《穿越年代:带着农场空间去下乡》 第1章 睁眼就是天崩开局 沈青青感觉自己的脑袋像是被人强行塞进了一台正在脱水甩干的洗衣机,五脏六腑都在跟着晃荡。 这种感觉持续了许久。 久到她开始感觉有些受不了的时候,沈青青被一股霉味混合着中药渣的苦味呛醒了。 她艰难地睁开眼,入目不是出租屋那盏花了她半个月工资买的吸顶灯,而是一片发黄起皮、还挂着蛛网的旧木板天花板。 身下的床板硬得硌骨头,稍微动一下就“咯吱”作响,像是在抗议她这具身体的重量。 这……是哪儿? 她下意识想摸床头的手机看时间,手腕却传来一阵刺痛。 抬手一看,一道暗红色的指甲抓痕横在细瘦的手腕上,触目惊心。 不对!!! 这绝对不是她的手!!! 出现在她眼前的这双手,干瘦枯黄,指节粗大,一看就属于一个长期营养不良的主人。 还没等她理清思绪,一股陌生的记忆像洪水决堤般冲进了脑海,疼得她倒吸一口凉气。 沈青青,17岁,湘省潭州人。 1969年。 这些关键词在脑子里炸开,把她作为一个现代社畜熬夜猝死的记忆挤到了角落。 她这是……穿越了! 穿越到了这个物资匮乏、出门要介绍信的年代。 穿越了也就算了! 好歹穿到一个家世好点的主身上吧。 可她偏偏穿越到了一个娘死爹不疼的小可怜身上。 真是作孽哦! 原主的母亲范玉珍半年前因为厂里的一场火灾去世,父亲沈建山没出三个月就娶了带着个拖油瓶女儿的寡妇周桂兰。 现在的情况是,为了给周桂兰带来的女儿王红燕腾地儿,也为了省下一口嚼用。 这两口子不仅想霸占原主母亲留下的工作岗位,还偷偷报了名,要把原主打包送到两千公里外的东北去插队。 “那死丫头还没醒?” 一道尖利的女声隔着薄薄的木板墙传过来,像是用指甲刮黑板,听得人牙酸。 沈青青听出来了,是周桂兰的声音。 紧接着是沈建山刻意压低的烟嗓,带着几分不耐烦。 “小点声,街坊邻居听见了不好。” “反正名都已经报上去了,只要把她送上车,这事儿就算定局。” “我这不是怕她又闹腾吗?” “昨晚为了抢那块玉佩,差点把邻居都招来。” “这丧门星,克死了亲妈还不够,现在还想赖在家里吃白饭?” 周桂兰的声音里透着股狠劲。 “沈建山,我可告诉你,红燕的工作眼看就要落实了,家里那点积蓄得留着打点,这丫头走的时候,一分钱都不能给她带。” 沈青青躺在床上,盯着墙角那块霉斑,冷冷地扯了扯嘴角。 还真是……好得很! 果然,有了后妈就有了后爹。 亲爹想用女儿换安稳,后妈想把继女榨干了扔得远远的。 她动了动身子,想坐起来,却发现这具身体虚弱得厉害。 就在这时,脑子里突然“叮”的一声脆响。 没有任何铺垫,也没有任何预告,一块半透明的淡蓝色光幕直接浮现在她眼前 【检测到宿主灵魂绑定完成,超级农场系统激活。】 沈青青一愣,这界面……对她来说实在是有点太眼熟了! 这不就是她猝死前为了解压,天天熬夜刷的那款农场小游戏吗? 幻觉? 沈青青掐了自己一把,感觉到大腿上的疼痛,又使劲眨了眨眼睛,发现眼前的淡蓝色光幕并没有消失。 这一刻,她才找回一点真实感。 她这是……有了一个金手指?! 看过不少小说的沈青青立马联想到了这一点。 看样子,这老天爷也还不算亏待她。 有了这个农场,说不定会让她在这个时代的日子不那么辛苦。 想到这里,沈青青连忙打起精神,查看起光幕上的信息。 一眼看过去,界面简陋得有些可怜。 超级农场系统 【宿主】沈青青 【年龄】17 【等级】01级 【资源】灵泉x1 【仓库】白萝卜种子x5;白菜种子x5 【功能】 1、种植(可种植农田 5) 2、养殖(待解锁) 3、加工(待解锁) 4、商城(待解锁) 【积分】 1、累计积分:0 2、积分余额:0 【任务】 新手任务:种植并收获一次农作物(奖励50积分) 沈青青屏住呼吸,试探着集中精神去触碰那个“进入”的图标。 下一秒,眼前的霉斑墙壁消失了。 取而代之的,是脚下松软湿润的黑土。 空气里没有药渣味,只有泥土的清香。 正中间是一口拳头大小的泉眼,清水汩汩往外冒,顺着沟渠流向四周那五块正如豆腐块般整齐的田地。 天,竟然真的是随身农场!!! 沈青青蹲下身,抓了一把黑土,凉丝丝的触感顺着指尖传遍全身。 在这个买布要布票、买粮要粮票的年代,这五块地和这口泉,就是她的命根子。 再说了,她可是知道,随着农场的等级提升,土地数量和功能都会增多。 她完全可以依靠这个农场实现自给自足,甚至还可以积累一笔财富。 想到这里,沈青青快速迅速浏览了一下系统说明。 规则很简单:种地、收成、卖给系统换积分,积分能在商城买东西。当然了农场里的产出也可以带到现实世界里面去。 她点开商城,虽然是待解锁的状态,但可以看到少量商品。 大米、面粉、玉米面、红薯、粗布、火柴……全是这个年代最紧缺的硬通货。 看样子,只要她的积分足够,就不会缺物资啊。 这商城,还真是个好东西。 不过,跟她之前玩的农场游戏比起来,这个超级农场系统似乎简化了不少呢。 沈青青很快将注意力转移到了农场仅有的五块土地上面。 这么好的地,必须得种点什么才行。 她刚想把仓库里的萝卜种子撒下去,耳边突然传来“砰”的一声巨响,像是门板在被人猛力踹。 意识瞬间被拉回现实。 那一刻,她反应十分敏捷,在房门被踹开之前躺回到了床上。 被踹了好几脚的房门门栓已经松动了,很快就被踹开了。 第2章 不怕!有农场空间金手指 周桂兰挺着个微微隆起的肚子,手里捏着块湿抹布,横眉立目地站在门口。 她那双吊梢眼在屋里扫了一圈,最后落在沈青青身上,见人醒了,也没好气。 “醒了就别挺尸!赶紧起来把这屋子收拾了。” 周桂兰几步跨进来,故意要把沈青青床头柜上的一个搪瓷缸子往地上拂。 “哐当”一声! 搪瓷缸子在水泥地上蹦了两下,掉了一大块瓷,露出里面黑色的铁胚。 “那是你妈以前用的吧?晦气。” 周桂兰啐了一口,双手叉腰,下巴抬得老高。 “我告诉你,还有三天你就要去下乡了。” “你那点小心思趁早收起来。” “这个家里的东西,不管是钱还是票,那是留给我肚子里这个小的,还有红燕的。” “你妈留下的东西,一件都不能带走!” “你要是敢偷拿一针一线,我就去街道办告你偷盗公物!” 说完,她也不等沈青青有什么反应,似乎只是单纯为了进来发泄一通,转身扭着腰就走了。 走的时候,还不忘重重地甩上门,震得门框上的灰扑簌簌往下掉。 屋内重新陷入死寂。 沈青青看着地上那个残破的搪瓷缸子,眼神慢慢冷了下来。 周桂兰还真是好打算! 不过,她可不是原主那个一切以忍耐为主的懦弱性子。 既然她成为了沈青青,自是不会让周桂兰这个女人如愿的。 原主的记忆里,母亲临终前曾经拉着她的手,断断续续地说过一个秘密。 在城郊那个废弃的老宅院墙角下,埋着一个涂了桐油的木匣子。 母亲当时只有一口气,千叮咛万嘱咐。 那是给她留的“保命钱”,不到万不得已,千万别去挖,更不能告诉沈建山。 本来原主还在犹豫要不要把这事告诉父亲,毕竟那是她亲爸。 但现在看来…… 好在原主一直很纠结,还没有来得及将这件事情告诉沈建山。 如今,倒是方便了她的后续行动。 沈青青捡起地上的搪瓷缸,用指腹摩挲着那块掉了瓷的缺口,指尖用力到发白。 既然你们做初一,就别怪我做十五。 想让我净身出户去乡下受苦,那我就让你们知道什么叫“家徒四壁”。 她在心里默念了一声“种植”,意识海里,五份白萝卜种子瞬间埋入了那五块肥沃的土地。 系统上显示,白萝卜种下后,七天后成熟,成熟后每块土地的产量是50斤。 也就是说,七天后,她将会收获250斤白萝卜。 系统商城收购白萝卜的价格是三积分一斤,而购买白萝卜种子的价格只需要十积分一份。 也就是说,种植白萝卜,每七天每块土地都能给她带来140积分的收益。 五块土地,那就是700积分。 而积分在商城上的购买力是非常强的,一积分相当于现实世界里的一毛钱。 700积分也就相当于70块钱了。 要知道,这时候很多厂里里的工人一个月工资也才十几二十多块钱。 可想而知,这个农场会给她带来多么大的收益。 看样子,日后这个农场空间将会成为她在这个时代生活的最大保障。 至于这个家…… 沈青青闭上眼,听着外屋周桂兰和沈建山商量晚上吃红烧肉的声音,肚子适时地发出了一声抗议的轰鸣。 不急,在下乡之前,她还有三天的时间呢。 三天,足够她把这个家搬空。 夜色像一口倒扣的大黑锅,把这间不足五十平米的筒子楼小屋闷得严严实实。 隔壁那对年轻夫妻又在吵架,摔盆砸碗的动静顺着薄薄的墙板钻进耳朵里,吵得人太阳穴突突直跳。 沈青青翻了个身,身下的木板床再次发出那种令人牙酸的“咯吱”声。 睡不着。 肚子里的饥饿感像只手在抓挠肠胃,但更让她清醒的是眼前的局。 她下乡这事儿,算是板上钉钉了。 周桂兰动作够快,估计是怕夜长梦多。 前脚刚把她的名字报给知青办,后脚户口大概率都已经迁出去了。 在这个年代,没有户口和粮食关系,赖在城里那就是个死,寸步难行。 但这事儿显然透着股不正常的急切。 按理说,家里确实得有一个下乡名额。 可周桂兰这么急吼吼地把继女往那两千公里外的冰天雪地里赶。 甚至连置办大棉袄、厚棉被这种保命物资的钱都想省下来,图什么? 还不是图那个“铁饭碗”。 沈青青盯着窗户上贴着的旧报纸,目光幽深。 现在是1969年的6月份,这具身体刚拿到高中毕业证。 按照政策,她其实可以不去下乡。 因为她手里捏着一张王牌——潭州市纺织厂的入职名额。 那是原主亲妈范玉珍拿命换来的。 当年纺织厂仓库大火,范玉珍为了抢救国家财产冲进火海。 人虽然没了,但厂里领导感念这份烈士情怀,除了抚恤金,还特批了一个顶职名额。 白纸黑字写着等沈青青高中毕业就能进厂端上这碗公家饭。 这年头,一个正式工名额能在黑市炒出天价,更别提是纺织厂这种福利好得流油的大单位。 周桂兰嫁过来,一直都眼红这个工作名额。 可原主沈青青虽然性格懦弱,但也不是个傻的。 知道这是给自己的保障,她死死护住这个工作名额,没给周桂兰哄骗了去。 为此,周桂兰每天眼睛不是眼睛,鼻子不是鼻子的,没给沈青青一天的好脸色看。 直到家里有一个下乡的指标的通知下来,周桂兰这才有了新的打算。 照理来说,在这个家中,应该下乡的是周桂兰带过来的女儿王红燕。 可舍不得自己亲生女儿的她眼珠子一转便有了好主意。 她这是要杀鸡取卵,还要把鸡骨头都扔远点。 在周桂兰看来,只要沈青青一下乡,这个工作名额顺理成章就能落到她那个刚满十八岁、正愁没工作的亲闺女王红燕头上。 算盘珠子都快崩到她脸上了。 想得美。 既然占了这具身子,这口气就不能咽下去。 想让她腾位置? 行,那就看看最后谁哭得更有节奏感。 第3章 谁说她不能掌握主动权 让沈青青感到有些不解的是,这件事情沈建山为什么会同意。 她才是沈建山的亲生女儿,让亲生女儿下乡把工作名额留给继女这样的操作,怎么看都有些不合常理。 沈青青从这其中嗅到了一些不同寻常的秘密的气息。 不过,现在想这些完全没有必要。 接下来该怎么办,这才是她目前急需要解决的事情。 这一夜,沈青青是在脑海里一遍遍盘点家里值钱物件中度过的。 第二天,天刚蒙蒙亮,楼道里就开始热闹起来。 生煤球炉子的呛鼻烟味、水龙头前刷牙洗脸的嘈杂声、不知谁家孩子撕心裂肺的哭喊,混合成一股浓烈的市井烟火气。 “咳咳……” 外间传来沈建山那标志性的咳嗽声。 紧接着是周桂兰故意拔高的嗓门,像是怕左邻右舍听不见她的难处。 “老沈啊,我也不是心狠。” “咱们家这种情况,留一个在城里那是政策允许的。” “青青必须去下乡,我也是没办法。” “我这肚子里可怀着你的老儿子呢!你不为我考虑,难道不为你儿子考虑吗?” “再说了,红燕留下来也能帮衬家里,她那个性子你也知道,最是孝顺。” 紧接着是王红燕那娇滴滴又带着点得意的声音。 “就是啊,爸。” “妈现在身子重,我留下来正好能伺候妈坐月子。” “再说了,妈肚子里这可是沈家的香火,那是以后给您摔盆驾灵的人,不得金贵着点养?” 沈青青听得只想笑。 好一个“香火”,好一个“伺候”。 这母女俩一唱一和,把贪婪裹上“孝道”的糖衣,硬塞给那个耳根子软的男人吃。 她掀开满是补丁的薄被,套上那件洗得发白的衬衫,推门走了出去。 客厅里,早饭已经摆上了。 桌上一盆稀得能照见人影的棒子面粥,一碟切得细碎的咸菜疙瘩。 唯独沈建山和周桂兰碗里,各卧着一个荷包蛋。 沈建山正蹲在门槛上吧嗒吧嗒抽着旱烟,劣质烟草的味道在狭窄的空间里弥漫。 他听见动静,背脊僵了一下,却没回头。 沈青青走到他身后,看着这个男人有些佝偻的背影。 这是原主在这个世界上唯一的血亲,也是原主执念最深的人。 如果不把这一刀彻底斩断,这具身体里残留的情绪恐怕会一直干扰她。 “爸。” 她声音很轻,透着股早起特有的沙哑。 “我能不去吗?东北太远了,我怕冷。” 沈建山抽烟的动作顿住了。 那一瞬间,屋里的空气仿佛凝固了。 正在盛粥的周桂兰手里的勺子磕在碗沿上,“叮”的一声脆响。 她三角眼一竖,刚要张嘴骂人,却被王红燕扯了扯袖子。 沈建山缓缓吐出一口浓烟,青白色的烟雾遮住了他那张布满皱纹的脸,也遮住了他眼底的躲闪。 “上面的安排,名单都下来了,没法改。” 他的声音闷闷的,像是从胸腔里挤出来的。 “你妈……周姨说得对,家里困难。” “你既然高中毕业了,也该懂事些。” “到了乡下好好努力,争取早日回城。” 懂事。 这就是他给亲生女儿最后的赠言。 还真是可笑! 牺牲女儿的前途,成全后老婆的算计,保全他那所谓的“安稳日子”和未出世的“香火”。 沈青青心里最后那一丝属于原主的酸涩感,随着这口烟雾散得干干净净。 那个渴望父爱的沈青青,在这一刻彻底死心了。 剩下的,只有钮钴禄·沈青青。 “我知道了。” 她垂下眼帘,语气平静得没有一丝波澜,甚至还带着几分乖顺。 转身坐到桌边,端起那碗稀粥,小口小口地喝了起来。 这平静的态度反而让周桂兰愣了一下,随即眼里闪过一丝得意。 到底是黄毛丫头,吓唬两句就老实了。 “这就对了嘛!” 周桂兰咬了一口荷包蛋,油水顺着嘴角流下来。 “赶紧吃,吃完了把碗刷了。” “我和你爸还要去上班,红燕跟同学约好了要出去,家里这点活儿你得长点眼力见。” 沈建山在门槛上磕了磕烟锅,站起身来,如释重负地拍了拍裤腿上的灰。 “吃饭,吃饭,吃完还得去上班。” 屋里的气氛诡异地和谐起来,只有沈青青喝粥的声音,在此刻显得格外清晰。 她低着头,掩盖住眼底一闪而过的寒光。 上班好啊。 都去上班才好。 家里没有人,更方便她接下来的行动了。 随着那扇斑驳的绿漆木门被“砰”地一声甩上,脚步声渐行渐远,楼道里那种压抑的静谧重新笼罩下来。 沈青青没急着动。 她站在原地数了三十个数,确认没谁落下东西杀个回马枪,这才咔哒一声反锁了房门。 原本那副顺从低眉的模样瞬间从脸上剥离,取而代之的是一种猎手入场的冷静。 时间紧迫。 她转身钻进只有巴掌大的厨房。 这地儿平时挤得两个人转身都费劲,橱柜也是那种老式的笨重木柜,上面积了一层油腻腻的黑灰。 沈青青撸起袖子,咬牙憋着一口气,双手抵住橱柜边缘,双脚蹬地,猛地发力。 “嘎吱——” 木柜底座摩擦水泥地的声音刺耳得要命。 还好,这身子骨虽然看着瘦,力气倒是随了那个能冲进火场的亲妈。 要不是她营养不良,身体虚弱,力气还会更大一些。 橱柜被挪开半尺,露出满是陈年污垢的墙角。 她蹲下身,手指在离地三寸的砖缝里抠了抠。 果然,有一块青砖是松动的。 稍微用力一抽,砖块脱落,露出后面一个小小的黑洞。 一个油纸包正静静躺在里面,上面还沾着些许砖粉。 沈青青拍掉灰尘,拆开油纸。 一叠大团结,一小沓有些发黄的全国通用粮票、布票,还有工业券。 沈青青数了数,钱整整有六百块。 在这个学徒工一月只有十八块工资的年代,这也算是一笔巨款了。 只不过,范玉珍把这笔钱藏得这么深,甚至连枕边人都防得死死的,这本身就透着股耐人寻味的古怪。 第4章 荒院挖宝!背后似乎有秘密 两口子过日子过成这样,沈建山那个怂包男人怕是到现在都以为前妻只给他留了个烂摊子。 沈青青嘴角勾起一抹嘲弄。 意念一动,手中的油纸包瞬间消失,安安稳稳地躺进了空间农场的仓库格子里。 将厨房恢复原样,她转身进了那间还没被霸占的小次卧。 这屋子只有六平米,逼仄得像个鸽子笼。 但胜在是个单独的房间,有个属于她的小锁头。 王红燕做梦都想把这屋子据为己有,可之前沈建山不知道为什么一直没同意。 这让住在客厅隔间的王红燕很是不满。 还有沈青青的那些衣服,范玉珍给女儿准备的衣服不少,基本都没什么补丁。 王红燕一来这个家,就开始惦记上了。 可遗憾的是她骨架大,随了周桂兰的粗笨。 沈青青那些掐腰的小衬衫、修身的布拉吉,她是一件也套不进去,这才让沈青青保住了自己一衣柜的衣服。 沈青青走到那张单人木床边,蹲下身,握住床尾的一根圆木腿,逆时针用力一拧。 那木腿居然是空的。 沈青青从里面倒出来一卷零碎的钞票,有一块的,也有五毛的。 九十三块五毛。 这是原主从小到大存下的压岁钱和零花钱。 范玉珍在世的时候,是按照富养女儿的标准来的,这屋里的樟木箱子、书桌上的暖水瓶,哪怕是床单被套,都比一般人家用的还要好上几分。 可惜了她那八斤的棉被,被王红燕霸占去了。 “谢了。” 沈青青在心里对着虚空道了声谢,把钱收好,重新锁好房门。 她很明白,真正的大头,不在家里。 那个秘密,藏在原主记忆的最深处,是一个连做梦都不敢呓语出来的地方。 半小时后。 城郊,一片废弃的破败院落。 这里以前据说是个地主家的别院,后来破四旧给砸得稀烂。 断壁残垣间长满了半人高的野草,风一吹,哗啦啦作响,透着股荒凉的鬼气。 沈青青踩着碎瓦砾,直奔后院。 那棵歪脖子石榴树还在,枯枝像鬼手一样伸向天空。 她深吸一口气,心跳快了几分。 站在树下,面向东墙,脚下横向移动。 一步,两步……直到第八步。 她停下脚步,警惕地环顾四周。 只有几只受惊的麻雀扑棱着翅膀飞远,四下无人。 手掌一翻,一把锄头凭空出现在掌心。 这是农场空间自带的新手工具,虽然只是1级农具,但用来挖土足够了。 锄头落下,入土三分。 这地下的土有些硬,显然很久没人动过。 沈青青不敢搞出太大动静,动作虽然快,却控制着力道。 挖了约莫半米深,“当”的一声闷响。 锄头碰到了硬物。 沈青青立刻丢开锄头,也不嫌脏,直接跪在土坑边,双手用力扒开浮土。 一个用油毡布裹得严严实实的长条形木匣子露了出来。 看起来分量极沉。 她费力地将匣子提上来,心脏几乎要撞击胸腔。 哪怕有了心理准备,当她用随身的钥匙片打开那生锈的铜锁扣,掀开盖子的那一刹那,呼吸还是忍不住停滞了半拍。 不是几百块。 也不是几千块。 最上面铺着一层厚厚的“大团结”,粗略估计至少两千块。 但这只是零头。 钱下面,压着一块温润得仿佛能滴出水的羊脂白玉佩,雕工精绝。 旁边还有一对通体碧绿、毫无杂质的满绿翡翠手镯,在阳光下泛着幽幽的冷光。 角落里,一块在此刻显得格格不入的进口镶钻女士手表闪着碎钻特有的火彩。 而最底下,五条沉甸甸的大黄鱼,静默地散发着令人眩晕的金光。 此时此刻,沈青青却觉得手脚冰凉。 这绝不是一个普通纺织女工能拿得出来的家底。 要知道,她亲妈范玉珍是个孤儿,档案上清清楚楚写着“贫农出身”,根正苗红。 可一个贫农孤儿,哪来的这种传家宝级别的翡翠和金条? 这哪是遗产,这分明是一颗随时可能爆炸的雷。 若是被沈建山或者周桂兰知道半分,这后果可能会不堪设想。 沈青青迅速合上盖子,连带着那把锄头一起,全部收入农场空间。 这里不能久留。 她用脚把土坑重新填平,又扯了几把野草盖在上面。 做完这一切,背后的冷汗已经被风吹干了。 既然占了这具身体,这笔足以让人在这个年代衣食无忧几辈子的横财,也是她在这个世界活下去的底气。 至于范玉珍到底是谁,有什么不为人知的身份,这些金条又是哪里来的…… 沈青青拍了拍手上的泥土,眼神微冷。 现在不是探究这些的时候。 她转身往回走,脚步比来时轻快了许多。 回到筒子楼下时,正是上班时间,楼道里静悄悄的。 推开家门,那股独属于这个年代的陈旧气息扑面而来。 沈青青站在客厅中央,目光缓缓扫过四周。 那台斑驳的缝纫机是范玉珍买的,那张八仙桌是范玉珍置办的。 就连墙角那个还没来得及藏起来的暖水壶,也是范玉珍当年评先进发下来的奖品。 如今,这些东西都成了周桂兰炫耀的资本,成了王红燕那个懒货享受生活的工具。 就连这房子,也是厂里分给范玉珍的。 凭什么? 既然要把她赶到天寒地冻的北大荒去自生自灭,既然想独占这份家业吃人血馒头…… 沈青青看着满屋子的物件,眼底闪过一丝狠戾的精光。 范玉珍藏起来的钱拿了,票拿了,但这还不够。 这屋里只要是原本属于范玉珍的东西,哪怕是一根针,一根线,她都要带走。 带不走的,那就毁了,哪怕砸成烂泥,也绝不留给这窝狼心狗肺的东西享用。 她的视线最终落在了那张沈建山最宝贝的紫檀木太师椅上。 这年月,这样的东西本不应该留下。 搞不好什么时候,就会给家里带来什么祸端。 可沈建山实在是太宝贝太喜欢了,竟然留了下来。 这么好的东西,沈青青自然是不会给这家人留下的。 第5章 给渣爹继母一点点震撼 但这椅子是个死物,还又沉又大。 要是现在搬走,等到那一家三口回来一看,不用查都知道是家里出了内鬼。 到时候别说下乡,能不能走出这个门都是问题。 得想个辙,既能把东西带走,又能把自己摘干净。 沈青青的手指无意识地在衣角上摩挲。 忽然,脑子里那根弦绷了一下。 当初玩那破农场游戏的时候,为了方便懒人操作,只要是方圆十米内的掉落物,点一下屏幕就能自动拾取。 这功能到了现在,不知道有没有被取消。 不管怎么样,试一试就知道了。 她没敢一开始就拿太师椅开刀,眼神瞟向了客厅五斗柜上的那个竹壳暖水壶。 这位置离她现在的站位大概有三米。 沈青青屏住呼吸,盯着那水壶,意识里的那只无形“鼠标”轻轻一点。 “收。” 柜顶瞬间空了一块,只剩下一圈淡淡的灰尘印子。 成了。 沈青青心脏猛跳两下,意识迅速沉入空间。 只见那个竹壳暖水壶正安安静静地立在仓库的格子里。 再心念一动,“放”。 眨眼间,暖水壶又稳稳当当地回到了柜子上,连位置都没偏分毫。 好家伙! 这哪是什么随身仓库,这分明就是个隔空搬运的作弊器。 沈青青嘴角那点笑意还没来得及漾开,楼道里就传来了那阵熟悉的、一听就别扭的说话声。 “妈,今晚我要吃红烧肉,多放糖!那死丫头都要滚蛋了,咱们必须庆祝庆祝!” 是王红燕的声音。 紧接着是钥匙捅进锁眼的哗啦声,还有周桂兰那尖刻的应和:“吃吃吃,就知道吃!” “行,今儿高兴,给她做顿断头饭也行,省得以后说咱们虐待继女。” 门锁转动,眼看着门就要被打开了。 沈青青立刻收敛神色,像只受惊的兔子一样,“嗖”地窜回那个狭窄的小次卧。 房门虚掩,留了一道刚好能看见厨房和客厅连接处的缝隙。 既然你们想吃,那就看你们有没有这个福气把饭吃到嘴里。 沈建山一进门就把公文包往太师椅上一扔,大爷似的瘫坐下来看报纸。 周桂兰则提着一块肥瘦相间的五花肉,领着王红燕径直钻进了厨房。 厨房就在进门左手边,离沈青青的房门直线距离不过五六米,正好在农场仓库能收取的范围之内。 透过门缝,沈青青能清楚地看见周桂兰那系着油腻围裙的宽大背影。 “把那缸米舀出来,今晚蒸干饭。” 周桂兰一边使唤闺女,一边去揭那口褐色的陶土米缸盖子。 沈青青靠在门板后,眼神微冷,意识锁定那口缸。 就在周桂兰拿着葫芦瓢弯腰的一瞬间。 周桂兰的手在那缸里胡乱搅了两下,瓢底在那粗糙的缸壁上刮出令人牙酸的“刺啦”声。 空的? 这怎么可能? “怪事……” 周桂兰嘟囔了一句,以为自个儿眼花,揉了揉眼皮,特意把头往缸里探了探。 真的是空的。 那缸底比洗过的脸还干净,别说米,连颗米糠都没有。 “红燕!你昨儿个是不是偷着把米倒腾出去了?” 周桂兰猛地回头,嗓门拔高了八度。 王红燕正把那块五花肉扔在案板上,闻言翻了个白眼:“妈你有病吧?我倒腾那玩意儿干啥?” “那米呢?昨儿我还看着有小半缸!” “我哪知道——啊!!!” 王红燕的话还没说完,突然爆发出了一声足以掀翻屋顶的尖叫。 她眼睁睁看着案板上那块刚刚还在流油的五花肉,就在她眼皮子底下,“噗”地一下,没了。 连点油星子都没留下。 “怎么了怎么了!叫魂呢!” 沈建山把报纸一摔,黑着脸冲到厨房门口。 “这一天天的能不能消停点!” 周桂兰脸都白了,指着空荡荡的米缸,又指了指闺女面前空无一物的案板,哆哆嗦嗦话都说不利索:“建山……肉……肉没了,米也没了……” “胡扯什么淡!” 沈建山皱着眉头往里挤。 “那么大块肉还能长腿跑了?” 他刚走到灶台边,正想伸手去摸那案板。 沈青青在门后冷冷地勾了勾唇角。 既然都来了,那就别客气。 就在沈建山那只手即将触碰到案板的一刹那,那块厚实的松木案板连带着上面那把缺了口的菜刀,凭空消失。 沈建山的手抓了个空,身子一个踉跄,差点栽进水槽里。 三个人像是被定身法固定住了,眼珠子瞪得快要脱出眼眶。 但这还没完。 沈青青的视线像雷达一样扫过厨房的每一个角落。 墙角的酸菜缸,收。 灶台上的大铁锅,收。 装着绿豆面的布袋子,收。 上面放着烧水壶的煤炉子,收。 那一堆还没烧完的蜂窝煤,收。 …… 一时间,厨房里的东西就像是被一只看不见的饕餮巨兽一口一口吞噬。 每消失一样东西,那种违背常理的视觉冲击力就重重地锤在这一家三口的心坎上。 最后,连那个装满水的大水缸也“啵”地一声不见了。 只留下地面上一圈深色的水渍。 短短半分钟。 原本挤得满满当当、充满了烟火气的厨房,此刻空旷得像个刚交房的毛坯。 只剩下四面灰扑扑的墙壁和三个瑟瑟发抖的活人。 此时此刻,厨房里死一般的寂静。 “鬼……鬼啊!!” 周桂兰再也绷不住了,双腿一软瘫在地上,张嘴就要嚎。 “闭嘴!” 沈建山到底是当过小组长的,反应比那娘俩快。 虽然他也是满头冷汗,但他更怕别的。 他一把捂住周桂兰的嘴,另一只手死死掐住正要尖叫的王红燕的胳膊,眼珠子通红,压低的声音里带着颤抖的狠厉。 “都不许叫!想死是不是!” 周桂兰呜呜挣扎,眼神里全是惊恐。 “现在这是什么时候?啊?” 沈建山咬着后槽牙,贴着周桂兰的耳朵低吼。 “这要是让人听见咱们家闹鬼,这就是搞封建迷信!” “到时候咱一家子都要遭殃,革委会那些人能把咱们全拉出去游街!” “你想去牛棚吗?!” 第6章 看这些人不高兴,她就高兴了 “革委会”三个字像是一盆冰水,瞬间浇灭了周桂兰和王红燕的歇斯底里。 王红燕死死捂住自己的嘴,眼泪鼻涕糊了一脸。 可她硬是把到了嗓子眼的那声尖叫给咽了回去,只剩下喉咙里发出“咯咯”的抽气声。 厨房里只剩下沈建山粗重的喘息声。 三个人的影子被客厅投射进来的昏黄灯光拉得老长,扭曲地映在那光秃秃的水泥地上。 好不容易平复了心情,沈建山松开满脸虚汗的周桂兰,扶着墙根想要站直身子,却发现腿肚子还在转筋。 他惊疑不定地环视了一圈这间仿佛被洗劫过的空屋子,喉结艰难地滚了滚,刚想开口说点什么安慰自己,余光却瞥见了客厅的方向。 可就是这一瞥,让沈建山刚落下去的心脏直接蹦到了嗓子眼。 客厅里那台用红布罩着的收音机,那是他攒了半年的工业券才换回来的宝贝,这会儿上面的红布突然瘪了下去。 就像是被戳破的气球,红布软塌塌地落在五斗柜上,底下那台笨重的黑色大家伙,凭空没了。 “我的收音机!” 沈建山嗷了一嗓子,哪还有半点一家之主的威严,疯了似的扑过去,双手在那块红布上胡乱摸索。 指尖触到的只有冰凉的木柜顶,那种虚无的触感让他头皮都要炸开了。 沈青青靠在门缝后,眼神淡漠,动作却丝毫没有停下的意思。 既然开了头,就一定不能烂尾。 墙上那挂老式摆钟,“收”。 角落里那台正她亲妈买的曾让周桂兰到处炫耀的缝纫机,“收”。 甚至是茶几上那个用来装门面的搪瓷果盘,连带着里面的瓜子花生。 还没等周桂兰扑过去护住,就这么当着她的面,闪烁了一下,消失得无影无踪。 …… 客厅里面的东西,就这样当着三人的面,在他们眼皮子底下一件又一件的消失。 这……这哪里是家里进了贼,这分明是进了只看不见的吞金兽。 “去屋里!快去屋里!” 沈建山到底是把钱看得比命重。 眼瞅着客厅守不住,也顾不上那还在“闹鬼”的恐惧,推搡着周桂兰就往主卧冲。 “钱!存折!” 那个雕花的木匣子平时就藏在衣柜最底下的隔层里,还压着好几床棉被。 一家三口跌跌撞撞冲进卧室,沈建山一把拉开衣柜门。 还好,东西都在。 三人刚要松一口气,可那口气还没吐匀,沈建山的手刚摸到那床崭新的缎面被子上,手心一空。 被子没了。 紧接着,像是多米诺骨牌倒塌。 柜子里那几块藏青色的的厚棉布,也没了。 周桂兰私藏在饼干桶里的两斤红糖和一包大白兔奶糖,没了。 最要命的是那个上了锁的红木匣子,就在沈建山眼皮子底下,像是被一只无形的大手抹去了一样,连点渣都没剩下。 …… “啊——!!我的钱!我的棺材本啊!” 周桂兰两眼一翻,这回是真的要晕过去。 沈青青在隔壁房间撇了撇嘴。 意识扫过仓库格子里的木匣子和那些物资,心里毫无波澜。 至于衣柜里剩下的那些旧衣服,尤其是周桂兰和沈建山的贴身衣物,她看都没看一眼。 那些个脏东西,收进空间都嫌占地方,怕把她的仓库给熏臭了。 就在这时,客厅隔间传来一声更尖锐的哭嚎。 王红燕刚才趁乱跑回自己屋,想看看自己压箱底的那十几块私房钱。 那是她攒了好久准备买雪花膏的,结果刚进屋,眼睁睁看着那夹在书里的钱票凭空消失。 “妈!我的钱!我的钱也没了!” 王红燕披头散发地冲出来,眼泪鼻涕一大把,看着跟个女鬼似的。 沈建山此时正瘫坐在主卧的地板上,双目无神,哪还有心思管继女的十几块钱。 整个家,除了四面白墙和破破烂烂的旧家具,凡是值点钱的、能吃的、能用的,就像是被水洗过一样干净。 火候差不多了。 “吱呀”一声。 沈青青推开房门,那张常年缺乏营养而略显苍白的小脸上,恰到好处地挂着三分迷茫、三分怯懦,还有四分刚睡醒的惺忪。 她站在走廊里,看着满地狼藉和瘫软的三个人,眨了眨眼:“爸,阿姨,这是咋了?家里进贼了?” 周桂兰张着嘴,喉咙里发出那种破风箱似的“荷荷”声. 手指颤抖着指着沈青青,想骂,却发现自己根本找不到词。 骂什么? 骂她会妖法? 倒是王红燕,心疼钱心疼得理智全无,猛地跳起来冲向沈青青. “是你!肯定是你个死丫头搞的鬼!我的钱呢?你还给我!” 沈青青身子往门框上一靠,没躲,反而用看傻子的眼神看着她. “红燕姐,你是不是发烧烧坏脑子了?” “我这一晚上门都没出,一直在屋里睡觉。” “再说了,刚才你们不是一直在客厅和厨房吗?” “我要是有这本事当着你们的面把东西变没了,我还至于在这个家受你们的气?” 这反问有理有据,逻辑满分。 王红燕一噎,举起的手僵在半空,落也不是,不落也不是。 确实,这事儿太邪乎了。 沈建山扶着墙根慢慢站起来,脸色灰败得像刚从坟地里爬出来。 他死死盯着沈青青那张酷似亡妻范玉珍的脸,后背一阵阵发凉。 真的是青青干的吗?不可能,她要有这本事早翻天了。 为了以防万一,他还去沈青青的房间里查看了一番,发现她房间里值钱的那些东西,包括柜子里好一点的衣服,也不见了。 她恰到好处地对自己的东西也不见了表现出了惊讶和痛心。 好像对那些丢了的东西很是心疼。 沈建山见状,心里的怀疑少了一大半。 沈青青看着沈建山的行径,在心里冷笑。 开玩笑,她会留下这么明显的破绽的。 她房间里那些东西,早就被提前收到农场仓库里了。 这样一来,才能彻底排除她的嫌疑不是吗? 不过,看着这三个人的样子,她心里说不出的畅快。 看这些人不高兴,她就高兴了。 第7章 开始行动,从转让工作开始 此时此刻,沈建山的心里也满是疑惑。 不是青青,那会是谁? 难道……真的是玉珍那死鬼看不过眼,回来收拾他们了? 一想到这层,沈建山浑身的汗毛都竖了起来。 这样的事情,他连报警都不好报。 难不成要跟警察说,那些东西就这样在他们的眼皮子底下一件一件消失得无影无踪了? 这,谁会相信? 这年月,要是让人知道家里闹这种“封建迷信”的事。 别说工作保不住,一家子都得被拉去批斗游街,搞不好还得下放农场改造。 这哑巴亏,他只能硬生生咽下去! “都给我闭嘴!” 沈建山从牙缝里挤出一句话,眼神阴鸷地扫过周桂兰母女。 “今天这事儿,谁要是敢往外那个字,别怪我翻脸不认人!” “到时候咱们全家都得玩完!” 周桂兰和王红燕被这声低吼震住了,缩着脖子不敢吭声。 只敢用眼神偷偷往四周瞟,生怕再冒出个什么东西来。 “行了,别嚎了。” 沈建山心烦意乱地摆摆手,从贴身衬衣口袋里掏出几张皱巴巴的钱票。 这是他随身带的,幸免于难。 “厨房也没法做饭了,桂兰,你去国营饭店买几个馒头回来,凑合吃一口。” 这顿晚饭吃得那叫一个死气沉沉。 周桂兰母女俩捧着馒头如同嚼蜡,眼神时不时惊恐地瞥向四周的空气。 沈建山更是唉声叹气,一口也吃不下。 唯独沈青青,拿着分到手的两个大白馒头和一碗蛋花汤,吃得那叫一个香甜。 看着这一家三口的倒霉样,这就比什么下饭菜都强。 夜深了,沈家陷入一种诡异的安静。 沈建山把主卧的门反锁了两道,王红燕更是钻进被窝蒙着头瑟瑟发抖。 没人注意到,沈青青躺在硬板床上,嘴角勾起一抹意味深长的弧度。 好戏才刚开场呢。 你们,就等着好好接招吧! 这一夜,除了沈青青睡得香甜,另外三人都在噩梦中惊醒了好几次。 次日清晨,天刚蒙蒙亮。 顶着两个大黑眼圈的沈建山和周桂兰虽然心里发毛,但这年头不敢随便旷工,只能强打着精神去上班。 王红燕也不敢一个人待在这个空荡荡的屋子里,找借口说去同学家借书,一大早就溜了。 随着大门“砰”的一声关上,屋里彻底安静了下来。 沈青青睁开眼,从床上坐起来,伸了个大大的懒腰。 既然人都走了,那接下来,就该轮到她进行最后的“扫尾工作”了。 沈青青刚把头发揉乱了些,正打算出门,老旧的木门就被敲得“砰砰”响。 透过门缝,一张满是焦急的脸映入眼帘——是隔壁的方婶。 沈青青心头一动,把刚挂在嘴角的冷笑收了回去,换上一副怯生生的模样拉开了门。 “方婶,您怎么来了?” 方婶手里还攥着把择了一半的韭菜。 一看见沈青青,她眼圈瞬间就红了,嗓门也没压住:“青青啊,婶子刚才听胡同口的老张头说,你爸把你那个下乡的名字给报上去了?” “还是去那个什么东北?这是真的假的?” 沈青青垂着眼皮,手指绞着衣角,没说话,只是轻轻点了点头。 “作孽啊!” 方婶气得把手里的韭菜往地上一摔,唾沫星子差点喷出来。 “沈建山这个杀千刀的,心都让狗吃了!” “这工作当初可是你妈拿命换来的,说是留给你成年后顶班的!” “他倒好,为了那个带着拖油瓶进门的狐狸精,把亲闺女往火坑里推!” 方婶是看着沈青青长大的。 她和范玉珍交好,当时范玉珍为了抢救厂里的物资牺牲,方婶哪怕自己家里也不宽裕,也没少给这没娘的孩子塞个鸡蛋、送碗面条。 如今看着这孩子要去那冰天雪地的地方受罪,心里跟刀割似的。 “我听说那边可冷了,到了冬天撒尿都能冻成冰棍,你这小身板怎么能熬得住?” 方婶一把攥住沈青青的手腕,粗糙的手掌磨得人生疼,却透着股热乎劲。 “东西呢?棉衣棉裤准备没有?” “那个后妈能给你准备啥好东西?” “不行,婶子那还有件旧大衣,虽说不好看,但那里子是实打实的……” 沈青青心里泛起一丝暖意。 这世道,锦上添花易,雪中送炭难。 她反手握住方婶的手,没让她继续往下说,而是凑到方婶耳边,压低了声音神神秘秘道:“婶子,您别急。” “其实……我妈走之前,给我留了后手的。” 方婶一愣,止住了话头,瞪大了眼。 “我妈怕我以后受委屈,偷偷给我留了个小匣子,藏在地板砖下面,连我爸都不知道。” 沈青青撒起谎来脸不红心不跳,眼神却清澈得很。 再说了,这也不算是撒谎。 她妈本来就给留了不少东西。 只是里面的细节,那就不足为外人道了。 “里面有些钱票,足够我置办东西了。” “我没敢告诉他们,怕被抢了去。” 方婶听完,长长松了一口气,拍着胸口连声道:“这就好,这就好!” “你妈是个有成算的,走了还在护着你。” “那行,既然有钱傍身,婶子就不在那瞎操心了。” “对了,什么时候走?” “后天。” “造孽哟……” 方婶又是长吁短叹了一番,小声嘱咐她一定要把钱藏好,这才捡起地上的韭菜,一步三回头地走了。 送走了方婶,沈青青没耽搁,回屋挎上那个洗得发白的帆布包,直奔城西的纺织厂。 这时候正是上班的点,厂区里轰隆隆的机器声震天响,空气里弥漫着一股棉絮和机油混合的味道。 沈青青熟门熟路地拐进办公楼,敲响了工会主任办公室的门。 “请进。” 办公桌后的齐主任正端着搪瓷缸子喝茶,见进来的是沈青青,先是愣了一下。 随即他脸上堆起了几分和蔼:“是青青啊,有些日子没见了,今儿怎么有空来叔这儿?” “是不是家里遇到啥难处了?” 齐主任是个正直人,当年范玉珍的事儿就是他经手的,对沈家那点破事儿也是心知肚明。 第8章 釜底抽薪,不让渣爹有好日子过 沈青青没绕弯子,红着眼眶,开门见山:“齐叔,我想问问,我妈留下的那个顶班名额,能不能转给别人?” “转给别人?” 齐主任放下了茶缸,眉头皱了起来,语气严肃了几分,“青青,这话可不能乱说。” “那名额是厂里特批给你的,是你妈拿命换的保障。” “你是不是遇到什么过不去的坎儿了?” 沈青青吸了吸鼻子,声音带着哭腔,却字字清晰:“齐叔,我爸瞒着我,给我报了去东北下乡的名,后天就走。” “名字报上去了就改不了,这工作我肯定是干不成了。” “可是……我不想把这名额便宜了那对母女。” 她抬起头,眼里的泪水就在眼眶里打转,却倔强地不肯流下来。 “王红燕天天在家说,等我滚了,这工作就是她的。” “齐叔,我就算是把这名额扔了,也不想给那个逼走我的人。” “我想着,能不能把这工作指标转出去?” “我到了乡下人生地不熟的,手里要是能攥着点钱,也能活得像个人样。” “啪!” 齐主任一巴掌拍在桌子上,震得茶缸盖子乱跳。 “沈建山这个混账东西!” 齐主任气得脸色铁青,站起来背着手在屋里转了两圈。 “为了继女抢亲闺女的饭碗,这种缺德事他也干得出来!” “这是要把人往死里逼啊!” 他停下脚步,看着眼前瘦弱的姑娘,心里的天平早就歪了。 这年头,一个正式工的名额那是金疙瘩,多少人挤破头都想要。 要是沈青青就这样走了,这名额大概率真会被沈建山操作给那个继女。 哼,可那沈建山想这么做,也得问过他答不答应! “青青,这事儿你想得对。” 齐主任坐回椅子上,手指轻轻敲击着桌面,沉吟道:“既然你要下乡,这名额确实带不走。” “与其便宜了外人,不如换成实实在在的好处,你想要多少?” 沈青青抹了一把眼泪,显得特别乖巧无助。 “齐叔,我不懂这些,我信您。” “您看着办就行,只要别让那个女人得逞。” 这一招以退为进用得极妙。 齐主任看着她这副全然信任的模样,心里顿时升起一股责任感。 他脑子里迅速过了一遍人选。 他二弟家的侄女高中毕业快一年了,正愁没工作,整天在家闲晃。 “行,这事儿叔给你办了。” 齐主任压低了声音,语气却很笃定。 “你这工作紧俏得很,也就是你齐叔我也正好有个亲戚急需。” “咱们也不来虚的,叔给你争取个高价,六百块钱,外加一百斤全国粮票,你看咋样?” 六百块! 这在这个年代绝对算是一笔巨款。 要知道,很多普通工人一年都不一定能攒下一百块钱。 更别提还有一百斤的粮票了。 这个价格着实是不低了。 齐主任确实是一点都没有亏待她。 听到这话,沈青青心里的一块大石头落了地,面上却只是感激地点头。 “谢谢齐叔,您这是救了我的命啊!” 事情谈妥,沈青青并没有急着走,而是又抛出了第二个炸弹。 “齐叔,还有个事儿……” 她顿了顿,似乎有些难以启齿。 “家里现在住的那套房子,也是当年厂里分给我妈的家属房吧?” 齐主任点点头:“对,你妈走后,厂里那是照顾烈士家属特批让你们继续住的。” “既然我要下乡了,我也不是厂里的职工了。我爸是机械厂的,那个女人也不是纺织厂的。” 沈青青抬起头,眼神里透着一股子决绝。 “按规定,这房子是不是该厂里收回啊?” “毕竟厂里还有好多双职工都挤在单身宿舍里呢,让他们占着两室一厅,好像不太合规矩。” 此话一出,屋里一下子安静下来。 齐主任眯起眼睛,重新审视了一遍眼前这个看似柔弱的小姑娘。 这一招,叫釜底抽薪。 这哪里是不懂事,这是要把沈建山的根都给刨了啊。 没了工作名额,再没了房子,沈建山这一家子以后得日子可就不好过了。 但转念一想,这姑娘都要被逼着去东北那种苦寒之地了,做绝点又有什么错? “你这丫头……” 齐主任叹了口气,眼里却露出一丝赞赏。 “这事儿稍微有点复杂,毕竟住了这么多年。” “不过你说的也在理,非本厂职工长期占用家属楼,确实很多人有意见。” 他端起茶缸喝了一口,掩去嘴角的笑意。 “行了,这事儿不用你操心,我来向厂领导汇报。” “你现在先回去,下午两点再来一趟,咱们把工作交接的手续办了,把钱拿走。” 沈青青深深鞠了一躬:“谢谢齐叔。” 走出办公楼,外面的阳光正好。 沈青青眯着眼看着远处高耸的烟囱,嘴角勾起一抹冷笑。 工作卖了,房子也要被收回。 等沈建山日后发现,家徒四壁不说,连最后的栖身之所都要没了,不知道那表情会有多精彩。 一想到这里,沈青青心里就止不住地开心。 离开纺织厂大院,日头正盛,空气里浮动着干燥的尘土味。 沈青青摸了摸干瘪的肚皮,没急着回家,脚下一拐,径直去了隔壁街的国营饭店。 这年头的国营饭店可是稀罕地儿,门口挂着厚重的门帘。 还没进门,一股子浓郁的葱姜爆锅味儿就直往鼻子里钻,勾得人馋虫直打滚。 沈青青吞了口唾沫,掀帘进去。 黑板上用粉笔写着今日供应。 这会儿刚过饭点高峰,红烧肉那一栏已经擦了,只剩下几个小炒。 “同志,来一份辣椒炒肉,一碗米饭。” 沈青青把钱和粮票拍在柜台上,动作利索。 服务员是个圆脸盘的大姐,正低头织毛衣,听见这动静抬起眼皮撩了她一眼。 见是个穿得并不光鲜的小姑娘,手里还真攥着钱票,这才慢吞吞地收了东西,冲后厨吆喝了一声。 五毛钱,二两粮票。 这要是搁在沈家,周桂兰能念叨半个月,沈建山得心疼得睡不着觉。 第9章 工作卖了,废品站寻宝 可对经历过后世物价的沈青青来说,那可是太便宜了。 用这钱换这年代纯天然无公害的猪肉,简直是赚翻了。 饭菜很快端上来。 大海碗里,绿莹莹的尖椒油亮亮的,裹着肥瘦相间的肉片,油水足得很。 这时候的猪肉没有饲料味,那股子肉香霸道得很。 沈青青也不顾烫,夹了一筷子肉片送进嘴里。 油脂在舌尖爆开,混着辣椒的辛辣,一直暖到胃里。 这具身体太缺油水了,每一个细胞都在叫嚣着满足。 她吃得慢条斯理,每一口都要嚼得仔细。 眼神却透过玻璃窗,没什么焦距地盯着外面的街道。 还有两天就要离开了,这剩下的时间,可不能浪费。 吃饱喝足,身子总算有力气了一些。 沈青青看了一眼墙上的挂钟,离跟齐主任约定的两点还有一个多钟头。 她揣着手,循着原主记忆里的路线,溜达到了城西的一家废品收购站。 一道锈迹斑斑的铁大门虚掩着,两边的红砖围墙上插满了防贼的玻璃碴子。 门口的小平房里,坐着个看大门的老大爷,正眯着眼对着收音机听评书。 沈青青整了整衣领,走上前去,脸上挂起那种那是这个年代特有的淳朴笑容。 “大爷,我是附近住户,家里墙皮脱了,想找点旧报纸回去糊墙,您看行吗?” 大爷掀起眼皮瞅了她一眼,见是个瘦弱的小丫头片子,也没多想,拿旱烟杆指了指里面。 “进去吧,别乱翻,出来的称重,报纸五分钱一斤。” “好嘞,谢谢大爷。” 沈青青侧身钻进大门。 院子不小,中间堆着像小山一样杂乱的破烂,乱七八糟地堆放着。 虽然说是废品站,但其实早就被不知多少波“淘宝”的人翻过底朝天了。 那些传说中随手就能捡到的古董字画,早些年可能还有。 到了六九年这会儿,基本上连渣都不剩了。 沈青青也没抱太大希望,主打一个“来都来了”,总得带点什么东西走吧。 她先绕到了旧家具堆放区。 这里简直就是木材的乱葬岗。 缺胳膊少腿的太师椅,没了桌面的八仙桌,甚至还有被人为砸烂的雕花床架子。 沈青青蹲下身,在一堆烂木头里扒拉着。 虽说家具是坏的,但这木料可是实打实的好东西。 有些一看就是有些年头的老榆木、甚至还有红木。 只不过现在都蒙着厚厚的灰,像是死去的枯骨。 她一边假装翻检,一边用余光去瞄门口的大爷。 那大爷正听评书听得入迷,脑袋一点一点的,根本没往这边瞧。 沈青青手底下一动作,几块断裂却质地坚硬的红木残腿瞬间消失,进了农场仓库。 这东西留着将来到了东北,哪怕是用来做个趁手的工具把手,或者干脆当高级柴火烧,那也是极好的。 就这样,沈青青挑选着一看就是好木头的,收了不少进农场仓库。 扒拉开上面压着的一块破门板,下面露出了一个巴掌大小的物件。 是个满是污泥的木头盒子。 沈青青伸手拿起来,入手却是一沉。 这就有点意思了。 她用手指蹭掉盒子表面的一层泥垢,露出下面暗紫色的木纹。 细腻油润,在阳光下泛着幽幽的光。 这是……紫檀的? 沈青青心脏猛地跳漏了一拍。 这种木料密度大,压手,哪怕是在后世也是按克卖的宝贝。 她小心翼翼地扣开早已松动的铜锁扣。 “啪嗒”一声轻响。 盒子被开了。 但里面空空如也,只有一层发黄的绸缎垫布,还被虫蛀了几个洞。 沈青青眉头微蹙,这……似乎有些不对劲。 她把盒子合上,再次掂了掂份量。 作为一个常年跟各种数据打交道的社畜,她对重量很敏感。 这盒子虽然是紫檀木的,但也没道理重成这样。 这分量,倒像是这木板夹层里还塞了什么东西似的。 她再次隐晦地扫了一眼门口方向,确定没人注意。 手腕一翻,那沉甸甸的紫檀木盒瞬间凭空消失,安静地躺进了空间仓库的格子里。 有没有夹层,里面藏着什么,现在不是研究的时候,回去再说。 这一趟算是没白来,哪怕只是个空盒子,光这块紫檀料子也值回票价了。 沈青青拍了拍手上的灰,站起身来。 既然“糊墙”的借口都找了,总得做戏做全套。 她的目光越过那堆破铜烂铁,落在了最里面那几间落满灰尘的瓦房里。 那里堆着的,全是旧书和废纸。 在这个特殊的年代,那里既是垃圾堆,同时也是知识的坟场。 沈青青抬脚走了过去,那股子陈旧纸张特有的霉味扑面而来。 光线透过满是灰尘的玻璃窗照进来,无数细小的尘埃在光柱里飞舞。 她随手拿起一本缺了封皮的书,繁体字的竖版排版,看了两眼,是本老黄历。 扔下黄历,沈青青往更深处的书堆走去。 虽说现在高考停了,读书无用论甚嚣尘上,但沈青青可是带着上帝视角的。 距离那个恢复高考的冬天虽然还有七八年,可知识这东西,扔下了想再捡起来可就难了。 更何况,在这个娱乐匮乏的年代,书也是最好的消遣。 她深吸一口气,忍着那股霉味,开始在半人高的书堆里仔细翻找起来。 书堆里的灰尘像是有了生命,随着翻动的动作扑腾起来,直往鼻孔里钻。 沈青青被呛得轻咳了两声,手下的动作却没停。 这年头的纸张大多粗糙,指尖划过有种磨砂的质感。 突然,一抹淡紫色在一堆发黄的旧报纸下若隐若现。 沈青青心头一跳,屏住呼吸小心翼翼地抽出来那一摞书。 封皮上赫然印着《数理化自学丛书》几个大字。 虽然边角有些磨损,但难得的是竟然凑齐了整整一套十七册! 这可是海市人民出版社六三年出的好东西。 等到七七年恢复高考的消息一出,这套书那就是洛阳纸贵,拿黄金都换不来的“通天梯”。 现在的废品站,果然遍地是黄金。 第10章 给继姐报名下乡,不放过一个 她强压下嘴角上扬的冲动,不动声色地将这套丛书夹在一沓厚厚的报纸中间。 紧接着,她又顺手挑拣了几本看着还没散架的高中课本,连带着几本其他看起来有用的书,一股脑地堆在脚边。 借着身体的遮挡,心念微动,那一套最珍贵的数理化丛书连同高中课本瞬间消失,安安静静地躺进了农场仓库的格子里。 手里剩下的,只有那厚厚一捆用来打掩护的旧报纸。 做戏就要做全套。 沈青青直起腰,捶了捶有些发酸的后背,目光扫向角落里的杂物堆。 在一堆缺了口的碗碟旁边,她相中了两个带盖的粗陶坛子。 这就是普通的腌菜坛子,但这会儿东北那边物资紧缺,哪怕是用来腌酸菜咸菜婶的也是好的,关键是看起来并不起眼。 她拎着两个坛子,夹着那一捆报纸,慢悠悠地晃到了门口的小平房。 看门大爷还在听评书,眼皮都没抬一下。 余光瞥见是些不值钱的破烂报纸和两个土坛子,他懒洋洋地摆了摆手:“报纸一分一斤,坛子算你一毛一个,一共三毛。” 沈青青利索地掏出三张一毛的纸币递过去。 大爷接过来对着光照了照,随手塞进抽屉里,又闭上了眼。 出了废品站,沈青青拐进了一条安静的巷子。 确认四下无人后,她迅速将手里沉甸甸的坛子和报纸全都收进了空间农场。 顺便从里面拿出一条手绢擦了擦手,又拍打干净身上的尘土,这才理了理头发,神清气爽地朝纺织厂走去。 两点整,沈青青准时敲响了纺织厂工会办公室的门。 此时,屋里除了齐主任,还坐着个圆脸姑娘。 那姑娘留着齐耳短发,穿着件洗得干干净净的蓝色衬衫。 见沈青青进来,立马站起身,两只眼睛笑成了月牙,透着股子爽利劲儿。 “你就是沈青青吧?我是齐欢。” 没等齐主任介绍,齐欢就热情地迎了上来,拉住沈青青的手就不松开。 “早就听我二叔说你是个懂事的好姑娘,今儿一见,果然是个灵透人。” 沈青青打量了对方一眼。 见这姑娘眼神清正,手掌温热有力,不像是个心思深沉的,心里便多了几分好感。 “齐欢同志你好,我这工作是转给你的吧?” 沈青青脸上挂着恰到好处的微笑跟人交谈。 有齐主任坐镇,交接手续办得飞快。 齐欢显然是早有准备,从随身的布包里掏出一个厚厚的信封,当面点清了六百块钱和一百斤粮票。 末了,齐欢像是想起了什么,又从兜里掏出一把花花绿绿的票证塞进沈青青手里。“青青,这钱货两讫是规矩,但情分是情分。” “我也知道你要去东北那种苦地方,我家里别的没有,这几张布票和工业券你拿着,到了那边置办点身家,别嫌少。” 沈青青低头一看,好家伙,全是布票,还有几张难得的工业券。 这年头买脸盆、暖水壶都得要这玩意儿,这齐欢一家倒都是实诚人,这人情做得漂亮。 “那就谢谢你了,我正好缺这些。” 沈青青也没推辞,大大方方地收下了。 出了纺织厂,怀揣着巨款的沈青青脚步轻快了不少。 天的“任务”还没结束。 她摸了摸帆布包的夹层,那里硬邦邦的,正是昨晚趁乱从沈建山那屋顺出来的户口本。 知青办就在街道办事处旁边,门口贴着“广阔天地,大有作为”的大红标语。 屋里人声鼎沸,办事员朱秀芬正忙得焦头烂额,面前堆满了表格。 沈青青挤上前去,把户口本往桌上一拍,脸上换了一副大义凛然的表情。 “同志,我要给我姐姐报名!” 朱秀芬抬起头,推了推鼻梁上的眼镜:“名字?去哪儿?” “王红燕。” 沈青青吐字清晰,眼神坚定。 “我姐姐思想觉悟高,在家天天念叨着要响应号召。她说了,去就要去最艰苦的地方锻炼自己。” 说着,她指了指墙上的宣传标语,语气诚恳得简直能感天动地。 “就给她报大西北!这地方风沙大,最能磨炼人的意志,我姐肯定喜欢!” 朱秀芬一听,顿时来了精神。 这年头大家都往条件稍好的地方挤,主动要求去大西北的可不多见。 她利索地翻开户口本核对了一下,大笔一挥,就在表格上填上了“王红燕”三个字,目的地那一栏重重地写下了“甘省”。 “这真是好同志啊!这种觉悟值得表扬!” 朱秀芬一边盖章,一边从抽屉里拿出一个信封。 “这是下乡补贴和火车票,既然你是家属,就代领了吧。记得让你姐七天后准时去火车站集合。” “放心吧同志,我一定把话带到,保证让她‘惊喜’。” 沈青青接过那个装着两百块钱和票证的信封,嘴角的笑意怎么也压不住。 这补贴,她就不客气地笑纳了。 王红燕可不要太“感谢”她。 毕竟,她亲妈周桂芬之前也是这么对她的。 她这顶多算是以其人之道,还治其人之身罢了。 从知青办出来,日头已经偏西。 沈青青站在熙熙攘攘的街头,深深吸了一口这充满年代感的空气。 工作卖了,仇报了,还顺手抄了沈建山的后路。 想到知道这一切后,那个家里即将爆发的“热闹”场面,她心情好得想哼小曲儿。 沈青青没有直接回家,而是快步走进了一条无人的小巷,闪身进了空间。 坐在农场空间的土地旁,她先是将今天在废品站捡到的那个紫檀木盒子拿了出来。 拿在手上用力掂了掂,这重量……确实是有些不正常啊。 费了好半天的劲儿,沈青青终于撬开了盒子底部的夹层。 里面的东西差点亮瞎了沈青青的眼睛。 一,二,三……五,六,一共六条小黄鱼,还有一小袋亮闪闪的大大小小钻石。 发了发了……这些东西要放在后世,那得多值钱啊! 将东西放好,收拾好激动的心情,沈青青将今天其他的收获一股脑地倒了出来。一沓沓的大团结,五颜六色的票证,堆成了一小堆。 是时候清点一下这次“抄家”加“变现”的总资产了。 第11章 准备物资,开启大采购模式 农场空间土地旁,沈青青盘着腿,手指一张张捻过那些带着油墨味的纸币。 十元一张的大团结,沈青青先数出十张放成一小沓。 “一百、两百……一千五……” 这声音听着比最美妙的交响乐还悦耳。 不盘点不知道,这一盘点,连沈青青本人都有些惊讶。 因为,经过最终清点,城郊荒废院子里挖出来的盒子里有两千多,加上从沈建山房间里掏出来的一千五百多。 再算上卖工作的六百、替王红燕领的两百补贴,以及原主母亲留下的一些积蓄,她手头的现金总额竟然飙到了五千二百多块。 在这个猪肉只要七毛八一斤的年代,这绝对是一笔令人咋舌的巨款。 就算在后世,购买力怕是也得抵得上几十万。 除了钱,旁边还有一大堆票证。 沈青青把它们分门别类地摊开。 左边那摞厚的是“湘省通用”和“潭州市专用”,右边薄一些的是“全国通用”。 虽然母亲范玉珍留下的全国粮票和布票不少,但这玩意儿是硬通货,到了东北就是救命的本钱,得压箱底存着。 反倒是齐欢给的那一百斤粮票,还有从沈建山那儿搜刮来的杂七杂八的副食票、工业券,大部分都有地域限制,甚至有些再过半个月就过期了。 那是半张也不能浪费的。 沈青青拍了拍屁股上的土,将那一摞即将“作废”的票据揣进贴身口袋,眼神里透出一股子要在商场大杀四方的狠劲。 出了空间,天色已经不早了。 回到家中,那一家三口已经吃了晚饭了,而且一点也没给她留。 不过她早就有心理准备了。 直接从农场空间里掏出今天在供销社买的糕点,就着温水就填饱了肚子。 次日一早,沈青青直奔市中心的百货大楼。 这年头的百货大楼是一个城市最繁华的地界儿,三层高的建筑气派得很。 一进门,嘈杂的人声混合着雪花膏的香味、棉布的浆洗味直冲脑门。 头顶上,用来装票据和零钱的铁夹子顺着铁丝“嗖嗖”飞来飞去,看得人眼花缭乱。 沈青青没在一楼那些日用品柜台耽搁,直奔二楼纺织品专区。 东北那地界,冬天可是能把耳朵冻掉的。 “同志,我要这床八斤的棉被,还有这床六斤的褥子。” 沈青青指着柜台上那两摞厚实的棉织品,语气豪横。 售货员大姐正嗑着瓜子,闻言抬起眼皮,上下打量了沈青青一眼。 “这可是细棉花的,要二十八块钱,还得搭十尺布票和三斤棉花票。” 沈青青二话不说,把钱票往柜台上一拍。 大姐眼睛一亮,立马换了副笑脸,手脚麻利地给她打包捆扎。 紧接着,大红牡丹花图案的铁皮暖水壶来一个,这东西保温效果好,也是这时候结婚送礼的硬货。 印着“为人民服务”的大号搪瓷脸盆、牙刷、牙膏、毛巾、雪花膏、蛤蜊油……只要是手里票证能对得上的,沈青青是来者不拒。 就连手电筒和锁头,沈青青都提前买好了。 毕竟到了东北,那边是什么情况还不知道呢。 万一那边这些物资不好买呢。 她提前准备的这些不都派上用场了嘛。 东西很快就堆成了小山。 “同志,这些东西先放这儿麻烦您帮忙看着点啊,我送一趟再来。” 沈青青扛着那个硕大的铺盖卷,手里拎着网兜,吭哧吭哧挤出人群。 找了个没人的楼梯转角,趁着四下无人,心念一动,那一堆东西瞬间进了空间仓库。 两趟下来,就把之前买的东西都收进了农场空间。 甩着空手回到柜台,她又是一条好汉。 这一次,目标是食品柜台。 这年头糖是精贵物,平时老百姓买个半斤都得算计半天。 沈青青看着手里那一沓快过期的糖票,直接开启了扫荡模式。 大白兔奶糖来两斤,这可是哄孩子和送礼的神器。 红糖、白糖各称五斤,到了乡下这就是补身子的药。 还有不需要粮票的高级点心,那油纸包着的桃酥、动物饼干、槽子糕,散发着诱人的甜香,沈青青一样来了三斤。 周围的大妈大婶们看得直咂舌,都在窃窃私语这是谁家的败家闺女,怕不是把家里还要过日子的钱都掏空了。 沈青青充耳不闻,只管埋头付账。 最后是那一百斤本地粮票。 大米和白面太扎眼,而且东北那边主食多是粗粮,吃太细容易招人恨。 她只要了二十斤精米和十斤富强粉,剩下的全换成了玉米面、糙米和耐储存的绿豆、黄豆等。 这一通折腾下来,都已经到下午了。 沈青青拖着最后的一批战利品出了门,转头就进了旁边的邮局。 她从空间里把那床八斤重的大棉被、厚褥子,还有她自己的厚衣服厚棉鞋,外加一些耐摔的搪瓷缸子和干粮,严严实实地打包成了两个巨大的包裹。 “寄到哪?” 邮局的工作人员看着这快要把柜台压塌的包裹,眼皮直跳。 “黑省,哈市,历城县,乐阳公社,苏河大队知青点。” 沈青青填写单据的手很稳。 这些东西太占地方,她既然要下乡,明面上总得带些行李。 但要是她一个弱女子扛着这么一大堆东西坐几天几夜的火车,那是找罪受,也容易被人盯上。 现在花点运费寄过去,到时候两手空空只拎个轻便包裹上火车,等到了地方包裹也差不多到了。 既合情合理,又能掩护以后从空间里往外拿东西。 从邮局出来,夕阳已经将街道染成了橘红色。 沈青青摸了摸干瘪了不少的票据夹,又摸了摸依然鼓囊囊的钱袋子,心里那叫一个踏实。 这就是手里有粮,心里不慌。 她慢悠悠地往回走,路过国营饭店时,那股子红烧肉的香味又飘了出来。 进去了一趟,沈青青的农场仓库里又多了好些打包好的熟食。 回到纺织厂家属楼时,天已经擦黑了。 楼道里充斥着各家各户炒菜的油烟味和孩子的哭闹声。 第12章 出发火车站,开启下乡之路 沈家的大门紧闭着,里面静悄悄的,不像往常那样有沈建山的呵斥声或者王红燕的抱怨声。 沈青青嘴角勾起一抹玩味的笑。 这暴风雨前的宁静,还真让人有点期待。 她掏出钥匙拧开门锁。 屋里没开灯,昏暗一片,那股压抑的气氛仿佛凝固的胶水。 明天一早就要去火车站集合了。 沈青青没理会其他房间里透出的窥探视线,径直回了自己的小屋,简单洗漱后便躺在了床上。 这一夜,有人注定无眠,有人却能好梦。 随着窗外第一声鸡鸣划破夜空,那个彻底改变一些人命运的清晨,终于来了。 晨雾还没散去,筒子楼里的公用洗漱间已经响起了嘈杂的水声和咳嗽声。 沈青青刚把那个为了掩人耳目而特意磨得起毛边的帆布大包裹拎起来,房门就被“砰”地一声推开了。 周桂兰那张颧骨高耸的脸出现在门口,后面跟着满眼算计的王红燕。 母女俩都没洗脸,眼屎还挂在眼角。 但那股子要把地皮刮起三层土的劲头倒是精神得很。 “等等!” 周桂兰几步跨进来,甚至都没看一眼坐在饭桌旁闷头抽烟的沈建山,直接伸手扯住了沈青青手里的包裹带子。 “家里丢了钱,我们要检查行李。” 这就有些侮辱人了,连个像样的借口都懒得编。 坐在那儿吞云吐雾的沈建山,眼皮只是微微抬了一下,目光在那个大大的包裹上扫过。 接着又像是老僧入定一般,对着那半截香烟发呆,仿佛这场闹剧跟他毫无关系。沈青青心里嗤笑一声。 这哪是找钱,这是怕她把那个不属于她的“家”搬空了。 “行,你们查。” 她松开手,任由包裹重重砸在水泥地上。 王红燕迫不及待地蹲下身,粗鲁地扯开拉链。 那动作与其说是检查,不如说是泄愤。 沈青青的衣服、裤子和鞋袜,被一件件抖落出来,像垃圾一样散了一地。 没有钱,没有票,就连一块像样的布头都没有。 沈青青在心里“嗤笑”一声。 哼,她们能搜出来什么,那才有鬼了。 要知道,但凡能值点钱的东西,都被她提前收进农场仓库了。 就连看起来新一点的衣服,都没有放过。 主要是沈青青十分了解周桂兰和王红燕那贪婪的性子。 万一两人抽风地觉得她衣服的布料好,非要拿过去改成自己能穿的呢! 她都要离开了,还是不要节外生枝给自己找麻烦的好。 周桂兰不死心地把手伸进衣服里,来回摸索了好几遍。 直到指尖触到底部的线头,脸上的表情才从狰狞转为一种带着轻蔑的失望。 “算你识相。” 周桂兰撇撇嘴,用脚尖踢了踢地上的衣服。 “赶紧收拾了滚蛋,别误了车还要家里倒贴钱送你去。” 沈青青一言不发,蹲下身,慢条斯理地将那些被弄乱的衣物一件件叠好,重新放回包里。 指尖触碰到那件被弄脏的旧衬衣时,她轻轻拍了拍上面的灰尘。 这大概是这对母女最后一次能在她面前耀武扬威了。 想想那张已经被送往大西北甘省的报名表,再想想家里那一大堆的票和那一千块钱的“空缺”。 沈青青低头拉拉链时,嘴角勾起一抹极淡的嘲讽。 希望过两天街道办的人上门通知王红燕去大西北吃沙子的时候,她们还能笑得这么灿烂。 “爸,我走了。” 提起包裹,沈青青的语气平淡得像是在说今天天气不错。 听到这话,沈建山终于动了。 他把烟屁股按灭在桌角,含糊地“嗯”了一声,连头都没回。 周桂兰则是抱着手臂倚在门口,鼻孔朝天地哼了一声,那眼神仿佛在送别瘟神。 跨出家门的那一刻,沈青青只觉得胸口的浊气散了一半。 清晨的楼道昏暗阴冷。 刚走到二楼拐角,一道胖乎乎的身影突然从阴影里闪了出来。 “青青丫头。” 方婶手在围裙上使劲擦了擦,然后神神秘秘地从怀里掏出一个还带着体温的小布包,硬塞进沈青青手里。 “这是早起刚煮的鸡蛋,热乎着呢,你拿着路上吃。” 方婶压低了声音,那双有些浑浊的眼睛里满是不舍。 “到了那边,别太老实,心眼活泛点。” “要是……要是实在熬不住,就写信回来,婶子虽然没本事,给你寄点吃的用的还是能做到的。” 手里沉甸甸的热度顺着掌心传遍全身,驱散了刚才在屋里沾染的寒意。 在这个物资匮乏的年代,这几个鸡蛋就是这年头最高规格的送别礼。 沈青青眼眶微热,没有推辞这份沉甸甸的心意,郑重地将布包塞进包裹里放好。 “方婶,谢谢您,我会好好的。” 告别了方婶,沈青青独自坐上了前往火车站的公交车。 潭州火车站前的广场上,红旗招展,大喇叭里循环播放着激昂的革命歌曲。 但这高亢的旋律压不住站台上那撕心裂肺的哭声。 入眼全是攒动的人头,胸前戴着大红花的知青们。 有的满脸稚气还在兴奋地四处张望,有的已经抱住父母哭得直不起腰。 那一双双紧握着不肯松开的手,那一双双含泪目送的眼睛,构成了这个时代最苍凉的底色。 沈青青站在人群边缘,平静地看着这一幕。 历史的车轮滚滚向前,这些人里,有多少能熬过漫长的岁月重返城市? 又有多少将青春乃至生命永远留在了那片黑土地上? 只是,这是这个时代的印记,没有人能够躲得掉。 哪怕是她,不也照样受到了这一波浪潮的波及嘛。 她深吸一口气,混着煤烟味和汗酸味的空气呛进肺里,提醒着她这并不是一场游戏,而是真实且残酷的生存挑战。 检票,上车。 费了九牛二虎之力挤上车厢,空气瞬间变得浑浊粘稠。 汗臭味、脚臭味混合着旱烟味,还没落座就先给了她一个下马威。 绿皮火车的车厢里拥挤不堪,行李架上塞得满满当当,连过道里都站满了人。 第13章 有些无聊的坐火车经历 沈青青对照着车票,凭着那股子巧劲,好不容易才挤到了自己的座位旁——靠过道。 虽然不如靠窗的位置清净,还容易被来往的人剐蹭。 但在这绿皮车上能有个坐的地方,已经是烧高香了。 沈青青把那个看似很大但其实都是衣服的包裹塞到座位底下,用脚后跟死死抵住,这才重重地坐了下去,长出了一口浊气。 从潭州到京市,二十多快三十个小时的车程,这才刚刚开始。 到了京市后,再转到东北的火车。 这一路向北,光是火车就要坐上三天三夜。 之后还得转那颠簸得能把肠子吐出来的长途汽车,最后才能到达那个名为“历城县”的地方。 火车拉响了汽笛,伴随着“况且况且”的巨响,车身猛地一震,缓缓驶离了站台。 窗外的送别的人群开始跟着火车奔跑,哭喊声被风扯碎。 沈青青靠在椅背上,看着窗外飞速倒退的树木和建筑,潭州城的轮廓逐渐模糊。 等到日头升到了正中,车厢里的喧闹声才稍稍低了一些。 取而代之的是此起彼伏的吞咽声和开饭的动静。 沈青青拿出那个崭新的搪瓷缸子,去车厢连接处接了半缸子滚烫的开水。 水蒸气扑在脸上,稍微缓解了一下面部肌肉的僵硬。 午饭很简单。 她从包里摸出一个方婶给的煮鸡蛋,还有在国营饭店买的大白馒头。 那馒头虽然凉了,但胜在个头实在,面香味足,也不硬。 紧接着,她又像是变戏法似的,从包裹里掏出一个小玻璃罐,里面是她在沈家厨房顺手收走的蒜蓉辣椒酱。 剥开鸡蛋,蛋白q弹,蛋黄噎人却香气浓郁。 掰开馒头蘸上一点红彤彤的辣椒酱,一口咬下去,面的甜、辣子的香、还有那一丝若有若无的油气在舌尖炸开。 在这个物资匮乏的车厢里,这简单的一顿饭竟吃出几分满足感。 一下午的时间在车轮单调的撞击声中流逝。 周围的旅客大多也是也是知青或者探亲的百姓,并没有发生什么极品亲戚吵架或者特务接头的戏码。 平淡得甚至有些枯燥。 到了晚饭的点,餐车推过来了。 一股子浓郁的饭菜香气瞬间勾住了整个车厢的魂。 推车的大姐嗓门洪亮:“盒饭!热乎的盒饭!四毛五一份,不要粮票!” 四毛五,在这个猪肉才七毛多的年代,属实是不便宜,都够买三斤多的大米了。 周围不少人都咽着口水,摸了摸口袋,最终还是掏出了自带的干粮。 沈青青却没犹豫。 她现在手里捏着几千块巨款,最缺的反而是全国通用的粮票。 这种“高价饭”虽然贵,但最大的优势就是不要票。 “同志,来一份。” 递过去几张毛票,换回来一份盒饭。 打开盖子,虽然菜色一般,也就是些土豆白菜炖粉条,上面盖着几片薄得透光的肥肉片。 但那热腾腾的蒸汽和油脂的香味,还是让沈青青食欲大动。 热饭下肚,整个人都暖和了起来。 吃饱喝足,生理问题就变得急迫起来。 沈青青排了二十来分钟的队才轮到厕所。 门一推开,那股子直冲天灵盖的气味差点没把她熏个跟头。 地面湿滑不堪,那是积年累月的污垢。 她几乎是屏着呼吸,以最快的速度解决完战斗,逃也似的冲了出来。 回到座位上,她灌了一大口凉白开,才把那股恶心劲儿压下去。 夜深了,车厢里的灯光昏暗下来。 周围的人大多歪着头睡了,鼾声、磨牙声交织成一片。 沈青青睡不着。 硬座这种直角椅背,坐久了腰像是要断了一样。 她双手抱胸,靠在椅背上,目光望向窗外漆黑的夜色。 虽然还没到地方,但对于那个寒冷的东北,她心里其实并没有太多恐惧。 东北那地方冷是冷,可那边的“猫冬”习俗对于她这种只想过安稳日子的人来说,简直是福音。 只要熬过农忙,从十一月到次年三月,整整五个月的时间都可以窝在屋里。 而且黑省地广人稀,又是大粮仓,只要手里有钱有票,再配合她的空间农场,怎么也不至于饿肚子。 这种因为有底气而产生的乐观,支撑着她熬过了漫长难熬的一夜。 第二天中午,列车终于拖着疲惫的身躯滑进了京市火车站。 去哈市的火车要等到下午四点,中间有好几个小时的空档。 沈青青在候车大厅找了个人不算太多的角落,把包裹放在身前,整个人靠在柔软的包裹上。 周围是嘈杂的人声,她却觉得眼皮子直打架。 百无聊赖中,她微微闭上眼,意识并没有沉入睡眠,而是习惯性地探入了脑海中那个隐秘的角落。 那片只属于她的农场空间里,黑土地油润肥沃。 她“看”向了五块土地上她之前种下去的白萝卜,心头微微一动。 那几垄翠绿的叶片在黑土地上舒展着,瞧着就喜人。 自从穿越那天随手种下,这都在空间里长了五天了,按照游戏面板上的倒计时,再熬两天就能成熟。 到时候一收割,积分到手,那个灰扑扑的商城图标就能点亮。 仓库角落里还堆着那五份大白菜种子,只等这批萝卜腾了地儿,立马就能无缝衔接种下去。 日子总得有个盼头。 想着以后这片空间升级了,黑土地五块变更多,鸡鸭成群,还能有一个食品加工坊,沈青青心里那点对未知的恐慌就被这实打实的底气给压了下去。 车站广播里那带着刺啦电流声的通知打断了她的畅想。 检票口一开,黑压压的人群像是决了堤的洪水,瞬间向那个狭窄的口子涌去。 这时候谁还顾得上什么体面礼貌。 沈青青把那那个巨大的包裹死死抱在怀里,像个冲锋陷阵的战士。 这单纯的人肉挤压实在躲不开,不知道是谁的硬底皮鞋狠狠踩在了她的脚背上。 钻心的疼让她倒吸一口冷气,连那两根精心编好的麻花辫都被不知哪儿伸出来的胳膊给挂散了,碎发乱糟糟地贴在脑门上。 第14章 熟悉的名字,竟然穿书了 她终于挤上车,找到那个靠窗的位置时,整个人像是刚从水里捞出来的一样。 把包裹往座位底下一塞,沈青青一屁股坐在硬座上,胸口剧烈起伏着。 眼前阵阵发黑,这具长期营养不良的身体到底是太虚了,刚才那一通折腾,简直要了半条命。 她揉着酸痛的脚踝,暗暗盘算着等安顿下来,一定要用空间里的产出把这副身子骨好好养养。 不然到了东北那冰天雪地的地方,怕是连第一场雪都熬不过去。 随着一声长鸣,窗外的站台开始缓缓倒退。 车厢里的混乱逐渐平息,取而代之的是一种对未知的迷茫和兴奋交织的气氛。 沈青青缓过那口气,这才有心思打量周围。 这一打量,她眉梢微微挑了挑。 这一片坐着的,大多是十八九岁的年纪。 有的带着网兜,有的抱着搪瓷盆,那一脸稚气未脱又强作镇定的模样,一看就全是插队的知青。 “那个……同志们好。” 坐在她后面座位的一个年轻小伙子率先打破了沉默。 他穿着一身八成新的衬衫,五官端正,看着挺精神,就是眼神里透着股还没被社会毒打过的天真。 “既然坐在一块儿,那就是缘分,咱们以后少不得要相互照应。不如都介绍一下,认识认识?” 有人开了头,气氛顿时活络起来。 “我叫王林,今年二十岁,京市人,去哈市历程的乐阳公社苏河大队。” “我是高秀梅,闵省来的,也是去苏河大队。” 那个率先开口的小伙子笑了笑,露出一口白牙:“我叫许志航,也是京市的,去乐阳公社苏河大队下乡。” 紧接着,坐在许志航旁边,一直安安静静没说话的一个姑娘抬起头。 她皮肤白得近乎透明,在这一车厢灰头土脸的人里显得格外扎眼。 只是那双眼睛沉静得不像个十八岁的少女。 “凌薇,今年十八岁,海市人,也是去苏河大队下乡。” 沈青青正准备去拿搪瓷缸子喝水的手猛地顿住了。 许志航?凌薇?高秀梅? 还有刚才那个有些傲气、此时正拿手帕捂着鼻子的苏沁。 这几个名字单听一个也就罢了,可凑在一堆,再加上“苏河大队”这个地名…… 沈青青脑子里那根弦“嗡”地一声响了。 她不动声色地借着喝水的动作掩饰住脸上的错愕,目光隐晦地在对面几人身上扫了一圈。 这配置,这名字,分明就是她穿越前刚熬夜看完的那本年代文《重生六九:女知青的逆袭之路》里的原班人马。 好家伙,原来自己不是单纯的回到了过去,而是穿进了一本书里。 那本小说她看得囫囵吞枣,但这几个主要角色的名字还是记得的。 原本以为自己只是去乡下种种地、倒腾点物资过小日子。 没想到这一脚竟然踩进了剧情窝里。 这以后的日子,想不热闹都难。 沈青青的视线不由自主地落在了对面的凌薇身上。 这就是原书的女主。 按照书里的背景设定,这位女主上辈子过得那叫一个惨绝人寰。 家里重男轻女到了极点,明明下乡应该是她的弟弟,硬是被父母逼着顶了包。 到了苏河大队后,那对狠心的父母就像死了一样。 一封信、一分钱都没寄过,任由她在乡下自生自灭。 更惨的是,因为长得漂亮又没依仗,她在知青点被孤立。 后来更是被人做局陷害,稀里糊涂嫁给了村里的一个二流子。 那男人是个变态,喝醉了酒就动手。 家里的公婆也不是好的,对儿子的家暴行径不闻不问,还使劲地一起折磨儿媳妇。 上辈子的凌薇就是在那无休止的家暴和绝望中,生生被折磨死的。 沈青青看着眼前这个虽然有些瘦弱,但腰背挺得笔直,眼神里透着一股子冷冽寒意的姑娘。 现在的凌薇,给人的感觉可不像是书里描写的那个唯唯诺诺、任人摆布的小可怜。 那双眼睛里的死寂太重了,重得根本不像是一个刚满十八岁、没出过远门的少女该有的眼神。 沈青青手指无意识地摩挲着军用水壶粗糙的帆布套,脑海里关于那本《重生六九:女知青的逆袭之路》的剧情简介终于清晰起来。 书名既然带着“重生”二字,那眼前这位女主的芯子,怕早就是那个历经沧桑的灵魂了。 她记得书中第一章就写得明明白白:上一世的凌薇在乡下被折磨致死后,再睁眼竟然回到了父母逼她代替弟弟下乡的时候。 不仅如此,老天爷大约是看她上辈子过得太苦,这一世还附赠了一个金手指——一个约莫十平米见方、能储物保鲜的随身空间。 若是换了原身那个真正十七岁的凌薇,这会儿大概正躲在角落里为了未知的命运抹眼泪,或者为了狠心的父母黯然神伤。 可现在的凌薇呢? 沈青青借着理头发的动作,目光状似无意地滑过凌薇脚边的行李。 两个鼓鼓囊囊的大包裹,抱得严严实实的,旁边还放着一个看着就沉手的藤条箱。 哪怕是在拥挤摇晃的车厢里,这几样东西也被凌薇用一种极其巧妙的角度护在腿边。 这哪里是被迫下乡的小可怜?这分明是搬家式跑路。 书里的剧情在脑子里过了个弯。 重生回来的凌薇干的第一件事,就是不再对那偏心的父母抱有幻想。 趁着下乡前的这几天,她利用那个随身空间,把家里能用的票据、能藏的钱财,甚至原身父母准备偷偷留给弟弟的好东西,全都搜刮一空,置办成了此时此刻这堆下乡物资。 “既然都要断绝关系了,那就谁也别想好过。” 这是书里女主的心理活动,当时沈青青看的时候只觉得爽。 现在真真正正坐在人家对面,看着凌薇那张明明苍白却透着股狠劲儿的侧脸,脊背上不由得窜过一阵细微的电流。 这是个狠人。 不过,沈青青并不觉得凌薇的行为有什么不妥。 相反,如果是她,面临这样的处境,大概率也会这么做。 第15章 好家伙,男女主和重要配角都齐了 就像她现在,不也将沈家的财产给搜刮一空了嘛。 所以,沈青青还是挺佩服凌薇重生后的果决的。 车厢连接处传来“哐当哐当”的撞击声,夹杂着谁家小孩撕心裂肺的哭闹和列车员推着小车叫卖“香烟啤酒矿泉水”的吆喝。 空气里弥漫着一股混合了旱烟、脚臭和煮鸡蛋的浑浊味道。 在这乱糟糟的人间烟火里,沈青青心里却诡异地生出一种“他乡遇故知”的荒谬感。 虽然凌薇那个只有一间房大小、只能存储死物的空间。 跟自己这个能种地、能升级、还能交易的农场游戏系统比起来,显得有些单薄。 但在这种物资匮乏的年代,能有个随身仓库,那就是多了条命。 大家都有挂,也都不是什么傻白甜。 沈青青收回视线,拧开水壶抿了一小口水,掩去嘴角的笑意。 只要这位重生女主不把那股子狠劲儿用到自己身上,那这就是个绝佳的“挡箭牌”兼“瓜田”。 至于书里原男主许志航…… 她瞥了一眼坐在后面还在热络地跟人聊天的许志航,又看了看对此毫无反应凌薇。看来这两人的感情线,怕是跟小说里一样,要比山路十八弯还难走了。 “哎,这位同志也是去苏河大队的?” 正琢磨着,旁边传来一道略显尖细的女声,带着几分审视和试探。 沈青青一扭头,正对上高秀梅那双精明的三角眼。 此时,她正上下打量着沈青青身上的衣服,似乎在估算着她的家底。 沈青青眨了眨眼,脸上的精明瞬间收敛,露出了一个略带拘谨却礼貌的微笑。 “是啊,我也去苏河大队,我叫沈青青。” 听了这话,高秀梅那双吊梢眼里的精光闪了闪,视线像是带了钩子,在沈青青那件虽然没有补丁、但也不算新的衬衫上转了一圈。 “沈同志看起来年纪这么小,怎么就下乡了?家里人没想办法给找个工作?” “嗯,家里也没什么人了,就我一个。” 沈青青语气淡淡的,脸上挂着恰到好处的落寞。 听到这话,高秀梅反而松了口气,脊背明显放松地靠回了椅背上。 在她那套势利眼的逻辑里,没家底、没依靠的孤女,显然构不成什么威胁。 甚至在将来的集体户生活里,还能是个可以随意拿捏的软柿子。 沈青青没错过她这细微的表情变化,心里暗自好笑,却也没点破,转而将目光不动声色地投向了坐在高秀梅旁边的凌薇。 这姑娘是真好看。 即便穿着简单,那张巴掌大的小脸依旧白得晃眼。 只是那双漂亮的杏眼里,此刻没有半点这个年纪该有的鲜活气。 反而沉淀着一种令人心惊的死寂和冷硬。 她手里正拿着一本书在翻,书页翻动的频率很慢,显然心思根本没在书上。 整个人周围像是竖起了一道看不见的冰墙,把周遭的热闹和窥探统统隔绝在外。这股子生人勿近的狠劲儿,和上辈子那个动不动就哭鼻子的凌薇简直判若两人。 看来重活一世,这位女主是铁了心要把心封死了。 视线微转,沈青青看向了对面靠过道的位置。 那里坐着个看起来跟他们一样是知青的年轻男子。 从上车到现在,这人就一直安安静静地坐在那儿,存在感极低。 “韩知林,京市人,苏河大队。” 刚才的一圈介绍里,他的话是最少的,声音倒是清冽好听,像碎玉击石。 沈青青借着喝水的动作,状似无意地多看了两眼。 这人长得是真不赖,眉眼深邃,鼻梁高挺,是那种在这个年代很少见的、带着几分书卷气的俊朗。 他穿着一件洗得干干净净、熨烫得整齐平整的白衬衫,扣子扣得一丝不苟,坐姿端正挺拔。 哪怕是坐在拥挤嘈杂的硬座车厢里,也自有一股从容不迫的气度。 在脑海里搜刮了一圈剧情,沈青青才在那本小说的角落里找到了这么号人物。 原着里的韩知林戏份少得可怜,是个典型的背景板角色。 既不掺和男女主的爱恨情仇,也不在大队里搞风搞雨。 每天除了上工就是看书,低调得仿佛不存在。 唯一的记忆点,似乎是高考恢复后,他以极高的分数考回了城,从此再无音讯。 直到小说快结束的时候,凌薇在电视上看到了这人成为商界大佬的消息。 这才算是交待清楚了这人的结局。 挺好。 长得养眼,性格沉稳,还没有烂桃花和极品亲戚的剧情纠葛。 沈青青在心里默默给这位未来的“邻居”打了个高分标签。 说到背景板,原书里似乎没有沈青青这一个角色。 难道是原主下乡前,就被那一家子给害死了? 正琢磨着,后座忽然传来一阵动静。 “许同志,这车厢里味道太冲了,我头有些晕……” 声音娇娇怯怯,带着几分刻意的甜腻。 沈青青眉梢微挑,这声音……想必这就是原书中的白莲花——苏沁吧。 她稍微侧了侧身子,余光往后一扫。 那个被称作“许同志”的年轻男人,正一脸关切地给旁边的女同志递水壶。 他长得确实周正,浓眉大眼,一身崭新的穿着显得格外气派,正是原书男主许志航。 坐在他旁边的,是那个咋咋呼呼的王林。 他好像是原书男主许志航的发小,出身也非常不错的那种公子哥。 此时王林正拿着把蒲扇,殷勤地给那位“头晕”的女同志扇风。 而被两人围在中间的苏沁,穿着一件米白色带碎花的连衣裙,裙子还带了掐腰的设计,打扮得比城里还要城里。 此刻她正蹙着眉头,一只手捂着胸口,一副西子捧心的柔弱模样。 那双水汪汪的眼睛却没闲着,正越过许志航的肩膀,在车厢里四处打量。 这座位安排也是绝了。 这是把整个苏河大队的剧情组都打包塞在这一块儿了吗? 还没等沈青青吐槽完,就见苏沁的目光在车厢里转了一圈后,最终定格在了自己身上。 第16章 直接拒绝,不惯绿茶白莲花的毛病 准确地说,是定格在了自己身旁这扇正透着一丝缝隙、吹进凉爽冷风的车窗上。 沈青青心里“咯噔”一下,一种熟悉的预感油然而生。 果然,下一秒,苏沁就在许志航的搀扶下站了起来,摇摇晃晃地走到了沈青青这排座位旁。 一股有些廉价的雪花膏香味混合着车厢里的汗味扑面而来,熏得沈青青下意识屏住了呼吸。 “这位……沈同志是吧?” 苏沁一只手扶着椅背,身子软得像是没骨头,脸上挂着那副招牌式的楚楚可怜。 “真是不好意思打扰你了。” “我这身体不太争气,闻不得这车厢里的闷气,一闻就想吐。” “能不能……能不能麻烦你跟我换个位置?我想坐窗边透透气。” 说着,她还适时地捂嘴干呕了一声,眼角甚至挤出了两滴晶莹的泪花。 这一套连招下来,周围不少热心的大爷大妈都投来了同情的目光。 沈青青手里捧着搪瓷缸子,热水的温度透过掌心传来,让她忍不住想笑。 这还没到乡下呢,戏台子就搭起来了? 原书里这一段可是这朵“盛世白莲花”的高光时刻。 靠着这招“示弱卖惨”,不知道从多少老实人手里占了便宜。 换个位置事小,但这车窗边既能靠着睡觉,又有小桌板放东西。 最重要的是空气流通,在这挤得像沙丁鱼罐头的绿皮车上,这就是实打实的“黄金位置”。 她苏沁想舒服,凭什么要牺牲别人的利益? “这位苏同志……” 沈青青抬起头,那张有些苍白的小脸上写满了无辜和为难。 声音虽然不大,却清晰地传进了周围人的耳朵里。 “真是不巧,我这身子骨也不好。” “前些日子家里遭了变故,大病了一场,到现在还没好利索。” “这靠窗有点风,我也怕闷着晕倒给大伙儿添麻烦。” “我要是跟您换了去坐过道,这人来人往的撞着碰着,我这身板怕是更遭不住。” 这番话回得滴水不漏。 既然你要卖惨,那咱们就比比谁更惨。 沈青青孤儿的身世加上这副长期营养不良的小身板,怎么看都比红光满面、穿着光鲜亮丽的苏沁更有说服力。 苏沁显然没料到这个看着软糯好拿捏的小姑娘会拒绝得这么干脆,脸上的表情僵了一瞬,随即眼圈更红了。 他她转头看向身后的许志航,委屈得像是受了天大的欺负。 “许同志,我……我也不是非要抢沈同志的位置,就是实在难受得紧……” “哎,你这小同志怎么一点同情心都没有?” 站在后面的王林看不下去了,大咧咧地指责道:“苏沁同志都难受成这样了,你让个座怎么了?” “都是去插队的知青,互相帮助不是应该的吗?” 这就是典型的道德绑架了。 沈青青脸上的笑意淡了下去,眼神瞬间冷了几分。 她把手里的搪瓷缸往小桌板上重重一放。 “哐”的一声脆响,让周围看热闹的人都安静了一下。 “这位……王同志,话不能这么说吧?” 她挺直了腰背,目光直直地看向王林,语气不卑不亢。 “这车厢里几百号人,靠窗的位置少说也有几十个。” “您要是真有同情心,真想发扬风格,怎么不让你朋友把靠窗的位置让出来?” “或者去别的车厢帮苏同志换一个?” “怎么偏偏就盯着我这个孤身一人的女同志捏?是不是看我年纪小、身体弱,觉得我好欺负?” 这顶“欺负弱小”的大帽子一扣下来,王林的脸瞬间涨成了猪肝色,支支吾吾半天说不出话来。 周围原本还觉得沈青青不近人情的乘客,风向立马就变了。 “就是啊,这小姑娘看着也没多大,脸煞白煞白的,也不容易。” “几个大老爷们逼着人家小姑娘让座,是不太地道。” “想坐窗边自己想办法去呗,道德绑架算什么本事。” 细碎的议论声传进耳朵里,一直没说话的许志航脸上有些挂不住了。 他本来就是个好面子、讲原则的人。 虽然觉得苏沁有些可怜,但当众欺负一个小姑娘这种事,他是万万做不出来的。“行了王林,别说了。” 许志航皱着眉拉了一把还要争辩的发小,然后有些歉意地冲沈青青点了点头。 “抱歉沈同志,我朋友性子直,没别的意思。” 说完,他转头看向还在抽噎的苏沁,叹了口气道:“苏同志,你坐我的位置吧,我是靠窗的,我不晕车,坐哪都行。” 一场闹剧,最终以许志航的主动让步收场。 苏沁虽然没坐到沈青青的位置,但也达到了目的,坐到了许志航那个靠窗的座位上。 只是坐下前,那双红肿的眼睛还是不甘心地狠狠剜了沈青青一眼。 沈青青全然当作没看见,甚至还好心情地从包里摸出一颗大白兔奶糖剥开塞进嘴里。 浓郁的奶香味在舌尖化开,心情都好上了许多。 她慢条斯理地调整了一下坐姿,让自己靠得更舒服些。 这车厢里知青这么多,靠窗的确实不止她一人。 但这世道就是这样,有些口子一旦开了,那就是无穷无尽的麻烦。 她沈青青虽然不想惹事,但也绝不是那种为了所谓的“面子”和“合群”就委屈自己的烂好人。这一仗,算是把“不好惹”的牌子立出去了。 她侧过头,目光正好撞上一双若有所思的眼睛。 竟然是对面的韩知林。 那人依旧保持着那个看书的姿势,只是视线越过书页的上沿,正静静地落在她身上。 见她看过来,他也并没有被抓包的慌乱。 反而微微颔首,深邃的眼底似乎闪过一丝极淡的笑意,随后便若无其事地重新低下了头。 沈青青嚼着糖的动作微微一顿。 这人……什么意思? 沈青青没有过多的理会,一副懒得交谈的样子。 也完全忽略了凌薇时不时落在她身上的目光。 沈青青不知道的是,此时此刻,凌薇对她这个多出来的人物也充满了好奇。 第17章 初次收获,农场升级了 要知道上辈子,和她一起下乡的人当中,是没有沈青青这号人物的。 这辈子不知道出了什么差错,竟然出现了这么跟上辈子不一样的地方。 她对沈青青自然是有几分好奇的。 换座的风波过后,并不宽敞的硬座隔间里出现了短暂的静默。 火车的“况且况且”声显得格外清晰,车厢连接处时不时传来风的呼啸。 沈青青看似在整理衣角,实则借着低头的动作掩去了眼底那一闪而过的错愕与精光。 许志航、苏沁、凌薇、王林、高秀梅,再加上刚才那个惜字如金的韩知林…… 好家伙,她这是什么运气? 刚才那一圈名字报下来,分明就是那本年代文里的“全明星阵容”。 原着里的男女主、恶毒女配、重要男配,乃至最后那个背景板大佬,竟然全都挤在了这一节车厢,甚至还要去同一个大队插队。 她手里捧着搪瓷缸子,温热的触感贴着掌心,心里却在飞快地盘算。 这以后的日子,怕是想清静都难了。 尤其是坐在斜对面的凌薇,那个重生女主。 此刻她正低头翻着书,浑身散发着生人勿近的冷气。 而后面那排,那位书里的“盛世白莲”苏沁,眼神已经不止一次往这边瞟了。 哎,这都什么事啊? 知道了自己穿书的事实,沈青青是有些头疼的。 但也只有那么一点而已。 毕竟,她已经不是原来的沈青青了。 兵来将挡水来土掩,她可不是任人欺负而不还手的软柿子。 谁要来打扰她的好日子,她就不让谁好过! 况且,况且,况且—— 列车不知疲倦地在铁轨上碾过,这种单调而富有催眠魔力的节奏,硬是把难熬的硬座时光拉扯得漫长无比。 又在火车上待了两个晚上,沈青青觉得整个人都要废了。 到了第三天凌晨,车厢里鼾声四起,汗臭味和脚臭味发酵到了顶峰。 沈青青缩在靠窗的角落,大半个身子隐没在阴影里,看似是歪着脑袋补觉,实则意识早就沉进了那个只属于她的一方天地里。 那几垄她刚穿越那天种下来的白萝卜,终于成熟了。 原本光秃秃的黑土地上,此刻一个个萝卜头顶着翠绿的缨子。 半截白白胖胖的身子露在外面,看着就让人心里踏实。 沈青青没耽搁,意念一动,那一排排萝卜便像是听到了号令,带着泥土的芬芳瞬间被收割,整整齐齐地码进了仓库。 紧接着,那个闪着微光的“出售”按钮被她毫不犹豫地按下。 叮的一声轻响,仓库清空,原本还是零的积分余额瞬间向上狂飙。 “出售白萝卜,获得750积分。” “完成新手任务:首次种植并收获,奖励50积分。” “当前余额:800积分。” 看着那个数字,沈青青一直紧绷的神经终于松快了几分。 这世道,钱票再多都有因物资匮乏而花不出去的时候,唯有这实打实的积分和随时能从商城里兑换出来的物资,才是她在这个陌生年代安身立命的底气。 “升级。” 她在心里默念。 只有一级的空间农场能做的还是太有限了。 累积获得500积分就能从一级升到二级,这会升级的条件已经达成了。 随着农场升级,意识海里的那片空间仿佛经历了一场无声的地震。 原本狭窄的边界向外拓宽,迷雾散去,显露出另外五块待开垦的黑土地。 与此同时,那个原本灰扑扑如同摆设的“商城”图标,终于亮起了温润的光泽。 沈青青迅速扫了一眼。 商城里的东西琳琅满目,从种子到各种日用百货应有尽有,只是大部分高级货都还锁着。 遗憾的是,旁边的“养殖”和“加工”两个板块依旧挂着冰冷的“待解锁”字样。 看来还得继续熬积分升级啊。 现在手里有了十块地,空着就是浪费。 仓库里还剩之前新手大礼包送的五份白白菜种子。 沈青青略一盘算,又咬牙花了50积分,从刚解锁的商城里买了五份白萝卜种子。白菜和萝卜,虽然这东西看着廉价,但胜在生长周期短,产量稳,回本快。 至于那诱人的水稻和小麦…… 沈青青看着商城里那昂贵的价格标签,还有底下标注的“21天成熟期”,理智地把想要吃大米饭的念头暂时压了下去。 目前她的粮食还够吃。 那种长线投资,得等手里积分多一点了再搞,眼下还得是萝卜白菜保平安。 等到意识从空间里抽离出来,窗外的天色已经大亮。 “各位旅客请注意,哈市站,就要到了!” 列车广播员带着浓重鼻音的声音响起,像是一瓢冷水泼进了昏昏欲睡的车厢。 原本死气沉沉的人群瞬间炸了锅。 收拾行李的、穿鞋的、找东西的,嘈杂声几乎要掀翻车顶。 六月的哈市,刚刚入夏,空气里带着北方特有的干爽和凉意。 车门一开,一股混杂着煤烟味却明显比车厢内清新得多的空气灌了进来。 沈青青深吸了一口气,抓起那个早就收拾好的大包裹往肩上一甩,仗着身形娇小,像条泥鳅似的在拥挤的人流里钻得飞快。 这一路她早就观察好了路线,趁着大部队还在过道里推推搡搡,她已经第一个挤到了车厢连接处。 等她下了火车,回头看时,才发现身后的几位“老熟人”可就没这么潇洒了。 这几天在车上被折腾得够呛,大家脸上都挂着难以掩饰的菜色。 最惨的是高秀梅。 她家里穷,这一走不知道什么时候能回,恨不得把家里那个破了一角的搪瓷盆都带上。 此时她身上背着一个大铺盖卷,两只手各提着两个死沉的大包袱,脖子上还挂着一个布袋子,整个人被压得像个移动的杂货铺,卡在下车的台阶上进退两难。 “那个……凌知青?” 高秀梅急得满头大汗,那双三角眼里透着焦急,求助地看向身后的凌薇, “能不能帮我搭把手?” 凌薇冷冷地瞥了她一眼。 第18章 刚下火车,又转客车 这位重生女主手里提着那个精致的藤条箱,肩上虽然也背着两个大包,但那是为了掩饰空间物资做的伪装。 “抱歉,我的行李也多。” 凌薇的声音比冬天的风还凉,侧身便绕过了高秀梅,脚步轻快地跳下了车。 沈青青将这一切看在眼里,凌薇的反应在她的意料之中。 毕竟,凌薇的上辈子之所以过得那么惨,这位恶毒女配高秀梅可是功不可没的。 她会给人好脸色看才怪! 高秀梅脸色一僵,咬了咬牙,视线又落到了刚走出来的韩知林身上。 韩知林更是个狠角色,一个人提着三个大包裹,脊背却挺得笔直,目不斜视地从她身边走过。 那股子生人勿近的气场,吓得高秀梅刚到嘴边的话生生咽了回去。 “哎呀,高同志,你这行李也太多了吧?怎么不让人寄一些过来?” 最后还是那个咋咋呼呼、爱当老好人的王林看不过眼。 他虽然也累,但那股子京市大院子弟“乐于助人”的英雄主义劲头上来了。 “来来来,我帮你拿一点。” 王林大步上前,一把接过高秀梅手里最沉的那个大包袱,也不嫌弃那被子上一股陈年的霉味。 高秀梅感激得差点没哭出来,连声道谢。 跟在后面的许志航原本也想帮忙,结果一回头,就看见苏沁正眼泪汪汪地看着自己的手心,那细皮嫩肉的手掌被行李勒出了一道红痕。 “许同志,我手疼……” 得,这一位也是个需要伺候的主。 许志航无奈地叹了口气,只能认命地把苏沁手里那个并不算太重的提包也接了过来。 一行人稀稀拉拉地汇聚到了站前广场的知青集合点。 负责接待的中年男人穿着一身半旧的中山装,手里拿着个皱皱巴巴的名册,正扯着嗓子喊:“去历城县乐阳公社的!都到这边来!” “按照大队站好!” 说完,便一个一个念大队的名称,让知青们分大队集合站好。 沈青青把包裹往地上一放,揉了揉酸痛的肩膀。 点名的时候,她才发现在他们这个七人小团体之外,居然还站着一个人。 “孙远!” “到。” 答应的是个站在最外围的年轻男人。 个头中等,皮肤黝黑,穿着一身半旧不新的蓝布褂子,脚上是一双千层底布鞋。 之前在火车上,这人似乎并不是和他们同一节车厢,所以直到现在才露面。 沈青青不动声色地打量了他几眼。 这叫孙远的话极少,被点到名也只是闷闷地应一声,眼神既不乱飘,也不像王林那样充满好奇。 看起来老实巴交的,像个闷葫芦。 但这年头,能在知青堆里把自己藏得这么严实的人,未必就真像表面看着这么木讷。 沈青青从来不以貌取人,也不会轻易对人下结论。 这个孙远在原小说里确实是个透明的背景板角色,但这人在苏河大队里似乎也从来没有吃过亏。 后面高考恢复,他好像也是考上大学的知青中的一员。 怎么看都不像是个什么普通角色的样子。 “行了,人都齐了!” 负责人大手一挥,指了指路边停着的一辆外观斑驳、看着就要散架的长途客车。 “去历城的,都上那辆车!赶紧的,路不好走,咱们得在天黑前赶到地方,不然就得在林子里喂狼了!” 一听到“喂狼”,原本还在抱怨这车破旧的苏沁吓得小脸一白。 沈青青看着那辆车窗玻璃都在震动的老式客车,再看看那轮胎上沾满的厚重黄泥,心里升起一股不祥的预感。 这哪里是坐车,这分明是要去受刑。 她下意识地捂了捂胃部,只希望这年头的司机师傅,开车能稍微稳当那么一点点。 那负责人说,本来汽车站在隔壁,需要大家自己走过去坐车的。 但知青办为了方便大家,特意与汽车站那边沟通好,让汽车直接开到了他们的集合点来。 在沈青青看来,这一操作,确实挺好的。 倒是省去了这一行人拖着死沉行李在陌生城市街头抓瞎的苦楚。 沈青青早就把周围的情形扫了一遍。 眼见那一辆顶着“哈市-历城”牌子的老式客车车门刚打开。 她就像条滑溜的泥鳅,把大包裹往身前一护,侧身从两个正在吵架的大娘中间钻了过去。 上车,占座,动作一气呵成。 她特意选了个靠窗的座位,虽说空间有些狭窄,但这年头能有个坐的地方就不错了。 紧跟着上来的韩知林和凌薇动作也不慢,各自占据了有利地形。 就连看着最没主见的王林,也凭着身强力壮和许志航一起抢到了前排的位置。 高秀梅跟在王林身后,硬是凭借着自己干活有一把力气也抢到了一个靠过道的座位。 只有苏沁,提着那个并不算沉的小皮箱,站在过道中间。 那双含着两包泪的眼睛在车厢里转了一圈,最后落在了还没坐稳的王林身上。 “王同志……我这腿好像抽筋了……” 声音不大,却透着股让人心颤的娇弱,身子还配合着晃了两晃。 仿佛下一秒就要倒在满是瓜子皮和垃圾的地板上。 刚抢到座位的王林屁股还没坐热,一听这话,那股子名为“仗义”的热血直冲脑门。 “苏同志你坐我这儿!” 他像个英勇就义的烈士,猛地站起身,大手一挥。 “我是大老爷们,站着没事,你身体弱,快坐下歇歇。” 苏沁推辞了两句,便红着脸坐下了。 还不忘给王林递去一个感激涕零的眼神,把王林感动得胸膛挺得更高了。 坐在后排角落里的沈青青冷眼看着这一幕,嘴角勾起一抹讥讽的弧度。 这王林,在书里是个没心眼的直肠子,可如今看来,这不仅是直,简直是蠢。 在这缺衣少食、人人自危的年代,这种毫无底线、容易被道德绑架的“老好人”,往往比那些明面上的坏人更可怕。 因为你永远不知道,他什么时候会为了成全别人的“可怜”,而把你推出去当那个冤大头。 第19章 一路奔波,这年代的交通真不方便 这不,在火车上的时候,还想对自己道德绑架呢。 看来以后得离这人远点,免得被雷劈的时候溅一身血。 “轰隆隆——” 发动机发出一阵如同老牛拉破车般的嘶吼,车身剧烈抖动起来,一股浓烈的柴油味瞬间弥漫了整个车厢。 这年头的路况简直是对人类身体的一种考验。 汽车驶出市区没多久,平坦的水泥路就变成了坑坑洼洼的土路。 车轮每碾过一个深坑,整车人都要跟着做一次抛物线运动。 才过了半个小时,前排就有人捂着嘴发出了“呕”的一声。 这一声像是按下了什么开关,接二连三的呕吐声在封闭的车厢里此起彼伏。 酸腐的胃液味混合着浓重的柴油味、汗臭味,在空气中发酵成一种令人窒息的毒气。 这味道简直了! 沈青青感觉胃里也有些翻涌,她赶紧把车窗推开一条三指宽的缝隙。 一阵凉爽的风裹挟着路边的尘土灌进来,虽然呛人,但好歹冲散了鼻端的腐臭。 她贪婪地吸了两口冷风,看着窗外飞速倒退的白桦林和黑土地,眼神逐渐变得幽深。 颠簸,尘土,未知的艰辛。 这就是下乡的路。 一旦踏上这条路,想回头可就难了。 不过比起那个充满了算计和恶意的“家”,这片广袤而荒凉的黑土地,反倒让她觉得更踏实些。 一个半小时的酷刑终于结束。 车在历城县汽车站停稳时,除了面瘫脸韩知林看起来还算正常,其他人脸都绿了。尤其是苏沁,刚才在车上吐得昏天黑地,这会儿是被许志航和王林一左一右架着下来的。 那条米白色的连衣裙上还沾着点可疑的污渍,哪还有半点小白花的精致模样。 “苏河大队!乐阳公社苏河大队的知青!这边集合!” 不远处的空地上,一个穿着黑色褂子的老汉正挥舞着烟袋锅子吆喝。 他身边停着一辆极为寒碜的牛车,那老牛正慢吞吞地反刍着嘴里的干草,对这群城里来的少爷小姐连眼皮都懒得抬一下。 八个人拖着大包小包挪过去。 经过这老汉的自我介绍,他们知道了这人就是老孙头,苏河大队的赶车把式。 此时,老孙头那双眯成一条缝的眼睛,像鹰隼一样在他们身上扫了一圈,最后停在那堆小山似的行李上,吧嗒吧嗒抽了两口旱烟。 “都把东西放车上吧。” 老孙头磕了磕烟袋锅,那声音嘶哑得像砂纸磨过。 “把贵重的随身背着,大件的往里摞,别一会儿掉沟里去。” 几个男知青七手八脚地开始搬行李。 等所有的铺盖卷、藤条箱、包袱等都码上去,那原本就不宽敞的牛车瞬间被塞得满满当当,连个下脚的地方都没有。 老牛不满地打了个响鼻,蹄子在地上刨了两下。 老孙头围着牛车转了一圈,将行李规整了一番,挪出来一点空间,然后用绳子把行李勒紧。 紧接着,他又看了看这群面带菜色、腿脚发软的年轻人,眉头拧成了个疙瘩。 车就这么大,路还有十六里地,全坐上去那是做梦,老牛得累死。 再说了,放了行李,牛车上剩余的空间本来就不太大了,也坐不下那么多人。 “行了。” 老孙头把鞭子往空中甩了个响哨,目光在四个女知青身上顿了顿,又扫了一眼剩下的四个男知青,做出了决定。 “这路不好走,车上也装不下这么些人。” “四个女娃子坐两边车沿上挤挤,男娃子就跟在车屁股后头走吧,反正也就那点路,我赶慢点。” 这话一出,王林和许志航倒是没说什么,那孙远更是一声不吭地站在旁边。 高秀梅和苏沁脸上立刻露出了喜色。 尤其是苏沁,像是抓住了救命稻草,恨不得立马爬上去。 其实,苏沁心里对这牛车其实是很嫌弃的。 可她实在是太累的,不用自己走路的话,她勉强说服了自己接受。 当那辆带着浓重牲口棚味道的牛车停在他们面前,老孙头把烟袋锅子往鞋底磕了磕,那是让女娃娃们上车的信号。 苏沁还在那儿捂着胸口,眼神在许志航和王林之间流转,似乎在等着谁来搀扶一把以显示她的娇弱。 高秀梅则是盯着那满车的行李,嘴里嘟囔着怕脏怕挤。 沈青青却连半秒钟的犹豫都没有。 她很清楚,这种牛车,车尾最颠,中间全是行李。 只有车头车辕的位置,虽然迎风,但视野开阔,且离赶车人最近,颠簸感也最小。 就在其他人还在磨蹭的时候,沈青青脚尖在满是尘土的路面上一踮,双手撑住车板边缘,身体轻盈地往上一蹿,动作利落得像只回巢的燕子。 还没等众人反应过来,她已经稳稳当当地坐在了老孙头身侧另一边的车辕上。 等到牛车真正上了路,沈青青才庆幸自己动作快。 出了县城往下的土路,那叫一个坑连着坑。 车轮碾过干硬的车辙印,发出令人牙酸的“嘎吱”声。 风卷着黄土直往脖子里灌,但好歹坐在车头,避开了后面扬起的最大那股尘烟,也没闻到太浓的牛粪味。 日头升到了头顶,正是饭点。 大家都折腾了一上午,肚子早就唱起了空城计。 车上的、车下走的,都默默掏出了自备的干粮。 沈青青摸了摸帆布包,借着包身的遮掩,从里面的油纸包里掏出了两个白面馒头。这馒头是她在火车上买的,此时已经冷透了,表皮有点干硬。 但跟黑黢黢的干粮相比,那抹白色显眼得像是雪地里的炭。 她余光瞥见旁边的老孙头。 老头子没吃东西,只是把那根旱烟袋叼在嘴里,却没有点火,显然也是饿了,想用烟味压一压饥火。 这可是个机会。 初来乍到,两眼一抹黑,这赶车的老大爷虽然看着沉默寡言,却是这十里八乡的“活地图”。 要想知道苏河大队的深浅,这就是现成的突破口。 沈青青眼神闪了闪,心中那把算盘珠子拨得噼啪响。 第20章 社交达人,收集苏河大队信息 一个馒头,换第一手情报和未来在村里可能的人情,这笔买卖,划算。 “孙大爷。” 沈青青稍微侧了侧身子,声音清脆又透着股亲近劲儿,像是邻居家讨喜的小辈。 “这路远,您赶车费神,还没吃晌午饭吧?我这儿正好有两个馒头,咱俩一人一个,您别嫌弃,垫垫肚子。” 说着,她拿出一个白面馒头递了过去。 老孙头握着鞭子的手一顿,浑浊的眼珠子里闪过一丝诧异。 这年头,白面那是金贵东西,城里人也未必顿顿吃得上。 这女娃娃一出手就给这么大一个,还给得这么干脆? “这就不用了,女娃娃自个儿留着……” 老孙头下意识想推辞,喉结却不受控制地上下滚动了一下。 那白面的麦香味,顺着风就往鼻子里钻。 “大爷您就拿着吧!” 沈青青直接把馒头塞进了老孙头满是老茧的手里,脸上笑得眉眼弯弯,人畜无害。 “我这人胃口小,吃不下这么多,放着也是硬了。” “再说,我初来乍到的,以后在村里,还得仰仗您多照应呢。” 这一声“仰仗”,听得老孙头心里舒坦。 他捏了捏手里软乎乎的馒头,脸上那像是干树皮一样的皱纹终于舒展开了些。“行,那大爷就不客气了。老孙头咬了一大口馒头,久违的精细粮口感让他眯起了眼。 “你这女娃娃,是个懂事的。” 吃人嘴软,话匣子自然就打开了。 沈青青也不急着问什么太敏感的话题,先是有一搭没一搭地聊着周围的景色,夸这黑土地肥沃,夸老黄牛听话。 左一句“孙大爷”右一句“孙大爷”,把老头哄得时不时笑两声。 等到半个馒头下肚,气氛火候差不多了,沈青青才状似无意地把话题往村里引。 “孙大爷,咱们苏河大队这知青点,人多吗?” “我们从城里来的,这农活什么的也没干过,也不知能不能适应咱们这儿的生活。” 她眨巴着眼睛,一脸单纯的好奇。 老孙头又咬了一口馒头,这回嚼得慢了些。 他浑浊的目光瞥了一眼后面还在哎哟叫唤的苏沁,又看了看面前这个虽然长得白净、但眼神清亮透着股机灵劲儿的沈青青。 那股子拿人手短的实诚劲儿上来了。 他压低了声音,手里的鞭子轻轻在空中挽了个花,声音只有坐在旁边的沈青青能听清。 “女娃娃,大爷看你是个明白人,才多嘴跟你说两句。” 老孙头往四周看了看,见后面那群知青累得跟死狗一样,没人注意这边,才微微侧过身,语气里带着几分意味深长。 “咱们苏河大队的水,那是深得很。特别是这知青点……” 他说到这儿,停顿了一下,似乎在组织措辞,那双看过无数风霜的眼睛里透出一丝复杂的光。 “去了之后,听大爷一句劝……” “无论是谁,都得把那一身城里的傲气收一收。” “这苏河大队虽然水深,但只要你不惹事,那就是个享福的好地方。” 老孙头把最后一口馒头咽下去,甚至意犹未尽地舔了舔手指上的面渣。 那双有些许浑浊的老眼微微眯起,透出一股饱食后的慵懒与精明。 吃了人的嘴软,他也不再藏着掖着。 手里鞭子有一搭没一搭地晃着,话倒是倒豆子似的往外蹦。 “咱们这乐阳公社,苏河大队算是头一份的富裕。” “有山有水,土地也平坦,那黑土攥手里都能冒出油来。” “只要你肯下死力气干活,工分挣足了,肚皮是绝对饿不着的。” 沈青青听得认真,心里暗暗盘算。 这就对了。 原书中虽然也是这么个背景,但毕竟是围绕女主复仇和男女主谈情说爱写的,对生存环境只是一笔带过。 现在听老孙头这么一细说,这苏河大队的地理位置确实得天独厚。 “离县城也不远,也就十六里地。” 老孙头吧嗒了一口没点火的烟袋嘴,指了指脚下的土路。 “就像咱们现在这样坐牛车,晃悠个把多钟头也就到了。” “要是靠那两条腿……” 他往后撇了撇嘴,带着几分看热闹的戏谑。 “没个两个半钟头,那是走不到头的。” 沈青青下意识地回头看了一眼。 后头那几个此时已经没了一开始的精气神,个个好像没有知觉的机器人似的,深一脚浅一脚地挪着。 十六里,也就是八公里的土路,对于这些平日里四体不勤的城里人来说,确实是一场下马威。 幸好自己不用亲自体会。 “大爷,那村里人都好相处吗?” 沈青青收回视线,又适时地递上一句捧哏。 “好不好相处,那得看你跟谁处。” 老孙头嘿嘿笑了一声,声音压得更低了。 “全大队一百二十户人家,八九百张嘴。” “这人一多,心思就杂。” “不过你记住一点,咱们大队,那是老张家和老孙家的天下。” 按照老孙头的说法,苏河大队虽然也有杂姓,但张姓和孙姓是大头。 特别是张家,占了一半的人口,大队长张大源就是张家这一辈的领头羊。 除此之外,几位张家和孙家的族老在村里说话也顶用,有时候甚至比公社干部的指示还好使。 这就是典型的宗族势力遗留了。 沈青青在心里默默记下“张大源”这个名字。 看来以后在村里想过得舒坦,这尊大佛是绕不开的。 “至于你们要去的那知青点嘛……” 老孙头神色复杂地顿了顿。 “知青下乡也不是这一两年的事了,早些年来的,有的熬不住想办法回城了,有的就在当地找人结婚生娃扎了根,搬出去了。” “现在还住在知青点里的,不算你们这批,还有六男四女,一共十个人。” 十个人。 这人也不少啊。 人多是非多,知青点那种集体生活,为了争一口吃的、一个回城名额,怕是比村里的宗族斗争还要精彩。 “最近大队忙着抢夏收,那是从龙口夺粮的关键时候,大队长恨不得把自己劈成两半使,这才没空来接你们。” 第21章 抵达目的地,初见大队长 “等到了队里,自会有人安排。” 老孙头说完这些,似乎觉得该交代的都交代了,便不再言语,专心赶起车来。 沈青青靠在车辕上,随着牛车的颠簸轻轻晃动身体。 这些信息虽然琐碎,却也能提取出不少重要且有用的。 书里只写了女主凌薇如何利用重生优势在村里左右逢源,报复上辈子仇人的同时过好自己的日子,却没写这背后的宗族关系网到底有多复杂。 现在有了这层底,她心里那块石头才算是落了一半。 她正琢磨着,忽觉一道视线落在自己侧脸上。 沈青青敏锐地侧头,正对上坐在另一侧车沿上的凌薇。 这位重生女主此刻正若有所思地看着她,眼神里少了几分之前的清冷,多了几分探究与……认可? 显然,刚才沈青青用一个白面馒头换来这一堆情报的操作,让这位见惯了世态炎凉的重生者也高看了一眼。 沈青青也没躲闪,大大方方地回了一个浅笑,算是打了招呼。 在这个陌生的环境里,和聪明人保持良好的表面关系,总比多一个敌人要强。 至于那个一直坐在她身后的韩知林…… 沈青青并没有回头,但她能感觉到身后那个男人由于牛车晃动,偶尔会无意间触碰到她的后背。 他太安静了,安静得几乎让人忽略了他的存在。 但直觉告诉沈青青,这个能在原着小说中前期当背景板后期又能成为商界大佬的男人,此刻恐怕也和她一样,正在把老孙头的每一句话都拆碎了嚼烂了,吞进肚子里消化成自己的筹码。 日头从正当头渐渐偏西,影子逐渐被拉长。 老黄牛大概是知道离家近了,脚步轻快了几分,可架不住后面还拖着几个“残兵败将”。 为了照顾后面那几个快要断气的步行者,老孙头不得不时常勒紧缰绳,让老牛慢下来等着。 这一慢,那股子让人昏昏欲睡的节奏又上来了,连带着周围的景色都变得有些粘稠迟缓。 随着时间的推移,在沈青青被牛车晃得有些昏昏沉沉地时候,距离目的地——苏河大队也越来越近了。 那头老黄牛似乎也知道到了地界,蹄下的步子迈得更慢了些。 偶尔还要停下来啃两口路边的杂草,急得后面的许志航和王林直瞪眼,却又无可奈何。 为了照顾这几个两条腿走路的男知青,原本该是一个半钟头的车程,硬生生拖到了半下午,足足耗了两个半小时才磨蹭进村。 沈青青坐在车辕上,不动声色地调整了一下坐姿,缓解腰背的酸麻,目光却像一台精密的雷达,迅速扫描着这个即将困住她数年光阴的地方。 苏河大队的整体面貌比她预想中要稍好一些,但也仅仅是好那么一点。 入目所及,绝大多数人家住的都是土坯房。 墙体里混着稻草秸秆,房顶铺着厚厚的茅草,经年的风吹雨打让这些房子显出一种灰扑扑的沧桑感。 但在这些土黄色的基调中,偶尔也能瞧见几座鹤立鸡群的红砖瓦房。 那鲜亮的色泽在夕阳下有些刺眼,昭示着户主在村里非同一般的地位。 有意思的是,无论穷富,家家户户都圈了个不小的院子。 没钱砌围墙的,就用树枝和麻杆扎成细密的篱笆。 透过那些缝隙,能看见院里那一片片绿油油的菜畦,还有不少散养的鸡在墙根底下刨食。 有菜,有鸡,看来这大队的副业搞得还算活泛,不像有些地方管得死死的。 沈青青心里有了底,紧绷的神经稍微松了松。 只要政策上有一丝缝隙,凭她的手段和那个农场空间,就能在这里活得滋润。 老孙头轻车熟路地赶着牛车穿过蜿蜒的村道,引来路边几个挂着鼻涕的小孩追着看热闹。 牛车最终停在一处颇为气派的青砖瓦房前。 门口竖着一块有些斑驳的木牌,上面用红漆写着“苏河大队大队部”几个字。 “到了,都下来吧。” 老孙头把鞭子一收,跳下车,朝着屋里喊了一嗓子。 “大队长,人接回来喽!一共八个,全须全尾的!” 沈青青利落地跳下车。 刚把衣摆上的褶皱拍平,就见屋里走出来一个四十多岁的中年男人。 这人中等身材,穿着一件半旧不新的灰色褂子,扣子扣得一丝不苟。 虽然裤腿上沾着些泥点子,但那张国字脸上透着股不怒自威的架势。 “我是苏河大队的大队长,张大源。” 男人背着手,目光如炬,在眼前这群东倒西歪、面色苍白的知青身上扫了一圈。 沈青青敏锐地捕捉到,当张大源的视线落在苏沁那双沾满黄泥的小皮鞋,以及她那张累得惨白的脸上时,眉头几不可察地皱了一下,眼底闪过一丝无奈和烦躁。 也是,对于大队来说,这些肩不能挑、手不能提的城里娃娃,与其说是来建设农村的,不如说是来分口粮的祖宗。 这年头谁家余粮都不多。 一下子塞进来八张嘴,还是八张干不了重活的嘴,换谁当这个大队长都得头疼。 况且,自从有知青下乡后,给他们平静的生活造成了不少的麻烦。 甭管心里怎么想,但明面上场面话还是得说。 张大源很快收敛了情绪,换上一副公事公办的表情,说了几句“欢迎响应号召来他们苏河大队下乡”的套话,便挥手让老孙头先把那一车堆积如山的行李拉去知青点。 “行了,都跟我走吧,先带你们去认认门。” 张大源背着手走在前面带路。 一行人拖着沉重的步子跟在后面。 越往村后走,房子越稀疏,直到看见一片被白桦林半包围的院落。 “这就是知青点。” 张大源指着那几间显得有些拥挤的砖瓦房介绍道:“这地儿原先是个地主家的偏院,后来拆了旧砖重新归置的。” “早几年人少,就修了一排三间大房,东头男知青,西头女知青,中间那间是灶房兼饭堂。” 说到这儿,他停下脚步,回头看了一眼身后这群人,语气里多了几分深意。 第22章 可喜可贺,竟然还有单间可选? “不过后来来的知青多了,那大通铺实在挤不下。” “队里也没多余的钱白盖房,前年经社员大会讨论,就在后院又加盖了两排小单间。” “单间?” 苏沁眼睛一亮,刚才还半死不活的样子瞬间有了精神,急切地问道:“大队长,我们可以住单间吗?” 张大源看了她一眼,嘴角扯出一个似笑非笑的弧度。 “能住是能住,但这单间是队里集资盖的,属于集体财产。” “为了不让社员们有意见,这房子不白住,得交租金。” “一个月一块钱,或者是年底从工分里扣。” 此话一出,人群里顿时响起一阵吸气声。 一块钱! 在这年头,农村一斤鸡蛋才几毛钱,一块钱足够买上六斤白面了。 若是换成粗粮的话,都能买上十来斤了。 对于大多数手里紧巴巴的知青来说,这简直是一笔巨款。 高秀梅的脸一下子就垮了,在心里嘟囔着“剥削”之类的话。 就连家境不错的许志航和王林,脸上也露出了几分迟疑。 毕竟谁也不知道这下乡的日子是个什么光景,手里的钱那是保命的,哪能这么造。 然而,站在人群后侧的沈青青,眼底却猛地迸发出一抹亮光。 能用钱解决的问题,对她来说就不是问题。 如果是住大通铺,人多眼杂,她那个农场空间简直就是个摆设,想拿点东西出来吃都得像做贼一样。 而且还得忍受别人的磨牙呼噜和脚臭味,光是想想她就觉得窒息。 一年十二块钱换一个私密的空间,换自己惬意的生活,这笔买卖简直太划算了。她下意识地在意识里看了一眼她存放钱票的木匣子,那是她搬空家产得来的底气。 就在这时,她感觉旁边有一道视线投射过来。 侧头一看,正好对上凌薇看过来的目光。 那位重生女主的眼神里同样闪烁着势在必得的光芒。 显然,想要隐藏秘密的人,不止她沈青青一个。 这位小说原女主,可是也有一个可以储物的随身空间的。 一路上,有人欢喜有人愁。 很快,一行人便走进了知青点的院门。 沈青青四处观察,目光扫到了韩知林身上。 那个侧脸线条像刀刻般锋利,在斑驳的树影下显得格外清冷。 沈青青收回视线,心下微微一动。 这人确实生得一副好皮囊,但这路上的表现未免也太淡定了些。 旁人都为了那一块钱的房租或恼或喜。 唯独他,仿佛周围的嘈杂都与他无关。 那双深不见底的眸子盯着那片林子,不知道在琢磨些什么。 原小说里面好像在他功成名就之后提过,这人好像也是个出身不凡的主。 但遗憾的是,在他十五岁那年,父母就因为意外去世了。 身边一堆亲戚觊觎他家里的财产。 这是硬是以十五岁之龄保住了家里的财产,还在发现形势变化的初期果断捐出了家里明面上的财产以求平安。 这次下乡,恐怕也是他自己运作推动的结果。 想到这里,沈青青好像又能够理解他为什么会是这样的性子了。 也是,能在那样的家庭变故中全身而退的人,心思哪里会简单。 没等她多琢磨,前面的牛车突然“吁”的一声停了下来。 车轮卷起的黄土扑腾而起,带着一股混杂着干草和牲口汗味的土腥气,直往鼻子里钻。 “到了到了,赶紧卸货!” 老孙头敲了敲烟袋锅。 那头老黄牛哼哧着喷出一股粗气,仿佛也在催促这帮沉重的包袱赶紧滚蛋。 出现在眼前的是一个被土砖墙严严实实围起来的院落。 那围墙垒得颇高,顶上还插着些碎玻璃碴子防贼,看着就比村里那些松松垮垮的篱笆墙让人有安全感。 张大源上前几步,从腰间摸出一串磨得发亮的铜钥匙,“哗啦”一声推开了厚重的木板门。 “都进来吧,脚底下留神。” 沈青青跟在队伍中间迈进门槛,视线豁然开朗。 这知青点的环境,倒比她预想的要整洁不少。 一条用不规则青石板铺成的小路,笔直地通向正前方那三间砖瓦房。 石板缝隙里干干净净,显然常有人打扫。 路两旁原本应该是空地,现在被开垦成了两片极为规整的菜园子。 架子上还爬着些豆角,地垄沟里大葱挺得笔直,绿油油的一片,看着就透着股让人心安的烟火气。 看来这帮老知青里有懂行的人,日子过得挺精细。 沈青青暗自点头,这对于她来说是个好消息。 环境整洁意味着秩序,而有秩序的地方,通常是非会稍微少那么一点点——虽然也仅仅是一点点。 “这会儿还没下工,老知青们都在地里抢收。” 张大源指了指那紧闭的房门,晃了晃手里的钥匙。 “我想着你们今天得还要安顿,就把备用钥匙带过来了。” “男知青住东屋,女知青住西屋,中间是灶间。” “哎哟,累死我了……” 苏沁娇滴滴的声音不合时宜地响起来。 她那只硕大的藤条箱子还在牛车上,正眼巴巴地看向旁边的许志航和王林。 可惜那两人这会儿也是自顾不暇。 这一路的颠簸加上之前两天的火车,铁打的身子也快散架了。 沈青青没理会那边的眉眼官司,她深吸一口气,利落地走到牛车旁。 她的行李不算多,只有一个塞得鼓鼓囊囊的帆布大行囊。 她气沉丹田,双手抓住行囊的背带,咬牙一使劲,“嘿”的一声便将那几十斤重的东西甩到了肩上。 这身体虽然看着瘦弱,但这几天喝了点灵泉水调理,力气倒是见长。 旁边的韩知林刚要把自己的行李提起来,余光瞥见这一幕,提着箱子的手微不可察地顿了一下,随后若无其事地跟了上去。 大家伙儿陆陆续续把行李搬进了院子。 这时候日头偏西,院子里也没个遮挡,大伙儿自然而然地都往那三间大瓦房的房檐底下凑。 那房檐挑得宽,投下一片长长的阴凉地。 沈青青找了个靠边的位置,把肩上的行囊卸了下来。 第23章 参观知青点,进一步了解情况 大包裹重重地墩在石板铺就的台阶上,发出“嘭”的一声闷响。 紧接着,高秀梅的包袱、许志航的铺盖卷、王林的大包裹……七零八碎的家当很快就把那点阴凉地塞得满满当当。 原本宽敞的屋檐下,瞬间变得像逃难现场一样拥挤。 大队长没给他们太多喘息的时间,钥匙串在手里哗啦作响,转身走向西头的那扇门。 随着“嘎吱”一声令人牙酸的摩擦动静,女知青宿舍的全貌毫无保留地暴露在众人眼前。 一股陈旧的烟火气混合着淡淡的霉味扑面而来。 这屋子不算小,但这会儿光线昏暗,靠西墙一溜长长的大炕占据了半壁江山。 炕上铺着芦苇席,虽然已经擦拭过,但边角处泛起的黑亮包浆还是透着岁月的痕迹。 炕上整齐地叠着三床被褥,有的补丁摞补丁,有的则是洗得发白的军绿色。 沈青青不动声色地扫了一眼。 老孙头之前说过,女知青一共四个。 现在炕上只有三床被褥,那就意味着有一个人搬出去了。 果然,大队长张大源指了指那铺炕:“这是女知青屋,咱们北方的火炕大,睡六七个人那是绰绰有余。” “要是觉得挤,或者不想闻别人的脚丫子味,那就得想别的辙。” 苏沁站在门口,捏着帕子掩了掩口鼻,那双漂亮的杏眼里满是嫌弃。 她大概是在脑补六七个女人挤在这一铺炕上,翻身都有些困难的场景,脸色顿时又白了几分。 沈青青心里也在盘算。 加上她们新来的四个女生,这屋里就要住七个人。 俗话说三个女人一台戏,七个女人那就是战国七雄争霸。 别说进农场空间种地了,怕是半夜想偷吃口独食,都得防着被旁边磨牙说梦话的听见动静。 “走,再去看看灶间。” 张大源又领着他们看了中间那屋。 灶间倒是挺宽敞,一口硕大的铁锅嵌在灶台上,锅沿黑漆漆的。 角落里堆着些杂乱的柴火,几张看不出原本颜色的旧桌子拼在中间,凳子也是十分陈旧的。 “咱们这知青点,吃饭是个大问题。” 张大源拍了拍那口大锅,继续说道:“你们可以选择跟老知青搭伙,把口粮交到一块儿吃大锅饭。” “也可以自己开伙,但这灶台就一个,得排队。” “要是在屋里自己弄个小炉子也行,但锅碗瓢盆、柴火煤炭,那都得自己置办。” 听到“自己置办”四个字,高秀梅下意识地捂紧了自己的布兜。 沈青青却是心中一定。 大锅饭是非多,谁多吃一口少吃一口,谁干活多谁干活少,天天都能吵翻天。 能自己开伙最好,虽然麻烦点,但胜在清净。 至于锅碗瓢盆,她那农场商场里多得是,到时候随便找个理由拿出来就是了。 再不济,从沈家带走的那些,挑选一下,也有不少是可以用的。 出了屋,张大源顺手指了指东边墙根下的一口水井。 “水在那边,需要自己提。” “吃水不忘挖井人,这井还是前几年那批知青带着社员打的,好用着呢。” 随后,他又抛出了一个让大家伙最为关心的话题——粮食。 “你们刚来,工分还没挣到手,队里按规矩先借给你们每人三十斤粗粮。” “这账都记在大队部,等到秋收后分粮的时候,从你们工分里扣。” 张大源顿了顿,目光特意在许志航和王林身上停留了一瞬。 似是看穿了这几个家境不错的知青心里的担忧,他补充道:“要是觉得这三十斤不够吃,或者不想欠队里的账,等到分粮的时候,也可以拿钱买。” “不用粮票,价格就按粮站的走。” “咱们苏河大队虽说不是啥富得流油的地方,但只要有工分有钱,就饿不着你们。” 这话一出,许志航和王林肉眼可见地松了一口气,就连苏沁那紧皱的眉头都舒展了不少。 对于他们这些手里捏着家里给的补贴的城里孩子来说,能用钱解决的问题,那就不叫问题。 最怕的是有钱没处花,还要饿肚子。 沈青青嘴角微不可察地勾了勾。 这政策好啊。 能花钱买粮,她以后从空间里往外拿粮食就有名正言顺的借口了。 到时候,她就象征性地买一些,再从农场里面补充一些。 就说是跟队里买的,谁还能去查她每顿饭吃了多少粮食不成? 紧接着,男知青宿舍那边大队长也带着几位男知青去看了一眼。 “行了,前面看完了,带你们去后院瞅瞅那些单间。” 张大源说着,背着手往屋后绕去。 穿过一条铺着碎石的小道,后院的景象豁然开朗。 这大队确实是下了血本。 只见两排青砖瓦房坐北朝南,整整齐齐地立在那里。 虽然没有前院的大瓦房气派,但胜在是也是青砖黛瓦修建的,看着就比村里那些土坯房可结实整洁多了。 前后两排,每排五间,统共十间房。 张大源掏出钥匙,随手打开了第一排最东边的一间。 屋里空荡荡的,除了门窗和一铺盘好的火炕,什么都没有。 但这屋子有独立的门窗,虽然不大,却透着一股难得的清净劲儿。 “这就是单间。” 张大源站在门口,像是推销自家萝卜的老农。 “第一排西边那三间,已经有人住了。” “一个是老知青里的女娃,叫吴娜;另外两间是俩男知青。” “剩下的这几间,你们要是相中了,随便挑。” 说到这儿,他伸出一根手指头比划了一下。 “一个月一块钱。” “这钱是给队里的租金,不管是现钱还是年底扣工分都行。” “要是舍不得这钱,前院的大通铺随时给你们留着位置,那儿不要钱。” 一块钱? 沈青青敏锐地捕捉到了这个数字。 这跟之前老孙头说的并没有什么出入。 一块钱一个月,一年就是十二块。 在这个人均年收入也就几十块钱的年代,确实是一笔不小的开销,足以劝退大部分家里没底子的知青。 第24章 后院新发现,心里的想法 果然,高秀梅一听这价钱,脑袋摇得像拨浪鼓,脚步不自觉地往后缩了缩。 倒是凌薇,目光在那些空房间上扫了一圈,显然是动了心。 重活一世,她比谁都清楚隐私和清净的重要性。 此时,众人都聚集在第一排的空房前,对着这几间屋子指指点点,犹豫不决。 第一排西边已经住了人,虽然是单间,但毕竟也就跟老知青们隔了一道墙。 而且就在前院大屋的正后方,做点什么总归是有些显眼。 沈青青站在人群外围,目光越过第一排的房顶,落在了后面那排显得有些孤零零的房子上。 因为常年没人住,第二排房前的杂草长得比前面高了不少,几乎要没过脚踝。 但也正因为如此,那里透着一股与世隔绝的幽静,离前院的喧嚣更远,离后面的院墙更近。 对于别人来说,那是荒凉。 对于拥有秘密的她来说,那是绝佳的安全距离。 她眯了眯眼,像是漫不经心地往前迈了一步。 “大队长……” 沈青青清脆的声音突然响起,打破了众人的纠结。 “能不能带我们看看后面那一排?” 张大源听了这话,愣了一下。 他那双被风霜刻出沟壑的眼睛在沈青青身上打了个转,眼神里透着几分稀奇。 这年头的小年轻,甭管男女,大多都爱凑热闹。 要是太冷清的地方,晚上听见个风吹草动都能吓破胆。 这细皮嫩肉的小丫头,放着稍微有点人气的头排不住,要去瞅那没人烟的后排? “看自然是能看的。” 张大源吧嗒了两下嘴,似乎想说什么,但最后只是摆了摆手。 “腿长在你们身上,想看就跟上。” “不过丑话说到前头,那后排离后面那片林子可近,夜里风大,而且空得久了,灰大。” 说完,他也不废话,提着那串哗啦作响的钥匙,深一脚浅一脚地趟进了那片没过脚踝的荒草地。 沈青青跟在后面,脚下的鞋子踩在干枯的杂草上,发出“咔嚓咔嚓”的脆响。 这声音在寂静的后院显得格外清晰,听得前面的苏沁缩了缩脖子。 她一脸嫌弃地提着裤脚,生怕那草里蹦出个蚂蚱或是老鼠来。 越往后走,周围的温度仿佛都低了两度。 第二排的房子确实如张大源所说,透着股被遗忘的萧瑟。 但好歹是两年前才新修的,房子还是极好的,就连窗框上的油漆都还没什么脱落的痕迹。 比起前面那让人窒息的大通铺,这里简直就是天堂。 最重要的是——安静。 这里的安静不是死寂,而是一种把喧嚣隔绝在外的安全感。 前院的吵闹声传到这里,已经变得模糊不清,想必也不太听得见了。 张大源停在第二排最东头的那间房门口,拿出钥匙把锁打开,然后推开了门。 屋里的格局跟前排差不多,也是一铺炕,连个灶台都没有。 沈青青没急着进屋,而是绕过房角,往这房子的侧面和后面看去。 这一看,她的眼睛微微亮了一下。 这第二排房子和最后面那堵半人高的土围墙之间,竟然夹着好大一片空地。 因为常年没人打理,这块地现在也是杂草丛生。 但在沈青青眼里,这就是一块未经雕琢的璞玉。 这块空地连着房子,宽怎么也有个四五米,长更是顺着围墙延伸出去好远。 如果不仔细看,这就是片荒地。 但沈青青蹲下身,拨开枯草看了看土质。 黑土地,肥得流油,稍微翻一翻就是上好的菜园子。 此时,一阵凉风从院墙后面的白桦林吹过来,卷起地上的枯叶打着旋儿。 沈青青站起身,拍了拍手上的土,目光扫过那片连着围墙的空地,脑海里那个大胆的想法迅速成型。 她在农场空间里种出来的东西,无论是粮食还是蔬菜,早晚都得拿出来用。 要是住在集体宿舍,哪怕是吃个苹果都得偷偷摸摸,生怕被人问起这反季节的水果哪来的。 可要是有了这片地…… 只要把这块地开垦出来,这就是最好的掩护。 到时候,她在地里随便种点什么,空间里的蔬菜就能光明正大地摆上饭桌。 谁要是问起来,指指这后院就行——自家种的,长得好,不行吗? 而且这地方偏僻,墙外面就是林子,平时除了像韩知林那种喜欢独来独往的,估计没什么人会没事往这儿钻。 这就意味着,她在这儿搞点小动作。 比如在墙根下用个小炉子炖个肉,香味儿飘到林子里也就散了,不会把前院那帮饿狼招来。 这哪里是荒凉,这分明就是为她量身定做的“销赃”宝地。 她不动声色地瞥了一眼周围。 其他人还在嫌弃这地方荒草太多,或是抱怨离前院厕所太远,根本没人注意到这块空地的价值。 就连那个重生的凌薇,此刻也皱着眉站在风口,似乎在权衡利弊,并没有往后院深处多看一眼。 机不可失。 沈青青迅速调整好表情,将眼底的那抹精光藏好,换上一副略带天真却又似乎在盘算过日子的神情,转头看向正在磕烟袋锅子的张大源。 “大队长——” 她往前走了两步,指了指脚下这片荒草丛生的空地,声音不大,却透着股认真劲儿。 “如果我租下后面的房子,这间房子后面连着墙根的那一大片空地,能不能归我自己折腾?” “就划给我当菜地自己种菜可以吗?” 沈青青没把话说得太满,指尖在那蓬枯黄的蒿草上虚虚画了个圈。 “我是湘省来的,嘴刁,无辣不欢。” “大锅饭要是做得清淡,我怕是吃不下几顿就要饿肚子。” “想着自己开个火,在那空地上种点辣椒蒜苗什么的,也不占队里的好地。” 张大源低头瞅了瞅那片除了石头就是草根的赖地。 这地儿背阴,土层看着厚实,但其实夹在房根和围墙中间。 种庄稼那是别想,若是种点小菜倒也凑合。 既然这女娃娃肯出钱租了房子,这点顺水人情不做白不做。 反正给知青们分菜地也是符合规矩的,不分这里,也要分别处。 第25章 租下单间,新知青的大手笔 “成。” 张大源吧嗒了一口烟嘴,答应得痛快。 “只要不出这个院墙,那地随你折腾。” “不过丑话说前头,这算是自留地的小菜园,产出归自己,但是种粮食肯定是不允许的。” 有了这一句话垫底,沈青青心里最后一块大石头落了地。 她转过身,目光越过众人,直直落在第二排最西头靠西边的那间房上。 那间房紧挨着西边的院墙,旁边就是一片茂密的树林子。 若是以后想从空间里倒腾点活物出来,哪怕有点动静,也被那树叶的哗啦声盖过去了。 再加上有这一片“合法”的菜地打掩护,简直就是完美的据点。 “那我就要这一间。” 沈青青没再犹豫,指着最西头那扇木门,语气笃定。 “大队长,房租是一月一给,还是按年算?” “都行,看你手头……” 张大源的话还没说完,一道低沉清冽的男声突然插了进来,像是一块冰玉投进了温水里。 “我要她隔壁那间。” 沈青青下意识地侧头。 说话的是韩知林。 他不知什么时候已经站到了前面,那双总是半垂着的眼睛此刻正盯着西边第二间房,脸上依旧没什么表情。 仿佛刚才抢房子的不是他,只是随口说了句“今天天气不错”。 这人……怎么又不按常理出牌? 刚才在前院,也没见他对哪个位置表现出特别的兴趣。 怎么自己刚选定离群索居的位置,他就跟上来了? 还没等沈青青琢磨出这人是有什么别的目的还是纯粹图清净,一直闷声不响站在后头的孙远,突然往前迈了一步,憨厚地笑了笑。 “那……那我租第三间,就挨着这位韩同志。” 这下连沈青青都忍不住多看了这个鲁省小伙一眼。 这一路孙远都跟个透明人似的,穿着打扮也朴素得紧。 没想到这一出手就是一块钱一个月的单间,连眼皮都不带眨的。 看来这批知青里,懂得“财不外露”这个道理的,不止她一个。 眼看着好位置都要被瓜分干净,原本还在权衡利弊的凌薇终于回过神来。 重生一世,她居然在这种小事上慢了半拍! 既然最隐蔽的西头被沈青青占了,她咬了咬牙,手指向了最东头:“我要这一间。” 剩下的苏沁看着被孤立在中间的最后一间房。 虽然心里一百个不愿意被夹在两个男人和一个看着就不好惹的凌薇中间,但更不愿意去挤那充满汗臭味的大通铺。 至于第一排的那两间…… 暂时还不知道那些个老知青的脾气秉性,她还是先不要离得太近的好。 不得不说,这苏沁有时候还是有点对自己有好处的直觉在身上的。 “那……那我就要剩下这间吧。” 她委委屈屈地应了声,那模样活像是受了天大的欺负。 就这样,除了还在观望的,这后院原本被人嫌弃位置太靠后太偏僻的五间屋子,竟然眨眼间就被抢租一空。 张大源捏着烟袋锅的手都有点哆嗦。 这还没完。 那两位京市来的少爷似乎也终于商量好了。 许志航和王林对视一眼。 到这个时候,空着的屋子只有两间了。 他们似乎也没有了可以挑选的余地。 “大队长,第一排东边剩下的两间,我们要了。” 许志航朗声道,透着股子不差钱的豪气。 张大源感觉自己的脑瓜子嗡嗡的,像是有无数张大团结在眼前飞舞。 乖乖,这一批知青到底是什么来头? 一共八个人,七个都要住单间! 他在心里飞快地拨拉着算盘珠子。 一间房一块钱,七间就是七块,一年下来那是八十四块钱! 再加上还得买粮、买生活用品……这一年的进项,赶得上队里养两头猪了! 这哪里是来接受贫下中农再教育的知青,分明是送上门的财神爷! “好!好!我都记下了!” 张大源那张原本威严的国字脸此刻笑成了一朵绽开的老菊花,连带着看这帮娇滴滴的城里娃都顺眼了不少。 “那个,既然定下来了,一会儿你们收拾收拾,去大队部登记,顺道把那个借粮的手续给办了。” 热闹散去,原本喧嚣的氛围像是一下子被抽空了。 风儿卷着落叶在院子里打着旋儿,发出沙沙的声响。 所有人的目光,有意无意地,都落在了那唯一一个还站在原地的身影上。 高秀梅孤零零地站在院子中央,手里死死攥着洗的发白的衣角,指关节因为用力过度而泛着青白。 七个人。 八个新知青,七个都掏钱租了单间,就像是商量好了似的,把她一个人晾在了这里。 这种感觉,比当众扇她一巴掌还要火辣辣的疼。 周围的空气仿佛凝固了。 张大源脸上的笑容还没完全收回去,转头看向高秀梅时,神情便多了几分尴尬和微妙。 “那个……高知青是吧?” 张大源磕了磕烟袋锅,语气里带着几分试探,甚至还有一丝不易察觉的笃定。 “你看这单间也没了,你是……” 他没把话说透,但意思明摆着:看你这样子,估计也掏不出这一块钱,正好大通铺给你留着呢。 沈青青站在屋檐下的阴影里,冷眼瞧着这一幕。 只见高秀梅那张原本因为长途跋涉而显得蜡黄的脸,此刻正以肉眼可见的速度涨成了猪肝色,腮帮子上的肌肉突突直跳。 那双有些浑浊的三角眼里,某种情绪正在剧烈翻涌。 高秀梅那张脸像是被人打翻了调色盘,红了又白,白了又青。 她嘴唇哆嗦着,两片干裂的死皮在风里颤动。 喉咙里像是卡了根刺,在那儿不上不下地梗着。 原本站在她身旁的孙远,像是感应到了什么危险信号,那是小动物趋利避害的本能。 他不动声色地往韩知林那边挪了两步,拉开了和高秀梅之间的距离。 这女人身上的怨气太重,像是要炸了似的,离远点总没错。 这一微小的动作落在沈青青眼里,让她不禁挑了挑眉。 好家伙,这孙远看着憨厚,心里倒是跟明镜似的。 第26章 喜提三天假,高秀梅的怨气 过了好几息的功夫,高秀梅像是终于给自己找到了个合适的台阶。 只见她深吸了一口气,硬生生从牙缝里挤出一句显得颇为“大度”的话。 “既然都没单间了,那我就先住大通铺吧。” “毕竟咱们是来接受贫下中农再教育的,也不能太娇气。” 这话一出,院子里的空气仿佛都凝滞了一瞬。 好家伙,这不仅把自己没钱的事实给遮掩过去了,还顺带踩了他们这帮租房的一脚,暗讽他们娇气、不能吃苦? 沈青青有些想笑,但忍住了。 呵呵,在场的谁不是人精? 就连那个看起来大大咧咧的王林,此时都在在那儿望天看地,假装没听懂这其中的弯弯绕绕。 大家都心知肚明,这不过是高秀梅最后一块遮羞布罢了。 此时要是拆穿她,那仇可就结大了。 他们 完全没必要这么做。 真没必要跟个穷途末路的人计较这点口舌之快。 大队长张大源显然也没料到这女知青还能整出这么一套说辞。 但他是个实用主义者,只要不闹事,怎么说都行。 “行,觉悟挺高。” 张大源也没戳破,只是脸上的笑容淡了几分。 随即他摆了摆手,把注意力从这这点鸡毛蒜皮的小事上挪开,扯着大嗓门宣布正事。 “既然住处都定下来了,我说个章程。” “按照惯例,新知青刚来,大队里给你们三天假。” “这三天不用上工,工分虽然没有,但这粮还是先借给你们吃着。” 说到这,张大源的目光扫过众人,语气严肃了几分。 “你们别以为这三天是给你们玩的。” “咱们这地界儿,冬天冷得能冻掉下巴。” “你们得趁这三天,把东西都置办好,该修补的修补,该垒灶的垒灶。” “缺锅碗瓢盆的,缺柴火的,赶紧置办。” “现在虽然还没到七月份,但咱们这十一月天气就已经很冷了。” “要是等到大雪封了山,那是叫天天不应,叫地地不灵。听明白了吗?” “听明白了!” 稀稀拉拉的应和声响起,虽然不整齐,但每个人的心里都紧了一下。 除了沈青青早有准备,其他几个显然都被“冻掉下巴”这几个字给唬住了。 “行了,那就散了吧。” “第一排的跟我去拿钥匙,后面这五间的钥匙都在门上插着呢。” 张大源说完,背着手,吧嗒吧嗒抽着旱烟,领着许志航和王林往第一排房子走去。 大队长的背影刚消失在通往前院的过道处,后院那种压抑紧绷的气氛才算是真正松懈下来。 人群一散,那种被孤立的感觉再次如潮水般涌向高秀梅。 她站在原地,死死地盯着沈青青手里把玩的那把钥匙,眼底的嫉恨像是一条毒蛇,怎么藏都藏不住。 但现在大队长走了,没人再听她那套“发扬风格”的鬼话。 留在这里,只会让那些所谓的“城里少爷小姐”看笑话。 高秀梅猛地一跺脚,那双也不知穿了多少年的解放鞋在地上蹭起一阵尘土。 她没再看任何人一眼,双手一甩,阴沉着脸,转身就朝前院的大通铺冲去。 那背影,怎么看都透着一股子想要找地儿撒气的狠劲儿。 高秀梅那个充满怨气的背影消失在前后院的过道处,后院里剩下的空气似乎都跟着凝固了几秒。 没人说话,大家大眼瞪小眼,气氛显得有些尴尬。 “行了,我先去收拾屋子了。” 沈青青没兴趣在这儿陪着他们品味这份尴尬,她拍了拍手上的灰,语气轻快地打破了沉默。 这一嗓子像是按下了播放键,众人这才如梦初醒。 凌薇抿了抿唇,转身走向最东头的那间房。 许志航和王林也勾肩搭背地去了前院搬行李。 沈青青回到前院,把自己那一个大包裹拖了过来。 虽然有空间,但做戏得做全套。 这包裹里塞满了沈青青的旧衣服,所以看起来很大。 后续她就算拿出点什么来,只要不是太大太过分,想来也不会有人关注。 进了屋,她把包裹往炕上一扔,激起一小蓬灰尘,呛得她皱了皱鼻子。 这会儿日头偏西,估摸着已经是下午三点多了。 阳光斜斜地从窗棂子里透进来,照得满屋飞舞的尘埃无处遁形。 屋里除了个炕啥也没有,沈青青也没嫌弃。 她转身解开包裹的一角,从里头掏出一个掉了瓷的白搪瓷盆。 这是原身亲妈留下的老物件。 盆底印着红双喜,边沿磕碰得露出了黑色的铁胎。 看着寒碜,但这会儿用来打扫卫生正合适。 她端着盆出了门,直奔前院那口水井。 走到近前才发现,这分明是一口十分老式的辘轳井。 井台上架着个木头支架,上头横着根被磨得油光水滑的圆木。 一圈圈粗麻绳缠在上头,连着个黑乎乎的铁皮水斗。 沈青青站在井边,盯着那玩意儿看了两秒。 这东西,以前在农家乐见过,但上手还是头一回。 她试探着摇了摇把手,随着“咯吱咯吱”的木头摩擦声,那水斗晃晃悠悠地沉了下去。 等到绳子绷直,她手腕一抖,想要把水斗压进水里。 结果那轻飘飘的铁皮斗就像个顽皮的孩子,漂在水面上转圈圈,就是不往下沉。 沈青青:…… 果然,看着容易但做起来难。 沈青青深吸一口气,回忆着刚才看别人打水的动作,抓着绳子猛地左右一荡。 借着那股巧劲儿,水斗“咕咚”一声吞了一大口水,沉甸甸的坠感顺着绳子传到了手上。 摇上来的时候,她两条胳膊都在发酸。 这具身体还是太弱了些,这才第一天,往后要干的活还多着呢。 倒了大半盆水,那水透着股沁人心脾的凉意,那是深井水特有的温度。 在端水回去之前,她顺脚拐进了集体灶间。 既然是公用的地界儿,扫把这种公用物资大概率会放在这儿。 果然,在那个落满灰尘的灶台角落里,立着把秃了毛的高粱糜子扫把,旁边还扔着个木头制作成的简易灰斗。 第27章 打扫房子,规划屋子 拿着工具端着水回到后院,沈青青卷起袖子,把辫子往脑后一盘,开始干活。 先是扫顶棚的积灰,再是擦窗框、玻璃还有门。 好在这房子是青砖的,不像土坯房那样动不动就掉渣,擦洗起来省事不少。 抹布在有些粗糙的墙面上擦过,带走经年的浮灰,露出里头的本来颜色。 沈青青没想到,他们这知青点竟然还能用上玻璃这样矜贵的东西。 来的时候沈青青可是都观察过了,村里好多人家还是用纸糊的窗户呢。 大概,这玻璃也是地主家的院子拆下来的吧。 或许是给队里谁家都不合适,所以就便宜了他们知青了。 擦到炕沿的时候,沈青青停下了动作。 这炕面是泥抹的,虽然平整,但直接睡上面肯定不行,不仅硌得慌,还容易弄脏被褥。 好像……这年头东北人家都铺炕席,那是用芦苇篾子编的,光滑透气。 现在这炕光秃秃的,别说炕席,连根稻草都没有。 六月份的天气,晚上不至于太凉。 她那提前寄过来但还没到的“大行李”里头有被褥,现在的包裹里……。 这么大个包裹,拿出条毯子什么的出来不太过分吧。 要是实在弄不到炕席,今晚就只能先铺着旧报纸,再垫上毯子对付一宿了。 正琢磨着,门口突然传来“笃笃”两声轻响。 沈青青回头,逆着光,韩知林那修长的身影立在门框外。 虽然门开着,但他并没有进屋,就站在那条门槛线外头,手里还提着个刚解开的包袱皮,显然也是刚开始收拾。 “沈知青。” 他的声音还是那种淡淡的调子,不带什么情绪。 “扫把在你这儿?” “在。” 沈青青也没废话,直起身把靠在墙边的扫把和灰斗拿起来递过去。 “我在前院灶间拿的,你用完记得送回去就行,省得别人找不到东西,明天被老知青说。” 韩知林接过扫把,目光在她那已经擦出来一块亮堂地儿的炕沿上扫了一眼,点了点头:“多谢。” 说完,人就转身走了,干脆利落,一句多余的废话没有。 沈青青挑了挑眉,这邻居,处起来倒是省心。 送走了韩知林,屋里的大面上算是干净了。 她把抹布洗净挂在窗台上,叉着腰站在屋子中间,开始在脑子里搞“装修”。 这屋子格局简单,大约二十平米,不算太大,但也不小了。 既然打算长住,还得配合空间搞“种植养殖”,这布局就得讲究点。 现在的灶台都在外头的大灶间,冬天要是想烧点热水或者弄口热乎饭,还得顶风冒雪跑出去,太遭罪。 偶尔煮点好吃的,还要弄得整个知青点都知道,一点也不符合她低调的作风。 这屋子南墙和东墙夹角处到炕之间还有点距离,倒是空间正好。 沈青青目光在东墙和南墙的夹角处虚虚画了个框。 在这儿盘个灶台。 不用太大,一大一小双眼灶就行,一口锅做饭,一口锅烧水。 灶台往里,顺着炕沿的方向可以砌一道火墙。 这是东北防寒的神器,中间是空的烟道,连着灶台和烟囱。 冬天一烧火,这火墙散热快,屋里暖和得能穿单衣。 夏天就把通往火墙的烟道闸门一关,热气直接顺着烟囱走,也不至于把屋里变成蒸笼。 火墙到西墙可以搭个木杆,到时候做个帘子挂上。 这样就可以把做饭吃饭的生活区跟睡觉的区域分隔开来了。 虽然这样做睡觉区域的光线会差点,但能稍微挡一挡油烟,隐私性也更强了。 水缸可以放在门后头,做饭舀水方便。 靠西边南墙窗户那块亮堂,摆张小方桌,两把椅子,平时吃饭看书都行。 至于粮食…… 沈青青看向西墙中间那块空地。 可以打个立柜,上面放碗筷杂物,下面放粮食袋子。 明面上的粮食得有数,空间里的细粮到时候可以掺着往里放。 炕对面靠西墙的位置,还能放个大衣柜。 最关键的是—— 沈青青转身,走到房间的西北角,伸手在墙上比划了一下。 这后面就是她看中的那块自留地。 如果在这个位置开个后门…… 只要把墙凿开,安个小门,出去就是菜园子。 然后再把菜园子的东边用篱笆一围,这西北角就彻底成了她的独立王国。 到时候,这里就能任由她自己发挥了。 不用绕过一整排房子去菜地,直接通过这个小门,就能神不知鬼不觉地将后院的菜采摘回来,直接下锅。 别人若是问起来,那就是“我就是那么种的,我也不知道这菜怎么就能长这么好,大概是这一小块土地比较肥吧”。 不错不错! 这计划堪称完美。 沈青青在脑海里把这图纸过了一遍,嘴角忍不住往上翘了翘。 当然,这都是后话,得一步步来。 眼下最要紧的,还是先把这一两天的日子过顺溜了。 此时,外头的日头已经开始往山尖尖上落,透过窗户洒进来的光也没了之前的热度。 远处的大路上,隐隐约约传来了吆喝声和牛铃铛的声响,那是社员们下工的动静。沈青青看了一眼窗外,眼神闪了闪。 该去“拜码头”了。 要想在这村里过得舒坦,光有钱不行,还得有人脉。 尤其是这炕席还没着落,灶台也没个影儿,这些都需要跟本地人打交道。 她转身走到炕边,翻开那个大包裹,手伸进去掏了掏。 借着包裹的掩护,从农场仓库里摸出了一包用红纸包着的红糖。 半斤装,在这个年代,这可是实打实的硬通货。 拿去走人情,既体面又不至于太扎眼。 沈青青拿上红糖,拍了拍衣角不存在的灰尘,推开门,迎着那渐晚的夕阳走了出去。 知青点的院门外,夕阳像是被揉碎的咸蛋黄,把整个苏河大队都浸在一层暖烘烘的橘红里。 空气中飘着烧干草的烟火味,还夹杂着谁家炖酸菜的酸香,勾得人肚里的馋虫直打滚。 沈青青并没有急着走远。 初来乍到,这么多的房子,谁家是谁家她都还分不清楚呢。 第28章 红糖开路,拜访大队长媳妇 此时,沈青青正站在路边的老柳树下,目光在不远处那一群正玩“骑马打仗”的半大孩子身上转了一圈。 这一群孩子里,有个虎头虎脑的男娃最显眼。 穿着件改小了的蓝布褂子,袖口磨得飞边,但精气神最足,嗓门也最大。 这会儿,他正骑在另一个稍微壮实点的孩子背上,指挥若定。 看着就是个孩子王,这种“情报头子”通常知道的事儿最多。 沈青青走过去,也没靠太近,手伸进兜里,再拿出来时,掌心里躺着一颗用五彩玻璃纸包着的水果糖。 “小孩儿。” 她弯下腰,晃了晃手里的糖块,在那夕阳底下折射出诱人的光。 “姐姐跟你打听个道儿,大队长家住哪?” 那男娃正玩得满头大汗,被这一声清脆的喊声叫住。 一扭头,黑溜溜的眼珠子瞬间就被那颗糖给黏住了。 这年头,供销社里的水果糖那是稀罕物,一年到头也就过年能尝个味儿。 他利索地从同伴背上跳下来,吸溜了一下鼻涕,伸手接过糖,揣进怀里怕被人抢了似的。 收好糖,他这才咧开嘴笑:“就在前头第三排,那个大红砖的院子的就是!姐姐,我带你去。” 这孩子倒是机灵,拿了糖办事也痛快。 一路上,这男娃嘴没闲着,蹦蹦跳跳地在前头领路。 “姐姐你是新来的知青吧?长得真白,比那画报上的人还好看。” “我奶说了,城里人都喝牛奶长的。” 沈青青有一搭没一搭地跟他聊着。 几句话下来,不仅摸清了这孩子的底细,连心里的算盘珠子都拨响了。 这娃小名铁蛋,大名张建国,正是大队长张大源的亲孙子。 这也太巧了些。 原本也就是想找个带路的,没承想直接撞上了正主家的小孙子。 走到那气派的红砖瓦房的院子外头时,沈青青脚步一顿,手再次伸进兜里,又摸出两颗一模一样的水果糖,塞进了铁蛋那脏兮兮的小手里。 “铁蛋,这一路辛苦你了,留着慢慢甜嘴。” 铁蛋看着手里多出来的两颗糖,眼睛瞪得溜圆,像是捧着什么金疙瘩。 这漂亮姐姐出手也太阔绰了! “爷爷!奶!家里来客人啦!” 还没进院门,铁蛋那大嗓门就先嚷嚷开了,跟只报喜的小公鸡似的冲进了院子。院子里,一位四五十岁的妇人系着围裙,手里还拿着个丝瓜瓤子,一边从灶房里钻出来,一边没好气地数落。 “喊魂呐?你爷还没下工呢。” “整天风风火火的,要是把鸡吓不生蛋了,看我不削你屁股……” 妇人骂到一半,猛地瞧见站在院门口、文文静静的沈青青,后半截话硬生生卡在了嗓子眼。 她有些局促地在围裙上擦了擦手上的水珠子,脸上那股子泼辣劲儿瞬间收敛,换上了一副带着点试探的热情笑容。 “呦,这闺女看着面生,是今儿刚到的知青吧?” “婶子好。” 沈青青站在门口,没急着往里闯,礼数做得周全。 “我叫沈青青,今天刚分到咱们大队的知青。” “哎呀,快进屋,快进屋。” 翠英婶子一听这姑娘说话软糯好听,又不像之前那几批知青似的鼻孔朝天,心里顿时生了几分好感。 “你队长叔还在地头转悠呢,估摸着还得一会才回来。” “我不找大队长,我是特意来找婶子您的。” 沈青青笑着进了院,反手从兜里掏出那个早就准备好的红纸包。 那是半斤红糖,红彤彤的纸包得方方正正。 在这个物资匮乏的年代,这玩意儿拿出来就是硬通货,比什么虚头巴脑的话都好使。 “婶子,是这样的,你看我这初来乍到的,也不懂咱们这儿的规矩。” “那知青点的屋里空荡荡的,我就想着置办点家具,再买几张炕席。” “可我也摸不着门路,只能厚着脸皮来求婶子指点指点。” 沈青青把红糖往翠英手里一塞,语气诚恳又带着点小辈的谦逊。 “这点红糖您留着给家里人冲水喝,给您添麻烦了。” 翠英只觉得手心一沉,稍微一捏那手感,心里就有了数。 这是实打实的好红糖,起码半斤! 这新来的知青,可太会来事儿了。 “这孩子,来就来呗,还拿啥东西!” 翠英嘴上客气着,脸上的褶子却笑成了一朵花,拉着沈青青的手就不松开了。 “我叫李翠英,你就叫我翠英婶子。” “你想置办家具是吧?这事儿找我就对了!” 俗话说,拿人手短,吃人嘴软。 有了这半斤红糖开路,再加上沈青青那张甜嘴。 没出十分钟,两人就已经像是认识了许久的邻居。 “走,咱们也不用等我家那口子回来。队里的张木匠家离这不远。” “他媳妇红梅跟我是老姐妹,手巧着呢,那炕席编得十里八村都有名。” 李翠英是个风风火火的性子,把红糖好生收进柜子里,解了围裙就领着沈青青出了门。 张木匠家在村西头,院子里堆满了刨花和木料,空气里弥漫着一股好闻的松木香。“红梅!快出来,给你揽生意来了!” 李翠英还没进屋就喊开了。 出来的女人看着跟李翠英差不多的年纪,头发梳得一丝不苟,看起来是个利索人。 经过李翠英的一番介绍,再加上沈青青那句甜甜的“红梅婶子”,这事儿谈得异常顺利。 张义柱是队里的记工分木匠,手艺确实没得挑。 这红梅婶子的炕席也确实编得好。 院墙根下整整齐齐码着好些编好的芦苇席子,泛着青白的光泽,摸上去紧实光滑,一点不扎手。 “这席子是真好。” 沈青青由衷地夸了一句,也不含糊,直接点了三张。 “红梅婶子,这三张我都要了。” “一张铺炕,另外两张我想裁开了,围在墙边上,省得蹭脏了被褥和衣服。” 这就是讲究人了。 一般人家也就是铺个炕,谁舍得把好好的席子贴墙上? 红梅和翠英对视一眼,都看出了这姑娘是个爱干净的主。 第29章 置办家具,沈青青的大手笔 紧接着,沈青青的目光又在院子里的成品家具上转了一圈。 “这个大衣柜我要了,那个矮柜也要。还要这张吃饭的小方桌,配两个小板凳。”沈青青指点江山似的,丝毫没有犹豫。 “这俩水桶还有这个水瓢我也得拿走,再来一个小炕桌和两个炕柜。” “还有这么扫把和灰斗,我也要了。” 这一套下来,简直就是把屋里的家当一次性配齐了。 红梅婶子拿着个小本子在旁边记,算盘珠子拨得噼里啪啦响,最后报出了个数。因为都是队里的产出,价格倒是不贵,但架不住东西多。 “家具得去大队部找会计交钱,这些都是集体财产。” 红梅婶子笑着说道:“不过这炕席是我自个儿闲时候编的,这个现结就行。” 沈青青痛快地付了炕席钱,又跟着翠英婶子转战大队部。 大队部的会计孙文山是个二十八九岁的青年,戴着副黑框眼镜,正趴在桌上核对工分本。 见翠英领着个陌生姑娘进来,连忙站起身。 “文山啊,这是新来的沈知青,来交买家具的钱。” 沈青青把刚才红梅婶子开的条子递过去。 孙文山核对了一遍,点了点头:“一共是十九块五。” “还有房租……” 沈青青补充道:“我租了后院那个单间,先交一年房租,十二块。” 孙文山推了推眼镜,有些诧异地看了她一眼。 一次性交一年房租的知青不是没有,但像这样刚来就连家具带房租一口气掏出三十多块钱的,还真不多见。 “一共三十一块五毛。” 沈青青没废话,伸手探进背着的斜挎包里。 这包看着不算新,也不知装了多少家底。 只见她从里头掏出一叠大团结,有的新有的旧,甚至还夹着几张皱巴巴的毛票。 她也不避讳,就这么当着两人的面,低着头,一张一张地数了起来。 那“哗啦哗啦”的数钱声,在安静的大队部里显得格外清晰。 站在一旁的翠英婶子,看着沈青青手里那厚厚的一沓钱,眼皮子忍不住跳了两下。 这哪里是个遭了难的小可怜? 这分明是个揣着金娃娃下凡的小财主啊! 三十多块钱,这在乡下,差不多是一个壮劳力大半年的纯收入了,这姑娘眼皮都不眨地就花出去了? 沈青青数出三张大团结,又凑了一块五毛钱零票,整整齐齐地码在桌上,推到了孙文山面前。 “孙会计,您点点。” 孙文山收回有些发直的目光,接过钱重新数了一遍。 撕下一张盖着红戳的收据递给沈青青,态度明显比刚才郑重了几分。 办完了手续,翠英婶子的态度更是热络得不行,非要让她去家里菜地里摘些菜回去吃。 沈青青也没推辞,只说等安顿下来,弄好了锅灶之类的再说。 把收据折好放进兜里,沈青青意识里扫过农场仓库里的钱财和物资,嘴角微微勾起一抹不易察觉的弧度。 这一波“露富”,是她故意为之。 在这乡下地方,太穷被人欺,太富遭人嫉。 但若是表现出一种“手里有钱,办事敞亮,且不好糊弄”的姿态,反倒能省去很多不必要的麻烦。 尤其是对翠英婶子这种村里的“情报中心”来说,一个出手大方的城里姑娘,绝对是值得结交的优质对象。 一方面是为了试探,另外一方面,她接下来置办东西改造屋子都得花钱,有些东西也得摆在明面上。 她拿出的那一沓,其实也就一百来块。 当然了,这只是第一步。 沈青青看着不远处渐渐暗下来的天色,心里盘算着。 这三十多块钱花出去了,接下来这几天,这村里的风言风语怕是少不了。 正想着,大队部门口突然传来一阵嘈杂的脚步声和说话声,听着像是下工的大部队回来了。 那三十一块五毛钱被孙文山收进抽屉里。 “咔哒”一声落锁的脆响,仿佛重锤一般敲在旁边的翠英婶子心口上。 翠英婶子的目光在那抽屉和沈青青那看着不起眼的斜挎包之间打了两个转,忍不住暗自咂舌。 本以为是来下乡接受贫下中农再教育的…… 结果,这分明是哪家娇生惯养的大小姐出来体验生活的! 这年头,哪怕是手里宽裕的庄稼户,一次性掏出这老些钱也得心疼得直哆嗦。 可这丫头倒好,脸上连点肉疼的色儿都没有,云淡风轻得紧。 沈青青敏锐地捕捉到了翠英婶子眼底那一闪而过的震惊与重新评估。 她要的就是这个效果。 既不能让人觉得她是只有钱的傻白甜,容易被当猪宰。 又得让人知道她手里有粮有底气,办事不想欠人情。 见火候差不多了,沈青青这才转身看向还在发愣的翠英,脸上重新挂起那副乖巧温软的笑意:“婶子,其实还有个事儿得麻烦您给掌掌眼。” “哎,你说,你说。” 翠英婶子的态度比刚才还要热络三分。 这会儿看沈青青,简直就像在看一尊会喘气的财神爷。 “我听人说咱们这东北的冬天冷得能冻掉下巴,我那屋虽然有火炕,但我这身子骨单薄,怕是扛不住。” 沈青青拢了拢衣领,继续说道:“我就寻思着,能不能找人把那屋里的火墙重新盘一盘,再在屋里单独垒个灶头。” “另外……” 她顿了顿,指了指知青点后院的方向。 “队长叔说屋子后面的地可以划给我当菜地,我就想着在后墙上开个单扇的小门,直接通到外面,这样也不用绕一大圈才能到菜地里了。” “这倒是正经事,咱们这嘎达冬天那是真要把人冻透的。” 翠英婶子一拍大腿,立马接了话茬。 “你想找人干活也不难,咱们屯子里的孙老实,那是一把好手!” “泥瓦活干得那叫一个细致,而且嘴严、干活踏实,从来不偷奸耍滑。” 说到这,翠英婶子似乎想起了沈青青刚才那“真金白银”的豪爽劲儿。 她立刻打包票道:“这事儿你也别操心了,正好明儿个我去上工,顺道路过孙老实家,我替你说一声。” 第30章 三十斤粗粮,家具送到了 “让他下了工直接去知青点找你,省得你两眼一抹黑到处瞎摸。” “那感情好,这可真是太谢谢婶子了,您今天可是帮了我大忙了。” 沈青青眉眼弯弯,顺势又是一通好话递过去,把翠英婶子哄得见牙不见眼。 事情办妥,沈青青也不打算多留。 那三十块钱带来的冲击力还需要这些人慢慢消化一下。 她正准备和翠英婶子往外走,身后一直没怎么说话的孙文山突然推了推眼镜,开口叫住了她。 “沈知青,先别忙着走。” 沈青青脚步一顿,回过头,就见孙文山的手指在一本厚厚的账册上点了点,镜片后的目光带着几分公事公办的询问。 “既然来大队部了,就把队里借给知青的三十斤粮食领了吧,省得你后面还要再多来一趟。” 沈青青略作思索,便痛快地点了头:“领,当然领。” “来都来了,就顺便领回去,省得往后还得专门跑一趟。” 在这陌生的地方,手里有粮,心里才不慌。 哪怕她农场仓库里囤积着一百多斤粮食,但这面子上的功夫得做足,总不能靠喝西北风活着的吧? 孙文山见她答应得爽快,便从抽屉里翻出那个有些卷边的记账本,摊平在桌面上,提笔写下名字和日期。 “这是大队借给新知青的安家粮,一共三十斤,都是粗粮。” 孙文山一边写一边公事公办地解释。 “这笔账记在你名下,等秋收分粮的时候,得从你的工分粮里扣出来。” 沈青青凑过去看了看,三十斤,听着不少,实则全是红高粱米和去年的玉米面。 若是没有油水,单靠这些东西,一个成年人敞开了吃,恐怕连一个月都撑不住。 如今才六月,离秋收还有好几个月呢。 “成,麻烦孙会计了。” 沈青青没多说什么,爽利地签字,又在红印泥盒里按了个拇指印,重重地摁在了名字上头。 这年头,指纹就是信誉。 提着那只装得并不算满的粗麻布口袋走出大队部时,日头已经彻底沉下去了,天边只剩下一抹暗紫色的余晖。 三十斤粮食压在肩头,分量不轻,粗糙的麻布磨得脖颈有些发痒。 沈青青暗自盘算着,等熬过了这几天,还得想办法从老乡手里或者去供销社买点细粮掺着吃。 否则这具身体还没养起来,肠胃先得造反。 一路回到知青点后院,刚要把粮食扛进屋,就见隔壁那扇门恰好打开。 韩知林从里面走出来,手里拿着个搪瓷缸子。 他换了一身干净的白衬衫,虽然看上去半旧不新的,但穿在他身上,依旧显得挺拔清正。 看见沈青青肩上的粮袋,他目光顿了顿,并没有伸手帮忙的意思,只是站在门口淡声道:“刚才知青点的负责人过来说了一声,让咱们新来的收拾好了就去前院集合。” “大家碰个头,认认脸。” “现在就去?” 沈青青把粮袋放在门槛内侧,有些为难地拍了拍肩上的灰。 “我刚才在大队定了家具,估摸着这会儿功夫就该送过来了。” “我得在这儿盯着点,不然东西没地儿放。” 这年头丢个针头线脑都是大事,何况是家具。 韩知林点了点头,神色依旧清冷,没多问一句废话。 “行,要是晚了,我替你跟负责人说一声。” “那谢了。” 沈青青冲他弯了弯眼睛。 韩知林没再说什么,提着搪瓷缸子转身进了屋。 他前脚刚走,就有“吱扭吱扭”的车轮声从前院传来,听声音好像还越来越近。沈青青探头一瞧,正是张木匠父子三人。 张木匠在前头拉着驾辕,他那大儿子和二儿子在后头推。 一辆平板车上堆得满满当当,立柜、桌椅板凳,还有那几卷青白的芦苇席子,把小车压得直晃悠。 “张叔!这边!” 沈青青连忙招手。 这动静在寂静的后院里显得格外大,立刻就惊动了旁边屋里正在收拾铺盖的几个人。 住第一排的许志航第一个窜了出来,手里还抓着块抹布,瞪大了眼睛看着那满满一车的家当。 “霍!这是谁家搬家呢?这么大阵仗?” 紧接着,凌薇也开门走了出来。 看着那一车崭新的家具,眼神里不自觉地流露出一丝羡慕。 知青点的屋子都是空荡荡的,谁不想有个柜子放东西,有个桌子写字吃饭? 可大家初来乍到,都还来得及考虑这些呢,这就有人置办好了? 沈青青正指挥着张木匠停车,见大伙都围了过来,便笑着顺水推舟道:“这是村西头的张木匠张叔,手艺那是咱们大队一绝。我想着屋里啥也没有实在不方便,就咬牙置办了几件。” “正好张叔人在这儿,你们要是缺啥少啥的,直接跟他说就行,省得再去村里跑一趟。” 这话一出,原本还只是看热闹的几人眼睛顿时亮了。 “张叔,你这些家具都咋卖啊?” 许志航第一个凑了上去。 “我也想要个柜子,不用这么大,能放衣服就行。” 凌薇也忍不住开口了。 张木匠是个老实巴交的手艺人,一下子被这么多城里来的知青围住,搓着满是老茧的手,显得有些局促。 面对大家的问题,他只会嘿嘿傻笑:“都有,都有,家里还有存货呢。” “爹,你别光笑啊,报价啊。” 他大儿子倒是机灵,从怀里掏出个皱巴巴的小本子和半截铅笔。 “各位,你们要啥跟我说,我记下来。” 一时间,后院热闹得像个小型集市。 沈青青没去掺和他们的热闹,指挥着张木匠和他二儿子先把自个儿的家具都搬进屋。 随着家具一件一件落了地,摆在了该在的位置上,原本空旷冷清的屋子瞬间有了几分“家”的模样。 衣柜靠墙,和炕之间正好还能留出一条行走的过道。 小方桌摆在窗下,两张芦苇席子往墙围子上一钉,既隔凉又干净。 沈青青站在屋中央,环视了一圈,满意地拍了拍手上的灰。 第31章 相互介绍,了解老知青 万事俱备,就差明天孙老实来帮她盘灶砌火墙了。 只要灶台一盘好,火一点,她这日子也就算是红红火火地开张了。 正琢磨着,门外的人群渐渐散了,大家也都定好了各自需要的小物件。 张木匠父子三人推着空车喜滋滋地离开了。 这一趟下来,够他们忙活好几天,也能挣不少工分和外快。 “沈知青?” 门外传来韩知林清润的嗓音,虽然还是没什么起伏,但听着比刚开始顺耳多了。 沈青青回过神,走到门口。 韩知林站在几步开外,身上那股子清冷劲儿在夜色里似乎淡了些。 “那边人齐了,就差咱们后院这几个,过去吧。” “来了。” 沈青青转身回屋,从包里掏出一把在百货大楼买的新锁,将门上的旧锁给换了下来。 “咔哒”一声,房门锁得严严实实,给了沈青青实实在在的安全感。 因为,这不仅是锁门,更是锁住她那一屋子的秘密和底气。 一行人穿过前院后院的通道,浩浩荡荡地往前院的集体食堂走去。 此时天色已经全黑了,前院中间的屋子里透出昏黄的灯光。 那是知青点的集体食堂兼活动室,平日里开会、吃饭都在这儿。 刚走进去,一股混合着陈年烟火味和咸菜味和旱烟味的气息便扑面而来。 屋里正中间摆着一张拼起来的长条木桌,桌上点着两盏煤油灯。 灯火如豆,跳跃着将屋里众人的影子拉得老长,映在墙上有些光怪陆离。 桌边已经坐了一圈人,看年纪都比他们大些,身上穿着劳动布衣裳,有好几人皮肤已经被风吹日晒成了健康的小麦色,甚至有些粗糙。 这些就是早些年来的老知青们了。 六男四女,一共十个人。 住在前院大通铺的高秀梅也已经跟老知青们一起在这里等着了。 见沈青青他们进来,原本嗡嗡的说话声停了一下,十几双眼睛齐刷刷地看了过来。 有审视,有好奇,也有几分排斥和冷淡。 “都来了?快坐,自个儿找地儿。” 坐在主位上的一名男青年站了起来。 他个头不高,有些精瘦,穿着一件蓝色劳动布上衣,扣子扣得一丝不苟。 看起来二十五六岁的模样,脸上带着那种长期做思想工作特有的严肃与和气。 待新知青们搬着板凳在空位上坐下,那青年清了清嗓子,双手撑在桌沿上,目光在众人脸上一一扫过。 “先做个自我介绍,我叫潘文何,鄂省人,六六年下的乡,在这个知青点待了三年了,目前暂时担任咱们知青点的负责人。” 他的声音不大,但透着一股子不容置疑的稳重,或者说是……有些刻板的官腔。 “首先,代表咱们苏河大队全体老知青,欢迎各位新战友加入咱们这个大家庭。” 潘文何带头鼓了几下掌,掌声稀稀拉拉的。 “既然来到农村这片广阔天地,那咱们就是一家人。” “往后,希望大家能团结互助,拧成一股绳。” “咱们知青在外头不容易,只有抱团,才能维护咱们集体的利益,不给贫下中农添乱,也不让外人看笑话。” 这番话听着四平八稳,挑不出错。 但沈青青敏锐地捕捉到了几个老知青脸上那一闪而过的不以为然。 显然,这知青点里的水,也并不像潘文何说得那么清澈。 潘文何说完,目光转向右手边坐着的一个男人,示意道:“你们也介绍一下。”紧接着,其他几位老知青也一一做了自我介绍。 场面虽然不算热络,但好歹流程是走下来了。 坐在潘文何右手边那个皮肤黝黑、神情木讷的男人叫梁国安,赣省人,今年二十六。 粱国安是这批人里资历最老的,比潘文何还早来三个月。 他话很少,介绍完只点了点头。 那双手粗糙得像老树皮,一看就是常年在地里刨食的主。 挨着他坐的是高庆荣,冀省来的,二十三岁。 或许是刚下工累狠了,整个人透着股蔫头耷脑的劲儿。 引起沈青青注意的是坐在长桌末端的两个男知青。 一个叫陆文章,海市人,二十二岁。 这人即便穿着下地干活的衣裳,领口和袖口也翻折得整整齐齐。 头发不像其他人那样乱糟糟的,而是梳了个一丝不乱的分头。 他说话时带着明显的南方口音,语调不急不缓,透着股子与这环境格格不入的矜持。 另一个叫周军,京市来的,才二十一岁,长得挺精神,就是眉眼间带着股还没被生活磨平的傲气。 这两人都住在后院的单间,显然手上都是不怎么缺钱的。 男知青介绍完,女知青那边也陆续开了口。 二十岁的邓玉玲是鄂省人,和潘文何是老乡,说话嗓门稍微有点大,看着是个泼辣性子。 付秋芳来自闵省,二十三岁,有些显老相。 那个叫舒艳的云省姑娘长得倒是挺标致,就是眼神有些闪烁,不太敢看人。 最后说话的是吴娜,苏省人,二十岁。 她声音细细柔柔的,有些吴侬软语的味道。 长得也是白白净净,在一众被风吹日晒的女知青里显得格外扎眼。 她也是独自住在后院单间的。 随着一圈介绍下来,沈青青心里那张模糊的人物关系网逐渐清晰起来。 这知青点里的阶级分化,比她想象的还要直观。 前院住大通铺的,大多家里条件一般,或者支援力度不够,日子过得紧巴,脸上都写着对生活的疲惫。 而后院住单间的陆文章、周军和吴娜,不仅气色要好上一大截,身上的衣着也能看出家底相对殷实。 哪怕是下乡,也没彻底断了家里的供给。 如今她和韩知林,还有那几个新来的“大户”,也都扎堆进了后院。 这原本微妙的平衡,怕是要被打破了。 沈青青垂下眼帘,手指无意识地摩挲着袖口。 脑海里那本小说的剧情开始翻涌。 她尝试着将书里那些纸片人的名字和眼前这一张张鲜活的面孔对应上。 书里写得再详细,终究是围绕男女主转的,旁人的性格不过是寥寥几笔侧写。 第32章 人心各异,如何开伙的问题 比如那个梁国安,书里说他老实忠厚,最后却因为帮人顶包差点回不了城。 还有那个看似矜持的陆文章,后期似乎在黑市倒腾过东西…… 俗话说,尽信书不如无书。 这里是真实的世界,人是会变的,环境也会逼着人变。 眼见的都不一定为实,何况是隔了一层次元壁的文字? 这每个人肚子里的弯弯绕绕,还得靠日后在这一口锅里搅马勺才能慢慢品出来。 煤油灯的火苗跳动了一下,爆出一朵灯花,发出一声轻微的“毕剥”声,打破了屋内短暂的沉默。 潘文何端起搪瓷缸喝了口水,润了润有些干涩的嗓子,目光转向了坐在对面的新知青们。 “老知青同志们的情况大概就是这样。” 他放下杯子,脸上重新挂起那副公事公办的表情。 “接下来,轮到你们做个自我介绍了。” “大家以后都在一个屋檐下生活,谁是哪里人,多大年纪,擅长干什么,都亮亮底。” “往后干活搭配或者生活互助,心里也有个谱。” 屋里的煤油灯光并不亮堂,昏黄的光晕在墙上映出晃动的人影。 打破沉默率先开始自我介绍的是许志航。 他站起身,习惯性地拽了拽衬衫的下摆,脸上带着几分属于大院子弟特有的洒脱与自信:“我叫许志航,京市来的,今年二十。” “家里让我来接受贫下中农再教育,以后体力活大家尽管喊我,绝不含糊。” 紧跟着他的王林也大大咧咧地站起来,嘿嘿一笑:“王林,跟志航一块儿长大的,也是京市人。” “我不像他那么能干,但我力气大,有一把子劲儿。” 这两个人一开口,那股子从来没受过苦的精气神儿就遮都遮不住。 坐在对面的潘文何眼神微动,目光在两人那即使有些褶皱却依然版型挺括的衣服上停了一瞬。 都是见过世面的人,也都非常清楚这哪是什么普通知青,分明是家里有底子的少爷。 紧接着,那个始终没怎么吭声的韩知林淡漠地开了口:“韩知林,京市人,二十岁。” 字越少,事越大。 这人虽坐着没动,但腰背挺得笔直。 那种清冷疏离的气质,比起许志航那种外放的张扬,更让人觉得深不可测。 轮到凌薇时,这姑娘神色平静得有些过分。 她理了理鬓角的碎发,语气平稳:“凌薇,海市人,十八岁。” 至于苏沁,她还没站起来,眼圈先红了三分,怯生生地绞着手指头。 “我叫苏沁……海市来的,十七岁。” “我身子骨不太好,若是干活慢了,还请各位哥哥姐姐多担待。” 这一番话若是放在那些愣头青耳朵里,或许能激起几分保护欲。 但在场的老知青哪个不是在土里刨食刨成了人精? 几个女知青,尤其是邓玉玲和吴娜,眼神瞬间就变了味儿。 来农村是干革命的,不是来当林黛玉的,这话听着就让人膈应。 最后是孙远和高秀梅。 孙远只是闷声说了名字籍贯。 那个高秀梅则是缩着脖子,声音小得像蚊子哼哼,一身洗得发白又打着补丁的衣服让她显得有些局促。 沈青青坐在角落里,脸上挂着恰到好处的微笑,简单利落地报了家门。 她在观察别人的同时,也明显感觉到几道探究的视线落在了自己身上。 毕竟,一来就豪掷几十块钱置办家当,租了单间,这手笔想让人不注意都难。 这批新知青,除了那个一看就穷困的高秀梅,剩下的七个人竟然把后院的七个单间全包圆了。 老知青们心里都在犯嘀咕:这一届新人,怕是个顶个的“神仙”。 “行,大家都认识了。” 潘文何放下水杯,把话题拉回了正事。 “接下来也是最重要的事儿——吃饭。” “咱们前院的老知青,为了省事省柴火,一直都是搭伙吃饭。” “粮食放在一块,轮流排班做饭、捡柴、挑水。” “当然,后院有单间,以前也有条件好的同志选择自己开伙。” “你们新来的看看,是个什么章程?” 这话音刚落,沈青青便率先开了口,声音清脆,没半点犹豫。 “潘知青,我自己开伙。” “我这人口味有点独,无辣不欢,怕吃不到一块去,就不给集体添麻烦了。” 这是沈青青早就想好的说辞。 反正,湘省人爱吃辣这一点大家都知道。 这么说,完全合情又合理。 守着个能产出的农场空间,若是跟大伙一起吃大锅饭,那一空间的物资岂不是成了摆设? 而且集体做饭容易生是非,谁多吃一口,谁少干一点,全是烂账。 “我也自己吃。” 韩知林紧随其后,言简意赅。 “我也是。” 凌薇的声音依旧平静。 作为重生者,她太清楚知青点里那些因为一口吃的闹出的狗血官司。 她是来避祸求稳的,不想掺和进那些是非里。 况且,她还有一个随身空间,以后有机会弄到点好东西,自己开伙岂不方便? 让人意外的是那个看着老实巴交的孙远,竟也闷声闷气地举了手:“我也自己做。” 这一下,桌上的气氛就变得微妙起来。 许志航和王林对视一眼,两人的脸上都露出了难色。 他们倒是不差那点伙食费,也想住得舒坦吃得自在。 可问题是——这俩大少爷连把米和面怎么来的都分不太清,更别提生火做饭了。 “那个……潘知青,我们还是跟大家一块吃吧。”许志航有些尴尬地摸了摸鼻子。 “我们俩这手艺,怕是能把房子点着了。” 高秀梅那是没得选,只能跟着集体走。 剩下的,就只有苏沁了。 苏沁咬着下唇,目光在屋内转了一圈。 她不想吃大锅饭,听说那些老知青顿顿都是粗粮配咸菜,嗓子都能拉出血来。 可她也不会做饭,更不想伺候人。 她的视线先是落在了看起来比较好说话的凌薇身上,带着几分祈求。 “凌薇姐,我也想自己开伙,可我不会做饭……” 第33章 下乡的第一个晚上 “咱们都是海市来的,能不能我和你搭个伙?我出粮食,你做饭,行吗?” 凌薇连眼皮都没抬一下,正在整理袖口的手顿都没顿。 “我也不是很会做,顾不上两个人。” “你还是跟大伙吃吧,人多力量大。” 被当众撅了面子,苏沁的脸白了一下,又不甘心地看向了孙远。 这人看着老实,应该好拿捏。 “那……孙大哥?” 苏沁声音软得能掐出水来。 “我看你也是一个人……” “不行。” 孙远回答得比凌薇还干脆,甚至还往旁边挪了挪屁股。 那避之唯恐不及的态度,仿佛苏沁是什么洪水猛兽。 “我不习惯跟女同志一块吃饭,影响不好。” “噗嗤。” 不知是谁没忍住笑出声来。 沈青青低头喝水,掩去了嘴角的笑意。 这个孙远,看着木讷,实则是个心里有数的人,这拒绝的理由简直无懈可击。 就连坐在后头一直没说话的吴娜,也轻蔑地哼了一声,翻了个白眼。 显然是对这种到处想占便宜找靠山的行为看不上眼。 苏沁这下是彻底下不来台了,眼眶里蓄满了泪,只能委委屈屈地答应跟集体搭伙。 事情定下来,众人便散了场。 从集体食堂出来,外头的夜风有点凉飕飕的。 沈青青扯了扯衣袖,快步回到了自己的小屋。 屋里黑漆漆的,空气中弥漫着一股新家具特有的木头味儿和泥土的清香。 沈青青拿出手电筒打开,借着手电筒的光亮,点亮了带来的煤油灯。 昏黄的火苗跳动起来,驱散了满室的清冷。 她先把门闩插好,又试着推了推,确定严实了,这才松了口气。 肚子适时地“咕噜”叫了一声。 今天折腾了一天,就中午在牛车上吃了点干粮,这会儿早就饿得前胸贴后背了。 灶台还没盘好,锅也没买,但这难不倒她。 沈青青意念一动,手心里凭空多出了一个冒着热气的大白馒头和一个油纸包着的酱肘子。 这是下乡前从国营饭店里打包的存货,放在仓库里不管多久拿出来都跟刚出锅一样。 她坐在新买的小凳子上,小口小口地吃了起来。 暄软的馒头夹着酱香浓郁的肘子肉。 一口下去,油脂的香气在口腔里爆开,满足感瞬间从胃部蔓延到四肢百骸。 在这个缺衣少食的年代,这一顿绝对是好多人做梦都不敢想的顶级享受。 吃饱喝足,沈青青将剩下的包装纸扔回空间里销毁证据。 唯一美中不足的是,没办法烧热水洗澡。 想了想,她从农场仓库里拿出来一个新的搪瓷盆,倒了些农场的灵泉水在里面。 沈青青咬了咬牙,用毛巾沾着简单擦洗了一下身子。 水有一些凉,激得她起了一层鸡皮疙瘩。 “要是农场能快点升级就好了。” 沈青青一边哆哆嗦嗦地擦着胳膊,一边在心里念叨。 按照游戏的设定,升到五级就能解锁“农家小院”功能。 那小院里不仅有厨房、卧室,最关键的是有一个带浴缸的盥洗室。 而且那是农场空间,恒温舒适,想怎么洗就怎么洗。 现在她的农场才两级,距离五级虽然还有一段不小的距离,但只要勤快点种地、做任务,应该也要不了多久。 收拾妥当,沈青青拿出两条毯子,一条垫一条盖躺在炕上闭上了眼睛。 虽然没铺褥子的炕还不够柔软,但比起充满未知的下乡生活,这独属于她的一方小天地已经足够让人安心。 意识沉入空间看了一眼,地里的萝卜苗和白菜苗已经钻出了土,嫩绿的一片,看着就喜人。 这种植的就是希望。 在这异乡的第一个夜晚,伴随着对升级后美好生活的畅想,沈青青的呼吸渐渐平稳,沉沉睡去。 清晨的阳光毫无遮拦地穿过玻璃窗,直挺挺地刺在眼皮上。 沈青青皱着眉翻了个身,将毯子拉过头顶试图以此抵抗那恼人的光线,但很快就被被窝里闷热的空气逼得不得不钻出来。 这还不到七点。 她无奈地坐起身,看着光秃秃的窗框叹了口气。 这年头的窗户别说窗帘了,连张报纸都没糊。 昨晚睡得沉没觉得,这大早上的想赖个床都成了奢望。 回头得赶紧扯块布挂上,不然这觉没法睡。 下了炕,踩着还有些凉意的地面走到脸盆架前。 沈青青拿起搪瓷缸子,只能从旁边那只并不算大的木桶里舀水刷牙。 这一舀,水位线肉眼可见地下去一截。 昨天光顾着买家具、收拾屋子,倒把这茬给忘了。 这屋里连口像样的水缸都没有,只买了两个木桶。 这点水洗脸刷牙还凑合,真要到了做饭洗衣服的时候,难道还要一趟趟往井边跑? 得找个机会问问翠英婶子,看哪儿能弄口大水缸回来。 最好是那种能装好几担水的,往墙根底下一搁,心里才踏实。 洗漱完毕,冷水扑在脸上,原本那点起床气也被激没了。 早饭是现成的。 沈青青意念一动,手里便多了一个白白胖胖的肉包子。 这是下乡前她在国营饭店打包存进农场仓库的,拿出来时还冒着腾腾的热气,仿佛刚出笼屉一般。 一口咬下去,暄软的面皮裹着饱满的肉馅,葱油的香气瞬间在舌尖炸开。 在这个只有逢年过节才能见点荤腥的年代,这一口肉包子若是被人看见,怕是得馋掉下巴。 沈青青吃得心满意足,三两下解决掉早饭,又从农场空间里引了一搪瓷缸的灵泉水。 水质清冽甘甜,顺着喉咙滑进胃里,带起一股暖融融的舒适感。 算起来,穿越来到这也有七八天的时间了。 起初原主这身子骨因为长期营养不良,稍微动动就喘,脸色也透着股菜色。 这几天她坚持每天喝点灵泉水,不仅那股子虚劲儿没了,连身上都觉得有使不完的劲儿。 昨天搬家具的时候她就发现了。 那个实木的炕柜,张木匠家那壮实的小儿子搬着都得憋口气,她顺手一扶,竟然觉得不算重的。 第34章 逛苏河大队,铁蛋小向导 沈青青握了握拳,感受着掌心的力量,嘴角勾起一抹玩味的弧度。 这灵泉水看来不仅能排毒养颜,还有别的功效呢,这也算得上是意外之喜了吧。 这倒也不错。 不管是以后干农活赚工分,还是万一遇上那不长眼的想要动粗,这一把子力气总归是安身立命的本钱。 只可惜,这灵泉水目前除了给人喝,似乎还没开发出别的用途。 前两天她试着把水浇在农场地里的萝卜苗上。 结果那苗子该咋长还是咋长,半点加速的意思都没有。 看来这二级的农场就是个死脑筋,不到等级解锁功能,想走捷径门儿都没有。 人呐,还是得脚踏实地,知足常乐。 收拾妥当,沈青青锁好门,溜达出了知青点。 既然要在苏河大队扎根,总得先把地盘踩熟了。 刚出院门没走多远,就听见前面老槐树底下传来一阵咋咋呼呼的童音。 一群半大的孩子正撅着屁股在地上玩弹球。 其中个头不高、虎头虎脑的那个,正是大队长家的孙子铁蛋。 “青青姐姐!” 铁蛋眼尖,一抬头瞧见沈青青,也不管地上的玻璃球了,拍拍屁股上的土就冲了过来,那叫一个亲热。 沈青青估摸着这是之前的水果糖发挥了作用。 这年头,凡是跟糖沾了关系的,都那是稀罕物。 这小子尝了甜头,现在看沈青青比看亲姐还亲。 “慢点跑,别摔着。” 沈青青笑着扶住冲过来的小炮弹。 “姐姐你要去哪儿?我带你去!” 铁蛋仰着脏兮兮的小脸,一副“这一片我最熟”的豪横模样。 沈青青心里一动,正愁没人带路,这现成的小向导就送上门了。 小孩子没什么心眼,那是最好的百事通。 “我想在咱们大队转转,认认路,省得以后走丢了。” “包在我身上!” 铁蛋把胸脯拍得啪啪响。 “咱们苏河大队我闭着眼都能走一圈!” 有了铁蛋带路,这趟“考察”效率高了不少。 两人沿着村里的土路慢慢走着。 苏河大队依山傍水,位置确实得天独厚。 村子北面是一片连绵的大山,郁郁葱葱的林木一直延伸到云里。 铁蛋指着那山头说,那是大家伙的宝库,也是禁地。 外围捡捡柴火、采点蘑菇野果没人管。 运气好还能套个野鸡兔子,自家偷摸炖了也就炖了,队里睁只眼闭只眼。 但要是打到了野猪、狍子这种大货,那就得上交大队部,按工分给全村分肉。 至于那深山老林,轻易是没人敢进的。 听说里面有狼,还有比人还高的黑瞎子。 村子西边是一条宽阔的河流,水流不急,清澈见底。 这会儿河边已经有几个妇女在捶打衣裳,棒槌声此起彼伏。 往南看,便是一望无际的田野。 正是农忙的时候,地里头人影绰绰。 远处的麦浪翻滚,近处队员们挥舞着镰刀。 号子声、吆喝声混着泥土的腥气,构成了这年代最真实的底色。 沈青青站在田埂边上远远瞧着,没再往前凑。 人家在顶着大日头汗流浃背地挣命,她这穿着干净衣裳、背着手闲逛。 哪怕只是在那儿站着,也容易招人眼红。 拉仇恨这种事,没必要上赶着做。 “那边就是咱们大队的磨坊,再往那边是牛棚……” 铁蛋指着不远处几间低矮的土坯房介绍着. 说到“牛棚”两个字时,声音忽然压低了些,眼神里透着股小孩特有的神秘和忌讳。 沈青青顺着他手指的方向看去。 那几间破败的土房孤零零地立在村子的最角落,周围杂草丛生,透着一股子荒凉和压抑。 她目光微凝,若有所思。 书里提过,那地方后来住着的几位老人,后来可都是了不得的大人物。 不过现在还不是接触的时候,有些人甚至还没被下放到这里呢。 时机未到,动不如静。 “青青姐姐,那边没啥好看的,又脏又臭。” 铁蛋见她盯着那边看,有些嫌弃地撇撇嘴。 随即他眼珠子骨碌一转,像是想起了什么好玩的事儿,拽了拽沈青青的衣角,压低了嗓门神神秘秘地说道:“咱们别往那边去了,我带你去个更厉害的地方!” “那是咱们村最‘热闹’的去处,连我爷都不让我乱说呢!” 沈青青顺着铁蛋手指的方向瞅了一眼。 那是一处位于村东头的大磨盘。 几棵老榆树遮天蔽日,底下影影绰绰坐着七八个纳鞋底的老大娘,嘴皮子翻飞得比手中的针线还快。 这种地方,往往是村里情报的集散地,也是是非的漩涡中心。 她没打算现在就往那是非圈里凑。 收回目光,沈青青把手伸进兜里掏了掏,借着口袋的遮挡从空间里摸出几颗花花绿绿的水果硬糖。 糖纸在阳光下折射着诱人的光泽。 铁蛋的眼珠子瞬间就粘在了上面,喉结很是明显地滚动了一下。 “给,拿着甜甜嘴。” 沈青青把糖塞进那只脏兮兮的小手里。 “不过咱们说好了,这事儿天知地知你知我知,别让你家里大人看见,不然下次可就没有了。” 铁蛋如获至宝,飞快地剥了一颗塞进嘴里,腮帮子鼓起一块,含糊不清却豪气干云地拍着胸脯保证。 “青青姐你放心!我嘴最严了!” “以后在这苏河大队,谁要是敢欺负你,你就报我铁蛋的名号,我带人收拾他!” 看着小家伙那副充大辈儿的模样,沈青青没忍住笑出了声,顺势揉了揉他那一头乱糟糟的短毛。 既然这“地头蛇”把话都撂这儿了,不用白不用。 “那姐姐还真有个事儿想打听打听。” 沈青青斟酌了一下,方才说道:“你也看见姐姐屋里空荡荡的,我想买口大水缸,还得是能装好几担水那种,咱队里有地儿弄吗?” “水缸啊?” 铁蛋把嘴里的糖块顶到另一边腮帮子,歪着脑袋想了想。 “那玩意儿是烧出来的,咱队里没人会这手艺。” “大家都是去供销社或者县里买回来的。” 第35章 打听买水缸事宜,做窗帘门帘 说到这儿,小家伙像是想起了什么捷径,眼睛一亮。 “不过那么沉的东西你也背不动。” “你可以去找赶牛车的孙爷爷!” “他隔三差五要拉人去公社,你把钱和票给他,让他帮你捎带一个回来!” “到时候直接给你拉到知青点门口,省老劲儿了!” 这倒是个不错的意外之喜。 沈青青原本只想着打听个地名,没承想连运输渠道都给解决了。 看来这几颗水果糖花得超值。 日头渐渐爬上了正中,知青点的前院静悄悄的。 老知青们都在地里挣工分,只有偶尔几声鸡鸣打破寂静。 沈青青跟铁蛋告了别,迈步进了后院。 刚刚走到门口,正巧碰上隔壁的门打开。 韩知林手里拿着个搪瓷盆走了出来,看样子是打算去打水。 他依旧穿着一件整整齐齐十分合体的白衬衫,袖口整齐地挽到手肘处,露出的前臂线条流畅有力。 四目相对,沈青青脚步未停,只是礼貌性地颔首示意。 韩知林也没有多余的寒暄,微微点了点头,清冷的目光在她略显轻松的步态上一扫而过,随即错身走向水井。 沈青青推门进屋,反手插上门闩。 这后院虽然清净,但终究还是人多眼杂。 她走到窗前,指尖在光秃秃的窗框上划过。 意念一动,一块藏蓝色的厚实棉布连同剪刀针线便出现在了炕上。 这布料是她在潭州百货大楼淘来的,颜色深沉耐脏,透光性极差,最适合做窗帘。 原主是个会针线活的,她有原主的记忆,应该……大概……可以的吧。 沈青青拿起剪刀,先是在布料上比划了两下,那种生涩感顺着指尖传导回来。 “还是得练。” 她深吸一口气,平复心神,试探性地剪下了第一刀。 有了开头,后面便顺畅了许多。 剪刀咬合布料发出“咔嚓咔嚓”的脆响,在这空荡的屋子里显得格外解压。 裁剪、折边、穿针引线。 起初针脚还有些歪扭,但缝了两寸之后,这具身体的肌肉记忆似乎被唤醒,针脚变得细密均匀起来。 个把小时的功夫,一块窗帘和两块门帘便有了雏形。 沈青青举起那块蓝布在窗前比了比,大小刚刚好,只要用根绳或者是木棍穿过去就能用。 就在她琢磨着去哪找几根合适的棍子当窗帘杆时,肚子里传出一声轻微的抗议。 抬头看了一眼日头,约莫十二点了。 “笃笃笃。” 略显沉闷的敲门声就在这时响了起来。 沈青青心头一跳,将炕上的针线笸箩随手收进空间,这才走过去拉开房门。 门外站着个四十多岁的中年汉子,裤腿上沾着还没干透的泥点子,手里提着个灰扑扑的工具包。 那张脸被风吹日晒成了古铜色,笑起来眼角的皱纹里都夹着土气。 看着就透着一股子老实巴交的劲儿。 见到开门的沈青青,那汉子局促地搓了搓手,又挠了挠后脑勺,露出一口烟熏牙。 “那啥……是沈知青不?我叫孙老实,大队长媳妇让过来的,说是你有活儿要干?” 原来这就是翠英婶子推荐的泥瓦匠呀。 “是孙师傅啊,快请进!” 沈青青侧身让开路,脸上挂起得体的笑。 “正等着您呢,您要是不来,我这屋里连口热乎饭都做不上。” 孙老实也没客气,进屋后那双久经沙场的眼睛就在屋里扫了一圈,显然是在估摸工程量。 “这屋不大,盘个灶台费不了多少功夫。” 孙老实蹲下身子,用手里的瓦刀敲了敲原来的烟道。 “这烟道通着呢,倒是省事。” “沈知青,你想把灶盘在哪边?” “就在炕头到南墙的位置吧,排烟也方便。” 沈青青指了指之前规划好的的位置,随后又指向炕头。 “除了灶台,我还想麻烦您在这边起一道火墙。” “这里的冬天冷,光靠那个炕我怕扛不住。” 孙老实点了点头,这都是常规活计,知青们刚来大多都要这么折腾一番。 “成,都没问题。火墙稍微费点砖,不过大队里有现成的次品砖,便宜也好用。” 正说着,沈青青的目光扫过西北角的墙壁,那是通往后院的一面实墙。 她心里忽然动了一下。 这屋子虽然有了,但洗澡确实是个大难题。 昨晚只能拿着毛巾擦擦身子,那是权宜之计。 要真是要上工了,这一身汗一身泥的,没个遮挡的地方洗澡简直是受罪。 后院那块空地现在长满了杂草,是她准备用来种菜的辟出个地方来修个洗澡间,应该没啥问题。 “孙师傅……” 沈青青忽然开口叫住了正准备量尺寸的孙老实,眼神里闪烁着盘算的光芒。 “您看这面墙……能不能帮我掏个小门出来?” 孙老实一愣,瓦刀停在半空:“掏门?这后面就是荒地,掏个门干啥?” “大队长说后面可以划给我当菜地,这不开个门方便些,况且……” “我想在后面……” 沈青青指了指墙后的位置,声音压低了几分,带着几分试探。 “搭个能洗澡的小房子。” 孙老实吧嗒了一口旱烟,虽然觉得这女知青讲究多,但也没多嘴。 城里来的姑娘爱干净,这也正常。 “成,这墙后面本来就是块荒地,只要不占大队的耕地,搭个小房子也倒是没人管。” 孙老实把烟袋锅子往鞋边上磕了磕,又拿起那是卷尺不像卷尺、绳子不像绳子的丈量工具,在墙根底下比划了一阵。 “不过那棚子房子顶得盖严实点,不然冬天灌风,洗个澡能要把人冻出个好歹来。” 沈青青心里早就盘算好了。 虽然农场空间升到五级就能开启“农家小院”,到时候甚至能有现代化卫浴。 但那毕竟是没影的事儿。 而且要是以后总是干干净净、身上带着香皂的香味出门,在这个十天半个月不洗澡都正常的乡下,实在太惹眼。 有个明面上的洗澡间打掩护,往后就算从空间里偷渡热水出来洗,也有个合理的由头。 第36章 开始动工,改造进行中 既然动了土木,索性一次到位,省得以后还得再折腾,弄得这屋子满是灰尘。 “孙师傅,这材料的事儿还得麻烦您。” 沈青青看孙老实,很是坦诚地摊了摊手。 “我不懂行,更不知道上哪儿去拉砖拉沙子。” “您看这样行不,改造过程中需要用到的所有材料,您全权帮我张罗,到时候连工钱带料钱,我一块儿给您结。” 孙老实一听这话,脸上的皱纹舒展了几分。 这年头给人干活,最怕主家不懂装懂,买回来的砖不是烧过火了就是没烧透,最后砌出来的墙不行还得赖手艺人。 全包给他,他还能从砖窑那边拉点关系户的便宜砖,中间稍微赚个辛苦费,两全其美。 他在心里默默扒拉了一遍算盘珠子,报了个实诚价。 沈青青听完,心里换算了一下现在的物价和购买力,觉得相当公道,当即爽快地点头应下。 “那就这么定了。” 孙老实收起工具,像是想起了什么,面露难色地挠了挠头。 “不过沈知青,有个事儿得先跟你说清楚。” “眼下正是夏收抢收的时候,大队长盯得紧,白天大家都得下地挣工分,谁也不敢请假。” “这活儿,我和我家老大只能趁着中午歇晌那会儿,还有晚上下了工过来干。 沈青青微微一愣,随即也就释然了。 现在可是1969年的东北农村,抢收那就是从老天爷嘴里抢粮食。 天大的事儿也得给庄稼让路。 “成,都听您的安排,我不急这一时半会儿,别把您累着就行。” 事情谈妥,孙老实背起那个灰扑扑的工具包准备告辞。 沈青青送他出了屋门,刚跨过门槛到了院子里,就见隔壁房间的门“吱呀”一声开了。 韩知林还是那副清清冷冷的模样,手里却没拿任何东西,显然是特意在等着的。 他几步上前,正好拦住了孙老实的去路。 “孙师傅,留步。” 孙老实一看来人,认出是同批来的男知青,便停下脚步。 “咋了,这位知青也有事?” “我那屋也想盘个新灶台,顺便把炕沿修补一下。” 韩知林说话言简意赅,既没有过分的客套,也没有端着架子。 “刚才听您跟沈知青谈好了,我也照那个标准来,全包给您。” 沈青青倚着门框,眉梢微微一挑。 这人倒是听墙角听得光明正大,而且反应够快。 要知道,这一批新来的知青里,不少都是打算自己开火的。 毕竟大锅饭虽然省事,但油水少还容易起纷争。 眼下正是农忙,村里的泥瓦匠本来就少,大家都没空,谁先定下师傅谁就能先吃上热乎饭。 韩知林这一手截胡,直接把其他人排到了后面。 孙老实倒是乐得有活儿干,只是有些为难地搓了搓手. “做倒是能做,但我应了沈知青这边的活儿,那是大工程,又得砌墙又得搭洗澡间。” “咱们只能利用零碎时间,这一忙活估摸着得明天晚上才能收尾。” “您要是愿意等,得排到后天才能开始了。” “我不急,先把沈知青那边的干好。” 韩知林点了点头,甚至没往沈青青这边多看一眼,直接就给定下了。 “那就说好了,后天中午直接过来,我等您。” 看着两人三言两语敲定了买卖,沈青青心里暗暗给韩知林打了个标签。 是个明白人,懂得审时度势,更懂得先下手为强。 送走了孙老实,日头已经开始没在头顶了。 沈青青先是填饱了自己的肚子,睡了一会午觉。 下午,她也没闲着,按照铁蛋之前的指点,揣着钱票去了村西头找到了赶牛车的老孙头。 几句话的功夫,再加上一毛钱的“带货费”,那口让沈青青心心念念的大水缸便有了着落。 老孙头虽然看着沉默寡言,但接了钱票后答应得很痛快,保证明天去公社的时候顺道给捎回来。 等到傍晚,大队收工的钟声敲响没多久,知青点的后院就热闹了起来。 孙老实带着一个二十出头的黑壮小伙子走了进来。 那小伙子叫孙来财,长得跟他爹一个模子刻出来的。 肩膀宽厚,一看就是把干活的好手。 父子俩也不多话,进屋就在炕和家具上铺上旧报纸,这就开了工。 和泥、搬砖、拉线。 沈青青站在门口看着,不得不佩服这年头手艺人的扎实。 孙老实那把瓦刀在他手里跟长了眼似的,都不用怎么细看,一刀下去砖头就断得整整齐齐。 那个叫孙来财的儿子虽然年轻,但手脚麻利,递砖递泥配合得天衣无缝。 屋里很快弥漫起一股潮湿的泥土味和石灰味。 但这味道,在沈青青闻来却透着一股安心。 这是在这个陌生时代建立起属于自己小窝的第一步。 两人一直干到天色彻底黑透。 借着沈青青点亮的那盏煤油灯,硬是把灶台的雏形给垒了起来,火墙的底基也打好了。 “沈知青,今儿先到这,明儿中午我们再来赶赶工。” 孙老实直起腰,抹了一把额头上的汗珠子,看着已经成型的灶台,眼里透着对自己手艺的满意。 沈青青赶忙递过去两条早就准备好的湿毛巾和两杯凉白开。 当然,里面稍微掺了一丁点灵泉水,既能解乏又不会太显眼。 “辛苦两位孙师傅了,这手艺真没得说。” 送走父子俩,沈青青看着屋里虽然乱糟糟但充满希望的半成品,心里大概估算了一下进度。 按照这对父子俩雷厉风行的干活速度,剩下的工程量倒也清晰明了。 孙家父子都是一口唾沫一颗钉的手艺人,这活儿干得确实漂亮。 第二天,孙老实带着孙来财,掐着中午和晚上的点来,硬是把沈青青那屋收拾得利利索索。 灶台四四方方,抹了光的黄泥面儿平整得能照出人影。 连着那道新砌的火墙,愣是给这间原本透风漏气的屋子添了几分厚重的安全感。 最让沈青青满意的,还得是后墙掏出来的那扇小门和旁边搭建好的洗澡间。 第37章 改造完成,去乐阳公社 屋顶盖着厚厚的茅草,四周围着厚实又保暖的土坯墙,里面还贴心地糊了一层防风的泥巴。 哪怕是大白天在里面洗澡,只要把门一关,风都吹不进去,外头也绝看不见半点光景。 结账的时候,沈青青没含糊,数出几张票子和早就备好的红糖递过去。 孙老实接钱的手都是抖的,那是激动的。 这年头,给知青干活能这么爽快不挑刺的主顾,那是真少见。 这动静自然是没瞒住其他人。 当然了,沈青青本来也就没有什么想要瞒的意思。 就在孙家父子收拾工具准备撤的时候,凌薇和那个叫孙远的男知青一前一后地凑了过来。 凌薇那双好看的杏眼在沈青青那崭新的灶台上转了两圈,眼里的羡慕怎么都藏不住。 “孙师傅,您手艺真好。” 凌薇捋了捋耳边的碎发,笑得有些矜持。 “能不能麻烦您受累,把我那屋的灶也给盘了?价钱好商量。” 后面的孙远虽然没说话,但也跟着点了点头,显然也是这个意思。 孙老实一边往工具包里塞瓦刀,一边为难地摆摆手。 “这可真不凑巧。” “那天韩知青就已经跟我说好了,说是等这头一完工,立马去他那屋。” “再加上队里还得抢收,我和我家老大实在是分身乏术。” 凌薇脸上的笑僵了一下,眼神下意识往隔壁的房间那边瞟了一眼。 韩知林这人平时不显山不露水,没想到下手这么快。 “那……能不能往后排排?” 孙远忍不住插了一句。 “那得排到大后天去了,我们得先弄完韩知青的才行。” “就是不知道你们急不急?” 孙老实是个实诚人,指了指村西头。 “你们要是急,去找老李头,他手艺虽说粗点,但盘个灶也能凑合用。” 送走了有些失望的两人和满载而归的孙家父子,沈青青刚关上门,院外就传来一阵老牛沉闷的哞叫声。 估摸着是赶车的老孙头来了。 那口酱色的大水缸足有半人高,被老孙头哼哧哼哧地卸在了门口。 “我都帮你检查过了,丫头,这缸实诚,没沙眼,放心用。” 老孙头抹了一把额头的汗,憨厚地笑了笑。 沈青青围着缸转了一圈,伸手敲了敲,声音清脆,是好货。 她眼珠子一转,借着回屋拿钱的功夫,从空间农场的仓库里顺出两个还带着温热气的杂粮馒头。 这杂粮馒头也是她的存货,虽然颜色发黑,但那是实打实的细粮掺粗粮,在这个年代可是好东西。 “孙大爷,让您费心了。” 沈青青把钱连带着两个馒头塞进老人手里。 “这俩馒头您拿着路上垫垫肚子,别嫌弃。” 老孙头那一双浑浊的眼睛瞬间亮了,那是看到粮食的本能反应。 他推辞了两下,见沈青青是真心给,这才乐滋滋地揣进怀里,赶着牛车的背影都透着股轻快劲儿。 这一通忙活下来,沈青青看着总算像个样子的“家”,长舒了一口气。 躺在铺好的炕席上,她盘算着明天的行程。 三天假期已经过去了两天,明天是最后一天自由身。 那两个提前寄过来的包裹还躺在公社邮局里,里面装着她明面上的“全部家当”,必须得取回来,不然以后往外拿东西都没个遮掩。 只是这老孙头的牛车明天不进城。 “看来得靠这双腿了。” 沈青青揉了揉有些发酸的小腿肚,有些发愁。 去的时候还好说,回来若是带着那两个死沉的包裹走五十多分钟,这身子骨怕是吃不消。 算了,车到山前必有路。 大不了到时候看看能不能在公社雇个车。 带着这点未解的难题,伴着窗外偶尔传来的几声狗吠,沈青青这一觉睡得格外沉实。 翌日清晨,天刚蒙蒙亮,苏河大队的公鸡还在酝酿第一声啼鸣,沈青青就已经洗漱完毕出了门。 东北的早晨即便是在夏天也透着股凉意。 路边的野草叶子上挂着露珠,打湿了她的裤脚。 她沿着土路一路向东,呼吸着带着泥土腥气和青草香的空气,脚步轻快。 这五十分钟的路程,比她想象中要难走一些。 路面坑坑洼洼不说,还得时刻提防着路边的深草丛里会不会窜出什么东西。 等看到乐阳公社那几排灰扑扑的砖瓦房时,日头已经爬高了。 沈青青额头上也见了汗,手腕上的机械表指针指向了七点半。 这块表可不是沈青青那块进口的钻石女表,而是之前她亲妈范玉珍给她买的海市梅花牌手表。 之前被王红燕抢去了,沈青青穿越来之后用农场仓库收回来的。 这年头的公社其实就是一条主街,两边零散分布着几个重要单位。 沈青青摸了摸早就唱起空城计的肚子,没急着去邮局,而是脚下一拐,直奔街角那家挂着红漆招牌的“国营饭店”。 走进那扇这就有些年头的木门,一股混合着陈醋、油烟和发酵面团的味道扑面而来。 店里不大,几张掉了漆的方桌擦得倒是干净。 墙上的黑板用粉笔写着今日供应,那字迹龙飞凤舞,透着股“爱吃不吃”的傲气。 “同志,来俩肉包子,一碗馄饨。” 沈青青走到窗口,对着里面那个正嗑着瓜子的胖服务员喊了一声。 “没肉了!” 胖大姐眼皮子都没抬,瓜子皮吐得利索。 “这都几点了还想吃肉?只有二合面馒头和豆浆,要不要?” 沈青青:…… 被狠狠噎了一下,沈青青的视线扫过那个“今日供应”的小黑板。 果然,肉包子那一栏已经被擦得模模糊糊。 “那就来两个二合面馒头,一碗豆浆。” 沈青青迅速调整策略,这年头国营饭店的服务员可是“八大员”之一,惹不起. “粮票二两,一角五分。” 沈青青利索地付了钱票。 没多会儿,东西便端了上来。 那二合面馒头个头不小,颜色微黄,那是玉米面掺了白面的缘故。 沈青青咬了一口,口感虽然不如纯白面细腻,稍微有点拉嗓子。 第38章 取回包裹,置办物资 但细嚼之下有股粮食特有的回甘,配上那碗热乎乎、豆香味十足的淡豆浆,倒也别有一番风味。 她坐在角落里,一口馒头一口豆浆吃得香甜。 那新砌的灶台还得晾上两天才能动火,这两天的口粮是个问题。 她干脆又找服务员买了六个二合面馒头,借着挎包的遮掩,意念一动,直接收进了农场空间的仓库里。 那里面时间静止,到时候拿出来还是热乎的,省得自己在那冷锅冷灶的屋里啃干粮。 吃饱喝足,身上那股乏力劲儿也散了不少。 沈青青擦了擦嘴,起身走出了国营饭店。 日头这会儿已经彻底大亮,街上的人也渐渐多了起来。 她辨认了一下方向,朝着供销社的位置走去。 那是一栋三间开间的平房,门脸比国营饭店气派不少,玻璃窗上还贴着红色的剪纸。 还没进门,就能听见里面传来嘈杂的人声。 沈青青紧了紧肩上的挎包带子,迈步跨过了那道高高的门槛。 供销社里的光线比外头暗了不少。 空气中弥漫着一股混合了陈醋酸味、酱菜咸味和布匹特有染料味的复杂气息。 货架倒是都是实木打造的,被岁月盘得油光锃亮,可惜上头摆着的东西实在算不上丰富。 别说沈青青在现代见惯的琳琅满目,就是跟原主记忆里潭州的百货大楼比,这也实在是寒碜了点。 最显眼的玻璃柜台里锁着几块花色老气的的布料,旁边散放着些针头线脑、火柴肥皂。 至于在这个年代被视为“重器”的自行车、缝纫机,连个影子都没见着。 柜台后面,一个剪着齐耳短发的女售货员正低头纳着鞋底,那针锥穿过千层底发出“噗噗”的闷响。 “同志,请问有暖水壶吗?” 沈青青敲了敲玻璃台面。 售货员手里的动作一顿,眼皮子懒洋洋地掀开一条缝。 刚想把那句挂在嘴边的“没有”扔出来,目光触及沈青青身上那件没有补丁的的衬衫和那张白净得不像话的脸蛋时,到了嘴边的话硬是转了个弯。 这年头,看人下菜碟是常态。 这姑娘一看就是城里大户人家出来的,保不齐有什么来头。 “等着。” 售货员把鞋底往旁边一扔,起身掀开蓝布帘子进了后头的库房。 没多大一会儿,她拎着个竹编外壳的暖水壶走了出来,往柜台上一墩,发出一声闷响。 “这种竹壳的结实,三块五,加两张工业券,要不要?” “就要这个。” 沈青青也没废话,利索地掏出钱和券递了过去。 其实她空间里有在潭州百货大楼买的还有在沈家顺的暖水壶,但这玩意儿要是拿出来实在没法解释。 若是说是寄过来的,那玻璃内胆经过这一路的颠簸早该碎成渣了。 花点钱买个明面上的物件,以后往里头灌热水也方便,这笔钱省不得。 除了暖水壶,这供销社里似乎也没什么可买的了。 其他的东西,她的农场仓库里基本都有了。 需要的时候,直接拿出来用就是了。 出了供销社,沈青青拎着暖水壶直供销社的邮局。 报了名字,验了证明,工作人员指了指角落里那两个硕大的包裹。 沈青青上前试着提了一下,纹丝不动。 哪怕是力气大了不少的她,也要稍微用点力气,才能把包裹给提起来。 “同志,能不能麻烦您帮我照看一眼?我去雇个车,这也太沉了。” 沈青青冲着工作人员甜甜一笑。 那工作人员也是个年轻小伙,被这漂亮姑娘一笑晃了神,忙不迭地点头。 “成,放这儿丢不了。” 沈青青出了邮局,没急着去雇车,而是揣着手在公社转了一圈,最后钻进了一条死胡同般的背巷。 确定四下无人,她意念一动,这几天在空间里整理好的物资瞬间出现在脚边。 那是整整一大包分量十足的行李,外加一个沉甸甸的铸铁煤炉子、一筐黑黢黢的蜂窝煤球、一个用来炖汤的粗陶砂锅,还有那口她在潭州特意买的大铁锅。 这锅太占地方,要是说是寄过来的,只要捆扎得好,倒也说得过去。 看着这一地东西,沈青青满意地拍了拍手上的灰。 这些才是重头戏。 只有过了明路,以后她在知青点生火做饭、炖肉熬汤才没人能挑出刺儿来。 至于别人怎么想? 只要东西来源“正当”,谁也管不着她怎么过日子。 她在巷子口拦住了路过的一辆正打算回村的牛车。 赶车的大爷一听去苏河大队,本来嫌不顺路不想去。 但在看到沈青青递过来的五毛钱后,立马乐呵呵地帮着把东西搬上了车。 再加上去邮局取回的那两个大包裹,这一不大的牛车被塞得那是满满当当。 要是不好好整理一番,连个下脚的地儿都快没了。 沈青青只能缩手缩脚地挤在车辕边上。 晃晃悠悠走了半个钟头,牛车进村的时候,正好赶上中午大队下工。 顶着中午的烈日,劳作了一个上午的队员们扛着锄头镰刀,三三两两地往回走。 牛车“吱呀吱呀”的动静在这个点儿显得格外刺耳。 所有人的目光瞬间都被吸引了过来。 “嚯!这是把家都搬来了吧?” “那是铁锅?还是新的!这就得多少钱?” “瞧那个煤炉子,城里人才用得起的玩意儿,这新来的沈知青家底够厚的啊!”知青点就在路边不远,这会儿大家都在院子里洗脸拍灰,听到动静也都围到了门口。 看着沈青青像个土财主似的坐在那一堆物资中间,人群里有人羡慕,自然也有人眼红。 高秀梅正拿着湿毛巾擦脖子。 看着那崭新的铁锅和煤炉子,高秀梅的眼睛都被刺痛了,忍不住阴阳怪气地拔高了嗓门:“哟,到底是资本家的小姐作派,下个乡还得拉一车东西。” “这是来接受贫下中农再教育的,还是来享福的?也不怕把牛给累坏了。” 这话一出,周围空气静了一瞬。这顶帽子扣得可不小。 第39章 假期结束,为上工做准备 沈青青正指挥着车把式往下卸东西,闻言动作都没停,转过身冷冷地瞥了高秀梅一眼。 “高知青这就说笑了。” “我响应号召来建设农村,不得先把自个儿的生活安顿好?” “我有锅有灶,吃饱了饭才有力气干活。” “这钱是我家里省吃俭用攒下来的,锅也是从老家寄过来来的,怎么,这就成享福了?” “难道非得饿着肚子、衣衫褴褛才叫革命?” “高知青这思想觉悟恐怕有些不够,毕竟,国家制定这么多的政策,那都是为了让老百姓过上好日子的,不是吗?” “你——” 高秀梅被堵得脸红脖子粗,刚想反驳,就听旁边传来一声爽朗的笑骂。 “行了高知青,人家小沈这是把日子过细致了。” 翠英婶子不知什么时候走了过来,手里还拎着把把野菜。 她是听见动静特意来瞧瞧的。 “咱们贫下中农最讲究个勤俭持家,这锅碗瓢盆备齐了那才是正经过日子的人。” “咋的,你自个儿不想置办,还不兴别人置办了?” 翠英是大队长的媳妇,在村里说话那是相当有分量。 她这一开口,周围那些原本想跟着嚼舌根的人立马闭了嘴。 “青青啊,这么多东西你一个人搬不动,来,搭把手的事儿。” 翠英婶子一挥手,几个看热闹的壮小伙不好意思干看着,也上来帮忙把东西往后院搬。 高秀梅咬着嘴唇,死死盯着那个被众人簇拥着的背影。 最后只能愤愤地一跺脚,转身回了屋。 那一堆如同小山般的物资终于是全搬进了沈青青的小屋。 煤炉子靠着火墙放着,大铁锅安在灶台上了,就连那口大水缸也因为有了这些的陪伴而显得不再孤单。 这间原本空荡荡的屋子,在这个黄昏,终于彻底有了烟火气,像个真正的家了。 送走了帮忙的乡亲,沈青青插上门栓,靠在门板上长长地吐了一口气。 虽然累得胳膊发酸,但看着这一屋子的家当,心里的踏实感油然而生。 这下子,无论是吃的还是用的,总算都在明面上有个合理的出处了。 这三天紧锣密鼓的安家行动,算是圆满画上了句号。 只不过,大队长特批的三天假期也就此结束。 明天一大早,等待她的将是真正的知青生活——下地干活。 随着那扇不算厚实的木门被严丝合缝地关上,再挂上沉甸甸的门栓。 外头那些或是探究、或是艳羡的目光总算被彻底隔绝在外。 沈青青背靠着门板,紧绷了一天的神经这才稍微松弛下来。 这一波“高调炫富”虽然冒险,但也算是一劳永逸。 毕竟在这知青点里过日子,与其遮遮掩掩让人猜忌,倒不如把这“家底殷实”的人设给立住了。 反正这书里的男女主和重要配角都在这苏河大队凑齐了,也就是这几天新鲜劲儿还没过。 等这帮人开始为了感情线和事业线折腾起来,谁还有空盯着她这个只想混日子的路人甲? 想到这儿,沈青青心里安稳了不少。 她甚至有点期待。 只要自己苟住,尽量维持个不拔尖也不拖后腿的中庸水准,就能一边赚工分,一边在这个没有网络和外卖的年代,现场追这本年代文的“真人版”连续剧。 此时肚子里适时地传出一声咕噜叫。 既然不用再装样子,她也没打算亏待自己。 心念一动,一个还冒着热气的铝饭盒就凭空出现在了刚擦拭干净的桌子上。 那是她在潭州国营饭店里打包的一份外婆菜炒腊肉盖饭。 盖子一掀,那股子混合着湘西外婆菜特有的咸鲜酸辣和烟熏腊肉的霸道香气瞬间并在狭小的屋子里炸开。 晶莹剔透的油花浸润了每一粒饱满的大米饭,翠绿的小油菜点缀在一旁。 沈青青没敢耽搁,这味儿要是顺着门缝飘出去太远也是个麻烦,拿起勺子便大口吃了起来。 腊肉的烟熏味在齿间爆开,外婆菜嘎吱作响。 一口下去,整个人都舒坦得想叹气。 吃饱喝足,把饭盒洗干净往空间里一收,这感觉无比地舒坦啊。 借着窗外透进来的那点月光,她开始铺床。 新买的炕席上先铺一层棉絮褥子,再铺上一条蓝白格子的纯棉床单。 这会儿是盛夏,厚被子用不上,一条薄毯子正好。 最后拿出那个早就准备好的荞麦皮枕头,往上一躺。 虽然比不上席梦思软和,但比起知青点大通铺那种硬邦邦的感觉,已经是天堂般的享受了。 这一夜,伴着窗外偶尔传来的几声虫鸣,沈青青睡得格外踏实。 直到挂了窗帘的窗户缝隙里透出青灰色的微光,原主那早已形成的生物钟准时将她唤醒。 她迷迷糊糊地拿起手表一看,机械表的时针刚指过五点。 屋里的空气带着东北清晨特有的清冽,吸进鼻腔里凉飕飕的,让人瞬间清醒了大半。 根据之前大队长张大源开会时的说法,现在正是最为紧要的夏收时节,也就是传说中的“抢收”。 队员们六点就得下地,一直干到正午十二点,下午两点继续,直到晚上六点收工。 这还是正常作息,要是碰到怕雨淋庄稼或者农忙的特殊时候,那下工时间还得往后延。 苏河大队实行的是最朴素的按劳分配,工分就是命根子。 沈青青一边穿衣服一边在心里盘算。 虽然自己有农场空间这个退路,饿是肯定饿不着。 但要是工分太低,分不到粮食还在其次,关键是容易被大队干部当成偷奸耍滑的典型。 到时候若是想开介绍信去县城或者回城,那可就是给自己找不痛快了。 早饭没敢吃得太复杂。 从空间里摸出一个喧软的大肉包子,三两口解决战斗,既顶饱又省事。 接下来就是最重要的“武装”环节。 沈青青换上了一套深蓝色的劳动布衣裤,这料子厚实耐磨。 虽然不算太透气,但在满是秸秆和草叶的庄稼地里,那就是最好的防刮层。 脚上蹬着那双墨绿色的胶底解放鞋,鞋带系得死紧。 第40章 全副武装,新知青劳动分组 沈青青对着那面只有巴掌大的小圆镜子,把头发编成了两条紧实的麻花辫盘在脑后,再扣上那顶在红梅婶子家换来的宽檐草帽。 这还没完,她又从挎包——实则是空间里,摸出一副纱线手套戴上。 这年头老乡们下地都是光着手,嫌手套碍事又费钱。 但对于她这双还没生茧子的嫩手来说,这要是直接握锄头镰刀,不出半上午准得磨出一手血泡。 最后,她将那个军绿色的铝制水壶挂在脖子上,里面灌满了从农场里面引出来的灵泉水。 这灵泉水虽然没有洗髓伐骨那么夸张的神效,但解乏提神是立竿见影的。 这可是她能不能撑过第一天劳动的最大底牌。 一切都收拾妥当。 沈青青站在屋地中间跳了两下,确定身上的零碎没有晃荡的声响,这才深吸一口气,伸手拉开了门栓。 此时的天光已经大亮,外面传来隐隐约约说话和走路的嘈杂声。 沈青青压低了帽檐,迈过门槛,朝着那扇即将开启她知青生涯的大门走去。 前院这会儿已经站了不少人。 沈青青刚到地方,视线就和正对面的几个人撞了个正着。 巧了嘛不是。 只见站在门口槐树底下的韩知林、凌薇,还有那个平时话不多的孙远,竟然也都跟她似的,把自己包裹得严严实实。 韩知林头上戴着顶崭新的草帽,脖子上挂着条吸汗的土布毛巾,袖口和裤腿都用布条扎得紧紧的,手上甚至还戴了一副不知从哪弄来的线手套。 凌薇和孙远也不遑多让,显然几人都是做了功课的。 四人的目光在半空中交汇,看着彼此这副像是要去“冲锋陷阵”的独特造型面面相觑。 不知是谁先没忍住,嘴角勾起了一抹弧度。 紧接着,几人眼底都浮现出一丝心照不宣的笑意。 在这群还得靠惨痛教训才能学会生存法则的新知青里,这份“未雨绸缪”的默契,倒是瞬间冲淡了彼此间的生疏感,无形中划出了一个小小的圈子。 相比之下,其他人的画风就显得有些参差不齐了。 高秀梅穿着件半旧的花布褂子,袖子卷到了胳膊肘。 虽然干练,但看到沈青青那一身没有任何补丁的劳动布工装和崭新的胶鞋时,眼角还是忍不住抽搐了两下,撇了撇嘴,把脸扭向了一边。 然而,真正让全场陷入诡异沉默的,是最后姗姗来迟的苏沁。 只见这位来自海市的大小姐,身上穿着件雪白雪白的的确良衬衫,下身是一条笔挺的浅色直筒裤,脚上竟然还踩着那一双擦得锃亮的黑色小皮鞋。 她大概是嫌日头毒,手里还捏着块香喷喷的手帕,站在那儿俏生生的。 不像是个要去割麦子的知青,倒像是要去参加什么表彰大会的文艺兵。 沈青青只觉得额角的青筋跳了跳,这姑娘怕是不知道麦茬子有多扎人,垄沟里的泥有多深。 许志航作为这一批知青里隐形的老大哥,见状眉头瞬间锁成了“川”字。 他看了看苏沁,又看了看其他人那一身身全副武装的打扮,张了张嘴,想说点什么又不知道该怎么好。 最后还是跟在他身边的王林实在看不下去了,吞了口唾沫,硬着头皮凑上去劝道:“那个……苏沁同志,你要不要回屋换身衣裳?” “这地里全是土坷垃和麦茬,你这皮鞋下去了怕是要废,而且这白衬衫……也不经脏啊。” 苏沁脸上的笑容一僵,低头看了看自己精心搭配的一身行头,又环视了一圈众人。 尤其是看到沈青青那副从头武装到脚的土气打扮。 她原本还觉得自己这身“鹤立鸡群”,这会儿被王林一说,脸上顿时有些挂不住。 “哼,换就换嘛。” 苏沁不高兴地跺了跺脚。 那小皮鞋踩在硬泥地上发出“哒”的一声脆响,随即转身气呼呼地跑回了屋。 没多大一会儿,屋门再次打开。 苏沁这回倒是学乖了些。 虽说舍不得脱那件的确良衬衫,但好歹把裤子换成了耐脏的深蓝色,脚上的皮鞋也换成了一双稍微旧点的布鞋。 看着她这副终于有点“劳动人民”样子的打扮,沈青青在心里暗暗点头。 虽说娇气了点,又爱装相。 但好歹听得进劝,不是那种一定要撞了南墙才回头的死脑筋。 这点倒是比书里写的要讨喜几分,或许这人还能有机会再抢救一下。 人到齐了,一行人不再耽搁,浩浩荡荡地往大队部走去。 此时的大队部前面的空地上已经聚满了队员。 空气中弥漫着一股浓重的旱烟味和泥土的腥气。 大队长张大源背着手站在台阶上,脸色严肃得像块黑铁。 看见知青们到了,他也没那些虚头巴脑的寒暄,大手一挥,嗓门洪亮得震得人耳朵嗡嗡响。 “都听好了!眼下正是‘龙口夺食’的关键时候,麦子熟了不等人,必须在雨水下来前抢收进仓!” “咱们不搞那些花架子,男同志力气大,负责把割下来的麦子捆好,扛到板车上运回打麦场!” “女同志心细,负责在前面割麦子。两人一组,男女搭配,干活不累。” 这话一出,新知青们就开始面面相觑。 新来的这一批知青一共八个人,四男四女,刚好够分四组。 张大源也不耐烦给他们搞包办婚姻那一套,直接挥手让他们自由组合,只扔下一句:“新知青们自个儿找搭档,动作快点!” 沈青青还在琢磨着该找谁一组的时候,身侧突然传来一道清冷低沉的声音。 “沈知青,我们一组吧。” 沈青青诧异地侧过头,正对上韩知林那双深邃平静的眸子。 他帽檐压得低,半张脸隐在阴影里,看不清太多表情,但语气却透着一股不容置疑的笃定。 沈青青有些意外。 在她的印象里,这位韩知林可是出了名的低调。 属于那种扔在人堆里都不显眼的角色,怎么今天太阳打西边出来,竟然这么积极主动? 第41章 分组完成,尚未开始的感情线 不过转念一想,韩知林虽然话少,但一看就是个干活利索、脑子清楚的。 跟他一组,总比跟那些咋咋呼呼的人强。 于是她也没矫情,爽快地点了点头。 “成,那就麻烦韩知青多关照了。” 这一头刚定下来,那边的凌薇动作也不慢,直接走向了孙远。 “孙同志,咱们俩一组?” 孙远憨厚地笑了笑,没有拒绝。 也就一转眼的时间,就已经有两组成功组队了。 剩下的四个人局面就有些尴尬了。 许志航原本是想和凌薇一组的,毕竟他对这姑娘印象还算不错。 可没想到凌薇动作这么快。 他还没来得及反应,旁边的高秀梅已经眼疾手快地凑了上来,脸上堆着讨好的笑。 “许知青,那咱们一组呗?” “我在农村里住过一段时间,干活我有经验,肯定不拖你后腿。” 许志航是个讲究体面的人。 人家女同志都主动开口了,他自然不好拒绝,只能点头应下。 当然了,最主要的是他其实也没有太多其他的选择了。 最后剩下的,就只有那一对“难兄难弟”了。 王林看着站在对面、依旧一脸傲娇的苏沁,只觉得嘴里发苦。 他这是造了什么孽,跟这么个大小姐一组,这一天的工分怕是要打水漂了。 沈青青看着这最终的分组结果,眉头微微蹙起。 这情况……似乎有点不对劲。 她虽然看小说的时候是囫囵吞枣的状态,主要冲着种田经营的情节去的。 但好歹也记得原书里男女主好像就是在一起搭档干活,这才慢慢擦出的火花。 怎么现在原女主凌薇竟然没选原男主许志航组队,反而选了路人甲孙远? 而且,原书里韩知林这个背景板大佬,这时候应该是在默默观察蛰伏才对。 怎么会突然主动找上自己这个书中并不存在的人物当干活搭档? 沈青青右手在左手上用力握了握,脑海里努力回想着书中关于这段剧情的描写。 似乎确实有什么细节被自己忽略了…… 沈青青的大拇指无意识地摩挲着劳动布衣服上粗糙的纹路。 微微刺手的触感让她发散的思维聚拢了一些。 不对,似乎是自己先入为主了。 上辈子熬夜追更那会儿,手指头在屏幕上划得都要起火星子。 除了那一串串爽感十足的进账数据和打脸情节,感情戏基本都是一目十行扫过去的。 现在仔细把那些被大脑自动过滤的边角料翻出来嚼一嚼。 原书里凌薇和许志航好像确实不是什么一见钟情的戏码。 想想也是,凌薇拿着的可是重生复仇的大女主剧本。 上辈子被坑得那么惨。 这辈子刚睁眼,心里头装的全是还要怎么把那些害过她的人踩在脚底下。 哪有闲工夫跟刚认识的毛头小子搞对象? 至于许志航,那就是个典型的京圈大院子弟。 虽然正直,但骨子里傲气着呢。 他后期对凌薇死心塌地,是因为看见了凌薇在逆境里那股子不服输的韧劲儿和那个能够拿出紧俏物资的神秘手段。 至于说现在? 沈青青余光瞥了一眼那边没分到一组,自从见面一直保持着礼貌距离的两人。 现在的凌薇在许志航眼里,充其量就是个长得挺漂亮的弱质女流。 而在凌薇看来,许志航这种还没经过社会毒打的单纯热血青年,估计也就是个需要哄着的大麻烦。 沈青青…… 破案了! 这哪里是剧情崩坏,分明是进度条还没拉到那个点儿上。 看样子,这男女主的爱情长跑,起码还得再跑个百八十公里才能看见起跑线。 想通了这一关节,沈青青心里那点违和感瞬间烟消云散。 感情线还没开始好啊,这意味着修罗场也没那么快到来。 大家伙儿还能相安无事地多挣几天工分。 至于自己身边这位…… 沈青青侧头看了一眼沉默不语的韩知林。 对方正慢条斯理地整理着衣服的袖口,动作精细得像是在调试什么精密仪器。 许是察觉到了她的视线,韩知林微微侧首,露在外面的那双眼睛弯了弯,透着股子人畜无害的温和。 算了,管他腹黑不腹黑。 只要干活不拉胯,对她来说那就是好同志。 “都杵着干啥?当门神呐?” 大队长张大源那大嗓门再次炸响,震得树上的知了都停了一瞬。 他把手里的旱烟杆往旁边的墙上磕了磕,磕出一蓬火星子,眼神锐利地扫过这一帮细皮嫩肉的新兵蛋子。 “既然都分好组了,就别磨磨唧唧的。” “工欲善其事,必先利其器,都跟我过来,去库房把趁手的家伙什领齐全了!” 说着,张大源背着手,迈着外八字的大步率先朝大队部西侧那排低矮的红砖房走去。 沈青青和韩知林对视一眼,抬脚跟上了大部队的尾巴。 大队部的库房里弥漫着一股陈年的铁锈味和发霉的谷草气。 保管员是个独眼老头,见了大队长也不吭声,只把那一捆捆用麻绳扎着的镰刀往柜台上一扔。 沈青青跟在队伍后头。 轮到她时,她特意挑了一把刀把磨得光溜、刃口没缺齿的。 拿在手里掂了掂,分量不算太重,拿在手里一点也不费劲。。 韩知林倒是看上去无所谓的样子,随便扫了一眼便挑选好了。 紧接着,又去墙角领了两根用来捆麦子的草绳,往肩上一搭。 那股子利落劲儿,倒真不像个养尊处优的少爷。 领完工具后,一行人跟着大队长深一脚浅一脚地往南边的耕地走。 越往南走,视野越开阔。 黑土地像是一块巨大的绸缎铺向天边,被整齐地分割成无数个方块。 这时候的田地里,金黄的麦浪连天接地。 沉甸甸的麦穗在微风里点头,发出一阵阵沙沙的摩擦声,听着喜人。 可真要干起来,那就不是那么回事了。 到了地头,大队长指着那一望无际的麦垄,嗓门依旧洪亮。 “都看清楚了,这地界儿平整,咱们按垄分。” “两个人一组负责一垄,前头割麦子的,干完一垄记4个工分。” 第42章 开始上工,灵泉水的妙用 “后头捆麦子还得运到地头装车的,是个力气活,记5个工分。” “干完了去找记分员登记,想多挣的就再领任务,不想干的就歇着。” “但丑话说前头,工分不够换不到口粮,冬天饿肚子别来大队部哭!” 沈青青眯着眼打量了一下那长长的麦垄,心里那个算盘珠子拨得噼啪响。 这制度倒是挺合她心意。 大锅饭最怕的就是“一颗老鼠屎坏了一锅粥”。 既然是按劳分配,那是骡子是马牵出来遛遛。 不想卖命的可以摸鱼,想攒家底的就拼命,谁也别眼红谁。 对于她这种手握外挂但又不想当出头鸟的人来说,只要控好节奏,混个中不溜秋。 既不至于累死,也不至于饿死,简直是完美的生存模式。 大队长张大源显然是个雷厉风行的性子。 把规矩甩下,又指派了几个熟手带新人,自个儿就背着手去巡视其他作业组了。 巧的是,被指派来教导沈青青这一组的,正是大队长的媳妇——李翠英。 李翠英是个典型的东北大嫂,身板壮实,脸上带着常年劳作晒出的红铜色,手里那把镰刀被她使得无比地熟练。 “那个……翠英婶子?” 沈青青把草帽往上推了推,露出一张白净讨喜的笑脸。 那声调拿捏得恰到好处,既不过分谄媚,又透着股晚辈的亲热。 “红梅婶子常提您干活最利索,今儿一看,这哪是利索,简直就是咱们苏河大队的‘穆桂英’挂帅嘛!” 俗话说伸手不打笑脸人,更何况是这种裹着蜜糖的高帽。 李翠英平日里听惯了那帮老娘们的家长里短,冷不丁被这城里来的漂亮丫头一夸,笑得眼睛都眯成了一条缝,脸上的褶子里都透着欢喜。 “哎呀,你这丫头嘴真甜,怪不得红梅那直肠子都夸你懂事。” 李翠英嘴上谦虚着,手底下的动作却慢了下来,那是真把看家本事往外掏。 “来,看好了,这镰刀不能死攥着,得用巧劲。” “腰塌下去,腿岔开点站稳了,左手揽麦子,右手贴着地皮平着割。” “千万别往高了扬,容易伤着腿……” 她一边说一边演示。 那镰刀贴着地皮“唰”的一声,一捧麦子就整整齐齐地倒在了手里。 沈青青听得认真,眼睛死死盯着李翠英的手腕动作。 她虽然有空间农场,但那里面都是意念操作。 真刀真枪下地干活还是大姑娘上轿头一回。 等到李翠英转身去教韩知林捆麦子的手法时,沈青青深吸一口气,学着样子弯下腰。 “唰——” 第一刀下去,手感有些生涩,麦茬子硬得很,震得虎口微微发麻。 但好歹是割断了。 她没急着求快,而是一刀刀稳扎稳打。 前世作为社畜那种每到月底年底都要加班练就的专注力,在这会儿全用在了跟这一亩三分地较劲上。 起初的一段还算顺利。 可随着日头越升越高,那种新鲜感很快就被生理上的痛苦取代了。 这具身体毕竟才十七岁,又是个没干过重活的城里姑娘。 此刻,她只感觉自己的腰像是被什么东西碾过一样酸胀。 长时间弯腰充血让脑袋有些发晕,汗水顺着额头流进眼睛里,杀得生疼。 最要命的是那些麦芒,顺着袖口领口往里钻,混着汗水,刺挠得人恨不得把皮扒了一层。 沈青青直起腰,捶了捶僵硬的脊背,借着擦汗的功夫往四周扫了一圈。 这一看,心里稍微平衡了点。 不远处的高秀梅虽然动作快,但割得七扭八歪,麦茬留得老高。 苏沁那边更是惨不忍睹,那姑娘这会儿正蹲在地里。 估计是在跟磨破的水泡较劲,王林在旁边急得直转圈。 相比之下,自己这速度虽然赶不上那些老农,但在知青堆里绝对算是排得上号的。 只要不是吊车尾就行。 沈青青趁着没人注意,解下挂在脖子上的军绿水壶,拧开盖子灌了一大口。 沁凉的液体顺着喉咙滑下去,那是来自农场空间里的灵泉水。 不像玄幻小说里那种喝一口就洗髓伐骨的神药。 这灵泉水更像是一剂强效的体能恢复剂。 那股清凉感在胃里散开,迅速化作一丝丝热流涌向四肢百骸。 原本酸痛得快要断掉的腰,那种火烧火燎的刺痛感稍微平复了一些,沉重的眼皮也重新轻快起来。 “这外挂,真香。” 沈青青在心里默默给自己的农场空间点了个赞,把水壶盖拧紧,重新弯下腰。 有了这神奇的灵泉水,她手底下的动作明显轻快了不少,那“唰唰”的割麦声又变得有节奏起来。 一直跟在她身后的韩知林,手里麻利地打着麦结,目光却不由自主地落在前面那个娇小的背影上。 他原以为这看起来娇滴滴的姑娘,顶多撑个半小时就得喊累,或者像那个苏沁一样耍性子。 可眼看着这日头毒得连地里的狗都吐舌头,她那一身衣裳都被汗湿透了,可手里的镰刀却没停过。 不仅没停,捆麦子的空隙时间他也会割一定,那割出来的麦茬甚至比沈青青的还要齐整。 韩知林把一捆扎好的麦子扔上板车,借着擦汗的动作,眼神微深。 这姑娘,看着软糯,骨子里倒是有一股让人意外的韧劲。 “沈知青,喝口水歇歇吧。” 韩知林的声音从身后传来,依旧是那副清清冷冷的调子。 但若是细听,能听出里面少了几分疏离。 这会儿沈青青刚好快割到一垄的尽头了。 她直起身子回头。 正午的阳光下,韩知林脸上也挂满了汗珠。 几缕发丝湿漉漉地贴在额角,让他平日里那副拒人于千里之外的精英感淡去了不少,多了几分接地气的亲和。 “谢了,我还不渴。” 沈青青晃了晃手里的水壶,冲他弯眼一笑。 “倒是韩知青,我看你这干农活的手艺,但是一点都像第一次干。” 还没等韩知林回话,远处突然传来“当当当”的急促声响。 那是挂在大树上的铁轨做成的钟被敲响了。 下工时间到了。 第43章 配合默契,顺利拿到工分 沈青青看了一眼剩下的一小截麦垄,果断收了镰刀。 这地里的活是干不完的,但饭是一顿不吃饿得慌。 她把镰刀往地头一插,拍了拍手上的土。 那股子刚才被灵泉水压下去的疲惫感,此刻伴随着饭点的钟声,正排山倒海地卷土重来。 下午还得接着这一垄干。 不过既然上午已经拼了个及格分,那下午这活计,怎么着也不会干得太差。 回到知青点,沈青青也懒得做饭,直接从农场仓库里拿出存货来填饱了自己的肚子,然后就躺在炕上休息了。 短暂的歇息并没有缓解多少疲劳,反倒让身体里的懒筋趁机抽了条。 等到下午上工的哨子再次吹响,沈青青觉得自己的两条腿像是灌了铅,每一块肌肉都在叫嚣着抗议。 但看着周围队员们二话不说,拍拍屁股上的土就重新弯下腰,她也只能咬咬牙,借着灵泉水残留的那点底劲儿,重新握紧了镰刀。 下午的日头虽说偏西了,可那股子燥热劲儿却没散,反倒像是蒸笼上了汽,闷得人喘不过气。 沈青青这一组的配合倒是越发默契。 她负责在前头割,只管眼前的麦垄。 韩知林在后头捆,动作干脆利落,也不多话。 只偶尔在他停下来擦汗的时候,会默默地看沈青青一眼。 这看起来有些矜贵得少爷虽然看着不是特别强壮,但力气却一点也不小。 那百十斤重的麦捆子往肩上一扛,甚至还能腾出手来偶尔捡起掉在地上的麦穗。 等到把上午剩下的那半截麦垄彻底清空,太阳才刚斜到树梢的位置。 两人去记分员那里做了登记,沈青青心里盘算了一下。 现在收工还太早,这时候要是就在地头歇着,太过扎眼,容易招人闲话。 可要是再领个大任务,她是真没那个体力了。 “再去领一垄?” 韩知林似乎看穿了她的犹豫,声音低沉,带着点询问的意思。 “挑个短点的,干不完明天接着干,反正记在账上跑不了。” 这人脑子转得是真快。 沈青青给了他一个赞赏的眼神:“行,听你的,咱们这就去。” 这第二垄地,两人干得就没那么拼命了。 沈青青有意识地控制着节奏,不再追求速度,而是讲究个稳当。 她一边机械地挥动镰刀,一边用余光观察着周围。 不远处的知青队伍里,气氛显然没上午那么和谐了。 王林那边为了帮苏沁赶进度,自个儿那边的活落下不少。 这会儿他正急得满头大汗,脸色发白。 而苏沁坐在麦堆上,一会儿揉腿一会儿抹泪,看着也没少遭罪。 等到傍晚那充满解脱意味的钟声终于敲响时,沈青青觉得自己的腰已经不是自己的了。 直起来的那一瞬间,骨节发出让人牙酸的“咔吧”声。 最让人期待的环节来了——记工分。 计分员手里拿着个磨得起毛边的黑皮笔记本,唾沫星子横飞地点着名。 “韩知林,一垄半,捆扎合格,8个工分!” 这一嗓子出来,周围不少村民都投来了诧异的目光。 一个新来的城里知青,第一天就能拿8个工分,这都快赶上大队里的壮劳力了。 沈青青心里暗暗点头,这大佬果然是个狠人,不声不响就把大伙儿镇住了。 “沈青青……” 计分员老赵推了推鼻梁上的老花镜,看了她一眼,眼神里带着几分肯定。 “一垄半,割得干净整齐,6个工分!” 听到这个数字,沈青青长舒了一口气。 6个工分,虽然比不上韩知林,但在女知青里绝对是第一梯队了。 她特意扫了一眼旁边。 一向要强的高秀梅也是6个工分,这会儿正用那种既警惕又佩服的眼神打量着她。 而那个看着娇弱、实则也不怎么干活的凌薇,虽然累得脸色惨白,但也勉强拿了5个工分。 最惨烈的是苏沁。 “苏沁,4个工分。” 老赵合上本子,语气里没啥起伏,但在场的谁都能听出那一丝嫌弃。 明眼人都看出来了,这还是在王林的帮忙下,才勉强完成的。 苏沁的脸“刷”地一下就红透了,低着头恨不得钻进地缝里。 那原本就盈盈弱弱的身子更显得摇摇欲坠。 王林在一旁尴尬地搓着手。 想解释两句,却被周围大婶们戏谑的目光堵得说不出话来。 没有对比就没有伤害。 沈青青觉得自己今天的表现还算不错。 在这年代,工分就是口粮,就是尊严。 第一天没掉队,没当那个拖后腿的“娇小姐”,她在苏河大队这第一脚应该算是站稳了。 “走吧。” 韩知林走到她身边,很自然地接过她手里沾满泥土的镰刀。 他并没有因为自己拿了高分而沾沾自喜,那双深邃的眼睛里反而多了一丝不易察觉的疲惫。 夕阳将两人的影子拉得很长,投射在刚刚收割完的麦茬地上。 这时候,原本一直紧绷着的那根弦一旦松下来,身体各处的反应便如潮水般涌了上来。 刚开始还是麻木。 这会儿走在回知青点的土路上,每迈出一步,脚底板那几个新磨出来的水泡就钻心地疼。 大腿内侧被粗布裤子磨得火烧火燎,肩膀更是像被千斤巨石压过一样沉重。 听着周围知青们此起彼伏的吸气声和抱怨声,沈青青心里明白,真正的考验,恐怕要在今晚这股热乎劲儿退去之后才算真正开始。 回到知青点的时候,天色已经彻底暗沉下来。 院子里弥漫着一股浓重的汗馊味和此起彼伏的哀嚎声,像是刚打完败仗的伤兵营。 “我的手……呜呜,都磨烂了,明天可怎么拿镰刀啊……” 苏沁坐在自己房间的小马扎上,掌心摊开,两个晶亮的大水泡在那双养尊处优的手上显得格外刺眼。 她哭得梨花带雨,时不时抬眼瞥向男知青那一侧,那点小心思在昏黄的煤油灯下昭然若揭。 若是换在刚下火车那会儿,这副楚楚可怜的模样或许还能引来几个护花使者。 第44章 农活难干,系统再次升级 可眼下,大伙儿都在地里把这一辈子的力气耗光了。 除了那个有点缺心眼、正满脸心疼围着她转的王林,其他人连眼皮都懒得抬一下。 谁身上不是青一块紫一块的? 谁脚底板和手上没几个血泡? 这时候还要分出精力去哄别人,那真是嫌命长。 沈青青目不斜视地从苏沁身边绕过。 那悲悲切切的哭声不仅没让她心软,反倒像只苍蝇在耳边嗡嗡,惹得本就因疲惫而暴躁的神经突突直跳。 她拎起放在墙角水缸旁边的木质水桶,咬着牙走向水缸。 手臂酸胀得像灌了醋,每提一下,肌肉都在不受控制地痉挛。 但她还是憋着一股劲,将大水缸里的水打满。 在这个集体户里生活,除了下地干活,这种日常琐碎也是生存的一部分。 既然没打算靠男人,那就得把这一摊子事儿支棱起来。 回到屋里,沈青青摸了摸新砌的土灶,里面还是湿漉漉的潮气。 看来今晚的热水澡是泡汤了。 六月的东北,夜风还带着凉意。 井水冲在身上激得人起了一层鸡皮疙瘩。 沈青青用搪瓷盆装了冷水,把自己关在后面的洗澡间里简单擦洗了一番。 冷水虽然刺骨,却也意外地带走了皮肤上那层燥热的黏腻感,让人混沌的大脑清醒了不少。 洗漱完毕,她锁好房门,意念一动,从空间里取出一小盆兑了高浓度灵泉水的温水。 多亏了那一双劳动手套,她的掌心虽然红肿发烫,但好歹没像苏沁那样直接起了水泡。 把双手双脚浸泡在灵泉水里,那股温热酥麻的感觉瞬间顺着毛孔钻进去。 像无数只温柔的小手,一点点抚平深层肌肉的酸痛。 沈青青长吁了一口气,整个人瘫软在炕沿上,眼神盯着虚空中的某一点发呆。 这日子,真不是人过的。 仅仅是一天,就已经让她感受到了这片黑土地的残酷。 上辈子在职场卷生卷死,那是精神上的折磨。 这辈子在田里挥汗如雨,那是肉体上的重塑。 现在是1969年,距离那场改变命运的高考还有整整八年的时间。 八年抗战都胜利了,自己难道要在这地里刨食刨上八年? 沈青青的手指在水中无意识地划动。 她虽然有农场空间这个金手指,不缺吃穿,但这具身体毕竟是血肉做的。 如果有机会,还是得想办法谋个轻省点的差事。 哪怕是去小学当个代课老师,或者是去大队部当个记分员,也比在那无遮无拦的日头底下跟麦芒较劲强。 只不过,这种萝卜坑早就被大队的坐地户占满了,哪里轮得到她这个外来的知青? 除非有什么特殊的机遇,否则这也就是个美好的妄想罢了。 接下来的日子,正如沈青青预料的那般难熬。 哪怕是有灵泉水的缓解,那股子深入骨髓的疲惫还是像滚雪球一样越积越厚。 每天早上睁眼的那一刻,都需要极大的毅力才能把像灌了铅一样的身体从炕上拔起来。 到了第三天晌午,那个一直还要强撑着面子下地的苏沁,终于在烈日的暴晒下两眼一翻,直挺挺地晕倒在了麦垄里。 一阵兵荒马乱后,人被抬了回去。 大队长张大源对此倒是见怪不怪,只冷着脸批了一天的假,顺便让人带话:不想干就在屋里歇着。 反正队里不养闲人,到时候分粮分钱要是少了,拿钱来买也行,正好给大队创收。 这话虽然糙,却是那个年代最朴素的生存法则。 好在,这种高强度的抢收并没有持续太久。 沈青青他们来的时候,麦收其实已经过大半。 在咬牙坚持了整整四天后,最后一捆小麦被装上牛车。 看着那光秃秃只剩下麦茬的田野,沈青青觉得连吹过的风都变得香甜了起来。 大队长终于在大喇叭里宣布小麦抢收结束。 虽然夏收还没有完全结束,接下来还有油菜和杂粮要收,但相对来说算是比较轻松的活计,不像割麦子这般要命。 那一晚,知青点的鼾声比往常都要响亮。 沈青青躺在炕上,意识却沉入了农场空间。 今天是7月3号,距离她种下上一批的萝卜白菜正好过去了七天。 空间里的土地上,原本嫩绿的叶片此刻已经长得肥硕饱满。 白白胖胖的萝卜半露在土外,大白菜更是抱团得紧实,看着就让人心生欢喜。 “收获。” 随着意念一动,十块土地上的作物瞬间消失,仓库的数据面板随之跳动。 【白萝卜:250斤】 【大白菜:250斤】 这产量,可比外面的地里高出不少,毕竟农场里每一块土地的面积都不大。 而且这些菜看起来个个水灵,也没有任何虫眼。 沈青青没打算留太多,这年头大白菜和萝卜到处都是,拿出去也不稀罕,不如换成积分实在。 她每样只留了五斤放在仓库角落备着自己吃,剩下的一股脑全卖给了系统商城。 【出售成功,获得积分1470。】 【恭喜玩家完成新手任务二:种植并收获两种农作物,奖励积分100。】 加上之前结余的,此时她累计获得的积分已经有2370,,账户余额上一共躺着2320个积分。沈青青盯着那个数字,心脏不受控制地快跳了两拍。 那个一直灰暗着的“升级”按钮,终于亮起了一层诱人的金边。 毫不犹豫,点击升级。 一阵柔和的白光闪过,原本略显逼仄的空间瞬间向四周扩张了一圈。 那层笼罩在边缘的浓雾向后退去,露出了新开垦出来的黑土地。 【农场等级提升至lv3。】 【可耕种土地增加至20块。】 【解锁可种植农作物新品种:……】 【解锁农场新功能:初级养殖场(鸡、鸭、鹅)。】 看着那凭空多出来的十块土地,还有旁边那个虽然简陋、却用篱笆围得严严实实的小院子,沈青青的眼睛瞬间亮了。 养殖场! 这意味着以后不仅有素菜吃,还能在这个缺油少盐的年代,给自己加餐吃肉和蛋了! 虽然现在只有最基础的家禽,但这对于沈青青来说,简直就是天籁之音。 第45章 新功能出现,种植养殖两手抓 而且按照这个升级速度,只要勤快点,这农场前期的升级似乎并没有想象中那么困难。 只要这雪球滚起来,日子总会越过越红火。 一般来说,按照游戏的设置,最开始的时候升级是比较容易的。 但随着农场的等级越来越高,后期需要升级的积分也会越来越多。 她得趁着前期升级容易的时候迅速把农场的等级提上来,丰富物资的品类,并做好一定的物资储备。 这样才能保证日后自己不缺吃不缺穿的美好生活。 指尖在半透明的虚拟面板上轻轻滑动,页面随着沈青青的动作如水波般荡漾切换。 既然要在这东北扎根,光盯着那一亩三分地的萝卜白菜肯定不行。 蔬菜区的图标琳琅满目,除了先前种过的,还有小白菜、菠菜、油麦菜等十几种常见的蔬菜已经解锁可以种植了。 这些玩意的生长周期倒是讨喜,只需要短短七天就能收一茬,是快速回笼积分的利器。 视线右移,粮食作物那一栏显得厚重许多——水稻、小麦、玉米、大豆。 这可是硬通货,虽然生长周期长达二十一天,但这年头谁家里要有缸白面大米,那腰杆子都能挺直几分。 二十块地,看着不少,真要规划起来也就那么回事。 沈青青直接闪身进入农场空间,盘腿坐在地上,心里的算盘珠子拨得飞快。 鸡蛋不能放在一个篮子里,长线短线得配合着来。 她抬手在屏幕上连点几下,将最为紧俏的水稻、小麦、玉米和大豆各划了两块地。 这就去掉了八块地,虽然生长周期长一点,但这可是保命的底牌。 再说了,21天就能收获一波,已经比现实世界里面快很多了。 剩下的十二块地,她没再犹豫,菠菜、油麦菜、西红柿、芹菜、茼蒿、胡萝卜。 这六样每样两块地,既保证了积分的周转速度,又能把自己那早就淡出鸟来的嘴巴好好安抚一番。 选种的时候,沈青青心里忽然冒出一个念头。 她特意点开商城的“收购”与“出售”界面做了个对比。 这系统着实有些古怪。 自家农场产出的蔬菜,扔给系统回收是三积分一斤。 可若反过来,她在商城里买现成的蔬菜,价格却是按照现实物价折算的,一积分大概抵得上一毛钱,大白菜一积分能买上个十来斤。 之前为了验证猜想,她曾在商城里买过一斤萝卜。 那口感,也就是供销社里那种普通的萝卜,口感只能说一般。 尤其是这年头缺油,不放油更是不好吃。 可自空间农场里种出来的萝卜,却是水灵得不行,一点萝卜的辣味都没有,又脆又甜,咬一口满嘴生津。 这里头的门道,不言而喻。 系统的算盘打得比她还精——农场出品必属精品,所以回收价高。 而商城里卖给她的,不过是普普通通的大路货。 想通了这一层,沈青青看着商城列表里的那些种子,眼神更热切了。 既然是好东西,那除了换积分,怎么也得给自己留足了份额。 亏了谁,也不能亏了自己这副正在长身体的皮囊。 “确认购买。” 随着指尖落下,账户里的余额瞬间像泄了气的皮球。 蔬菜种子十积分一份,粮食种子更是高达三十积分一份。 这一通买买买,三百六十个积分瞬间蒸发。 看着那骤降的数字,沈青青嘴角抽了抽,这哪是种地,简直是烧钱。 但一想到二十一天后那沉甸甸的稻穗和麦浪,这点肉疼也就被压了下去。 搞定了地里的活,目光自然而然地落向了那圈新围起来的篱笆院。 养殖区目前还是一片空荡荡的草地。 根据说明,现阶段只能养殖鸡鸭鹅三种家禽,且总数卡死在五只。 沈青青琢磨了片刻,鸭子和鹅队里基本没什么人家养,万一哪天想弄出去打打牙祭,还得防着被人听见动静,不如养鸡来得方便。 “确认购买:母鸡四只,公鸡一只。” 随着账户里五十积分被扣除,那原本光秃秃的草地上,凭空多了几团嫩黄色的毛球。 紧接着又是五十积分划出去,一大袋特制饲料落入了仓库。 这一百积分花得沈青青肉痛,心脏都跟着抽抽了两下。 但这肉痛感在看到那五只小家伙时,瞬间就被治愈了。 几只毛茸茸的小鸡崽子刚落地还有些发懵,互相挤作一团。 细嫩的爪子踩在草地上,发出极其微弱的“叽叽”声。 沈青青意念一动,抓了一把饲料撒进那个不知何时出现的木质食槽里。 奇异的饲料香气瞬间弥漫开来。 那只个头稍大一点的小公鸡反应最快。 扑棱着还没长硬的小翅膀,跌跌撞撞地冲向食槽,低头猛啄。 剩下四只小母鸡也不甘示弱,围着食槽挤成一圈,那小屁股一撅一撅的,吃得头都不抬。 沈青青托着腮帮子看着这一幕,嘴角止不住地上扬。 这哪是小鸡啊,这分明就是行走的蛋白质,是未来的小鸡炖蘑菇,是香喷喷的炒鸡蛋啊。 此时此刻的沈青青,似乎已经闻到了小鸡炖蘑菇的香气。 在这个买两块豆腐都要票、吃顿肉像过年的年代,这五只埋头苦吃的小东西,带给她的安全感甚至超过了手里攥着的那些粮票。 看着看着,原本紧绷的神经也慢慢松弛下来。 这种“手里有粮,家里有鸡”的满足感,大概就是刻在中国人骨子里的种田基因觉醒了。 直到从农场里出来,耳边重新充斥着窗外聒噪的蝉鸣声,沈青青才翻了个身,沉沉睡去。 日子就在这白天拼命挣工分、晚上还要偷偷进空间“加班”的节奏里飞快流逝。 东北的夏天来得猛烈,日头毒得像是要把地皮烤裂。 苏河大队的社员们起早贪黑地在垄沟里挥洒汗水,每个人都被晒脱了一层皮。 等到这场漫长而艰辛的夏收战役终于落下帷幕,大队部的广播里不再整日催促上工的时候,墙上的日历已经被撕去厚厚一叠。 第46章 夏收结束,被人盯上了 苏河大队的夏收全部结束的时候,时间已经来到了7月20日。 虽然接下来还有比较重要的夏种阶段,但辛苦了这么久了,大队长张大源那洪亮的嗓音通过大喇叭传遍整个大队,宣布21号放一天假,22号开始分粮。 这消息一出,那欢呼声差点把知青点的房顶给掀翻。 就连平日里走路都嫌累的苏沁,此刻也从炕上弹了起来,兴奋地跟几个女知青商量着明天要睡到日上三竿。 虽然新来的知青们刚来没多少工分,这次分粮基本就是去凑个热闹,看着别人往家扛袋子。 但这并不妨碍大家为了这一天难得的假期而欢欣鼓舞。 对于沈青青来说,这假期更是如同久旱逢甘霖。 趁着知青点其他人都在院子里为了明天不上工而热火朝天地闲聊,沈青青一个人缩在自己房间的角落里,守着自己的砂锅。 灶膛里的火苗舔舐着罐底,咕嘟咕嘟的热气顶着盖子,飘出一股子清甜的香气。 她警惕地回头看了一眼门口,确信没人注意这边,才迅速揭开盖子,用筷子夹了一块白萝卜塞进嘴里。 脆,嫩,甜。 明明只是清水煮的,甚至连油星都没放两滴,可那口感却像是加了什么特级调料。 牙齿轻轻一合,饱满的汁水就在口腔里炸开,顺着喉咙一路熨帖到胃里,瞬间驱散了身体里积攒的沉重湿气。 这就是农场空间出品的威力。 这半个月来,沈青青空间里的蔬菜已经偷偷收了两茬。 除了卖给系统换积分,她特意每种都留了五斤存在农场仓库里。 自从房间里的土灶彻底干透能用了,她就开始给自己开小灶。 起初她也就是抱着尝尝鲜的心态,谁知这一口下去简直惊为天人。 这哪里是蔬菜,简直就是美食+补药。 每次吃完,第二天上工的时候身上那种酸痛感都会减轻不少。 看样子,空间出产的这些农作物只能自己吃,不能轻易拿出来了。 好在可以直接卖给系统商城挣积分,倒也不用愁种出来的东西要怎么办了。 沈青青一边小口喝着萝卜汤,一边在心里盘算。 光吃素的到底还是差点意思。 空间里那几只小鸡崽子长得飞快,等到能下蛋的时候弄个西红柿炒鸡蛋,那滋味…… “吸溜。” 沈青青没忍住咽了口口水,赶紧把砂锅里剩下的汤底喝得干干净净,连一片萝卜都没剩下。 吃饱喝足,把砂锅刷洗干净放回原处,沈青青的心情本是极好的。 可当她填饱肚子,走出知青点散步消食的时候,那股让人如芒在背的不适感又来了。 这种感觉就像是被一条黏腻的毒蛇缠上了脚踝,阴冷湿滑。 沈青青不动声色地直起腰,借着捋头发的动作,余光向院墙外的那棵老歪脖子柳树扫去。 茂密的柳枝后面,露出一截灰扑扑的衣角,还有一个正在探头探脑的脑袋。 那人头发油腻得打绺,眼神浑浊又贪婪,正死死地盯着她刚才弯腰时露出的那一截细白的脖颈,嘴角甚至还挂着一丝若有若无的傻笑。 李二壮。 沈青青心里一阵反胃,眉头瞬间锁紧。 这人她早就注意到了。 早在三天前在地里掰玉米的时候,她就发现这道视线总是黏在自己身上。 当时她多了个心眼,趁着歇晌的时候,递了一块硬糖给旁边干活利索的翠英婶子,不着声色地打听着情况。 翠英婶子是个嘴碎且热心的,收了糖话匣子就打开了。 “那是老李家的二壮,你也别理他。” “那就是个混不吝的,快二十了也没个正经样,整天游手好闲,被他那个老娘胡大丫宠得无法无天。” “十里八村的好姑娘谁不知道他那德行?都不乐意嫁过去伺候这尊大佛。” “他这是癞蛤蟆想吃天鹅肉,盯着你们这些城里来的知青呢。” 翠英婶子的话犹在耳边。 沈青青原本以为只要自己不搭理,这种有色心没色胆的懒汉过几天也就消停了。 但这都连着盯了四五天了,不仅没收敛,反而那眼神越来越露骨,甚至都敢摸到知青点墙根底下来了。 这可不是什么好兆头。 沈青青装作什么都没有发现的样子往回走。 刚转过墙角,一道修长的人影忽然从阴影里走了出来,恰好挡住了她的去路。 她吓了一跳,身体本能地紧绷,看清来人后才松了口气。 是韩知林。 他依旧穿着一件十分整洁的衬衫,手里拿着一本书,似乎是在这避静看书。 韩知林并没有让开路,而是微微侧过身,视线若有似无地扫过刚才李二壮藏身的那棵柳树,声音压得很低,清冷的音色里带着几分严肃:“那个李二壮,最近在知青点附近转悠得太勤了。” 沈青青一愣,随即明白过来。 连韩知林这个平日里两耳不闻窗外事的人都注意到了,可见李二壮这行径有多张狂。 “我知道。” 沈青青点了点头,声音也轻。 “多谢提醒。” 韩知林看着眼前少女那双冷静的眸子,心里倒是有些意外。 一般的女孩子遇到这种事早就慌了神,她倒是镇定。 “光知道没用。” 说到这里,韩知林顿了顿,似乎在琢磨怎么开口说会更好。 等他再次开口的时候,语气里多了一丝不易察觉的提点。 “他那个娘胡大丫,在村里是出了名的泼辣不讲理,而且……很会算计。” “这种人既然盯上了,不会轻易撒手。” “尤其是明天放假,知青点人多眼杂,你自己多留个心眼,别落单。” 他说得很隐晦,但“别落单”三个字咬字极重。 沈青青心头一跳。 在这个年代,流言蜚语能逼死人, 若是真被那种无赖缠上,哪怕什么都没发生,只要名声坏了,在这个封闭的农村,最后吃亏的永远是女知青。 “我记住了。” 沈青青郑重地看了韩知林一眼:“多谢,这份情我领了。” 韩知林没再多说,点点头便转身回了自己的屋子。 第47章 去供销社,主动创造点机会 沈青青站在原地,手指无意识地摩挲着衣角。 韩知林的提醒绝不是空穴来风。 她刚才回屋的时候,分明看到李二壮并不是一个人走的。 在村道尽头的那个土坡下,那个体态臃肿、一脸横肉的胡大丫正等着他。 虽然隔得远听不见他们在说什么,但沈青青看得真切。 李二壮指了指知青点的方向,又手舞足蹈地比划了一通。 胡大丫听完,那一双三角眼眯成了一条缝,脸上露出了某种势在必得的算计神色。 她甚至还伸出手指狠狠戳了戳李二壮的脑门,像是在教唆什么。 那是一种饿狼盯着肥肉的眼神。 他们不仅仅是想占便宜,这是在预谋着要把她这块“肥肉”彻底叼回窝里去。 想要把一个毫无根基的外来知青变成自家儿媳妇,最快、最恶毒的办法是什么? 无非就是毁了她的清白。 哪怕只是名义上的,造成既定事实,逼得她不得不嫁。 沈青青冷笑一声,眼底闪过一丝寒意。 想算计她? 那得看他们的牙口够不够硬,别到时候肉没吃着,反倒崩了一嘴的牙。 回到屋里,天色已经彻底暗了下来。 女知青们还在热烈地讨论着明天去公社供销社买雪花膏和头绳的事。 沈青青躺在炕上,在脑海里把明天的行程过了一遍。 明天去公社是必须的。 不仅仅是为了躲开李二壮那恶心的视线,更重要的是,她得去探探路。 她的积分确实是越攒越多,但有些现实中急需的票据和工业品,目前系统给不了。 她得找个机会,去公社甚至县城里看看,有没有什么“路子”。 而且,想要在这个时代过得舒坦,光靠躲是不行的,手里得有东西,兜里得有钱。 当然了,沈青青也未必没有想要给那李二壮一点机会,并借此机会一劳永逸解决这个威胁的意思。 她翻了个身,从枕头底下摸出一个小本子,借着窗外的月光,在上面写下了明天要去供销社“采购”的清单:盐、火柴、针线…… 这只是明面上的幌子。 至于真正要做的…… 沈青青合上本子,闭上眼睛。 明天,才是她在这个时代真正需要打的第一仗,必须得养足精神打的漂亮才行。 而且她手上有几张全国通用的工业票和布票,眼瞅着就要过期了。 与其烂在手里,不如拿去换成实物。 回头再从空间里拿东西出来用,也能有个“我去过供销社”的由头堵住众人的嘴。 次日天刚蒙蒙亮,沈青青就背着个空背篓,搭上了去红旗公社的牛车。 到了公社,她先直奔供销社,用那几张快过期的票买了一匹蓝布和几斤红糖。 又在供销社里转悠了一圈,假装挑挑拣拣,实则借着货架的遮挡,用意念从空间里转移了一批物资到背篓里。 面粉、大米、挂面、两瓶罐头、一块腊肉,还有满满当当的干木耳和蘑菇。 等她从供销社出来,背后的背篓已经沉得压肩膀。 回苏河大队的路不算近,今天有牛车过来,但你得对上时间才能坐得了,这会儿只能靠两条腿走。 日头渐渐升到了头顶,知了在树梢上叫得撕心裂肺。 沈青青擦了把额角的汗,脚步却并不慢。 当走到离村口还有三四里地的那片白桦林时,那种如芒在背的黏腻感毫无征兆地再次爬上了脊梁。 这一段路是出了名的“鬼见愁”,两边的林子虽然不算太密,但因为地势低洼,野草长得比人还高。 风一吹哗啦啦作响,前后都不见半个人影。 往常大姑娘小媳妇走到这儿都得结伴。 今儿个是因为放假,社员们要么在家补觉,要么早就去了公社,这条路上静得有些渗人。 沈青青原本轻快的脚步微微一顿,随即又恢复了正常频率,只是垂在身侧的手指已经不动声色地攥紧了。 这阵子她把灵泉水当白开水喝,身体里像是被换了套零件。 不光是那原本白斩鸡似的力气变大了,就连听觉和视觉都敏锐得吓人。 此刻,即便混杂在风吹树叶的沙沙声里,身后那串刻意压低的脚步声,在她耳朵里也清晰得像是鼓点。 她在心里冷笑了一声。 只有千日做贼的,哪有千日防贼的道理。 这李二壮既然敢把主意打到这荒郊野岭来,显然是早就踩好了点,想趁着没人把生米煮成熟饭。 既然这地界能遮住他的恶行,自然也能掩盖她的反击。 想到这儿,沈青青眼底闪过一丝戾气。 她没回头,反而稍微放慢了脚步,假装累了要去路边的大石头上歇脚。 实则全身的肌肉都紧绷到了极致,像是一张拉满的弓。 就在她弯腰假装要去揉腿的瞬间,身后的草丛里猛地窜出一道黑影。 “嘿嘿,沈知青,哥哥来疼你!” 伴随着一声猥琐至极的低吼,带着一股子许久不洗澡的馊味,一双脏手直直地朝着她的腰抱了过来。 李二壮眼珠子都要红了,这沈青青那细腰看着就软。 只要把人往林子里一拖,这细皮嫩肉的知青还不任由他摆布? 到时候生米煮成熟饭,她为了名声也得嫁给自己! 然而,预想中温香软玉满怀的触感并没有传来。 就在他的手即将触碰到衣角的刹那,原本看似毫无防备的沈青青就像背后长了眼睛似的,身形诡异地向左侧一滑。 李二壮扑了个空,惯性带着他踉跄着往前冲了几步。 还没等他稳住身形,沈青青已经转过身,借着腰部的扭力,抬腿就是一脚,结结实实地踹在了李二壮的屁股蛋子上。 “砰”的一声闷响。 这一脚沈青青可没收着劲儿,灵泉水改造过身体的爆发力在这一刻显露无疑。 一百四五十斤的大老爷们,竟被她这看起来轻飘飘的一脚踹飞出去两米远,像是只滚地葫芦一样,一头扎进了满是荆棘的灌木丛里。 “哎哟——我操!” 李二壮发出一声惨叫,脸上被荆棘划拉出好几道血口子,捂着屁股疼得半天没爬起来。 第48章 利落反击,一次性打到你怕 他惊恐地抬起头,看着逆光站着的沈青青,脑子有点发懵。 这娘们儿哪来这么大劲? 沈青青居高临下地看着他,把背篓轻轻卸在路边,活动了一下手腕,嘴角勾起一抹让人胆寒的冷笑。 “李二壮,挺能耐啊,光天化日之下就敢动手?” 李二壮被那眼神看得心里发毛,但他也是个混不吝的,咬着牙想要爬起来。 “我是看你背不动东西,想帮你……哎哟!” 话还没说完,沈青青已经两步跨到他面前,一脚踩在他刚想撑地的手腕上,用力碾了碾。 “啊!疼疼疼!断了断了!” “帮我?帮我还是害我,你自己心里没数?” 沈青青脚下加力,声音冷得像冰碴子。 “说,谁给你出的主意?” “就凭你这怂包样,借你两个胆子你也不敢这种时候动手。” 李二壮这种人就是典型的欺软怕硬,平时横是因为没人敢跟他真动手。 现在被沈青青这股狠劲儿一震,再加上手腕钻心的疼,心理防线瞬间崩塌。 “是我娘!是我娘说的!” 此时的李二壮鼻涕眼泪一大把,疼得嗷嗷叫。 “她说知青脸皮薄,只要在这林子里把你办了,哪怕没真干成啥,只要衣裳扯乱了,你就只能嫁进我家……” “沈姑奶奶,我错了,我不该听那死老婆子的话,你饶了我吧!” 听到这话,沈青青眼里的寒意更甚。 果然是胡大丫那个老虔婆。 这对母子还真是算盘打得噼啪响。 竟然想用这种下三滥的手段毁了她一辈子,好给他们老李家当牛做马? “饶了你?” 沈青青冷笑一声,那笑意却未达眼底。 “你刚才扑过来的时候,想过饶了我吗?” 这种人,记吃不记打。 今天要是轻易放过他,明天他就敢变本加厉。 既然做了初一,就别怪她做十五。 沈青青没再废话,对着蜷缩在地上的李二壮就是一顿暴风骤雨般的输出。 她避开了要害,拳拳到肉,专挑那种疼得要命但又看不出大伤的地方招呼。 林子里响起了李二壮杀猪般的惨叫声,但很快就被沈青青随手扯的一团野草堵住了嘴,变成了沉闷的呜咽。 直到打得李二壮鼻青脸肿,连亲妈来了都未必认得出,沈青青才停下手。 她微微喘了口气,看着像死狗一样瘫在地上的男人,眼神一厉。 “以后看到我,记得绕道走。要是记不住……我见你一次打你一次!” 她抬起脚,对准李二壮的小腿骨,猛地踩了下去。 “咔嚓。” 清脆的骨裂声在寂静的林子里显得格外刺耳。 李二壮眼珠子猛地暴突,因为嘴被堵着,连惨叫都发不出来。 身体剧烈地抽搐了几下,直接疼昏了过去。 三个月伤筋动骨,这段时间,这祸害算是彻底消停了。 在这件事情上,沈青青是一点都不会手下留情的。 像李二壮这样的人,她要打就得一次性把他打到怕,让他以后不敢再继续纠缠。 她可不想为自己沾上这么大的一个麻烦。 沈青青嫌恶地在草地上蹭了蹭鞋底的泥,正准备背起背篓离开,脊背却突然一僵。 那种被人注视的感觉,又出现了。 而且这次,就在身后不远处。 她猛地转身,全身肌肉瞬间紧绷,做好了再次动手的准备。 然而,当看清站在几米开外那棵老树旁的人影时,她愣住了。 韩知林背着个比她还要大上一圈的背篓,静静地站在树荫下。 那双平日里总是古井无波的眸子,此刻正平静地看着她,又扫了一眼地上昏死过去的李二壮。 显然,刚才那一幕,甚至可能包括那最后狠辣的一脚,都被他尽收眼底。 沈青青心里一沉。 在这个年代,把人打成这样,要是传出去,哪怕她是正当防卫,名声也不好听。 甚至可能会被扣上“破坏团结”的大帽子。 她抿紧了嘴唇,正盘算着该怎么解释,或者干脆把这人也威胁一番,却见韩知林动了。 他放下背篓,迈着长腿走了过来。 脸上没有丝毫的震惊、厌恶或是想要去告发的表情,甚至连多余的询问都没有。 他走到李二壮身边,用脚尖踢了踢那摊烂泥,确定人真的昏死过去了,才抬头看向沈青青。 “需要帮忙吗?” 声音低沉,带着特有的磁性,语气自然得就像是在问她“吃了没”。 沈青青眨了眨眼,紧绷的肩膀慢慢松懈下来。 她看着韩知林那双清澈却深邃的眼睛,突然觉得自己的担心有些多余。 这人虽然话少,但从这几天的接触来看,绝不是个多管闲事的主儿。 甚至……骨子里也是个狠角色。 “把他扔远点。” 沈青青指了指密林深处。 “最好让人找个大半天才能找着。” 韩知林点了点头,二话没说,弯腰单手拎起李二壮的后领子,像拖死狗一样,毫不费力地把他拖向了灌木丛深处。 沈青青:…… 这人……力气这么大的?!!! 片刻后,他折返回来,连呼吸都没有乱半分。 “走吧。” 他重新背起背篓,走到了沈青青身侧靠前半步的位置,呈一种隐隐的保护姿态。 “这地方偏,下次别一个人走。” 两人一前一后走出了白桦林,谁也没提刚才的事儿,仿佛那只是个无关紧要的小插曲。 快到村口的时候,正好撞见了急匆匆往这边张望的胡大丫。 胡大丫正焦急地搓着手,眼神不住地往路尽头瞟。 按照她跟儿子约好的时间,这会儿应该早就成事儿了才对。 怎么这半天都没动静? 冷不丁看到沈青青背着背篓,衣衫整齐、神色自若地走过来。 旁边还跟着个高大的韩知林,胡大丫心里猛地“咯噔”一下。 怎么回事?她家二壮呢? 沈青青目不斜视,仿佛根本没看见这个大活人,脚步轻快地走了过去。 倒是经过胡大丫身边时,她嘴角似有若无地勾了一下,那笑容里透着股意味深长的寒意。 胡大丫被那一笑激得浑身一哆嗦,一股不祥的预感瞬间涌上心头。 但此时她再也顾不上别的,拔腿就往那片白桦林跑去。 第49章 事件后续,深藏功与名 回到知青点,院子里静悄悄的。 沈青青和韩知林各自回屋,从头到尾,关于李二壮的一个字都没再提起。 但这沉默之中,似乎有什么东西在两人之间悄然改变了。 就像是一根看不见的线,将这两个同样藏着秘密的人,绑在了一起。 这一夜,沈青青总感觉知青点的空气似乎都比往常凝滞了几分。 回到那间独属于自己的小屋,插上门闩的手指在粗糙的木纹上停顿了片刻,确认锁死后,才安静地坐在炕沿上。 两人心照不宣地把那片白桦林里的血腥气,连同那个黄昏的秘密,彻底烂在了肚子里。 后半夜的时候,迷迷糊糊刚要睡着,远处村道上忽然传来一阵嘈杂。 狗吠声此起彼伏,夹杂着女人尖锐的哭嚎和男人粗犷的吆喝,在寂静的夜空下显得格外刺耳。沈青青翻了个身,将毯子拉过头顶,嘴角勾起一抹冷意。 不用脑子想也知道,是那位找不到宝贝儿子的胡大丫开始闹腾了。 但这跟她有什么关系呢? 她只是个早早就歇下的、柔弱不能自理的女知青罢了。 对这件事情,她什么都不知道。 这一觉,沈青青睡得格外踏实。 翌日清晨,朝霞染红了半边天,空气里飘着淡淡的炊烟味。 今天本来是分粮的日子,但不知道为什么,一直都没有开始分粮的消息。 沈青青起了个大早,从空间里抓了一把五香瓜子揣进兜里。 这是她之前在潭州买的存货,个大饱满,正是唠嗑的神器。 她洗漱完,特意换了身干净利索的衣裳,溜达着去了大队长家隔壁的磨盘那儿。 果然,翠英婶子正端着个饭碗坐在那儿,跟几个大娘眉飞色舞地比划着什么。 “哎哟,婶子,这一大早说啥呢这么热闹?” 沈青青笑眯眯地凑过去,顺手给翠英婶子手里塞了一把瓜子。 “尝尝,我昨儿去公社买的,香着呢。” 翠英婶子一见是她,再加上手里这把喷香的瓜子,那话匣子瞬间就更有劲儿了。 “青青丫头啊,你昨晚睡得死没听见?咱们队里可是出了大事儿了!” 沈青青适时地瞪圆了眼睛,一脸懵懂:“啥大事?我昨儿走路去公社累狠了,一沾枕头就着,雷打都不醒。” “就老李家那个二流子,李二壮!” 翠英婶子磕了一颗瓜子,呸地吐出瓜子皮,压低了声音,脸上却带着掩不住的兴奋。 “昨儿个一晚上没回家。” “胡大丫那个泼妇,大半夜跑到我家门口撒泼打滚,非说她儿子出事了,逼着当家的派人去找。” “你也知道你队长叔,对队员们负责得很,立马召集人手出去找了。” “那找着了吗?” 沈青青配合地追问,剥了颗瓜子扔进嘴里,掩饰住眼底的笑意。 “找着是找着了,但这人啊……” 翠英婶子啧啧两声,一脸嫌弃又解气。 “是在离咱们队不远的那片林沟子里找到的。” “哎哟喂,你是没瞧见那惨样,脸肿得跟发面馒头似的,全是血道子,连亲妈都差点认不出来。” “你队长叔带人去的时候,那小子正缩在草窝子里哼哼呢。” 沈青青心头微动,面上却做出一副吓坏了的表情。 “天哪,这是遇上野猪了还是遭了土匪?” “啥土匪啊,你队长叔看了,那是被人给揍的!” 翠英婶子神秘兮兮地凑近了些,轻声说道:“最要命的是,那腿都被打折了!” “听回来的老孙头说,骨头茬子都没露出来,但就是断得干脆。” “这一百天伤筋动骨的,没个三个月别想下炕拉屎撒尿。” 沈青青垂下眼帘,轻轻拍了拍胸口。 “这也太吓人了……那李二壮说是谁打的了吗?队长叔有没有问啊?” 这才是关键。 翠英婶子撇了撇嘴,一脸的不屑:“问了,咋没问?” “你队长叔当时就问是不是惹了哪路仇家。” “结果你猜怎么着?那李二壮支支吾吾半天,最后竟然说天太黑,加上被人从后面套了麻袋,啥也没看清!” 听到这儿,沈青青心里最后那块石头算是落了地。 果然是个怂包。 李二壮不是不想说,是不敢说。 要是供出是她沈青青干的,那就得交代为什么会在那荒郊野岭拦住一个女知青。 流氓罪在这年头可是要吃枪子的,就算不吃枪子,那是也要被送去劳改的。 跟蹲大牢比起来,这顿打,他李二壮就是牙齿打碎了也得和血一起吞下去。 这就叫哑巴吃黄连,有苦说不出。 “那是挺倒霉的。” 沈青青煞有介事地点点头,语气里满是惋惜,眼神却清明得很。 “看来这以后出门真得结伴,太不安全了。” 又陪着翠英婶子聊了一会儿,听够了胡大丫在医院门口嚎丧被护士赶出来的细节。 沈青青这才心满意足地拍了拍手上沾着的瓜子灰,像个没事人一样晃悠回了知青点。 深藏功与名,说得大概就是她了吧。 接下来的三天,苏河大队最大的新闻依旧围绕着老李家。 李二壮在县医院住了三天,花光了家里不少钱才被拉回来养伤。 听说胡大丫心疼钱心疼得直哆嗦,回家那天脸黑得像锅底。 然而,恶人自有天收,这倒霉事儿还没完。 就在李二壮回家的第二天,沈青青正在院子里晾晒刚洗好的衣服,就听见前院传来一阵压抑不住的哄笑声。 一打听才知道,胡大丫昨儿半夜起夜。 不知道是不是因为这几天上火头晕,竟然一脚踩空,直挺挺地掉进了自家的茅厕里。 那可是农村的老式旱厕,攒了好些日子的“存货”。 虽然人是被救上来了,但这大热天的,那股子味儿据说熏得隔壁两家都没法开窗户吃饭。 胡大丫更是臊得连门都不敢出,在家里把那身皮都快搓烂了。 沈青青站在晾衣绳下,听着这大快人心的消息,嘴角忍不住微微上扬,手里抚平衣服褶皱的动作都轻快了几分。 这就叫现世报。 第50章 夏收后分粮,新知青纷纷买粮 沈青青正垂眸暗爽,忽然感觉一道视线落在自己身上。 她下意识地抬头,视线穿过随风轻轻飘荡的白色衣服,正撞上一双深邃沉静的眼眸。 韩知林手里拿着本书,正站在屋檐下的阴影里。 他显然也听到了外面的闲话。 此刻看着沈青青那还没来得及收回的幸灾乐祸的笑容,平日里冷峻的脸上竟浮现出一丝似笑非笑的神情。 那眼神通透得很,像是看穿了她那点小心思,又像是某种无声的纵容。 沈青青被他看得心里莫名一跳,随即又不甘示弱地挑了挑眉。 看什么看? 怀疑是她半夜去锯了胡大丫家的茅坑板子? 那是老天爷开眼,跟她可没关系。 虽然……她确实推波助澜了一把也就是了。 只不过,这是天知地知自己知道也就罢了,她是绝对不会说出去让第二个人知道的。 阳光透过树叶的缝隙洒在两人之间。 韩知林没有说话,只是极其轻微地摇了摇头,眼底的笑意更深了些,随后转身进了屋。 沈青青看着他的背影,撇了撇嘴,心里却涌起一股奇怪的情绪。 这种被人看穿了底牌,却笃定对方绝对不会出卖自己的感觉…… 竟然还不赖。 李二壮的事情解决后,那股子不用时刻提防被人背后捅刀子的安心感,让沈青青这一觉睡了个饱。 直到下午,生产队的大喇叭才滋啦滋啦地响了起来,通知大伙去晒场分粮。 因为李二壮这一出“意外”,大队长张大源在县医院折腾了大半天,连带着分粮的大事都给耽搁到了这会儿。 沈青青混在知青堆里往晒场走,远远就看见那棵标志性的大槐树下围满了乌压压的人头。 虽然日头还毒着,空气里弥漫着被暴晒后的尘土味和汗酸味。 但大伙儿脸上不仅没有不耐烦,反倒一个个伸长了脖子,眼神里透着股过年般的急切。 晒场东头,一张掉了漆的枣木长桌被当成了临时的账台。 记分员老赵端坐在条凳上,鼻梁上那副只有一条腿的圆框眼镜滑到了鼻尖,他也顾不上扶。 此时,他左手飞快地拨弄着算盘珠子,噼里啪啦的声响在嘈杂的人声中显得格外清脆。 右手捏着根秃了毛的笔,在一本发黄的账册上勾勾画画。 坐在他旁边的会计孙文山则是一脸严肃,面前摆着几沓分门别类的票据和钱匣子。 沈青青找了个树荫边缘的位置站定,视线不动声色地在人群里扫了一圈。 排在前面的都是大队里的老社员,一家老小齐上阵。 推着吱呀作响的独轮车,手里攥着打着补丁的粗布粮袋。 “张大柱家,出工三百六十天,扣除预支,分麦子十二斤,玉米粒一百八十斤,高粱米二百斤……” 随着老赵那破锣嗓子一喊,人群里立马让出一条道来。 一个黑瘦的汉子搓着手上前,看着过秤员把粮食倒进自家袋子里,那眼神比看亲媳妇还热乎。 虽然分到手的细粮麦子少得可怜,连塞牙缝都不够,但汉子脸上全是褶子都笑开了花。 沈青青在心里盘算着,这十二斤麦子,张大柱家跟大部分普通人家估计舍不得吃。 这年头,细粮是硬通货。 除了过年包顿饺子祭祖尝鲜,剩下的多半是要拿到黑市或者私底下跟人换成红薯干或者玉米面的。 一斤麦子能换好几斤粗粮,对于肚子里缺油水的庄稼人来说,填饱肚子才是天大的事。 当然,人群里也有那不用为肚皮发愁的。 沈青青注意到队伍后头那几户衣着稍微体面些的,分完粮并没急着走,反倒是掏出钱票又跟队里买了不少。 听旁边碎嘴的婶子嘀咕,那是队里有出息的几户。 要么儿子在部队当了官,要么闺女嫁进了城里当工人,手里有补贴,自然舍得吃。 等队员们分得差不多了,日头已经落到了树梢,终于轮到了知青点。 老知青里头,那个知青负责人潘文何果然是干活的一把好手,分到的粮食堆得冒尖,看着就让人踏实。 那个叫梁国安的也不差,肩膀宽厚,扛起粮袋跟玩似的。 倒是那几个女知青,情况就有些微妙了。 那个叫邓玉玲的老知青,分到的粮本来就不多,却还咬着牙掏出五块钱又买了几十斤玉米粒。 沈青青瞥见她付钱时手指都在抖,眼圈泛红,估计又是要往家里寄。 这种被原生家庭吸血的情况,在这个年代并不鲜见。 反观住在后院单间的吴娜,出手就阔绰多了。 她不仅买了粮,买的还大多是麦子这种细粮,。 付钱的时候连眉头都没皱一下,那股子从容劲儿,跟周围精打细算的气氛格格不入。 “看来这知青点里,藏龙卧虎啊。” 沈青青心里暗忖,目光转向了自己这一批新来的知青。 新知青刚来没几天,工分簿上比脸还干净,要想不饿死,今天这粮必须得掏钱买。 这一买,就把各人的家底给抖落了个大概。 来自闵省的高秀梅,站在粮堆前磨蹭了半天。 最后才从贴身衣兜里掏出一个裹了好几层的手绢,一层层揭开,数出三块钱递给会计,买的全是最便宜的红薯干和高粱米。 她拿粮袋的手紧紧攥着,似乎生怕撒了一粒。 看着周围人投来的目光,背脊却挺得僵直,眼神里透着股敏感的倔强。 紧接着是韩知林。 他话不多,走上前去报了数,掏钱的动作利落干脆。 买的量不小,粗细搭配得当。 既不显得过分铺张,又能保证作为一个壮劳力不至于饿肚子。 他拎起粮袋的时候,视线若有似无地往沈青青这边扫了一下,随即若无其事地走到了一旁。 许志航和王林那两个京市来的大高个也不含糊。 尤其是王林,一边掏钱一边嘟囔着“这都不够塞牙缝的”,最后还是在许志航的眼神制止下才闭了嘴。 到了那个重生女主凌薇,她倒是沉得住气,买了适量的口粮,不显山不露水。 倒是那个叫苏沁的小白花,站在账台前眼泪汪汪的。 第51章 夏种上工忙,新知青们的考验 一会儿嫌袋子重,一会儿问能不能多买点,最后还是在孙会计不耐烦的催促下,才不情不愿地掏了钱。 那一副受了天大委屈的模样,惹得周围几个年轻后生频频侧目,恨不得上去帮把手。 最后轮到了沈青青。 她深吸一口气,走上前去。 她早就盘算好了,不能买太少,否则显得太穷容易被高秀梅那种人当成软柿子捏。 也不能买太多,这年头露富就是找死。 “孙会计,我买三十斤玉米粒,十斤高粱米,再来五斤麦粒。” 沈青青声音清脆,脸上带着恰到好处的讨喜笑容。 孙文山抬头看了她一眼,手里的算盘珠子一拨:“一共六块三毛五。” 沈青青痛快地付了钱。 这个量,在女知青里属于中等偏上,既符合她手里有点钱的人设,又不至于太扎眼。 有了这些粮食做幌子,回头她在知青点开小灶吃点空间里的存货,也就有了借口。 拎着粮袋退到一旁,沈青青感觉手里沉甸甸的,心里却一阵轻松。 她不动声色地观察着周围社员和知青们的反应,发现并没有过多的目光停留在自己身上。 很好,这就是她要的效果。 在这风起云涌的年代里,做一个手里有粮、心中不慌的小透明,才是最稳妥的生存之道。 至于那些风头,就让其他人去争吧。 她只要守好自己的一亩三分地,安静吃瓜就好。 分粮的喜悦还没在知青们的心头捂热乎。 第二天一早,尖锐的哨声就像一把生锈的锯子,硬生生锯断了苏河大队清晨那层薄薄的宁静。 沈青青是被这哨声惊得直接从炕上弹了一下的。 她龇牙咧嘴地揉了揉肩膀,听着知青点里传来此起彼伏的哀嚎声,心里那点起床气反倒散了不少。 俗话说“三夏忙,龙口夺食”。 这“夏收”刚过,紧接着就是同样能磨人的“夏种”。 对于靠天吃饭的庄稼人来说,这就是在跟老天爷抢时间。 地里的麦茬要刨,土要翻,新的种子也要播下去。 这土层里的湿气可不等人,这一连串的活计要是赶不上节气,下半年的收成就得抓瞎。 沈青青没敢磨蹭,趁着大家还在哼哼唧唧穿衣服的空档,飞快地拧开那个军绿色的水壶盖,意念一动,引了一股空间灵泉水进去。 这玩意儿虽然不能让她变成大力士,但好歹能缓解肌肉疲劳,是她能不能撑过今天的秘密武器。 到了大队部的晒场上,天边才刚泛起鱼肚白,空气里混杂着潮湿的泥土味和牲口棚飘来的淡淡腥臊气。 大队长张大源站在那块光秃秃的大石头上,脸色比平日里严肃得多。 他没废话,大手一挥就把任务分派了下去。 苏河大队地处东北,无霜期短,这时候最紧要的就是种秋粮。 玉米、高粱、大豆,还有马铃薯,都得尽快种完。 其中玉米是大头,那是全队人最主要的口粮,也是牲口的饲料,更是年底交公粮的主力。 新来的知青们不出意外都被分到了玉米播种组。 这活儿听着还算简单。 两人一组,一人在前面挥着锄头刨坑,一人在后面腰挎笆斗,往坑里扔种子,随后还得用脚把土覆上踩实。 这次不用一直干同一种活计,而是干一段时间,同一组的两人就交换手上的工作内容。 看似不需要什么技术含量。 但这垄沟一眼望不到头,那点子新鲜感在太阳升起来之后,瞬间就被蒸发得干干净净。 日头越升越高。 刚才还带着露珠的凉爽微风彻底没了踪影,取而代之的是蒸腾的热浪。 刚过半个上午,这片玉米地就成了新知青们的“照妖镜”。 “哎呀——!” 一声尖叫划破了地头的沉闷。 沈青青直起腰,顺着声音看去。 只见隔壁垄沟里的苏沁,此刻正把手里的种子袋扔得老远。 整个人缩成一团,那张清秀的小脸煞白,指着地上哆哆嗦嗦。 “虫……好大的虫子!” 苏沁带着哭腔,那娇滴滴的嗓音在空旷的地里传出老远。 原来是翻土带出来的一条蚯蚓,肥硕得很,还在土块上扭动。 几个正在埋头干活的男知青立马停了手里的活计。 尤其是那个王林,也不顾自个儿也是累得满头大汗,三两步跨过垄沟跑过去安慰。 又是帮忙把蚯蚓挑走,又是递水壶,那殷勤劲儿看得沈青青直咂舌。 这哪里是来种地的,分明是来演苦情戏的。 再看另一边的高秀梅,情况也没好到哪去。 这姑娘家里穷怕了,一上来就想表现自己那是干活的好手。 前一个小时抡锄头抡得飞起,这会儿却是后劲不足了。 只见她一屁股坐在滚烫的田埂上,脸色涨得通红,胸口像拉风箱似的剧烈起伏,手里的锄头怎么也举不起来了。 记分员老赵背着手路过,瞅了她一眼,鼻孔里哼出一声冷气。 显然是对这种只会使蛮力没长性的做法很不满。 就连那个重生的女主凌薇,此刻也是紧咬着下唇,额前的碎发被汗水打湿了一缕缕贴在脸上。 她虽然有着上一世的记忆,但这具没怎么干过农活的身子骨毕竟还是头一回经受这种高强度的农活。 她机械地弯腰、播种、覆土。 动作虽然还在坚持,但那是全凭着一股子心气在硬撑,脚下的步子已经开始有些虚浮了。 整个知青队伍里,此时弥漫着一股即将崩溃的低气压。 沈青青收回目光,拧开水壶抿了一小口灵泉水,甘甜的滋味顺着喉咙滑下去,将被烈日炙烤的燥热压下去几分。 她调整了一下呼吸,再次握紧了手里的锄头,目光落在脚下那片黑黝黝的土地上。 相比于其他人的慌乱与逞强,她的动作显得有些慢条斯理,甚至可以说是“温吞”。 锄头磕在坚硬土坷垃上的声音沉闷短促,震得虎口微微发麻。 沈青青没跟那个较劲,手腕巧劲一抖,锄刃顺着土层的纹理切下去,带出一捧黑土。 第52章 众人的惊讶,游刃有余的韩知林 这活儿其实跟她在游戏里点鼠标完全是两个概念。 游戏里那是“一键播种”,现实里却是每一次抬臂都在消耗血条。 她很有自知之明。 没像高秀梅那样跟吃了枪药似的猛冲,也没像凌薇那样绷着一股劲儿硬抗。 她给自己定了个类似“节拍器”的节奏:刨坑、直腰、深呼吸、迈步。 动作慢是慢了点,但胜在连贯。 头顶的日头毒辣辣的,汗水顺着额角滑进眼睛里,杀得生疼。 沈青青也没急着擦,只是趁着换垄沟的那个极短间隙,再次拧开水壶。 壶嘴凑到唇边,那带着淡淡凉意的灵泉水顺着喉管淌进胃里。 像是一道温和的电流,迅速抚平了肌肉纤维里叫嚣的酸胀。 虽然做不到像大力水手吃菠菜那样瞬间爆表,但那种濒临极限的窒息感确实消退了不少。 她用余光瞥了一眼隔壁。 凌薇这会儿脸白得像张纸,每一次挥锄都像是在跟有着深仇大恨的仇人拼命。 那身板摇摇欲坠,看得沈青青都忍不住想替她喊个暂停。 再远点的苏沁,此时正坐在地头上,手里捏着个空水壶,眼巴巴地看着那个替她干活的王林。 活脱脱一副旧社会地主婆监工长工的即视感。 沈青青收回视线,心里默默给这几位打了个分。 在这地里头,逞强是最不值钱的,懂得“摸鱼”——哦不,是懂得科学分配体力,才是在这里活下去的根本。 她不需要拔尖,只要不掉队,这就足够让这帮大娘大婶挑不出错处。 脚底板有些发烫,可能是布鞋里进了沙砾,磨得慌。 她也没停下来脱鞋倒沙子。 只是借着踩实土坑的动作,在鞋里蜷了蜷脚趾,调整了一下沙砾的位置,让它别硌着脚心,便继续机械地重复着手里的动作。 这种近乎隐形的“平庸”,让她完美地融入了背景板。 路过的妇女主任偶尔扫过来一眼。 见这小姑娘虽然不言不语,但活干得稳当,垄沟笔直,也就满意地点点头走过去了。 沈青青心里刚松了一口气,觉得今天的“低调大计”算是稳了。 她直起腰,想捶一捶酸得快断掉的后腰,顺便看看那个矜贵的大少爷韩知林是不是已经被累趴下了。 毕竟按照书中设定和她这几天的观察,那位虽然长得赏心悦目,但看着就是一副稍微碰碰就要碎的矜贵模样。 然而,当她的视线穿过几垄玉米地,落在那个清瘦挺拔的身影上时,原本准备看热闹的心思却猛地卡住了。 沈青青没有想到,其他人也没有想到。 真正让整个苏河大队感到意外的,却是韩知林。 原本大伙儿看他长得高大俊朗,皮肤也不像常年干活的庄稼汉那么糙,都以为是个中看不中用的“银样镴枪头”。 谁知道,这人下了地,简直就像换了个人。 无论给他安排什么活计,他之前或许不会。 但只要有人简单地教一下,他就能迅速上手,把活干得漂亮。 沈青青眯着眼回想,之前夏收最紧要的那几天,这人就能扛着满当当的一百多斤麦子,走在刚下过雨、泥泞又狭窄的田埂上。 愣是健步如飞,身形稳得像座山,连大喘气都没有。 这回播种玉米,他挑着沉甸甸的玉米种子在垄沟间穿梭,也同样显得游刃有余。 那两条长腿迈得稳稳当当,似乎那点重量压在他肩上跟棉花差不多。 “好小子,有把力气!” 旁边的队员们看着他那利索劲儿,忍不住喝了一声彩。 看他的眼神都少了之前的排外,多了几分对壮劳力的认可。 沈青青正瞧着,前头忽然乱了起来。 原来是队里专门负责赶牛耕地的老把式赵大爷,早上贪凉喝了两瓢生水,这会儿突然捂着肚子蹲在地上哎哟直唤,疼得冷汗直冒。 他这一撒手不要紧。 那头正拉着犁的老黄牛没了熟悉的人吆喝,牛脾气上来,四蹄就像生了根似的钉在地中央,死活不肯动了。 大队长张大源急得直跳脚,围着那牛转了两圈,又是拽绳子又是拿鞭子虚晃。 那牛愣是鼻孔喷着粗气,牛角一晃,差点没顶到张大源的腰眼上。 “这可咋整?这片地今儿上午必须得翻出来!” 张大源急得嗓子都劈了。 正在附近刨坑的韩知林见状,没什么废话,放下锄头,拍了拍手上的泥土就走了过去。 沈青青下意识地停下了手里的动作,目光紧紧锁在他身上。 只见韩知林没有像其他人那样挥鞭子恐吓,或者蛮力拉扯牛鼻环,而是绕到那老黄牛的脖颈侧面。 他伸出修长的手指,在牛耳后的一处软肉上不轻不重地揉按了几下,嘴里发出一串低沉而奇怪的短促音节。 那是沈青青从未听过的调子,不像是在说话,倒像是某种特定的安抚讯号。 没多久,奇迹发生了。 那头刚才还像石头一样倔、鼻孔喷着白气的老黄牛,在那几下揉按和低语声中,竟然温顺地耷拉下了耳朵,硕大的牛头往韩知林的手掌心里蹭了蹭。 韩知林顺势牵起牛绳,手腕稍微用了个巧劲一抖。 老黄牛“哞”了一声,乖乖地迈开了步子。 接着,韩知林顺手接过赵大爷扔下的犁把。 他单手扶犁,另一只手牵绳,身体微微前倾,重心下沉。 随着老黄牛的走动,那锋利的犁铧切入泥土,深度不深不浅刚刚好。 黑油油的泥土像浪花一样整整齐齐地向两侧翻开。 这一手,稳得让人挑不出半点毛病。 “这……这真是城里来的知青?” 旁边的翠英婶子直起腰,一边走到沈青青旁边,一边用手背胡乱擦了擦额头就要流进眼睛里的汗。 她胳膊肘狠狠撞了撞旁边的沈青青,一脸八卦又震惊地压低声音说道:“青青丫头,你瞧见没?那韩知林神了!” “这扶犁的架势,要是没个三五年的把式根本练不出来,还得是家里养过牲口的才行。” “我看……哪怕是许志航那个看起来挺壮实的大高个,也没他这两下子。” 第53章 不符合逻辑,韩知林带来的违和感 沈青青也看愣了,连被翠英婶子撞得胳膊生疼都忘了揉。 家里养过牲口? 难不成……是马? 原小说里介绍过,韩知林的家里也是不简单的,总不至于是养过牛吧? 在她的印象里,或者是原书那少得可怜的背景描写中,韩知林虽然也是个厉害角色,但更多是体现在后期的商业头脑和运筹帷幄上,是个玩脑子的狠人。 书中可没提过,这位出身不凡、未来叱咤商界的大佬,在这个年代的农村地里竟然也是一把好手。 这完全不符合常理啊。 一个养尊处优的少爷,哪怕家道中落,也不该懂怎么安抚发脾气的耕牛,更不该有这么娴熟的扶犁技巧。 此时的韩知林,穿着一件已经汗湿透了、紧紧贴在后背的军绿色短袖衬衫,。 随着他扶犁前行的动作,露出结实流畅的手臂肌肉线条,充满了力量的美感。 他站在烈日下的黑土地里,神情专注而淡漠。 仿佛他驾驭的不是一头浑身泥水的牛,而是在指挥千军万马。 那种游刃有余的气场,与周围那些还在跟土坷垃较劲、狼狈不堪、叫苦连天的许志航、王林等人,形成了惨烈而鲜明的对比。 似乎察觉到了沈青青过于直白的探究目光,韩知林在赶牛转身换垄的间隙,微微侧头。 两人的视线隔着几丈远的距离,穿过嘈杂的人群和蒸腾的热浪,精准地撞在了一起。 那双眸子深邃、平静,没有丝毫在大出风头后的炫耀,反而带着一种看透世事的沉稳。 在那一瞬间的对视里,沈青青甚至感觉到他嘴角似乎极其细微地勾了一下,快得让她以为是错觉。 沈青青心头莫名一跳,一种说不清道不明的感觉油然而生。 她赶紧低下头继续播种玉米,掩饰住眼底的慌乱,心里却翻起了惊涛骇浪。 这个韩知林,身上的谜团好像越来越多了,书里到底漏掉了多少关于他的细节? 看着前面那个好像做什么都游刃有余的身影,沈青青心里忽然冒出一个极其荒谬的念头。 这家伙,该不会也跟自己一样,藏着什么不可告人的底牌吧? 日头越升越高,毒辣辣的阳光像是要透过草帽把人的头皮烤焦。 地里的湿气被蒸腾起来,混着翻开的新土腥味和牲口的汗臭味,闷得人胸口发慌。 沈青青直起腰,借着擦汗的动作,再一次不动声色地瞥向那道身影。 不得不承认,这人确实有点东西。 如果说刚才那一手安抚惊牛是“奇技淫巧”,那现在这稳如泰山的耕作节奏,就是实打实的能力了。 韩知林显然不是靠蛮力在干活。 他似乎在极短的时间内就摸透了这片土地的脾气和老黄牛的发力规律。 每一步跨出的距离都像是用尺子量过。 犁铧吃土的深浅维持在一个惊人的恒定值上。 既不让牛觉得吃力,又能把底下的湿土彻底翻上来。 反观隔壁垄沟里的男知青许志航,虽然也在卖力气,但那眉头皱得能夹死苍蝇,深一脚浅一脚的,没走几步就要停下来喘口粗气。 “这就是人和人的差距吗?” 沈青青心里暗自咋舌。 她忽然意识到,原书中韩知林后期能在那波谲云诡的商海里杀出一条血路,成为令人闻风丧胆的大佬,绝不仅仅是因为运气或是那层曾经显赫的家世背景。 这种可怕的适应力和近乎变态的学习效率,才是他真正的底牌。 这人就像是一台精密的仪器。 无论被扔到什么恶劣的环境里,都能迅速摒弃掉无用的情绪,第一时间分析现状、拆解规则,然后用最优解去执行。 在别人还在抱怨环境脏乱、农活劳累的时候,他已经不动声色地掌握了核心技术,甚至干得比几十年的老把式还要标准。 所谓的“天之骄子”,大概指的并非出身。 而是这种刻在骨子里的、无论身处何地都能迅速掌控局面的从容。 沈青青把手里的玉米种子丢进坑里,脚尖熟练地拨土覆盖。 她原本以为自己带着个农场游戏的外挂,在这缺衣少食的年代已经是“降维打击”了。 没成想,身边还藏着这么个仅仅靠脑子和身体素质就能实现“物理外挂”的狠角色。 看着韩知林那甚至连汗水流淌轨迹都显得颇有章法的侧脸,沈青青心里那股子因为穿越而产生的优越感瞬间收敛了不少。 跟这种聪明人打交道,哪怕是做队友,也得打起十二分的精神。 不过,随着她的视线在韩知林那挺拔的背影和远处正跟几个女知青纠缠不清的原书男主许志航之间来回切换,一丝古怪的违和感像野草一样在沈青青心头疯长。 按理说,像韩知林这样的人物,光芒是掩盖不住的。 哪怕是在这灰扑扑的乡下,他也像是一颗蒙尘的明珠,稍微擦拭一下就耀眼得让人不敢直视。 沈青青皱了皱眉,脑海里努力搜刮着关于原书的记忆,越想越觉得不对劲。 如果韩知林真的如此惊才绝艳,为什么在原书的前半部分里,作者给他的笔墨却淡得像杯白开水? 不仅毫无存在感,甚至在很多关键剧情节点上,他都像个背景板一样被一笔带过。 反倒是那个干活不利索、遇事也不够果断的许志航才是男主,占据了大量的篇幅去描写他的“成长”与“磨砺”。 这有点不符合逻辑啊。 一个在现实中如此强势且极具魅力的人,怎么可能甘心在一个漏洞百出的剧本里当个默默无闻的路人甲? 除非…… 沈青青眯起眼睛,目光透过晃眼的日光,落在远处连绵起伏的山脉上,心里没来由地咯噔了一下。 她好像有点搞不明白原书作者到底是想藏拙,还是这剧情本身就有着什么巨大的偏差了。 这念头一旦冒头,就像那田里的杂草,锄都锄不尽。 按理说,许志航这人放在知青堆里,确实算个拔尖的。 样貌英俊,家世清白,那股子京片子特有的仗义劲儿,最容易哄得小姑娘五迷三道。 第54章 怎么感觉韩知林的人设更适合当男主? 可凡事就怕对比。 若是没了那层京市高干子弟的光环硬撑着,单拎出来也就是个普通的热心肠青年。 甚至在处理苏沁那些烂摊子时,还显得有些优柔寡断,甚至是有些……拎不清。 反观韩知林。 沈青青的视线顺着帽檐的阴影再次扫过去。 那人正趁着老黄牛歇气的功夫,蹲在垄沟边用草叶擦拭犁铧上的湿泥。 侧脸轮廓像是刀劈斧凿出来的,带着股子生人勿近的冷冽。 可那干活的手法、那沉稳的气度。 哪怕是把他扔进这满是牛粪味的黑土地里,也掩盖不住那一身还没完全长成的上位者气场。 不论是颜值、脑子,还是这身藏拙的本事,哪一点不比许志航那个“中央空调”强? 除非原书作者就好这一口“傻白甜救赎文”? 或者是觉得韩知林这种过于完美的男人,不适合拿来给女主当牛做马? 沈青青撇撇嘴,将脑子里这些有的没的甩出去。 管他谁是男主,这年代,活着才是硬道理。 这些事情说到底跟自己又能有多大关系呢? 哪怕韩知林真是条潜龙,只要不挡着她种田升级搞物资,那就是路人甲乙丙丁。 手里的锄头再次落下,“哆”的一声,溅起几粒土渣。 好不容易熬到了晌午,大队长张大源站在那块大石头上,扯着嗓子吼了一声:“歇晌咯——!” 这三个字对于此刻的新知青们来说,简直比那广播里的样板戏还动听。 此时日头正当空,毒辣辣地悬在头顶,像是要把这片黑土地里的最后一丝水分都给烤干。 脚下的胶鞋底子踩在滚烫的土坷垃上,隔着鞋垫都能感觉到那股灼人的热意往脚心里钻。 原本还想端着点架子的城里娃们,这会儿早没了形象。 锄头一扔,一个个像是被抽了脊梁骨的软脚虾。 也不嫌地上脏,不管不顾地往田埂边的老榆树荫下一瘫。 没人有力气说话。 空气里只剩下粗重的喘息声,还有仰着脖子咕咚咕咚灌凉白开的动静。 水顺着嘴角流下来,冲刷过脖子上积灰的汗渍,留下一道道泥印子,也没人顾得上去擦。 短暂的午休就像是还没尝出味儿的糖块,稀里糊涂就化没了。 下午的上工哨声响起来,听在耳朵里跟催命符没什么两样。 地里的热气经过一中午的暴晒,这时候正一股脑地往上蒸腾。 闷得人胸口发慌,仿佛连吸进肺里的气都是烫的。 不远处的垄沟里,凌薇撑着膝盖,费力地站了起来。 她咬着下唇,盯着自己掌心里那两个已经磨破了皮、正如火烧般刺痛的水泡,眼神有些发直。 上一世,她也是在这片土地上蹉跎了青春。 那时候她娇气、怕苦,但也咬牙坚持着。 后面被人算计早早地嫁人生子,最后落得个凄凉下场。 这一世重生回来,她发誓要独立,要考大学,要活出个人样来。 可这誓言在这沉重的农活面前,显得那么苍白无力。 凌薇下意识地扭头,看向隔壁垄沟。 沈青青已经开工了。 那道瘦小的身影依旧保持着那种不紧不慢、仿佛上了发条般的节奏。 刨坑、点种、覆土,动作虽然谈不上多有美感,却稳得可怕,甚至连脸上都没露出多少痛苦的神色。 一股子说不清道不明的不甘心猛地窜上凌薇的心头。 明明同样是十七八岁的娇小姐,明明看起来比自己还要瘦弱几分,凭什么沈青青能做到,她凌薇就不行? 这股子较劲的念头撑着她重新握紧了锄头,哪怕手心钻心地疼,也硬是一锄头挥了下去。 太阳越走越慢,这一下午简直就是对意志力的凌迟。 “我不行了……真的不行了……” 带着哭腔的娇吟声打破了沉闷。 苏沁整个人晃了两晃,脸色惨白如纸,眼看着就要往刚翻好的土沟里栽。 旁边的许志航眼疾手快,一把丢下手里的活计,三两步跨过去把人扶住。 “苏沁同志,你先去树荫下缓缓,喝口水。” 许志航眉头紧锁,满脸的关切。 看着苏沁那副摇摇欲坠的模样,他那一身无处安放的保护欲又泛滥了。 他索性二话不说,拿起苏沁的笆斗挂在自己身上。‘’“你那一垄我帮你弄,别硬撑着,身体要紧。” “哟,有些人就是命好啊。” 高秀梅就在旁边不远处,直起腰阴阳怪气地冷笑了一声,声音不大不小,刚好能让周围一圈人听见。 “这一天天的,活儿没干多少,装晕倒是一套一套的。” “这是来插队还是来当少奶奶的?也就是许知青心善,也不怕被拖累得扣工分。”“高秀梅,你少说两句!” 王林原本累得像条死狗,这会儿见许志航被挤兑,立马来了精神,梗着脖子嚷嚷。 “苏沁那是真不舒服,大家都是同志,互帮互助怎么了?就你长了张嘴叭叭的。” 高秀梅白眼一翻,啐了一口唾沫:“我呸!互帮互助?” “那怎么不见她帮你干活?傻帽儿。” 这边的争吵并没有影响到沈青青。 她只是淡淡地瞥了一眼那边上演的“大戏”,连停顿都没有。 许志航这种做法,典型的捡了芝麻丢西瓜。 帮苏沁干活,意味着他自己的体力双倍消耗。 等到收工计分的时候,自己完成活计的质量和数量肯定都要打折扣。 这种自我感动的牺牲,在生存面前,一文不值。 汗水顺着额角滑进眼睛里,杀得生疼。 沈青青没用手去揉,只是快速眨了眨眼,挤掉那点咸涩的液体。 她能感觉到,这种看似枯燥、痛苦到极致的机械劳作,正在一点点打磨掉她身上那股属于现代人的浮躁。 每一锄头下去,都是在为将来扎根做铺垫。 想要在这吃人的年代过好日子,光靠金手指不行。 还得有一副能让这些庄稼把式挑不出错处的硬骨头。 直到西边的天空被烧成了橘红色,大队部那口挂在树上的铁钟终于被敲响了。 “当——当——当——” 这声音简直就是天籁。 第55章 十公分带来的震撼 沈青青长长地吐出一口浊气。 直起腰的那一瞬间,她听到自己的脊椎骨发出一连串“咔吧咔吧”的脆响。 双腿像是灌了铅,又酸又麻,几乎不听使唤。 周围的知青们一个个灰头土脸,相互搀扶着,像是刚从战场上下来的残兵败将,一步三晃地往地头挪。 沈青青也收拾好工具,正准备跟上大部队回知青点,眼角的余光却瞥见了一道人影。 是那个手里总是拿着个小本本、一脸严肃的记分员老赵。 按理说这时候大家都急着回家吃饭,老赵也该收工了。 可他这会儿却没往回走,反而背着手,脚步有些急促地径直朝着还没离开田埂的韩知林走了过去。 沈青青心头微微一动,脚下的步子下意识放慢了半拍。 老赵这人,平日里最是铁面无私,对新来的知青更是没什么好脸色。 今儿个怎么还主动找上韩知林了? 看那神色,既不像要训话,也不像是简单的寒暄,倒隐隐透着几分…… 难不成,下午韩知林那一手扶犁的绝活,这就引出事端了? 在沈青青那一瞬间的迟疑里,老赵已经走到了跟前。 他没急着开口,先是用那双千层底的布鞋尖,在韩知林刚犁过的垄沟边上踢了踢。 很快,他便发现这块刚犁好的地里土块松散,翻起的深度刚好够着脚踝骨。 那一道道沟笔直得像是拿墨斗线弹出来似的,一直延伸到地头,没半点歪扭。 沈青青眯了眯眼。 这活儿干得确实不是一般的漂亮。 深浅一致,土碎而不散,就算是村里的把式手也没几个能干得这样好的。 老赵那张像老树皮一样总是紧绷着的脸,难得松动了几分。 他从上衣口袋里掏出一支半截铅笔,在那被汗渍浸得发黑的小本子上重重划了一道。 “韩知林,满工分,10分。” 这声音不大,但在空旷的地头,足以让周围竖着耳朵的人听得真真切切。 “是个干活的好料子,以后好好干,大队不会亏待勤快人。” 老赵收了本子,难得地抬头看了韩知林一眼,眼神里带着几分对这个重要劳动力的实在欣赏。 说完便背着手,哼着不成调的小曲儿晃悠向下一块地。 轰—— 这一句话,比刚才的收工钟声还有影响力。 原本瘫在地上的几个男知青一下子坐直了身体。 就连旁边地里正在收拾农具的几个婶子大娘都忍不住投来了诧异的目光。 要知道,新来的知青,哪怕是大小伙子,头一个月能拿个七八分就算顶天了。 一来体力跟不上,二来没技术,通常都要适应个把月才能拿高工分。 这韩知林才来几天? 这就能拿十个工分了? 这……还真是破天荒地头一回见啊! “卧槽!韩同志,你可以啊!” 王林那大嗓门第一个炸响。 他也不嫌身上脏,猛地扑过去一把揽住韩知林的肩膀,拍得啪啪作响。 “十个工分!那可是队里主要壮劳力的待遇!” “你小子看着瘦,怎么这一身力气跟牛似的?深藏不露啊!” 韩知林身形晃都没晃,只是不动声色地往旁边侧了侧身,避开了王林那只沾满泥巴的爪子。 他的神色依旧清冷淡漠,仿佛刚才那满工分不是给他的,只低声回了句:“以前在家干过点粗活。” 这理由敷衍得连沈青青都听得出来,惹得她微微扬了扬眉毛。 京市那种大家庭里长大的,能干什么农活? 顶多是在自家花园里松松土。 但这人既然能把谎撒得面不红心气不喘,也是本事。 另一边,许志航脸上的笑容却僵了一瞬。 他刚才帮苏沁干了半垄地,累得腰都快直不起来。 结果刚才老赵路过他那块地时,只皱着眉给了个“6分”,还顺带敲打了一句“贪多嚼不烂”。 此刻看着被众人围在中间、神色淡然的韩知林。 许志航心里那股子滋味,就像是生吞了一颗还没熟透的山里红,又酸又涩。 他下意识地握紧了手里的锄头把,指节微微泛白。 眼神里既有佩服,又掺杂着几分不服输的倔强。 同是京市来的,他一向自诩是这群人的主心骨。 如今却被这个平时不声不响的韩知林压了一头,这落差感实在有些硌人。 但最让沈青青觉得玩味的,是那几个女知青的反应。 高秀梅也不阴阳怪气了,那双有些浑浊的小眼睛直勾勾地盯着韩知林卷起的袖口下露出的小臂肌肉,喉咙有些明显地吞咽了一下。 在这个凭工分吃饭的年代,满工分意味着什么? 意味着年底分粮的时候能多分几百斤,意味着跟着这男人不用饿肚子。 就连一直娇弱地靠在树干上的苏沁,那双泛着水光的眸子也转了转。 她悄悄把水壶往怀里藏了藏,视线在满头大汗却只拿了6分的许志航,和一身清爽拿了10分的韩知林之间来回游移. 原本只对着许志航绽放的柔弱笑意,此刻竟也分了几缕飘向了那个冷峻的背影。 在这个世界上,现实总是最直接的教科书。 这一下午的功夫,知青点的风向标就这么悄无声息地转了向。 沈青青拍了拍裤腿上的土,将众人的神色尽收眼底,嘴角勾起一抹若有似无的弧度。 事情,好像变得越来越有意思了呢。 肚子适时地发出“咕噜”一声抗议,打断了她的观察。 管他是谁拿满分,谁当男主,在这个缺乏油水的身体面前,都不如一碗热腾腾的饭菜来得实在。 她将锄头扛上肩,没去凑那份热闹,独自一人走在队伍的最末尾。 夕阳将她的影子拉得老长,和前面那群心思各异的人群隔开了一段微妙的距离。 看来以后的日子,这知青点里怕是少不了好戏看了。 这韩知林若是真如原书里那般是个背景板也就罢了,偏偏如今露了这一手…… 怕是被不少人惦记上了。 就是不知道,这块看似冷硬的“香饽饽”,会不会崩掉那些想占便宜的人满嘴牙。 第56章 满工分引发的暗流 日子一晃过了大半个月,那最初的猜测倒成了真。 韩知林这人就像是专门为了打破众人认知而生的,那十个工分的满分记录,硬是让他像喝凉水一样保持了下来。 不管地里的活计怎么换,锄草、施肥、还是给垄沟培土,他那一身力气和巧劲儿总能让他第一个干完,且质量让人挑不出半点毛病。 强者总是自带磁场的,尤其是在这凭借劳力吃饭的广阔天地里。 知青点那原本微妙的平衡,随着韩知林优秀且稳定的表现,彻底倾斜了。 晚饭后的知青点里,空气中弥漫着燃烧后的艾草味和陈旧的汗酸味。 沈青青坐在自家屋檐下的小木凳上,手里捧着搪瓷缸子,看似在发呆消食,实则目光不动声色地扫过院子另一头的水井旁。 那里正在上演这半个月来的固定节目——“群芳争艳”。 先是老知青付秋芳,借着打水的由头,在那儿磨蹭了半天。 话题从今年大豆的长势硬生生拐到了韩知林那件的确良衬衫的料子上。 结果韩知林只是闷头把水桶提起来,回了一句“供销社随便买的”,便长腿一迈,绕过付秋芳走了。 紧接着是舒艳,手里拿着两个刚煮熟的土鸡蛋,说是感谢韩知林前天帮忙修了窗户。 韩知林连脚步都没停,冷淡地抛下一句“那是大队长的安排”,直接把天聊死。 就连那段位颇高的苏沁也没讨着好。 前两天这姑娘在地头又故技重施,捂着胸口一副西子捧心的模样,娇滴滴地喊韩知林帮忙提个笆斗。 结果韩知林眼皮都没抬,指着不远处的王林说那小子劲儿大,让苏沁去找他。 气得苏沁回来后连晚饭都没吃,这几天看着韩知林的眼神都带了钩子。 那是因爱生恨的不甘。 眼下,井边就剩下个高秀梅了。 这姑娘也是个狠人。 哪怕碰壁了无数次,这会儿依旧端着一副知心大姐的做派凑了上去。 她手里拿着块抹布,眼神直往韩知林手里那件沾了泥点的衣服上瞟,脸上堆着那种刻意练习过的贤惠笑容。 “韩知林同志,你们男同志手劲儿大,洗衣服容易把料子搓坏了。” 高秀梅一边说着,一边就要伸手去接那衣服。 “正好我这一盆水还没脏,顺手就帮你搓出来了,都是革命同志,互相照顾是应该的。” 沈青青眉梢微挑。 这高秀梅的路数倒是务实。 知道自己拼颜值拼不过苏沁,拼家世拼不过那几个海市来的,就打算走“田螺姑娘”的路线,想用温柔小意来软化这块硬石头。 只可惜,她遇到的是韩知林。 只见韩知林手腕微微一转,极其自然地避开了高秀梅伸过来的手。 不仅如此,他的身体还往后撤了半步,拉开了一个绝对安全的社交距离。 那双深邃的眸子里没有半点波澜,甚至还带着几分明显的排斥。 “不用。” 声音清冷,像井里刚打上来的凉水。 “我不习惯别人碰我的私人物品,尤其是贴身衣物。” “高知青还是管好自己那一摊子事吧。” 这话不可谓不重,尤其是在这就差把“避嫌”两个字写在脸上的年代。 高秀梅那只悬在半空的手僵住了。 脸上那贤惠的笑容像是被打碎的瓷片,哗啦啦掉了一地。 此时,她的脸皮涨成了猪肝色,嘴唇哆嗦了两下。 终究是没挂住面子,狠狠地剜了韩知林一眼,端起自己的洗衣盆转身就走,脚后跟踩得地面咚咚作响。 看到这一切的沈青青差点没笑出声。 不过…… 沈青青垂下眼帘,掩住眼底的一丝诧异。 这剧情走向,真的是彻底崩坏了。 按理说,高秀梅这个角色的执念应该是许志航才对。 原书里她因为自家条件差,长相也不出挑,加上家里重男轻女急着把她嫁出去换彩礼,所以一心想攀个高枝儿改变命运。 许志航家世显赫,人又正直心软,是她眼里最好的“长期饭票”。 可现在,这高秀梅怎么死磕上韩知林了? 沈青青摩挲着搪瓷缸边缘,余光瞥见高秀梅经过许志航身边时,眼神在那位京市大少爷身上停留了一瞬,透着股渴望。 但随即又看了看自己身上洗得发白的旧衣裳,眼神瞬间黯淡下去,转而又变成了看向韩知林背影时的那种算计与恼怒。 原来如此。 沈青青心里大概有了谱。 这高秀梅虽然嫉妒心强,但脑子却清醒得很。 大概是在火车上或者这几天的相处中看明白了。 许志航那种大院子弟,哪怕再平易近人,门第观念也是刻在骨子里的,根本不是她能肖想的。 反倒是韩知林,虽然身世不明,但穿戴不错,干活又是一把好手。 满工分意味着饿不着,还没有许志航那样高不可攀的家世压力。 这不就是个完美的“经济适用男”加“潜力股”吗? 平日里韩知林对于家里的事情绝口不提,倒是给了高秀梅这样的一种错觉。 只不过,高秀梅这算盘打得再响,也架不住韩知林根本不按常理出牌。 这男人看着冷,实则心里那道防线比谁都高,想用这种廉价的殷勤去套牢他,怕是比登天还难。 看着高秀梅那气急败坏的背影,沈青青心里竟生出几分警惕。 原书里高秀梅因为爱而不得,对凌薇使了不少阴招。 如今目标换成了韩知林,这股子邪火虽然暂时没烧到自己身上。 但这种极度自卑又极度自负的人,一旦认定被人下了面子,指不定会在别处找补回来。 到时候可千万不要殃及她这个“池鱼”啊! 不过,眼下这也只是个插曲。 沈青青仰头喝干了最后一口水,将搪瓷缸子随手放在窗台上。 别人的爱恨情仇那是生活的调味剂,看个乐呵就行,填饱自己的肚子才是正经事。 她站起身,拍了拍裤腿上的浮灰,视线落向了那块大队长答应分给她当菜地但至今上面还长满杂草的荒地上。 与其在这儿琢磨谁喜欢谁,倒不如趁着时间还早,把那块地盘出来。 第57章 上山砍木棍,采摘野菜 手里那个农场游戏虽然能种东西,但到底还得有个明面上的掩护,才能把那些水灵灵的瓜果蔬菜光明正大地摆上饭桌。 既然打定主意要在这个年代扎根,沈青青的行动力向来是拉满的。 趁着这天休息不用上工,大清早太阳还没发威,沈青青就背着那个半人高的竹背篓出了门。 她特意没走大路,而是沿着前几日向村里小孩打听好的那条偏僻山道,一脚深一脚浅地进了林子。 八月的东北,山林子里正是一年中最热闹的时候。 还没走多深,脚下的落叶层就变得厚实起来,踩上去软绵绵的。 空气里弥漫着一股子松脂混合着腐殖土的特有潮湿味儿。 沈青青手里拎着根用来打草惊蛇的枯树枝,眼睛像雷达似的在草丛里扫射。 这大山对于她这个拥有农场空间的“伪作弊者”来说,简直就是个免费的进货仓。 没走几步,一片锯齿状的绿叶子就闯进了视线。 “这是……婆婆丁?” 沈青青蹲下身,手指拨开杂草。 确实是蒲公英,这东西在东北遍地都是。 虽说到了八月份,大部分婆婆丁的叶片都老得发硬,嚼在嘴里跟吃草纸似的。 但只要耐下心来扒开叶子,里头总藏着几簇嫩黄嫩绿的新叶。 这玩意儿味苦性寒,最是去火。 她平日里爱吃辣,正好弄回去蘸酱败败火。 沈青青也不嫌麻烦,掏出小铲子,专挑那些长在背阴处的嫩苗下手。 苗已经不嫩的,她就摘下一些嫩叶子。 没一会儿,背篓底就铺了一层翠绿。 再往林子深处走,光线暗了不少。 在一处背阴的山沟沟旁,沈青青眼睛猛地一亮。 几株带着尖刺的灌木枝头,竟然顶着几簇紫红色的嫩芽。 “竟然是刺嫩芽!” 沈青青脑子里立马浮现出前两天在地头,翠英婶子那是连比划带说教给她的辨认口诀。 这东西可是山野菜里的“珍品”,清香鲜美得很。 按理说这玩意儿五六月份最嫩。 但这处山沟背阴湿润,日照短。 这几株硬是赶了个晚集,到了八月还能抽出几根嫩梢来。 这可真是意外之喜啊! 沈青青小心翼翼地避开枝干上的硬刺,指尖在那嫩芽根部轻轻一掐。 “啪嗒!” 一声脆响,断口处渗出一丝乳白色的汁液,一股子清冽的草木香瞬间钻进鼻孔。 “好东西啊!” 沈青青嘴角微翘,手下动作飞快,像是怕谁跟她抢似的,将这一小片“漏网之鱼”扫荡一空。 心情一好,运气似乎也跟着来了。 还没从摘到刺嫩芽的喜悦里缓过神,脚边一片像蕨菜却又长着一身褐色绒毛的植物引起了她的注意。 这东西她也认识,猴腿儿!学名叫猴腿蹄盖蕨。 那紫红色的茎干上密密麻麻全是像猴毛一样的鳞片。 看着虽然有点渗人,但沈青青知道,只要用开水焯过,搓掉那层绒毛,不论是素炒还是凉拌,那口感既滑嫩又爽脆。 在后世的超市里,这一小把得卖上好几十块呢。 沈青青像是只掉进米缸的老鼠,手上的动作上下翻飞。 直到背篓里已经装了小半筐的野菜,她才意犹未尽地收了手。 野菜虽好,但这趟上山的正事儿还没干呢。 她直起腰,揉了揉有些发酸的膝盖,目光转向了四周那些手臂粗细的杂木。 东北不产竹子,想要给后院那菜地围个像样的篱笆,还得靠这些硬木棍。 沈青青挑了一处枯枝较多的林子,选中那些长得笔直、粗细均匀的杂木枝。 手起刀落,尽量将切口砍得平整些。 这时候,金手指的便利就体现得淋漓尽致。 砍下来修整好的木棍,只要趁着四下无人,意念一动,便直接收进了农场空间的仓库里堆着。 既省了搬运的力气,又不用担心被人看见她一个小姑娘扛着那么多木头招摇过市。 等到估摸着木棍的数量足够把菜园围上了,沈青青这才停手。 她也没空手回去,而是特意在周围捡了满满一背篓的枯树枝和烂木头,把背篓塞得满满当当,做出一番辛苦劳作的样子。 做戏嘛,总得做全套。 日头渐渐爬到了头顶,透过树叶的缝隙洒下斑驳的光点。 沈青青背着那一篓子并不算太重的柴火,哼着不成调的小曲往山下走。 刚转过一个山坳,迎面就撞上了一个人。 那人穿着一件蓝色的上衣,袖口卷得老高,露出结实的小臂。 背上同样背着个大号的竹筐,手里提着把开了刃的柴刀。 正是韩知林。 两人在狭窄的山道上打了个照面,脚步都是微微一顿。 韩知林的视线在沈青青那冒尖的背篓上扫了一眼,似乎有些意外这个看着娇气的女知青竟然真能干这种粗活。 但眼神里的诧异转瞬即逝,很快又恢复了那副古井无波的模样。 “上山?” 沈青青率先开了口,语气自然。 既没有刻意的热络,也没有新知青面对“工分霸主”时的那种拘谨。 “嗯,备点柴火。” 韩知林点点头,声音低沉简短。 他侧过身子,让出了半边山道,示意沈青青先过。 这年头的男女大防可不是一般的夸张。 尤其是在这种僻静处,保持距离是对彼此名声最好的保护。 “谢了。” 沈青青也没推辞,紧了紧背篓的带子,侧身从他旁边走了过去。 擦肩而过的时候,能闻到这人身上有一股很淡的肥皂味。 混着山林里的草木气息,倒是不难闻。 直到走出去老远,沈青青才回头瞥了一眼。 那个高瘦的身影已经消失在郁郁葱葱的林子里,就像是一滴水汇入了大海,无声无息。 这人,活得还真是独。 跟自己有得一拼啊。 回到知青点,院子里静悄悄的,其他人估计都趁着放假去供销社凑热闹了。 沈青青没急着回屋,先是把背篓里的野菜倒在阴凉处摊开晾着,又把面上的柴火堆到了灶房后的柴垛子上。 至于那些藏在空间里的篱笆木棍,她没敢一次性全拿出来。 第58章 犒劳自己,腊肉炒猴腿菜 这年头,谁家有点风吹草动都瞒不过邻居的眼睛。 她要是出去一趟就扛回来那么多修整好的木桩子,那不叫能干,那叫妖孽。 她只从空间里“偷渡”出来一小部分,混杂在剩下的柴火里,看似随意地扔在了后院那块荒地的墙角边。 以后每天借着出门的机会往外掏一点,这就叫“蚂蚁搬家”,谁也挑不出毛病。做完这些掩护工作,沈青青才拿了把锄头,站在了后院那块荒地前。 这块地只有三分大小,如今长满了杂草,也就是她这种想种“私房菜”的人才会打它的主意。 “当——” 锄头砸在土里,火星子差点溅出来。 沈青青震得虎口发麻,眉头皱了皱。 这现实里的种地跟农场游戏里那种“一键开垦”简直是天壤之别。 每一锄头下去,都要跟盘根错节的草根和硬石头较劲。 但她没停。 汗水顺着脖颈流进衣领,后背很快就湿了一片。 她机械地重复着挥锄、刨土、捡石头的动作,将那些杂乱的荒草连根拔起,扔到一边暴晒。 不知不觉,日头已经升到了正当空。 知青点前院隐约传来了几声说笑声,大概是去供销社的人回来了。 沈青青直起腰,看着脚下这块才清理了不到五分之一的乱石地,又看了看旁边那一小堆刚清理出来的碎石块,长长地吐出一口浊气。 这活儿,比想象中还要磨人。 肚子适时地发出了一串咕噜声。 那股子劳作后的空虚感瞬间席卷全身,让她的胃部一阵抽搐。 她将锄头立在墙根,拍了拍手上的泥土,转身朝屋里走去。 地是死的,人是活的。 活儿可以慢慢干,但这饭,是一顿都不能将就。 尤其是今儿个既然有了那些新鲜的野菜,怎么着也得给自己弄顿像样的犒劳犒劳。 正想着,鼻尖似乎已经嗅到了那股子野菜独有的清香…… 这一念头落地,沈青青也没再跟那满地碎石硬磕。 她抬手抹了一把额头上细密的汗珠,看着尚未清理出来的荒地,有些无奈地摇了摇头。 这身体虽然年轻,但到底是个没干过重活的,才折腾一上午,哪怕戴着劳动手套,手也被磨得生疼。 这情况,搞不好要起泡啊! “欲速则不达,得先把肚子填饱了再说。” 她收起锄头,转身进了屋,顺手插上了门栓。 在这缺衣少食的年代,关起门来吃独食不叫自私,叫生存智慧。 沈青青从农场仓库里取出一小袋大米。 那米粒颗颗饱满,泛着珍珠似的光泽。 在这个大多数人还在吃苞米面和高粱米的乡下,这绝对是顶级的奢侈品。 淘洗干净,加上适量的灵泉水,先把米饭给蒸上。 灶膛里的火苗舔舐着锅底,没多会儿,一股子醇厚的米香便在狭小的屋内弥漫开来。 趁着蒸饭的功夫,沈青青把背篓里那捆还沾着露水的猴腿菜拿了出来。 这东西好吃归好吃,处理起来却是个细致活。 紫红色的茎干上全是细碎的绒毛,不弄干净吃进嘴里那是相当拉嗓子。 沈青青耐着性子,一边用清水冲洗,一边顺着茎干仔细搓揉。 直到那层褐色的绒毛尽数褪去,露出底下翡翠般莹润的杆子,这才起锅烧水。 滚水下锅,翠绿的野菜在沸水中翻滚两圈,颜色瞬间变得更加鲜亮诱人。 捞出过凉水,切成寸许长的段,沥干备用。 接着,沈青青像是变戏法似的,从空间农场拿出的一个油纸包里,摸出了一块巴掌大的老腊肉。 这是她之前从湘省老家顺来的存货。 经过松枝和烟火长时间的熏制,肉皮呈现出一种诱人的黑亮色。 哪怕用水煮过好一会,刀刃切下去,还能感觉到肉质紧实而有弹性。 切成薄片后,那肥肉的部分透亮得像琥珀,瘦肉则是深邃的枣红色。 光是看着那纹理,沈青青仿佛就已经闻到了那股咸鲜的烟熏味。 起锅,烧热。 不需要额外放油,直接将腊肉片倒进锅里煸炒。 随着“滋啦”一声轻响,腊肉里的油脂被高温逼了出来。 本来干巴巴的肉片迅速蜷曲、变得透明焦黄,荤油独有的霸道香气瞬间炸开。 沈青青手脚麻利地拍碎两瓣大蒜,又从空间顺了两颗干红辣椒掰碎扔进去。 蒜香、辣味混合着肉香,在这个封闭的小屋里横冲直撞,直钻天灵盖。 “就是这个味儿!” 闻着这个香味,沈青青口水都快流出来了。 最后倒入焯好水的猴腿菜,大火快炒。 野菜吸足了腊肉煸出的油脂,原本的清涩被荤香中和,只剩下满口的鲜嫩。 加一点点盐和酱油调味,翻炒均匀,出锅! 一盘色泽油亮、红绿相间的腊肉炒猴腿菜,配上一大碗冒着热气的白米饭,摆在了新做的木桌上。 沈青青迫不及待地夹了一筷子。 猴腿菜入口脆嫩爽滑,带着山野特有的清香。 腊肉咸香有嚼劲,肥而不腻。 再配上干辣椒那微微的刺激。 这一口下去,刚才挥锄头的疲惫仿佛都顺着毛孔散了出去。 太香了。 这种实实在在的油脂和碳水化合物带来的满足感,是任何东西都替代不了的。 沈青青吃得鼻尖冒汗,腮帮子鼓鼓囊囊,根本停不下来。 平日里为了维持人设,在外边吃东西都是细嚼慢咽的。 今天这一顿,才算是真正活过来了。 一大碗冒尖的白米饭,连带着大半盘菜,竟是被她风卷残云般吃了个干干净净。 最后一口饭咽下肚,沈青青满足地打了个饱嗝,靠在椅背上不想动弹。 看着盘子里剩下的那一小半菜,还有锅里剩下的一碗饭,她也没打算浪费。 意念一动,连盘带碗直接收进了农场空间的仓库里。 那里的时间是静止的。 放进去是什么样,拿出来还是什么样,留着下次没人的时候解馋正好。 吃饱喝足,沈青青利索地刷了锅碗,又特意开窗通了风。 直到屋里那股子诱人的饭菜香散得差不多了,才重新关好窗户。 第59章 囤积物资,上工上山忙 她走到后门边,望向后院那块才开了一角的荒地。 正午的日头偏西了一些。 八月的尾巴梢上,东北的风已经隐隐带上了一丝不易察觉的凉意。 这块地得抓紧收拾了。 按照东北的气候,再过一阵子,天就要真的凉下来了。 更重要的是,在这个靠天吃饭、靠工分活命的地方,一旦入了九月,真正的忙碌才刚刚开始。 那是整个大队、整个公社,乃至这片黑土地上所有人都要脱层皮的日子。 在那场席卷一切的“秋收战役”打响之前,她得把自己的小日子给盘算稳当了。 日子如同日历上被撕去的薄纸,虽然单薄,叠在一起却有了厚度。 整个八月到九月中旬,苏河大队的节奏像是一根被越拉越紧的皮筋。 大队长每天在大喇叭里喊话的声音都高了八度。 为了迎接那场即将来临的“秋收战役”,连大队部的狗都被撵起来看家护院。 沈青青却在这个节骨眼上,过上了“两头黑”的日子。 每天下了工,或是赶上难得的轮休,她就背着那只熟悉的竹背篓往山上钻。 这并非是为了躲清闲,而是被这东北老乡嘴里的“白毛风”给吓出来的危机感。 听村里上了岁数的老人念叨,这旮沓的冬天那是真能冻掉下巴颏。 知青点虽然是砖瓦房,但如果不把火墙和炕烧得滚热,那漫长的冬夜根本熬不过去。 柴火,对他们来说就是命。 沈青青手里拎着把柴刀,站在半山腰的一片杂木林里。 四周静得只能听见风穿过树梢的呼哨声。 她警惕地左右环视了一圈,确定四下无人,这才迅速弯腰。 地上几根这一周风干得差不多的粗壮枯木,瞬间凭空消失,安安静静地躺进了农场空间的仓库里。 沈青青在心里默默记了个账,嘴角勾起一抹满意的弧度。 这就是有外挂的好处。 要是真像其他知青那样,靠肩膀一根根把这些死沉的木头扛下山,她这小身板早就散架了。 现在,她只需在背篓里装满一层作为掩护的树枝和干草,就能在这个需要大量柴火的季节,神不知鬼觉地把自己那点存货堆成小山。 当然,这大山既然来了,光捡木头那是暴殄天物。 此时正是山货最肥美的时候。 榛蘑顶着黏糊糊的褐色小伞盖,一簇簇地挤在腐烂的树根上,散发着一股浓郁的土腥香。 红透了的山丁子像玛瑙珠子似的挂满枝头,酸甜得让人牙倒。 还有那一个个像是刺猬球似的松塔,里面藏着的可是油汪汪的松子。 …… 沈青青像只勤劳的小松鼠,所过之处,那是真正的“寸草不生”。 她很清楚,眼下村民们都在忙着上工挣工分,只有半大的孩子和老人会在浅山转悠。 等秋收一过,全村男女老少齐上阵,这山里的东西连个草根都剩不下。 这叫打时间差,是刻在社畜dna里的抢资源本能。 一直等到日头偏西,沈青青才背着那一篓子看似轻飘飘的“柴火”,慢悠悠地晃回知青点。 刚进院子,一股子压抑的气氛就扑面而来。 并不是因为劳作的疲惫,而是一种更紧绷的情绪。 源头似乎就在井边正在刷鞋的凌薇身上。 凌薇最近很不对劲。 这不仅仅是沈青青的感觉。 原本爱笑大方、做事利落的凌薇,这半个月来越来越沉默。 她那双好看的杏眼里,总是透着股受惊小鹿般的警惕。 甚至连去个茅房都要喊上舒艳或者其他女知青作伴,手里那把割猪草的小镰刀更是从不离身。 沈青青把背篓卸在自家屋檐下,借着整理柴火的动作,余光瞥向院门外。 那个身影果然又出现了。 大院外那棵歪脖子柳树后头,探出一个贼眉鼠眼的脑袋。 那是队里出了名的二赖子,黄大牛。 这人二十二岁了还打光棍,整天游手好闲,一脸横肉油得反光。 那双小眼睛看人的时候,总让人觉得像是被鼻涕虫爬过一样恶心。 此刻,他正趴在院墙上,死死盯着井边弯腰干活的凌薇,眼神里那股子贪婪和算计,隔着老远都能闻到馊味。 沈青青心里“咯噔”一下,脑海里那本小说的剧情瞬间翻涌上来。 原书中,这也是凌薇上辈子人生的至暗时刻。 黄大牛那一家子奇葩,爹是个闷声使坏的老阴棍,娘是个撒泼打滚的母夜叉,儿子更是个色胆包天的混账。 他们看上了城里来的凌薇和她作为知青手上的钱票,竟想出了一条毒计。 那就是——趁着秋收前的混乱,在队里的苞米地或是哪个偏僻角落,生米煮成熟饭,再带着人去“捉奸”,彻底毁了凌薇的名声,逼她不得不嫁进黄家这个火坑。 上一世,凌薇就是毁在这条毒计上,最后被折磨得郁郁而终。 但现在…… 沈青青收回视线,目光落在凌薇紧握着刷子的手上。 那指关节因为用力而泛白,刷鞋的动作机械而僵硬。 但那一闪而过的眼神里,却并没有多少恐惧,反倒透着一股子咬碎银牙的狠劲儿。 也是,这位可是重生回来的大女主。 既然知道了剧情,又手握重生的剧本,这黄大牛一家子怕不是在算计别人,而是在给自己挖坟。 沈青青拍了拍手上的树皮屑,拎起搪瓷缸子准备回屋。 这种神仙打架的事儿,她这个路人甲还是离远点好。 这黄大牛一家子那是烂泥潭,谁沾上谁一身腥。 既然凌薇这把刀已经磨快了,那她只需要安心等着看戏就行。 只不过,树欲静而风不止。 就在沈青青转身的一刹那,她敏锐地捕捉到凌薇突然抬起头,那目光越过院墙,直直地与柳树后的黄大牛撞了个正着。 凌薇没有像往常那样惊慌躲避。 而是死死地盯着对方,嘴角极其缓慢地扯出了一个冰冷的弧度。 那神情,分明是在看着一个死人。 夜风乍起,吹得院子里的晾衣绳呜呜作响。 沈青青搓了搓胳膊上的鸡皮疙瘩,看来这苏河大队的天,马上又要变了。 第60章 阴谋算计,黄大牛出手 这晚的知青点,灶房里的苞米面糊糊味儿似乎都比往常多了几分焦躁。 沈青青端着缺了个搪瓷碗,坐在门口小口小口地喝着。 热乎乎的糊糊顺着喉管下去,稍微驱散了秋夜的寒意。 她的视线看似落在碗里沉浮的野菜叶上,余光却始终留意着不远处的动静。 凌薇也坐在自己屋子的门口,背脊挺得笔直,像是一张拉满的弓。 她手里没闲着,正拿着块磨刀石,一下一下地磨着那把用来割猪草的小镰刀。 昏黄的煤油灯光跳跃在她脸上,映出一片明明灭灭的阴影。 “滋——滋——” 磨刀的声音单调而刺耳。 听得隔壁的苏沁忍不住皱起眉头。 “凌知青,这大晚上的你磨啥刀啊,听得我心里渗得慌。” “明天上工要用,钝了不顺手。” 凌薇头也没抬,声音平静得有些过分。 但沈青青看得真切。 凌薇捏着刀柄的指节因为过度用力而泛着青白。 每磨几下,她的呼吸就会有一瞬间的停滞,随后又强迫自己深吸一口气调整。 那是人在面对即将到来的巨大未知时,身体本能产生的应激反应。 沈青青垂下眼帘,轻轻吹了吹勺子里的热气。 她理解这种担忧和恐惧。 哪怕是重生者,哪怕手握剧本,也没人能保证现实会严丝合缝地按照计划行走。 黄家那是三个大活人,是地头蛇,是没皮没脸的滚刀肉。 万一哪个环节出了岔子,或者黄大牛突然发疯不按常理出牌,在这个唾沫星子能淹死人的年代,这代价依然是毁灭性的。 这就像是走钢丝,底下是万丈深渊,手里虽然拿着平衡杆,腿肚子该转筋还得转筋。 吃完饭,沈青青正准备回屋。 却见刚从隔壁屋子里走出来的韩志林走到了她的身边,低不可闻地说了一句:“这两天别往偏处跑,风紧。” 沈青青心头一跳,抬头看去。 韩知林那双隐在平光镜片后的眸子沉静如水。 显然,这个敏锐的猎人也嗅到了空气中那一丝不同寻常的意味。 她微不可察地点了点头,抱着碗回了屋。 接下来的两天,苏河大队的气氛诡异地平静。 那黄大牛竟然破天荒地没在村口的大柳树下蹲着调戏大姑娘小媳妇。 连带着他那平日里咋咋呼呼的娘杨四妞也不见了踪影。 这种反常的安静,就像是暴雨前闷热得让人透不过气的低气压。 预示着有什么脏东西正在阴暗的角落里发酵。 沈青青照旧上工、下工,只是去后山捡柴火的频率降了下来。 只在农场空间里默默点算着自己的物资,像只囤积过冬粮草的小仓鼠,时刻准备着应对外界的风吹草动。 直到第三天下午。 天色有些阴沉,厚重的云层压在头顶,风卷着枯黄的落叶在地上打着旋儿。 下工后,凌薇背着背篓,做着捡柴火的样子往浅山处的林子走去。 看着凌薇背着背篓决绝离开的背影,那微微颤抖却又坚定迈出的步伐,沈青青知道,鱼饵下水了。 虽然知道大概的剧情,但这事是哪一天发生的沈青青还真不知道。 然而,沈青青不知道,凌薇这个当事人肯定知道啊。 看着凌薇这一系列行动,沈青青明白,凌薇这是在拿自己做局,要在秋收最忙乱之前,彻底切掉黄家这个毒瘤。 沈青青没动,老老实实地跟着大部队回了知青点。 这时候谁明目张胆地凑上去谁就是给剧情添乱,搞不好还会被误伤。 就算要看热闹,也得偷偷的才行。 她沈青青是有些八卦,可也是以保证自身安全和利益为前提的。 这时候,她只需要等待,等待那声惊雷炸响。 时间一分一秒过去,太阳被乌云彻底吞噬,天地间笼罩上一层灰蒙蒙的冷色调。 起风了。 风萧瑟,苏河大队后山的桦树林显得格外幽静。 白色的树干像是一双双惨白的鬼眼,在风中影影绰绰。 而在那片枯叶堆积的深处,似乎正蛰伏着某种即将撕裂寂静的躁动。 沈青青先是跟着其他的知青明面上回到了知青点自己的房间,这才趁着没人偷偷地往后山的林子走去。 对于凌薇如何处理这件事情,沈青青其实是很好奇的。 沈青青缩在一处几棵倒塌红松形成的自然掩体后,呼吸放得极轻。 这里处在下风口,位置极佳,透过枯枝交错的缝隙,前面那片空地上的情形一览无余。 风刮过树梢的呜咽声掩盖了她的心跳,却没掩盖住前方那个孤零零的身影。 凌薇走得很慢。 在沈青青的视角里,这位重生女主的演技简直可以拿奥斯卡。 凌薇虽然背对着这边,但那微微瑟缩的肩膀,还有时不时惊慌回顾的动作,把一个走夜路害怕的女知青演绎得入木三分。 可若是细看,就会发现她插在衣兜里的右手始终没拿出来过,手肘处绷紧的线条显示出她正死死攥着什么东西。 那是一把随时准备扬出去的辣椒面。 就在凌薇经过一丛半人高的刺玫果灌木时,异变突生。 “嘿嘿,凌知青,这大晚上的,一个人往这林子里钻,是想哥哥了吧?” 一道猥琐至极的声音伴随着杂乱的脚步声猛地窜了出来。 一时间,黄大牛那张令人作呕的大脸出现在视野里。 他显然是在这蹲守好一会儿了,裤腿上沾满了草屑和湿泥。 那双被肥肉挤成一条缝的小眼睛里闪烁着毫不掩饰的淫邪光芒,手里还晃荡着一截拇指粗的麻绳。 沈青青眉梢微挑,手指下意识地扣住了一颗早就摸在手里的石子。 如果凌薇失手,这颗石子就会招呼到黄大牛的后脑勺上。 “黄大牛!你想干什么?这是犯法的!” 凌薇的声音都在抖,像是吓破了胆,脚下踉踉跄跄地往后退。 “犯法?在这山沟沟里,老子就是王法!” 黄大牛看着面前这只惊慌失措的小白兔,那种凌虐的快感瞬间冲昏了头脑。 他拍了拍腰间别着的那把还沾着新土的短锄,得意洋洋地往前逼近。 第61章 请君入瓮,恶狼自食其果 “看见那边的坑没?那可是哥哥专门给你挖的‘新房’。” “今儿个咱们生米煮成了熟饭,明天你就是不想嫁进老黄家都不行!” 原来如此。 沈青青目光扫向黄大牛身后侧方那片铺满厚厚枯叶的地面。 那里虽然看着平整,但边缘处翻起的新鲜黑土却逃不过有心人的眼睛。 这蠢货为了毁人清白,竟然提前挖好了藏人的陷阱,真是自作孽不可活。 此时的凌薇已经被逼到了那片陷阱的边缘。 她似乎已经退无可退,后脚跟碰到了一根横在地上的枯木。 整个人猛地摇晃了一下,发出一声短促的惊呼。 “别躲了,给老子过来吧!” 黄大牛见机不可失,那一身燥热的血液直冲天灵盖,张开双臂像是一头饿急了的黑熊,嚎叫着就朝凌薇扑了过去。 就在这电光石火的一瞬间,沈青青清楚地看到凌薇脸上的惊恐瞬间褪去,取而代之的是一抹冰冷彻骨的狠厉。 凌薇没有再退,反而借着那看似立足不稳的姿势,腰身以一种极为刁钻的角度猛地向左侧一拧,整个人像是泥鳅一样贴着地面滑了出去。 这一扑,黄大牛用尽了全力。 目标骤然消失,巨大的惯性带着他那两百来斤的身躯刹不住车地向前冲去。 “咔嚓——” 清脆的枯枝断裂声在寂静的林子里显得格外刺耳。 紧接着是重物坠地的闷响,和一声杀猪般的惨叫。 “啊——!!我的腿!!” 那片铺着枯叶的地面瞬间塌陷,扬起一阵呛人的尘土。 黄大牛整个人面朝下栽进了那个足有两米深的土坑里,只留下一串令人牙酸的哀嚎在坑底回荡。 这反转来得太快,沈青青手中的石子在指尖转了一圈,又悄无声息地滑回了袖口。 好一招请君入瓮。 凌薇站在坑边,胸口剧烈起伏着,但那双看着坑底的眼睛却亮得吓人。 她甚至没有探头去看一眼,而是迅速整理了一下有些凌乱的衣角,将那兜里没用上的辣椒面收得更紧了些。 这才是大女主该有的素质,不圣母,不手软,以眼还眼。 就在这时,山下的风送来了一阵嘈杂的人声,像是一群聒噪的鸭子正扑腾着翅膀往山上赶。 “大伙儿快点!我都瞅见了!那不要脸的小狐狸精就在这林子里勾搭汉子呢!” 杨四妞那尖利的大嗓门极具穿透力,隔着半里地都能震得人耳膜嗡嗡作响。 “今儿个非得把人堵在被窝里不可!那是败坏咱们大队的风气!” 那急促的脚步声越来越近。 伴随着妇女们兴奋的窃窃私语和男人沉重的呼吸声。 显然来“捉奸”的队伍规模不小。 沈青青缩回身子,将自己更深地隐藏在阴影里,嘴角勾起一抹玩味的笑意。 这场大戏的观众终于入场了。 杨四妞带着人风风火火地冲破灌木丛,那张老脸上满是即将得逞的狂喜与恶毒。 她算准了时间,这个时候自家儿子应该已经把事儿办得差不多了。 只要这么一嗓子喊出去,那女知青这辈子就只能烂在黄家的锅里。 “都给我睁大眼睛瞧瞧!这就是城里来的文化人干的丑事——” 杨四妞一马当先,扯着嗓子冲到了那片空地上。 身后跟着气喘吁吁的七大姑八大姨,还有几个拿着手电筒的大队干部。 十几双眼睛齐刷刷地扫向前方,原本预想中衣衫不整、不堪入目的画面并没有出现。 空气仿佛在这一瞬间凝固了。 那片枯叶堆积的深处,似乎正蛰伏着某种即将撕裂寂静的躁动。 几束乱晃的手电筒光柱像是利剑一样,毫无章法地把这幽暗的林子捅了个稀巴烂。 光影在大树的躯干上疯狂跳跃,晃得人眼晕。 “就在这儿!我都听见动静了!” 杨四妞那破锣嗓子因为兴奋而有些变调。 她一马当先,像是即将登上领奖台的冠军,猛地拨开最后一道遮挡视线的枯枝。 那股子冲劲儿,恨不得把眼前的空气都给撕开。 然而,预想中“那一对儿破鞋”衣衫不整抱作一团的画面并没有出现。 数道手电筒的光束瞬间汇聚在一起,将那片空地照得惨白。 只见凌薇双手紧紧抓着自己的衣领,背靠着一棵粗壮的老榆树。 整个人抖得像秋风里的落叶,小脸煞白,眼眶里还要掉不掉地含着两泡泪,活脱脱一副受了惊吓的小白兔模样。 而那个本该在那施展“雄风”的黄大牛,此刻却不见了踪影。 不,准确地说,是从地下传来了动静。 “哎哟……妈呀……我的腰……谁来救救我……” 断断续续的哀嚎声从那新翻的大坑里飘出来,带着一种沉闷的回响,在夜风里显得格外凄惨又滑稽。 刚冲上来的一众大娘婶子们,那伸长的脖子还没缩回去,脸上的表情就从“看好戏的兴奋”瞬间卡成了“这是咋回事的茫然”。 几个举着手电筒的大队干部也是一愣。 原本准备好的严厉呵斥硬生生堵在了嗓子眼,差点没把自己呛着。 杨四妞那两条迈得飞快的罗圈腿像是被钉在了地上,整个人僵成了一尊雕塑。 她张着大嘴,那句已经在舌尖上滚了八百遍的恶毒台词,愣是没找着出口。 就在这全场死寂、只有坑底传来哼哼声的尴尬时刻,沈青青觉得火候差不多了。 她故意加重脚步,踩断了一根干枯的树枝。 “咔嚓”一声轻响,随后装作刚从另一侧小路赶来的模样。 她一边喘着粗气,一边用手背擦了擦额头并不存在的汗,那双清澈的眼睛里写满了恰到好处的迷茫与关切。 “这是怎么了?大老远就听见这边的动静,出什么事了?” 沈青青的声音不大,却像是打破这凝固画面的第一滴水。 她不动声色地站在了人群的最外围,既不显得突兀,又能将场内的局势尽收眼底。 她的视线看似在打量现场,实则借着混乱的人影遮掩,飞快地扫向了右侧那片茂密的红松林阴影处。 第62章 这怎么跟计划的不一样? 那里没有手电筒的光,黑得像一团化不开的墨。 但沈青青知道那里有人。 刚才她潜伏的时候,就察觉到那个方向有一丝极轻微的呼吸声。 那是常年在这山林里行走的人才会有的敛息技巧。 此刻,借着众人手电筒余光的漫射,她隐约捕捉到了一双藏在黑暗中的眼睛。 清冷,深邃,带着一种洞察一切的平静。 是韩知林。 两人的视线在黑暗中短暂地交汇了一瞬。 那个平日里只会闷头干活、沉默寡言的落魄少爷,此刻正微微侧着头,目光在沈青青刚才藏身的那堆乱石和此时站立的位置之间游移了一下。 虽然看不清他的表情,但沈青青敏锐地读懂了他眼底那抹一闪而逝的探究。 显然,他看到她刚才躲在那儿看戏了。 沈青青心里“咯噔”一下,面上却丝毫不显。 她甚至自然地移开目光,转而看向那个深坑,眉头微蹙,仿佛真的在为坑里的人担心。 这人的敏锐度比她预想的还要高,看来以后得防着点。 此时,坑底的黄大牛大概是听到了上面杂乱的人声,求生欲让他爆发出一阵杀猪般的嚎叫。 “娘!是不是我娘来了?救命啊!这坑里有石头,硌死我了!” 这一声凄厉的“娘”,终于把杨四妞丢到爪哇国的魂儿给喊了回来。 她那张老脸上的肌肉剧烈抽搐了几下。 原本因为即将“捉奸”成功而泛起的红光,瞬间变成了惨白,紧接着又涨成了猪肝色。 那双浑浊的三角眼里,惊愕、心疼、羞愤,还有计划落空的慌乱,像是打翻了的调色盘一样精彩纷呈。 空气仿佛凝固了几秒。 杨四妞之前那一声声充满喜剧色彩的“捉奸……”,此刻就像是个还没响就被哑火了的屁,把她自己憋得浑身发抖。 那空气凝固得有些诡异,就像是一口被封死的咸菜缸,闷得人透不过气。 几束手电筒那昏黄的光柱在半空中尴尬地僵持着,光晕里尘土飞扬。 原本跟在杨四妞身后那几个平日里最爱嚼舌根的婶子大娘,这会儿一个个像是被掐住了脖子的老鹅,伸着脑袋,脚底板硬生生在那片杂乱的枯草地上刹出了两道印子。 这哪里是捉奸现场? 眼前这画面,分明就是一出活脱脱的滑稽戏。 只见那一人多深的大坑像张黑漆漆的大嘴,正源源不断地往外冒着哼哼唧唧的惨叫。 借着手电筒那散乱的余光,大伙儿算是瞧清楚了。 坑底下那团黑影正扭曲成一个奇怪的“大”字,屁股撅得老高。 一只穿着破胶鞋的脚还极为尴尬地挂在坑壁横出来的一截树根上,跟那风干的腊肉似的晃晃悠悠。 “哎哟……我的腿……断了,肯定断了!” 黄大牛那破锣嗓子因为隔着层土,听起来瓮声瓮气的。 没了平日里欺男霸女的嚣张劲儿不说,倒是透着一股子想死的心都有了的绝望。 见状,杨四妞脸上的褶子都在抖。 她那原本因为兴奋而涨红的脸皮,这会儿像是被霜打的茄子,紫一阵青一阵。 她张着大嘴,眼珠子在那毫发无损、只是在那瑟瑟发抖的凌薇身上转了一圈。 紧接着,又死死盯着坑底下的儿子,脑瓜子嗡嗡的。 显然没想通这剧本怎么就从“瓮中捉鳖”变成了“请君入瓮”。 “这……这是咋回事啊?” 到底是妇女主任马翠云先回过神来。 她皱着眉,举着手电筒往坑里照了照,语气里带着几分狐疑和不快。 “四妞,你刚那一嗓子喊得震天响,不是说有人钻小树林搞破鞋吗?” “这坑里趴着的……咋瞅着像你家大牛啊?” 旁边那个平日里最爱看热闹的刘婶子,眼神好使,立马把头探了过去。 一看清那张沾满泥土的大饼脸,顿时“哟”了一声,声调里藏不住的幸灾乐祸。 “哎呀妈呀,还真是大牛!” “这孩子咋这么不小心,大晚上的跑这荒郊野岭来练跳高呢?” 这话一出,周围几个年轻媳妇没忍住,“噗嗤”笑出了声。 这一声笑,像是根针,狠狠扎在了杨四妞那根名为“理智”的神经上。 “我的儿啊!” 杨四妞猛地一拍大腿,那一嗓子嚎得比刚才黄大牛还惨。 她连滚带爬地扑到坑边. 看着儿子那副惨样,眼泪鼻涕瞬间糊了一脸,但这哭声里显然还夹杂着别的东西. 她是坏,但她不傻。 这事儿要是传出去,她儿子大晚上掉进陷阱里,旁边还站着个哭哭啼啼的女知青,那就算浑身是嘴也说不清了。 今儿个这屎盆子,要是扣不到别人头上,就得自家端着喝下去! 杨四妞那浑浊的三角眼猛地一横,目光如同淬了毒的刀子,直直地剜向了树底下那个看起来柔弱无助的身影。 “是你!就是你个小蹄子害的!” 杨四妞从地上蹦起来,手指头哆哆嗦嗦地指着凌薇,唾沫星子横飞。 “肯定是你在勾引我家大牛!” “我家大牛老实巴交的,要不是你这狐狸精使坏,他能大晚上跑这来?” “是你挖的坑是不是?你要害死我老黄家的独苗啊!” 这倒打一耙的本事,简直练得炉火纯青。 凌薇被她这一吼,身子抖得更厉害了。 她死死抓着领口,眼泪终于吧嗒吧嗒往下掉,那张惨白的小脸上写满了惊恐和委屈。 凌薇嘴唇动了动,却是一个字都说不出来,只剩下无助的抽噎。 这副模样,任谁看了心都得偏上三分。 周围的村民们神色变了。 虽然这杨四妞嗓门大,但大伙儿心里都有杆秤。 那凌薇平日里话不多,干活利索,见人也笑眯眯的。 反观这黄大牛,那是村里出了名的二流子。 这怎么看,都不像是凌知青在勾引人,倒像是…… 见大家伙都不相信她,杨四妞哭嚎着扑向妇女主任马翠云。 “马主任!你要给我做主啊!” 杨四妞像是溺水的人抓住了最后一根浮木,原本对着凌薇的狰狞瞬间切换成了呼天抢地的悲惨。 第63章 恶人先告状,杨四妞泼脏水 她扑通一声跪在坑边,指着下面黑黢黢的洞口嚎道。 “我家大牛掉坑里了,肯定是有人害他!这这是要绝我老黄家的后啊!” 马翠云没理会她的撒泼,几步跨到坑边。 手电筒的光柱直直打下去,照亮了黄大牛那张糊满泥巴、扭曲变形的大脸。 沈青青站在人群外围,不动声色地观察着。 她看见马翠云的视线在坑壁上那些崭新的铲痕上停留了两秒。 随后又瞥了一眼旁边孤零零站着、浑身发抖却衣衫完整的凌薇。 都是千年的狐狸,这坑是谁挖的,怕是马翠云心里已经有了数。 只是这会儿人命关天,确实不是断案的时候。 “行了,别嚎了!先把人救上来再说!” 马翠云果断截断了杨四妞的哭音,转身点了几个看起来膀大腰圆的妇女。 “春花,桂兰,你们几个过来搭把手!” “去旁边折几根粗点的树枝,把这绳子顺下去,让大牛拴在腰上,咱们把他拉上来。” 接下来的十分钟,荒凉的后山上演了一出充满生活气息的“拔萝卜”大戏。 黄大牛平日里仗着家里宠溺,吃得那是油光水滑。 这一身膘在物资匮乏的年代简直是个异类。 再加上摔得七荤八素,脑子不大清醒,在那坑底跟条死猪似的只知道哼哼,完全不懂配合借力。 “一、二,起!” 几个妇女勒得脸红脖子粗,脚底下的草皮都被蹬秃噜了。 绳子绷得咯吱作响,摩擦着坑口的黄土,扑簌簌地往下掉渣。 “哎哟我的娘咧,四妞啊,你家大牛这伙食是真不错啊!” 那个叫桂兰的妇女一边龇牙咧嘴地使劲,一边也没闲着那张碎嘴子。 “这一身肉沉得,赶上队里年底杀的那头年猪了。” “少废话,使劲儿!手都要断了!” 另一个妇女抱怨着,空气里弥漫着一股汗酸味和泥土被翻开的腥气。 在这乱糟糟的当口,沈青青悄无声息地往后退了两步,把自己大半个身子隐没在树影里。 她借着整理背篓里柴火的动作,视线极快地掠过不远处那片茂密的灌木丛。 那里,几片枯黄的叶子极不自然地微微晃动了一下,随后归于死寂。 沈青青垂下眼帘,嘴角勾起一抹极淡的弧度。 韩知林还没走。 那个平日里像隐形人一样的男人,此刻就像是一个耐心的猎手,蛰伏在暗处审视着这场闹剧。 看来自己刚才那番“路过”的表演,也被他尽收眼底了。 这种被人暗中窥探的感觉并不好。 但如果是那个男人的话……沈青青心里反而生出一丝说不清道不明的安稳感。 这场戏,虽然开头有点乱,但接下来才是重点。 “上来了上来了!” 随着一阵乱七八糟的吆喝声,满身泥土、像个泥猴子似的黄大牛终于被拽出了坑口。 他那条伤腿刚一着地,就发出杀猪般的惨叫,整个人瘫在地上直抽抽。 杨四妞心疼得直哆嗦,扑上去又是拍土又是揉腿。 可下一秒,确认儿子虽然狼狈但还活着的她,那股子胡搅蛮缠的战斗力立刻满血复活。 这事儿必须得有个说法! 不然大半夜孤男寡女在这儿,大牛又掉坑里,传出去那就是流氓罪! 只有把脏水泼出去,大牛才是“受害者”。 虽然刚才试图把嫌疑转移到凌薇身上失败了,可这情景下,也只有凌薇才最适合当这个背锅的。 她似乎也没有什么其他的选择。 杨四妞猛地转过身,抹了一把脸上混合着鼻涕眼泪的泥灰,那双三角眼死死锁定了还没来得及走的凌薇。 “一定是你!是你这个小贱人推我家大牛的!” 杨四妞跳着脚又骂开了,唾沫星子在手电筒的光束里乱飞。 “肯定是你勾引不成反生恨!” “既然大家都看到了,你今儿个必须给我个说法,不然你就得嫁到我家来赎罪!” “我的儿啊,你被这狐狸精害得好惨啊!” 周围的村民们又开始窃窃私语,眼神在黄大牛和凌薇之间来回梭巡。 这年代,男女关系就是烂泥巴,沾上了就洗不净。 一直低着头、仿佛已经被吓傻了的凌薇,此时缓缓抬起了头。 她那张巴掌大的小脸惨白惨白的,眼角还挂着泪珠,看起来要多可怜有多可怜。 可当她开口时,声音虽然颤抖,每一个字却都咬得格外清晰。 “杨大娘,您这话从何说起?” “我好好地走在路上,是黄大牛突然从草丛里跳出来拦住我……” “我想问问,这坑,到底是谁挖的?” 凌薇一边说着,一边伸出纤细的手指,指向了不远处的草丛里。 顺着她的手指看去,沈青青的目光越过人群,精准地落在了一把被枯草半遮半掩的锄头上。 那锄头柄上,还刻着一个歪歪扭扭的“黄”字。 喧闹的人群突然安静了一瞬。 凌薇这一句看似柔弱的反问,像是一记响亮的耳光,正悬在半空,准备狠狠抽在这场闹剧的中心。 那把带着泥土腥气的锄头,静静地躺在杂乱的枯草丛中,像是一个沉默却最有力的证人。 在那一瞬间,沈青青分明听见了四周空气被抽干的声音。 树上的几只被手电筒光惊扰的麻雀扑棱着翅膀飞远了,留下的寂静让杨四妞粗重的呼吸声显得格外刺耳。 这老虔婆被凌薇这一记软刀子捅得不轻,脖子像是被无形的手扼住。 那张满是横肉的脸涨成了猪肝色,眼珠子骨碌碌地乱转。 显然是在疯狂搜刮着能把这屎盆子扣回去的理由。 “怎么不是你挖的?!” 杨四妞那是属鸭子的,肉烂嘴不烂。 她猛地跳起来,唾沫星子在光柱下喷出一道浑浊的雾气,破锣嗓子瞬间拔高了八度。 “肯定是你这骚狐狸想害我家大牛!特意挖个坑让他跳!” “大家伙儿评评理,哪有大姑娘家把男人往树林子里引的?” “这分明就是个连环套!” 面对这泼妇骂街般的指控,凌薇并没有像前世那般急着哭诉冤枉。 第64章 这哪是捉奸,分明是阴谋算计 沈青青站在人群外围,借着交错的光影,敏锐地捕捉到了凌薇身上气场的变化。众人只看到那个看似柔弱的小知青深吸了一口气。 原本因惊恐而微微颤抖的脊背,此刻竟一点点地挺直了,像是风雪中倔强挺立的细竹。 “杨大娘,您这话我就听不懂了。” 凌薇的声音不大,却透着一股子清冷的韧劲儿。 她缓缓抬起双手,在手电筒惨白的光照下摊开。 那是一双属于城里姑娘的手。 虽然这段时间干农活添了几道细小的伤口,但依旧白净、纤细,掌心里连个像样的老茧都没有。 指甲缝里甚至还残留着刚才采野菜留下的青绿色汁液。 “我是刚下工回来的知青,手里只有这半篮子野菜。” 凌薇指了指脚边那个被打翻的柳条篮子,又指了指那个还在冒着寒气的深坑,嘴角勾起一抹带着凄凉意味的嘲弄。 “这坑足有一人深,翻出来的土都是新的,湿气还没散。” “您觉得,凭我这双手,要在这人来人往的后山道旁,神不知鬼不觉地挖这么大一个坑,得花多少天?还得避开所有人的耳目?” 她顿了顿,目光扫过周围神色各异的村民,反问得掷地有声。 “难道大队里的队员们都是瞎子,这几天谁都没看见有人在这动土吗?” 这番话逻辑严丝合缝,简直是教科书级别的自证。 原本还抱着看热闹心态的村民们,目光在那双纤细的手和那个巨大的土坑之间来回打量,眼神逐渐变了。 窃窃私语声像潮水一样漫了上来。 “是啊,这坑看着工程量可不小,就凌知青那细胳膊细腿的,别说挖坑了,平时在地里挖个红薯都费劲,这得挖到猴年马月去?” “就是就是,而且这位置就在路边草丛后头,稍微有点动静就能听见。” “要是白天挖肯定被人看见了,除非是晚上……” “可晚上黑灯瞎火的,一个大姑娘敢来这?” “我看那锄头眼熟得很,咋那么像黄家那把老锄头呢……” 舆论的风向标,开始不受控制地偏转。 沈青青在心里吹了声口哨,看向凌薇的眼神里多了几分赞赏。 这姑娘脑子转得快。 知道在这这种年代,比起虚无缥缈的道德辩驳,摆在眼前的事实更能说服这帮朴实的庄稼人。 杨四妞显然也听到了周围的议论声。 眼看着脏水泼不出去,反而溅了自己一身腥。 她慌了。 这种慌乱让她彻底失去了理智。 她一屁股坐在地上,双手拍打着大腿,使出了农村泼妇的终极绝学——胡搅蛮缠。“那就是你找野男人帮忙挖的!” “肯定有奸夫!反正你就是想害我儿!” “既然不是你推的,我家大牛怎么会掉进去?他又不傻!” “我的儿啊,你要是有个三长两短,娘也不活了啊!” 这撒泼打滚的架势,要是搁在平时,或许还能唬住几个人。 但此刻,在铁一般的逻辑面前,这只显得格外心虚和滑稽。 毕竟,那锄头柄上那个“黄”字可不是假的,大家都看到了。 杨四妞也想到自家儿子这么不靠谱,竟然带着自家的锄头来干坏事,留下这么个无法辩驳的证据。 这可怎么是好? 凌薇没有再理会地上的杨四妞,而是缓缓转过身,面向一直沉着脸没说话的妇女主任马翠云。 这一次,她眼眶里蓄积已久的泪水,终于顺着脸颊恰到好处地滚落下来。 晶莹的泪珠挂在下巴上,要坠不坠,看着真叫人揪心。 “黄大牛傻不傻我不知道” 凌薇哽咽着,声音里透着无尽的委屈和后怕,但逻辑依然清晰得可怕。 “马主任,刚才杨大娘带着这么多人冲过来,连个人影都没瞧见,张嘴就喊‘捉奸’。” “我想问问,大娘她是开了天眼吗?是怎么未卜先知,认定这里有‘奸’可捉的?” 这句话,才是真正的绝杀。 沈青青眯起眼睛,看着马翠云那骤然收缩的瞳孔。 是啊,捉奸这种事,讲究个“抓现行”。 可杨四妞这架势,分明是早就笃定这里会发生什么。 甚至连时间点都掐得丝毫不差,带着大部队直奔这偏僻的后山角落。 这哪里是捉奸,这分明是早已写好的剧本! “除非……” 凌薇抬手擦了一把眼泪,目光却死死盯着地上的杨四妞,一字一顿地说道:“这一出戏,原本就是有人精心策划好了,等着我往里跳!” “结果老天有眼,却不小心坑了自己的儿子。” 这话一出,周围瞬间鸦雀无声。 就连刚从坑底被拉上来还在哼哼唧唧的黄大牛,似乎都感觉到了周围那股子凝固的寒意,识趣地闭上了嘴。 马翠云的脸色此刻已经黑得像锅底灰。 作为一个在大队里处理家长里短多年的干部,她虽然平时笑眯眯的,但心里跟明镜似的。 凌薇这话直接捅破了最后那层窗户纸。 杨四妞那一声声“捉奸”,根本不是为了维护风气,而是冲着毁人名节去的! 在这个唾沫星子能淹死人的年代,一个女知青要是背上了“搞破鞋”的名声,这辈子就算完了,只能任由黄家搓圆捏扁。 这黄家母子,心肠实在是太歹毒了! 一股子怒火直冲脑门。 马翠云猛地往前跨了一步,手电筒的光柱直直地打在杨四妞那张慌乱不堪的脸上,厉声喝道:“杨四妞!你给我老实交代!” “你带着这帮人火急火燎地赶来,还没看见人就喊捉奸,你到底是安的什么心?” “你要是不把这事儿说清楚,今儿个咱们就去公社找书记评评理!” “我……我那是听见动静……” 杨四妞被马翠云那吃人的眼神一瞪,腿肚子莫名有些转筋,眼神飘忽不定,支支吾吾地想要把话圆回来。 “我是听见林子里有那种……那种不要脸的声音,才带着人冲过来的!” 就在这当口,躺在一旁的黄大牛,这时候脑子已经被腿上钻心的剧痛给搅成了浆糊。 第65章 被儿子坑,杨四妞的猪队友 他只听着他娘的声音越来越虚,心里那个急啊,平日里横行霸道惯了的性子让他忍不住吼了一嗓子。 “娘!别跟她们废话了!赶紧找绳子把她绑回去是要紧事……哎哟!我的腿!” 这一嗓子吼得中气十足却又带着颤音。 紧接着,那句把这一家子送上绝路的抱怨,就这么顺着晚风,清晰无比地钻进了在场每一个人的耳朵里。 “只要事成了,这凌知青就是你儿媳妇了!” 那一瞬间,世界仿佛被按下了静音键。 唯有风吹过树梢的沙沙声,显得格外刺耳。 沈青青站在暗处,忍不住挑了挑眉梢,差点没忍住给这位“神助攻”鼓个掌。 这就叫不打自招,这就叫凭实力坑娘。 一句话,直接把“受害者”的身份锤死成了“预谋犯”。 这说明什么? 说明这根本不是什么男女私情的瓜田李下,而是一场精心设计的狩猎。 凌薇显然也捕捉到了这个致命的漏洞。 沈青青看见,凌薇原本用来拭泪的手微微一顿。 那双泪眼婆娑的眸子深处,极快地划过一丝锋利的冷芒。 下一秒,凌薇像是受了极大的惊吓,踉跄着往后退了一步,声音颤抖却尖锐地质问:“黄大牛,果然是你们设计的?难怪你要从草丛里跳出来扑向我?” “如果不是我反应快躲开了,现在掉进去断了腿的……是不是就是我了?” “不仅如此,你还要往我头上扣‘乱搞男女关系’的帽子,逼我嫁到你们家!” “你们一家,这是不给我活路啊!” 凌薇的这一番话,像是一滴水溅入了滚油锅。 “哎呀!这哪里是什么捉奸,这分明是流氓罪啊!” 人群里不知是谁,压低了嗓子嘀咕了一句。 这三个字在这个年代,分量重得能压死人。 村民们的眼神瞬间变了。 原本看着黄家母子还带着点“看热闹不嫌事大”的戏谑,此刻却全都变成了避之不及的鄙夷和警惕。 这黄大牛平日里偷鸡摸狗也就罢了,现在竟然敢在大白天设陷阱害女知青? 这性质可就完全变了! 杨四妞这下是彻底慌了神。 她那张满是横肉的脸瞬间煞白,嘴唇哆嗦着,像是见了鬼一样。 她哪里能想到,自己千算万算,最后竟然栽在了宝贝儿子的那张破嘴上! 不怕神一样的对手,就怕猪一样的队友啊! 杨四妞这次也是彻底被自己的儿子给坑惨了。 她猛地扑向一边,想去捂儿子的嘴,却被一直死死盯着她的马翠云一把拦住。 “好啊,杨四妞,你们娘俩出息了!” “还在大队搞起这一套埋伏抓人的戏码了?” 马翠云气得胸口剧烈起伏,手中的手电筒光柱直直地捅在杨四妞脸上,晃得对方睁不开眼。 作为妇女主任,她最恨的就是这种拿着男女关系做文章还要害人性命的烂事。 她指着地上的黄大牛,声音冷得像要把人冻住。 “来几个人!把他给我抬起来,直接送卫生所!” “把腿包扎完了,立刻送到大队部处理!” “今儿个这事儿没完,必须掰扯清楚!” “冤枉啊!马主任,冤枉啊!我家大牛那是摔糊涂了说胡话呢!” 杨四妞还要撒泼打滚,双手在空中乱挥,试图抓住哪怕一根救命稻草。 可她环顾四周,发现周围没有人再附和她。 就连平日里跟她关系不错、刚才还帮腔的几个老娘们儿,此时也都嫌丢人地往后缩了缩,生怕沾上那一身腥臊气。 凌薇静静地站在一旁,此时已经擦干了眼泪。 虽然夜风吹乱了她的头发,让她看起来依旧柔弱单薄。 但沈青青分明觉得,那挺直的脊背里藏着一股让人不敢小觑的力量。 这场仗,打得漂亮! 凌薇不仅把自己从那滩烂泥里摘得干干净净,还顺手抄起那滩烂泥,结结实实地糊了黄家母子一脸。 几个壮劳力七手八脚地跳下坑,把还在哀嚎的黄大牛像拖死猪一样拖了上来。 一行人浩浩荡荡地朝着大队部走去,手电筒的光束在漆黑的山路上乱晃,像是一条扭曲的长龙。 沈青青跟在队伍的最后面,裹紧了身上的薄外套。 好戏这才唱了一半。 比起这荒郊野外的闹剧,大队部那间常年门窗紧闭、弥漫着陈年旱烟味儿的办公室,才是真正剥皮见骨的修罗场。 她迫不及待想知道后续会如何发展。 苏河大队的大队部就在晒谷场边上,是个红砖瓦房的院子,墙上面还刷着“抓革命,促生产”的巨幅标语。 此时,那扇绿漆木门半掩着,里面透出昏黄的灯光,像一只浑浊的眼睛,冷冷地注视着这漆黑的夜。 沈青青并没有急着往里挤,而是找了个避风的窗根底下站定。 透过那糊了报纸的窗户缝隙,屋里的情形影影绰绰,声音却清晰得像是贴在耳边。 屋里那股子陈年旱烟味混着煤油燃烧的焦臭气,呛得人嗓子眼发紧。 大队长张大源坐在正中间那张褪了色的办公桌后。 手里那根磨得锃亮的铜烟袋锅子,正一下一下地敲着桌面,发出“哒、哒”的闷响,像是敲在人心尖上的丧钟。 “行了!别嚎丧了!” 随着张大源猛地把烟袋锅子往桌上一重重一磕,发出一声令人心悸的脆响。 杨四妞那抑扬顿挫的哭诉声像是被掐住脖子的鸡,戛然而止。 沈青青眯起眼,目光穿过窗缝,落在张大源那张沟壑纵横的脸上。 这位大队的一把手此刻脸色黑如锅底,眉头锁得能夹死苍蝇。 他心里那把算盘珠子拨得噼啪响,沈青青甚至不用猜都知道他在愁什么。 眼瞅着年底了,苏河大队今年好不容易各项指标都达标,正要去公社争那个“先进集体”的流动红旗。 这要是拿下来了,明年大队里就能有购买一台拖拉机的指标,连带着化肥都能多分配许多。 这节骨眼上,要是出了“流氓罪”甚至“谋害知青”的丑闻。 一旦报到公社派出所,立案调查不说,这面红旗就算是长了翅膀也得飞了。 第66章 事情了结,剥了黄家一层皮 张大源深吸了一口烟,腮帮子瘪了下去,随后吐出一口浑浊浓重的烟圈,将那张阴沉的脸遮得半隐半现。 他那双精明的眼睛在地上撒泼的杨四妞和旁边垂泪的凌薇之间转了一圈,最后沉沉地开了口。 “这事儿,虽然黄大牛行径恶劣,但他毕竟腿摔断了,听说骨头茬子都戳出来了,也算是遭了报应。” “这要是真报了警,把他抓进去坐牢是容易,可咱们大队的名声也就臭了。” “最关键的是……” 张大源顿了顿,目光意味深长地落在凌薇身上。 “凌知青,这姑娘家的名声比金子贵。” “到时候十里八乡传起来,说是咱们大队出了这种破鞋烂事,哪怕你是受害者,那些闲汉碎嘴子传得有多难听,你是城里来的文化人,应该能想得到。” 这就是典型的“各打五十大板”的和稀泥战术,拿集体利益压人,拿个人名声恐吓。 沈青青听得在心里冷笑一声,这套路在职场上她见多了。 若是换个脸皮薄、胆子小的姑娘,这会儿怕是已经被吓得六神无主,只能忍气吞声了。 可重生过一次的凌薇显然不是那种任人揉捏的软柿子。 只见凌薇身子微微一颤,像是被这番话吓到了。 她缓缓抬起头,那张在昏暗灯光下显得愈发苍白的小脸上,挂着两行清泪,眼神却是一片与其外表截然不同的清明。 她太清楚了,在这个年代,所谓的“公道”往往要给“集体荣誉”让路。 真要硬刚到底去报警,流程繁琐不说,以后在这村里还得被穿小鞋,日子绝对不好过。 与其争那个虚无缥缈的“正义”,不如趁着大队长想息事宁人的急切心理,狠狠咬下一块肉来。 “队长叔,我都听您的。” 凌薇的声音哽咽,透着一股子令人心碎的柔弱,可接下来的话却字字珠玑。 “我不报警,是不想给咱们集体抹黑,也不想让您为难。” “只是……我好端端走在路上,差点被人害了清白和性命。” “我现在只要一闭眼,就是黄大牛扑过来的样子。” “以后这后山的路,我是一步都不敢走了,连柴火都不敢去打。” “这惊吓受得,我到现在心口还疼得厉害,手抖得连锄头都握不住,怕是好几天都没法下地挣工分了。” 漂亮! 沈青青在窗外忍不住在心里叫了声好。 没想到这凌薇还是个以退为进的高手啊! 一句“不报警”给足了大队长面子,紧接着就是列举损失:精神损失、误工费、生活困难,条条框框暗示得明明白白。 站在一旁的马翠云一听这话,那都是千年狐狸,哪能听不懂这聊斋? 她立马在这个“台阶”上加了块厚实的砖。 “队长,你听听!凌知青多通情达理啊,受了这么大委屈还为了咱们大队着想。” 马翠云往前跨了一步,那大嗓门震得屋顶灰尘直往下落。 她指着杨四妞,一脸的正气凛然。 “但黄家这娘俩太缺德了!” “挖坑设陷阱害人,还要败坏人家姑娘名声,这也就是凌知青机灵躲过去了,要是真让人得逞了,咱们大队的风气可就彻底坏了!” “这事儿绝对不能就这么算了,不报警可以,但这罪咱们大队不能替坏分子扛着,必须得给凌知青一个说法!” “不然以后谁还敢在咱们大队落户?那知青办要是知道了,咱们大队还要不要脸了?” 这一番话,既捧了凌薇,又把问题的严重性上升到了“知青办”的高度。 张大源的眼皮子猛地跳了两下,显然是被戳中了软肋。 “那……那你们想咋样?” 一直跪坐在地上装死的杨四妞,一听大队长松口说不报警,心里那块大石头刚落地。 还没来得及喘匀气,又听到要“说法”,那根名为“贪婪”的神经立马绷紧了。 她猛地抬起头,双手死死捂住自己打着补丁的口袋,警惕得像是一只护食的老狗。 那双浑浊的三角眼里满是惊恐和算计,仿佛那口袋里装的不是干瘪的几毛钱,而是她的命根子。 “要钱没有!要粮也没有!” “我家大牛腿都断了,还要花钱治病呢,我们才是倒霉催的!” 杨四妞扯着嗓子嚎了起来,试图用声量掩盖心虚。 张大源沉吟了片刻。 他太了解杨四妞这种人了,这就是个滚刀肉。 若是平时也就罢了,但今天这事儿要是处理不平,凌薇真闹起来,他这大队长的乌纱帽都得跟着晃悠。 他把手里的烟袋锅子在鞋底磕了磕,抖落出一蓬火星子,目光在那瑟缩却又贪婪的杨四妞脸上停留了两秒,眼中极快地闪过一丝厌恶。 这老黄家是个什么德行,他做大队长这么多年,能不清楚? 为了保住大队那面“先进集体”的红旗,他今儿这是把良心揣裤兜里,硬着头皮偏袒黄家压案子。 可若是这最后一点“血”都不出,别说凌薇这丫头是个外柔内刚的主,就是这帮下乡知青要是联合起来闹到公社去,他这张老脸往哪搁? “这样吧……” 张大源把烟袋锅子往桌上一拍,一锤定音。 “鉴于黄大牛思想觉悟低下,意图伤害革命同志,情节严重,扣除黄大牛今年的所有工分!” “另外,从黄家公账的工分里,即刻划拨三百个工分到凌知青名下,作为营养费和惊吓补偿。” “明儿一早,黄家必须在广播里当众做检讨,保证以后不再骚扰凌知青!” 这话一出,屋里的空气仿佛都凝固了一瞬。 “啥?!三百个工分?!” 紧接着,一声凄厉的尖叫差点掀翻了房顶。 杨四妞就像是被踩了尾巴的野猫。 原本还瘫在地上的身子“蹭”地一下弹了起来,那一双三角眼瞪得都要裂开了。 她儿子没认真上几天工,那点工分扣了也就算了。 可这三百工分,那可是家里真金白银的粮食啊。 “三百工分啊!那是要了我的老命啊!” 第67章 自食恶果,痛失三百工分 “张大源,你这是要把我们一家子往绝路上逼啊!” “我不给!凭什么给这个小狐狸精!我家大牛腿都断了……” 三百个工分,那就是一个壮劳力起早贪黑干一个月的满勤,还得是大队效益好的时候。 这哪是赔偿,这简直是在挖杨四妞的心头肉! 沈青青在窗根底下听得清楚。 这就对了,对于杨四妞这种把钱看得比命重的守财奴,罚款比坐牢还让她难受。 屋里,张大源被喷了一脸唾沫星子,脸色瞬间冷了下来。 原本那一丝无奈彻底变成了狠厉。 “不给?” 他冷笑一声,那是掌权者特有的威压。 “行啊。” “马主任,我看这事儿大队是管不了了。” “你现在就去打电话,让公社派出所的民警来把黄大牛带走。” “流氓罪加上故意伤害,现如今是个什么判头你应该清楚。” “吃花生米那是大概率,就算保住命,去大西北劳改个十几二十年那是轻的。” 说到这,张大源身子前倾,死死盯着杨四妞那张惨白的脸。 “你是想要那几百工分,还是想要你那独苗儿子的命,你自己选!” “我……我……” 这一记重锤砸下来,杨四妞彻底懵了。 她虽然向来泼辣,也就是个窝里横。 一听到“吃花生米”、“劳改”,整个人瞬间像是被抽去了骨头,一屁股瘫软在地。 她怨毒地瞪向一直低头垂泪的凌薇,那眼神恨不得化作獠牙从凌薇身上撕下一块肉来。 牙齿咬得咯咯作响,最终却只能从喉咙深处挤出一个带着血腥味的字:“给!” 这一声“给”,像是耗尽了她所有的力气。 凌薇一直紧绷的肩膀微不可察地松了一下。 她抬起头,红肿的眼睛里包着一汪泪,怯生生地对着张大源和马翠云深深鞠了一躬。 “谢谢队长叔主持公道,谢谢马主任。” “我……我会努力上工,不给大队拖后腿的。” 声音依旧柔弱,可沈青青分明看到,凌薇垂下的眼帘遮住的那一抹精光。 这哪里是什么小白兔,分明是只成了精的聊斋狐狸。 三百工分,足够一个女知青舒舒服服地猫过整个漫长的冬闲,甚至还能经常去供销社打个牙祭。 与其把那个废物黄大牛送进去吃牢饭,不如抽干黄家的血来滋养自己,这才是最实实在在的报复。 戏看完了,沈青青只觉得脚站得有些麻了。 她跺了跺脚,趁着屋里还在签“谅解书”的功夫,猫着腰,像只灵活的狸猫一样钻进了夜色里。 月上柳梢,苏河大队的土路上静悄悄的,只有远处偶尔传来几声狗吠。 沈青青并没有急着回屋,而是借着路边那棵老歪脖子柳树的阴影,放慢了脚步。 身后的土路上,一盏昏黄的马灯正晃晃悠悠地移过来,光圈在枯草上忽大忽小,将两道人影拉得老长。 风里送来马翠云刻意放柔的大嗓门,在这寂静的夜里,顺风能飘出二里地。 “凌知青啊,你别怕。” 沈青青听得真切。 马翠云那语气里满是长辈的怜惜,显然是彻底被刚才那出苦肉计给这一套带进去了。 “杨四妞那婆娘虽然泼辣,但这次被拿捏住了七寸,借她个胆子也不敢再找你麻烦。” “那三百个工分,回头大队长会让会计直接划到你名下,年底分粮的时候,你哪怕一段时间不上工,也饿不着了。” “谢谢马主任。” 凌薇的声音软软的,带着一丝恰到好处的颤音,像是受惊的小兽刚缓过劲儿来。 “要不是您和队长叔,我今天真的不知道该怎么办了。” “这工分虽然多,可要是能选,我宁愿平平安安的,也不想要这担惊受怕换来的口粮。” 沈青青在暗处把冻僵的手揣进袖筒里,嘴角微微勾起。 凌薇这姑娘是真懂人性。 要是凌薇这时候表现出一点对工分的窃喜,刚才立起来的“受害者”形象就得打折扣。 偏偏这句“宁愿平平安安”,既显得清高又不失柔弱,听得马翠云这种有些大男子主义情结的妇女主任心里更是熨帖。 这不,马翠云叹了口气,拍着凌薇的手背更用力了些,脚步声都透着一股子护犊子的劲儿。 沈青青没再多听。 趁着两人还没走近,猫着腰顺着那条只有知青们为了抄近道踩出来的野径,快步溜回了知青点。 刚进院门,一股子红薯稀饭混着腌芥菜疙瘩的酸味就扑面而来。 那是属于这个年代特有的贫瘠味道,却让沈青青那空了一晚上的胃也不争气地抽搐了一下。 院子里没点灯,只有灶房映出来的火光,把几个端着搪瓷缸子蹲在墙根下吃饭的影子照得明明灭灭。 沈青青前脚刚走进知青点不久,后脚院门口就亮起了马灯的光。 “哟,马主任?这是咋了?” 正在院子里整理柴火垛的知青组长潘文何最先反应过来。 他扶了扶鼻梁上的眼镜,看着跟在马翠云身后、衣衫单薄且一脸“惨白”的凌薇。 手里的柴刀都没来得及放下,急忙迎了两步。 “凌薇她这是……” 马翠云把马灯往院子当中的磨盘上重重一放。 那玻璃罩子碰在石头上,“哐”的一声脆响,瞬间把屋里屋外所有人的目光都聚拢了过来。 “都出来听听!” 马翠云双手叉腰,大嗓门震得房檐下的冰凌似乎都抖了三抖。 “今儿个黄家那黄大牛心术不正,在后山挖坑想害凌知青,幸亏凌知青福大命大躲过去了!” “大队长已经罚了黄家三百个工分给凌知青压惊。” “以后你们知青可得警醒着点,别让人欺负了咱自家同志!” 这话一出,原本只有吸溜稀饭声的院子,瞬间死一般的寂静。 三百工分。 在这个把一分钱掰成两半花的年头,这可是实打实的巨款。 一个壮劳力在黑土地里刨食儿,面朝黄土背朝天,把腰累断了,一个月也不一定能挣满这么多。 “啥?三百个工分?” 第68章 知青点夜话,有人欢喜有人酸 女知青那屋的门帘子猛地被掀开,一道尖细得像是刮锅底的声音窜了出来。 高秀梅手里还抓着半个黑面窝头,穿着件洗得发白的碎花衬衫,几步就冲到了马灯的光圈里。 她那双吊梢眼瞪得溜圆,目光像两把钩子,在凌薇那看似摇摇欲坠的身板上死死剜了几眼。 尤其是看到凌薇虽然发丝凌乱,但那张脸在灯光下越发显得楚楚动人时,高秀梅脸上的酸意简直要溢出来,连那半个窝头都被她捏变了形。 “这一摔就能摔出三百工分?” 高秀梅阴阳怪气地哼了一声,嘴角扯出一抹刻薄的弧度。 “咱们累死累活,撅着屁股在地里干两个月也就这么多吧?” “凌薇,你这运气可真好啊,走个夜路都能捡这么大个金元宝。” 院子里的气氛瞬间变得有些微妙。 三百工分在这个缺衣少食的年代,足以让原本纯粹的同情变质成某种黏稠而复杂的嫉妒。 院子里的空气像是被那一盏马灯烤得发焦,又瞬间被“三百工分”这四个字冻结成冰。 沈青青站在房屋的阴影里,慢条斯理地理了理自己的衣服。 借着灶房透出的那点微弱火光,她把众人的神色尽收眼底。 那些原本或是事不关己、或是稍显关切的脸上,此刻都像是打翻了调色盘。 羡慕是有的,嫉妒更是藏不住。 在这个肚皮贴着脊梁骨的年头,三百工分意味着粮食啊,那是能从阎王爷手里抢回半条命的口粮。 高秀梅这一番话,是个人都能看出来她内心的嫉妒和不平衡。 一般性格软弱的人,忍一忍也就过去了。 可凌薇偏偏不是个软弱的,直接怼了回去。 “高知青这话说得就不对了,那哪里是一般的事情,一个不好可是会要人命的。” “我侥幸没有受到太大的伤害,那是我运气好。” “高知青若是想,尽可以一个人多去那偏僻无人的地方多转转,说不定也能拿个三百工分呢!” “你——!” 高秀梅被凌薇那句“说不定也能拿个三百工分呢”噎得一口气没顺上来。 那张原本因为长期营养不良而有些蜡黄的脸,瞬间涨成了猪肝色。 她指着凌薇的手指都在哆嗦,那是被气的,也是被那句“会要人命的”给吓的。“行了高知青!少说两句。” 潘文何推了推鼻梁上那副修过好几次的眼镜,眉头皱成了川字。 作为知青这边的负责人,他最怕这种甚至能上升到政治觉悟的吵闹。 他上前一步,挡在了两人中间,语气里带着几分不耐烦的严厉。 “凌薇同志受了这么大惊吓,那是拿命换来的补偿,你眼红个什么劲?” “这种话要是传出去,别人得说咱们知青点没有阶级友爱!” “就是,有些同志思想觉悟就是低!” 马翠云见有人说公道话,更是把腰杆挺得笔直,狠狠剜了高秀梅一眼。 “那是工分的事儿吗?那是人命!” “咱们贫下中农最讲究个公道,这是大队给凌知青的公道!” 高秀梅被这一顶顶大帽子扣下来,也不敢再炸刺儿。 只能悻悻地缩回脖子,嘴里不甘心地嘟囔了两句谁也听不清的话。 眼神却依旧像钩子一样,死死盯着凌薇身上那件半新的衣服。 马翠云又安抚了凌薇几句,这才提着马灯走了。 那昏黄的光圈一离开院子,四周的黑暗便像潮水一样重新涌了回来,只剩下天上几颗稀疏的寒星和灶房里跳动的火光。 院子里的气氛稍微松快了些,但那股酸溜溜的味道还没散尽。 凌薇站在原地,吸了吸鼻子,抬手擦去脸上的泪痕。 沈青青站在侧面,视力极佳的她敏锐地捕捉到凌薇垂下的眼帘后,那一闪而逝的精光。 这姑娘是个聪明人,知道这三百工分虽然到手了,但也成了众矢之的。 如果不散点财,以后在知青点怕是要被孤立。 果然,凌薇像是为了缓解尴尬,把手里的柳条篮子往石桌上推了推。 “这些荠菜挺嫩的,我在田边刚挖的。” 她的声音还带着刚哭过的鼻音,听起来格外诚恳。 “本来想回来给大家添个菜,没想到出了这档子事……” “你们要是嫌弃晦气就扔了吧,要是不嫌弃,就拿去洗洗烫了吃吧。” 借着微光,沈青青看清了篮子里的东西。 别说,这荠菜看上去还不错的样子。 叶片肥厚,根部还带着湿润的泥土。 在这个野菜不多的秋天,这一抹翠绿简直就是名为“食欲”的钩子。 不得不说,原书女主还是有点光环和运道在身上的。 在这个时候,还能挖到这么好的野菜。 “哎呀,这有啥晦气的!” 一直在旁边观望的付秋芳眼睛一亮,赶紧两步上前打圆场,一把端起篮子,像是怕谁抢了似的。 “这么鲜灵的野菜,正好配红薯粥!这荠菜可是好东西,包饺子没白面,烫熟了凉拌或者煮汤那都是一绝。” 在物资匮乏的知青点,没有人会跟食物过不去。 所谓的尊严和嫉妒,在实打实的吃食面前,都得往后稍稍。 哪怕是刚才还撇嘴的高秀梅,听着“配红薯粥”这几个字,喉咙也不自觉地滚动了一下。 那双原本充满敌意的吊梢眼,此刻也不受控制地往篮子里瞟。 “既然是凌知青的一番心意,那就收拾收拾吃了吧。” “时间不早了,凌知青一会就留下来一起吃点吧。” 潘文何见有了台阶下,也松了口气,转身继续去整理柴火,只是动作明显轻快了不少。 邓玉玲没说话,只是默默地走过去,帮着付秋芳接过篮子。 指尖触碰到荠菜时,一股淡淡的泥土腥气和植物特有的清香钻入鼻腔。 她若有所思地看了一眼正低着头、一副柔弱模样的凌薇。 这三百工分是硬通货,这篮子野菜就是买路钱。 一篮子不值钱的野草,就堵住了众人的嘴,还顺带把“受害者”的人设立得更稳了。 这笔买卖,凌薇做得划算。 第69章 凌薇的计划,要强的原书女主 一瞬间,邓玉玲感受到了凌薇的不一般。 “我去洗菜。” 邓玉玲端着篮子走向水井边,清冽的井水打上来,激得手指生疼。 见状,沈青青没再继续留下,而是回后院自己的房间了。 时间不早了,热闹也看完了,该回去填饱自己的肚子了。 前院的集体灶房里,红薯粥咕嘟咕嘟冒泡的声音传了出来,带着一股淡淡的甜香。 邓玉玲一边择着荠菜上的枯叶,一边听着身后知青们逐渐恢复正常的谈笑声,嘴角勾起一抹玩味的弧度。 野菜是好东西,但这顿饭,怕是不止“鲜灵”那么简单。 毕竟,刚才马翠云主任那大嗓门传遍了半个村子。 就算没有这一嗓子,这事估计很快也会被传遍整个苏河大队。 这三百工分的巨款,如今就像一块肥肉挂在了狼窝门口。 这知青点的院墙,挡得住风雪,可挡不住人心。 野菜过水焯熟,切碎了拌进红薯稀饭里,那股子独有的清香瞬间冲淡了陈粮的霉味。 灶房里的那盏煤油灯灯芯剪得小,光线昏昏暗暗的,但大伙儿捧着碗的手都挺稳。在这个缺油少盐的年月,这点翠绿的野菜就像是掉进枯井里的一滴甘露,把每个人肚子里的馋虫都勾得蠢蠢欲动。 除了吸溜稀饭和偶尔筷子碰碗沿的脆响,饭桌上出奇的安静。 邓玉玲坐在靠墙的条凳边缘,手里捧着个掉了瓷的搪瓷缸子,热气顺着碗沿蒸腾上来,熏得鼻尖微微发潮。 她抿了一口粥,野菜的脆嫩在齿间爆开,带着一股子早春泥土的鲜甜,确实比光嚼干巴巴的红薯要顺喉得多。 她不动声色地抬眼,视线越过蒸腾的热气,落在对面的凌薇身上。 凌薇吃得很秀气。 她低着头,只占了条凳的一个小角,整个人缩成小小的一团。 每一次送勺子进嘴里,都要轻轻吹两下. 动作慢条斯理,仿佛刚才那场惊心动魄的“碰瓷”大戏耗尽了她所有的精气神. 热气熏湿了她的睫毛. 让她看起来更是雾蒙蒙的,透着一股子令人心生怜惜的破碎感。 “还要吗?” 付秋芳拿着饭勺,眼神在盆底刮了刮,试探着问了一句。 “不……不用了。” 凌薇立刻放下碗,像是受了惊吓般摆摆手,声音细若蚊蝇. “我吃饱了,今天……给大家添麻烦了。” 高秀梅在旁边翻了个白眼,嘴里的野菜还没咽下去,就急吼吼地把碗伸过去。 “她不吃我吃!这粮食可都是我们出的呢,不吃白不吃。” 邓玉玲垂下眼帘,掩住眸底的一丝笑意。 凌薇这招以退为进玩得是真漂亮。 这时候要是表现出一丁点得意,刚才那三百工分立刻就会变成烫手山芋。 现在这副小心翼翼、仿佛连呼吸都怕占了别人空气的模样,反倒让原本心里泛酸的众人没处发火。 这顿饭,有人吃的是味道,有人吃的是算计。 饭后,知青点的灯早早便熄了。煤油金贵,也是要用工分换的。 女知青住的是西屋,一铺大通炕,四个姑娘睡在一起,倒也不算挤。 屋里还没烧炕,被窝也是冷的,透着一股子常年散不去的潮气和霉味。 窗外,深秋的风像是发了狂的野兽,呼啸着从黑土地上卷过,拍打在窗棂上,“哗啦啦”作响。 此时的凌薇并没有睡着。 她平躺着,双手交叠放在被面上,原本在人前那副怯懦、惶恐的神情此刻荡然无存。 那双在白天总是含着泪、不敢直视人的眼睛,此刻在黑暗中却亮得惊人。 若是有人在旁边的话,就能看到凌薇的嘴角极轻、极快地向上勾了一下。 那不是劫后余生的庆幸,而是一种猎人清点猎物时的餍足。 另外一边,沈青青把被子裹紧了些,将被角掖得严严实实,只露个脑袋在外面。 黑暗中,听觉变得格外敏锐。 沈青青也没有睡意,她的意识在脑海中的“农场游戏”界面上扫了一圈。 看着那些种下去的农作物正在倒计时成熟,心里踏实了不少。 沈青青今天凌薇的一系列表现,沈青青在黑暗中无声地弯了弯唇角。 三百个工分,足够让凌薇在这个即将到来的严冬里,不用像其他人那样为了口粮发愁。 至于那个倒霉的黄大牛一家…… 沈青青心中了然。 凌薇这姑娘看似是一朵随风飘摇的小白花,实则是一株扎根极深、带刺的野蔷薇。 黄家这次被剥了一层皮只是个开始,要是那黄大牛还不长记性,只怕这姑娘下次要的,就不仅仅是工分这么简单了。 沈青青闭上眼,伴着窗外的风声,意识再次沉入农场空间。 既然队友是个聪明人,那她也能省不少心。 接下来,该轮到她在这个物资匮乏的年代,好好经营自己的一亩三分地了。 不过,剧情已经开始了。 这看起来平静的苏河大队,怕是从此以后将会时常起一些波澜了。 日子一天一天地过去。 处理了黄大牛的事情,还白的了三百个工分的凌薇觉得一身轻松。 因为,这不仅意味着她躲过了这次代表她命运转折点的算计,更证明了上辈子的一切都是可以改变的。 只要她努力,就能改变自己的命运,过上跟上辈子截然不同的生活。 在沈青青看来,这件事情凌薇这姑娘今晚虽遭了些难,但那三百工分到手,就像是手里握住了改变命运的钥匙。 依着凌薇那重活一世、要把日子过出花来的心气儿,这会儿梦里怕是已经盘算起怎么利用她那个随身空间去黑市倒腾物资,或者去废品站淘几本数理化丛书备战将来的高考了。 毕竟是书里的女主,只要这股子要强的劲头还在,这苏河大队的八年知青生涯,困不住她。 沈青青不知道的是,此时的凌薇确实是这么想的。 毕竟在凌薇看来,自己的家人有等于没有,家里那边更是给不了任何的支持,她能依靠的只有自己。 等高考恢复了,她肯定要去参加的。 第70章 用心经营,收获很丰厚 可在这之前,她还要在苏河大队待上八年的时间,她得想办法赚钱攒钱才行。 她有一个神秘的随身空间,如果收一些东西去卖的话,就算遇到什么紧急情况也能把东西收到空间里。 搜不到证据就不能证明她在投机倒把。 只要小心一些,应该出不了什么大事。 还有废品站那边,也要去跑一趟,看能不能找到什么学习资料之类的。 沈青青收回心神,嘴角那抹玩味的笑意淡去,意识沉入脑海。 凌薇有凌薇的阳关道,她有她的独木桥。 在这缺衣少食的年头,求人不如求己。 哪怕她是穿书的配角,手里握着“农场游戏”这把金钥匙,日子也得过得热气腾腾。 意识刚一触碰那熟悉的图标,眼前瞬间一亮,那块只有她能看见的虚拟面板浮现在黑暗中。 “叮——” 一声清脆悦耳的提示音在脑海炸响,那是独属于丰收的乐章。 农场空间里,此刻一派生机勃勃。 此时,种植蔬菜的十二块地里,正沉甸甸地挂满了果实。 沈青青熟练地用意念操作,“一键收获”。 只见金光一闪,那原本还长在地里的莴笋、白菜、西红柿等瞬间消失,取而代之的是仓库格子里不断跳动的数字。 这两个月多她可没闲着。 虽然人每天都要上工,但这农场空间里的活计她是半点没落下。 空间里的时间流速快,蔬菜长得那是飞一般。 沈青青粗略算了一笔账:这十二块生长周期短的蔬菜,她就已经收了整整十茬。除去留出几十斤放在仓库里给自己当日常口粮,剩下的那几千斤蔬菜,她一股脑全卖给了系统商城。 虽然蔬菜单价不高,但这架不住量大啊! 看着账户余额里多出来的一万七千多积分,沈青青心里那叫一个美。 在这个一分钱难倒英雄汉的年代,这串数字就是她挺直腰杆做人的底气。 扣掉买种子循环投入的那点零头,净赚一万六千多。 再看粮食那边。 水稻、小麦、玉米、大豆,这四样“硬通货”。 虽然生长周期比蔬菜长,但也架不住空间的神奇加成。 四批粮食收下来,仓库里已经存了不少了。 沈青青都留下五十斤留作储备粮。 空间里的出产品质那可不是一般的高,全是一等一的好货,自然是要留下来一些自己吃了。 剩下的全部兑换给商城,又是妥妥的一万多积分进账。 手里握着将近三万的巨款,沈青青把目光投向了农场角落里那个用竹篱笆围起来的小型养殖区。 那里,才是她真正的“馋虫”寄托所。 七月份刚解锁养殖功能时投下的第一批五只鸡苗,早就长成了羽毛油光水滑的大肥鸡。 想起前阵子趁着大家上工,自己偷偷躲进空间杀鸡炖肉的场景,沈青青忍不住咽了口唾沫。 那是真香啊。 一只公鸡,一只母鸡,被她用空间灵泉水炖了一锅浓汤。 鸡肉炖得软烂脱骨,一口咬下去,汁水四溢,连骨头酥得都能嚼碎了咽下去。 那是这个年代的人一年到头都未必能尝到一次的油水。 至于剩下的一只母鸡,沈青青忍痛以每斤20积分的价格卖给了商城。 那母鸡足足长到了三斤重,换回了六十积分。 虽然不多,但蚊子再小也是肉啊。 现在篱笆里,还剩下两只芦花老母鸡。 这两只可是功勋元老,沈青青特意留着没杀,专门用来下蛋。 农场里的鸡吃的是系统饲料,喝的是灵泉水,那产蛋率高得吓人。 两只鸡每天雷打不动两个蛋,有时候还能多这一个。 这两个多月攒下来,仓库格子里已经整整齐齐码了好些鸡蛋。 在这知青点,早起能冲一碗鸡蛋花,那就是神仙过的日子。 紧接着,她点开商城界面,手指在“家禽幼苗”那一栏上划过。 一只鸡苗只要10积分,便宜得很。 她果断下单,买了三只活蹦乱跳的小鸡仔。 随着一道微光闪过,篱笆里瞬间多了三只毛茸茸的小家伙,正跌跌撞撞地往那两只老母鸡翅膀底下钻。 “加上这两只老的,一共五只。” 沈青青看着这一家五口,满意地点了点头。 好在这鸡养在空间农场里,神不知鬼不觉,其他人都不知道。 不然,她这一人养五只鸡的数量可就远远超标了。 在这个特殊的年代,任何微小的细节都可能成为被人攻讦的把柄。 要不是有空间农场,她是万万不敢养这么多的。 沈青青的目光在那三只刚入栏的小鸡仔身上停留了片刻,心里那把算盘拨得劈啪作响。 按照她的规划,这养殖区的“五只鸡编制”是雷打不动的铁律。 但这五只名额怎么轮换,却大有讲究。 每一批鸡养大后,她都会严格执行“二二一”的分配原则。 留下两只最壮硕的接班下蛋,保证每天早上的鸡蛋供应不断档。 挑出一只卖给系统商城换积分,维持农场的良性运转。 至于剩下的两只…… 沈青青意念一动,视线落在了仓库角落的那个格子里。 那里静静地悬浮着几只已经处理得干干净净的白条鸡。 鸡皮呈现出诱人的米黄色。 因为是在空间里喂大的,皮下脂肪层看着就厚实,甚至能想象到炖煮时那层漂在汤面上的金黄油花。 这就是她最大的底气——农场仓库的“时间静止”特性。 在这个没有冰箱、夏天肉放半天就得发臭的年代,这个仓库简直就是神器。 宰杀好的鸡肉放进去是什么样,拿出来时就还是什么样。 连鸡皮上的毛孔都紧致如初,丝毫不会有水分流失。 “屯粮不慌啊。” 沈青青看着那几只白条鸡,喉咙不自觉地滑动了一下。 这哪里是鸡肉,这分明是她在东北这冰天雪地里熬过严冬的燃料。 等到了大雪封山、万径人踪灭的时候,在这知青点里偷偷给自己开个小灶,把这肥鸡往砂锅里一炖,放上两朵东北特有的榛蘑。 那滋味,给个神仙都不换。 第71章 重新规划,升级后的变化 只有把肉屯在自己手里,才是最踏实的。 至于卖给商城? 卖一只也就够了。 等农场升级能扩大养殖规模的时候再多卖一点换积分吧。 在这个肚子里缺油水的年月,把这么好的肉换成冷冰冰的积分,在她看来简直是暴殄天物。 虽然积分在商城里也能以很便宜的价格买到肉,但那品质跟系统出产的比较起来,区别可大着呢。 确认完家禽区的状况,沈青青又将注意力转回了刚收割完的土地上。 这一波大丰收加上刚刚那一系列的买卖操作,农场已经可以再次升级了。 那原本还是淡蓝色的经验槽,此刻正闪烁着一种即将满溢的金红色光芒。 像是被压抑许久的火山,正积蓄着喷薄欲出的力量。 她深吸了一口气,点击了升级的按钮。 这一次的提示音比以往任何一次都要洪亮、悠长。 仿佛是一把重锤,狠狠敲碎了笼罩在农场边缘的某种无形壁垒。 整个意识空间猛地一震,沈青青只觉得眼前的景物开始发生剧烈的扭曲与重组。 原本被浓雾紧紧包裹的农场边缘,那厚重的白雾像是遇到了烈阳的残雪,正以肉眼可见的速度疯狂向后退去,露出了雾气背后那令人心跳加速的深褐色…… 沈青青只觉得脚下的黑土地在微微震颤,视野豁然开朗。 原本那一亩三分地的逼仄感瞬间消散,取而代之的是一种令人心潮澎湃的开阔。 四级。 这不仅仅是一个数字的跳动,更是她在个物资匮乏年代安身立命的根本。 沈青青站在田埂上,目光扫过新开辟出来的土地。 整整三十块黑得流油的土地,像是一个个等待检阅的士兵,方方正正地铺陈在眼前。 空气中弥漫着泥土特有的腥香,那是丰收前奏的味道。 她没有急着兴奋,而是迅速冷静下来,调出了只有她能看见的控制面板。 新增的水果板块让她眼前一亮。 在这个连吃个冻梨都要等到过年的东北乡下,新鲜水果简直就是不可想象的奢侈品。 苹果、梨、橘子,虽然只有这老三样,但用来补充维生素已经足够。 沈青青在心里快速盘算着布局。 十二块蔬菜地不能动,那是回笼积分最快的流水线。 粮食是硬通货,必须扩产。 她大笔一挥,将粮食种植区一口气增加到了十四块。 小麦、水稻、玉米、大豆等轮番上阵。 至于剩下的六块地,她小心翼翼地种上了两块苹果、两块梨和两块橘子。 视线转向右侧的养殖区。 原本还有些简陋的竹篱笆此刻已经变成了一个颇具规模的牲畜棚。 家禽区的上限提升到了十只。 沈青青没犹豫,除了原有的五只鸡,她又多养了两只,然后又大手笔地购入了三只鸭苗。 鸭子在这个到处是水泡子的东北农村也是偶尔能见到的,到时候找个借口说是外面捉的野鸭子,也不容易露馅。 最让她心跳加速的是新解锁的牲畜栏。 猪、牛、羊、兔,可以养四种,一共五个名额。 看着商城里那昂贵的幼崽价格,沈青青咬了咬牙,还是按下了购买键。 两头猪,这可是过年时的硬菜,也是最能产油水的宝贝。 一头牛,虽然现在不敢拿出去用,但在空间里养大了,无论是产奶还是将来宰了吃肉,都是极好的。 一只羊,只为了那口鲜嫩的羊肉汤。 最后是一只兔子。 “二十一天和三十五天……” 沈青青盯着兔子和猪牛羊截然不同的成熟倒计时,若有所思。 兔子的生长周期短,和鸡鸭鹅一样是二十一天。 而那些大牲口却需要足足三十五天。 这看似漫长的等待,比起现实世界来说已经缩短了很多了。 倒是那灰色的“食品加工坊”图标,依旧挂着一把大锁,像是在嘲笑她的急切。 “看来得升到五级才能解锁了。” 沈青青遗憾地收回目光,但转瞬又被眼前的生机勃勃所治愈。 此时的空间,早已不是当初那个只有一口泉眼几块地的荒凉模样。 左手边是郁郁葱葱、层层叠叠的庄稼地。 右手边是鸡鸭欢叫、牛羊安卧的养殖场。 虽然远处依旧是白茫茫的迷雾,看不清有没有想象中的农家小院或是青山绿水。 但仅仅是这眼前的一方天地,就已经足够让她在这动荡的岁月里,拥有把日子过成诗的底气。 如果能一直升级下去…… 沈青青看着那无尽的迷雾,心里隐隐升起一丝期待。 或许有一天,这里真能变成一个独立的小世界。 有山有水,有房有屋,哪怕外面洪水滔天,她也能在这里偏安一隅。 沈青青打开农场系统的面板,上面显示的内容已经完全变了样。 超级农场系统 【宿主】沈青青 【年龄】17 【等级】04级 【资源】灵泉x1 【仓库】白萝卜、白菜、西红柿……稻谷、麦粒、玉米粒…… 【功能】 1、种植(可种植农田 30) 2、养殖 3、加工(待解锁) 4、商城 【积分】 1、累计积分: 2、积分余额: 【任务】 日常任务:将农场系统升到五级(奖励500积分) 沈青青有一种直觉,等农场升到五级的时候,将会迎来不小的变化。 越想,她越是期待了怎么回事? 意识从空间抽离的那一刻,那种温暖如春的惬意瞬间被身下冰凉的炕席驱散。 屋里依旧漆黑一片,风拍打窗棂的声音更加清晰。 沈青青缩在被窝里,心里是前所未有的火热。 秋收要来了。 早在几天前的大会战动员会上,大队长张大源那敲着烟袋锅子、唾沫横飞的讲话就给所有人上了紧箍咒。 东北的秋收是场硬仗,那是从老天爷嘴里抢食吃。 九月底开镰,先收玉米大豆,十月再跟进水稻高粱,一直要忙活到十月底。 这就是所谓的“夺粮大战”。 沈青青翻了个身,在脑海里却在列着菜单。 原主这身板子太弱,要不是有灵泉水,刚下乡那会儿的麦收就能要了她半条命。 第72章 秋收大忙,抢收金黄 这次秋收强度更大,持续时间更长。 要是肚子里没点油水垫底,别说挣工分,能不能竖着走出地里都是两说。 空间里那几只肥鸡,还有之前收获的粮食,就是她的“战备物资”。 趁着还没正式开镰,今晚……不,明天开始,得偷偷给自己开小灶了。 不用太张扬,每天煮两个鸡蛋,或者趁着没人的时候啃个苹果,煮个鸡汤,把身体底子打好才是正经事。 毕竟,在这片黑土地上,汗水是廉价的。 只有健康的体魄和到手的粮食,才是实打实的尊严。 沈青青在黑暗中握了握拳。 既然手里有粮,心里不慌。 那这即将到来的秋收,倒也不妨当成是检验她这几个月“农场主”修行的试炼场。 九月底的东北,风里已经带上了些许凉意,吹在脸上能给人带来些许清凉感。 苏河大队的打谷场上,天还没透亮就挤满了乌压压的人群。 正如沈青青所料,给自己贴秋膘的小灶吃完没两天,大队那个只有重大事件才会敲响的铁钟就被砸得震天响。 大队长张大源站在那个堆得最高的台子上,手里举着那个甚至有些掉漆的铁皮喇叭,脖子上的青筋因为嘶吼而根根暴起。 “同志们!老少爷们儿们!这一年的辛苦能不能填饱肚子,就看这一哆嗦了!” “咱们这是在跟老天爷抢食吃,要在霜冻把庄稼打趴下之前,把每一粒粮食都给我抢回来!” “抢”字被咬得极重,带着一股子破釜沉舟的悲壮。 随着各个生产小队的队长领了任务,人群像炸开的蚁群迅速散向四面八方的田野。沈青青所在的知青小组,毫无悬念地被分配到了那片仿佛没有尽头的玉米地。 站在地头放眼望去,枯黄的秸秆在秋风中哗哗作响,如同一片金黄色的海洋。 沉甸甸的玉米棒子虽然看着喜人,但只有真正下过地的人才知道,这片“青纱帐”里藏着多少罪受。 “大家都加把劲!男同志负责在后面砍玉米秆,女同志在前头掰棒子,动作都麻利点,别磨洋工!” 记分员拿着小本子,在田埂上扯着嗓子吆喝。 沈青青没急着往里冲,而是先将脖子上那条有些旧的蓝布围巾把脸和脖子裹得严严实实,只露出一双眼睛在外头。 手上的劳动手套也那是早就备好的,腕口处特意用绳子扎紧。 玉米叶子边缘全是细细的锯齿,干透了之后比刀片还锋利。 稍不注意就能在手背和脖颈上划出一道道血凛子。 更别提那漫天乱飞的尘土和毛刺。 一旦钻进领口,那就是钻心的痒,抓破皮都止不住。 做完防护,她深吸一口气,一头扎进了这片密不透风的玉米林。 “咔嚓、咔嚓——” 清脆的断裂声此起彼伏,瞬间就在田野间连成了一片。 沈青青左手扶住粗糙的玉米秆,右手握住那硕大的玉米棒子,手腕巧劲一转,用力往下一压。 “咔吧”一声。 一个饱满金黄的玉米就落入掌心,随手往身后的柳条筐里一扔,动作行云流水。 刚开始的一两个小时还能勉强跟上节奏。 但随着日头升高,这就是一场纯粹的意志力较量。 尽管这几个月一直用空间灵泉水悄悄调理身体,沈青青现在的体能比刚下乡那会儿强了不止一星半点,但这高强度的机械劳动依旧是个巨大的考验。 长袖且有点厚度的衣物是为了防划伤。 此刻却成了闷汗的蒸笼,汗水顺着额头流进眼睛里,涩得生疼。 她也不敢用脏手套去揉,只能用力眨巴两下,继续手里的活计。 每一次抬臂,酸痛感都像潮水一样涌上来,又被她咬牙压下去。 她偷偷瞥了一眼周围。 平日里那些爱俏的女知青们此刻一个个灰头土脸,头发上挂满了碎叶子和蜘蛛网,连抱怨的力气都没有了。 日头爬到了头顶正中,毒辣辣地烤着这片金黄的土地。 终于,哨声响起。 紧接着,是大队长张大源的一声吆喝:“歇晌了!都歇歇,吃口东西!” 这声音如同天籁,让紧绷了一上午的田野瞬间松弛下来。 沈青青扭腰活动了一下,只觉得脊椎骨发出一阵酸牙的“格格”声。 两条腿像是灌了铅,每迈一步都沉重得要命。 她没像那些男知青一样毫无形象地瘫倒,而是找了处稍微背风的田埂,拍了拍上面的浮土,顺势坐下。 午饭是早起烙的二合面饼子,掺了本来就不多的白面和大量的玉米面,凉透了之后硬得像块石头。 沈青青也不嫌弃,用力掰下一块塞进嘴里,腮帮子费劲地咀嚼着。 粗糙的颗粒感刮擦着喉咙,如果不喝水,根本咽不下去。 她的目光落在手中的干粮上,思绪却不由自主地飘到了那个农场空间里。 那里面的仓库里,静静躺着她攒下来杀好的鸡,还有各种蔬菜粮食和之前做好存在里面的饭菜。 若是平时,她早就找借口溜回去给自己开小灶了。 可眼下是秋收,为了抢时间,所有人的午饭都在地里解决。 众目睽睽之下,她要是凭空变出珍馐美味,那不是招人恨,是招人查。 “忍忍吧。” 她心里念叨着,拧开了军绿色的水壶。 壶口凑到唇边,一股清冽甘甜的液体滑入口腔。 这是她特意提前准备好的灵泉水。 水流顺着食道向下,仿佛一双温柔的手,抚平了胃里粗粮带来的坠胀感。 更像是一股细微的电流,迅速流向四肢百骸。 那股子要把人压垮的酸痛和疲惫,竟奇迹般地散去了大半。 这才是她敢在秋收这种高强度劳动中不掉队的底气。 这世上哪有什么天生的铁娘子,不过是她手里握着那张旁人看不见的底牌罢了。“青青,你也太拼了,我看你这一上午都没直过腰。” 一道带着几分喘息的声音从旁边传来。 沈青青侧头,只见凌薇正一瘸一拐地走过来,挨着她坐下。 这位原书女主此刻也是狼狈不堪。 第73章 劳动强度大,农活不好干 原本白净的脸上被汗水冲出了几道泥印子。 此时,她正一边揉着僵硬的肩膀,一边苦笑着感叹:“这秋收简直是要人命啊,我觉得我的胳膊都不是自己的了。” 沈青青咽下嘴里最后一口干粮,拧紧水壶盖,眉眼弯弯地笑了笑,语气里透着股符合她年纪的“单纯”与务实。 “早干完早利索。” “这时候不拼命,等霜冻来了粮食烂在地里,那才是真要命。” “看着那些粮食收进仓里,大家伙的心里不也能更踏实点?” 凌薇愣了一下,似乎没想到沈青青觉悟这么高。 她只能无奈地点点头,咬了一口手里的黑面馒头,眼神复杂地看向远处还在挥汗如雨的村民。 短暂的休息就像指缝里的沙,漏得飞快。 下午的日头更毒了一些,空气里弥漫着干燥的尘土味和秸秆被晒透后的焦香。 地里的劳动节奏丝毫没有慢下来,反而因为大队长那句“这片地今天必须收完”的死命令,变得更加紧凑。 沈青青再次把自己裹进那层厚厚的防护里,机械地重复着掰、扔、运的动作。 汗水湿透了里面的衬衣,贴在背上黏腻难受,但她连擦汗的功夫都没有。 她还抽空瞥了一眼不远处的韩知林。 那个平时看着清冷的学霸,干起活来竟然也不含糊。 动作虽然不算最娴熟,但胜在稳重持久,一下午都没见他停过。 直到夕阳西下,天边染上了火红的晚霞,连绵的玉米地终于被剃成了平头。 大队长吹响了收工的哨子,那尖锐的声音在沈青青听来,简直比交响乐还悦耳。 拖着沉重的双腿走在回知青点的路上,沈青青回头看了一眼。 打谷场上,那堆得像小山一样的金黄玉米在余晖下闪着光。 虽然累得骨头架子都要散了,但看着那实打实的粮食,心里确实涌上一股别样的充实感。 这不仅是为了那几个工分,更是为了在这片土地上生存下去,那种脚踏实地的安全感。 回到知青点的屋里,天色已经彻底暗了下来。 屋里冷锅冷灶,沈青青强撑着最后一点力气,生火烧了一大锅热水。 趁着其他人还在外面洗漱的嘈杂空档,她关上房门,意念一动,直接从农场空间的仓库里取出了现成的饭菜。 这是她提前做好存放在里面的。 就是为了在这样的情况下不用再费力气去做饭。 拿出来的饭菜还冒着热气,那是空间“时间静止”功能的功劳。 她狼吞虎咽地快速吃完,热乎乎的菜混着暄软的米饭下肚,原本空荡荡的胃瞬间得到了安抚。 迅速清理掉吃东西的痕迹,她端着热水痛痛快快地洗了个澡。 当温热的毛巾擦去皮肤上那层混合着汗水和尘土的污垢时,沈青青舒服得差点叹出声来。 这一天实在太累了,累到她甚至来不及闪身进空间农场里去看一看。 只是在脑海里确认了一下农场还在正常运转,便一头栽倒在炕上。 几乎是沾枕头的瞬间,意识便坠入了黑暗。 梦里,世界变得光怪陆离。 她仿佛看到那片无穷无尽的玉米地和她的农场空间重叠在了一起。 外面的玉米棒子上浮现出了游戏的进度条。 而韩知林和凌薇正站在她的空间田里帮她收菜,每收一颗,头顶就冒出一个“经验值+1”的数字。 到处都是丰收的金黄,那是让人心安的颜色。 这一夜,沈青青睡得极沉。 她并不知道,对于刚刚经历过秋收初体验的人来说,真正的考验,往往不在劳作的当时,而在身体冷却后的次日清晨。 因为,那将是一种仿佛被重型卡车碾过的酸爽。 次日早晨,沈青青是被一阵尖锐的哨声硬生生从昏沉中拽出来的。 意识回笼的瞬间,身体甚至还没来得及向大脑传递信号。 直到她试图翻身坐起,一股钻心的酸痛才顺着脊椎骨猛地炸开。 胳膊像是灌了铅,大腿内侧更是火烧火燎的疼。 那是长时间机械迈步和裤料摩擦留下的后遗症。 这就是传说中的“歇后痛”。 哪怕是喝了灵泉,似乎也不能完全缓解。 有灵泉水加持的她尚且如此,其他的知青们恐怕更严重。 昨儿个那一股子拼命的劲头全凭肾上腺素吊着。 睡了一觉身体放松下来,乳酸堆积的威力这才彻底显露。 知青点的土炕上,此起彼伏的哀嚎声像是在奏交响乐。 就连平日里最要面子的几个男知青,下地穿鞋时都在呲牙咧嘴。 沈青青咬着牙,像个生锈的机器一样一点点挪下炕。 抱怨归抱怨,没人敢在这个节骨眼上赖床。 大喇叭里的革命歌曲已经放得震天响。 这时候谁要是因为起不来床耽误了上工,那是要被全大队戳脊梁骨的。 早饭是之前的存货——用大米和玉米粒熬的粥和一小碗辣椒炒肉。 沈青青端着个粗瓷碗,强忍着手腕的颤抖,囫囵吞了两口。 热粥下肚,稍微驱散了些许晨起的寒意,但那种深入骨髓的疲惫感却怎么也甩不掉。 拖着沉重的双腿再次踏入那片玉米地时,日头已经升起来了。 虽然已经是九月底,但东北的“秋老虎”余威尚在。 密不透风的青纱帐里,枯黄的玉米叶交错掩映,挡住了风,却锁住了热。 头顶是暴晒的太阳,脚下是蒸腾的土腥气,整个人就像是被扔进了蒸笼里的馒头。 汗水顺着脸颊往下淌,流进被叶片划伤的细小伤口里,蛰得生疼。 沈青青机械地重复着掰、扔的动作,尽量减少多余的体能消耗。 她此刻满脑子想的都是农场空间里存着的那些个美食,琢磨着是不是该找个没人的角落吃上一口续续命。 就在这时,枯燥的摩擦声中突兀地插进了一声带着哭腔的惊呼。 “呀——!” 声音不大,却透着一股子娇滴滴的委屈,在这粗粝的劳动场面里显得格格不入。 沈青青直起酸痛的腰,顺着声音望过去。 只见距离她隔了几拢地的地方,苏沁正蹲在地上。 第74章 白莲花惹风波,婶子们碎嘴忙 她今天没穿那种耐脏的深色工装,反而换了一件的确良的碎花衬衫,显得腰身格外纤细。 此刻,她手里正捂着另一只手的手背,肩膀一耸一耸的,眼泪跟断了线的珠子似的往下掉。 那模样,活脱脱一朵风雨中飘摇的小白花。 “这是咋了?出啥事了?” 离得最近的是队里的刘二娃。 这小伙子平日里就爱往漂亮女知青跟前凑。 一听见动静,手里的镰刀都顾不上放下,三步并作两步就窜了过去,带起一阵烟尘。 苏沁抬起头,那张脸上挂着泪珠,梨花带雨地把手伸了出来,声音颤抖得让人心尖发颤。 “这玉米叶子太锋利了,把我的手都划破了……好疼啊,这筐我也背不动了……”沈青青眯着眼瞧了瞧。 那白嫩的手背上确实有几道红痕,但也仅仅是几道红痕,连血珠子都没怎么渗出来。 比起周围其他人手上那些纵横交错的老茧和血口子,这简直连轻伤都算不上。 可刘二娃显然不这么觉得。 看着那只皓腕凝霜雪般的手,这黝黑的农村汉子脸“腾”地一下涨成了猪肝色,心疼得恨不得以身代之。 他想伸手去碰又不敢,只能在工装裤上用力擦了擦手汗,把胸脯拍得啪啪响。 “哎呀妈呀,苏知青你这皮肉嫩,哪遭得住这个!” “快歇歇,这点活儿算啥!你的筐我帮你背,这垄玉米我也帮你掰了!” 说着,这傻小子居然真的把自己那一摊子活扔在一边,撅着屁股就要去接苏沁身后的柳条筐。 周围另外两个本来还在干活的小年轻,一看刘二娃这献殷勤的架势,生怕落了后,也不甘示弱地围了过去,七嘴八舌地要帮忙。 原本井然有序的这一片地顿时乱糟糟的。 沈青青:…… 旁边的众人:…… 这一幕,不仅沈青青看见了,周围那一圈正挥汗如雨的大队婶子们更是看得一清二楚。 这两天抢收,大家伙儿都累得直不起腰,恨不得一个人掰成两半用,心里本来就攒着一股火。 现在看见几个壮劳力不去抢进度,反而围着个女知青转悠。 那火气就像是干柴遇烈火,“腾”地一下就窜上来了。 “咣当!” 大队里有名的快嘴王婶子把手里刚掰下来的玉米棒子重重往筐里一摔。 那动静大得把周围几个人都吓了一跳。 她直起腰,用挂在脖子上的脏毛巾狠狠抹了一把脸上的汗。 那双精明的三角眼往苏沁那边一斜,阴阳怪气地开了腔。 “哟,瞧瞧,这哪是来干活的啊,这是来这儿唱大戏的吧?” “咱们乡下人的手那是树皮做的,割不烂磨不破。” “人家城里来的娇小姐那手可是豆腐做的,风吹一下都能破个大口子。” 旁边的桂花婶子也是个暴脾气,早就看苏沁那磨磨蹭蹭的样子不顺眼了。 她一边麻利地掰着玉米,一边撇了撇嘴,大嗓门那是丝毫不带压着的,直往人耳朵里钻。 “可不是嘛!那玉米叶子锯齿拉乎的,谁没被划过?” “我家那闺女才十五岁,昨儿个回去满手的口子也没见哼一声。” “有些人啊,就是心思不正,干活不行,勾搭汉子的本事倒是一流。” “咋的?这是打算让咱们这帮老娘们替她们赶进度,好让她们在那儿抹眼泪珠子玩儿?” 这话说得可是一点都不客气。 虽然没指名道姓,但每一个字都像是沾了盐水的鞭子,狠狠地抽在了那片尴尬的空气里。 这话一出,原本就憋着股劲儿的空气像是被划了一根火柴,彻底燥了起来。 苏沁那张原本还有几分血色的脸,瞬间白得跟刷了大白似的。 她似乎没料到这乡下的婶子嘴这么毒,连“勾搭汉子”这种话都敢当众往外蹦。 眼泪这回是真不用酝酿了,啪嗒啪嗒往下掉。 贝齿死死咬着下嘴唇,身子在宽大的衬衫里摇摇欲坠,活像是一株被暴风雨摧残的小白杨。 越是这样,越是能激起某些人的保护欲。 “王婶,你少说两句积点德吧!” 刘二娃急得脖子上的青筋都蹦出来了,像是自家祖坟被人刨了一样。 他往前跨了一步,把苏沁挡在身后,梗着脖子冲王婶子嚷嚷。 “人家苏知青是大城市来的文化人,本来就细皮嫩肉的,哪受过咱这穷乡僻壤的罪?” “大伙儿都是一个队的,帮把手咋了?至于说得那么难听吗?” 沈青青站在几米开外,手里刚掰下的玉米棒子在掌心转了一圈。 她没吱声,只是不动声色地往后退了半步,让自己更隐蔽在玉米杆的阴影里。 这刘二娃,怕是个傻的。 这时候站出来替苏沁说话,无异于火上浇油。 果然,这一嗓子并没有换来所谓的“理解”,反倒像是捅了马蜂窝。 周围还在干活的婶子嫂子们纷纷不干了,出言开始帮腔,把刘二娃挤兑得没机会说话。 旁边几个原本只顾着埋头干活的男知青,动作都顿住了。 一声冷哼从左侧传来,那是知青组长潘文何。 他手里还抓着一把刚割下来的玉米秸秆,因为用力过猛,指关节泛着青白。 潘文何把秸秆往地上一扔,沉着脸走了过来。 他身后,同样是知青的凌薇正费力地用肩膀顶着沉重的筐,半边肩膀都肿得老高,发丝被汗水粘在脸上,狼狈却硬气。 “苏沁同志。” 潘文何的声音不大,但透着一股子压不住的寒意。 “这是秋收,是大队抢工分、抢口粮最要命的时候。” “咱们知青下乡是来接受贫下中农再教育的,不是来当大爷小姐的。” 他目光扫过刘二娃,又冷冷地盯在苏沁身上。 “大家的工分都是按劳分配,你要是让别人帮你干,那工分算谁的?” “你要是实在干不动,现在就去跟大队长请假扣工分!” “别在这儿演这一出,耽误大伙儿的进度,更别把咱们知青集体的名声都给带坏了!” 这番话有理有据,比起婶子们的谩骂,杀伤力更强。 第75章 杨四妞心怀怨恨,拿凌薇开刀 周围几个知青看苏沁的眼神也变了。 大家都是城里来的,昨晚谁不是疼得睡不着觉? 沈青青那双手套指尖都磨破了还在坚持,凭什么你苏沁就要搞特殊? 要是让队员们觉得知青都这副德行,以后谁还给好脸色看? 苏沁被怼得张了张嘴,却发不出半点声音。 她原本指望眼泪能换来同情,哪怕是换来一点点的优待。 没想到这眼泪在这黑土地里,比那沟里的泥水还不值钱。 沈青青看着这一幕,心里毫无波澜。 在这个凭力气吃饭的年代,矫情是绝症。 除了自己硬扛,没人会为你的软弱买单。 “都杵在这儿干啥呢!想造反啊!” 一声暴喝像炸雷一样在众人头顶响起。 不远处,大队长张大源黑着一张脸,大步流星地走了过来。 他那双穿着千层底布鞋的大脚踩在干枯的玉米叶上,发出咔嚓咔嚓的脆响,听得人心头发紧。 他看了一眼聚成一堆的人群,目光在刘二娃涨红的脸上和苏沁梨花带雨的脸上转了一圈,最后定格在即将落山的日头上。 “太阳都要下山了,这片地还没收完?啊?!” 张大源指着刘二娃的鼻子,唾沫星子喷了他一脸。 “刘二娃!你是吃饱了撑的?自家的任务完成了?” “完不成今天别想记工分!我看你精力旺盛得很,今晚去场院值夜班看着粮食!” 刘二娃吓得一哆嗦,刚才那股英雄救美的气势瞬间泄了个干净。 缩着脖子灰溜溜地钻回了自己的垄沟里,连看都不敢再看苏沁一眼。 处理完刺头,张大源转头看向苏沁,眉头皱成了深深的“川”字,语气里没有半点怜香惜玉。 “还有你,苏知青。你要是身子骨真这么金贵,明天也不用来地里了。” 苏沁眼睛一亮,以为有了转机。 “明天你去场院帮着那帮老太太剥玉米粒!” 张大源冷冷地补上了后半句。 “那是七十岁以上干的活,工分减半!” “别在地里哭哭啼啼的,看着就晦气!” “晦气”这两个字,在这个看天吃饭的时节,可谓是最重的评价。 周围的婶子们发出了一阵毫不掩饰的哄笑声。 苏沁的脸这回彻底挂不住了,红一阵白一阵,像是被人当众扇了一耳光。 她在众人的注视和嘲笑声中,只能死死咬着牙,胡乱擦了一把脸上的泪水,重新戴上那副并不算脏的手套,去掰那根并没有惹她的玉米。 风波平息,地里那种尴尬的气氛虽然还在,但干活的速度明显提上来了。 毕竟谁也不想触了大队长的霉头,更不想跟工分过不去。 沈青青收回视线,手起手落,“咔嚓”一声,一根饱满的玉米棒子被掰了下来。 粗糙的叶片再次划过手背,带来一阵细密的刺痛。 她没停顿,顺手将玉米抛进身后的筐里。 她很清楚,这场名为秋收的战役,甚至还没到最难熬的时候。 毕竟,这才是第二天呢! 秋收的这股子劲头,就像是拉紧了的弓弦,谁也不敢先松那一口气。 到了第五天,原本那种撕心裂肺的肌肉酸痛反倒变得麻木了,取而代之的是一种机械性的迟钝。 沈青青觉得自己现在就像是个上了发条的铁皮青蛙。 只有那一双手还在不知疲倦地重复着“掰、扔”的动作。 脑子里那点关于红烧肉和白米饭的念想,成了支撑她没倒在垄沟里的唯一动力。就在她琢磨着趁人不注意,从空间里偷渡一颗大白兔奶糖补充点糖分的时候,隔壁垄沟里传来的动静,把她的思绪硬生生扯了回来。 那声音尖锐刺耳,哪怕隔着密密麻麻的玉米叶子,也能听出里头那股子陈年的馊味。 不用特意扒开叶子看,沈青青都知道那是谁。 除了杨四妞那个被罚了三百个工分、心疼得这几天眼珠子都发红的泼妇,也没别人能有这股子阴魂不散的劲头。 也是冤家路窄,今儿个分配任务的时候,计分员那个大迷糊,竟然把杨四妞和凌薇分到了相邻的两条垄。 “呸!晦气!咋就跟个扫把星挨着边了!” 伴随着一声响亮的吐痰声,一团黏糊糊的东西贴着玉米杆飞了出去。 虽然没落在人身上,但这恶心人的架势却是做足了。 沈青青手里的动作缓了缓,透过枯黄叶片的缝隙往那边瞧。 只见杨四妞裹着个看不出颜色的脏头巾,手里拽着玉米棒子跟杀父仇人似的死命往下扯。 那一双三角眼却根本没看庄稼,而是像淬了毒的钉子一样,死死钉在旁边的凌薇身上。 “自从有些人来了咱们大队,咱们这风水都被搅坏了!” “害得我家大牛那是遭老罪了,腿到现在还利索不起来。” “讹了我们家整整三百个工分啊!那都是咱们一家的口粮啊!” 杨四妞越说越激动,嗓门扯得像是破锣,。 “这种人咋还有脸在世上活着?黑心烂肺的玩意儿,真是造孽哦!” 沈青青听得直撇嘴。 这颠倒黑白的本事,杨四妞认第二,苏河大队怕是没人敢认第一。 明明是她儿子想算计凌薇,结果自己挖坑自己跳,现在反倒成了受害者。 再看凌薇,一身旧军装穿在身上显得有些空荡,但腰板挺得笔直。 她就在杨四妞的唾沫星子射程边缘,动作利落地穿梭在玉米杆之间。 手起棒落,连个眼神都没给旁边那只聒噪的鸭子。 这种无视显然比对骂更让杨四妞抓狂。 在她那简单的脑回路里,凌薇不吭声那就是心虚,是怕了她这个坐地户。 “装!接着装!平时一副清高样,背地里指不定是个什么货色!” 杨四妞见语言攻击不奏效,胆子更大了。 她故意把手里剥下来的干枯玉米叶子团成一团,顺手就往凌薇那边甩过去。 那带着尘土的叶子团虽然没砸疼人,却在凌薇那件干净的军装上蹭下一片灰。 “也就是大队长那个偏心眼的,护着你们这帮城里来的狐狸精。” 第76章 忍无可忍无需再忍,凌薇怒怼恶婆娘 “要我说,你就该去扫牛棚!” “让你在那牛屎堆里好好熏熏你那坏心眼,看你还怎么勾搭男人!” 杨四妞骂得唾沫横飞,脸上那股子刻薄劲儿,连脸上的褶子里都填满了恶意。 周围几个干活的队员都停下了手里的活。 有人皱眉,有人看戏。 但碍于杨四妞那疯狗一样的脾气,一时竟没人出声。 沈青青眉头一皱,正想着这女主怎么转性了这么能忍,就见一直闷头干活的凌薇突然停住了。 那种停顿不是因为疲惫,而是一种行进中的利刃突然出鞘的静止。 “噗——”一声闷响。 凌薇把背上沉甸甸的背篓往地上一放,缓缓直起了腰。 她转过身,平日里那双清冷的眸子,此刻像是结了一层数九寒天的冰碴子,直直地刺向还在骂骂咧咧的杨四妞。 杨四妞被这眼神盯得心里一毛,本能地往后缩了半步,嘴里剩下半句脏话硬是卡在了喉咙眼里。 凌薇抬手拍了拍军装上被弄脏的地方。 动作慢条斯理,却带着一股子让人透不过气的压迫感。 “杨大娘,你要是嫌家里的工分太多花不完,大可以接着骂。” “我不介意再去找大队长聊聊思想觉悟的问题。” 凌薇的声音不大。 没有杨四妞那种歇斯底里的尖锐。 却字字清晰,像是冰珠子砸在铁盘上,又冷又硬。 “上次你和你儿子那是谋害知青未遂,还想栽赃陷害!” “大队长罚你三百工分,那是按着政策办事,是给全大队树立规矩!” “你儿子受伤,那是他自己心术不正挖坑害人,结果遭了现世报。” “那是老天爷都看不下去!跟我有什么关系?” 凌薇往前逼近了一步,目光如刀。 “怎么?你是觉得大家都忘了这事儿,想让我帮你在这个节骨眼上,当着全大队老少爷们的面,再好好回忆回忆你儿子当时是怎么想耍流氓,结果自己掉进坑里的细节?” 这番话条理清晰,逻辑严密。 不仅把事情的定性死死钉在了“政策”和“规矩”上,更是直接戳中了杨四妞最不想被人提起的痛处——她儿子那丢人现眼的丑事。 沈青青躲在玉米叶后头,清楚地听见周围几垄地里原本压抑的窸窸窣窣声停了,紧接着爆发出一两声没憋住的嗤笑。 那些平日里被杨四妞那张破嘴欺负过的队员们,此刻虽不敢明着叫好,但投过来的目光里全是幸灾乐祸。 杨四妞那张常年风吹日晒的老脸,瞬间涨成了猪肝色。 脖子上的青筋跟蚯蚓似的突突直跳。 她大概怎么也没想到,平日里看着三棍子打不出个闷屁的凌薇,嘴皮子竟然利索到这种地步。 羞愤冲昏了理智,杨四妞把手里的玉米棒子狠狠往地上一摔,指着凌薇的鼻子就骂开了。 “你个小贱蹄子,反了天了!你还敢顶嘴!看我不撕烂你这张破嘴!” 说着,她张牙舞爪地就要往垄沟这边扑。 沈青青心里一紧,手里的玉米杆都被她捏出了印子。 虽然知道凌薇不是软柿子,但这杨四妞毕竟干惯了农活,一身蛮力。 真要动起手来,凌薇那小身板怕是要吃亏。 然而,预想中的扭打并没有发生。 凌薇半步没退,反而迎着杨四妞那脏兮兮的指甲往前逼近了一步。 她下巴微扬,眼神比刚才还要凌厉三分。 周身散发出的那股子寒气,竟硬生生逼得杨四妞顿住了脚。 “你动我一下试试?” 凌薇的声音陡然拔高,却不是尖叫,而是一种极具穿透力的质问。 “现在是秋收抢收的关键时刻,每一分每一秒都关系到全大队明年的口粮。” “你这时候要是敢动手,那就是破坏生产、殴打知青!” 杨四妞的手僵在半空中。 那句“破坏生产”像是一道紧箍咒,瞬间勒紧了她的神经。 凌薇没给她喘息的机会,语速极快地补上了最后一刀。 “这罪名你担得起吗?” “信不信我现在就喊大队长过来,让他好好评评理。” “看看你这三百工分是不是罚得太轻了,是不是还得再加点,让你全家都跟着你喝西北风?” “大队长”和“工分”这两个词,精准地掐住了杨四妞的命门。 她那三百工分还没挣回来呢。 家里那个只会窝里横的男人为了这事儿已经把她打得嗷嗷叫了好几宿。 要是再惹出事被扣工分,甚至被扣上“破坏生产”的帽子,她怕是真要被打断腿赶出家门了。 沈青青眼看着杨四妞那张猪肝色的脸由红转白,又由白转青,精彩得跟开了染坊似的。 杨四妞胸口剧烈起伏着,三角眼里满是不甘和怨毒。 嘴唇哆嗦了半天,最后只能恨恨地跺了一脚地里的黄土,从牙缝里挤出一句:“算你狠!你给我等着!” 说完,她灰溜溜地转过身,一屁股坐回自己的垄沟里,把满腔的怒火都撒在了面前的玉米上。 “咔嚓、咔嚓”的掰断声响得惊天动地。 不知道的还以为她在掰谁的骨头。 沈青青在旁边看得简直要在心里给凌薇鼓掌叫好。 这才是真正的高手过招啊! 不像前几天那个苏沁,遇到事儿就知道掉金豆子博同情,那是弱者的手段。 凌薇这是站在高处,把政策和规矩当武器。 不仅打疼了对方,还让自己站在了道德和规则的制高点上。 看着杨四妞那吃瘪又不敢发作的背影,沈青青觉得自己这一整天弯腰劳作的酸痛仿佛都消散了不少。 果然,恶人还需狠人磨。 这种现场吃瓜的感觉,比喝了冰汽水还解气! 经过这一场火药味十足的“骂战”,玉米地里终于彻底安静了下来。 刚才那些看热闹的队员们见识了凌薇的不好惹,也不敢再拿这几个女知青开玩笑了。 一个个埋头苦干,生怕那把名为“破坏生产”的火烧到自己身上。 日头一点点西斜。 金红色的余晖铺满了这片辽阔的黑土地,将连绵起伏的玉米地染成了一片沉甸甸的金黄。 第77章 看热闹看得起劲,韩知林的悄然动心 沈青青直起腰,抬手擦了一把额头上混合着尘土的汗水。 她深吸了一口气,空气里弥漫着干枯的玉米叶味和泥土的腥气。 虽然并不好闻,却让人觉得踏实。 她转头看了一眼不远处依旧背挺得笔直、动作利落的凌薇,又看了看周围一个个虽然疲惫不堪却眼神坚毅的队员们,心中那种属于现代人的浮躁似乎沉淀下来了一些。 这秋收虽苦,像是一场脱层皮的酷刑。 却也是一面照妖镜,最能看清人心,也最能磨练人的意志。 玉米地的风波虽然看似平息了,杨四妞也怂了。 但沈青青敏锐地注意到,杨四妞临走时那个眼神,阴沉得有些反常。 不像是个肯轻易善罢甘休的主儿,倒像是在阴暗角落里伺机而动的毒蛇…… 不过,作为原书的女主,沈青青相信凌薇对此肯定早有防范。 只要剧情不偏离太多,她都会是最后的赢家。 人群散去,地垄沟里只剩下被踩得乱糟糟的枯叶和扬尘过后的土腥味。 沈青青把手里的锄头往地上顿了顿,震落沾在上面的湿泥。 那沉甸甸的手感顺着掌心传到酸胀的胳膊,带来一阵真实的钝痛,但这会儿她心情好,连带着这也成了某种“战斗胜利”后的勋章。 她嘴角那点弧度怎么压都压不住。 刚才那一出大戏,简直比村头大喇叭里放的样板戏还要带劲。 特别是凌薇最后那几句把“大道理”当成软刀子捅人的话术。 听得沈青青浑身舒坦,恨不得当场从空间里掏把瓜子出来嗑两口。 这就对了。 在这个唾沫星子能淹死人的地界,光有那副清高的骨头架子没用,得学会用魔法打败魔法。 看着杨四妞那副像是吞了死苍蝇却又吐不出来的憋屈样。 沈青青觉得那清汤寡水的玉米糊糊,也能品出几分红烧肉的香甜来。 她抬手蹭了蹭脸颊,手指触碰到皮肤上干结的汗渍和细微的尘土,触感粗粝。 夕阳正正好挂在西边的山坳上,将落未落。 余晖像是打翻了的橘子汽水,铺天盖地地泼洒下来。 把这片刚刚经历过争吵与劳作的黑土地,连同沈青青身上那件灰扑扑的工装,都染上了一层柔和又厚重的暖金。 她眯着眼,迎着光伸了个懒腰,骨节发出轻微的咔吧声。 这种时候,人容易放松警惕,也就更容易忽略周遭那些并不明显的视线。 正如那句老话说的,你在桥上看风景,看风景的人在楼上看你。 沈青青光顾着回味刚才的“爽文剧情”,压根没察觉到,就在隔着两垄地的斜后方,有人正停下了手里的活计。 韩知林直起腰,修长的手指搭在额前。 假意遮挡刺眼的夕阳,实则那双藏在阴影后的眸子,正越过层层叠叠枯黄的玉米叶,静静地落在那道纤细的身影上。 光晕在她侧脸上镀了一层金边,细软的绒毛在光里清晰可见。 她脸上还沾着刚才干活时蹭上的灰道子。 但这不但没让她显得邋遢,反而把那双因为兴奋而显得格外灵动的眸子衬得更亮了。 那是一种毫无杂质的、生机勃勃的亮光。 韩知林微微摩挲着手里光滑的镰刀柄,思绪不由得飘忽了一瞬。 刚下乡那会儿,他对这位沈知青的印象,大概和大多数人一样——一个漂亮却易碎的瓷花瓶。 那时候看她走几步路都带喘,细皮嫩肉得仿佛被这东北的风一刮就能碎掉。 他甚至在心底暗暗推演过,这姑娘大概撑不过三天。 要么哭着找大队长请假,要么就得想办法找个“靠山”。 可现实却给了他预料之外的一击。 日子如同这地里的庄稼一样一天天拔节。 他眼看着这个看似娇气的姑娘,非但没碎,反倒像是一株扎根在岩石缝里的野白杨,迎着风沙硬是活出了个样来。 不管是面对知青点里那些鸡毛蒜皮的算计,还是跟村里那些人精似的婶子们周旋,她总有一种四两拨千斤的本事。 那种从骨子里透出来的韧劲儿,既不张扬,又让人无法忽视。 而现在…… 韩知林看着沈青青那副因为看了热闹而眉眼弯弯、嘴角含笑的模样,眼底原本的清冷不自觉地化开了一丝笑意。 别的女知青刚才被那阵仗吓得脸色发白。 唯独她,恨不得把耳朵竖起来听,脸上写满了“精彩,再来点”的生动。 这种毫不掩饰的、带着烟火气的真实,在这个因为抢收而压抑沉闷的傍晚,竟显得格外鲜活可爱。 原来,她也不全是那种紧绷着的聪明,还有这么促狭又孩子气的一面。 就在韩知林看得有些出神的时候,一道不合时宜的大嗓门猛地炸响,硬生生扯断了这片刻的静谧。 “韩知青!发什么愣呢?这边的筐满了,搭把手!” 那个声音来得太突然,像是一颗石子砸进了平静的湖面。 韩知林猛地回过神,那股子从心底升腾起的躁意让他下意识地攥紧了手里的镰刀柄。 他没敢立刻回头,而是借着弯腰拍打裤腿草屑的动作,掩饰性地低咳了一声,把喉咙里那点不自然的干涩压下去。 “来了。” 他应了一声,声线一如既往的沉稳,听不出半点破绽。 走到地头,那个装满玉米棒子的柳条筐墩得实实在实。 韩知林搭手扣住筐边的麻绳,那粗粝的纤维瞬间勒进了掌心的肉里,微微的刺痛感让他有些飘忽的思绪终于落了地。 “起!” 伴随着一声低喝,沉重的筐子离地而起。 两人抬着筐往牛车那边走。 韩知林的视线虽然垂着盯着脚下坑洼的垄沟,心里的那根弦却像是失了控。 这很不对劲。 他向来是个理智大过情感的人。 曾经,在京市那个家里,每一步都需要精算,每一句话都要过脑子。 这让他养成了对周围人保持礼貌疏离的习惯。 可刚才,就在盯着那道背影发愣的瞬间,他清晰地感觉到自己心里那座筑得高高的城墙,塌了一个角。 为什么偏偏是她? 第78章 最近大佬出现的频率怎么有点高 韩知林感受着胸腔里那颗跳动频率明显过快的心脏。 是因为她刚才看戏时那副生动的眉眼? 还是她怼人时那股子不吃亏的机灵劲儿? 他想起之前有个女知青把脚崴了,哭得梨花带雨求帮忙。 他当时心里只有不耐烦,冷淡地建议对方去找大队长。 可如果是换成沈青青皱一下眉…… 韩知林惊愕地发现,自己第一反应竟然是想问问是谁惹了她,甚至已经在脑子里罗列出了几种帮她出气的方案。 这种念头一旦冒头,就跟野草似的疯长,怎么压都压不住。 把装满玉米的筐子送上牛车,尖锐的哨声正好划破了暮色——下工了。 田野里顿时热闹起来,说话声、收拾农具的碰撞声交织成一片。 大家三三两两地扛着锄头往回走,讨论着晚饭吃什么。 韩知林特意磨蹭了一会儿,甚至假装整理了一下并没有松动的鞋带。 直到看见那抹熟悉的身影背着背篓走上了田埂,他才不远不近地坠在了后面。 前面的沈青青脚步轻快,哪怕干了一下午活,背影依然透着股精气神。 韩知林看着她脑后随着步伐一晃一晃的辫子,原本紧绷的嘴角慢慢松弛下来,化作一丝无奈又纵容的浅笑。 你就承认吧,韩知林。 他在心里对自己说。 你对这位沈知青,早就不是看“战友”的眼神了。 不知道从什么时候开始,她已经在你的心中占据了特殊的位置了。 而前方的沈青青对此毫无所觉。 她正凑到凌薇身边,压低了嗓音,语气里全是意犹未尽的兴奋。 “凌薇同志,你刚才那招‘以退为进’使得真绝!” “你是没看见杨四妞那个脸,比地里的老茄子还紫,简直大快人心!” 晚风卷着干燥的土腥味和远处飘来的炊烟香气,吹散了沈青青鬓角的碎发。 她一边说一边比划,清脆的笑声散落在渐渐昏暗的田野上。 夜幕从四面八方合围过来,将这片黑土地笼罩在一片静谧的灰蓝之中。 大家伙儿虽然嘴上还在说着笑,但脚步都明显沉重了不少。 谁都知道,这仅仅是个开始。 空气里的水汽开始加重,预示着明天会是一个露水极重的大晴天。 而对于靠天吃饭的庄稼人来说,这种天气只意味着一件事——次日清晨的活计得在湿漉漉的难受劲儿里开场。 果然,接下来的日子,秋收的节奏被拉得像是要崩断的皮筋。 而在这种连轴转的高压下,沈青青逐渐觉摸出一丝不对味来。 倒不是活儿有多累。 她每天在地里和回到知青点都会偷偷喝一些农场空间里的灵泉水,那点肌肉酸痛睡一觉也就散了大半。 真正让她感到古怪的是——那位平日里恨不得跟空气融为一体的韩知青,最近在她视野里出现的频率,未免太高了些。 起初她只当是巧合。 毕竟大队里的地虽然宽得没边,但知青点统共就那么些人,低头不见抬头见的也正常。 可当巧合成了常态,事情就透着股诡异。 比如早晨在大柳树下分派任务,哪怕她特意缩在人群后头,最后领到的垄沟必定紧挨着韩知林。 中午大伙儿累得像死狗一样找树荫歇脚。 她刚找个没人的草垛子坐下,没两分钟,韩知林就会拿着军用水壶,神色淡然地在她不远处的石头上落座。 就连晚上收工回知青点,这一路几里的土路,这人也总是不远不近地坠在她身侧。 既不搭话,也不超车,就像个沉默的影子。 此刻,日头正毒。 沈青青刚费了老劲,把一捆玉米杆捆起来,粗粝的叶片边缘在她手背上划拉出几道红白相间的印子。 她直起腰,还没来得及喘匀气,一抬头,视线就撞进了一双深不见底的眸子里。 隔壁垄沟里,韩知林正挥动着镰刀。 两人之间的距离,甚至不超过五米。 这已经是今天的第五次视线相触的“偶遇”了。 沈青青抬手用袖口蹭了一把额头上快要流进眼睛里的汗,眼神复杂地瞥了一眼那道即便穿着普通的劳动装、依旧显得身姿挺拔的背影。 在她的脑海里,关于《重生六九:女知青的逆袭之路》这本书的剧情迅速翻涌。 韩知林这个名字,在原书的前半截几乎就是个活在背景板里的符号。 话少、清冷、存在感稀薄。 可到了改革开放的后半段剧情,这人就像是开了挂。 凭着那颗精于算计的大脑和敏锐的商业嗅觉,在商海里杀伐决断,成了赫赫有名的实业大鳄。 面对这样一位未来的商业巨鳄,沈青青的态度一直拎得很清:敬而远之。 这种心思深沉的大佬,既不能得罪,也不适合深交。 她只想守着自己的一亩三分地,靠着农场系统把小日子过得滋润些。 并不想去抱这种随时可能把自己算计进去的“金大腿”。 难道是因为秋收任务太紧,大队长把劳动力都压缩到这一片了? 沈青青看着韩知林那张被烈日晒得微红、却依旧显得斯文俊秀的侧脸,心里暗自嘀咕。 也只有这个理由能解释得通了。 总不能是这位高冷的学霸突然转性,想跟她这个在知青点里除了做饭好吃点、其他毫无亮点的“小可怜”发展革命友谊吧? 这也太不符合逻辑了。 她摇了摇头,把脑子里那些乱七八糟的念头甩出去,转身去够地上的柳条筐。 那筐里已经装满了沉甸甸的玉米棒子,分量压手得很。 “沈知青。” 一道清润的声音突然在耳畔响起,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凉意,瞬间穿透了周围嘈杂的蝉鸣和玉米叶摩擦的沙沙声。 沈青青动作一顿,下意识回头。 韩知林不知何时已经停下了手里的镰刀,站在了田埂边。 他并没有直接上手帮忙。 在这个男女作风问题严抓狠打的年代,随意的肢体接触那是给自己找麻烦。 他只是用下巴微微点了点沈青青背上的筐,语气平静得听不出一丝波澜。 “这一筐玉米有点重,起的时候慢点,小心闪了腰。” 第79章 总是太巧合,温水煮青蛙的开端 沈青青用的柳条筐比男知青的要小很多,但装满了玉米后,重量也是不轻的。 他的眼神落在她那截被汗水浸湿的后领上,又极快地移开,克制得仿佛只是随口一句出于公德心的提醒。 “啊……谢谢韩知青提醒。” 沈青青愣了一下,随即迅速调整好表情。 她嘴角上扬出一个标准的社交弧度,客气、礼貌,却也透着一股对待陌生人的疏离感。 在她看来,韩知林刚才的举动,纯粹就是出于知青团体内部的互助友爱。 毕竟大佬虽然高冷,但书里也没写他人品有问题,看见女同志干重活提醒一句,这叫有风度。 她深吸一口气,双手拽紧背篓的麻绳,腰部发力,“嘿”了一声将沉重的背篓背了起来。 “那我先送去牛车那边了,韩知青你忙。” 沈青青冲他点了点头,脚步匆匆地往地头走去。 那避嫌的架势,仿佛身后站着的不是个帅哥,而是个随时会扣她工分的计分员。 韩知林:…… 他站在原地,手里摩挲着光滑的镰刀柄,将沈青青那副唯恐避之不及的反应尽收眼底。 他看着姑娘那双清澈却毫无杂念的眼睛,又看了看她那个明显带着敷衍意味的“标准笑容”,心里无奈地叹了口气,嘴角勾起一抹极淡的自嘲。 果然,目前这姑娘对他是一点那个意思都没有。 在她那颗大概只装得下红烧肉和工分的脑瓜里,自己恐怕就是个无关紧要的路人甲。 或者更糟糕点,是个有点奇怪、总是阴魂不散的路人甲。 刚才他特意绕了半个田埂,跟计分员磨了半天嘴皮子才换到这一垄来。 结果在她眼里,似乎只是一场无关紧要的巧合,甚至还不如地里的一根玉米棒子来得有吸引力。 不过,韩知林并没有因此而气馁。 身为未来能在大浪淘沙中站稳脚跟的人,他最不缺的就是耐心和谋略。 既然“温水煮青蛙”的第一步没能让这只机灵的青蛙察觉到水的温度,那就说明火候还不够。 或者,得换一种更让她无法拒绝的添柴方式。 自从父母去世,家里冒出来一大堆所谓的亲戚觊觎韩家的财产那一刻起,他就已经将自己武装好了。 一个十几岁的孩子,要跟这些成年人们争斗确实不容易。 可他做到了,最终也成功了。 从小,父亲就告诉他人要学会谋定而后动。 他还告诉他人要想成功,一定要有足够的眼光、魄力和耐心。 母亲还告诉他,人活在世上,想要什么就要努力去争取。 哪怕最后没有得到,但自己努力过了,至少不会后悔。 …… 父母的教诲,虽然过去许多年了,但他都铭记在心,也一直作为他人生的教条。 事业如此,感情也应当如此。 如今,便是他需要努力一把的时候了。 天色渐渐变暗,这种将晚未晚的时候最是难熬。 汗水在背脊上被凉风一激,黏腻得让人只想狠狠搓个澡。 沈青青抿了抿干裂的嘴唇,目光落在前方那一片杂草疯长的垄沟上,眉头微不可察地皱了皱。 那是一丛俗称“拉倒刺”的野荆棘,夹杂在玉米秆中间,锯齿状的叶片泛着幽幽的青光,看着就扎手。 按照分配,这一片正好是她接下来的推进路线。 正当她盘算着是不是该从空间偷渡一副厚手套出来时,身侧那个刚要远去的身影忽然停住了。 “前面那块地不太好走,杂草多,小心蛇虫。” 韩知林并没有回头,声音混着风声传过来,听不出什么情绪起伏。 沈青青一愣,还没等她琢磨出这句提醒背后的深意,就见韩知林手里的镰刀挽了个利落的半花,身形一转,竟是极其自然地跨过了田垄的分界线。 “唰——唰——” 那是锋利的刀刃割断植物纤维的脆响。 只见韩知林手臂肌肉紧绷,袖口挽到手肘处,露出线条流畅的小臂。 他动作极快。 镰刀起落间,那片让沈青青发愁的“拉倒刺”连带着周围半人高的蒿草,像是遇到推土机一样成片倒下。 不过几息功夫,那块难啃的“硬骨头”就被他清理得干干净净,只留下一地散发着青草腥气的断枝残叶。 做完这一切,韩知林像是顺手掸去肩头灰尘般随意,重新握紧镰刀,转身回到了自己的垄沟里,继续收割玉米。 全程连个多余的眼神都没往这边飘,仿佛刚才越界干活的举动,纯粹是因为那丛杂草碍了他的眼,或者是某种强迫症发作。 沈青青站在原地,握着镰刀的手指松了松。 心里那根刚刚绷紧的弦,“崩”地一声,彻底松懈下来。 她看着韩知林线条冷硬的背影,心里暗道:果然是我想多了。 要是真对自己有意思,这会儿怎么着也该回头邀个功,或者给个眼神暗示吧? 可人家呢? 干完活深藏功与名,这分明就是这个年代特有的、纯粹的阶级友谊啊! 况且,韩知林这种一看就是做大事的人,怎么可能把心思花在这些儿女情长的小手段上? 大概率是因为这片荆棘丛可能会蔓延到他那边的地界,不仅影响收割速度,还容易藏着耗子偷粮食。 逻辑闭环了。 “大佬就是大佬,干活都这么有规划。” 沈青青小声嘀咕了一句,心头最后一丝疑虑烟消云散。 她甚至有点为自己刚才自作多情的猜想感到好笑。 甩了甩有些发酸的脑袋,沈青青将那些杂念统统抛诸脑后。 既然前面的路都被人铺平了,那不走白不走。 沈青青深吸一口气,像是捡了个大便宜似的,心情愉悦地挥舞起镰刀,快步踏入那片被韩知林清理出的空地,重新投入到热火朝天的秋收中去。 此时的她却不知道,在她视线触及不到的前方,那个原本一脸冷肃挥刀的男人,嘴角微不可察地勾起了一抹极浅的弧度。 一张名为“徐徐图之”的温情大网,正在她毫无察觉的时候,悄然张开,且收得更紧了些。 第80章 灵泉作弊器,累趴下的知青们 秋收的号角一旦吹响,就像是上紧了发条的钟摆,一刻也不停歇。 日头一天比一天毒辣。 明明已经是入了秋的地界,正午的太阳却还是跟下火似的,把黑土地烤得直冒烟。 空气里弥漫着成熟庄稼特有的焦香和尘土味,那是队员们闻着最踏实的味道。 哪怕累得直不起腰,只要看一眼场院里越堆越高的粮食垛,那一脸褶子里都能挤出笑来。 那是命,是填饱肚子熬过漫长冬天的底气。 可这就苦了知青点这帮城里来的“细皮嫩肉”。 如果说前些日子的劳作是“热身”,那现在的抢收简直就是一场没有硝烟的“炼狱”。 镰刀挥舞得胳膊都要脱臼,麻绳勒进掌心的肉里,火辣辣地疼。 沈青青觉得自己简直是个混在羊群里的狼。 而且还是一只披着羊皮、正在努力假装吃草很费劲的狼。 她趁着大伙儿不注意,拧开随身的军绿水壶,仰头灌了一大口。 沁凉的液体顺着喉管滑下去,像是一道清冽的溪流瞬间浇灭了五脏六腑的燥热。 那是她特意兑进去的灵泉水。 神奇的感觉随之而来。 刚才还酸胀得像是灌了铅的小腿,没过几分钟就松快了不少。 就连被粗糙的玉米叶子划得有些刺痛的手背,那股灼烧感也悄悄退去。 甚至,她能感觉到一股源源不断的力气从丹田处涌上来,推着她手里的镰刀快得只剩残影。 这灵泉水简直是个作弊的大杀器。 沈青青甚至惊恐地发现,在这连轴转的高压下,别人的脸色一天比一天蜡黄,眼窝深陷。 她倒好,皮肤白里透红,连那个每个月都要造访的痛经毛病都没了动静。 沈青青知道,这是灵泉水长期改造的效果。 在她刚下乡的时候,体质比较差,喝灵泉水的效果还没有显现出来。 可现在,她的体质似乎已经被灵泉水改造好了,力气也变大了许多,干起农活来也没有之前那么吃力了。 “哎哟……我的腰要断了……” 旁边的垄沟里传来一声痛苦的呻吟。 沈青青心里一激灵,赶紧收敛了动作。 不能太招摇。 在这个所有人都累成死狗的时候,你要是精神抖擞得跟打了鸡血似的,那不是等着被人当成“怪物”抓去切片研究吗? 就是被大队长看见了,大手一挥再给你加两垄地的任务那就不妙了。 于是,原本并不怎么累的沈青青,不得不开启了她的“影后”生涯。 她故意放慢了挥刀的频率。 每割一段距离,就学着旁边大婶的样子,直起腰,握着拳头在后腰眼上狠狠捶两下,顺便再龇牙咧嘴地吸两口凉气,脸上的表情要多痛苦有多痛苦。 “这活儿真不是人干的啊……” 她小声嘀咕着。 甚至还特意在额头上抹了一把并不存在的虚汗,好让自己看起来更像是一个正在经受磨难的可怜知青。 但这演戏也是个力气活,特别是看着旁边真惨的同伴,她心里多少有点不是滋味。到了晚上,知青点的集体宿舍里简直没法闻。 红花油那股子冲鼻子的辛辣味,混合着麝香虎骨膏的药味,再加上没洗澡发酵出来的汗酸味,熏得人脑仁疼。 那盏昏黄的煤油灯芯子跳了两下,照亮了一屋子的惨状。 好在沈青青住的是单间,可以关起门来过自己的小日子,不用忍受这一切。 最先崩溃的是苏沁。 这位平日里最爱干净、头发总是梳得一丝不苟的姑娘,此刻正瘫在炕上。 两只手肿得跟馒头似的,手心里的血泡磨破了,粘着黄水和血丝,看着就钻心疼。 “我不干了……呜呜呜……我真的干不动了……” 苏沁一边哭一边试图用针去挑脚上的水泡。 针尖刚一碰到皮肉,她就疼得缩回了脚,眼泪跟断了线的珠子似的往下掉。 “明天我就去找大队长,哪怕只给一半的工分,我也要去搓玉米粒,这地里的活儿会死人的……” 哪怕是去场院坐着搓玉米,那也是个累活。 手指头能搓掉一层皮,工分还少得可怜,到时候分粮肯定不够吃。 可对于现在的苏沁来说,只要能逃离那片让人绝望的玉米地,哪怕饿肚子也认了。 沈青青拿着牙缸正在刷牙,听着这哭声,嘴里的牙膏沫子都变得苦涩起来。 她瞥了一眼其他人。 他们这一批知青中,男知青尚能够咬牙坚持,凌薇和高秀梅这俩人也没好到哪去。 沈青青默默地吐掉嘴里的泡沫,垂下眼帘,遮住了眼底的一丝不忍。 她的灵泉水确实很有效果,若是能拿出来让她们喝一点,会让她们都轻松许多。 但是她不能。 俗话说,匹夫无罪怀璧其罪。 在这个特殊的年代,任何一点“神迹”都可能成为催命的符咒。 她没有那个能力去解释灵泉水的来源,更承担不起秘密泄露的后果。 她能做的,也就是在不暴露自己的前提下,哪怕再累也不给别人添麻烦,守好自己这这一亩三分地。 这就是生存的法则,残酷却又真实。 周围的哭声渐渐低了下去,只剩下此起彼伏的沉重呼吸声。 大家实在太累了,累到连抱怨的力气都快没了。 次日清晨,大公鸡刚叫了头遍,起床哨就跟催命符似的响了起来。 沈青青揉着惺忪的睡眼爬起来。 哪怕有灵泉水撑着,这种生物钟被强行打断的滋味也不好受。 整理好自己后她往院子里走,晨雾湿漉漉地扑在脸上。 就在这灰蒙蒙的天色里,她一抬头,正好撞见坐在房间门口的凳子上看书的韩知林。 一直以来,这位韩知青在沈青青心里那就是个铁打的“卷王”。 无论多累多脏,这人永远是一副风轻云淡、衣扣都要扣到最上面一颗的严谨模样,仿佛那些泥土和汗水都绕着他走似的。 可今天,借着微弱的晨光,沈青青却意外地发现,这位大佬似乎也有点“绷不住”了。 韩知林那双平日里总是古井无波的眸子,这会儿虽然看似还在盯着手里的书,可书页半天没翻过去一页。 第81章 秋收结束,难得安静的知青点 沈青青余光扫过,敏锐地捕捉到了一个细节。 他修长的手指捏着书脊,骨节微微泛白,指尖正以一种极微小的幅度震颤着。 那是肌肉极度透支后的生理性痉挛,根本不受大脑控制。 装,接着装。 这人对自己也是够狠的。 明明胳膊估计都已经酸得抬不起来了,还要在这一院子东倒西歪的知青面前维持那副泰山崩于前而色不变的“大佬”人设。 甚至在察觉到沈青青投来的目光时,他还极不自然地换了个姿势,借着调整坐姿的动作,硬生生压住了那只颤抖的手。 嘴角勉强扯出一个温和的弧度,仿佛在无声地询问她是否有事。 沈青青:…… 这得是多强的自尊心在撑着? 沈青青心里咋舌,面上却配合地回了个佩服的眼神,然后迅速转过头,继续演她的“柔弱不能自理”。 这种紧绷到极限的日子,终于在三天后的傍晚迎来了终结。 “嘟——!” 大队长嘴里的哨子吹出了破音,那一声明亮又凄厉的哨响,在空旷的黑土地上炸开。 “收工!最后一车,入库喽——!” 随着老把式一声高亢的吆喝,那辆堆得像小山一样、颤颤巍巍的牛车吱呀吱呀地压过场院的门槛。 那一瞬间,整个世界仿佛都停滞了一秒。 紧接着,原本还在机械挥动工具的人群,像是被突然抽走了脊梁骨。 没有欢呼,没有雀跃,只有一片沉闷的倒地声。 那是真正到了生理极限后的虚脱。 当晚的知青点,死寂得像是一座空坟。 平日里还会为了点鸡毛蒜皮的小事拌几句嘴,或者凑在油灯下读两句诗的文青劲儿全都没了。 灶坑里的火星子早就灭了,也没人张罗烧热水。 大家连脸上的灰土都懒得擦,一个个如同被风干的咸鱼,横七竖八地瘫在炕上。 空气里弥漫着汗酸味、脚臭味和泥土的腥气,但这会儿谁也不嫌弃谁。 苏沁连哭的力气都没了,脸朝下趴着,发出轻微的鼾声。 沈青青回到自己的屋子后,伸展了一下四肢。 除了因为长期弯腰导致的些许僵硬外,她的肌肉并没有那种撕裂般的酸痛感。 她在被窝里捏了捏自己的小臂,那里依然充盈着力量,甚至皮肤在衣服的摩擦下,依然光滑细腻。 一种名为“庆幸”的情绪在胸腔里激荡。 如果不是有着那个农场空间,如果没有那口能消除疲劳、修复肌体的灵泉井,她现在恐怕比其他人还要狼狈。 在这个拼体力的年代,这哪里是金手指,这简直就是她的第二条命啊。 虽然累脱了形,但大家心里都是踏实的。 那堆得像小山一样的玉米棒子,代表着接下来这一年不用饿肚子,代表着公社食堂里即将稠起来的苞米碴子粥,也代表着这帮城里来的娃娃们,终于在这片黑土地上扎稳了第一个脚跟。 不管怎么说,秋收这关算是闯过来了。 这一觉,沈青青睡得格外沉。 不知道过了多久,清晨的阳光透过窗户斑驳地洒在炕梢。 若是往常,大队长那如同催命符一般的上工哨早就吹得震天响了。 紧接着便是知青点里一阵兵荒马乱的洗漱声。 可今天,整个知青大院里静悄悄的,连根针掉在地上的声音似乎都能听见。 经过了这一个多月炼狱般的秋收,所有人的发条都崩到了极致。 如今骤然松懈下来,一个个睡得昏天黑地。 沈青青睁开眼,盯着头顶的房梁和瓦片一会儿呆,这才慢吞吞地从被窝里把手伸出来,大大地伸了个懒腰。 浑身的骨节发出一阵轻微的“咔吧”声,不是酸痛,是舒展。 多亏了空间里的灵泉水吊着,要是真像其他人那样全靠肉体凡胎硬扛,她这会儿估计连翻身的力气都没了。 这一个多月,她白天在地里那是真干。 晚上还得配合大家演一出“我也累瘫了”的苦肉计,精神这根弦其实一直也绷着。如今终于不用再装模作样地捶腰喊疼。 这种身心彻底放松的感觉,简直比吃了人参果还美妙。 今天是秋收结束后的第一天。 昨天傍晚收工的时候,那一嗓子简直就是天籁。 大队长站在堆得像小山一样的粮食旁,老脸笑成了一朵菊花,大手一挥宣布全大队放假三天。 至于往公社粮站送公粮这档子事,那是壮劳力们的活计。 那种几百斤的麻袋扛上扛下,还得推着板车走好几公里的路,大队长压根就没指望这些肩膀还没扁担宽的知青能帮上忙。 为了不让他们去添乱,索性也就没给派活,让他们彻底歇着。 沈青青轻手轻脚地穿好衣服,动作放得很慢,生怕弄出一丁点响动吵醒了院子里这群可怜人。 这时候的懒觉,那可是比什么都珍贵。 她端着搪瓷脸盆去院子里简单擦了把脸,井水拔凉,激得人脑仁一清。 回到自己的屋子,她没敢动大动静的生火,只从空间里把早就熬好的红薯稀饭拿出来。 就着之前炒的小菜,坐在灶台边的小板凳上慢慢吃着。 热乎乎的粥顺着食道滑进胃里,驱散了清晨的一丝寒意。 胃里暖洋洋的,连带着心情都明媚了几分。 这三天假期,得好好规划一下。 今天大家肯定都是瘫在床上回血,连那个时刻都要维持形象的韩知林估计都在补觉。 她也不打算乱跑,就在知青点里休整一天。 至于明天……沈青青喝了一口粥,眼神闪了闪。 她得去一趟县城。 之前为了置办生活用品,去的都是离大队最近的公社供销社。 虽然方便,但毕竟只是个公社级别的,物资有限得很,很多东西都需要碰运气。 眼看着秋收一过,这东北的天气就像是变戏法,一天比一天冷。 听说这边的冬天可不是一般的冷,她来之前虽然置办了棉衣棉被,但还是有些担心不够。 虽然她的农场商城里也能买到棉衣棉被,甚至连羽绒服都有,可这些东西总得有个“出处”。 第82章 难得的清闲,沈青青的小菜园 她不能凭空变出一床八斤重的新棉被来,总得去县城转一圈。 哪怕是买点次等的棉花或者瑕疵布料回来装装样子,以后再把空间里的好东西拿出来用,也有个遮掩的借口。 还有后续的猫冬生活,也得多积攒一些吃的用的才行。 至少明面上,她得带回来一大堆东西。 这样,以后拿出来点什么就不会太突兀了。 打定主意后,沈青青把碗底最后一口粥喝干净,手脚麻利地洗了碗筷。 推开西北角那扇后门,一股带着泥土腥气和植物清香的风扑面而来。 后院原本是一片荒地,杂草丛生,连个下脚的地方都没有。 刚来的时候,沈青青看着这块地就动了心思,问大队长要来做了自己种菜的自留地。 之后,她愣是趁着每天下工后的那点琐碎时间,一点点把杂草拔了个干净,又用捡来的树枝木棍在东边围了一圈整齐的篱笆。 如今这篱笆和北边、西边的院墙,再加上南边自己的屋子,恰好合围成了一片独立的小天地。 虽然不大,但胜在清净,那是独属于她的一方小世界。 此时,晨光正好。 菜园里的土被翻得松松软软,呈现出黑土地特有的油润感。 几垄菜畦整整齐齐地排列着,看着就让人心里舒坦。 沈青青深吸了一口气,迈步走进园子,在最边上的一垄地前蹲下身子。 她伸出手轻轻拨弄了一下地里那那些长出来的嫩苗,仔细查看着地里的情况。 沈青青蹲下身子,膝盖抵着松软的黑土,指尖轻轻搭在一株刚舒展开的嫩叶上。 触感有些凉,带着晨露特有的湿润。 之前随手撒下的白菜和萝卜种子,这会儿已经争气地窜出了一截。 翠生生的小苗在这一片焦褐色的土地上,绿得有些扎眼,透着股倔强的生机。 “长势倒是不错。” 沈青青手指微动,轻轻拨弄了一下那片如同翡翠雕琢般的叶片,心里却飞快地盘算起日子来。 抬头看了眼天色,原本透亮的天际线此时压了几块铅灰色的云,北风卷着几片枯黄的落叶在院角打转。 只不过,到底还是种得有些晚了。 东北的霜冻不讲情面,往往是一夜之间就能把大地封得严严实实。 指望这些小家伙长成那种几斤重的大白菜或是胳膊粗的青萝卜,显然是在做梦。 估计不等它们卷心或者扎根,那场传说中的初雪就能把它们直接冻成冰棍。 “看来,只能趁着这几天吃点小白菜苗和萝卜缨子了。” 沈青青有些惋惜地收回手,但随即心里里又泛起一丝期待。 虽说长不成正经菜,但这嫩生生的小苗可是稀罕物。 要是用开水稍微焯一下,沥干水分,再放一点大蒜和干辣椒炒着吃,那股子清甜爽脆的劲儿,能直接鲜掉眉毛。 或者混在苞米面条里做个汤头,在那满嘴粗粮的摩擦感里,也能多出几分细嫩的慰藉。 在这缺油少盐、满眼都是土豆白菜老三样的年代,这口鲜活气儿,哪怕是有钱没票的城里人都未必能享受到。 正琢磨着中午是不是这就拔几棵给自己加个餐,前面忽地传来一声沉闷的咳嗽。 紧接着是木门枢轴转动发出的“嘎吱”长响,在寂静的清晨显得格外清晰。 这是隔壁的起来了? 沈青青动作利落地站起身。 因为蹲得久了,腿脚有些发麻,她原地跺了两下,拍去手掌上沾染的浮土。 最后瞥了一眼这片注定长不大、却也足够解馋的小菜园,她转身推开了后门。 既然这“明面上的物资”指望不上大用场,那就得把这一趟进城的准备做足了。 回到屋内,沈青青从农场仓库里拿出自己装钱和票的木盒子。 明天去县城,这就是她用来掩护空间物资“洗白”的本钱,得仔细盘一盘,不能出了岔子。 窗外的日头不知不觉已经爬到了正中,将窗户照得亮堂堂的。 知青大院那口老井旁,也终于陆陆续续传来了打水和洗漱的动静。 日头渐渐爬上了正中,把院里的土地烤得有些发白。 经过一上午的补觉,大家的精气神虽然不像刚收工时那样萎靡,但也绝对称不上生龙活虎,一个个眼皮浮肿,像是被霜打过的茄子。 沈青青听着外头的动静,把清点好的钱票用手绢包得严严实实,放回了农场仓库,这才松了口气。 这一松劲儿,肚子里的馋虫立马就不干了,咕噜噜叫得欢实。 她起身去了小灶台,从橱柜里摸出一小把挂面。 那是精细粮,平日里大家都舍不得吃。 但这几天是犒劳身子的日子,就算被人看见了,也没人会多嘴。 水烧上的功夫,沈青青心里还是惦记着后院那抹绿。 推门出去,她蹲在那垄黑土地边,小心翼翼地掐了一小把小白菜苗。 这些苗子才长出三四片真叶,嫩得能掐出水来。 叶片上还挂着点晶莹的露珠,看着就让人心里生出一股子欢喜。 回到屋里,瓢里的凉水轻轻一冲,那抹翠绿在指尖显得愈发晶莹剔透,像是翡翠雕出来的艺术品。 锅里的水开了,翻滚着白花花的气泡。 沈青青往里面放了点猪油,还切了点葱花碎,淋了一滴香油和少许酱油铺在碗底做底料。 面条下锅,在沸水里翻滚几圈,变得柔软白皙。 就在起锅前的最后十几秒,她将那把洗净的小白菜苗丢了进去。 “滋啦”一声轻响都没有,那些嫩苗刚一沾着滚水,颜色瞬间变得更加深邃翠绿。 她手脚麻利地捞面盛汤。 粗瓷大碗里,细长的面条顺滑地卧在清透的酱色汤底中。 上面铺着几根翠绿欲滴的小白菜,再点缀着几粒葱白,热气腾腾地往上冒,香油那股子霸道的醇香瞬间钻进了鼻子里。 没有红烧肉的油腻,也没有炖菜的厚重,就是这一股子清爽劲儿,最是勾人。 沈青青坐在桌边,挑起一筷子面条送入口中,紧接着又咬了一口那嫩生生的小苗。 “咔嚓。” 第83章 一碗清汤面,相约搭伴进城 这一口下去,汁水四溢。 虽然这菜苗不如空间里产出的那般好,但胜在口感清脆,带着一股子泥土特有的清香和经霜后的微甜。 这种扎实的、充满烟火气的味道,顺着喉咙一路滑进胃里。 像是一只温柔的手,抚平了胃里的空虚。 一碗热面下肚,额头上沁出一层细细的薄汗。 沈青青觉得整个人从里到外都暖透了,连带着手指尖都泛着舒坦。 吃过午饭,原本打算再睡个回笼觉,可屋里实在是有些闷。 沈青青手脚麻利地洗好碗筷,想着刚才那一碗面吃得有点撑,便打算出去消消食。 出了知青点的大门,避开人声嘈杂的前院,她顺着村后那条通往小河边的土路慢慢溜达。 这条路平时走的人少,两边的荒草长得半人高,风一吹沙沙作响,倒是个清净地界。 刚拐过一棵歪脖子老柳树,迎面就撞上了一个人影。 那人穿着一身熨帖整齐的半旧军装,身形挺拔得像是一株小白杨,在这个普遍佝偻着背的农村地界里,显眼得很。 来人正是韩知林。 他手里正拿着一本书,似乎也没料到会在这个点遇到人。 听见脚步声,下意识地把书合上,手指习惯性地摩挲了一下书脊。 “沈知青?” 韩知林见到是她,原本微微紧绷的肩膀松懈下来。 那张平日里总是清冷疏离的脸上,难得浮现出一丝真实的讶异,随即眼底漫上点点温和的笑意。 他的声音清润,并不像村里那些汉子粗声大嗓,听着让人觉得耳朵舒服。 “韩知青也出来散步?” 沈青青停下脚步,目光落在他手里那本书上。 虽然看不清封面,但看那厚度,估计又是哪本晦涩的大部头。 “屋里闷得慌,出来透透气。” 她大大方方地笑了笑,指了指河边的方向。 “吃多了,消消食。” 韩知林点了点头,有些不好意思地把书往身后收了收。 “我也是,闲着也是闲着,随便看看。” 两人之间隔着好几米的距离,空气里飘浮着干燥的草木香。 韩知林顿了顿,目光在沈青青那张被日头晒得有些微红的脸颊上停留了一瞬。 像是突然想起了什么,喉结上下滚动了一下,状似随意地开口问道: “对了,大队放了三天假,你有什么打算吗?” 沈青青没想到他会问这个,也没隐瞒,随口答道:“正想去县城转转,置办点过冬的东西。” 这事她也没瞒着,抬手理了理被风吹乱的鬓发,语气很是自然。 “这天眼看着就冷了,再去公社供销社那种小地方,怕是连像样的棉花和厚布料都抢不着。” 听到这话,韩知林原本搭在书脊上有些用力的指节微微松了松。 那双平日里波澜不惊的眸子像是被点亮了一瞬,几乎是立刻接过了话茬:“这么巧?我明天也正准备去县城一趟。” 他顿了顿,似乎觉得这理由有些单薄,又语速平稳地补充道:“有些积攒的家信要寄,顺道想去废品收购站淘几本能看的书。” “你要是不介意的话,咱们搭个伴,一起去县城?” 许是怕沈青青觉得突兀,他的视线在周围半人高的荒草上扫了一圈,眉头微不可察地皱了皱,声音低了几分:“去县城的路远,这刚秋收完,盲流子多,路上也不太平,两个人总归有个照应。” 沈青青并没有马上应声,而是垂眸看着路边一颗被踢飞的小石子,心里那架算盘珠子拨得噼啪响。 独来独往自然有独来独往的好处。 她身上揣着个巨大的秘密。 那个随身农场里囤积的物资,正愁没个合适的由头拿出来见光。 若是一个人走,找个没人的破庙或者树林子钻进去,再出来时背篓就能装满。 对外只说是运气好买着的,谁也查无实据。 可韩知林这话也没错。 这年头不比后世,一个十七岁的大姑娘独自背着那么多物资,那就是行走的肥羊。 真要遇上几个二流子或者起了歹心的路人,她就算有空间能躲,那也有暴露秘密的风险,到时候麻烦更大。 韩知林这人,她在知青点观察了这么久,嘴严、心细,身上带着股子老派的规矩感,确实是个极好的“合作伙伴”。 至于怎么在眼皮子底下“偷渡”物资…… 沈青青眼珠微微一转,心里便有了计较。 到了县城,借口上厕所或是分头买东西,总能抠出一些空档来。 权衡利弊不过是一眨眼的功夫。 沈青青抬起头,脸上绽开一个爽朗又感激的笑:“行啊,那就麻烦韩知青了。” “说实话,我一个人去县城还真有点发毛,有个男同志在,胆气都能壮几分。” “那就这么说定了,明早咱们一起走。” 见她答应得痛快,韩知林紧绷的下颌线条肉眼可见地柔和下来,眼底漾出一丝轻松的笑意。 “好,那明天一早,我在路口坐牛车的那棵大树下等你。” 两人又简单寒暄了两句,便默契地各自转身。 沈青青继续顺着小路溜达,脚下的步子轻快了不少。 河风吹得两岸芦苇哗哗作响,她眯着眼盘算着明天的行程。 怎么支开韩知林,怎么把那一堆早已在空间里准备好的棉被和成衣变出来,甚至还得想好怎么编排一套天衣无缝的说辞。 这倒是个考验演技的技术活,不过,也挺有意思。 这一夜过得飞快,村里的鸡叫了第三遍的时候,天色还没大亮。 清晨的薄雾还没散去,笼罩在低矮的土坯房顶上。 空气里带着深秋特有的凛冽寒意,吸进肺里都是凉飕飕的冰碴子味。 凉气顺着领口往里钻,沈青青把外套向上拉了拉。 背后的柳条筐是大队统一编的,此刻空空荡荡,随着步伐在背上轻晃。 她特意赶在这个点出门,除了避开知青点里其他人的打探和询问,更是为了去占个舒坦位置。 队里的赶车把式孙大爷脾气怪,去晚了不仅没好脸色。 说不定还得跟那一堆队里嘴碎八卦的婶子们挤一块,那滋味谁坐谁知道。 第84章 牛车上的偶遇,都要去县城啊 去往村口的小路上铺满了枯黄的落叶,脚踩上去发出细碎的沙沙声,像是在嚼碎这一秋的萧瑟。 沈青青心里的算盘却拨得火热。 这一趟县城之行,这背篓回来的时候若是不装满,都对不起她这一大早就起来赶路的艰辛。 转过两道弯,远远就瞧见村口那棵歪脖子老树下立着个人影。 晨雾未散,那人穿着件深灰色的呢子外套,双手插兜,身姿挺拔如松,在这灰扑扑的背景里显出一股鹤立鸡群的清冷劲儿。 这人……竟然比她还早。 听到脚步声,韩知林转过身。 视线在触及沈青青裹得严严实实的模样时,原本冷硬的眉眼似乎被晨光化开了一角,那股子生人勿近的气场瞬间收敛了几分。 他迈步迎了两步,极其自然地伸出手:“背篓沉吗?给我吧。” “不沉,里头空的。” 沈青青也没跟他客气,这年头的男同志帮忙那是真心实意,矫情推脱反而显得生分。 她转身让韩知林接过了背篓。 “就是个去县城装东西的道具。” 韩知林唇角微不可察地勾了一下,单手拎着那轻飘飘的筐,先一步走到牛车旁,找了个避风且靠里的位置,把背篓安置好。 又仔细扒拉了一下车板上铺着的那层厚稻草,确认没藏着硬树杈子,才示意沈青青坐过去。 孙大爷正盘腿坐在车辕上,手里那根烟袋锅明明灭灭。 见状眼皮都没抬,只用烟杆往后一点:“坐稳喽,还得等到点了才走。” 两人并肩坐在稻草堆上,中间隔着一拳的距离。 不多不少,既不显轻浮,又能互相挡点风。 韩知林侧过身,不动声色地用后背帮她挡住了从山口吹来的那股子邪风。 他的声音压得有些低,混着清晨的凉意钻进耳朵里:“早饭吃了吗?” “没呢,喝了口热水就出来了。” 沈青青缩了缩脖子,声音闷闷的显得有些软糯。 “打算到了县城去国营饭店碰碰运气,要是能买着肉包子最好。” 韩知林点了点头,似乎在心里记下了什么。 他刚想继续开口,远处那条通往知青点的小路上便传来了一阵略显嘈杂的人声。 沈青青闻声望去,眉梢不由得挑了挑。 只见凌薇穿着件掐腰的红格子外套,脖子上围着条鲜亮的明黄色围巾。 在这满眼灰蓝黑的年代色调里,扎眼得像是个移动的信号灯。 她深一脚浅一脚地走着,身后跟着许志航和王林。 那两人手里提着大包小包,王林甚至还扛着个甚至没系紧的蛇皮袋,里头鼓鼓囊囊不知道塞了什么。 “这还真是巧了。” 沈青青心里嘀咕了一句,下意识偏头看了一眼身侧的韩知林。 韩知林连眼皮都没抬一下,依旧维持着那个侧身挡风的姿势,仿佛对即将到来的热闹毫无兴趣。 “哎呀,韩知青,沈知青,这么巧,你们也在啊!” 凌薇走得近了,视线在两人挨坐的位置上顿了顿,脸上浮夸地露出几分惊讶。 那眼神里带着两分探究三分了然,像是抓到了什么把柄似的。 “嗯。” 韩知林淡淡应了一声,连身子都没欠一下,疏离得恰到好处。 倒是王林那个大院子弟的自来熟劲儿上来了。 一边招呼着许志航往车上爬,一边大嗓门地嚷嚷:“咱们运气不错,要是再晚点,孙大爷这车怕是就坐不下了。” “来来来,大家挤一挤啊,都是革命同志,团结紧凑点暖和!” 因为还得其他人留位置,几人坐得很近,本就不宽敞的空间瞬间变得拥挤不堪。 凌薇皱着眉看了一眼满是尘土的稻草,犹豫了半秒,还是挨着许志航坐下了,位置正好在沈青青斜对面。 她理了理那条明黄色的围巾,目光似有若无地往韩知林那挺拔的鼻梁上飘。 没多久,队里的几个婶子嫂子们也坐上了牛车。 “坐好了!驾!” 孙大爷在车沿上磕了磕烟灰,一扬鞭子,在那头老黄牛屁股上方炸了个脆响。 老黄牛慢吞吞地打了个响鼻,迈开四蹄,车轴发出“吱吱扭扭”的抗议声,晃晃悠悠地驶出了村口。 刚出村那段路还算平整,等上了去往县城的土路,这罪就开始受了。 昨晚似乎下了点霜,土路坑坑洼洼冻得发硬,轮子碾过去全是硬碰硬的震动。 沈青青随着车身的节奏小幅度摇晃,努力用核心力量稳住重心。 对面凌薇已经被颠得脸色发白,紧紧抓着许志航的袖子。 突然,老黄牛为了避开一块大石头,猛地往左边一拐,右边的车轮却正好压进了一个小坑里。 “哐当”一声巨响,车身剧烈地向右倾斜。 沈青青毫无防备,整个人不受控制地往右侧倒去,眼看着就要撞上那坚硬的车护栏。 电光石火间,一只温热有力的大手稳稳托住了她的手肘,紧接着一股巧劲传来,将她往回带了带。 “小心。” 韩知林低沉的声音近在咫尺,温热的气息甚至拂过了她的耳廓。 等到车身重新回正,那只手便如同触电般迅速收了回去。 快得仿佛刚才那一瞬间的支撑只是错觉。 沈青青稳住身形,侧头看去。 韩知林依旧目视前方,双手规矩地放在膝头,只有那微微收紧的指节暴露了一丝情绪。 虽然隔着好几层衣服,但他掌心透进来的那股热度,却像是烙铁一样,在手肘处留下了挥之不去的余温。 沈青青觉得脸颊有些微微发烫,也不知是刚才吓的,还是别的什么原因。 就在这一路的摇摇晃晃和各怀心思的沉默中,日头渐渐升了起来,驱散了晨雾。大约晃荡了一个多小时,那灰扑扑、带着岁月斑驳痕迹的县城城墙,终于出现在了视野尽头。 牛车终于停在了城门口的拴马桩旁,沈青青跳下车。 脚底板像踩在棉花上,那是坐麻了之后的钝感。 还没等她跺脚活血,一股子混杂着煤烟味和食物香气的味道就顺着风钻进了鼻腔。 第85章 国营饭店肉包子,分头行动正合心意 这年头的县城虽然没有后世的繁华灯火,但那股子属于“城里”的喧嚣劲儿,还是让在乡下憋闷了几天的知青们眼睛一亮。 王林是个闲不住的,揉着被风吹得通红的鼻头提议:“咱们先去国营饭店吃点东西吧?这时候那里的肉包子刚出锅,去晚了可就抢不到了。” 这提议简直挠到了大家的心坎上。 沈青青摸了摸干瘪的肚皮,那里头正因为冷风灌多了而发出咕噜噜的抗议。 一行人直奔国营饭店。 刚掀开那厚重的棉门帘,一股裹挟着热浪的面香和浓郁的肉味便扑面而来,激得人差点打个激灵。 这时候的国营饭店墙上挂着“为人民服务”的红字标语,黑板上写着今日供应。 油腻腻的桌面上虽然泛着光,但在饥肠辘辘的人眼里,那简直就是人间天堂。 几人付了粮票和毛票,每人都狠心点了几个大肉包子和热腾腾的豆浆。 当那个白胖暄软的大肉包子拿到手里时,沈青青感觉指尖都被烫得一缩。 她顾不得形象,凑过去咬了一口。 发面蓬松柔软,里头的肉馅吸足了酱汁。 一口下去,滚烫的油脂顺着嘴角溢出来,鲜香直冲天灵盖。 再吸溜一口带着豆渣香气的热豆浆。 那股子暖意瞬间顺着食管流遍全身,驱散了在牛车上积攒了一路的寒气。 桌上的气氛因食物而缓和,大家吃得头都不抬。 快吃完的时候,坐在斜对面的凌薇擦了擦嘴角。 沈青青余光瞥见她的眼神有些飘忽,手指无意识地摩挲着那条明黄色的围巾边缘,显然是心里藏着事。 果然,凌薇清了清嗓子开口道:“那个,一会儿吃完饭,我还要去供销社买点布料,再去一趟邮局,可能要在那边耽误挺久。” “咱们这么多人一起走也不方便,不如大家各自忙自己的,十一点半在城门口的牛车那里汇合,怎么样?” 沈青青咽下最后一口包子,眼皮微垂,遮住了那一闪而过的喜色。 凌薇这话里话外的意思再明显不过,这是想支开大家去搞“秘密活动”了。 毕竟她也有一个随身空间来着,那里面的东西拿进拿出,总得避着人耳目才行。 但这借口简直就是瞌睡来了送枕头,正中沈青青下怀。 她正愁怎么找理由脱身呢,带着这么一大帮“尾巴”,她空间农场里那些东西可怎么拿出来? 于是,沈青青抬起头,脸上挂着恰到好处的随和笑容。 “行啊,我正好也要去废品站淘点东西,想找几本旧书和废报纸糊墙。” “那地方脏兮兮的又偏,分开走确实效率高。” 韩知林放下筷子,那双漆黑的眸子扫过沈青青满足的脸庞,随即点了点头,声音清冷:“我也没意见。” 许志航和王林本就是想去新华书店逛逛,自然也是一拍即合。 一定下分头行动的计划,沈青青感觉浑身每一个毛孔都舒展开了。 早饭一吃完,几人就在国营饭店门口分道扬镳。 凌薇像是怕谁反悔似的,挎着包急匆匆地往百货大楼方向去了。 许志航和王林则勾肩搭背地去了反方向的新华书店。 沈青青背起那只空荡荡的背篓,转头看向还站在身侧没动的韩知林。 他立在风口处,身形高大,替她挡去了大半寒风。 沈青青眨了眨眼,试探着问道:“那韩知青,咱们也……” 韩知林低头看着她,目光深邃得像是一潭望不到底的井水。 “你去废品站?” “那是城西,位置比较偏僻,那一片乱得很。” “我先陪你过去,然后再去办事。” 听到这话的沈青青心里咯噔一下。 这哪行? 要是让他这尊大佛跟着,她这背篓难道真装一篓子废报纸回去? “不用不用!” 沈青青连忙摆手,脸上堆起那一贯人畜无害的笑意,语气却很坚决。 “大白天的能有什么事,光天化日朗朗乾坤的。” “再说了,你不是还要寄信吗?” “邮局在城东,废品站在城西,这一来一回太耽误时间了。” “咱们还是各忙各的吧,我也不是三岁小孩了,丢不了。” 韩知林定定地看了她几秒。 小姑娘仰着头,那张脸白净生动,眼神里除了抗拒,还藏着一丝像小松鼠护食般的急切和警惕。 他眼底划过一丝不易察觉的笑意,仿佛看穿了她那点小心思,却并没有点破。 “那好。” 韩知林没有再坚持,往后退了半步,那种逼人的压迫感随之消散. “你自己注意安全。” “要是真遇到什么解决不了的麻烦,别硬撑,去城东的武装部找赵干事,报我的名字。” “知道啦!我又不去惹事。” 沈青青如释重负,冲他挥了挥手。 然后背着背篓,像只终于挣脱牢笼的轻盈燕子,转身就钻进了熙熙攘攘的人群里。看着她那迫不及待消失在街角的欢快背影,韩知林在原地站了片刻,才收回目光,转身朝相反的方向走去。 只是那原本总是平直冷硬的嘴角,微微向上扬起了一个极浅的弧度。 沈青青混在人群里,七拐八绕地穿过了两条街。 她特意在一处拐弯的地方停了停,往后瞄了几眼,确定身后并没有那道熟悉的灰色身影跟着,这才长长地舒了一口气。 但这口气还没喘匀,她的视线就从那个方向移开了,转而投向了一条看起来更加幽深、更加不起眼的小巷子。 那条巷子确实不起眼,两边的土墙上石灰剥落了大半,露出里头参差不齐的青砖。 墙根底下还堆着几垛不知道谁家过冬攒的蜂窝煤,黑乎乎的显得更是逼仄。 沈青青并没有闷头往里钻,而是假装系鞋带。 蹲下身子的瞬间,眼角的余光借着旁边住户窗玻璃的反光向后扫了一圈。 身后空荡荡的,只有两只不怕人的麻雀在路中间啄食干草籽,连个鬼影子都没有。 也是,谁会吃饱了撑的跟踪一个下乡的小知青? 是她自己疑神疑鬼有些想多了。 第86章 县城废品站,淘宝没那么容易 自嘲地勾了勾唇角,沈青青起身拍了拍裤腿上的浮灰。 脚下的步子轻快了几分,按照脑子里刚才记下的路线,朝着城西方向走去。 这年头的县城不大,但那种独属于六十年代的粗砺感却扑面而来。 路两边的墙面上刷着红漆标语。 字迹有些被雨水冲刷得发白,却依旧透着股昂扬的劲头。 街上的行人神色匆匆,身上大多是灰蓝黑三色的棉袄。 偶尔能看见一两个骑着锃亮“永久”牌自行车的年轻人,把车铃摁得“丁零零”脆响。 那神气劲儿,比后世开保时捷的还要足,惹得路边的小孩追着车屁股跑出老远。 沈青青一边走,一边不动声色地观察着周围的地形。 哪里有死胡同,哪里的巷口连着大路,哪里适合以后不想被人看见时钻进去进出空间,她都在心里一一做了标记。 约莫走了十几分钟,空气里那股子混合着煤烟和饭菜的味道渐渐淡了,取而代之的是一股陈旧发霉的腐朽气味。 废品收购站到了。 两扇对开的铁栅栏门半掩着,上头锈迹斑斑。 旁边的小门房里,一个大爷正靠在椅背上,手里捧着个搪瓷缸子,眼睛半眯着晒太阳,像是要睡着了。 沈青青没急着往里闯。 她在门口站定,伸手从兜里——实际上是从农场仓库里掏出一把饱满圆润的炒瓜子。 “大爷,扰您个清梦。” 沈青青脸上堆起讨喜的笑,声音脆生生的。 “我是刚下乡的知青,宿舍墙透风,想来淘换点旧报纸回去糊糊墙,顺道看看有没有啥能垫桌脚的旧书,您看方便不?” 那看门大爷眼皮懒洋洋地掀开一条缝,先是看见了递到眼皮子底下的那把瓜子。 颗颗黑亮,闻着还有股焦香味。 再一抬眼,是个模样周正、笑得喜庆的小姑娘。 伸手不打笑脸人,何况还有这把实在的瓜子。 大爷接过瓜子,揣进兜里大半,留了几颗在手里磕着,下巴往里头那个最大的棚子扬了扬。 “进去吧,别乱翻腾,那些破铜烂铁都是公家的,别动。” “就在东墙根那堆纸里找,手脚轻点。” “哎!得嘞,谢谢大爷!” 沈青青答应得干脆,抬脚就钻进了院子。 一进那仓库棚子,一股更浓郁的霉味混着灰尘味直冲鼻腔,呛得沈青青差点打个喷嚏。 光线从高处的窗户射进来,能看见空气中密密麻麻飞舞的尘埃。 地上堆得像小山一样的废旧书报、破烂家具,还有些缺胳膊断腿的桌椅板凳。 沈青青屏住呼吸,先是老老实实地去东墙根,挑了一摞看着还算完整的旧报纸放在脚边做样子。 然后才装作漫不经心地往旁边的书堆挪了挪。 书堆里乱七八糟,大部分是残破的小人书、被撕了封皮的宣传册,还有些甚至被老鼠啃得面目全非。 沈青青耐着性子,蹲下身一点点扒拉。 手套很快就沾满了黑灰,她心里其实也有些打鼓。 后世的小说里都写废品站是聚宝盆,什么黄花梨的椅子、夹在书里的金条、名人字画那是随手就能捡。 可现实很骨感,她翻得腰都酸了,除了两只受惊窜出来的蟑螂,连个铜板的影儿都没见着。 “果然,小说里随便捡个破烂就是古董的情节都是骗人的。” 沈青青有些泄气地把一本断了脊的破书扔回去,嘟囔了一句。 就在她准备放弃“淘宝”,只拿报纸走人的时候,指尖触到了一沓被麻绳捆得死紧的线装书。 那绳子都勒进书页里了,看着就不是什么值钱货。 沈青青随手解开绳子,随意翻了两页,原本有些散漫的眼神瞬间凝住了。 这是一本没有封皮的手抄本,纸张泛黄发脆,上面的字迹全是繁体小楷。 仔细一看,沈青青发现上面密密麻麻记录着各种食材的处理方法和酱料配方。 看那讲究的用词,倒像是以前哪个大饭店掌勺师傅留下的心得。 她心念一动,又赶紧去翻这捆书里的另外几本。 有一本竟然是残缺的中医汤头歌诀和几个不知名的药方。 还有几本,赫然是这年头已经很难见到的一些美容配方。 沈青青甚至还在旁边找到了一些完整的高中课本和复习资料! 此时,沈青青的心脏猛地跳快了两拍。 在这个特殊的年代,这些书或许是被当成“四旧”扔进来的废纸。 但在她这个知晓未来走向的人眼里,这可是无价之宝! 有了这几本菜谱,她空间农场里产出的那些顶级食材就有了更好的用处了。 而那几本数理化课本,更是几年后恢复高考时的登天梯! 沈青青迅速直起腰,警惕地回头看了一眼门口。 大爷还在门口嗑着瓜子晒太阳,根本没往这儿瞧。 她背过身,利用身体和书堆形成的死角,意念微动。 手中那一捆沉甸甸的“宝贝”瞬间消失,稳稳当当地躺进了空间农场的仓库格子里。 做完这一切,她深吸了一口气,平复了一下稍微有点激动的心情。 为了不引人怀疑,她又从旁边捡了几本缺页的《三国演义》小人书,和那摞旧报纸混在一起,拍了拍上面的灰,这才抱着往门口走去。 “大爷,我挑好了。” 大爷扫了一眼她手里那堆旧报纸和小人书,也没细看,摆摆手:“一点废报纸而已,给五分钱吧。” 沈青青爽快地付了钱,抱着东西出了废品站。 一转进刚才看好的那个死胡同,她立刻将手里的东西一股脑儿全塞进了农场仓库。 只留那个空背篓背在身上,拍了拍巴掌,一身轻松地朝着最繁华的十字街口走去。 此时的百货大楼,说是大楼,其实也就两层高,但却是整个县城最热闹的地界。 大门口挂着厚重的棉门帘,人进人出,掀起一阵阵带着热气的喧嚣。 沈青青随着人流挤进去,一股子混合着雪花膏的香味、布匹的浆味、还有人群身上特有的汗味和橡胶味扑面而来。 第87章 县城大采购,满载而归 柜台后面,售货员一个个仰着下巴,手里拿着毛衣针织得飞快,对顾客爱搭不理的,透着股端铁饭碗的傲气。 对此,沈青青一点也不恼。 她不急着买,而是挤在柜台前,瞪大了眼睛细细地瞧。 玻璃柜台里,整整齐齐码着上海产的蛤蜊油、铁皮圆盒的百雀羚、印着红双喜和牡丹花的搪瓷脸盆,还有花色并不算多的的确良布料。 她看得仔细,把这些东西的包装样式、商标位置、甚至是瓶盖的颜色都一一记在脑子里。 农场商城里,已经解锁了不少日用杂货。 要是直接拿出来用,包装太过超前肯定会惹麻烦。 但只要记住了现在的样式,选着差不多样子的买,或者以后从商城里兑换了东西,哪怕是换个类似的瓶子装,也能神不知鬼不觉地过了明路。 这叫市场调研,也是生存的智慧。 逛了一大圈,把物价和样式摸得差不多了。 沈青青从拥挤的人群里挤出来,感觉出了一身的细汗。 她伸手摸了摸棉袄内侧的口袋,指尖触碰到那叠有些发硬的纸片。 那是她手上日期比较近的票据,这次出来她准备全部都花掉的。 “得赶紧用了,过期了就可惜了。” 沈青青低声嘀咕了一句,眼神在那几个数字上停了停。 在这个物资匮乏的年代,浪费那就是极大的犯罪。 她没敢往人堆最扎实的地方凑,而是仗着身形瘦小,泥鳅似的钻到了日用品柜台前。 “同志,拿两块灯塔肥皂,一管中华牙膏。” 她把钱和票递过去,声音清脆。 售货员大姐眼皮都没抬,熟练地用报纸把肥皂一裹,往柜台上一推。 沈青青也没闲着,余光瞥见旁边布匹柜台刚上了一卷藏蓝色的细棉布。 这颜色耐脏,做贴身衣物或者补丁都合适。 她不再犹豫,把剩下的一点布票全用了,扯了几尺布。 沈青青挑选着又买了劳动手套、鸡蛋糕和桃酥等一些吃的用的。 刚把东西揣好,一股子浓郁霸道的肉腥味就顺着冷风钻进了鼻子里。 那味道在缺油水的年代简直就是钩子。 沈青青顺着味儿转头,只见不远处的肉铺案板前虽然排着队,但也没到人山人海的地步。 案板上,那把油汪汪的杀猪刀旁边,赫然还躺着不少肉。 还真是稀奇,这个时间点了,竟然还能买到肉? 还真是意外之喜啊! 沈青青脚下一转,三步并作两步排到了队尾。 前面的大娘刚割完半斤肉,心疼地数着手里的毛票走了。 轮到沈青青时,她一眼就相中了案板角落那块五花肉。 层次分明,肥膘足有两指厚,在昏黄的灯泡下泛着诱人的油光。 “师傅,这块我要了!” 她眼疾手快,把最后那张肉票和钱拍在了满是猪油印子的案板上,动作利落得不像个十七岁的小姑娘。 那满脸横肉的卖肉师傅诧异地挑了挑眉,手起刀落,准头极佳。 “好嘞!小姑娘眼光毒,这块五花肉成色最好,肥瘦相间,回去熬油渣那是顶香的。” “运气不错,今儿最后一块像样的了。” 沈青青接过用草绳系着的五花肉,指尖沾上了一点腻乎乎的猪油,心里却乐开了花。 这年头,人人肚子里都没油水。 这种能熬油能解馋的五花肉,在黑市上能换两斤纯瘦肉还有得找。 揣着肉,她没敢再在街面上晃悠。 看了眼手腕上的手表,快十一点了。 沈青青理了理外套,快步拐进了之前踩好点的那条死胡同。 左右张望一番,确定连只野猫都没有。 她背靠着冰冷的红砖墙,意念瞬间沉入农场空间。 仓库格子里,早就分装好的物资凭空出现在她手中。 一袋五斤装的精大米,一袋富强粉,两斤红糖,还有一包蓬松的棉花。 她动作飞快地将这些东西连同刚才买的五花肉、肥皂一股脑儿地塞进背篓。 原本轻飘飘的背篓瞬间沉得压手。 为了掩人耳目,她特意把那摞在废品站淘来的旧报纸抖开,严严实实地盖在最上头。 只不经意地露出一角红糖那暗红色的包装纸,还有那块随着动作微微晃悠的五花肉。 做戏做全套,这沉甸甸的分量压在肩上,才是最踏实的“护身符”。 等她气喘吁吁地赶到城门口的集合处时,额头上已经渗出了一层细密的汗珠,冷风一吹,凉飕飕的。 那棵老槐树光秃秃的枝桠直刺苍穹。 树底下,那辆熟悉的牛车正停在那儿,老黄牛嘴里嚼着干草,鼻孔里喷出两道白气。 “呼……还好没迟到。” 沈青青伸手抹了一把额头,调整了一下背篓的带子,尽量让自己看起来只是单纯的累,而不是心虚。 她抬眼望去,牛车旁边的空地上已经站了好几个人影。 韩知林依旧是那副清冷模样,双手插在衣兜里。 但那双沉静的眸子在扫过沈青青微鼓的背篓时,极快地闪过一丝安心的意味,随后便若无其事地移开了视线。 其他的知青们也都一个个收获颇丰。 凌薇提着的布袋子棱角分明,看着像是装了不少硬货。 许志航和王林手里更是大包小包。 大家彼此对视一眼,都不约而同地露出了那种“懂得都懂”的苦笑。 这也难怪,眼瞅着就要猫冬了。 这么久没去买东西,手里的那些肉票、布票再不花就要变废纸。 在这物资紧缺的年头,这种浪费比割肉还疼,谁不是咬着牙把家底都掏出来置办东西? 沈青青那满满当当的背篓混在人堆里,虽然看着扎实,倒也不显得多突兀。 “人都齐了吧?坐稳喽,走着!” 赶车的老孙头把烟袋锅子在车辕上“磕哒磕哒”敲了两下,一抖缰绳,那头老黄牛便慢吞吞地喷了个响鼻,迈开了蹄子。 车轮碾过冻得发硬的土路,发出令人牙酸的摩擦声。 知青们是见怪不怪,可车上另外那几位村里的大娘婶子,眼神就没那么安分了。 尤其是坐在沈青青斜对面的刘婶。 第88章 牛车上的八卦大会,高秀梅的嫉妒 这刘婶子可是苏河大队出了名的“大喇叭”。 此时,她那双有些浑浊却透着精光的三角眼,自打沈青青上车起,就像是带了钩子似的,在那背篓上来回刮蹭。 随着牛车一个颠簸,沈青青背篓上盖着的旧报纸滑开了一条缝,露出了底下那暗红色红糖包装的一角。 刘婶的眼皮子猛地一跳,像是闻着腥味的猫,上半身不受控制地往前一探。 那只满是老茧、指甲缝里还嵌着黑泥的大手,毫不客气地就朝着沈青青的背篓伸了过来。 “哟,沈知青,这背篓塞得这么瓷实,都买了啥好东西啊?让婶子们也来开开眼!” 那语气里带着两分热络,八分探究,还有藏不住的酸气。 沈青青反应极快。 她几乎是在刘婶伸手的瞬间,肩膀顺势往里一缩。 借着牛车晃动的劲儿,身子巧妙地侧过一个角度,恰好用胳膊肘挡住了那只粗糙的大手。 “刘婶,也没啥。” 沈青青脸上挂着客气又疏离的笑,动作却没松劲儿,严丝合缝地护住了背篓口。 “就是去废品站淘了些没用的旧报纸,还有帮知青点带的肥皂火柴这类杂物。” “这报纸脆得很,怕风一吹就碎了,就不给您看了。” 刘婶的手扑了个空,尴尬地悬在半空。 她撇了撇嘴,讪讪地缩回手,在大腿那条泛着油光的裤子上用力拍了两下,阴阳怪气地哼了一声。 “瞧瞧,这城里来的娃娃就是金贵,几张破报纸都跟宝贝似的藏着掖着。” “咱们村里人实在,可没这么多弯弯绕绕的心眼儿。” 沈青青只当没听出她话里的刺,笑眯眯地把报纸边角掖得更紧了些。 然后转头看向车外的枯树林,摆出一副不想多谈的架势。 没扒拉成东西,刘婶也没有任何觉得不好意思的觉悟。 一路上,她的嘴都闲不住。 这一路晃晃悠悠,伴着老黄牛沉重的喘息声,刘婶便拉着旁边那个一脸苦相的赵大娘开启了“广播模式”。 “哎,听说了没?隔壁红旗大队那头老母猪,昨儿个夜里下了十二个崽!可惜了,死了俩。” “那算啥,你是不知道,村西头那个李寡妇,昨晚屋里的灯亮到半夜!也不知道是在纳鞋底呢,还是屋里藏了汉子……” “嘘!这话可不兴乱说,小心人家拿扫帚疙瘩抽你!” 冷风裹挟着细碎的土腥味往领口里钻,沈青青把外套的领子拉高了些,遮住脖子,闭目养神。 虽然脑瓜子被吵得嗡嗡响,但她的耳朵却没闲着。 这种看似无聊的家长里短,其实全是情报。 谁家和谁家有旧怨,谁家最近手头宽裕,谁家又那是出了名的难缠户,都在这些碎嘴子里漏了个底掉。 沈青青在心里默默把这些信息跟脑海里原书的人物关系网一一对应,权当是在听免费的“农村生存指南”了。 又是一个多小时的路程,牛车终于停在了队里的麦场上。 沈青青跳下车时,感觉两条腿都被冻得没了知觉,踩在地上像是踩着两团棉花。 她活动了一下僵硬的脚踝,背起那沉甸甸的背篓,那股子坠感勒得肩膀生疼,但心里却是踏实的。 “走了走了,赶紧回去弄点吃的。” 王林搓着手,嘴里大声嚷嚷着。 一行人顶着凉风,快步往知青点走去。 刚一推开知青点那扇有些变形的木院门,一股子湿冷的煤烟味就扑面而来。 院子当间,高秀梅正端着一个豁了口的搪瓷盆,手里拿着件旧衣服在冰冷的水里搓洗。 那水凉得刺骨,她的双手被泡得通红肿胀,跟胡萝卜似的。 听到动静,高秀梅猛地抬起头。 她的视线越过前面的王林,直勾勾地落在了最后进来的沈青青身上。 准确地说,是落在了沈青青背上那个满得都要溢出来的背篓上。 虽然上面盖着报纸,但那沉甸甸的分量骗不了人。 而且也不知道是不是错觉。 高秀梅似乎从那个方向闻到了一股极其细微、却又勾人魂魄的生肉腥味。 再看看自己那双粗糙的手,还有盆里这件补丁摞补丁的破衣服。 高秀梅只觉得心口像是被塞了一团浸了醋的棉花,酸得发苦,堵得难受。 她自己这一趟因为没钱也没票,连县城都没舍得去,就在宿舍里啃了一天的凉窝头。 凭什么? 凭什么这帮人就能大包小包地往回扛? 尤其是这个沈青青,平时看着娇滴滴的,工分挣得比她多不说,花钱也是把好手!高秀梅死死攥着手里的湿衣服,指节因为用力而泛白。 那双有些三角眼的眸子里,嫉妒的火苗噌噌地往上窜。 她“哗啦”一声把衣服甩进盆里,溅起几滴冰凉的脏水。 阴沉着脸站起身来,目光像是淬了毒一样盯着沈青青那张被冷风吹得白里透红的小脸。 “哼,有些人花钱倒是大手大脚,果然是资本家小姐做派,一点都不知道艰苦朴素。” 高秀梅终究是没憋住,阴阳怪气地嘟囔了一句。 声音不大不小,伴着那摔打衣服的动静,正好能钻进院里每个人的耳朵。 沈青青脚步连顿都没顿一下,仿佛没听到似的径直往后院走去,只留个后脑勺对着高秀梅。 她太清楚高秀梅这种人了。 这就是典型的红眼病,外加一种扭曲的找存在感心理。 这时候你要是回头跟她理论,哪怕是瞪她一眼,她都能瞬间像打了鸡血一样,把这出独角戏演成连续剧。 最好的办法,就是把她当成空气。 其他的知青们这会儿都是累得只想躺平,谁也没那闲工夫接这茬。 院子里一时只剩下冷风刮过枯枝的哨音,还有高秀梅那越来越尴尬的呼吸声。 见没人理会,这那一拳仿佛打在了湿棉花上,软绵绵的不受力,反倒把自己憋得内伤。 “哼!” 高秀梅只能愤愤地又哼了一声,端起那个豁口的搪瓷盆,转身回屋时用力跺着脚,那背影透着一股子浓烈的不甘心。 第89章 美味红烧肉,秋后分粮 “咔哒。” 沈青青回到自己的小屋,反手将门栓插得严严实实,把外面的凉气和纷扰统统隔绝在外。 直到这时,她才长舒了一口气,紧绷了一路的肩膀垮了下来。 没有什么比在这个年代,关起门来吃独食更让人心安的了。 她迫不及待地卸下背篓,将压在底下的那块五花肉给“请”了出来。 今天为了置办物资跑了一整天,肚子里的油水早就消耗殆尽,必须得好好祭一祭五脏庙。 这块肉选得极好,三层肥两层瘦。 沈青青没弄那些花里胡哨的做法,直接起锅。 她手脚麻利地将肉洗净, 菜刀落在砧板上发出轻快的“笃笃”声。 肉块被切成了两厘米见方的正方体,大小均匀。 起锅,烧油。 几颗冰糖滑入锅底,随着油温升高,慢慢融化成琥珀色的糖液,泛起细密的小泡。 沈青青盯着火候,待那糖色转为深红枣色的一瞬,迅速将沥干水分的肉块倒了进去。 “滋啦——” 一声激烈的爆响在狭窄的小屋里炸开。 沈青青快速翻炒,看着原本粉白相间的肉块迅速裹上了红亮的糖色。 肥肉部分的油脂在高温下开始渗出,边缘卷起了焦边。 肉香瞬间被激发出来,霸道地在这方寸之地弥漫开来。 加水没过肉块,倒入酱油调色,拍碎一块生姜,再扔进八角桂皮和香叶。 盖上锅盖,小火慢炖。 随着咕嘟咕嘟的沸腾声,屋内原本阴冷的空气逐渐变得湿热温暖。 半个多小时后,锅盖边缘溢出的白色蒸汽已经带上了浓郁的酱香。 沈青青揭开锅盖,一股浓郁到几乎化不开的肉香扑面而来,勾得她唾液腺疯狂分泌。 汤汁已经收得浓稠油亮,每一块红烧肉都颤巍巍地裹满了酱汁。 色泽红润透亮,还在滋滋地冒着油光。 “咕咚。” 沈青青没出息地咽了口唾沫。 她盛了满满一冒尖的白米饭,筷子精准地夹起一块最颤乎的五花肉,轻轻放在米饭顶端。 深红的酱汁顺着肉块滑落,浸染了雪白的米粒。 送入口中。 那一瞬间,沈青青幸福得只想眯起眼睛。 经过小火慢炖,肥肉部分的油脂已经完全化开。 入口即化,肥而不腻。 瘦肉部分也都吸饱了汤汁,酥烂入味,瘦而不柴。 冰糖的甜味中和了酱油的咸,大料的异香更是点睛之笔。 油脂在舌尖炸开的瞬间,仿佛每一个毛孔都在欢呼雀跃。 在这个极度缺油少肉的年代,这种纯粹的脂肪和碳水化合物带来的冲击力,是后世任何精致料理都无法比拟的。 “太好吃了……” 沈青青含糊不清地感叹了一句,筷子根本停不下来。 这一顿,她一口气干掉了两大碗白米饭。 最后一口肉汤拌饭下肚,她满足地打了个饱嗝,额头上微微渗出一层细密的汗珠。一整天的舟车劳顿和在冷风中受的寒气,随着这顿热气腾腾的红烧肉,彻底烟消云散。 没吃完的红烧肉,沈青青照例用碗装起来,送入了时间静止的农场仓库。 按照她的食量,还能够再吃上个两顿。 一想到这,心里就油然而生一股幸福感。 进入十一月,东北的天气就像孩子的脸,说变就变。 前两天还只是微凉。 一场霜降过后,气温骤降,凌厉的北风开始在广袤的黑土地上呼啸盘旋。 枯黄的树叶被风卷起,打着旋儿地往窗户缝里钻,发出“呜呜”的声响,听得人心里发颤。 这几日晚上,沈青青已经不敢睡凉炕了。 她早早地就把自家的小土炕和火墙烧得热乎乎的。 柴火在灶膛里噼啪作响,火光映着她白皙的脸庞。 屋子里弥漫着一股淡淡的烟火气,却让人感到无比的踏实和温暖。 这热炕头简直是东北冬天的救命稻草。 往上一躺,那股暖流顺着脊背传遍全身,外面的寒风再大也跟自己没关系了。 三天的假期一晃而过,整个苏河生产大队迎来了一年中最重要的大日子——秋收后的分粮。 对于靠天吃饭的队员们来说,这一天决定了全家老小这一冬能不能填饱肚子。 一大早,村里的铜锣就被敲得震天响,大队部的打谷场上早已人声鼎沸。 不过知青点这边倒是还没什么动静。 因为按照往年的惯例,分粮得先紧着村里的队员们分,等队里的队员都分完了,才轮到知青们。 沈青青把提前缝补结实的几个大麻袋找了出来,整齐地叠好放在炕头。 虽然知道不用太早过去,但这种等待的心情也挺煎熬。 知青点的其他人也都差不多。 有的在屋里转圈,有的聚在一起小声议论,都在估摸着自己那点工分能换多少口粮。 “也不知道能不能分到细粮,哪怕几斤也好啊。” “别想了,能分够苞米粒和红薯,饿不死就算不错了。” 知青点的集体宿舍里隐隐传来几声充满焦虑的叹息。 沈青青坐在热乎乎的炕头上,手里拿着本书,心思却有些飘远。 她倒是不愁吃的,农场空间里随时都有产出,商城里也能随时买到她所需要的东西。 但这分粮是集体生活的大事,更是掩人耳目的关键。 要是分回来的粮食太少,以后自己拿出好吃的来就容易惹人怀疑。 就在这时,前院传来一阵急促又欢快的脚步声。 紧接着一个虎头虎脑的小脑袋探了进来。 “青青姐!青青姐!” 来人正是大队长的孙子,今年刚满五岁的铁蛋。 小家伙穿着一身稍显臃肿的黑棉袄,脸蛋被冷风吹得红扑扑的,像个熟透的红苹果。 因为沈青青经常给他塞几块水果糖或者在山上摘的野果子,这一来二去,两人成了要好的“忘年交”。 沈青青连忙放下书,下炕迎了出去,笑着揉了揉他的脑袋。 “慢点跑,咋喘成这样?” 铁蛋吸了吸鼻子,奶声奶气地喊道:“青青姐,我奶让我来告诉你,队里的人快分完啦!” “马上就轮到知青哥哥姐姐们了,让你赶紧拿着袋子过去呢!” 第90章 分粮现场,几家欢喜几家愁 “真哒?谢谢你啊铁蛋。” 沈青青眼睛一亮,顺手从兜里——意念一动从空间糖果罐里掏出大白兔奶糖,一颗剥开糖纸塞进铁蛋嘴里,另外一颗直接放在他手上。 “奖励你的,快回家去吧,别冻着。” 浓郁的奶香味瞬间在口腔里化开,。 铁蛋眼睛笑成了两道弯月牙,含糊不清地说了声“谢谢姐姐”,便一溜烟地跑没影了。 沈青青不再耽搁,回屋利索地把麻袋卷成一团夹在腋下,锁好门,叫上几个还在院里的知青朝着大队部走去。 路上还陆陆续续碰到了其他的知青,大家脸上的神情都透着一股子紧张和期待。 就连平时最爱在那摆架子的高秀梅,这会儿也老实了,紧紧攥着手里的袋子,步子迈得飞快。 到了大队部,那场面还真是热闹。 会计孙文山正坐在长桌后头拨弄着算盘珠子. “噼里啪啦”的响声在嘈杂的人群中格外清脆,像是某种审判的前奏。 保管员拿着秤杆,高声报着斤数. 旁边几个壮劳力正挥汗如雨地把粮食往社员们的袋子里装,扬起的灰尘在阳光下飞舞。 这场面可谓是人间百态,有人欢喜有人忧。 沈青青站在外围,目光扫过人群。 只见那些工分挣得多的家庭,推着吱呀作响的木推车,车上堆得满满当当的麻袋,甚至还有两袋子看起来沉甸甸的小麦。 汉子们脸上洋溢着丰收的喜悦,走路都带风,大声地跟熟人打着招呼,那是腰杆子硬了的底气。 而墙根底下,也有另一番光景。 那些家里劳动力少、工分低,或者是平时偷奸耍滑欠了大队亏空的,领到的粮食少得可怜。 有些甚至还得先把欠大队的口粮钱给扣出来。 一个个愁眉苦脸,蹲在地上抽着旱烟,烟雾缭绕间全是唉声叹气,发愁这一冬怎么熬。 那眼神里透着的绝望,看得沈青青心里也不是滋味。 这年头,不劳动真的会饿死人,因果报应都在这一个个粮袋子里装着呢。 随着最后几户队员领完粮食离开,喧闹的打谷场稍稍安静了一些。 空气中弥漫着一股生苞米和尘土混合的味道。 孙会计停下手里的算盘,端起茶缸喝了口水,目光越过人群,落在了站在不远处的知青们身上。 这一丝担忧还没在心头盘旋太久,就被大队长手里那只铁皮大喇叭发出的刺耳电流声给震散了。 “知青们,过来排队!按排队顺序来!” 那声音十分粗犷,混着大碴子味儿,穿透力极强。 沈青青拍了拍裤腿上的浮灰,自觉地往队伍里走,最后站到了中间的位置。 前面的几个老知青神色那是相当淡定。 他们那也能算是地里刨食的老把式了。 手里大概有多少工分,能换多少粮,心里跟明镜似的。 反倒是到了新知青这儿,气氛一下子就变得微妙起来。 那差距就像是把遮羞布给扯了下来,赤裸裸地摆在台面上。 排在最前面的,正是韩知林。 他身上那件军绿色大衣显得格外扎眼。 哪怕这打谷场上尘土飞扬,满是汗酸味和牲口粪味。 他往那一站,脊背挺得跟小白杨似的。 那股子清冷矜贵的气质,硬是跟周围这帮蹲在墙根底下抽旱烟的老少爷们划出了一道看不见的界限。 “韩知林,1160工分!扣除预支粮,可分苞米……斤,红薯……斤,高粱米……斤……” 随着孙会计把算盘珠子拨得噼啪作响,报出一串数字。 周围原本乱哄哄的人群瞬间静了一瞬,紧接着就是一阵倒吸凉气的“嘶”声。“嚯,这后生厉害啊!” “可不是嘛,刚来不到半年就能拿这么多工分,比咱们村好多小伙子都强!” “看着斯斯文文的,干起活来那是真不含糊,是个过日子的好手。” 村民们的议论声顺着风钻进耳朵里,沈青青踮着脚尖往前看。 此时,处于舆论中心的韩知林却像是没听见似的。 那张轮廓分明的脸上波澜不惊,连眉毛都没抬一下。 他动作利落地接过保管员递来的粮食,也不见怎么蓄力。 一手一个袋子,单手一拎。 那百十来斤的麻袋就被他轻飘飘地提了起来,轻松得仿佛手里拎着的不过是一袋棉花。 他提着粮食往旁边走,经过沈青青身边时,那种熟悉的清冽气息混着寒风扑面而来。 沈青青敏锐地察觉到,他那双裹在军绿色裤腿里的长腿,步频似乎乱了半拍。 那道清冷的目光极快地在她身上扫了一圈,像是在掂量她的身板,又像是在确认她手里有没有空麻袋。 见她神色如常,才微不可察地抿了抿唇,提着那死沉的粮袋子走到一旁的空地上等着去了。 又过了几个人,孙会计喊道:“沈青青!” 沈青青深吸了一口气,顶着周围探究的目光走上前。 “沈青青,960工分。扣除之前借大队的一百斤口粮,实发苞米……” 孙会计报完数,沈青青心里飞快地盘算了一笔账。 跟韩知林那种变态的“劳模”自然是没法比。 毕竟男女体力悬殊摆在这儿,还得扣掉刚下乡时跟大队借的粮食。 但这分量在新来的这一拨女知青里,绝对算得上是头一份了。 她这几个月没偷懒,也没仗着有空间就混日子,出勤率满得不能再满。 干活虽不如男的力气大,但胜在细致利索,这一点工分也算是实至名归。 看着那金黄饱满的苞米粒和带着新鲜泥土气息的红薯“哗啦啦”地倒进自己的麻袋里,逐渐把袋子撑得鼓鼓囊囊。 沈青青心里那股踏实感简直快要溢出来了。 这些粗粮,再加上空间仓库里那些个细粮,这个冬天,她完全可以关起门来,舒舒服服地在这个冰天雪地里“猫冬”,把小日子过得滋润无比。 她弯下腰,正准备把袋子口扎紧,眼角的余光忽然瞥见左前方一道不善的视线。高秀梅正死死地盯着这边,眼珠子都快瞪出来了。 第91章 韩知林帮忙,借车运粮 她的工分其实也不算低,就比沈青青少了那么一点点。 可关键是,她手里没钱没票。 家里更是一分钱补贴都没有,全指着这堆粮食过命呢。 哪比得上沈青青和凌薇这种手握“金手指”活得潇洒自在。 此刻看着沈青青那鼓囊囊的粮袋,高秀梅那眼神里的嫉妒和不忿浓得化不开。 嘴唇不停地蠕动着,正侧着身子跟旁边的男知青嘀咕。 估计又是在抱怨大队记分员偏心眼、不公平之类的酸话。 沈青青连个正眼都懒得给她,这种只能在背后嚼舌根的人,多看一眼都算输。 只是,沈青青心里对此还是觉得有些奇怪的。 原书里,这高秀梅一直跟女主凌薇是死对头。 可不知道为什么,这会竟然盯上她了。 对她来说,也算是无妄之灾了。 沈青青蹲下身,双手抓住麻袋角,气沉丹田,准备一鼓作气把袋粮食扛到肩上。“起!” 她在心里默念一声,猛地发力。 结果这麻袋比预想中还要沉,脚下的冻土又滑,身子猛地晃了一下,差点没站稳。 沈青青:!!! 她这是……高估自己的力气了? 就在这时,一只修长有力的大手突然横空伸了过来,稳稳地抓住了麻袋的一角。 那股下坠的力道瞬间被卸去了一大半。 “我帮你搬。” 清冽低沉的声音贴着耳廓响起,带着一股不容拒绝的笃定。 沈青青下意识地一抬头,毫无防备地撞进了韩知林那双深邃如墨的眼眸里。 视线下移,落在了那只抓着粗糙麻袋的手上。 那手修长有力,指节分明,皮肤是那种健康的冷白色。 手背上隐隐能看到几条淡青色的血管随着用力的动作微微凸起,透着一股禁欲又充满了爆发力的美感。 我去,这手,真他妈好看! 听到韩知林说要帮他,沈青青愣了一下,正要开口拒绝,身后却忽然传来了一阵喧闹声。 “青青姐!这儿呢!” 那熟悉的大嗓门穿透了呼啸的风声,除了铁蛋还能有谁。 沈青青下意识地回头,只见翠英婶子正推着一辆吱呀作响的架子车,笑呵呵地往这边走。 铁蛋像个不知疲倦的小牛犊似的在前面开路,手里还攥着半张糖纸。 韩知林悬在半空的手指微微一顿,随后不动声色地收了回来,顺势插回了军大衣那深不见底的口袋里。 刚才那一瞬间流露出的侵略性与主动,像是错觉般消散在寒风中。 他又变回了那个神色清冷、难以接近的韩知青。 “翠英婶子,铁蛋,你们这是?” 沈青青有些意外,把粮食袋子开口处的绳子紧了紧。 翠英婶子是个典型的东北爽利人,把架子车往两人面前一横,车轮碾过冻土发出“嘎吱”一声脆响。 她伸手抹了一把额头上并不存在的汗,笑道:“我看你这细胳膊细腿的,这粮食要是让你一点点往回扛,那得扛到猴年马月去?” “正好我家的粮都运完了,这车空着也是空着,特意推过来给你使使。” “这怎么好意思……” 沈青青心里一暖。 刚想说太麻烦了,翠英婶子已经大手一挥打断了她。 “跟婶子客气啥!平日里你没少疼铁蛋,给他塞这塞那的,又是糖又是果子的,我都看在眼里。” “借个车算多大点事儿,这就叫那啥……礼尚往来!” 说完,她那双精明的眼睛在大衣领子遮住半张脸的韩知林身上转了一圈,眼神里带着几分丈母娘看女婿般的赞赏。 “哟,韩知青也在呢?” “正好,你是个大小伙子,有力气,跟青青丫头一块儿把粮食推回去,省得丫头受累。” 韩知林微微颔首。 那双被寒风吹得有些发红的耳朵动了动,语气虽然依旧淡淡的,却多了几分对长辈的礼貌。 “麻烦婶子了。” 有了趁手的工具,运粮这件足以让人脱层皮的苦差事顿时变得轻松起来。 根本不用沈青青动手,韩知林长腿一迈,两三步跨到麻袋前。 他微微屈膝,腰背挺直成一条流畅的线。 一手抓住麻袋口粗糙的麻绳,一手托住底部,一用力,那装满苞米的沉重麻袋便稳稳地离了地。 随着他起身的动作,大衣下摆被绷紧,显出腰腹核心极强的力量感。 紧接着“咚”的一声闷响,麻袋被轻巧地放到了架子车上。 将沈青青的搬完,他又将自己的粮食也搬上车。 几百斤的粮食堆在车上,压得车轴发出“吱吱”的抗议声,车轮也微微陷进土里半分。 “我来推吧。” 韩知林自然而然地握住了被磨得光溜溜的车把,侧头看了沈青青一眼,呼吸间喷出一团白雾。 “你在旁边扶着点就行。” 沈青青也没矫情,这满满一车粮食,要是让她推,估计得费九牛二虎之力,搞不好还得翻车。 她把冻得有些发僵的手缩回袖子里,笑着点了点头:“行,那辛苦韩知青了,回去请你吃好吃的。” 韩知林唇角几不可察地勾了一下,手臂肌肉瞬间紧绷,推动了架子车。 两人推着粮食走在回知青点的土路上。 北风呼啸,卷起地上的枯草和尘土,却吹不散两人之间流动的某种默契。 沈青青时不时伸手扶一下因路面坑洼而摇晃的粮袋。 偶尔抬头,能看到韩知林坚毅的侧脸,还有那双骨节分明、稳稳掌控着车把的大手。 这一幕落在还在苦哈哈排队或者艰难扛粮的其他知青眼里,简直就是暴击。 “哎呀!我怎么没想到去借车呢!” 一个男知青拍着大腿懊恼道。 他刚才硬扛了一袋苞米回去,肩膀都被磨破了皮,火辣辣地疼,这会儿正呲牙咧嘴地揉着。 “就是啊,村里那么多板车,借一辆能省多少劲儿啊!” 一时间,脑子活络的知青纷纷行动起来。 有的仗着平日里和老乡关系好,腆着脸去借。 有的则是从兜里掏出几分钱或者半包皱巴巴的烟,许诺给点好处。 原本沉闷枯燥、充满汗水味的运粮现场,因为沈青青开了这个头,瞬间变得鸡飞狗跳、热闹非凡。 第92章 运粮回知青点,登堂入室 等到两人把车推回知青点时,院子里还没几个人。 韩知林把车停稳,还没等沈青青说话,便又一次扛起了麻袋,动作利索得像是在做一件微不足道的小事。 “门开着吗?” “啊?开着,没锁。” 沈青青快步走过去推开木门,一股属于室内的暖意瞬间扑面而来。; “放进屋里就行,麻烦你了。” 这是韩知林第一次进沈青青的屋子。 虽然是知青点里大小格局统一的单间,但沈青青这间显然花了心思。 缝隙被细心地用报纸糊得严严实实,挡住了所有的透风口。 灶台被擦得锃亮,火墙烧得温热,连带着屋里的空气都比外面高了好几度。 最特别的是味道。 不同于其他男知青屋里的汗臭味,或者女知青屋里那股子劣质雪花膏的脂粉气。 这屋里弥漫着一股淡淡的、极好闻的馨香。 不像是喷了什么东西,倒像是某种晒干的果木香气。 混合着火炕散发出的热度,还有角落里堆着的一小堆干橘子皮的味道。 让人一进来,紧绷的神经就不自觉地松弛下来。 仿佛所有的寒冷和算计都被隔绝在了那道门帘之外。 韩知林将粮食按照沈青青的指示,整齐地码放在墙角。 他直起身,视线不动声色地在屋内扫了一圈。 目光在桌上那块干净的蓝白格子桌布上停留了一秒,黑眸中闪过一丝不易察觉的深思。 在这个大家都恨不得把一分钱掰成两半花的年头,这姑娘却能把日子过得这般精致且有滋有味。 这绝不仅仅是爱干净那么简单。 “喝口水吧?” 沈青青拿起暖壶就要倒水,她是真心感谢这个免费劳动力。 “不用了,车还没还。” 韩知林收回目光,声音低沉而克制,并没有借机多留的意思。 “先把车还了。” 沈青青一拍脑门:“对对对,铁蛋还在外面等着呢,还得去大队长家还车。” 两人出了屋,屋外的冷空气瞬间让人清醒了不少。 铁蛋正蹲在院门口玩泥巴,冻得两管鼻涕吸溜吸溜的。 看见他们出来,立马拍拍满是泥土的小手站了起来,眼睛亮晶晶地盯着沈青青鼓鼓囊囊的口袋。 沈青青会意一笑,招呼上小家伙,三人推着空车往大队长家的方向走去。 眼瞅着就要到村口那棵老槐树底下了,沈青青心里忽然动了动念头。 大队长家就在前头,但这车既然借了,送回去的时候空着手总归不好看,尤其是这车还是翠英婶子主动送上门的。 她摸了摸口袋,脚步稍微慢了两分,盘算着该拿点什么出来既不显眼,又能把这份人情做得漂漂亮亮。 视线在那只手上稍作停留,沈青青很快便收敛了心神。 随着架子车“咯噔”一声停在大队长家那两扇厚重的木门前,她把手揣进大衣兜里。 那是最好的掩护,意识瞬间探入空间,精准地抓了一大把花花绿绿的水果硬糖。 在这个连红糖都要凭票供应的年代,这种用彩色玻璃纸包着的、透着一股子浓郁香精味儿的水果硬糖,绝对是稀罕得不能再稀罕的硬通货。 “铁蛋,来。” 沈青青侧过身,借着身体的遮挡,避开了远处可能投来的闲杂视线,拉过铁蛋冻得跟红萝卜似的粗糙小手。 小家伙的手心里满是刚才玩泥巴留下的土,还带着一股子寒气。 她没嫌弃,直接把那一满把糖全塞了进去。 彩色玻璃纸在冬日的微光下折射出诱人的光泽。 铁蛋看着手里堆成小山的糖果,那股子甜腻的香气直往鼻子里钻。 他下意识地用力咽了口口水,喉咙里发出清晰的“咕嘟”声。 可下一秒,受过的家教又让他像烫手似的想把手缩回去。 “不行不行!奶说了,不能随便要别人的东西,尤其是青青姐姐的……” 小家伙把头摇成了拨浪鼓,眼神却黏在那堆糖上怎么也撕不开。 “拿着!” 沈青青故意板起脸,那一瞬间的气势倒真有几分唬人。 “这是姐给你的劳动报酬。咱们这是等价交换,懂不懂?” “你要是不拿,以后姐有好吃的好玩的,可都不找你了。” 铁蛋到底是个五岁的孩子,哪里抵挡得住这种裹着糖衣的“威胁”。 他嘿嘿傻笑了一声,两只小手慌乱地把糖往那露着棉絮的破袄兜里揣,生怕晚一秒这好东西就飞了。 “谢谢青青姐!那我先回去啦!” 小家伙揣着满兜的甜蜜,转身就像只刚出笼的小鸟,欢快地扑腾进了院子,留下一串清脆的脚步声。 沈青青看着那道小小的背影消失在门后,嘴角不自觉地扬起一抹笑意。 这种用一点物资就能换来纯粹善意的感觉,并不坏。 在这个陌生的时代,大队长家的好感度,就是她安身立命的一道护身符。 这笔买卖,划算。 她心情颇好地拍了拍手上的浮灰,一转身,脚步却猛地顿住。 原本以为站在几步开外的韩知林,不知何时已经悄无声息地逼近了她的身后。 凛冽的寒风似乎都被这具高大的身躯挡住了一半,带来一种无形的压迫感。 沈青青下意识地摸了摸有些发凉的脸颊,对上那双深不见底的眸子。 “怎么了?我脸上有脏东西?” 韩知林没说话,只是微微摇了摇头。 他的视线并没有落在她的脸上,而是缓缓下移,停在了她刚才给糖的那只手上。 那目光不似平日里的清冷疏离,反倒带着某种让人看不懂的探究和……疑惑。 “那是百货大楼都很难买到的什锦糖。” 他忽然开口,声音低沉,像是大提琴的琴弦在寒风中微微震颤,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喑哑。 “你对谁都这么大方?” 这句话问得突兀,却又直指核心。 一个刚下乡的女知青,随手就能掏出一把这种紧俏货,甚至眼睛都不眨地送给一个孩子。 这本身就透着一股子违和感。 沈青青心里“咯噔”一下,脑子里的弦瞬间绷紧。 大意了,刚才只想着维护关系,忘了身边还杵着个人精。 第93章 一顿感谢的腊味饭 但她面上丝毫不显,反倒顺势挑了挑眉,露出一副理所当然的俏皮模样。 “那得看对谁。” “铁蛋帮了忙,翠英婶子又借了车,对我好的人,我自然不能亏待。” “咱们虽然穷,但也不能欠人情不是?” 这话回答得滴水不漏,既解释了动机,又立住了“知恩图报”的人设。 韩知林闻言,眸光微动。 他盯着眼前这张被冷风吹得有些发白,却依然明艳生动的小脸,眼底深处的某种情绪似乎正在破冰而出。 平日里看惯了知青点那些为了几分钱算计得面红耳赤的嘴脸,眼前这个姑娘的通透与“大方”,就像是这灰扑扑的冬日里最亮眼的一抹色彩。 “对我好的人,绝不亏待……” 他低声重复了一遍这几个字,唇角极慢、极淡地勾起一抹弧度。 那是一个极其罕见的、带着几分侵略性的笑意。 “既然这样……” 韩知林上前半步,两人之间的距离瞬间被拉近到了一个危险的范畴。 他垂眸看着她,语气意味深长。 “那我今天也是出了大力的,是不是也该讨点奖励?” 沈青青:…… 沈青青愕然抬头。 眼前的男人逆着光,轮廓在冬日的阳光下显得格外深邃立体。 那双总是拒人于千里之外的眼睛此刻正紧紧锁着她,像是猎人终于露出了潜伏已久的獠牙。 沈青青看着韩知林那张近在咫尺的俊脸。 虽然神色看着依旧是那副清冷矜贵的模样,可她分明从那双眼睛里读出了一丝不加掩饰的所求。 沈青青并不是个经不起玩笑的小姑娘。 上辈子在职场摸爬滚打,什么样的话术没见过。 面对韩知林这看似开玩笑实则索要“报酬”的举动。 她非但没有躲闪,反而大大方方地迎上了他的目光。 韩知青帮了这么大的忙,奖励自然是有的。 沈青青定了定神,眼角眉梢荡开一抹明艳的笑意。 “刚才不是说了吗?请你吃好吃的。” “正好我之前从湘省老家带了些特产过来,一直没舍得吃,这次正好可以做给你尝尝。” 韩知林眼底的笑意加深了一瞬,原本那种逼人的压迫感如潮水般退去。 他退后半步,给她让出路来,嗓音低沉悦耳。 “那我就等着了。” 回到屋里,沈青青反手插上门栓,那种被审视的紧绷感才彻底卸下。 她并没有立刻动手,而是先在脑子里过了一遍菜单。 这顿饭是为了还人情,太寒酸了拿不出手,太招摇了又容易惹祸。 新鲜的猪肉肯定不能拿出来。 在这个连大队长家都要精打细算的年月,她一个知青凭空变出鲜肉没法解释来源。 但这难不倒她。 沈青青意念一动,借着掩饰从空间仓库的角落里取出一块烟熏得色泽红亮的腊肉和几根湘味腊肠。 这是最好的掩护,一句“老家寄来的”或者“下乡时带来的存货”,就能完美堵住所有人的嘴。 她先将灶膛里的火生旺,枯枝在火焰中噼啪作响,驱散了屋角的寒意。 趁着烧水的功夫,她将那几根腊肠切成薄片。 这腊肠品质极好,三分肥七分瘦. 切开后红白相间,切面在昏黄的光线下透着油润的光泽。 一股淡淡的酒香混合着烟熏味在空气中弥漫开来。 将切好的腊肠整齐地码在盘子里,架在蒸锅上层,下面则煮着饭。 考虑到现在粮食金贵,纯吃大米太扎眼,容易招人恨。 她特意抓了一把高粱米掺进白米里,做成了符合当下行情的“二米饭”。 随着锅里的水烧开,蒸汽顶得锅盖“突突”直响。 那股霸道的腊味香气顺着缝隙不管不顾地钻了出来,瞬间填满了这个不太大的屋子。 沈青青吸了吸鼻子,肚子适时地叫唤了一声。 趁着蒸饭的空档,她手脚麻利地处理那块腊肉。 先用热水洗净表面的烟尘,用水煮软后,切成晶莹剔透的薄片。 铁锅烧热,只淋入一点点油润锅,腊肉片一下去,随着“滋啦”一声响,原本白色的肥肉部分迅速变得透明卷曲,煸炒出了多余的油脂,边缘微微焦黄,散发着浓郁的咸香。 最后,加入一点拍碎的大蒜和干辣椒提味,再把切好的大白菜倒进去翻炒。 冬日里的白菜经过霜打,本就自带一股清甜。 此刻吸饱了腊肉煸出来的油脂,变得油润鲜亮,看着就让人食欲大动。 饭菜出锅,窗外的天色已经彻底暗了下来,寒风拍打着窗棂。 沈青青看着桌上的成果,满意地点了点头。 这在这个年代,绝对算是顶级的“硬菜”了。 她找来两个干净的大搪瓷碗,先盛了满满一碗冒尖的二米饭,压实了。 又将蒸得流油的腊肠、焦香的炒腊肉和吸了腊肉油脂的白菜满满当当地装在另外一个大碗里。 直到堆得再也放不下了,才又拿两个盘子倒扣在上面保温。 虽然很想请韩知林进屋坐下来慢慢吃,但理智告诉她不行。 这个年代风气保守。 孤男寡女共处一室吃饭,若是被有心人听了墙角,第二天唾沫星子就能把知青点淹了。 为了彼此的名声,只能选择送餐上门了。 沈青青找出一块干净的布垫着碗底,端着沉甸甸的两个大碗,深吸一口气推开门,快步走到隔壁,轻轻敲了敲门。 笃笃笃。 敲门声刚落,门几乎是瞬间就开了,仿佛里面的人一直就在门边等着似的。 韩知林已经脱去了那件厚重的军大衣,身上只穿了一件深蓝色的高领毛衣。 一眼看上去,整个人显得居家了一些,没那么难以接近。 但他身上那股子清冽的气息依旧没变,甚至因为离得近,更为清晰。 “饭做好了。” 沈青青将手里的搪瓷碗递了过去,压低声音笑道:“刚出锅的,趁热吃。” “这是为了感谢你今天帮我运粮,都是些家乡味,别嫌弃。” 没等韩知林看清碗里的东西,一股浓郁诱人的肉香便顺着热气扑面而来,霸道地钻进鼻子里。 第94章 投桃报李,腊味飘香 他下意识地接过碗。 掌心立刻传来滚烫的温度,那份量沉得让他微微一怔。 在这个谁家都缺油少盐的时候,这碗饭的“含金量”不言而喻。 “这么多?” 韩知林垂眸,借着屋内透出的微弱光线,看到了那堆得冒尖的肉片。 喉结不由自主地上下滚动了一下,声音有些暗哑。 “你是干力气活的,吃得多才正常,而且我也没别的能拿出手了。” 沈青青没敢多做停留,摆摆手道:“快进去吧,别让风吹凉了,碗回头我再拿。” 说完,怕被人看见说闲话,她像只灵活的小兔子一样,一转身便钻回了自己的屋子。 随着“咔哒”一声轻响,隔壁的房门重新关上了。 韩知林站在门口,手里端着那两碗滚烫的饭菜,目光在那扇紧闭的房门上停留了几秒。 随后才转身退回屋内,用脚后跟轻轻带上了门。 屋里光线昏暗,只有煤油灯跳动着豆大的火苗。 他走到桌前坐下屋里光线昏暗,只有煤油灯跳动着豆大的火苗,将韩知林挺拔的影子斜斜地拉投在斑驳的土墙上。 他走到桌前坐下,修长的手指搭在倒扣的盘沿上,稍一停顿,便将其揭开。 随着“呼”的一声轻响,被压抑许久的热气终于找到了出口,争先恐后地升腾而起,在冷硬的空气中化作一团团白雾。 伴随着这股热气炸开的,是那股霸道至极的腊味浓香,瞬间盖过了屋子里原本那股烟火味。 借着昏黄摇曳的灯光,碗里的景象一览无余。 肉码得实在是太实在了。 红亮的腊肠切成了斜片,边缘微微卷翘,泛着诱人的油光。 焦黄的烟熏腊肉片肥瘦相间,被油脂浸润得半透明,还在滋滋地冒着细微的热气。 几片翠绿白嫩的白菜叶点缀其中,吸饱了肉汁,显得晶莹剔透。 除了这些“硬货”,还有另外一碗被压得实实在在、红白相间的二米饭。 韩知林并不是重口腹之欲的人,过往的经历让他学会了对饥饿与粗砺安之若素。 但此刻,看着眼前这一碗色香味俱全的“重礼”,喉结还是不受控制地滑动了一下。 他拿起筷子,没有急着扒饭,而是先夹起一片腊肠送入口中。 牙齿咬开肠衣的瞬间,封锁在里面的肉汁瞬间迸发。 那是经过时间沉淀的咸鲜,混杂着一丝不易察觉的酒香。 油脂在舌尖化开,醇厚却不腻人。 紧接着是一口腊肉,烟熏的独特气息霸道地占据了味蕾,越嚼越香,回味悠长。 就连那最为寻常的大白菜,因为吸足了荤油,竟也比往日吃的清汤寡水多了一份难以言喻的鲜甜丰腴。 一口肉,一口混着肉汁的高粱大米饭。 这顿饭,韩知林吃得很慢,很认真。 每一口咀嚼,都像是在品味某种稀缺的奢侈品。 在这个寒风凛冽、滴水成冰的冬夜,在这间清冷简陋的知青宿舍里,这一碗热气腾腾的饭菜顺着食道滑入胃里,仿佛吞下了一团温软的火种。 那股暖意迅速向四肢百骸蔓延,驱散了身体里积攒了一整天的寒气。 连带着常年那一处空落落的心口,也被某种温热的东西填满了。 这不是简单的果腹之物。 在如今这个有点荤腥都要藏着掖着的年月,沈青青能毫不吝啬地拿出这样的好东西。 这份“投桃报李”的份量,远比几句轻飘飘的道谢来得沉重且真实。 韩知林看着碗底最后一点被刮得干干净净的米粒,放下筷子。 那双平日里总是覆着一层薄霜的桃花眼,此刻却在灯火的映照下,流淌出一丝极其罕见的柔和。 唇角缓缓勾起一抹意味深长的弧度。 原本想着对那只聪明的小狐狸温水煮青蛙,徐徐图之。 可如今看来,这一碗饭下肚,那不断升温的水,似乎在不知不觉间,也暖到了他这个执勺人。 这种被她放在心上投喂的感觉,似乎……并不坏。 窗外的风依旧在呼啸,但屋内的冷清已被这一餐饭的余温冲淡。 分粮的热闹劲儿一过,苏河大队的日子并没有立刻慢下来。 虽然名义上是进了“冬闲”,但这“闲”字在还没落雪前,其实是个伪命题。 对于庄稼人来说,这是跟老天爷抢时间的最后关头。 东北的冬天冷得霸道,零下三四十度是常事。 要想在漫长的猫冬日子里过得舒坦,不被冻着饿着,就得趁着大雪封山前,把柴火备足了,把山里的山货划拉够了。 沈青青站在知青点的院子里,紧了紧身上的棉袄。 北风像刀子一样刮在脸上,已经有了几分刺骨的寒意。 看着院墙根底下那一堆柴火,她心里便有了计较。 虽然空间农场里恒温恒湿,物资充沛,别说柴火,就是电暖气她都能兑换出来。 但在众目睽睽之下,她总得有个明面上的遮掩。 这大冬天的,若是她屋里整天暖烘烘的却不见捡了多少柴火,怕是第二天就被拉去切片研究了。 再说,既然来了这年代,不体验一把正宗的“赶山”,岂不是白来一遭? 既然要上山,单打独斗肯定不如跟着老把式。 沈青青脑子活泛,也没端着城里知青的架子,回屋借着口袋掩护,从空间里拿了半包刚五香瓜子。 这瓜子是她从农场的商城里用积分买的,个大饱满,炒的时候又加了大料,那股焦香味儿隔着口袋都能闻见。 她笑盈盈地寻到了队里的打谷场,翠英婶子和红梅婶子正坐在那儿捆干草。 这两个婶子是出了名的爽利人,干活是一把好手。 平时虽然爱唠点家长里短,心眼却不坏。 不仅心眼不坏,还要一副热心助人的好心肠。 前阵子秋收,沈青青干活不惜力,分粮时又大方,早就赢得了她们的好感。 “青青丫头也要上山?” 翠英婶子正把裤脚用麻绳扎紧,见她过来,爽朗地笑了。 “那山上路不好走,刺老芽、挂钩刺多得很,别把你那嫩脸蛋给划了。” “婶子,我不怕。” 第95章 冬闲不闲,忙于上山 沈青青把手里的瓜子往翠英婶子兜里一塞,俏皮地眨眨眼。 “婶子,我力气大着呢,就是不认路,也不认货,还得劳烦婶子们带带我。” “我绝对不给你们添乱,还能帮着背东西呢。这是我自个儿炒的瓜子,给婶子们尝尝味。” 翠英婶子一闻那味儿,眼睛就亮了,也没推辞,顺手抓了几颗嗑开,仁肉厚实,满口生香。 “行!是个爽快性子!这瓜子炒得真香,比供销社卖的都有味儿!” 红梅婶子在那边接了话,拍了拍屁股上的草屑站起来。 “那就跟着吧,正好今儿个我们要去后山那片老林子。” “那地方柴火多,运气好还能碰上些榛子窝。” 于是,沈青青便背着个半人高的大背篓,成了“婶子大军”里的一员。 这一上山,沈青青才算是真正见识了这东北大山里的“富饶”。 此时的林子虽然叶子落了大半,显得有些萧瑟。 但地上铺着厚厚的一层落叶,踩上去软绵绵的。 像是陷进了陈年的棉絮里,空气里弥漫着枯草腐烂后的发酵味和松脂的清香。 翠英婶子她们确实是赶山的行家。 哪里有干枯的倒木适合做引火柴,哪里的红松底下藏着落地的松塔,她们门儿清。 “青青,你看这个。” 此时,翠英婶子手里拿着根树枝,扒开一丛半枯的杂草,指着下面几朵灰扑扑、看着不起眼,伞盖上还带着点冰碴子的蘑菇说道:“这是冻蘑,最是鲜亮。” “这时候天冷了,它也没坏,就是被冻住了。” “采回去焯了水冻上,过年的时候炖小鸡,那滋味,给个神仙都不换!” 沈青青蹲下身子,指尖触碰到那冰凉滑腻的菌盖,眼睛一亮。 连忙学着婶子的样子,小心翼翼地把它们摘下来放进背篓里。 这种纯天然的野味,在后世那可是有价无市的好东西。 除了冻蘑,她还跟着学会了找榛子和胡桃。 走到一片灌木丛时,红梅婶子忽然停下了脚步。 她指着一棵老树底下的树洞,压低声音道:“瞧见没?那周围有些碎壳,八成是那些个松鼠或者花黎棒子藏食的地方。” 红梅婶子拿棍子往里稍微一掏。 哗啦啦一阵响,竟然滚出来好些个圆滚滚的榛子,有的还没脱壳,干干净净的。 “咱们这叫‘截胡’。” 红梅婶子把榛子往兜里揣,脸上带着几分得意的笑,却只掏了一半就停了手。 “不过也不能掏绝了,得给那些小东西留点过冬的口粮。” “不然明年咱们也没得捡了,这就是山里的规矩。” 沈青青听得津津有味,暗暗点头,这大概就是劳动人民朴素的生态智慧。 她身体经过灵泉水调理,体力极好,背着几十斤的柴火和山货走山路也脸不红气不喘。 这让几个本来还担心她拖后腿的婶子见状更是刮目相看。 原本以为这娇滴滴的城里姑娘走个几里山路就得喊累。 没想到沈青青腿脚利索,爬坡过坎比她们还稳当,下山后甚至还能腾出手来帮翠英婶子拉一把陷在泥坑里的架子车。 “这丫头,看着瘦小,没想到身上全是劲儿啊!” 翠英婶子忍不住赞叹。 接下来的半个月,沈青青几乎天天都泡在山上。 每天天刚亮,知青点的人就看着沈青青精神抖擞地背着背篓出门,等到天擦黑才回来。 每次回来,背篓里不是满满当当的硬柴,就是各种蘑菇、木耳、榛子、松子,甚至有时候还能带回来几个野果子。 受她的影响,知青点的其他人也不好意思偷懒。 毕竟大家都是年轻人,谁也不愿意承认自己比一个看起来柔弱的女知青差。 韩知林更是默默地成了主力。 他话不多,但干活极狠,专门挑那些粗壮的枯死树干,用绳子捆了生生拖回来,再在院子里抡着斧头劈成整齐的木方。 男知青们砍伐粗重木柴,女知青们则结伴去捡拾细枝和干草引火。 一时间,整个知青大院里也是热火朝天。 原本空荡荡的柴棚肉眼可见地被填满了,高高地堆到了房檐下,给人一种莫名的踏实感。 这种忙碌而充实的日子过得飞快。 这一天,沈青青刚跟着翠英婶子她们从山上下来,就感觉风向变了。 原本干冷的北风里夹杂了一丝湿润的寒意。 那种冷不像之前只在皮肉上刮,而是顺着毛孔往骨头缝里钻。 天色也阴沉得像是要压到头顶上来,大团大团的铅灰色云层堆积在天边,像是被打翻的陈年墨汁。 “呀,这是要变天了。” 翠英婶子停下脚步,抬头看了看天,有些浑浊的眼里透着几分庄稼人特有的经验。 她紧了紧身上那件打着补丁的棉袄,语气里带着一丝对于大自然的敬畏。 “这云层厚得发黑,老辈人讲‘云吃火,雪堵门’,怕是要下大雪喽。” 沈青青顺着她的视线看去,只觉得那云层低垂得让人胸口发闷。 她颠了颠背篓,里面装着最后一批用来引火的松塔。 那股松脂的清香在湿冷的空气里显得格外清晰。 “看来咱们赶得正是时候。” 沈青青笑着说道,呼出的气瞬间在眼前凝成一团白雾,睫毛上都挂上了细细的小水珠。 “要是再晚一天,这一背篓东西怕是都要埋雪里了。” 告别了婶子们回到知青点,那股子湿冷劲儿更重了。 果然,当天夜里,风声骤起。 那一宿,窗外的风像是谁在吹着凄厉的哨子,呼啸声没个停歇。 知青点虽然用的是玻璃窗,但在狂风的肆虐下,窗户依旧被震得“哗啦啦”作响。 像是无数只手在拼命拍打,试图闯进这唯一的庇护所。 沈青青缩在厚实的被窝里,下面还悄悄垫了一层从农场空间里兑换出来的羊毛毯子。 听着外面的动静,她翻了个身,心神沉入意识海,看了一眼空间仓库里堆积如山的物资。 心里那股子踏实劲儿,比身下的羊毛毯还要暖和。 第96章 猫冬开始,农场收获 第二天清晨,风声歇了。 当第一缕微光勉强透进屋里时,世界已经彻底变了模样。 沈青青披着厚棉衣推开门。 “吱呀”一声,门板像是被什么东西顶住了,她用了点巧劲儿才推开一条缝。 一股清冽刺骨的寒气瞬间顺着门缝涌入。 那种冷是纯粹的、不带一丝杂质的极寒,激得她瞬间打了个哆嗦,原本还有些迷糊的睡意瞬间消散得无影无踪。 放眼望去,整个天地间白茫茫一片,刺得人眼睛生疼。 鹅毛般的大雪还在纷纷扬扬地落下,没有风,雪花直直地坠落,静谧而厚重。 院子角落里的那棵大树已经被压弯了腰,枝干上挂着厚厚的雪凇。 远处的山峦更是彻底隐没在了风雪之中,天地连成了一线,分不清哪里是山,哪里是天。 原本喧闹的苏河大队,仿佛被按下了静音键,只有偶尔传来的几声狗叫,显得格外清晰而辽远。 “好大的雪啊……” 沈青青哈出一口浓重的白气,看着这银装素裹的世界,心里却是一片安稳。 她目光扫过院墙根底下堆得高高的柴火垛。 那上面已经盖了一层厚厚的积雪,像是一个个巨大的白馒头。 但她知道,扒开那层雪和雪下面覆盖的茅草,下面是干燥结实的硬木,足够烧热整个冬天的炕头。 这时,旁边的门也被打开了,韩知林走了出来。 他穿着一件军大衣,手里提着个煤炉子,似乎是准备去倒煤渣。 看到站在门口发呆的沈青青,他那双平日里清冷的眸子微微顿了一下,视线在她被冻得有些发红的鼻尖上停留了一瞬。 两人隔着漫天飞舞的雪花对视了一眼,谁也没说话,但目光交汇中似乎都读懂了对方眼底的那份庆幸。 幸好没偷懒,幸好听了老把式的话。 柴火备足了,粮食满仓,山货也晒干收好了。 这场大雪,像是一道天然的屏障,霸道地隔绝了外界的忙碌与纷扰,也把严酷的生存压力挡在了那层厚厚的窗户纸之外。 对于忙活了一整年的队员和初来乍到的知青们来说,这漫天大雪不再是灾难,而是一道休止符。 只要兜里有粮,屋里有火,这便是最好的时节。 沈青青缩回脖子,转身关上了房门,将那一室的风雪关在身后。 屋里的炉火正旺,铁皮水壶在炉盖上发出“滋滋”的水汽声。 正式的“猫冬”,开始了。 屋外的风雪像是发了疯的野兽,不知疲倦地撞击着墙面,发出令人牙酸的呜咽声。 然而这一切的咆哮,都被严严实实的挡在了外头。 屋内,火墙烧得滚热,手贴上去甚至还有些烫人。 沈青青盘腿坐在热乎乎的炕头上,身后垫着那条柔软的羊毛毯子。 手里还捧着个搪瓷缸子,里面是用烧开的灵泉水泡的红枣茶,热气袅袅升腾,熏得她那张白净的小脸泛着两团健康的红晕。 这就是猫冬的快乐啊。 不用上工,不用早起,时间仿佛一下子变得富有且漫长。 她惬意地抿了一口甜滋滋的红枣水,心念一动,那块只有她能看见的半透明蓝色面板便浮现在眼前。 既然闲下来了,是时候好好盘盘这段日子的家底了。 沈青青的目光首先落在了种植区。 那三十块黑土地被规划得井井有条。 其中十二块地,她专门用来种那些生长周期短、见效快的各类蔬菜。 从九月底到现在,短短两个月出头的时间,这批地就像是不知疲倦的印钞机,足足收割了八轮。 除了留下些小白菜、菠菜等给自己打牙祭,剩下的都往系统商城里卖。 看着账户里那笔来自蔬菜的“进项”——一万四千多积分,沈青青的嘴角就忍不住往上翘。 这哪里是种菜,分明是种金条。 再看旁边的十四块粮食地,那是她的底气所在。 这年头,手里有粮心不慌。 二十一天一熟的周期,让她在这个冬天还没真正发威前,就已经收了两茬粮食。 虽然只卖给了系统商城一部分,但也换回了一万一千多积分。 至于剩下囤在仓库里的那些大米白面,也足够她敞开肚皮吃了。 最让她眼馋的,还是角落里那六块水果地。 三十五天的成长周期虽然长了点,但这回报率也是实打实的惊艳。 苹果、梨、橘子,个顶个的水灵。 沈青青意念探入仓库,那是刚刚收获的一批成果。 红彤彤的苹果散发着浓郁的果香,皮薄肉脆。 黄澄澄的橘子剥开皮就能看见饱满的汁水爆出来。 她没舍得全卖,每样留了二十斤给自己解馋,剩下的卖给商城。 虽然只换了两千多积分,但这口腹之欲的满足感,可是积分换不来的。 这年头在东北,大冬天能吃上一口新鲜水果,那得是什么家庭条件? 视线再往下移,到了养殖区,沈青青原本飞扬的眉梢微微耷拉了一下。 鸡舍和兔笼里倒是热闹。 之前收获了两批,仓库里现在堆着好些宰杀好的白条鸡和兔子。 这些小东西处理起来容易,她自己也能动手,或者在这个年代随便找个理由就能炖了吃。 可旁边那几个大牲口的栏位,现在却是空空荡荡。 之前养的一批猪牛羊都已经出栏了。 看着那肥硕的大肥猪和壮实的肉牛,沈青青当时那叫一个馋,口水都快流出来了。 可现实给了她当头一棒——她不会杀。 在这个没有屠宰流水线的年代,让她一个一米六几的小姑娘去对付一头几百斤的大肥猪或者上千斤的牛。 那画面太美,她不敢想。 而且知青点人多眼杂,她也不可能凭空变出一堆新鲜的牛羊肉来解释来源。 没办法,只能忍痛把这些大家伙全卖给了系统商城。 “要是加工能早点解锁就好了……” 沈青青盯着面板上那个灰色的“加工”图标,心里像猫抓一样痒痒。 那个图标上挂着一把小锁,旁边明晃晃地写着“lv5解锁”。 只要升到五级,就能开启自动屠宰和加工功能。 第97章 雪天日常,新的发现 到时候,什么猪肉、牛肉、羊肉,还不是想要多少有多少? 她叹了口气,把这点小遗憾抛到脑后,目光重新变得精明起来。 虽然吃不到肉,但积分得赚啊。 经过上一轮的实验,她算是摸清了这系统的定价规律。 猪牛羊虽然都能卖钱,但系统是按重量和单价综合计算的。 一头成年肉牛能长到一千斤,回收价二十积分一斤,这一头牛卖出去就是两万积分的巨款! 相比之下,猪和羊的性价比就显得有些不够看了。 既然加工坊还没开,那就搞纯粹的资本积累。 沈青青手指在虚空中轻点,果断调整了养殖策略。 她把剩下所有的养殖名额,包括原本养猪、养羊、养兔子的栏位,一股脑全换成了牛犊。 一共五头牛。 这就是五台行走的积分收割机。 一切操作完毕,沈青青深吸一口气,点开了个人信息面板。 【当前积分余额:84,320】 看着这一串数字,她感觉心脏重重地跳了两下。 按照系统商城一积分顶一毛钱的购买力换算,这就是八千四百多块钱! 在这个工人工资普遍只有三四十块钱、大米才一毛多一斤的1969年,这是一笔足以让人眩晕的巨款。 这不仅意味着她可以在商城里随心所欲地购买任何紧缺物资,更意味着在这个动荡匮乏的年代,她拥有了相对的生存自由。 不管是棉衣棉被,还是感冒药消炎片,亦或是将来回城的路费、做生意的本钱…… 这八万积分,就是她挺直腰杆的脊梁骨。 沈青青关闭了系统面板,整个人往后一倒,陷进了柔软的被褥里。 屋外的风声似乎都变得温柔了几分,不再那是催命的鬼哭狼嚎,反而像是助眠的摇篮曲。 手有余粮,心中不慌。 这种从脚底板升起的踏实感,让她在这个异乡的冬夜里,久违地感到了一丝彻底的松弛。 困意如同潮水般涌来。 沈青青翻了个身,抱着有着阳光味道的被子,嘴角挂着笑意,沉沉地睡了过去。 这一觉,她睡得格外香甜,连梦里都是红烧牛肉的香味。 然而,这份宁静并没有维持太久。 次日清晨,天刚蒙蒙亮,一声尖锐得几乎要刺破耳膜的惊叫声,毫无征兆地划破了知青小院的死寂,硬生生将沈青青从美梦中拽了出来。 那声尖叫把沈青青吓得一激灵,裹着被子还没坐稳,外面就传来了高庆荣那标志性的大嗓门:“喊啥喊!这大清早的,把魂儿都吓飞了!” 沈青青扒着窗户缝往外一瞧,只见苏沁的屋门口,屋子的主人正四仰八叉地摔在雪窝子里。 旁边是个翻倒的尿盆,黄澄澄的液体在洁白的雪地上画了幅印象派地图。 原来是门槛那儿结了一层暗冰,她急着出门倒便盆,脚下一滑,摔了个结结实实的“屁股蹲儿”。 这出闹剧让沉闷的清晨多了几分活人气,大家嘻嘻哈哈地取笑了几句,日子便又归于平静。 起初这几天“猫冬”,确实挺像那么回事。 外头的雪下得不够深,大伙儿还挺有兴致。 今儿个去知青点隔壁的大娘家蹭把瓜子嗑,明儿个围在火炉边烤土豆讲鬼故事。 沈青青虽然更爱自个儿待着摆弄农场空间,但也深知“合群”是最大的保护色。 因此,她也时不时也揣着点瓜子花生之类的,去人堆里凑个趣,听听东家长西家短。 可随着日历一张张撕去,老天爷像是要把攒了一年的雪都在这几天倒个干净。 那鹅毛大雪断断续续下了整整一周,根本没有停歇的意思。 北风裹挟着雪沫子,顺着门缝、窗棂往屋里钻。 知青集体宿舍屋里的水缸表面每天早上都结着一层厚冰。 沈青青这屋因为又有炕又有火墙,倒是不会觉得太冷。 可这样的天气,出门就不是情趣,而是遭罪了。 只要一推门,那凛冽的北风就像无数把小刀子,争先恐后地往领口、袖口里灌。 吸一口气,肺管子都被冻得生疼。 渐渐地,知青点的欢声笑语少了。 大家都缩在各自的屋里,除了上厕所和做饭,谁也不愿动弹。 整个苏河大队仿佛被这漫天大雪封印了,寂静得只剩下风哨子不知疲倦的呼啸声。 日子从惬意变成了枯燥的流水账。 沈青青的生活变得极为规律,甚至可以说有些机械。 每天从热乎乎的被窝里挣扎着爬起来,简单洗漱吃过早饭,第一件必须要做的大事,就是“扫雪”。 这活儿可不是为了干净好看,是为了保命。 东北的雪那是实打实的沉,粘性大、份量重。 若是偷懒放任不管,房顶上的雪越积越厚,那是真能把房梁给压断的。 前两年村西头就有个懒汉,因为没及时清雪,半夜房子塌了,差点被埋在里面。 这天清晨,雪难得停了。 久违的日头挂在天上,阳光洒在无边无际的雪原上,折射出耀眼的白光,刺得人眼睛发酸流泪。 沈青青把自己裹成了个球。 头上戴着狗皮帽子,脖子上围着厚围巾,只露出一双乌溜溜的眼睛。 她手里拎着把沉甸甸的大扫帚,腋下夹着把铁锹,吭哧吭哧地屋门口清理出一条羊肠小道。 清理完地面,重头戏来了。 她小心翼翼地架好梯子,踩着咯吱作响的木横档爬上房顶。 放眼望去,这会儿倒是整个村子最有人气的时候。 家家户户的房顶上都有人影在晃动。 铁锹铲雪的“沙沙”声此起彼伏。 伴随着偶尔传来的几句高声吆喝,呼吸间喷出的白气在房顶上空连成了一片云雾。 沈青青挥舞着铁锹,将厚重的积雪一块块切下来,再用力推下房檐。 这活儿费腰又费胳膊。 没一会儿,她额头上就渗出了一层细密的汗珠,贴身的秋衣也有些潮乎乎的。 她直起腰,想歇口气,顺便用带着棉手套的手背蹭了蹭鼻尖。 这一抬头,视线越过知青点的矮墙,恰好落在了不远处的水井旁。 第98章 错过了什么,原书男女主关系升温 那个方向,两道身影正一前一后地往回走。 走在前面的是许志航,他穿着一身八九成新的军大衣,即便在这臃肿的冬装季节,也能看出肩背挺拔。 此时,他两只手各提着一只满满当当的水桶。 那是死沉死沉的水,可他走得极稳,桶里的水甚至没晃洒出多少。 跟在他身侧半步距离的,是凌薇。 凌薇手里拿着个轻便的木盆,里面似乎装着刚洗好的衣裳。 这大冷天在井边洗衣服,也是个狠人。 走到一处背阴的下坡路,那是被泼洒的水冻成的“溜冰场”。 平日里大家走这儿都得小心翼翼像个企鹅。 许志航特意停下脚步,没回头,却侧过身子,将提着水桶的胳膊微微向后张开,形成一个虚扶的保护姿势,嘴里似乎低声说了句什么。 沈青青眯起眼睛,看着那个平日里对谁都冷冷清清、恨不得把“生人勿近”写在脸上的凌薇。 只见凌薇脚下微微打了个滑,身子一歪,本能地伸手抓住了许志航那只向后伸出的胳膊。 那是厚实的棉衣袖子,并没有肌肤相亲。 但许志航显然身子一僵,却稳稳地定住了下盘,像根桩子一样撑住了她。 待站稳后,凌薇并没有像往常那样触电般弹开,或是客气疏离地道谢然后拉开距离。 她仰起头,被冻得有些发白的脸颊上不知是被风吹的还是怎的,泛起一抹淡淡的红晕。 她冲许志航笑了一下。 那笑容很浅,转瞬即逝。 却像是在这冰天雪地里开出的一朵小花,透着几分以前从未有过的亲昵和依赖。 许志航大概是没想到会看到这样的笑脸。 那个平日里严肃正直的大院子弟,此时竟有些手足无措地挠了挠头,憨憨地回了个笑,连手里提着的水桶晃荡了一下都没察觉。 这一幕落在房顶上的沈青青眼里,让她手里握着的铁锹都忘了挥动。 沈青青:…… 她似乎……错过了什么剧情? 之前这原书男女主虽然都在知青点后院里住着,但一个住前面一排,一个后面一排,明面上其实没什么交集。 许志航确实是个热心肠,对谁都帮一把,并没有特别偏向谁。 而凌薇更是独来独往,除了干活就是看书,对男知青们更是敬而远之。 但这几天,只要出门,这两人几乎都是同进同出。 前天她还在后院看见许志航在帮凌薇劈那几块死硬的榆木疙瘩。 昨天又看见凌薇把自己纳的一双厚底鞋垫递给了许志航。 这一来二去的,哪怕是个瞎子也能看出这两人之间的磁场变了。 那是那种在这个年代特有的、含蓄而又笨拙的暧昧。 没有后世那种轰轰烈烈的表白,就藏在这一桶水、一双鞋垫、一个下意识的搀扶里。 “看来,剧情已经开始转动了啊。” 沈青青站在房顶的积雪中,目送那两道身影消失在视线尽头。 随后拍了拍肩膀上沾染的落雪,呵出一口白气。 那白雾在凛冽的空气中瞬间消散,她嘴角勾起一抹了然的笑意。 那是手握剧本的吃瓜群众特有的从容。 她动作利落地顺着梯子爬下房顶,脚踩在实地上发出“咯吱”一声脆响。 那一瞬间,冻透的寒意顺着鞋底往上窜,但这并没影响她的好心情。 打开门,掀开厚重的棉门帘钻进屋,一股子混合着烧柴味和干燥暖意的热浪扑面而来,瞬间驱散了身上的寒气。 沈青青脱下那件死沉死沉的军大衣,挂在墙上的钉子上,整个人往烧得滚热的炕头上一盘,舒服得长出了一口气。 随着身体回暖,她的脑海里像过电影一样,迅速回顾了一遍原书的剧情节点。 按照小说的时间线推算,这个冬天确实是原书男女主感情发生质变的“蜜月期”。 书中曾详细描写过,因为猫冬期间知青点物资紧缺,大家都勒紧裤腰带过日子。 凌薇那个性子要强,不想坐吃山空,便冒险去了县里的黑市想要置换一些紧俏物资。 结果因为是生面孔,又不懂黑市的切口和规矩,被人给盯上了。 就在那千钧一发之际,是许志航挺身而出。 那个平日里看着严肃刻板的大院少爷,不仅凭着身手和关系救下了她。 还心思缜密地帮她抹平了尾巴,没让这事儿波及到知青点的其他人。 那次充满惊心动魄的“英雄救美”,让凌薇透过许志航那层冷硬的外壳,看到了他骨子里的担当与可靠。 同时也让许志航窥见了凌薇身上那股子不输男儿的坚韧与未知的秘密。 两人的心,也就是在那次风雪夜的危机后,迅速贴近的。 “看刚才那难舍难分的架势,估计那场‘黑市惊魂’的戏码已经发生过了。” 沈青青捧起桌上的搪瓷缸子,咕咚咕咚灌了一大口温热的白开水。 温热的液体顺着喉管滑进胃里,熨帖得她眯起了眼睛。 “挺好。” 她指尖摩挲着粗糙的杯壁,心里盘算得门儿清。 男女主内部消化,感情稳定,这对于她这个穿书的路人甲来说,绝对是天大的利好。 他们忙着谈情说爱、忙着在这个动荡的年代相互救赎,就不会有闲工夫来关注她这个“小透明”。 更不会有什么莫名其妙的炮灰剧情像脏水一样泼到她身上。 只要她不作死地往那两人中间凑,她就能安安稳稳地守着自己的一亩三分地。 想到这儿,沈青青只觉得浑身通泰,刚才铲雪累出的那点酸痛仿佛都散去了不少。 她意念一动,心神沉入意识深处的农场游戏。 看着仓库格子里那一只只早就处理好的、肥嘟嘟的鸡,还有旁边那堆散发着干香气的榛蘑,她的喉咙不争气地滚动了一下。 “这么冷的天,又干了这么重的体力活,不补补怎么行?” 她决定了,中午就给自己加个餐。 当然,为了不让那霸道的肉香味飘满整个知青院引来不必要的红眼病。 这顿“小鸡炖蘑菇”她做得十分小心,连门缝和窗户缝都被她用抹布给自己堵上了。 第99章 雪后打猎,送上门的野鸡野兔 窗外,北风依旧呼啸着撞击着窗棂,发出呜呜的声响。 屋内,沈青青却仿佛已经闻到了那浓郁的肉香和蘑菇的鲜味。 这种手中有粮、心中不慌,还能看着别人演戏的实在日子,才是她最在意的幸福。 就这样,接连几场大雪过后,那个似乎永远不知疲倦的老天爷,终于像是累了。 漫天的鹅毛大雪先是变成了细碎的盐粒,敲打在窗户上沙沙作响,最后彻底收了势。 云层散去,久违的日头挂在了瓦蓝的天心。 阳光照在这一望无际的银白世界上,折射出刺眼的亮光。 看着敞亮,气温却比下雪时更低了。 那是种干冷,风像是带着钩子,刮在脸上生疼。 但在屋里憋坏了的人们,哪里还顾得上这些。 俗话说,靠山吃山。 在这物资匮乏的年头,这连绵的山脉就是天然的巨大粮仓。 大雪封山,野牲口觅食困难,这时候要是上山下个套子,或者去林子边缘碰碰运气,若是能捉到个野鸡野兔,那可是实打实的油水。 肉能给肚子里添点荤腥,那皮毛硝制好了,还能做个围脖暖手筒,就没有浪费的地儿。 村里那些经验丰富的老猎户最先坐不住,背着土枪,牵着猎狗就进了山。 没过半天,那打猎的风气就顺着凛冽的北风刮到了知青点。 天天大白菜炖土豆,嘴里早就淡出个鸟来了。 尤其是那几个正是长身体年纪的男知青,看着村里有人拎着两只肥兔子喜气洋洋地路过墙头,眼睛都要冒绿光。 只要天色稍微好转,知青点里就关不住人了。 住在后院的老知青周军领头,带上了许志航、王林,还有那个平日里话不太多、闷头干活的韩知林。 几个人把自己裹得像头熊,手里拿着削尖的木棍和简易的套索,踩着过膝深的积雪往林子边缘摸去。 虽然大部分时候是空手而归,顶多带回些干枯的落叶松枝当柴火,但偶尔也能听见外面传来兴奋的吆喝声,想来还是有所收获的。 沈青青没凑这个热闹。 外头的日头已经偏西,屋内的光线渐渐暗了下来,透着一股子清冷的蓝调。 她盘腿坐在烧得温热的炕头,手里捧着本翻得卷了边的小说《林海雪原》。 视线落在发黄的纸页上,心思却早就飘到了那口热气腾腾的大铁锅里。 空间仓库里倒是存货不少。 那处理好的白条鸡、肥嫩的兔肉,还有商城里随便都能买到的其他肉类,随便拿出来一样都能让人鲜掉舌头。 可在这人多眼杂的知青点,她是真不敢太放肆。 前两天那个炖鸡肉的味道都引得其他人探头探脑了好几回,要是真一直弄出肉味来,怕不是要把全院的馋虫都勾出来。 晚上是煮个腊肉饭假装是家里寄来的腊肉? 还是老老实实贴几个玉米面饼子,再从空间里偷渡点香菇酱拌着吃? 沈青青有些纠结地揉了揉并不饿的肚子。 正琢磨着怎么在“低调”和“解馋”之间找个平衡点,外屋那扇被风吹得有些松动的木门,突然被人敲响了。 “笃,笃笃。” 节奏不急不缓。 沈青青合上书,穿上那双厚实的老棉鞋,披着那件洗得干干净净的蓝棉袄下了炕。 拉开门栓,一股夹杂着冰雪气息的生冷寒风瞬间灌了进来。 激得她在那一瞬间不由自主地缩了缩脖子,打了个哆嗦。 门口站着个高大的身影,像是一堵挡风的墙。 是韩知林。 他穿着那件标志性的军绿色大衣,因为在林子里钻了一天,大衣下摆沾了不少苍耳和雪沫子。 头上那顶雷锋帽的帽耳朵耷拉下来护着脸,露在外面的鼻尖被冻得通红,眉毛和睫毛上还挂着呼吸凝结成的白霜。 但此时他那双眼睛却亮得惊人。 平日里总是半垂着眼帘、一副对什么都淡淡的模样。 此刻那眸子里却透着一股子少见的野性和刚从雪原带回来的兴奋劲儿。 “韩知青?快进来,外面冷。” 沈青青有些惊讶,下意识地侧过身,让出一条道想让他进屋暖和一下。 去山里一天了,他那屋里估计炕都是凉的。 韩知林却没有往里走。 他站在门槛外,脚下用力跺了跺,震落了鞋面上厚厚的一层积雪,带起一阵细小的雪雾。 “我不进去了,身上都是寒气,别把屋里的热乎劲儿给冲散了。” 他的声音带着些许沙哑,那是吸了太久冷风后的反应。 没等沈青青再客气,他忽然笑了笑,将一直背在身后的右手伸了出来。 沈青青的瞳孔微微放大。 只见他那只冻得有些发紫的大手里,正提溜着两只刚死不久的猎物。 一只灰扑扑的肥兔子,看着得有四五斤重,身上的毛还带着血迹。 另一只是尾羽漂亮的野鸡,红绿相间的羽毛在夕阳余晖下闪着光。 “给,拿着。” 韩知林言简意赅,直接将手里的东西往沈青青面前一递,那动作自然得就像是递给她一根葱。 沈青青:!!! 她愣了一下,并没有立刻伸手接。 这礼……太重了。 在这个一年到头见不到几次荤腥的年代,肉就是硬通货。 这一只兔子一只鸡,要是拿到黑市上,那是能换不少钱和票的。 哪怕是留在男知青屋里,也够那帮大小伙子美美地吃上一顿好的。 “这是……你今天打到的?” 沈青青看着那还在往下滴着血珠子的猎物,摇了摇头。 “这也太贵重了,你自己留着补补身子吧。” 她又不缺肉吃。 虽然这野味看着确实诱人,但平白无故收这么大的人情,不符合她的生存逻辑。 韩知林似乎早就料到她会推辞。 他没把手收回来,态度坚决得很,甚至带着点不容置喙的强硬,直接弯下腰,将那两只猎物放在了门口那堆整齐的柴火垛上。 “今天运气好,我们几个进了深山边缘,瞎猫碰上死耗子,掏了个兔子窝。” 他直起腰,拍了拍手套上的灰,语气轻描淡写。 “我分了不少,这两只给了你,也还剩下好几只呢。” 第100章 手上有肉,大展身手 “接下来我们还会上山,多了也放不住,你就收下吧。” 这理由找得实在是有些蹩脚。 这大冬天的,肉放在外头就是天然冰箱,怎么可能会放不住? 沈青青刚想拆穿他,却见韩知林并没有急着走。 他站在风口里,原本那股子利索劲儿忽然顿了一下,手有些不自在地摸了摸大衣口袋的边缘。 说到这儿,他又看了一眼沈青青。 “前段时间……你给我的那些腊肉和腊肠,味道特别好。” “我那时候就想着,等有机会一定要回礼。” “但我手头也没什么拿得出手的东西,也就这点力气活还行。这个你别嫌弃,新鲜的,肉嫩。” 沈青青脑子转了一圈,才明白他的意思。 上次分粮的时候韩知林帮她把粮食运回了知青点,她请人吃了一顿饭。 自那以后,这人就喜欢上腊肉腊肠的味道了。 之前,她为了给空间里的物资过明路,假装家里寄来了包裹,便顺手送了一块腊肉和一些腊肠过去。 既是还人情,也是为了以后自己吃独食不那么扎眼。 当时韩知林收东西的时候,那张清冷的脸上倒是看不出太多情绪,只说了声谢。 没成想,这人看着闷,心里的小本本倒是记得清楚。 这种天气进山,那是把脑袋别在裤腰带上的活计。 看着那两只冻得邦硬却分量十足的野味,再瞅瞅韩知林那明明被冻得通红却还要强装镇定、甚至带着点求表扬意味的眼神,沈青青心里那杆秤轻轻晃了一下。 在这个恨不得一分钱掰成两半花的年代,这种有来有往、不占人便宜的性子,比那野鸡野兔还稀罕。 “行,那我就不跟你客气了。” 沈青青没再推拉,伸手接过了那两只沉甸甸的猎物,笑意从眼底透出来。 “正好我还在愁晚上这顿没着落,这下全是硬菜。” “谢谢你啊,韩知青。以后要是老家再寄特产来,我肯定忘不了你那份。” 见她大大方方收了,韩知林紧绷着的肩膀肉眼可见地松垮下来。 眉眼间那股子被风雪吹出来的凌厉散去,染上了一丝极淡的笑意。 “谢什么,那腊肉和腊肠……确实好吃。” 他似乎不习惯这样直白的寒暄,耳根在雷锋帽的掩映下微微泛红。 “那你忙,我回屋处理剩下的东西去了。” 说完,他根本没给沈青青再说话的机会,转身迈开长腿就走。 那军大衣的衣角在寒风中扬起一个利落的弧度,脚底踩着积雪嘎吱作响。 背影看着挺潇洒,就是步频快得有点像是在逃跑。 沈青青看着他的背影消失在旁边房间的门后,忍不住摇头失笑。 这人,看着像块捂不热的石头,内里倒是挺讲究。 她弯腰提起地上的兔子和野鸡,入手沉甸甸的坠手感让她心情大好。 这韩知林还真是个实诚人。 这只灰兔子提溜着少说也有五六斤,皮毛油光水滑,显然是入冬前攒足了那一身肥膘。 “哐当”一声,木门重新合上,将凛冽的寒风和漫天的飞雪隔绝在外。 屋里的空气虽然也冷,但好歹没了风刮脸。 沈青青把两只猎物往地上一扔,搓了搓被冻得有些发僵的手指,转身去灶台边摸出一把剔骨尖刀,在大磨刀石上霍霍蹭了两下。 锋利的刀刃映着窗外惨白的雪光,透着股寒气。 “这下不用纠结了。” 沈青青哼着不知名的小调,视线在那肥兔子和野鸡身上来回打转,脑子里的菜谱已经翻了好几页。 “这么好的食材,不做顿麻辣兔肉都对不起这大雪天。” “至于这野鸡,正好拿来吊个汤,鲜掉眉毛。” 这可是过了明路的肉。 就算那香味飘到十里地外,别人也只有眼红咽口水的份,谁也挑不出个错处来。 难得有这种光明正大开火的机会,沈青青决定也不藏着掖着,干脆全都收拾出来。 吃不完的做熟了往农场仓库里一扔,随取随吃。 既省了以后做饭的功夫,又能把这香味最大化利用,以此掩盖她平日里偶尔偷吃空间存货的破绽。 屋外的风一直都没停,呜呜的风声顺着烟囱口往下灌,但这并不妨碍小屋里即将升腾起的人间烟火气。 沈青青往灶膛里塞了一把易燃的桦树皮,划燃火柴。 “呲啦”一声,橘红色的火苗瞬间舔舐着锅底,那一锅冰凉的井水开始慢慢冒起了热气。 就这样,一场关于味蕾的盛宴正在这间逼仄昏暗的知青宿舍里悄然铺开。 那只剥了皮的肥硕野兔,在沈青青手里很快就变成了大小均匀的肉块。 在这个哪怕是过年都未必舍得放油的年头,她也没法太讲究什么宽油过油的奢侈工序,只在烧热的锅底润了一层略厚些的豆油。 油温一上来,锅底滋滋作响。 紧接着,她从空间里“偷渡”出来的一小把干红辣椒、几粒麻椒和拍散的姜片被丢进了热油里。 “嗤啦”一声,那股子带着侵略性的辛辣爆香味瞬间在狭小的厨房里炸开,顺着门缝、窗棂,霸道地往外钻。 兔肉下锅,在铲子的翻动下迅速收紧变色。 肉香混合着油脂的焦香,再淋上一圈酱油,最后倒入没过肉块的水。 盖上锅盖的那一刻,那股子混杂着肉香、油脂香和麻辣鲜香的味道,已经彻底在这个冬日的傍晚弥漫开来,像是长了钩子,要把人的魂儿都勾出来。 这后院的单间里,今儿个确实称得上是“神仙日子”。 除了沈青青这儿大动干戈,其他单住的知青屋里也不差。 周军、许志航和王林他们跟韩知林一块儿去了趟山里,今天收获不错,自然舍得下手。 值得一提的事,许志航和王林跟老知青们一起开了一段时间伙后,不到一个月就分开了。 实在是那边吃得太差了,这俩大少爷实在是习惯不了。 两人不会做饭,最后找了同来的知青孙远搭伙。 所以,孙远的屋子里,今日也飘着浓郁的肉香。 第101章 后院飘香,前院泛酸 还有那些没去打猎的,只要手里头稍微宽裕点的,闻着这味儿受不了,也拿了钱票物资去跟有收获的知青匀了一碗肉汤。 大队里也时不时会有人捉到个野鸡兔子什么的,知青们手上有钱票和东西的,也可以选择跟他们换。 一时间,整个后院飘着的都是那是实打实的油荤气,那是这数九寒天里最硬的幸福。 可一墙之隔的前院集体宿舍,气氛却是截然不同,甚至可以说是一片愁云惨淡。 前院住的人多,是大通铺,做饭也是在大灶上轮流或者合伙。 因为大雪封山,原本就不富裕的柴火更是成了紧俏货。 这几天,为了谁多烧了一把柴,谁做饭占用了太长时间,男知青那边还稍微克制点,女知青这边的集体宿舍里已经吵了好几次了。 此时外头天色已经全黑了,屋里点着一盏昏暗的煤油灯。 空气中飘荡的不是肉香,而是一股子白菜帮子煮久了的味道。 混杂着红薯面窝头特有的苦涩气,光是闻着就让人胃里泛酸。 “行了,都少说两句!再吵这灶坑里的火都要灭了!” 邓玉玲不耐烦地用火钳用力捅了捅灶膛,扬起一阵呛人的灰尘,火光映照着她那张无奈的脸。 “这就是今天的晚饭,爱吃不吃,不吃就饿着。” 众人捧着掉着瓷的搪瓷碗,看着碗里清汤寡水、连个油花都看不见的白菜汤,脸色都跟那菜叶子一样发青。 就在这时,那股子不知好歹的麻辣肉香顺着风,毫不客气地翻过院墙,直直地钻进了每一个人的鼻孔里。 那味道太烈了,带着让人疯狂的油脂气,瞬间击穿了屋内原本沉闷的空气。 原本正在喝汤的一个男知青动作猛地一顿,喉咙里不受控制地发出“咕咚”一声极为响亮的吞咽声。 在这寂静得只剩风声的屋里,这声音显得格外刺耳且尴尬。 “真香啊……” 不知是谁小声嘀咕了一句,语气里满是藏不住的渴望。 “后院这是又在吃肉了,闻这味道还是爆炒的。” 这话一出,原本就压抑的气氛瞬间变得有些古怪,空气中仿佛弥漫着一股子酸溜溜的陈醋味。 坐在角落里的高秀梅,手里死死攥着那个硬邦邦的黑面窝头,像是把那窝头当成了仇人。 她使劲吸了吸鼻子,那香味越是诱人,她心里的火气就越旺。 狠狠地往后院的方向瞪了一眼,高秀梅阴阳怪气地开了腔:“有些人啊,就是资本主义做派!” “这才下乡几天,天天大鱼大肉的,也不怕撑坏了肚子。” “咱们是来接受贫下中农再教育的,不是来享福当少奶奶的!” 坐在她旁边的付秋芳手里捧着碗,借着喝汤的热气掩去了眼底的嫉色。 她脸色有些苍白,显得楚楚可怜。 闻着那股香味,胃里的馋虫被勾得翻江倒海,心里更是像被猫抓一样难受。 她可是听得真真的,那是韩知林特意给沈青青送去的猎物。 凭什么沈青青就能让那个眼高于顶的韩知林另眼相看? “秀梅,你就少说两句吧,让人听见不好。” 付秋芳垂着眼帘,语气看似柔弱劝慰,实则字字都在拱火。 “人家沈青青家里条件好,不缺钱,都舍得花钱租单间,拿东西换点肉吃那也不算什么。” “哪怕是韩知青送的,那也是人家的本事。” “咱们哪有那个福气啊,只能啃这冷窝头,认命呗。” 高秀梅一听这话,火气更是像被浇了一勺油,把筷子往桌上重重一拍。 “凭什么认命?大家都是同样下乡做知青的,凭什么我们就要认命?” “……还有那沈青青,还不是靠男人!” “那韩知林也是眼瞎,平时看着冷冰冰的,怎么就被那个狐媚子给迷住了?” 那声音又尖又细,带着股歇斯底里的酸劲儿,在这寂静的冬夜里格外刺耳。 邓玉玲拿碗的手顿了顿,嘴角勾起一抹讥诮的弧度。 这高秀梅,大概是把这一辈子的醋都在今晚给吃完了。 紧接着,一个稍微压低了些的声音响起,带着几分不耐烦。 “嘘,小点声。” 说话的是舒艳。 “人家韩知林凭本事打的猎,爱给谁给谁。” “再说了,后院那些人手里有钱有票,咱们比不了。” “有钱了不起啊?” 高秀梅显然是被那句“比不了”给踩到了痛脚,嗓门反而更高了几分,像是故意要让后院听见似的。 “我看她就是搞特殊化!” “前边因为柴火都快打起来了,她们倒好,在后边躲清闲吃独食。” “咱们这么多人挤在这冷屋子里,凭什么她们就能那么舒坦?” 屋里头的戏还没唱完。 一个柔柔弱弱,听着让人心里发软的声音适时地插了进来。 “唉,要是咱们也能住后院就好了。” “听说沈知青那屋里还砌了火墙,暖和得很。” “现在又有肉吃,这日子过得简直比城里还好……” 是付秋芳。 邓玉玲夹了一筷子菜送进嘴里,眼神微微一冷。 这一招“以退为进”玩得可真溜。 听着像是在羡慕,实则是在往高秀梅那个火药桶里扔火星子。 在知青点里同吃同住了这么久,她自认为对这些知青已经有了一定了解。 这高秀梅家里条件差,又爱嫉妒人,还跟个炮仗似的一点就燃。 付秋芳一心想物色个合适的对象嫁过去过好日子,喜欢装柔弱。 谁知道来了个更高段位的苏沁,她那点小本事立马就不够看了。 于是,她改变路线,开始拱火,让高秀梅冲锋陷阵,自己躲在后面伺机而动。 还有那个表里不一的舒艳,表面老实话不多,但心里算计得比谁都多。 这几个女知青,没一个敞亮的。 好在这几个都是那欺软怕硬的,平日里只喜欢在背后说酸话,不敢闹到人前去,否则知青点还不知道要怎么热闹呢。 要是可以的话,她也想搬出去住。 可奈何自己手上不宽裕,只能再忍忍。 集体宿舍里发生的一切,沈青青并不知道。 第102章 农场再升级,巨大的变化 此时此刻,她正在自己的房间里,等待着享受美食呢。 锅盖揭开的那一瞬,滚滚热气裹挟着霸道的辛辣鲜香,像是被囚禁许久的猛兽终于冲破牢笼,在这间小屋里横冲直撞。 沈青青深深吸了一口气,这味儿够劲,光闻着就能让人天灵盖都通透起来。 她手脚麻利地将锅里的红烧兔肉盛进那个深口大碗里。 红亮的汤汁挂在紧实的肉块上,几段干辣椒红得耀眼,翠绿的葱花在热油的余温下微微卷曲,看着就让人食欲大动。 沈青青从农场空间里变魔术般掏出一碗晶莹剔透的白米饭。 这年头,白米饭是稀罕物。 要是被人看见她在吃这个,那就不仅仅是挨骂那么简单了。 好在她有个单间可以关起门来过自己的日子,只要她不打开门,别人看不到。 兔肉入口,先是那股子猛烈的麻辣味在舌尖炸开。 紧接着是肉质特有的紧实弹牙,吸饱了汤汁的纤维在齿间迸溅出浓郁的肉香。 沈青青没忍住,发出一声满足的谓叹,瞬间把一切烦恼抛到了脑后。 在这缺衣少食的年月,什么面子、名声,都不如这一口热乎肉进肚来得实在。 日子是过给自己的,吃饱喝足才是硬道理。 他韩知林愿意给,她沈青青凭本事做,这就是公平交易。 至于那些红眼病,就让她们抱着冷窝头喝西北风去吧。 她大口扒拉着碗里沾染了肉汤的米饭。 辛辣的刺激让她鼻尖冒出细密的汗珠,胃里像是揣了个小暖炉,舒坦得让人想哼哼。 屋内,炉火偶尔发出“噼啪”的轻响,映照着少女大快朵颐的侧脸。 屋外,没有下雪的田地间仍然是一片寒冷。 风呜呜咽咽地响了一整夜,直到次日清晨也没有半分要停歇的意思。 雪好不容易消停了几天,又开始下了起来。 这漫长的风雪像是把天地都给封印了,连带着时间流逝的触感都变得迟钝起来。 东北猫冬时节,这大概是一年里最名正言顺偷懒的日子。 除了还得喂那些哼哼唧唧的猪,或是出门清理那快要把门堵死的积雪,整个村子都陷入了一种近似冬眠的慵懒。 大家伙儿也都乐得清闲,老婆孩子热炕头,嗑着瓜子唠着嗑,把这一年的劳累都给捂化了。 这种几乎凝固的寂静,倒是给了知青点一种诡异的平衡。 前后院那堵墙,在大雪天里成了楚河汉界。 沈青青窝在自己的单间里,对于前院那些关于她和韩知林的流言蜚语,是真的一点都没听到。 这也难怪,两边本来就隔着几层心思,再加上这天寒地冻的,谁没事儿也不爱趴墙根。 在前院那帮知青眼里,韩知林就像是一块捂不热的冰疙瘩,平日里那双眼睛看谁都带着几分疏离的清冷。 可这冰疙瘩到了沈青青跟前,却像是化成了一滩水。 又是挑水又是送肉,那股子偏爱劲儿,简直就是秃子头上的虱子——明摆着的。 但这事儿落在沈青青眼里,逻辑却是另外一回事。 她盘腿坐在炕上,一边剥着烤得焦香的花生,一边琢磨着这几天韩知林的态度。在她看来,这完全是一场极为标准的“社交回礼”。 “我给了他腊肠,他回了我野兔;我借了他针线,他帮我挑了水。” 沈青青拍了拍手上的花生皮,心里那笔账算得门儿清。 “这叫礼尚往来,懂事儿。” 上辈子作为会计在职场里摸爬滚打,她最信奉的就是这种互不亏欠的等价交换。 至于前院那偶尔传来的几声阴阳怪气的语调,或者是某些女知青投来的眼刀子,沈青青只当是她们大雪天憋坏了,闲得发慌。 既然韩知林是个讲究人,是个值得结交的优质邻居,那这段“革命友谊”就得好好维护着。 这逻辑一闭环,沈青青心里那叫一个坦荡。 该吃吃该喝喝,甚至觉得这被大雪封门的日子过得比神仙还舒坦。 没了上工的哨子声催命,也不用去地里跟那些硬邦邦的土坷垃较劲,沈青青把全部的精力都倾注到了那个只有她知道的秘密世界里。 那是她安身立命的根本——农场系统。 外头天寒地冻,农场空间里却是四季如春。 这一段时间她就像是个勤劳的小蜜蜂,掐着点儿地在空间里播种、收割、喂养。那一级一级的经验条,在她的努力下,终于像只喝饱了水的蚂蟥,慢慢涨到了顶端。 十二月中旬的一个深夜,外头的风声稍微消停了些。 沈青青刚在那意念操控的虚拟面板上收割完最后一波白萝卜,脑海深处突然炸开了一声清脆悦耳的提示音。 【叮!恭喜宿主,辛勤耕耘终有回报,农场系统经验值已满,成功升级至lv5!】 这声音在她听来比任何交响乐都要动听。 沈青青原本还有些迷糊的睡意瞬间烟消云散。 她猛地从炕上弹坐起来,连衣服都顾不上披,意念一动,整个人就像是被空气吞没一般,瞬间消失在了昏暗的土炕上。 脚踏实地的瞬间,一股带着泥土芬芳和植物清香的暖湿空气扑面而来,瞬间驱散了她在外界沾染的一身寒气。 沈青青还没来得及深呼吸,就被眼前的景象震得瞳孔微缩。 只见原本那片被她规划得满满当当的种植区外围,那层常年笼罩、仿佛世界尽头般的浓厚白雾,此刻正像是退潮的海水一般,无声却迅速地向四周翻滚退去。 随着白雾的消散,大片大片黑得流油的肥沃土地显露了出来,像是刚被犁过一样,散发着诱人的光泽。 远处的草场更是直接向外延伸了一倍有余,甚至还隐约能听见那边传来了潺潺的水流声。 “我的乖乖……这也太大了!” 沈青青忍不住惊呼出声,视线贪婪地在新出现的土地上巡视。 就在这时,一块半透明的淡蓝色系统面板适时地浮现在她眼前,上面密密麻麻地罗列着这次升级带来的豪华大礼包: 第103章 加工功能解锁,农家小院出现 【土地扩容完成:可种植土地由原本的二十块增加至五十块。】 【养殖区生态升级:鸡鸭鹅等家禽类养殖上限提升至30只;猪牛羊兔等家畜类养殖上限提升至20只。】 【解锁全新经济作物:花生(高油量)、棉花(特级长绒棉)、甘蔗(高糖分)、西瓜(黑美人)、草莓(奶油皇后)……】 【解锁全新水产养殖功能:淡水鱼塘一口(附赠草鱼、鲤鱼、鲫鱼混合鱼苗50尾)】 沈青青的目光死死地锁定了那几行新解锁的字眼。 棉花! 在这动不动就零下三四十度的东北,这可是保命的玩意儿。 有了它,以后就算是想要做新棉袄新棉被之类的,也不用愁没地儿弄棉花票了。还有西瓜和草莓…… 在这大雪纷飞、连冻梨都是稀罕物的季节,要是能坐在热乎乎的炕头上啃上一口流汁的西瓜,那得是什么样的神仙体验? 还有甘蔗,有了甘蔗,那不就意味着能够制作出糖来了? 这可是这时候的有一种难得的硬通货啊。 感觉这农场能带来的实际价值越来越大了。 更别提那口鱼塘了,虽然只是刚起步,但这意味以后除了各种肉类,还能喝上那奶白奶白的鲜鱼汤! 视线顺着那长长的列表一路往下滑。 每扫过一行字,沈青青心里的那股子狂喜就往上窜一截。 那原本因为困顿而有些发沉的眼皮,此刻却像是被注入了强心剂,亮得惊人。 沈青青盯着那悬浮面板上长长的一串清单,嘴角不受控制地疯狂上扬,几乎要咧到耳后根去。 五十块土地! 这数字在她脑子里飞快地换算成了实打实的产量。 这意味着她不仅能把口粮囤得像仓鼠一样足,还能腾出大半的地界去种那些让人眼馋的经济作物。 按捺住胸腔里那颗快要跳出来的心脏,沈青青脚下生风,直奔养殖区。 原本略显局促的鸡舍和猪圈此刻像是被施了魔法,空间自动延展,宽敞明亮得甚至让她觉得有点奢侈。 角落里多出的那一汪小鱼塘,水面平静如镜。 虽然现在空荡荡的,但她脑海里已经浮现出买来鱼苗投放后,那活蹦乱跳的鲜鱼在水里翻腾的画面。 “还得看看加工板块……” 沈青青深吸一口气,手指轻点,翻到了系统面板的功能显示位置。 原本灰暗锁定的几个图标,此刻正散发着诱人的亮光。 【初级加工坊已解锁】 【1. 粮食加工:可精细去壳或磨成粉。】 【2. 油料榨取:可将大豆、花生、菜籽自动压榨成食用油。】 【3. 肉类初加工:可一键宰杀动物,并按部位精准分割。】 看着这几行说明,沈青青乐得差点没忍住拍大腿。 只有真正干过农活的人才知道这功能的含金量。 以前想吃点精细的白面,要么得像做贼一样偷偷摸摸去村里的磨坊,还要防着被人看见。 要么就得自己在屋里推那个小石磨,推得胳膊酸痛也就是得那么一小把。 现在好了,收割的小麦往里一扔,出来的就是雪白细腻、甚至带着麦香的面粉! 还有榨油和杀猪,这都是既费力又容易惹眼的活计。 尤其是缺油水的当下,肚子里没油,吃多少红薯土豆都觉得心慌。 有了这榨油功能,她就不愁食用油的问题了。 就在沈青青以为这就是惊喜的全部时,眼角的余光忽然瞥见空间最深处的角落里,似乎多了一抹不一样的色彩。 原本那里只是一片灰蒙蒙的待开发空地。 可现在,一座青砖黛瓦的小院赫然矗立在那儿。 不是那种摇摇欲坠的土坯房,也不是漏风的茅草屋,而是真真切切的、带着一圈结实围墙的农家小院。 沈青青心头猛地一跳,快步走上前去。 指尖触碰到那扇古朴厚重的木门,微凉的触感顺着指尖传来,真实得让人战栗。 她轻轻一推,“吱呀”一声轻响,院门应声而开。 院子里铺着平整的青石板,缝隙里连根杂草都没有。 左手边是一口压水井,井口的水泥台面被磨得光滑锃亮。 右手边竟然搭着一个葡萄藤架子。 虽然此刻藤蔓光秃秃的,但那股子悠闲的生活气息却是扑面而来。 推开正屋的房门,里面的陈设虽然简单,却透着一股子让人心安的洁净。 正中间是待客的厅堂,一张红漆八仙桌,几把敦实的木椅。 右侧的卧室里,一张宽大的实木架子床静静摆放着,上面铺着看着就松软的被褥。 旁边的立柜、梳妆台一应俱全,连镜子都擦得锃亮。 最让她惊喜的是左侧的大厨房。 那是一个典型的农村大灶台,双眼灶,连着风箱,但比外面那些灶台要干净卫生太多。 大铁锅黑亮黑亮的,仿佛正等着下锅翻炒的食材。 “这简直就是个世外桃源啊!” 沈青青的手指轻轻抚过那张光滑的八仙桌,一股前所未有的安全感将她紧紧包裹。 在知青点那个集体环境里,虽然大家面上过得去,但毕竟只有一层薄薄的墙板隔着。 隔音差得离谱,说话稍微大声点都能听见,更别提干点私密的事儿了。 她在屋里哪怕是煮块肉,都得把门窗缝隙堵得严严实实。 生怕那肉香飘到前院去,引来那些饿狼似的目光和不必要的麻烦。 那种像做贼一样的小心翼翼,实在太耗费心神。 可现在不一样了。 有了这空间里的小院,这里是独属于她一个人的绝对领地。 以后想吃什么红烧肉、炖大鹅,哪怕是煮一锅香飘十里的火锅,也不用担心被人闻见! 想什么时候洗个热水澡,也不用在外面的洗澡间里冻得哆哆嗦嗦。 沈青青像个刚得到新玩具的孩子,兴奋地在卧室、厨房和院子之间来回穿梭。 摸摸这儿,看看那儿,甚至还跑到院子里的葡萄架下转了好几个圈。 此时,她的脑子里已经开始规划起该给这个新家添置点什么软装,又或者立刻就能开火做顿什么好吃的来庆祝这乔迁之喜。 第104章 农场升级带来生活品质的提升 沈青青那被兴奋冲昏的头脑,终于在肚子接连发出两声抗议般的“咕咕”叫后,被迫冷静了下来。 她下意识地揉了揉干瘪的肚皮,眼神在那崭新的农家小院和远处的养殖区之间打了个转,嘴角勾起一抹欣喜的弧度。 “既然前院那些人为了两片腊肠都能把眼珠子瞪出来,那我这有了条件,不多吃点好的岂不是暴殄天物?” 沈青青是个彻头彻尾的行动派,意念一动,人已经站在了养殖区边缘。 她的目光略过那些还没到出栏期哼哧哼哧拱食的肥猪,最终锁定了一只毛色油亮、肥得走路都摇摇晃晃的麻鸭。 若是放在现实世界,杀鸭子可是个极其麻烦的脏活累活。 烫毛、拔毛、开膛破肚,弄得一手腥臊不说,还得处理半天内脏。 但在空间里,这一切不过是动动手指的事。 她点开那悬浮的“初级加工坊”面板,选中【肉类初加工】,再点击那只被锁定的麻鸭。 “确认宰杀。” 没有任何血腥的画面。 只见白光一闪。 下一秒,一只处理得干干净净、连根细绒毛都没剩下的光鸭,就已经静静地躺在了加工坊的储物格里。 甚至连鸭肠、鸭胗这些内脏都已经被清洗分类好,整整齐齐地码在一旁。 “这才是科技改变生活啊。” 沈青青忍不住赞叹了一声,拎起那只足有四五斤重的光鸭,转身就进了小院那宽敞的大厨房。 灶台上虽没有现成的柴火,但这难不倒背靠商城的沈青青。 花了两个积分换了一捆耐烧的果木炭,又从仓库里摸出葱姜蒜、干辣椒和八角桂皮。 起锅,烧油。 既然解锁了榨油的功能,沈青青用起油来那是半点不心疼。 金黄的豆油顺着锅边滑入,被灶火舔舐得微微冒烟。 她抓了一把冰糖扔进去,拿着铲子快速搅动,直到糖色变成了诱人的枣红色。 “滋啦——!” 剁成块的鸭肉倒进锅里,激起一阵喧嚣的爆响。 原本只有草木清香的空间,瞬间被一股浓烈的肉香霸道地占据。 这要是放在外头的知青点,这一铲子下去,香味顺着门缝飘出去。 怕是半个村子的狗都要围过来,更别提那些肚子里常年没油水的知青和村民了。到时候别说吃肉,光是应付那些探究和嫉妒的眼神就能让人消化不良。 但现在,沈青青只觉得畅快淋漓。 她哼着不成调的小曲,看着鸭肉在锅里翻滚变色,染上油亮的酱红,又加入没过鸭肉的灵泉水,盖上沉甸甸的木锅盖。 趁着焖煮的功夫,她又从仓库里拿出几个土豆,削皮切块。 这种吸饱了汤汁的土豆,吃起来比肉还香。 半个多小时后,锅盖掀开。 浓郁的白雾裹挟着霸道的香味升腾而起,几乎要将人的天灵盖都给掀翻。 沈青青没急着盛出来,而是将土豆块丢进去,转小火收汁。 这一顿,她是彻底放开了手脚。 等到那一盆色泽红亮、酱香浓郁的土豆烧鸭端上八仙桌时,沈青青觉得自己浑身的毛孔都舒展开了。 她盛了一大碗晶莹剔透的白米饭,直接舀了两大勺鸭肉连带着浓稠的汤汁浇在饭上。 一口下去,鸭肉软烂入味,土豆绵密沙软,混着米饭的香甜,那是碳水和油脂带来的顶级快乐。 “舒坦!” 沈青青眯着眼睛,满足地长叹一声。 窗外是空间里恒定的温暖春光,但她脑子里却不由自主地浮现出知青点此刻的场景。 外头是大雪封门。 前院那些知青这会儿估计正缩在炕上,捧着那稀得能照出人影的玉米糊糊,或者是啃着硬得能砸核桃的窝窝头,还得为了省那点柴火冻得瑟瑟发抖。 哪怕是有金手指的原书女主凌薇,也没有她过得那么自在。 毕竟,凌薇那个空间只有储物功能而已。 自己这个空间农场可是能源源不断有各种产出的。 而她,不仅住着独门独院,还吃着这年头连大队长家过年都不一定舍得做的大餐。 这种巨大的反差感,比鸭肉本身还要美味。 吃饱喝足,沈青青瘫在椅子上消了会儿食,目光又落回了系统面板上。 升级后的农场,还需要她好好地规划一番呢…… 自从农场空间里凭空拔起那座青砖黛瓦的小院,沈青青这“猫冬”的日子,才算是真正活出了滋味。 要知道,在这东北的严冬里讨生活,最折磨人的不是缺衣少食,而是那些难以启齿的生理需求。 外头的北风跟刀子似的,去一趟旱厕都得鼓足了类似上刑场的勇气。 寒风顺着裤管子往里灌,冻得人下半身那一刻仿佛都不是自己的。 至于洗澡,那更是一种奢望,想要在屋子里擦个身,得先把门窗缝隙塞得严严实实,再守着炉子烧上好几锅开水。 即便如此,洗到一半水凉了,那滋味更是酸爽得让人想哭。 可现在,这一切苦恼都烟消云散了。 沈青青仔细检查了现实中那扇单薄木门的插销,确定反锁得严严实实后。 意念一动,整个人瞬间消失在冰冷的土炕上。 再次睁眼,已是温暖如春的空间。 她径直走向小院角落那间不起眼的耳房,推门进去,一股温热潮湿的水汽便扑面而来。 这耳房显然是被系统精心设计过的洗浴间,里头摆着一个足以容纳成年人伸展四肢的大木桶。 旁边的灶眼上,一口大铁锅里的水正冒着热气,显然是系统维持着恒温状态。 沈青青褪去身上那层层叠叠、沉重臃肿的棉袄棉裤,将整个身子都没入温热的水中。 温水包裹皮肤的那一刻,她舒服地长叹一声。 感觉连骨头缝里郁结的那股子寒气都被一丝丝抽走了。 在这只有她一个人的天地里,不用担心那如影随形的寒风,也不用在那帮知青的眼皮子底下遮遮掩掩。 这一刻的松弛,比什么金银财宝都来得珍贵。 舒舒服服地泡了个澡,换上一身干爽柔软的纯棉家居服。 第105章 神仙般的猫冬日子,跨越1969 沈青青只觉得浑身轻盈得像是要飘起来,连带着肚子里的馋虫也开始活跃地抗议起来。 她迈着轻快的步子走进那间宽敞明亮的大厨房,视线落在那口黑得发亮的铁锅上,嘴角止不住地上扬。 农场解锁的加工功能,那简直就是为了她这种“懒人”量身定制的神器。 以前看着养殖区里那些牲畜,她是有贼心没贼胆。 在知青点杀猪? 那凄厉的嚎叫声怕是能把整个苏河大队的人都给招来围观,到时候这猪肉的来源根本没法解释。 更何况,杀猪是个极需力气和技巧的技术活,她一个小姑娘哪里搞得定。 但现在,系统面板上的【肉类加工】功能简直逆天。 只要选中目标,点击确定,原本活蹦乱跳的牲畜瞬间就能变成仓库里分割完美的肉块。 五花肉肥瘦相间,排骨斩得寸断,猪蹄去毛白净,甚至连猪血都被完美收集凝固,没有一丝一毫的浪费和异味。 沈青青兴致勃勃地调出面板,手指悬在那“宰杀”按钮上,正准备大干一场。 视线扫过养殖列表时,动作却猛地僵住了。 “坏了……” 她一拍脑门,这才想起来,之前因为空间没升级,土地和养殖栏位有限。 她为了追求积分最大化,把原本那几个养猪的名额全都换成了积分更高的肉牛。眼下那一栏栏的肉牛倒是长势喜人,在那悠闲地嚼着草料,可距离出栏显然还差着火候。 没有现成的肥猪可杀,这让原本想体验一把“一键杀猪”快感的沈青青颇有些遗憾。 不过这点小挫折显然挡不住一个吃货的决心。 她的目光在仓库列表里转了一圈,迅速锁定了之前收割下来还没处理的小麦。 “没有猪肉,那就先弄点精细粮。” 沈青青将那一百斤小麦一股脑拖进了【粮食加工】的队列。 没有震耳欲聋的机器轰鸣,也没有漫天飞舞的粉尘。 只见系统图标微微闪烁了几下。 不过几息之间,原本带着粗糙外壳的麦粒就消失不见,取而代之的是整整齐齐码放在仓库格子里的面粉袋。 她取出一袋解开封口,伸手抓了一把。 那面粉白得晃眼,细腻得如同冬日初雪,手指搓捻间没有丝毫颗粒感。 “这哪里是普通面粉,这简直比特级富强粉还要好啊!” 沈青青惊叹不已。 这品质,比供销社里那些还要凭票供应、偶尔还掺着陈粮的富强粉强了不止一个档次。 有了好面,没肉怎么行? 沈青青虽然杀不了自己的猪,但这难不倒坐拥系统商城的她。 她果断花了些积分,从商城里兑换了一大条层次分明的五花三层猪肉,又舀了两大碗刚磨好的新面粉。 在这个封闭的私密空间里,不用担心香味飘散引来红眼病,沈青青彻底放开了手脚。 她先将面粉加水和酵母揉成光滑的面团,放在灶台旁温着发酵。 转身便将那条五花肉切成两厘米见方的肉块,冷水下锅,加姜片料酒焯水去腥。 紧接着,大铁锅烧热,少许底油润锅,一把冰糖撒进去。 沈青青耐心地用铲子不停搅动。 直到冰糖融化,原本清亮的油变成了深邃的枣红色,冒起细密的小泡。 就是现在! 焯好水的五花肉块“哗啦”一声倒进锅里。 高温瞬间锁住了肉的表皮,油脂与糖色剧烈碰撞,激发出一种焦糖混合着肉香的奇妙味道。 她快速翻炒,直到每一块肉都裹上了诱人的红亮外衣,再丢入八角、桂皮、香叶和葱姜段爆香,最后倒入没过食材的灵泉水。 大火烧开,转小火慢炖。 不过半个钟头,那股霸道浓郁的肉香便在这个不算大的厨房里横冲直撞,香得人直迷糊。 沈青青趁着炖肉的功夫,将发好的面团揉成长条,切成一个个饱满的馒头胚子,上笼屉蒸制。 又过了半个钟头,当沈青青揭开锅盖的那一刹那,浓白的水汽裹挟着麦香与肉香汹涌而出。 此时,她正坐在八仙桌前,面前摆着满满当当的战利品。 左手抓着一个刚出锅、暄软洁白的大馒头,右手筷子夹起一块色泽红亮、颤颤巍巍的红烧肉。 那肉块炖得极烂,肥肉部分晶莹剔透,瘦肉吸饱了汤汁,轻轻一抿就在舌尖化开。一口咬下去,浓油赤酱的咸鲜与馒头原本的清甜在口腔中完美融合。 那种油脂爆开的满足感顺着食道一路暖进胃里,让人舒服得连脚趾头都忍不住蜷缩起来。 “唔……这也太香了!” 沈青青眯着眼,嘴角沾着酱汁,一脸的陶醉。 这种想吃肉就吃肉,想吃白面就吃白面,还不用看人脸色、不用精打细算的日子,放在这个缺衣少食的六十年代,简直就是给个神仙都不换的顶级享受。 酒足饭饱,沈青青心满意足地打了个饱嗝,收拾好碗筷,这才恋恋不舍地闪身出了空间。 接下来的日子,沈青青过得那叫一个滋润,和外头那肃杀的天地简直是两个世界。 进了腊月,东北的北风彻底发了狠,呼啸着往屋里钻,滴水成冰绝不是夸张。 知青点为了省那点在那时候比命还精贵的柴火,大伙儿恨不得一天二十四小时都缩在被窝里。 为了减少身体消耗,一天两顿饭也是稀得能照见人影。 只要肠胃不造反,饿不死就行。 整个知青大院死气沉沉,唯一的动静就是偶尔传来的两声咳嗽。 沈青青面上也随大流,整日缩在炕头装“猫冬”。 可实际上,她的意识早就钻进了那个恒温二十五度的农场空间里,忙得热火朝天。随着空间升到五级,原本那几十块土地扩增到了五十块。 沈青青一点没浪费,除了之前的蔬菜粮食水果,剩下的二十块地,她全种上了棉花。 这年头,布票棉花票比钱都难弄。 看着地里那一株株棉花杆子从抽芽到挂果,最后“波”地一声炸开,吐出雪白蓬松的棉絮,沈青青心里那股子踏实劲儿就别提了。 第106章 再见1969,你好1970 这一朵朵的哪是棉花,分明就是以后御寒的棉衣、做被褥的里子,甚至是黑市上人人疯抢的“硬通货”。 虽然葡萄藤才刚爬了个架子底,但这不妨碍她从仓库里摸出一颗红艳艳的草莓。 这是前几天刚收的一茬。 在这个万物凋零、只有白菜土豆萝卜“老三样”的寒冬腊月,沈青青咬开草莓尖尖的那一刻,酸甜丰沛的汁水在口腔里瞬间爆开。 那股子鲜活的香气顺着喉咙一直甜进心坎里。 紧接着又切了个起沙的大西瓜,勺子挖着吃,每一口都是对这个贫瘠年代最奢侈的反叛。 这种日子过得久了,连系统升级那翻倍的经验条看着都没那么碍眼了。 五级之后的升级门槛高了不少,以前种几茬庄稼就能听到的升级提示音,现在得攒上好久。 但沈青青反而更来劲了。 在她看来,升级的难度越大,升级后所带来的改变和收益就会越大。 五级后农场的强大功能,让沈青青越来越期待农场日后到底会是一番什么模样了。 看着仓库格子里的物资数字不断跳动,从小土堆攒成金山银山,那种松鼠过冬般的安全感,是任何东西都替代不了的。 时间就在这“墙外冰天雪地,墙内瓜果飘香”的诡异平衡中悄无声息地流逝。 墙上的日历,终于被撕到了最后几页。 1969年的最后一天,知青点那死气沉沉的氛围终于被打破了。 也不知道是谁提议的,说是过阳历年得有点仪式感。 大家伙儿凑份子,把各人牙缝里省下来的那点白面都拿了出来,甚至还不知道从哪儿搞来了一小块肥膘肉。 沈青青自然也并未缺席,她不仅出了面,还贡献了两个鸡蛋。 昏黄的煤油灯下,十几号人挤在男知青那屋的大炕上包饺子。 案板不够用,就洗干净了桌子直接上。 肉太少,那就在剁馅的时候多加葱姜,借个味儿也是好的。 饺子皮擀得薄透,黑面掺着白面,包出来的饺子颜色虽然发灰。 但在滚水里翻腾的时候,那股子麦香混合着肉油渣的味道,还是把在这个年代压抑了一整年的馋虫都勾了出来。 “熟了熟了!都别抢啊!” 热气腾腾的饺子端上桌,一人也就分得七八个。 沈青青夹起一个,咬了一小口。 皮有点硬,馅儿其实也就是白菜味儿,肉丁少得可怜。 吃惯了农场优质食材的沈青青还真有点看不上。 但在周围一片“真香”、“过年真好”的吸气声中,她也笑着把饺子咽了下去。 觉得这粗糙的食物里,竟也嚼出了一股子暖意。 吃过这顿热闹却并不丰盛的集体跨年饭,大家伙儿带着对明年的希冀散了场。 回到自己那冷清的小屋,插好门栓,沈青青也没急着进空间。 她听着远处村子里偶尔传来的几声稀疏鞭炮声,那是小孩子在放攒了一年的摔炮。 当挂钟的时针和分针终于重合在十二点的那一刻,沈青青意念一动,闪身进了空间。 站在农产空间的小院里,头顶是系统模拟出的璀璨星空,脚下是踩得实实的黑土地。 她深深吸了一口带着草木清香的空气,对着虚空轻声说道: “再见,1969。” 这一年,她猝死、穿越、斗极品亲戚、下乡插队。 有些兵荒马乱,却也算是绝处逢生。 “你好,1970。” 新的一年,七十年代的大幕正式拉开。 时代的洪流即将滚滚向前,无数人的命运将在接下来的洪流里发生翻天覆地的变化。 沈青青握紧了拳头,眼神亮得惊人。 她既然来了,还带着这逆天的作弊器,就绝不只是为了活着。 她要在这个激荡的年代里,把日子过得热气腾腾,活出个人样来。 一墙之隔。 韩知林并没有睡。 他披着那件军大衣,静静地站在窗前。 他透过玻璃窗,看着外头漫天飞舞的鹅毛大雪。 窗边有些冷,但他似乎感觉不到。 脑海里不自觉地浮现出刚才吃饺子时的场景。 那个平日里看起来柔柔弱弱、干活却利索的沈青青,捧着碗笑得眼睛弯弯的样子,像极了年画上那个喜庆的福娃娃。 在这个人人脸上都写满苦大仇深的年月里,她身上那股子从骨子里透出来的鲜活劲儿,太少见了。 韩知林下意识地摸了摸口袋里那三颗刚才回后院时,沈青青悄悄塞给他的大白兔奶糖。 指尖触碰到糖纸的瞬间,那丝凉意似乎顺着指尖化成了一股暖流。 这个冬天,好像也没那么冷了。 次日清晨,大雪初霁。 村里的公鸡还没叫几遍,沈青青就被外头一阵孩童清脆的童谣声给吵醒了。 “小孩小孩你别馋,过了腊八就是年……” 那一嗓子稚嫩的童谣像是把这冰封的日子给唱裂了一道缝。 沈青青把脑袋缩回被窝里又赖了一会儿,直到鼻尖那股子凉意实在顶不住了,才不情不愿地爬了起来。 看着窗户上结出的厚厚冰花,猛地反应过来——今儿个是腊月初八。 早饭是应景的腊八粥。 同样是腊八粥,但粥与粥还是不一样的。 知青点集体宿舍那边,说是粥,其实就是大碴子粥里多放了几把红豆和几个干瘪的大枣,稀汤寡水的,照人影都嫌晃荡。 可就这,知青点里也没人嫌弃,一个个捧着碗,借着那股热乎气把红豆嚼得稀碎,仿佛吞下去的不是豆子,是这一年的盼头。 沈青青这边的粥,那就不一样了,各种食材放得齐全,吃起来软糯香甜,她直接干掉了两大碗。 随着1970年的脚步踏实地落下,苏河大队的日子在冰天雪地中一天天滑过。 喝过了这碗粥,整个大队的空气里似乎都开始弥漫起一股隐秘而躁动的期待。 这股期待,在生产队大队长背着手、叼着烟袋锅子站在打谷场的大碾盘上,宣布杀年猪的日子定在农历腊月二十这天时,瞬间达到了顶峰。 “腊月二十杀年猪喽!” 这消息像长了翅膀一样,顺着凛冽的北风,瞬间钻进了苏河大队的每一个人的耳朵里。 第107章 腊八过后年味浓,知青点里议归程 对于在这个缺油少水的年代里熬了一整年的队员们来说,杀年猪不仅意味着这一年劳作的完美收官,更意味着那让人魂牵梦绕的油水和肉香。 就连平日里最调皮捣蛋、此时正挂着两行清鼻涕的孩子,听到这消息也都乖觉了不少。 个个眼巴巴地蹲在墙根底下,掰着那冻得胡萝卜似的手指头数日子,生怕少算了一天。 那股子全村欢腾的热浪,自然也卷进了知青点。 虽然知青们工分低,到时候分到手里的肉估计也就够塞个牙缝,但这也是一年到头难得见荤腥的大日子。 沈青青坐在炕沿上,听着外屋男知青们兴奋得变了调的议论声,嘴角也忍不住挂着笑。 虽说她空间仓库里囤着不少处理好的肉,想吃红烧肉还是锅包肉也就是动动意念的事儿。 甚至就在昨晚,她还在空间的小院里偷偷给自己加了个餐。 但那种几十口子大铁锅同时烧开,全村老少爷们齐上阵,空气里飘满肉香和血肠味儿的热火朝天,却是她那个冷清的空间里没有的独一份烟火气。 这是时代的味道,更是“人味儿”。 随着年味渐浓,另一个关于知青们沉重却又避不开的话题被提上了日程——回家过年。 这天晚饭后,外头的风把门窗拍得啪啪作响,知青点的众人难得都没有立刻回屋钻被窝。 大家伙儿围坐在集体厨房那个还散发着余热的灶台边。 灶膛里明明灭灭的火星映照着大家年轻却因风雪而稍显粗糙的脸庞,开了一场关于“归程”的座谈会。 就连住后院单间的知青们都被叫到了一起。 气氛一时有些凝滞,只有灶膛里偶尔爆出一个火星子的“噼啪”声。 “我想回家。” 苏沁第一个打破了沉默。 她低着头,手里死死绞着那块有些发旧的手帕,声音带着几分怎么也压不住的哽咽。 “我想我妈包的饺子了,这儿太冷了,手都生冻疮了……我想回去。” 有了人带头,压抑在心底的那股子思乡情绪就像决了堤的水。 男知青那边,许志航、王林和孙远互相对视了一眼,也纷纷表态。 许志航把手里的木棍扔进灶膛,沉声道:“我们也打算回去。出来大半年了,家里信里催了好几次,票都寄过来了,怎么着也得回去看看。” 这一批新来的知青里,大半都要走。 众人的目光自然而然地落到了没说话的几人身上。 凌薇正拿着通条捅咕着炉灰,神色淡然得像是在谈论明天的天气。 “我不回去了。路费太贵,一来一回折腾小半个月,不够麻烦的。” “我就在知青点过年,清净。” 她是死过一次的人,对那个所谓的家没什么留恋。 还不如在这儿守着自己的一亩三分地自在。 旁边一直缩在角落里的高秀梅也小声说道:“我……我也不回。家里兄弟姐妹多,回去也是添乱,还得花钱买车票。” “青青,你呢?” 凌薇转过头,目光落在沈青青身上。 沈青青正在烤火的手顿了一下,感受着指尖传来的那点微弱暖意,随即漫不经心地笑了笑,眼神里透着一股子通透的慵懒。 “我啊,我就不折腾了。” “我在哪儿过都一样,省下那笔路费,还能给自己扯几尺布做身新衣裳呢,何苦去挤那闷罐车遭罪。” 回去? 回那个把她当商品一样卖掉、恨不得榨干她最后一滴血的家? 除非她脑子进水了。 在这里有吃有喝,关起门来在空间里就是神仙日子。 想吃肉吃肉,想睡觉睡觉,没人管没人问,这才是真正的过年。 回去那是给自己找不痛快。 不过说到回去,沈青青在心里琢磨着:也不知道那一家子现在怎么样了? 当时她做的一番布局,想来是够他们喝一壶的。 他们过得不好吗,她这边就放心了。 新知青这边表完态,老知青那边的情况也明朗了。 周军、吴娜和邓玉玲三个人肯定是要回去的,已经在收拾铺盖卷了。 往年为了省钱省粮大多选择留守的老知青们,今年也有不少动了归心。 潘文何、梁国安还有冯波也都商量好了。 家里条件稍微缓和了些,今年必须要回去一趟,哪怕是借钱买票也得回。 至于其他人,考虑到路途遥远和囊中羞涩,还是选择留下“猫冬”。 厨房里的人分成了两拨。 一拨是归心似箭的喜悦,一拨是留守异乡的落寞。 两种情绪交织在一起,让空气变得有些黏稠。 最后,原本还在低声交谈的众人渐渐止住了话头。 大家的目光不约而同地,慢慢汇聚到了那个一直靠在墙角阴影里、始终一言未发的韩知林身上。 韩知林手里那根半枯的树枝在灶膛口轻轻磕了一下,带起几点暗红的火星子,转瞬即逝。 他没急着开口,像是要把那点火星子看灭了才甘心。 直到周围的视线都快凝成了实质,他才抬起头。 目光似是不经意地掠过人群,在对面正盯着火苗发呆的沈青青身上停了一瞬,又极快地收了回去。 火光映在他深邃的眸底,跳动着让人看不懂的情绪。 半晌,那薄唇才轻轻动了动。 “我不回。” 他的声音不大,清冷如玉石相击,在这只有柴火噼啪声的屋子里却听得格外真切。 “在这里过年挺好,清净。” 沈青青捏着衣角的手指微微一松,心里莫名地跳了一下。 她借着拢头发的动作,不动声色地瞥了韩知林一眼。 这人平时闷得像个葫芦,干活却比谁都狠,大伙儿只当他就是这性格,不敢多言多语。 沈青青脑海里过了过原书的剧情。 虽然对他家里的事儿知道得不细,但也晓得个大概。 那也是个吃人的狼窝,回去恐怕也是一堆糟心事等着,倒不如在这天高皇帝远的北大荒躲个清闲。 想到这,她嘴角勾起一抹自嘲的弧度,心里暗道:倒是跟自己算是同病相怜了。 韩知林这一表态,知青点的去留名单就算是彻底尘埃落定。 第108章 腊月二十杀年猪,分肉喜庆过大年 那几个铁了心要走的,虽然归心似箭,恨不得插上翅膀飞回城里。 可一想到那是腊月二十的年猪,原本收拾了一半的铺盖卷又被按了回去。 “那就这么定了!” 孙远狠狠吞了口唾沫,喉结上下滚动得像是在吞一颗整枣。 他挥着有些粗糙的拳头,眼里冒着绿光。 “车票买腊月二十一的!咱们说什么也得等分了肉再走!” “辛辛苦苦干了一年,怎么也得把这点油水带回家去,给家里老人孩子尝尝鲜!” “对!这可是正宗的粮食猪,平时想买都买不着!” 这一提议,立刻得到了全员的举手赞同。 怕是平日里最娇气的苏沁,这会儿也没了意见。 毕竟在这个肚子里缺油水的年代,谁跟肉过不去那就是跟命过不去。 窗外寒风凛冽,把屋檐下的冰溜子吹得叮当响。 屋内却因为这份对肉的共同期盼,还有即将到来的分别与留守的复杂情绪,交织出一种别样的氛围。 夜深了,灶膛里的火渐渐熄了,只余下几块红炭散发着微弱的余热。 众人散去,各自回屋。 回到屋里的沈青青钻进已经被炕烧得热乎乎的被窝里,把脑袋埋进枕头,听着外屋风门被风吹得“咣当”一声响,确认大家都睡下了,这才意念一动。 再睁眼,鼻尖那股子混合着陈年土腥味的空气瞬间消失,取而代之的是空间里清新的草木香。 她站在仓库前,看着货架上那一排排码得整整齐齐的物资。 想起刚才大家为了几斤猪肉精打细算的模样,甚至为了能带一口肉回家宁愿晚走好几天的纠结,沈青青轻轻叹了口气。 这年代的日子,苦是真的苦。 但看着这些物资,她眼神里的那点感慨很快就被坚定取代。 手指轻轻抚过货架冰凉的边缘,她在心里盘算着。 红烧肉得炖得软烂入味,酸菜得切得细细的用来炖大骨头,还得包一顿纯肉馅的饺子…… 不管别人走不走,也不管这世道多艰难,既然来了,这个年,她就要过得红红火火、有滋有味。 在这冷得掉渣的东北,只有把自己喂饱了,才有力气去斗那天斗那地,斗那极品的亲戚。 而此刻,一墙之隔的房间。 韩知林双手枕在脑后,那双在白天总是显得有些冷淡的眼睛,此刻在黑暗中却格外清亮。 脑海里不受控制地浮现出刚才灶台边的一幕。 火光下,沈青青漫不经心地说着“我在哪儿过都一样”。 那语气轻飘飘的,像是风一吹就散了。 可她脸上那抹满不在乎的笑意下,分明藏着一股子比这冬天的冻土还要硬几分的坚韧。 他不回去,是因为那个家早就是个空壳子。 回去不过是给那些觊觎家产的亲戚添堵,顺便给自己找不痛快。 那她呢? 那个平日里看起来总是笑眯眯、见谁都三分热络,实则把心门关得比谁都紧的姑娘,又是为了什么? 黑暗中,韩知林翻了个身。 他嘴角勾起一抹若有似无的弧度,像是自言自语,又像是在回答心底那个模糊的念头。 留下来也好。 这知青点的冬天,人少了,是非也就少了,或许……反而机会能更多一些呢。 日子就在这各怀心思的期待中,像流沙一样滑过。 转眼,便到了腊月二十这天。 天刚蒙蒙亮,东边那层灰蓝色的天幕还沉甸甸地压着地平线,整个苏河大队却已经从沉睡中苏醒了过来。 第一声尖锐而凄厉的猪叫声划破了清晨的寂静,紧接着,便是鼎沸的人声…… 平日里这会儿还在被窝里贪睡的懒汉,今儿个也跟打了鸡血似的,早早就揣着手挤在了打谷场的最前头。 沈青青裹着那件厚实的棉大衣,随着知青点的人群深一脚浅一脚地踩在雪地上。 刚靠近场边,一股子混合着松木烟味、生肉腥气和沸水热浪的味道便霸道地往鼻子里钻。 这味儿并不好闻,甚至可以说是冲鼻。 但在此时此刻,这却是整个苏河大队最让人心安的味道。 打谷场中间,那五口平日里只有办红白喜事才舍得动用的大铁锅一字排开。 锅底的松木柴烧得噼啪作响,火舌舔舐着锅底。 滚沸的开水在大锅里翻腾,蒸腾起白茫茫的雾气,把这数九寒天的冷冽硬生生逼退了三尺。 有根叔手里那把杀猪刀在晨光下泛着渗人的寒光。 他脱下了厚厚的棉袄,腰间围着那条满是油污的皮围裙,一声吆喝:“按住了!”四五个壮劳力应声而上,死死按住那头还在垂死挣扎的大黑猪。 也就是一眨眼的功夫,白刀子进,红刀子出。 并没有想象中那般血腥恐怖。 在周围队员们眼里,那喷涌而出落入大木盆里的红热液体,那是等着灌血肠、蒸血豆腐的宝贝,是一年到头难得的油水。 “好!这血旺!看来明年也是个红火年!” 人群里不知谁喊了一嗓子,紧接着便是一片叫好声。 随着五头大肥猪彻底没了声息,烫皮、刮毛、开膛。 当那锋利的刀刃划开猪腹,白花花的板油和挂着红霜的精肉像花儿一样翻开露出来时,场上那几百号人的呼吸声似乎都粗重了几分。 沈青青清楚地听见旁边那个叫二蛋的小孩,喉咙里发出了一声极响亮的吞咽声。 口水顺着干裂的嘴角就淌了下来,直接滴在了那件露着棉絮的破袄子上。 这就是这年头的人对肉的渴望,赤裸裸的,不带半点遮掩。 五头猪,去头去蹄去内脏,光是净肉就堆成了一座颤巍巍的小肉山。 原本按照老例,是要留下一部分大家伙儿吃顿“杀猪菜”热闹热闹的。 可大队长看着这一圈圈饿得眼冒绿光的社员,吧嗒了两口旱烟,最终还是把烟袋锅子往鞋底上一磕,做了决定。 “吃啥大锅饭!一人一口汤都不够塞牙缝的!” “都分了!按工分分!拿回家自个儿给老婆孩子包饺子炖酸菜去!” 这一嗓子,比刚才杀猪的动静还让人激动。 第109章 猪肉分到手,做红烧肉的打算 虽然没了全村同乐的热闹,但这实打实拿到手里的肉,才是最让人心里踏实的。 会计早已把那本翻得卷了边的工分簿摊开在磨盘上,算盘珠子拨得噼里啪啦响。 “一队王老三!全家工分合计……分肉十二斤八两!还要一副猪肝!” 王老三在那一片羡慕嫉妒的眼神里,挺直了腰杆走上前。 有根叔手起刀落,割下一大条肥多瘦少的五花肉,往秤钩子上一挂。 秤杆子高高翘起。 “高高的!拿好喽!” 王老三提着那条肉,那脸上的笑褶子都能夹死苍蝇。 这十二斤肉看似不少,可分摊到他家那十几口人头上,一人也就尝个肉味。 但这不妨碍他成了此刻全场的焦点。 分完了各生产队的坐地户,剩下的才是知青点。 老知青们因为干活熟练,工分不算低,像周军他们,一人也能分个两斤左右。 轮到新知青这拨,气氛就有点微妙了。 毕竟刚来大半年,又赶上秋收那会儿大家伙儿都在适应期,这工分自然难看得很。 “韩知林!” 会计喊了一声,语气里倒是带着几分赞许。 “工分……分肉一斤二两!” 在一众只能分半斤八两甚至还要倒贴钱买肉的新知青里,韩知林这一斤多简直是鹤立鸡群。 他从人群后方走出来,即便穿着那件熟悉的军大衣,也难掩那一身清冷挺拔的气质。 韩知林走到案板前,也没挑肥拣瘦,接过了有根叔递过来的一块肉。 这块肉虽不如肥膘那样受欢迎,但在懂行的人眼里,却是肉质最紧实好吃的部位。他提着肉往回走,经过沈青青身边时,脚步微不可察地顿了顿。 周围人声鼎沸,都在议论着自家的肉怎么吃,没人注意到两人之间那短暂的眼神交汇。 韩知林那双平日里总是古井无波的眸子,此刻却极快地扫了她一眼。 眼底藏着一丝不易察觉的笑意,那嘴角若有似无地勾了一下,像是在无声地询问,又像是在暗示着什么。 沈青青心头一跳,还没来及琢磨透他那个眼神的意思,那边会计的声音又响了起来。 这次,语气里带上了几分公事公办的冷硬。 “下一个,女知青,沈青青。” “沈青青。” 会计这一嗓子喊得格外响亮,似乎是想在这冷得冻耳朵的空气里给这位虽然干活一般、但长得实在俊俏的女知青提提气. “工分核算……分肉八两!” 八两。 连一斤都不到。 周围人群里隐约传来几声低笑,多半是那些平时嚼舌根的碎嘴婆娘。 沈青青听到这个数字,嘴角微不可察地抽了一下,差点没忍住笑出声。 虽然早有心理准备,自己这半路出家、还经常借故偷懒的“假把式”,能分到这八两肉已经是队里照顾了。 她快步走上前,伸出被冻得有些发红的手。 有根叔手里的刀极准,一条窄窄的肉条被草绳利落地穿过,递到了她手里。 手里猛地一沉……不对,是轻飘飘的。 这点分量提在手里实在有些寒碜. 随着寒风一吹,那肉条在半空中晃晃悠悠的,仿佛在嘲笑她的劳动力。 不过沈青青面上并未露出半分嫌弃,反而学着村里婶子大娘们的样子,双手小心翼翼地托着那块肉,一脸“珍惜”地接了过来,仿佛捧着的是什么稀世珍宝。 这是一条窄窄的五花肉,稍微有点偏肥,白色的肥膘足有两指厚,红色的瘦肉只在中间夹杂了一丝。 这要在后世,那是没人要的“三高”食品。 但在如今这缺油少水的七十年代,这可是打着灯笼都难找的上等货。 肥肉能炼油,那油渣拌饭都能香掉舌头,比干巴巴的瘦肉金贵多了。 沈青青刚退回知青的队伍,旁边就凑过来一道人影。 “哎呀,沈知青,你这块肉不错啊,肥油挺厚的。” 高秀梅盯着沈青青手里的肉,眼珠子都快黏上面了。 随即又看了看自己手里那块红多白少瘦巴巴的肉,语气里透着一股子酸溜溜的陈醋味儿。 “我这块全是瘦的,柴得很,想炼点油都不行。” “刚才我就想跟有根叔说换换,他理都不理我。” 沈青青笑了笑,把肉往怀里下收了收,没接那个换肉的茬。 开玩笑,她空间农场里,可不缺猪肉,极品五花、雪花梅肉、精修排骨应有尽有,哪里会在意这八两肉的肥瘦? 她在意的是这份参与感,是这独属于这个年代、大家伙儿聚在冰天雪地里为了几两肉热血沸腾的烟火气。 这种“人味儿”,是冷冰冰的游戏数据给不了的。 “行了,别酸了,有的吃就不错了。” 凌薇手里提着一小块前腿肉,淡淡地瞥了高秀梅一眼,顺手拉了一把沈青青。 “赶紧回去吧,这风刮在脸上跟刀子似的,再站一会儿,肉都要冻硬了。” 分肉的大戏落幕,人群渐渐散去,打谷场上的喧嚣化作了四散的喜气。 回知青点的路被积雪盖得严严实实,深一脚浅一脚踩上去,“咯吱咯吱”的声音此起彼伏。 虽然天寒地冻,但每个人脸上都洋溢着那种只要有一口肉吃就能把日子过下去的满足笑容。 知青们缩着脖子走成一串,话题自然离不开这即将下锅的猪肉。 “这点肉怎么吃啊?我想包饺子,可这连塞牙缝都不够,剁碎了恐怕连个肉腥味都尝不出来。” 男知青王林看着手里那一小条肉,苦恼地挠了挠头,呼出的白气瞬间模糊了眉眼。“这就不错了,知足吧。” 孙远倒是容易满足,已经在心里盘算着怎么把这肉利用到极致。 “省着点切成指甲盖大的肉丁,多放点白菜粉条,把油水炖出来,能包好几顿呢。” “到时候那白菜吸满了油,比肉还香!” 走在后面的许志航紧走两步,看了一眼一直没说话、只顾着看路边挂霜树枝的沈青青,哈着手问道:“沈知青,你那八两肉打算怎么做?” 下乡这么久了,他可是知道,这个沈青青可是会吃得很。 第110章 各自归家备年货,韩知林的纠结 沈青青闻言,把脸从围巾里探出来半个,露出一双弯弯的笑眼,脆生生地说道:“八两肉也是肉呀。我打算做个红烧肉,虽然少了点,但解解馋总是够的。” “毕竟,都要过年了嘛!” 红烧肉? 这可是大户人家的吃法! 八两肉做红烧肉,如果不放配菜,那烧出来估计也就一小碗,一人两筷子就没了。 但她这话说得轻快,语调里带着股子没心没肺的乐观. 让周围几个原本嫌肉少、正愁眉苦脸的知青心里也敞亮了不少。 是啊,都要过年了,不管多少,只要锅里飘起肉香,这年味儿就有了。 走在最前面的韩知林,原本步伐稳健,此刻却微不可察地慢了下来。 沈青青抬头看去,只能看到他那个被军大衣裹得严严实实的背影,在这灰白色的天地间显得格外挺拔。 不知道是不是错觉,当她说出“红烧肉”三个字的时候,韩知林提着肉的那只手似乎动了一下,修长的手指轻轻摩挲了一下拴肉的草绳。 风卷着雪粒打着旋儿地吹过。 沈青青眨了眨眼,视线落在韩知林手里那块分量扎实的猪肉上。 那是新知青里独一份的“巨款”。 这人走这么慢,是在听他们说话? 以前怎么没发现这位高岭之花还有听墙角的爱好。 韩知林并没有回头,但他确实在听。 身后的那道声音清脆得像是在雪地里敲击的冰凌,带着一股子让人心痒的鲜活气。 八两肉做红烧肉? 他几乎能想象出她守着那一口小锅,眼巴巴等着收汁时吞口水的馋样。 肯定是吃不过瘾的。 他低头看了一眼自己手里这一斤二两肉,心里那个念头在风雪中晃晃悠悠地冒了头。 要不要……找个什么借口,把自己的这份也给她? 比如说是感谢她之前借给自己的那瓶红花油? 风雪渐大,苏河大队的上空,开始飘散起若有若无的炊烟,带着即将到来的新年的味道。 分完年猪肉的那股子热潮,在接下来两天的风雪里渐渐冷却。 取而代之的,是知青点里日渐浓厚的离愁别绪。 大雪封了山,地里的活计早就停了。 随着年猪一杀,整个苏河大队再次缩进了“猫冬”的壳子里。 人一闲下来,心思就容易往家里飞。 大队长张大源今年也格外通情达理,叼着烟袋锅子,看着来开介绍信的知青,大手一挥,印章盖得“砰砰”响。 “回去吧,回去看看爹妈!都辛苦大半年了,记着过了十五早点回来销假就行!” 得了准信,知青点一下子就“活”了过来。 苏沁和许志航他们几个早就盼着这一天。 当天就收拾好了包袱,提着积攒下来的山货干蘑,在孙远的吆喝下,几个人搭伴深一脚浅一脚地往县城里赶。 原本夜里说个话都能听见回音的集体宿舍,一下子也空了不少。 寒风从门缝里灌进来,显得屋里越发空旷冷清。 留下来的,除了沈青青、凌薇和高秀梅这几个早就打定主意不走的,便是韩知林这样家里情况特殊,回不如不回的。 留下来过年的知青,各有心思。 这天,付秋芳犹豫了半天,终究是没抵住那点念想,试探着开了口:“我说,咱们留下的人也不多了。” “要不……大年三十那天,把各家分的肉都凑一块儿,咱集体包一顿饺子咋样?人多也热闹不是?” 这话一出,一直闷头吃饭的高秀梅眼睛瞬间就亮了。 她分到的那块肉瘦得跟柴火棍似的。 要是能跟大家的肥肉混在一起,那可就占了大便宜了。 她立马放下筷子,一脸期盼地附和:“这主意好啊!人多力量大,包出来的饺子肯定香!” 沈青青心里咯噔一下,眉毛不易察觉地蹙了蹙。 跟他们一起吃? 那她空间里那些肥美的猪肉、鲜嫩的蔬菜、醇香的调料,岂不是都得锁在仓库里发霉? 她可不想大过年的还啃着只有几粒肉星的白菜饺子。 沈青青正琢磨着找个什么由头委婉地拒绝,旁边一直安安静静的凌薇却先一步开了口。 “算了吧。” 她的声音不大,却像一把冰锥子,瞬间就砸碎了付秋芳和高秀梅燃起的那点热情。 凌薇慢抬起眼皮,那双清冷的眸子扫过众人。 “各家分的肉肥瘦都不一样,有的人想炼油,有的人想炖菜,怎么凑?” “再说了,口味也不同。” “你爱吃酸菜的,他想吃白菜的。” “到时候为了一口吃食闹得心里不舒坦,大过年的,晦气。” “平日里都没凑在一起吃,这过年吧,我看,还不如各过各的,清净。” 这话说得又冷又直,半点情面都没留,却句句在理。 高秀梅脸上那点热切的笑容顿时僵住了,讪讪地低下头,不敢再言语。 沈青青在心里默默给凌薇竖了个大拇指,面上也立刻露出赞同的表情,语气轻快地打着圆场。 “凌知青说得对,我也觉得各过各的自在。” “想吃咸的吃咸的,想吃淡的吃淡的,谁也不用迁就谁,多好。” 她这一开口,算是给这事儿彻底定了性。 王林叹了口气,也没再坚持。 沈青青心里那块悬着的石头终于落了地,整个人都轻松了不少。 太好了,总算不用委屈自己的胃了。 关起门来,她想吃红烧肉还是锅包肉,谁也管不着。 这顿算不上愉快的交谈草草结束后,众人各自散去。 韩知林跟在最后,默不作声地走回后院。 短短几十步的路,他走得格外慢。 凛冽的寒风吹在脸上,像刀子一样割得人生疼,却吹不散他脑子里那个盘桓了两天的念头。 把肉给她。 这个念头就像一颗被风吹进心田的种子,这两天里已经悄然生根发芽。 他忘不了那天她说“要做红烧肉”时,那双亮晶晶的眼睛里闪烁的光彩。 也清楚地知道,那区区八两肉,根本不够她解馋。 可是,要怎么给? 就这么直接送过去? 说是感谢她上次的红花油? 还是找个别的什么由头? 第111章 关起门来吃独食,沈青青大展身手 他不是没想过,可每一个借口在脑子里过一遍,都觉得生硬又突兀,带着一股子藏不住的笨拙。 以她的聪慧,恐怕一眼就能看穿自己的心思。 脚步在宿舍门口停下,手下意识地紧了紧。 他甚至微微侧过身,视线越过积雪的院子,投向隔壁房间的木门。 只要他现在走过去,敲开那扇门…… 最终,他还是没有动。 那股子从小到大养成的、不愿轻易表露情绪的内敛,像一道无形的枷锁,把他牢牢地钉在了原地。 “吱呀”一声,韩知林推开门,闪身进了屋,将满院的风雪和自己心里的那点犹豫一并关在了门外。 屋子里这会没有生火,寒气浸骨。 他没有点灯,借着窗外雪地反射的微弱天光,看向那块分到手的猪肉。 做完这一切,他走到窗边,抬手用指腹在结满冰花的玻璃上,慢慢地擦出了一小块干净的区域。 这扇窗户的右边,便是沈青青的屋子。 一片漆黑寂静中,那扇小小的窗户里,一豆昏黄的灯光,正静静地亮着。 像是在这无边寒夜里,唯一的一点暖色。 风雪渐大,苏河大队的上空,开始飘散起若有若无的炊烟,带着即将到来的新年的味道。 韩知林站在窗前,那股子烟火气却似乎半点也钻不进他这间冷得像冰窖的屋子。 他呼出的白气在眼前氤氲开,又瞬间凝结在冰冷的窗玻璃上,为那层厚厚的冰花又添了新的一笔。 他苦笑着摇了摇头。 就这么把肉送过去? 找个什么理由? 无缘无故送这么大一块肉,在这年头,几乎等同于把“我有问题”或者“我有企图”四个大字刻在脑门上,太扎眼了,免不了要招来闲话。 更重要的是,以她的性子,为了避嫌,恐怕不仅不会收,还会立刻竖起满身的防备,把自己推得更远。 温水煮青蛙,火候太猛,是会把青蛙吓跑的。 韩知林无声地叹了口气,收回目光,再次瞥了一眼那块已经被冻得邦邦硬的猪肉。“罢了,来日方长。” 他低声自语,清冷的眉眼在晦暗的光线下,闪过一丝自己都未曾察觉的、无奈而纵容的温柔。 而那间亮着灯的小屋里,沈青青此刻对院子那头的纠结一无所知。 她正全身心地沉浸在即将到来的美食狂欢的喜悦中。 “咔哒”一声,她仔细地从里面插好门栓。 又快步走到窗边,将那块厚厚的棉布窗帘拉得严严实实,不留一丝缝隙。 确认屋外绝不可能窥见半分光亮后,她才彻底放下心来。 意念一动,周遭的寒意瞬间被驱散。 眼前景物变换,下一秒,她已经站在了自己温暖如春的农场空间里。 湿润的空气带着泥土和植物的芬芳,与外面那个冰天雪地的世界判若云泥。 “八两肉哪里够吃,我要吃三斤!” 沈青青哼着不成调的小曲儿,心情好得快要飞起来。 她熟门熟路从仓库里存的猪肉里,精挑细选出一块肥瘦相间、层次分明的极品五花三层。 这可是她在农场空间里养出来的猪肉,光看着就让人食欲大动。 空间自带的厨房里,工具一应俱全。 她手脚麻利地将肉切成匀称的麻将块,冷水下锅,煮沸后撇去一层碍眼的浮沫,捞出沥干。 紧接着,锅烧热,倒油,几颗冰糖下锅,用小火慢慢搅动。 糖色从晶莹变得焦黄,再到冒起细密的小泡,最后化为一片漂亮的枣红色。 时机正好! 肉块“哗啦”一下全部倒进锅里,与滚烫的糖色相遇,发出一声“滋啦——”声。 一股浓郁焦香的肉味瞬间炸裂开来,充盈了整个厨房。 仅仅是红烧肉还不够。 过年嘛,就得有备货的丰足感。 沈青青火力全开。 除了那锅在灶上“咕嘟咕嘟”炖煮着、色泽红亮诱人的红烧肉,她还另外起了一口油锅,将拌好馅料的藕夹裹上面糊,炸得两面金黄,外酥里嫩。 旁边的蒸锅上,两笼屉暄软的大肉包子正冒着白腾腾的热气。 她甚至还奢侈地动用了积分兑换的空气炸锅,烤了一只刷满蜜汁、表皮焦脆流油的脆皮鸡。 反正空间自带保鲜功能,做好的东西放进去,时间仿佛就此静止,再拿出来时依旧是刚出锅时的热乎劲儿和完美口感。 等到大年三十那天,外面的知青们围在一起啃着掺了杂粮面的白菜猪肉饺子。 而她关起门来,在自己的小屋里,就着喷香的白米饭,吃着肥而不腻、入口即化的红烧肉…… 光是想想那个画面,沈青青就觉得这穿越的日子,简直美滋滋。 在那顿让她心满意足的红烧肉之后,老天爷似乎也格外给面子,很快就为这枯燥的猫冬生活,送来了一点意想不到的调剂。 接连几日的暴风雪当真歇了手,放出一个湛蓝如洗的大晴天。 雪后的阳光没什么温度,明晃晃地照在厚厚的积雪上,反射出刺眼的光。 整个苏河大队像被罩在了一个晶莹剔透的水晶罩子里,安静又干净。 沈青青掐指一算,离大年三十只剩下不到五天。 她骨子里那点属于现代人的仪式感开始作祟。 趁着这难得的好天气,决定给自个儿这巴掌大的小屋来一次彻底的“扫尘”。 说干就干。 她起了个大早,先是将屋里那张桌子和凳子搬到院子里。 然后找来一根长竹竿,顶端绑上自己用高粱穗扎的简易扫帚,开始对付房梁和墙角的积灰。 灰尘和蛛网扑簌簌地往下掉,在从窗户纸透进来的光柱里上下翻飞。 呛人的味道让她忍不住连打了好几个喷嚏。 但看着那些平日里藏污纳垢的角落被清理干净,心里那股子憋闷气似乎也跟着一扫而空。 扫完灰,她又拆了床上的被罩褥单。 井水冰得刺骨,她咬着牙打了满满一大盆,往里撒了点从空间里兑换的皂角粉,搓得满手通红。 等她把洗得干干净净的被褥拧干,晾在后院临时拉起的绳子上时,鼻尖已经渗出了细密的汗珠,呼出的白气在冷空气里凝成一团小小的雾。 第112章 忙忙碌碌备年货,里里外外换新颜 阳光晒过的被子会有一股特殊的、暖洋洋的味道,那是任何烘干机都无法复制的、独属于太阳的香气。 忙活了大半天,屋里窗明几净,院里的被单在寒风中飘荡,像一面面宣告胜利的旗帜。 沈青青叉着腰站在院子中央,长长地吐出一口浊气,心里那股子成就感简直要满溢出来。 这股子热火朝天的利索劲儿,让她自己都觉得,好像真要在这片黑土地上扎下根来过日子了。 她拍了拍手上的灰,转身回屋,“咔哒”一声从里面插好了门栓,又快步走到窗边,将那块厚厚的棉布窗帘拉得严严实实。 做完这一切,她才心念一动,闪身进了农场空间。 扑面而来的不再是北风的凛冽,而是带着泥土芬芳的温润空气。 与外面那个单调的冰雪世界相比,此时的空间里简直是另一个春天。 前阵子农场升级,解锁出来的农家小院,可太让沈青青满意了。 尤其是那一间宽敞明亮、锅碗瓢盆一应俱全的大厨房。 因为,这可算是解决了她的心头大患。 之前在知青点那屋里,做个红烧肉都得提心吊胆,生怕那霸道的肉香味儿飘出去惹人怀疑。 如今有了这方私人领地,她总算能甩开膀子,正大光明地备起年货来了。 “这过年啊,没有炸货可不叫过年。” 沈青青挽起袖子,心情极好地哼着不成调的歌,从仓库里搬出早就准备好的面粉、鸡蛋和一桶清亮的花生油。 农场升级后,养殖区的栏位也多了不少。 她一点都没浪费,猪、羊、兔子都养了几只。 这些牲畜长得膘肥体壮,肉质远非外面可比。 前些日子她一口气宰了一头猪、一头羊、一头牛和几只兔子。 用系统自带的加工功能分割处理得明明白白,分门别类地存在仓库里。 眼下,沈青青最不缺的就是各种肉类了。 灶膛里燃起橘红色的火焰。 铁锅里清亮的花生油随着温度升高,从锅底冒出细密的气泡,逐渐在油面上漾开一圈圈涟漪。 她先炸的是麻叶和馓子,这是磨牙消遣的最好零食。 和好的面团被擀成薄如蝉翼的面皮,切成菱形,中间再划上几刀,灵巧地翻个花。 薄薄的面片投入滚油的瞬间,发出“滋啦”一声悦耳的轻响。 紧接着便像被施了魔法一般,迅速膨胀、鼓起,在油锅里上下翻滚。 不过短短十几秒,一片片金黄酥脆的麻叶就被捞了出来。 沥干油分,趁热撒上一层炒香的白芝麻。 那股子混合着油香、面香和芝麻香的复合型香气,霸道地钻进鼻腔,光是闻着就让人幸福得想叹气。 这些炸物虽香,却不过是开胃的小菜,解的是嘴馋。 真正能撑起年货台面的重头戏,还得是那象征着团团圆圆的肉丸子。 当然,这枯燥冬日里最好的调剂,莫过于亲手为即将到来的新年添上一笔浓墨重彩的油香。 沈青青动作麻利地从仓库里取出新鲜的的大块猪后腿肉。 肥三瘦七,是做丸子的最佳配比。 她深吸一口气,双刀在手,砧板上瞬间响起了一阵富有节奏的“笃笃”声。 雪亮的刀光上下翻飞,很快,那块完整的猪肉就变成了一堆细腻的肉糜。 剁好的肉糜盛入一个大陶盆,打入两枚空间出品的、蛋黄格外油润的土鸡蛋,再淋入早已备好的葱姜水。 她伸出洗得干干净净的手,顺着一个方向,用一股巧劲儿快速搅动起来。 肉馅在她的搅动下,逐渐从松散变得黏稠。 最后完全“上了劲儿”,用筷子一挑都能拉出长长的丝。 一切准备就绪。 灶膛里的火烧得正旺,铁锅里的油温也恰到好处。 她左手抓起一把肉馅,从虎口处轻轻一挤。 一个乒乓球大小、滚圆光滑的肉丸便精准地跳入了滚油之中。 “滋啦——” 那是油脂与高温碰撞出的极致乐章,是食物最动人的告白。 金黄色的油花瞬间将那枚青涩的肉丸包裹,表皮在极短的时间内迅速收紧、定型,变成诱人的金黄色。 一个个圆滚滚的丸子如下饺子般排着队落入油锅,在沸腾的油浪里翻滚、碰撞,散发出霸道得不讲道理的浓郁肉香。 炸完了纯肉的,她又变着花样地在剩下的肉馅里拌入了焯过水的萝卜丝。 清甜的萝卜能中和猪肉的油腻,炸出来的丸子外酥里嫩。 咬开后还能尝到一丝蔬菜的清爽,最是解腻。 一盆、两盆…… 没多一会儿,厨房的案板上就堆起了一座座由肉丸子和萝卜丝丸子组成的“小山”。 看着这些渐渐堆高的“战利品”,沈青青心里美滋滋的。 得亏是在空间里做。 这要是搁在外面,光是这费油的程度和能飘出二里地的油炸香味,怕是半个苏河大队的社员都要端着碗围到她门口看稀奇了。 她随手拈起一个刚出锅、还滋滋冒着热气的肉丸子,也顾不上烫,直接塞进嘴里。“嘶……哈……” 外壳酥脆,内里却鲜嫩多汁,滚烫的肉汁在口腔里瞬间爆开。 烫得她直哈气,一双明亮的眼睛却笑得弯成了月牙,全是纯粹的满足。 在空间里忙活了小半天,将炸好的东西分门别类用陶盆装好,沈青青这才觉得有些腰酸背痛。 她出了空间,拉开窗帘,想透透气。 一缕夕阳的余晖斜斜地照进来,给屋里的一切都镀上了一层温暖的金色。 她伸了个懒腰,不经意地朝窗外一瞥,正好看见隔壁的韩知林。 他正站在自家门口劈柴。 冬日天短,他似乎是想赶在天黑前多准备些。 他干活儿时有种旁人没有的沉稳,上身微微后仰,手臂肌肉绷成流畅的线条,手起斧落,干脆利落。 每一块木头都应声而开,裂口整齐。 劈好的柴火在他脚边码得像豆腐块一样,强迫症看了都得说一句舒服。 似乎是感觉到了她的视线。 韩知林劈完手里的最后一块木头,直起身,习惯性地朝她这边望了一眼。 第113章 除夕岁首肉留香,礼尚往来情谊长 两人目光在空中短暂交汇,隔着一段不远不近的距离。 他冲她几不可见地点了点头,算是打了招呼。 沈青青也回以一个浅浅的笑。 看着他那股子沉默却可靠的劲儿,还有那堆得高高的、足够烧上不少时间的柴火,她忽然觉得,这个冰天雪地的东北,似乎也没那么冷了。 日子就在这锅碗瓢盆的碰撞声和袅袅升起的炊烟中,悄然滑向了岁末。 大年三十这天,天刚蒙蒙亮,知青点就变得不同寻常起来。 与前院那若有若无传来的喧闹不同,后院这方小天地,自成一派安然。 空气中那股子属于新年的特殊味道,在这里似乎被过滤、提纯,只剩下最精华的部分。 不再是笼统的烟火气,而是具体到一锅一灶,带着明确指向的浓郁香气。 此时,沈青青正蹲在自家小屋的简易灶台前,手里拿着根烧火棍,有一下没一下地拨弄着灶膛里欢快跳跃的橘红色火焰。 火光映着她白皙的脸颊,镀上一层温暖的光晕。 她的大铁锅里,“咕嘟咕嘟”地正炖着一锅肉。 锅盖的缝隙里,争先恐后地挤出白色的蒸汽。 裹挟着一股霸道得不讲理的甜咸肉香,盘旋在小小的屋子里,久久不散。 这正是她计划好的“障眼法”——红烧肉。 在这年头,肉的香味是藏不住的。 既然那天已经在人前说了要做红烧肉,索性就做得光明正大些。 这样浓烈的香气,足以掩盖她之后从空间里拿出的其他菜肴的“异常”。 她往灶膛里又添了一根劈得匀称的干柴,听着木柴燃烧时发出的“噼啪”轻响,心神却悄悄沉入了农场空间。 意念所及之处,那个温暖如春的小院里,一切都井然有序。 仓库的架子上,前几日炸好的金黄酥脆的麻叶、馓子,还有那堆成小山的肉丸子和萝卜丝丸子,都用干净的陶盆分门别类地装着。 旁边的小厨房里,更是摆放着好几样已经烹制完成的菜肴,只等着年夜饭时直接取出享用。 看着这番丰足的景象,沈青青心里就涌起一股踏实而满足的幸福感。 这冰天雪地的东北腊月,要是把这些东西端出去,怕是能把人的眼珠子都惊掉。 她收回心神,站起身,拍了拍手上沾染的草木灰。 明面上的功夫也得做足。 除了这锅用来“打掩护”的红烧肉,她还另外和了一小盆雪白的精面。 面团在她的揉搓下,变得光滑而富有弹性,正静静地躺在陶盆里,等待着被赋予灵魂。 白菜猪肉馅儿的饺子,是这个年代年夜饭的顶配。 但她准备的,却是空间里鲜嫩翠绿的韭菜配上土鸡蛋和虾仁的馅料。 就在她准备动手擀饺子皮时,门外忽然响起了一阵沉稳而有节奏的敲门声。 “咚,咚咚。” 声音不轻不重,既能让人清晰听见,又不显得急躁。 “谁呀?” 沈青青心里微微一动,手上沾着些许白面,快步走到门边。 她拉开门栓,一股凛冽的寒风立刻卷着雪粒子扑面而来,让她下意识地眯了下眼。门口,站着一个高大挺拔的身影。 是韩知林。 他今天似乎特意收拾过,穿了一件半新的深蓝色棉袄,衬得他本就清隽的眉眼愈发深刻。 头发也梳理得一丝不苟,整个人都透着一股与周遭环境格格不入的清爽利落。 最引人注目的,是他手里端着的一个粗瓷大盘。 盘子上倒扣着一个海碗,将里面的东西遮得严严实实。 但一股子独特的、混杂着烟熏火燎和辛辣的肉香味,却已经霸道地钻进了沈青青的鼻腔。 “韩知青?” 她有些意外,侧过身子,想让他进屋。 “快进来,外面冷。” 闻言,韩知林却摇了摇头,没有往里走的意思。 只是将手里的盘子稳稳地朝她递了过来。 他的目光落在她沾着面粉的指尖上,顿了顿。 然后抬眼看向她的脸,声音一如既往的清冷,却似乎比平日里多了一丝温和的质感。 “过年了,自己熏了点腊鸡炒了炒。拿过来给你添个菜。” 他顿了顿,像是觉得这样说太过直白,又补充了一句:“乡下地方,也没什么好东西,你别嫌弃。” 说话间,他已经将盘子塞到了沈青青手里。 沈青青下意识地接住,入手微沉,带着碗碟的温度。 她低头看去,只见那盘子里,是切得大小均匀的腊鸡肉,色泽红亮。 半肥半瘦的肉片边缘带着一丝焦香。 与鲜红的干辣椒段和碧绿的蒜苗一同翻炒,油光锃亮,光是看着就让人食欲大动。这绝不是随手一炒的敷衍之作,无论是刀工还是火候,都透着用心。 沈青青看着那盘沉甸甸的肉,心里头一暖。 在这缺衣少食的年代,一盘扎扎实实的腊鸡肉,这可不是什么添个菜,而是极重的一份情分了。 她没矫情推辞,抬头冲他露出一个灿烂的笑。 “那我可就不客气了。” “你等一下,正好,我刚炸了些丸子,你也拿回去尝尝。” 在她看来,这是一种建立在互相帮助基础上的礼尚往来,是特殊年代里抱团取暖的善意。 说罢,她转身快步进屋,将那盘腊鸡肉小心地放在桌上,旋即走到墙角的矮柜前。 她侧着身子,看似在柜子里翻找,实则意念一动,便从空间仓库里取出一个干净的大海碗。 她背对着门口,飞快地将满满一碗金黄酥脆的肉丸子装好。 为了显得不那么夸张,还特意在上面点缀了几个萝卜丝丸子。 端着碗转身时,丸子还带着空间保鲜后的一丝余温,混着浓郁的肉香,扑鼻而来。 “喏,刚出锅没多久,尝个新鲜。” 她将碗递过去。 “那我就沾你的光了。” 韩知林伸手接过。 就在碗沿交接的瞬间,他的指尖不经意间触碰到了沈青青微凉的手背。 那是一种干燥而温热的触感,像是一点微弱的电流,倏地一下窜了过去。 两人都是一愣。 第114章 凌薇的饺子,年夜饭再加一菜 沈青青能感觉到自己手背上那块皮肤仿佛被烫了一下,下意识地就想缩回手。 气氛在那一瞬间多了几分微妙的暖意,连卷进屋里的寒风似乎都失了力道。 韩知林比她更快地收回了手,指尖蜷了蜷,仿佛在回味那短暂的触感。 他垂下眼帘,遮住了眸中的情绪,只低声叮嘱了一句:“火别离人,过个好年。” 说完,他便不再多留,端着那碗炸丸子,转身就回了隔壁自己的房间。 看着他的身影消失在隔壁的木门后面,沈青青回到屋里,关上门,将寒冷隔绝在外。 她摸了摸刚才被碰到的手背,那里似乎还残留着一丝若有若无的温度。 嘴角的弧度,在自己都没察觉的情况下,悄悄翘了起来。 韩知林这人,给了她一种相处起来很舒服的感觉。 灶膛里的火烧得正旺,锅里的红烧肉咕嘟咕嘟地吐着泡泡,散发出愈发诱人的香气。 饺子还没下锅,年夜饭也还没开席。 可此时的她却觉得,这来到苏河大队的第一个年,似乎比预想中的还要热乎几分。可这份带着暖意的心情还没持续多久,韩知林刚离开不久,门口便又传来了轻快的叩响。 “叩叩!叩叩叩!” 这次的敲门声,比刚才急促了不少。 沈青青微微一愣。 莫不是韩知林去而复返,落下了什么东西? 这个念头刚在脑海里闪过,她便拉开了门。 门外站着的,却是一张截然不同的脸。 凌薇的脸蛋被寒风吹得通红,一双眼睛却亮得惊人,带着一股明媚的笑意 她怀里同样端着一个白瓷大碗,上面严严实实地盖着一块干净的屉布。 丝丝缕缕的热气从布料的缝隙里钻出来,带着一股朴实的白菜猪肉香。 “青青,过年好呀!” 凌薇的声音清脆爽利,像冬日里冰面上裂开的第一道缝。 不等沈青青回应,她便将手里的碗往前一递。 “这是我刚包好的饺子,白菜猪肉馅的。” “虽说油水没你那红烧肉多,但好歹是我的一点心意,快趁热尝尝。” 沈青青看着眼前这个原书中的“女主”,心里泛起一丝微妙的感触。 穿越过来这么久,她也算看明白了。 凌薇这个重生者,似乎并没有她想象中那些苦大仇深、一心复仇的戏码。 相反,她活得比谁都明白,也比谁都爽利,是非分明,从不搞背后那些小动作。 在这人际关系错综复杂的知青点里,处处是算计,时时得提防。 这种互不冒犯、偶尔还能搭把手的淡泊交情,反倒比那些虚情假意的“姐妹情深”更让沈青青觉得舒心。 “多谢。” 她没有推辞,落落大方地接过那碗还烫手的饺子。 这碗饺子,不仅是食物。 更是一种无声的表态,一种在这艰苦环境里彼此释放的善意。 她转身将饺子倒在自己的碗里,回身时顺手从旁边一个还没收起的篮子里,抓了两大把金灿灿的炸丸子,直接塞进了凌薇带来的那个空碗里,堆得冒了尖。 “正好,我这儿肉丸子和萝卜丸子炸了不少,你也带回去换换口味。” 凌薇也没矫情,低头嗅了嗅那霸道的焦香,眼睛瞬间亮得像两颗小星星。 “那我可就不客气了!不打扰你吃年夜饭了,回见!” 话音未落,她便像只快活的小鹿,端着碗风风火火地跑回了自己的房间。 看着她的背影消失在风雪中,沈青青笑着摇了摇头,回身“咔哒”一声,反锁了房门。 寒风与喧嚣被彻底隔绝在外。 这一方寸的小天地,在这一刻,总算完完全全地属于她一个人了。 灶膛里的火烧得正旺,大铁锅里,红烧肉已经到了最后收汁的阶段。 她掀开锅盖,一股浓郁到近乎实质的酱香味混合着肉香,瞬间席卷了整个屋子。 每一块晶亮的五花肉都裹满了红褐色的浓稠汤汁。 肥肉的部分颤巍巍地抖动着,闪烁着诱人的油光。 她手脚麻利地将肉盛进一个大瓷盘里,又趁着灶膛里旺盛的余火,将凌薇送来的白面饺子下了锅。 白胖的饺子在滚水里翻腾,像一群嬉戏的元宝。 趁着煮饺子的间隙,沈青青心念一动,意识沉入农场空间。 下一秒,几样在这个时代、这个季节堪称天方夜谭的“硬菜”,被她悄无声息地从空间仓库里挪了出来,摆在了桌上。 在这一方紧闭的门扉之后,是独属于沈青青犒劳自己的盛大仪式。 不多时,那张窄小的旧方桌就被摆得满满当当。 正中央,是那盘油光红亮的红烧肉,是今晚所有香气的源头。 旁边,围着一盘刚出锅、皮薄馅大的白菜猪肉饺子,热气腾腾。 还有韩知林送过来的腊鸡肉,摆在一旁,看起来色香味俱全。 除此之外,桌上还凭空多了几道不属于这个季节的珍馐。 一盘芹菜炒牛肉,牛肉片被滑过油,口感滑嫩油润,碧绿的芹菜梗还带着刚从地里摘下的清脆水灵。 一碗羊肉炖萝卜,乳白的汤头里撒着一把鲜嫩欲滴的细碎葱花,驱寒的辛香直往鼻子里钻。 最难得的,是那盘简简单单的蒜蓉炒青菜。 在冰天雪地的东北腊月,那抹浓得化不开的翠绿,简直比金子还要抢眼。 她环视着这桌为自己一人准备的盛宴,心满意足地长舒了一口气。 油亮的红烧肉,鲜美的饺子,还有这几样见不得光的“佳肴”。 万事俱备,只觉得好像还缺了点什么,来配这一桌的好菜。 缺的是一杯能解腻的饮品。 对,就是这个! 念头通达的瞬间,她心意一动,右手手心凭空多了一只白底蓝边的瓷杯。 下一秒,一股澄黄的液体便凭空注入杯中,几乎满溢。 农场空间出产的新鲜橙子,被榨成了最纯粹的果汁,连一丝果肉纤维都看不到。清甜微酸的果香瞬间弥漫开来,像一把无形的小刷子,将满屋浓郁的肉香调和得恰到好处。 她把瓷杯放在炕桌边上,这才心满意足地坐下。 第115章 佳肴入席,沈青青的年夜饭 窗外,是此起彼伏、震耳欲聋的爆竹声。 夹杂着分不清是谁家的孩子的欢笑与尖叫,混着北风呜咽的呼哨,共同构成了这个时代最热闹的除夕夜。 而窗内,这一方小小的天地里,只有一盏煤油灯安静地跳动着火焰,将她和一桌饭菜的影子拉得长长的,投在斑驳的土墙上,温暖而安谧。 沈青青夹起一块颤巍巍的红烧肉,送入口中。 根本无需用力咀嚼,肉皮丰腴的胶质便在舌尖化开,裹挟着浓厚的酱汁,瞬间占领了所有味蕾。 瘦肉部分也已炖得酥烂,丝丝缕缕都浸透了咸中带甜的肉香,。 肥而不腻,香醇入魂。 再尝一口芹菜炒牛肉。 碧绿的芹菜梗在齿间发出“咔嚓”一声脆响。 清新的汁水瞬间迸发,中和了牛肉的油润。 牛肉片滑嫩无比,是她在空间里用最精细的法子腌制过的,口感好得不像这个时代的产物。 吃到酣畅处,她端起搪瓷杯,喝下一大口鲜橙汁。 冰凉甘甜的液体顺着喉咙滑下。 那股纯天然的果酸瞬间冲刷了口中的油腻,只留下满口清香,让她整个人的精神都为之一振。 真舒坦啊。 外头是属于所有人的喧嚣与热闹,屋里是独属于她一个人的丰盛与安宁。 来到苏河大队的第一个除夕,没有想象中的孤寂与寒凉。 恰恰相反,在这升腾的食物热气和摇曳的温暖灯火中,沈青青第一次真真切切地在这片陌生的土地上,吃出了一份踏实又自在的安稳。 酒足饭饱,一股暖意从胃里升腾而起,四肢百骸都变得懒洋洋的。 窗外的爆竹声不知何时变得稀疏了些,成了遥远的背景音。 她靠在被垛上,听着风声,感受着身下火炕传来的源源不断的热度,浓浓的困意像是潮水一般,缓缓将她淹没。 在意识彻底沉入一片香甜的黑暗前,一个念头浮上心头:明天,是不是让韩知林也尝尝这红烧肉? 昨夜的爆竹声零星响到了半宿。 沈青青这一觉睡得极沉。 醒来时,窗户已透进了一层亮堂堂的雪光,将小屋映得一片清白。 她打了个哈欠,懒洋洋地从温暖的被窝里爬起身,只觉得浑身筋骨都舒展开了。 第一件事,便是先往炕洞里添了两块耐烧的硬木柴。 听着木头在里头“噼啪”作响,爆出细小的火星。 一股踏实的热意顺着炕席缓缓传来,驱散了清晨最后的寒气。 她这才慢悠悠地穿衣洗漱。 大年初一的早饭是有讲究的,图个省心吉利。 沈青青没动空间里的存货,而是将昨晚凌薇送来的、还剩下大半的白菜猪肉饺子拿了出来。 铁锅烧热,淋上一点点油,将白胖的饺子一个个码得整整齐齐。 只听“刺啦”一声,水汽蒸腾,香味便起来了。 等到底部煎得焦黄酥脆,再沿锅边淋入一圈清水,盖上锅盖焖上一会儿。 出锅的煎饺,底部是一层金黄的脆皮。 咬一口,“咔嚓”作响,内里的馅料依旧鲜嫩多汁。 她又用昨晚煮饺子的原汤冲了一碗,撒上点从空间里偷渡出来的干虾皮和葱花。 热气腾腾的饺子汤下肚,暖意从胃里一直流淌到四肢百骸,浑身上下每一个毛孔都透着舒坦。 吃饱喝足,她换上了一身八成新的靛蓝色棉袄。 裤子是新做的,整个人显得利落又精神,但又不至于过分张扬惹眼。 临出门前,她想了想,从空间仓库里抓了一大把五颜六色的水果糖揣进兜里,这才推门而出。 院子里的雪被昨夜来来往往的脚印踩得有些斑驳,一脚下去,发出“咯吱咯吱”的声响,清脆悦耳。 隔壁几户人家已经升起了袅袅炊烟,空气中弥漫着柴火和食物混合的香气。 来到苏河大队大半年,大队长和翠英婶子没少照应她。 这大年初一的头一份年,于情于理都得先去拜个早。 她拢了拢衣领,深吸一口冰凉而清新的空气,径直往大队长家走去。 还没进院门,就瞧见一个穿得红彤彤、像个小炮仗似的身影,正蹲在雪地里,专注地摆弄着一堆炮仗炸完后留下的红色纸屑。 沈青青眼底浮起一丝笑意,脚步放轻了些,扬声唤道:“铁蛋,过年好呀!” 那小小的身影猛地一颤,回过头来。 一见是沈青青,那双黑葡萄似的眼珠子“蹭”地就亮了。 他也不管手上的雪了,拍了拍棉裤就跟个小炮弹似的扑了过来,声音又脆又响:“青青姐,过年好!恭喜发财!” 这后半句,也不知是跟谁学的,逗得沈青青乐不可支。 她笑着伸手,摸了摸他戴得严严实实的虎头帽。 顺势从兜里掏出一大把花花绿绿的水果糖,不由分说地塞进了他怀里。 “拿着,慢慢甜嘴儿。” 她压低声音,像是在分享什么了不得的秘密。 “别让你奶瞧见,不然一次性给你收走了。” 铁蛋乐得嘴巴都快咧到耳朵根了,一双小手宝贝似的紧紧捂着怀里的糖,重重地点头,脆生生地喊:“谢谢青青姐!青青姐你真好!” “哎哟,是青青来啦,快进屋坐,外头多冷啊!” 堂屋厚重的草帘子被猛地掀开,翠英婶子那张热情的脸露了出来。 一股混合着油炸麻花和人气的暖流,夹杂着她洪亮的嗓门,扑面而来。 沈青青落落大方地跟着进了屋,先给坐在炕头上抽旱烟的大队长拜了个年,又说了几句“开春大丰收”的吉祥话。 大队长吧嗒了两口烟,看着眼前这个亭亭玉立的女知青,浑浊的眼里尽是满意。 这姑娘,不娇气,肯干活,脑子还活泛。 比前几批那些眼高于顶、四体不勤的城里娃娃,可好相处太多了。 屋里还坐着几个脸生的婶子嫂子,沈青青也都笑着点头问了好。 坐了没一会儿,翠英婶子就一把拉住她的手,亲热地往外走。 “走,青青,跟婶子去村里转转,几个相熟的婶子嫂子。” “昨儿个还念叨你呢,说你做的红烧肉香得半个村子都闻见了。” 第116章 大年初一,邻里围坐话家常 沈青青自然笑着应下。 这一路走下来,沈青青才真切地感受到,自己这大半年来辛辛苦苦打下的群众基础,确实是稳当了。 路过李大嫂家,还没说上两句话,对方就热情地从炕席底下摸出一大捧刚炒得焦香的花生,硬是往她棉袄兜里塞。 到了王婶子那儿,更是被不由分说地拉进屋,喝了一碗拿红糖冲的、甜到齁的滚烫糖水,喝得她浑身都冒了汗。 这些婶子嫂子们之所以看重她,不单是因为她那“城里来的知青”的身份。 更因为这姑娘干活从不偷奸耍滑,夏天割麦、秋天收玉米,从没听她叫过一声苦。 说话又敞亮,没那么多弯弯绕绕,相处起来不累心。 再加上她时不时会从“城里亲戚”那儿得些针头线脑、花布头之类的稀罕物,跟人换点鸡蛋杂粮。 从不计较那三五分的差价,出手大方,会做人。 日积月累下来,情分就这么一点点攒起来了。 有着翠英婶子这位大队长夫人的“官方认证”和领路,沈青青在这个保守又有些排外的北方村落里,总算挣到了几分真正发自内心的人情味儿。 一整个上午,沈青青的嘴就没闲着。 不是在吃各家塞过来的瓜子花生,就是在跟东家长西家短地唠嗑。 等她终于从最后一户人家脱身,回到自己那冷清的小院时,太阳已经挂在了头顶正中央。 她摸了摸被各色吃食塞得鼓鼓囊囊的肚子,又看了看两个同样被塞满的衣兜,忍不住失笑。 这份热闹和人情,沉甸甸的,也暖烘烘的。 回到屋里,她一眼就瞥见了灶台上那碗用海碗扣着的红烧肉。 肉已经凉透了,深红色的汤汁凝成了肉冻,将肉块包裹得严严实实。 她这才猛然想起昨晚睡前的念头。 今天光顾着四处拜年,竟把这最重要的一茬给忘了。 韩知林那边,也不知他今儿个出门了没有。 大年初一的热闹一直持续到天黑。 到了初二,按习俗是该走亲戚的日子,村里反倒比头一天清静了不少。 她将那碗红烧肉用另一个碗盖好,小心地放进橱柜里,隔绝了老鼠和馋猫的念想。这东西金贵,可不能浪费了。 这天,天色比昨日要阴沉些,风也刮得更紧了。 沈青青是被院墙外隐约传来的说笑声吵醒的。 她隐约听到,原来是村里几户人家结伴要去邻村的亲戚家拜年,大人孩子穿得簇新,个个脸上都洋溢着喜气。 这种热闹,终究是别人的。 她呼出一口白气,搓了搓冰凉的手。 一整个上午,沈青青都没有离开房间。 吃过午饭,沈青青准备去前院串个门。 知青点那帮人,在这儿无亲无故,今天大概率是要凑在一起抱团取暖的。 她也得去露个面,毕竟面子上的情分还是要维持的。 她利落地收拾妥当,从空间里取了一包用油纸包好的葡萄干和几颗个头饱满的大红枣。 这些东西看着不起眼,却是市面上难得的精细吃食。 拿出去待客,既不扎眼,又能显出她的体面。 提着篮子,沈青青先去了韩知林那屋。 门锁着,显然人不在。 她也不意外,那人看着清冷,却不是不通人情世故的,想来也是去集体宿舍那边了。 果然,男知青的集体宿舍里,难得地聚满了人。 屋里生着火炕,十几个年轻人或坐或躺,把本就不大的空间挤得满满当当。 空气中混杂着旱烟味、汗味和一股若有似无的煤油气息。 算不上好闻,却因为人多而显得暖烘烘的。 炕桌上摆着一盘炒得黑乎乎的瓜子,几根冻得硬邦邦、表皮起了白霜的冻梨,还有一捧带着泥土气息的花生。 这便是他们能凑出来的、全部的年货了。 “沈知青来了!” 眼尖的邓玉玲喊了一嗓子,屋里顿时安静了一瞬,所有目光都汇集了过来。 沈青青面上的笑容恰到好处,既不显得过分热情,也不让人觉得疏离。 她自然地将篮子里的葡萄干和红枣拿出来,倒在炕桌空着的一角。 “大家新年好,我那儿也没啥好东西,就这点干果,给大伙儿添个嘴甜。” “哎哟,沈知青你这可太客气了!” “这葡萄干可真大,比供销社卖的好多了!” 赞扬声此起彼伏。 沈青青只是笑着,目光在人群里不着痕迹地扫了一圈,很快就在靠墙的角落里找到了韩知林。 他正安静地坐着,手里捧着一本书,仿佛周遭的喧闹都与他无关。 似乎察觉到了她的视线,他抬起眼帘,朝她这边看了一眼。 那双深邃的眸子里情绪不明,但也没有平日里那种拒人于千里之外的冷漠。 沈青青冲他微不可察地点了点头,算是打了招呼,然后便被旁边的女知青拉着坐下,加入了闲聊。 话题天南海北,从各家过年吃什么馅儿的饺子,聊到去年秋收谁挣的工分最多。 说着说着,不知是谁提了一句家里的来信,屋里的气氛便渐渐沉静下来。 一股名为“想家”的情绪,像是这窗外的寒风,悄无声息地钻进了每个人的心底。 平日里再怎么针锋相对,此刻,他们都只是离家千里的异乡人。 沈青青捏起一颗葡萄干,饱满的果肉在齿间破开,甜得有些发腻。 她看向坐在斜对面的凌薇。 她依旧是那副冷清的样子,只是垂着眼,盯着自己棉鞋上的一点污渍,一言不发。 沈青青拿起一颗冻梨,在手里捂了捂,然后伸手递了过去。 冻梨坚硬如石,带着刺骨的寒意。 凌薇愣了一下,抬头看她。 “吃吧,解解渴。” 沈青青的声音很轻。 凌薇沉默地接了过去,指尖被冻得一缩。 她没说谢谢,但那紧绷的嘴角,似乎有了一丝若有若无的松动。 屋内的煤油灯火苗“毕剥”地跳动了一下,光线越发昏黄。 窗外的天色不知不觉已经暗了下来,映得窗户纸一片灰蓝。 随着日头落下,屋里的温度也仿佛降了几分。 第117章 流言蜚语,嫉妒的丑恶嘴脸 那点靠人多聚集起来的暖意,正在被无孔不入的寒气一点点蚕食。 一个叫冯波的男知青搓了搓胳膊,哈出一口白气,瓮声瓮气地说道:“天黑得真早,这炕也快不热了。” “要不,我去把角落那炉子生上吧,大家也能亮堂暖和点。” 冯波的提议立刻得到了所有人的响应。 没办法,这屋里实在是太冷了。 这人也是个手脚麻利的,没一会儿,角落里那台许久未用的铁皮炉子就被捅开了炉门,塞进了碎木柴和煤块。 火柴“刺啦”一划,昏黄的火苗舔上引火的报纸。 很快,一股夹杂着铁锈和煤烟的气息便弥漫开来,随即被越来越旺的火光和热量所取代。 炉子里的火光“呼呼”地跳动着,透过炉门上镂空的花纹,在地上投下斑驳摇曳的光影。 橘红色的暖光映在每个人的脸上,将那份因思乡而起的愁绪驱散了不少。 每个人的脸颊都显得红扑扑的,有了几分生气。 不知是谁先拿起一颗冻梨,放在嘴边哈着气,等表皮化开一层薄冰,便迫不及待地咬开一个小口。 冰凉刺骨的汁水顺着嗓子眼一路滑下,激得人忍不住打了个哆嗦,却又瞬间精神一振。 那股子冻得硬邦邦的甜意,正是东北冬天里最解腻的滋味。 有了炉子,有了吃食,屋子里的气氛再次热络起来。 大家伙儿难得这样齐整地聚在一起,话匣子一打开就有些收不住了。 起初还在聊着谁家寄来的年货更稀罕,谁又收到了城里最新的的确良布票。 可聊着聊着,这话题的苗头,就不知不觉地往沈青青身上带了过去。 “要说咱们知青点,眼下最有福气的还得数沈知青。” 坐在炕沿的付秋芳嗑着瓜子,眼波流转,半真半假地打趣道:“这地里的重活累活有人帮衬着,平日里连柴火都有人抢着帮劈。” “沈知青,你这‘福气’可让咱们眼馋得紧呐。” 沈青青正低头慢条斯理地剥着一颗花生,闻言手上的动作微微一顿。 这话什么意思? 是谁传播的谣言? 平日里她的农活可是一点没落下地自己完成的。 还有柴火,每一根都是自己捡回来劈好的。 之前韩知林提出帮她,她都一口拒绝了好吗? 没想到,她都做到这种程度了,还有这样的谣言传出来。 古话说得没错,流言蜚语害死人啊。 沈青青抬起头,炉火的光芒在她清亮的眼眸里跳跃,带着一丝纯然的纳闷。 “这大过年的,怎么好端端扯到我身上来了?” “付知青这话说的,同在一个知青点,大家伙儿不都互相照应着吗?” 她这话音刚落,坐在一旁的高秀梅却“嗤”地冷哼了一声。 她手里的瓜子皮被不耐烦地往地上一啐,那股子怎么都遮不住的陈年老醋味,像是没盖严的醋坛子,酸气直往外冒。 “互相照应?那也得看是谁照应谁?” “别的不说,咱们求着韩知青帮个忙,人家那是眼皮子都不抬一下。” “换成你沈青青,那可真是献足了殷勤。” “又是送野鸡又是送山货的,沈知青,你跟韩知青这是好事将近了吧?” 此话一出,就像是往烧得正旺的炉子里泼了一瓢冷水。 原本嘈杂的屋子瞬间静了几秒,只剩下炉火“毕剥”作响的声音。 所有人的目光,或明或暗,都齐刷刷地落在了沈青青身上。 这其中,有人带着探究,有人带着审视,也有人带着几分看好戏的幸灾乐祸。 沈青青心里咯噔一下,眉头不自觉地拧了起来。 她下乡这大半年过得充实,心思全扑在怎么囤积物资、怎么升级空间、怎么经营人脉上。 对于男女之间的那点事,确实迟钝得可以。 再说了,韩知林在她心目中一直都是书里隐藏的大佬,对她照顾一点也只被她看作是知青之间的互帮互助。 可这会被高秀梅这么一点破,她脑子里飞快地回想起来。 韩知林这段时间确实常往她跟前凑。 偶尔帮她挑个水、劈个柴,或者拿些副食票来跟她换点东西,甚至之前还送了她野鸡野兔。 可她一直觉得那是礼尚往来,一种基于等价交换的互助。 他帮了忙,她就回赠了自己做的吃食。 他给了票,她就给他其他的东西。 在她这个现代社畜的脑回路里,这不就是最正常不过的同事关系、邻里互助吗? 怎么到了旁人眼里,就成了追求和处对象了? “高知青,这种话可不能乱说,坏了人家姑娘的名声。” 一道清冷的声音响起,是凌薇。 她微微皱着眉,目光从手里的书本上移开,试图压下这股怪异的气氛。 上辈子,她虽然是被人陷害,但也何尝不是被所谓的名声所累,最终才落得那样的下场。 沈青青是她觉得能当做朋友的人,自然不希望她也受到这样的伤害。 “我乱说?全知青点的人怕是都看出来了!” 凌薇的劝解反倒像点了火药桶。 高秀梅见状更是不依不饶,声音陡然拔高了八度,眼圈甚至都微微泛了红。 她之前一直对韩知林有意思,觉得他是一个不错的对象,没少变着法地在他面前刷存在感。 可韩知林就像个冰坨子,别说好脸色,连个多余的眼神都没给过。 偏生对着沈青青,那副温和又上心的模样,看得她心肝脾肺都像是泡在酸水里,又疼又妒。 她死死盯着沈青青,话语里的尖刺毫不掩饰。 “沈知青,你也是,既然有那个心思,就大大方方承认了,何必揣着明白装糊涂,吊着人家胃口呢?” 听着这越来越跑偏,甚至带上了几分人身攻击意味的话,沈青青的脸色也沉了下来。 她正要开口反驳,眼角的余光却不由自主地扫向了斜对面坐着的韩知林。 韩知林今日穿了一件干净的蓝布袄子,本就清俊的面容在忽明忽暗的炉火映照下,显得愈发深邃。 他没有急着辩解,也没有去看咄咄逼人的高秀梅。 第118章 摆在了明面上,沈青青的怒怼 哪怕是面对这样的场景,他也只是那样静静地坐着,手里攥着一颗还没剥开的花生,仿佛这场风波的中心与他无关。 然而,就在察觉到沈青青视线的瞬间,他缓缓抬起眼眸,正对上她的眼睛。 那一瞬,沈青青只觉得对方的目光像是带着实质的温度。 灼灼地落在她脸上,甚至让她产生了一种被“烫”了一下错觉。 那眼神里没有流言被戳破的局促与慌乱。 反而带着一种她从未见过的、压抑已久的、滚烫的情绪。 沈青青心里猛地一跳,手里的花生壳“咔嚓”一声,竟被她无意识地捏得粉碎。 此时此刻,她这才意识到,或许那些流言,并非全然是空穴来风。 屋子里的寂静还在持续。 所有人都屏息凝神地看着他们两人,等待着一场辩解,或者是一场承认。 而韩知林,在对上沈青青震惊的目光后,那双总是古井无波的眸子里,第一次清晰地流露出一丝连他自己都未曾预料到的慌乱。 他原本温水煮青蛙的打算,就这么被高秀梅一把火烧干了锅。 沈青青攥着那枚粉碎的花生壳。 尖锐的碎屑硌着掌心,指尖也因过度用力而隐隐发麻。 此时,她的大脑一片空白,一时间竟不知道该如何应对这摊在明面上的、她从未察觉过的情意。 那枚被捏得粉碎的花生壳,尖锐的棱角深深扎进掌心,带来一阵细密而清晰的刺痛。 这股痛意像是一根针,瞬间刺破了沈青青脑海中那片短暂的空白,强行将她纷乱的思绪拉回了现实。 炉火仍在“毕剥”作响。 橘红色的光影在韩知林那张轮廓分明的脸上跳跃,将他眼底那片深不见底的墨色照得忽明忽暗。 那道灼人的目光,此刻依旧牢牢地锁在她的脸上,没有半分闪躲。 就是这道目光,像一把钥匙,猛地撬开了沈青青记忆里的匣子。、 沈青青的脑子里,如同放电影一般,飞速闪过这半年来的点点滴滴。 那偶尔凭空多出来的几张工业券、副食票,他总说是自己用不上。 那几次突降大雨,她院里晾晒的干柴总能被提前收进屋檐下。 还有秋收时她累得直不起腰,第二天分到的活计总会莫名其妙地轻松几分…… 所有这一切,她都曾归结于巧合,归结于这个看似冷漠的青年,其实有着一副热心肠,是纯粹的、不掺杂任何杂质的“邻里互助”。 可如今,在高秀梅尖刻的指控和韩知林那双滚烫的眼眸下,这些原本清晰明了的“互助”,瞬间被尽数染上了别样的色彩,变得暧昧不清。 难道……韩知林真的对她有那个意思? 天!这是从什么时候开始的事情啊? 这个念头如同一道惊雷,在沈青青的心湖里炸开了滔天巨浪,震得她心乱如麻。 前世今生,她第一次遇到这种阵仗。 然而,前世在社会上摸爬滚打多年练就的理智,死死地拽住了她下沉的情绪。 她清楚地知道,眼下这种被这么多双眼睛盯着、带着审判意味的场合,绝不是深究这份心意、更不是儿女情长的时候。 当务之急,是把泼到自己身上的这盆脏水,一滴不剩地给泼回去! “高知青!” 沈青青缓缓抬起眼,深吸了一口气。、 再次开口时,她眼底的那一丝慌乱已被冷静彻底取代。 她甚至还勾起嘴角,露出了一点笑意。 可那笑意像是冬日里结在窗户上的冰花,漂亮,却带着彻骨的寒意,半分都没能抵达眼底。 “今儿是大年初二,我本不想把话说得太僵,坏了大家伙儿难得的兴致。” “可你这一口一个‘吊着胃口’,一口一个‘揣着明白装糊涂’,是觉得我沈青青脾气太好,可以由着你在这儿随口编排我的名声?” 她的声音不大,却像一把淬了冰的刀子。 字字清晰,掷地有声,让屋里本就凝滞的空气绷得更紧了。 高秀梅被她陡然凌厉起来的气势堵得一噎,原本想好的一连串刻薄话全都卡在了嗓子眼。 她梗着脖子,脸上青一阵白一阵,只能虚张声势地强辩道:“我……我说的都是实话!” “你敢说韩知林没帮你?” “大家眼睛又不瞎,凭什么他就只对你一个人特殊?” “帮衬是情分,不帮是本分。” 沈青青不紧不慢地站起身,将手心里早已成了齑粉的花生碎屑,慢条斯理地拍掉。 她迎着高秀梅的目光,语气冷硬得像一块石头。 “韩知青思想觉悟高、心肠热,乐于助人,到了你嘴里,怎么就成了这么龌龊的心思?” 她顿了顿,话锋一转,变得更加锐利。 “且不说我和韩知青之间,目前还只是纯粹得不能再纯粹的同志友谊。” “退一万步讲,哪怕我俩真处了对象,那也是响应号召,扎根农村,是我们两个人的私事。” “我俩男未婚女未嫁,合情、合理、也合法。” “什么时候,轮到你一个外人在这儿指手画脚、说三道四了?” 话音未落,沈青青往前走了一步。 这一步的距离拉得极近,让她可以清晰地看到高秀梅那双写满了嫉恨与不甘的眼睛。 她刻意压低了声音,用只有她们两人和周围少数几人才能听清的音量,一字一句地警告道:“高秀梅,祸从口出的道理,你应该懂。” “今天这事,我可以当你是大过年的吃了炮仗,嘴上没个把门的。” “但往后,你说话最好先过过脑子。” “若是再让我在村子里听到半句关于我的流言蜚语,不管是不是从你嘴里传出来的,这笔账,我头一个就记在你身上。” “到时候,咱们是去大队部找大队长评理,还是直接上报公社的知青办,我沈青青,都奉陪到底。” 她微微倾身,几乎是贴着高秀梅的耳朵,吐出了最后一句话。 “你想试试吗?” 炉子里的火苗“呼”地蹿高了一截,将两人的影子在墙上拉得又长又扭曲。 第1章 睁眼就是天崩开局 沈青青感觉自己的脑袋像是被人强行塞进了一台正在脱水甩干的洗衣机,五脏六腑都在跟着晃荡。 这种感觉持续了许久。 久到她开始感觉有些受不了的时候,沈青青被一股霉味混合着中药渣的苦味呛醒了。 她艰难地睁开眼,入目不是出租屋那盏花了她半个月工资买的吸顶灯,而是一片发黄起皮、还挂着蛛网的旧木板天花板。 身下的床板硬得硌骨头,稍微动一下就“咯吱”作响,像是在抗议她这具身体的重量。 这……是哪儿? 她下意识想摸床头的手机看时间,手腕却传来一阵刺痛。 抬手一看,一道暗红色的指甲抓痕横在细瘦的手腕上,触目惊心。 不对!!! 这绝对不是她的手!!! 出现在她眼前的这双手,干瘦枯黄,指节粗大,一看就属于一个长期营养不良的主人。 还没等她理清思绪,一股陌生的记忆像洪水决堤般冲进了脑海,疼得她倒吸一口凉气。 沈青青,17岁,湘省潭州人。 1969年。 这些关键词在脑子里炸开,把她作为一个现代社畜熬夜猝死的记忆挤到了角落。 她这是……穿越了! 穿越到了这个物资匮乏、出门要介绍信的年代。 穿越了也就算了! 好歹穿到一个家世好点的主身上吧。 可她偏偏穿越到了一个娘死爹不疼的小可怜身上。 真是作孽哦! 原主的母亲范玉珍半年前因为厂里的一场火灾去世,父亲沈建山没出三个月就娶了带着个拖油瓶女儿的寡妇周桂兰。 现在的情况是,为了给周桂兰带来的女儿王红燕腾地儿,也为了省下一口嚼用。 这两口子不仅想霸占原主母亲留下的工作岗位,还偷偷报了名,要把原主打包送到两千公里外的东北去插队。 “那死丫头还没醒?” 一道尖利的女声隔着薄薄的木板墙传过来,像是用指甲刮黑板,听得人牙酸。 沈青青听出来了,是周桂兰的声音。 紧接着是沈建山刻意压低的烟嗓,带着几分不耐烦。 “小点声,街坊邻居听见了不好。” “反正名都已经报上去了,只要把她送上车,这事儿就算定局。” “我这不是怕她又闹腾吗?” “昨晚为了抢那块玉佩,差点把邻居都招来。” “这丧门星,克死了亲妈还不够,现在还想赖在家里吃白饭?” 周桂兰的声音里透着股狠劲。 “沈建山,我可告诉你,红燕的工作眼看就要落实了,家里那点积蓄得留着打点,这丫头走的时候,一分钱都不能给她带。” 沈青青躺在床上,盯着墙角那块霉斑,冷冷地扯了扯嘴角。 还真是……好得很! 果然,有了后妈就有了后爹。 亲爹想用女儿换安稳,后妈想把继女榨干了扔得远远的。 她动了动身子,想坐起来,却发现这具身体虚弱得厉害。 就在这时,脑子里突然“叮”的一声脆响。 没有任何铺垫,也没有任何预告,一块半透明的淡蓝色光幕直接浮现在她眼前 【检测到宿主灵魂绑定完成,超级农场系统激活。】 沈青青一愣,这界面……对她来说实在是有点太眼熟了! 这不就是她猝死前为了解压,天天熬夜刷的那款农场小游戏吗? 幻觉? 沈青青掐了自己一把,感觉到大腿上的疼痛,又使劲眨了眨眼睛,发现眼前的淡蓝色光幕并没有消失。 这一刻,她才找回一点真实感。 她这是……有了一个金手指?! 看过不少小说的沈青青立马联想到了这一点。 看样子,这老天爷也还不算亏待她。 有了这个农场,说不定会让她在这个时代的日子不那么辛苦。 想到这里,沈青青连忙打起精神,查看起光幕上的信息。 一眼看过去,界面简陋得有些可怜。 超级农场系统 【宿主】沈青青 【年龄】17 【等级】01级 【资源】灵泉x1 【仓库】白萝卜种子x5;白菜种子x5 【功能】 1、种植(可种植农田 5) 2、养殖(待解锁) 3、加工(待解锁) 4、商城(待解锁) 【积分】 1、累计积分:0 2、积分余额:0 【任务】 新手任务:种植并收获一次农作物(奖励50积分) 沈青青屏住呼吸,试探着集中精神去触碰那个“进入”的图标。 下一秒,眼前的霉斑墙壁消失了。 取而代之的,是脚下松软湿润的黑土。 空气里没有药渣味,只有泥土的清香。 正中间是一口拳头大小的泉眼,清水汩汩往外冒,顺着沟渠流向四周那五块正如豆腐块般整齐的田地。 天,竟然真的是随身农场!!! 沈青青蹲下身,抓了一把黑土,凉丝丝的触感顺着指尖传遍全身。 在这个买布要布票、买粮要粮票的年代,这五块地和这口泉,就是她的命根子。 再说了,她可是知道,随着农场的等级提升,土地数量和功能都会增多。 她完全可以依靠这个农场实现自给自足,甚至还可以积累一笔财富。 想到这里,沈青青快速迅速浏览了一下系统说明。 规则很简单:种地、收成、卖给系统换积分,积分能在商城买东西。当然了农场里的产出也可以带到现实世界里面去。 她点开商城,虽然是待解锁的状态,但可以看到少量商品。 大米、面粉、玉米面、红薯、粗布、火柴……全是这个年代最紧缺的硬通货。 看样子,只要她的积分足够,就不会缺物资啊。 这商城,还真是个好东西。 不过,跟她之前玩的农场游戏比起来,这个超级农场系统似乎简化了不少呢。 沈青青很快将注意力转移到了农场仅有的五块土地上面。 这么好的地,必须得种点什么才行。 她刚想把仓库里的萝卜种子撒下去,耳边突然传来“砰”的一声巨响,像是门板在被人猛力踹。 意识瞬间被拉回现实。 那一刻,她反应十分敏捷,在房门被踹开之前躺回到了床上。 被踹了好几脚的房门门栓已经松动了,很快就被踹开了。 第2章 不怕!有农场空间金手指 周桂兰挺着个微微隆起的肚子,手里捏着块湿抹布,横眉立目地站在门口。 她那双吊梢眼在屋里扫了一圈,最后落在沈青青身上,见人醒了,也没好气。 “醒了就别挺尸!赶紧起来把这屋子收拾了。” 周桂兰几步跨进来,故意要把沈青青床头柜上的一个搪瓷缸子往地上拂。 “哐当”一声! 搪瓷缸子在水泥地上蹦了两下,掉了一大块瓷,露出里面黑色的铁胚。 “那是你妈以前用的吧?晦气。” 周桂兰啐了一口,双手叉腰,下巴抬得老高。 “我告诉你,还有三天你就要去下乡了。” “你那点小心思趁早收起来。” “这个家里的东西,不管是钱还是票,那是留给我肚子里这个小的,还有红燕的。” “你妈留下的东西,一件都不能带走!” “你要是敢偷拿一针一线,我就去街道办告你偷盗公物!” 说完,她也不等沈青青有什么反应,似乎只是单纯为了进来发泄一通,转身扭着腰就走了。 走的时候,还不忘重重地甩上门,震得门框上的灰扑簌簌往下掉。 屋内重新陷入死寂。 沈青青看着地上那个残破的搪瓷缸子,眼神慢慢冷了下来。 周桂兰还真是好打算! 不过,她可不是原主那个一切以忍耐为主的懦弱性子。 既然她成为了沈青青,自是不会让周桂兰这个女人如愿的。 原主的记忆里,母亲临终前曾经拉着她的手,断断续续地说过一个秘密。 在城郊那个废弃的老宅院墙角下,埋着一个涂了桐油的木匣子。 母亲当时只有一口气,千叮咛万嘱咐。 那是给她留的“保命钱”,不到万不得已,千万别去挖,更不能告诉沈建山。 本来原主还在犹豫要不要把这事告诉父亲,毕竟那是她亲爸。 但现在看来…… 好在原主一直很纠结,还没有来得及将这件事情告诉沈建山。 如今,倒是方便了她的后续行动。 沈青青捡起地上的搪瓷缸,用指腹摩挲着那块掉了瓷的缺口,指尖用力到发白。 既然你们做初一,就别怪我做十五。 想让我净身出户去乡下受苦,那我就让你们知道什么叫“家徒四壁”。 她在心里默念了一声“种植”,意识海里,五份白萝卜种子瞬间埋入了那五块肥沃的土地。 系统上显示,白萝卜种下后,七天后成熟,成熟后每块土地的产量是50斤。 也就是说,七天后,她将会收获250斤白萝卜。 系统商城收购白萝卜的价格是三积分一斤,而购买白萝卜种子的价格只需要十积分一份。 也就是说,种植白萝卜,每七天每块土地都能给她带来140积分的收益。 五块土地,那就是700积分。 而积分在商城上的购买力是非常强的,一积分相当于现实世界里的一毛钱。 700积分也就相当于70块钱了。 要知道,这时候很多厂里里的工人一个月工资也才十几二十多块钱。 可想而知,这个农场会给她带来多么大的收益。 看样子,日后这个农场空间将会成为她在这个时代生活的最大保障。 至于这个家…… 沈青青闭上眼,听着外屋周桂兰和沈建山商量晚上吃红烧肉的声音,肚子适时地发出了一声抗议的轰鸣。 不急,在下乡之前,她还有三天的时间呢。 三天,足够她把这个家搬空。 夜色像一口倒扣的大黑锅,把这间不足五十平米的筒子楼小屋闷得严严实实。 隔壁那对年轻夫妻又在吵架,摔盆砸碗的动静顺着薄薄的墙板钻进耳朵里,吵得人太阳穴突突直跳。 沈青青翻了个身,身下的木板床再次发出那种令人牙酸的“咯吱”声。 睡不着。 肚子里的饥饿感像只手在抓挠肠胃,但更让她清醒的是眼前的局。 她下乡这事儿,算是板上钉钉了。 周桂兰动作够快,估计是怕夜长梦多。 前脚刚把她的名字报给知青办,后脚户口大概率都已经迁出去了。 在这个年代,没有户口和粮食关系,赖在城里那就是个死,寸步难行。 但这事儿显然透着股不正常的急切。 按理说,家里确实得有一个下乡名额。 可周桂兰这么急吼吼地把继女往那两千公里外的冰天雪地里赶。 甚至连置办大棉袄、厚棉被这种保命物资的钱都想省下来,图什么? 还不是图那个“铁饭碗”。 沈青青盯着窗户上贴着的旧报纸,目光幽深。 现在是1969年的6月份,这具身体刚拿到高中毕业证。 按照政策,她其实可以不去下乡。 因为她手里捏着一张王牌——潭州市纺织厂的入职名额。 那是原主亲妈范玉珍拿命换来的。 当年纺织厂仓库大火,范玉珍为了抢救国家财产冲进火海。 人虽然没了,但厂里领导感念这份烈士情怀,除了抚恤金,还特批了一个顶职名额。 白纸黑字写着等沈青青高中毕业就能进厂端上这碗公家饭。 这年头,一个正式工名额能在黑市炒出天价,更别提是纺织厂这种福利好得流油的大单位。 周桂兰嫁过来,一直都眼红这个工作名额。 可原主沈青青虽然性格懦弱,但也不是个傻的。 知道这是给自己的保障,她死死护住这个工作名额,没给周桂兰哄骗了去。 为此,周桂兰每天眼睛不是眼睛,鼻子不是鼻子的,没给沈青青一天的好脸色看。 直到家里有一个下乡的指标的通知下来,周桂兰这才有了新的打算。 照理来说,在这个家中,应该下乡的是周桂兰带过来的女儿王红燕。 可舍不得自己亲生女儿的她眼珠子一转便有了好主意。 她这是要杀鸡取卵,还要把鸡骨头都扔远点。 在周桂兰看来,只要沈青青一下乡,这个工作名额顺理成章就能落到她那个刚满十八岁、正愁没工作的亲闺女王红燕头上。 算盘珠子都快崩到她脸上了。 想得美。 既然占了这具身子,这口气就不能咽下去。 想让她腾位置? 行,那就看看最后谁哭得更有节奏感。 第3章 谁说她不能掌握主动权 让沈青青感到有些不解的是,这件事情沈建山为什么会同意。 她才是沈建山的亲生女儿,让亲生女儿下乡把工作名额留给继女这样的操作,怎么看都有些不合常理。 沈青青从这其中嗅到了一些不同寻常的秘密的气息。 不过,现在想这些完全没有必要。 接下来该怎么办,这才是她目前急需要解决的事情。 这一夜,沈青青是在脑海里一遍遍盘点家里值钱物件中度过的。 第二天,天刚蒙蒙亮,楼道里就开始热闹起来。 生煤球炉子的呛鼻烟味、水龙头前刷牙洗脸的嘈杂声、不知谁家孩子撕心裂肺的哭喊,混合成一股浓烈的市井烟火气。 “咳咳……” 外间传来沈建山那标志性的咳嗽声。 紧接着是周桂兰故意拔高的嗓门,像是怕左邻右舍听不见她的难处。 “老沈啊,我也不是心狠。” “咱们家这种情况,留一个在城里那是政策允许的。” “青青必须去下乡,我也是没办法。” “我这肚子里可怀着你的老儿子呢!你不为我考虑,难道不为你儿子考虑吗?” “再说了,红燕留下来也能帮衬家里,她那个性子你也知道,最是孝顺。” 紧接着是王红燕那娇滴滴又带着点得意的声音。 “就是啊,爸。” “妈现在身子重,我留下来正好能伺候妈坐月子。” “再说了,妈肚子里这可是沈家的香火,那是以后给您摔盆驾灵的人,不得金贵着点养?” 沈青青听得只想笑。 好一个“香火”,好一个“伺候”。 这母女俩一唱一和,把贪婪裹上“孝道”的糖衣,硬塞给那个耳根子软的男人吃。 她掀开满是补丁的薄被,套上那件洗得发白的衬衫,推门走了出去。 客厅里,早饭已经摆上了。 桌上一盆稀得能照见人影的棒子面粥,一碟切得细碎的咸菜疙瘩。 唯独沈建山和周桂兰碗里,各卧着一个荷包蛋。 沈建山正蹲在门槛上吧嗒吧嗒抽着旱烟,劣质烟草的味道在狭窄的空间里弥漫。 他听见动静,背脊僵了一下,却没回头。 沈青青走到他身后,看着这个男人有些佝偻的背影。 这是原主在这个世界上唯一的血亲,也是原主执念最深的人。 如果不把这一刀彻底斩断,这具身体里残留的情绪恐怕会一直干扰她。 “爸。” 她声音很轻,透着股早起特有的沙哑。 “我能不去吗?东北太远了,我怕冷。” 沈建山抽烟的动作顿住了。 那一瞬间,屋里的空气仿佛凝固了。 正在盛粥的周桂兰手里的勺子磕在碗沿上,“叮”的一声脆响。 她三角眼一竖,刚要张嘴骂人,却被王红燕扯了扯袖子。 沈建山缓缓吐出一口浓烟,青白色的烟雾遮住了他那张布满皱纹的脸,也遮住了他眼底的躲闪。 “上面的安排,名单都下来了,没法改。” 他的声音闷闷的,像是从胸腔里挤出来的。 “你妈……周姨说得对,家里困难。” “你既然高中毕业了,也该懂事些。” “到了乡下好好努力,争取早日回城。” 懂事。 这就是他给亲生女儿最后的赠言。 还真是可笑! 牺牲女儿的前途,成全后老婆的算计,保全他那所谓的“安稳日子”和未出世的“香火”。 沈青青心里最后那一丝属于原主的酸涩感,随着这口烟雾散得干干净净。 那个渴望父爱的沈青青,在这一刻彻底死心了。 剩下的,只有钮钴禄·沈青青。 “我知道了。” 她垂下眼帘,语气平静得没有一丝波澜,甚至还带着几分乖顺。 转身坐到桌边,端起那碗稀粥,小口小口地喝了起来。 这平静的态度反而让周桂兰愣了一下,随即眼里闪过一丝得意。 到底是黄毛丫头,吓唬两句就老实了。 “这就对了嘛!” 周桂兰咬了一口荷包蛋,油水顺着嘴角流下来。 “赶紧吃,吃完了把碗刷了。” “我和你爸还要去上班,红燕跟同学约好了要出去,家里这点活儿你得长点眼力见。” 沈建山在门槛上磕了磕烟锅,站起身来,如释重负地拍了拍裤腿上的灰。 “吃饭,吃饭,吃完还得去上班。” 屋里的气氛诡异地和谐起来,只有沈青青喝粥的声音,在此刻显得格外清晰。 她低着头,掩盖住眼底一闪而过的寒光。 上班好啊。 都去上班才好。 家里没有人,更方便她接下来的行动了。 随着那扇斑驳的绿漆木门被“砰”地一声甩上,脚步声渐行渐远,楼道里那种压抑的静谧重新笼罩下来。 沈青青没急着动。 她站在原地数了三十个数,确认没谁落下东西杀个回马枪,这才咔哒一声反锁了房门。 原本那副顺从低眉的模样瞬间从脸上剥离,取而代之的是一种猎手入场的冷静。 时间紧迫。 她转身钻进只有巴掌大的厨房。 这地儿平时挤得两个人转身都费劲,橱柜也是那种老式的笨重木柜,上面积了一层油腻腻的黑灰。 沈青青撸起袖子,咬牙憋着一口气,双手抵住橱柜边缘,双脚蹬地,猛地发力。 “嘎吱——” 木柜底座摩擦水泥地的声音刺耳得要命。 还好,这身子骨虽然看着瘦,力气倒是随了那个能冲进火场的亲妈。 要不是她营养不良,身体虚弱,力气还会更大一些。 橱柜被挪开半尺,露出满是陈年污垢的墙角。 她蹲下身,手指在离地三寸的砖缝里抠了抠。 果然,有一块青砖是松动的。 稍微用力一抽,砖块脱落,露出后面一个小小的黑洞。 一个油纸包正静静躺在里面,上面还沾着些许砖粉。 沈青青拍掉灰尘,拆开油纸。 一叠大团结,一小沓有些发黄的全国通用粮票、布票,还有工业券。 沈青青数了数,钱整整有六百块。 在这个学徒工一月只有十八块工资的年代,这也算是一笔巨款了。 只不过,范玉珍把这笔钱藏得这么深,甚至连枕边人都防得死死的,这本身就透着股耐人寻味的古怪。 第4章 荒院挖宝!背后似乎有秘密 两口子过日子过成这样,沈建山那个怂包男人怕是到现在都以为前妻只给他留了个烂摊子。 沈青青嘴角勾起一抹嘲弄。 意念一动,手中的油纸包瞬间消失,安安稳稳地躺进了空间农场的仓库格子里。 将厨房恢复原样,她转身进了那间还没被霸占的小次卧。 这屋子只有六平米,逼仄得像个鸽子笼。 但胜在是个单独的房间,有个属于她的小锁头。 王红燕做梦都想把这屋子据为己有,可之前沈建山不知道为什么一直没同意。 这让住在客厅隔间的王红燕很是不满。 还有沈青青的那些衣服,范玉珍给女儿准备的衣服不少,基本都没什么补丁。 王红燕一来这个家,就开始惦记上了。 可遗憾的是她骨架大,随了周桂兰的粗笨。 沈青青那些掐腰的小衬衫、修身的布拉吉,她是一件也套不进去,这才让沈青青保住了自己一衣柜的衣服。 沈青青走到那张单人木床边,蹲下身,握住床尾的一根圆木腿,逆时针用力一拧。 那木腿居然是空的。 沈青青从里面倒出来一卷零碎的钞票,有一块的,也有五毛的。 九十三块五毛。 这是原主从小到大存下的压岁钱和零花钱。 范玉珍在世的时候,是按照富养女儿的标准来的,这屋里的樟木箱子、书桌上的暖水瓶,哪怕是床单被套,都比一般人家用的还要好上几分。 可惜了她那八斤的棉被,被王红燕霸占去了。 “谢了。” 沈青青在心里对着虚空道了声谢,把钱收好,重新锁好房门。 她很明白,真正的大头,不在家里。 那个秘密,藏在原主记忆的最深处,是一个连做梦都不敢呓语出来的地方。 半小时后。 城郊,一片废弃的破败院落。 这里以前据说是个地主家的别院,后来破四旧给砸得稀烂。 断壁残垣间长满了半人高的野草,风一吹,哗啦啦作响,透着股荒凉的鬼气。 沈青青踩着碎瓦砾,直奔后院。 那棵歪脖子石榴树还在,枯枝像鬼手一样伸向天空。 她深吸一口气,心跳快了几分。 站在树下,面向东墙,脚下横向移动。 一步,两步……直到第八步。 她停下脚步,警惕地环顾四周。 只有几只受惊的麻雀扑棱着翅膀飞远,四下无人。 手掌一翻,一把锄头凭空出现在掌心。 这是农场空间自带的新手工具,虽然只是1级农具,但用来挖土足够了。 锄头落下,入土三分。 这地下的土有些硬,显然很久没人动过。 沈青青不敢搞出太大动静,动作虽然快,却控制着力道。 挖了约莫半米深,“当”的一声闷响。 锄头碰到了硬物。 沈青青立刻丢开锄头,也不嫌脏,直接跪在土坑边,双手用力扒开浮土。 一个用油毡布裹得严严实实的长条形木匣子露了出来。 看起来分量极沉。 她费力地将匣子提上来,心脏几乎要撞击胸腔。 哪怕有了心理准备,当她用随身的钥匙片打开那生锈的铜锁扣,掀开盖子的那一刹那,呼吸还是忍不住停滞了半拍。 不是几百块。 也不是几千块。 最上面铺着一层厚厚的“大团结”,粗略估计至少两千块。 但这只是零头。 钱下面,压着一块温润得仿佛能滴出水的羊脂白玉佩,雕工精绝。 旁边还有一对通体碧绿、毫无杂质的满绿翡翠手镯,在阳光下泛着幽幽的冷光。 角落里,一块在此刻显得格格不入的进口镶钻女士手表闪着碎钻特有的火彩。 而最底下,五条沉甸甸的大黄鱼,静默地散发着令人眩晕的金光。 此时此刻,沈青青却觉得手脚冰凉。 这绝不是一个普通纺织女工能拿得出来的家底。 要知道,她亲妈范玉珍是个孤儿,档案上清清楚楚写着“贫农出身”,根正苗红。 可一个贫农孤儿,哪来的这种传家宝级别的翡翠和金条? 这哪是遗产,这分明是一颗随时可能爆炸的雷。 若是被沈建山或者周桂兰知道半分,这后果可能会不堪设想。 沈青青迅速合上盖子,连带着那把锄头一起,全部收入农场空间。 这里不能久留。 她用脚把土坑重新填平,又扯了几把野草盖在上面。 做完这一切,背后的冷汗已经被风吹干了。 既然占了这具身体,这笔足以让人在这个年代衣食无忧几辈子的横财,也是她在这个世界活下去的底气。 至于范玉珍到底是谁,有什么不为人知的身份,这些金条又是哪里来的…… 沈青青拍了拍手上的泥土,眼神微冷。 现在不是探究这些的时候。 她转身往回走,脚步比来时轻快了许多。 回到筒子楼下时,正是上班时间,楼道里静悄悄的。 推开家门,那股独属于这个年代的陈旧气息扑面而来。 沈青青站在客厅中央,目光缓缓扫过四周。 那台斑驳的缝纫机是范玉珍买的,那张八仙桌是范玉珍置办的。 就连墙角那个还没来得及藏起来的暖水壶,也是范玉珍当年评先进发下来的奖品。 如今,这些东西都成了周桂兰炫耀的资本,成了王红燕那个懒货享受生活的工具。 就连这房子,也是厂里分给范玉珍的。 凭什么? 既然要把她赶到天寒地冻的北大荒去自生自灭,既然想独占这份家业吃人血馒头…… 沈青青看着满屋子的物件,眼底闪过一丝狠戾的精光。 范玉珍藏起来的钱拿了,票拿了,但这还不够。 这屋里只要是原本属于范玉珍的东西,哪怕是一根针,一根线,她都要带走。 带不走的,那就毁了,哪怕砸成烂泥,也绝不留给这窝狼心狗肺的东西享用。 她的视线最终落在了那张沈建山最宝贝的紫檀木太师椅上。 这年月,这样的东西本不应该留下。 搞不好什么时候,就会给家里带来什么祸端。 可沈建山实在是太宝贝太喜欢了,竟然留了下来。 这么好的东西,沈青青自然是不会给这家人留下的。 第5章 给渣爹继母一点点震撼 但这椅子是个死物,还又沉又大。 要是现在搬走,等到那一家三口回来一看,不用查都知道是家里出了内鬼。 到时候别说下乡,能不能走出这个门都是问题。 得想个辙,既能把东西带走,又能把自己摘干净。 沈青青的手指无意识地在衣角上摩挲。 忽然,脑子里那根弦绷了一下。 当初玩那破农场游戏的时候,为了方便懒人操作,只要是方圆十米内的掉落物,点一下屏幕就能自动拾取。 这功能到了现在,不知道有没有被取消。 不管怎么样,试一试就知道了。 她没敢一开始就拿太师椅开刀,眼神瞟向了客厅五斗柜上的那个竹壳暖水壶。 这位置离她现在的站位大概有三米。 沈青青屏住呼吸,盯着那水壶,意识里的那只无形“鼠标”轻轻一点。 “收。” 柜顶瞬间空了一块,只剩下一圈淡淡的灰尘印子。 成了。 沈青青心脏猛跳两下,意识迅速沉入空间。 只见那个竹壳暖水壶正安安静静地立在仓库的格子里。 再心念一动,“放”。 眨眼间,暖水壶又稳稳当当地回到了柜子上,连位置都没偏分毫。 好家伙! 这哪是什么随身仓库,这分明就是个隔空搬运的作弊器。 沈青青嘴角那点笑意还没来得及漾开,楼道里就传来了那阵熟悉的、一听就别扭的说话声。 “妈,今晚我要吃红烧肉,多放糖!那死丫头都要滚蛋了,咱们必须庆祝庆祝!” 是王红燕的声音。 紧接着是钥匙捅进锁眼的哗啦声,还有周桂兰那尖刻的应和:“吃吃吃,就知道吃!” “行,今儿高兴,给她做顿断头饭也行,省得以后说咱们虐待继女。” 门锁转动,眼看着门就要被打开了。 沈青青立刻收敛神色,像只受惊的兔子一样,“嗖”地窜回那个狭窄的小次卧。 房门虚掩,留了一道刚好能看见厨房和客厅连接处的缝隙。 既然你们想吃,那就看你们有没有这个福气把饭吃到嘴里。 沈建山一进门就把公文包往太师椅上一扔,大爷似的瘫坐下来看报纸。 周桂兰则提着一块肥瘦相间的五花肉,领着王红燕径直钻进了厨房。 厨房就在进门左手边,离沈青青的房门直线距离不过五六米,正好在农场仓库能收取的范围之内。 透过门缝,沈青青能清楚地看见周桂兰那系着油腻围裙的宽大背影。 “把那缸米舀出来,今晚蒸干饭。” 周桂兰一边使唤闺女,一边去揭那口褐色的陶土米缸盖子。 沈青青靠在门板后,眼神微冷,意识锁定那口缸。 就在周桂兰拿着葫芦瓢弯腰的一瞬间。 周桂兰的手在那缸里胡乱搅了两下,瓢底在那粗糙的缸壁上刮出令人牙酸的“刺啦”声。 空的? 这怎么可能? “怪事……” 周桂兰嘟囔了一句,以为自个儿眼花,揉了揉眼皮,特意把头往缸里探了探。 真的是空的。 那缸底比洗过的脸还干净,别说米,连颗米糠都没有。 “红燕!你昨儿个是不是偷着把米倒腾出去了?” 周桂兰猛地回头,嗓门拔高了八度。 王红燕正把那块五花肉扔在案板上,闻言翻了个白眼:“妈你有病吧?我倒腾那玩意儿干啥?” “那米呢?昨儿我还看着有小半缸!” “我哪知道——啊!!!” 王红燕的话还没说完,突然爆发出了一声足以掀翻屋顶的尖叫。 她眼睁睁看着案板上那块刚刚还在流油的五花肉,就在她眼皮子底下,“噗”地一下,没了。 连点油星子都没留下。 “怎么了怎么了!叫魂呢!” 沈建山把报纸一摔,黑着脸冲到厨房门口。 “这一天天的能不能消停点!” 周桂兰脸都白了,指着空荡荡的米缸,又指了指闺女面前空无一物的案板,哆哆嗦嗦话都说不利索:“建山……肉……肉没了,米也没了……” “胡扯什么淡!” 沈建山皱着眉头往里挤。 “那么大块肉还能长腿跑了?” 他刚走到灶台边,正想伸手去摸那案板。 沈青青在门后冷冷地勾了勾唇角。 既然都来了,那就别客气。 就在沈建山那只手即将触碰到案板的一刹那,那块厚实的松木案板连带着上面那把缺了口的菜刀,凭空消失。 沈建山的手抓了个空,身子一个踉跄,差点栽进水槽里。 三个人像是被定身法固定住了,眼珠子瞪得快要脱出眼眶。 但这还没完。 沈青青的视线像雷达一样扫过厨房的每一个角落。 墙角的酸菜缸,收。 灶台上的大铁锅,收。 装着绿豆面的布袋子,收。 上面放着烧水壶的煤炉子,收。 那一堆还没烧完的蜂窝煤,收。 …… 一时间,厨房里的东西就像是被一只看不见的饕餮巨兽一口一口吞噬。 每消失一样东西,那种违背常理的视觉冲击力就重重地锤在这一家三口的心坎上。 最后,连那个装满水的大水缸也“啵”地一声不见了。 只留下地面上一圈深色的水渍。 短短半分钟。 原本挤得满满当当、充满了烟火气的厨房,此刻空旷得像个刚交房的毛坯。 只剩下四面灰扑扑的墙壁和三个瑟瑟发抖的活人。 此时此刻,厨房里死一般的寂静。 “鬼……鬼啊!!” 周桂兰再也绷不住了,双腿一软瘫在地上,张嘴就要嚎。 “闭嘴!” 沈建山到底是当过小组长的,反应比那娘俩快。 虽然他也是满头冷汗,但他更怕别的。 他一把捂住周桂兰的嘴,另一只手死死掐住正要尖叫的王红燕的胳膊,眼珠子通红,压低的声音里带着颤抖的狠厉。 “都不许叫!想死是不是!” 周桂兰呜呜挣扎,眼神里全是惊恐。 “现在这是什么时候?啊?” 沈建山咬着后槽牙,贴着周桂兰的耳朵低吼。 “这要是让人听见咱们家闹鬼,这就是搞封建迷信!” “到时候咱一家子都要遭殃,革委会那些人能把咱们全拉出去游街!” “你想去牛棚吗?!” 第6章 看这些人不高兴,她就高兴了 “革委会”三个字像是一盆冰水,瞬间浇灭了周桂兰和王红燕的歇斯底里。 王红燕死死捂住自己的嘴,眼泪鼻涕糊了一脸。 可她硬是把到了嗓子眼的那声尖叫给咽了回去,只剩下喉咙里发出“咯咯”的抽气声。 厨房里只剩下沈建山粗重的喘息声。 三个人的影子被客厅投射进来的昏黄灯光拉得老长,扭曲地映在那光秃秃的水泥地上。 好不容易平复了心情,沈建山松开满脸虚汗的周桂兰,扶着墙根想要站直身子,却发现腿肚子还在转筋。 他惊疑不定地环视了一圈这间仿佛被洗劫过的空屋子,喉结艰难地滚了滚,刚想开口说点什么安慰自己,余光却瞥见了客厅的方向。 可就是这一瞥,让沈建山刚落下去的心脏直接蹦到了嗓子眼。 客厅里那台用红布罩着的收音机,那是他攒了半年的工业券才换回来的宝贝,这会儿上面的红布突然瘪了下去。 就像是被戳破的气球,红布软塌塌地落在五斗柜上,底下那台笨重的黑色大家伙,凭空没了。 “我的收音机!” 沈建山嗷了一嗓子,哪还有半点一家之主的威严,疯了似的扑过去,双手在那块红布上胡乱摸索。 指尖触到的只有冰凉的木柜顶,那种虚无的触感让他头皮都要炸开了。 沈青青靠在门缝后,眼神淡漠,动作却丝毫没有停下的意思。 既然开了头,就一定不能烂尾。 墙上那挂老式摆钟,“收”。 角落里那台正她亲妈买的曾让周桂兰到处炫耀的缝纫机,“收”。 甚至是茶几上那个用来装门面的搪瓷果盘,连带着里面的瓜子花生。 还没等周桂兰扑过去护住,就这么当着她的面,闪烁了一下,消失得无影无踪。 …… 客厅里面的东西,就这样当着三人的面,在他们眼皮子底下一件又一件的消失。 这……这哪里是家里进了贼,这分明是进了只看不见的吞金兽。 “去屋里!快去屋里!” 沈建山到底是把钱看得比命重。 眼瞅着客厅守不住,也顾不上那还在“闹鬼”的恐惧,推搡着周桂兰就往主卧冲。 “钱!存折!” 那个雕花的木匣子平时就藏在衣柜最底下的隔层里,还压着好几床棉被。 一家三口跌跌撞撞冲进卧室,沈建山一把拉开衣柜门。 还好,东西都在。 三人刚要松一口气,可那口气还没吐匀,沈建山的手刚摸到那床崭新的缎面被子上,手心一空。 被子没了。 紧接着,像是多米诺骨牌倒塌。 柜子里那几块藏青色的的厚棉布,也没了。 周桂兰私藏在饼干桶里的两斤红糖和一包大白兔奶糖,没了。 最要命的是那个上了锁的红木匣子,就在沈建山眼皮子底下,像是被一只无形的大手抹去了一样,连点渣都没剩下。 …… “啊——!!我的钱!我的棺材本啊!” 周桂兰两眼一翻,这回是真的要晕过去。 沈青青在隔壁房间撇了撇嘴。 意识扫过仓库格子里的木匣子和那些物资,心里毫无波澜。 至于衣柜里剩下的那些旧衣服,尤其是周桂兰和沈建山的贴身衣物,她看都没看一眼。 那些个脏东西,收进空间都嫌占地方,怕把她的仓库给熏臭了。 就在这时,客厅隔间传来一声更尖锐的哭嚎。 王红燕刚才趁乱跑回自己屋,想看看自己压箱底的那十几块私房钱。 那是她攒了好久准备买雪花膏的,结果刚进屋,眼睁睁看着那夹在书里的钱票凭空消失。 “妈!我的钱!我的钱也没了!” 王红燕披头散发地冲出来,眼泪鼻涕一大把,看着跟个女鬼似的。 沈建山此时正瘫坐在主卧的地板上,双目无神,哪还有心思管继女的十几块钱。 整个家,除了四面白墙和破破烂烂的旧家具,凡是值点钱的、能吃的、能用的,就像是被水洗过一样干净。 火候差不多了。 “吱呀”一声。 沈青青推开房门,那张常年缺乏营养而略显苍白的小脸上,恰到好处地挂着三分迷茫、三分怯懦,还有四分刚睡醒的惺忪。 她站在走廊里,看着满地狼藉和瘫软的三个人,眨了眨眼:“爸,阿姨,这是咋了?家里进贼了?” 周桂兰张着嘴,喉咙里发出那种破风箱似的“荷荷”声. 手指颤抖着指着沈青青,想骂,却发现自己根本找不到词。 骂什么? 骂她会妖法? 倒是王红燕,心疼钱心疼得理智全无,猛地跳起来冲向沈青青. “是你!肯定是你个死丫头搞的鬼!我的钱呢?你还给我!” 沈青青身子往门框上一靠,没躲,反而用看傻子的眼神看着她. “红燕姐,你是不是发烧烧坏脑子了?” “我这一晚上门都没出,一直在屋里睡觉。” “再说了,刚才你们不是一直在客厅和厨房吗?” “我要是有这本事当着你们的面把东西变没了,我还至于在这个家受你们的气?” 这反问有理有据,逻辑满分。 王红燕一噎,举起的手僵在半空,落也不是,不落也不是。 确实,这事儿太邪乎了。 沈建山扶着墙根慢慢站起来,脸色灰败得像刚从坟地里爬出来。 他死死盯着沈青青那张酷似亡妻范玉珍的脸,后背一阵阵发凉。 真的是青青干的吗?不可能,她要有这本事早翻天了。 为了以防万一,他还去沈青青的房间里查看了一番,发现她房间里值钱的那些东西,包括柜子里好一点的衣服,也不见了。 她恰到好处地对自己的东西也不见了表现出了惊讶和痛心。 好像对那些丢了的东西很是心疼。 沈建山见状,心里的怀疑少了一大半。 沈青青看着沈建山的行径,在心里冷笑。 开玩笑,她会留下这么明显的破绽的。 她房间里那些东西,早就被提前收到农场仓库里了。 这样一来,才能彻底排除她的嫌疑不是吗? 不过,看着这三个人的样子,她心里说不出的畅快。 看这些人不高兴,她就高兴了。 第7章 开始行动,从转让工作开始 此时此刻,沈建山的心里也满是疑惑。 不是青青,那会是谁? 难道……真的是玉珍那死鬼看不过眼,回来收拾他们了? 一想到这层,沈建山浑身的汗毛都竖了起来。 这样的事情,他连报警都不好报。 难不成要跟警察说,那些东西就这样在他们的眼皮子底下一件一件消失得无影无踪了? 这,谁会相信? 这年月,要是让人知道家里闹这种“封建迷信”的事。 别说工作保不住,一家子都得被拉去批斗游街,搞不好还得下放农场改造。 这哑巴亏,他只能硬生生咽下去! “都给我闭嘴!” 沈建山从牙缝里挤出一句话,眼神阴鸷地扫过周桂兰母女。 “今天这事儿,谁要是敢往外那个字,别怪我翻脸不认人!” “到时候咱们全家都得玩完!” 周桂兰和王红燕被这声低吼震住了,缩着脖子不敢吭声。 只敢用眼神偷偷往四周瞟,生怕再冒出个什么东西来。 “行了,别嚎了。” 沈建山心烦意乱地摆摆手,从贴身衬衣口袋里掏出几张皱巴巴的钱票。 这是他随身带的,幸免于难。 “厨房也没法做饭了,桂兰,你去国营饭店买几个馒头回来,凑合吃一口。” 这顿晚饭吃得那叫一个死气沉沉。 周桂兰母女俩捧着馒头如同嚼蜡,眼神时不时惊恐地瞥向四周的空气。 沈建山更是唉声叹气,一口也吃不下。 唯独沈青青,拿着分到手的两个大白馒头和一碗蛋花汤,吃得那叫一个香甜。 看着这一家三口的倒霉样,这就比什么下饭菜都强。 夜深了,沈家陷入一种诡异的安静。 沈建山把主卧的门反锁了两道,王红燕更是钻进被窝蒙着头瑟瑟发抖。 没人注意到,沈青青躺在硬板床上,嘴角勾起一抹意味深长的弧度。 好戏才刚开场呢。 你们,就等着好好接招吧! 这一夜,除了沈青青睡得香甜,另外三人都在噩梦中惊醒了好几次。 次日清晨,天刚蒙蒙亮。 顶着两个大黑眼圈的沈建山和周桂兰虽然心里发毛,但这年头不敢随便旷工,只能强打着精神去上班。 王红燕也不敢一个人待在这个空荡荡的屋子里,找借口说去同学家借书,一大早就溜了。 随着大门“砰”的一声关上,屋里彻底安静了下来。 沈青青睁开眼,从床上坐起来,伸了个大大的懒腰。 既然人都走了,那接下来,就该轮到她进行最后的“扫尾工作”了。 沈青青刚把头发揉乱了些,正打算出门,老旧的木门就被敲得“砰砰”响。 透过门缝,一张满是焦急的脸映入眼帘——是隔壁的方婶。 沈青青心头一动,把刚挂在嘴角的冷笑收了回去,换上一副怯生生的模样拉开了门。 “方婶,您怎么来了?” 方婶手里还攥着把择了一半的韭菜。 一看见沈青青,她眼圈瞬间就红了,嗓门也没压住:“青青啊,婶子刚才听胡同口的老张头说,你爸把你那个下乡的名字给报上去了?” “还是去那个什么东北?这是真的假的?” 沈青青垂着眼皮,手指绞着衣角,没说话,只是轻轻点了点头。 “作孽啊!” 方婶气得把手里的韭菜往地上一摔,唾沫星子差点喷出来。 “沈建山这个杀千刀的,心都让狗吃了!” “这工作当初可是你妈拿命换来的,说是留给你成年后顶班的!” “他倒好,为了那个带着拖油瓶进门的狐狸精,把亲闺女往火坑里推!” 方婶是看着沈青青长大的。 她和范玉珍交好,当时范玉珍为了抢救厂里的物资牺牲,方婶哪怕自己家里也不宽裕,也没少给这没娘的孩子塞个鸡蛋、送碗面条。 如今看着这孩子要去那冰天雪地的地方受罪,心里跟刀割似的。 “我听说那边可冷了,到了冬天撒尿都能冻成冰棍,你这小身板怎么能熬得住?” 方婶一把攥住沈青青的手腕,粗糙的手掌磨得人生疼,却透着股热乎劲。 “东西呢?棉衣棉裤准备没有?” “那个后妈能给你准备啥好东西?” “不行,婶子那还有件旧大衣,虽说不好看,但那里子是实打实的……” 沈青青心里泛起一丝暖意。 这世道,锦上添花易,雪中送炭难。 她反手握住方婶的手,没让她继续往下说,而是凑到方婶耳边,压低了声音神神秘秘道:“婶子,您别急。” “其实……我妈走之前,给我留了后手的。” 方婶一愣,止住了话头,瞪大了眼。 “我妈怕我以后受委屈,偷偷给我留了个小匣子,藏在地板砖下面,连我爸都不知道。” 沈青青撒起谎来脸不红心不跳,眼神却清澈得很。 再说了,这也不算是撒谎。 她妈本来就给留了不少东西。 只是里面的细节,那就不足为外人道了。 “里面有些钱票,足够我置办东西了。” “我没敢告诉他们,怕被抢了去。” 方婶听完,长长松了一口气,拍着胸口连声道:“这就好,这就好!” “你妈是个有成算的,走了还在护着你。” “那行,既然有钱傍身,婶子就不在那瞎操心了。” “对了,什么时候走?” “后天。” “造孽哟……” 方婶又是长吁短叹了一番,小声嘱咐她一定要把钱藏好,这才捡起地上的韭菜,一步三回头地走了。 送走了方婶,沈青青没耽搁,回屋挎上那个洗得发白的帆布包,直奔城西的纺织厂。 这时候正是上班的点,厂区里轰隆隆的机器声震天响,空气里弥漫着一股棉絮和机油混合的味道。 沈青青熟门熟路地拐进办公楼,敲响了工会主任办公室的门。 “请进。” 办公桌后的齐主任正端着搪瓷缸子喝茶,见进来的是沈青青,先是愣了一下。 随即他脸上堆起了几分和蔼:“是青青啊,有些日子没见了,今儿怎么有空来叔这儿?” “是不是家里遇到啥难处了?” 齐主任是个正直人,当年范玉珍的事儿就是他经手的,对沈家那点破事儿也是心知肚明。 第8章 釜底抽薪,不让渣爹有好日子过 沈青青没绕弯子,红着眼眶,开门见山:“齐叔,我想问问,我妈留下的那个顶班名额,能不能转给别人?” “转给别人?” 齐主任放下了茶缸,眉头皱了起来,语气严肃了几分,“青青,这话可不能乱说。” “那名额是厂里特批给你的,是你妈拿命换的保障。” “你是不是遇到什么过不去的坎儿了?” 沈青青吸了吸鼻子,声音带着哭腔,却字字清晰:“齐叔,我爸瞒着我,给我报了去东北下乡的名,后天就走。” “名字报上去了就改不了,这工作我肯定是干不成了。” “可是……我不想把这名额便宜了那对母女。” 她抬起头,眼里的泪水就在眼眶里打转,却倔强地不肯流下来。 “王红燕天天在家说,等我滚了,这工作就是她的。” “齐叔,我就算是把这名额扔了,也不想给那个逼走我的人。” “我想着,能不能把这工作指标转出去?” “我到了乡下人生地不熟的,手里要是能攥着点钱,也能活得像个人样。” “啪!” 齐主任一巴掌拍在桌子上,震得茶缸盖子乱跳。 “沈建山这个混账东西!” 齐主任气得脸色铁青,站起来背着手在屋里转了两圈。 “为了继女抢亲闺女的饭碗,这种缺德事他也干得出来!” “这是要把人往死里逼啊!” 他停下脚步,看着眼前瘦弱的姑娘,心里的天平早就歪了。 这年头,一个正式工的名额那是金疙瘩,多少人挤破头都想要。 要是沈青青就这样走了,这名额大概率真会被沈建山操作给那个继女。 哼,可那沈建山想这么做,也得问过他答不答应! “青青,这事儿你想得对。” 齐主任坐回椅子上,手指轻轻敲击着桌面,沉吟道:“既然你要下乡,这名额确实带不走。” “与其便宜了外人,不如换成实实在在的好处,你想要多少?” 沈青青抹了一把眼泪,显得特别乖巧无助。 “齐叔,我不懂这些,我信您。” “您看着办就行,只要别让那个女人得逞。” 这一招以退为进用得极妙。 齐主任看着她这副全然信任的模样,心里顿时升起一股责任感。 他脑子里迅速过了一遍人选。 他二弟家的侄女高中毕业快一年了,正愁没工作,整天在家闲晃。 “行,这事儿叔给你办了。” 齐主任压低了声音,语气却很笃定。 “你这工作紧俏得很,也就是你齐叔我也正好有个亲戚急需。” “咱们也不来虚的,叔给你争取个高价,六百块钱,外加一百斤全国粮票,你看咋样?” 六百块! 这在这个年代绝对算是一笔巨款。 要知道,很多普通工人一年都不一定能攒下一百块钱。 更别提还有一百斤的粮票了。 这个价格着实是不低了。 齐主任确实是一点都没有亏待她。 听到这话,沈青青心里的一块大石头落了地,面上却只是感激地点头。 “谢谢齐叔,您这是救了我的命啊!” 事情谈妥,沈青青并没有急着走,而是又抛出了第二个炸弹。 “齐叔,还有个事儿……” 她顿了顿,似乎有些难以启齿。 “家里现在住的那套房子,也是当年厂里分给我妈的家属房吧?” 齐主任点点头:“对,你妈走后,厂里那是照顾烈士家属特批让你们继续住的。” “既然我要下乡了,我也不是厂里的职工了。我爸是机械厂的,那个女人也不是纺织厂的。” 沈青青抬起头,眼神里透着一股子决绝。 “按规定,这房子是不是该厂里收回啊?” “毕竟厂里还有好多双职工都挤在单身宿舍里呢,让他们占着两室一厅,好像不太合规矩。” 此话一出,屋里一下子安静下来。 齐主任眯起眼睛,重新审视了一遍眼前这个看似柔弱的小姑娘。 这一招,叫釜底抽薪。 这哪里是不懂事,这是要把沈建山的根都给刨了啊。 没了工作名额,再没了房子,沈建山这一家子以后得日子可就不好过了。 但转念一想,这姑娘都要被逼着去东北那种苦寒之地了,做绝点又有什么错? “你这丫头……” 齐主任叹了口气,眼里却露出一丝赞赏。 “这事儿稍微有点复杂,毕竟住了这么多年。” “不过你说的也在理,非本厂职工长期占用家属楼,确实很多人有意见。” 他端起茶缸喝了一口,掩去嘴角的笑意。 “行了,这事儿不用你操心,我来向厂领导汇报。” “你现在先回去,下午两点再来一趟,咱们把工作交接的手续办了,把钱拿走。” 沈青青深深鞠了一躬:“谢谢齐叔。” 走出办公楼,外面的阳光正好。 沈青青眯着眼看着远处高耸的烟囱,嘴角勾起一抹冷笑。 工作卖了,房子也要被收回。 等沈建山日后发现,家徒四壁不说,连最后的栖身之所都要没了,不知道那表情会有多精彩。 一想到这里,沈青青心里就止不住地开心。 离开纺织厂大院,日头正盛,空气里浮动着干燥的尘土味。 沈青青摸了摸干瘪的肚皮,没急着回家,脚下一拐,径直去了隔壁街的国营饭店。 这年头的国营饭店可是稀罕地儿,门口挂着厚重的门帘。 还没进门,一股子浓郁的葱姜爆锅味儿就直往鼻子里钻,勾得人馋虫直打滚。 沈青青吞了口唾沫,掀帘进去。 黑板上用粉笔写着今日供应。 这会儿刚过饭点高峰,红烧肉那一栏已经擦了,只剩下几个小炒。 “同志,来一份辣椒炒肉,一碗米饭。” 沈青青把钱和粮票拍在柜台上,动作利索。 服务员是个圆脸盘的大姐,正低头织毛衣,听见这动静抬起眼皮撩了她一眼。 见是个穿得并不光鲜的小姑娘,手里还真攥着钱票,这才慢吞吞地收了东西,冲后厨吆喝了一声。 五毛钱,二两粮票。 这要是搁在沈家,周桂兰能念叨半个月,沈建山得心疼得睡不着觉。 第9章 工作卖了,废品站寻宝 可对经历过后世物价的沈青青来说,那可是太便宜了。 用这钱换这年代纯天然无公害的猪肉,简直是赚翻了。 饭菜很快端上来。 大海碗里,绿莹莹的尖椒油亮亮的,裹着肥瘦相间的肉片,油水足得很。 这时候的猪肉没有饲料味,那股子肉香霸道得很。 沈青青也不顾烫,夹了一筷子肉片送进嘴里。 油脂在舌尖爆开,混着辣椒的辛辣,一直暖到胃里。 这具身体太缺油水了,每一个细胞都在叫嚣着满足。 她吃得慢条斯理,每一口都要嚼得仔细。 眼神却透过玻璃窗,没什么焦距地盯着外面的街道。 还有两天就要离开了,这剩下的时间,可不能浪费。 吃饱喝足,身子总算有力气了一些。 沈青青看了一眼墙上的挂钟,离跟齐主任约定的两点还有一个多钟头。 她揣着手,循着原主记忆里的路线,溜达到了城西的一家废品收购站。 一道锈迹斑斑的铁大门虚掩着,两边的红砖围墙上插满了防贼的玻璃碴子。 门口的小平房里,坐着个看大门的老大爷,正眯着眼对着收音机听评书。 沈青青整了整衣领,走上前去,脸上挂起那种那是这个年代特有的淳朴笑容。 “大爷,我是附近住户,家里墙皮脱了,想找点旧报纸回去糊墙,您看行吗?” 大爷掀起眼皮瞅了她一眼,见是个瘦弱的小丫头片子,也没多想,拿旱烟杆指了指里面。 “进去吧,别乱翻,出来的称重,报纸五分钱一斤。” “好嘞,谢谢大爷。” 沈青青侧身钻进大门。 院子不小,中间堆着像小山一样杂乱的破烂,乱七八糟地堆放着。 虽然说是废品站,但其实早就被不知多少波“淘宝”的人翻过底朝天了。 那些传说中随手就能捡到的古董字画,早些年可能还有。 到了六九年这会儿,基本上连渣都不剩了。 沈青青也没抱太大希望,主打一个“来都来了”,总得带点什么东西走吧。 她先绕到了旧家具堆放区。 这里简直就是木材的乱葬岗。 缺胳膊少腿的太师椅,没了桌面的八仙桌,甚至还有被人为砸烂的雕花床架子。 沈青青蹲下身,在一堆烂木头里扒拉着。 虽说家具是坏的,但这木料可是实打实的好东西。 有些一看就是有些年头的老榆木、甚至还有红木。 只不过现在都蒙着厚厚的灰,像是死去的枯骨。 她一边假装翻检,一边用余光去瞄门口的大爷。 那大爷正听评书听得入迷,脑袋一点一点的,根本没往这边瞧。 沈青青手底下一动作,几块断裂却质地坚硬的红木残腿瞬间消失,进了农场仓库。 这东西留着将来到了东北,哪怕是用来做个趁手的工具把手,或者干脆当高级柴火烧,那也是极好的。 就这样,沈青青挑选着一看就是好木头的,收了不少进农场仓库。 扒拉开上面压着的一块破门板,下面露出了一个巴掌大小的物件。 是个满是污泥的木头盒子。 沈青青伸手拿起来,入手却是一沉。 这就有点意思了。 她用手指蹭掉盒子表面的一层泥垢,露出下面暗紫色的木纹。 细腻油润,在阳光下泛着幽幽的光。 这是……紫檀的? 沈青青心脏猛地跳漏了一拍。 这种木料密度大,压手,哪怕是在后世也是按克卖的宝贝。 她小心翼翼地扣开早已松动的铜锁扣。 “啪嗒”一声轻响。 盒子被开了。 但里面空空如也,只有一层发黄的绸缎垫布,还被虫蛀了几个洞。 沈青青眉头微蹙,这……似乎有些不对劲。 她把盒子合上,再次掂了掂份量。 作为一个常年跟各种数据打交道的社畜,她对重量很敏感。 这盒子虽然是紫檀木的,但也没道理重成这样。 这分量,倒像是这木板夹层里还塞了什么东西似的。 她再次隐晦地扫了一眼门口方向,确定没人注意。 手腕一翻,那沉甸甸的紫檀木盒瞬间凭空消失,安静地躺进了空间仓库的格子里。 有没有夹层,里面藏着什么,现在不是研究的时候,回去再说。 这一趟算是没白来,哪怕只是个空盒子,光这块紫檀料子也值回票价了。 沈青青拍了拍手上的灰,站起身来。 既然“糊墙”的借口都找了,总得做戏做全套。 她的目光越过那堆破铜烂铁,落在了最里面那几间落满灰尘的瓦房里。 那里堆着的,全是旧书和废纸。 在这个特殊的年代,那里既是垃圾堆,同时也是知识的坟场。 沈青青抬脚走了过去,那股子陈旧纸张特有的霉味扑面而来。 光线透过满是灰尘的玻璃窗照进来,无数细小的尘埃在光柱里飞舞。 她随手拿起一本缺了封皮的书,繁体字的竖版排版,看了两眼,是本老黄历。 扔下黄历,沈青青往更深处的书堆走去。 虽说现在高考停了,读书无用论甚嚣尘上,但沈青青可是带着上帝视角的。 距离那个恢复高考的冬天虽然还有七八年,可知识这东西,扔下了想再捡起来可就难了。 更何况,在这个娱乐匮乏的年代,书也是最好的消遣。 她深吸一口气,忍着那股霉味,开始在半人高的书堆里仔细翻找起来。 书堆里的灰尘像是有了生命,随着翻动的动作扑腾起来,直往鼻孔里钻。 沈青青被呛得轻咳了两声,手下的动作却没停。 这年头的纸张大多粗糙,指尖划过有种磨砂的质感。 突然,一抹淡紫色在一堆发黄的旧报纸下若隐若现。 沈青青心头一跳,屏住呼吸小心翼翼地抽出来那一摞书。 封皮上赫然印着《数理化自学丛书》几个大字。 虽然边角有些磨损,但难得的是竟然凑齐了整整一套十七册! 这可是海市人民出版社六三年出的好东西。 等到七七年恢复高考的消息一出,这套书那就是洛阳纸贵,拿黄金都换不来的“通天梯”。 现在的废品站,果然遍地是黄金。 第10章 给继姐报名下乡,不放过一个 她强压下嘴角上扬的冲动,不动声色地将这套丛书夹在一沓厚厚的报纸中间。 紧接着,她又顺手挑拣了几本看着还没散架的高中课本,连带着几本其他看起来有用的书,一股脑地堆在脚边。 借着身体的遮挡,心念微动,那一套最珍贵的数理化丛书连同高中课本瞬间消失,安安静静地躺进了农场仓库的格子里。 手里剩下的,只有那厚厚一捆用来打掩护的旧报纸。 做戏就要做全套。 沈青青直起腰,捶了捶有些发酸的后背,目光扫向角落里的杂物堆。 在一堆缺了口的碗碟旁边,她相中了两个带盖的粗陶坛子。 这就是普通的腌菜坛子,但这会儿东北那边物资紧缺,哪怕是用来腌酸菜咸菜婶的也是好的,关键是看起来并不起眼。 她拎着两个坛子,夹着那一捆报纸,慢悠悠地晃到了门口的小平房。 看门大爷还在听评书,眼皮都没抬一下。 余光瞥见是些不值钱的破烂报纸和两个土坛子,他懒洋洋地摆了摆手:“报纸一分一斤,坛子算你一毛一个,一共三毛。” 沈青青利索地掏出三张一毛的纸币递过去。 大爷接过来对着光照了照,随手塞进抽屉里,又闭上了眼。 出了废品站,沈青青拐进了一条安静的巷子。 确认四下无人后,她迅速将手里沉甸甸的坛子和报纸全都收进了空间农场。 顺便从里面拿出一条手绢擦了擦手,又拍打干净身上的尘土,这才理了理头发,神清气爽地朝纺织厂走去。 两点整,沈青青准时敲响了纺织厂工会办公室的门。 此时,屋里除了齐主任,还坐着个圆脸姑娘。 那姑娘留着齐耳短发,穿着件洗得干干净净的蓝色衬衫。 见沈青青进来,立马站起身,两只眼睛笑成了月牙,透着股子爽利劲儿。 “你就是沈青青吧?我是齐欢。” 没等齐主任介绍,齐欢就热情地迎了上来,拉住沈青青的手就不松开。 “早就听我二叔说你是个懂事的好姑娘,今儿一见,果然是个灵透人。” 沈青青打量了对方一眼。 见这姑娘眼神清正,手掌温热有力,不像是个心思深沉的,心里便多了几分好感。 “齐欢同志你好,我这工作是转给你的吧?” 沈青青脸上挂着恰到好处的微笑跟人交谈。 有齐主任坐镇,交接手续办得飞快。 齐欢显然是早有准备,从随身的布包里掏出一个厚厚的信封,当面点清了六百块钱和一百斤粮票。 末了,齐欢像是想起了什么,又从兜里掏出一把花花绿绿的票证塞进沈青青手里。“青青,这钱货两讫是规矩,但情分是情分。” “我也知道你要去东北那种苦地方,我家里别的没有,这几张布票和工业券你拿着,到了那边置办点身家,别嫌少。” 沈青青低头一看,好家伙,全是布票,还有几张难得的工业券。 这年头买脸盆、暖水壶都得要这玩意儿,这齐欢一家倒都是实诚人,这人情做得漂亮。 “那就谢谢你了,我正好缺这些。” 沈青青也没推辞,大大方方地收下了。 出了纺织厂,怀揣着巨款的沈青青脚步轻快了不少。 天的“任务”还没结束。 她摸了摸帆布包的夹层,那里硬邦邦的,正是昨晚趁乱从沈建山那屋顺出来的户口本。 知青办就在街道办事处旁边,门口贴着“广阔天地,大有作为”的大红标语。 屋里人声鼎沸,办事员朱秀芬正忙得焦头烂额,面前堆满了表格。 沈青青挤上前去,把户口本往桌上一拍,脸上换了一副大义凛然的表情。 “同志,我要给我姐姐报名!” 朱秀芬抬起头,推了推鼻梁上的眼镜:“名字?去哪儿?” “王红燕。” 沈青青吐字清晰,眼神坚定。 “我姐姐思想觉悟高,在家天天念叨着要响应号召。她说了,去就要去最艰苦的地方锻炼自己。” 说着,她指了指墙上的宣传标语,语气诚恳得简直能感天动地。 “就给她报大西北!这地方风沙大,最能磨炼人的意志,我姐肯定喜欢!” 朱秀芬一听,顿时来了精神。 这年头大家都往条件稍好的地方挤,主动要求去大西北的可不多见。 她利索地翻开户口本核对了一下,大笔一挥,就在表格上填上了“王红燕”三个字,目的地那一栏重重地写下了“甘省”。 “这真是好同志啊!这种觉悟值得表扬!” 朱秀芬一边盖章,一边从抽屉里拿出一个信封。 “这是下乡补贴和火车票,既然你是家属,就代领了吧。记得让你姐七天后准时去火车站集合。” “放心吧同志,我一定把话带到,保证让她‘惊喜’。” 沈青青接过那个装着两百块钱和票证的信封,嘴角的笑意怎么也压不住。 这补贴,她就不客气地笑纳了。 王红燕可不要太“感谢”她。 毕竟,她亲妈周桂芬之前也是这么对她的。 她这顶多算是以其人之道,还治其人之身罢了。 从知青办出来,日头已经偏西。 沈青青站在熙熙攘攘的街头,深深吸了一口这充满年代感的空气。 工作卖了,仇报了,还顺手抄了沈建山的后路。 想到知道这一切后,那个家里即将爆发的“热闹”场面,她心情好得想哼小曲儿。 沈青青没有直接回家,而是快步走进了一条无人的小巷,闪身进了空间。 坐在农场空间的土地旁,她先是将今天在废品站捡到的那个紫檀木盒子拿了出来。 拿在手上用力掂了掂,这重量……确实是有些不正常啊。 费了好半天的劲儿,沈青青终于撬开了盒子底部的夹层。 里面的东西差点亮瞎了沈青青的眼睛。 一,二,三……五,六,一共六条小黄鱼,还有一小袋亮闪闪的大大小小钻石。 发了发了……这些东西要放在后世,那得多值钱啊! 将东西放好,收拾好激动的心情,沈青青将今天其他的收获一股脑地倒了出来。一沓沓的大团结,五颜六色的票证,堆成了一小堆。 是时候清点一下这次“抄家”加“变现”的总资产了。 第11章 准备物资,开启大采购模式 农场空间土地旁,沈青青盘着腿,手指一张张捻过那些带着油墨味的纸币。 十元一张的大团结,沈青青先数出十张放成一小沓。 “一百、两百……一千五……” 这声音听着比最美妙的交响乐还悦耳。 不盘点不知道,这一盘点,连沈青青本人都有些惊讶。 因为,经过最终清点,城郊荒废院子里挖出来的盒子里有两千多,加上从沈建山房间里掏出来的一千五百多。 再算上卖工作的六百、替王红燕领的两百补贴,以及原主母亲留下的一些积蓄,她手头的现金总额竟然飙到了五千二百多块。 在这个猪肉只要七毛八一斤的年代,这绝对是一笔令人咋舌的巨款。 就算在后世,购买力怕是也得抵得上几十万。 除了钱,旁边还有一大堆票证。 沈青青把它们分门别类地摊开。 左边那摞厚的是“湘省通用”和“潭州市专用”,右边薄一些的是“全国通用”。 虽然母亲范玉珍留下的全国粮票和布票不少,但这玩意儿是硬通货,到了东北就是救命的本钱,得压箱底存着。 反倒是齐欢给的那一百斤粮票,还有从沈建山那儿搜刮来的杂七杂八的副食票、工业券,大部分都有地域限制,甚至有些再过半个月就过期了。 那是半张也不能浪费的。 沈青青拍了拍屁股上的土,将那一摞即将“作废”的票据揣进贴身口袋,眼神里透出一股子要在商场大杀四方的狠劲。 出了空间,天色已经不早了。 回到家中,那一家三口已经吃了晚饭了,而且一点也没给她留。 不过她早就有心理准备了。 直接从农场空间里掏出今天在供销社买的糕点,就着温水就填饱了肚子。 次日一早,沈青青直奔市中心的百货大楼。 这年头的百货大楼是一个城市最繁华的地界儿,三层高的建筑气派得很。 一进门,嘈杂的人声混合着雪花膏的香味、棉布的浆洗味直冲脑门。 头顶上,用来装票据和零钱的铁夹子顺着铁丝“嗖嗖”飞来飞去,看得人眼花缭乱。 沈青青没在一楼那些日用品柜台耽搁,直奔二楼纺织品专区。 东北那地界,冬天可是能把耳朵冻掉的。 “同志,我要这床八斤的棉被,还有这床六斤的褥子。” 沈青青指着柜台上那两摞厚实的棉织品,语气豪横。 售货员大姐正嗑着瓜子,闻言抬起眼皮,上下打量了沈青青一眼。 “这可是细棉花的,要二十八块钱,还得搭十尺布票和三斤棉花票。” 沈青青二话不说,把钱票往柜台上一拍。 大姐眼睛一亮,立马换了副笑脸,手脚麻利地给她打包捆扎。 紧接着,大红牡丹花图案的铁皮暖水壶来一个,这东西保温效果好,也是这时候结婚送礼的硬货。 印着“为人民服务”的大号搪瓷脸盆、牙刷、牙膏、毛巾、雪花膏、蛤蜊油……只要是手里票证能对得上的,沈青青是来者不拒。 就连手电筒和锁头,沈青青都提前买好了。 毕竟到了东北,那边是什么情况还不知道呢。 万一那边这些物资不好买呢。 她提前准备的这些不都派上用场了嘛。 东西很快就堆成了小山。 “同志,这些东西先放这儿麻烦您帮忙看着点啊,我送一趟再来。” 沈青青扛着那个硕大的铺盖卷,手里拎着网兜,吭哧吭哧挤出人群。 找了个没人的楼梯转角,趁着四下无人,心念一动,那一堆东西瞬间进了空间仓库。 两趟下来,就把之前买的东西都收进了农场空间。 甩着空手回到柜台,她又是一条好汉。 这一次,目标是食品柜台。 这年头糖是精贵物,平时老百姓买个半斤都得算计半天。 沈青青看着手里那一沓快过期的糖票,直接开启了扫荡模式。 大白兔奶糖来两斤,这可是哄孩子和送礼的神器。 红糖、白糖各称五斤,到了乡下这就是补身子的药。 还有不需要粮票的高级点心,那油纸包着的桃酥、动物饼干、槽子糕,散发着诱人的甜香,沈青青一样来了三斤。 周围的大妈大婶们看得直咂舌,都在窃窃私语这是谁家的败家闺女,怕不是把家里还要过日子的钱都掏空了。 沈青青充耳不闻,只管埋头付账。 最后是那一百斤本地粮票。 大米和白面太扎眼,而且东北那边主食多是粗粮,吃太细容易招人恨。 她只要了二十斤精米和十斤富强粉,剩下的全换成了玉米面、糙米和耐储存的绿豆、黄豆等。 这一通折腾下来,都已经到下午了。 沈青青拖着最后的一批战利品出了门,转头就进了旁边的邮局。 她从空间里把那床八斤重的大棉被、厚褥子,还有她自己的厚衣服厚棉鞋,外加一些耐摔的搪瓷缸子和干粮,严严实实地打包成了两个巨大的包裹。 “寄到哪?” 邮局的工作人员看着这快要把柜台压塌的包裹,眼皮直跳。 “黑省,哈市,历城县,乐阳公社,苏河大队知青点。” 沈青青填写单据的手很稳。 这些东西太占地方,她既然要下乡,明面上总得带些行李。 但要是她一个弱女子扛着这么一大堆东西坐几天几夜的火车,那是找罪受,也容易被人盯上。 现在花点运费寄过去,到时候两手空空只拎个轻便包裹上火车,等到了地方包裹也差不多到了。 既合情合理,又能掩护以后从空间里往外拿东西。 从邮局出来,夕阳已经将街道染成了橘红色。 沈青青摸了摸干瘪了不少的票据夹,又摸了摸依然鼓囊囊的钱袋子,心里那叫一个踏实。 这就是手里有粮,心里不慌。 她慢悠悠地往回走,路过国营饭店时,那股子红烧肉的香味又飘了出来。 进去了一趟,沈青青的农场仓库里又多了好些打包好的熟食。 回到纺织厂家属楼时,天已经擦黑了。 楼道里充斥着各家各户炒菜的油烟味和孩子的哭闹声。 第12章 出发火车站,开启下乡之路 沈家的大门紧闭着,里面静悄悄的,不像往常那样有沈建山的呵斥声或者王红燕的抱怨声。 沈青青嘴角勾起一抹玩味的笑。 这暴风雨前的宁静,还真让人有点期待。 她掏出钥匙拧开门锁。 屋里没开灯,昏暗一片,那股压抑的气氛仿佛凝固的胶水。 明天一早就要去火车站集合了。 沈青青没理会其他房间里透出的窥探视线,径直回了自己的小屋,简单洗漱后便躺在了床上。 这一夜,有人注定无眠,有人却能好梦。 随着窗外第一声鸡鸣划破夜空,那个彻底改变一些人命运的清晨,终于来了。 晨雾还没散去,筒子楼里的公用洗漱间已经响起了嘈杂的水声和咳嗽声。 沈青青刚把那个为了掩人耳目而特意磨得起毛边的帆布大包裹拎起来,房门就被“砰”地一声推开了。 周桂兰那张颧骨高耸的脸出现在门口,后面跟着满眼算计的王红燕。 母女俩都没洗脸,眼屎还挂在眼角。 但那股子要把地皮刮起三层土的劲头倒是精神得很。 “等等!” 周桂兰几步跨进来,甚至都没看一眼坐在饭桌旁闷头抽烟的沈建山,直接伸手扯住了沈青青手里的包裹带子。 “家里丢了钱,我们要检查行李。” 这就有些侮辱人了,连个像样的借口都懒得编。 坐在那儿吞云吐雾的沈建山,眼皮只是微微抬了一下,目光在那个大大的包裹上扫过。 接着又像是老僧入定一般,对着那半截香烟发呆,仿佛这场闹剧跟他毫无关系。沈青青心里嗤笑一声。 这哪是找钱,这是怕她把那个不属于她的“家”搬空了。 “行,你们查。” 她松开手,任由包裹重重砸在水泥地上。 王红燕迫不及待地蹲下身,粗鲁地扯开拉链。 那动作与其说是检查,不如说是泄愤。 沈青青的衣服、裤子和鞋袜,被一件件抖落出来,像垃圾一样散了一地。 没有钱,没有票,就连一块像样的布头都没有。 沈青青在心里“嗤笑”一声。 哼,她们能搜出来什么,那才有鬼了。 要知道,但凡能值点钱的东西,都被她提前收进农场仓库了。 就连看起来新一点的衣服,都没有放过。 主要是沈青青十分了解周桂兰和王红燕那贪婪的性子。 万一两人抽风地觉得她衣服的布料好,非要拿过去改成自己能穿的呢! 她都要离开了,还是不要节外生枝给自己找麻烦的好。 周桂兰不死心地把手伸进衣服里,来回摸索了好几遍。 直到指尖触到底部的线头,脸上的表情才从狰狞转为一种带着轻蔑的失望。 “算你识相。” 周桂兰撇撇嘴,用脚尖踢了踢地上的衣服。 “赶紧收拾了滚蛋,别误了车还要家里倒贴钱送你去。” 沈青青一言不发,蹲下身,慢条斯理地将那些被弄乱的衣物一件件叠好,重新放回包里。 指尖触碰到那件被弄脏的旧衬衣时,她轻轻拍了拍上面的灰尘。 这大概是这对母女最后一次能在她面前耀武扬威了。 想想那张已经被送往大西北甘省的报名表,再想想家里那一大堆的票和那一千块钱的“空缺”。 沈青青低头拉拉链时,嘴角勾起一抹极淡的嘲讽。 希望过两天街道办的人上门通知王红燕去大西北吃沙子的时候,她们还能笑得这么灿烂。 “爸,我走了。” 提起包裹,沈青青的语气平淡得像是在说今天天气不错。 听到这话,沈建山终于动了。 他把烟屁股按灭在桌角,含糊地“嗯”了一声,连头都没回。 周桂兰则是抱着手臂倚在门口,鼻孔朝天地哼了一声,那眼神仿佛在送别瘟神。 跨出家门的那一刻,沈青青只觉得胸口的浊气散了一半。 清晨的楼道昏暗阴冷。 刚走到二楼拐角,一道胖乎乎的身影突然从阴影里闪了出来。 “青青丫头。” 方婶手在围裙上使劲擦了擦,然后神神秘秘地从怀里掏出一个还带着体温的小布包,硬塞进沈青青手里。 “这是早起刚煮的鸡蛋,热乎着呢,你拿着路上吃。” 方婶压低了声音,那双有些浑浊的眼睛里满是不舍。 “到了那边,别太老实,心眼活泛点。” “要是……要是实在熬不住,就写信回来,婶子虽然没本事,给你寄点吃的用的还是能做到的。” 手里沉甸甸的热度顺着掌心传遍全身,驱散了刚才在屋里沾染的寒意。 在这个物资匮乏的年代,这几个鸡蛋就是这年头最高规格的送别礼。 沈青青眼眶微热,没有推辞这份沉甸甸的心意,郑重地将布包塞进包裹里放好。 “方婶,谢谢您,我会好好的。” 告别了方婶,沈青青独自坐上了前往火车站的公交车。 潭州火车站前的广场上,红旗招展,大喇叭里循环播放着激昂的革命歌曲。 但这高亢的旋律压不住站台上那撕心裂肺的哭声。 入眼全是攒动的人头,胸前戴着大红花的知青们。 有的满脸稚气还在兴奋地四处张望,有的已经抱住父母哭得直不起腰。 那一双双紧握着不肯松开的手,那一双双含泪目送的眼睛,构成了这个时代最苍凉的底色。 沈青青站在人群边缘,平静地看着这一幕。 历史的车轮滚滚向前,这些人里,有多少能熬过漫长的岁月重返城市? 又有多少将青春乃至生命永远留在了那片黑土地上? 只是,这是这个时代的印记,没有人能够躲得掉。 哪怕是她,不也照样受到了这一波浪潮的波及嘛。 她深吸一口气,混着煤烟味和汗酸味的空气呛进肺里,提醒着她这并不是一场游戏,而是真实且残酷的生存挑战。 检票,上车。 费了九牛二虎之力挤上车厢,空气瞬间变得浑浊粘稠。 汗臭味、脚臭味混合着旱烟味,还没落座就先给了她一个下马威。 绿皮火车的车厢里拥挤不堪,行李架上塞得满满当当,连过道里都站满了人。 第13章 有些无聊的坐火车经历 沈青青对照着车票,凭着那股子巧劲,好不容易才挤到了自己的座位旁——靠过道。 虽然不如靠窗的位置清净,还容易被来往的人剐蹭。 但在这绿皮车上能有个坐的地方,已经是烧高香了。 沈青青把那个看似很大但其实都是衣服的包裹塞到座位底下,用脚后跟死死抵住,这才重重地坐了下去,长出了一口浊气。 从潭州到京市,二十多快三十个小时的车程,这才刚刚开始。 到了京市后,再转到东北的火车。 这一路向北,光是火车就要坐上三天三夜。 之后还得转那颠簸得能把肠子吐出来的长途汽车,最后才能到达那个名为“历城县”的地方。 火车拉响了汽笛,伴随着“况且况且”的巨响,车身猛地一震,缓缓驶离了站台。 窗外的送别的人群开始跟着火车奔跑,哭喊声被风扯碎。 沈青青靠在椅背上,看着窗外飞速倒退的树木和建筑,潭州城的轮廓逐渐模糊。 等到日头升到了正中,车厢里的喧闹声才稍稍低了一些。 取而代之的是此起彼伏的吞咽声和开饭的动静。 沈青青拿出那个崭新的搪瓷缸子,去车厢连接处接了半缸子滚烫的开水。 水蒸气扑在脸上,稍微缓解了一下面部肌肉的僵硬。 午饭很简单。 她从包里摸出一个方婶给的煮鸡蛋,还有在国营饭店买的大白馒头。 那馒头虽然凉了,但胜在个头实在,面香味足,也不硬。 紧接着,她又像是变戏法似的,从包裹里掏出一个小玻璃罐,里面是她在沈家厨房顺手收走的蒜蓉辣椒酱。 剥开鸡蛋,蛋白q弹,蛋黄噎人却香气浓郁。 掰开馒头蘸上一点红彤彤的辣椒酱,一口咬下去,面的甜、辣子的香、还有那一丝若有若无的油气在舌尖炸开。 在这个物资匮乏的车厢里,这简单的一顿饭竟吃出几分满足感。 一下午的时间在车轮单调的撞击声中流逝。 周围的旅客大多也是也是知青或者探亲的百姓,并没有发生什么极品亲戚吵架或者特务接头的戏码。 平淡得甚至有些枯燥。 到了晚饭的点,餐车推过来了。 一股子浓郁的饭菜香气瞬间勾住了整个车厢的魂。 推车的大姐嗓门洪亮:“盒饭!热乎的盒饭!四毛五一份,不要粮票!” 四毛五,在这个猪肉才七毛多的年代,属实是不便宜,都够买三斤多的大米了。 周围不少人都咽着口水,摸了摸口袋,最终还是掏出了自带的干粮。 沈青青却没犹豫。 她现在手里捏着几千块巨款,最缺的反而是全国通用的粮票。 这种“高价饭”虽然贵,但最大的优势就是不要票。 “同志,来一份。” 递过去几张毛票,换回来一份盒饭。 打开盖子,虽然菜色一般,也就是些土豆白菜炖粉条,上面盖着几片薄得透光的肥肉片。 但那热腾腾的蒸汽和油脂的香味,还是让沈青青食欲大动。 热饭下肚,整个人都暖和了起来。 吃饱喝足,生理问题就变得急迫起来。 沈青青排了二十来分钟的队才轮到厕所。 门一推开,那股子直冲天灵盖的气味差点没把她熏个跟头。 地面湿滑不堪,那是积年累月的污垢。 她几乎是屏着呼吸,以最快的速度解决完战斗,逃也似的冲了出来。 回到座位上,她灌了一大口凉白开,才把那股恶心劲儿压下去。 夜深了,车厢里的灯光昏暗下来。 周围的人大多歪着头睡了,鼾声、磨牙声交织成一片。 沈青青睡不着。 硬座这种直角椅背,坐久了腰像是要断了一样。 她双手抱胸,靠在椅背上,目光望向窗外漆黑的夜色。 虽然还没到地方,但对于那个寒冷的东北,她心里其实并没有太多恐惧。 东北那地方冷是冷,可那边的“猫冬”习俗对于她这种只想过安稳日子的人来说,简直是福音。 只要熬过农忙,从十一月到次年三月,整整五个月的时间都可以窝在屋里。 而且黑省地广人稀,又是大粮仓,只要手里有钱有票,再配合她的空间农场,怎么也不至于饿肚子。 这种因为有底气而产生的乐观,支撑着她熬过了漫长难熬的一夜。 第二天中午,列车终于拖着疲惫的身躯滑进了京市火车站。 去哈市的火车要等到下午四点,中间有好几个小时的空档。 沈青青在候车大厅找了个人不算太多的角落,把包裹放在身前,整个人靠在柔软的包裹上。 周围是嘈杂的人声,她却觉得眼皮子直打架。 百无聊赖中,她微微闭上眼,意识并没有沉入睡眠,而是习惯性地探入了脑海中那个隐秘的角落。 那片只属于她的农场空间里,黑土地油润肥沃。 她“看”向了五块土地上她之前种下去的白萝卜,心头微微一动。 那几垄翠绿的叶片在黑土地上舒展着,瞧着就喜人。 自从穿越那天随手种下,这都在空间里长了五天了,按照游戏面板上的倒计时,再熬两天就能成熟。 到时候一收割,积分到手,那个灰扑扑的商城图标就能点亮。 仓库角落里还堆着那五份大白菜种子,只等这批萝卜腾了地儿,立马就能无缝衔接种下去。 日子总得有个盼头。 想着以后这片空间升级了,黑土地五块变更多,鸡鸭成群,还能有一个食品加工坊,沈青青心里那点对未知的恐慌就被这实打实的底气给压了下去。 车站广播里那带着刺啦电流声的通知打断了她的畅想。 检票口一开,黑压压的人群像是决了堤的洪水,瞬间向那个狭窄的口子涌去。 这时候谁还顾得上什么体面礼貌。 沈青青把那那个巨大的包裹死死抱在怀里,像个冲锋陷阵的战士。 这单纯的人肉挤压实在躲不开,不知道是谁的硬底皮鞋狠狠踩在了她的脚背上。 钻心的疼让她倒吸一口冷气,连那两根精心编好的麻花辫都被不知哪儿伸出来的胳膊给挂散了,碎发乱糟糟地贴在脑门上。 第14章 熟悉的名字,竟然穿书了 她终于挤上车,找到那个靠窗的位置时,整个人像是刚从水里捞出来的一样。 把包裹往座位底下一塞,沈青青一屁股坐在硬座上,胸口剧烈起伏着。 眼前阵阵发黑,这具长期营养不良的身体到底是太虚了,刚才那一通折腾,简直要了半条命。 她揉着酸痛的脚踝,暗暗盘算着等安顿下来,一定要用空间里的产出把这副身子骨好好养养。 不然到了东北那冰天雪地的地方,怕是连第一场雪都熬不过去。 随着一声长鸣,窗外的站台开始缓缓倒退。 车厢里的混乱逐渐平息,取而代之的是一种对未知的迷茫和兴奋交织的气氛。 沈青青缓过那口气,这才有心思打量周围。 这一打量,她眉梢微微挑了挑。 这一片坐着的,大多是十八九岁的年纪。 有的带着网兜,有的抱着搪瓷盆,那一脸稚气未脱又强作镇定的模样,一看就全是插队的知青。 “那个……同志们好。” 坐在她后面座位的一个年轻小伙子率先打破了沉默。 他穿着一身八成新的衬衫,五官端正,看着挺精神,就是眼神里透着股还没被社会毒打过的天真。 “既然坐在一块儿,那就是缘分,咱们以后少不得要相互照应。不如都介绍一下,认识认识?” 有人开了头,气氛顿时活络起来。 “我叫王林,今年二十岁,京市人,去哈市历程的乐阳公社苏河大队。” “我是高秀梅,闵省来的,也是去苏河大队。” 那个率先开口的小伙子笑了笑,露出一口白牙:“我叫许志航,也是京市的,去乐阳公社苏河大队下乡。” 紧接着,坐在许志航旁边,一直安安静静没说话的一个姑娘抬起头。 她皮肤白得近乎透明,在这一车厢灰头土脸的人里显得格外扎眼。 只是那双眼睛沉静得不像个十八岁的少女。 “凌薇,今年十八岁,海市人,也是去苏河大队下乡。” 沈青青正准备去拿搪瓷缸子喝水的手猛地顿住了。 许志航?凌薇?高秀梅? 还有刚才那个有些傲气、此时正拿手帕捂着鼻子的苏沁。 这几个名字单听一个也就罢了,可凑在一堆,再加上“苏河大队”这个地名…… 沈青青脑子里那根弦“嗡”地一声响了。 她不动声色地借着喝水的动作掩饰住脸上的错愕,目光隐晦地在对面几人身上扫了一圈。 这配置,这名字,分明就是她穿越前刚熬夜看完的那本年代文《重生六九:女知青的逆袭之路》里的原班人马。 好家伙,原来自己不是单纯的回到了过去,而是穿进了一本书里。 那本小说她看得囫囵吞枣,但这几个主要角色的名字还是记得的。 原本以为自己只是去乡下种种地、倒腾点物资过小日子。 没想到这一脚竟然踩进了剧情窝里。 这以后的日子,想不热闹都难。 沈青青的视线不由自主地落在了对面的凌薇身上。 这就是原书的女主。 按照书里的背景设定,这位女主上辈子过得那叫一个惨绝人寰。 家里重男轻女到了极点,明明下乡应该是她的弟弟,硬是被父母逼着顶了包。 到了苏河大队后,那对狠心的父母就像死了一样。 一封信、一分钱都没寄过,任由她在乡下自生自灭。 更惨的是,因为长得漂亮又没依仗,她在知青点被孤立。 后来更是被人做局陷害,稀里糊涂嫁给了村里的一个二流子。 那男人是个变态,喝醉了酒就动手。 家里的公婆也不是好的,对儿子的家暴行径不闻不问,还使劲地一起折磨儿媳妇。 上辈子的凌薇就是在那无休止的家暴和绝望中,生生被折磨死的。 沈青青看着眼前这个虽然有些瘦弱,但腰背挺得笔直,眼神里透着一股子冷冽寒意的姑娘。 现在的凌薇,给人的感觉可不像是书里描写的那个唯唯诺诺、任人摆布的小可怜。 那双眼睛里的死寂太重了,重得根本不像是一个刚满十八岁、没出过远门的少女该有的眼神。 沈青青手指无意识地摩挲着军用水壶粗糙的帆布套,脑海里关于那本《重生六九:女知青的逆袭之路》的剧情简介终于清晰起来。 书名既然带着“重生”二字,那眼前这位女主的芯子,怕早就是那个历经沧桑的灵魂了。 她记得书中第一章就写得明明白白:上一世的凌薇在乡下被折磨致死后,再睁眼竟然回到了父母逼她代替弟弟下乡的时候。 不仅如此,老天爷大约是看她上辈子过得太苦,这一世还附赠了一个金手指——一个约莫十平米见方、能储物保鲜的随身空间。 若是换了原身那个真正十七岁的凌薇,这会儿大概正躲在角落里为了未知的命运抹眼泪,或者为了狠心的父母黯然神伤。 可现在的凌薇呢? 沈青青借着理头发的动作,目光状似无意地滑过凌薇脚边的行李。 两个鼓鼓囊囊的大包裹,抱得严严实实的,旁边还放着一个看着就沉手的藤条箱。 哪怕是在拥挤摇晃的车厢里,这几样东西也被凌薇用一种极其巧妙的角度护在腿边。 这哪里是被迫下乡的小可怜?这分明是搬家式跑路。 书里的剧情在脑子里过了个弯。 重生回来的凌薇干的第一件事,就是不再对那偏心的父母抱有幻想。 趁着下乡前的这几天,她利用那个随身空间,把家里能用的票据、能藏的钱财,甚至原身父母准备偷偷留给弟弟的好东西,全都搜刮一空,置办成了此时此刻这堆下乡物资。 “既然都要断绝关系了,那就谁也别想好过。” 这是书里女主的心理活动,当时沈青青看的时候只觉得爽。 现在真真正正坐在人家对面,看着凌薇那张明明苍白却透着股狠劲儿的侧脸,脊背上不由得窜过一阵细微的电流。 这是个狠人。 不过,沈青青并不觉得凌薇的行为有什么不妥。 相反,如果是她,面临这样的处境,大概率也会这么做。 第15章 好家伙,男女主和重要配角都齐了 就像她现在,不也将沈家的财产给搜刮一空了嘛。 所以,沈青青还是挺佩服凌薇重生后的果决的。 车厢连接处传来“哐当哐当”的撞击声,夹杂着谁家小孩撕心裂肺的哭闹和列车员推着小车叫卖“香烟啤酒矿泉水”的吆喝。 空气里弥漫着一股混合了旱烟、脚臭和煮鸡蛋的浑浊味道。 在这乱糟糟的人间烟火里,沈青青心里却诡异地生出一种“他乡遇故知”的荒谬感。 虽然凌薇那个只有一间房大小、只能存储死物的空间。 跟自己这个能种地、能升级、还能交易的农场游戏系统比起来,显得有些单薄。 但在这种物资匮乏的年代,能有个随身仓库,那就是多了条命。 大家都有挂,也都不是什么傻白甜。 沈青青收回视线,拧开水壶抿了一小口水,掩去嘴角的笑意。 只要这位重生女主不把那股子狠劲儿用到自己身上,那这就是个绝佳的“挡箭牌”兼“瓜田”。 至于书里原男主许志航…… 她瞥了一眼坐在后面还在热络地跟人聊天的许志航,又看了看对此毫无反应凌薇。看来这两人的感情线,怕是跟小说里一样,要比山路十八弯还难走了。 “哎,这位同志也是去苏河大队的?” 正琢磨着,旁边传来一道略显尖细的女声,带着几分审视和试探。 沈青青一扭头,正对上高秀梅那双精明的三角眼。 此时,她正上下打量着沈青青身上的衣服,似乎在估算着她的家底。 沈青青眨了眨眼,脸上的精明瞬间收敛,露出了一个略带拘谨却礼貌的微笑。 “是啊,我也去苏河大队,我叫沈青青。” 听了这话,高秀梅那双吊梢眼里的精光闪了闪,视线像是带了钩子,在沈青青那件虽然没有补丁、但也不算新的衬衫上转了一圈。 “沈同志看起来年纪这么小,怎么就下乡了?家里人没想办法给找个工作?” “嗯,家里也没什么人了,就我一个。” 沈青青语气淡淡的,脸上挂着恰到好处的落寞。 听到这话,高秀梅反而松了口气,脊背明显放松地靠回了椅背上。 在她那套势利眼的逻辑里,没家底、没依靠的孤女,显然构不成什么威胁。 甚至在将来的集体户生活里,还能是个可以随意拿捏的软柿子。 沈青青没错过她这细微的表情变化,心里暗自好笑,却也没点破,转而将目光不动声色地投向了坐在高秀梅旁边的凌薇。 这姑娘是真好看。 即便穿着简单,那张巴掌大的小脸依旧白得晃眼。 只是那双漂亮的杏眼里,此刻没有半点这个年纪该有的鲜活气。 反而沉淀着一种令人心惊的死寂和冷硬。 她手里正拿着一本书在翻,书页翻动的频率很慢,显然心思根本没在书上。 整个人周围像是竖起了一道看不见的冰墙,把周遭的热闹和窥探统统隔绝在外。这股子生人勿近的狠劲儿,和上辈子那个动不动就哭鼻子的凌薇简直判若两人。 看来重活一世,这位女主是铁了心要把心封死了。 视线微转,沈青青看向了对面靠过道的位置。 那里坐着个看起来跟他们一样是知青的年轻男子。 从上车到现在,这人就一直安安静静地坐在那儿,存在感极低。 “韩知林,京市人,苏河大队。” 刚才的一圈介绍里,他的话是最少的,声音倒是清冽好听,像碎玉击石。 沈青青借着喝水的动作,状似无意地多看了两眼。 这人长得是真不赖,眉眼深邃,鼻梁高挺,是那种在这个年代很少见的、带着几分书卷气的俊朗。 他穿着一件洗得干干净净、熨烫得整齐平整的白衬衫,扣子扣得一丝不苟,坐姿端正挺拔。 哪怕是坐在拥挤嘈杂的硬座车厢里,也自有一股从容不迫的气度。 在脑海里搜刮了一圈剧情,沈青青才在那本小说的角落里找到了这么号人物。 原着里的韩知林戏份少得可怜,是个典型的背景板角色。 既不掺和男女主的爱恨情仇,也不在大队里搞风搞雨。 每天除了上工就是看书,低调得仿佛不存在。 唯一的记忆点,似乎是高考恢复后,他以极高的分数考回了城,从此再无音讯。 直到小说快结束的时候,凌薇在电视上看到了这人成为商界大佬的消息。 这才算是交待清楚了这人的结局。 挺好。 长得养眼,性格沉稳,还没有烂桃花和极品亲戚的剧情纠葛。 沈青青在心里默默给这位未来的“邻居”打了个高分标签。 说到背景板,原书里似乎没有沈青青这一个角色。 难道是原主下乡前,就被那一家子给害死了? 正琢磨着,后座忽然传来一阵动静。 “许同志,这车厢里味道太冲了,我头有些晕……” 声音娇娇怯怯,带着几分刻意的甜腻。 沈青青眉梢微挑,这声音……想必这就是原书中的白莲花——苏沁吧。 她稍微侧了侧身子,余光往后一扫。 那个被称作“许同志”的年轻男人,正一脸关切地给旁边的女同志递水壶。 他长得确实周正,浓眉大眼,一身崭新的穿着显得格外气派,正是原书男主许志航。 坐在他旁边的,是那个咋咋呼呼的王林。 他好像是原书男主许志航的发小,出身也非常不错的那种公子哥。 此时王林正拿着把蒲扇,殷勤地给那位“头晕”的女同志扇风。 而被两人围在中间的苏沁,穿着一件米白色带碎花的连衣裙,裙子还带了掐腰的设计,打扮得比城里还要城里。 此刻她正蹙着眉头,一只手捂着胸口,一副西子捧心的柔弱模样。 那双水汪汪的眼睛却没闲着,正越过许志航的肩膀,在车厢里四处打量。 这座位安排也是绝了。 这是把整个苏河大队的剧情组都打包塞在这一块儿了吗? 还没等沈青青吐槽完,就见苏沁的目光在车厢里转了一圈后,最终定格在了自己身上。 第16章 直接拒绝,不惯绿茶白莲花的毛病 准确地说,是定格在了自己身旁这扇正透着一丝缝隙、吹进凉爽冷风的车窗上。 沈青青心里“咯噔”一下,一种熟悉的预感油然而生。 果然,下一秒,苏沁就在许志航的搀扶下站了起来,摇摇晃晃地走到了沈青青这排座位旁。 一股有些廉价的雪花膏香味混合着车厢里的汗味扑面而来,熏得沈青青下意识屏住了呼吸。 “这位……沈同志是吧?” 苏沁一只手扶着椅背,身子软得像是没骨头,脸上挂着那副招牌式的楚楚可怜。 “真是不好意思打扰你了。” “我这身体不太争气,闻不得这车厢里的闷气,一闻就想吐。” “能不能……能不能麻烦你跟我换个位置?我想坐窗边透透气。” 说着,她还适时地捂嘴干呕了一声,眼角甚至挤出了两滴晶莹的泪花。 这一套连招下来,周围不少热心的大爷大妈都投来了同情的目光。 沈青青手里捧着搪瓷缸子,热水的温度透过掌心传来,让她忍不住想笑。 这还没到乡下呢,戏台子就搭起来了? 原书里这一段可是这朵“盛世白莲花”的高光时刻。 靠着这招“示弱卖惨”,不知道从多少老实人手里占了便宜。 换个位置事小,但这车窗边既能靠着睡觉,又有小桌板放东西。 最重要的是空气流通,在这挤得像沙丁鱼罐头的绿皮车上,这就是实打实的“黄金位置”。 她苏沁想舒服,凭什么要牺牲别人的利益? “这位苏同志……” 沈青青抬起头,那张有些苍白的小脸上写满了无辜和为难。 声音虽然不大,却清晰地传进了周围人的耳朵里。 “真是不巧,我这身子骨也不好。” “前些日子家里遭了变故,大病了一场,到现在还没好利索。” “这靠窗有点风,我也怕闷着晕倒给大伙儿添麻烦。” “我要是跟您换了去坐过道,这人来人往的撞着碰着,我这身板怕是更遭不住。” 这番话回得滴水不漏。 既然你要卖惨,那咱们就比比谁更惨。 沈青青孤儿的身世加上这副长期营养不良的小身板,怎么看都比红光满面、穿着光鲜亮丽的苏沁更有说服力。 苏沁显然没料到这个看着软糯好拿捏的小姑娘会拒绝得这么干脆,脸上的表情僵了一瞬,随即眼圈更红了。 他她转头看向身后的许志航,委屈得像是受了天大的欺负。 “许同志,我……我也不是非要抢沈同志的位置,就是实在难受得紧……” “哎,你这小同志怎么一点同情心都没有?” 站在后面的王林看不下去了,大咧咧地指责道:“苏沁同志都难受成这样了,你让个座怎么了?” “都是去插队的知青,互相帮助不是应该的吗?” 这就是典型的道德绑架了。 沈青青脸上的笑意淡了下去,眼神瞬间冷了几分。 她把手里的搪瓷缸往小桌板上重重一放。 “哐”的一声脆响,让周围看热闹的人都安静了一下。 “这位……王同志,话不能这么说吧?” 她挺直了腰背,目光直直地看向王林,语气不卑不亢。 “这车厢里几百号人,靠窗的位置少说也有几十个。” “您要是真有同情心,真想发扬风格,怎么不让你朋友把靠窗的位置让出来?” “或者去别的车厢帮苏同志换一个?” “怎么偏偏就盯着我这个孤身一人的女同志捏?是不是看我年纪小、身体弱,觉得我好欺负?” 这顶“欺负弱小”的大帽子一扣下来,王林的脸瞬间涨成了猪肝色,支支吾吾半天说不出话来。 周围原本还觉得沈青青不近人情的乘客,风向立马就变了。 “就是啊,这小姑娘看着也没多大,脸煞白煞白的,也不容易。” “几个大老爷们逼着人家小姑娘让座,是不太地道。” “想坐窗边自己想办法去呗,道德绑架算什么本事。” 细碎的议论声传进耳朵里,一直没说话的许志航脸上有些挂不住了。 他本来就是个好面子、讲原则的人。 虽然觉得苏沁有些可怜,但当众欺负一个小姑娘这种事,他是万万做不出来的。“行了王林,别说了。” 许志航皱着眉拉了一把还要争辩的发小,然后有些歉意地冲沈青青点了点头。 “抱歉沈同志,我朋友性子直,没别的意思。” 说完,他转头看向还在抽噎的苏沁,叹了口气道:“苏同志,你坐我的位置吧,我是靠窗的,我不晕车,坐哪都行。” 一场闹剧,最终以许志航的主动让步收场。 苏沁虽然没坐到沈青青的位置,但也达到了目的,坐到了许志航那个靠窗的座位上。 只是坐下前,那双红肿的眼睛还是不甘心地狠狠剜了沈青青一眼。 沈青青全然当作没看见,甚至还好心情地从包里摸出一颗大白兔奶糖剥开塞进嘴里。 浓郁的奶香味在舌尖化开,心情都好上了许多。 她慢条斯理地调整了一下坐姿,让自己靠得更舒服些。 这车厢里知青这么多,靠窗的确实不止她一人。 但这世道就是这样,有些口子一旦开了,那就是无穷无尽的麻烦。 她沈青青虽然不想惹事,但也绝不是那种为了所谓的“面子”和“合群”就委屈自己的烂好人。这一仗,算是把“不好惹”的牌子立出去了。 她侧过头,目光正好撞上一双若有所思的眼睛。 竟然是对面的韩知林。 那人依旧保持着那个看书的姿势,只是视线越过书页的上沿,正静静地落在她身上。 见她看过来,他也并没有被抓包的慌乱。 反而微微颔首,深邃的眼底似乎闪过一丝极淡的笑意,随后便若无其事地重新低下了头。 沈青青嚼着糖的动作微微一顿。 这人……什么意思? 沈青青没有过多的理会,一副懒得交谈的样子。 也完全忽略了凌薇时不时落在她身上的目光。 沈青青不知道的是,此时此刻,凌薇对她这个多出来的人物也充满了好奇。 第17章 初次收获,农场升级了 要知道上辈子,和她一起下乡的人当中,是没有沈青青这号人物的。 这辈子不知道出了什么差错,竟然出现了这么跟上辈子不一样的地方。 她对沈青青自然是有几分好奇的。 换座的风波过后,并不宽敞的硬座隔间里出现了短暂的静默。 火车的“况且况且”声显得格外清晰,车厢连接处时不时传来风的呼啸。 沈青青看似在整理衣角,实则借着低头的动作掩去了眼底那一闪而过的错愕与精光。 许志航、苏沁、凌薇、王林、高秀梅,再加上刚才那个惜字如金的韩知林…… 好家伙,她这是什么运气? 刚才那一圈名字报下来,分明就是那本年代文里的“全明星阵容”。 原着里的男女主、恶毒女配、重要男配,乃至最后那个背景板大佬,竟然全都挤在了这一节车厢,甚至还要去同一个大队插队。 她手里捧着搪瓷缸子,温热的触感贴着掌心,心里却在飞快地盘算。 这以后的日子,怕是想清静都难了。 尤其是坐在斜对面的凌薇,那个重生女主。 此刻她正低头翻着书,浑身散发着生人勿近的冷气。 而后面那排,那位书里的“盛世白莲”苏沁,眼神已经不止一次往这边瞟了。 哎,这都什么事啊? 知道了自己穿书的事实,沈青青是有些头疼的。 但也只有那么一点而已。 毕竟,她已经不是原来的沈青青了。 兵来将挡水来土掩,她可不是任人欺负而不还手的软柿子。 谁要来打扰她的好日子,她就不让谁好过! 况且,况且,况且—— 列车不知疲倦地在铁轨上碾过,这种单调而富有催眠魔力的节奏,硬是把难熬的硬座时光拉扯得漫长无比。 又在火车上待了两个晚上,沈青青觉得整个人都要废了。 到了第三天凌晨,车厢里鼾声四起,汗臭味和脚臭味发酵到了顶峰。 沈青青缩在靠窗的角落,大半个身子隐没在阴影里,看似是歪着脑袋补觉,实则意识早就沉进了那个只属于她的一方天地里。 那几垄她刚穿越那天种下来的白萝卜,终于成熟了。 原本光秃秃的黑土地上,此刻一个个萝卜头顶着翠绿的缨子。 半截白白胖胖的身子露在外面,看着就让人心里踏实。 沈青青没耽搁,意念一动,那一排排萝卜便像是听到了号令,带着泥土的芬芳瞬间被收割,整整齐齐地码进了仓库。 紧接着,那个闪着微光的“出售”按钮被她毫不犹豫地按下。 叮的一声轻响,仓库清空,原本还是零的积分余额瞬间向上狂飙。 “出售白萝卜,获得750积分。” “完成新手任务:首次种植并收获,奖励50积分。” “当前余额:800积分。” 看着那个数字,沈青青一直紧绷的神经终于松快了几分。 这世道,钱票再多都有因物资匮乏而花不出去的时候,唯有这实打实的积分和随时能从商城里兑换出来的物资,才是她在这个陌生年代安身立命的底气。 “升级。” 她在心里默念。 只有一级的空间农场能做的还是太有限了。 累积获得500积分就能从一级升到二级,这会升级的条件已经达成了。 随着农场升级,意识海里的那片空间仿佛经历了一场无声的地震。 原本狭窄的边界向外拓宽,迷雾散去,显露出另外五块待开垦的黑土地。 与此同时,那个原本灰扑扑如同摆设的“商城”图标,终于亮起了温润的光泽。 沈青青迅速扫了一眼。 商城里的东西琳琅满目,从种子到各种日用百货应有尽有,只是大部分高级货都还锁着。 遗憾的是,旁边的“养殖”和“加工”两个板块依旧挂着冰冷的“待解锁”字样。 看来还得继续熬积分升级啊。 现在手里有了十块地,空着就是浪费。 仓库里还剩之前新手大礼包送的五份白白菜种子。 沈青青略一盘算,又咬牙花了50积分,从刚解锁的商城里买了五份白萝卜种子。白菜和萝卜,虽然这东西看着廉价,但胜在生长周期短,产量稳,回本快。 至于那诱人的水稻和小麦…… 沈青青看着商城里那昂贵的价格标签,还有底下标注的“21天成熟期”,理智地把想要吃大米饭的念头暂时压了下去。 目前她的粮食还够吃。 那种长线投资,得等手里积分多一点了再搞,眼下还得是萝卜白菜保平安。 等到意识从空间里抽离出来,窗外的天色已经大亮。 “各位旅客请注意,哈市站,就要到了!” 列车广播员带着浓重鼻音的声音响起,像是一瓢冷水泼进了昏昏欲睡的车厢。 原本死气沉沉的人群瞬间炸了锅。 收拾行李的、穿鞋的、找东西的,嘈杂声几乎要掀翻车顶。 六月的哈市,刚刚入夏,空气里带着北方特有的干爽和凉意。 车门一开,一股混杂着煤烟味却明显比车厢内清新得多的空气灌了进来。 沈青青深吸了一口气,抓起那个早就收拾好的大包裹往肩上一甩,仗着身形娇小,像条泥鳅似的在拥挤的人流里钻得飞快。 这一路她早就观察好了路线,趁着大部队还在过道里推推搡搡,她已经第一个挤到了车厢连接处。 等她下了火车,回头看时,才发现身后的几位“老熟人”可就没这么潇洒了。 这几天在车上被折腾得够呛,大家脸上都挂着难以掩饰的菜色。 最惨的是高秀梅。 她家里穷,这一走不知道什么时候能回,恨不得把家里那个破了一角的搪瓷盆都带上。 此时她身上背着一个大铺盖卷,两只手各提着两个死沉的大包袱,脖子上还挂着一个布袋子,整个人被压得像个移动的杂货铺,卡在下车的台阶上进退两难。 “那个……凌知青?” 高秀梅急得满头大汗,那双三角眼里透着焦急,求助地看向身后的凌薇, “能不能帮我搭把手?” 凌薇冷冷地瞥了她一眼。 第18章 刚下火车,又转客车 这位重生女主手里提着那个精致的藤条箱,肩上虽然也背着两个大包,但那是为了掩饰空间物资做的伪装。 “抱歉,我的行李也多。” 凌薇的声音比冬天的风还凉,侧身便绕过了高秀梅,脚步轻快地跳下了车。 沈青青将这一切看在眼里,凌薇的反应在她的意料之中。 毕竟,凌薇的上辈子之所以过得那么惨,这位恶毒女配高秀梅可是功不可没的。 她会给人好脸色看才怪! 高秀梅脸色一僵,咬了咬牙,视线又落到了刚走出来的韩知林身上。 韩知林更是个狠角色,一个人提着三个大包裹,脊背却挺得笔直,目不斜视地从她身边走过。 那股子生人勿近的气场,吓得高秀梅刚到嘴边的话生生咽了回去。 “哎呀,高同志,你这行李也太多了吧?怎么不让人寄一些过来?” 最后还是那个咋咋呼呼、爱当老好人的王林看不过眼。 他虽然也累,但那股子京市大院子弟“乐于助人”的英雄主义劲头上来了。 “来来来,我帮你拿一点。” 王林大步上前,一把接过高秀梅手里最沉的那个大包袱,也不嫌弃那被子上一股陈年的霉味。 高秀梅感激得差点没哭出来,连声道谢。 跟在后面的许志航原本也想帮忙,结果一回头,就看见苏沁正眼泪汪汪地看着自己的手心,那细皮嫩肉的手掌被行李勒出了一道红痕。 “许同志,我手疼……” 得,这一位也是个需要伺候的主。 许志航无奈地叹了口气,只能认命地把苏沁手里那个并不算太重的提包也接了过来。 一行人稀稀拉拉地汇聚到了站前广场的知青集合点。 负责接待的中年男人穿着一身半旧的中山装,手里拿着个皱皱巴巴的名册,正扯着嗓子喊:“去历城县乐阳公社的!都到这边来!” “按照大队站好!” 说完,便一个一个念大队的名称,让知青们分大队集合站好。 沈青青把包裹往地上一放,揉了揉酸痛的肩膀。 点名的时候,她才发现在他们这个七人小团体之外,居然还站着一个人。 “孙远!” “到。” 答应的是个站在最外围的年轻男人。 个头中等,皮肤黝黑,穿着一身半旧不新的蓝布褂子,脚上是一双千层底布鞋。 之前在火车上,这人似乎并不是和他们同一节车厢,所以直到现在才露面。 沈青青不动声色地打量了他几眼。 这叫孙远的话极少,被点到名也只是闷闷地应一声,眼神既不乱飘,也不像王林那样充满好奇。 看起来老实巴交的,像个闷葫芦。 但这年头,能在知青堆里把自己藏得这么严实的人,未必就真像表面看着这么木讷。 沈青青从来不以貌取人,也不会轻易对人下结论。 这个孙远在原小说里确实是个透明的背景板角色,但这人在苏河大队里似乎也从来没有吃过亏。 后面高考恢复,他好像也是考上大学的知青中的一员。 怎么看都不像是个什么普通角色的样子。 “行了,人都齐了!” 负责人大手一挥,指了指路边停着的一辆外观斑驳、看着就要散架的长途客车。 “去历城的,都上那辆车!赶紧的,路不好走,咱们得在天黑前赶到地方,不然就得在林子里喂狼了!” 一听到“喂狼”,原本还在抱怨这车破旧的苏沁吓得小脸一白。 沈青青看着那辆车窗玻璃都在震动的老式客车,再看看那轮胎上沾满的厚重黄泥,心里升起一股不祥的预感。 这哪里是坐车,这分明是要去受刑。 她下意识地捂了捂胃部,只希望这年头的司机师傅,开车能稍微稳当那么一点点。 那负责人说,本来汽车站在隔壁,需要大家自己走过去坐车的。 但知青办为了方便大家,特意与汽车站那边沟通好,让汽车直接开到了他们的集合点来。 在沈青青看来,这一操作,确实挺好的。 倒是省去了这一行人拖着死沉行李在陌生城市街头抓瞎的苦楚。 沈青青早就把周围的情形扫了一遍。 眼见那一辆顶着“哈市-历城”牌子的老式客车车门刚打开。 她就像条滑溜的泥鳅,把大包裹往身前一护,侧身从两个正在吵架的大娘中间钻了过去。 上车,占座,动作一气呵成。 她特意选了个靠窗的座位,虽说空间有些狭窄,但这年头能有个坐的地方就不错了。 紧跟着上来的韩知林和凌薇动作也不慢,各自占据了有利地形。 就连看着最没主见的王林,也凭着身强力壮和许志航一起抢到了前排的位置。 高秀梅跟在王林身后,硬是凭借着自己干活有一把力气也抢到了一个靠过道的座位。 只有苏沁,提着那个并不算沉的小皮箱,站在过道中间。 那双含着两包泪的眼睛在车厢里转了一圈,最后落在了还没坐稳的王林身上。 “王同志……我这腿好像抽筋了……” 声音不大,却透着股让人心颤的娇弱,身子还配合着晃了两晃。 仿佛下一秒就要倒在满是瓜子皮和垃圾的地板上。 刚抢到座位的王林屁股还没坐热,一听这话,那股子名为“仗义”的热血直冲脑门。 “苏同志你坐我这儿!” 他像个英勇就义的烈士,猛地站起身,大手一挥。 “我是大老爷们,站着没事,你身体弱,快坐下歇歇。” 苏沁推辞了两句,便红着脸坐下了。 还不忘给王林递去一个感激涕零的眼神,把王林感动得胸膛挺得更高了。 坐在后排角落里的沈青青冷眼看着这一幕,嘴角勾起一抹讥讽的弧度。 这王林,在书里是个没心眼的直肠子,可如今看来,这不仅是直,简直是蠢。 在这缺衣少食、人人自危的年代,这种毫无底线、容易被道德绑架的“老好人”,往往比那些明面上的坏人更可怕。 因为你永远不知道,他什么时候会为了成全别人的“可怜”,而把你推出去当那个冤大头。 第19章 一路奔波,这年代的交通真不方便 这不,在火车上的时候,还想对自己道德绑架呢。 看来以后得离这人远点,免得被雷劈的时候溅一身血。 “轰隆隆——” 发动机发出一阵如同老牛拉破车般的嘶吼,车身剧烈抖动起来,一股浓烈的柴油味瞬间弥漫了整个车厢。 这年头的路况简直是对人类身体的一种考验。 汽车驶出市区没多久,平坦的水泥路就变成了坑坑洼洼的土路。 车轮每碾过一个深坑,整车人都要跟着做一次抛物线运动。 才过了半个小时,前排就有人捂着嘴发出了“呕”的一声。 这一声像是按下了什么开关,接二连三的呕吐声在封闭的车厢里此起彼伏。 酸腐的胃液味混合着浓重的柴油味、汗臭味,在空气中发酵成一种令人窒息的毒气。 这味道简直了! 沈青青感觉胃里也有些翻涌,她赶紧把车窗推开一条三指宽的缝隙。 一阵凉爽的风裹挟着路边的尘土灌进来,虽然呛人,但好歹冲散了鼻端的腐臭。 她贪婪地吸了两口冷风,看着窗外飞速倒退的白桦林和黑土地,眼神逐渐变得幽深。 颠簸,尘土,未知的艰辛。 这就是下乡的路。 一旦踏上这条路,想回头可就难了。 不过比起那个充满了算计和恶意的“家”,这片广袤而荒凉的黑土地,反倒让她觉得更踏实些。 一个半小时的酷刑终于结束。 车在历城县汽车站停稳时,除了面瘫脸韩知林看起来还算正常,其他人脸都绿了。尤其是苏沁,刚才在车上吐得昏天黑地,这会儿是被许志航和王林一左一右架着下来的。 那条米白色的连衣裙上还沾着点可疑的污渍,哪还有半点小白花的精致模样。 “苏河大队!乐阳公社苏河大队的知青!这边集合!” 不远处的空地上,一个穿着黑色褂子的老汉正挥舞着烟袋锅子吆喝。 他身边停着一辆极为寒碜的牛车,那老牛正慢吞吞地反刍着嘴里的干草,对这群城里来的少爷小姐连眼皮都懒得抬一下。 八个人拖着大包小包挪过去。 经过这老汉的自我介绍,他们知道了这人就是老孙头,苏河大队的赶车把式。 此时,老孙头那双眯成一条缝的眼睛,像鹰隼一样在他们身上扫了一圈,最后停在那堆小山似的行李上,吧嗒吧嗒抽了两口旱烟。 “都把东西放车上吧。” 老孙头磕了磕烟袋锅,那声音嘶哑得像砂纸磨过。 “把贵重的随身背着,大件的往里摞,别一会儿掉沟里去。” 几个男知青七手八脚地开始搬行李。 等所有的铺盖卷、藤条箱、包袱等都码上去,那原本就不宽敞的牛车瞬间被塞得满满当当,连个下脚的地方都没有。 老牛不满地打了个响鼻,蹄子在地上刨了两下。 老孙头围着牛车转了一圈,将行李规整了一番,挪出来一点空间,然后用绳子把行李勒紧。 紧接着,他又看了看这群面带菜色、腿脚发软的年轻人,眉头拧成了个疙瘩。 车就这么大,路还有十六里地,全坐上去那是做梦,老牛得累死。 再说了,放了行李,牛车上剩余的空间本来就不太大了,也坐不下那么多人。 “行了。” 老孙头把鞭子往空中甩了个响哨,目光在四个女知青身上顿了顿,又扫了一眼剩下的四个男知青,做出了决定。 “这路不好走,车上也装不下这么些人。” “四个女娃子坐两边车沿上挤挤,男娃子就跟在车屁股后头走吧,反正也就那点路,我赶慢点。” 这话一出,王林和许志航倒是没说什么,那孙远更是一声不吭地站在旁边。 高秀梅和苏沁脸上立刻露出了喜色。 尤其是苏沁,像是抓住了救命稻草,恨不得立马爬上去。 其实,苏沁心里对这牛车其实是很嫌弃的。 可她实在是太累的,不用自己走路的话,她勉强说服了自己接受。 当那辆带着浓重牲口棚味道的牛车停在他们面前,老孙头把烟袋锅子往鞋底磕了磕,那是让女娃娃们上车的信号。 苏沁还在那儿捂着胸口,眼神在许志航和王林之间流转,似乎在等着谁来搀扶一把以显示她的娇弱。 高秀梅则是盯着那满车的行李,嘴里嘟囔着怕脏怕挤。 沈青青却连半秒钟的犹豫都没有。 她很清楚,这种牛车,车尾最颠,中间全是行李。 只有车头车辕的位置,虽然迎风,但视野开阔,且离赶车人最近,颠簸感也最小。 就在其他人还在磨蹭的时候,沈青青脚尖在满是尘土的路面上一踮,双手撑住车板边缘,身体轻盈地往上一蹿,动作利落得像只回巢的燕子。 还没等众人反应过来,她已经稳稳当当地坐在了老孙头身侧另一边的车辕上。 等到牛车真正上了路,沈青青才庆幸自己动作快。 出了县城往下的土路,那叫一个坑连着坑。 车轮碾过干硬的车辙印,发出令人牙酸的“嘎吱”声。 风卷着黄土直往脖子里灌,但好歹坐在车头,避开了后面扬起的最大那股尘烟,也没闻到太浓的牛粪味。 日头升到了头顶,正是饭点。 大家都折腾了一上午,肚子早就唱起了空城计。 车上的、车下走的,都默默掏出了自备的干粮。 沈青青摸了摸帆布包,借着包身的遮掩,从里面的油纸包里掏出了两个白面馒头。这馒头是她在火车上买的,此时已经冷透了,表皮有点干硬。 但跟黑黢黢的干粮相比,那抹白色显眼得像是雪地里的炭。 她余光瞥见旁边的老孙头。 老头子没吃东西,只是把那根旱烟袋叼在嘴里,却没有点火,显然也是饿了,想用烟味压一压饥火。 这可是个机会。 初来乍到,两眼一抹黑,这赶车的老大爷虽然看着沉默寡言,却是这十里八乡的“活地图”。 要想知道苏河大队的深浅,这就是现成的突破口。 沈青青眼神闪了闪,心中那把算盘珠子拨得噼啪响。 第20章 社交达人,收集苏河大队信息 一个馒头,换第一手情报和未来在村里可能的人情,这笔买卖,划算。 “孙大爷。” 沈青青稍微侧了侧身子,声音清脆又透着股亲近劲儿,像是邻居家讨喜的小辈。 “这路远,您赶车费神,还没吃晌午饭吧?我这儿正好有两个馒头,咱俩一人一个,您别嫌弃,垫垫肚子。” 说着,她拿出一个白面馒头递了过去。 老孙头握着鞭子的手一顿,浑浊的眼珠子里闪过一丝诧异。 这年头,白面那是金贵东西,城里人也未必顿顿吃得上。 这女娃娃一出手就给这么大一个,还给得这么干脆? “这就不用了,女娃娃自个儿留着……” 老孙头下意识想推辞,喉结却不受控制地上下滚动了一下。 那白面的麦香味,顺着风就往鼻子里钻。 “大爷您就拿着吧!” 沈青青直接把馒头塞进了老孙头满是老茧的手里,脸上笑得眉眼弯弯,人畜无害。 “我这人胃口小,吃不下这么多,放着也是硬了。” “再说,我初来乍到的,以后在村里,还得仰仗您多照应呢。” 这一声“仰仗”,听得老孙头心里舒坦。 他捏了捏手里软乎乎的馒头,脸上那像是干树皮一样的皱纹终于舒展开了些。“行,那大爷就不客气了。老孙头咬了一大口馒头,久违的精细粮口感让他眯起了眼。 “你这女娃娃,是个懂事的。” 吃人嘴软,话匣子自然就打开了。 沈青青也不急着问什么太敏感的话题,先是有一搭没一搭地聊着周围的景色,夸这黑土地肥沃,夸老黄牛听话。 左一句“孙大爷”右一句“孙大爷”,把老头哄得时不时笑两声。 等到半个馒头下肚,气氛火候差不多了,沈青青才状似无意地把话题往村里引。 “孙大爷,咱们苏河大队这知青点,人多吗?” “我们从城里来的,这农活什么的也没干过,也不知能不能适应咱们这儿的生活。” 她眨巴着眼睛,一脸单纯的好奇。 老孙头又咬了一口馒头,这回嚼得慢了些。 他浑浊的目光瞥了一眼后面还在哎哟叫唤的苏沁,又看了看面前这个虽然长得白净、但眼神清亮透着股机灵劲儿的沈青青。 那股子拿人手短的实诚劲儿上来了。 他压低了声音,手里的鞭子轻轻在空中挽了个花,声音只有坐在旁边的沈青青能听清。 “女娃娃,大爷看你是个明白人,才多嘴跟你说两句。” 老孙头往四周看了看,见后面那群知青累得跟死狗一样,没人注意这边,才微微侧过身,语气里带着几分意味深长。 “咱们苏河大队的水,那是深得很。特别是这知青点……” 他说到这儿,停顿了一下,似乎在组织措辞,那双看过无数风霜的眼睛里透出一丝复杂的光。 “去了之后,听大爷一句劝……” “无论是谁,都得把那一身城里的傲气收一收。” “这苏河大队虽然水深,但只要你不惹事,那就是个享福的好地方。” 老孙头把最后一口馒头咽下去,甚至意犹未尽地舔了舔手指上的面渣。 那双有些许浑浊的老眼微微眯起,透出一股饱食后的慵懒与精明。 吃了人的嘴软,他也不再藏着掖着。 手里鞭子有一搭没一搭地晃着,话倒是倒豆子似的往外蹦。 “咱们这乐阳公社,苏河大队算是头一份的富裕。” “有山有水,土地也平坦,那黑土攥手里都能冒出油来。” “只要你肯下死力气干活,工分挣足了,肚皮是绝对饿不着的。” 沈青青听得认真,心里暗暗盘算。 这就对了。 原书中虽然也是这么个背景,但毕竟是围绕女主复仇和男女主谈情说爱写的,对生存环境只是一笔带过。 现在听老孙头这么一细说,这苏河大队的地理位置确实得天独厚。 “离县城也不远,也就十六里地。” 老孙头吧嗒了一口没点火的烟袋嘴,指了指脚下的土路。 “就像咱们现在这样坐牛车,晃悠个把多钟头也就到了。” “要是靠那两条腿……” 他往后撇了撇嘴,带着几分看热闹的戏谑。 “没个两个半钟头,那是走不到头的。” 沈青青下意识地回头看了一眼。 后头那几个此时已经没了一开始的精气神,个个好像没有知觉的机器人似的,深一脚浅一脚地挪着。 十六里,也就是八公里的土路,对于这些平日里四体不勤的城里人来说,确实是一场下马威。 幸好自己不用亲自体会。 “大爷,那村里人都好相处吗?” 沈青青收回视线,又适时地递上一句捧哏。 “好不好相处,那得看你跟谁处。” 老孙头嘿嘿笑了一声,声音压得更低了。 “全大队一百二十户人家,八九百张嘴。” “这人一多,心思就杂。” “不过你记住一点,咱们大队,那是老张家和老孙家的天下。” 按照老孙头的说法,苏河大队虽然也有杂姓,但张姓和孙姓是大头。 特别是张家,占了一半的人口,大队长张大源就是张家这一辈的领头羊。 除此之外,几位张家和孙家的族老在村里说话也顶用,有时候甚至比公社干部的指示还好使。 这就是典型的宗族势力遗留了。 沈青青在心里默默记下“张大源”这个名字。 看来以后在村里想过得舒坦,这尊大佛是绕不开的。 “至于你们要去的那知青点嘛……” 老孙头神色复杂地顿了顿。 “知青下乡也不是这一两年的事了,早些年来的,有的熬不住想办法回城了,有的就在当地找人结婚生娃扎了根,搬出去了。” “现在还住在知青点里的,不算你们这批,还有六男四女,一共十个人。” 十个人。 这人也不少啊。 人多是非多,知青点那种集体生活,为了争一口吃的、一个回城名额,怕是比村里的宗族斗争还要精彩。 “最近大队忙着抢夏收,那是从龙口夺粮的关键时候,大队长恨不得把自己劈成两半使,这才没空来接你们。” 第21章 抵达目的地,初见大队长 “等到了队里,自会有人安排。” 老孙头说完这些,似乎觉得该交代的都交代了,便不再言语,专心赶起车来。 沈青青靠在车辕上,随着牛车的颠簸轻轻晃动身体。 这些信息虽然琐碎,却也能提取出不少重要且有用的。 书里只写了女主凌薇如何利用重生优势在村里左右逢源,报复上辈子仇人的同时过好自己的日子,却没写这背后的宗族关系网到底有多复杂。 现在有了这层底,她心里那块石头才算是落了一半。 她正琢磨着,忽觉一道视线落在自己侧脸上。 沈青青敏锐地侧头,正对上坐在另一侧车沿上的凌薇。 这位重生女主此刻正若有所思地看着她,眼神里少了几分之前的清冷,多了几分探究与……认可? 显然,刚才沈青青用一个白面馒头换来这一堆情报的操作,让这位见惯了世态炎凉的重生者也高看了一眼。 沈青青也没躲闪,大大方方地回了一个浅笑,算是打了招呼。 在这个陌生的环境里,和聪明人保持良好的表面关系,总比多一个敌人要强。 至于那个一直坐在她身后的韩知林…… 沈青青并没有回头,但她能感觉到身后那个男人由于牛车晃动,偶尔会无意间触碰到她的后背。 他太安静了,安静得几乎让人忽略了他的存在。 但直觉告诉沈青青,这个能在原着小说中前期当背景板后期又能成为商界大佬的男人,此刻恐怕也和她一样,正在把老孙头的每一句话都拆碎了嚼烂了,吞进肚子里消化成自己的筹码。 日头从正当头渐渐偏西,影子逐渐被拉长。 老黄牛大概是知道离家近了,脚步轻快了几分,可架不住后面还拖着几个“残兵败将”。 为了照顾后面那几个快要断气的步行者,老孙头不得不时常勒紧缰绳,让老牛慢下来等着。 这一慢,那股子让人昏昏欲睡的节奏又上来了,连带着周围的景色都变得有些粘稠迟缓。 随着时间的推移,在沈青青被牛车晃得有些昏昏沉沉地时候,距离目的地——苏河大队也越来越近了。 那头老黄牛似乎也知道到了地界,蹄下的步子迈得更慢了些。 偶尔还要停下来啃两口路边的杂草,急得后面的许志航和王林直瞪眼,却又无可奈何。 为了照顾这几个两条腿走路的男知青,原本该是一个半钟头的车程,硬生生拖到了半下午,足足耗了两个半小时才磨蹭进村。 沈青青坐在车辕上,不动声色地调整了一下坐姿,缓解腰背的酸麻,目光却像一台精密的雷达,迅速扫描着这个即将困住她数年光阴的地方。 苏河大队的整体面貌比她预想中要稍好一些,但也仅仅是好那么一点。 入目所及,绝大多数人家住的都是土坯房。 墙体里混着稻草秸秆,房顶铺着厚厚的茅草,经年的风吹雨打让这些房子显出一种灰扑扑的沧桑感。 但在这些土黄色的基调中,偶尔也能瞧见几座鹤立鸡群的红砖瓦房。 那鲜亮的色泽在夕阳下有些刺眼,昭示着户主在村里非同一般的地位。 有意思的是,无论穷富,家家户户都圈了个不小的院子。 没钱砌围墙的,就用树枝和麻杆扎成细密的篱笆。 透过那些缝隙,能看见院里那一片片绿油油的菜畦,还有不少散养的鸡在墙根底下刨食。 有菜,有鸡,看来这大队的副业搞得还算活泛,不像有些地方管得死死的。 沈青青心里有了底,紧绷的神经稍微松了松。 只要政策上有一丝缝隙,凭她的手段和那个农场空间,就能在这里活得滋润。 老孙头轻车熟路地赶着牛车穿过蜿蜒的村道,引来路边几个挂着鼻涕的小孩追着看热闹。 牛车最终停在一处颇为气派的青砖瓦房前。 门口竖着一块有些斑驳的木牌,上面用红漆写着“苏河大队大队部”几个字。 “到了,都下来吧。” 老孙头把鞭子一收,跳下车,朝着屋里喊了一嗓子。 “大队长,人接回来喽!一共八个,全须全尾的!” 沈青青利落地跳下车。 刚把衣摆上的褶皱拍平,就见屋里走出来一个四十多岁的中年男人。 这人中等身材,穿着一件半旧不新的灰色褂子,扣子扣得一丝不苟。 虽然裤腿上沾着些泥点子,但那张国字脸上透着股不怒自威的架势。 “我是苏河大队的大队长,张大源。” 男人背着手,目光如炬,在眼前这群东倒西歪、面色苍白的知青身上扫了一圈。 沈青青敏锐地捕捉到,当张大源的视线落在苏沁那双沾满黄泥的小皮鞋,以及她那张累得惨白的脸上时,眉头几不可察地皱了一下,眼底闪过一丝无奈和烦躁。 也是,对于大队来说,这些肩不能挑、手不能提的城里娃娃,与其说是来建设农村的,不如说是来分口粮的祖宗。 这年头谁家余粮都不多。 一下子塞进来八张嘴,还是八张干不了重活的嘴,换谁当这个大队长都得头疼。 况且,自从有知青下乡后,给他们平静的生活造成了不少的麻烦。 甭管心里怎么想,但明面上场面话还是得说。 张大源很快收敛了情绪,换上一副公事公办的表情,说了几句“欢迎响应号召来他们苏河大队下乡”的套话,便挥手让老孙头先把那一车堆积如山的行李拉去知青点。 “行了,都跟我走吧,先带你们去认认门。” 张大源背着手走在前面带路。 一行人拖着沉重的步子跟在后面。 越往村后走,房子越稀疏,直到看见一片被白桦林半包围的院落。 “这就是知青点。” 张大源指着那几间显得有些拥挤的砖瓦房介绍道:“这地儿原先是个地主家的偏院,后来拆了旧砖重新归置的。” “早几年人少,就修了一排三间大房,东头男知青,西头女知青,中间那间是灶房兼饭堂。” 说到这儿,他停下脚步,回头看了一眼身后这群人,语气里多了几分深意。 第22章 可喜可贺,竟然还有单间可选? 本章节内容正在手打中,当您看到这段文字,请您稍后刷新页面看是否已经更新,如果长久未更新,请通过下面反馈联系我们! 特殊时刻,请大家多多收藏支持:(.ilwxs)穿越年代:带着农场空间去下乡 乐文小说 如有问题请点击此处反馈给我们 第23章 参观知青点,进一步了解情况 本章节内容正在手打中,当您看到这段文字,请您稍后刷新页面看是否已经更新,如果长久未更新,请通过下面反馈联系我们! 特殊时刻,请大家多多收藏支持:(.ilwxs)穿越年代:带着农场空间去下乡 乐文小说 如有问题请点击此处反馈给我们 第24章 后院新发现,心里的想法 本章节内容正在手打中,当您看到这段文字,请您稍后刷新页面看是否已经更新,如果长久未更新,请通过下面反馈联系我们! 特殊时刻,请大家多多收藏支持:(.ilwxs)穿越年代:带着农场空间去下乡 乐文小说 如有问题请点击此处反馈给我们 第25章 租下单间,新知青的大手笔 本章节内容正在手打中,当您看到这段文字,请您稍后刷新页面看是否已经更新,如果长久未更新,请通过下面反馈联系我们! 特殊时刻,请大家多多收藏支持:(.ilwxs)穿越年代:带着农场空间去下乡 乐文小说 如有问题请点击此处反馈给我们 第26章 喜提三天假,高秀梅的怨气 本章节内容正在手打中,当您看到这段文字,请您稍后刷新页面看是否已经更新,如果长久未更新,请通过下面反馈联系我们! 特殊时刻,请大家多多收藏支持:(.ilwxs)穿越年代:带着农场空间去下乡 乐文小说 如有问题请点击此处反馈给我们 第27章 打扫房子,规划屋子 本章节内容正在手打中,当您看到这段文字,请您稍后刷新页面看是否已经更新,如果长久未更新,请通过下面反馈联系我们! 特殊时刻,请大家多多收藏支持:(.ilwxs)穿越年代:带着农场空间去下乡 乐文小说 如有问题请点击此处反馈给我们 第28章 红糖开路,拜访大队长媳妇 本章节内容正在手打中,当您看到这段文字,请您稍后刷新页面看是否已经更新,如果长久未更新,请通过下面反馈联系我们! 特殊时刻,请大家多多收藏支持:(.ilwxs)穿越年代:带着农场空间去下乡 乐文小说 如有问题请点击此处反馈给我们 第29章 置办家具,沈青青的大手笔 本章节内容正在手打中,当您看到这段文字,请您稍后刷新页面看是否已经更新,如果长久未更新,请通过下面反馈联系我们! 特殊时刻,请大家多多收藏支持:(.ilwxs)穿越年代:带着农场空间去下乡 乐文小说 如有问题请点击此处反馈给我们 第30章 三十斤粗粮,家具送到了 本章节内容正在手打中,当您看到这段文字,请您稍后刷新页面看是否已经更新,如果长久未更新,请通过下面反馈联系我们! 特殊时刻,请大家多多收藏支持:(.ilwxs)穿越年代:带着农场空间去下乡 乐文小说 如有问题请点击此处反馈给我们 第31章 相互介绍,了解老知青 本章节内容正在手打中,当您看到这段文字,请您稍后刷新页面看是否已经更新,如果长久未更新,请通过下面反馈联系我们! 特殊时刻,请大家多多收藏支持:(.ilwxs)穿越年代:带着农场空间去下乡 乐文小说 如有问题请点击此处反馈给我们 第32章 人心各异,如何开伙的问题 本章节内容正在手打中,当您看到这段文字,请您稍后刷新页面看是否已经更新,如果长久未更新,请通过下面反馈联系我们! 特殊时刻,请大家多多收藏支持:(.ilwxs)穿越年代:带着农场空间去下乡 乐文小说 如有问题请点击此处反馈给我们 第33章 下乡的第一个晚上 本章节内容正在手打中,当您看到这段文字,请您稍后刷新页面看是否已经更新,如果长久未更新,请通过下面反馈联系我们! 特殊时刻,请大家多多收藏支持:(.ilwxs)穿越年代:带着农场空间去下乡 乐文小说 如有问题请点击此处反馈给我们 第34章 逛苏河大队,铁蛋小向导 本章节内容正在手打中,当您看到这段文字,请您稍后刷新页面看是否已经更新,如果长久未更新,请通过下面反馈联系我们! 特殊时刻,请大家多多收藏支持:(.ilwxs)穿越年代:带着农场空间去下乡 乐文小说 如有问题请点击此处反馈给我们 第35章 打听买水缸事宜,做窗帘门帘 本章节内容正在手打中,当您看到这段文字,请您稍后刷新页面看是否已经更新,如果长久未更新,请通过下面反馈联系我们! 特殊时刻,请大家多多收藏支持:(.ilwxs)穿越年代:带着农场空间去下乡 乐文小说 如有问题请点击此处反馈给我们 第36章 开始动工,改造进行中 本章节内容正在手打中,当您看到这段文字,请您稍后刷新页面看是否已经更新,如果长久未更新,请通过下面反馈联系我们! 特殊时刻,请大家多多收藏支持:(.ilwxs)穿越年代:带着农场空间去下乡 乐文小说 如有问题请点击此处反馈给我们 第37章 改造完成,去乐阳公社 本章节内容正在手打中,当您看到这段文字,请您稍后刷新页面看是否已经更新,如果长久未更新,请通过下面反馈联系我们! 特殊时刻,请大家多多收藏支持:(.ilwxs)穿越年代:带着农场空间去下乡 乐文小说 如有问题请点击此处反馈给我们 第38章 取回包裹,置办物资 本章节内容正在手打中,当您看到这段文字,请您稍后刷新页面看是否已经更新,如果长久未更新,请通过下面反馈联系我们! 特殊时刻,请大家多多收藏支持:(.ilwxs)穿越年代:带着农场空间去下乡 乐文小说 如有问题请点击此处反馈给我们 第39章 假期结束,为上工做准备 本章节内容正在手打中,当您看到这段文字,请您稍后刷新页面看是否已经更新,如果长久未更新,请通过下面反馈联系我们! 特殊时刻,请大家多多收藏支持:(.ilwxs)穿越年代:带着农场空间去下乡 乐文小说 如有问题请点击此处反馈给我们 第40章 全副武装,新知青劳动分组 本章节内容正在手打中,当您看到这段文字,请您稍后刷新页面看是否已经更新,如果长久未更新,请通过下面反馈联系我们! 特殊时刻,请大家多多收藏支持:(.ilwxs)穿越年代:带着农场空间去下乡 乐文小说 如有问题请点击此处反馈给我们 第41章 分组完成,尚未开始的感情线 本章节内容正在手打中,当您看到这段文字,请您稍后刷新页面看是否已经更新,如果长久未更新,请通过下面反馈联系我们! 特殊时刻,请大家多多收藏支持:(.ilwxs)穿越年代:带着农场空间去下乡 乐文小说 如有问题请点击此处反馈给我们 第42章 开始上工,灵泉水的妙用 本章节内容正在手打中,当您看到这段文字,请您稍后刷新页面看是否已经更新,如果长久未更新,请通过下面反馈联系我们! 特殊时刻,请大家多多收藏支持:(.ilwxs)穿越年代:带着农场空间去下乡 乐文小说 如有问题请点击此处反馈给我们 第43章 配合默契,顺利拿到工分 本章节内容正在手打中,当您看到这段文字,请您稍后刷新页面看是否已经更新,如果长久未更新,请通过下面反馈联系我们! 特殊时刻,请大家多多收藏支持:(.ilwxs)穿越年代:带着农场空间去下乡 乐文小说 如有问题请点击此处反馈给我们 第44章 农活难干,系统再次升级 本章节内容正在手打中,当您看到这段文字,请您稍后刷新页面看是否已经更新,如果长久未更新,请通过下面反馈联系我们! 特殊时刻,请大家多多收藏支持:(.ilwxs)穿越年代:带着农场空间去下乡 乐文小说 如有问题请点击此处反馈给我们 第45章 新功能出现,种植养殖两手抓 本章节内容正在手打中,当您看到这段文字,请您稍后刷新页面看是否已经更新,如果长久未更新,请通过下面反馈联系我们! 特殊时刻,请大家多多收藏支持:(.ilwxs)穿越年代:带着农场空间去下乡 乐文小说 如有问题请点击此处反馈给我们 第46章 夏收结束,被人盯上了 本章节内容正在手打中,当您看到这段文字,请您稍后刷新页面看是否已经更新,如果长久未更新,请通过下面反馈联系我们! 特殊时刻,请大家多多收藏支持:(.ilwxs)穿越年代:带着农场空间去下乡 乐文小说 如有问题请点击此处反馈给我们 第47章 去供销社,主动创造点机会 本章节内容正在手打中,当您看到这段文字,请您稍后刷新页面看是否已经更新,如果长久未更新,请通过下面反馈联系我们! 特殊时刻,请大家多多收藏支持:(.ilwxs)穿越年代:带着农场空间去下乡 乐文小说 如有问题请点击此处反馈给我们 第48章 利落反击,一次性打到你怕 本章节内容正在手打中,当您看到这段文字,请您稍后刷新页面看是否已经更新,如果长久未更新,请通过下面反馈联系我们! 特殊时刻,请大家多多收藏支持:(.ilwxs)穿越年代:带着农场空间去下乡 乐文小说 如有问题请点击此处反馈给我们 第49章 事件后续,深藏功与名 本章节内容正在手打中,当您看到这段文字,请您稍后刷新页面看是否已经更新,如果长久未更新,请通过下面反馈联系我们! 特殊时刻,请大家多多收藏支持:(.ilwxs)穿越年代:带着农场空间去下乡 乐文小说 如有问题请点击此处反馈给我们 第50章 夏收后分粮,新知青纷纷买粮 本章节内容正在手打中,当您看到这段文字,请您稍后刷新页面看是否已经更新,如果长久未更新,请通过下面反馈联系我们! 特殊时刻,请大家多多收藏支持:(.ilwxs)穿越年代:带着农场空间去下乡 乐文小说 如有问题请点击此处反馈给我们 第51章 夏种上工忙,新知青们的考验 本章节内容正在手打中,当您看到这段文字,请您稍后刷新页面看是否已经更新,如果长久未更新,请通过下面反馈联系我们! 特殊时刻,请大家多多收藏支持:(.ilwxs)穿越年代:带着农场空间去下乡 乐文小说 如有问题请点击此处反馈给我们 第52章 众人的惊讶,游刃有余的韩知林 本章节内容正在手打中,当您看到这段文字,请您稍后刷新页面看是否已经更新,如果长久未更新,请通过下面反馈联系我们! 特殊时刻,请大家多多收藏支持:(.ilwxs)穿越年代:带着农场空间去下乡 乐文小说 如有问题请点击此处反馈给我们 第53章 不符合逻辑,韩知林带来的违和感 本章节内容正在手打中,当您看到这段文字,请您稍后刷新页面看是否已经更新,如果长久未更新,请通过下面反馈联系我们! 特殊时刻,请大家多多收藏支持:(.ilwxs)穿越年代:带着农场空间去下乡 乐文小说 如有问题请点击此处反馈给我们 第54章 怎么感觉韩知林的人设更适合当男主? 本章节内容正在手打中,当您看到这段文字,请您稍后刷新页面看是否已经更新,如果长久未更新,请通过下面反馈联系我们! 特殊时刻,请大家多多收藏支持:(.ilwxs)穿越年代:带着农场空间去下乡 乐文小说 如有问题请点击此处反馈给我们 第55章 十公分带来的震撼 本章节内容正在手打中,当您看到这段文字,请您稍后刷新页面看是否已经更新,如果长久未更新,请通过下面反馈联系我们! 特殊时刻,请大家多多收藏支持:(.ilwxs)穿越年代:带着农场空间去下乡 乐文小说 如有问题请点击此处反馈给我们 第56章 满工分引发的暗流 本章节内容正在手打中,当您看到这段文字,请您稍后刷新页面看是否已经更新,如果长久未更新,请通过下面反馈联系我们! 特殊时刻,请大家多多收藏支持:(.ilwxs)穿越年代:带着农场空间去下乡 乐文小说 如有问题请点击此处反馈给我们 第57章 上山砍木棍,采摘野菜 本章节内容正在手打中,当您看到这段文字,请您稍后刷新页面看是否已经更新,如果长久未更新,请通过下面反馈联系我们! 特殊时刻,请大家多多收藏支持:(.ilwxs)穿越年代:带着农场空间去下乡 乐文小说 如有问题请点击此处反馈给我们 第58章 犒劳自己,腊肉炒猴腿菜 本章节内容正在手打中,当您看到这段文字,请您稍后刷新页面看是否已经更新,如果长久未更新,请通过下面反馈联系我们! 特殊时刻,请大家多多收藏支持:(.ilwxs)穿越年代:带着农场空间去下乡 乐文小说 如有问题请点击此处反馈给我们 第59章 囤积物资,上工上山忙 本章节内容正在手打中,当您看到这段文字,请您稍后刷新页面看是否已经更新,如果长久未更新,请通过下面反馈联系我们! 特殊时刻,请大家多多收藏支持:(.ilwxs)穿越年代:带着农场空间去下乡 乐文小说 如有问题请点击此处反馈给我们 第60章 阴谋算计,黄大牛出手 本章节内容正在手打中,当您看到这段文字,请您稍后刷新页面看是否已经更新,如果长久未更新,请通过下面反馈联系我们! 特殊时刻,请大家多多收藏支持:(.ilwxs)穿越年代:带着农场空间去下乡 乐文小说 如有问题请点击此处反馈给我们 第61章 请君入瓮,恶狼自食其果 本章节内容正在手打中,当您看到这段文字,请您稍后刷新页面看是否已经更新,如果长久未更新,请通过下面反馈联系我们! 特殊时刻,请大家多多收藏支持:(.ilwxs)穿越年代:带着农场空间去下乡 乐文小说 如有问题请点击此处反馈给我们 第62章 这怎么跟计划的不一样? 本章节内容正在手打中,当您看到这段文字,请您稍后刷新页面看是否已经更新,如果长久未更新,请通过下面反馈联系我们! 特殊时刻,请大家多多收藏支持:(.ilwxs)穿越年代:带着农场空间去下乡 乐文小说 如有问题请点击此处反馈给我们 第63章 恶人先告状,杨四妞泼脏水 本章节内容正在手打中,当您看到这段文字,请您稍后刷新页面看是否已经更新,如果长久未更新,请通过下面反馈联系我们! 特殊时刻,请大家多多收藏支持:(.ilwxs)穿越年代:带着农场空间去下乡 乐文小说 如有问题请点击此处反馈给我们 第64章 这哪是捉奸,分明是阴谋算计 本章节内容正在手打中,当您看到这段文字,请您稍后刷新页面看是否已经更新,如果长久未更新,请通过下面反馈联系我们! 特殊时刻,请大家多多收藏支持:(.ilwxs)穿越年代:带着农场空间去下乡 乐文小说 如有问题请点击此处反馈给我们 第65章 被儿子坑,杨四妞的猪队友 本章节内容正在手打中,当您看到这段文字,请您稍后刷新页面看是否已经更新,如果长久未更新,请通过下面反馈联系我们! 特殊时刻,请大家多多收藏支持:(.ilwxs)穿越年代:带着农场空间去下乡 乐文小说 如有问题请点击此处反馈给我们 第66章 事情了结,剥了黄家一层皮 张大源深吸了一口烟,腮帮子瘪了下去,随后吐出一口浑浊浓重的烟圈,将那张阴沉的脸遮得半隐半现。 他那双精明的眼睛在地上撒泼的杨四妞和旁边垂泪的凌薇之间转了一圈,最后沉沉地开了口。 “这事儿,虽然黄大牛行径恶劣,但他毕竟腿摔断了,听说骨头茬子都戳出来了,也算是遭了报应。” “这要是真报了警,把他抓进去坐牢是容易,可咱们大队的名声也就臭了。” “最关键的是……” 张大源顿了顿,目光意味深长地落在凌薇身上。 “凌知青,这姑娘家的名声比金子贵。” “到时候十里八乡传起来,说是咱们大队出了这种破鞋烂事,哪怕你是受害者,那些闲汉碎嘴子传得有多难听,你是城里来的文化人,应该能想得到。” 这就是典型的“各打五十大板”的和稀泥战术,拿集体利益压人,拿个人名声恐吓。 沈青青听得在心里冷笑一声,这套路在职场上她见多了。 若是换个脸皮薄、胆子小的姑娘,这会儿怕是已经被吓得六神无主,只能忍气吞声了。 可重生过一次的凌薇显然不是那种任人揉捏的软柿子。 只见凌薇身子微微一颤,像是被这番话吓到了。 她缓缓抬起头,那张在昏暗灯光下显得愈发苍白的小脸上,挂着两行清泪,眼神却是一片与其外表截然不同的清明。 她太清楚了,在这个年代,所谓的“公道”往往要给“集体荣誉”让路。 真要硬刚到底去报警,流程繁琐不说,以后在这村里还得被穿小鞋,日子绝对不好过。 与其争那个虚无缥缈的“正义”,不如趁着大队长想息事宁人的急切心理,狠狠咬下一块肉来。 “队长叔,我都听您的。” 凌薇的声音哽咽,透着一股子令人心碎的柔弱,可接下来的话却字字珠玑。 “我不报警,是不想给咱们集体抹黑,也不想让您为难。” “只是……我好端端走在路上,差点被人害了清白和性命。” “我现在只要一闭眼,就是黄大牛扑过来的样子。” “以后这后山的路,我是一步都不敢走了,连柴火都不敢去打。” “这惊吓受得,我到现在心口还疼得厉害,手抖得连锄头都握不住,怕是好几天都没法下地挣工分了。” 漂亮! 沈青青在窗外忍不住在心里叫了声好。 没想到这凌薇还是个以退为进的高手啊! 一句“不报警”给足了大队长面子,紧接着就是列举损失:精神损失、误工费、生活困难,条条框框暗示得明明白白。 站在一旁的马翠云一听这话,那都是千年狐狸,哪能听不懂这聊斋? 她立马在这个“台阶”上加了块厚实的砖。 “队长,你听听!凌知青多通情达理啊,受了这么大委屈还为了咱们大队着想。” 马翠云往前跨了一步,那大嗓门震得屋顶灰尘直往下落。 她指着杨四妞,一脸的正气凛然。 “但黄家这娘俩太缺德了!” “挖坑设陷阱害人,还要败坏人家姑娘名声,这也就是凌知青机灵躲过去了,要是真让人得逞了,咱们大队的风气可就彻底坏了!” “这事儿绝对不能就这么算了,不报警可以,但这罪咱们大队不能替坏分子扛着,必须得给凌知青一个说法!” “不然以后谁还敢在咱们大队落户?那知青办要是知道了,咱们大队还要不要脸了?” 这一番话,既捧了凌薇,又把问题的严重性上升到了“知青办”的高度。 张大源的眼皮子猛地跳了两下,显然是被戳中了软肋。 “那……那你们想咋样?” 一直跪坐在地上装死的杨四妞,一听大队长松口说不报警,心里那块大石头刚落地。 还没来得及喘匀气,又听到要“说法”,那根名为“贪婪”的神经立马绷紧了。 她猛地抬起头,双手死死捂住自己打着补丁的口袋,警惕得像是一只护食的老狗。 那双浑浊的三角眼里满是惊恐和算计,仿佛那口袋里装的不是干瘪的几毛钱,而是她的命根子。 “要钱没有!要粮也没有!” “我家大牛腿都断了,还要花钱治病呢,我们才是倒霉催的!” 杨四妞扯着嗓子嚎了起来,试图用声量掩盖心虚。 张大源沉吟了片刻。 他太了解杨四妞这种人了,这就是个滚刀肉。 若是平时也就罢了,但今天这事儿要是处理不平,凌薇真闹起来,他这大队长的乌纱帽都得跟着晃悠。 他把手里的烟袋锅子在鞋底磕了磕,抖落出一蓬火星子,目光在那瑟缩却又贪婪的杨四妞脸上停留了两秒,眼中极快地闪过一丝厌恶。 这老黄家是个什么德行,他做大队长这么多年,能不清楚? 为了保住大队那面“先进集体”的红旗,他今儿这是把良心揣裤兜里,硬着头皮偏袒黄家压案子。 可若是这最后一点“血”都不出,别说凌薇这丫头是个外柔内刚的主,就是这帮下乡知青要是联合起来闹到公社去,他这张老脸往哪搁? “这样吧……” 张大源把烟袋锅子往桌上一拍,一锤定音。 “鉴于黄大牛思想觉悟低下,意图伤害革命同志,情节严重,扣除黄大牛今年的所有工分!” “另外,从黄家公账的工分里,即刻划拨三百个工分到凌知青名下,作为营养费和惊吓补偿。” “明儿一早,黄家必须在广播里当众做检讨,保证以后不再骚扰凌知青!” 这话一出,屋里的空气仿佛都凝固了一瞬。 “啥?!三百个工分?!” 紧接着,一声凄厉的尖叫差点掀翻了房顶。 杨四妞就像是被踩了尾巴的野猫。 原本还瘫在地上的身子“蹭”地一下弹了起来,那一双三角眼瞪得都要裂开了。 她儿子没认真上几天工,那点工分扣了也就算了。 可这三百工分,那可是家里真金白银的粮食啊。 “三百工分啊!那是要了我的老命啊!” 第67章 自食恶果,痛失三百工分 “张大源,你这是要把我们一家子往绝路上逼啊!” “我不给!凭什么给这个小狐狸精!我家大牛腿都断了……” 三百个工分,那就是一个壮劳力起早贪黑干一个月的满勤,还得是大队效益好的时候。 这哪是赔偿,这简直是在挖杨四妞的心头肉! 沈青青在窗根底下听得清楚。 这就对了,对于杨四妞这种把钱看得比命重的守财奴,罚款比坐牢还让她难受。 屋里,张大源被喷了一脸唾沫星子,脸色瞬间冷了下来。 原本那一丝无奈彻底变成了狠厉。 “不给?” 他冷笑一声,那是掌权者特有的威压。 “行啊。” “马主任,我看这事儿大队是管不了了。” “你现在就去打电话,让公社派出所的民警来把黄大牛带走。” “流氓罪加上故意伤害,现如今是个什么判头你应该清楚。” “吃花生米那是大概率,就算保住命,去大西北劳改个十几二十年那是轻的。” 说到这,张大源身子前倾,死死盯着杨四妞那张惨白的脸。 “你是想要那几百工分,还是想要你那独苗儿子的命,你自己选!” “我……我……” 这一记重锤砸下来,杨四妞彻底懵了。 她虽然向来泼辣,也就是个窝里横。 一听到“吃花生米”、“劳改”,整个人瞬间像是被抽去了骨头,一屁股瘫软在地。 她怨毒地瞪向一直低头垂泪的凌薇,那眼神恨不得化作獠牙从凌薇身上撕下一块肉来。 牙齿咬得咯咯作响,最终却只能从喉咙深处挤出一个带着血腥味的字:“给!” 这一声“给”,像是耗尽了她所有的力气。 凌薇一直紧绷的肩膀微不可察地松了一下。 她抬起头,红肿的眼睛里包着一汪泪,怯生生地对着张大源和马翠云深深鞠了一躬。 “谢谢队长叔主持公道,谢谢马主任。” “我……我会努力上工,不给大队拖后腿的。” 声音依旧柔弱,可沈青青分明看到,凌薇垂下的眼帘遮住的那一抹精光。 这哪里是什么小白兔,分明是只成了精的聊斋狐狸。 三百工分,足够一个女知青舒舒服服地猫过整个漫长的冬闲,甚至还能经常去供销社打个牙祭。 与其把那个废物黄大牛送进去吃牢饭,不如抽干黄家的血来滋养自己,这才是最实实在在的报复。 戏看完了,沈青青只觉得脚站得有些麻了。 她跺了跺脚,趁着屋里还在签“谅解书”的功夫,猫着腰,像只灵活的狸猫一样钻进了夜色里。 月上柳梢,苏河大队的土路上静悄悄的,只有远处偶尔传来几声狗吠。 沈青青并没有急着回屋,而是借着路边那棵老歪脖子柳树的阴影,放慢了脚步。 身后的土路上,一盏昏黄的马灯正晃晃悠悠地移过来,光圈在枯草上忽大忽小,将两道人影拉得老长。 风里送来马翠云刻意放柔的大嗓门,在这寂静的夜里,顺风能飘出二里地。 “凌知青啊,你别怕。” 沈青青听得真切。 马翠云那语气里满是长辈的怜惜,显然是彻底被刚才那出苦肉计给这一套带进去了。 “杨四妞那婆娘虽然泼辣,但这次被拿捏住了七寸,借她个胆子也不敢再找你麻烦。” “那三百个工分,回头大队长会让会计直接划到你名下,年底分粮的时候,你哪怕一段时间不上工,也饿不着了。” “谢谢马主任。” 凌薇的声音软软的,带着一丝恰到好处的颤音,像是受惊的小兽刚缓过劲儿来。 “要不是您和队长叔,我今天真的不知道该怎么办了。” “这工分虽然多,可要是能选,我宁愿平平安安的,也不想要这担惊受怕换来的口粮。” 沈青青在暗处把冻僵的手揣进袖筒里,嘴角微微勾起。 凌薇这姑娘是真懂人性。 要是凌薇这时候表现出一点对工分的窃喜,刚才立起来的“受害者”形象就得打折扣。 偏偏这句“宁愿平平安安”,既显得清高又不失柔弱,听得马翠云这种有些大男子主义情结的妇女主任心里更是熨帖。 这不,马翠云叹了口气,拍着凌薇的手背更用力了些,脚步声都透着一股子护犊子的劲儿。 沈青青没再多听。 趁着两人还没走近,猫着腰顺着那条只有知青们为了抄近道踩出来的野径,快步溜回了知青点。 刚进院门,一股子红薯稀饭混着腌芥菜疙瘩的酸味就扑面而来。 那是属于这个年代特有的贫瘠味道,却让沈青青那空了一晚上的胃也不争气地抽搐了一下。 院子里没点灯,只有灶房映出来的火光,把几个端着搪瓷缸子蹲在墙根下吃饭的影子照得明明灭灭。 沈青青前脚刚走进知青点不久,后脚院门口就亮起了马灯的光。 “哟,马主任?这是咋了?” 正在院子里整理柴火垛的知青组长潘文何最先反应过来。 他扶了扶鼻梁上的眼镜,看着跟在马翠云身后、衣衫单薄且一脸“惨白”的凌薇。 手里的柴刀都没来得及放下,急忙迎了两步。 “凌薇她这是……” 马翠云把马灯往院子当中的磨盘上重重一放。 那玻璃罩子碰在石头上,“哐”的一声脆响,瞬间把屋里屋外所有人的目光都聚拢了过来。 “都出来听听!” 马翠云双手叉腰,大嗓门震得房檐下的冰凌似乎都抖了三抖。 “今儿个黄家那黄大牛心术不正,在后山挖坑想害凌知青,幸亏凌知青福大命大躲过去了!” “大队长已经罚了黄家三百个工分给凌知青压惊。” “以后你们知青可得警醒着点,别让人欺负了咱自家同志!” 这话一出,原本只有吸溜稀饭声的院子,瞬间死一般的寂静。 三百工分。 在这个把一分钱掰成两半花的年头,这可是实打实的巨款。 一个壮劳力在黑土地里刨食儿,面朝黄土背朝天,把腰累断了,一个月也不一定能挣满这么多。 “啥?三百个工分?” 第68章 知青点夜话,有人欢喜有人酸 女知青那屋的门帘子猛地被掀开,一道尖细得像是刮锅底的声音窜了出来。 高秀梅手里还抓着半个黑面窝头,穿着件洗得发白的碎花衬衫,几步就冲到了马灯的光圈里。 她那双吊梢眼瞪得溜圆,目光像两把钩子,在凌薇那看似摇摇欲坠的身板上死死剜了几眼。 尤其是看到凌薇虽然发丝凌乱,但那张脸在灯光下越发显得楚楚动人时,高秀梅脸上的酸意简直要溢出来,连那半个窝头都被她捏变了形。 “这一摔就能摔出三百工分?” 高秀梅阴阳怪气地哼了一声,嘴角扯出一抹刻薄的弧度。 “咱们累死累活,撅着屁股在地里干两个月也就这么多吧?” “凌薇,你这运气可真好啊,走个夜路都能捡这么大个金元宝。” 院子里的气氛瞬间变得有些微妙。 三百工分在这个缺衣少食的年代,足以让原本纯粹的同情变质成某种黏稠而复杂的嫉妒。 院子里的空气像是被那一盏马灯烤得发焦,又瞬间被“三百工分”这四个字冻结成冰。 沈青青站在房屋的阴影里,慢条斯理地理了理自己的衣服。 借着灶房透出的那点微弱火光,她把众人的神色尽收眼底。 那些原本或是事不关己、或是稍显关切的脸上,此刻都像是打翻了调色盘。 羡慕是有的,嫉妒更是藏不住。 在这个肚皮贴着脊梁骨的年头,三百工分意味着粮食啊,那是能从阎王爷手里抢回半条命的口粮。 高秀梅这一番话,是个人都能看出来她内心的嫉妒和不平衡。 一般性格软弱的人,忍一忍也就过去了。 可凌薇偏偏不是个软弱的,直接怼了回去。 “高知青这话说得就不对了,那哪里是一般的事情,一个不好可是会要人命的。” “我侥幸没有受到太大的伤害,那是我运气好。” “高知青若是想,尽可以一个人多去那偏僻无人的地方多转转,说不定也能拿个三百工分呢!” “你——!” 高秀梅被凌薇那句“说不定也能拿个三百工分呢”噎得一口气没顺上来。 那张原本因为长期营养不良而有些蜡黄的脸,瞬间涨成了猪肝色。 她指着凌薇的手指都在哆嗦,那是被气的,也是被那句“会要人命的”给吓的。“行了高知青!少说两句。” 潘文何推了推鼻梁上那副修过好几次的眼镜,眉头皱成了川字。 作为知青这边的负责人,他最怕这种甚至能上升到政治觉悟的吵闹。 他上前一步,挡在了两人中间,语气里带着几分不耐烦的严厉。 “凌薇同志受了这么大惊吓,那是拿命换来的补偿,你眼红个什么劲?” “这种话要是传出去,别人得说咱们知青点没有阶级友爱!” “就是,有些同志思想觉悟就是低!” 马翠云见有人说公道话,更是把腰杆挺得笔直,狠狠剜了高秀梅一眼。 “那是工分的事儿吗?那是人命!” “咱们贫下中农最讲究个公道,这是大队给凌知青的公道!” 高秀梅被这一顶顶大帽子扣下来,也不敢再炸刺儿。 只能悻悻地缩回脖子,嘴里不甘心地嘟囔了两句谁也听不清的话。 眼神却依旧像钩子一样,死死盯着凌薇身上那件半新的衣服。 马翠云又安抚了凌薇几句,这才提着马灯走了。 那昏黄的光圈一离开院子,四周的黑暗便像潮水一样重新涌了回来,只剩下天上几颗稀疏的寒星和灶房里跳动的火光。 院子里的气氛稍微松快了些,但那股酸溜溜的味道还没散尽。 凌薇站在原地,吸了吸鼻子,抬手擦去脸上的泪痕。 沈青青站在侧面,视力极佳的她敏锐地捕捉到凌薇垂下的眼帘后,那一闪而逝的精光。 这姑娘是个聪明人,知道这三百工分虽然到手了,但也成了众矢之的。 如果不散点财,以后在知青点怕是要被孤立。 果然,凌薇像是为了缓解尴尬,把手里的柳条篮子往石桌上推了推。 “这些荠菜挺嫩的,我在田边刚挖的。” 她的声音还带着刚哭过的鼻音,听起来格外诚恳。 “本来想回来给大家添个菜,没想到出了这档子事……” “你们要是嫌弃晦气就扔了吧,要是不嫌弃,就拿去洗洗烫了吃吧。” 借着微光,沈青青看清了篮子里的东西。 别说,这荠菜看上去还不错的样子。 叶片肥厚,根部还带着湿润的泥土。 在这个野菜不多的秋天,这一抹翠绿简直就是名为“食欲”的钩子。 不得不说,原书女主还是有点光环和运道在身上的。 在这个时候,还能挖到这么好的野菜。 “哎呀,这有啥晦气的!” 一直在旁边观望的付秋芳眼睛一亮,赶紧两步上前打圆场,一把端起篮子,像是怕谁抢了似的。 “这么鲜灵的野菜,正好配红薯粥!这荠菜可是好东西,包饺子没白面,烫熟了凉拌或者煮汤那都是一绝。” 在物资匮乏的知青点,没有人会跟食物过不去。 所谓的尊严和嫉妒,在实打实的吃食面前,都得往后稍稍。 哪怕是刚才还撇嘴的高秀梅,听着“配红薯粥”这几个字,喉咙也不自觉地滚动了一下。 那双原本充满敌意的吊梢眼,此刻也不受控制地往篮子里瞟。 “既然是凌知青的一番心意,那就收拾收拾吃了吧。” “时间不早了,凌知青一会就留下来一起吃点吧。” 潘文何见有了台阶下,也松了口气,转身继续去整理柴火,只是动作明显轻快了不少。 邓玉玲没说话,只是默默地走过去,帮着付秋芳接过篮子。 指尖触碰到荠菜时,一股淡淡的泥土腥气和植物特有的清香钻入鼻腔。 她若有所思地看了一眼正低着头、一副柔弱模样的凌薇。 这三百工分是硬通货,这篮子野菜就是买路钱。 一篮子不值钱的野草,就堵住了众人的嘴,还顺带把“受害者”的人设立得更稳了。 这笔买卖,凌薇做得划算。 第69章 凌薇的计划,要强的原书女主 一瞬间,邓玉玲感受到了凌薇的不一般。 “我去洗菜。” 邓玉玲端着篮子走向水井边,清冽的井水打上来,激得手指生疼。 见状,沈青青没再继续留下,而是回后院自己的房间了。 时间不早了,热闹也看完了,该回去填饱自己的肚子了。 前院的集体灶房里,红薯粥咕嘟咕嘟冒泡的声音传了出来,带着一股淡淡的甜香。 邓玉玲一边择着荠菜上的枯叶,一边听着身后知青们逐渐恢复正常的谈笑声,嘴角勾起一抹玩味的弧度。 野菜是好东西,但这顿饭,怕是不止“鲜灵”那么简单。 毕竟,刚才马翠云主任那大嗓门传遍了半个村子。 就算没有这一嗓子,这事估计很快也会被传遍整个苏河大队。 这三百工分的巨款,如今就像一块肥肉挂在了狼窝门口。 这知青点的院墙,挡得住风雪,可挡不住人心。 野菜过水焯熟,切碎了拌进红薯稀饭里,那股子独有的清香瞬间冲淡了陈粮的霉味。 灶房里的那盏煤油灯灯芯剪得小,光线昏昏暗暗的,但大伙儿捧着碗的手都挺稳。在这个缺油少盐的年月,这点翠绿的野菜就像是掉进枯井里的一滴甘露,把每个人肚子里的馋虫都勾得蠢蠢欲动。 除了吸溜稀饭和偶尔筷子碰碗沿的脆响,饭桌上出奇的安静。 邓玉玲坐在靠墙的条凳边缘,手里捧着个掉了瓷的搪瓷缸子,热气顺着碗沿蒸腾上来,熏得鼻尖微微发潮。 她抿了一口粥,野菜的脆嫩在齿间爆开,带着一股子早春泥土的鲜甜,确实比光嚼干巴巴的红薯要顺喉得多。 她不动声色地抬眼,视线越过蒸腾的热气,落在对面的凌薇身上。 凌薇吃得很秀气。 她低着头,只占了条凳的一个小角,整个人缩成小小的一团。 每一次送勺子进嘴里,都要轻轻吹两下. 动作慢条斯理,仿佛刚才那场惊心动魄的“碰瓷”大戏耗尽了她所有的精气神. 热气熏湿了她的睫毛. 让她看起来更是雾蒙蒙的,透着一股子令人心生怜惜的破碎感。 “还要吗?” 付秋芳拿着饭勺,眼神在盆底刮了刮,试探着问了一句。 “不……不用了。” 凌薇立刻放下碗,像是受了惊吓般摆摆手,声音细若蚊蝇. “我吃饱了,今天……给大家添麻烦了。” 高秀梅在旁边翻了个白眼,嘴里的野菜还没咽下去,就急吼吼地把碗伸过去。 “她不吃我吃!这粮食可都是我们出的呢,不吃白不吃。” 邓玉玲垂下眼帘,掩住眸底的一丝笑意。 凌薇这招以退为进玩得是真漂亮。 这时候要是表现出一丁点得意,刚才那三百工分立刻就会变成烫手山芋。 现在这副小心翼翼、仿佛连呼吸都怕占了别人空气的模样,反倒让原本心里泛酸的众人没处发火。 这顿饭,有人吃的是味道,有人吃的是算计。 饭后,知青点的灯早早便熄了。煤油金贵,也是要用工分换的。 女知青住的是西屋,一铺大通炕,四个姑娘睡在一起,倒也不算挤。 屋里还没烧炕,被窝也是冷的,透着一股子常年散不去的潮气和霉味。 窗外,深秋的风像是发了狂的野兽,呼啸着从黑土地上卷过,拍打在窗棂上,“哗啦啦”作响。 此时的凌薇并没有睡着。 她平躺着,双手交叠放在被面上,原本在人前那副怯懦、惶恐的神情此刻荡然无存。 那双在白天总是含着泪、不敢直视人的眼睛,此刻在黑暗中却亮得惊人。 若是有人在旁边的话,就能看到凌薇的嘴角极轻、极快地向上勾了一下。 那不是劫后余生的庆幸,而是一种猎人清点猎物时的餍足。 另外一边,沈青青把被子裹紧了些,将被角掖得严严实实,只露个脑袋在外面。 黑暗中,听觉变得格外敏锐。 沈青青也没有睡意,她的意识在脑海中的“农场游戏”界面上扫了一圈。 看着那些种下去的农作物正在倒计时成熟,心里踏实了不少。 沈青青今天凌薇的一系列表现,沈青青在黑暗中无声地弯了弯唇角。 三百个工分,足够让凌薇在这个即将到来的严冬里,不用像其他人那样为了口粮发愁。 至于那个倒霉的黄大牛一家…… 沈青青心中了然。 凌薇这姑娘看似是一朵随风飘摇的小白花,实则是一株扎根极深、带刺的野蔷薇。 黄家这次被剥了一层皮只是个开始,要是那黄大牛还不长记性,只怕这姑娘下次要的,就不仅仅是工分这么简单了。 沈青青闭上眼,伴着窗外的风声,意识再次沉入农场空间。 既然队友是个聪明人,那她也能省不少心。 接下来,该轮到她在这个物资匮乏的年代,好好经营自己的一亩三分地了。 不过,剧情已经开始了。 这看起来平静的苏河大队,怕是从此以后将会时常起一些波澜了。 日子一天一天地过去。 处理了黄大牛的事情,还白的了三百个工分的凌薇觉得一身轻松。 因为,这不仅意味着她躲过了这次代表她命运转折点的算计,更证明了上辈子的一切都是可以改变的。 只要她努力,就能改变自己的命运,过上跟上辈子截然不同的生活。 在沈青青看来,这件事情凌薇这姑娘今晚虽遭了些难,但那三百工分到手,就像是手里握住了改变命运的钥匙。 依着凌薇那重活一世、要把日子过出花来的心气儿,这会儿梦里怕是已经盘算起怎么利用她那个随身空间去黑市倒腾物资,或者去废品站淘几本数理化丛书备战将来的高考了。 毕竟是书里的女主,只要这股子要强的劲头还在,这苏河大队的八年知青生涯,困不住她。 沈青青不知道的是,此时的凌薇确实是这么想的。 毕竟在凌薇看来,自己的家人有等于没有,家里那边更是给不了任何的支持,她能依靠的只有自己。 等高考恢复了,她肯定要去参加的。 第70章 用心经营,收获很丰厚 可在这之前,她还要在苏河大队待上八年的时间,她得想办法赚钱攒钱才行。 她有一个神秘的随身空间,如果收一些东西去卖的话,就算遇到什么紧急情况也能把东西收到空间里。 搜不到证据就不能证明她在投机倒把。 只要小心一些,应该出不了什么大事。 还有废品站那边,也要去跑一趟,看能不能找到什么学习资料之类的。 沈青青收回心神,嘴角那抹玩味的笑意淡去,意识沉入脑海。 凌薇有凌薇的阳关道,她有她的独木桥。 在这缺衣少食的年头,求人不如求己。 哪怕她是穿书的配角,手里握着“农场游戏”这把金钥匙,日子也得过得热气腾腾。 意识刚一触碰那熟悉的图标,眼前瞬间一亮,那块只有她能看见的虚拟面板浮现在黑暗中。 “叮——” 一声清脆悦耳的提示音在脑海炸响,那是独属于丰收的乐章。 农场空间里,此刻一派生机勃勃。 此时,种植蔬菜的十二块地里,正沉甸甸地挂满了果实。 沈青青熟练地用意念操作,“一键收获”。 只见金光一闪,那原本还长在地里的莴笋、白菜、西红柿等瞬间消失,取而代之的是仓库格子里不断跳动的数字。 这两个月多她可没闲着。 虽然人每天都要上工,但这农场空间里的活计她是半点没落下。 空间里的时间流速快,蔬菜长得那是飞一般。 沈青青粗略算了一笔账:这十二块生长周期短的蔬菜,她就已经收了整整十茬。除去留出几十斤放在仓库里给自己当日常口粮,剩下的那几千斤蔬菜,她一股脑全卖给了系统商城。 虽然蔬菜单价不高,但这架不住量大啊! 看着账户余额里多出来的一万七千多积分,沈青青心里那叫一个美。 在这个一分钱难倒英雄汉的年代,这串数字就是她挺直腰杆做人的底气。 扣掉买种子循环投入的那点零头,净赚一万六千多。 再看粮食那边。 水稻、小麦、玉米、大豆,这四样“硬通货”。 虽然生长周期比蔬菜长,但也架不住空间的神奇加成。 四批粮食收下来,仓库里已经存了不少了。 沈青青都留下五十斤留作储备粮。 空间里的出产品质那可不是一般的高,全是一等一的好货,自然是要留下来一些自己吃了。 剩下的全部兑换给商城,又是妥妥的一万多积分进账。 手里握着将近三万的巨款,沈青青把目光投向了农场角落里那个用竹篱笆围起来的小型养殖区。 那里,才是她真正的“馋虫”寄托所。 七月份刚解锁养殖功能时投下的第一批五只鸡苗,早就长成了羽毛油光水滑的大肥鸡。 想起前阵子趁着大家上工,自己偷偷躲进空间杀鸡炖肉的场景,沈青青忍不住咽了口唾沫。 那是真香啊。 一只公鸡,一只母鸡,被她用空间灵泉水炖了一锅浓汤。 鸡肉炖得软烂脱骨,一口咬下去,汁水四溢,连骨头酥得都能嚼碎了咽下去。 那是这个年代的人一年到头都未必能尝到一次的油水。 至于剩下的一只母鸡,沈青青忍痛以每斤20积分的价格卖给了商城。 那母鸡足足长到了三斤重,换回了六十积分。 虽然不多,但蚊子再小也是肉啊。 现在篱笆里,还剩下两只芦花老母鸡。 这两只可是功勋元老,沈青青特意留着没杀,专门用来下蛋。 农场里的鸡吃的是系统饲料,喝的是灵泉水,那产蛋率高得吓人。 两只鸡每天雷打不动两个蛋,有时候还能多这一个。 这两个多月攒下来,仓库格子里已经整整齐齐码了好些鸡蛋。 在这知青点,早起能冲一碗鸡蛋花,那就是神仙过的日子。 紧接着,她点开商城界面,手指在“家禽幼苗”那一栏上划过。 一只鸡苗只要10积分,便宜得很。 她果断下单,买了三只活蹦乱跳的小鸡仔。 随着一道微光闪过,篱笆里瞬间多了三只毛茸茸的小家伙,正跌跌撞撞地往那两只老母鸡翅膀底下钻。 “加上这两只老的,一共五只。” 沈青青看着这一家五口,满意地点了点头。 好在这鸡养在空间农场里,神不知鬼不觉,其他人都不知道。 不然,她这一人养五只鸡的数量可就远远超标了。 在这个特殊的年代,任何微小的细节都可能成为被人攻讦的把柄。 要不是有空间农场,她是万万不敢养这么多的。 沈青青的目光在那三只刚入栏的小鸡仔身上停留了片刻,心里那把算盘拨得劈啪作响。 按照她的规划,这养殖区的“五只鸡编制”是雷打不动的铁律。 但这五只名额怎么轮换,却大有讲究。 每一批鸡养大后,她都会严格执行“二二一”的分配原则。 留下两只最壮硕的接班下蛋,保证每天早上的鸡蛋供应不断档。 挑出一只卖给系统商城换积分,维持农场的良性运转。 至于剩下的两只…… 沈青青意念一动,视线落在了仓库角落的那个格子里。 那里静静地悬浮着几只已经处理得干干净净的白条鸡。 鸡皮呈现出诱人的米黄色。 因为是在空间里喂大的,皮下脂肪层看着就厚实,甚至能想象到炖煮时那层漂在汤面上的金黄油花。 这就是她最大的底气——农场仓库的“时间静止”特性。 在这个没有冰箱、夏天肉放半天就得发臭的年代,这个仓库简直就是神器。 宰杀好的鸡肉放进去是什么样,拿出来时就还是什么样。 连鸡皮上的毛孔都紧致如初,丝毫不会有水分流失。 “屯粮不慌啊。” 沈青青看着那几只白条鸡,喉咙不自觉地滑动了一下。 这哪里是鸡肉,这分明是她在东北这冰天雪地里熬过严冬的燃料。 等到了大雪封山、万径人踪灭的时候,在这知青点里偷偷给自己开个小灶,把这肥鸡往砂锅里一炖,放上两朵东北特有的榛蘑。 那滋味,给个神仙都不换。 第71章 重新规划,升级后的变化 只有把肉屯在自己手里,才是最踏实的。 至于卖给商城? 卖一只也就够了。 等农场升级能扩大养殖规模的时候再多卖一点换积分吧。 在这个肚子里缺油水的年月,把这么好的肉换成冷冰冰的积分,在她看来简直是暴殄天物。 虽然积分在商城里也能以很便宜的价格买到肉,但那品质跟系统出产的比较起来,区别可大着呢。 确认完家禽区的状况,沈青青又将注意力转回了刚收割完的土地上。 这一波大丰收加上刚刚那一系列的买卖操作,农场已经可以再次升级了。 那原本还是淡蓝色的经验槽,此刻正闪烁着一种即将满溢的金红色光芒。 像是被压抑许久的火山,正积蓄着喷薄欲出的力量。 她深吸了一口气,点击了升级的按钮。 这一次的提示音比以往任何一次都要洪亮、悠长。 仿佛是一把重锤,狠狠敲碎了笼罩在农场边缘的某种无形壁垒。 整个意识空间猛地一震,沈青青只觉得眼前的景物开始发生剧烈的扭曲与重组。 原本被浓雾紧紧包裹的农场边缘,那厚重的白雾像是遇到了烈阳的残雪,正以肉眼可见的速度疯狂向后退去,露出了雾气背后那令人心跳加速的深褐色…… 沈青青只觉得脚下的黑土地在微微震颤,视野豁然开朗。 原本那一亩三分地的逼仄感瞬间消散,取而代之的是一种令人心潮澎湃的开阔。 四级。 这不仅仅是一个数字的跳动,更是她在个物资匮乏年代安身立命的根本。 沈青青站在田埂上,目光扫过新开辟出来的土地。 整整三十块黑得流油的土地,像是一个个等待检阅的士兵,方方正正地铺陈在眼前。 空气中弥漫着泥土特有的腥香,那是丰收前奏的味道。 她没有急着兴奋,而是迅速冷静下来,调出了只有她能看见的控制面板。 新增的水果板块让她眼前一亮。 在这个连吃个冻梨都要等到过年的东北乡下,新鲜水果简直就是不可想象的奢侈品。 苹果、梨、橘子,虽然只有这老三样,但用来补充维生素已经足够。 沈青青在心里快速盘算着布局。 十二块蔬菜地不能动,那是回笼积分最快的流水线。 粮食是硬通货,必须扩产。 她大笔一挥,将粮食种植区一口气增加到了十四块。 小麦、水稻、玉米、大豆等轮番上阵。 至于剩下的六块地,她小心翼翼地种上了两块苹果、两块梨和两块橘子。 视线转向右侧的养殖区。 原本还有些简陋的竹篱笆此刻已经变成了一个颇具规模的牲畜棚。 家禽区的上限提升到了十只。 沈青青没犹豫,除了原有的五只鸡,她又多养了两只,然后又大手笔地购入了三只鸭苗。 鸭子在这个到处是水泡子的东北农村也是偶尔能见到的,到时候找个借口说是外面捉的野鸭子,也不容易露馅。 最让她心跳加速的是新解锁的牲畜栏。 猪、牛、羊、兔,可以养四种,一共五个名额。 看着商城里那昂贵的幼崽价格,沈青青咬了咬牙,还是按下了购买键。 两头猪,这可是过年时的硬菜,也是最能产油水的宝贝。 一头牛,虽然现在不敢拿出去用,但在空间里养大了,无论是产奶还是将来宰了吃肉,都是极好的。 一只羊,只为了那口鲜嫩的羊肉汤。 最后是一只兔子。 “二十一天和三十五天……” 沈青青盯着兔子和猪牛羊截然不同的成熟倒计时,若有所思。 兔子的生长周期短,和鸡鸭鹅一样是二十一天。 而那些大牲口却需要足足三十五天。 这看似漫长的等待,比起现实世界来说已经缩短了很多了。 倒是那灰色的“食品加工坊”图标,依旧挂着一把大锁,像是在嘲笑她的急切。 “看来得升到五级才能解锁了。” 沈青青遗憾地收回目光,但转瞬又被眼前的生机勃勃所治愈。 此时的空间,早已不是当初那个只有一口泉眼几块地的荒凉模样。 左手边是郁郁葱葱、层层叠叠的庄稼地。 右手边是鸡鸭欢叫、牛羊安卧的养殖场。 虽然远处依旧是白茫茫的迷雾,看不清有没有想象中的农家小院或是青山绿水。 但仅仅是这眼前的一方天地,就已经足够让她在这动荡的岁月里,拥有把日子过成诗的底气。 如果能一直升级下去…… 沈青青看着那无尽的迷雾,心里隐隐升起一丝期待。 或许有一天,这里真能变成一个独立的小世界。 有山有水,有房有屋,哪怕外面洪水滔天,她也能在这里偏安一隅。 沈青青打开农场系统的面板,上面显示的内容已经完全变了样。 超级农场系统 【宿主】沈青青 【年龄】17 【等级】04级 【资源】灵泉x1 【仓库】白萝卜、白菜、西红柿……稻谷、麦粒、玉米粒…… 【功能】 1、种植(可种植农田 30) 2、养殖 3、加工(待解锁) 4、商城 【积分】 1、累计积分: 2、积分余额: 【任务】 日常任务:将农场系统升到五级(奖励500积分) 沈青青有一种直觉,等农场升到五级的时候,将会迎来不小的变化。 越想,她越是期待了怎么回事? 意识从空间抽离的那一刻,那种温暖如春的惬意瞬间被身下冰凉的炕席驱散。 屋里依旧漆黑一片,风拍打窗棂的声音更加清晰。 沈青青缩在被窝里,心里是前所未有的火热。 秋收要来了。 早在几天前的大会战动员会上,大队长张大源那敲着烟袋锅子、唾沫横飞的讲话就给所有人上了紧箍咒。 东北的秋收是场硬仗,那是从老天爷嘴里抢食吃。 九月底开镰,先收玉米大豆,十月再跟进水稻高粱,一直要忙活到十月底。 这就是所谓的“夺粮大战”。 沈青青翻了个身,在脑海里却在列着菜单。 原主这身板子太弱,要不是有灵泉水,刚下乡那会儿的麦收就能要了她半条命。 第72章 秋收大忙,抢收金黄 本章节内容正在手打中,当您看到这段文字,请您稍后刷新页面看是否已经更新,如果长久未更新,请通过下面反馈联系我们! 特殊时刻,请大家多多收藏支持:(.ilwxs)穿越年代:带着农场空间去下乡 乐文小说 如有问题请点击此处反馈给我们 第73章 劳动强度大,农活不好干 本章节内容正在手打中,当您看到这段文字,请您稍后刷新页面看是否已经更新,如果长久未更新,请通过下面反馈联系我们! 特殊时刻,请大家多多收藏支持:(.ilwxs)穿越年代:带着农场空间去下乡 乐文小说 如有问题请点击此处反馈给我们 第74章 白莲花惹风波,婶子们碎嘴忙 本章节内容正在手打中,当您看到这段文字,请您稍后刷新页面看是否已经更新,如果长久未更新,请通过下面反馈联系我们! 特殊时刻,请大家多多收藏支持:(.ilwxs)穿越年代:带着农场空间去下乡 乐文小说 如有问题请点击此处反馈给我们 第75章 杨四妞心怀怨恨,拿凌薇开刀 本章节内容正在手打中,当您看到这段文字,请您稍后刷新页面看是否已经更新,如果长久未更新,请通过下面反馈联系我们! 特殊时刻,请大家多多收藏支持:(.ilwxs)穿越年代:带着农场空间去下乡 乐文小说 如有问题请点击此处反馈给我们 第76章 忍无可忍无需再忍,凌薇怒怼恶婆娘 本章节内容正在手打中,当您看到这段文字,请您稍后刷新页面看是否已经更新,如果长久未更新,请通过下面反馈联系我们! 特殊时刻,请大家多多收藏支持:(.ilwxs)穿越年代:带着农场空间去下乡 乐文小说 如有问题请点击此处反馈给我们 第77章 看热闹看得起劲,韩知林的悄然动心 本章节内容正在手打中,当您看到这段文字,请您稍后刷新页面看是否已经更新,如果长久未更新,请通过下面反馈联系我们! 特殊时刻,请大家多多收藏支持:(.ilwxs)穿越年代:带着农场空间去下乡 乐文小说 如有问题请点击此处反馈给我们 第78章 最近大佬出现的频率怎么有点高 本章节内容正在手打中,当您看到这段文字,请您稍后刷新页面看是否已经更新,如果长久未更新,请通过下面反馈联系我们! 特殊时刻,请大家多多收藏支持:(.ilwxs)穿越年代:带着农场空间去下乡 乐文小说 如有问题请点击此处反馈给我们 第79章 总是太巧合,温水煮青蛙的开端 沈青青用的柳条筐比男知青的要小很多,但装满了玉米后,重量也是不轻的。 他的眼神落在她那截被汗水浸湿的后领上,又极快地移开,克制得仿佛只是随口一句出于公德心的提醒。 “啊……谢谢韩知青提醒。” 沈青青愣了一下,随即迅速调整好表情。 她嘴角上扬出一个标准的社交弧度,客气、礼貌,却也透着一股对待陌生人的疏离感。 在她看来,韩知林刚才的举动,纯粹就是出于知青团体内部的互助友爱。 毕竟大佬虽然高冷,但书里也没写他人品有问题,看见女同志干重活提醒一句,这叫有风度。 她深吸一口气,双手拽紧背篓的麻绳,腰部发力,“嘿”了一声将沉重的背篓背了起来。 “那我先送去牛车那边了,韩知青你忙。” 沈青青冲他点了点头,脚步匆匆地往地头走去。 那避嫌的架势,仿佛身后站着的不是个帅哥,而是个随时会扣她工分的计分员。 韩知林:…… 他站在原地,手里摩挲着光滑的镰刀柄,将沈青青那副唯恐避之不及的反应尽收眼底。 他看着姑娘那双清澈却毫无杂念的眼睛,又看了看她那个明显带着敷衍意味的“标准笑容”,心里无奈地叹了口气,嘴角勾起一抹极淡的自嘲。 果然,目前这姑娘对他是一点那个意思都没有。 在她那颗大概只装得下红烧肉和工分的脑瓜里,自己恐怕就是个无关紧要的路人甲。 或者更糟糕点,是个有点奇怪、总是阴魂不散的路人甲。 刚才他特意绕了半个田埂,跟计分员磨了半天嘴皮子才换到这一垄来。 结果在她眼里,似乎只是一场无关紧要的巧合,甚至还不如地里的一根玉米棒子来得有吸引力。 不过,韩知林并没有因此而气馁。 身为未来能在大浪淘沙中站稳脚跟的人,他最不缺的就是耐心和谋略。 既然“温水煮青蛙”的第一步没能让这只机灵的青蛙察觉到水的温度,那就说明火候还不够。 或者,得换一种更让她无法拒绝的添柴方式。 自从父母去世,家里冒出来一大堆所谓的亲戚觊觎韩家的财产那一刻起,他就已经将自己武装好了。 一个十几岁的孩子,要跟这些成年人们争斗确实不容易。 可他做到了,最终也成功了。 从小,父亲就告诉他人要学会谋定而后动。 他还告诉他人要想成功,一定要有足够的眼光、魄力和耐心。 母亲还告诉他,人活在世上,想要什么就要努力去争取。 哪怕最后没有得到,但自己努力过了,至少不会后悔。 …… 父母的教诲,虽然过去许多年了,但他都铭记在心,也一直作为他人生的教条。 事业如此,感情也应当如此。 如今,便是他需要努力一把的时候了。 天色渐渐变暗,这种将晚未晚的时候最是难熬。 汗水在背脊上被凉风一激,黏腻得让人只想狠狠搓个澡。 沈青青抿了抿干裂的嘴唇,目光落在前方那一片杂草疯长的垄沟上,眉头微不可察地皱了皱。 那是一丛俗称“拉倒刺”的野荆棘,夹杂在玉米秆中间,锯齿状的叶片泛着幽幽的青光,看着就扎手。 按照分配,这一片正好是她接下来的推进路线。 正当她盘算着是不是该从空间偷渡一副厚手套出来时,身侧那个刚要远去的身影忽然停住了。 “前面那块地不太好走,杂草多,小心蛇虫。” 韩知林并没有回头,声音混着风声传过来,听不出什么情绪起伏。 沈青青一愣,还没等她琢磨出这句提醒背后的深意,就见韩知林手里的镰刀挽了个利落的半花,身形一转,竟是极其自然地跨过了田垄的分界线。 “唰——唰——” 那是锋利的刀刃割断植物纤维的脆响。 只见韩知林手臂肌肉紧绷,袖口挽到手肘处,露出线条流畅的小臂。 他动作极快。 镰刀起落间,那片让沈青青发愁的“拉倒刺”连带着周围半人高的蒿草,像是遇到推土机一样成片倒下。 不过几息功夫,那块难啃的“硬骨头”就被他清理得干干净净,只留下一地散发着青草腥气的断枝残叶。 做完这一切,韩知林像是顺手掸去肩头灰尘般随意,重新握紧镰刀,转身回到了自己的垄沟里,继续收割玉米。 全程连个多余的眼神都没往这边飘,仿佛刚才越界干活的举动,纯粹是因为那丛杂草碍了他的眼,或者是某种强迫症发作。 沈青青站在原地,握着镰刀的手指松了松。 心里那根刚刚绷紧的弦,“崩”地一声,彻底松懈下来。 她看着韩知林线条冷硬的背影,心里暗道:果然是我想多了。 要是真对自己有意思,这会儿怎么着也该回头邀个功,或者给个眼神暗示吧? 可人家呢? 干完活深藏功与名,这分明就是这个年代特有的、纯粹的阶级友谊啊! 况且,韩知林这种一看就是做大事的人,怎么可能把心思花在这些儿女情长的小手段上? 大概率是因为这片荆棘丛可能会蔓延到他那边的地界,不仅影响收割速度,还容易藏着耗子偷粮食。 逻辑闭环了。 “大佬就是大佬,干活都这么有规划。” 沈青青小声嘀咕了一句,心头最后一丝疑虑烟消云散。 她甚至有点为自己刚才自作多情的猜想感到好笑。 甩了甩有些发酸的脑袋,沈青青将那些杂念统统抛诸脑后。 既然前面的路都被人铺平了,那不走白不走。 沈青青深吸一口气,像是捡了个大便宜似的,心情愉悦地挥舞起镰刀,快步踏入那片被韩知林清理出的空地,重新投入到热火朝天的秋收中去。 此时的她却不知道,在她视线触及不到的前方,那个原本一脸冷肃挥刀的男人,嘴角微不可察地勾起了一抹极浅的弧度。 一张名为“徐徐图之”的温情大网,正在她毫无察觉的时候,悄然张开,且收得更紧了些。 第80章 灵泉作弊器,累趴下的知青们 秋收的号角一旦吹响,就像是上紧了发条的钟摆,一刻也不停歇。 日头一天比一天毒辣。 明明已经是入了秋的地界,正午的太阳却还是跟下火似的,把黑土地烤得直冒烟。 空气里弥漫着成熟庄稼特有的焦香和尘土味,那是队员们闻着最踏实的味道。 哪怕累得直不起腰,只要看一眼场院里越堆越高的粮食垛,那一脸褶子里都能挤出笑来。 那是命,是填饱肚子熬过漫长冬天的底气。 可这就苦了知青点这帮城里来的“细皮嫩肉”。 如果说前些日子的劳作是“热身”,那现在的抢收简直就是一场没有硝烟的“炼狱”。 镰刀挥舞得胳膊都要脱臼,麻绳勒进掌心的肉里,火辣辣地疼。 沈青青觉得自己简直是个混在羊群里的狼。 而且还是一只披着羊皮、正在努力假装吃草很费劲的狼。 她趁着大伙儿不注意,拧开随身的军绿水壶,仰头灌了一大口。 沁凉的液体顺着喉管滑下去,像是一道清冽的溪流瞬间浇灭了五脏六腑的燥热。 那是她特意兑进去的灵泉水。 神奇的感觉随之而来。 刚才还酸胀得像是灌了铅的小腿,没过几分钟就松快了不少。 就连被粗糙的玉米叶子划得有些刺痛的手背,那股灼烧感也悄悄退去。 甚至,她能感觉到一股源源不断的力气从丹田处涌上来,推着她手里的镰刀快得只剩残影。 这灵泉水简直是个作弊的大杀器。 沈青青甚至惊恐地发现,在这连轴转的高压下,别人的脸色一天比一天蜡黄,眼窝深陷。 她倒好,皮肤白里透红,连那个每个月都要造访的痛经毛病都没了动静。 沈青青知道,这是灵泉水长期改造的效果。 在她刚下乡的时候,体质比较差,喝灵泉水的效果还没有显现出来。 可现在,她的体质似乎已经被灵泉水改造好了,力气也变大了许多,干起农活来也没有之前那么吃力了。 “哎哟……我的腰要断了……” 旁边的垄沟里传来一声痛苦的呻吟。 沈青青心里一激灵,赶紧收敛了动作。 不能太招摇。 在这个所有人都累成死狗的时候,你要是精神抖擞得跟打了鸡血似的,那不是等着被人当成“怪物”抓去切片研究吗? 就是被大队长看见了,大手一挥再给你加两垄地的任务那就不妙了。 于是,原本并不怎么累的沈青青,不得不开启了她的“影后”生涯。 她故意放慢了挥刀的频率。 每割一段距离,就学着旁边大婶的样子,直起腰,握着拳头在后腰眼上狠狠捶两下,顺便再龇牙咧嘴地吸两口凉气,脸上的表情要多痛苦有多痛苦。 “这活儿真不是人干的啊……” 她小声嘀咕着。 甚至还特意在额头上抹了一把并不存在的虚汗,好让自己看起来更像是一个正在经受磨难的可怜知青。 但这演戏也是个力气活,特别是看着旁边真惨的同伴,她心里多少有点不是滋味。到了晚上,知青点的集体宿舍里简直没法闻。 红花油那股子冲鼻子的辛辣味,混合着麝香虎骨膏的药味,再加上没洗澡发酵出来的汗酸味,熏得人脑仁疼。 那盏昏黄的煤油灯芯子跳了两下,照亮了一屋子的惨状。 好在沈青青住的是单间,可以关起门来过自己的小日子,不用忍受这一切。 最先崩溃的是苏沁。 这位平日里最爱干净、头发总是梳得一丝不苟的姑娘,此刻正瘫在炕上。 两只手肿得跟馒头似的,手心里的血泡磨破了,粘着黄水和血丝,看着就钻心疼。 “我不干了……呜呜呜……我真的干不动了……” 苏沁一边哭一边试图用针去挑脚上的水泡。 针尖刚一碰到皮肉,她就疼得缩回了脚,眼泪跟断了线的珠子似的往下掉。 “明天我就去找大队长,哪怕只给一半的工分,我也要去搓玉米粒,这地里的活儿会死人的……” 哪怕是去场院坐着搓玉米,那也是个累活。 手指头能搓掉一层皮,工分还少得可怜,到时候分粮肯定不够吃。 可对于现在的苏沁来说,只要能逃离那片让人绝望的玉米地,哪怕饿肚子也认了。 沈青青拿着牙缸正在刷牙,听着这哭声,嘴里的牙膏沫子都变得苦涩起来。 她瞥了一眼其他人。 他们这一批知青中,男知青尚能够咬牙坚持,凌薇和高秀梅这俩人也没好到哪去。 沈青青默默地吐掉嘴里的泡沫,垂下眼帘,遮住了眼底的一丝不忍。 她的灵泉水确实很有效果,若是能拿出来让她们喝一点,会让她们都轻松许多。 但是她不能。 俗话说,匹夫无罪怀璧其罪。 在这个特殊的年代,任何一点“神迹”都可能成为催命的符咒。 她没有那个能力去解释灵泉水的来源,更承担不起秘密泄露的后果。 她能做的,也就是在不暴露自己的前提下,哪怕再累也不给别人添麻烦,守好自己这这一亩三分地。 这就是生存的法则,残酷却又真实。 周围的哭声渐渐低了下去,只剩下此起彼伏的沉重呼吸声。 大家实在太累了,累到连抱怨的力气都快没了。 次日清晨,大公鸡刚叫了头遍,起床哨就跟催命符似的响了起来。 沈青青揉着惺忪的睡眼爬起来。 哪怕有灵泉水撑着,这种生物钟被强行打断的滋味也不好受。 整理好自己后她往院子里走,晨雾湿漉漉地扑在脸上。 就在这灰蒙蒙的天色里,她一抬头,正好撞见坐在房间门口的凳子上看书的韩知林。 一直以来,这位韩知青在沈青青心里那就是个铁打的“卷王”。 无论多累多脏,这人永远是一副风轻云淡、衣扣都要扣到最上面一颗的严谨模样,仿佛那些泥土和汗水都绕着他走似的。 可今天,借着微弱的晨光,沈青青却意外地发现,这位大佬似乎也有点“绷不住”了。 韩知林那双平日里总是古井无波的眸子,这会儿虽然看似还在盯着手里的书,可书页半天没翻过去一页。 第81章 秋收结束,难得安静的知青点 沈青青余光扫过,敏锐地捕捉到了一个细节。 他修长的手指捏着书脊,骨节微微泛白,指尖正以一种极微小的幅度震颤着。 那是肌肉极度透支后的生理性痉挛,根本不受大脑控制。 装,接着装。 这人对自己也是够狠的。 明明胳膊估计都已经酸得抬不起来了,还要在这一院子东倒西歪的知青面前维持那副泰山崩于前而色不变的“大佬”人设。 甚至在察觉到沈青青投来的目光时,他还极不自然地换了个姿势,借着调整坐姿的动作,硬生生压住了那只颤抖的手。 嘴角勉强扯出一个温和的弧度,仿佛在无声地询问她是否有事。 沈青青:…… 这得是多强的自尊心在撑着? 沈青青心里咋舌,面上却配合地回了个佩服的眼神,然后迅速转过头,继续演她的“柔弱不能自理”。 这种紧绷到极限的日子,终于在三天后的傍晚迎来了终结。 “嘟——!” 大队长嘴里的哨子吹出了破音,那一声明亮又凄厉的哨响,在空旷的黑土地上炸开。 “收工!最后一车,入库喽——!” 随着老把式一声高亢的吆喝,那辆堆得像小山一样、颤颤巍巍的牛车吱呀吱呀地压过场院的门槛。 那一瞬间,整个世界仿佛都停滞了一秒。 紧接着,原本还在机械挥动工具的人群,像是被突然抽走了脊梁骨。 没有欢呼,没有雀跃,只有一片沉闷的倒地声。 那是真正到了生理极限后的虚脱。 当晚的知青点,死寂得像是一座空坟。 平日里还会为了点鸡毛蒜皮的小事拌几句嘴,或者凑在油灯下读两句诗的文青劲儿全都没了。 灶坑里的火星子早就灭了,也没人张罗烧热水。 大家连脸上的灰土都懒得擦,一个个如同被风干的咸鱼,横七竖八地瘫在炕上。 空气里弥漫着汗酸味、脚臭味和泥土的腥气,但这会儿谁也不嫌弃谁。 苏沁连哭的力气都没了,脸朝下趴着,发出轻微的鼾声。 沈青青回到自己的屋子后,伸展了一下四肢。 除了因为长期弯腰导致的些许僵硬外,她的肌肉并没有那种撕裂般的酸痛感。 她在被窝里捏了捏自己的小臂,那里依然充盈着力量,甚至皮肤在衣服的摩擦下,依然光滑细腻。 一种名为“庆幸”的情绪在胸腔里激荡。 如果不是有着那个农场空间,如果没有那口能消除疲劳、修复肌体的灵泉井,她现在恐怕比其他人还要狼狈。 在这个拼体力的年代,这哪里是金手指,这简直就是她的第二条命啊。 虽然累脱了形,但大家心里都是踏实的。 那堆得像小山一样的玉米棒子,代表着接下来这一年不用饿肚子,代表着公社食堂里即将稠起来的苞米碴子粥,也代表着这帮城里来的娃娃们,终于在这片黑土地上扎稳了第一个脚跟。 不管怎么说,秋收这关算是闯过来了。 这一觉,沈青青睡得格外沉。 不知道过了多久,清晨的阳光透过窗户斑驳地洒在炕梢。 若是往常,大队长那如同催命符一般的上工哨早就吹得震天响了。 紧接着便是知青点里一阵兵荒马乱的洗漱声。 可今天,整个知青大院里静悄悄的,连根针掉在地上的声音似乎都能听见。 经过了这一个多月炼狱般的秋收,所有人的发条都崩到了极致。 如今骤然松懈下来,一个个睡得昏天黑地。 沈青青睁开眼,盯着头顶的房梁和瓦片一会儿呆,这才慢吞吞地从被窝里把手伸出来,大大地伸了个懒腰。 浑身的骨节发出一阵轻微的“咔吧”声,不是酸痛,是舒展。 多亏了空间里的灵泉水吊着,要是真像其他人那样全靠肉体凡胎硬扛,她这会儿估计连翻身的力气都没了。 这一个多月,她白天在地里那是真干。 晚上还得配合大家演一出“我也累瘫了”的苦肉计,精神这根弦其实一直也绷着。如今终于不用再装模作样地捶腰喊疼。 这种身心彻底放松的感觉,简直比吃了人参果还美妙。 今天是秋收结束后的第一天。 昨天傍晚收工的时候,那一嗓子简直就是天籁。 大队长站在堆得像小山一样的粮食旁,老脸笑成了一朵菊花,大手一挥宣布全大队放假三天。 至于往公社粮站送公粮这档子事,那是壮劳力们的活计。 那种几百斤的麻袋扛上扛下,还得推着板车走好几公里的路,大队长压根就没指望这些肩膀还没扁担宽的知青能帮上忙。 为了不让他们去添乱,索性也就没给派活,让他们彻底歇着。 沈青青轻手轻脚地穿好衣服,动作放得很慢,生怕弄出一丁点响动吵醒了院子里这群可怜人。 这时候的懒觉,那可是比什么都珍贵。 她端着搪瓷脸盆去院子里简单擦了把脸,井水拔凉,激得人脑仁一清。 回到自己的屋子,她没敢动大动静的生火,只从空间里把早就熬好的红薯稀饭拿出来。 就着之前炒的小菜,坐在灶台边的小板凳上慢慢吃着。 热乎乎的粥顺着食道滑进胃里,驱散了清晨的一丝寒意。 胃里暖洋洋的,连带着心情都明媚了几分。 这三天假期,得好好规划一下。 今天大家肯定都是瘫在床上回血,连那个时刻都要维持形象的韩知林估计都在补觉。 她也不打算乱跑,就在知青点里休整一天。 至于明天……沈青青喝了一口粥,眼神闪了闪。 她得去一趟县城。 之前为了置办生活用品,去的都是离大队最近的公社供销社。 虽然方便,但毕竟只是个公社级别的,物资有限得很,很多东西都需要碰运气。 眼看着秋收一过,这东北的天气就像是变戏法,一天比一天冷。 听说这边的冬天可不是一般的冷,她来之前虽然置办了棉衣棉被,但还是有些担心不够。 虽然她的农场商城里也能买到棉衣棉被,甚至连羽绒服都有,可这些东西总得有个“出处”。 第82章 难得的清闲,沈青青的小菜园 本章节内容正在手打中,当您看到这段文字,请您稍后刷新页面看是否已经更新,如果长久未更新,请通过下面反馈联系我们! 特殊时刻,请大家多多收藏支持:(.ilwxs)穿越年代:带着农场空间去下乡 乐文小说 如有问题请点击此处反馈给我们 第83章 一碗清汤面,相约搭伴进城 本章节内容正在手打中,当您看到这段文字,请您稍后刷新页面看是否已经更新,如果长久未更新,请通过下面反馈联系我们! 特殊时刻,请大家多多收藏支持:(.ilwxs)穿越年代:带着农场空间去下乡 乐文小说 如有问题请点击此处反馈给我们 第84章 牛车上的偶遇,都要去县城啊 本章节内容正在手打中,当您看到这段文字,请您稍后刷新页面看是否已经更新,如果长久未更新,请通过下面反馈联系我们! 特殊时刻,请大家多多收藏支持:(.ilwxs)穿越年代:带着农场空间去下乡 乐文小说 如有问题请点击此处反馈给我们 第85章 国营饭店肉包子,分头行动正合心意 本章节内容正在手打中,当您看到这段文字,请您稍后刷新页面看是否已经更新,如果长久未更新,请通过下面反馈联系我们! 特殊时刻,请大家多多收藏支持:(.ilwxs)穿越年代:带着农场空间去下乡 乐文小说 如有问题请点击此处反馈给我们 第86章 县城废品站,淘宝没那么容易 本章节内容正在手打中,当您看到这段文字,请您稍后刷新页面看是否已经更新,如果长久未更新,请通过下面反馈联系我们! 特殊时刻,请大家多多收藏支持:(.ilwxs)穿越年代:带着农场空间去下乡 乐文小说 如有问题请点击此处反馈给我们 第87章 县城大采购,满载而归 本章节内容正在手打中,当您看到这段文字,请您稍后刷新页面看是否已经更新,如果长久未更新,请通过下面反馈联系我们! 特殊时刻,请大家多多收藏支持:(.ilwxs)穿越年代:带着农场空间去下乡 乐文小说 如有问题请点击此处反馈给我们 第88章 牛车上的八卦大会,高秀梅的嫉妒 本章节内容正在手打中,当您看到这段文字,请您稍后刷新页面看是否已经更新,如果长久未更新,请通过下面反馈联系我们! 特殊时刻,请大家多多收藏支持:(.ilwxs)穿越年代:带着农场空间去下乡 乐文小说 如有问题请点击此处反馈给我们 第89章 美味红烧肉,秋后分粮 本章节内容正在手打中,当您看到这段文字,请您稍后刷新页面看是否已经更新,如果长久未更新,请通过下面反馈联系我们! 特殊时刻,请大家多多收藏支持:(.ilwxs)穿越年代:带着农场空间去下乡 乐文小说 如有问题请点击此处反馈给我们 第90章 分粮现场,几家欢喜几家愁 本章节内容正在手打中,当您看到这段文字,请您稍后刷新页面看是否已经更新,如果长久未更新,请通过下面反馈联系我们! 特殊时刻,请大家多多收藏支持:(.ilwxs)穿越年代:带着农场空间去下乡 乐文小说 如有问题请点击此处反馈给我们 第91章 韩知林帮忙,借车运粮 本章节内容正在手打中,当您看到这段文字,请您稍后刷新页面看是否已经更新,如果长久未更新,请通过下面反馈联系我们! 特殊时刻,请大家多多收藏支持:(.ilwxs)穿越年代:带着农场空间去下乡 乐文小说 如有问题请点击此处反馈给我们 第92章 运粮回知青点,登堂入室 本章节内容正在手打中,当您看到这段文字,请您稍后刷新页面看是否已经更新,如果长久未更新,请通过下面反馈联系我们! 特殊时刻,请大家多多收藏支持:(.ilwxs)穿越年代:带着农场空间去下乡 乐文小说 如有问题请点击此处反馈给我们 第93章 一顿感谢的腊味饭 本章节内容正在手打中,当您看到这段文字,请您稍后刷新页面看是否已经更新,如果长久未更新,请通过下面反馈联系我们! 特殊时刻,请大家多多收藏支持:(.ilwxs)穿越年代:带着农场空间去下乡 乐文小说 如有问题请点击此处反馈给我们 第94章 投桃报李,腊味飘香 本章节内容正在手打中,当您看到这段文字,请您稍后刷新页面看是否已经更新,如果长久未更新,请通过下面反馈联系我们! 特殊时刻,请大家多多收藏支持:(.ilwxs)穿越年代:带着农场空间去下乡 乐文小说 如有问题请点击此处反馈给我们 第95章 冬闲不闲,忙于上山 本章节内容正在手打中,当您看到这段文字,请您稍后刷新页面看是否已经更新,如果长久未更新,请通过下面反馈联系我们! 特殊时刻,请大家多多收藏支持:(.ilwxs)穿越年代:带着农场空间去下乡 乐文小说 如有问题请点击此处反馈给我们 第96章 猫冬开始,农场收获 第二天清晨,风声歇了。 当第一缕微光勉强透进屋里时,世界已经彻底变了模样。 沈青青披着厚棉衣推开门。 “吱呀”一声,门板像是被什么东西顶住了,她用了点巧劲儿才推开一条缝。 一股清冽刺骨的寒气瞬间顺着门缝涌入。 那种冷是纯粹的、不带一丝杂质的极寒,激得她瞬间打了个哆嗦,原本还有些迷糊的睡意瞬间消散得无影无踪。 放眼望去,整个天地间白茫茫一片,刺得人眼睛生疼。 鹅毛般的大雪还在纷纷扬扬地落下,没有风,雪花直直地坠落,静谧而厚重。 院子角落里的那棵大树已经被压弯了腰,枝干上挂着厚厚的雪凇。 远处的山峦更是彻底隐没在了风雪之中,天地连成了一线,分不清哪里是山,哪里是天。 原本喧闹的苏河大队,仿佛被按下了静音键,只有偶尔传来的几声狗叫,显得格外清晰而辽远。 “好大的雪啊……” 沈青青哈出一口浓重的白气,看着这银装素裹的世界,心里却是一片安稳。 她目光扫过院墙根底下堆得高高的柴火垛。 那上面已经盖了一层厚厚的积雪,像是一个个巨大的白馒头。 但她知道,扒开那层雪和雪下面覆盖的茅草,下面是干燥结实的硬木,足够烧热整个冬天的炕头。 这时,旁边的门也被打开了,韩知林走了出来。 他穿着一件军大衣,手里提着个煤炉子,似乎是准备去倒煤渣。 看到站在门口发呆的沈青青,他那双平日里清冷的眸子微微顿了一下,视线在她被冻得有些发红的鼻尖上停留了一瞬。 两人隔着漫天飞舞的雪花对视了一眼,谁也没说话,但目光交汇中似乎都读懂了对方眼底的那份庆幸。 幸好没偷懒,幸好听了老把式的话。 柴火备足了,粮食满仓,山货也晒干收好了。 这场大雪,像是一道天然的屏障,霸道地隔绝了外界的忙碌与纷扰,也把严酷的生存压力挡在了那层厚厚的窗户纸之外。 对于忙活了一整年的队员和初来乍到的知青们来说,这漫天大雪不再是灾难,而是一道休止符。 只要兜里有粮,屋里有火,这便是最好的时节。 沈青青缩回脖子,转身关上了房门,将那一室的风雪关在身后。 屋里的炉火正旺,铁皮水壶在炉盖上发出“滋滋”的水汽声。 正式的“猫冬”,开始了。 屋外的风雪像是发了疯的野兽,不知疲倦地撞击着墙面,发出令人牙酸的呜咽声。 然而这一切的咆哮,都被严严实实的挡在了外头。 屋内,火墙烧得滚热,手贴上去甚至还有些烫人。 沈青青盘腿坐在热乎乎的炕头上,身后垫着那条柔软的羊毛毯子。 手里还捧着个搪瓷缸子,里面是用烧开的灵泉水泡的红枣茶,热气袅袅升腾,熏得她那张白净的小脸泛着两团健康的红晕。 这就是猫冬的快乐啊。 不用上工,不用早起,时间仿佛一下子变得富有且漫长。 她惬意地抿了一口甜滋滋的红枣水,心念一动,那块只有她能看见的半透明蓝色面板便浮现在眼前。 既然闲下来了,是时候好好盘盘这段日子的家底了。 沈青青的目光首先落在了种植区。 那三十块黑土地被规划得井井有条。 其中十二块地,她专门用来种那些生长周期短、见效快的各类蔬菜。 从九月底到现在,短短两个月出头的时间,这批地就像是不知疲倦的印钞机,足足收割了八轮。 除了留下些小白菜、菠菜等给自己打牙祭,剩下的都往系统商城里卖。 看着账户里那笔来自蔬菜的“进项”——一万四千多积分,沈青青的嘴角就忍不住往上翘。 这哪里是种菜,分明是种金条。 再看旁边的十四块粮食地,那是她的底气所在。 这年头,手里有粮心不慌。 二十一天一熟的周期,让她在这个冬天还没真正发威前,就已经收了两茬粮食。 虽然只卖给了系统商城一部分,但也换回了一万一千多积分。 至于剩下囤在仓库里的那些大米白面,也足够她敞开肚皮吃了。 最让她眼馋的,还是角落里那六块水果地。 三十五天的成长周期虽然长了点,但这回报率也是实打实的惊艳。 苹果、梨、橘子,个顶个的水灵。 沈青青意念探入仓库,那是刚刚收获的一批成果。 红彤彤的苹果散发着浓郁的果香,皮薄肉脆。 黄澄澄的橘子剥开皮就能看见饱满的汁水爆出来。 她没舍得全卖,每样留了二十斤给自己解馋,剩下的卖给商城。 虽然只换了两千多积分,但这口腹之欲的满足感,可是积分换不来的。 这年头在东北,大冬天能吃上一口新鲜水果,那得是什么家庭条件? 视线再往下移,到了养殖区,沈青青原本飞扬的眉梢微微耷拉了一下。 鸡舍和兔笼里倒是热闹。 之前收获了两批,仓库里现在堆着好些宰杀好的白条鸡和兔子。 这些小东西处理起来容易,她自己也能动手,或者在这个年代随便找个理由就能炖了吃。 可旁边那几个大牲口的栏位,现在却是空空荡荡。 之前养的一批猪牛羊都已经出栏了。 看着那肥硕的大肥猪和壮实的肉牛,沈青青当时那叫一个馋,口水都快流出来了。 可现实给了她当头一棒——她不会杀。 在这个没有屠宰流水线的年代,让她一个一米六几的小姑娘去对付一头几百斤的大肥猪或者上千斤的牛。 那画面太美,她不敢想。 而且知青点人多眼杂,她也不可能凭空变出一堆新鲜的牛羊肉来解释来源。 没办法,只能忍痛把这些大家伙全卖给了系统商城。 “要是加工能早点解锁就好了……” 沈青青盯着面板上那个灰色的“加工”图标,心里像猫抓一样痒痒。 那个图标上挂着一把小锁,旁边明晃晃地写着“lv5解锁”。 只要升到五级,就能开启自动屠宰和加工功能。 第97章 雪天日常,新的发现 到时候,什么猪肉、牛肉、羊肉,还不是想要多少有多少? 她叹了口气,把这点小遗憾抛到脑后,目光重新变得精明起来。 虽然吃不到肉,但积分得赚啊。 经过上一轮的实验,她算是摸清了这系统的定价规律。 猪牛羊虽然都能卖钱,但系统是按重量和单价综合计算的。 一头成年肉牛能长到一千斤,回收价二十积分一斤,这一头牛卖出去就是两万积分的巨款! 相比之下,猪和羊的性价比就显得有些不够看了。 既然加工坊还没开,那就搞纯粹的资本积累。 沈青青手指在虚空中轻点,果断调整了养殖策略。 她把剩下所有的养殖名额,包括原本养猪、养羊、养兔子的栏位,一股脑全换成了牛犊。 一共五头牛。 这就是五台行走的积分收割机。 一切操作完毕,沈青青深吸一口气,点开了个人信息面板。 【当前积分余额:84,320】 看着这一串数字,她感觉心脏重重地跳了两下。 按照系统商城一积分顶一毛钱的购买力换算,这就是八千四百多块钱! 在这个工人工资普遍只有三四十块钱、大米才一毛多一斤的1969年,这是一笔足以让人眩晕的巨款。 这不仅意味着她可以在商城里随心所欲地购买任何紧缺物资,更意味着在这个动荡匮乏的年代,她拥有了相对的生存自由。 不管是棉衣棉被,还是感冒药消炎片,亦或是将来回城的路费、做生意的本钱…… 这八万积分,就是她挺直腰杆的脊梁骨。 沈青青关闭了系统面板,整个人往后一倒,陷进了柔软的被褥里。 屋外的风声似乎都变得温柔了几分,不再那是催命的鬼哭狼嚎,反而像是助眠的摇篮曲。 手有余粮,心中不慌。 这种从脚底板升起的踏实感,让她在这个异乡的冬夜里,久违地感到了一丝彻底的松弛。 困意如同潮水般涌来。 沈青青翻了个身,抱着有着阳光味道的被子,嘴角挂着笑意,沉沉地睡了过去。 这一觉,她睡得格外香甜,连梦里都是红烧牛肉的香味。 然而,这份宁静并没有维持太久。 次日清晨,天刚蒙蒙亮,一声尖锐得几乎要刺破耳膜的惊叫声,毫无征兆地划破了知青小院的死寂,硬生生将沈青青从美梦中拽了出来。 那声尖叫把沈青青吓得一激灵,裹着被子还没坐稳,外面就传来了高庆荣那标志性的大嗓门:“喊啥喊!这大清早的,把魂儿都吓飞了!” 沈青青扒着窗户缝往外一瞧,只见苏沁的屋门口,屋子的主人正四仰八叉地摔在雪窝子里。 旁边是个翻倒的尿盆,黄澄澄的液体在洁白的雪地上画了幅印象派地图。 原来是门槛那儿结了一层暗冰,她急着出门倒便盆,脚下一滑,摔了个结结实实的“屁股蹲儿”。 这出闹剧让沉闷的清晨多了几分活人气,大家嘻嘻哈哈地取笑了几句,日子便又归于平静。 起初这几天“猫冬”,确实挺像那么回事。 外头的雪下得不够深,大伙儿还挺有兴致。 今儿个去知青点隔壁的大娘家蹭把瓜子嗑,明儿个围在火炉边烤土豆讲鬼故事。 沈青青虽然更爱自个儿待着摆弄农场空间,但也深知“合群”是最大的保护色。 因此,她也时不时也揣着点瓜子花生之类的,去人堆里凑个趣,听听东家长西家短。 可随着日历一张张撕去,老天爷像是要把攒了一年的雪都在这几天倒个干净。 那鹅毛大雪断断续续下了整整一周,根本没有停歇的意思。 北风裹挟着雪沫子,顺着门缝、窗棂往屋里钻。 知青集体宿舍屋里的水缸表面每天早上都结着一层厚冰。 沈青青这屋因为又有炕又有火墙,倒是不会觉得太冷。 可这样的天气,出门就不是情趣,而是遭罪了。 只要一推门,那凛冽的北风就像无数把小刀子,争先恐后地往领口、袖口里灌。 吸一口气,肺管子都被冻得生疼。 渐渐地,知青点的欢声笑语少了。 大家都缩在各自的屋里,除了上厕所和做饭,谁也不愿动弹。 整个苏河大队仿佛被这漫天大雪封印了,寂静得只剩下风哨子不知疲倦的呼啸声。 日子从惬意变成了枯燥的流水账。 沈青青的生活变得极为规律,甚至可以说有些机械。 每天从热乎乎的被窝里挣扎着爬起来,简单洗漱吃过早饭,第一件必须要做的大事,就是“扫雪”。 这活儿可不是为了干净好看,是为了保命。 东北的雪那是实打实的沉,粘性大、份量重。 若是偷懒放任不管,房顶上的雪越积越厚,那是真能把房梁给压断的。 前两年村西头就有个懒汉,因为没及时清雪,半夜房子塌了,差点被埋在里面。 这天清晨,雪难得停了。 久违的日头挂在天上,阳光洒在无边无际的雪原上,折射出耀眼的白光,刺得人眼睛发酸流泪。 沈青青把自己裹成了个球。 头上戴着狗皮帽子,脖子上围着厚围巾,只露出一双乌溜溜的眼睛。 她手里拎着把沉甸甸的大扫帚,腋下夹着把铁锹,吭哧吭哧地屋门口清理出一条羊肠小道。 清理完地面,重头戏来了。 她小心翼翼地架好梯子,踩着咯吱作响的木横档爬上房顶。 放眼望去,这会儿倒是整个村子最有人气的时候。 家家户户的房顶上都有人影在晃动。 铁锹铲雪的“沙沙”声此起彼伏。 伴随着偶尔传来的几句高声吆喝,呼吸间喷出的白气在房顶上空连成了一片云雾。 沈青青挥舞着铁锹,将厚重的积雪一块块切下来,再用力推下房檐。 这活儿费腰又费胳膊。 没一会儿,她额头上就渗出了一层细密的汗珠,贴身的秋衣也有些潮乎乎的。 她直起腰,想歇口气,顺便用带着棉手套的手背蹭了蹭鼻尖。 这一抬头,视线越过知青点的矮墙,恰好落在了不远处的水井旁。 第98章 错过了什么,原书男女主关系升温 那个方向,两道身影正一前一后地往回走。 走在前面的是许志航,他穿着一身八九成新的军大衣,即便在这臃肿的冬装季节,也能看出肩背挺拔。 此时,他两只手各提着一只满满当当的水桶。 那是死沉死沉的水,可他走得极稳,桶里的水甚至没晃洒出多少。 跟在他身侧半步距离的,是凌薇。 凌薇手里拿着个轻便的木盆,里面似乎装着刚洗好的衣裳。 这大冷天在井边洗衣服,也是个狠人。 走到一处背阴的下坡路,那是被泼洒的水冻成的“溜冰场”。 平日里大家走这儿都得小心翼翼像个企鹅。 许志航特意停下脚步,没回头,却侧过身子,将提着水桶的胳膊微微向后张开,形成一个虚扶的保护姿势,嘴里似乎低声说了句什么。 沈青青眯起眼睛,看着那个平日里对谁都冷冷清清、恨不得把“生人勿近”写在脸上的凌薇。 只见凌薇脚下微微打了个滑,身子一歪,本能地伸手抓住了许志航那只向后伸出的胳膊。 那是厚实的棉衣袖子,并没有肌肤相亲。 但许志航显然身子一僵,却稳稳地定住了下盘,像根桩子一样撑住了她。 待站稳后,凌薇并没有像往常那样触电般弹开,或是客气疏离地道谢然后拉开距离。 她仰起头,被冻得有些发白的脸颊上不知是被风吹的还是怎的,泛起一抹淡淡的红晕。 她冲许志航笑了一下。 那笑容很浅,转瞬即逝。 却像是在这冰天雪地里开出的一朵小花,透着几分以前从未有过的亲昵和依赖。 许志航大概是没想到会看到这样的笑脸。 那个平日里严肃正直的大院子弟,此时竟有些手足无措地挠了挠头,憨憨地回了个笑,连手里提着的水桶晃荡了一下都没察觉。 这一幕落在房顶上的沈青青眼里,让她手里握着的铁锹都忘了挥动。 沈青青:…… 她似乎……错过了什么剧情? 之前这原书男女主虽然都在知青点后院里住着,但一个住前面一排,一个后面一排,明面上其实没什么交集。 许志航确实是个热心肠,对谁都帮一把,并没有特别偏向谁。 而凌薇更是独来独往,除了干活就是看书,对男知青们更是敬而远之。 但这几天,只要出门,这两人几乎都是同进同出。 前天她还在后院看见许志航在帮凌薇劈那几块死硬的榆木疙瘩。 昨天又看见凌薇把自己纳的一双厚底鞋垫递给了许志航。 这一来二去的,哪怕是个瞎子也能看出这两人之间的磁场变了。 那是那种在这个年代特有的、含蓄而又笨拙的暧昧。 没有后世那种轰轰烈烈的表白,就藏在这一桶水、一双鞋垫、一个下意识的搀扶里。 “看来,剧情已经开始转动了啊。” 沈青青站在房顶的积雪中,目送那两道身影消失在视线尽头。 随后拍了拍肩膀上沾染的落雪,呵出一口白气。 那白雾在凛冽的空气中瞬间消散,她嘴角勾起一抹了然的笑意。 那是手握剧本的吃瓜群众特有的从容。 她动作利落地顺着梯子爬下房顶,脚踩在实地上发出“咯吱”一声脆响。 那一瞬间,冻透的寒意顺着鞋底往上窜,但这并没影响她的好心情。 打开门,掀开厚重的棉门帘钻进屋,一股子混合着烧柴味和干燥暖意的热浪扑面而来,瞬间驱散了身上的寒气。 沈青青脱下那件死沉死沉的军大衣,挂在墙上的钉子上,整个人往烧得滚热的炕头上一盘,舒服得长出了一口气。 随着身体回暖,她的脑海里像过电影一样,迅速回顾了一遍原书的剧情节点。 按照小说的时间线推算,这个冬天确实是原书男女主感情发生质变的“蜜月期”。 书中曾详细描写过,因为猫冬期间知青点物资紧缺,大家都勒紧裤腰带过日子。 凌薇那个性子要强,不想坐吃山空,便冒险去了县里的黑市想要置换一些紧俏物资。 结果因为是生面孔,又不懂黑市的切口和规矩,被人给盯上了。 就在那千钧一发之际,是许志航挺身而出。 那个平日里看着严肃刻板的大院少爷,不仅凭着身手和关系救下了她。 还心思缜密地帮她抹平了尾巴,没让这事儿波及到知青点的其他人。 那次充满惊心动魄的“英雄救美”,让凌薇透过许志航那层冷硬的外壳,看到了他骨子里的担当与可靠。 同时也让许志航窥见了凌薇身上那股子不输男儿的坚韧与未知的秘密。 两人的心,也就是在那次风雪夜的危机后,迅速贴近的。 “看刚才那难舍难分的架势,估计那场‘黑市惊魂’的戏码已经发生过了。” 沈青青捧起桌上的搪瓷缸子,咕咚咕咚灌了一大口温热的白开水。 温热的液体顺着喉管滑进胃里,熨帖得她眯起了眼睛。 “挺好。” 她指尖摩挲着粗糙的杯壁,心里盘算得门儿清。 男女主内部消化,感情稳定,这对于她这个穿书的路人甲来说,绝对是天大的利好。 他们忙着谈情说爱、忙着在这个动荡的年代相互救赎,就不会有闲工夫来关注她这个“小透明”。 更不会有什么莫名其妙的炮灰剧情像脏水一样泼到她身上。 只要她不作死地往那两人中间凑,她就能安安稳稳地守着自己的一亩三分地。 想到这儿,沈青青只觉得浑身通泰,刚才铲雪累出的那点酸痛仿佛都散去了不少。 她意念一动,心神沉入意识深处的农场游戏。 看着仓库格子里那一只只早就处理好的、肥嘟嘟的鸡,还有旁边那堆散发着干香气的榛蘑,她的喉咙不争气地滚动了一下。 “这么冷的天,又干了这么重的体力活,不补补怎么行?” 她决定了,中午就给自己加个餐。 当然,为了不让那霸道的肉香味飘满整个知青院引来不必要的红眼病。 这顿“小鸡炖蘑菇”她做得十分小心,连门缝和窗户缝都被她用抹布给自己堵上了。 第99章 雪后打猎,送上门的野鸡野兔 窗外,北风依旧呼啸着撞击着窗棂,发出呜呜的声响。 屋内,沈青青却仿佛已经闻到了那浓郁的肉香和蘑菇的鲜味。 这种手中有粮、心中不慌,还能看着别人演戏的实在日子,才是她最在意的幸福。 就这样,接连几场大雪过后,那个似乎永远不知疲倦的老天爷,终于像是累了。 漫天的鹅毛大雪先是变成了细碎的盐粒,敲打在窗户上沙沙作响,最后彻底收了势。 云层散去,久违的日头挂在了瓦蓝的天心。 阳光照在这一望无际的银白世界上,折射出刺眼的亮光。 看着敞亮,气温却比下雪时更低了。 那是种干冷,风像是带着钩子,刮在脸上生疼。 但在屋里憋坏了的人们,哪里还顾得上这些。 俗话说,靠山吃山。 在这物资匮乏的年头,这连绵的山脉就是天然的巨大粮仓。 大雪封山,野牲口觅食困难,这时候要是上山下个套子,或者去林子边缘碰碰运气,若是能捉到个野鸡野兔,那可是实打实的油水。 肉能给肚子里添点荤腥,那皮毛硝制好了,还能做个围脖暖手筒,就没有浪费的地儿。 村里那些经验丰富的老猎户最先坐不住,背着土枪,牵着猎狗就进了山。 没过半天,那打猎的风气就顺着凛冽的北风刮到了知青点。 天天大白菜炖土豆,嘴里早就淡出个鸟来了。 尤其是那几个正是长身体年纪的男知青,看着村里有人拎着两只肥兔子喜气洋洋地路过墙头,眼睛都要冒绿光。 只要天色稍微好转,知青点里就关不住人了。 住在后院的老知青周军领头,带上了许志航、王林,还有那个平日里话不太多、闷头干活的韩知林。 几个人把自己裹得像头熊,手里拿着削尖的木棍和简易的套索,踩着过膝深的积雪往林子边缘摸去。 虽然大部分时候是空手而归,顶多带回些干枯的落叶松枝当柴火,但偶尔也能听见外面传来兴奋的吆喝声,想来还是有所收获的。 沈青青没凑这个热闹。 外头的日头已经偏西,屋内的光线渐渐暗了下来,透着一股子清冷的蓝调。 她盘腿坐在烧得温热的炕头,手里捧着本翻得卷了边的小说《林海雪原》。 视线落在发黄的纸页上,心思却早就飘到了那口热气腾腾的大铁锅里。 空间仓库里倒是存货不少。 那处理好的白条鸡、肥嫩的兔肉,还有商城里随便都能买到的其他肉类,随便拿出来一样都能让人鲜掉舌头。 可在这人多眼杂的知青点,她是真不敢太放肆。 前两天那个炖鸡肉的味道都引得其他人探头探脑了好几回,要是真一直弄出肉味来,怕不是要把全院的馋虫都勾出来。 晚上是煮个腊肉饭假装是家里寄来的腊肉? 还是老老实实贴几个玉米面饼子,再从空间里偷渡点香菇酱拌着吃? 沈青青有些纠结地揉了揉并不饿的肚子。 正琢磨着怎么在“低调”和“解馋”之间找个平衡点,外屋那扇被风吹得有些松动的木门,突然被人敲响了。 “笃,笃笃。” 节奏不急不缓。 沈青青合上书,穿上那双厚实的老棉鞋,披着那件洗得干干净净的蓝棉袄下了炕。 拉开门栓,一股夹杂着冰雪气息的生冷寒风瞬间灌了进来。 激得她在那一瞬间不由自主地缩了缩脖子,打了个哆嗦。 门口站着个高大的身影,像是一堵挡风的墙。 是韩知林。 他穿着那件标志性的军绿色大衣,因为在林子里钻了一天,大衣下摆沾了不少苍耳和雪沫子。 头上那顶雷锋帽的帽耳朵耷拉下来护着脸,露在外面的鼻尖被冻得通红,眉毛和睫毛上还挂着呼吸凝结成的白霜。 但此时他那双眼睛却亮得惊人。 平日里总是半垂着眼帘、一副对什么都淡淡的模样。 此刻那眸子里却透着一股子少见的野性和刚从雪原带回来的兴奋劲儿。 “韩知青?快进来,外面冷。” 沈青青有些惊讶,下意识地侧过身,让出一条道想让他进屋暖和一下。 去山里一天了,他那屋里估计炕都是凉的。 韩知林却没有往里走。 他站在门槛外,脚下用力跺了跺,震落了鞋面上厚厚的一层积雪,带起一阵细小的雪雾。 “我不进去了,身上都是寒气,别把屋里的热乎劲儿给冲散了。” 他的声音带着些许沙哑,那是吸了太久冷风后的反应。 没等沈青青再客气,他忽然笑了笑,将一直背在身后的右手伸了出来。 沈青青的瞳孔微微放大。 只见他那只冻得有些发紫的大手里,正提溜着两只刚死不久的猎物。 一只灰扑扑的肥兔子,看着得有四五斤重,身上的毛还带着血迹。 另一只是尾羽漂亮的野鸡,红绿相间的羽毛在夕阳余晖下闪着光。 “给,拿着。” 韩知林言简意赅,直接将手里的东西往沈青青面前一递,那动作自然得就像是递给她一根葱。 沈青青:!!! 她愣了一下,并没有立刻伸手接。 这礼……太重了。 在这个一年到头见不到几次荤腥的年代,肉就是硬通货。 这一只兔子一只鸡,要是拿到黑市上,那是能换不少钱和票的。 哪怕是留在男知青屋里,也够那帮大小伙子美美地吃上一顿好的。 “这是……你今天打到的?” 沈青青看着那还在往下滴着血珠子的猎物,摇了摇头。 “这也太贵重了,你自己留着补补身子吧。” 她又不缺肉吃。 虽然这野味看着确实诱人,但平白无故收这么大的人情,不符合她的生存逻辑。 韩知林似乎早就料到她会推辞。 他没把手收回来,态度坚决得很,甚至带着点不容置喙的强硬,直接弯下腰,将那两只猎物放在了门口那堆整齐的柴火垛上。 “今天运气好,我们几个进了深山边缘,瞎猫碰上死耗子,掏了个兔子窝。” 他直起腰,拍了拍手套上的灰,语气轻描淡写。 “我分了不少,这两只给了你,也还剩下好几只呢。” 第100章 手上有肉,大展身手 “接下来我们还会上山,多了也放不住,你就收下吧。” 这理由找得实在是有些蹩脚。 这大冬天的,肉放在外头就是天然冰箱,怎么可能会放不住? 沈青青刚想拆穿他,却见韩知林并没有急着走。 他站在风口里,原本那股子利索劲儿忽然顿了一下,手有些不自在地摸了摸大衣口袋的边缘。 说到这儿,他又看了一眼沈青青。 “前段时间……你给我的那些腊肉和腊肠,味道特别好。” “我那时候就想着,等有机会一定要回礼。” “但我手头也没什么拿得出手的东西,也就这点力气活还行。这个你别嫌弃,新鲜的,肉嫩。” 沈青青脑子转了一圈,才明白他的意思。 上次分粮的时候韩知林帮她把粮食运回了知青点,她请人吃了一顿饭。 自那以后,这人就喜欢上腊肉腊肠的味道了。 之前,她为了给空间里的物资过明路,假装家里寄来了包裹,便顺手送了一块腊肉和一些腊肠过去。 既是还人情,也是为了以后自己吃独食不那么扎眼。 当时韩知林收东西的时候,那张清冷的脸上倒是看不出太多情绪,只说了声谢。 没成想,这人看着闷,心里的小本本倒是记得清楚。 这种天气进山,那是把脑袋别在裤腰带上的活计。 看着那两只冻得邦硬却分量十足的野味,再瞅瞅韩知林那明明被冻得通红却还要强装镇定、甚至带着点求表扬意味的眼神,沈青青心里那杆秤轻轻晃了一下。 在这个恨不得一分钱掰成两半花的年代,这种有来有往、不占人便宜的性子,比那野鸡野兔还稀罕。 “行,那我就不跟你客气了。” 沈青青没再推拉,伸手接过了那两只沉甸甸的猎物,笑意从眼底透出来。 “正好我还在愁晚上这顿没着落,这下全是硬菜。” “谢谢你啊,韩知青。以后要是老家再寄特产来,我肯定忘不了你那份。” 见她大大方方收了,韩知林紧绷着的肩膀肉眼可见地松垮下来。 眉眼间那股子被风雪吹出来的凌厉散去,染上了一丝极淡的笑意。 “谢什么,那腊肉和腊肠……确实好吃。” 他似乎不习惯这样直白的寒暄,耳根在雷锋帽的掩映下微微泛红。 “那你忙,我回屋处理剩下的东西去了。” 说完,他根本没给沈青青再说话的机会,转身迈开长腿就走。 那军大衣的衣角在寒风中扬起一个利落的弧度,脚底踩着积雪嘎吱作响。 背影看着挺潇洒,就是步频快得有点像是在逃跑。 沈青青看着他的背影消失在旁边房间的门后,忍不住摇头失笑。 这人,看着像块捂不热的石头,内里倒是挺讲究。 她弯腰提起地上的兔子和野鸡,入手沉甸甸的坠手感让她心情大好。 这韩知林还真是个实诚人。 这只灰兔子提溜着少说也有五六斤,皮毛油光水滑,显然是入冬前攒足了那一身肥膘。 “哐当”一声,木门重新合上,将凛冽的寒风和漫天的飞雪隔绝在外。 屋里的空气虽然也冷,但好歹没了风刮脸。 沈青青把两只猎物往地上一扔,搓了搓被冻得有些发僵的手指,转身去灶台边摸出一把剔骨尖刀,在大磨刀石上霍霍蹭了两下。 锋利的刀刃映着窗外惨白的雪光,透着股寒气。 “这下不用纠结了。” 沈青青哼着不知名的小调,视线在那肥兔子和野鸡身上来回打转,脑子里的菜谱已经翻了好几页。 “这么好的食材,不做顿麻辣兔肉都对不起这大雪天。” “至于这野鸡,正好拿来吊个汤,鲜掉眉毛。” 这可是过了明路的肉。 就算那香味飘到十里地外,别人也只有眼红咽口水的份,谁也挑不出个错处来。 难得有这种光明正大开火的机会,沈青青决定也不藏着掖着,干脆全都收拾出来。 吃不完的做熟了往农场仓库里一扔,随取随吃。 既省了以后做饭的功夫,又能把这香味最大化利用,以此掩盖她平日里偶尔偷吃空间存货的破绽。 屋外的风一直都没停,呜呜的风声顺着烟囱口往下灌,但这并不妨碍小屋里即将升腾起的人间烟火气。 沈青青往灶膛里塞了一把易燃的桦树皮,划燃火柴。 “呲啦”一声,橘红色的火苗瞬间舔舐着锅底,那一锅冰凉的井水开始慢慢冒起了热气。 就这样,一场关于味蕾的盛宴正在这间逼仄昏暗的知青宿舍里悄然铺开。 那只剥了皮的肥硕野兔,在沈青青手里很快就变成了大小均匀的肉块。 在这个哪怕是过年都未必舍得放油的年头,她也没法太讲究什么宽油过油的奢侈工序,只在烧热的锅底润了一层略厚些的豆油。 油温一上来,锅底滋滋作响。 紧接着,她从空间里“偷渡”出来的一小把干红辣椒、几粒麻椒和拍散的姜片被丢进了热油里。 “嗤啦”一声,那股子带着侵略性的辛辣爆香味瞬间在狭小的厨房里炸开,顺着门缝、窗棂,霸道地往外钻。 兔肉下锅,在铲子的翻动下迅速收紧变色。 肉香混合着油脂的焦香,再淋上一圈酱油,最后倒入没过肉块的水。 盖上锅盖的那一刻,那股子混杂着肉香、油脂香和麻辣鲜香的味道,已经彻底在这个冬日的傍晚弥漫开来,像是长了钩子,要把人的魂儿都勾出来。 这后院的单间里,今儿个确实称得上是“神仙日子”。 除了沈青青这儿大动干戈,其他单住的知青屋里也不差。 周军、许志航和王林他们跟韩知林一块儿去了趟山里,今天收获不错,自然舍得下手。 值得一提的事,许志航和王林跟老知青们一起开了一段时间伙后,不到一个月就分开了。 实在是那边吃得太差了,这俩大少爷实在是习惯不了。 两人不会做饭,最后找了同来的知青孙远搭伙。 所以,孙远的屋子里,今日也飘着浓郁的肉香。 第101章 后院飘香,前院泛酸 还有那些没去打猎的,只要手里头稍微宽裕点的,闻着这味儿受不了,也拿了钱票物资去跟有收获的知青匀了一碗肉汤。 大队里也时不时会有人捉到个野鸡兔子什么的,知青们手上有钱票和东西的,也可以选择跟他们换。 一时间,整个后院飘着的都是那是实打实的油荤气,那是这数九寒天里最硬的幸福。 可一墙之隔的前院集体宿舍,气氛却是截然不同,甚至可以说是一片愁云惨淡。 前院住的人多,是大通铺,做饭也是在大灶上轮流或者合伙。 因为大雪封山,原本就不富裕的柴火更是成了紧俏货。 这几天,为了谁多烧了一把柴,谁做饭占用了太长时间,男知青那边还稍微克制点,女知青这边的集体宿舍里已经吵了好几次了。 此时外头天色已经全黑了,屋里点着一盏昏暗的煤油灯。 空气中飘荡的不是肉香,而是一股子白菜帮子煮久了的味道。 混杂着红薯面窝头特有的苦涩气,光是闻着就让人胃里泛酸。 “行了,都少说两句!再吵这灶坑里的火都要灭了!” 邓玉玲不耐烦地用火钳用力捅了捅灶膛,扬起一阵呛人的灰尘,火光映照着她那张无奈的脸。 “这就是今天的晚饭,爱吃不吃,不吃就饿着。” 众人捧着掉着瓷的搪瓷碗,看着碗里清汤寡水、连个油花都看不见的白菜汤,脸色都跟那菜叶子一样发青。 就在这时,那股子不知好歹的麻辣肉香顺着风,毫不客气地翻过院墙,直直地钻进了每一个人的鼻孔里。 那味道太烈了,带着让人疯狂的油脂气,瞬间击穿了屋内原本沉闷的空气。 原本正在喝汤的一个男知青动作猛地一顿,喉咙里不受控制地发出“咕咚”一声极为响亮的吞咽声。 在这寂静得只剩风声的屋里,这声音显得格外刺耳且尴尬。 “真香啊……” 不知是谁小声嘀咕了一句,语气里满是藏不住的渴望。 “后院这是又在吃肉了,闻这味道还是爆炒的。” 这话一出,原本就压抑的气氛瞬间变得有些古怪,空气中仿佛弥漫着一股子酸溜溜的陈醋味。 坐在角落里的高秀梅,手里死死攥着那个硬邦邦的黑面窝头,像是把那窝头当成了仇人。 她使劲吸了吸鼻子,那香味越是诱人,她心里的火气就越旺。 狠狠地往后院的方向瞪了一眼,高秀梅阴阳怪气地开了腔:“有些人啊,就是资本主义做派!” “这才下乡几天,天天大鱼大肉的,也不怕撑坏了肚子。” “咱们是来接受贫下中农再教育的,不是来享福当少奶奶的!” 坐在她旁边的付秋芳手里捧着碗,借着喝汤的热气掩去了眼底的嫉色。 她脸色有些苍白,显得楚楚可怜。 闻着那股香味,胃里的馋虫被勾得翻江倒海,心里更是像被猫抓一样难受。 她可是听得真真的,那是韩知林特意给沈青青送去的猎物。 凭什么沈青青就能让那个眼高于顶的韩知林另眼相看? “秀梅,你就少说两句吧,让人听见不好。” 付秋芳垂着眼帘,语气看似柔弱劝慰,实则字字都在拱火。 “人家沈青青家里条件好,不缺钱,都舍得花钱租单间,拿东西换点肉吃那也不算什么。” “哪怕是韩知青送的,那也是人家的本事。” “咱们哪有那个福气啊,只能啃这冷窝头,认命呗。” 高秀梅一听这话,火气更是像被浇了一勺油,把筷子往桌上重重一拍。 “凭什么认命?大家都是同样下乡做知青的,凭什么我们就要认命?” “……还有那沈青青,还不是靠男人!” “那韩知林也是眼瞎,平时看着冷冰冰的,怎么就被那个狐媚子给迷住了?” 那声音又尖又细,带着股歇斯底里的酸劲儿,在这寂静的冬夜里格外刺耳。 邓玉玲拿碗的手顿了顿,嘴角勾起一抹讥诮的弧度。 这高秀梅,大概是把这一辈子的醋都在今晚给吃完了。 紧接着,一个稍微压低了些的声音响起,带着几分不耐烦。 “嘘,小点声。” 说话的是舒艳。 “人家韩知林凭本事打的猎,爱给谁给谁。” “再说了,后院那些人手里有钱有票,咱们比不了。” “有钱了不起啊?” 高秀梅显然是被那句“比不了”给踩到了痛脚,嗓门反而更高了几分,像是故意要让后院听见似的。 “我看她就是搞特殊化!” “前边因为柴火都快打起来了,她们倒好,在后边躲清闲吃独食。” “咱们这么多人挤在这冷屋子里,凭什么她们就能那么舒坦?” 屋里头的戏还没唱完。 一个柔柔弱弱,听着让人心里发软的声音适时地插了进来。 “唉,要是咱们也能住后院就好了。” “听说沈知青那屋里还砌了火墙,暖和得很。” “现在又有肉吃,这日子过得简直比城里还好……” 是付秋芳。 邓玉玲夹了一筷子菜送进嘴里,眼神微微一冷。 这一招“以退为进”玩得可真溜。 听着像是在羡慕,实则是在往高秀梅那个火药桶里扔火星子。 在知青点里同吃同住了这么久,她自认为对这些知青已经有了一定了解。 这高秀梅家里条件差,又爱嫉妒人,还跟个炮仗似的一点就燃。 付秋芳一心想物色个合适的对象嫁过去过好日子,喜欢装柔弱。 谁知道来了个更高段位的苏沁,她那点小本事立马就不够看了。 于是,她改变路线,开始拱火,让高秀梅冲锋陷阵,自己躲在后面伺机而动。 还有那个表里不一的舒艳,表面老实话不多,但心里算计得比谁都多。 这几个女知青,没一个敞亮的。 好在这几个都是那欺软怕硬的,平日里只喜欢在背后说酸话,不敢闹到人前去,否则知青点还不知道要怎么热闹呢。 要是可以的话,她也想搬出去住。 可奈何自己手上不宽裕,只能再忍忍。 集体宿舍里发生的一切,沈青青并不知道。 第102章 农场再升级,巨大的变化 此时此刻,她正在自己的房间里,等待着享受美食呢。 锅盖揭开的那一瞬,滚滚热气裹挟着霸道的辛辣鲜香,像是被囚禁许久的猛兽终于冲破牢笼,在这间小屋里横冲直撞。 沈青青深深吸了一口气,这味儿够劲,光闻着就能让人天灵盖都通透起来。 她手脚麻利地将锅里的红烧兔肉盛进那个深口大碗里。 红亮的汤汁挂在紧实的肉块上,几段干辣椒红得耀眼,翠绿的葱花在热油的余温下微微卷曲,看着就让人食欲大动。 沈青青从农场空间里变魔术般掏出一碗晶莹剔透的白米饭。 这年头,白米饭是稀罕物。 要是被人看见她在吃这个,那就不仅仅是挨骂那么简单了。 好在她有个单间可以关起门来过自己的日子,只要她不打开门,别人看不到。 兔肉入口,先是那股子猛烈的麻辣味在舌尖炸开。 紧接着是肉质特有的紧实弹牙,吸饱了汤汁的纤维在齿间迸溅出浓郁的肉香。 沈青青没忍住,发出一声满足的谓叹,瞬间把一切烦恼抛到了脑后。 在这缺衣少食的年月,什么面子、名声,都不如这一口热乎肉进肚来得实在。 日子是过给自己的,吃饱喝足才是硬道理。 他韩知林愿意给,她沈青青凭本事做,这就是公平交易。 至于那些红眼病,就让她们抱着冷窝头喝西北风去吧。 她大口扒拉着碗里沾染了肉汤的米饭。 辛辣的刺激让她鼻尖冒出细密的汗珠,胃里像是揣了个小暖炉,舒坦得让人想哼哼。 屋内,炉火偶尔发出“噼啪”的轻响,映照着少女大快朵颐的侧脸。 屋外,没有下雪的田地间仍然是一片寒冷。 风呜呜咽咽地响了一整夜,直到次日清晨也没有半分要停歇的意思。 雪好不容易消停了几天,又开始下了起来。 这漫长的风雪像是把天地都给封印了,连带着时间流逝的触感都变得迟钝起来。 东北猫冬时节,这大概是一年里最名正言顺偷懒的日子。 除了还得喂那些哼哼唧唧的猪,或是出门清理那快要把门堵死的积雪,整个村子都陷入了一种近似冬眠的慵懒。 大家伙儿也都乐得清闲,老婆孩子热炕头,嗑着瓜子唠着嗑,把这一年的劳累都给捂化了。 这种几乎凝固的寂静,倒是给了知青点一种诡异的平衡。 前后院那堵墙,在大雪天里成了楚河汉界。 沈青青窝在自己的单间里,对于前院那些关于她和韩知林的流言蜚语,是真的一点都没听到。 这也难怪,两边本来就隔着几层心思,再加上这天寒地冻的,谁没事儿也不爱趴墙根。 在前院那帮知青眼里,韩知林就像是一块捂不热的冰疙瘩,平日里那双眼睛看谁都带着几分疏离的清冷。 可这冰疙瘩到了沈青青跟前,却像是化成了一滩水。 又是挑水又是送肉,那股子偏爱劲儿,简直就是秃子头上的虱子——明摆着的。 但这事儿落在沈青青眼里,逻辑却是另外一回事。 她盘腿坐在炕上,一边剥着烤得焦香的花生,一边琢磨着这几天韩知林的态度。在她看来,这完全是一场极为标准的“社交回礼”。 “我给了他腊肠,他回了我野兔;我借了他针线,他帮我挑了水。” 沈青青拍了拍手上的花生皮,心里那笔账算得门儿清。 “这叫礼尚往来,懂事儿。” 上辈子作为会计在职场里摸爬滚打,她最信奉的就是这种互不亏欠的等价交换。 至于前院那偶尔传来的几声阴阳怪气的语调,或者是某些女知青投来的眼刀子,沈青青只当是她们大雪天憋坏了,闲得发慌。 既然韩知林是个讲究人,是个值得结交的优质邻居,那这段“革命友谊”就得好好维护着。 这逻辑一闭环,沈青青心里那叫一个坦荡。 该吃吃该喝喝,甚至觉得这被大雪封门的日子过得比神仙还舒坦。 没了上工的哨子声催命,也不用去地里跟那些硬邦邦的土坷垃较劲,沈青青把全部的精力都倾注到了那个只有她知道的秘密世界里。 那是她安身立命的根本——农场系统。 外头天寒地冻,农场空间里却是四季如春。 这一段时间她就像是个勤劳的小蜜蜂,掐着点儿地在空间里播种、收割、喂养。那一级一级的经验条,在她的努力下,终于像只喝饱了水的蚂蟥,慢慢涨到了顶端。 十二月中旬的一个深夜,外头的风声稍微消停了些。 沈青青刚在那意念操控的虚拟面板上收割完最后一波白萝卜,脑海深处突然炸开了一声清脆悦耳的提示音。 【叮!恭喜宿主,辛勤耕耘终有回报,农场系统经验值已满,成功升级至lv5!】 这声音在她听来比任何交响乐都要动听。 沈青青原本还有些迷糊的睡意瞬间烟消云散。 她猛地从炕上弹坐起来,连衣服都顾不上披,意念一动,整个人就像是被空气吞没一般,瞬间消失在了昏暗的土炕上。 脚踏实地的瞬间,一股带着泥土芬芳和植物清香的暖湿空气扑面而来,瞬间驱散了她在外界沾染的一身寒气。 沈青青还没来得及深呼吸,就被眼前的景象震得瞳孔微缩。 只见原本那片被她规划得满满当当的种植区外围,那层常年笼罩、仿佛世界尽头般的浓厚白雾,此刻正像是退潮的海水一般,无声却迅速地向四周翻滚退去。 随着白雾的消散,大片大片黑得流油的肥沃土地显露了出来,像是刚被犁过一样,散发着诱人的光泽。 远处的草场更是直接向外延伸了一倍有余,甚至还隐约能听见那边传来了潺潺的水流声。 “我的乖乖……这也太大了!” 沈青青忍不住惊呼出声,视线贪婪地在新出现的土地上巡视。 就在这时,一块半透明的淡蓝色系统面板适时地浮现在她眼前,上面密密麻麻地罗列着这次升级带来的豪华大礼包: 第103章 加工功能解锁,农家小院出现 【土地扩容完成:可种植土地由原本的二十块增加至五十块。】 【养殖区生态升级:鸡鸭鹅等家禽类养殖上限提升至30只;猪牛羊兔等家畜类养殖上限提升至20只。】 【解锁全新经济作物:花生(高油量)、棉花(特级长绒棉)、甘蔗(高糖分)、西瓜(黑美人)、草莓(奶油皇后)……】 【解锁全新水产养殖功能:淡水鱼塘一口(附赠草鱼、鲤鱼、鲫鱼混合鱼苗50尾)】 沈青青的目光死死地锁定了那几行新解锁的字眼。 棉花! 在这动不动就零下三四十度的东北,这可是保命的玩意儿。 有了它,以后就算是想要做新棉袄新棉被之类的,也不用愁没地儿弄棉花票了。还有西瓜和草莓…… 在这大雪纷飞、连冻梨都是稀罕物的季节,要是能坐在热乎乎的炕头上啃上一口流汁的西瓜,那得是什么样的神仙体验? 还有甘蔗,有了甘蔗,那不就意味着能够制作出糖来了? 这可是这时候的有一种难得的硬通货啊。 感觉这农场能带来的实际价值越来越大了。 更别提那口鱼塘了,虽然只是刚起步,但这意味以后除了各种肉类,还能喝上那奶白奶白的鲜鱼汤! 视线顺着那长长的列表一路往下滑。 每扫过一行字,沈青青心里的那股子狂喜就往上窜一截。 那原本因为困顿而有些发沉的眼皮,此刻却像是被注入了强心剂,亮得惊人。 沈青青盯着那悬浮面板上长长的一串清单,嘴角不受控制地疯狂上扬,几乎要咧到耳后根去。 五十块土地! 这数字在她脑子里飞快地换算成了实打实的产量。 这意味着她不仅能把口粮囤得像仓鼠一样足,还能腾出大半的地界去种那些让人眼馋的经济作物。 按捺住胸腔里那颗快要跳出来的心脏,沈青青脚下生风,直奔养殖区。 原本略显局促的鸡舍和猪圈此刻像是被施了魔法,空间自动延展,宽敞明亮得甚至让她觉得有点奢侈。 角落里多出的那一汪小鱼塘,水面平静如镜。 虽然现在空荡荡的,但她脑海里已经浮现出买来鱼苗投放后,那活蹦乱跳的鲜鱼在水里翻腾的画面。 “还得看看加工板块……” 沈青青深吸一口气,手指轻点,翻到了系统面板的功能显示位置。 原本灰暗锁定的几个图标,此刻正散发着诱人的亮光。 【初级加工坊已解锁】 【1. 粮食加工:可精细去壳或磨成粉。】 【2. 油料榨取:可将大豆、花生、菜籽自动压榨成食用油。】 【3. 肉类初加工:可一键宰杀动物,并按部位精准分割。】 看着这几行说明,沈青青乐得差点没忍住拍大腿。 只有真正干过农活的人才知道这功能的含金量。 以前想吃点精细的白面,要么得像做贼一样偷偷摸摸去村里的磨坊,还要防着被人看见。 要么就得自己在屋里推那个小石磨,推得胳膊酸痛也就是得那么一小把。 现在好了,收割的小麦往里一扔,出来的就是雪白细腻、甚至带着麦香的面粉! 还有榨油和杀猪,这都是既费力又容易惹眼的活计。 尤其是缺油水的当下,肚子里没油,吃多少红薯土豆都觉得心慌。 有了这榨油功能,她就不愁食用油的问题了。 就在沈青青以为这就是惊喜的全部时,眼角的余光忽然瞥见空间最深处的角落里,似乎多了一抹不一样的色彩。 原本那里只是一片灰蒙蒙的待开发空地。 可现在,一座青砖黛瓦的小院赫然矗立在那儿。 不是那种摇摇欲坠的土坯房,也不是漏风的茅草屋,而是真真切切的、带着一圈结实围墙的农家小院。 沈青青心头猛地一跳,快步走上前去。 指尖触碰到那扇古朴厚重的木门,微凉的触感顺着指尖传来,真实得让人战栗。 她轻轻一推,“吱呀”一声轻响,院门应声而开。 院子里铺着平整的青石板,缝隙里连根杂草都没有。 左手边是一口压水井,井口的水泥台面被磨得光滑锃亮。 右手边竟然搭着一个葡萄藤架子。 虽然此刻藤蔓光秃秃的,但那股子悠闲的生活气息却是扑面而来。 推开正屋的房门,里面的陈设虽然简单,却透着一股子让人心安的洁净。 正中间是待客的厅堂,一张红漆八仙桌,几把敦实的木椅。 右侧的卧室里,一张宽大的实木架子床静静摆放着,上面铺着看着就松软的被褥。 旁边的立柜、梳妆台一应俱全,连镜子都擦得锃亮。 最让她惊喜的是左侧的大厨房。 那是一个典型的农村大灶台,双眼灶,连着风箱,但比外面那些灶台要干净卫生太多。 大铁锅黑亮黑亮的,仿佛正等着下锅翻炒的食材。 “这简直就是个世外桃源啊!” 沈青青的手指轻轻抚过那张光滑的八仙桌,一股前所未有的安全感将她紧紧包裹。 在知青点那个集体环境里,虽然大家面上过得去,但毕竟只有一层薄薄的墙板隔着。 隔音差得离谱,说话稍微大声点都能听见,更别提干点私密的事儿了。 她在屋里哪怕是煮块肉,都得把门窗缝隙堵得严严实实。 生怕那肉香飘到前院去,引来那些饿狼似的目光和不必要的麻烦。 那种像做贼一样的小心翼翼,实在太耗费心神。 可现在不一样了。 有了这空间里的小院,这里是独属于她一个人的绝对领地。 以后想吃什么红烧肉、炖大鹅,哪怕是煮一锅香飘十里的火锅,也不用担心被人闻见! 想什么时候洗个热水澡,也不用在外面的洗澡间里冻得哆哆嗦嗦。 沈青青像个刚得到新玩具的孩子,兴奋地在卧室、厨房和院子之间来回穿梭。 摸摸这儿,看看那儿,甚至还跑到院子里的葡萄架下转了好几个圈。 此时,她的脑子里已经开始规划起该给这个新家添置点什么软装,又或者立刻就能开火做顿什么好吃的来庆祝这乔迁之喜。 第104章 农场升级带来生活品质的提升 沈青青那被兴奋冲昏的头脑,终于在肚子接连发出两声抗议般的“咕咕”叫后,被迫冷静了下来。 她下意识地揉了揉干瘪的肚皮,眼神在那崭新的农家小院和远处的养殖区之间打了个转,嘴角勾起一抹欣喜的弧度。 “既然前院那些人为了两片腊肠都能把眼珠子瞪出来,那我这有了条件,不多吃点好的岂不是暴殄天物?” 沈青青是个彻头彻尾的行动派,意念一动,人已经站在了养殖区边缘。 她的目光略过那些还没到出栏期哼哧哼哧拱食的肥猪,最终锁定了一只毛色油亮、肥得走路都摇摇晃晃的麻鸭。 若是放在现实世界,杀鸭子可是个极其麻烦的脏活累活。 烫毛、拔毛、开膛破肚,弄得一手腥臊不说,还得处理半天内脏。 但在空间里,这一切不过是动动手指的事。 她点开那悬浮的“初级加工坊”面板,选中【肉类初加工】,再点击那只被锁定的麻鸭。 “确认宰杀。” 没有任何血腥的画面。 只见白光一闪。 下一秒,一只处理得干干净净、连根细绒毛都没剩下的光鸭,就已经静静地躺在了加工坊的储物格里。 甚至连鸭肠、鸭胗这些内脏都已经被清洗分类好,整整齐齐地码在一旁。 “这才是科技改变生活啊。” 沈青青忍不住赞叹了一声,拎起那只足有四五斤重的光鸭,转身就进了小院那宽敞的大厨房。 灶台上虽没有现成的柴火,但这难不倒背靠商城的沈青青。 花了两个积分换了一捆耐烧的果木炭,又从仓库里摸出葱姜蒜、干辣椒和八角桂皮。 起锅,烧油。 既然解锁了榨油的功能,沈青青用起油来那是半点不心疼。 金黄的豆油顺着锅边滑入,被灶火舔舐得微微冒烟。 她抓了一把冰糖扔进去,拿着铲子快速搅动,直到糖色变成了诱人的枣红色。 “滋啦——!” 剁成块的鸭肉倒进锅里,激起一阵喧嚣的爆响。 原本只有草木清香的空间,瞬间被一股浓烈的肉香霸道地占据。 这要是放在外头的知青点,这一铲子下去,香味顺着门缝飘出去。 怕是半个村子的狗都要围过来,更别提那些肚子里常年没油水的知青和村民了。到时候别说吃肉,光是应付那些探究和嫉妒的眼神就能让人消化不良。 但现在,沈青青只觉得畅快淋漓。 她哼着不成调的小曲,看着鸭肉在锅里翻滚变色,染上油亮的酱红,又加入没过鸭肉的灵泉水,盖上沉甸甸的木锅盖。 趁着焖煮的功夫,她又从仓库里拿出几个土豆,削皮切块。 这种吸饱了汤汁的土豆,吃起来比肉还香。 半个多小时后,锅盖掀开。 浓郁的白雾裹挟着霸道的香味升腾而起,几乎要将人的天灵盖都给掀翻。 沈青青没急着盛出来,而是将土豆块丢进去,转小火收汁。 这一顿,她是彻底放开了手脚。 等到那一盆色泽红亮、酱香浓郁的土豆烧鸭端上八仙桌时,沈青青觉得自己浑身的毛孔都舒展开了。 她盛了一大碗晶莹剔透的白米饭,直接舀了两大勺鸭肉连带着浓稠的汤汁浇在饭上。 一口下去,鸭肉软烂入味,土豆绵密沙软,混着米饭的香甜,那是碳水和油脂带来的顶级快乐。 “舒坦!” 沈青青眯着眼睛,满足地长叹一声。 窗外是空间里恒定的温暖春光,但她脑子里却不由自主地浮现出知青点此刻的场景。 外头是大雪封门。 前院那些知青这会儿估计正缩在炕上,捧着那稀得能照出人影的玉米糊糊,或者是啃着硬得能砸核桃的窝窝头,还得为了省那点柴火冻得瑟瑟发抖。 哪怕是有金手指的原书女主凌薇,也没有她过得那么自在。 毕竟,凌薇那个空间只有储物功能而已。 自己这个空间农场可是能源源不断有各种产出的。 而她,不仅住着独门独院,还吃着这年头连大队长家过年都不一定舍得做的大餐。 这种巨大的反差感,比鸭肉本身还要美味。 吃饱喝足,沈青青瘫在椅子上消了会儿食,目光又落回了系统面板上。 升级后的农场,还需要她好好地规划一番呢…… 自从农场空间里凭空拔起那座青砖黛瓦的小院,沈青青这“猫冬”的日子,才算是真正活出了滋味。 要知道,在这东北的严冬里讨生活,最折磨人的不是缺衣少食,而是那些难以启齿的生理需求。 外头的北风跟刀子似的,去一趟旱厕都得鼓足了类似上刑场的勇气。 寒风顺着裤管子往里灌,冻得人下半身那一刻仿佛都不是自己的。 至于洗澡,那更是一种奢望,想要在屋子里擦个身,得先把门窗缝隙塞得严严实实,再守着炉子烧上好几锅开水。 即便如此,洗到一半水凉了,那滋味更是酸爽得让人想哭。 可现在,这一切苦恼都烟消云散了。 沈青青仔细检查了现实中那扇单薄木门的插销,确定反锁得严严实实后。 意念一动,整个人瞬间消失在冰冷的土炕上。 再次睁眼,已是温暖如春的空间。 她径直走向小院角落那间不起眼的耳房,推门进去,一股温热潮湿的水汽便扑面而来。 这耳房显然是被系统精心设计过的洗浴间,里头摆着一个足以容纳成年人伸展四肢的大木桶。 旁边的灶眼上,一口大铁锅里的水正冒着热气,显然是系统维持着恒温状态。 沈青青褪去身上那层层叠叠、沉重臃肿的棉袄棉裤,将整个身子都没入温热的水中。 温水包裹皮肤的那一刻,她舒服地长叹一声。 感觉连骨头缝里郁结的那股子寒气都被一丝丝抽走了。 在这只有她一个人的天地里,不用担心那如影随形的寒风,也不用在那帮知青的眼皮子底下遮遮掩掩。 这一刻的松弛,比什么金银财宝都来得珍贵。 舒舒服服地泡了个澡,换上一身干爽柔软的纯棉家居服。 第105章 神仙般的猫冬日子,跨越1969 本章节内容正在手打中,当您看到这段文字,请您稍后刷新页面看是否已经更新,如果长久未更新,请通过下面反馈联系我们! 特殊时刻,请大家多多收藏支持:(.ilwxs)穿越年代:带着农场空间去下乡 乐文小说 如有问题请点击此处反馈给我们 第106章 再见1969,你好1970 这一朵朵的哪是棉花,分明就是以后御寒的棉衣、做被褥的里子,甚至是黑市上人人疯抢的“硬通货”。 虽然葡萄藤才刚爬了个架子底,但这不妨碍她从仓库里摸出一颗红艳艳的草莓。 这是前几天刚收的一茬。 在这个万物凋零、只有白菜土豆萝卜“老三样”的寒冬腊月,沈青青咬开草莓尖尖的那一刻,酸甜丰沛的汁水在口腔里瞬间爆开。 那股子鲜活的香气顺着喉咙一直甜进心坎里。 紧接着又切了个起沙的大西瓜,勺子挖着吃,每一口都是对这个贫瘠年代最奢侈的反叛。 这种日子过得久了,连系统升级那翻倍的经验条看着都没那么碍眼了。 五级之后的升级门槛高了不少,以前种几茬庄稼就能听到的升级提示音,现在得攒上好久。 但沈青青反而更来劲了。 在她看来,升级的难度越大,升级后所带来的改变和收益就会越大。 五级后农场的强大功能,让沈青青越来越期待农场日后到底会是一番什么模样了。 看着仓库格子里的物资数字不断跳动,从小土堆攒成金山银山,那种松鼠过冬般的安全感,是任何东西都替代不了的。 时间就在这“墙外冰天雪地,墙内瓜果飘香”的诡异平衡中悄无声息地流逝。 墙上的日历,终于被撕到了最后几页。 1969年的最后一天,知青点那死气沉沉的氛围终于被打破了。 也不知道是谁提议的,说是过阳历年得有点仪式感。 大家伙儿凑份子,把各人牙缝里省下来的那点白面都拿了出来,甚至还不知道从哪儿搞来了一小块肥膘肉。 沈青青自然也并未缺席,她不仅出了面,还贡献了两个鸡蛋。 昏黄的煤油灯下,十几号人挤在男知青那屋的大炕上包饺子。 案板不够用,就洗干净了桌子直接上。 肉太少,那就在剁馅的时候多加葱姜,借个味儿也是好的。 饺子皮擀得薄透,黑面掺着白面,包出来的饺子颜色虽然发灰。 但在滚水里翻腾的时候,那股子麦香混合着肉油渣的味道,还是把在这个年代压抑了一整年的馋虫都勾了出来。 “熟了熟了!都别抢啊!” 热气腾腾的饺子端上桌,一人也就分得七八个。 沈青青夹起一个,咬了一小口。 皮有点硬,馅儿其实也就是白菜味儿,肉丁少得可怜。 吃惯了农场优质食材的沈青青还真有点看不上。 但在周围一片“真香”、“过年真好”的吸气声中,她也笑着把饺子咽了下去。 觉得这粗糙的食物里,竟也嚼出了一股子暖意。 吃过这顿热闹却并不丰盛的集体跨年饭,大家伙儿带着对明年的希冀散了场。 回到自己那冷清的小屋,插好门栓,沈青青也没急着进空间。 她听着远处村子里偶尔传来的几声稀疏鞭炮声,那是小孩子在放攒了一年的摔炮。 当挂钟的时针和分针终于重合在十二点的那一刻,沈青青意念一动,闪身进了空间。 站在农产空间的小院里,头顶是系统模拟出的璀璨星空,脚下是踩得实实的黑土地。 她深深吸了一口带着草木清香的空气,对着虚空轻声说道: “再见,1969。” 这一年,她猝死、穿越、斗极品亲戚、下乡插队。 有些兵荒马乱,却也算是绝处逢生。 “你好,1970。” 新的一年,七十年代的大幕正式拉开。 时代的洪流即将滚滚向前,无数人的命运将在接下来的洪流里发生翻天覆地的变化。 沈青青握紧了拳头,眼神亮得惊人。 她既然来了,还带着这逆天的作弊器,就绝不只是为了活着。 她要在这个激荡的年代里,把日子过得热气腾腾,活出个人样来。 一墙之隔。 韩知林并没有睡。 他披着那件军大衣,静静地站在窗前。 他透过玻璃窗,看着外头漫天飞舞的鹅毛大雪。 窗边有些冷,但他似乎感觉不到。 脑海里不自觉地浮现出刚才吃饺子时的场景。 那个平日里看起来柔柔弱弱、干活却利索的沈青青,捧着碗笑得眼睛弯弯的样子,像极了年画上那个喜庆的福娃娃。 在这个人人脸上都写满苦大仇深的年月里,她身上那股子从骨子里透出来的鲜活劲儿,太少见了。 韩知林下意识地摸了摸口袋里那三颗刚才回后院时,沈青青悄悄塞给他的大白兔奶糖。 指尖触碰到糖纸的瞬间,那丝凉意似乎顺着指尖化成了一股暖流。 这个冬天,好像也没那么冷了。 次日清晨,大雪初霁。 村里的公鸡还没叫几遍,沈青青就被外头一阵孩童清脆的童谣声给吵醒了。 “小孩小孩你别馋,过了腊八就是年……” 那一嗓子稚嫩的童谣像是把这冰封的日子给唱裂了一道缝。 沈青青把脑袋缩回被窝里又赖了一会儿,直到鼻尖那股子凉意实在顶不住了,才不情不愿地爬了起来。 看着窗户上结出的厚厚冰花,猛地反应过来——今儿个是腊月初八。 早饭是应景的腊八粥。 同样是腊八粥,但粥与粥还是不一样的。 知青点集体宿舍那边,说是粥,其实就是大碴子粥里多放了几把红豆和几个干瘪的大枣,稀汤寡水的,照人影都嫌晃荡。 可就这,知青点里也没人嫌弃,一个个捧着碗,借着那股热乎气把红豆嚼得稀碎,仿佛吞下去的不是豆子,是这一年的盼头。 沈青青这边的粥,那就不一样了,各种食材放得齐全,吃起来软糯香甜,她直接干掉了两大碗。 随着1970年的脚步踏实地落下,苏河大队的日子在冰天雪地中一天天滑过。 喝过了这碗粥,整个大队的空气里似乎都开始弥漫起一股隐秘而躁动的期待。 这股期待,在生产队大队长背着手、叼着烟袋锅子站在打谷场的大碾盘上,宣布杀年猪的日子定在农历腊月二十这天时,瞬间达到了顶峰。 “腊月二十杀年猪喽!” 这消息像长了翅膀一样,顺着凛冽的北风,瞬间钻进了苏河大队的每一个人的耳朵里。 第107章 腊八过后年味浓,知青点里议归程 对于在这个缺油少水的年代里熬了一整年的队员们来说,杀年猪不仅意味着这一年劳作的完美收官,更意味着那让人魂牵梦绕的油水和肉香。 就连平日里最调皮捣蛋、此时正挂着两行清鼻涕的孩子,听到这消息也都乖觉了不少。 个个眼巴巴地蹲在墙根底下,掰着那冻得胡萝卜似的手指头数日子,生怕少算了一天。 那股子全村欢腾的热浪,自然也卷进了知青点。 虽然知青们工分低,到时候分到手里的肉估计也就够塞个牙缝,但这也是一年到头难得见荤腥的大日子。 沈青青坐在炕沿上,听着外屋男知青们兴奋得变了调的议论声,嘴角也忍不住挂着笑。 虽说她空间仓库里囤着不少处理好的肉,想吃红烧肉还是锅包肉也就是动动意念的事儿。 甚至就在昨晚,她还在空间的小院里偷偷给自己加了个餐。 但那种几十口子大铁锅同时烧开,全村老少爷们齐上阵,空气里飘满肉香和血肠味儿的热火朝天,却是她那个冷清的空间里没有的独一份烟火气。 这是时代的味道,更是“人味儿”。 随着年味渐浓,另一个关于知青们沉重却又避不开的话题被提上了日程——回家过年。 这天晚饭后,外头的风把门窗拍得啪啪作响,知青点的众人难得都没有立刻回屋钻被窝。 大家伙儿围坐在集体厨房那个还散发着余热的灶台边。 灶膛里明明灭灭的火星映照着大家年轻却因风雪而稍显粗糙的脸庞,开了一场关于“归程”的座谈会。 就连住后院单间的知青们都被叫到了一起。 气氛一时有些凝滞,只有灶膛里偶尔爆出一个火星子的“噼啪”声。 “我想回家。” 苏沁第一个打破了沉默。 她低着头,手里死死绞着那块有些发旧的手帕,声音带着几分怎么也压不住的哽咽。 “我想我妈包的饺子了,这儿太冷了,手都生冻疮了……我想回去。” 有了人带头,压抑在心底的那股子思乡情绪就像决了堤的水。 男知青那边,许志航、王林和孙远互相对视了一眼,也纷纷表态。 许志航把手里的木棍扔进灶膛,沉声道:“我们也打算回去。出来大半年了,家里信里催了好几次,票都寄过来了,怎么着也得回去看看。” 这一批新来的知青里,大半都要走。 众人的目光自然而然地落到了没说话的几人身上。 凌薇正拿着通条捅咕着炉灰,神色淡然得像是在谈论明天的天气。 “我不回去了。路费太贵,一来一回折腾小半个月,不够麻烦的。” “我就在知青点过年,清净。” 她是死过一次的人,对那个所谓的家没什么留恋。 还不如在这儿守着自己的一亩三分地自在。 旁边一直缩在角落里的高秀梅也小声说道:“我……我也不回。家里兄弟姐妹多,回去也是添乱,还得花钱买车票。” “青青,你呢?” 凌薇转过头,目光落在沈青青身上。 沈青青正在烤火的手顿了一下,感受着指尖传来的那点微弱暖意,随即漫不经心地笑了笑,眼神里透着一股子通透的慵懒。 “我啊,我就不折腾了。” “我在哪儿过都一样,省下那笔路费,还能给自己扯几尺布做身新衣裳呢,何苦去挤那闷罐车遭罪。” 回去? 回那个把她当商品一样卖掉、恨不得榨干她最后一滴血的家? 除非她脑子进水了。 在这里有吃有喝,关起门来在空间里就是神仙日子。 想吃肉吃肉,想睡觉睡觉,没人管没人问,这才是真正的过年。 回去那是给自己找不痛快。 不过说到回去,沈青青在心里琢磨着:也不知道那一家子现在怎么样了? 当时她做的一番布局,想来是够他们喝一壶的。 他们过得不好吗,她这边就放心了。 新知青这边表完态,老知青那边的情况也明朗了。 周军、吴娜和邓玉玲三个人肯定是要回去的,已经在收拾铺盖卷了。 往年为了省钱省粮大多选择留守的老知青们,今年也有不少动了归心。 潘文何、梁国安还有冯波也都商量好了。 家里条件稍微缓和了些,今年必须要回去一趟,哪怕是借钱买票也得回。 至于其他人,考虑到路途遥远和囊中羞涩,还是选择留下“猫冬”。 厨房里的人分成了两拨。 一拨是归心似箭的喜悦,一拨是留守异乡的落寞。 两种情绪交织在一起,让空气变得有些黏稠。 最后,原本还在低声交谈的众人渐渐止住了话头。 大家的目光不约而同地,慢慢汇聚到了那个一直靠在墙角阴影里、始终一言未发的韩知林身上。 韩知林手里那根半枯的树枝在灶膛口轻轻磕了一下,带起几点暗红的火星子,转瞬即逝。 他没急着开口,像是要把那点火星子看灭了才甘心。 直到周围的视线都快凝成了实质,他才抬起头。 目光似是不经意地掠过人群,在对面正盯着火苗发呆的沈青青身上停了一瞬,又极快地收了回去。 火光映在他深邃的眸底,跳动着让人看不懂的情绪。 半晌,那薄唇才轻轻动了动。 “我不回。” 他的声音不大,清冷如玉石相击,在这只有柴火噼啪声的屋子里却听得格外真切。 “在这里过年挺好,清净。” 沈青青捏着衣角的手指微微一松,心里莫名地跳了一下。 她借着拢头发的动作,不动声色地瞥了韩知林一眼。 这人平时闷得像个葫芦,干活却比谁都狠,大伙儿只当他就是这性格,不敢多言多语。 沈青青脑海里过了过原书的剧情。 虽然对他家里的事儿知道得不细,但也晓得个大概。 那也是个吃人的狼窝,回去恐怕也是一堆糟心事等着,倒不如在这天高皇帝远的北大荒躲个清闲。 想到这,她嘴角勾起一抹自嘲的弧度,心里暗道:倒是跟自己算是同病相怜了。 韩知林这一表态,知青点的去留名单就算是彻底尘埃落定。 第108章 腊月二十杀年猪,分肉喜庆过大年 那几个铁了心要走的,虽然归心似箭,恨不得插上翅膀飞回城里。 可一想到那是腊月二十的年猪,原本收拾了一半的铺盖卷又被按了回去。 “那就这么定了!” 孙远狠狠吞了口唾沫,喉结上下滚动得像是在吞一颗整枣。 他挥着有些粗糙的拳头,眼里冒着绿光。 “车票买腊月二十一的!咱们说什么也得等分了肉再走!” “辛辛苦苦干了一年,怎么也得把这点油水带回家去,给家里老人孩子尝尝鲜!” “对!这可是正宗的粮食猪,平时想买都买不着!” 这一提议,立刻得到了全员的举手赞同。 怕是平日里最娇气的苏沁,这会儿也没了意见。 毕竟在这个肚子里缺油水的年代,谁跟肉过不去那就是跟命过不去。 窗外寒风凛冽,把屋檐下的冰溜子吹得叮当响。 屋内却因为这份对肉的共同期盼,还有即将到来的分别与留守的复杂情绪,交织出一种别样的氛围。 夜深了,灶膛里的火渐渐熄了,只余下几块红炭散发着微弱的余热。 众人散去,各自回屋。 回到屋里的沈青青钻进已经被炕烧得热乎乎的被窝里,把脑袋埋进枕头,听着外屋风门被风吹得“咣当”一声响,确认大家都睡下了,这才意念一动。 再睁眼,鼻尖那股子混合着陈年土腥味的空气瞬间消失,取而代之的是空间里清新的草木香。 她站在仓库前,看着货架上那一排排码得整整齐齐的物资。 想起刚才大家为了几斤猪肉精打细算的模样,甚至为了能带一口肉回家宁愿晚走好几天的纠结,沈青青轻轻叹了口气。 这年代的日子,苦是真的苦。 但看着这些物资,她眼神里的那点感慨很快就被坚定取代。 手指轻轻抚过货架冰凉的边缘,她在心里盘算着。 红烧肉得炖得软烂入味,酸菜得切得细细的用来炖大骨头,还得包一顿纯肉馅的饺子…… 不管别人走不走,也不管这世道多艰难,既然来了,这个年,她就要过得红红火火、有滋有味。 在这冷得掉渣的东北,只有把自己喂饱了,才有力气去斗那天斗那地,斗那极品的亲戚。 而此刻,一墙之隔的房间。 韩知林双手枕在脑后,那双在白天总是显得有些冷淡的眼睛,此刻在黑暗中却格外清亮。 脑海里不受控制地浮现出刚才灶台边的一幕。 火光下,沈青青漫不经心地说着“我在哪儿过都一样”。 那语气轻飘飘的,像是风一吹就散了。 可她脸上那抹满不在乎的笑意下,分明藏着一股子比这冬天的冻土还要硬几分的坚韧。 他不回去,是因为那个家早就是个空壳子。 回去不过是给那些觊觎家产的亲戚添堵,顺便给自己找不痛快。 那她呢? 那个平日里看起来总是笑眯眯、见谁都三分热络,实则把心门关得比谁都紧的姑娘,又是为了什么? 黑暗中,韩知林翻了个身。 他嘴角勾起一抹若有似无的弧度,像是自言自语,又像是在回答心底那个模糊的念头。 留下来也好。 这知青点的冬天,人少了,是非也就少了,或许……反而机会能更多一些呢。 日子就在这各怀心思的期待中,像流沙一样滑过。 转眼,便到了腊月二十这天。 天刚蒙蒙亮,东边那层灰蓝色的天幕还沉甸甸地压着地平线,整个苏河大队却已经从沉睡中苏醒了过来。 第一声尖锐而凄厉的猪叫声划破了清晨的寂静,紧接着,便是鼎沸的人声…… 平日里这会儿还在被窝里贪睡的懒汉,今儿个也跟打了鸡血似的,早早就揣着手挤在了打谷场的最前头。 沈青青裹着那件厚实的棉大衣,随着知青点的人群深一脚浅一脚地踩在雪地上。 刚靠近场边,一股子混合着松木烟味、生肉腥气和沸水热浪的味道便霸道地往鼻子里钻。 这味儿并不好闻,甚至可以说是冲鼻。 但在此时此刻,这却是整个苏河大队最让人心安的味道。 打谷场中间,那五口平日里只有办红白喜事才舍得动用的大铁锅一字排开。 锅底的松木柴烧得噼啪作响,火舌舔舐着锅底。 滚沸的开水在大锅里翻腾,蒸腾起白茫茫的雾气,把这数九寒天的冷冽硬生生逼退了三尺。 有根叔手里那把杀猪刀在晨光下泛着渗人的寒光。 他脱下了厚厚的棉袄,腰间围着那条满是油污的皮围裙,一声吆喝:“按住了!”四五个壮劳力应声而上,死死按住那头还在垂死挣扎的大黑猪。 也就是一眨眼的功夫,白刀子进,红刀子出。 并没有想象中那般血腥恐怖。 在周围队员们眼里,那喷涌而出落入大木盆里的红热液体,那是等着灌血肠、蒸血豆腐的宝贝,是一年到头难得的油水。 “好!这血旺!看来明年也是个红火年!” 人群里不知谁喊了一嗓子,紧接着便是一片叫好声。 随着五头大肥猪彻底没了声息,烫皮、刮毛、开膛。 当那锋利的刀刃划开猪腹,白花花的板油和挂着红霜的精肉像花儿一样翻开露出来时,场上那几百号人的呼吸声似乎都粗重了几分。 沈青青清楚地听见旁边那个叫二蛋的小孩,喉咙里发出了一声极响亮的吞咽声。 口水顺着干裂的嘴角就淌了下来,直接滴在了那件露着棉絮的破袄子上。 这就是这年头的人对肉的渴望,赤裸裸的,不带半点遮掩。 五头猪,去头去蹄去内脏,光是净肉就堆成了一座颤巍巍的小肉山。 原本按照老例,是要留下一部分大家伙儿吃顿“杀猪菜”热闹热闹的。 可大队长看着这一圈圈饿得眼冒绿光的社员,吧嗒了两口旱烟,最终还是把烟袋锅子往鞋底上一磕,做了决定。 “吃啥大锅饭!一人一口汤都不够塞牙缝的!” “都分了!按工分分!拿回家自个儿给老婆孩子包饺子炖酸菜去!” 这一嗓子,比刚才杀猪的动静还让人激动。 第109章 猪肉分到手,做红烧肉的打算 虽然没了全村同乐的热闹,但这实打实拿到手里的肉,才是最让人心里踏实的。 会计早已把那本翻得卷了边的工分簿摊开在磨盘上,算盘珠子拨得噼里啪啦响。 “一队王老三!全家工分合计……分肉十二斤八两!还要一副猪肝!” 王老三在那一片羡慕嫉妒的眼神里,挺直了腰杆走上前。 有根叔手起刀落,割下一大条肥多瘦少的五花肉,往秤钩子上一挂。 秤杆子高高翘起。 “高高的!拿好喽!” 王老三提着那条肉,那脸上的笑褶子都能夹死苍蝇。 这十二斤肉看似不少,可分摊到他家那十几口人头上,一人也就尝个肉味。 但这不妨碍他成了此刻全场的焦点。 分完了各生产队的坐地户,剩下的才是知青点。 老知青们因为干活熟练,工分不算低,像周军他们,一人也能分个两斤左右。 轮到新知青这拨,气氛就有点微妙了。 毕竟刚来大半年,又赶上秋收那会儿大家伙儿都在适应期,这工分自然难看得很。 “韩知林!” 会计喊了一声,语气里倒是带着几分赞许。 “工分……分肉一斤二两!” 在一众只能分半斤八两甚至还要倒贴钱买肉的新知青里,韩知林这一斤多简直是鹤立鸡群。 他从人群后方走出来,即便穿着那件熟悉的军大衣,也难掩那一身清冷挺拔的气质。 韩知林走到案板前,也没挑肥拣瘦,接过了有根叔递过来的一块肉。 这块肉虽不如肥膘那样受欢迎,但在懂行的人眼里,却是肉质最紧实好吃的部位。他提着肉往回走,经过沈青青身边时,脚步微不可察地顿了顿。 周围人声鼎沸,都在议论着自家的肉怎么吃,没人注意到两人之间那短暂的眼神交汇。 韩知林那双平日里总是古井无波的眸子,此刻却极快地扫了她一眼。 眼底藏着一丝不易察觉的笑意,那嘴角若有似无地勾了一下,像是在无声地询问,又像是在暗示着什么。 沈青青心头一跳,还没来及琢磨透他那个眼神的意思,那边会计的声音又响了起来。 这次,语气里带上了几分公事公办的冷硬。 “下一个,女知青,沈青青。” “沈青青。” 会计这一嗓子喊得格外响亮,似乎是想在这冷得冻耳朵的空气里给这位虽然干活一般、但长得实在俊俏的女知青提提气. “工分核算……分肉八两!” 八两。 连一斤都不到。 周围人群里隐约传来几声低笑,多半是那些平时嚼舌根的碎嘴婆娘。 沈青青听到这个数字,嘴角微不可察地抽了一下,差点没忍住笑出声。 虽然早有心理准备,自己这半路出家、还经常借故偷懒的“假把式”,能分到这八两肉已经是队里照顾了。 她快步走上前,伸出被冻得有些发红的手。 有根叔手里的刀极准,一条窄窄的肉条被草绳利落地穿过,递到了她手里。 手里猛地一沉……不对,是轻飘飘的。 这点分量提在手里实在有些寒碜. 随着寒风一吹,那肉条在半空中晃晃悠悠的,仿佛在嘲笑她的劳动力。 不过沈青青面上并未露出半分嫌弃,反而学着村里婶子大娘们的样子,双手小心翼翼地托着那块肉,一脸“珍惜”地接了过来,仿佛捧着的是什么稀世珍宝。 这是一条窄窄的五花肉,稍微有点偏肥,白色的肥膘足有两指厚,红色的瘦肉只在中间夹杂了一丝。 这要在后世,那是没人要的“三高”食品。 但在如今这缺油少水的七十年代,这可是打着灯笼都难找的上等货。 肥肉能炼油,那油渣拌饭都能香掉舌头,比干巴巴的瘦肉金贵多了。 沈青青刚退回知青的队伍,旁边就凑过来一道人影。 “哎呀,沈知青,你这块肉不错啊,肥油挺厚的。” 高秀梅盯着沈青青手里的肉,眼珠子都快黏上面了。 随即又看了看自己手里那块红多白少瘦巴巴的肉,语气里透着一股子酸溜溜的陈醋味儿。 “我这块全是瘦的,柴得很,想炼点油都不行。” “刚才我就想跟有根叔说换换,他理都不理我。” 沈青青笑了笑,把肉往怀里下收了收,没接那个换肉的茬。 开玩笑,她空间农场里,可不缺猪肉,极品五花、雪花梅肉、精修排骨应有尽有,哪里会在意这八两肉的肥瘦? 她在意的是这份参与感,是这独属于这个年代、大家伙儿聚在冰天雪地里为了几两肉热血沸腾的烟火气。 这种“人味儿”,是冷冰冰的游戏数据给不了的。 “行了,别酸了,有的吃就不错了。” 凌薇手里提着一小块前腿肉,淡淡地瞥了高秀梅一眼,顺手拉了一把沈青青。 “赶紧回去吧,这风刮在脸上跟刀子似的,再站一会儿,肉都要冻硬了。” 分肉的大戏落幕,人群渐渐散去,打谷场上的喧嚣化作了四散的喜气。 回知青点的路被积雪盖得严严实实,深一脚浅一脚踩上去,“咯吱咯吱”的声音此起彼伏。 虽然天寒地冻,但每个人脸上都洋溢着那种只要有一口肉吃就能把日子过下去的满足笑容。 知青们缩着脖子走成一串,话题自然离不开这即将下锅的猪肉。 “这点肉怎么吃啊?我想包饺子,可这连塞牙缝都不够,剁碎了恐怕连个肉腥味都尝不出来。” 男知青王林看着手里那一小条肉,苦恼地挠了挠头,呼出的白气瞬间模糊了眉眼。“这就不错了,知足吧。” 孙远倒是容易满足,已经在心里盘算着怎么把这肉利用到极致。 “省着点切成指甲盖大的肉丁,多放点白菜粉条,把油水炖出来,能包好几顿呢。” “到时候那白菜吸满了油,比肉还香!” 走在后面的许志航紧走两步,看了一眼一直没说话、只顾着看路边挂霜树枝的沈青青,哈着手问道:“沈知青,你那八两肉打算怎么做?” 下乡这么久了,他可是知道,这个沈青青可是会吃得很。 第110章 各自归家备年货,韩知林的纠结 沈青青闻言,把脸从围巾里探出来半个,露出一双弯弯的笑眼,脆生生地说道:“八两肉也是肉呀。我打算做个红烧肉,虽然少了点,但解解馋总是够的。” “毕竟,都要过年了嘛!” 红烧肉? 这可是大户人家的吃法! 八两肉做红烧肉,如果不放配菜,那烧出来估计也就一小碗,一人两筷子就没了。 但她这话说得轻快,语调里带着股子没心没肺的乐观. 让周围几个原本嫌肉少、正愁眉苦脸的知青心里也敞亮了不少。 是啊,都要过年了,不管多少,只要锅里飘起肉香,这年味儿就有了。 走在最前面的韩知林,原本步伐稳健,此刻却微不可察地慢了下来。 沈青青抬头看去,只能看到他那个被军大衣裹得严严实实的背影,在这灰白色的天地间显得格外挺拔。 不知道是不是错觉,当她说出“红烧肉”三个字的时候,韩知林提着肉的那只手似乎动了一下,修长的手指轻轻摩挲了一下拴肉的草绳。 风卷着雪粒打着旋儿地吹过。 沈青青眨了眨眼,视线落在韩知林手里那块分量扎实的猪肉上。 那是新知青里独一份的“巨款”。 这人走这么慢,是在听他们说话? 以前怎么没发现这位高岭之花还有听墙角的爱好。 韩知林并没有回头,但他确实在听。 身后的那道声音清脆得像是在雪地里敲击的冰凌,带着一股子让人心痒的鲜活气。 八两肉做红烧肉? 他几乎能想象出她守着那一口小锅,眼巴巴等着收汁时吞口水的馋样。 肯定是吃不过瘾的。 他低头看了一眼自己手里这一斤二两肉,心里那个念头在风雪中晃晃悠悠地冒了头。 要不要……找个什么借口,把自己的这份也给她? 比如说是感谢她之前借给自己的那瓶红花油? 风雪渐大,苏河大队的上空,开始飘散起若有若无的炊烟,带着即将到来的新年的味道。 分完年猪肉的那股子热潮,在接下来两天的风雪里渐渐冷却。 取而代之的,是知青点里日渐浓厚的离愁别绪。 大雪封了山,地里的活计早就停了。 随着年猪一杀,整个苏河大队再次缩进了“猫冬”的壳子里。 人一闲下来,心思就容易往家里飞。 大队长张大源今年也格外通情达理,叼着烟袋锅子,看着来开介绍信的知青,大手一挥,印章盖得“砰砰”响。 “回去吧,回去看看爹妈!都辛苦大半年了,记着过了十五早点回来销假就行!” 得了准信,知青点一下子就“活”了过来。 苏沁和许志航他们几个早就盼着这一天。 当天就收拾好了包袱,提着积攒下来的山货干蘑,在孙远的吆喝下,几个人搭伴深一脚浅一脚地往县城里赶。 原本夜里说个话都能听见回音的集体宿舍,一下子也空了不少。 寒风从门缝里灌进来,显得屋里越发空旷冷清。 留下来的,除了沈青青、凌薇和高秀梅这几个早就打定主意不走的,便是韩知林这样家里情况特殊,回不如不回的。 留下来过年的知青,各有心思。 这天,付秋芳犹豫了半天,终究是没抵住那点念想,试探着开了口:“我说,咱们留下的人也不多了。” “要不……大年三十那天,把各家分的肉都凑一块儿,咱集体包一顿饺子咋样?人多也热闹不是?” 这话一出,一直闷头吃饭的高秀梅眼睛瞬间就亮了。 她分到的那块肉瘦得跟柴火棍似的。 要是能跟大家的肥肉混在一起,那可就占了大便宜了。 她立马放下筷子,一脸期盼地附和:“这主意好啊!人多力量大,包出来的饺子肯定香!” 沈青青心里咯噔一下,眉毛不易察觉地蹙了蹙。 跟他们一起吃? 那她空间里那些肥美的猪肉、鲜嫩的蔬菜、醇香的调料,岂不是都得锁在仓库里发霉? 她可不想大过年的还啃着只有几粒肉星的白菜饺子。 沈青青正琢磨着找个什么由头委婉地拒绝,旁边一直安安静静的凌薇却先一步开了口。 “算了吧。” 她的声音不大,却像一把冰锥子,瞬间就砸碎了付秋芳和高秀梅燃起的那点热情。 凌薇慢抬起眼皮,那双清冷的眸子扫过众人。 “各家分的肉肥瘦都不一样,有的人想炼油,有的人想炖菜,怎么凑?” “再说了,口味也不同。” “你爱吃酸菜的,他想吃白菜的。” “到时候为了一口吃食闹得心里不舒坦,大过年的,晦气。” “平日里都没凑在一起吃,这过年吧,我看,还不如各过各的,清净。” 这话说得又冷又直,半点情面都没留,却句句在理。 高秀梅脸上那点热切的笑容顿时僵住了,讪讪地低下头,不敢再言语。 沈青青在心里默默给凌薇竖了个大拇指,面上也立刻露出赞同的表情,语气轻快地打着圆场。 “凌知青说得对,我也觉得各过各的自在。” “想吃咸的吃咸的,想吃淡的吃淡的,谁也不用迁就谁,多好。” 她这一开口,算是给这事儿彻底定了性。 王林叹了口气,也没再坚持。 沈青青心里那块悬着的石头终于落了地,整个人都轻松了不少。 太好了,总算不用委屈自己的胃了。 关起门来,她想吃红烧肉还是锅包肉,谁也管不着。 这顿算不上愉快的交谈草草结束后,众人各自散去。 韩知林跟在最后,默不作声地走回后院。 短短几十步的路,他走得格外慢。 凛冽的寒风吹在脸上,像刀子一样割得人生疼,却吹不散他脑子里那个盘桓了两天的念头。 把肉给她。 这个念头就像一颗被风吹进心田的种子,这两天里已经悄然生根发芽。 他忘不了那天她说“要做红烧肉”时,那双亮晶晶的眼睛里闪烁的光彩。 也清楚地知道,那区区八两肉,根本不够她解馋。 可是,要怎么给? 就这么直接送过去? 说是感谢她上次的红花油? 还是找个别的什么由头? 第111章 关起门来吃独食,沈青青大展身手 他不是没想过,可每一个借口在脑子里过一遍,都觉得生硬又突兀,带着一股子藏不住的笨拙。 以她的聪慧,恐怕一眼就能看穿自己的心思。 脚步在宿舍门口停下,手下意识地紧了紧。 他甚至微微侧过身,视线越过积雪的院子,投向隔壁房间的木门。 只要他现在走过去,敲开那扇门…… 最终,他还是没有动。 那股子从小到大养成的、不愿轻易表露情绪的内敛,像一道无形的枷锁,把他牢牢地钉在了原地。 “吱呀”一声,韩知林推开门,闪身进了屋,将满院的风雪和自己心里的那点犹豫一并关在了门外。 屋子里这会没有生火,寒气浸骨。 他没有点灯,借着窗外雪地反射的微弱天光,看向那块分到手的猪肉。 做完这一切,他走到窗边,抬手用指腹在结满冰花的玻璃上,慢慢地擦出了一小块干净的区域。 这扇窗户的右边,便是沈青青的屋子。 一片漆黑寂静中,那扇小小的窗户里,一豆昏黄的灯光,正静静地亮着。 像是在这无边寒夜里,唯一的一点暖色。 风雪渐大,苏河大队的上空,开始飘散起若有若无的炊烟,带着即将到来的新年的味道。 韩知林站在窗前,那股子烟火气却似乎半点也钻不进他这间冷得像冰窖的屋子。 他呼出的白气在眼前氤氲开,又瞬间凝结在冰冷的窗玻璃上,为那层厚厚的冰花又添了新的一笔。 他苦笑着摇了摇头。 就这么把肉送过去? 找个什么理由? 无缘无故送这么大一块肉,在这年头,几乎等同于把“我有问题”或者“我有企图”四个大字刻在脑门上,太扎眼了,免不了要招来闲话。 更重要的是,以她的性子,为了避嫌,恐怕不仅不会收,还会立刻竖起满身的防备,把自己推得更远。 温水煮青蛙,火候太猛,是会把青蛙吓跑的。 韩知林无声地叹了口气,收回目光,再次瞥了一眼那块已经被冻得邦邦硬的猪肉。“罢了,来日方长。” 他低声自语,清冷的眉眼在晦暗的光线下,闪过一丝自己都未曾察觉的、无奈而纵容的温柔。 而那间亮着灯的小屋里,沈青青此刻对院子那头的纠结一无所知。 她正全身心地沉浸在即将到来的美食狂欢的喜悦中。 “咔哒”一声,她仔细地从里面插好门栓。 又快步走到窗边,将那块厚厚的棉布窗帘拉得严严实实,不留一丝缝隙。 确认屋外绝不可能窥见半分光亮后,她才彻底放下心来。 意念一动,周遭的寒意瞬间被驱散。 眼前景物变换,下一秒,她已经站在了自己温暖如春的农场空间里。 湿润的空气带着泥土和植物的芬芳,与外面那个冰天雪地的世界判若云泥。 “八两肉哪里够吃,我要吃三斤!” 沈青青哼着不成调的小曲儿,心情好得快要飞起来。 她熟门熟路从仓库里存的猪肉里,精挑细选出一块肥瘦相间、层次分明的极品五花三层。 这可是她在农场空间里养出来的猪肉,光看着就让人食欲大动。 空间自带的厨房里,工具一应俱全。 她手脚麻利地将肉切成匀称的麻将块,冷水下锅,煮沸后撇去一层碍眼的浮沫,捞出沥干。 紧接着,锅烧热,倒油,几颗冰糖下锅,用小火慢慢搅动。 糖色从晶莹变得焦黄,再到冒起细密的小泡,最后化为一片漂亮的枣红色。 时机正好! 肉块“哗啦”一下全部倒进锅里,与滚烫的糖色相遇,发出一声“滋啦——”声。 一股浓郁焦香的肉味瞬间炸裂开来,充盈了整个厨房。 仅仅是红烧肉还不够。 过年嘛,就得有备货的丰足感。 沈青青火力全开。 除了那锅在灶上“咕嘟咕嘟”炖煮着、色泽红亮诱人的红烧肉,她还另外起了一口油锅,将拌好馅料的藕夹裹上面糊,炸得两面金黄,外酥里嫩。 旁边的蒸锅上,两笼屉暄软的大肉包子正冒着白腾腾的热气。 她甚至还奢侈地动用了积分兑换的空气炸锅,烤了一只刷满蜜汁、表皮焦脆流油的脆皮鸡。 反正空间自带保鲜功能,做好的东西放进去,时间仿佛就此静止,再拿出来时依旧是刚出锅时的热乎劲儿和完美口感。 等到大年三十那天,外面的知青们围在一起啃着掺了杂粮面的白菜猪肉饺子。 而她关起门来,在自己的小屋里,就着喷香的白米饭,吃着肥而不腻、入口即化的红烧肉…… 光是想想那个画面,沈青青就觉得这穿越的日子,简直美滋滋。 在那顿让她心满意足的红烧肉之后,老天爷似乎也格外给面子,很快就为这枯燥的猫冬生活,送来了一点意想不到的调剂。 接连几日的暴风雪当真歇了手,放出一个湛蓝如洗的大晴天。 雪后的阳光没什么温度,明晃晃地照在厚厚的积雪上,反射出刺眼的光。 整个苏河大队像被罩在了一个晶莹剔透的水晶罩子里,安静又干净。 沈青青掐指一算,离大年三十只剩下不到五天。 她骨子里那点属于现代人的仪式感开始作祟。 趁着这难得的好天气,决定给自个儿这巴掌大的小屋来一次彻底的“扫尘”。 说干就干。 她起了个大早,先是将屋里那张桌子和凳子搬到院子里。 然后找来一根长竹竿,顶端绑上自己用高粱穗扎的简易扫帚,开始对付房梁和墙角的积灰。 灰尘和蛛网扑簌簌地往下掉,在从窗户纸透进来的光柱里上下翻飞。 呛人的味道让她忍不住连打了好几个喷嚏。 但看着那些平日里藏污纳垢的角落被清理干净,心里那股子憋闷气似乎也跟着一扫而空。 扫完灰,她又拆了床上的被罩褥单。 井水冰得刺骨,她咬着牙打了满满一大盆,往里撒了点从空间里兑换的皂角粉,搓得满手通红。 等她把洗得干干净净的被褥拧干,晾在后院临时拉起的绳子上时,鼻尖已经渗出了细密的汗珠,呼出的白气在冷空气里凝成一团小小的雾。 第112章 忙忙碌碌备年货,里里外外换新颜 阳光晒过的被子会有一股特殊的、暖洋洋的味道,那是任何烘干机都无法复制的、独属于太阳的香气。 忙活了大半天,屋里窗明几净,院里的被单在寒风中飘荡,像一面面宣告胜利的旗帜。 沈青青叉着腰站在院子中央,长长地吐出一口浊气,心里那股子成就感简直要满溢出来。 这股子热火朝天的利索劲儿,让她自己都觉得,好像真要在这片黑土地上扎下根来过日子了。 她拍了拍手上的灰,转身回屋,“咔哒”一声从里面插好了门栓,又快步走到窗边,将那块厚厚的棉布窗帘拉得严严实实。 做完这一切,她才心念一动,闪身进了农场空间。 扑面而来的不再是北风的凛冽,而是带着泥土芬芳的温润空气。 与外面那个单调的冰雪世界相比,此时的空间里简直是另一个春天。 前阵子农场升级,解锁出来的农家小院,可太让沈青青满意了。 尤其是那一间宽敞明亮、锅碗瓢盆一应俱全的大厨房。 因为,这可算是解决了她的心头大患。 之前在知青点那屋里,做个红烧肉都得提心吊胆,生怕那霸道的肉香味儿飘出去惹人怀疑。 如今有了这方私人领地,她总算能甩开膀子,正大光明地备起年货来了。 “这过年啊,没有炸货可不叫过年。” 沈青青挽起袖子,心情极好地哼着不成调的歌,从仓库里搬出早就准备好的面粉、鸡蛋和一桶清亮的花生油。 农场升级后,养殖区的栏位也多了不少。 她一点都没浪费,猪、羊、兔子都养了几只。 这些牲畜长得膘肥体壮,肉质远非外面可比。 前些日子她一口气宰了一头猪、一头羊、一头牛和几只兔子。 用系统自带的加工功能分割处理得明明白白,分门别类地存在仓库里。 眼下,沈青青最不缺的就是各种肉类了。 灶膛里燃起橘红色的火焰。 铁锅里清亮的花生油随着温度升高,从锅底冒出细密的气泡,逐渐在油面上漾开一圈圈涟漪。 她先炸的是麻叶和馓子,这是磨牙消遣的最好零食。 和好的面团被擀成薄如蝉翼的面皮,切成菱形,中间再划上几刀,灵巧地翻个花。 薄薄的面片投入滚油的瞬间,发出“滋啦”一声悦耳的轻响。 紧接着便像被施了魔法一般,迅速膨胀、鼓起,在油锅里上下翻滚。 不过短短十几秒,一片片金黄酥脆的麻叶就被捞了出来。 沥干油分,趁热撒上一层炒香的白芝麻。 那股子混合着油香、面香和芝麻香的复合型香气,霸道地钻进鼻腔,光是闻着就让人幸福得想叹气。 这些炸物虽香,却不过是开胃的小菜,解的是嘴馋。 真正能撑起年货台面的重头戏,还得是那象征着团团圆圆的肉丸子。 当然,这枯燥冬日里最好的调剂,莫过于亲手为即将到来的新年添上一笔浓墨重彩的油香。 沈青青动作麻利地从仓库里取出新鲜的的大块猪后腿肉。 肥三瘦七,是做丸子的最佳配比。 她深吸一口气,双刀在手,砧板上瞬间响起了一阵富有节奏的“笃笃”声。 雪亮的刀光上下翻飞,很快,那块完整的猪肉就变成了一堆细腻的肉糜。 剁好的肉糜盛入一个大陶盆,打入两枚空间出品的、蛋黄格外油润的土鸡蛋,再淋入早已备好的葱姜水。 她伸出洗得干干净净的手,顺着一个方向,用一股巧劲儿快速搅动起来。 肉馅在她的搅动下,逐渐从松散变得黏稠。 最后完全“上了劲儿”,用筷子一挑都能拉出长长的丝。 一切准备就绪。 灶膛里的火烧得正旺,铁锅里的油温也恰到好处。 她左手抓起一把肉馅,从虎口处轻轻一挤。 一个乒乓球大小、滚圆光滑的肉丸便精准地跳入了滚油之中。 “滋啦——” 那是油脂与高温碰撞出的极致乐章,是食物最动人的告白。 金黄色的油花瞬间将那枚青涩的肉丸包裹,表皮在极短的时间内迅速收紧、定型,变成诱人的金黄色。 一个个圆滚滚的丸子如下饺子般排着队落入油锅,在沸腾的油浪里翻滚、碰撞,散发出霸道得不讲道理的浓郁肉香。 炸完了纯肉的,她又变着花样地在剩下的肉馅里拌入了焯过水的萝卜丝。 清甜的萝卜能中和猪肉的油腻,炸出来的丸子外酥里嫩。 咬开后还能尝到一丝蔬菜的清爽,最是解腻。 一盆、两盆…… 没多一会儿,厨房的案板上就堆起了一座座由肉丸子和萝卜丝丸子组成的“小山”。 看着这些渐渐堆高的“战利品”,沈青青心里美滋滋的。 得亏是在空间里做。 这要是搁在外面,光是这费油的程度和能飘出二里地的油炸香味,怕是半个苏河大队的社员都要端着碗围到她门口看稀奇了。 她随手拈起一个刚出锅、还滋滋冒着热气的肉丸子,也顾不上烫,直接塞进嘴里。“嘶……哈……” 外壳酥脆,内里却鲜嫩多汁,滚烫的肉汁在口腔里瞬间爆开。 烫得她直哈气,一双明亮的眼睛却笑得弯成了月牙,全是纯粹的满足。 在空间里忙活了小半天,将炸好的东西分门别类用陶盆装好,沈青青这才觉得有些腰酸背痛。 她出了空间,拉开窗帘,想透透气。 一缕夕阳的余晖斜斜地照进来,给屋里的一切都镀上了一层温暖的金色。 她伸了个懒腰,不经意地朝窗外一瞥,正好看见隔壁的韩知林。 他正站在自家门口劈柴。 冬日天短,他似乎是想赶在天黑前多准备些。 他干活儿时有种旁人没有的沉稳,上身微微后仰,手臂肌肉绷成流畅的线条,手起斧落,干脆利落。 每一块木头都应声而开,裂口整齐。 劈好的柴火在他脚边码得像豆腐块一样,强迫症看了都得说一句舒服。 似乎是感觉到了她的视线。 韩知林劈完手里的最后一块木头,直起身,习惯性地朝她这边望了一眼。 第113章 除夕岁首肉留香,礼尚往来情谊长 两人目光在空中短暂交汇,隔着一段不远不近的距离。 他冲她几不可见地点了点头,算是打了招呼。 沈青青也回以一个浅浅的笑。 看着他那股子沉默却可靠的劲儿,还有那堆得高高的、足够烧上不少时间的柴火,她忽然觉得,这个冰天雪地的东北,似乎也没那么冷了。 日子就在这锅碗瓢盆的碰撞声和袅袅升起的炊烟中,悄然滑向了岁末。 大年三十这天,天刚蒙蒙亮,知青点就变得不同寻常起来。 与前院那若有若无传来的喧闹不同,后院这方小天地,自成一派安然。 空气中那股子属于新年的特殊味道,在这里似乎被过滤、提纯,只剩下最精华的部分。 不再是笼统的烟火气,而是具体到一锅一灶,带着明确指向的浓郁香气。 此时,沈青青正蹲在自家小屋的简易灶台前,手里拿着根烧火棍,有一下没一下地拨弄着灶膛里欢快跳跃的橘红色火焰。 火光映着她白皙的脸颊,镀上一层温暖的光晕。 她的大铁锅里,“咕嘟咕嘟”地正炖着一锅肉。 锅盖的缝隙里,争先恐后地挤出白色的蒸汽。 裹挟着一股霸道得不讲理的甜咸肉香,盘旋在小小的屋子里,久久不散。 这正是她计划好的“障眼法”——红烧肉。 在这年头,肉的香味是藏不住的。 既然那天已经在人前说了要做红烧肉,索性就做得光明正大些。 这样浓烈的香气,足以掩盖她之后从空间里拿出的其他菜肴的“异常”。 她往灶膛里又添了一根劈得匀称的干柴,听着木柴燃烧时发出的“噼啪”轻响,心神却悄悄沉入了农场空间。 意念所及之处,那个温暖如春的小院里,一切都井然有序。 仓库的架子上,前几日炸好的金黄酥脆的麻叶、馓子,还有那堆成小山的肉丸子和萝卜丝丸子,都用干净的陶盆分门别类地装着。 旁边的小厨房里,更是摆放着好几样已经烹制完成的菜肴,只等着年夜饭时直接取出享用。 看着这番丰足的景象,沈青青心里就涌起一股踏实而满足的幸福感。 这冰天雪地的东北腊月,要是把这些东西端出去,怕是能把人的眼珠子都惊掉。 她收回心神,站起身,拍了拍手上沾染的草木灰。 明面上的功夫也得做足。 除了这锅用来“打掩护”的红烧肉,她还另外和了一小盆雪白的精面。 面团在她的揉搓下,变得光滑而富有弹性,正静静地躺在陶盆里,等待着被赋予灵魂。 白菜猪肉馅儿的饺子,是这个年代年夜饭的顶配。 但她准备的,却是空间里鲜嫩翠绿的韭菜配上土鸡蛋和虾仁的馅料。 就在她准备动手擀饺子皮时,门外忽然响起了一阵沉稳而有节奏的敲门声。 “咚,咚咚。” 声音不轻不重,既能让人清晰听见,又不显得急躁。 “谁呀?” 沈青青心里微微一动,手上沾着些许白面,快步走到门边。 她拉开门栓,一股凛冽的寒风立刻卷着雪粒子扑面而来,让她下意识地眯了下眼。门口,站着一个高大挺拔的身影。 是韩知林。 他今天似乎特意收拾过,穿了一件半新的深蓝色棉袄,衬得他本就清隽的眉眼愈发深刻。 头发也梳理得一丝不苟,整个人都透着一股与周遭环境格格不入的清爽利落。 最引人注目的,是他手里端着的一个粗瓷大盘。 盘子上倒扣着一个海碗,将里面的东西遮得严严实实。 但一股子独特的、混杂着烟熏火燎和辛辣的肉香味,却已经霸道地钻进了沈青青的鼻腔。 “韩知青?” 她有些意外,侧过身子,想让他进屋。 “快进来,外面冷。” 闻言,韩知林却摇了摇头,没有往里走的意思。 只是将手里的盘子稳稳地朝她递了过来。 他的目光落在她沾着面粉的指尖上,顿了顿。 然后抬眼看向她的脸,声音一如既往的清冷,却似乎比平日里多了一丝温和的质感。 “过年了,自己熏了点腊鸡炒了炒。拿过来给你添个菜。” 他顿了顿,像是觉得这样说太过直白,又补充了一句:“乡下地方,也没什么好东西,你别嫌弃。” 说话间,他已经将盘子塞到了沈青青手里。 沈青青下意识地接住,入手微沉,带着碗碟的温度。 她低头看去,只见那盘子里,是切得大小均匀的腊鸡肉,色泽红亮。 半肥半瘦的肉片边缘带着一丝焦香。 与鲜红的干辣椒段和碧绿的蒜苗一同翻炒,油光锃亮,光是看着就让人食欲大动。这绝不是随手一炒的敷衍之作,无论是刀工还是火候,都透着用心。 沈青青看着那盘沉甸甸的肉,心里头一暖。 在这缺衣少食的年代,一盘扎扎实实的腊鸡肉,这可不是什么添个菜,而是极重的一份情分了。 她没矫情推辞,抬头冲他露出一个灿烂的笑。 “那我可就不客气了。” “你等一下,正好,我刚炸了些丸子,你也拿回去尝尝。” 在她看来,这是一种建立在互相帮助基础上的礼尚往来,是特殊年代里抱团取暖的善意。 说罢,她转身快步进屋,将那盘腊鸡肉小心地放在桌上,旋即走到墙角的矮柜前。 她侧着身子,看似在柜子里翻找,实则意念一动,便从空间仓库里取出一个干净的大海碗。 她背对着门口,飞快地将满满一碗金黄酥脆的肉丸子装好。 为了显得不那么夸张,还特意在上面点缀了几个萝卜丝丸子。 端着碗转身时,丸子还带着空间保鲜后的一丝余温,混着浓郁的肉香,扑鼻而来。 “喏,刚出锅没多久,尝个新鲜。” 她将碗递过去。 “那我就沾你的光了。” 韩知林伸手接过。 就在碗沿交接的瞬间,他的指尖不经意间触碰到了沈青青微凉的手背。 那是一种干燥而温热的触感,像是一点微弱的电流,倏地一下窜了过去。 两人都是一愣。 第114章 凌薇的饺子,年夜饭再加一菜 沈青青能感觉到自己手背上那块皮肤仿佛被烫了一下,下意识地就想缩回手。 气氛在那一瞬间多了几分微妙的暖意,连卷进屋里的寒风似乎都失了力道。 韩知林比她更快地收回了手,指尖蜷了蜷,仿佛在回味那短暂的触感。 他垂下眼帘,遮住了眸中的情绪,只低声叮嘱了一句:“火别离人,过个好年。” 说完,他便不再多留,端着那碗炸丸子,转身就回了隔壁自己的房间。 看着他的身影消失在隔壁的木门后面,沈青青回到屋里,关上门,将寒冷隔绝在外。 她摸了摸刚才被碰到的手背,那里似乎还残留着一丝若有若无的温度。 嘴角的弧度,在自己都没察觉的情况下,悄悄翘了起来。 韩知林这人,给了她一种相处起来很舒服的感觉。 灶膛里的火烧得正旺,锅里的红烧肉咕嘟咕嘟地吐着泡泡,散发出愈发诱人的香气。 饺子还没下锅,年夜饭也还没开席。 可此时的她却觉得,这来到苏河大队的第一个年,似乎比预想中的还要热乎几分。可这份带着暖意的心情还没持续多久,韩知林刚离开不久,门口便又传来了轻快的叩响。 “叩叩!叩叩叩!” 这次的敲门声,比刚才急促了不少。 沈青青微微一愣。 莫不是韩知林去而复返,落下了什么东西? 这个念头刚在脑海里闪过,她便拉开了门。 门外站着的,却是一张截然不同的脸。 凌薇的脸蛋被寒风吹得通红,一双眼睛却亮得惊人,带着一股明媚的笑意 她怀里同样端着一个白瓷大碗,上面严严实实地盖着一块干净的屉布。 丝丝缕缕的热气从布料的缝隙里钻出来,带着一股朴实的白菜猪肉香。 “青青,过年好呀!” 凌薇的声音清脆爽利,像冬日里冰面上裂开的第一道缝。 不等沈青青回应,她便将手里的碗往前一递。 “这是我刚包好的饺子,白菜猪肉馅的。” “虽说油水没你那红烧肉多,但好歹是我的一点心意,快趁热尝尝。” 沈青青看着眼前这个原书中的“女主”,心里泛起一丝微妙的感触。 穿越过来这么久,她也算看明白了。 凌薇这个重生者,似乎并没有她想象中那些苦大仇深、一心复仇的戏码。 相反,她活得比谁都明白,也比谁都爽利,是非分明,从不搞背后那些小动作。 在这人际关系错综复杂的知青点里,处处是算计,时时得提防。 这种互不冒犯、偶尔还能搭把手的淡泊交情,反倒比那些虚情假意的“姐妹情深”更让沈青青觉得舒心。 “多谢。” 她没有推辞,落落大方地接过那碗还烫手的饺子。 这碗饺子,不仅是食物。 更是一种无声的表态,一种在这艰苦环境里彼此释放的善意。 她转身将饺子倒在自己的碗里,回身时顺手从旁边一个还没收起的篮子里,抓了两大把金灿灿的炸丸子,直接塞进了凌薇带来的那个空碗里,堆得冒了尖。 “正好,我这儿肉丸子和萝卜丸子炸了不少,你也带回去换换口味。” 凌薇也没矫情,低头嗅了嗅那霸道的焦香,眼睛瞬间亮得像两颗小星星。 “那我可就不客气了!不打扰你吃年夜饭了,回见!” 话音未落,她便像只快活的小鹿,端着碗风风火火地跑回了自己的房间。 看着她的背影消失在风雪中,沈青青笑着摇了摇头,回身“咔哒”一声,反锁了房门。 寒风与喧嚣被彻底隔绝在外。 这一方寸的小天地,在这一刻,总算完完全全地属于她一个人了。 灶膛里的火烧得正旺,大铁锅里,红烧肉已经到了最后收汁的阶段。 她掀开锅盖,一股浓郁到近乎实质的酱香味混合着肉香,瞬间席卷了整个屋子。 每一块晶亮的五花肉都裹满了红褐色的浓稠汤汁。 肥肉的部分颤巍巍地抖动着,闪烁着诱人的油光。 她手脚麻利地将肉盛进一个大瓷盘里,又趁着灶膛里旺盛的余火,将凌薇送来的白面饺子下了锅。 白胖的饺子在滚水里翻腾,像一群嬉戏的元宝。 趁着煮饺子的间隙,沈青青心念一动,意识沉入农场空间。 下一秒,几样在这个时代、这个季节堪称天方夜谭的“硬菜”,被她悄无声息地从空间仓库里挪了出来,摆在了桌上。 在这一方紧闭的门扉之后,是独属于沈青青犒劳自己的盛大仪式。 不多时,那张窄小的旧方桌就被摆得满满当当。 正中央,是那盘油光红亮的红烧肉,是今晚所有香气的源头。 旁边,围着一盘刚出锅、皮薄馅大的白菜猪肉饺子,热气腾腾。 还有韩知林送过来的腊鸡肉,摆在一旁,看起来色香味俱全。 除此之外,桌上还凭空多了几道不属于这个季节的珍馐。 一盘芹菜炒牛肉,牛肉片被滑过油,口感滑嫩油润,碧绿的芹菜梗还带着刚从地里摘下的清脆水灵。 一碗羊肉炖萝卜,乳白的汤头里撒着一把鲜嫩欲滴的细碎葱花,驱寒的辛香直往鼻子里钻。 最难得的,是那盘简简单单的蒜蓉炒青菜。 在冰天雪地的东北腊月,那抹浓得化不开的翠绿,简直比金子还要抢眼。 她环视着这桌为自己一人准备的盛宴,心满意足地长舒了一口气。 油亮的红烧肉,鲜美的饺子,还有这几样见不得光的“佳肴”。 万事俱备,只觉得好像还缺了点什么,来配这一桌的好菜。 缺的是一杯能解腻的饮品。 对,就是这个! 念头通达的瞬间,她心意一动,右手手心凭空多了一只白底蓝边的瓷杯。 下一秒,一股澄黄的液体便凭空注入杯中,几乎满溢。 农场空间出产的新鲜橙子,被榨成了最纯粹的果汁,连一丝果肉纤维都看不到。清甜微酸的果香瞬间弥漫开来,像一把无形的小刷子,将满屋浓郁的肉香调和得恰到好处。 她把瓷杯放在炕桌边上,这才心满意足地坐下。 第115章 佳肴入席,沈青青的年夜饭 窗外,是此起彼伏、震耳欲聋的爆竹声。 夹杂着分不清是谁家的孩子的欢笑与尖叫,混着北风呜咽的呼哨,共同构成了这个时代最热闹的除夕夜。 而窗内,这一方小小的天地里,只有一盏煤油灯安静地跳动着火焰,将她和一桌饭菜的影子拉得长长的,投在斑驳的土墙上,温暖而安谧。 沈青青夹起一块颤巍巍的红烧肉,送入口中。 根本无需用力咀嚼,肉皮丰腴的胶质便在舌尖化开,裹挟着浓厚的酱汁,瞬间占领了所有味蕾。 瘦肉部分也已炖得酥烂,丝丝缕缕都浸透了咸中带甜的肉香,。 肥而不腻,香醇入魂。 再尝一口芹菜炒牛肉。 碧绿的芹菜梗在齿间发出“咔嚓”一声脆响。 清新的汁水瞬间迸发,中和了牛肉的油润。 牛肉片滑嫩无比,是她在空间里用最精细的法子腌制过的,口感好得不像这个时代的产物。 吃到酣畅处,她端起搪瓷杯,喝下一大口鲜橙汁。 冰凉甘甜的液体顺着喉咙滑下。 那股纯天然的果酸瞬间冲刷了口中的油腻,只留下满口清香,让她整个人的精神都为之一振。 真舒坦啊。 外头是属于所有人的喧嚣与热闹,屋里是独属于她一个人的丰盛与安宁。 来到苏河大队的第一个除夕,没有想象中的孤寂与寒凉。 恰恰相反,在这升腾的食物热气和摇曳的温暖灯火中,沈青青第一次真真切切地在这片陌生的土地上,吃出了一份踏实又自在的安稳。 酒足饭饱,一股暖意从胃里升腾而起,四肢百骸都变得懒洋洋的。 窗外的爆竹声不知何时变得稀疏了些,成了遥远的背景音。 她靠在被垛上,听着风声,感受着身下火炕传来的源源不断的热度,浓浓的困意像是潮水一般,缓缓将她淹没。 在意识彻底沉入一片香甜的黑暗前,一个念头浮上心头:明天,是不是让韩知林也尝尝这红烧肉? 昨夜的爆竹声零星响到了半宿。 沈青青这一觉睡得极沉。 醒来时,窗户已透进了一层亮堂堂的雪光,将小屋映得一片清白。 她打了个哈欠,懒洋洋地从温暖的被窝里爬起身,只觉得浑身筋骨都舒展开了。 第一件事,便是先往炕洞里添了两块耐烧的硬木柴。 听着木头在里头“噼啪”作响,爆出细小的火星。 一股踏实的热意顺着炕席缓缓传来,驱散了清晨最后的寒气。 她这才慢悠悠地穿衣洗漱。 大年初一的早饭是有讲究的,图个省心吉利。 沈青青没动空间里的存货,而是将昨晚凌薇送来的、还剩下大半的白菜猪肉饺子拿了出来。 铁锅烧热,淋上一点点油,将白胖的饺子一个个码得整整齐齐。 只听“刺啦”一声,水汽蒸腾,香味便起来了。 等到底部煎得焦黄酥脆,再沿锅边淋入一圈清水,盖上锅盖焖上一会儿。 出锅的煎饺,底部是一层金黄的脆皮。 咬一口,“咔嚓”作响,内里的馅料依旧鲜嫩多汁。 她又用昨晚煮饺子的原汤冲了一碗,撒上点从空间里偷渡出来的干虾皮和葱花。 热气腾腾的饺子汤下肚,暖意从胃里一直流淌到四肢百骸,浑身上下每一个毛孔都透着舒坦。 吃饱喝足,她换上了一身八成新的靛蓝色棉袄。 裤子是新做的,整个人显得利落又精神,但又不至于过分张扬惹眼。 临出门前,她想了想,从空间仓库里抓了一大把五颜六色的水果糖揣进兜里,这才推门而出。 院子里的雪被昨夜来来往往的脚印踩得有些斑驳,一脚下去,发出“咯吱咯吱”的声响,清脆悦耳。 隔壁几户人家已经升起了袅袅炊烟,空气中弥漫着柴火和食物混合的香气。 来到苏河大队大半年,大队长和翠英婶子没少照应她。 这大年初一的头一份年,于情于理都得先去拜个早。 她拢了拢衣领,深吸一口冰凉而清新的空气,径直往大队长家走去。 还没进院门,就瞧见一个穿得红彤彤、像个小炮仗似的身影,正蹲在雪地里,专注地摆弄着一堆炮仗炸完后留下的红色纸屑。 沈青青眼底浮起一丝笑意,脚步放轻了些,扬声唤道:“铁蛋,过年好呀!” 那小小的身影猛地一颤,回过头来。 一见是沈青青,那双黑葡萄似的眼珠子“蹭”地就亮了。 他也不管手上的雪了,拍了拍棉裤就跟个小炮弹似的扑了过来,声音又脆又响:“青青姐,过年好!恭喜发财!” 这后半句,也不知是跟谁学的,逗得沈青青乐不可支。 她笑着伸手,摸了摸他戴得严严实实的虎头帽。 顺势从兜里掏出一大把花花绿绿的水果糖,不由分说地塞进了他怀里。 “拿着,慢慢甜嘴儿。” 她压低声音,像是在分享什么了不得的秘密。 “别让你奶瞧见,不然一次性给你收走了。” 铁蛋乐得嘴巴都快咧到耳朵根了,一双小手宝贝似的紧紧捂着怀里的糖,重重地点头,脆生生地喊:“谢谢青青姐!青青姐你真好!” “哎哟,是青青来啦,快进屋坐,外头多冷啊!” 堂屋厚重的草帘子被猛地掀开,翠英婶子那张热情的脸露了出来。 一股混合着油炸麻花和人气的暖流,夹杂着她洪亮的嗓门,扑面而来。 沈青青落落大方地跟着进了屋,先给坐在炕头上抽旱烟的大队长拜了个年,又说了几句“开春大丰收”的吉祥话。 大队长吧嗒了两口烟,看着眼前这个亭亭玉立的女知青,浑浊的眼里尽是满意。 这姑娘,不娇气,肯干活,脑子还活泛。 比前几批那些眼高于顶、四体不勤的城里娃娃,可好相处太多了。 屋里还坐着几个脸生的婶子嫂子,沈青青也都笑着点头问了好。 坐了没一会儿,翠英婶子就一把拉住她的手,亲热地往外走。 “走,青青,跟婶子去村里转转,几个相熟的婶子嫂子。” “昨儿个还念叨你呢,说你做的红烧肉香得半个村子都闻见了。” 第116章 大年初一,邻里围坐话家常 沈青青自然笑着应下。 这一路走下来,沈青青才真切地感受到,自己这大半年来辛辛苦苦打下的群众基础,确实是稳当了。 路过李大嫂家,还没说上两句话,对方就热情地从炕席底下摸出一大捧刚炒得焦香的花生,硬是往她棉袄兜里塞。 到了王婶子那儿,更是被不由分说地拉进屋,喝了一碗拿红糖冲的、甜到齁的滚烫糖水,喝得她浑身都冒了汗。 这些婶子嫂子们之所以看重她,不单是因为她那“城里来的知青”的身份。 更因为这姑娘干活从不偷奸耍滑,夏天割麦、秋天收玉米,从没听她叫过一声苦。 说话又敞亮,没那么多弯弯绕绕,相处起来不累心。 再加上她时不时会从“城里亲戚”那儿得些针头线脑、花布头之类的稀罕物,跟人换点鸡蛋杂粮。 从不计较那三五分的差价,出手大方,会做人。 日积月累下来,情分就这么一点点攒起来了。 有着翠英婶子这位大队长夫人的“官方认证”和领路,沈青青在这个保守又有些排外的北方村落里,总算挣到了几分真正发自内心的人情味儿。 一整个上午,沈青青的嘴就没闲着。 不是在吃各家塞过来的瓜子花生,就是在跟东家长西家短地唠嗑。 等她终于从最后一户人家脱身,回到自己那冷清的小院时,太阳已经挂在了头顶正中央。 她摸了摸被各色吃食塞得鼓鼓囊囊的肚子,又看了看两个同样被塞满的衣兜,忍不住失笑。 这份热闹和人情,沉甸甸的,也暖烘烘的。 回到屋里,她一眼就瞥见了灶台上那碗用海碗扣着的红烧肉。 肉已经凉透了,深红色的汤汁凝成了肉冻,将肉块包裹得严严实实。 她这才猛然想起昨晚睡前的念头。 今天光顾着四处拜年,竟把这最重要的一茬给忘了。 韩知林那边,也不知他今儿个出门了没有。 大年初一的热闹一直持续到天黑。 到了初二,按习俗是该走亲戚的日子,村里反倒比头一天清静了不少。 她将那碗红烧肉用另一个碗盖好,小心地放进橱柜里,隔绝了老鼠和馋猫的念想。这东西金贵,可不能浪费了。 这天,天色比昨日要阴沉些,风也刮得更紧了。 沈青青是被院墙外隐约传来的说笑声吵醒的。 她隐约听到,原来是村里几户人家结伴要去邻村的亲戚家拜年,大人孩子穿得簇新,个个脸上都洋溢着喜气。 这种热闹,终究是别人的。 她呼出一口白气,搓了搓冰凉的手。 一整个上午,沈青青都没有离开房间。 吃过午饭,沈青青准备去前院串个门。 知青点那帮人,在这儿无亲无故,今天大概率是要凑在一起抱团取暖的。 她也得去露个面,毕竟面子上的情分还是要维持的。 她利落地收拾妥当,从空间里取了一包用油纸包好的葡萄干和几颗个头饱满的大红枣。 这些东西看着不起眼,却是市面上难得的精细吃食。 拿出去待客,既不扎眼,又能显出她的体面。 提着篮子,沈青青先去了韩知林那屋。 门锁着,显然人不在。 她也不意外,那人看着清冷,却不是不通人情世故的,想来也是去集体宿舍那边了。 果然,男知青的集体宿舍里,难得地聚满了人。 屋里生着火炕,十几个年轻人或坐或躺,把本就不大的空间挤得满满当当。 空气中混杂着旱烟味、汗味和一股若有似无的煤油气息。 算不上好闻,却因为人多而显得暖烘烘的。 炕桌上摆着一盘炒得黑乎乎的瓜子,几根冻得硬邦邦、表皮起了白霜的冻梨,还有一捧带着泥土气息的花生。 这便是他们能凑出来的、全部的年货了。 “沈知青来了!” 眼尖的邓玉玲喊了一嗓子,屋里顿时安静了一瞬,所有目光都汇集了过来。 沈青青面上的笑容恰到好处,既不显得过分热情,也不让人觉得疏离。 她自然地将篮子里的葡萄干和红枣拿出来,倒在炕桌空着的一角。 “大家新年好,我那儿也没啥好东西,就这点干果,给大伙儿添个嘴甜。” “哎哟,沈知青你这可太客气了!” “这葡萄干可真大,比供销社卖的好多了!” 赞扬声此起彼伏。 沈青青只是笑着,目光在人群里不着痕迹地扫了一圈,很快就在靠墙的角落里找到了韩知林。 他正安静地坐着,手里捧着一本书,仿佛周遭的喧闹都与他无关。 似乎察觉到了她的视线,他抬起眼帘,朝她这边看了一眼。 那双深邃的眸子里情绪不明,但也没有平日里那种拒人于千里之外的冷漠。 沈青青冲他微不可察地点了点头,算是打了招呼,然后便被旁边的女知青拉着坐下,加入了闲聊。 话题天南海北,从各家过年吃什么馅儿的饺子,聊到去年秋收谁挣的工分最多。 说着说着,不知是谁提了一句家里的来信,屋里的气氛便渐渐沉静下来。 一股名为“想家”的情绪,像是这窗外的寒风,悄无声息地钻进了每个人的心底。 平日里再怎么针锋相对,此刻,他们都只是离家千里的异乡人。 沈青青捏起一颗葡萄干,饱满的果肉在齿间破开,甜得有些发腻。 她看向坐在斜对面的凌薇。 她依旧是那副冷清的样子,只是垂着眼,盯着自己棉鞋上的一点污渍,一言不发。 沈青青拿起一颗冻梨,在手里捂了捂,然后伸手递了过去。 冻梨坚硬如石,带着刺骨的寒意。 凌薇愣了一下,抬头看她。 “吃吧,解解渴。” 沈青青的声音很轻。 凌薇沉默地接了过去,指尖被冻得一缩。 她没说谢谢,但那紧绷的嘴角,似乎有了一丝若有若无的松动。 屋内的煤油灯火苗“毕剥”地跳动了一下,光线越发昏黄。 窗外的天色不知不觉已经暗了下来,映得窗户纸一片灰蓝。 随着日头落下,屋里的温度也仿佛降了几分。 第117章 流言蜚语,嫉妒的丑恶嘴脸 那点靠人多聚集起来的暖意,正在被无孔不入的寒气一点点蚕食。 一个叫冯波的男知青搓了搓胳膊,哈出一口白气,瓮声瓮气地说道:“天黑得真早,这炕也快不热了。” “要不,我去把角落那炉子生上吧,大家也能亮堂暖和点。” 冯波的提议立刻得到了所有人的响应。 没办法,这屋里实在是太冷了。 这人也是个手脚麻利的,没一会儿,角落里那台许久未用的铁皮炉子就被捅开了炉门,塞进了碎木柴和煤块。 火柴“刺啦”一划,昏黄的火苗舔上引火的报纸。 很快,一股夹杂着铁锈和煤烟的气息便弥漫开来,随即被越来越旺的火光和热量所取代。 炉子里的火光“呼呼”地跳动着,透过炉门上镂空的花纹,在地上投下斑驳摇曳的光影。 橘红色的暖光映在每个人的脸上,将那份因思乡而起的愁绪驱散了不少。 每个人的脸颊都显得红扑扑的,有了几分生气。 不知是谁先拿起一颗冻梨,放在嘴边哈着气,等表皮化开一层薄冰,便迫不及待地咬开一个小口。 冰凉刺骨的汁水顺着嗓子眼一路滑下,激得人忍不住打了个哆嗦,却又瞬间精神一振。 那股子冻得硬邦邦的甜意,正是东北冬天里最解腻的滋味。 有了炉子,有了吃食,屋子里的气氛再次热络起来。 大家伙儿难得这样齐整地聚在一起,话匣子一打开就有些收不住了。 起初还在聊着谁家寄来的年货更稀罕,谁又收到了城里最新的的确良布票。 可聊着聊着,这话题的苗头,就不知不觉地往沈青青身上带了过去。 “要说咱们知青点,眼下最有福气的还得数沈知青。” 坐在炕沿的付秋芳嗑着瓜子,眼波流转,半真半假地打趣道:“这地里的重活累活有人帮衬着,平日里连柴火都有人抢着帮劈。” “沈知青,你这‘福气’可让咱们眼馋得紧呐。” 沈青青正低头慢条斯理地剥着一颗花生,闻言手上的动作微微一顿。 这话什么意思? 是谁传播的谣言? 平日里她的农活可是一点没落下地自己完成的。 还有柴火,每一根都是自己捡回来劈好的。 之前韩知林提出帮她,她都一口拒绝了好吗? 没想到,她都做到这种程度了,还有这样的谣言传出来。 古话说得没错,流言蜚语害死人啊。 沈青青抬起头,炉火的光芒在她清亮的眼眸里跳跃,带着一丝纯然的纳闷。 “这大过年的,怎么好端端扯到我身上来了?” “付知青这话说的,同在一个知青点,大家伙儿不都互相照应着吗?” 她这话音刚落,坐在一旁的高秀梅却“嗤”地冷哼了一声。 她手里的瓜子皮被不耐烦地往地上一啐,那股子怎么都遮不住的陈年老醋味,像是没盖严的醋坛子,酸气直往外冒。 “互相照应?那也得看是谁照应谁?” “别的不说,咱们求着韩知青帮个忙,人家那是眼皮子都不抬一下。” “换成你沈青青,那可真是献足了殷勤。” “又是送野鸡又是送山货的,沈知青,你跟韩知青这是好事将近了吧?” 此话一出,就像是往烧得正旺的炉子里泼了一瓢冷水。 原本嘈杂的屋子瞬间静了几秒,只剩下炉火“毕剥”作响的声音。 所有人的目光,或明或暗,都齐刷刷地落在了沈青青身上。 这其中,有人带着探究,有人带着审视,也有人带着几分看好戏的幸灾乐祸。 沈青青心里咯噔一下,眉头不自觉地拧了起来。 她下乡这大半年过得充实,心思全扑在怎么囤积物资、怎么升级空间、怎么经营人脉上。 对于男女之间的那点事,确实迟钝得可以。 再说了,韩知林在她心目中一直都是书里隐藏的大佬,对她照顾一点也只被她看作是知青之间的互帮互助。 可这会被高秀梅这么一点破,她脑子里飞快地回想起来。 韩知林这段时间确实常往她跟前凑。 偶尔帮她挑个水、劈个柴,或者拿些副食票来跟她换点东西,甚至之前还送了她野鸡野兔。 可她一直觉得那是礼尚往来,一种基于等价交换的互助。 他帮了忙,她就回赠了自己做的吃食。 他给了票,她就给他其他的东西。 在她这个现代社畜的脑回路里,这不就是最正常不过的同事关系、邻里互助吗? 怎么到了旁人眼里,就成了追求和处对象了? “高知青,这种话可不能乱说,坏了人家姑娘的名声。” 一道清冷的声音响起,是凌薇。 她微微皱着眉,目光从手里的书本上移开,试图压下这股怪异的气氛。 上辈子,她虽然是被人陷害,但也何尝不是被所谓的名声所累,最终才落得那样的下场。 沈青青是她觉得能当做朋友的人,自然不希望她也受到这样的伤害。 “我乱说?全知青点的人怕是都看出来了!” 凌薇的劝解反倒像点了火药桶。 高秀梅见状更是不依不饶,声音陡然拔高了八度,眼圈甚至都微微泛了红。 她之前一直对韩知林有意思,觉得他是一个不错的对象,没少变着法地在他面前刷存在感。 可韩知林就像个冰坨子,别说好脸色,连个多余的眼神都没给过。 偏生对着沈青青,那副温和又上心的模样,看得她心肝脾肺都像是泡在酸水里,又疼又妒。 她死死盯着沈青青,话语里的尖刺毫不掩饰。 “沈知青,你也是,既然有那个心思,就大大方方承认了,何必揣着明白装糊涂,吊着人家胃口呢?” 听着这越来越跑偏,甚至带上了几分人身攻击意味的话,沈青青的脸色也沉了下来。 她正要开口反驳,眼角的余光却不由自主地扫向了斜对面坐着的韩知林。 韩知林今日穿了一件干净的蓝布袄子,本就清俊的面容在忽明忽暗的炉火映照下,显得愈发深邃。 他没有急着辩解,也没有去看咄咄逼人的高秀梅。 第118章 摆在了明面上,沈青青的怒怼 哪怕是面对这样的场景,他也只是那样静静地坐着,手里攥着一颗还没剥开的花生,仿佛这场风波的中心与他无关。 然而,就在察觉到沈青青视线的瞬间,他缓缓抬起眼眸,正对上她的眼睛。 那一瞬,沈青青只觉得对方的目光像是带着实质的温度。 灼灼地落在她脸上,甚至让她产生了一种被“烫”了一下错觉。 那眼神里没有流言被戳破的局促与慌乱。 反而带着一种她从未见过的、压抑已久的、滚烫的情绪。 沈青青心里猛地一跳,手里的花生壳“咔嚓”一声,竟被她无意识地捏得粉碎。 此时此刻,她这才意识到,或许那些流言,并非全然是空穴来风。 屋子里的寂静还在持续。 所有人都屏息凝神地看着他们两人,等待着一场辩解,或者是一场承认。 而韩知林,在对上沈青青震惊的目光后,那双总是古井无波的眸子里,第一次清晰地流露出一丝连他自己都未曾预料到的慌乱。 他原本温水煮青蛙的打算,就这么被高秀梅一把火烧干了锅。 沈青青攥着那枚粉碎的花生壳。 尖锐的碎屑硌着掌心,指尖也因过度用力而隐隐发麻。 此时,她的大脑一片空白,一时间竟不知道该如何应对这摊在明面上的、她从未察觉过的情意。 那枚被捏得粉碎的花生壳,尖锐的棱角深深扎进掌心,带来一阵细密而清晰的刺痛。 这股痛意像是一根针,瞬间刺破了沈青青脑海中那片短暂的空白,强行将她纷乱的思绪拉回了现实。 炉火仍在“毕剥”作响。 橘红色的光影在韩知林那张轮廓分明的脸上跳跃,将他眼底那片深不见底的墨色照得忽明忽暗。 那道灼人的目光,此刻依旧牢牢地锁在她的脸上,没有半分闪躲。 就是这道目光,像一把钥匙,猛地撬开了沈青青记忆里的匣子。、 沈青青的脑子里,如同放电影一般,飞速闪过这半年来的点点滴滴。 那偶尔凭空多出来的几张工业券、副食票,他总说是自己用不上。 那几次突降大雨,她院里晾晒的干柴总能被提前收进屋檐下。 还有秋收时她累得直不起腰,第二天分到的活计总会莫名其妙地轻松几分…… 所有这一切,她都曾归结于巧合,归结于这个看似冷漠的青年,其实有着一副热心肠,是纯粹的、不掺杂任何杂质的“邻里互助”。 可如今,在高秀梅尖刻的指控和韩知林那双滚烫的眼眸下,这些原本清晰明了的“互助”,瞬间被尽数染上了别样的色彩,变得暧昧不清。 难道……韩知林真的对她有那个意思? 天!这是从什么时候开始的事情啊? 这个念头如同一道惊雷,在沈青青的心湖里炸开了滔天巨浪,震得她心乱如麻。 前世今生,她第一次遇到这种阵仗。 然而,前世在社会上摸爬滚打多年练就的理智,死死地拽住了她下沉的情绪。 她清楚地知道,眼下这种被这么多双眼睛盯着、带着审判意味的场合,绝不是深究这份心意、更不是儿女情长的时候。 当务之急,是把泼到自己身上的这盆脏水,一滴不剩地给泼回去! “高知青!” 沈青青缓缓抬起眼,深吸了一口气。、 再次开口时,她眼底的那一丝慌乱已被冷静彻底取代。 她甚至还勾起嘴角,露出了一点笑意。 可那笑意像是冬日里结在窗户上的冰花,漂亮,却带着彻骨的寒意,半分都没能抵达眼底。 “今儿是大年初二,我本不想把话说得太僵,坏了大家伙儿难得的兴致。” “可你这一口一个‘吊着胃口’,一口一个‘揣着明白装糊涂’,是觉得我沈青青脾气太好,可以由着你在这儿随口编排我的名声?” 她的声音不大,却像一把淬了冰的刀子。 字字清晰,掷地有声,让屋里本就凝滞的空气绷得更紧了。 高秀梅被她陡然凌厉起来的气势堵得一噎,原本想好的一连串刻薄话全都卡在了嗓子眼。 她梗着脖子,脸上青一阵白一阵,只能虚张声势地强辩道:“我……我说的都是实话!” “你敢说韩知林没帮你?” “大家眼睛又不瞎,凭什么他就只对你一个人特殊?” “帮衬是情分,不帮是本分。” 沈青青不紧不慢地站起身,将手心里早已成了齑粉的花生碎屑,慢条斯理地拍掉。 她迎着高秀梅的目光,语气冷硬得像一块石头。 “韩知青思想觉悟高、心肠热,乐于助人,到了你嘴里,怎么就成了这么龌龊的心思?” 她顿了顿,话锋一转,变得更加锐利。 “且不说我和韩知青之间,目前还只是纯粹得不能再纯粹的同志友谊。” “退一万步讲,哪怕我俩真处了对象,那也是响应号召,扎根农村,是我们两个人的私事。” “我俩男未婚女未嫁,合情、合理、也合法。” “什么时候,轮到你一个外人在这儿指手画脚、说三道四了?” 话音未落,沈青青往前走了一步。 这一步的距离拉得极近,让她可以清晰地看到高秀梅那双写满了嫉恨与不甘的眼睛。 她刻意压低了声音,用只有她们两人和周围少数几人才能听清的音量,一字一句地警告道:“高秀梅,祸从口出的道理,你应该懂。” “今天这事,我可以当你是大过年的吃了炮仗,嘴上没个把门的。” “但往后,你说话最好先过过脑子。” “若是再让我在村子里听到半句关于我的流言蜚语,不管是不是从你嘴里传出来的,这笔账,我头一个就记在你身上。” “到时候,咱们是去大队部找大队长评理,还是直接上报公社的知青办,我沈青青,都奉陪到底。” 她微微倾身,几乎是贴着高秀梅的耳朵,吐出了最后一句话。 “你想试试吗?” 炉子里的火苗“呼”地蹿高了一截,将两人的影子在墙上拉得又长又扭曲。 第119章 开门见山,沈青青的直白 空气里那股淡淡的煤烟味儿,不知何时变得浓重起来。 混杂着旱烟的味道,沉甸甸地压在每个人的心头,让人几乎喘不过气。 高秀梅被沈青青这一连串软中带硬、夹枪带棒的话抢白得脸色青白交替。 她确实存了败坏沈青青名声的心思。 可万万没想到,平日里看着温婉爱笑、跟谁都处得来的沈青青,一旦硬气起来,竟像一块又臭又硬的铁疙瘩,根本啃不动。 她不甘心就这么落了下风,求助似的看向一直沉默不语的韩知林。 原以为能从他那里听到几句反驳或是为了撇清关系的辩解,好让她抓住由头继续发难。 谁知,她对上的,却是一双如深潭般冰冷的黑眸。 韩知林始终没有开口说一个字,只是那样淡淡地扫了她一眼。 可就是那一眼,眼神里的厌恶与刺骨的冷意,竟像是凝成了实质的冰针,狠狠扎在了高秀梅的心上。 那是一种毫不掩饰的警告,惊得她下意识地缩了缩脖子,后背瞬间窜起一股凉气。 她有一种强烈的预感,只要自己再多说一个字,那个平日里清冷矜贵的男人,会让她付出难以承受的代价。 高秀梅向来是个欺软怕硬的。 眼见在沈青青这里讨不到半点便宜,又被韩知林那一眼吓破了胆,所有的气焰顿时消散得一干二净。 她嘴唇哆嗦了半天,只敢小声地嘟囔了一句:“说两句实话还不行了,真是不识好人心……” 说完,便讪讪地低下了头,恨不得把自己缩进土炕的缝隙里去。 屋子里的气氛,瞬间降到了冰点。 几个原本伸长了脖子想看热闹的知青,此刻也纷纷尴尬地移开视线,在心里暗骂高秀梅“有贼心没贼胆”,就是个软包子。 其他知青们有的低头假装研究手里那颗冻得邦邦硬的黑梨,有的则扭过脸去,对着窗户上的冰花出神,仿佛刚才那场针锋相对的争吵从未发生过。 “好了,大过年的,高高兴兴吃点东西,说这些没影的事做什么。” 就在这尴尬的沉默中,凌薇适时地开了口。 她拿起一颗瓜子,不紧不慢地嗑开,语气平淡地转移了话题。 “今年队里收成不错,听说明年的工分值又能高点了。” 她这话一出,像是给这凝固的空气凿开了一个口子。 知青们如蒙大赦,立刻七嘴八舌地接上了话头。 虽然各怀心思,但谁也没再提刚才那茬。 相处了这么久,大家心里都有杆秤。 沈青青的性子,那就不是个任人拿捏的软柿子。 高秀梅今天算是踢到铁板了,。 他们可不想为了看个热闹,把自己也搭进去,那才叫得不偿失。 走出闹哄哄的前院,冷风裹挟着细碎的雪沫子扑面而来,激得沈青青不自觉打了个寒颤。 脚下的积雪被踩得严实,发出“咯吱、咯吱”的轻响。 在寂静得近乎荒凉的冬夜里,这声音仿佛直接敲在人的心坎上。 沈青青低着头,视线落在前方凌薇晃动的棉袄后摆上,脑子里却像塞了一团乱麻。刚才在屋里怼高秀梅时有多痛快,现在的后劲就有多大。 高秀梅那张嫉恨到扭曲的脸、周围人闪烁探究的目光,还有……韩知林在那一瞬间流露出的、仿佛要将人融化的眼神。 那些曾经被她理所当然地归类为“知青互助”的细节,此刻排山倒海般在她的脑海中一一涌现。 谁家普通战友会掐着点儿在她每天早上挑水时出现? 谁家邻里会在大雨倾盆前,刚好“顺手”把她院子里的干柴收进屋? 甚至那些在这个年代珍贵无比的副食品票,他总能找借口说是“正好多了用不掉”。 以前她是社畜思维,总觉得只要自己回了礼,那就是清清爽爽、谁也不欠谁的等价交换。 可现在回过味来,那哪是交换,明明是那个心思缜密的男人,一点点布下的温柔陷阱。 “我到了,你们也早点歇着。” 凌薇在路过自己房间时停了步,回过头淡淡地叮嘱了一句。 她的目光在沈青青略显僵硬的脸上停留了半秒,又掠过后面那个沉默如山的黑影,没多问一个字,便推门进了屋。 随着那声沉闷的关门声,这条通往后院最深处的小径,彻底只剩下沈青青和跟在她身后三步远的韩知林。 沈青青能感觉到,那道存在感极强的目光一直钉在她的后背上,烫得她心跳有些失律。 东北的冬夜极静,静到她能听见身后那人稳健的脚步声。 她甚至能想象出他此刻呼出的白气正散在冷冽的空气里。 走到第二排最靠里的门廊前,沈青青猛地刹住了脚。 她深吸一口气,肺腑间满是冷飕飕的空气,勉强压下了那股子躁动。 她突然转身,韩知林反应极快,硬生生地止住了前倾的势头,在距离她不到两米的地方站定。 清冷的月光斜斜地洒在他身上,将他那张本就俊美出尘的侧脸勾勒得愈发深邃。他身上那件蓝布棉袄看上去不算太新,却收拾得极干净,衬得整个人矜贵得不像是个下乡劳作的知青。 “怎么了?是不是刚才被高秀梅气到了?” 韩知林微微垂眸,嗓音低沉且磁性,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关切。 沈青青抬头,目光直勾勾地撞进那双黑如曜石的眼里。 她自认为自己是个干脆的人,既然窗户纸都被捅漏了,她就不打算再装聋作哑。 “韩知青,高秀梅的话影响不到我,我没那么脆弱。” 沈青青的声音在夜色中显得格外清晰,她顿了顿,语气变得认真。 “但我现在想听句实话——你对我,是不是真的有那个意思?” 韩知林显然没料到这姑娘会问得如此直白,连个缓冲的余地都没留。 他先是一愣,那双向来泰山崩于前而色不变的眸子里,罕见地闪过一丝惊愕。 怎么说呢,就像是精心布置的棋局突然被对弈者掀开了底牌。 随即,一种深沉而柔和的笑意,从他眼底慢慢荡漾开来,化开了周身的清冷。 第120章 韩知林表露心迹,试着处处看 面对沈青青十分直白的挑明,韩知林没有回避,反而往前走了一步。 这一步,缩短了两人之间最后的安全距离。 沈青青甚至能闻到他身上那股淡淡的、类似于干爽松木的气息,在寒风中莫名让人觉得踏实。 “我表现得……有这么不明显吗?” 他低低地笑了一声,磁性的嗓音在狭窄的廊下回荡,撩拨着人的耳膜。 沈青青的心头重重一跳,攥着衣角的手指不自觉地收紧。 “我……的确是喜欢你。” 韩知林收敛了笑意,眼神变得前所未有的专注,像是要把这一辈子的认真都倾注在这一刻。 “青青,我确实是存了心思对你好的。” 他微微弯下腰,平视着她的眼睛,语气诚恳得近乎呢喃。 “我本想等日子再稳妥些,等你也习惯了我的存在,再正式告诉你。” “今天高秀梅的话虽然难听,但有一句她说对了,我对你,确实是特殊的。” “这种特殊,只给你一个人。” 沈青青看着他,一时竟语塞了。 她预想过各种场面,也许是尴尬的回避,或者是羞涩的暗示。 可唯独没想到,这个平日里清冷内敛的男人,剖白起心迹来竟如此坦荡、如此具有侵略性。 这种感觉并不坏,甚至让她那颗漂泊了两世的心,产生了一种“果然如此”的尘埃落定感。 “青青……” 见她迟迟不说话,韩知林的声音压得更低了,带着一股安抚人心的力量。 “你不必现在就给我答复。” “喜欢你是我的事,想对你好也是我的事,这不该成为你的负担。” “至于要不要回应,你可以慢慢考虑,三年五年,我都等得起。” 冬夜的寒气愈发浓重,呼出的白气几乎模糊了彼此的视线。 但在这一方狭窄且避风的门廊下,空气却像是被无形的火苗灼烧着,变得粘稠而滚烫。 沈青青正想开口,却见韩知林突然直起身子,目光锐利地扫向后院那排枯萎的灌木丛。 他那原本温润的眼神瞬间冷了下来,仿佛捕捉到了什么不寻常的动静。 那一瞬的紧绷转瞬即逝。 韩知林盯着那处灌木看了两秒。 直到一只灰扑扑的野兔子受到惊吓,扑棱着从枯枝积雪里蹿了出去,消失在茫茫夜色中,他紧绷的下颌线才重新柔和下来。 “没什么,大概是野猫或者兔子。” 他回过头,语气里带了几分歉意,像是怕这小小的插曲惊扰了她。 “外面风大,你早点回屋。” 说完,他便真的往后退了半步。 那种刻进骨子里的分寸感,像是无声的退让,把所有的主动权和安全距离都恭敬地捧到了沈青青面前。 沈青青仰头看着他。 男人的身后是在此刻显得格外静谧的东北雪夜。 屋檐下挂着的冰棱子折射着冷清的月光,映得他那张平日里写满了生人勿近的脸庞愈发立体。 可偏偏是这样一张冷淡的脸,此刻看着她的眼神,却温柔得有些不真实。 冬夜的寒气像刀子一样刮在脸上,沈青青把手揣在棉袄袖筒里,心里那杆衡量利弊的秤,在这一刻彻底倾斜了。 说实话,最让她心动的,并非那句直白的“我喜欢你”,而是他表白后的这份克制。 在这个牵了手就要负责任的年代,他没有借着刚才那股子暧昧劲儿逼她表态,也没有利用舆论或者恩情施加压力。 他把选择权递到了她手里,哪怕结果可能是被拒绝,他也给足了她体面。 这种被完全尊重的感觉,让沈青青觉得格外舒服。 与此同时,她也在心里暗暗盘算起来。 韩知林这个人,无论是作为盟友还是伴侣,确实是整个苏河大队知青点里的头一份。 论长相,那是没得挑,走在村里都能惹得大姑娘小媳妇红了脸。 论能力,干活是一把好手,处理人际关系也沉稳老练。 更别提这还是个深藏不露的学霸和大佬。 最难得的是,他虽然生得招人,但下乡这么久,除了对自己,他与任何异性都保持着堪称严苛的距离。 既然有好感,对方又是个难得的明白人,那又何必畏首畏尾地浪费时间? 前世今生加起来,她沈青青从来就不是个磨叽的人。 想到这儿,沈青青抿了抿被冻得有些发红的嘴唇,嘴角不自觉地勾起一抹细小的弧度,眼底那点犹豫彻底散去,只剩下一片清明。 “韩知林。” 她第一次略去了“知青”那个生疏的后缀。 声音清脆,像是玉珠子落在冰盘上,在寂静的雪夜里格外动听。 韩知林背脊猛地一僵,下意识地屏住了呼吸。 那种等待判决的紧张感让他喉结上下滚动了一番,垂在身侧的手指无意识地蜷缩了一下。 “我觉得你这人确实挺不错的,分寸感好,长得也顺我的眼。” 沈青青眨了眨眼,目光坦荡地迎上他的视线,甚至还往前凑了半步,让两人之间弥漫的白雾交织在一起。 “既然你都把话说到这份上了,我再装傻也没意思。” “其实,我对你也挺有好感的。” “所以我想着,咱们可以试着处一处,看看合不合适。你觉得呢?” 时间仿佛在这一刻凝固了。 韩知林瞬间愣住了,整个人像是一尊被施了定身咒的雕塑。 在那短短的几秒钟里,沈青青清楚地看到他瞳孔微微放大。 那双向来深邃平稳、仿佛泰山崩于前而色不变的眸子里,此时满是错愕与无措。 他显然做好了要打持久战的准备。 甚至还想好了如果她拒绝,该用什么样的话术来缓解尴尬,继续默默守护。 唯独没料到,幸福会来得这么快,这么直接。 这份从天而降的惊喜瞬间击碎了他引以为傲的冷静,让这个平日里运筹帷幄的男人,大脑一片空白。 “你……你说真的?” 韩知林的声音有些发紧,带着一丝不敢置信的颤抖。 他往前跨了半步,似乎下意识想去拉沈青青的手。 手伸到半空,又像是触电般猛地缩了回来。 第121章 恋爱脑韩知林,正式处对象 他大概是觉得这时候动手动脚太唐突。 手掌在自己的棉袄下摆上局促地蹭了蹭,又觉得不妥,干脆反剪在身后,整个人看起来竟然透着一种前所未有的笨拙和傻气。 “真的。” “你要是没意见,咱们明天开始就算处对象了?” 沈青青看着他这副手足无措的模样,忍不住生了逗弄的心思,眼里的笑意更深了。“没意见!当然没意见!” 韩知林忙不迭地点头,语速快得差点咬到舌头。 平日里的睿智和矜贵荡然无存,只剩下一股脑掏心掏肺的赤诚。 “青青,你放心,我一定会对你好的。” “我……我会努力,不,我会把最好的都给你。” “我明天,不,我以后每天都……” 看着他堂堂一个七尺男儿,平日里无论面对什么都能保持冷静的男人,此时竟像个头一回领到糖果的三岁孩子一样语无伦次。 甚至因为激动,连那张白皙的俊脸都染上了一层薄红。 沈青青终于忍不住,“噗嗤”一声笑了出来。 原本那点女孩子的矜持,在他这副呆样面前彻底破了功。 “行了,韩大知青,车轱辘话就别来回说了,快回屋吧,再站下去你要在这儿冻成冰雕了。” 沈青青眉眼弯弯,像是两弯新月,彻底驱散了冬夜的寒意。 韩知林看着她的笑颜,也跟着傻笑了一下。 清冷的眉眼间溢满了从未有过的少年意气。 那是一种只有在心上人面前才会流露出的纯粹欢喜。 “那你……你也早点睡。” 他依依不舍地又看了她一眼,脚步像是被钉在了地上,挪动得极慢。 直到看着沈青青转身推开门进了屋,他才像是踩着棉花一样,深一脚浅一脚地往男知青那屋走去,背影里都透着一股子飘飘然的喜气。 沈青青关上房门,背靠着有些粗糙的木门板,听着外头那脚步声渐渐远去,抬手摸了摸自己有些发烫的脸颊,唇角的笑意久久未散。 没想到,这位书中的隐藏大佬,竟然还有这么恋爱脑的一面。 恋爱脑,一般来说不是什么好事。 可如果……这人恋爱脑的对象是自己的话,那还是有很多好处的。 这一夜,知青点后院的灯火熄得比往常都要晚些。 不知什么时候,外头又洋洋洒洒地飘起了雪花。 细密的雪沫子无声地覆盖了院子里那些杂乱的脚印,将整个世界装点得银装素裹。 清晨的阳光透过玻璃窗户,洒在土炕头的时候,沈青青才慢吞吞地从暖烘烘的被窝里探出头。 屋里冷得厉害,呼出的气瞬间凝成了一团白雾。 她缩了缩脖子,脑子里不自觉地浮现出昨晚韩知林站在门廊下,眼神灼热得像是要把积雪烫化的模样。 “试着处处看……” 沈青青低声重复了一遍昨晚自己的话,嘴角不由自主地翘起个细小的弧度。 这种感觉很奇妙。 像是在这天寒地冻的异世里,突然揣进了一个温热的汤婆子,妥帖又暖和。 她没急着起床,而是先用意念飞快地扫了一眼识海里的农场游戏。 瞧见仓库里满满当当的物资,心里那股子踏实感愈发浓厚了。 拉开沉重的木板门,一股子清冽得近乎扎人的空气猛地灌进肺。 沈青青被激得打了个微小的激灵,整个人瞬间清醒了过来。 昨夜那场新雪并不厚,却给知青点的院子铺上了一层厚实的银毯。 此时,院子里正传来一阵规律且富有节奏的“嚓——嚓——”声。 那是铁锹推开积雪撞击地面的响动。 沈青青抬头望去,只见韩知林正猫着腰在清雪。 他没戴帽子,额前的碎发上沾了些晶莹的白霜。 在那身蓝布棉袄的映衬下,整个人显得格外利落干净。 似乎是察觉到了这边的动静,韩知林动作一顿,直起身子转过头来。 原本那张写满了“生人勿近”的冷脸,在撞上沈青青视线的瞬间,像是冰层裂开了缝隙,温润的笑意从眼底洇开。 “醒了?” 他嗓音里带着晨起特有的沙哑,却磁性得要命。 沈青青拎着空水桶刚要往井边走,韩知林已经快步迈过了那堆还没清完的积雪,长腿几步就跨到了她跟前。 他并没多说什么,只是自然而然地伸出手,指尖状似无意地擦过她的手背,接过那只沉甸甸的铁皮桶。 “这活儿沉,你别沾手。” 韩知林的声音压得有些低,在寂静的清晨显得格外亲昵。 “热水我帮你打好了,就在炉子上温着,趁热去洗把脸。” 沈青青看着他那副恨不得把所有杂活都包圆了的架势,眼里闪过一丝狡黠。 以前这人虽然也帮衬,但总带着几分克制的疏离。 现在倒是连那层薄薄的窗户纸都懒得留了。 “那韩知青这一大早的,可真是辛苦了。” 沈青青故意打趣了一句。 韩知林提着水桶的手微微紧了紧,耳根子竟在冷风里透出一抹可疑的红。 他抿了抿唇,没应声。 却在错身而过时,用只有两个人能听见的声音回了一句:“为对象干活,不辛苦。”这声“对象”被他念得百转千回。 沈青青只觉得心尖儿像是被猫爪子轻轻挠了一下。 正当两人的磁场黏糊得快要化不开时,旁边陆陆续续响起了开门声。 几个知青搓着手、缩着脖子走出来。 一瞧见这场面,先是齐刷刷地愣住,随即此起彼伏的咳嗽声和哄笑声就响了起来。 “哟,我说这大清早的怎么没瞧见韩大知青在那儿看书,原来是在这儿给咱们沈知青献殷勤呢?” 苏沁扯着嗓子喊了一句,那语调里的暧昧几乎要溢出来。 凌薇也开门出来了。 她倚在门框上,手里拿着洗漱用的搪瓷缸子,目光在沈青青和韩知林身上转了一圈。 作为重生回来、看惯了世态炎凉的人,她一眼就瞧出两人之间的气场变了。 那种从骨子里透出来的占有欲和默契,根本藏不住。 凌薇低头轻笑了一声,没说话,却在心里暗赞沈青青和韩知林都是有眼光的。 第122章 谢谢你的助攻,气炸的高秀梅 在她看来,这两人也确实是般配。 众人打趣的声音不小,自然也飘进了正在打水的高秀梅的耳朵里。 高秀梅正提着个水桶站在水井边,一张本就生得刻薄的脸,此时更是嫉妒得扭曲变形。 她看着韩知林护在沈青青身侧、那副旁若无人的模样,只觉得心口像是塞了一团被火烧过的陈棉花,憋屈得喘不上气来。 明明她是想通过那些话让沈青青知道自己身份尴尬,想看沈青青被吓得退缩,怎么这俩人反而公然成双入对了? “不知羞耻……” 高秀梅小声咒骂了一句,转身就想躲回屋里。 “高知青,这大清早的,怎么瞧见我就躲呀?” 沈青青的声音脆生生的,透着股子如沐春风的欢快。 她这人信奉的是有仇就要尽快报的原则。 昨天,高秀梅针对她。 今天,她就要让她不痛快。 沈青青理了理棉袄上的褶皱,慢条斯理地踱步走到高秀梅面前。 高秀梅没好气地梗着脖子,从牙缝里挤出几个字:“沈青青,你少在这儿跟我显摆,谁躲你了?” “不躲就好。” 沈青青弯起眼睛,脸上洋溢起甜美的笑容,那模样要多诚恳有多诚恳。 “我是特意来谢你的。” “昨儿晚上要不是你那番‘指点’,我还没意识到韩知青对我竟然这么上心。” “说起来,要不是高知青你在中间推了这一把,我们这名分还没定得这么快呢。” 她特意把“名分”两个字咬得很重,眼神亮晶晶的。 “你!” 高秀梅气得眼珠子都要瞪出来了,指尖死死掐进掌心。 她这辈子都没见过这么会杀人诛心的人。 她本是想去恶心人的,结果竟亲手给韩知林和沈青青递了台阶,成了这两人的“媒人”? 这感觉,简直就像是她辛辛苦苦挖了个坑,结果沈青青不仅没掉进去,反而借着这坑垫高了脚,摘到了最好的果子,末了还要夸她这坑挖得好。 “这情我记下了,以后咱可得好好处。” 沈青青又补了一刀,这才笑眯眯地转身,步履轻快地转身离开了。 高秀梅站在原地,胸口剧烈起伏,一口老血梗在嗓子眼。 她能感觉到周围其他知青们投过来的戏谑目光,那些目光像针一样扎在她背上。更让她心底发冷的是,原本正背对着这边扫雪的韩知林,不知何时转过了身。 那个男人看沈青青时眼底是化不开的柔情。 可看向她时,那眼神却冷冽如冰,带着一种毫不掩饰的警告和嫌恶。 那一瞬间,高秀梅像是被冻僵了舌头,一个字也蹦不出来了。 大清早的这场小风波,没一会儿就顺着知青点飘到了苏河大队的田间地头。 原本这种男女处对象的事在农村也就是几句闲话的事情。 可架不住这两人身份特殊。 一个是全大队公认的长得最俊、干活最稳的“冷面知青”,一个是新来不久、却能在社交场上游刃有余的“湘妹子”。 甚至连村口那几个惯爱嚼舌根的老太太,在听到这消息时都忍不住放下了手里的针线。 沈青青听着耳边偶尔飘过的嘀咕声,心里却盘算着农场里的动植物种植养殖计划。 外头的闲言碎语影响不了她。 在这个缺衣少食的年代,手里有粮、身边有人,这日子才叫有奔头。 然而,她并不知道,自从那天两人彻底公开了关系,某些隐藏在平静冰面下的暗流,也开始悄无声息地加速涌动起来。 自从那天两人把话挑明、在知青点公开了关系后,韩知林做起事来便再没了顾忌,甚至可以用“直白大胆”来形容。 他那原本刻在骨子里的清冷矜贵,在面对沈青青时,悉数化作了绕指柔。 沈青青原本还想着,在这保守的年代,就算处对象也得藏着掖着点。 谁知韩知林压根不在乎那些虚头巴脑的规矩。 所有重活累活,他几乎是一个人全包了。 天还没亮,沈青青还在热乎的被窝里迷糊着,窗外就能听到那种极其规律的扫雪声音。 等她打开房门,不仅门口的积雪被扫得连个冰渣子都不剩,就连屋角那口平日里要费老大劲才能填满的大水缸,也在她打开门后快速地被填满了。 不仅如此,院子里的柴垛旁,总能瞧见那个高大修长的身影。 韩知林挽着袖子,露出一截线条紧实的小臂。 只见他手中的斧头起起落落,原本粗粝的硬木在他手下温顺地裂开,变成大小均匀、正好能塞进灶膛的细柴。 沈青青站在窗棂后头看着,只觉得那木柴裂开的声音都透着股子踏实劲儿。 就像这个男人那颗只为她一人敞开的心,热烈又赤诚。 除了这些卖力气的活计,韩知林送起东西来也从不含糊。 在这个物资匮乏、恨不得一分钱掰成两半花的年代,他却像是变戏法一样,时不时地往沈青青怀里塞东西。 起初是几张被揉得软乎的工业券。 也没说什么由头,只是硬塞进她手心就走。 后来是一块叠得方方正正的布料,那是供销社里最紧俏的碎花样,鲜艳得有些扎眼。 再后来,甚至连那种只有干部家庭才舍得喝的麦乳精,也被他不由分说地放在了沈青青的桌头。 “拿着吧,你太瘦了,得好好补补才行。” 每次沈青青想要推拒,韩知林总是用那种理直气壮的眼神看着她。 仿佛在说“我的就是你的”,恨不得把全世界最好的东西都一股脑地堆到她面前。 沈青青摸着那铁皮罐子上还残留着的掌心温度,心里那杆秤又默默地偏了几分—。 这人不仅长得好,这疼人的本事也是无师自通。 这些举动,自然是一丝不落全落在了旁人眼里。 知青点里曾经暗自倾慕韩知林的女知青们,看在眼里酸在心里。 她们曾以为韩知林这朵高岭之花是长在雪山顶上的,谁也没本事摘下来。 谁承想,他哪里是高冷,分明是把所有的热忱和细致都攒着,只为了给沈青青一人。 第123章 这日子也是越过越甜了 看到这样的场景,最难受的莫过于高秀梅了。 她之前把这件事情挑到明面上,原本指望沈青青因为身份尴尬而出丑。 可事情的发展却出乎她的意料。 如今天天看着人家吃香喝辣、被那个神仙似的人物捧在手心里疼。 看着沈青青身上那件用新布料裁剪出来的衣服,再低头看看自己洗得发白、袖口都磨出毛边的棉袄,高秀梅嫉妒得整宿整宿睡不着觉,牙根咬得生疼。 可每当她想找茬时,只要一触碰到韩知林那冷冰冰、仿佛在看死物的警告眼神,到了嘴边的刻薄话就只能硬生生咽回去。 她只敢在背地里把那洗脚盆摔得“哐哐”震天响,以此来发泄心头的憋屈。 沈青青对此倒是乐见其成,高秀梅越是气急败坏,她这心里就越是舒坦。 日子就在这种“有人欢喜有人酸”的氛围中飞快滑过。 转眼,便到了元宵节。 苏河大队的雪化了不少,屋檐下的冰棱子开始滴滴答答地往下落水。 那些趁着过年回家探亲的知青们,也陆陆续续背着大包小裹回了队里。 原本冷清了不少的知青大院,重新变得喧闹起来。 而这帮返程知青们刚把行李放下,听到的第一个“重磅消息”,就是韩知林和沈青青处对象了。 “啥?你说韩知青?那个跟谁都隔着三米远的韩知林?” 性格最是豪爽的大嗓门周军一回来,听到这消息眼珠子差点瞪出来。 他一边拍打着身上的尘土,一边不可置信地往沈青青这边瞅。 “咱们这知青点最难啃的硬骨头,竟然真被沈妹子这朵娇花给‘收买’了?” “这可真是铁树开花,稀罕事儿啊!” 虽然韩知林到苏河大队才大半年的时间,但周军看得明白。 这人就是个性格清冷的,想跟他拉近关系可没那么容易。 虽说惊讶,但大家伙儿面上都带了笑。 在这荒凉贫瘠的乡下,能见证一对良缘也算是件喜事。 更何况这两人无论是样貌还是能力,站在一块儿确实养眼得很。 有的知青从包里掏出一块家乡带来的腊肉,有的抓了一把炒瓜子,纷纷凑过来道声恭喜。 “沈知青,以后要是韩知青欺负你,你跟哥说,哥帮你……” “咳,虽然哥可能打不过他,但声援肯定到位!” 周军大大咧咧地开起了玩笑,惹得众人一阵哄笑。 沈青青也不扭捏,大方地接受着大家的祝福。 她从兜里掏出一把韩知林前两天塞给她的水果糖,挨个分给众人。 “借大家吉言,吃块糖甜甜嘴。” 凌薇坐在一旁的炕沿上,看着被众人围在中间的沈青青。 此时的沈青青,那张巴掌大的小脸因为被娇宠着,愈发红润明媚,眼角眉梢都透着一股子被爱意滋养出来的灵动。 凌薇那双看惯了世态炎凉的眸子里,也不禁染上了一丝暖意。 她是真心替这个聪明的姑娘感到高兴。 夜幕降临,知青点里没有城里的花灯,大家伙儿便凑钱买了几张红纸,糊了几个简易的灯笼挂在屋檐下。 昏黄却温暖的烛光透过红纸映照出来,给这清冷的农家小院平添了几分温情。 沈青青站在屋檐下,手里捧着韩知林刚给她倒的热水,目光穿过朦胧的热气,落在院子里那个忙碌的身影上。 韩知林正顶着寒风在帮她加固窗户,怕倒春寒的风吹着她。 他似乎察觉到了视线,回过头来。 红灯笼的光晕在他轮廓分明的侧脸上打下一层柔和的阴影,。 那双平日里总是像古井无波的眼睛,此刻盛满了细碎的光亮,只映着她一个人的影子。 那一刻,沈青青觉得手里的热水一直暖到了心窝子里,连带着识海里那个农场空间仿佛都变得生机勃勃起来。 她抿了一口甜滋滋的热水,嘴角不受控制地上扬。 看来,这往后的日子,怕是会越过越甜了。 日子在甜蜜的互动中飞快滑过,转眼间,时间便进了阳历三月。 苏河大队的残雪彻底化成了泥水。 空气中虽然还带着几分凛冽,但那股子属于春天的泥土清香已经悄然弥漫开来。 这时候东北的天气最是捉摸不定,夜间仍是零下几度,冻得人缩脖子。 可若赶上白天太阳好,温度也能晃晃悠悠升到五六度。 正所谓“春雨贵如油,野菜赛灵丹”。 趁着春耕还没正式拉开帷幕,苏河大队掀起了一股上山下地挖野菜的热潮。 在这个粮食无比精贵的年代,野菜不仅是点缀,更是乡亲们省下口粮、撑过春荒的救命草。 每一天天刚亮,田间地头就能看到挎着篮子、弯腰寻找那抹新绿的身影。 沈青青虽然农场空间里存货丰厚,压根不愁吃喝,但这种极具生活气息的集体活动,她自然不愿落下。 她换上一身利落的旧棉袄,带上小锄头,也随大溜地天天往外面跑。 对她来说,挖野菜不全是为了果腹,更是一种在这个时代特有的“寻宝”乐趣。 在众多野菜中,荠菜是她的心头爱。 此时,它刚从冻土里钻出个头,紧贴着地面,小小的一簇,不仔细看根本发现不了。 可这不起眼的小东西,却积蓄了整冬的灵气。 沈青青蹲下身,用小锄头轻轻一撬,一棵根须完整的荠菜就到了手里。 她一边熟练地挑着,一边脑海里已经开始自动配菜了。 洗净后的荠菜焯水细细剁碎,拌入韩知林前些日子托人带回来的肥瘦相间的五花肉末,再加点空间出品的香菇丁提鲜。 包成一个个月牙似的饺子,或者捏成圆滚滚的馄饨…… 那味道,光是想想就鲜得人掉眉毛。 “青青,快过来,这儿的荠菜长得肥。” 韩知林的声音从身侧传来。 沈青青要挖野菜,他自然是形影不离地跟着。 本来他是不想让沈青青来干这活的,嫌地头风大。 可看她那副兴致勃勃的样子,话到嘴边又咽了回去,只默默跟在后头,手里拎着那个野菜越来越多的篮子。 第124章 春意渐浓,上山下地挖野菜 此时,他那双修长如玉、本该握笔拿书的手,如今拨弄起沾着泥土的菜叶来,竟也透着一股别样的从容。 除了荠菜,田垄边还散布着苦中带甜的婆婆丁。 这东西城里人叫蒲公英,最是去火。 沈青青一边挖一边给韩知林科普。 “这个晒干了泡茶喝,清热解毒,对身体好。” “还有那个,小根蒜,待会儿回去洗干净了蘸点大酱,最是下饭。” “要是能搞到块肉一起炒,那才叫香呢!” 小根蒜蘸大酱是她来东北下乡后跟村里的翠英婶子学的地道吃法。 起初她还觉得那股子辛辣劲儿冲,现在吃习惯了倒也别有风味。 总的来说,作为一个“湘妹子”,她对东北菜的接受度还挺高的。 韩知林听得认真,时不时点一下头。 那双总是清清冷冷的眼睛里,此刻满是宠溺的笑意。 不远处的树林边上,有人正眼尖地掐着刚露头的刺嫩芽。 这种长在灌木丛里的野菜带着一股奇特的清香。 无论是裹上面糊炸一下,还是焯水凉拌,都是难得的山珍。 沈青青忙得不亦乐乎,额角沁出细密的汗珠,脸颊因为运动和微风的吹拂,红得像三月的桃花。 此时此刻,高秀梅也混在挖野菜的大部队里。 只是她那篮子里乱七八糟,多是些口感粗糙、已经长老了的野菜。 她一边心不在焉地机械地挖着,一边忍不住用眼角的余光斜着沈青青那边。 她看见韩知林蹲下身,用他那干净得过分的手,轻轻拍掉沈青青裤腿上沾的泥土,又极其自然地帮她拉了拉被风吹开的围巾领口,动作温柔得能掐出水来。 高秀梅心里那股酸气,简直比刚出土的苦菜还要浓上几分。 凭什么? 凭什么沈青青就能过得这么舒坦,要风得风要雨得雨! “哟,沈知青这哪是挖野菜啊,我看是踏青来了吧?” “有人伺候着,就是不一样。” 她终究是没忍住,阴阳怪气地嘟囔了一句。 声音不大不小,正好能被附近的人听见。 沈青青还没来得及抬眼,就感觉到身边的韩知林站直了身子。 一个冷淡至极的眼刀直直扫了过去。 那眼神里不带一丝温度,像腊月里的冰碴子,冻得人骨头缝里都发寒。 高秀梅被他看得一哆嗦,瞬间像被掐住脖子的鸭子,所有未出口的刻薄话都堵在了喉咙里。 她讪讪地低下头,抓着小锄头用力地刨着地,仿佛那地跟她有仇,心里却暗恨这人怎的如此护短。 夕阳西下,知青点的人们陆续满载而归。 凌薇也挖了小半筐,主要是婆婆丁和一些清火的野菜。 她走过来,看着沈青青满满当当的篮子。 两人相视一笑,心照不宣地约着晚上一起择菜。 沈青青看着篮子里那些嫩生生的荠菜和小根蒜,又抬头看了看身侧那个为她挡住大部分风、宽阔又可靠的身影,心里溢满了踏实的幸福感。 这春耕前的忙碌,竟也透着丝丝甜意。 晚霞将天边染成一片瑰丽的橘红色,炊烟开始从村落的各个角落袅袅升起。 夕阳的余晖把知青们归家的影子拉得老长。 韩知林走在沈青青身后,田埂的路窄,将将只容一人通过。 他没有去扶她,只是亦步亦趋地跟着。 那高大的身形像一堵无形的墙,将傍晚渐起的寒风尽数挡在了身后。 沈青青能感觉到那股若有似无的温热气息,就在自己脑后,带着一种让人心安的松木清香。 她不必回头,也知道那双深邃的眼眸正一眨不眨地落在自己身上。 这一幕落在苏河大队的老少爷们、大娘婶子眼里,那可真是个新鲜景儿。 “瞧瞧,韩知青这疼人的劲儿,真是没谁了。” 在老井边淘洗野菜的翠英婶子,胳膊肘捅了捅身边的婆娘,压低了声音,可那大嗓门儿还是传出老远。 她看着两人一前一后远去的背影,笑得脸上的褶子都堆在了一起。 “这青青丫头啊,不仅自己是个有福气的,那看人的眼光更是毒辣!” “找了这么个知冷知热的对象,往后的日子一准儿错不了。” 旁边的人也跟着点头附和。 毕竟韩知林平日里活干得利索,从不多言多语,人也正派. 沈青青呢,上工挣的工分在女知青里是拔尖的,嘴又甜,谁家有点事她都乐意搭把手。 这样的一对璧人,看着就让人心里舒坦。 然而,总有那么几道阴恻恻的目光,像潮湿地缝里滋生的毒蘑菇,藏在土墙根后头,带着一股子不怀好意的酸气。 李家那破败得仿佛随时会塌掉的小院里,李二壮正像只蛤蟆似的蹲在门口,借着昏暗的天光死死盯着村道。 当看到沈青青那张被晚霞映得愈发娇俏的笑脸,和韩知林那高大可靠的身影时,他恨得后槽牙都要咬碎了。 想当初,他李二壮在村里也是横着走的,谁家姑娘不被他调戏几句? 偏偏就在这沈青青这儿踢了铁板. 不仅被骂了,还挨了顿结结实实的揍,这口气怎么想怎么憋屈。 胡大丫端着一盆脏水从屋里出来,“哗”地一声泼在院当间,溅起的泥点子崩到了李二壮的裤腿上。 她凑过来,用只有两人能听见的声音,嘶嘶地说道:“儿啊,你别光看着眼馋。” “娘跟你说,我这儿还有个主意,保准能坏了那沈青青的名声,到时候她不嫁你也没处去,只能乖乖进咱家门……” “行了娘!你快闭嘴吧!” 李二壮像是被踩了尾巴的猫,猛地从地上惊跳起来,声音都变了调。 他的脑子里“嗡”的一声,瞬间闪过上次被沈青青和韩知林堵在小树林里教训的场景。 那拳头砸在肉上的闷响,那一脚就能把他踢飞的力道,还有韩知林那双冷得像冰窟窿一样的眼睛,至今还让他半夜从噩梦里惊醒。 他下意识地缩了缩脖子,心有余悸地嚷道:“娘,那沈青青就是朵带刺的野玫瑰,扎手得很!” “还有那个姓韩的,他娘的也不是个好惹的善茬!” 第125章 暗地里的算计,放电影的喜讯 李二壮是真的被打怕了,那深入骨髓的恐惧压过了心里那点龌龊的念想。 可同样是心怀鬼胎,不远处惦记凌薇的黄大牛想法却截然不同。 此时,黄大牛正歪歪斜斜地靠在自家那扇快要掉下来的门框上,手里无意识地搓着一根枯草。 一双贼溜溜的眼睛,却越过一群知青,死死地黏在了凌薇身上。 他之前也和李二壮一样谋划过,结果却让凌薇那个冷冰冰的小娘们给逃了。 比起沈青青那种明艳娇俏,黄大牛心里更痒痒的,是凌薇身上那股子拒人于千里之外的清冷劲儿。 越是得不到,越是让他心里那股邪火烧得旺。 哪怕凌薇现在对他连个正眼都懒得给,他反而觉得更有挑战性了。 “一个臭下乡的,我就不信我黄大牛在自己的地盘上还拿捏不住她。” 黄大牛往地上啐了一口唾沫,眼神里透着股子蛮横的志在必得。 来日方长,这晚上天黑路滑的,总能找着落单的机会。 他不在乎凌薇怎么看他,他只要这个人,最后能成了他的这个结果就行了。 此时的知青点,晚风带来了饭菜的香气,也吹散了田野间的最后一丝热气。 沈青青正和凌薇并排坐在屋檐下的小板凳上,借着从屋里透出的昏黄光线择菜。两人都对暗地里的波澜浑然不觉。 沈青青灵巧地掐掉荠菜的老根,又将一小把洗得干干净净的小根蒜整理好递给凌薇,笑着说:“明天我炒个小根蒜腊肉,给你送点尝尝。” 这些日子,两人经常交换些吃食和物资。 你来我往的,关系倒是亲近了不少。 凌薇接过那带着水珠、散发着辛香的小根蒜,清冷的眉眼间也染上了几分暖意,轻轻点了点头。 这一刻的宁静,在苏河大队的春夜里显得格外珍贵,却也像是暴风雨来临前,那短暂而又虚幻的平静。 平静的日子没过两天,村里的大喇叭就“滋啦”一声,打破了清晨的宁静。 沈青青正坐在院子里,拿小刷子仔细清理着荠菜根上的泥土,冷不丁被这动静吓了一跳。 紧接着,大队长张大源那洪亮得能震掉屋顶灰尘的嗓门就传了出来。 “喂喂喂,苏河大队的同志们注意啦!注意啦!” “为了犒劳大家伙儿的辛苦,以更好的状态迎接接下来的春耕,经大队委研究决定,特意联系了县里的放映队,明儿个晚上,就在大队的麦场,给咱们放电影《英雄儿女》!” 喇叭里的话音刚落,整个苏河大队像是被人往烧热的油锅里泼了一瓢凉水,瞬间就炸开了锅。 “啥?放电影?” 正在井边洗衣服的一位婶子猛地直起腰,满手的肥皂泡都顾不上了,扯着嗓子朝院里喊。 “当家的,你听见没?明儿晚上有电影看!” “听见了听见了!我耳朵又没聋!” 一时间,大人小孩的欢呼声、议论声此起彼伏,汇成了一股巨大的声浪,在村子上空盘旋。 沈青青也停下了手里的活计,脸上露出了几分新奇和期待。 在这个连收音机都算稀罕物件的年代,看一场露天电影,那绝对是顶级的娱乐活动,堪比后世的过年。 她能想象到,到时候整个麦场都会被围得水泄不通,黑压压的全是人头。 韩知林从屋里走出来,手里拿着一件厚实的外套,自然地披在了她肩上。 “外面风大,别光顾着高兴,着了凉。” 他蹲下身,接过沈青青手里的小刷子,继续清理剩下的野菜。 动作不急不缓,仿佛村里的喧嚣都与他无关,眼里只有眼前这个眉眼弯弯的姑娘。 “你听见了吗?队里要放电影呢!” 沈青青侧过头,兴奋地分享着这个消息,像个得到了糖果的小孩。 “咱们明天早点去占个好位置吧?” “嗯,听你的。” 韩知林点点头,声音里带着不易察觉的笑意。 这消息带来的兴奋劲儿一直持续到了下午。 整个大队里,大家伙的劲头都足了不少,三五成群地凑在一起,嘴里讨论的全是明晚的电影。 “听说是放《英雄儿女》,讲打仗的,可带劲了!” “我倒是想看《我们村里的年轻人》,听说那里面唱的歌真好听!” 沈青青听着周围的议论,心里也跟着活泛起来。 空间里存了不少瓜子花生,到时候炒上一些,再煮点玉米,带过去边看边吃。 那滋味……啧,简直绝了。 她偷偷用眼角余光瞟了瞟不远处的高秀梅。 那人今天似乎格外沉默,只顾埋头干活,脸上没什么表情。 但沈青青总觉得她那双眼睛里藏着点什么,阴沉沉的,让人不太舒服。 是错觉吗? 沈青青收回视线,将这丝异样归结为对方一贯的嫉妒心作祟。 毕竟自己和韩知林的关系越来越好,高秀梅心里不痛快也是正常的。 然而,这时候的沈青青不知道的是,一股恶意的暗流,已经悄然将矛头对准了她身边的朋友。 傍晚收工的时候,人群熙熙攘攘地往村里走。 沈青青正和韩知林说着话,忽然感觉身后有人快步走了上来。 “高知青,你走那么快干啥?等等我!” 一个有些粗犷的男人声音响起。 沈青青下意识地回头看了一眼。 竟然是黄大牛。 此时,他正满脸堆笑地跟在高秀梅身后,那笑容怎么看怎么透着一股子猥琐劲儿。 高秀梅的脚步顿了顿,似乎有些不情愿。 但最终还是放慢了速度,和黄大牛并排走在了队伍的后头,。 两人压低了声音,不知道在说些什么。 这俩人什么时候凑到一块儿去了? 沈青青心里闪过一丝疑惑。 黄大牛在村里是出了名的二流子,整日游手好闲,惦记女知青也不是一天两天了,高秀梅怎么会搭理他? “别看了!” 韩知林不知何时走到了她身边,高大的身影恰好挡住了她的视线。 “离那种人远点。” 他的语气平淡,却带着不容置喙的命令。 沈青青“哦”了一声,回过头来,心里那点疑惑很快就被抛到了脑后。 第126章 嫉妒使人疯狂,各怀鬼胎的联盟 也许只是碰巧同路罢了。 不对! 原小说里,好像就是这两人合伙算计的凌薇。 难道,那些阴谋算计是从这时候开始的? 这黄大牛上次算计凌薇不成,竟然还不死心,这会还跟高秀梅给勾搭上了。 这两人,不知道会对原书女主使出什么恶毒的计划。 这些细节,只看了个大概的沈青青不太清楚。 但有一点,她非常确定。 那就是,他们的算计是不可能实现的。 毕竟,重生的凌薇可是一个大女主啊。 有了上辈子的教训,再加上她一心复仇的心,怎么都不可能再让这些人得逞了。 沈青青不知道的是,高秀梅在与黄大牛分开后,独自一人走在僻静的小路上时,手心里正死死攥着一个用油纸包着的小包,那纸包的棱角硌得她掌心生疼。 回到知青点,高秀梅破天荒地没有立刻回屋,而是提着桶去院子里的水井打水。 她看见凌薇正和许志航站在屋檐下说话。 许志航不知说了句什么,一向清冷的凌薇竟然微微红了脸,低下了头。 那一幕,像一根淬了毒的尖刺,狠狠扎进了高秀梅的心里。 她手里的水瓢“哐当”一声掉进了水桶,溅起的水花打湿了她的衣襟。 凌薇和许志航被这声音惊动,齐齐朝她看来。 高秀梅慌乱地低下头,匆匆捞起水瓢,胡乱打了半桶水就往屋里跑。 那狼狈的样子,活像身后有鬼在追。 她一头冲进女知青的集体房间,反手就把门闩插上,后背紧紧抵着冰冷的门板,心脏狂跳不止。 嫉妒和怨恨像两条毒蛇,疯狂地啃噬着她的理智。 她把手伸进口袋里一掏,然后慢慢摊开手,看着掌心那个被汗水浸得有些濡湿的油纸包,眼神变得无比复杂。 她知道这里面是什么,也知道黄大牛想让她干什么。 这是在犯罪,是会毁了一个姑娘一辈子的事。 可一想到凌薇那张清高美丽的脸,一想到许志航对她的温柔。 那点仅存的良知和理智就像风中的残烛,摇摇欲坠。 她死死盯着那个小小的纸包。 仿佛那里面包裹着的不是药粉,而是一个能将所有她嫉恨的人都拖入深渊的诱惑。 另外一边,沈青青从灶台边直起腰,揉了揉有些发酸的后腰。 屋子里弥漫着一股淡淡的柴火烟味和煮玉米的清甜,那是韩知林刚从灶房里端出来的,说是看电影必备的吃食,得先预备着。 透过房间的玻璃窗户,她看见院子里的光线彻底沉了下去,只剩下天边一抹暗得发紫的余晖。 “想什么呢?” 韩知林拿着两个搪瓷杯走过来,杯子相撞,发出清脆的叮当声。 “没,就是觉得高秀梅怪怪的。” 沈青青接过杯子,温热的水熨贴着掌心,她压低声音咕哝着。 “她刚才看凌薇的眼神,像要吃人似的,打个水都能把水瓢摔了,心不在焉得厉害。” 韩知林顺着她的目光瞥了一眼外面水井的方向,眉宇间掠过一丝冷意。 他并不在乎高秀梅在发什么疯,只要这疯病别传染到沈青青身上。 “知人知面不知心。” “明天电影场人杂,你跟着我,别到处乱跑。” 韩知林伸手拨开她鬓角的一缕碎发,指尖触碰到她微凉的皮肤,动作自然得像做了千百遍。 沈青青乖巧地点头,心思却飘向了其他地方。 吃过晚饭,知青点的人陆续都钻了被窝,为了明晚的电影养精蓄锐。 沈青青却睡不着,可能是对凌薇会怎么做的好奇还没散去,也可能是韩知林那声叮嘱让她多了几分警醒。 她披上棉袄,打算去后院的茅房。 春夜的东北,风里还带着刀子般的割裂感。 沈青青刚走到后院,脚步猛地顿住了。 知青点后墙外连着一片小树林,原本在夜色下是一片死寂的黑影。 可此时,墙外却传来了极细碎的说话声。 沈青青下意识地屏住呼吸,身子往围墙那边靠了靠,想将那说话声听得更清楚一些。 她的五感在喝了灵泉水后变得更加敏锐,这会儿倒是派上用场了。 “……你确定这药管用?” 是高秀梅的声音。 尽管压得很低,还带着无法抑制的颤抖和惊惧,但沈青青还是一下子就听出来了。“嘿嘿,高知青,你把心放肚子里吧。” 另一个声音粗嘎得像砂纸磨过地面,透着一股子令人作呕的黏腻感。 “这可是俺从县里老黑那儿弄来的好货,别说是那个细皮嫩肉的凌知青,就是山上的老母猪,吃了也得乖乖跟俺走。” “到时候生米煮成熟饭,她除了嫁给俺,还能有啥路走?” 这次说话的便是那黄大牛。 沈青青的心脏像是被谁重重捏了一下。 她虽不常跟村里的二赖子打交道,但黄大牛那标志性的公鸭嗓,在生产大队里没人会认错。 沈青青快速从农场空间里拿出一把梯子,爬上了墙头。 她眯起眼睛,借着微弱的月光,看见墙外林子里面的两个黑影。 高秀梅的肩膀剧烈地抖动着,不知道是冻的还是吓的。 沈青青看到她的手颤巍巍地拿着那个纸包。 在那个瞬间,高秀梅似乎有过一秒钟的犹豫。 但在黄大牛又补了一句“你想想许志航”后,那只手便猛地攥紧了。 那个指甲盖大小的纸包,在微光中一闪而过,随即被高秀梅死死地按在了手心里。沈青青倒吸了一口凉气,后背冒出一层冷汗。 她原以为高秀梅顶多是酸几句、使个小绊子,没成想这人已经疯到了要亲手把同伴推入深渊的地步。 看样子,原小说里,高秀梅估摸着也对原女主的悲惨结局贡献了不少力量。 怪不得重生后的凌薇一直没给过这人好脸色看呢。 她要是凌薇,不一见面的时候就把这人打趴下就算不错了。 “明天晚上,麦场后边的小树林,俺在那儿等着。” “你只要把人带过来就是了……” 黄大牛嘿嘿干笑了两声,那声音在静谧的夜里听起来格外阴森。 第127章 重生的警觉,凌薇的反击序幕 高秀梅没说话,只是像被鬼撵一样,跌跌撞撞地绕过树木,往知青点的大门跑去。 沈青青藏在阴影里,直到高秀梅那仓促的脚步声彻底消失,才慢慢挪动了一下僵硬的腿。 她看向那个在黑暗中逐渐隐匿的黄大牛的背影,又看了看自己掌心里不知何时因为紧张而出的汗。 明天晚上的那场电影,怕是不好看了。 好在凌薇那个重生大女主对此应该有了应对之策了。 否则,恐怕真要毁在那个被嫉妒烧坏了脑子的疯女人手里。 沈青青轻手轻脚地回到屋里,躺在炕上,却怎么也闭不上眼。 高秀梅最后攥紧纸包的那个动作,像是一块沉重的冰,压在她的心口。 这个年代,一个女人的名声比命还重要。 她知道高秀梅扭曲,却没料到那扭曲的虚荣心在触碰到禁忌的边缘时,竟然会产生那种近乎自毁的快意。 黑暗中,沈青青的眼神逐渐变得清冷而坚毅。 既然有人想在苏河大队的太平日子里投毒,那她也不介意让这把火,烧到放火人的身上去。 不知道这次凌薇会怎么反击,但沈青青觉得高秀梅这人是不能让她继续留在知青点了。 谁知道她下次发疯又会咬谁。 要知道,她在高秀梅记恨的人当中,也是名列前茅的。 她可不想让这把火烧到自己身上。 此时,女知青宿舍里,高秀梅正死死捂着胸口。 那个冰凉的纸包紧贴着她的肌肤,仿佛一团熄不灭的幽冥之火,正透过衣料,一点点灼烧着她残存的良知,也拉开了明日杀机四伏的序幕。 寒风像薄薄的刀片,顺着沈青青的脖领子往里钻,激起一层细密的鸡皮疙瘩。 她站在梯子上,双手死死扶住院墙,连呼吸都刻意放得极轻,鼻尖充斥着树木的味道和干燥的土腥气。 视线穿过错落的树影,沈青青看见高秀梅跌跌撞撞地跑远了。 那背影活像被狼撵的小羊羔,可她手里攥着的却是能把人推进火坑的毒药。 正当沈青青准备抬腿活动一下僵硬的脚踝时,视线余光猛地一滞。 在不远处那棵歪脖子老槐树的阴影里,竟然还立着一道瘦削的身影。 月光被繁杂的枯枝搅得细碎,洒在那人脸上,映出一张冷若冰霜的脸——是凌薇。 沈青青心里“咯噔”一下。 好家伙! 凌薇这是把两人的计划听得明明白白的啊。 果然不愧是大女主啊! 这坦白局,她赢定了呀! 此时,凌薇手里死死攥着一把砍柴用的弯刀,指节因为过度用力而呈现出一种惨淡的青白色。 她的眼神太冷了。 那不是一个十七八岁小姑娘该有的眼神。 倒像是蛰伏在深山老林里、盯着杀子仇人的母狼,透着股同归于尽的决绝。 “这苏河大队,还真是卧虎藏龙。” 沈青青在心里嘀咕了一句。 不过回头想想,她也能够理解。 毕竟,这可是原小说的男女主下乡的地方,自然是不一样的。 围绕着男女主的身边,出现各种各样的人物、发生各种各样的事情,那也是再正常不过了。 沈青青想起下午凌薇看许志航时那抹罕见的红晕,再看看此时凌薇眼底浓得化不开的恨意。 一个念头在脑海中闪过。 高秀梅想算计凌薇,可凌薇这状态,显然不是毫无防备。 想来,原小说里,凌薇也是借助这个机会实现反击的吧。 这样的话,明天晚上可就有热闹可看了。 前院的知青宿舍,高秀梅有些慌乱和不安。 邓玉玲不动声色地观察着高秀梅。 这女人眼底的慌乱几乎要溢出来了。 不仅如此,在那股慌乱深处,竟然还藏着一种令人心惊的孤注一掷。 邓玉玲心中一跳。 她在心里琢磨着这高秀梅不会又要发疯针对算计谁吧? 也不知道这次是谁被盯上了。 那表情真的是看得人心里发毛。 又是想搬出去单独住的一天。 邓玉玲在心里坚定了自己多攒些钱搬出去单独住的决心。 另外一边,回到房间的沈青青脑子里飞快地闪过原书的情节。 具体的细节她不太记得。 但在那个被草草带过的篇章里,这个时间点知青点确实发生过一起丑闻。 好像是凌薇反击让高秀梅自食了恶果。 要知道,在上一世,是凌薇被毁了。 毁在了这个放映《英雄儿女》的夜晚。 而现在的凌薇……沈青青想起刚才槐树下那把寒光闪闪的柴刀,心里那块石头稍微落了地。 看来,这出戏的“主角”是注定要换人了。 夜,彻底静了。 苏河大队的犬吠声偶尔响起,又很快被凛冽的北风吞没。 沈青青逐渐沉沉睡去,等待着那个即将被撕开伪装的黎明。 第二天一早,沈青青起床打开房门。 几乎是前后脚,韩知林的房门也打开了。 “韩知林。” 沈青青压低声音,侧头看向他。 韩知林停住脚步,清冷的目光落在她身上,带着询问。 “今晚放电影的时候,我得占个离凌薇近点的位置。” 沈青青大眼睛弯了弯,看起来像是单纯想凑热闹。 “我想跟她坐一起,她最近心情好像不太好。” 韩知林盯着沈青青看了一会儿,那目光深邃得像是要把她看穿。 沈青青心虚地抓了抓衣角。 正当她以为韩知林会拒绝或者追问时,他却只是淡淡地应了一声。 “好。” 韩知林转身离去,在跨出门槛的刹那,他宽大的脊背在黑暗中显得格外可靠。 沈青青没看见的是,转过身的韩知林,眼神瞬间变得冰冷而凌厉。 他回想起高秀梅掩饰不住的心虚和慌张,以及凌薇身上那股不正常的杀气。 他虽然不知道具体会发生什么,但他绝不会让这些烂事波及到沈青青。 电影,药,黄大牛,还有重生的凌薇。 在这个缺少娱乐、饥饿压抑的年代,今晚的那块白布幕后,即将上演一场比电影精彩百倍的博弈。 沈青青摸了摸心口,那里跳得有些快。 她不是什么圣母,但也做不到眼睁睁看着这些脏东西在眼皮子底下晃荡。 第128章 背后的算计,谁是局中人 当然了,最主要的原因其实是:高秀梅可是把她也当做眼中钉肉中刺的。 谁知道哪一天她会不会发疯把她也当做算计的目标。 沈青青的想法是,这样的威胁就应该提前扼杀在摇篮中才能让人放心。 所以说,不管出于什么目的,她都是站在凌薇这一边的。 看来今晚,该准备点空间里出的特产“红薯干”了,这种看戏必备的零食,想必到时候会派上大用场。 到了傍晚,苏河大队像是被泼了一瓢滚油,瞬间沸腾起来。 家家户户的烟囱里都冒着比平时更早的炊烟。 空气中弥漫着一股混合了柴火味、饭菜香和隐隐兴奋的特殊气息。 大队部的麦场中央,两根粗壮的木杆子早已高高立起. 一张雪白的银幕在晚风中轻轻晃动,像一块巨大的豆腐,引得人心里痒痒的。 放映员是个戴着帽子的中年男人,此时他正半蹲着身子,仔细调试着那台看起来笨重又精密的放映机。 机器内部齿轮转动时发出的“嘎吱嘎吱”声。 对孩子们来说,简直是世界上最动听的音乐。 一个个猴儿似的围着打转,被大人呵斥了几声也不肯走远。 沈青青一反常态,天刚擦黑就利索地张罗好了晚饭。 小米粥在锅里咕嘟着,散发出浓郁的米香,灶膛里跳跃的火光映得她白净的小脸红扑扑的。 她甚至奢侈地多烙了两张白面饼子,金黄的面皮上点缀着些许焦褐色的斑点,诱人得很。 她心里清楚,今晚这出《英雄儿女》固然精彩,但真正的“大戏”可是在银幕之外。 麦场后头那片小树林,才是今晚的主舞台。 作为全场唯一一个提前拿到“剧本”的观众,她得确保自己和凌薇都在最安全,也最利于观察的位置。 韩知林从屋外进来,带进一身傍晚的凉气。 他看着沈青青那副麻利又透着几分俏皮的模样,清冷的眼底不自觉地就化开了一汪温柔的池水。 他一声不吭地走过去,接过她手里的碗筷,利索地盛好粥,才温声道:“慢些吃,不着急。” “我已经让孙远先拎着两条长凳去麦场占位置了,保准能让你坐得舒服。” 在他看来,自家这个小知青就是难得遇上件新鲜事,想凑个热闹。 爱看电影也好,爱看人头也罢,都是姑娘家的天性。 他要做的,就是把一切都安排妥帖,让她玩得尽兴。 沈青青对上他那双深邃得仿佛能将人吸进去的眼睛,没来由地一阵心虚,赶紧低下头呼噜呼噜地喝粥。 滚烫的米粥滑入喉咙,熨帖了肠胃。 她心里却在嘀咕:待会儿你可别被吓着,今晚咱们看的不是电影,是去“抓鬼”的。 隔壁屋里,凌薇正慢条斯理地整理着袖口。 她的神色依旧是那副清冷的样子,仿佛周遭的热闹都与她无关。 只是偶尔抬眼时,目光中会闪过一抹不易察觉的凌厉。 重活一世,她早就不是那个任人宰割的羔羊。 黄大牛和高秀梅那点上不得台面的阴谋,在她听来就像是两只苍蝇在耳边嗡嗡叫。 虽然恶心,却也正好给了她一个一劳永逸的机会。 她深知,对付这种烂到骨子里的恶人,最有效的办法,就是让他们亲口尝尝自己酿出的苦果。 “凌知青,沈知青,你们吃好了吗?前面大家都收拾好准备过去了!” 门外,高秀梅那有些尖细的声音突兀地响起,带着一种刻意捏造出来的热情。 片刻后,她那张带着几分讨好、几分急切的脸就出现在了知青点后院。 为了今晚的“大事”,她特地换了一件没有补丁的蓝色旧布衫,手里紧紧攥着一块洗得发白的帕子,脸上堆着假惺惺的笑意。 “哎呀,今天放电影可是大喜事。” “我想着咱们女知青平常难得能有一起聚一聚的机会,不如待会儿结伴一起去?” “正好大家可以多交流交流。” 沈青青瞧着高秀梅这副“无事献殷勤,非奸即盗”的模样,差点没把嘴里的粥喷出来。 这演技也太拙劣了。 平日里恨不得用鼻孔看人,眼高于顶,今天突然变得这么热心肠,真当大家都是三岁小孩,看不出她那点小九九? “高知青今天真是转了性了,这还没放电影呢,你就开始演上了?” 沈青青笑眯眯地刺了一句,那话里的软钉子扎得高秀梅脸色一僵。 没等对方变脸,她又话锋一转,爽快地答应道:“行啊,人多热闹,那就走吧。” 戏台子都搭好了,她这个知情者,自然要配合着把演员送上场。 凌薇从屋里走出来,淡淡地瞥了高秀梅一眼。 那目光平静无波,却像一把锋利的刀,似乎能直接剖开高秀梅心底最阴暗的角落。 高秀梅被她看得心头发毛,下意识地往后缩了缩脖子。 可一想到黄大牛给她的那个纸包,以及事成之后许志航可能投来的厌恶目光,那点恐惧又被更浓烈的嫉妒和狠意压了下去。 她强撑着笑脸,亦步亦趋地跟在了两人身后。 没多久,后院的知青们都走出房门跟他们走在了一起。 一群心思各异的人,就这样走在了一起。 沈青青和凌薇并排走着,身后跟着沉默却始终将沈青青护在身侧的韩知林。 夜色渐浓,远处麦场的喧嚣声越来越清晰。 像是有一只无形的大手,正缓缓拉开一场人性大戏的帷幕。 她从空间储物格里取出的那包红薯干,正安安静静地躺在棉袄的内侧口袋里,触手温热。 这种红薯干是她用空间里种植的红薯做的,口感软糯香甜,还带着一股独特的清气。 这可是她一会看戏的“零食”呢。 到了麦场,那股子热闹劲儿像是烧开的水,咕嘟咕嘟地扑面而来。 人声、笑声、孩子的尖叫声混成一团。 空气里弥漫着一股子泥土被无数双脚踩实了的腥气、旱烟的辛辣味儿。 还有各家各户锅灶里飘来的、尚未散尽的饭菜余香。 这一切交织在一起,就是这个年代乡下最朴素也最盛大的庆典。 第129章 看电影,算计开始了 到了这里,韩知林开始走在最前面,像一艘破冰船,用宽阔的肩膀为身后的沈青青和凌薇分开了拥挤的人潮。 他的眼睛像鹰一样锐利,迅速扫视了一圈,就锁定了孙远那小子挥舞的手臂。 跟孙远一起在那里占位的还有前院的潘文何等人。 看样子,知青们基本都会坐在这片区域了。 韩知林领着她们径直走了过去。 到了地方,沈青青一看,那地方果然是个好位置。 在前排稍微靠边,既能清楚地看到银幕上的人影晃动,又不会被中间的人挤得动弹不得。 最关键的是,这个位置离麦场通往小树林的那条小路不远,进退自如。 “坐这儿吧,风小,不冷。” 韩知林的声音低沉而平稳,总能让人莫名地安心。 他将两条长凳摆好,用手背仔细地擦了擦上面的灰土,才示意沈青青她们坐下。紧接着,他像是变戏法似的,从洗军绿色挎包里掏出一个油纸包,打开来,一股浓郁的焦香瞬间钻进沈青青的鼻子里。 油纸包里是炒得焦香酥脆的南瓜子和花生,颗粒饱满,显然是精挑细选过的。 韩知林没说话,直接抓了一大捧,不由分说地塞进了沈青-青的棉袄口袋里。 那滚烫的温度隔着布料,一直暖到了她的心口。 沈青青心里一甜,抓了一把分给身旁的凌薇。 然后掏出红薯干给韩知林和凌薇都分了一些。 三人心照不宣地并肩坐下,学着周围大娘们的样子,开始有一下没一下地嗑着瓜子。 清脆的“咔嚓”声在嘈杂的环境里毫不起眼。 她们的动作看似悠闲,实则眼角的余光一刻也没有放松过。 高秀梅紧挨着她们坐下,局促不安得像屁股底下有针。 虽然沈青青也客气地分了她一小把瓜子,但她显然吃得心不在焉,瓜子仁都嗑碎了也浑然不觉。 她的眼神飘忽不定,像一只没头苍蝇,时不时地就往知青点的方向,或是村西头那片黑漆漆的田埂上瞄。 那副做贼心虚的模样,简直是把“我有问题”四个大字刻在了脸上。 沈青青觉得好笑,这人心理素质也太差了,就这点道行还学人玩阴谋诡计。 “咔哒!” 一声清脆的机械啮合声后,放映机后方猛地射出一道粗壮的、夹杂着无数尘埃的光束。 像一把利剑劈开了浓重的夜色,精准地投射在那张雪白的银幕上。 周围瞬间安静了下来,所有人的目光都被那道光吸引了过去。 银幕上先是出现了一连串晃动的数字,接着,激昂的音乐伴随着“八一电影制片厂”几个大字轰然响起。 电影《英雄儿女》开始了。 沈青青感受着身边韩知林传递过来的安稳体温,又看了看身侧如同冰雪雕塑般沉静美丽的凌薇,心里的那根弦反而绷得更紧了。 她知道,电影的开场,也意味着她们今晚这场“猎杀”大戏,正式进入了倒计时。 真正的演员,马上就要登场了。 银幕上,王成的怒吼“向我开炮”还未响起,志愿军战士们在战壕里匍匐的身影,便已将所有人的心神都牢牢攫住。 黑白的光影在人们脸上明灭,映出一张张或紧张、或激动的质朴脸庞。 孩子们瞪大了眼睛,忘了打闹。 大人们也看得入了神,仿佛自己也置身于那片烽火连天的朝鲜战场。 然而,在这股集体性的热血沸腾中,知青们坐的这一小块地方,却像被一层无形的冷气罩着,气氛诡异得让人后背发凉。 高秀梅整个人就像是被架在火上烤,屁股在长凳上挪来挪去,活像扎了针。 她的眼睛根本没在看电影,那对眼珠子滴溜溜地转,时不时就往沈青青和凌薇平静的侧脸上瞟。 眼神里混杂着紧张、嫉妒和一种孤注一掷的狠毒。 过了好一会儿,她像是终于下定了决心,深吸一口气,从臃肿的棉袄怀里掏出一个掉漆严重的军绿色旧水壶。 她笨拙地拧开盖子,水壶口那儿还残留着一股子铁锈味,脸上却硬生生挤出一个比哭还难看的笑容,身子往前凑了凑。 “哎呀,这电影是好看,可今晚的风也太燥了,刚才又吃了那么多炒花生,你们渴不渴?” 高秀梅的声音刻意放得又轻又柔。 听在沈青青耳朵里,却像指甲刮过黑板一样刺耳。 她把水壶往沈青青和凌薇中间递了递。 “这是我出门前特意灌的一壶凉白开,要是你们不嫌弃,就喝口润润嗓子。” 沈青青看着那只递到面前、壶嘴边缘还沾着不明污渍的水壶,心里差点笑出声。 这高秀梅的算盘珠子,简直都快蹦到她脸上了。 且不说平日里这人小气得连根针都舍不得借给别人,单说这冰天冻地的晚上,谁家好人会专门带一壶凉白开出来,还这么“好心”地分享给自己的“眼中钉”? 这女人怕是疯了,难不成是打算一壶药水下去,把她们几个全给一网打尽? 真当村里的赤脚医生是摆设,查不出里面的猫腻吗? “我不渴,高知青你自己留着喝吧。” 沈青青摆了摆手,眼皮都没抬一下,语气客气却带着一股无法忽视的疏离。 韩知林眉心微不可察地一蹙。 他宽阔的肩膀不着痕迹地往沈青青身边靠了靠,像一堵墙,严丝合缝地挡住了高秀梅那过于热切的视线。 他虽不知道那水里究竟有什么名堂,但从高秀梅那副反常的做派里,他已经嗅到了危险的气息。 这女人递过来的东西,绝对碰不得。 高秀梅被一口拒绝,脸上的笑容僵住了,急躁和慌乱瞬间从眼底浮了上来。 就在她尴尬得不知如何是好时,一直沉默不语,仿佛入定般的凌薇却突然伸出了手。 她的声音像冬日里结了薄冰的溪水,清冷又干脆:“正好,我嗓子有些干,多谢了。” 沈青青心里一惊,下意识地就想伸手去拦。 可当她对上凌薇那双冷静得近乎深渊的眸子时,伸到一半的手硬生生止住了。 第130章 将计就计,到底谁才是导演 电光石火间,她猛然醒悟。 对啊,凌薇不是那个任人宰割的小绵羊。 她敢接,就必然是有了万全的对策。 自己差点就因为太过紧张而坏了她的局。 高秀梅见凌薇居然接了水壶,那双黯淡的眼睛里瞬间爆发出一种近乎扭曲的狂喜,连声音都控制不住地带上了几分颤抖:。 “哎,好,好!凌知青你多喝点,不够我这儿还有。” 那急切的样子,活像是怕她反悔。 借着大银幕上炮火闪烁时忽明忽暗的微光,凌薇接过了那个沉甸甸的水壶。 她宽大的衣袖顺势滑落,像一道天然的屏障,巧妙地遮挡住了周围大部分人的视线。 她微微仰起头,姿势看起来豪爽又自然,仿佛真的只是渴极了要灌下一大口水。 然而,就在冰凉的液体滑过壶嘴,即将触碰到她嘴唇的一刹那,凌薇的意念早已飞速启动。 那股带着异样气味的药水,在入口的瞬间便被一股无形的力量牵引,神不知鬼不觉地转入到了她随身空间里一个早已备好的空碗里,一滴都没有真正落入她的口中。 她的喉结轻轻滚动,发出一声清晰的吞咽声响。 沈青青的视线余光一直死死锁在高秀梅身上。 当那个军绿色水壶被递还回去时,她清楚地听到高秀梅倒吸了一口冷气。 紧接着是喉咙里溢出一声压抑不住的短促笑声,像是某种阴沟里的老鼠偷到了灯油。 “哎,喝了就好,喝了就好。” 高秀梅手忙脚乱地把水壶塞回怀里,像是生怕凌薇反悔要把水抠出来似的。 她那双被冻得通红的细长眼里,闪烁着一种近乎癫狂的亢奋。 沈青青鼻翼微动,在那水壶划过空气的瞬间,她捕捉到了一股若有若无的、并不属于凉白开的味道。 沈青青的心跳快了几分。 这是她第一次在现实中直面这种卑劣的算计。 哪怕知道凌薇有底牌,掌心里还是沁出了一层细密的汗珠。 一只温热且宽大的手掌就在这时毫无征兆地覆了上来。 隔着厚实的棉手套,将她攥紧的拳头轻轻包裹住。 沈青青吓了一跳,侧头看向韩知林。 银幕上的火光正盛,映照出韩知林清俊的侧颜。 他没有看她,目光似乎正专注于电影里那个爆破手的动作。 但他压低的声音却精准地传进了沈青青的耳朵里:“别担心,有我在。” 韩知林并没有问为什么,也没有试图去深挖高秀梅水壶里的秘密。 在这个信息匮乏的年代,一个男人的敏锐往往来自于对环境的极致观察。 他察觉到了沈青青紧绷的肌肉,也看到了高秀梅那极其不自然的、不断四处张望的眼神。 对他来说,这就足够判定——那是对沈青青有着阴谋算计的敌人。 沈青青感受着手心传来的热度,狂跳的心脏渐渐平稳下来。 她深深吸了一口冷冽的空气,肺部被冻得微微发疼,但这股疼痛让她保持了绝对的清醒。 “我没事。” 她小声回了一句,顺势借着电影音效的遮掩,往韩知林身边靠了靠。 毕竟,高秀梅这次的阴谋主要是冲着凌薇去的。 自己对她来说,可能只是顺带的。 而在原小说里,凌薇可是成功实现了反杀的。 就在这时,高秀梅动了。 她像是突然闹肚子似的,捂着肚子猫下腰,对着身边的另一个女知青嘟囔了一句:“哎哟,这红薯吃多了,肚子疼得厉害,我去后边树林子解决一下,你们帮我占着位儿啊。” 那演技略显浮夸。 甚至没等别人回应,她就动作利索地钻出了人群,那背影矫健得一点都不像个“肚子疼”的人。 沈青青看着她消失在黑暗中的方向,那是麦场通往村西头的小径,也是原书中黄大牛经常晃荡的地方。 她转过头,发现凌薇依旧坐得笔直,甚至还从兜里抓出几颗之前沈青青塞给她的花生,“嘎嘣”一声咬碎了,神色平静得像是一场风暴前寂静的海面。 “凌薇,她去了。”沈青青的声音细若蚊蚋。 “我知道。” 凌薇回了三个字,嘴角甚至勾起了一个微小的弧度。 那是一种属于猎人的自信。 “这壶水,她得自个儿咽下去才算完。” 由于坐得近,沈青青能看到凌薇袖口下隐约露出的手腕。 她知道,此时此刻在那个只有凌薇能看见的空间里,那一碗加了料的水正安静地待着,等待着一个最合适的时机回归它该去的地方。 麦场上的空气越来越冷,四周的社员们却听得热血沸腾。 坐在前排的村支书正吧嗒吧嗒抽着旱烟,烟雾在黑白光影中缭绕,像是一场大戏开场前的浓雾。 沈青青看着周围这些淳朴的、甚至是有些麻木的笑脸,心里突然生出一种荒诞的真实感。 这些人不知道,在这一片欢声笑语的黑影里,正有人在编织着一张足以毁掉一个女孩一生的网。 电影正演到最紧要的关头,志愿军战士们开始在炮火中集结。 银幕上的光线剧烈地晃动起来。 由远及近,一阵嘹亮的、穿透灵魂的冲锋号声在晒谷场上空猛然回荡,震得人耳膜生疼。 与此同时,在那阵冲锋号声的掩盖下,沈青青看到在那片幽暗的树林边缘,一个佝偻着背、鬼鬼祟祟的身影正朝着她们这边看着。 电影中激昂的冲锋号声像是要把黑夜撕开个口子,震得沈青青耳膜嗡嗡作响。 她下意识地攥紧了棉袄口袋里的红薯干,视线掠过银幕那刺眼的白光,死死盯着西边那片如浓墨化开的小树林。 那个佝偻的身影一闪而过,动作虽然隐蔽,但在沈青青这种刻意观察的人眼里,简直像是在白纸上泼了黑墨水一样显眼。 那是黄大牛。 他在这种时候来这里观察,说明高秀梅那个蠢货已经把“信号”发过去了。 还没等沈青青收回目光,身边的凌薇忽然身形晃了晃,像是一株被寒风折断的细柳,身子颓然地往一侧歪去。 第131章 搭好的戏台,引蛇出洞 她抬起一只手,指甲由于用力而微微发白,紧紧按住太阳穴,眉头拧成了一个小疙瘩,喉间溢出一声极轻、却透着几分痛苦的低吟。 “凌薇,你怎么了?” 沈青青立刻倾过身子,双手稳稳地托住凌薇的胳膊,语气里带着三分惊愕、七分恰到好处的焦急。 她自认为自己还是有点演技在身上的。 毕竟,来自于媒体和网络发达的后世,没吃过猪肉也见过猪跑啊。 至少,比高秀梅那浮夸的演技要好多了。 沈青青能感觉到,在这一刻,周围好几道目光都像针一样扎了过来。 借着这一侧身,沈青青的身体成了一个绝佳的遮挡物。 就在这一秒钟的空档里,她垂眸看去,正对上凌薇微微抬起的眼皮。 那双平日里总是透着冷淡的眸子,此刻哪有一丁点儿被药力侵蚀的浑浊? 反而清亮得像寒潭里的冰,透着一股子杀伐果断的精光。 沈青青心头猛地一跳,那种“对手戏”接头成功的兴奋感顺着脊梁骨往上爬。 她瞬间心领神会——“戏”开场了。 “我……我可能是不太习惯吹这冷风,头突然晕得厉害,身上也有些没力气。” 凌薇的声音放得极低,甚至带了点细微的颤抖。 那声音听起来软绵绵的,透着一股子平日里少见的虚弱和无助。 坐在后一排的许志航原本正盯着银幕发呆。 听到这动静,身子下意识地猛地前倾,两只手死死扶在沈青青她们坐的板凳沿上。 因为用力过度,木凳发出了一声刺耳的“嘎吱”声。 他张了张嘴,那句“你怎么样?要不要我帮忙”已经在舌尖打转了,可看着周围密密麻麻的人头,又生生咽了回去。 他是个有分寸的,这种场合下若是表现得太出格,怕是会坏了凌知青的名声,让他以后在知青点没法抬头。 “哎呀,这怕不是吹了冷风,有些头疼了吧?” 高秀梅一直在旁边死死盯着,眼珠子都快黏在凌薇身上了。 此时见“药效”似乎终于发作,她整个人兴奋得眼底都冒了红光,简直恨不得当场笑出声来。 她忙不迭地站起身,动作利索得不像话,三两步就凑了过来,伸手就去揽凌薇的肩膀。 “我就说今晚风大,凌知青,我这就送你回知青点休息一会吧,这儿离得近,走几步就到了。” 此时此刻,高秀梅的手劲儿大得惊人。 那副迫不及待的模样,活像是一只终于等到了腐肉的秃鹫。 沈青青瞧着高秀梅那副模样,心里恶心得直翻腾。 她也跟着站起来,作势要去扶凌薇的另一边。 “我也去,高知青你一个人怕是扶不动,我和你一起送她回去吧。” 谁料,沈青青的手刚搭上凌薇的胳膊,还没等用力,就感觉到那截原本“绵软无力”的手臂精准而有力地回握了一下她的手背。 凌薇的指尖微微用力,在沈青青的虎口处重重按了三下。 那是一种带着安抚意味的示警,也是一种绝对的掌控。 沈青青只感觉凌薇在对她说:别跟来,一切都在计划之中。 高秀梅见沈青青也要跟着,心里顿时慌了神,嗓门儿都不自觉地拔高了几分。 “哎呀,沈知青你就留这儿看电影吧!” “这位置多好啊,孙远占着多不容易。” “我力气大,干活一挑子就能担百来斤,送个病号还能送不动?” “你留在这儿帮我看着位置就行!” 沈青青顺势露出几分迟疑,目光在凌薇和高秀梅之间打了个转,最后才慢吞吞地点了点头。 “……那行,高知青,那凌薇就拜托你了。” “你可得仔细着点路,把人稳稳当当送进屋里躺下。” “放心吧!我办事你还不放心?” 沈青青:…… 就是因为你办事,她才不放心来着。 不过,为了配合演出,沈青青也只能就此作罢,不去追究细节。 高秀梅这会儿满脑子都是那张能够毁掉凌薇清白的网,哪还顾得上别的? 她几乎是半强迫地半架着凌薇,动作粗鲁地将人从长凳上拖了起来,急匆匆地往麦场边上的黑暗处走去。 韩知林冷眼瞧着两人离去的背影,目光深邃得如同这一望无际的东北荒原。 他虽然自始至终没说一句话,却在凌薇离开的瞬间,不动声色地换了个坐姿。 原本舒展的长腿微收,右手搭在膝盖上,指尖有节奏地轻点着,仿佛一头正处于狩猎前夕、随时准备暴起而出的猎豹。 沈青青重新坐回板凳上,屁股底下那股子凉气顺着裤料钻进来,让她清醒得可怕。 尽管大银幕上正演着最激烈的肉搏战,可她的耳朵却像兔子一样竖着,努力辨别着黑暗深处那细碎的草木拨动声。 她太了解那种眼神了。 高秀梅眼底那种孤注一掷的恶毒,和黄大牛那种令人作呕的贪婪,交织成了一张能把人骨头嚼碎的网。 可他们忘了,这片黑影里,可不只有他们想抓的羊,还有一只蛰伏已久、正等着把他们一网打尽的黄雀。 电影银幕上的硝烟渐渐散去,漫天的火光渐渐平息。 随着最后一个镜头的定格,麦场上的空气仿佛也在这一刻凝固了。 那种诡异的寂静,预示着另一场没有硝烟的博弈,已经在村西头不远的地方正式收网。 银幕上跳动的光影戛然而止。 那台老旧放映机发出最后一声嘶哑的吞吐。 原本凝固在麦场上的寂静像被一只无形的大手瞬间撕碎。 周围的队员们像是从梦中惊醒,骂骂咧咧地揉着发麻的大腿,或是忙着在夜色里寻找自家乱跑的小崽子。 长凳摩擦地面的刺耳声、拍打身上土屑的闷响声,在冰冷的夜气里炸开。 沈青青坐在原处没动。此刻,她觉得指尖凉得像刚从冰窖里捞出来,袖口里交叠的双手动得生硬。 指甲盖死死抵着掌心,掐出一弯苍白的印记。 哪怕知道凌薇手里攥着足以翻盘的“作弊器”,可这年代的一盆脏水泼下来,真能活活淹死人。 第132章 作茧自缚,怎么会是你? “起风了,别留在这儿受冻了。” 一只带着温热感的大手虚虚地搭在她的肩头,韩知林不知什么时候已经站了起来。他那副高大的身躯像是一道防风墙,严严实实地挡住了从林子那边钻过来的白毛风。 沈青青抬头看他,韩知林的脸在忽明忽暗的煤油灯光里显得格外沉稳。 那双平日里波澜不惊的眼睛里,此刻藏着一丝看透局势的冷冽。 “凌知青走的时候,脚底步子稳得很,她不是个会吃亏的主,想来不会出什么事。”沈青青顺着他的力道站起身,小腿因为久坐有些发软。 她抿了抿干裂的嘴唇,心里那个念头还是像杂草一样乱晃。 凌薇再厉害也只是个十九岁的姑娘。 高秀梅和黄大牛那是存了心要把人往死里整,万一…… “哎哟喂!快来人呐!这可出大丑了!” 一嗓子尖锐得像破锣划过铁锅的声音,猛地从村西头的方向砸了过来。 原本正打算回家钻热被窝的队员们,动作齐刷刷地顿住了。 沈青青心头咯噔一下,猛地转头。 只见杨四妞正火烧火燎地从黑影里窜出来,一边拍着大腿,一边扯着嗓门鬼嚎。 那兴奋劲儿隔着老远都能闻到一股子算计味儿。 “杨大娘,这黑灯瞎火的,你撞见鬼了?” 几个好事的汉子拎起自家的小板凳,扯着脖子起哄。 杨四妞喘得跟拉风箱似的,那双陷在肉褶子里的老鼠眼里却迸发出一种扭曲的精光。 她指着西边那个废弃已久的破草屋,脸上的横肉都在抖. “我刚才想去后头解个手,结果……结果瞧见两个影儿鬼鬼祟祟地钻进那破屋子里去了!” “那衣裳拉扯的,那手脚动的……” “啧啧,咱苏河大队打从建队起就没出过这么不要脸的脏事儿!” “大家伙儿可得去评评理,不能让这颗老鼠屎坏了咱全村的名声!” 这话就像往滚油里泼了一瓢冰水,麦场瞬间沸腾了。 “真有这事儿?走走走,瞧瞧去!” “谁家的小子胆儿这么肥?这时候钻草屋,嫌命长了?” 乌泱泱的人群在杨四妞的煽动下,像是一群闻到了腥味的苍蝇,拎着手电筒、举着马灯往西头涌去。 沈青青和韩知林对视一眼。 韩知林的嘴角抿成一条极细的弧线,眼神里的讽刺毫不遮掩。 沈青青深吸一口冷空气。 冰凉的感觉顺着气管直冲肺部,让她混乱的大脑彻底清醒了过来。 这就是黄大牛和高秀梅挖好的坑,准备让凌薇在大庭广众之下丢尽廉价的自尊。“咱们也跟上。” 沈青青咬咬牙,脚步轻快地跟在人群后头。 村西头的破草屋平时连村里的野狗都不愿意待,门板早烂得只剩半扇挂在轴上,风一吹就发出“咯吱咯吱”的牙酸声。 今晚月亮被云藏得严实,手电筒的光柱乱晃,晃得草屋周围那圈枯黄的荒草像是一条条扭动的蛇。 杨四妞此时带头冲在最前面,心里得意得都要开了花。 她想着自家大牛这会儿肯定已经把那个傲得没边的凌知青给办了。 只要当着这么多人的面把门撞开,凌薇就算浑身是嘴也说不清,到时候不乖乖嫁到他们家,还能上天不成? “大家伙儿跟紧了,可别让那丢人现眼的东西给跑了!” 杨四妞大喝一声,鼓足了劲儿,那粗壮的右腿猛地抬起,对着那扇摇摇欲坠的木门狠狠一踹。 “砰!” 朽烂的木板经不起折腾,应声倒地,激起半人高的灰尘。 杨四妞像只老母鸡似的一头扎进去,嗓门亮得能震落房梁上的土。 “好你个不要脸的狐狸精,看老娘不撕烂你的——” 骂声在这一秒戛然而止,像是被一把生锈的剪刀生生剪断了。 后面跟进来的手电筒光齐刷刷地往屋角照去。 只见那堆草垛上,衣衫凌乱的两个人正紧紧缩在一起。 男的正忙着提裤子,一张脸吓得煞白,正是黄大牛。 而那个被强光刺得尖叫一声、拼命想往黄大牛怀里钻的女人,一头乱发遮住了半边脸。 等到她惊恐地抬起头,人群里猛地爆发出一阵比刚才还要响亮的抽气声。 那一脸红晕未散、满目惊恐的女人,分明是刚才信誓旦旦说要送凌薇回去的高秀梅! “怎么会是你?!” 杨四妞像被雷劈了,眼珠子差点瞪出眼眶。 她整个人僵在原地,甚至忘了去遮挡自家儿子那丢人现样的丑态。 人群后的沈青青看着高秀梅那张惨白如纸、写满绝望的脸,心里悬着的那块巨石终于重重落地。 一股莫名的畅快感顺着脊梁骨爬上来,让她忍不住长舒了一口气。 她下意识地转头寻找。 在破草屋外的老槐树阴影里,一个修长清冷的身影正静静地立在那儿。 凌薇的目光平静得像是一潭死水,居高临下地注视着屋里的闹剧,仿佛这一切不过是场早有定数的拙劣戏码。 这种以其人之道还治其人之身的手段,还真是对极了沈青青的胃口。 夜风吹过,卷起几片干枯的落叶,在凌薇脚边打了个旋儿。 那张总是带着几分疏离感的清秀脸庞,此刻在晦暗的光影里看不真切。 唯有一双眼睛,亮得惊人。 从高秀梅假惺惺地提出要送凌薇,到黄大牛鬼鬼祟祟地抄近路,再到杨四妞恰到好处地跳出来煽动人群…… 这一切,都在凌薇的算计之中。 那杯递出去的加料药水,凌薇最后估计用回到了黄大牛和高秀梅的身上。 真是天道好轮回,苍天饶过谁。 “我的老天爷啊!这……这怎么会是高知青啊!” 短暂的死寂之后,人群彻底炸了。 离得近的几个婶子大娘,像是被烫了脚一样往后跳,看高秀梅的眼神充满了鄙夷和嫌恶,嘴里发出“啧啧”的声响,仿佛多看一眼都脏了眼睛。 破屋里,原本还带着几分迷糊的高秀梅被这一阵高过一阵的喧闹声彻底惊醒。 药效渐渐散去,随之而来的是刺骨的寒冷和灭顶的恐惧。 第133章 偷鸡不成,烂泥糊了一身 她惊叫一声,拼命地拉扯着破烂的衣角,试图遮住自己裸露在外的肌肤。 可当她看清身旁那张满是横肉、正喘着粗气的脸是黄大牛时,高秀梅的大脑“轰”的一声彻底炸开了。 “滚开!你滚开!” 高秀梅近乎疯狂地推搡着黄大牛,眼泪夺眶而出。 她记起来了,她原本是带着凌薇过来的。 她明明看见凌薇已经进了屋…… 怎么会这样? 她为什么会晕过去? 为什么醒来后,自己筹谋好的一场戏,主角却换成了她自己? “不要脸!真是不要脸!大庭广众之下就敢干这种勾当!” “还以为是个多正经的姑娘,没想到骨子里这么骚!” 这些话像是一根根淬了毒的钢针,狠狠扎进高秀梅的耳朵里。 她终于从极致的惊恐中回过神来,浑身抖得像秋风里的落叶。 高秀梅惨白着脸,拼命摇头,嘴里发出意义不明的呜咽。 “不……不是的……我……” 她想解释,可她能解释什么? 解释自己本来是想算计别人的,结果把自己给算计进去了? 这种话一旦说出口,只会死得更惨。 旁边的黄大牛总算把裤腰带给系上了,他看着自家老娘那张由白转青、由青转黑的脸,吓得腿肚子直哆嗦,却还是色厉内荏地吼了一嗓子。 “看什么看!都给老子滚!” 此时此刻,黄大牛也清醒了大半。 他揉着昏沉的脑袋,看着眼前这乱哄哄的场面,再看看对面那个哭得歇斯底里的高秀梅,心里那股子烦躁火气腾地就上来了。 他在心里暗骂了一声“晦气”。 本来想着今晚能把那清冷如仙女般的凌薇给办了,以后在队里也能挺直腰杆,谁知道竟然睡了这棵“干瘪菜”! 黄大牛虽然混,但脑子转得不慢。 他深知眼下这情形,凌薇是不见了,而他跟高秀梅这事儿却是板上钉钉。 虽然没搞到凌薇让他很不痛快,可要是这事儿处理不好,他得被送去吃牢饭。 他眼珠子一转,索性心一横,一巴掌拍在自己腿上,扯着嗓子对高秀梅喊道:“哭什么哭!” “你刚才抱着我的时候可不是这么说的!” “你胡说!是你……是你害我!” 高秀梅尖叫道。 可她的声音在众人的议论声中显得那么苍白无力。 杨四妞见儿子开了口,也像是溺水的人抓住了救命稻草,拍着大腿哭天喊地起来。 “哎哟我的天爷啊!大家伙儿都瞧瞧啊,是这女知青勾引我家大牛啊!” “我大牛憨厚老实,哪禁得住这种城里狐狸精的算计啊!” 围观的众人:…… 你家大牛憨厚老实? 你怕不是在说什么天方夜谭吧? 作为苏河大队人尽皆知的二流子,黄大牛老不老实大家能不知道吗? 沈青青站在人群后,听着这母子俩倒打一耙的话,心里一阵恶心。 她下意识地攥紧了韩知林的手,低声道:“这家人真是坏透了,到了这时候还在往别人身上泼脏水。” 韩知林安抚地捏了捏她的手心,目光冷冽地扫过屋里闹剧。 “放心,这么多人看着,他们赖不掉。凌知青这招‘瓮中捉鳖’,抓得准。” 此时此刻,韩知林已经将今晚的事情猜得个七七八八了。 虽然他们算计的对象不是沈青青,但这种下作的手段用在女知青身上,实在是令人心生厌恶。 不远处的槐树下,凌薇的身影在夜色中若隐若现。 她冷冷地看着屋内互相推诿、丑态毕露的高秀梅和黄大牛,嘴角勾起一抹极淡且嘲讽的弧度。 既然爱算计,那就让他们在往后的余生里,在同一个屋檐下互相算计、互相折磨好了。 一个嫉妒心强、恶毒爱算计的知青,配一个游手好闲、满肚子花花肠子的村里二赖子,再加上一个精于算计却脑子不好使的恶婆婆…… 沈青青几乎已经能预见到,黄家未来的日子,恐怕会比今晚的电影还要精彩纷呈。这可真是……锁死,祝福。 省得再出来祸害别人。 这个念头刚在沈青青脑海里落定,身后的喧嚣就像一锅烧开了的杂碎汤,咕嘟咕嘟地冒着泡,气味难闻。 她本想拉着韩知林快点离开这片是非之地,可脚下却像被什么无形的东西绊住了,忍不住又回头瞥了一眼。 就是这一眼,让她看到了杨四妞那张堪称活灵活现的变脸谱。 那张原本因为亢奋和算计而涨得通红的脸,此刻正一寸寸地褪去血色,从猪肝红变成煞白,最后竟透出一股死灰般的灰败。 此时,沈青青甚至能隔着人群,想象出杨四妞脑子里那嗡嗡作响的混乱。 杨四妞的嘴唇哆嗦着,干裂的皮肤上沾着些许灰尘,让她看起来愈发滑稽可笑。 她的目光在草垛上混乱的两人和自家儿子之间来回扫动,像是在寻找一个能让她清醒过来的答案。 怎么会是高秀梅? 那个穷得叮当响,心眼还多得像蜂窝煤的丫头片子? 她明明亲眼看着高秀梅把凌薇往这边引的,她明明在门口听到了里面压抑的动静,觉得胜券在握才扯着嗓子去叫人的! 怎么一转脸的工夫,自家儿子怀里搂着的,就换成了这么个上不得台面的货色? 在杨四妞简单的脑子里,凌薇那样的才算得上是“好货”。 长得水灵,出手大方,一看就有钱,要是能赖上她,以后吃穿都不愁了。 可高秀梅算个什么东西? 长得一般也就算了,浑身上下都透着一股子穷酸气。 可此时的情形已经由不得她再考虑凌薇了。 她只知道这欺负女知青、耍流氓的帽子可不能扣在自己儿子的头上。 就在这时,草屋里的情势又发生了惊人的逆转。 高秀梅瘫坐在凌乱的干草堆上,牙齿不住地打着颤,发出“咯咯”的声响。 四周那些如针扎般的手电筒强光,照得她几乎睁不开眼,更照出了她内心深处最阴暗的恐惧。 她本想尖叫着指控凌薇,想喊出是凌薇害了她。 第134章 哑巴吃黄连,有苦不敢说 可话到了舌尖,却像被烧红的烙铁烫住了一般,怎么也吐不出来。 她不蠢,在最初的崩溃后,一丝理智强行回笼。 这话,她要怎么说? 难不成说她在那水里下了药? 说她原本是想把凌薇骗来给黄大牛糟蹋? 在这种敏感的年月,若是这种算计被捅开,那就不再是“作风问题”,而是实打实的犯罪。 到时候,她不仅以后回不了城,还得去农场改造。 凌薇正是看准了这一点,才敢如此大张旗鼓地将计就计,让她高秀梅只能打落牙齿往肚里吞。 “我……我……” 高秀梅求救般地看向黄大牛,却发现黄大牛正用一种阴狠且警告的眼神死死盯着她。 眼神仿佛在说:你要是敢乱说半个字,我就把你供出来,大家一起死! 高秀梅只觉得浑身力气被瞬间抽干,原本煞白的脸色此时竟隐隐泛出几分认命的青灰。 杨四妞多精的人啊,她虽然一开始也懵了,说了些不该说的话。 但眼瞧着周围人的唾沫星子快要把自家儿子淹没了,又见高秀梅那副敢怒不敢言的怂样,心里那算盘珠子立刻拨得飞起。 虽然高秀梅家境不行,但好歹是个知青,总比让大牛背个“流氓罪”去吃牢饭强!“哎哟,大家伙儿快别骂了,这都是误会,误会啊!” 杨四妞猛地一拍大腿,原本那张凄苦老脸瞬间挤出了一抹极其不自然的笑,嗓门儿也拔高了几分,试图压过众人的议论声。 “都怪我这老婆子嘴快,没把事情问清楚就瞎嚷嚷。” “其实啊,我家大牛早就在跟高知青处对象了!” 话一出,四周的空气仿佛凝固了一瞬,随即爆发出更大的嘈杂声。 “处对象?处对象能处到这破草屋里来?” “杨大娘,你刚才可不是这么说的,你刚才还说是狐狸精勾引你儿子呢!” 几个跟杨四妞不对付的婆子尖着嗓子起哄。 杨四妞面不改色,快步上前,一把拽过一件破衣服裹在高秀梅肩膀上,做出一副嘘寒问暖的模样。 “哎呀,这年轻人嘛,火力旺,又怕羞,这才找了个僻静地方说话。” “本想着等过段日子挑个好日子再跟大家伙儿说,谁知道今晚这闹得……” “高知青,你说是吧?” 说完,她的手狠狠在掐在高秀梅的胳膊上,力道大得几乎要拧下一块肉来。 高秀梅疼得一激灵,对上杨四妞那威胁的目光,又看了看周围那些指指点点的人。她明白,自己的名声已经彻彻底底毁了。 除了顺着杨四妞的话往下爬,她已经没有第二条路可以走。 “是……我们是在处对象。” 高秀梅闭上眼,两行清泪滑落,声音细若蚊蝇,却在寂静的雪夜里显得人格外清晰。 “刚才……刚才是我和大牛哥闹了点别扭,才让大家看笑话了。” “听听!我就说嘛!” 杨四妞如获大赦,立马喜笑颜开地环视一圈。 “既然都说明白了,那这就是他们两口子的小情趣。” “大家伙儿放心,我杨四妞虽不是什么大户人家,但也绝不亏待儿媳妇。” “过几天咱们就办席,到时候请大家来喝喜酒,这婚事啊,那是板上钉钉了!”沈青青站在人群外围,听着杨四妞这一连串堪称颠倒黑白的宣言,只觉得今晚的夜风都没有她这番话来得魔幻。 这前一秒还恨不得把高秀梅生吞活剥,下一秒就成了亲亲热热的准儿媳。 这翻脸的速度……简直比川剧变脸还要快。 沈青青忍不住往韩知林身边又凑近了些,仿佛这样能隔绝掉杨四妞那尖利刺耳、颠倒是非的声音。 她压低了嗓子,那点儿声音几乎要被嘈杂的人声和夜风吞没。 “这变脸的速度,唱戏的都比不上。” “明明是一出害人的毒计,硬是被他们搅合成了一桩婚事,真是……绝配。” 话音刚落,一只温热干燥的大手便轻轻覆在了她的眼睛上,遮住了那片不堪入目的景象。 韩知林身上那股混合着皂角和冷冽空气的味道瞬间将她包围,带来一种奇异的安心感。 “恶人自有恶人磨。” 他的声音不高,却清晰地传入她的耳中,带着一丝冷峭的笑意。 “高秀梅往后的日子,怕是比在这草堆里还要难熬。” “这事,估计也就这样了,大队长肯定也希望这样处理。” 沈青青顺从地点了点头,韩知林话里的意思她都明白。 听着杨四妞那番说辞,围观的村民们面面相觑,不少人直接“嗤”的一声笑出了声。 这杨四妞真当大家伙儿是没长脑子的木疙瘩? 刚才她冲进来时那副要吃人的疯婆子模样,口口声声骂高秀梅是勾引她儿子的“狐狸精”、“丧门星”。 这才一眨眼的工夫,就变成“早就处对象”了。 “杨大娘,您这老脸翻得可真够快的,刚才那骂街的劲儿哪去了?” 人群里有个嗓门尖亮的婆娘不咸不淡地刺了一句,惹得周围一阵压抑不住的低笑。 大家伙儿心里都跟明镜似的。 这高知青心气儿高,平时看村里人都带着股傲气,能看上黄大牛这种游手好闲的地痞? 分明是这两人钻草垛子被当场拿了双,杨四妞为了保住儿子不吃牢饭,在这儿生拉硬拽呢。 虽然众人心里鄙夷,但谁也没有当众去戳穿那层已经薄如蝉翼的窗户纸。 在这种敏感的年月,真要闹出一个“流氓罪”来,不仅这两人要遭殃,连带着整个苏河大队的集体荣誉都得跟着抹黑。 往后评选先进、争取指标,怕是都要因为这桩丑事泡了汤。 一直阴沉着脸没说话的大队长张大源,此刻终于拨开人群走到了前头。 他手里掐着已经熄灭的烟袋锅子,目光如利刃般在黄大牛和高秀梅身上剜了一圈。 那眼神,锐利得像是能把人身上的皮肉都给刮下一层来。 作为一队之长,他比谁都更希望这件事能被“内部消化”。 “行了!都给我闭嘴!” 第135章 自食恶果,荒唐婚事成定局 大队长张大源重重地咳了一声,粗粝的嗓音带着不容置疑的威严,四周瞬间安静了下来。 他看向杨四妞,那眼神让杨四妞不由自主地缩了缩脖子。 “杨四妞,既然你说他们是在处对象,那这事儿就不能这么稀里糊涂地挂着。” “咱们大队向来风气清正,容不得这种伤风败俗的嚼舌根子。” 杨四妞心里咯噔一下,连忙点头哈腰地应着:“是是是,大队长说得对。” “我们家一定负责,一定负责!” 那谄媚的笑意,看得人胃里直犯酸水。 张大源理都懒得理她,转头将那审视的目光死死钉在高秀梅身上,沉声道:“高知青,既然你承认了在和黄大牛处对象,那就按咱们农村的规矩办。” “明天一早,你们两个就去公社把结婚证领了,过几天就把酒席办了。” “既然‘情投意-合’……” 他刻意加重了这四个字的读音,嘲讽意味十足。 “那就早点成家,省得大半夜的再闹出这种动静,让整个大队跟着丢脸!” “领……领证?” 高秀梅只觉得大脑“嗡”的一声,仿佛有一道惊雷在耳边炸响,震得她五脏六腑都在颤抖。 她心里太清楚了,领证和不领证的区别那可大着呢。 她原本只是想借着杨四妞的话躲过眼前的死劫,其他的以后再做打算。 却没想到,这一步迈出去,竟是直接掉进了万丈深渊。 她真要嫁给黄大牛? 嫁给这个粗鄙、肮脏、还曾想强暴她的老光棍? 不,这比杀了她还难受! 高秀梅张了张嘴,第一时间想拒绝。 可对上大队长那冷得结冰的眼神,又看到周围队员们那充满嘲弄的目光。 高秀梅心里明白,一旦拒绝,那就是承认自己“作风不正”,等待她的将是无尽的批斗和农场改造。 她的身体晃了晃,脸色从青灰彻底变成了死败,整个人像是被抽走了魂魄的木偶,软绵绵地瘫在草堆上。 黄大牛站在一旁,也是一脸的不情愿。 他原本的目标是凌薇,这高秀梅干瘪得像根豆芽菜,可不是他喜欢的类型。 哪曾想这娘们儿竟然成了要娶进门的媳妇? 他看着高秀梅那副如丧考妣的模样,心里也堵得慌。 还没进门就这副样子,嫁给自己她还不满意了,真晦气! 可他看到亲娘杨四妞拼命给他使眼色,也只能憋着火,闷声闷气地往地上啐了一口黏稠的浓痰。 张大源将两人的反应尽收眼底,心中冷笑一声,面上却是不动声色。 他把烟袋锅子重重磕了两下,发出“梆梆”的脆响。 那声音在寂静的夜里,像是一记记重锤,敲在每个人的心上。 沈青青站在人群的外围,和韩知林并肩而立。 像两个最寻常的看客,将这场闹剧从头到尾尽收眼底。 她身上披着韩知林的外套,挡住了大半的夜风。 那带着他体温的布料下,皮肤却还是不受控制地起了一层细密的鸡皮疙瘩。 不是因为冷,而是因为这场闹剧背后透出的那股子让人不寒而栗的狠劲儿。 她看着高秀梅那张灰败如死水的脸,心里没有半分同情,只有一种看戏看到结局的了然。 这高秀梅先是惦记韩知林,发现韩知林接近不了又将目标转回了许志航。 可这会的许志航已经对凌薇有好感了。 无比嫉妒的高秀梅正好被心怀不轨的黄大牛找上门合作。 两人都一肚子坏水,一拍即合。 那个破屋,那堆草垛,本是为凌薇精心准备的陷阱。 只是,高秀梅千算万算,没算到自己会成为这场戏的主角。 更没算到,重生而来的凌薇,那清冷的外表之下,藏着一颗比她更狠、更果决的心。 沈青青的指尖在韩知林温暖的掌心里蜷了蜷。 这分明就是凌薇故意露出的破绽,一个引蛇出洞的诱饵。 而高秀梅这条自作聪明的蛇,果然迫不及待地咬了钩。 “行了,既然没意见,这事儿就这么定了。” 张大源收起烟袋,那双在昏暗中依旧锐利的眼睛扫过全场,最后在杨四妞那张谄媚的脸上停顿了一瞬,充满了警告的意味。 他挥了挥手,声音里带着不容置喙的疲惫与决断。 “大家伙儿都散了吧,大半夜的,别在这儿凑热闹了。” “这事就到此为止,出去后谁也不许乱说,坏了咱们苏河大队的名誉,后果你们都承担不起!” 这话一出,原本还想再多看会儿热闹的村民们,立刻像是被掐住了脖子的鸡,瞬间没了声响。 坏大队名誉的帽子可不小,谁也不想因为几句闲话给自己惹上麻烦。 人群嗡嗡地骚动起来,很快便三三两两地散去。 临走前投向草堆上那两人的目光,充满了鄙夷、嘲讽和一丝说不清道不明的幸灾乐祸。 沈青青也拉了拉韩知林的衣袖,示意该走了。 好戏已经落幕,再待下去也没什么意思。 两人随着人流往外走,身后破屋里的景象却依旧清晰。 杨四妞见大队长走了,腰杆子立刻又挺直了。 她凑到儿子黄大牛身边,压低了声音,那股子市侩的精明劲儿又冒了出来。 “儿啊,这事儿只能就这么定了。” “明儿领证,过两天再办事!省钱,必须省钱!” “我看这狐……” “这高知青那包裹里东西不少,布料、津贴肯定都有,正好拿来办事儿,一分钱都不用咱们掏……” 她的声音不大,却像一根根细小的毒针,精准地扎进了高秀梅的耳朵里。 瘫坐在草堆上的高秀梅,身体猛地一颤。 她缓缓抬起头,那双原本还算清亮的眼睛里,此刻只剩下浓稠得化不开的恨意与绝望。 她感受着寒风从四面八方的墙缝里灌进来,刀子似的刮着她的皮肤。 那股凉意,从皮肉一路钻心刺骨。 她的目光越过还在盘算着如何榨干她最后一丝价值的杨四妞母子,死死地盯着人群离开的方向。 她算计了凌薇,到头来,却把自己的一辈子赔了个干干净净。 第136章 草率婚礼,高秀梅的憋屈 嫁给黄大牛这个地痞无赖也就算了,以后还要被杨四妞这个刻薄的婆婆拿捏,。 她往后的日子,将是一片看不到尽头的黑暗泥潭。 这让她怎么甘心?怎么能甘心? 那怨毒的目光,像一条潜伏在暗处的毒蛇,在每一个转身离开的村民背上游弋。 最后,她的目光落在了与韩知林并肩而行,身形显得格外娇小玲珑的沈青青身上。 为什么? 为什么沈青青和凌薇就能过得那么好,而自己却要落得如此下场? 这一切,都怪她们搞的鬼! 显然,这时候的高秀梅,心态已经开始有点扭曲了。 沈青青似乎感觉到了什么,脚步微顿,下意识地回了下头。 夜色太深,她只看到破屋里面一个模糊的、蜷缩的黑影。 但那股子仿佛要将人吞噬的怨念,却如有实质般,穿过呼啸的寒风,直直地扎了过来。 她微微蹙了蹙眉,心中那份看戏的轻松感淡去了几分,取而代之的是一丝警惕。 难不成这高秀梅,竟然还不死心? “怎么了?” 韩知林低沉的嗓音在耳边响起,他顺着她的视线望去,眸光微冷。 “没什么。” 沈青青摇了摇头,将身体更深地埋进那件温暖的外套里。 “就是觉得,这风真冷。” 是啊,这东北的冬夜,风是冷的。 但比风更冷的,是人心。 一场精心策划的算计,最终以一种最荒唐、也最彻底的方式,反噬了始作俑者。 这出戏,总算是唱完了。 村民们的议论声、哄笑声和意味深长的咳嗽声,像潮水一般渐渐退去,只留下那破草屋里愈发清晰的争吵。 杨四妞叉着腰,唾沫星子横飞,已经开始数落高秀梅以后要怎么下地挣工分,怎么伺候她儿子。 而黄大牛则不耐烦地朝着地上“呸”地吐了口浓痰,嘴里骂骂咧咧,眼神却像饿狼一样在高秀梅身上打转。 不远处那棵老槐树的浓重阴影里,一个清瘦的身影悄然站直。 凌薇抬手,慢条斯理地掸了掸衣襟上并不存在的灰尘,仿佛刚刚只是看了一场与自己毫不相干的闹剧。 她的嘴角勾起一抹极淡的、几乎看不见的弧度。 随即转身,身影轻快地融入了更深的夜色里。 只在雪地上留下一串清冷如冰的足迹。 破屋外的寒风呼啸而过,卷起地上的几片枯草,却怎么也吹不散这一屋子的荒唐气。 戏台子虽然拆了,戏里的人和事儿却像被风吹散的蒲公英种子,飘进了苏河大队每一个人的耳朵里。 一连几天,沈青青都能清晰地感觉到,整个大队的气氛都变得不一样了。 田间地头,老槐树下,甚至是大队部门口的石碾子旁,总有三三两两的婆娘媳妇凑在一起,压低了嗓门交头接耳。 她们的眼神在空中交汇,闪烁着心照不宣的光,嘴角挂着怎么也藏不住的笑意。大队长张大源那张黑脸,这几天更是黑得能拧出墨来。 他在全员大会上拍着桌子吼了好几遍,严禁任何人再嚼舌根子,说谁再乱传就扣谁家工分。 可这种钻草垛子的风流韵事,带着点荤腥。 又牵扯着城里来的知青,简直就是贫乏生活里最刺激的调味品,哪是几句威胁就能压得住的? 高秀梅和黄大牛的事儿,早就成了队员们茶余饭后心照不宣的头等笑话。 沈青青坐在知青点自家屋子门口,手里捧着个搪瓷缸子,热气氤氲了她的视线。 她想着今天在外面看到的场景:几个路过的女队员一边走一边指指点点地朝着黄家那方向努嘴,然后爆出一阵压抑的哄笑声,不由得轻轻摇了摇头。 这村里,藏不住秘密。 特别是这种能把人脸皮撕下来踩在脚底下的秘密。 杨四妞显然也懂这个道理。 她心里那算盘珠子拨得比谁都精,生怕夜长梦多,高秀梅这个到嘴的“儿媳妇”再闹出什么幺蛾子。 要是连累到她儿子那就不好了。 于是,在事情发生后的第三天,天刚蒙蒙亮,沈青青刚起床洗漱,就听见外面有人嚷嚷着黄家办喜事了。 她和其他的知青一起过去看热闹,远远地就看见黄家那低矮破旧的土房院墙上,贴了两张用红纸歪歪斜斜剪出来的“囍”字。 那红色在灰扑扑的土墙映衬下,显得格外刺眼,也格外潦草,透着一股子说不出的仓促和荒唐。 没有吹吹打打的唢呐,没有迎亲的自行车,甚至连一挂象征喜庆的鞭炮都没响。 后来听队里的婶子们说,高秀梅根本就不是被“娶”过去的。 她是趁着天还没亮透,自己红着一双肿得像桃子似的眼睛,背着铺盖卷,手里拎着那个沉甸甸的帆布包裹,一步一步,自己走进黄家大门的。 那背影,在清晨的薄雾里,瞧着比去奔丧还凄凉。 沈青青看了一眼,没再继续留在那关注这件事。 但关于这场“婚宴”的细节,却像长了腿似的,一个劲儿往她耳朵里钻。 中午的时候,几个女知青聚在一起,脸上的表情都复杂得很。 “你们是没瞧见……” 付秋芳压低声音,学着村里婆娘的语气,绘声绘色地描述着,。 “那黄家院子里就摆了三张桌子,桌腿都长短不一,还得拿石头垫着。” “桌上那菜,啧啧,除了黑乎乎的咸菜疙瘩,就是一盆清水煮大白菜,清得能照见人影儿!” “我瞅了半天,愣是没见着一滴油花!” 另一个知青舒艳接话道:“可不是嘛!还有一盘蒸红薯干,干巴巴的,估计是去年的陈货,都快能当石头砸人了。” “就这,还叫办喜酒?打发要饭的都比这强!” 沈青青安静地坐在一旁,脑海里已经能清晰地勾勒出那幅画面。 她甚至能想象出高秀梅穿着那件半旧的碎花衣裳,面如死灰地坐在那荒唐的酒席上。 任由四面八方投来的目光像无数根细针一样,密密麻麻地扎在她身上。 那些目光里,有同情,但更多的是鄙夷、嘲讽和看好戏的幸灾乐祸。 第137章 八卦消息,高秀梅闹起来了 果不其然,下午上工的时候,翠英婶子凑到沈青青身边,神神秘秘地说:“青青啊,你猜怎么着?” “那个高知青,在结婚当天就闹起来了!” 沈青青配合地睁大了眼睛:“闹起来了?” “可不是嘛!” 翠英婶子一拍大腿,说得唾沫横飞。 “听说啊,那杨四妞看客人都吃得差不多了,就过去催高秀梅去刷锅洗碗。” “高秀梅那脸‘刷’地一下就白了,忍了半天,最后还是炸了。” “她站起来就喊,说彩礼没提也就算了,结婚的酒席连顿像样的饭都没有!” “问他们黄家是不是就这么打发她的,还说她好歹是个知青!” 沈青青几乎能想象出高秀梅说这话时,声音里带着的最后一点挣扎和不甘。 “那杨四妞能让她?”沈青青问。 这杨四妞沈青青还是了解的,那就是个尖酸刻薄不愿意吃一点亏的主。 “嘿,那老娘们儿是好惹的?” 站在翠英婶子旁边的刘婶接过了话头,眼睛亮得像两盏小灯笼。 “我跟你学学啊,那杨四妞当场就把腰一叉,指着高秀梅的鼻子就骂开了。” “那嗓门尖的,半个村子都听见了!” 刘婶清了清嗓子,捏着嗓子模仿道:“‘知青?呸!高秀梅,你也不撒泡尿照照自己是个什么货色!” “还没进门就钻了男人的草垛子,也就是我大牛心善,肯要你这么个‘破鞋’!” “换了别人家,早把你捆了石头沉河了!’” “还想要彩礼?我看你那脸皮是城墙拐角做的吧,又厚又不要脸!” 作为苏河大队有名的大喇叭,掌握了一线八卦消息的刘婶这番话学得惟妙惟肖,沈青青听得眼角都抽了抽。 她能感觉到,周围几个竖着耳朵偷听的队员,肩膀都在一耸一耸地憋着笑。 “然后呢?” “然后?那高秀梅的脸啊,一阵红一阵白,最后青得跟鬼似的。” “她还指望那黄大牛帮她说句话呢,你猜黄大牛在干嘛?” 刘婶卖了个关子。 “干嘛?” “就顾着埋头喝那白菜汤呢,从头到尾,连正眼都没瞧他媳妇一下!” 刘婶说完,自己都乐得不行。 “高秀梅当场就哭了,哭着喊着要往外跑。” “结果被杨四妞一把薅住头发,死命地往屋里一推,门‘砰’地一关,就再没动静了。” 沈青青沉默了。 她手里的锄头一下下地刨着地,心里却并没有那么平静。 她对高秀梅没有丝毫同情。 俗话说,自作孽,不可活。 可是,当一个活生生的人,以这样一种决绝而惨烈的方式,被推进一个看得见的火坑时。 那种旁观的冲击力,依然让她感到一阵莫名的寒意。 高秀梅这辈子,算是彻底毁了。 这样的认知,让沈青青一整个下午都有些心不在焉。 毕竟,若是让高秀梅这样的人阴谋得逞了。 过上这样日子的人就有可能是凌薇,有可能是她沈青青,也有可能是其他女知青。 想到这里,沈青青更加警醒。 谁也不知道,她接下来会不会也遇上这样的算计。 面对这样的事情,怎么警醒都不为过呀。 直到收工的哨声响起,她才长长地舒了口气,揉了揉发酸的肩膀,准备回家。 韩知林不知何时已经等在了田埂上,手里还拿着她的水壶。 看见她过来,便自然地接过她手里的锄头。 “累了?” 他低声问,声音清冽,像山泉水,洗去了她心头的一丝烦闷。 “还好。” 沈青青摇摇头。 “就是听了一天的八卦,耳朵都快起茧子了。” 韩知林嘴角微不可察地勾了一下:“那就不听了。” 两人并肩走在回知青点的路上,夕阳将他们的影子拉得长长的。 沈青青看着那两个紧紧挨在一起的影子,心里那点因高秀梅而起的沉重感,才慢慢消散了。 日子还得过,别人的悲剧是别人的,她得过好自己的小日子。 沈青青不知道的是,第二天去上工的凌薇,走到河边的时候,被高秀梅拦住了。 高秀梅像个从地狱里爬出来的恶鬼,头发散乱地黏在脸颊上,眼窝深陷,眼底是浓得化不开的青黑。 她身上还是那件半旧的碎花衣裳,却已经皱得像块咸菜干,上面还沾着泥点子。 她就那么直愣愣地冲过来,一双布满红血丝的眼睛,像淬了毒的钉子,死死地钉在凌薇身上。 “凌薇!” 这一声尖叫,嘶哑得像是破锣在砂纸上摩擦,惊得河边几只觅食的水鸟扑棱着翅膀飞走了。 “你满意了?看着我掉进这个火坑,你心里是不是特别得意!” 高秀梅猛地冲到凌薇面前,由于冲得太猛,险些一头栽进河里。 她一把抓住凌薇的胳膊,指甲深深地掐了进去,声音因极致的愤怒和嘶哑而显得格外狰狞。 “那天晚上明明该是你!是你害了我,是你算计好了让我去替你遭罪,对不对?” 凌薇却连眉毛都没动一下。 她任由高秀梅抓着,缓缓地直起身,目光平静得像一潭深冬的死水,没有半点波澜。 她就这么居高临下地看着眼前这个状若疯癫的女人,清冷的唇角,慢慢勾起一抹极淡的、淬着冰的讥讽弧度。 “高秀梅,到底是谁害了谁,你心里最清楚。” 她的声音不高,却字字清晰,像冰珠子砸在石头上。 “那晚,你想让谁去那个破屋,想让谁名声尽毁你自己心里清楚。” “人在做,天在看,地也在看。” “如今这杯苦酒是你自己亲手酿下的,苦不苦,你都得一滴不剩地自己吞下去。” 这番话像一盆冰水,兜头浇在高秀梅的怒火上。 她愣了一下,随即更加疯狂地摇晃着凌薇的胳膊。 “你胡说!就是你!就是你算计的我!” 她歇斯底里地吼道,眼里恨意满满。 “我要去告诉大队长!我要去揭穿你这个毒妇的真面目!” “去啊。” 凌薇非但没怕,反而上前一步,声音压得很低,却带着彻骨的冷意。 第138章 春耕开始,忙碌掩盖波澜 “只要你敢说,我就告诉大家,你原本是想下药害我,结果却自食其果。” “到时候,你看大队长是会同情你,还是直接把你当成谋财害命的犯人送去吃牢饭?” “高秀梅……高知青……你现在好歹还有个名声能遮羞?” “真要把这层皮撕了,你觉得黄家母子会怎么对你?” 高秀梅瞬间像被掐住了脖子的鸡,一个字也吐不出来。 她颓然地瘫坐在泥地上,看着凌薇头也不回地离去。 寒风吹过,高秀梅打了个寒战。 她不知道的是,属于她的噩梦才刚刚开始。 自从高秀梅拎着铺盖卷彻底搬进黄家的那天起,知青点确实清净了不少。 那间原本挤了好几个姑娘的屋子,如今炕上空出了一个铺位。 连带着平日里那些阴阳怪气的碎碎念和无端的攀比,也像是被风吹走了一样,消散得干干净净。 邓玉玲偶尔看着那个空荡荡的位置发愣,眼神里有些说不清的复杂。 但在这种人人自危、生怕沾上晦气的节骨眼上,谁也没心思去唏嘘感叹。 知青里头有几个脑子活络的,比如平时话不多,总埋头看书的梁国安,心里头跟明镜儿似的。 那晚的事儿实在太巧,高秀梅平日里针对凌薇的心思又从不遮掩。 如今这结局,明摆着是高秀梅搬起石头砸了自己的脚。 可正如大队长张大源想的那样,这事儿真要闹大了,知青的脸上也没光。 再加上高秀梅平日里掐尖要强,为人刻薄,人缘实在单薄得可怜。 竟真没一个人主想为她打抱不平的。 她嫁去黄家,也没有人去看她一眼,仿佛这人从未在知青点存在过。 还没等大家从这场闹剧中彻底回过神来,苏河大队的春耕序幕就轰轰烈烈地拉开了。 大队长张大源每天清晨天不亮,就站在大队部门口的土坡上,吹响那只锈迹斑斑的铜哨子。 那哨声尖锐得像是能划破清晨的薄雾,带着不容置喙的催促,钻进每一个还在睡梦中的人的耳朵里。 先是清理堵了一整个冬天的水渠,成吨的淤泥被一锹一锹地挖出来。 那股子混着水草腐烂味的腥气,熏得人头晕脑胀。 接着是检修那几台老旧的农具,给生锈的犁头磨刃,给脱粒机的零件上油。 每一项活计都透着泥土的厚重和无法逃避的艰辛。 沈青青这几天也跟其他知青一样累得够呛。 冬天里歇了那么一段日子,身子骨难免有些松散。 如今猛地投入到高强度的体力劳动中,一双原本细嫩的手掌,很快就被粗糙的铁锹木柄磨出了红红的印子,火辣辣地疼。 到了晚上,两边肩膀更是酸得像灌了铅,连抬起胳膊梳头都费劲。 她咬着牙,没在人前喊过一声苦。 她弯着腰,挥舞着锄头,一下一下地刨着板结的土地。 北方的黑土经过一个冬天的冰冻,硬得像石头。 每一锄下去,都得用上全身的力气,震得虎口发麻。 阳光洒在她透着薄汗的鼻尖上,那汗珠亮晶晶的,更显得那张娇俏的小脸生动且坚毅。 还好,她有自己的金手指。 每天晚上收工后,她都会趁着夜色,偷偷进入农场空间。 那口灵泉简直是神物,不仅能喝,用来泡手泡脚,也能迅速缓解肌肉的酸痛,修复皮肤上的细小伤口。 否则,光是这几天的活计,她这双手早就磨出几个血泡,再变成一层厚厚的茧子了。 还有她这副身体,原主本就严重营养不良,底子薄得很。 若不是空间里的灵泉,还有种出的粮食和蔬菜一直滋养着,让她慢慢调理好了。 别说干活,能不病倒就谢天谢地了。 韩知林把她所有的辛苦都看在眼里,疼在心里。 每到田间地头短暂的休息空档,他总会像变戏法似的从兜里掏出点什么。 有时候是几块兔奶糖,剥开来塞进她嘴里,那股甜腻的奶香能瞬间驱散大半的疲惫。 有时候是几块糕点,各种各样不同的种类,让沈青青换着口味吃,不会厌烦。 有时候是一个装满了温开水的水壶,温度刚刚好,不烫嘴也不冰牙,最是解渴。 趁着旁人不注意,他还总想把沈青青手里的重活往自己怀里揽。 “青青,你往边上挪挪。” 他压低声音,指着前面一块格外坚硬的土地。 “这块硬土我来刨,你只管跟在后头撒种就行。” 他的手掌宽大而有力,掌心布满了薄茧,握住锄头时,手臂上的肌肉线条清晰而流畅。 沈青青心里甜丝丝的,像是被温水泡过的蜜糖,从心尖一直甜到指尖。 她却还是笑着推开了他递过来的锄头:“那哪行?大家伙儿都看着呢,我可不能成了大队里有名的懒汉。” “到时候刘婶她们又该编排我了。” 她凑近了些,压低声音,带着点小小的关心。 “倒是你,今天早起我看你肩膀那儿都磨红了一片。” “别硬撑着,回头我那儿有从城里带来的红花油,给你抹点活活血。” 这人可不像她,白天累是累了点,可晚上就有灵泉水为她缓解疲劳。 比起她,没有金手指的韩知林恐怕会更累。 沈青青虽然心疼,但农场空间是她最大的秘密,她也只能偶尔让韩知林喝上一点稀释了的灵泉水。 再多的她也不敢做得太明显了。 韩知林看着她那双亮晶晶的、满是关切的眸子,心头一热,所有的疲惫都烟消云散。 他点了点头,嘴角是压不住的笑意:“好。” 两人在田间地头这种质朴的互动,落在别人眼里,倒成了这劳累日子里唯一的甜味儿,惹得路过的婶子们总要扯着嗓子打趣几句。 “哎哟,瞧瞧人家小韩和小沈,干活都跟别人不一样,黏糊着呢!” “可不是嘛,这年轻人处对象,就是有股使不完的劲儿!” 每到这时,沈青青的脸颊就会飞上一抹红晕,嗔怪地瞪韩知林一眼,手里的锄头却挥得更快了。 相比之下,凌薇干起活来显得格外地高效。 第139章 寻个明路,沈青青的新打算 她总是沉默地干活,不多言不多语,穿着一身耐脏的蓝色工装,深一脚浅一脚地踩在泥水里,眼神淡然。 她干活利索,不偷懒也不冒尖,总能不多不少地完成自己那份任务。 她似乎把那天河边的激烈对峙完全抛在了脑后,对周遭关于高秀梅的零星议论也充耳不闻。 只有偶尔,当她直起腰擦汗,不经意地看向黄家那座低矮破败的院子时,眼底才会掠过一丝不易察觉的、如冰棱般的冷意。 她比谁都清楚,这世道从来没有平白无故的恶意,也没有不计代价的算计。 要想不被人推进泥潭,就得先学会让想推你的人自己掉进去。 知青们回了屋,草草吃过晚饭,就再也提不起半分精神。 那一天的农活压下来,浑身的骨头缝儿都叫嚣着酸痛,谁还有精力去琢磨高秀梅在黄家过得是苦是甜? 屋里此起彼伏的,只有沉重的呼吸声和偶尔翻身的细微动静。 这种极致的忙碌,反倒成了掩盖那些私密勾当最好的方式,将先前那些沸沸扬扬的流言蜚语,一点一点地压进了厚重的泥土深处,再也翻不起什么浪花。 沈青青躺在温热的炕上,揉着酸痛的腰,听着窗外偶尔传来几声野狗的吠叫,以及远处隐约的风声。 她想起前几天高秀梅那副绝望又怨毒的模样,心里微微叹了口气。 这生活就像这春耕。 只要肯踏踏实实地流汗,把种子种进地里,秋天总会有收获,日子总能开出花来。 可若是从根上就存了坏心思,总想着走歪门邪道去算计别人。 那最终也只能在这黑暗的泥潭里越陷越深,永无出头之日。 窗外的寒意还未完全消散,夜风刮过,发出“沙沙”的轻响。 但地底下的草芽儿,已经在无人知晓的黑暗中,开始积蓄力量,悄悄地准备钻出地面了。” 这出戏,总算是唱完了。 沈青青在心里轻轻地补了一句,翻了个身,试图找一个更舒展些的姿势。 温热的土炕熨贴着她的后背,从尾椎骨一路向上,将白天积攒的疲惫一点点驱散。 她的意识有些昏沉,却又睡不踏实,像一片羽毛悬在半空,不上不下。 白天挥舞锄头的动作,此刻仿佛还烙印在肌肉记忆里,每一次无意识的抽动,都牵扯着肩膀和手臂的神经。 她不由得又想起了高秀梅。 对那个人,她谈不上同情。 从她们认识的第一天开始,高秀梅的敌意就从未掩饰过。 那些夹枪带棒的酸话,那些暗地里使的绊子,她都一一记着。 只是,当她今天无意中瞥见黄家那个黑黢黢的院门时,心里还是泛起了一丝说不清道不明的凉意。 黄家那个二癞子黄大牛,沈青青听村里的婶子们嚼过舌根。 据说那人懒得出奇,而且还好喝几口,喝醉了就爱骂骂咧咧。 高秀梅嫁过去,说是“嫁”,可那仓促劲儿,可称不上什么好的开始。 想来高秀梅之后的生活,不会比这春耕的泥地好走到哪儿去。 可那又如何呢? 路是她自己选的,或者说,是她一步步把自己逼到了那条绝路上。 沈青青闭上眼,将这些纷乱的思绪从脑海里甩出去。 想这些没用,别人的生活是别人的泥潭,她现在最要紧的,是顾好自己。 她得积攒体力,应付明天,以及明天之后的无数个明天。 外面又起风了,风力比刚才大了些,刮得窗棂子“呜呜”作响,像是谁在外面低声啜泣。 这声音让原本就有些萧瑟的春夜更添了几分寒意。 真该下场雨了。 她迷迷糊糊地想。 大队的老农们这几天总念叨着,说这地翻出来,得有场透雨给浇得松软了,种子撒下去才能扎住根,痛痛快快地发芽。 不下雨,这土硬邦邦的,风一吹,表层的土和水分都得被刮跑,白费了力气。 整个苏河大队,上至大队长张大源,下至每一个靠工分吃饭的队员,都在眼巴巴地盼着一场春雨。 雨,对大多数人来说,是希望,是生机。 可对有些人来说,或许就是另一场煎熬的开始。 沈青青的脑海里,不受控制地闪过黄家那座院子低矮的茅草屋顶。 那屋顶在记忆里似乎破了好几个洞。 若是真来一场瓢泼大雨,那屋里屋外,恐怕也没什么分别了。 她将被子往上拉了拉,盖住了口鼻,隔绝了窗外的风声,也隔绝了那些无谓的联想。 疲惫感终于如潮水般涌来,将她彻底淹没。 夜还很长…… 第二天,天刚擦亮,大队长张大源的哨子就跟催命符似的,又一次尖锐地划破了苏河大队的宁静。 沈青青挣扎着从炕上坐起来,只觉得浑身上下每一个细胞都在叫嚣着抗议。 她甩了甩沉甸甸的脑袋,睡意还黏在眼皮上,但那穿透力极强的哨声容不得她片刻贪睡。 隔壁的韩知林几乎是同一时间睁开了眼,动作比她利索得多,翻身下炕时带起一阵微风。 知青点的院子里已经响起了窸窸窣窣的穿衣声和压低了的抱怨声,夹杂着说话的声音:“都快点!队长说了,今儿得把东头那片地收拾完!” “走吧,再晚就赶不上大部队了。” 沈青青不情不愿地挪动着身体,穿衣洗漱。 冷水泼在脸上,总算驱散了些许困意。 她看着盆里自己那张略带憔悴的小脸,心里却不像身体这般疲惫。 高秀梅的事情虽然暂时告一段落,但那份对未来的紧迫感却像一根鞭子,时刻抽打着她。 靠着农场空间,她饿不着也冻不着,可这远远不够。 她不可能一辈子待在苏河大队掰苞米、挣工分。 高考还有好几年,她在苏河大队里光靠上工过上好日子是不可能的。 守着一大堆物资却不能拿出来用的憋屈让她很不痛快。 她最好是能有一项其他的明面上的收入。 这样自己过得好点也就能有个由头了。 所以,必须在这段时间里,为自己找到一条更稳妥、更光明的出路。 第140章 仔细研究,写稿前的准备 白天又是昏天黑地的劳作。 沈青青机械地重复着动作,脑子里却在飞速运转。 投稿,是她目前能想到的唯一一条既能改善生活,又能为未来铺路的正经门道。 既能赚到稿费,又能积攒名声。 如果操作得当,这或许是她日后能顺利回城,甚至在高考中获得优势的一张重要底牌。 等到晚饭后收工,拖着灌了铅似的双腿回到知青点,沈青青连饭都顾不上吃,一头扎进了自己的房间。 韩知林端着一碗热气腾腾的苞米粥和两个白面馒头进来时,看到的就是这样一幅景象。 沈青青把她那个宝贝衣柜翻了个底朝天,几件压箱底的衣服被扔在一边。 一摞摞泛黄的旧报纸和几本皱巴巴的杂志被她小心翼翼地抱了出来,铺满了半个炕。 “先吃饭。” 韩知林把碗筷放在炕桌上,眉头微蹙。 “这么着急找什么?” “找路子。” 沈青青头也不抬,目光专注地在一份份报纸上搜寻着。 她的手指划过那些密密麻麻的铅字,像是在寻找宝藏。 油灯的光晕昏黄,将她的侧脸映照得格外认真。 她当然不能直接把现代那些爆款文章照搬过来,那不叫投稿,那叫作死。 在写稿子之前,她必须先彻底摸透这个时代的文风、语境,以及各大报纸杂志的偏好和风格。 哪些题材是受欢迎的,哪些词汇是禁忌。 什么样的文章容易过审,什么样的故事能引起共鸣…… 这些都是她必须做的功课。 韩知林没再多问,只是安静地坐在她旁边,看着她。 他知道,沈青青从不做无用功,她这么郑重其事,必然是有自己的打算。 油灯下,她的身影被拉得长长的,映在斑驳的窗帘上。 沈青青拿起一支铅笔,笔尖却没落在纸上,而是在空中随着她的思路虚虚地划过。 脑海里,前世看过的无数故事和这个时代的背景激烈地碰撞、融合。 写什么呢? 爱情故事太敏感,容易被打上“小资情调”的标签。 批判性的文章更是碰都不能碰。 最稳妥的,还是歌颂劳动、赞美新生活、讲述知青在广阔天地大有作为的正面故事。 这种题材既符合时代的主旋律,又能巧妙地融入自己的私货,展现自己的文笔。 这条改善生活的“明路”,虽然起步难了点,但只要落了笔,那往后的好日子可就有了正经的由头。 想到这里,沈青青的眼睛在灯火下亮得惊人,仿佛已经看到了稿费换成一张张崭新的人民币,正向她飞来。 她拿起一个馒头,狠狠咬了一口,小麦的香味在舌尖弥漫,心里前所未有地踏实和充满干劲。 旁边韩知林见她吃得香,没再说话,只是默默地将碗里的苞米粥往她面前推了推,眼神里是化不开的温柔。 这股劲头,一撑就是十来天。 苏河大队的春耕进行得如火如荼,每一天都是从天不亮干到日头偏西,累得人骨头缝里都往外冒酸水。 沈青青跟所有队员一样,每天都把自己扔进那片广袤的黑土地里,挥汗如雨。 白天的她,看起来和任何一个埋头苦干的知青没什么两样,干活利索,从不偷懒。 偶尔被婶子们调侃几句,也只是默默听着,手里的活计却挥舞得更快。 可一旦收了工,她就像是换了个人。 那几本皱巴巴的杂志和一摞发黄的旧报纸,成了她每晚雷打不动的“精神食粮”。 油灯下,知青点的姑娘们大多是沾枕头就着,累得连梦都懒得做一个。 唯独沈青青,把那些报纸翻来覆去地看。 她看得极细。 不光是看那些慷慨激昂的文章内容,更是像个拆解匠一样,把每一篇文章都拆得七零八碎。 这篇报道的标题,为什么只用了八个字,却显得那么有力量? 那个《红旗》杂志上的评论员文章,开头第一句是如何开门见山,直接点明主旨的? 还有这篇描写丰收的通讯稿,里面用了“金浪翻滚”、“笑弯了腰”这种带着浓烈时代印记的词,是怎么恰到好处地把画面感给烘托出来的? 她甚至还备了一个小本子,是她用几张草纸自己订起来的。 上面分门别类,密密麻麻地记着各种词组搭配、经典句式,以及不同报纸的投稿地址和大致的风格偏好。 在她看来,这不仅仅是写一篇文章那么简单。 这是在这个陌生的时代,为自己凿开的第一条裂缝。 这条裂缝必须精准、稳妥,不能有半分行差踏错。 她一个无根无萍的知青,想靠笔杆子出头,第一炮要是打歪了,那以后再想得到编辑的青睐,可就难于登天了。 所以,“稳当”是她给自己定下的首要原则。 上辈子沈青青干的是会计的工作,但写作这一块并不是没有任何基础。 至少在高中时候,她的作文是会经常被语文老师当做范文在班里念的。 再加上她生活在那样一个互联网发达的时代,各种题材的作品更是没少看。 比起这个时代的本土人士,她的优势是显而易见的。 当然了,上辈子的经历是优势,也是劣势。 正因为如此,她才会如此努力去研究这个时代文章的特点。 韩知林将她的忙碌全都看在眼里。 他没有说什么,却用行动表示着支持。 他会将打水、做饭、劈柴等活计全都揽过去,让她安心研究。 也会在她看报纸的时候默默为她准备好温开水,让她随时能喝上。 这天晚上,沈青青终于停下了手中的钢笔,长长地舒了一口浊气。 油灯的光晕将她小小的身影投在墙上,显得格外安静。 面前的信纸上,已经写满了整整齐齐的小楷,字迹娟秀又不失力道,像她的人一样。 这是她反复修改了三遍的最终定稿,每一个字都经过了反复推敲。 她将稿纸从头到尾又默读了一遍。 标题起得响亮又贴切——《春回苏河大地,汗水谱写战歌》。 文章的开头,她描绘了春耕开始前那尖锐的哨声,如何唤醒沉睡的村庄。 第141章 字斟句酌,沈青青投稿 紧接着,笔锋一转,用极其饱满的热情,将苏河大队春耕的壮观景象铺陈开来。 翻动的黑土地,在她笔下像是蓄势待发的大海波涛。 队员们挥汗如雨的身影,是这片土地上最动人的奋斗缩影。 她没有空洞地喊口号,而是巧妙地将一些细节融入其中。 比如大队长张大源沙哑的嗓音,老农掐着指头算节气的土经验,还有知青们虽然手上磨出了血泡,但眼神里却闪烁着不服输的光。 她着重突出了所有人“拧成一股绳”的集体主义精神,字里行间全是欣欣向荣的朝气。 通篇读下来,可谓是“又红又专”,让人挑不出半点错处。 沈青青揉了揉有些酸涩的眼眶,指尖因为长时间用力握笔,还泛着一圈淡淡的红痕。 她心里虽然有了七八分的底,但毕竟是她在这个时代第一次动笔,那种不确定性,像一根小羽毛,总在心尖上轻轻搔刮着。 不行,得找个人再帮着看一眼。 这个念头一冒出来,韩知林那张沉稳可靠的脸就清晰地浮现在了她的脑海里。 在这整个苏河大队,她最信任、也觉得最有主意的,就是他了。 隔天傍晚,夕阳的余晖给整个村庄都镀上了一层温暖的金色。 队员们三三两两地扛着农具往回走,沈青青特意落后了几步,趁着旁人不注意,悄悄拉了一下走在她身后的韩知林的衣袖。 韩知林脚步一顿,回头看她。 “去后面小树林。” 她飞快地用口型说了几个字,眼睛里带着一丝期待和紧张。 韩知林不动声色地点点头。 知青点后面的那片小树林,是知青们偶尔说点私密话的去处。 此刻天色渐暗,林子里光线昏暗,只有几缕残阳透过稀疏的枝叶,洒下斑驳的光点。 沈青青见四下无人,这才从贴身的口袋里,小心翼翼地掏出那个用油纸包得好好的信封,又从里面抽出了那叠厚实的信纸。 她的脸颊在暮色中有些发烫,把稿子塞进韩知林手里时,声音都比平时低了几分。 “文章我写好了,想请你最后再把把关。” 她仰头看着他,眼神里带着自己都没察觉到的依赖。 “我这心里总觉得没底,怕有些词儿用得不合时宜,反倒惹了麻烦。” 韩知林看着她这副郑重又忐忑的模样,心头一软。 他没有立刻接,而是先在自己那条满是尘土的工装裤上使劲蹭了蹭双手。 直到感觉掌心干净了,才小心翼翼地将那几页薄薄的信纸接了过来。 那纸上,还带着她温热的体温。 他读得很慢,很认真。 每一个字都像是在心里仔细咂摸过一遍似的。 他的眉头时而舒展,时而微蹙,看得极其投入。 树影婆娑,晚风拂过,带起一阵“沙沙”的轻响。 沈青青站在一旁,双手紧张地攥着衣角,屏住呼吸,连大气都不敢喘一口。 此时,她的心跳得厉害。 一下一下,清晰而有力,竟比当初在农场空间里发现灵泉时还要快上几分。 这篇稿子,承载了她太多的规划和希望。 终于,韩知林看完了最后一行字。 他抬起头,那双在暮色中显得格外深邃的眸子里,翻涌着难以掩饰的惊艳和自豪。 “青青……” 他开口,声音因为激动而有了一丝不易察觉的沙哑,“你写得真好。” 这句夸赞简单直接,却让沈青青悬着的心瞬间落下了一半。 “真的?” 她还是有些不确定。 “真的。” 韩知林用力点头,然后将稿纸举到两人面前,指着其中一段描写大家疏通水渠,提高生产效率的句子说:“尤其是这段,把咱们大队不甘落后的那股子精神全写活了。” “让人看了觉得热血沸腾。不过……” 他话锋一转,手指又移到了结尾处的一个词上。 “这儿……” 他点了点稿子中间的一个地方,继续说道:“你写的是‘努力拼搏’,这个词很好,很稳妥。” “但如果改成‘奋勇争先’,是不是比‘努力拼搏’更有那股子往前冲的劲儿?” 沈青青凑过去一看,借着微弱的天光辨认着。 她把两个词在心里反复念了几遍,“努力拼搏”……“奋勇争先”…… 眼睛顿时亮了! “对!” 她忍不住拍了一下手。 “还是你心细!‘拼搏’是被动的,是应对困难。” “‘争先’是主动的,是带着目标的冲刺!这么一改,整个文章的调子又拔高了一截!” 一个词的改动,仿佛画龙点睛,让整篇文章的气势都为之一振。 韩知林见她眉眼弯弯,笑意从眼底一直漾到嘴角,自己也忍不住跟着笑了起来。 两人便凑在一起,头挨着头,借着那最后一丝即将消散的天光,又对着稿子逐字逐句地润色起来。 韩知林虽然话不多,但他对大队的情况了如指掌,提的几个细节修改都非常精准。 比如,他建议把“老队长”改成“大队长”。 因为“老队长”的称呼更亲切,但不适合用在正式的报刊文章里。 他还提醒沈青青,在提到农具检修时,可以加上一句“为老黄牛配上了新的犁铧”。 这样一来,文章就显得更加真实接地气,充满了生活气息 一轮修改下来,稿子变得更加完美了。 当晚,沈青青回到屋里,就着昏黄的油灯,将改好的稿子工工整整地誊抄了一遍。 每一个字她都写得格外认真,没有一丝一毫的涂改。 然后,她将稿纸仔细叠好,装进了那个托韩知林从县里带回来的牛皮纸信封里。 她在信封上,一笔一划,郑重地写下了详细的地址和“省报编辑部收”几个大字。 落款处,她写的是“苏河大队下乡知青 沈青青”。 做完这一切,她才终于松了口气。 这不仅仅是一封投稿信,更是她为自己、在这个时代谋求的一份“明面上的底气”。 第二天一早,韩知林要去公社。 临走前,他特意敲开了沈青青的房门。 第142章 空间农场经营,富足的底气 沈青青早就准备好了,打开门便将那封沉甸甸的信交到他手上。 “行了,我办事,你放心。” 韩知林接过信,没有直接揣进兜里,而是小心地放进了贴身的内侧口袋,还用手轻轻拍了拍,确保稳妥。 “今天肯定帮你寄出去。” 他看着沈青青因激动和一夜没睡好而微微泛红的小脸,忍不住压低声音,用只有他们两人能听到的音量安慰道:“别有太大压力。省报的门槛高,万一……” “我是说万一这次没成,咱们就再往市报、地区报社投。” “只要你肯写,凭你的文采,总有能见报的一天。” 他的话像一股暖流,瞬间熨帖了沈青青有些焦躁的心。 她重重地点了点头,心里的那块大石头总算是彻底落了地。 看着韩知林宽阔扎实的脊背消失在清晨的薄雾中,沈青青心里暗暗祈祷。 希望这封信能顺顺利利地抵达编辑部,带着她的新打算,在这片充满希望的黑土地上,开出一朵不一样的花来。 自从稿子被韩知林带走寄往省城后,沈青青的生活似乎又恢复了往日的平静。 她依旧每天上工、下工,跟村里的婶子们说笑,和知青点的同伴们维持着不远不近的关系。 只是,心里头总像是有个小小的钩子,不时地挠一下。 每当邮递员那“叮铃铃”的自行车铃声在村口响起时,她的耳朵总会不受控制地竖起来,心跳也跟着漏掉半拍。 然而,一天,两天,一个星期过去了,邮递员送来的基本都是其他人的家信,没有一封是属于她的回音。 那封寄往省城的信,就像一颗石子投入了深不见底的大海,连一丝涟漪都未曾泛起。 当然了,沈青青并没有像那些初出茅庐的文学青年一样,整日跑到村口去眼巴巴地等着邮递员,或是魂不守舍地揣测编辑们的喜好。 在她看来,尽人事,听天命。 只要自己该做的都做了,剩下的便安心交给时间。 这种超乎寻常的淡定,源于她内心深处最强大的底气。 接下来的日子,苏河大队的春耕进入了最关键、也相对比较累人的时期。 沈青青每天跟着妇女队下地,挥锄头、点种、覆土,一连串动作行云流水,利索得让不少一起干活的老农都暗暗竖大拇指。 她学得很快,但并没有像其他女知青一样,手掌上磨出的水泡破了,结成茧,再磨破,再结成更厚的茧,指甲缝里永远塞满了带着湿气的黑土,洗都洗不干净。 有了农场空间灵泉水的滋养,她的手脚上没有茧,还是一如既往的细腻光滑。 身体和脚被衣服和鞋袜遮挡,别人看不见,但脸和手都是露在外面的,自然少不了被人追问。 只要有人问,她就说每天抹雪花膏。 除了少有的几个女知青,没有人能奢侈到如此使用雪花膏。 一时间,还真被沈青青糊弄过去了。 五月的阳光炙烤着大地,汗水顺着沈青青的额角滑下,滴进脚下的泥土里,砸出一个小小的湿印,很快又被蒸发得无影无踪。 她微微眯着眼,看着眼前一望无际的田垄,鼻尖萦绕着泥土的腥气和青草的芬芳,心里却是一片宁静。 可谁也不知道,这个在外人眼里勤快务实、埋头苦干的沈知青,每天夜深人静、当整个知青点都陷入深沉的鼾声中时,她会悄悄消失在自己的房间,进入那一方只属于她的世外桃源。 如今的农场空间,已经是五级了。 这个等级,是她日复一日、雷打不动地完成系统发布的日常任务,积少成多攒积分升上来的。 种植、养殖和加工三大板块的功能全部解锁后,给她带来的便利,简直是革命性的。 一进入空间,眼前的景象足以让任何一个生活在这个年代的人疯狂。 放眼望去,那片温润肥沃的黑土地早已不再是当初那寒酸的五块大的规模,而是拓展到了一大片,足足有五十块之多。 如今,这些土地被她精心规划,种上了各种各样的农作物。 有一部分土地种着主粮,绿油油的麦苗像是最厚实柔软的地毯,在空间里柔和的光线下泛着生命的光泽。 还有一部分土地种着蔬菜,水灵灵的黄瓜顶着嫩黄的小花,紫色的茄子坠在枝头,饱满得像一个个小灯笼。 剩下的地块则种满了水果,红彤彤的大苹果压弯了枝头。 甚至连这个时代极为罕见、只有少数大城市才能见到的水灵葡萄,都一串串地挂满了架子,。 晶莹剔透,散发着诱人的甜香。 沈青青站在农场里,巡视着这片丰饶的景象,嘴角不自觉地上扬。 “现在的规模,倒是真够用了。” 她心念一动,来到了养殖区。 猪圈里,几只粉嫩的小猪仔正挤在一起欢快地哼唧着。 旁边的鸡舍里,几只老母鸡“咯咯哒”地叫着,像是在报喜。 五级空间不仅让土地变多了,可选择种植和养殖的种类也比之前多了不少,甚至还多了一口淡水鱼塘。 这也就意味着,沈青青的食材种类,已经丰富到了一个令人发指的地步。 最让她满意的,还是那个便捷到极点的加工板块。 她只需要动动念头,选中收割好的麦粒,下达“加工成面粉”的指令。 下一秒,麦粒便会进入加工坊,再出来时,就已经变成了雪白细腻的面粉,整整齐齐地码放在仓库的货架上。 同样,她选中一头肥壮的猪,选择“屠宰分割”,那头活蹦乱跳的猪就会瞬间消失,取而代之的是仓库里分门别类摆放好的五花肉、里脊肉、排骨和猪蹄…… 这功能简直解决了她最大的烦恼,让她省去了所有处理原材料的繁琐步骤。 沈青青熟练地在意识中唤出商城界面。 五级权限下的商城,物资丰富得惊人,而且因为一积分相当于现实中的一毛钱,而兑换价格跟现实是同步的。 因此,沈青青能花极少的积分在这里兑换到各种各样的物资。 第143章 那是空间农场给她的底气 当然了,也不是什么限制都没有。 那就是,她在商城里面只能兑换这个年代有的。 跨时代的东西,在商城上是没有的。 她看着商城里那些琳琅满目的商品。 麦乳精、红糖、棉布,还有包装精美的大白兔奶糖,甚至连紧俏的手表、收音机、缝纫机和自行车都赫然在列。 后面标注的积分价格对现在的她来说,根本不算什么。 只要她想,用积分兑换出来的这些东西,足够她在这个年代过上顶尖的好日子。 不过,沈青青并不是个爱慕虚荣、喜欢显摆的人。 前世的社会毒打让她很清楚,木秀于林,风必摧之。 在这个多做多错、少做少错的年代,低调才是长久之道。 她利用空间,不着痕迹地改善着自己和韩知林的伙食。 每天早上起床,她会在自己的搪瓷缸子里偷偷加一勺商城里兑换的高钙奶粉,用开水冲开,那浓郁的奶香能让她一上午都充满力气。 干重活儿累了,别人啃着干巴巴的窝窝头,她却能从兜里摸出一块用粗糙油纸包着的果酱夹心糖,悄悄塞进嘴里,那股甜滋滋的味道瞬间就能驱散大半的疲惫。 只是沈青青再怎么认为自己低调,但在这个年代,她还是属于过得相当好的那一批人。 只是这也是没有办法的事情。 总不能为了保持低调,就去特意过那可哈哈的日子吧。 在沈青青看来,完全没有必要这么做。 日子就这样在紧张忙碌的春耕与不为人知的富足中交替着。 韩知林偶尔会给她送上一些小东西,有时是吃食,有时是布料,有时是各种票券。 他从不多问沈青青的气色为什么总比别的女知青红润,也不问她身上为什么总有股淡淡的、好闻的香味。 而沈青青,也会趁着四下无人,飞快地从布袋里掏出一两个又大又红的苹果塞进他怀里,压低声音,用理直气壮的语气说是“跟关系好的婶子用粮票换的”。 韩知林从不细问是哪个婶子家能结出这么水灵的苹果,只是笑着收下。 那份无需言说的默契,让两人的心越靠越近。 偶尔,在夜深人静的时候,沈青青也会想起那封寄出的信和她投出去的稿子。 如果成了,那是意外之喜,是她在这个时代光明正大立足的资本。 如果不成,她看着空间里堆积如山的粮食、肉蛋和各类物资,心里也丝毫不慌。 这种“要什么有什么”的底气,让她在这艰苦的苏河大队,活出了旁人羡慕不来的那份从容与笃定。 夜色沉沉,窗外传来几声零落的犬吠。 沈青青从农场空间里退了出来,回到炕上她缓缓睁开了眼睛。 黑暗中,她满足地舒了口气,身体的疲惫似乎都被那片丰饶的景象治愈了。 也正是因为有农场空间做背后的支撑,这投稿后等待的焦虑并未影响她分毫。 对沈青青来说,投稿只是在既定的轨道旁,试探性地开辟一条新路。 走得通固然欣喜,走不通,她脚下的路也依旧坚实。 春日的苏河大队,风里都带着一股子泥土翻新后的腥甜和青草破土而出的芬芳。 吸一口气,凉丝丝的,直往肺腑里钻,让人浑身的筋骨都舒展开来。 沈青青扛着锄头,走在去往西边坡地的田埂上。 稿子寄出去后,她依旧维持着规律而充实的生活节奏。 在旁人看来,她就是个踏实肯干,从不偷懒耍滑的好知青。 只有她自己心里清楚,这份从容的底气,源自于那个已经扩张到五十块肥沃黑土地的农场空间。 空间里的作物几乎是以肉眼可见的速度在生长,收割,再播种,循环往复。 仓库里的大米、小麦、玉米、大豆堆成了小山,加工坊里磨出的雪白面粉和金黄的玉米面倒入了麻袋,码得整整齐齐。 那种“家中有粮,心中不慌”的踏实感,是这个时代最宝贵的奢侈品。 它像一层无形的铠甲,让她在繁重的春耕劳动中,依旧能保持着神采奕奕的模样。 她并不急于求成,将空间里的产出大规模地拿到黑市上去。 细水长流的道理她懂,更何况,她现在并不缺钱。 当然了,更重要的原因是,这时候对投机倒把的打击可是非常严厉的。 她没有凌薇那样的主角光环,偶尔去黑市里买点好东西也就算了,去卖东西风险还是挺高的。 沈青青总觉得,为了那点钱去冒这么大的风险,有点不值当。 偶尔,她会用富余的粮食跟村里信得过的大娘换些鸡蛋或者野味,改善一下伙食,联络一下感情,就已经足够。 沈青青的脚踩在松软的田埂上,感觉自己的每一步都踩得格外踏实。 她低头看了看自己的手,这双手,天天握着锄头,却不见多少粗糙。 每天晚上睡前,她都会用灵泉水泡过手脚后,再仔仔细细地抹上一层雪花膏。 灵泉的滋养加上雪花膏的保护,即便是在田里挥了半天的锄头,她的手心也只是微微泛红,连个水泡都很少起。 更别提像其他女同志那样,手掌上布满又黄又硬的厚茧了。 这种旁人无法察觉的小确幸,让她觉得日子格外有奔头。 正走着,前面不远处的黄家大院里,突然爆发出一阵尖利刺耳的骂声,像一把生锈的锯子,硬生生划破了清晨的宁静。 “高秀梅!你是死人啊?” “天都亮了多久了,猪草还没剁好?” “咱家养你是来当少奶奶的?” 沈青青的脚步下意识地顿了顿。 这声音她不陌生,是高秀梅的婆婆,杨四妞。 那声音里淬着的恶意,隔着几十米远都能让人打个寒颤。 她微微侧头,目光越过稀疏的篱笆墙,正好能看到黄家院子的一角。 一个瘦削的、几乎要缩成一团的背影正蹲在阴冷的屋檐下。 那人穿着一件洗得发白、还打了好几块补丁的旧衣服,正机械地挥舞着手里的菜刀,“哐当、哐当”地剁着一大盆猪草。 第144章 云泥之别,高秀梅的悲惨生活 即便看不清脸,沈青青也能认出,那是高秀梅。 曾经那个在知青点里,总爱挺着胸膛,用眼角余光瞟人,处处想压她一头的高秀梅,如今背影却单薄得像一片随时会被风吹走的叶子。 “死绝的丧门星!手脚比老婆子还慢!” “我儿子是倒了八辈子血霉才娶了你这么个穷酸的知青!” 杨四妞叉着腰,像一只要战斗的公鸡,从堂屋里冲了出来,唾沫星子喷得老远。 她走到高秀梅身边,毫不客气地一脚踢在装猪草的木盆上。 木盆“哐啷”一声翻倒,剁得半碎的猪草混着泥水,溅了高秀梅一身。 高秀梅的身体猛地一僵,握着菜刀的手停在了半空中。 她慢慢地抬起头,露出一张蜡黄而憔悴的脸。 这才多久,曾经还算有点肉脸颊如今瘦得脱了形。 两边的颧骨高高耸起,眼窝深陷。 那双眼睛里再也找不到一丝往日的光彩,只剩下麻木和空洞。 她张了张嘴,似乎想说什么,但最终只是蠕动了一下干裂的嘴唇,又默默地低下了头,开始用那双布满细小伤口和污泥的手,一根一根地把地上的猪草捡回盆里。 她的手指在碰到冰凉的菜汁时,不易察觉地蜷缩了一下,那是伤口被刺激到的刺痛。 沈青青轻轻叹了口气,收回了目光。 这场景,她已经不是第一次见了。 自从高秀梅设计凌薇,最后偷鸡不成蚀把米,自己被黄家“负责任”地娶进门后,她的日子就一落千丈,成了整个苏河大队的笑话和谈资。 杨四妞本来相中的儿媳妇,本就是看起来比较有钱住知青点后院单间的凌薇。 她原本盘算着,要是儿子能娶了凌薇,不仅脸上有光,说不定还能从凌薇身上捞到不少好处。 谁知算计出了岔子,最后和儿子睡在一张炕上的,成了她最瞧不上的高秀梅。 在高秀梅过门时,杨四妞那张脸就黑得像锅底。 她本指望这个城里来的知青,就算家里穷,好歹有点压箱底的宝贝当嫁妆。 结果高秀梅除了一床旧被褥和几件破衣裳,什么像样的东西都没带来。 杨四妞的希望彻底落空,这桩在她看来“赔到姥姥家”的买卖,让她把所有的怨气都撒在了高秀梅身上。 她觉得高秀梅就是个只会吃饭、不能生财的累赘。 “磨磨蹭蹭,干点活像个千金大小姐似的!” 杨四妞还不解气,又骂道:“赶紧把猪喂了,做完饭赶紧下地!” “今天要是挣不满八个工分,晚上你就别想吃饭!” 院子里,黄家的男人都跟聋了似的。 黄老汉,也就是高秀梅的公公,正蹲在门槛上,吧嗒吧嗒地抽着旱烟,。 烟雾缭绕中,他浑浊的眼睛看着远处的田地,对院子里的鸡飞狗跳恍若未闻。 仿佛那个被自家媳妇指着鼻子咒骂的人,跟他没有半点关系。 而高秀梅的丈夫黄大牛,那个脾气暴躁甚至有些窝囊的男人,正打着哈欠从屋里出来。 他全程低着头,看都没看自己的媳妇一眼,更别提为她说一句话了。 当高秀梅下意识投来一丝求助的目光时,他狠狠瞪了她一眼,然后加快了脚步,绕开地上的狼藉,匆匆走出了院门,嘴里还嘟囔了一句:“磨蹭啥,下地晚了又要被队长说……” 沈青青摇了摇头,扛着锄头继续往前走。 可怜之人,必有可恨之处。 高秀梅当初一心想走捷径,算计别人,最终却把自己算计进了这个万劫不复的深渊。 这条路是她自己选的,如今的苦果,也只能她自己吞下。 沈青青没有圣母心去同情她,更不会插手别人家的家务事。 她只是觉得,这活生生的例子就摆在眼前,让她更加清醒地认识到,在这个时代,女人想要活得有尊严,靠天靠地靠男人,都不如靠自己来得实在。 她加快了脚步,将身后的咒骂声远远甩开。 春风拂面,带着青草的香气。 她深深吸了一口气,感觉前方的道路,虽然辛苦,却无比开阔。 地里的活计依旧繁重,但沈青青干得很有节奏。 她不像村里那些常年干活的妇人那样,恨不得把每一分力气都榨干。 也不像有些娇气的女知青那样,磨洋工,混日子。 她总能找到最省力的方式,在保证效率的同时,尽可能地保存体力。 中午歇工的时候,大家三三两两地坐在田埂上,拿出从家里带来的干粮。 大多是粗糙的玉米饼子或者黑乎乎的窝窝头,就着一壶凉水。 沈青青从布袋里拿出一个白面馒头,和一个煮得恰到好处的咸水鸭蛋。 馒头是她用空间里的精面粉做的,又白又软,带着一丝丝甜味。 鸭蛋则是她用空间里产的鸭蛋自己腌制的,蛋黄流油,咸香四溢。 她小口小口地吃着,姿态斯文,却引来了旁边几个女知青羡慕的目光。 “沈知青,你这日子过得可真好,又吃上白面馒头了。” 付秋芳忍不住说道,她手里捏着一个硬邦邦的窝头,啃得腮帮子都疼。 “家里亲戚前阵子寄了一些粮票来。” 沈青青早就想好了说辞,她笑着解释道:“省着点吃,偶尔解解馋。” 这个理由合情合理,毕竟大家刚来的时候,都知道沈青衣兜里有她死去的亲妈留下的钱,家底比她们这些普通知青厚实多了。 后面沈青青又有意无意透露自己有富裕的亲戚时常接济。 这年代,想要吃点好的,还得找各种各样的理由和借口,还真是不容易。 此时,田埂的另一头,高秀梅也歇了下来。 她没有干粮,只是从怀里掏出一个干瘪黢黑的烤土豆。 那是她早上趁婆婆不注意,从灶膛灰里扒出来的。 她找了个角落,背对着众人,狼吞虎咽地啃着,生怕被人看见。 就在这时,黄大牛走了过来,手里拿着一个玉米饼子,递到她面前,闷声闷气地说:“给,可别说我黄家亏待了你。” 高秀梅抬起头,看着他,眼睛里闪过一丝微弱的光。 第145章 喜从天降,省报寄来的汇款单 可黄大牛说完就把饼子往她手里一塞,转身就走,仿佛多待一秒都觉得难受。 那丝光亮,瞬间就熄灭了。 高秀梅拿着那个冰冷坚硬的玉米饼子,又看了看自己手里啃了一半的黑土豆,眼泪毫无征兆地就掉了下来,一滴一滴砸在泥土里。 她飞快地用脏兮兮的袖子抹掉眼泪,然后狠狠地把饼子塞进嘴里,用力地咀嚼着,仿佛在咀嚼自己的命运。 远远地,沈青青将这一幕尽收眼底。 她平静地转过头,继续吃着自己的馒头。 云与泥的差别,有时候,真的只在一念之间。 她忽然想起韩知林帮她寄出去的那封信,心里那份对于未来的期盼,又变得具体而滚烫起来。 她要的,绝不是高秀梅那样的生活。 她要的,是能将命运牢牢握在自己手里的,光明的,自由的,富足的人生。 转眼间,时间便滑向了五月。 东北大地的春寒被一日暖过一日的太阳彻底驱散。 暖风吹拂过苏河大队光秃秃的山头,一夜之间便染上了层层叠叠的新绿。 地里的庄稼像是憋着一股劲儿,争先恐后地冒出头来,放眼望去,一片喜人的嫩绿。 沈青青依旧维持着她雷打不动的节奏,每天上工,日出而作,日落而息。 下工的哨声一响,她便扛着锄头跟着大部队回来,回到自己的那一方小小的天地,吃饭,洗漱,然后休息。 在别人眼里,她和所有知青一样,在慢慢适应并融入这种单调而繁重的集体生活。 只有她自己知道,当夜深人静,窗外只剩下虫鸣与风声时,她的世界才真正鲜活起来。 意识沉入空间,五十块黑土地已经全部种上东西,作物按照成熟周期被规划得井井有条。 这一垄是快要成熟的小麦,金黄的麦穗沉甸甸地压弯了腰。 那一畦是刚刚破土的青菜,嫩绿的叶片上还挂着灵泉水的露珠。 仓库里的粮食堆成了小山,加工功能的使用频率也是前所未有地高,将一粒粒饱满的谷物化为细腻的粉末。 这种亲手创造和积累财富的感觉,让她无比心安。 日子平静得像苏河的水,缓缓流淌,不起一丝波澜。 但沈青青的心底,却始终悬着一根细细的线。 线的另一头,牵着那封被韩知林寄往省城报社的信。 眼看着,时间都过去一个多月了。 从韩知林帮她寄出稿子的那天算起,已经过去快四十天了。 这年代的信件走得慢,她懂。 可这时间也太久了些。 久到她心里那点最初的、灼热的期盼,已经被日复一日的等待消磨得只剩下一丁点温吞的火星。 她甚至开始反思,是不是自己的想法太天真了。 她写的那些东西,固然是结合了后世的见闻和这个时代的背景,力求朴实动人,可终究是出自一个名不见经传的乡下知青之手。 省报的编辑们每天要看多少稿子? 她的那篇,或许早就被当成废纸扔进了纸篓,连一封退稿信都懒得寄回来。 算了,不想了。 她不止一次这样告诉自己。 这条路走不通,还可以多试一试,甚至可以选择走别的路。 等到时机成熟,高考恢复,那才是这年代真正的通天大道。 投稿,不过是一次无心插柳的尝试罢了。 这么一想,沈青青心里头的那点焦灼一下子便散去了不少。 这天中午,日头正烈,晒得人脊背发烫。 知青们刚从西边坡地回来,一个个累得蔫头耷脑,连说话的力气都没有。 院子里古老的水井旁,几个女知青正排着队洗手洗脸,冰凉的井水激在皮肤上,带走一身的燥热和疲惫。 沈青青排在队尾,正用手背擦着额角的汗。 忽然,一阵清脆而急促的自行车铃声由远及近,划破了午后的沉闷。 “叮铃铃——叮铃铃——” 这声音太有辨识度了,在这鲜少有自行车的苏河大队里,除了那位隔三差五才会来一趟的邮递员,不做第二人想。 果然,下一秒,一个穿着褪色绿制服的身影,骑着一辆锃亮的二八大杠自行车,在知青点的院子门口稳稳停下。 他从斜挎的绿色帆布包里掏出一个信封和一个纸包,扯着嗓子就喊了起来:“谁是沈青青同志?” “有你的信,还有一张汇款单!” 邮递员的嗓门洪亮,穿透力极强。 他这一声吆喝,仿佛在平静的池塘里投下了一颗深水炸弹,整个院子的空气都为之一滞。 所有人的动作都停了下来,十几道目光“唰”地一下,齐齐聚焦到了队尾那个身影纤细的女知青身上。 信不是什么稀奇东西,可汇款单……可就足够能引起众人的注意和好奇了。 沈青青一时间也懵了。 她握着毛巾的手僵在半空,脑子里嗡的一声,像是被什么东西给炸开了。 信?还有……汇款单? “青青,喊你呢!” 凌薇用胳膊肘轻轻碰了碰她,语气里也满是压抑不住的惊讶。 沈青青这才如梦初醒,心脏不受控制地“咚咚”狂跳起来,血液瞬间涌向四肢百骸。 难不成……是她的稿子被采用发表了? 她深吸一口气,压下心头的翻涌,快步穿过人群,走到了门口。 “同志,你好,我就是沈青青。” 她的声音还算平稳,但微微发紧的指节还是暴露了内心的不平静。 邮递员是个四十来岁的中年男人,皮肤黝黑,笑容爽朗。 他上下打量了沈青青一眼,眼里的惊奇毫不掩饰。 他显然没想到,这个能收到省报汇款单的“笔杆子”,竟是这么个看起来文文静静、甚至还有些单薄的小姑娘。 “身份证明带了吗?介绍信也行。” 他例行公事地问道,态度却十分和蔼。 “带了。” 沈青青假装从贴身的口袋里实际上是从农场空间的仓库里掏出一个用手帕仔细包好的身份证明,递了过去。 邮递员接过,打开认真核对了一遍上面的信息,确认无误后,脸上的笑容更真切了。 “没错,是你。” 第146章 稿费引发的后续 “恭喜啊,沈青青同志!” “这是省报社寄过来的,一封信,还有一份三块钱的汇款单。” “如果我没料错的话,你的文章发表在省报上了!小同志可真有出息!” “你记得拿着汇款单到邮局去领钱啊!” 他一边说,一边将信和那张薄薄的汇款单递给了沈青青。 “三块钱?” 人群中,不知是谁倒吸了一口凉气,发出了一声清晰的惊呼。 这个数字像是一块滚烫的烙铁,瞬间烫在了所有人的心上。 三块钱意味着什么? 意味着一个壮劳力辛辛苦苦在生产队干满一个月,都未必能挣到的工分钱。 意味着可以买十斤精白面,或者三斤猪肉,足够一个普通人家过个肥年了。 对他们这些除了上工下地干活和家里接济没什么其他进项的知青来说,这更是一笔足以让人眼红的钱。 一时间,院子里响起了压抑不住的议论声。 羡慕、嫉妒、好奇、难以置信…… 各种复杂的情绪交织在空气里,几乎要沸腾起来。 沈青青的手指在碰到那张汇款单时,甚至能感觉到轻微的颤抖。 她攥紧了那张薄薄的纸片,仿佛攥住了一份沉甸甸的希望。 她礼貌地冲邮递员道了谢,看着他跨上自行车,又“叮铃铃”地远去了,才缓缓转过身。 一转身,她就对上了好几双灼热的眼睛。 “青青,你这是……发财了?” 舒艳第一个凑了上来,眼睛直勾勾地盯着她手里的汇款单,话语里的羡慕几乎要溢出来。 沈青青:…… 不是,这人不是一直叫她沈知青的吗? 她们的关系什么时候亲近到可以叫“青青”的地步了? “你给报社写稿子了?” 潘文何推了推眼镜,语气里带着探究和一丝不易察觉的酸意。 “写的啥啊?竟然还给稿费了?” 沈青青暂时没有理会那些纷杂的声音。 在众人热切的注视下,她神色从容地先拆开了那个厚实的信封。 信封里,最先滑出来的是几张折叠得整整齐齐的报纸。 她小心翼翼地展开,那熟悉的油墨香气扑面而来。 是最新一期的《松江日报》。 她的目光飞快地在报纸上搜寻,很快,就在第四版一个相当显眼的位置上,看到了一个熟悉的标题。 标题下面,赫然印着两个铅字——作者:沈青青。 那一刻,一种难以言喻的巨大喜悦和成就感,如同汹涌的潮水,瞬间淹没了她的心脏。 她的手指轻轻抚过自己的名字,那冰冷的铅字仿佛带着滚烫的温度。 真的……成功了! 除了报纸,信封里还有一封手写信。 她展开信纸,只见上面是一手苍劲有力的钢笔字。 信是报社编辑部写的,用词颇为客气。 先是肯定了她的文字清新朴实,说她描写的春耕生活,既充满了革命热情,又不乏对乡土的热爱。 切入点很新颖,非常符合当下的宣传导向。 因此,稿件被正式录用,随信附上稿费三元,以资鼓励。 信的末尾,编辑还特别叮嘱了一句。 希望她能继续扎根生活,观察生活,写出更多更好的稿子,踊跃向报社投稿。 “青青,快让我看看!” 一个声音在她耳边响起,凌薇不知什么时候挤到了她身边,探过头来。 她的目光落在报纸上那篇文章的标题和作者署名上,清冷的眼眸里瞬间迸发出惊叹的光彩。 “天呐,你竟然真的在省报上发表文章了?” “我就说你最近怎么总是晚上一个人猫在屋里写写画画的,原来是在干这件大事!” 凌薇看起来有些兴奋,一副真正为沈青青高兴的样子。 沈青青抿唇一笑,那笑容是从心底里漾开的,灿烂得如同窗外的阳光。 她大方地将报纸递给凌薇,温声解释道:“我也是抱着试试看的态度,没想到真的能被选上。” “竟然还有三块钱的稿费,我都完全没想到。” “这哪里是钱的事儿,这是荣誉啊!” 凌薇的声音比平时高亢了不少。 她拿着报纸,激动得脸颊都有些泛红,比自己拿了钱还兴奋。 她转头对着周围还在探头探脑的知青们,像是在炫耀自家的宝贝一般,扬了扬手里的报纸。 “瞧瞧咱们青青,不仅地里的活儿干得好,这拿笔杆子的本事更是顶呱呱!” “这可是省报,省报啊!” “咱们苏河大队,不,我看整个公社,多少年都没出过这样的能人了吧!” 凌薇这一番模样,热情洋溢,与她往日里那份拒人于千里之外的清冷截然不同。 沈青青看着她比自己还要激动的样子,心里觉得有些奇怪。 她突然间觉得,自从完成了对黄大牛和高秀梅的报复后,凌薇似乎变得有些不一样了。 难道是报复了自己上辈子最大的仇人,心里放下了? 众人倒是没察觉凌薇的不一样。 听着凌薇的夸奖,再看看沈青青那副宠辱不惊、落落大方的模样,心里除了佩服还是佩服。 而沈青青只是淡淡地笑着,感受着指间汇款单的质感。 那种靠知识在这个时代站稳脚跟的踏实感,让她对未来的生活有了更清晰的规划。 相比于此时正在黄家满身泥泞、为了一口牢饭战战兢兢的高秀梅,她沈青青的人生,才刚刚拉开辉煌的序幕。 而手中这张薄薄的汇款单和那份散发着油墨香气的报纸,就是她亲手为自己铺下的第一块基石。 这消息就像一阵携带着草籽的春风,没用上半天功夫,就吹遍了苏河大队的每一个角落。 邮递员那辆锃亮的二八大杠自行车,和他那洪亮的大嗓门,本就是村里最引人注目的信号。 当“省报”、“汇款单”、“三块钱”这几个滚烫的词汇组合在一起,再安到知青点那个平日里不声不响,只知道埋头干活的沈青青身上时,产生的爆炸效应可想而知。 知青点院子里,十几双眼睛亲眼见证了这不可思议的一幕,他们就是第一手的传播源。 一传十,十传百。 第147章 名声大噪,大队长的表扬 消息在田间地头、在各家各户的饭桌上、在村口那棵老槐树下,被添油加醋地反复咀嚼、咂摸,最后发酵成了一个传奇般的故事。 “听说了没?知青点的那个沈丫头,在省城报纸上写东西了!” “何止是写了,还给寄钱了呢!整整三块钱呢!” “俺们家那口子在地里刨几个月,分红都分不到这么多!” “我的乖乖,这笔杆子是金子做的吧?” “动动笔就来钱,比咱这面朝黄土背朝天的活计可强太多了!” “要不说人还是得读点书有点文化才行呢。” “可不是嘛,那城里的工厂招人都得初中学历以上呢。” …… 沈青青对这一切心知肚明,甚至可以说,这正是她乐于见到的局面。 她没有像某些人想象中那样,把报纸和汇款单藏得严严实实。 相反,她大大方方地给了一张报纸给其他知青,谁想看都能凑过去瞅两眼。 她心里跟明镜似的。 在这个人人盯着人人的年代,彻底的低调固然是一种保护色,但有时候,它也会让你成为一个异类,一个无法被理解的“谜”。 一旦你的生活水平稍稍超出了大家对你“应有”水平的认知,各种猜忌和怀疑就会像潮水一样涌来。 与其等到那个时候百口莫辩,不如主动为自己打造一个合情合理的“人设”。 一个能上省报的“文化人”,一个能靠笔杆子挣钱的“才女”。 这样的人,平日里吃个白面馒头,用点城里来的雪花膏,不就显得顺理成章了吗? 这既是一面挡箭牌,也是一张通行证。 它能解释她部分物资的来源,更能让她在村民和知青群体中,获得一种不同于劳动模范的、更为高级的尊重。 下午下工的哨声刚落,沈青青扛着锄头还没走到知青点门口,就看见大队长张大源背着手,迈着四方步,一脸红光满面地朝这边走来。 那张饱经风霜的脸上,每一条皱纹里都洋溢着喜气,活像自家儿子娶了新媳妇。 “沈青青同志在不在?哎呀,咱们大队出大能人啦!” 人未到,声先至。 张大源的大嗓门响彻了整个院子,引得刚回来的知青们纷纷探出头来。 沈青青连忙放下锄头,快步迎了上去,姿态放得很低,脸上带着恰到好处的谦逊和腼腆。 “大队长,您怎么亲自过来了?” “这都下工了,怎么不赶紧回去歇一歇?” “歇不住,歇不住啊!” 张大源一双大手连连摆动,那双精亮的眼睛直勾勾地盯眼前这个看起来有些瘦弱地女知青,眼神里满是稀罕。 “我能不来吗?公社王干事都打来电话问了,说是在报纸上看见咱们苏河大队的名字了!” 张大源的声音里透着一股扬眉吐气的兴奋。 “青青啊,快,把那报纸给我瞅瞅,听说咱苏河大队的春耕场面都上省城的大报纸了?” 这话说得,好像那文章是他写的一样。 沈青青心里暗笑,面上却很平静。 “报纸在我屋里,您稍等。” 说完,沈青青径直往知青点后院走去。 在大队长期待的眼神中,从后院返回前院的沈青青把一张报纸递到了他的手上。 与此同时,她还体贴地用手指着文章所在的版块。 “大队长,您看,就是这篇。” “我也没写啥,就是把咱们队里春耕时大家伙儿那股子热火朝天的干劲,照实写了写。” 这话可说得太对张大源的胃口了。 他小心翼翼地接过报纸,像捧着什么稀世珍宝。 作为苏河大队的大队长,张大源自然是识字的。 他一个字一个字仔细阅读着沈青青发表的跟他们苏河大队息息相关的文章。 “‘挥汗如雨播种希望’……嘿!” 他一拍大腿,嘴里不停地念叨着:“好,好啊!这词儿用得真带劲!可不就是这么回事嘛!” 他抬起头,看向沈青青的目光里,已经带上了几分看自家晚辈的欣赏和骄傲。 “青青,你这可不光是给你自己争光,更是给咱们整个苏河大队长了脸,给咱们九百多号队员都长了脸啊!” 这顶高帽子,沈青青稳稳当当地接了。 因为她心里知道,这不仅仅是场面话,张大源是真心实意地高兴。 对于一个把大队荣誉看得比什么都重的大队长来说,没有什么比这种来自上头的“肯定”更让他振奋的了。 果然,张大源的兴奋劲儿还没过去。 他拿着报纸,风风火火地就往大队部走,临走前还撂下一句话。 “这么大的好事,必须让全大队的人都知道一下!让大家都跟着高兴高兴!” 傍晚时分,当家家户户的烟囱里都升起袅袅炊烟时,挂在村头老槐树上的大喇叭,在发出一阵刺啦刺啦的电流声后,突然响了起来。 往常这个点,广播里放的都是些革命歌曲或者新闻摘要。 可今天,传出的却是大队文书那略带激动的、清亮的嗓音。 “……下面,为全体社员同志们,播报一篇刊登在《松江日报》上的文章!” “作者,是我大队下乡知识青年,沈青青同志。” 文书特意在“沈青青同志”这几个字上加重了语气。 一时间,整个苏河大队都安静了一瞬。 那些蹲在墙根下吃饭的、在院子里喂鸡的、在屋里拉风箱的,全都停下了手里的活计,竖起了耳朵。 “……春风吹拂着苏河两岸的黑土地,沉睡了一整个冬天的生命正在悄然复苏。” “看,那西边的坡地上,我们苏河大队的社员们,正以冲天的干劲,拉开了春耕生产的序幕……” 文章的语言质朴,描写的却全都是社员们最熟悉不过的场景。 听着广播里那些“队长高亢的号子”、“铁犁划破土地的声音”、“妇女们爽朗的笑声”,这些不识字的庄稼汉们,一个个腰杆都不自觉地挺直了。 他们的生活,他们日复一日的辛劳,竟然被人用这么好听的词句写了出来,还登上了省城的报纸,让省里的领导们都看到了! 第148章 成为众人关注的焦点 一种难以言喻的自豪感和荣誉感,在每个人的心底油然而生。 这一刻,他们看沈青青,就不再仅仅是那个“从城里来的知青”,而是他们苏河大队自己培养出来的“文化人”,是能替他们说话、给他们长脸的“大才女”。 知青点里,这篇广播更是激起了一场无声的风暴。 只要沈青青走出屋子,几乎所有人的目光都有意无意地往沈青青身上瞟。 那眼神复杂极了,有羡慕,有嫉妒,但更多的是一种审视和思索。 尤其是几个平时自诩爱看书、笔头子还算利索的知青,心里更是像被猫爪子挠过一样,五味杂陈。 他们怎么就没想到这条路呢? 他们自认读过的书不比沈青青少,怎么好事就落到她一个人头上了? 晚饭后,知青点的煤油灯比往常多亮了好几盏,灯光也亮到了更晚。 好几间屋子里,都传来了翻箱倒柜的声音。 不少人把压在箱底、用来写家信的信纸和钢笔都翻了出来,对着摇曳的灯焰,拧着眉头,开始冥思苦想。 沈青青成了众人的焦点,来她屋里串门的人也络绎不绝。 “青青,你这稿子是咋写的啊?咋就能被人家看上呢?” “那个省报的地址是啥?我也想试试……” 对于这些询问,沈青青都笑吟吟地一一作答,态度坦诚得让人挑不出半点错。 她甚至主动分享了自己揣摩报纸风格、选择投稿方向的心得。 邓玉玲是最后一个来的,她不像别人那样咋咋呼呼,而是等人都散了,才端着个搪瓷缸子悄悄进了沈青青的屋。 “青青,你也教教我,这省报的稿子到底该往哪儿投?” “要写什么样的内容才容易被选上?” 她坐在床沿上,眼睛亮晶晶的,充满了渴望。 她家里困难,时不时得往回寄粮食。 再加上她也想多攒一点钱,搬出去单独住。 要是能挣到这笔“外快”,她的日子就能好过太多了。 沈青青没有藏私,将自己的想法掰开了揉碎了讲给她听。 “……首先你得看,报纸是给谁看的,上头想让大家伙儿看到什么。” “现在的大方向就是抓革命、促生产,所以你写的东西,肯定要往这上面靠。” “但光喊口号不行,太空了,得有具体的事,有细节,有人情味……” 她讲得很细,从立意到选材,再到遣词造句,都说得头头是道。 邓玉玲这姑娘,沈青青对她的印象还不错。 她是前院几个女知青里难得的明白人。 不仅如此,这姑娘还十分积极上进。 对于这样的人,沈青青还是愿意在不损害自己的前提下提供一点小小的帮助的。 沈青青说得认真,邓玉玲也听得入了神。 可听着听着,她那双亮晶晶的眼睛就慢慢黯淡了下去,最后整个人都蔫儿了。 乖乖,写个文章而已,里面竟然有这么多门道和说法。 她自认不是那块料,也实在是没那个脑子去琢磨这些。 她泄气地叹了口气,苦笑着说:“听你这么一说,我算是彻底死心了。” “这钱,看来真不是谁都能挣的。” “我就说嘛,天底下哪有那么好捡的便宜。” 说完,她便打消了投稿的念头。 邓玉玲是想明白了,但其他动了心思的知青却不在少数。 沈青青对此不太在意,甚至有些乐见其成。 她知道,机会从来不是靠打压别人得来的。 她抛出这块“砖”,能引出多少“玉”,全看各人本事。 她只需要做好自己的事,走好自己的路,就足够了。 夜渐渐深了,知青点的喧闹也终于平息下来。 沈青青吹熄了煤油灯,躺在炕上,意识沉入空间。 看着仓库里堆积如山的物资,听着窗外传来的阵阵蛙鸣,她感觉前所未有的踏实。 今天的这一出不仅在知青点引起了不小的震动,也给黄家带来了一场风波。 傍晚,广播里的消息传到黄家泥坯垒成的院子里,这声音却尖锐得像一根根钢针,狠狠扎进高秀梅的耳朵里,再一路刺到心尖上。 那时,她刚从坡地里回来,肩上扛着锄头,一身的臭汗还没来得及擦,就被婆婆杨四妞从院子里直接撵进了烟熏火燎的灶房。 “死人呐!没瞅见缸里没水了?” “灶里没柴了?等着老娘伺候你呢!” 杨四妞的骂声和广播里的赞扬声混在一起,形成一种极其讽刺的对比。 高秀梅一声不吭地放下锄头,先去水缸里舀了半瓢水“咕咚咕咚”灌下去,才拿起墙角的破斧头,去劈那堆刚砍回来还带着湿气的木柴。 木柴又湿又韧,斧头砍下去,只留下一道白印,震得她虎口发麻。 她憋着一口气,用尽全身力气一斧子一斧子地往下砍,脑子里全是大喇叭里念着的那些字句。 “春风吹拂着苏河两岸的黑土地……” “社员们热火朝天的干劲……” “沈青青同志……” 每一个字都像是一块烧红的烙铁,烫得她心口发疼。 好不容易劈了些碎柴,她抱进灶房,蹲在灶膛前开始生火。 湿柴点不着,只冒出滚滚的浓烟,呛得她眼泪直流,鼻涕都快下来了,眼前一片模糊。 “真是个没用的!你瞅瞅,你瞅瞅人家!” 杨四妞盘腿坐在堂屋门口的矮凳上,一边“啪嗒啪嗒”地纳着鞋底,一边拉长了声音。 那阴阳怪气的调子精准地穿过烟雾,钻进高秀梅的耳朵。 “同样是下乡的知青,人家沈青青能上省报,能拿三块钱稿费。” “你呢?除了会闷头吃那两口干饭,还会干啥?” “原本瞧着你是个城里来的文化人,利索!” “结果呢?也是个中看不中用的!” 高秀梅低着头,腮帮子咬得死紧,手中的吹火筒被她捏得咯吱作响。 烟更浓了,模糊了她的视线,也正好掩盖了她眼底翻涌的恨意。 杨四妞见她不吭声,骂得更起劲了。 手上的鞋底针重重一戳,像是在戳高秀梅的脊梁骨。 第149章 韩知林的支持,用心的礼物 “人家凌知青清高归清高,可人家手上有钱啊,时不时去一趟县城,带回来老些好东西!” “还有这沈知青,动动笔杆子就顶别人干几个月!” “自己赚了钱不说,还给大队争了荣誉!” “现在,全大队现在都拿她当宝贝!” “你再看看你,整天拉着张死人脸给谁看?” “我看你连人家沈知青的一根脚趾头都比不上,真是个扫帚星!” “扫帚星”、“比不上”、“没用的货”…… 这些词像一条条淬了毒的鞭子,狠狠抽在高秀梅的自尊上。 她本就算计凌薇不成自己却嫁给黄大牛这个农村莽汉而心有不甘,总觉得是自己明珠暗投,暂时落魄。 平日里,她还能靠着那点“城里人”的优越感撑着。 可现在,沈青青的成功像一面镜子,照出了她全部的狼狈和不堪。 凭什么? 她们明明是一起来的! 凭什么沈青青就能风光无限,自己就要在这灶房里被烟熏火燎,还要被一个农村老太婆指着鼻子骂? 嫉妒像黑色的藤蔓,从她心底最阴暗的角落里疯狂滋长,缠住了她的五脏六腑,勒得她喘不过气来。 她死死咬着嘴唇,直到尝到一丝腥甜。 灶膛里的火光跳跃着,映在她布满泪痕的脸上,那双眼睛里,闪过一抹阴鸷得可怕的冷光。 沈青青,凭什么好运全让你占了? 此时,知青点后院,却是另一番景象。 空气里弥漫着淡淡的青草香和泥土的芬芳,。 晚风拂过,吹散了白日的燥热。 沈青青应付完一波又一波热情道贺的队员和眼神复杂的知青们,终于得了片刻清静。 她往回走,刚走到后院第二排的单间门口,就看见一抹挺拔的身影正立在她的屋檐下。 那人背对着夕阳的余晖,周身仿佛被勾上了一层柔和的金边。 是韩知林。 这样子,一看就知道是在专门等她。 他今天穿了一件半新的蓝色中山装,领口的风纪扣扣得一丝不苟,衬得他身姿愈发挺拔,气质也比往日里穿着劳动服时更显清冷矜贵。 或许是听见沈青青走近,他转过身来。 那张总是带着几分疏离的清俊脸庞上,此刻浮现出一抹真诚的笑意,像是冰雪初融,连带着眼底都漾开了细碎的光。 “青青,恭喜你。” 他的声音低沉悦耳,在这宁静的黄昏里格外清晰。 “你也听到了?” 沈青青微微一怔,随即也笑了,心里那点被人围观后的疲惫感悄然散去。 “这大喇叭喊了一晚上,想听不到都难。” 她走上前,用钥匙打开了房门,侧身让他进来。 “这次文章能发表,说起来也有你的功劳。” 沈青青可没忘记,当时她写完初稿,自己看了好几遍都觉得顺畅无比。 可后来拿给他看的时候,这人一眼就指出了几个用词不当、略显生硬的地方。 他提的修改意见不多,但每一处都精准到位,让文章的整体质感提升了一个档次。 “我只是提了点微不足道的建议,关键还是你写得好。” 韩知林走进屋,目光自然地在屋里扫了一圈,最后落在她那张简陋的书桌上。 这张书桌是后来沈青青为了写稿子方便置办的。 毕竟她屋里那张用来吃饭的小桌子实在是不方便看书写字。 韩知林从中山装的内侧口袋里,掏出一个用干净手绢仔细包裹着的细长条物件,递了过去。 “这是我托朋友从海市寄来的,本来早就到了,但一直没找到合适的机会送给你。” 他的神情很认真,目光灼灼地看着她。 “今天见你大作登报,觉得这东西也算找到了它真正的主人。” 那是什么? 沈青青心里泛起一丝好奇,伸手接过。 手绢看起来挺新的,上面还带着淡淡的皂角香。 她小心翼翼地揭开层层包裹的手绢。 当里面的东西完全暴露在眼前时,她的呼吸不由得一滞。 这竟然是一支崭新的,泛着柔润金属光泽的“英雄牌”钢笔。 笔身是经典的墨绿色,笔帽顶端镶着一块小小的红宝石似的塑料片,在昏暗的屋里依旧闪着低调的光。 在这个年代,这可是个不折不扣的稀罕货。 价格不菲不说,更是无数读书人梦寐以求的“武器”。 沈青青愣住了,这礼物倒是有些贵重了。 她下意识地就要推辞:“这个太贵重了,我不能……” 两人虽然已经是对象,但毕竟没有结婚。 沈青青还是有些不好意思收太贵重的礼物。 “收下吧。” 韩知林打断了她的话。 他的语气不容置喙,但眼神却温和而坚定。 “这是我专门为你准备的。” “我希望你能用这支笔,写出更多、更精彩的文章。” 说这句话的时候,他的眼睛很黑,很亮。 像两汪深邃的潭水,里面清晰地倒映着她微怔的模样,还带着一种她从未见过的,名为“期许”的光芒。 看着这样一双眼睛,沈青青到嘴边的婉拒,忽然就怎么也说不出口了。 她不是个扭捏矫情的人,更看得出这份礼物的分量与对方的诚意。 拒绝,反而显得生分和虚伪。 她深吸一口气,不再推辞。 指尖轻轻摩挲着冰凉光滑的笔杆,那细腻的触感仿佛能传递力量。 她抬起头,迎上韩知林的目光,郑重地点了点头。 “谢谢你,这礼物我很喜欢。” 她的声音不大,却透着一股前所未有的认真。 这句郑重的感谢,似乎让屋内的气氛瞬间轻松了下来。 韩知林眼底的专注褪去,换上了一抹浅淡的笑意,。 随即,他点了点头,像是在说“本该如此”。 两人一时都没有说话,屋子里很静,只听得见窗外偶尔传来的几声蛙鸣和院子里其他知青的说话声。 沈青青将钢笔小心翼翼地放回手绢里,细致地重新包裹好,放到了书桌的抽屉里。 转身看韩知林,沈青青笑着说道:“借你吉言,我会努力不辜负这支好笔的。” 两人相视一笑,在这宁静的黄昏里,一种默契在彼此间静静流淌。 第150章 再接再厉第二篇稿子 过了好一会儿,韩知林开口道:“今天我在河里摸了一条鱼,我寻思着你费了脑细胞,得补补,一会儿给你炖鱼汤。” 沈青青心里一暖。 这种在这个时代并肩作战、又有人理解支持的感觉,让她觉得无比踏实。 她看着韩知林沉稳的背影,又摸了摸口袋里那张汇款单,心想:这只是个开始。 通过文字,她不仅要改善生活,更要在这个波澜壮阔的时代里,为自己挣出一个不一样的未来。 自从收到了那支“英雄牌”钢笔,她总觉得指尖仿佛有了重量,一种沉甸甸的责任感和期许。 每当她坐在桌前,拧开那泛着柔润光泽的墨绿色笔帽,冰凉的金属触感便从指尖蔓延开来。 那泛着冷光的笔尖落在粗糙的信纸上,流淌出的不仅是顺滑的墨水,更是她对这个时代的思考,以及对未来的清晰规划。 第一篇文章的发表,像是一块敲门砖,彻底敲开了她创作的热情,也让她看清了这条路的可行性。 接连三天,除了上工,她几乎把所有闲暇时间都扑在了第二篇稿子上。 白天下地干活时,别人歇着喝水的工夫,她脑子里就在构思文章的脉络。 晚上回到知青点,草草扒拉几口饭,便立刻点上煤油灯,将白天的思绪一一落在纸上。 那支英雄钢笔仿佛有魔力一般,握在手里,思路都变得格外清晰。 这一次,沈青青依然没有选择那些假大空的宏大叙事。 而是将视角对准了自己,对准了千千万万和她一样的下乡知青。 她以一个普通知青的身份,用最真挚细腻的笔触,描写了从繁华的城市,来到这片广袤黑土地的心路历程。 文章的开头,是初到东北时对一切的陌生与惶恐。 那跟老家完全不一样的气候,那陌生的环境,那粗粝的窝窝头,还有那怎么也使不惯的农具。 字里行间,是少女初离家门的迷茫与脆弱,。 真实得能让每一个有过类似经历的人感同身受。 接着,笔锋一转,她描写了在劳动中发生的转变。 她写自己第一次拿起镰刀,笨拙地割得一手水泡,却在看到身后那片整齐的麦茬时,心中涌起的笨拙的成就感。 她写自己跟着老农学习如何分辨小苗和杂草。 从最初的眼花缭乱,到后来的熟能生巧,那份由汗水浇灌出的踏实,是任何书本都无法给予的。 她将对土地的敬畏,对劳动的感悟,对未来的憧憬,全都揉碎了,掰开了,融入到了每一个字句里。 整篇文章没有一句空洞的口号,却处处充满了积极向上的朝气。 那种“扎根农村、奋斗青春”的基调,像是从黑土地里自然生长出来的一般,坚韧而鲜活。 沈青青心里清楚,这种带着个人情感体验的真实叙述,远比干巴巴的宣传稿,更能打动人心,也极其符合眼下报社的征稿倾向。 稿子写完的那天傍晚,天边还挂着瑰丽的晚霞。 沈青青仔细地将稿纸吹干,叠得整整齐齐,再次敲响了韩知林的门。 昏黄的煤油灯下,韩知林接过那叠还带着墨香的信纸。 他没有立刻说话,而是坐得笔直,神情专注,看得极慢、极仔细。 他的手指修长干净,轻轻捏着纸页的边缘,仿佛在对待一件珍贵的艺术品。 灯焰轻轻跳动,在他的睫毛上投下一小片阴影。 沈青青坐在一旁的小板凳上,双手托着下巴,安静地看着他清俊的侧脸在火光中忽明忽暗。 他的眉头时而微蹙,像是在细细品味某个词句的力道。 时而又舒展开来,嘴角不自觉地牵起一抹浅淡的弧度。 该说不说,这人长得还真是好看。 比原小说的男主许志航还要好看。 在沈青青看来,她不仅长得比许志航好看,能力似乎也更强一些。 也不知道为什么那许志航是男主,韩知林在前期只是个背景板一般的人物。 要不是那小说后面提到他成为了商界大佬。 读者恐怕都不会太记得有这么一个人物。 看着韩知林这副认真的模样,沈青青心里莫名地安定下来。 白日里反复修改稿件带来的焦躁感,也一点点被抚平。 许久,韩知林才抬起头,将最后一页稿纸轻轻放在桌上。 “这一段关于‘汗水与麦芒’的描写,用词很传神。” 他指着其中一处,声音低沉而温润,像大提琴的弦音在小屋里回响。 “通过皮肤被麦芒划破的刺痛,对比丰收在望的喜悦。” “这种感官上的冲突,让情感变得非常具体。” 他顿了顿,抬眼看向沈青青,那双深邃的眸子里盛满了欣赏与赞许。 “整体意境比上一篇更深了一层。” “上一篇是‘所见所闻’,这一篇,已经有了‘风骨’。” “青青,你的进步很快。” 这句丝毫不加掩饰的夸奖,让沈青青的心跳都漏了一拍,脸颊微微有些发烫。 她摆了摆手,谦虚道:“还是有好多地方觉得别扭,你快帮我看看。” 韩知林笑了笑,不再多言。 他拿起桌上的钢笔,拧开笔帽,开始逐字逐句地帮她推敲。 他的修改不多,却总是一针见血。 比如将一个略显生硬的词衔接处,用一个更具画面感的动词替换。 或是在一段抒情过度的文字旁,标注上“略收,可更含蓄”。 两人头挨着头,凑在煤油灯下,讨论了一个多小时。 窗外的夜色越来越浓,蛙声也渐渐稀疏,直到更深露重,最终稿才被誊抄完毕。 第二天一早,沈青青便揣着这封装载着她心血与希望的信,去了公社邮局。 她郑重地将信封投进了那个褪了色的绿色邮筒。 听着信封滑落时发出的那声轻响,她长长地深吸了一口气,空气中满是清晨青草的湿润气息。 这一次,她的心里意外地没有了第一次投稿时那种患得患失的焦虑。 她心里清楚,文字这种东西,尽人事后便只能听天命。 接下来,她只要耐心等着就行了。 第151章 去县城的打算,大队长的支持 而她现在的首要任务,是应对即将到来的另一场硬仗——夏收! 转眼进了五月下旬,六月的脚步声已经隐约可闻。 田野里的麦穗在阳光和雨水的滋养下,一天天变得金黄沉甸。 风一吹,便卷起层层叠叠的金色麦浪,壮阔得惊人。 村里那些经验丰富的老农们,已经开始利用下工后的时间,坐在自家门口的石头上,“霍霍”地磨起了镰刀。 那声音清脆而又带着一丝肃杀,预示着一场大战即将来临。 整个苏河大队的气氛,都随着那镰刀与磨刀石的摩擦声,逐渐变得紧绷起来。 六月下旬的夏收,那可是要脱掉一层皮的苦差事。 抢收,抢收,讲究的就是一个“抢”字。 得跟老天爷抢时间,跟阴雨天抢粮食。 “明天我打算去一趟县城,看能不能买点肉回来,顺便看看买些日常用的东西回来。” 这天傍晚,沈青青站在知青点后院,打量着刚从地里回来的韩知林。 他额前的碎发被汗水浸湿,贴在光洁的额头上,嘴唇有些干裂,但那双眼睛依旧清亮。 接下来的夏收,高强度劳作最是损耗精气神。 若是不提前把底子补好,怕是很难熬过那段连轴转的日子。 沈青青在心里盘算着自己手里的钱和票。 她钱和票都不缺,打算去县城看看,能不能割块肥瘦相间的五花肉,再寻些滋补的干货。 当然了,这只是明面上的借口。 她的农场空间里什么都有,从肥嫩的猪肉到营养丰富的鸡蛋,甚至是提神补气的灵泉水,都储备充足。 去一趟县城,只是为了给这些物资的出现,找一个合情合理的由头。 “趁着还没开镰,接下来的日子咱们得吃点好的补补。” 沈青青的语气很坚决,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关怀。 她看着韩知林略显疲惫却依旧清澈的眼眸,心中暗暗筹谋。 既然打定了主意要为夏收做准备,沈青青第二天便去了大队部。 五月下旬的太阳已经有了几分灼人的热度,晒在裸露的皮肤上,带来一阵阵轻微的刺痛感。 大队部那几间砖瓦房前,一棵上了年纪的老槐树投下了一片斑驳的浓荫。 零星的蝉鸣声从树叶间传来,给这炎热的清晨添了几分躁意。 大队长张大源正蹲在槐树下的阴凉里,吧嗒吧嗒地敲着手里的旱烟袋。 烟锅里的烟灰被他细致地磕在脚边的砖头上,堆起了一小撮灰白。 他那张被岁月和风霜刻满沟壑的脸上,神情专注得像是在做什么了不得的大事。 “队长叔。” 沈青青放轻了脚步,走到他跟前,声音清脆地喊了一声。 张大源抬起头,眯着眼睛看清来人,那张严肃的脸瞬间像是被春风吹过,褶子都舒展开了,堆起了和蔼的笑意。 “哎哟,是青青啊,快坐快坐。” 他连忙站起身,拍了拍屁股上沾的尘土,又热情地指了指旁边一条磨得光滑发亮的石凳。 “不了不了,叔,我站着说就行。” 沈青青摆了摆手,脸上挂着得体的微笑。 “我来是想跟您请个假去一趟县城。” “请假?” 张大源一愣,随即恍然大悟,那双浑浊却精明的眼睛里闪过一丝了然的光芒。 “这是……又有新文章写好了,要去县里寄稿子?” 不等沈青青开口说出准备好的理由,大队长便主动替她找好了。 自从沈青青那篇《苏河春耕图》上了省报,整个公社都传遍了。 前几天公社的王干事下来检查工作,当着好几个大队干部的面,特意点名表扬了苏河大队。 说他们不仅生产抓得好,文化建设也没落下,出了个能上省报的大笔杆子。 那番话可把张大源给长脸坏了,回来走路都带着风,看沈青青的眼神也跟看自家地里长出的金疙瘩似的。 在他眼里,沈青青这细胳膊细腿的女知青,现在可不仅仅是来接受贫下中农再教育的城里娃,更是能给大队争光添彩的“文曲星”。 这可真是瞌睡来了有人送枕头。 沈青青心里暗道一声侥幸,面上却恰到好处地露出一丝不好意思的羞赧,顺着他的话点了点头,神色显得无比诚恳。 “队长叔,您真是料事如神。” “我这两天确实又琢磨着写了点东西,想请一天假去趟县城。” “这新稿子刚写好,我想着还是亲自去邮局投了,心里踏实些。” “顺便呢,也想趁着夏收前,去供销社和副食店看看,置办点平日里用的零碎东西。” “您也知道,这镰刀一开,怕是大半个月都腾不开身了。” 既然大队长已经帮她找好理由了,那她就顺水推舟了。 至于那已经寄出去这会恐怕已经躺在去往省城的邮车上的稿子,她自然不会再提了。 她能有什么坏心思呢,不过是想要一个名正言顺请假和开介绍信的由头罢了。 毕竟这年头,没有介绍信,你在县城里真是寸步难行。 住招待所、买一些需要票据的紧俏货,都得凭那张盖着红章的薄纸。 万一不幸遇到那些个红袖章,拿不出介绍信那可就糟了。 这年代,出行还真是不方便的说。 去个县城都要有介绍信才行。 “那是那是!正事要紧,投稿是大事!” 张大源一听,手里的旱烟袋往腰间一别,批假批得出奇爽快。 他大步流星地走进大队办公室,从抽屉里翻出介绍信的本子,刷刷几笔就写好了。 “来,拿着!” 他从一个陈旧的木头小盒里摸出那枚代表着苏河大队权力的公章,沾了印泥,对着信纸的落款处,“啪”的一声用力盖了下去。 那朱红的印记落在纸上,清晰而郑重。 张大源把介绍信吹了吹,小心地折好递给沈青青,嘴里还不忘热切地嘱咐:“青青啊,你只管安心去。” “往后要是缺了纸笔信封这些,你别不好意思,尽管跟队里提,咱们大队全力配合!” “你那笔杆子可得好好用,多写写咱们苏河大队的先进事迹,写写队员们热火朝天的干劲。” 第152章 韩知林的担心,坚持单独行动 “让省里的领导们也好好瞧瞧,咱们苏河大队是啥样的精神面貌!” “哎,谢谢队长叔,我记下了。” 沈青青双手接过那张还带着油墨香气的介绍信,郑重地道了谢。 拿着这张通行证,她心里的大石头总算是落了地。 可回到知青点,准备和韩知林说一声时,却费了另一番口舌。 知青点后院的空地上,韩知林刚从井边打水回来,两只木桶装得满满当当,水面连晃都不晃一下,足见他臂力之稳。 听到沈青青说明天要一个人去县城,他放下水桶,那好看的眉头立刻微微蹙了起来,清冷的声音里带着明显的不赞同:“你一个人去?最近县城里人多眼杂,路上也不太平,我不放心。” 前阵子就听从县城回来的人说,有些二流子专在汽车站和供销社附近转悠,瞅准了那些落单的或者看起来好欺负的下手,偷个钱包、抢个布票的事时有发生。 沈青青长得这么惹眼,一个人去他怎么能安下心。 “要不,我明天也请个假,跟你一起去。” “正好我也有点东西要买,一起去我还能帮你拎点重物。” 韩知林一边说,一边已经开始盘算着请假的理由了。 沈青青就知道他会是这个反应。 她走上前,从他手里自然地接过擦汗的毛巾,踮起脚尖帮他擦了擦额角的汗珠,动作轻柔,带着安抚的意味。 “还是不要吧。” “现在是什么时候?马上就要开镰抢收了,正是最关键的时候。” “队里每个人手都紧张得不行,无数双眼睛都盯着呢。” “咱们俩要是同时请假,目标太大了,传出去难免落人口实。” 她的声音放得很轻,像羽毛一样扫过他的心尖。 “咱们俩平日里可算不上低调,这种时候更得带头稳住,不能让人家说闲话。” 她顿了顿,仰起脸看着他,那双明亮的杏眼里闪过一丝狡黠和俏皮,压低了声音补充道:“再说了,我这次进城,除了寄东西买东西,还要顺路处理一点‘私事’。” “你跟着我,我反而不方便施展拳脚了。” “私事?” 韩知林垂眸看着她,那双深邃的眼睛里带着探寻。 他心中明了,她口中的“私事”,或许是指女孩子家的一些琐碎。 又或者是她需要一个完全独立的空间去处理一些不为人知的事情。 他一向严谨细心又周到,却也最是尊重沈青青。 他知道她不是温室里的娇花,而是一株看似柔弱却生命力极强的韧草,有着自己的主见和秘密。 哪怕两人已经互许终身,他也从未想过要用自己的担忧,将她时刻束缚在视线之内。 看着她眼底那份笃定和自信,韩知林心中的坚持渐渐松动了。 他沉默了片刻,终究是妥协了。 “那你路上一定要注意安全。” 他的语气依旧严肃,透着不容置疑的关切。 “钱和票都带好了,别露白。” “万一遇上解决不了的事,你就去县武装部找一个叫赵文新的干事。” “提我的名字,就说你是我的对象,他会帮你的。” 赵文新是他的老朋友,两家从父辈起就认识了,为人十分可靠。 虽然现在联系不多,但这点情分还是在的。 这是他能为她准备的,最稳妥的后手。 说着,他转身回了屋,很快又走了出来,不由分说地往沈青青手里塞了好些崭新的票据和五十块钱。 “拿着。” “要是瞧见有卖耐放的饼干或者水果糖,也买一些,夏收的时候干活累了能垫垫肚子。” 他的掌心干燥而温热,包裹着她的手,带来一种踏实的安全感。 “你喜欢吃什么,就买什么,别省着。” 沈青青感受着他掌心的温度,和手上钱票的分量,心里暖洋洋的,像是被午后的阳光晒过一般。 其实,她之所以坚决拒绝韩知林同去,最主要的原因,就是她这次县城之行只是个幌子。 她真正的目的,是找个僻静无人的地方,从她的农场空间里,光明正大地拿出一些早就准备好的物资来。 肥瘦相间的五花肉、新鲜的鸡蛋、甚至是空间里出产的,颗粒饱满远胜外头凡品的大米白面。 这些东西若是凭空出现,根本没法解释。 只有借着“去县城采购”这个由头,才能让一切变得合情合理。 要是韩知林跟着,她根本没法做这些动作。 因此,暂时只能尽量单独行动了,这也是实在没有办法的事情。 “好,我记下了,都听你的。” 沈青青用力地点了点头,将钱票仔细收好,仰头对他展颜一笑。 “等我回来,给你做好吃的。” 她的笑容明媚得像清晨的太阳,瞬间驱散了韩知林心中的担忧。 他看着她,眼底的清冷悄然融化,只剩下了一片柔和的温存。 沈青青被这视线烫了一下,心跳不由自主地快了几分,赶紧垂下眼睫,借着整理衣角的动作掩饰那一抹羞赧。 这一夜,她睡得并不算踏实,脑子里一会儿是金灿灿的麦浪,一会儿是韩知林那张清隽却略带疲惫的脸。 翌日清晨,天刚蒙蒙亮。 知青点那扇木门发出“吱呀”一声轻响,沈青青侧着身子挤了出来。 远处的山峦还笼罩在一片青灰色的薄雾中,空气中透着东北清晨特有的冷冽。 她下意识地缩了缩脖子,深深吸了一口清凉的空气,肺腑间的甜润让她瞬间清醒了不少。 她今天换上了一件的蓝色外套,下身是耐磨的黑布裤子,长发编成两条麻花辫垂在胸前,显得利落又干净。 背上那口巨大的藤编背篓背带磨得平滑,勒在肩膀上并没有预想中的刺痛感。 这种即将要带回来大批物资的感觉,竟然让她这个曾经的社畜生出一种久违的、脚踏实地的踏实感。 苏河大队的早晨是从零星的鸡鸣和远处生产队长的哨子声中醒来的。 沈青青顺着那条被露水打湿的小土路,步履轻快地往村口赶。 第153章 又去县城,放手采购 老孙头精心饲养的那头大黄牛已经套好了车,正不紧不慢地反刍着,鼻孔里喷出一阵阵白色的雾气。 沈青青早就打听好了,今天老孙头要去县城里帮队里拉肥料。 她昨天就和他约好了,顺路带她去县城。 “孙大爷,早啊!” 沈青青轻巧地跳上牛车,冲着正甩着牛鞭的老头打了个招呼。 老孙头是队里的老把式了,一张脸皱得像风干的橘子皮,但那双眼却格外有神。 他嘿嘿一笑,枯木般的手拉了拉牛绳,声音沙哑。 “沈知青够早的,咱这车摇晃到县城得个把钟头,你先靠着草垛眯会儿。” 沈青青应了一声,寻了个位置坐下,背后是暄软的干草。 牛车启动了,木轮碾过土路的“咯吱”声和铁链的撞击声在寂静的清晨显得格外清晰。 她没睡,而是眯着眼看向路边那绿油油的庄稼。 那是她和队员们亲手播种的,如今在薄雾中摇曳,像是一张巨大的、充满生机的挂毯。 她心中默念了一声:“超级农场系统。” 识海深处,那块熟悉的农场面板微微亮起。 经验条只涨了三分之一,五十块黑土地上,之前种下的作物正散发着淡淡的绿光。 灵泉水在那口小井里叮咚作响,每一滴都是她在这缺衣少食年代横行的底气。 有了这些,她就不必像其他知青那样,为了几块钱的汇款或者一包老家寄来的点心去费尽心思。 这种掌控感,比前世年终奖拿到手还要爽。 牛车慢悠悠地行进着,路面的颠簸感有节奏地传来。 沈青青看着渐行渐远的苏河大队,脑子里飞快地梳理着这一趟的“进货”清单。 明面上是去买肉和零嘴,实则是要把空间里的物资合理地“洗白”。 韩知林给的那些钱票沉甸甸地贴在内兜里,带着一股独属于这个时代的油墨味,也带着那男人的一份沉甸甸的记挂。 不知过了多久,远处地平线上出现了低矮的城墙根和成片的红砖房。 到了历城县城,还没下车,那股子不同于乡下的热闹劲儿就扑面而来。 不同于苏河大队的寂静,县城里早已经响起了清脆的自行车铃声。 工人们穿着蓝色工作服,三三两两地骑车经过,链条转动的声音交织成一种独特的时代交响。 空气中混合着淡淡的煤烟味和街道清扫后泛起的土腥气。 沈青青从牛车上跳下来,脚掌落地时的震感让她精神一振。 她先是去了县城东南角的国营饭店。 还没进门,那股子浓郁的、带着油脂香气的肉香味就像一只无形的手,狠狠地勾住了她的胃。 此时正是早餐尾声,店里只有稀稀拉拉几个人,木质的长条凳在地上拖动,发出刺耳的声响。 墙上贴着各种各样的红色标语,窗口后的服务员正慢条斯理地用抹布擦着台面。 “同志,来一碗酸菜面,再来一个煮鸡蛋。” 沈青青走上前,从兜里摸出零钱递过去。 等热腾腾的面条下了肚,胃里那点晨间的寒意被彻底驱散,她才再次走到柜台前,压低了声音,脸上堆起一抹亲切的笑。 “大姐,麻烦再帮我打包十个大肉包子,分开装。” “家里人多,一人一个省得抢。” 柜台后的服务员听到这话本来冷着脸。 后来见沈青青长得明艳可人,说话又好听,语气才稍微松动了些。 “包子每人限购十个啊,再多可就没有了。” “你这小姑娘倒是舍得。” “这不是马上要夏收了嘛,给大伙儿补补劲。” 沈青青麻利地将准备好的粮票和钱递了过去。 服务员熟练地用干黄的牛皮纸包裹着包子,五个一包,用细细的草绳一勒,打了个活结。 包子皮很薄,甚至能隐约看见里面浸出的晶莹油水,那股子混合了葱花和大葱的肉香味直往鼻子里钻。 沈青青接过来,入手的包子沉甸甸、热乎乎的。 她转身出门,顺着饭店后的阴影走了一段。 确定四下无人后,心念一动,那两捆热腾腾的包子瞬间消失在手中,稳稳地落入了农场空间的仓库里。 那里时间是静止的,无论放多久,拿出来的时候依然是刚出锅的状态。 做完这一切,她马不停蹄地转到了县城的百货大楼。 那是全县城最高、最气派的建筑,三层高的青砖楼,大门玻璃擦得铮亮。 一进门,琳琅满目的商品看得人眼花缭乱。 一楼是副食柜台,玻璃柜台后面整齐地码放着一排排透明的罐头瓶,里面装的是红艳艳的山楂和黄澄澄的黄桃。 “同志,来一斤大白兔奶糖,一斤红糖,两斤鸡蛋糕,再称两斤江米条。” 沈青青熟练地从一叠票据里精准地抽出对应的几张。 柜员是个二十出头的姑娘,正拿着鸡毛掸子扫灰。 她见沈青青出手阔绰,递票的手势又利落,忍不住多看了一眼:“这大白兔可不便宜,得两块五一斤。” “买,这时候就得吃点好的。” 沈青青笑着应承。 大白兔奶糖那蓝白相间的糖纸透着一股甜腻的香气。 沈青青剥开一颗塞进嘴里,浓郁的奶香在舌尖炸裂开来。 这东西不仅能甜嘴,关键时刻还能补充糖分,在这年代也算是奢侈品了。 江米条则是用糯米粉炸的,裹了一层厚厚的白糖霜,咬下去咯吱脆,最是抗饿。 这些东西,她的系统商城里面也能用积分兑换到。 只是手上这些个票有些快要到期了,不花掉实在是可惜。 所以,沈青青这买东西都是根据手上有的票据来安排的。 就连这年代十分难得的麦乳精,她都下手买了一罐。 夏收的时候,她和韩知林可以每天冲泡上一杯喝喝补身体。 接着,她又转向了布匹柜台。 那里新到了一批棉布,在一众土灰色的布料里,一匹深蓝色的斜纹布显得格外扎实。 沈青青伸手摸了摸,触感有些粗糙,但经纬分明,非常有韧性。 “同志,这种棉布,麻烦给我扯上八尺。” 第154章 再次来到废品收购站 她心里计划着,这厚实的布料回去可以剪出来一些做两对护膝和袖套,应该挺耐用的。 一圈逛下来,沈青青各种吃的用的都没少买。 只要手上有票能买到的,她几乎没什么犹豫直接就出手买下了。 最后,她又去日杂柜台买了几节手电筒的电池。 在这没有电灯、入夜便是一片漆黑的乡下,手电筒的光柱就是唯一的安全感。 林林总总买下来,沈青青原本空荡荡的背篓已经堆满了,沉得压肩。 这还是她偷偷转移了一些东西到农场空间的情况下。 她走出百货大楼,阳光已经变得有些刺眼。 因为灵泉水对身体的调理,再加上下乡后一直干农活,她的体能比前世好很多,但背着几十斤重物走长路怎么说也是会累的。 她不着痕迹地穿过热闹的街道,故意绕进了几条弯弯绕绕的偏僻小巷。 这里的墙皮脱落得厉害,露出里面青灰色的砖头。 空气中弥漫着一股陈年的霉味和木材燃烧后的余烬气息。 在一个死胡同里,沈青青停下脚步。 她灵敏的耳朵捕捉着周遭的动静——远处有狗吠声,近处是微弱的风声。 确定真的没人后。 “收。” 她心中低喝。 下一秒,背篓里的棉布、红糖、电池等等,除了面上装样子的两包江米条和一袋奶糖,其余物资全部被她收进了农场空间。 原本紧绷的肩带瞬间松垮下来,背篓变得轻飘飘的。 沈青青长长地舒了一口气,伸手揉了揉被勒得发红的肩膀。 她并不觉得这种“作弊”有什么可耻。 在这个连一颗铁钉都要凭票供应的年代,她一个孤身在外的知青,若是不懂得利用手中的筹码,那才真是愧对了这一场穿越。 她背着轻便的背篓,走出小巷。 此时的阳光照在她明艳的脸上,仿佛给她镀上了一层金边。 沈青青抬起手腕,看了看那块精致小巧的“上海”牌女士手表。 这是她亲妈给她买的,之前被那王红燕给抢走,沈青青穿越过来后又拿回来了。 此刻,银色的指针正指向十点半。 时间还早,就这么直接找个地方干坐着等,可不是她的风格。 沈青青的脑子里忽然闪过一个念头。 要不,再去废品收购站看看? 下乡前她在潭州的收购站是有淘到一点好东西的。 县城的这个她上次去虽然没得到什么稀奇的,但万一这次就有了呢。 好说歹说,这也是男女主下乡的县城啊,废品站里出现点什么好东西也是合理的吧。 她前世看过不少年代文,里面的主角总能在废品收购站里淘到宝贝。 什么被当成劈柴的黄花梨木,什么藏在旧书夹层里的金条古画,又或者是什么被遗忘的大师手稿。 这种情节看多了,总让人心里痒痒的。 就是原书的女主凌薇,好像就有在这个废品收购站里捡到值钱的物件。 虽然她觉得这种天上掉馅饼的好事,八成是小说为了给主角开金手指编造的。 但既然来都来了,去碰碰运气总没什么坏处。 就算淘不到什么惊天动地的宝贝,能找到几本有用的旧书,或者翻出点能用的旧零件,那也是赚了。 历城县的废品收购站,就在城西那一片,离拖拉机站不远。 她之前去过一次,也算是熟门熟路了。 打定主意,她便背着看似沉重实则大半是空的背篓,转身折向了城西的方向。 城西明显不如城中繁华,道路两旁的楼房渐渐被低矮的平房取代,空气中飘散着一股机油和煤灰混合的复杂气味。 走了约莫一刻钟,一个挂着“历城县废品收购站”陈旧木牌的大院子就出现在眼前。 两扇对开的铁栅栏大门,上面的油漆早已剥落得斑斑驳驳,露出底下锈迹斑斑的铁皮。 像是两个饱经风霜的老人,懒洋洋地敞开着怀抱。 门口的小屋子里,一个戴着褪色蓝布帽的老头正靠在椅子上打盹,脑袋一点一点的,仿佛随时都能睡过去。 上次来,好像也是这个大爷。 想来,这个收购站一直都是这个大爷负责看了。 沈青青放轻了脚步走过去。 她从口袋里摸出一支“大前门”香烟,又拿出准备好的一毛钱硬币,一并递到老头面前的窗台上,声音放得又甜又软,带着小姑娘特有的清脆。 “大爷,您辛苦了。” “我想进去找点旧报纸,家里墙壁破了,寻思着糊一糊。” “再看看能不能淘换两本旧书,下工了没事干,也好打发打发时间。” “您看,能行个方便吗?” 那老头被惊醒,浑浊的眼皮懒懒地掀开一条缝。 先是看到了那支烟和亮闪闪的硬币,目光才慢悠悠地移到沈青青脸上。 看清是个长相周正、笑容甜美的小姑娘。 说话又客气懂事,他脸上的不耐烦淡去了几分。 紧接着,他发现这姑娘好像有点眼熟…… 貌似之前也来过一回,也是这么客客气气地给他递东西。 老头含糊地“嗯”了一声,算是记起来了。 他对这种懂规矩的后生一向不反感。 他摆了摆手,下巴朝院子里扬了扬,声音沙哑地嘱咐道:“进去吧,里头乱得很,当心脚下。” “你自个儿翻,翻完了把东西归拢好,别给我弄得稀碎就行。” “哎,谢谢大爷!您放心,我肯定不给您添乱!” 沈青青脆生生地应下,心里一喜,连忙背着背篓走了进去。 一进院子,一股混杂着铁锈、霉味、油污和纸张腐败的复杂气味便扑面而来,呛得她忍不住皱了皱鼻子。 院子极大,挨着围墙搭着棚子,还有三间屋子。 屋子里堆不下的东西都堆在棚子里面了。 显然,这里面被分成了好几个区域。 左手边是小山一样的废铜烂铁,生锈的铁锅、断裂的犁头、变形的自行车架子堆在一起。 右手边则是废纸区,旧报纸、烂书本、破纸箱被胡乱地堆成几座高高的“纸山”,风一吹,纸页哗哗作响。 最里面,还有一片专门堆放废旧木料和破损家具的地方。 第155章 机缘属于主角,打算去黑市 沈青青的目标很明确。 她径直走到了废纸和旧家具那两堆,先是在纸山里翻找起来。 指尖触碰到那些泛黄脆弱的纸张,扬起一阵呛人的灰尘。 她耐着性子,一本本地翻看,希望能有什么意外之喜。 可惜的是,大部分都是些破损不堪的旧报纸,和一些被撕得缺页少章的课本。 想来,这些个东西在被丢进废品收购站之前,已经被清扫过几轮了。 她倒也不气馁,心态放得很平。 小说毕竟是小说,哪有那么多漏可捡。 不过,功夫不负有心人。 在翻了小半个钟头后,她的指尖触到了一摞硬质封皮的东西。 她小心翼翼地把那摞书从一堆烂报纸底下抽了出来,吹了吹上面的灰。 竟然是几本高中的学习资料,虽然封面有些破损,但里面的字迹清晰,内容完整。 这可是好东西! 现在虽然不高考了,但她可是十分清楚这政策什么时候会变。 就算不变,多学点知识总没坏处。 尤其是韩知林,他那脑子,不让他看书学习简直是浪费。 她心头一热,迅速将这几本学习资料塞进了背篓深处。 紧接着,她又在另一堆杂物里发现了两本线装的医书,纸张已经发黄变脆,书名是《伤寒杂病论》和《本草纲目》。 这更是意外之喜! 在这个缺医少药的年代,多懂点医理,关键时刻说不定能救命。 除此之外,还有几本没有封面的古书,里面的字都是繁体竖排,内容晦涩难懂,像是某些经史子集。 沈青青也看不懂,但直觉告诉她,这些东西留着总比当废纸处理掉强。 她看了一眼传达室的方向,那老头依旧在打盹,根本没注意这边。 她迅速将这些书本一股脑地收进了背篓。 然后背对着门口,意念一动,背篓里的书瞬间消失,被她转移到了农场空间的仓库里。 做完这一切,她才拍了拍手上的灰,走向最里面的旧家具堆。 这里的气味更加难闻,除了木头腐朽的霉味,还夹杂着一股说不出的酸臭。 堆积如山的破烂里,有断了腿的板凳,有掉了漆的木箱,还有散了架的床板。 沈青青蹲下身,仔细地在木料堆里翻找着。 她用手敲敲这块,摸摸那块,希望能找到小说里写的那种质地坚硬、纹理细腻的紫檀木或者黄花梨。 然而,现实再一次给了她沉重一击。 这里根本没有什么名贵木材,大多是些最常见的松木和榆木,而且大多都已经腐朽或者被虫蛀得不成样子了。 至于那些带着抽屉的破柜子,她也一一拉开看过。 别说夹层了,连根头发丝都没剩下。 “看来,这泼天的富贵,果然还是轮不到我这种路人甲啊。” 沈青青站起身,拍了拍裤腿上的木屑,有些自嘲地笑了笑。 她算是彻底明白了,那些逆天的机缘,大抵还是属于这个世界的男女主。 命中注定要让他们捡漏发家,走上人生巅峰的。 自己能有个农场空间,已经是老天爷开恩了。 做人,果然是不能太贪心。 想通了这一点,她心里那点小小的失落也烟消云散了。 虽然没捡到大漏,但那几本珍贵的学习资料和医书,已经是此行最大的收获了。 她挑了一沓看起来还算干净完整的旧报纸拿在手里,又选了两本封面尚在的革命小说,这才心满意足地往外走。 路过传达室,她笑着跟老头打了声招呼,把挑好的东西给他过目。 老头瞥了一眼,见都是些不值钱的废纸,便不耐烦地摆摆手,按废纸的价钱,总共收了她三分钱。 从废品站出来时,头顶的太阳已经升到了正中间,火辣辣地炙烤着大地。 沈青青的肚子里,也适时地发出了“咕咕”的抗议声。 翻了半天破烂,是个体力活,她现在是又饿又渴。 她再次来到了国营饭店。 此时正值午饭高峰,饭店里人声鼎沸,找个座位都难。 空气中弥漫着饭菜的香气,和人们高声谈笑的声音,充满了热火朝天的生活气息。 她运气不错,刚进门就看到靠窗的一个位置空了出来。 她赶紧走过去坐下,把背篓放在脚边。 今天供应的菜式写在柜台上方的小黑板上,排在第一个的“排骨炖冬瓜”已经被划掉了一半,显然是所剩不多了。 沈青青赶紧起身排队,等轮到她时,刚好是最后一份。 “同志,一份排骨炖冬瓜,再来一碗大米饭。” 她麻利地付了钱和粮票。 不多时,服务员就将一个搪瓷大碗和一碗冒着尖的米饭端到了她的桌上。 碗里的排骨被炖得软烂脱骨,酱色的汤汁浓郁醇厚。 吸饱了汤汁的冬瓜变得晶莹剔透,点缀着几点翠绿的葱花,光是看着就让人食欲大动。 在这个缺少油水的年代,这样一碗实打实的肉菜,简直就是顶级的享受。 沈青青拿起筷子,夹起一块排骨。 轻轻一咬,肉质便轻易地从骨头上分离。 入口即化,浓郁的肉香瞬间在口腔中爆炸开来。 太香了! 她又夹起一块冬瓜,冬瓜吸足了肉汁的精华,软烂入味,比肉还要好吃。 沈青青一口米饭,一口排骨,吃得额头都冒出了细密的汗珠。 本着绝不浪费一滴汤汁的原则,她将碗里剩下的汤汁全部倒进米饭里,拌匀了,稀里哗啦地吃了个精光。 直到放下筷子,打了个饱嗝,她才后知后觉地发现,自己竟然吃得肚皮圆滚,有些撑到了。 她揉了揉肚子,慢悠悠地走出饭店。 午后的阳光依旧毒辣,街道上的行人也少了许多。 她沿着街边的树荫慢悠悠地散步消食,脚下的步子却目标明确,不紧不慢地朝着城南的方向走去。 来县城之前,她就旁敲侧击地跟村里几个见识广的大娘打听过。 据说,历城县真正的“好东西”,不在供销社,也不在百货大楼,而是在一个普通人找不到的地方。 那个地方,被人们心照不宣地称为“黑市”。 沈青青此行的最终目的,就是去那里探探路。 第156章 隐蔽的黑市所在地 其实,在她的农场空间里,囤积了大量的物资,从粮食肉蛋到各种蔬菜水果,应有尽有。 这些东西如果能找到一个合适的渠道出手,就能换成实打实的钱和票。 可她胆子小,在这个年代不敢去冒险。 因此,她这次去黑市,并不是去卖货的。 她只想当一个纯粹的观察者,去了解黑市的交易规则、物价行情。 看看那里都有些什么在市面上买不到的稀罕货。 毕竟,多一条获取物资的灰色途径,就多一重在这个时代安身立命的保障。 知己知彼,才能百战不殆。 温热的风拂过脸颊,带来了远处工厂传来的模糊轰鸣。 沈青青眯了眯眼,望着城南方向那片错落的屋檐,心中已经有了清晰的计划。 她的脚步不疾不徐,每一步都走得沉稳而坚定,就像她为自己规划的未来一样。 城南的街道,远没有城中心那般平整宽阔。 脚下的石子路坑坑洼洼,走起来需要多费几分心神。 路边的房屋也变得低矮,红砖墙上剥落的石灰露出一块块斑驳的底色。 偶尔有扇木窗吱呀一声被推开,探出一个头发花白的老太太,用一种淡漠而又饱含审视的目光,看来来往往的稀疏行人。 空气中,那股属于县城中心的繁华热闹气息渐渐消散。 取而代之的是一种更为陈旧、更为生活化的味道。 那是煤炉里尚未燃尽的煤饼味,是角落里沤着肥的酸腐味,还有家家户户窗台下晾晒的咸菜干散发出的咸涩味。 丝丝缕缕,混杂在一起,构成了这片老城区的独特气味图谱。 沈青青记得大娘们提过,那地方就在“三不管”地带的一条死胡同里。 她凭着记忆和一路的观察,拐进了一条窄得仅能容三四人并行的巷子。 一踏入巷口,午后那点暖意仿佛被瞬间抽离。 两侧高耸的墙壁像两扇巨大的屏风,将阳光严严实实地挡在了外面,只在头顶留下一线狭长的天光。 光线骤然变暗,温度也跟着降了好几度。 一股阴冷的潮气从墙根的青苔里渗出来,让她裸露在外的胳膊上起了一层细小的鸡皮疙瘩。 巷子很长,很安静,静得能听见自己清晰的脚步声和呼吸声。 墙壁上画着早已褪色的标语,有些字迹已经模糊不清,更添了几分萧索。 她一边走,一边警惕地留意着四周,背篓的带子被她悄悄攥紧,手心里沁出了一层薄汗。 这并非胆怯,而是一种独自身处陌生环境时,身体最本能的戒备。 大约走了百十来步,巷子到了尽头。 一堵灰扑扑的高墙堵住了去路。 而在墙体的左侧,一个一人高的入口突兀地出现,像是被人硬生生从墙上掏出来的。 入口之后,也就是墙的后面,是一扇锈迹斑斑的双开铁门。 此时,铁门虚掩着,只留下一道仅容一人通过的缝隙,门后是深不见底的黑暗。 这地方,比她想象中还要隐蔽。 铁门两侧,如同两尊沉默的雕塑,站着两个身材魁梧的汉子。 他们都穿着洗得发白的深色短打,胳膊上的肌肉虬结,像是盘踞的蟒蛇。 午后的困倦似乎与他们绝缘,两双眼睛锐利如鹰,不放过任何一个靠近的活物。 沈青青注意到一个细节,他们的手始终揣在裤兜里。 那姿势绝非为了取暖,裤兜的布料被某个硬物撑起一个棱角分明的轮廓。 她几乎可以肯定,那里面藏着能让人瞬间失去反抗能力的“家伙事儿”。 她稳了稳心神,脸上挂起一丝恰到好处的、略带怯意的笑容,脚步未停,径直朝门口走去。 就在其中一个汉子眉头一皱,眼神变得凌厉,正要开口盘问的瞬间,沈青青已经从外套口袋里摸出了一张一毛钱的纸币,动作自然地递了过去。 她没有说话,只是用眼神示意了一下。 那个汉子和同伴对视一眼,知道这是个懂规矩的熟手,眼中的警惕稍稍褪去。 他伸出粗糙的手指,夹过那张纸币,在指尖上捻了捻,确认了真伪。 钱币的触感似乎是一种通行证,让他紧绷的面部线条缓和了些许。 “进去吧。” 他瓮声瓮气地开口,声音像是从胸腔里挤出来的,低沉而沙哑。 “里头有里头的规矩,别瞎看,别多问,更别闹事。” “不然,怎么进来的,可就不知道怎么出去了。” 话语里带着毫不掩饰的警告。 “知道了,大哥。” 沈青青顺从地点点头,声音放得又轻又软。 然后镇定地走了进去。 铁门后,是一段向下延伸的台阶,陡峭而潮湿。 一股阴冷而混浊的空气扑面而来,夹杂着泥土的腥气和一股若有若无的煤油味,瞬间驱散了她身上最后一丝来自外界的暑热。 她扶着冰凉粗糙的墙壁,小心翼翼地往下走了十几级台阶。 随着深入,外界的光线被彻底吞噬,眼前陷入了一片纯粹的黑暗。 就在她以为需要摸黑前行时,前方拐角处猛地亮起一豆昏黄的光晕。 转过拐角,眼前的景象豁然开朗。 让她准备好的所有关于黑市的阴暗想象,瞬间被击得粉碎。 这里,是一个巨大得超乎想象的地下防空洞。 洞顶很高,呈拱形,用粗大的水泥柱支撑着,看起来坚固无比。 每隔十几米,就从顶上垂下一盏马灯。 虽然光线昏暗,带着摇曳不定的光影,但也足够将整个空间照亮,让人能看清脚下的路和周围的景象。 最让她感到意外的,是这里的秩序。 预想中那种小贩们各自为政,蹲在墙角鬼鬼祟祟,买家们行色匆匆,如惊弓之鸟般的混乱场面完全没有出现。 恰恰相反,这里的一切都井然有序得近乎刻板。 卖东西的人,都沿着防空洞的两侧,在划分好的区域内铺开自己的摊位。 有的是一块破布,有的是几张报纸,摊位与摊位之间保持着固定的距离。 所有人的身后都靠着冰冷的洞壁,面前则留出了一条足有三四米宽的中央通道,供人来回行走、挑选货物。 第157章 初探黑市,井然有序 这布局,竟隐隐有些后世夜市的影子。 通道里,人来人往,却诡异地安静。 大多数人都压低了帽檐,或者用布巾遮住了半张脸。 没有人高声叫卖,也没有人激烈地讨价还价。 买卖双方的交流,大多是通过压低了的嗓音和隐晦的手势完成的。 空气中,只有低低的交谈声和窸窸窣窣的脚步声,汇成一种奇特的嗡鸣。 更让沈青青心头一凛的是,在这条主通道上,有两三个穿着同样深色衣服的精干青年,正背着手来回踱步。 他们的步伐沉稳,眼神像探照灯一样扫视着人群。 每个人的脖子上,都明晃晃地挂着一个铜哨子,腰间还有一根被布条缠绕包裹、看不出原型的短棍。 看起来挺像模像样的。 这些人就像是维持秩序的“安保人员”。 任何试图破坏规矩的行为,恐怕都会迎来他们毫不留情的处置。 沈青青混在人流中,放慢了脚步。 一边假意看着两旁的摊位,一边不动声色地将整个环境尽收眼底。 她敏锐地发现,这个防空洞的结构远比她看到的要复杂。 在主通道的几个拐角处,她能感觉到有微弱的气流拂过,还隐约能看到远处透进来的、与马灯截然不同的微光。 那显然是其他的出口。 这个设计堪称精妙。 一旦外面有任何风吹草动,里面的人就能通过这些四通八达的出口迅速疏散。 绝不至于被堵死在洞里,来个瓮中捉鳖。 “这地方,有点意思。” 沈青青在心里暗自咂舌。 她垂下眼帘,长长的睫毛掩盖住了眸中的精光。 在这风声鹤唳、投机倒把是重罪的年代,能把一个黑市经营到如此规模,并且建立起一套如此严密有序的规则体系。 其背后主事人的能量,绝非仅仅有钱那么简单。 这必然是个手眼通天、黑白两道都吃得开的厉害角色。 想到这里,她原本因未知而紧绷的心弦,反而悄然松弛了一半。 一个混乱无序的黑市,充满了不可控的风险,随时可能因为一个贪婪的买家或一个莽撞的卖家而引来灭顶之灾。 而这样一个有强大势力庇护、有明确规矩束缚的地方,对她这种只想安安稳稳出手物资换取所需的人来说,反而要安全得多。 在这里,“规矩”就是最大的保护伞。 只要你遵守它的游戏规则,你的安全就有保障。 沈青青来之前,从大娘们的闲言碎语里就听说,这个地方几乎从没被查过。 当时她还半信半疑,现在亲眼看到这番景象,她信了。 这背后的人,恐怕不仅仅是让上面的人睁一只眼闭一只眼,甚至可能……本身就是这规则的一部分。 不过,这些都与她无关。 她只需要利用好这个平台就够了。 有了这么一个物资相对丰富的黑市作为掩护,以后她从农场空间里拿出些精米白面、肥猪肉各种物资,都可以推说是从这里高价买来的。 这样一来,既能改善自己和韩知林的生活,又多了一层合理的解释。 哪怕韩知林心思再缜密,也不好追究一个黑市卖家的根底。 简直是瞌睡送来了枕头。 想到这里,她定了定神,开始真正将注意力投向两旁的摊位。 这里卖的东西五花八门,几乎涵盖了生活的方方面面。 离她最近的一个摊位上,摆着几只处理干净的野鸡和兔子。 旁边还有一小堆灰扑扑的野鸡蛋,摊主是个皮肤黝黑、指甲缝里全是泥的汉子,眼神警惕,一言不发。 再往前走几步,一个老婆婆的布上放着几双纳得结结实实的布鞋底和几双新袜子。 看样式,应该是从哪个工厂里偷偷拿出来的次品。 还有卖粮食的。 一个中年男人面前摆着两个布口袋。 一个敞开着,露出里面金黄的小米。 另一个则装着略显粗糙的玉米面。 有人上前询问时,他才用一个豁了口的搪瓷缸子作为量具,小心翼翼地舀出来,再用随身带着的小杆秤称重。 价格自然是不菲的。 沈青青竖着耳朵,听到了旁边的交易。 粮食的价格,几乎是国营粮店的两倍了,但即便如此,还是有人咬着牙买下。 她心中飞快地盘算着。 她的空间里,一级土地种出来的大米白面,品质远超这些粗粮。 如果拿出来卖,价格只会更高。 不过,她也只是想想罢了。 空间农场出产的东西,那品质实在是太好了,恐怕不适合拿出来。 沈青青的目光继续移动,看到了卖肉的摊子。 一块足有七八斤重的五花肉就那么大剌剌地放在一张油纸上。 肥瘦相间,层次分明,在昏暗的灯光下泛着诱人的油光。 摊主是个满脸横肉的屠户,手里握着一把锃亮的剔骨刀。 就好像谁敢动歪心思,他手里的刀会第一个不答应。 猪肉的价格也不低,一块钱一斤,还要一斤肉票。 没有肉票的,更是得两块。 这简直是天价,但围观的人依旧不少,显然是不缺买家的。 除了这些常见的吃食,沈青青甚至还看到了一个摊位上摆着几块手表。 有男式的“上海”牌,也有女式的“宝石花”牌,表盘在灯光下闪着微光。 卖主是个戴着眼镜的瘦弱青年,看起来像个知识分子,只是不停地用袖子擦拭着表蒙子,神情有些紧张。 更有甚者,一个角落里,有人在偷偷交易外汇券。 沈青青看得眼花缭乱,心中对这个时代的物资稀缺程度和民间购买力的两极分化,有了更深刻的认识。 她没有急着去询价,也没有表露出任何购买的欲望。 只是像一个纯粹的路人,慢悠悠地从头走到尾。 这个过程中,沈青青将各类商品的价格、交易方式、以及人们交易时的神情都一一记在心里。 这个黑市,就像是这个时代的一面镜子,折射出光鲜亮丽的标语之下,最真实、最迫切的生存需求。 她走到了防空洞的尽头,那里果然有一个通往上方的出口。 第158章 货源充足,别有洞天 沈青青没有从那里离开,而是转身,又慢悠悠地往回走,像是在寻找什么中意的商品。 当她再次路过那个卖野味的摊子时,脚步顿了顿。 摊主是个沉默寡言的男人,大约三十多岁,眉眼间带着一股常年混迹山林的悍勇之气。 他似乎察觉到了沈青青的停留,抬起眼皮,用审视的目光看了她一眼。 沈青青的目光落在那几只野鸡上,状似不经意地问道:“大哥,这野鸡怎么卖?” 那男人伸出两根粗壮的手指,言简意赅:“两块钱一只,不要票。” 这个价格不算便宜,但也不算离谱。 不需要票证,是它最大的优势。 沈青青点了点头,却没有立刻说要买,而是话锋一转,用一种闲聊的语气问道:“大哥,看你这货色这么新鲜,是刚从山里打的吧?” “这手艺可真好。” “我就是想问问,你们这儿……收不收这些东西?” 她的声音压得很低,眼神却清亮坦然,直视着对方。 那男人闻言,浑浊的眼珠动了动,再次将她从头到脚打量了一遍。 眼前的姑娘虽然穿着朴素,但眉眼干净,气质沉稳,不像是个会惹麻烦的人。 他沉默了片刻,才从喉咙里挤出几个字:“看货色。” 沈青青心中一动,知道自己问对人了。 “那……要是比你这还好,更新鲜的呢?” 她继续试探。 男人眼神一凝,锐利了几分:“你有?” “我没有。” 沈青青立刻摇头,脸上露出一个无害的微笑。 “我就是好奇问问。” “我有个亲戚,也懂打猎,就是胆子小,不敢来这种地方。” “我寻思着,要是能行个方便,我帮他带过来换点钱,也算贴补家用了。” 这个借口合情合理,既解释了货物的来源,又把自己摘了出去。 沈青青之所以打听这些,也是为了以后做准备。 虽然她现在不准备出手东西,但保不齐以后会呢。 多了解一些信息,总归是没什么坏处的。 男人脸上的警惕松懈下来,显然是信了七八分。 他不再看她,低头整理着自己的摊子,声音依旧冷硬。 “下次带东西来,还是这个位置找我。” “价格,看了东西再说。但有一条,货得干净。” 最后那四个字,他说得又轻又重。 沈青青知道,这是道上的说法。 意思是来路要正当,不能是偷的抢的,更不能是惹了官非的赃物。 “我懂。”她心领神会地点点头,不再多言。 目的已经达到,她没有再继续停留,转身汇入人流,继续在各个摊位上逛了起来。 沈青青两手抄在兜里,帽檐被她不经意地往下压了压,遮住了大半张脸,只露出小巧而线条坚毅的下巴。 她拿出了在苏河生产大队里跟大娘们和稀泥、拉家常的那份沉稳劲儿,像个再普通不过、却又格外挑剔的顾客,顺着那条被人群踩得坚实的中央过道,不紧不慢地在各个摊位前“逡巡”起来。 她的脚步放得很慢,目光看似随意地从一个个摊位上扫过,实则像一台高速运转的扫描仪。 将每一件商品、每一个摊主的表情、每一次交易的细节都精准地捕捉并存入脑海。 离她最近的,是一个卖干货的摊子。 摊主是个四十来岁的瘦削男人,颧骨高耸,眼窝深陷,一看就是个精明角色。 他的摊位不大,一块灰色的油布上却码着好几样稀罕物。 颗粒饱满的红枣,肉质肥厚的干香菇,甚至还有一小撮晶莹剔透的银耳。 这些东西在供销社里,逢年过节都不一定能见到,在这里却被随意地堆放着,仿佛只是寻常货物。 再往前,一个用破木箱搭起的简易货架上,摆着几瓶用粗糙玻璃瓶装着的东西。 沈青青凑近了些,鼻尖动了动,闻到了一股浓郁的酱香味。 是酱油,而且看那色泽,比供销社里卖的那种清汤寡水般的酱油要浓稠得多。 旁边还放着几罐子用油纸封口的猪油。 雪白的膏体在昏黄的马灯光下泛着温润的光泽。 那股荤腥的香气,像一只无形的手,挠得人心头发痒。 这一圈逛下来,沈青青心中的惊诧不仅没有消减,反而愈发浓厚。 原本以为这黑市能有些细粮和紧俏的副食品就算不错了,谁知这里的货色全乎得惊人。 从大米、白面这些颗粒饱满、不见半点沙石的精细粮食,到成卷的、散发着工业染料清新气味的的布料、上海产的印着精致花纹的雪花膏。 甚至连百货大楼都得凭运气、排长队才能偶尔见着的红灯牌收音机和英雄牌钢笔,这里竟然都堂而皇之地摆在货架上。 “看来,这黑市背后的大佬,很不简单呢。” 沈青青在一处卖调料的摊位前停了一瞬,摊位上码放着一袋袋用麻绳扎紧的口袋。 她能清晰地闻到花椒的麻、八角的香,甚至还有一丝极淡的桂皮味。 她的余光瞥见那码放整齐的麻袋,心里暗自感叹。 在物资匮乏、处处都要凭票供应的年头,能绕过统购统销的渠道,把这么多紧俏货一股脑儿弄进防空洞,这绝不是一般的投机倒把能办到的。 这得是通着天的手笔,背后必然有一张巨大且隐秘的关系网,才能支撑起如此规模的地下王国。 她敏锐地注意到,这里的交易方式也极为灵活,甚至带了几分后世市场经济的“人性化”。 她站在一个卖腊肉的摊位附近,假意端详着那一条条被烟熏得油亮发黑的腊肉,耳朵却像雷达一样,捕捉着旁人的讨价还价。 “同志,这腊肉怎么卖?” 一个穿着蓝布中山装,戴着深度近视眼镜的中年男人低声问道。 他的声音里透着一股知识分子特有的拘谨。 摊主是个膀大腰圆的壮汉,脸上横肉堆积,眼神却精光四射。 他正用一把小刀慢条斯理地剔着指甲缝里的黑泥,闻言头也不抬,从喉咙里哼出几个字,伸出两根粗壮油腻的手指。 第159章 来都来了,总不能空手回去 “有票一块二,没票的两块五。” 简单,直接,不容置喙。 那中年男人显然被“两块五”这个价格噎了一下,镜片后的眼睛里闪过一丝挣扎。 他咬了咬牙,似乎是想到了家里期盼着吃肉的孩子。 最终还是从洗得发白的中山装内兜里,小心翼翼地掏出一叠被手汗浸得有些发软的零钱。 “没……没票,来一斤。” 他几乎是从牙缝里挤出这几个字,脸上满是肉痛的表情。 壮汉摊主这才抬起眼皮,用看一头待宰肥羊的眼神扫了他一眼,嘴角咧开一个嘲讽的弧度。 他拿起挂在摊位旁的杆秤,手法利落地从一大块腊肉上割下一条。 不多不少,秤杆高高翘起。 “两块五,拿好。” 他将用草绳捆好的腊肉往男人面前一递,另一只手已经毫不客气地从男人手里抓过那一沓零钱,连数都没数,直接塞进了腰间一个鼓鼓囊囊的布袋里。 沈青青将这一幕尽收眼底,心领神会。 这里的规矩很明确:有票的,钱加票,价格虽比国营的高,但还在可接受范围内。 没票的,可以,拿钱来砸,用远高于票证价值的现金来填补这个窟窿。 这种“金钱换票证”的变相交易,虽然溢价了不少。 但对于像沈青青这样手中握有“空间农场”这个巨大作弊器、唯独缺个合理解释来源的人来说,简直是再合适不过的保护色。 她缺票吗? 不缺。 缺钱吗? 也不缺。 至于物资,空间商城里多的是。 她缺的,其实是一个将空间物资合理“变”出来的借口。 有了这个物资丰富的黑市,一切都迎刃而解。 逛了约莫一炷香的功夫,沈青青对这黑市的底细已然摸了个七七八八。 她发现这里的价格虽然比供销社和百货大楼贵上一大截,但货品质量极好,且省去了排队和看售货员脸色的麻烦。 最重要的是,这种由强大势力维持的井然有序的环境,给了她极大的安全感。 在这里,只要遵守“金钱至上”的规矩,就没人会多问你的来路,也没人敢轻易动你。 “既然来了,总不能空手回去。” 沈青青整了整衣角,嘴角勾起一抹不易察觉的弧度。 探路只是第一步,现在,她要进行第二步——采购。 她已经看好了几样必须入手的“紧俏物资”。 只要在这儿过了一遍明路,花钱买了东西,她就从一个纯粹的观察者,变成了这个地下交易链条中的一员。 往后,不论是从空间里拿出肥美的猪肉,还是颗粒饱满的白米,都能往这黑市头上推。 就说是自己攒了许久的钱,在这儿“大出血”了一回,谁也抓不住她的痛脚。 黑市的事情虽然不能摆在明面上跟村里人到处宣扬,但也是许多人心中一个心照不宣的秘密。 她不需要向所有人解释,但至少,在韩知林那里,她的物资得有个合理的出处。 那个男人心思缜密得可怕,她可不想因为一些细节上的疏漏,让他对自己产生不必要的怀疑。 想到这里,沈青青不再犹豫,藏在衣兜里的手悄悄握紧了那沓准备好的钱票。 她的目光穿过熙攘的人群,精准地锁定在不远处一个摊位上。 既然环境已经摸透,规矩也已明了,接下来,便是该她放开手脚,为接下来的好日子好好筹谋一番的时候了。 她的第一个目标,不是那些能解馋的吃食,而是一个布料摊子。 她深吸一口气,拨开身前一个看货的男人,脚步坚定地朝着自己看中的那个摊位走去。 那个摊位上没有食物的香气,只有一股淡淡的棉布和染料的味道。 几匹颜色各异的布料在昏暗的灯光下,不那么鲜亮,但是在这个缺衣少食的年代,格外吸引人。 沈青青的目光在那堆叠的布匹上流转,最终落在那几匹颜色分明的灯芯绒上。 实际上,商城里的各色布料应有尽有,只要她动个念头,就能凭空用积分兑换出想要的款式和材质。 但是,她总不能凭空拿出来吧。 平日里,她只小心地借着取包裹或者去城里的机会少量拿出来一些。 当然了,她也不敢太过放肆,生怕引起周围人的怀疑。 此刻,她伸手触摸到那卷卡其色的料子,紧密的纹路清晰地传递到指尖,带着灯芯绒布料独有的厚实与韧性。 这触感是如此真实,如此扎实,瞬间点燃了她骨子里深埋的、属于女性的购物天性。 商城里的便利固然让人省心,却远不及在这烟火气十足的黑市里“淘货”所带来的那种肾上腺素飙升的真实快感。 这不仅仅是购物,更是一种在困境中寻觅生机的乐趣。 “这灯芯绒怎么卖?” 她压低声音,指尖轻轻摩挲着那卷卡其色的料子,手感沉甸甸的,一看就是耐穿的好货。 在物资紧缺的年代,这样的料子不仅保暖,还足够体面。 七十年代初,灯芯绒布料属于高档布料,一般不是当时配给的布票所能购买的,只能留给有身份的人穿。 所以说它也是人们心中“贵族感”比较强的布料。 摊主是个中年女人,面容有些消瘦,眼皮半垂着,似乎对什么都提不起兴趣。 她连头都没抬一下,只是从喉咙里哼出一声沙哑的嗓音,报了一个价格:“灯芯绒,两块钱一尺,外加一尺布票。” 沈青青闻言,在心里快速换算了一下。 这价格不算离谱,要知道在供销社里,灯芯绒也是抢手货,而且数量稀少,根本不是想买就能买到的。 哪怕在供销社买,一尺灯芯绒布料也要一块三毛钱,还加一尺布票。 更何况,这布料的成色和手感,比国营商店里的都要好上几分。 钱沈青青自然是不缺,只是这布票,她手上也没多少。 于是,她直接开口问道:“没有布票的话价格多少?” 听到这话,那中年女人抬起头瞥了她一眼,似乎在衡量她是随便问问还是真的要买。 第160章 购物天性,买得心满意足 将沈青青上下打量了一番后,方才回答道:“没有布票两块五一尺。” 这价格,相当于一尺布票收了五毛钱。 比直接在黑市买布票贵一点。 这黑市里,这种成色的货向来不愁卖,沈青青也懒得还价。 反正她手里的钱票充足,不差那点。 她的目光在那几卷颜色“正”的料子上扫过。 黑灰蓝白是这个时代的主色调,而眼前这几匹布,蓝得深邃,卡其色沉稳。 还有一匹枣红色,更是透着一股喜庆与张扬,在这压抑的色调中显得尤为出挑。 “蓝色的、卡其色的灯芯绒,各要一卷。” 沈青青指了指,语气干脆利落,“还有这黑色的棉布,我也要了。” 她接着又将手指向那匹枣红色的布料:“这块枣红色的灯芯绒,我也全要了。” 这下,连那原本死气沉沉的中年女人也吃了一惊。 她终于抬起头,那双带着些许浑浊的眼睛,在昏黄的马灯光下,深深地看了沈青青一眼。 枣红色的布料虽然亮眼,是许多女人心仪的颜色。 但在这个年代,它却属于“贵重色”。 通常只有在家里有喜事或者条件稍微好些的人家,才会咬牙买上个几尺回去,给孩子做个领子或者袖口,添些彩头。 像这样大手笔,一整匹都包圆的,她还真是头一回见。 沈青青神色如常,脸上挂着恰到好处的微笑,既不过分热情,也不显生硬。 她心里想得明白,在那个黑灰蓝白占据主流,物资匮乏的年代,这枣红色的布料是多么难得的色彩。 回头给自己裁剪一件别致的外套,也能在枯燥的生活里,为自己添上一抹亮色。 更重要的是,这份独属于她的色彩,足以彰显她与众不同的品味。 她大大方方地数出钱和票,递到摊主面前。 钱票厚实,码得整整齐齐,一看就不是寻常百姓家能拿得出来的。 中年女人接过钱票,用指尖细细捻了捻,确认无误后,这才面无表情地将几匹布料一一卷好,用草绳扎紧。 沈青青接过,将它们妥帖地放进自己那硕大的背篓里。 原本空荡荡的背篓,瞬间便沉甸甸了几分。 收好布料,沈青青拍了拍手,满足地呼出一口气。 她转头又扎进了食品区。 这块区域的空气中弥漫着一股混杂的诱人香气。 淡淡的豆香味,还有烟熏火燎的肉干味,丝丝缕缕地钻入鼻腔,让她原本就因长途跋涉而有些空虚的胃口,瞬间被勾引得咕噜作响。 她在一个卖豆制品的摊位前停了下来。 摊位上摆着切得方方正正、码得整整齐齐的白豆腐,还有压得紧实、色泽诱人的豆干,以及一捆捆挂起来的、边缘微微卷曲的豆皮。 更让沈青青开心不已的是,这里竟然还有她喜欢的红薯粉条在卖。 那褐色的粉条扎成一束束,带着一种质朴的诱惑。 “大叔,这红薯粉条怎么换?”沈青青蹲下身,好奇地抓起一把粉条看了看。 虽然成色略显灰暗,不如后世经过精细加工的粉条那般晶莹剔透。 但这正是实打实的红薯原浆制作出来的,没有掺杂任何其他成分。 煮出来保准筋道爽滑,富有嚼劲。 这才是真正的好东西。 摊主是个面善的老汉,见沈青青问得仔细,原本紧绷的表情也缓和了几分。 他报了个数,沈青青心里一盘算,觉得尚可接受。 “这粉条给我来五斤……” 沈青青一边点着货,一边熟练地从衣兜里掏出钱票,声音带着一丝雀跃。 “豆皮、豆干各拿两三斤,还有这两块豆腐。” 她指了指摊位上最大最完整的那两块豆腐。 这玩意儿是出了名的不耐放,但此刻她管不了那么多,能买到就是福气。 这些充满生活气息的吃食,最是能让一个家变得有滋有味。 它们不仅仅是填饱肚子的食物,更是对未来美好生活的一种憧憬与投资。 这一路走,一路买,沈青青的背篓以肉眼可见的速度变得充盈起来。 各种平时难得一见的布料、粮食、干货和副食品,被她小心翼翼地塞进背篓。 上面还细心地用一块旧粗布遮掩着。 从外面看去,就好像一个普通的农村妇人刚从县城采购归来一般。 她感受着背上沉甸甸的分量,那种满足感,比平时在空间里兑换物资要强烈得多。 在空间里,物资是取之不尽用之不竭的,没有特别大的付出,就没有获得后的那种真实的喜悦。 而在这里,每一样东西都来之不易,都是她精心挑选,仔细衡量后的结果。 这种亲力亲为的“淘货”过程,让她真切地感受到自己是活生生的人,在努力为自己的生存和未来的生活做着筹划。 看着这满满一箩筐的“战利品”,沈青青唇角微扬,心情大好。 然而,她也清楚,这样一大篓子东西,如果就这样直接背回苏河大队,恐怕会引人注目。 尤其是一些豆腐、豆干之类的吃食,放外面久了还容易变得不新鲜。 为了接下来能买更多的东西,她决定悄悄将背篓里的一些买好的物资偷渡到农场空间的仓库里。 她在背篓的掩护下,意念微动,豆腐和豆干瞬间消失在背篓中,被收入了农场空间里那时间静止的仓库。 紧接着,她又将几捆豆皮和红薯粉条也如法炮制地收了起来。 还有比较占位置的灯芯绒布料,也收了进去。 背上感觉轻了许多,她满意地直了直腰,仿佛瞬间卸下了千斤重担。 身体轻松了许多,原本有些疲惫的肌肉也跟着舒展开来,眼神里再次燃起了兴奋的光芒。 黑市里的好东西稍纵即逝,她可不愿放过任何一个囤积物资的机会。 这县城她也不是会经常来,这黑市的物资也不知道是不是一直都这么丰富。 既然来了,便多买上一些好了。 她拨开身前的人群,绕过空气中弥漫着豆香和肉味的副食品摊位,径直走向了另一个区域。 第161章 意外之喜,收获满满 那里摆放着各种生活用品,虽然不如食品区那么热闹,却也吸引着不少需要“硬货”的顾客。 沈青青深知在这个年代,脚下的鞋子最是费损。 尤其是在农村干活,一双耐磨耐穿的鞋子比什么都重要。 她的目光迅速在那一片粗笨的鞋履中梭巡,寻找着质量上乘、价格合适的货物。 她的视线最终落在了一个堆满了黑面布鞋和胶底鞋的摊位前。 摊主是个中年男人,正懒洋洋地靠在一捆布料上抽着烟袋。 沈青青并没有急着开口,而是弯下腰,伸手捏了捏几双鞋子的鞋底,又感受了一下鞋面的材质,心里默默评估着它们的耐用程度。 她动作麻利,眼神却精明,很快便挑中了三双最厚实的解放鞋。 鞋面是深蓝色的粗布,鞋底足够厚实,橡胶的纹路清晰。 一看就是能在泥水里趟出路来的结实货。 随后,她又抓了两双高筒胶鞋,那种黑亮的胶面在昏黄的灯光下泛着微弱的光泽。 虽然样式笨重,但下雨天在地里干活、上山砍柴,却是最顶用的防水利器。 这些鞋子虽然样貌土气,但对沈青青来说,舒适又实用。 付钱的时候,她不忘顺手又抓了十几副厚实的白棉线手套。 这东西不占地方,却是个十足的宝贝。 上工的时候,在地里挖土、搬柴,手上戴一副这样的手套,能很好地保护双手。 她掂了掂手套的分量,又细致地看了看棉线的密度,确定都是实心耐用的好货,才满意地塞进了背篓。 正当她准备离开这个摊位,寻找下一个目标时,眼角的余光却被角落里一个缩在阴影里的摊位吸引了。 那里光线昏暗,人群稀疏,仿佛被整个黑市的热闹遗忘了。 摊主是个清瘦的小伙子,脸上带着一丝与周遭格格不入的腼腆。 他面前的摊位上,没有寻常的粗布鞋,竟整齐地摆着几双白底红勾的“回力牌”球鞋。 沈青青的心跳瞬间加快了半拍。 回力牌球鞋,在这时候可是稀罕货! 她记得穿越前看过的一些资料,这鞋子在这年代是时髦年轻人的“标配”,是身份和品味的象征。 在票证时代,能拥有一双回力鞋,绝对能引来无数艳羡的目光。 过去。 她装作随意地蹲下身,借着昏黄的灯光,仔细地瞧着这些鞋子。 她发现这些鞋子应该都是这年代所谓的“瑕疵品”。 有的鞋边有些不易察觉的溢胶,或者缝线略有歪斜。 但这些瑕疵都微乎其微,如果不仔细看,根本发现不了。 她伸手轻轻触碰鞋面,橡胶的弹性、帆布的厚实感都传到指尖,质量绝对没问题。 “同志,这鞋……有些小瑕疵。” 小伙子见她蹲下,以为她是嫌弃,便压低声音解释道。 “都是不影响穿的,而且不要票。” “不要票?” 沈青青不动声色地重复了一句,心里却早已乐开了花。 这可真是意外之喜! 在这个处处都要票的年代,能遇到这种不要票的“瑕疵品”,简直是捡到宝了。 她仔细地将每一双鞋都检查了一遍,发现那些所谓的“瑕疵”几乎可以忽略不计。 她心里盘算着,这种鞋子无论是自己穿,还是作为一种特殊的“人情”送人,都是极体面的东西。 她的目光落在几双码数不一的鞋上,迅速做出了决定。 “我看看有没有适合我的码。” 她语气平静,心里却掀起了波澜。 她先挑了一双大小合适的,套在脚上试了试。 虽然是新鞋,却也意外的舒适。 随后,她又选了几双大码的,想着可以给韩知林穿。 一口气买了六双,她盘算着,这些鞋子足够她好一阵子不用担心鞋子的事情了。 那清瘦的小伙子显然被她的大手笔惊到了,脸上露出了一丝难以置信的喜色,收钱的手都有些颤抖。 收好鞋子,沈青青的购物欲仍未完全消散。 她又转到了卖毛线的摊位。 如今还没到后世那种五彩缤纷的时代,摊位上的毛线除了沉闷的藏蓝色,就是灰扑扑的颜色,偶尔能看到一两团米白或者灰绿。 沈青青抿了抿嘴。 虽然空间商场里有大把质地轻软、色彩明艳的羊绒线,可以织出任何她想要的款式。 但为了在现实中过得眼,不显得过于扎眼,她还是将就着选了几团深蓝和深灰的毛线。 这些色系虽然低调,胜在耐脏实用。 织个围巾或者毛背心,在这个年代最是稳妥,也最不会引人注目。 她仔细摸了摸毛线,虽然手感不如空间里的那么细腻,但也算厚实紧密,用来御寒足够了。 购物接近尾声,沈青青感到背篓又重新沉甸甸起来。 她深吸一口气,空气中黑市特有的混杂气味,此时在她鼻端闻起来,竟有了一丝奇特的满足感。 她正打算从黑市出口离开,忽然,她的目光被出口附近一个看起来有些落魄的摊位吸引了。 摊主是个头发花白的老先生,戴着一副老旧的眼镜,身上穿着一件洗得发白的中山装。 虽然有些旧,却被他收拾得干干净净。 他面前摆着的不是寻常的生活物资,也不是那些紧俏的副食品,而是几叠泛黄的古籍和几轴看起来灰蒙蒙的字画。 在这个填饱肚子都难的年头,这些东西鲜有人问津。 摊位前冷冷清清,与周围的热闹形成了鲜明的对比。 沈青青却眼光一亮。 她可太知道了,这些“无用之物”在几十年后,将拥有超越想象的价值。 穿越前的她,虽然只是个社畜,但在信息爆炸的时代,也曾耳濡目染过一些收藏鉴宝的常识。 她明白,到了以后,这些被时代遗忘的文化遗存,会是多么珍贵的财富。 当然了,不管心里怎么想,外表上沈青青没有表现出丝毫的急切。 她只装作漫不经心的样子,缓缓踱步到摊位前,眼神扫过那些泛黄的纸页。 因为她心里清楚,现在可不是展现对古董文化兴趣的时候。 越是寻常,越不会引起注意。 第162章 买下书画,搭顺风车 她弯下腰,随意地拿起一本线装的古籍,手指摩挲着纸张的纹路,感受到那份历史的厚重感。 书页边缘有些磨损,但字迹依然清晰。 老先生见有人驻足,原本半阖的眼皮微微抬起。 他没有像其他摊主那样热情叫卖,只是静静地看着沈青青。 沈青青翻了几页,又放下,拿起另外几本粗略地看了看。 她心里已经选定了几本保存还算完好的古籍,以及那两幅虽然有些灰蒙蒙,但线条流畅,笔墨间透着古朴韵味的字画。 她抬起头,脸上挂着一抹恰到好处的困惑,问道:“老先生,这些书和画……怎么卖?” 老先生推了推眼镜,声音沙哑却带着一股文人特有的清高。 “这些都是老物件了,有缘人才能识得它们的价值。” “你若喜欢,便拿去吧,给个辛苦钱就是。” 他显然也知道这些东西在当下的市场价值极低,只求能换点口粮。 沈青青心里暗喜,果然是遇到了难得的好机会,而且价格也低。 她假意思考了片刻,才从口袋里掏出几张钞票,递了过去。 “那这些……就劳烦您割爱了。” 她特意多给了一些,毕竟是捡了大便宜,也算是结个善缘。 老先生接过钱,微微一愣,随即接过钱,还不忘嘱咐一句:“好好收着,总有一天能用得上。” 沈青青点了点头,心里畅快。 这不仅是购物,更是一种对未来的投资,也是对这趟黑市之行的完美收尾。 她将最后买下的书籍和鞋子,小心翼翼地塞进背篓,用那块旧粗布严严实实地封好,将那份“财不露白”的警惕刻在骨子里。 背篓再次被装得满满当当,沉甸甸的分量压在肩头,却让她心里充满了踏实和满足。 她压低了帽檐,借着黑市出口处的人流掩护,步履轻快地离开了这个秩序井然的地下世界。 当她重新从那道狭窄的门缝里挤出来,再次踏入那条阴冷的巷子时,午后的阳光已经西斜,在巷口投下了一片明亮的、温暖的金色。 她深吸了一口气,将防空洞里那股有些沉闷的空气从肺里彻底排出,换之以阳光下带着尘土气息的干燥空气。 仅仅一门之隔,却是两个截然不同的世界。 她的心情却前所未有的轻松和明朗。 今天的县城之行,收获远超预期。 此番收获,足以让她在下乡的日子里,有足够的底气去面对未来的风风雨雨了。 沈青青深吸一口气,那夹杂着煤烟味与枯草气息的冷风顺着鼻腔灌入肺里,让她原本因亢奋而略显混沌的大脑瞬间清醒。 她没有立即往人多的大马路上走,而是如同猫儿一般,贴着墙根的阴影,凭着进城时在脑海里反复勾勒出的地形图,轻车熟路地拐进了先前就看好的一条僻静小巷。 这条巷子是个死胡同,墙根处堆着一叠半塌的土砖,散发着一股经年累月的霉味。 她站在阴影里,屏息静气地听了片刻,耳朵里只剩下远处街道偶尔传来的缥缈犬吠,以及自己胸腔里那略显急促的心跳声。 确定四下无人后,她迅速转身,背对着巷子口,紧绷的脊背微微放松。 她先是将背篓放下,简单清点了一番里面的物资。 然后意念微动,将大部分物资收进了农场仓库。 先前买下的那些挺括厚实的灯芯绒、沉甸甸的棉布、那几双解放鞋与高筒胶鞋,连同那几轴充满历史沉淀感的字画古籍,全都被她稳稳当地转移到了农场空间那间静止的仓库里。 沈青青伸手往背篓里摸了摸,只留下两团触感略显粗糙的深蓝色毛线、几副白棉线手套,以及最上面掩人耳目的一叠干豆皮和几斤红薯粉条。 她又调整了一下遮盖的粗布,确认从外面看去只是装了些寻常物资,这才长舒一口气,抬手抹掉额角沁出的细汗。 再次背起,背篓里那沉甸甸的、压得她肩膀生疼的重荷感瞬间消失了大半。 她抬起左手,看了看那块手表。 指针已经跳过了三点半,正朝着四点滑落。 这个时间点,老孙头那辆拉肥料的牛车恐怕早就晃悠着回了苏河大队。 沈青青并不慌乱,她这种前世在职场摸爬滚打过的社畜,最不缺的就是变通的法子。 她走出巷子,顺着出城的路慢悠悠地走着。 没过多久,一阵缓慢而沉重的牛蹄声从身后传来,伴随着木头车轴摩擦出的“吱呀”声。 沈青青转过头,脸上已经挂上了那副极具欺骗性的、清纯无害的笑容。 赶车的是个五十多岁的老汉,穿一身破旧却扎实的黑棉袄,腰里别着个烟袋锅子。 “大叔,你这是回哪个大队呢?” 沈青青大方地招了招手,声音甜得像浸了蜜。 老汉勒住牛,打量了一下这个长得跟画儿似的知青小姑娘,憨厚地笑了笑:“去王家屯大队。” “闺女,这是刚从县里置办完东西?” “可不是嘛,这不,赶不上大队的牛车了,正愁着呢。” 沈青青从兜里摸出两块包着彩色纸的水果糖,不容拒绝地塞到老汉手里,又摸出五分钱。 “大叔,您看能不能带我一段?我就在苏河大队那林子边下。” 那两块糖在阳光下闪着诱人的光,老汉显然没见过这么大方的知青,眼角的褶子都笑开了,连连点头。 “快上来!这有啥不成的,顺路的事儿!” 沈青青利索地翻上车,找了个干净的草垛坐下。 牛车颠簸得很,轮子磕在土坑里,震得她骨头架子都快散了,但这反而让她感到一种真实的踏实感。 老汉姓王,是王家屯大队的生产队员,一路上嘴里吧嗒吧嗒说着这几年的收成。 沈青青有一搭没一搭地应着,眼神却落在远处已经开始泛黄的地平线上。 夕阳将天边染成了浓郁的橘红色,像是打翻了的调色盘,给这片苍茫的黑土地披上了一层温柔的纱。 大约走了一个小时,前方的林子渐渐清晰。 第163章 回到知青点,准备晚饭 沈青青跳下车,再次谢过王大叔,背起背篓扎进了小路。 此时正是队员们为了抢工分挥汗如雨的时候,村道上静悄悄的。 沈青青像只警觉的狐狸,避开了大队部前的开阔地,顺后面的一条羊肠小径绕了过去。 知青点的院门虚掩着,里面半个人影也无。 她轻手轻脚地回到后院自己的单间。 直到进屋插上门闩的那一刻,那根紧绷了一整天的弦才算彻底松了下来。 她把背篓往桌上一放,先是从空间里取出了那几卷布料。 卡其色的灯芯绒在室内暗淡的光线下依然透着一股厚实感,枣红色的那匹更是扎眼。 她想了想,没把这些昂贵的布料全摆在明面上,每种颜色剪裁出来一些放在炕柜里,剩下的收进了农场仓库里。 接着,她开始在桌子上“搬运”物资。 原本空落落的桌面,随着她意念的闪动,逐渐变得丰富起来。 一块肥瘦相间的生猪肉,足有两斤重,皮上还带着一点没处理干净的黑色鬃毛,那是她特意从空间里挑出的“原始”模样。 一串用草绳扎着的红肠,散发着诱人的烟熏香味。 还有一篮子新鲜的鸡蛋,甚至有几颗上面还粘着碎草屑。 …… 沈青青看着这一桌子琳琅满目的食材,肚子适时地发出了“咕噜”一声雷鸣。 她自嘲地笑了笑,揉了揉干瘪的胃部。 这一整下午,她都在黑市里转悠,把中午吃的饭都给消化了。 现下闻到生肉的味道,竟然都觉得清香。 “既然去了趟城里,晚饭吃点好的,谁也挑不出错来。” 她喃喃自语着,眼神里闪过一丝光亮。 毕竟,大家都知道她手上有钱有票,现在又有稿费收入。 今天她又去了县城,买点肉回来晚上做了吃,逻辑上完全站得通。 沈青青挽起袖子,露出一截如藕节般白皙的手腕。 窗外的天色迅速暗了下来,那种独属于东北冬夜的寒气顺着门缝往里钻。 她蹲下身,利索地从柴堆里掏出一把干燥的引火草。 “咔哒”一声,火柴划破黑暗,橘红色的火苗瞬间舔舐上草屑,发出细微的噼啪声。 她熟练地往灶膛里添着细碎的干柴,没过一会儿,一股暖意便在狭小的灶间里荡漾开来。 沈青青往那口洗得发亮的锅里添了几勺清冽的井水。 随着水温升高,细小的气泡从锅底升腾。 她拎起那块猪肉,指尖触碰到那有些油腻却真实无比的质感。 沈青青也打算一半用来做个最地道的酸菜猪肉炖粉条,再把刚买的豆腐加进去。 剩下的一半做个红烧肉。 说干就干,案板上很快响起了富有节奏的“咚咚”声,那是菜刀切过猪皮的闷响。 每一刀下去,都能看到肥润的油脂渗出来。 油烟开始在屋子里弥漫,葱花爆锅的瞬间,那股霸道而直接的香气瞬间占据了感官的制高点。 那是人间烟火的味道,是活着的感觉。 她抓了一把泡好的红薯粉条丢进锅里,看着它们在沸水中慢慢变得透明、筋道。 沈青青坐在小板凳上,火光映红了她明艳的脸庞。 灶膛里的柴火燃烧得正旺,发出清脆的“噼啪”声。 火光在她的瞳孔里跳动,映照出一种名为安心的光芒。 这黑土地虽然寒冷,但只要手里有粮,心里有数,她就能在这儿扎下根去,把日子过出花来。 就在这时,门外传来了一阵杂乱的脚步声,伴随着几声知青们特有的抱怨声。 沈青青停下了手中的动作,耳朵微微一动,目光投向了那扇微微颤动的房门。 灶火依旧跳跃,映得她的影子在墙上拉得极长,显得神秘而幽深。 门外传来的动静只是短暂地让她分了神,眼下这锅炖菜才是重点。 酸菜猪肉炖粉条用掉了半块五花肉,剩下的半块肉质厚实,层层分明。 这可是她特意从空间里取出的极品五花,肥瘦相间得恰到好处,一看就是炖出来能入口即化的好肉。 沈青青手脚麻利地将肉切成麻将块大小。 每一刀都稳准狠,刀锋落下,发出“咚咚”的闷响。 冷水下锅,肉块随着水温升高,血沫渐渐浮起,腥味被慢慢逼出。 她用勺子仔细撇去浮沫,待水滚得差不多,便将肉块捞出,控干水分,动作行云流水,没有丝毫拖沓。 这些都是前世在网上跟着美食博主学来的技巧,没想到在这年头,竟成了她安身立命的本事。 锅里留少许底油,随着火势渐旺,油花在锅底欢快地跳动。 沈青青从旁边的小布袋里捻出几块冰糖,丢进锅里。 冰糖在热油中慢慢融化,由透明转为浅黄,再到琥珀般的焦糖色。 一股甜丝丝的焦香随之飘散开来,瞬间弥漫了整个狭小的灶间。 待那股焦糖的甜香溢出,她便将焯过水的肉块倒进去翻炒。 随着“滋啦”一声,肉块在热油中欢腾雀跃,很快便裹上了晶莹剔透的琥珀色。 油脂被高温逼了出来,浓郁的肉香瞬间霸道地占据了感官的制高点。 “这红烧肉多炖一会儿才软糯,韩知林最馋这一口,我也喜欢。” 沈青青一边往锅里加温水、姜片和香料,一边自言自语。 火光映照下,她的眼神里透着股务实的满足。 这肉香让她回想起前世加班后点的那份外卖红烧肉,虽然味道相似,但亲手做出来的,总觉得多了一份踏实和暖意。 她想起了韩知林那清冷的眉眼。 平日里不苟言笑,却唯独在她面前,会因为一顿她做的饭菜,露出那种藏不住的满足。 他总是说不挑食,但跟他吃饭的次数多了,沈青青大致也摸清楚了他的喜好。 紧接着,她又端出那一碗已经处理得干干净净、切成小段的猪大肠。 这猪大肠在空间里已经提前焯过水,处理得一丝异味也无,只剩下食材本身那股子特有的肥腴。 她切了大量的干辣椒、姜丝和蒜片,在另一个锅里大火爆香。 辛辣的气味瞬间刺激了鼻腔,让她忍不住打了个喷嚏,却也让她精神为之一振。 第164章 灶火温情,饭菜飘香 随后,肥肠下锅煸炒,随着辣味直冲鼻腔。 肥肠被煸得微微焦黄,表皮带着诱人的脆感,内里却依旧软糯。 那一股特有的浓郁香气直勾味蕾。 这是她的心头好,香辣劲道,越嚼越有滋味。 她先前也试探着问过韩知林,猪大肠他也吃。 而且,沈青青注意到,每次她做这道菜时,韩知林总是吃得比平日里多上许多。 那双清冷的眸子里,也会隐隐透出几分期待。 旁边煤炉上的砂锅里,正“咕嘟咕嘟”地炖着排骨汤。 新鲜的排骨配上几片生姜,汤头看起来清亮,在翻滚间,肉香与姜的清香交织,闻起来鲜香扑鼻。 她特意选了瘦肉多的排骨,熬出来的汤既有营养又不至于太油腻,最适合在干了一天活之后暖暖胃。 趁着炖菜的空档,沈青青把空间里的精米淘洗干净。 雪白的米粒在她手中哗哗作响,在清澈的井水里洗去浮尘,显得越发晶莹饱满。 她在大铁锅的一侧隔水蒸上,用一块干净的屉布将米饭与炖菜隔开。 这样一来,既省了柴火,又能让米饭吸饱菜肴的香气,一举两得。 最后,她洗了一把绿油油的青菜。 这青菜是她从空间里带出来的,带着一股子清新的泥土芬芳,叶片翠绿欲滴,饱含着勃勃生机。 只等着做好了几道大菜再简单翻炒几下,便是一道清爽的配菜,用来解荤腥的油腻再好不过。 四菜一汤,外加一锅白花花的大米饭。 其中三个菜加上汤都是荤菜。 这顿饭的标准若是放在此时的苏河大队,那简直是只有过年或者办婚事才见得到的奢侈场面。 沈青青看着桌上的成果。 一盘酸菜猪肉炖粉条,香气扑鼻,粉条都带着肉香。 一碗红烧肉油光锃亮,一块块色泽红润诱人。 一盘香辣肥肠热气腾腾,辣椒的红、蒜片的白、肥肠的棕,色香味俱全。 小砂锅里排骨汤咕嘟冒泡,米饭的香气也渐渐弥漫开来。 她满意地拍了拍手,心里生出一股由衷的踏实感。 她心里清楚,在这年头,低调固然重要,但她今天刚从县城“大包小包”地回来,又是在自己封闭的单间里开火。 借着“城里带回来的好菜”这个名头吃顿好的,谁也挑不出错来。 更何况,这些日子地里活计重,无论是韩知林还是她自己,都消耗了大量的体力,也该好好补补身子。 偶尔改善伙食,既能维持体能,也能给这枯燥的下乡生活增添一丝亮色。 这种计划和安排,早已成了她骨子里的本能。 天色渐晚,窗外最后一抹余晖也隐入了远山,屋子里也彻底被昏暗笼罩。 知青点外面传来了阵阵喧闹声,那是队员们从知青院外走过的动静。 伴随着牛车的轱辘声和人们的谈笑声,生活的气息扑面而来。 不多时,一阵熟悉的脚步声停在了房间门口。 不轻不重,带着一股子沉稳的节奏感。 沈青青知道那是韩知林,他平日里走路总是这般不急不躁。 “回来了?” 沈青青擦了擦手,脸上的笑容绽放开来,带着几分藏不住的雀跃。 她走过去拉开门,门一开,屋里那股霸道的红烧肉和香辣肥肠的香味便顺着门缝钻了出去。 混合着米饭的清甜和排骨汤的鲜香,瞬间席卷了整个院子。 正拍打着身上尘土的韩知林猛地抬头。 那双平日里波澜不惊的眸子,在对上沈青青笑盈盈的眼眸时,不易察觉地亮了一下。 沈青青压低声音,眉梢眼角都带着喜气。 她招了招手,示意他快进来。 “快进来,饭都做好了,就等你呢!” 屋里的世界瞬间变得无比安宁。 昏黄的煤油灯光与灶膛里跳跃的红红火光交织在一起,给这间原本有些冷清的单间镀上了一层厚实而温暖的橘色光晕。 空气里弥漫着一股复杂却又无比和谐的香气。 是浓郁的肉香、霸道的辛香和清甜的米香,交织成一张无形的网,将人牢牢包裹。 韩知林略显清瘦挺拔的身影站在那儿,遮住了外面的光。 他习惯性地在门口的草垫上跺了跺脚,将鞋底沾染的一点泥土抖落干净,这才抬起头,目光落在了屋子中央那张小小的方桌上。 只一眼,他那双总是像古井般沉静的眼眸就泛起了明显的波澜。 桌上摆着四菜一汤。 正中间的小砂锅正“咕嘟咕嘟”地冒着热气,奶白色的汤汁里翻滚着排骨和萝卜块,清甜的香气柔和地中和了另外几道菜的浓烈。 韩知林清冷矜贵的眉眼在这一片温暖的灯火与食物的香气中,彻底舒展开来,眼底那层化不开的温情几乎要溢出来。 他似乎已经许久没有这种感觉了。 在沈青青这里,他久违地感受到了家的温暖。 过了好一会,他的视线从那桌丰盛的饭菜上移开,落在了沈青青的脸上。 她正站在桌边,手里拿着碗筷。 鼻尖上因为灶前的忙碌而沁出了一层细密的薄汗,在灯火下亮晶晶的。 那双总是顾盼神飞的眼睛此刻正笑盈盈地看着他,充满了满足和一点点等待夸奖的小得意。 心底最柔软的那个地方,像是被一根羽毛轻轻戳了一下,又酸又软。 “青青……” 他的嗓音因为一天的劳累而有些沙哑,却透着一股低沉的温柔。 “太丰盛了,其实不用这么累的。” “那哪儿行?你下地那么辛苦,难得去县城买了些肉回来,不吃好点怎么能行?” “再说了,你不吃,我自己也馋了嘛。” “你快去洗手,我都饿了。” 韩知林“嗯”了一声,听话地走到墙角的水盆边。 盆里的水是沈青青早就备好的温水。 他将那双骨节分明、指腹带着薄茧的手伸进去,仔细地搓洗着,目光却始终没有离开沈青青忙碌的背影。 此时,她正拿着勺子,小心翼翼地往他的碗里舀着排骨汤,生怕溅出来一滴。 这种感觉……很陌生,却又让人无比贪恋。 他擦干手,在桌边坐下。 第165章 一人开伙,众人难平 沈青青已经将那碗汤放在了他的面前。 除了这碗汤,沈青青还把一碗冒着尖儿的白米饭摆到他面前,米粒的清香扑面而来。 “快,趁热吃。” 两人相对而坐,小小的方桌瞬间被填满。 韩知林没有立刻动筷子,而是拿起筷子,先从那盘红烧肉里,精准地夹起一块肥瘦相间、品相最好的,稳稳地放进了沈青青的碗里。 那块肉颤巍巍地落在白米饭上,浓郁的汤汁立刻渗透下去,染出一小片诱人的琥珀色。 “你先吃。” 他低声说。 沈青青心里甜滋滋的,也不跟他客气,夹起那块肉就送进了嘴里。 唔!好吃! 肉皮被炖得软糯q弹,一抿就化,满满的胶质感瞬间充斥口腔。 紧接着是那层肥肉,丰腴的油脂已经被炖煮得恰到好处,肥而不腻,入口即化,只留下满嘴的醇香。 瘦肉部分更是酥烂入味,轻轻一咬就在舌尖散开,每一丝纤维都吸饱了那咸中带甜的浓郁汤汁。 这一口下去,幸福得让沈青青差点眯起眼睛。 看着她那满足的样子,韩知林嘴角的弧度愈发柔和,这才夹了一块送入自己口中。 优雅的动作下,是掩不住的急切。 肉香在口中爆开的瞬间,他一整天的疲惫仿佛都被这浓郁的滋味抚平了。 他又夹了一筷子爆炒肥肠。 肥肠被处理得极干净,毫无异味,口感劲道弹牙,带着嚼劲。 大火爆炒锁住了它的风味,干辣椒的香、蒜苗的清、酱油的咸鲜。 几种味道在舌尖轮番炸开,辛辣过瘾,让人忍不住想立刻扒拉一大口米饭。 韩知林吃得优雅,速度却一点不慢。 他很少像这样,几乎是带着一丝狼吞虎咽的意味在进食。 这种被心上人精心呵护、被温暖的烟火气紧紧包裹的滋味,比他过去吃过的任何山珍海味,都要让他沉醉。 屋子里,两人吃得满足。 然而,这小屋内的温馨满溢,对知青点的其他人来说,却无异于一场甜蜜的酷刑。 那股子混合了焦糖肉香、辛辣肥肠和清甜米香的复杂味道,像是长了脚,顺着门窗的缝隙,钻过墙体的裂口,沿着烟道,肆无忌惮地朝四周的房间渗透而去。 尤其对于住在同一排、距离最近的凌薇和苏沁来说,这滋味更是犹如实质的折磨。 凌薇的屋里也点着灯。 她盘腿坐在炕上,手里捏着一个白面馒头,面前摆着一碗猪肉炖白菜。 猪肉是上次在县城买了放在空间里的,白菜是跟队里的婶子换的。 按理说,在这年头也算得上是难得的美味。 可就在刚才,隔壁那股霸道又复杂的香味毫无征兆地钻了进来。 先是一股浓郁的、带着甜味的肉香,紧接着,又被一股更具侵略性的、香辣扑鼻的味道所覆盖。 她鼻翼微微翕动,仔细分辨着,那绝对不是简单的一道菜。 凌薇低头看了看自己碗里那几片孤零零的、在白菜汤里游泳的猪肉片,再闻闻空气中那让人垂涎欲滴的复合香气,第一次觉得手里的白面馒头不香了。 这段时间,她依仗着重生和随身空间的优势,私下里没少去县城黑市倒卖物资。 手上攥着的钱和票,恐怕比大队里一些所谓的富户还要多,油水自然是不缺的。 可此时此刻,嗅着隔壁那显然出自精湛厨艺的菜香味,再看看自己做出的这锅味道平平、只能称之为“熟了”的饭菜,一股深深的挫败感从心底升起。 自己空有好的食材,却没有将它们变成极致美味的本事…… 凌薇抿了抿唇,将那口已经送到嘴边的馒头又放了下来。 她想起了沈青青,那个总是笑意盈盈,却让她始终看不透的女孩。 她不仅能搞到好东西,还能把它们做得这么香。 这才是真正的会过日子。 在这缺衣少食的年代,只有把好东西真正变成舌尖上的享受,才算没有白白浪费。 凌薇的眼神里闪过一丝坚定,第一次生出了要好好钻研、提升厨艺的想法。 而在凌薇隔壁的另一间屋里,气氛则完全不同。 苏沁正小口小口地嚼着一个杂粮馒头,就着一碗寡淡的咸菜汤。 那霸道的肉味像是有无数只小钩子,顺着门缝钻进来,每一下都在挠着她的胃壁,勾着她的馋虫。 她闭上眼睛,试图忽略那股味道。 可脑海里却不受控制地浮现出红烧肉那晶莹剔透、颤颤巍巍的样子。 她狠狠地咽了一大口唾沫,只觉得嘴里那块杂粮馒头,干硬得像是掺了沙子的木渣,剌得她嗓子眼生疼。 凭什么? 凭什么她沈青青就能过得这么滋润? 想吃肉就吃肉,还能做得这么香! 而自己却要在这里啃着难以下咽的杂粮馒头? 这种天差地别的生活对比,像一把淬了毒的尖刀,狠狠扎在苏沁那颗本就敏感脆弱的心上,让她的心态有些失衡了。 她猛地睁开眼,死死地盯着窗外的一片漆黑,眼神里满是焦躁、嫉妒与不甘。 回城!她一定要尽快回城! 这苏河大队虽然饿不死人,可这种面朝黄土背朝天,吃糠咽菜,还要时时刻刻被别人优越的生活刺激的日子,她真是一天、一刻都待不下去了! 苏沁捏紧了拳头,指甲深深地陷进掌心,带来一阵刺痛。 这痛楚让她更加清醒。 她暗自发狠:不行,明天就得去邮局! 必须再给家里写一封信,措辞要更严重一些! 好好催一催爸妈,不管是用病退的名额,还是找关系顶替,必须、立刻、马上把她从这个穷乡僻壤里弄回去! 知青点的其他屋子里,也或多或少地弥漫着这股勾人的香气。 其他的知青,多多少少也闻到了一点肉香味。 众人心思各异,有羡慕的,有嫉妒的,也有暗自盘算着以后怎么跟沈青青搞好关系的。 只是这一切,沈青青并不知道。 在这静谧的乡村夜晚,她亲手烹制的一顿晚饭,竟像一颗投入平静湖面的石子,无声无息地搅动了知青点几乎所有人心头的波澜。 第166章 再次发表,众人的反应 自那之后,日子又在田间地头的忙碌与知青点暗流涌动的氛围中,晃晃悠悠地滑过了半个多月。 地里的麦子一天比一天金黄,沉甸甸的麦穗压弯了腰。 空气里开始弥漫着一股成熟庄稼特有的燥热香气。 夏收的号角,眼看着就要吹响了。 这天下午,日头依旧毒辣,晒得人脊背发烫。 沈青青正跟着大队的女队员们弯腰在地里拔草。 汗水顺着额角滑落,浸湿了鬓边的碎发,黏在脸颊上,痒痒的。 她刚直起腰,用挂在脖子上的毛巾擦了把汗,就听见远处传来一阵熟悉的、清脆的“叮铃铃”声。 那声音由远及近,在空旷的田野上格外清晰。 所有人都下意识地停下了手里的活计,循声望去。 只见公社的邮递员骑着他那辆有些掉漆光的二八大杠自行车,正吭哧吭哧地沿着田埂路往这边来。 他那身标志性的绿色工装,在金黄的麦浪映衬下,显得格外醒目。 还没到跟前,邮递员就扯着他那被风吹日晒惯了的大嗓门喊了起来:“沈青青同志!沈知青!有你的信,还有汇款单!” 这一嗓子,就像是往滚油里泼了一瓢冷水,瞬间就在地里炸开了锅。 原本还算安静的田垄间,嗡的一声,所有人的目光齐刷刷地聚焦到了沈青青身上。 羡慕、好奇、探究…… 各种视线交织成一张无形的网,将她笼罩其中。 沈青青心里微微一动,脸上却没什么多余的表情。 她放下手里的镰刀,在裤腿上蹭了蹭手心的泥。 迎着众人火辣辣的目光,不紧不慢地朝田埂走去。 “林叔,又辛苦您跑一趟。” 她笑着打招呼,声音清亮,听不出半点因为被围观而产生的局促。 经过上次,沈青青跟这邮递员开始熟悉起来。 这人姓林,叫林建文。 出于客气和尊重,沈青青便以林叔相称。 邮递员林建文勒住车闸,从车上跳下来,满是褶子的脸上笑呵呵的,露出一口整齐但略微有点黄的牙齿。 他从斜挎着的绿皮邮包里,小心翼翼地抽出来一个厚实的牛皮纸信封,连同那张印着红色油墨的汇款单,一起递了过去。 “沈知青,你这可真是有出息!” 林建文的声音里透着一股子真心实意的赞叹。 “又是省报来的,稿子又发表了!瞧瞧,这回又是三块钱呐!” 三块钱! 这个数字像一颗惊雷,再次在人群中炸响。 地里干活的众人顿时议论纷纷,声音大得连田里觅食的麻雀都被惊飞了。 三块钱,对于一个壮劳力辛辛苦苦干一个月,也才挣七八块工钱的苏河大队来说,绝对算得上是一笔巨款了。 更关键的是,这钱来得“轻省”。 在他们的认知里,这不过是人家沈知青动动笔杆子,坐在炕上写几个字就挣来的。 跟他们这种面朝黄土背朝天,流血流汗刨食吃,完全是两个概念。 “哎哟我的老天爷,沈知青这脑子里装的不是墨水,是金水吧?” 一个平日里最爱嚼舌根的婶子,此刻说话的语气里却满是毫不掩饰的艳羡。 她一边咂嘴一边掰着手指头算。 “这才多长时间?上回三块,这回又三块,这就六块钱了!” “这钱可挣得太快了!” “可不是嘛!” 旁边一个汉子接口道。 他抹了把脸上的汗,看着沈青青的眼神都带着几分敬畏。 “人家这叫文化人,写个文章都能换钱,真是文曲星下凡哩!” 这些议论声一字不落地飘进沈青青的耳朵里。 她只是平静地接过信和汇款单,对邮递员道了声谢。 她知道,从今天起,自己在这苏河大队“能靠笔杆子挣钱”的形象,应该是稳住了。 消息像长了翅膀,还没等到收工,就已经传遍了整个大队。 那些家里有孩子在公社念书的队员,回去后二话不说,就把自家那个贪玩的孩子拎到跟前,指着鼻子就是一顿念叨:“你瞅瞅人家知青点的沈知青!” “人家动动笔杆子,换来的钱就能割肉吃!” “你再不好好念书,不好好认字,以后就跟你爹一样,一辈子在这泥地里刨食吧!” 旁边那也想说几句的爹:…… 一时间,沈青青成了苏河大队所有家长口中那个光芒万丈的“别人家的孩子”,风头无两。 然而,这股夹杂着羡慕与赞叹的风,吹到知青点,却变了味道。 此时,舒艳正蹲在井边洗衣服,井水浸着她的手,带来一丝凉意。 她竖着耳朵,将那些从田边传来的议论听得一清二楚。 当“三块钱稿费”这个字眼钻进她耳朵里时,她正用力搓洗衣领的手猛地一顿,指甲狠狠地抠在了凹凸不平的搓衣板上。 那清凉的水瞬间从指甲缝里渗进去,哪怕在六月份也让她感觉到了一丝寒意,刺得生疼。 又是沈青青! 脑海里不受控制地浮现出前些日子,从沈青青屋里飘出的那股霸道肉香。 那种香气带来的折磨还未散去,今天又来了更沉重的一击。 吃得好,穿得暖,现在连名声和钱财也样样不落。 一种被全方位碾压的窒息感,像藤蔓一样死死缠住了舒艳的心脏,让她几乎喘不过气来。 她暗暗冷哼一声,嘴角撇出一个不屑的弧度。 不就是写点风花雪月的酸文章吗? 仗着读过几年书罢了,有什么了不起的? 谁还不会写? 这种“她行我也行”的想法,在知青点里显然不止舒艳一个人有。 前院几个男知青收工回来,凑在屋里,小声嘀嘀咕咕。 “要我说,这沈青青运气是真好,随便写点东西都能上报纸。” 高庆荣吐出一口烟圈,语气里酸味十足。 梁国安却不这么认为,开口说道:“这可不是运气好就行的,文章写得不好也没用。” 他自己下乡以来也没停止过学习。 平日里总爱埋头看点书。 也正是因为如此,他挺佩服沈青青的。 毕竟,他自认为没有那个本事。 “什么文章好,我看就是咱们没去试。” 高庆荣表示不服。 第167章 拓宽写作路径,尝试其他题材 “想当初在学校,咱们谁没写过几篇大字报?” “她沈青青能行,咱们没道理不行啊!” “明天我也写一篇!” “不就是歌颂一下大好河山,赞美一下劳动人民吗?这套路我熟得很!” 梁国安张了张口想说点什么,但看着高庆荣那一脸跃跃欲试的表情又将口中的话咽了回去。 既然他想试,试一试也无妨。 有些人,不亲自撞南墙,是不会回头的。 坐在一旁一直没有说话的潘文何听到高庆荣的话眸色深了一瞬,但没开口说什么。 …… 一时间,一股隐秘的写作热情在知青点悄然燃起。 那几天,好几间屋子的煤油灯都比往常熄得晚了许多。 甚至还有人假借串门的名义,旁敲侧击地向沈青青打听省报的投稿地址。 与这些人的浮躁不同,凌薇的心情则更为复杂。 她站在自己屋的屋檐下,静静地看着不远处的一幕。 夕阳的余晖给整个知青点都镀上了一层温暖的金边。 韩知林不知何时出现在了沈青青身边,他没有说话,只是默默地从她手里接过装满水的木桶。 那桶水不轻,可到了韩知林手里,却像是拎着一根稻草般轻松。 沈青青正仰着头,和他说着什么,脸上带着明媚的笑。 眼里的自信与从容,像是夕阳下最耀眼的光。 那一刻,凌薇这个带着重生记忆和随身空间的人,竟感到了一丝前所未有的压力。 她一直以为,靠着空间的物资和对未来的预知,自己能在这个年代活得轻松优渥,成为人群中的佼佼者。 可现在她才发现,沈青青这种不依赖任何捷径,凭借自身才华与情商,在陌生的环境里扎下根来,甚至还能与村民们打成一片的能力,才是真正的、谁也夺不走的立身之本。 凌薇下意识地垂下眼帘,手伸进口袋里,摸了摸里面存放着的几张票证。 她是不是也应该学学沈青青,放下那点优越感,试着真正地融入这个环境,融入这里的生活? 对于外界的种种议论和揣测,韩知林一概不在意。 他的世界里,仿佛只容得下眼前这个笑容灿烂的姑娘。 他接过那张被沈青青攥得有些温热的汇款单,目光扫过上面的金额和邮戳。 那双总是清冷如古井的眼眸里,泛起了温柔的笑意和掩不住的自豪。 他将那张单子仔细地对折好,塞回沈青青上衣的口袋里,动作自然而亲昵。 他凑近她,用只有两个人能听到的声音低声道:“稿费收好了。看来你这稿子是越写越顺手了。” “从这次省报回复的速度看,他们很重视你的稿子。” 她看着他清冷眉眼里那独一份的温柔,感受着他身上传来的、混着淡淡皂角和阳光味道的气息,不由得弯起了嘴角。 确实,这一点她自己也感觉出来了。 这次投稿,从寄出到收到回信和稿费,前后不过二十来天,比上次快了将近一半。 这无疑是一个积极的信号。 她心里已经有了新的盘算,等忙完夏收,就再写一篇关于丰收景象的文章投过去,巩固一下自己在编辑心中的印象。 但之后,就不能总是局限于歌颂劳动这类题材了。 写多了,读者会审美疲劳,编辑也会觉得千篇一律。 她得给自己拓展一些新的写作路径才行。 想到这里,她抬头看向韩知林,那双明亮的眼睛里闪烁着跃跃欲试的光芒,轻声将自己心里的打算对他和盘托出。 韩知林静静地听着,深邃的眼眸里映着她神采飞扬的脸。 待她说完,他眼中的赞许之色更浓。 他点了点头,沉声道:“这个想法很好。” “你的文笔细腻,观察力又强,完全可以尝试更多元的题材。” 他顿了顿,话锋一转,声音压得更低了些。 “而且,单纯写农村生活,素材终究有限,影响力也局限于一隅。” “如果你想走得更远,看得更高,那就要跳出这个圈子,去触碰一些更有深度、更有影响力的题材。” 听到这话,沈青青的心猛地一跳。 像是被他这句话点中了某个关键的穴位,瞬间通体舒坦。 她一直隐隐有这种感觉,却始终隔着一层窗户纸,没能捅破。 现在被韩知林一语道破,眼前顿时豁然开朗。 是啊,歌颂劳动固然是这个时代最安全、最稳妥的主旋律,但它的天花板也显而易见。 她想要的不止是这几块钱的稿费,更是想通过这支笔,为自己未来的人生铺设一条更宽广、更坚实的道路。 此时,沈青青看向韩知林的眼神中满是佩服。 不愧是以前期背景板的身份后期成为大佬的人,看问题果然深刻。 “可是……” 沈青青秀气的眉头微微蹙起。 “有深度的题材,我怕自己写不好。” “我的知识储备……还差得远呢。” 这不是谦虚,而是她对自己最清醒的认知。 她那点现代社畜的阅历和常识,放在这个特殊的年代,或许会比土着多一些新的角度和见解。 但细究下来,就像是漂浮在海面上的零星木板,看似有用,却构不成一艘能乘风破浪的大船。 想要驾驭更复杂的题材,就必须要有坚实的理论基础和丰富的知识积累。 韩知林看着她眼中的担忧,嘴角的弧度愈发柔和。 他就喜欢她这一点,永远清醒,永远知道自己想要什么,并且从不畏惧承认自己的不足。 “这不算问题。” 他安抚地拍了拍她的手臂,那温热干燥的触感透过薄薄的衣料,带来一阵安心的暖意。 “我以前在京市的朋友,家里藏书不少。” “我写封信回去,让他们悄悄帮忙找一些文学理论、新闻评论、还有不同历史时期的报刊合订本寄过来。” 他的声音沉稳而笃定,仿佛在说一件再简单不过的事情。 沈青青的眼睛瞬间就亮了,像是有两簇小火苗在里面跳跃。 在这个书籍被严格管控、知识传播渠道极为有限的年代,韩知林这轻描淡写的一句话,其分量不亚于一座金山。 第168章 收集资料,学习提升 那意味着,她将有机会接触到这个时代绝大多数人无法触及的、系统性的知识宝库! “真的?会不会太麻烦他们了?” 她激动得声音都带上了一丝不易察觉的颤抖,但理智还是让她问出了顾虑。 “不麻烦。” 韩知林摇了摇头,深邃的眼眸里闪过一丝复杂的情绪,快得让人抓不住。 “他们欠我的人情,早就该还了。” 他没有细说,沈青青也默契地没有追问。 她知道,他愿意为她动用自己过去的人脉,这本身就是一种无需言说的信任与承诺。 一股暖流从心底最深处涌起,冲刷着四肢百骸。 她用力地点了点头,眼里的光芒愈发坚定:“好!那我就不跟你客气了!” 说干就干,沈青青向来不是个只会空想的行动派。 与韩知林的那番对话,像是在她心中点燃了一把火。 她深知,自己能凭借现代的些许见闻和对大势的一点模糊记忆,连续发表两篇稿子,其中不乏运气的成分。 但运气这东西,虚无缥缈,不可能永远眷顾。 想要将这条路走下去,甚至走得更远,肚子里那点存货,迟早有被掏空的一天。 真正的依仗,永远只能是自己扎扎实实的本事。 沈青青坐在炕沿上,煤油灯的火苗轻轻跳跃,将她的影子投在斑驳的土墙上。 她开始冷静地审视自己。 会计专业出身,毕业后埋首于数字与报表,严谨有余,文采不足。 这份工作养成了她逻辑清晰、条理分明的优点。 可论及文学素养和写作技巧,她顶多算个业余爱好者,连门都还没入。 学习,必须立刻开始! 可是在这1970年的东北乡下,想要找到几本关于文学理论、写作技巧的书,简直比登天还难。 大队图书室里那几本翻得快要散架的《红宝书》和农业技术手册,显然满足不了她的需求。 至于韩知林的朋友那边…… 找书邮寄都需要时间,想来要过一段时间才能收到。 心思急转间,沈青青闭上了眼睛,意识瞬间沉入了脑海深处那个熟悉的、生机勃勃的世界——农场系统。 自打穿越以来,这个与她灵魂绑定的系统,就是她最大的底牌和秘密。 “商城。” 她默念一声,一个虚拟的光屏立刻在她的意识中展开。 平日里,她逛得最多的是生活物资区,用积分换些布料、油盐酱醋等,改善生活。 但今天,她的目标明确无比。 光屏的角落里,有一个她比较少点开的分类——【知识与技能】。 她的心跳微微加速,带着一丝期待,将意念集中了过去。 分类展开,里面又细分出“农业技术”、“机械原理”、“语言学习”等多个子项。 沈青青的目光迅速扫过,最终停留在了“人文社科”这一栏上。 点进去,又是一片新天地。 “搜索写作、文学、新闻报道相关书籍。” 她在意识里发出了清晰的指令。 光屏上流光一闪,仿佛有无形的大手在整理书架。 下一秒,无数书籍的封面以一种整齐而震撼的方式陈列出来。 《文学概论》、《新闻采访与写作》、《修辞学发凡》、《外国文学史简编》、《中国历代诗文选》…… 沈青青的呼吸都停滞了一瞬。 这……太齐全了。 各种各样的书籍真的是应有尽有啊! 简直就是一个知识的海洋! 不仅有古今中外的经典名着,还有许多针对性极强的专业工具书,甚至连不同年代的报刊文选都有收录,能完美地解决她对这个时代文风不熟悉的难题。 她强压下心头的狂喜,目光落在每本书籍下方标注的积分上。 果然,知识是无价的,这些书籍兑换所需的积分都不算低。 幸好她之前做各种任务、将产出卖给系统商城,积攒下了一笔颇为可观的积分。 “知识的投资,永远是最划算的。” 她对自己说。 不再有丝毫犹豫,沈青吞开始精挑细选。 她没有好高骛远地去兑换那些艰涩的理论大部头,而是根据自己目前的短板,先选择了几本最基础、最实用的。 一本《现代汉语语法与修辞》,用来夯实文字基础。 一本《新闻写作教程(1965年版)》,用来熟悉当下最主流的行文风格和叙事逻辑。 一本《小说写作技巧》,用来提升自己的故事架构和叙述能力。 再加一本《中外优秀散文选读》,用来开阔眼界,提升审美。 积分被划走了不少,沈青青却一点都不心疼。 白光一闪,几本包装朴实、印刷字体带着浓郁年代感的书籍,便静静地出现在了她农场空间的仓库里。 此后的日子,沈青青的生活节奏变得愈发紧凑和充实。 白天上工,她依旧是那个干活麻利、从不偷懒的沈知青。 因为夏收将至,大队里的活计一天比一天重,拔草、清沟、检查农具,每一样都耗费着体力。 汗水湿透了她的衣衫,脊背在毒辣的日头下晒得火辣辣地疼,但她的眼神却比以往任何时候都要明亮。 只要一到歇晌的空档,别人都三三两两聚在一起闲聊,或是找个树荫躺下打盹。 她却会从随身带的布包里,掏出那本用牛皮纸包着书皮的书,旁若无人地钻研起来。 阳光透过树叶的缝隙,在书页上洒下斑驳的光点。 她看得极其专注,手指时不时在纸页上轻轻划过,嘴唇微动,像是在默读,又像是在品味某个精妙的句子。 那副沉浸在知识世界里的模样,与周围汗流浃背、满身泥土的乡野环境,形成了一种独特而奇异的和谐。 有好奇的婶子凑过来问:“沈知青,看啥书看得这么入迷?” 她便笑着合上书,大大方方地回答:“是之前托人从城里寄来的学习资料,想着多学点东西,以后写稿子也能写得好点。” 这个理由无懈可击。 大家一想到她那能换成三块钱稿费的文章,非但没有怀疑,反而都露出“原来如此”的钦佩神情。 第169章 夏收正当时,上工时间延长 众人愈发觉得这姑娘有文化、有上进心,是干大事的料。 夜幕降临,知青点后院的单间,沈青青屋里的那点昏黄灯火,总是亮到很晚。 煤油被燃烧时发出的细微“滋滋”声,成了夜晚唯一的伴奏。 她伏在小小的书桌前,一手捧着书,一手握着笔,在一个笔记本上认真地做着笔记。 上辈子啃会计准则的那股子钻研劲头,被她原封不动地搬到了文学学习上。 一个修辞手法的运用,一个段落结构的安排,一个情感递进的层次,她都要反复揣摩。 她甚至会合上书,在脑海里模拟,类似的内容如果换成自己来写,会是怎样一番光景。 这种纯粹地汲取知识、感受自我成长的充实感,像一泓清泉,洗涤着白天劳作带来的所有疲惫。 只要坐在这灯下,翻开书页,她的精神世界就变得无比丰盈和安定。 韩知林将这一切都看在眼里。 他很少主动去打扰她,却总是在最恰当的时候,给予最无声的支持。 晚饭后,他会提早将热水烧好,灌进暖水瓶里,放到她的门口。 看到她看书看得久了,揉着发酸的眼睛,他会不声不响地递过来一杯温热的水,或者是一个不知从哪个山沟里掏来的、酸甜可口的野果子,刚好可以解乏提神。 他从不多问她学了什么,进度如何。 只是用他那种清冷内敛、却又细致入微的方式,为她撑起了一片可以安心沉潜的天地。 这份默契与守护,沈青青都懂。 就这样,在田间劳作与夜以继日的灯下苦读中,十几天的时间悄然流逝。 那几本书,她已经看完一本了。 脑子里那些原本散乱的、不成体系的写作念头,仿佛被一根无形的线串联了起来,渐渐汇聚成一张清晰的、有脉络的网。 她尝到了学习的甜头,也更加坚定了要在这条路上走下去的决心。 既然已经决定了不愿在这片黄土地上浑噩一生,那么手中这支笔,她就必须握得比谁都稳,比谁都准。 这天清晨,沈青青是被一阵喧闹的锣鼓声和社员们高亢的呼喊声吵醒的。 她推开窗,一股夹杂着泥土芬芳和麦秆清香的热浪扑面而来。 吃完早饭,沈青青和其他知青一起离开知青点去上工。 放眼望去,远处的田野,在一夜之间,仿佛被谁泼洒了满地的黄金。 无边无际的麦子,在晨光的照耀下,泛着金灿灿的光泽。 微风拂过,金色的麦浪在大地上翻涌起伏,发出“沙沙”的声响,那是最动听的丰收序曲。 大队长张大源站在大队部门口的石台上,手里拿着一个铁皮喇叭,声音洪亮地传遍了整个苏河大队。 夏收,正式开始了。 这一声号令,像是给整个苏河大队上了发条,所有人都以一种紧绷而亢奋的状态,投入到了这场与天争时的战斗中。 空气里弥漫着一股混合了麦子成熟的香甜、干燥的土腥以及烈日暴晒后特有的焦灼味道。 沈青青戴着草帽,帽檐压得低低的,只露出一截光洁的下巴和被汗水浸得晶亮的唇。 正如她所预料的,夏收一开镰,日子便忙得没了边。 大队长张大源是个眼里揉不得沙子的实干派,黑红的脸膛在太阳底下泛着油光。 为了赶在说来就来的雨前将所有粮食颗粒归仓,他直接调整了上工时间。 “都给我听好了!” 他站在田垄上,手里的大蒲扇摇得呼呼作响,嗓音却像淬了火的铁,粗犷有力,“咱们这是跟老天爷抢饭吃!” “早起一小时,晚下工半小时,粮食就少一分烂在地里的风险!” 于是,队员和知青们的生活节奏被彻底打乱。 天边还只是泛着一层鱼肚白,星星还没完全隐去,此起彼伏的哨子声和催促声就响彻了村庄。 等到收工时,往往已是月牙儿挂上了树梢。 每个人都拖着灌了铅似的步子,连多说一句话的力气都没有。 原本还能回知青点睡个午觉午休,也被压缩到了极致。 张大源大手一挥,宣布午休就在地头解决。 大家只能各自拎着早上就备好的干粮和水壶,找个稍微阴凉点的地方,囫囵填饱肚子,然后争分夺秒地眯上一会儿。 沈青青拧开军用水壶的盖子,仰头灌了一大口温热的凉白开。 水顺着喉咙滑下,带走了一些燥热,身体上疲惫也消散了不少。 她看着头顶那轮火球似的骄阳,感受着脚下被烤得滚烫的土地,理智地决定暂时收起那些文学书籍。 她比谁都清楚,在这个节骨眼上,多保存一分力气,就意味着下地干活能少受一分罪。 连续两天下来,午休成了一种新的折磨。 大家吃完干巴巴的玉米饼子,就直接歪在田埂或者新堆起的麦垛边打个盹儿。 可那刚收割完的麦茬地硌得人后背生疼,乱爬的蚂蚁和不知名的小虫子时不时就来骚扰一下。 更别提地里蒸腾上来的潮气,混着汗水黏在身上,又湿又痒。 睡这么一觉起来,非但没解乏,反而浑身酸痛,脖子都僵了。 沈青青可不是个会委屈自己的主儿。 上辈子有限的办公空间里,她都能想方设法地给自己弄个护腰靠枕、加热杯垫。 如今换了个环境,这种懂得改善生存环境的本能更是刻进了骨子里。 趁着一次收工稍早的空档,她拿上一小包红糖,径直去了红梅婶子家。 红梅婶子是队里出了名的巧手。 尤其是那手编织的活计,编出来的草席、草垫子,又结实又平整。 “婶子,忙着呐?” 沈青青笑眯眯地掀开门帘,一股淡淡的草木清香迎面而来。 红梅婶子正坐在屋里纳鞋底,见是她,连忙放下手里的活计,脸上笑开了花。 “哎哟,是青青啊,快进来坐。” “这大热天的,跑这一趟,有啥事?” “婶子,我想请您帮个忙。” 沈青青也不绕弯子,将手里的红糖包放在炕上,诚恳地说明了来意。 第170章 实用小草席,生存的智慧 “我想请您帮我编个窄点儿的小草席,不用太大,能随手卷起来带走的那种就行。” “这不,地头午休实在难受,躺在地上总觉得硌得慌。” “我就想着,带一个草席过去午睡,肯定能舒服一些。” 她一边说,一边用手比划着想要的尺寸,一米二宽,两米长。 红梅婶子一听就明白了。 她对这个长得俊、干活踏实、嘴巴又甜的沈知青向来喜爱,二话没说就拍着胸脯应下了。 她捏了捏沈青青带来的红糖包,嘴上嗔怪着“你这孩子太客气”,手却利索地收了起来,脸上的笑容更真切了。 “这有啥难的!” “你等着,婶子给你用新晒的干草编,透气又防潮,还带着股清香味儿,保准你好睡!” 红梅婶子手脚麻利,第二天一早,沈青青刚到分配好的低头,她就乐呵呵地把一卷扎得整整齐齐的小草席塞到了她手里。 那草席编得极为精致,草茎均匀,边缘收得利落。 凑近了闻,果然有一股好闻的干草香。 于是,这天午间,画风就变得有些不同了。 大伙儿刚干完一茬活,一个个累得像脱水的鱼,七倒八歪地瘫在各自找好的阴凉处。 沈青青不慌不忙地从自己的布包里,取出了那卷精巧的草席。 在众人好奇的注视下,她找了块相对平坦的地面,顺势一铺。 草席完美地隔绝了泥土的燥热和硌人的土块。 她躺上去,身下是清凉平滑的席面,鼻尖萦绕着淡淡的草香,耳边是蝉鸣和风声。 她调整了一个舒服的姿势,很快便沉入了梦乡,连呼吸都变得平稳悠长。 韩知林就在不远处,他靠着树干,刚啃完半个饼子。 他看着沈青青那副惬意的模样,清冷的眼眸中不由得闪过一丝极淡的笑意。 他素来是个讲究人,哪怕是在这艰苦的环境里,也尽可能地维持着体面。 如今见自家小对象睡得这般香甜,这份讲究便又多了个方向。 他不动声色地记下了那草席的样式。 当天下午下工后,他便私下里也找了红梅婶子,没提沈青青,只说是自己睡不惯土地,想编个小点的席子方便携带。 他出手更大方,直接递过去几张票证。 红梅婶子自然是满口答应,赶着工给他也编了一张一模一样的。 于是,接下来的几天,地头的树下便出现了一道别样的风景。 沈青青照旧选好地方铺开席子。 不多时,韩知林就拎着他的那卷,默契地在她旁边铺开。 他不会靠得太近,两人中间还隔着一段足够再躺下好几个人的礼貌距离。 但在这片忙碌嘈杂、汗味熏天的田间地头,这种安静平和的陪伴,却显得格外温馨,像酷暑里的一缕清风。 韩知林睡相极好,平躺着,双手交叠在腹部,清冷矜贵的气质即便是在这简陋的草席上也未减半分。 到了夏收的第五天,沈青青刚抱着席子走到槐树下,准备享受这片刻的安宁,脚步却不由得一顿。 只见那片本该空着的阴凉地儿里,凌薇、苏沁、吴娜还有邓玉玲几个女知青,竟然齐刷刷地人手一卷草席,样式和她的几乎一模一样。 沈青青:…… 好家伙,这几个都是商量好了的吧。 几个姑娘正忙活着摊开席子,叽叽喳喳地讨论着哪块地更平整。 见沈青青过来,凌薇最先笑着调侃道:“青青,还是你脑子灵!” “我们前两天睡得腰都快断了!” “看你和韩知林睡得那么稳当,我们昨天就赶紧组团去找红梅婶子‘订货’了。” 苏沁也跟着点头,她已经心满意足地躺了下去,舒坦地长出了一口气。 “哎呀,这有了席子,总算觉得这中午的半个钟头是活过来了。” “以前那是受刑,现在才是歇息。” 沈青青看着眼前这齐刷刷的一排“草席阵”,还有不远处几个男知青投来的羡慕目光,实在是忍俊不禁。 她没想到自己一个无心之举,竟然引领了知青点的“午休新风尚”。 在这艰苦的劳作中,一点小小的智慧,就能让这苦日子过得更加轻松一点。 她与刚走过来的韩知林对视一眼,从对方那双总是清冷的眼眸深处,都看到了淡淡的笑意。 随即,她也找了个空位,铺开自己的席子。 她得抓紧这难得的静谧时光,为下午更繁重的农活,积蓄着更多的力量。 小小的草席虽然缓解了午休的局促,却抵挡不住大自然滚滚而来的热浪。 进入七月,苏河大队的夏收便一头扎进了最艰难的“白热化”阶段。 天像个巨大的蒸笼,毒辣的太阳毫无遮拦地炙烤着麦田。 正午时分,地里的空气都因为高温而扭曲变形,远处的树影被蒸得微微晃动,像一团团快要融化的墨。 镰刀的金属刃在阳光下反射出刺眼的光,只看一眼,就觉得眼睛发疼。 这种早出晚归、高强度负荷的日子,一过就是二十多天。 沈青青觉得自己的身体像一根被反复拉扯的皮筋,每天都在绷紧与近乎断裂的边缘徘徊。 汗水刚从毛孔里冒出来,就被灼热的空气蒸发,只在深蓝色的工装上留下一圈圈白色的盐渍,摸上去硬邦邦的,带着一股咸涩的味道。 知青点里的那面小圆镜,成了最残酷的记录者。 原本还带着几分城市水灵气的知青们,不论男女,个个都黑了好几个度,皮肤粗糙得像是被砂纸打磨过。 沈青青原本白皙的脸颊,如今也晒成了健康的蜜色,只有被草帽遮住的额头和脖颈还保留着原本的肤色,对比鲜明。 最折磨人的还是手。 每天上千次的挥镰、弯腰、捆扎,娇嫩的掌心根本经不起这样的磋磨。 血泡磨破了,流出的组织液和汗水混在一起,又痒又疼。 第二天结了痂,可只要一握住镰刀柄,那新生的嫩肉又会被撕裂开。 反反复复,直到掌心被磨出一层厚厚的、带着点黄色的硬茧,才算告一段落。 可即便如此,没一个人喊苦喊累。 第171章 夏收——酷暑下的拉锯战 因为大队长张大源在夏收动员会上,用他那洪钟般的大嗓门宣布了新规定。 抢收期间,每个人每天的工分,在原有的基础上,额外再加两分! “多一分工分,年底就能多分几十斤粮,这是救命的粮!” 在这年月,没什么比这句话更有煽动性。 粮食就是最大的底气,是能让人安稳度过漫长寒冬的保证。 于是,所有人都咬紧了牙,像上了发条的机器,一头扎进这片金色的麦浪里。 不知疲倦地弯腰、挥镰、捆扎,再直起身,重复。 沈青青自然也不例外。 当然了,她跟其他人还是有点区别的。 每天收工后,她都会偷偷溜进农场空间,先灌上一大口清冽的灵泉水。 那股沁人心脾的凉意顺着喉咙滑下,能瞬间驱散大半的燥热与疲惫。 晚上,她还会准备一小盆灵泉水,泡一泡手和脚。 泉水仿佛有种神奇的治愈力,能舒缓肌肉的酸痛,加速伤口的愈合。 可即便有金手指这般做弊,在这种近乎透支的体力消耗面前,她依然能清晰地感觉到身体深处传来的疲惫。 这是一种积累性的劳累,并非一时的休息就能完全恢复。 至于韩知林那边,她更是不敢明目张胆地给他大量使用灵泉水。 他太聪明,也太敏锐了。 她只能借着两人一起在地头吃饭的机会,偶尔将自己水壶里掺了灵泉水的水递给他喝几口,或者在煮的绿豆汤里悄悄加一点。 这点剂量对韩知林来说,更像是某种温和的调理,而非立竿见影的灵丹妙药,不容易引起怀疑。 然而,沈青青不知道的是,韩知林其实早就察觉到了一丝异样。 他自己的身体,他最清楚。 自打跟沈青青确定关系以来,他能明显感觉到自己的体质在潜移默化地变好。 往年换季时偶尔会犯的鼻炎,这几个月秋毫无犯。 尤其是在这高强度的夏收里,他虽然同样感到疲惫,但体力的恢复速度和耐力,却比往年要强上一截。 更重要的是,他不止一次观察过沈青青。 她一个从城里来的姑娘家,论体力,本该是知青里最弱的一档。 可这二十多天下来,她除了晒黑了些,眼神里却始终保持着一股不灭的亮光。 从未像别的女知青那样,累得面如菜色,精神萎靡。 再加上之前他对沈青青家里的情况有过一些了解,一个没有亲妈、爹不疼、后妈不爱的小姑娘,独自从湘省来到东北,本该是捉襟见肘的。 可她却从不缺钱、不缺票、也不缺各种在乡下难以见到的物资。 很多时候,他这个当对象的,想找个机会接济一下她,都毫无用武之地。 韩知林是个心思极其缜密的人。 他将这些看似毫不相干的细节串联起来,一个清晰的结论便浮现在心底。 他的小对象身上,有一个不小的秘密。 虽然他不知道具体是什么,但他确定,这个秘密是她的底气,也是她的保护色。 韩知林并没有产生任何想要查探究竟的想法。 他深邃的眼眸里,藏着超越年龄的成熟与通透。 即便两人已经是恋人,也应该保有各自的空间。 他愿意等,等到她觉得可以告诉他的那一天,她自然会说。 在此之前,他选择不动声色地守护,用自己的方式。 因此,他在沈青青面前表现得毫无异常,以至于沈青青还暗自庆幸,觉得自己掩饰得很好。 “喝点盐糖水,别硬扛。” 又一个歇晌的间隙,韩知林拧开自己的军用水壶,递到了沈青青面前。 壶身被太阳晒得有些烫手,但里面的水却是他早上特意用凉白开配好的,加了少许食盐和红糖,最能补充流失的体力和盐分。 沈青青没客气,接过来就仰头灌了两大口。 被晒得有些温热的液体滑过干涩的喉咙,带着一丝微咸和恰到好处的甜,像一股暖流迅速注入四肢百骸,驱散了部分因脱水而产生的眩晕感。 “你也喝。” 她把水壶递回去,声音因为长时间的劳作和缺水,带着一丝自己都没察觉到的沙哑。 韩知林接过,视线在她被汗水打湿的鬓角和晒得通红的鼻尖上停留了一瞬,才低下头喝了一口。 终于,在所有人的身体都快要被榨干之前,苏河大队最后一块麦田的收割工作画上了句号。 当大队长张大源站在田埂上,用他那洪钟般的大嗓门,拖着长长的尾音喊出那句“夏收结束——放假两天!”的时候,整片土地上先是死一般的寂静,随即爆发出震天的欢呼。 那声音里,有解脱,有喜悦,更有熬过一场硬仗后的疲惫与嘶哑。 队员们像是被抽走了骨头,三三两两地互相搀扶着。 有人甚至直接将镰刀往地上一扔,一屁股坐倒在地,大口大口地喘着粗气,脸上却挂着满足的笑。 沈青青和韩知林并肩走在回知青点的土路上。 夕阳将天空染成一片温暖的橘红色,余晖拉长了两人的影子,在身后交织、重叠,缱绻而温柔。 空气中不再是呛人的尘土,而是青草和泥土混合的清新气息。 路边的野花在晚风中轻轻摇曳,连聒噪的蝉鸣都仿佛成了庆祝胜利的号角。 经历了这场堪比扒层皮的劳作,此刻的宁静显得格外珍贵。 沈青青觉得自己的脚步都轻快了几分,每一步都像是踩在云朵上。 那种从骨头缝里渗出来的酸痛感,此刻也变成了一种踏实的勋章。 回到知青点,院子里一片“尸横遍野”的景象。 几乎所有人都选择了最直接的恢复方式——睡觉。 有些人甚至连衣服都没换,草草洗了把脸就扑倒在了炕上,不出一分钟就响起了均匀的呼吸声。 沈青青却不想这么潦草地对待这来之不易的假期。 她本可以直接去农场空间的小院里面洗漱,可水都没打就把自己打理得干干净净的,被人发现了端倪可就不妙了。 于是,她先是咬着牙,一趟趟地从井里打水,倒进大铁锅里,生火,烧水。 第172章 夏收结束,偷得浮生半日闲 当温热的水汽氤氲了整个小小的洗澡房,她脱下那身早已被汗水浸透、又被太阳晒干,变得硬邦邦的工装时,才长长地舒了一口气。 热水浸润皮肤的瞬间,那种舒爽的感觉,让她舒服得几乎要呻吟出声。 她仔仔细细地清洗着身体的每一寸肌肤,洗掉二十多天的疲惫与尘埃,换上了一身干净柔软的棉布旧衣裳。 整个人都清爽了,仿佛脱胎换骨。 她没有急着去睡觉,而是坐在了窗前那张吱呀作响的旧书桌旁。 洗完澡,又用灵泉水泡了泡手脚,她身上的疲惫消散了大半,人也变得精神了起来。 窗外,月亮已经悄悄爬上了树梢,银辉透过玻璃窗洒在屋子里,给一切都镀上了一层温柔的光。 她从抽屉里拿出稿纸和那支英雄牌钢笔,小心翼翼地旋开笔帽。 她要开始写自己的第三篇稿件了。 有了前两次中稿的经验,她心里已经有了底。 这次的题材,她打算就写刚刚结束的夏收。 不是空洞地喊口号,而是从一个知青的视角,去写那些最真实的细节。 写烈日下麦浪的滚烫,写镰刀划过麦秆的沙沙声,写社员们黝黑脸庞上晶亮的汗珠。 写地头午休时那一张张小草席带来的片刻安宁,写每个人眼中对丰收最质朴的渴望。 题目她都想好了,就叫《金色麦浪里的希望》。 笔尖与粗糙的稿纸接触,发出细微而令人安心的沙沙声。 在这个万籁俱寂的夜晚,这声音仿佛是她与这个时代最深刻的对话。 此时此刻,沈青青的思绪前所未有地清晰。 那些亲身经历的画面一幕幕在脑海中回放,然后自然地流淌成文字。 这两天假期,沈青青彻底沉浸在了自己的世界里。 除了必要的吃饭和补充睡眠,她几乎所有的时间都耗在了这张书桌上。 一边学习一边写稿子,她过得很充实。 饿了,有韩知林做的饭菜。 困了,就到炕上小憩一会儿,醒来揉揉眼睛继续写。 终于,在假期第二天下午,她落下了最后一个标点符号。 单纯写稿子其实要不了这么长时间。 只是沈青青一旦做起什么事情来,就十分认真。 写好的初稿要反复斟酌修改,定稿后再认真地誊抄一遍。 吹干墨迹,她将厚厚一叠稿纸仔细地叠好,装进一个牛皮纸信封,用浆糊封好口。 做完这一切,她才感觉到一种精神高度集中后的疲惫和满足。 她伸了个大大的懒腰,骨节发出一连串轻微的脆响。 正好大队长要去公社开会,沈青青算好时间,去他家里截住了他,将信封和邮票钱一并递了过去,拜托他帮忙寄出去。 “又是给报社投稿?” 张大源接过信封,浑浊的眼睛里闪过一丝赞许。 “行,青青你是个有文化的好娃,这事儿我给你办了。” 精神上的食粮是填饱了,可肚子里的蛔虫却被勾得越发厉害。 夏收期间巨大的体力消耗,早就把她之前从县城带回来的那点存货,什么桃酥、鸡蛋糕、肉干之类的,全都消耗得一干二净。 她空间里囤的那些粮食和蔬菜,倒是足够她吃上许多。 可问题是,她不能凭空拿出来吃啊! 农场空间里,土地上种的黄瓜已经挂上了沉甸甸的果实,脆生生的,顶花带刺。 还有之前种下的油桃树,更是结满了金灿灿、水灵灵的桃子,散发着诱人的甜香。仓库里,前几天刚宰杀好的各种肉类也是琳琅满目。 怀揣着这样一座巨大的宝库,明面上却只能过着清汤寡水的日子,这种感觉实在是一种甜蜜的折磨。 尤其是面对韩知林的时候。 她看着他因为劳累而明显消瘦下去的脸颊和更为清晰的下颌线,好几次都想从空间里摸个酱肘子出来给他补补。 可话到嘴边,又找不到任何一个合理的借口。 总不能说“嘿,你看我路上捡了个肘子”吧? 无奈之下,沈青青只能继续“吃独食”。 每天深夜,等知青点的鼾声四起,她就一个闪身进入空间。 她坐在灵泉边,一边啃着清甜多汁的桃子,一边听着泉水叮咚作响,闻着空间里独有的、混合了泥土与植物芬芳的清新空气。 胃里是满足的,可心里总觉得对韩知林有点小小的愧疚。 人家累死累活的,自己却在这里偷偷开小灶,这对象当得有点不够意思。 这份愧疚感还没来得及发酵,就在放假第二天傍晚,被韩知林带来的惊喜彻底冲散了。 当时沈青青刚修改完稿子的最后一个段落,正站在门口活动着僵硬的脖子,就看见韩知林从后山的方向走了回来。 他身上还带着山林里草木的气息,裤脚上沾着些许泥点,额前的碎发被汗水浸湿,贴在光洁的额头上。 可即便是这样略显狼狈的模样,他背脊依旧挺得笔直,清冷矜贵的气质没有丝毫减损。 更重要的是,他左手拎着一只用草绳捆着后腿的灰野兔。 那兔子肥嘟嘟的,还在不安分地蹬着腿。 右手则提着两只野鸡的翅膀。 那两只野鸡毛色鲜亮,精神头十足,还在扑腾着,发出“咯咯”的叫声。 “你上山了?” 沈青青惊喜地迎了上去,眼睛亮晶晶地盯着他手里的猎物,几乎挪不开眼。 韩知林看着她这副馋猫似的可爱模样,清冷的眼眸里泛起一丝温柔的笑意,唇角也不自觉地微微上扬。 他将手里的东西递到她面前。 “夏收忙碌容易亏了气血,我想着山上可能有漏网的小家伙,运气不错。” 沈青青接过那几只还在挣扎的猎物,入手沉甸甸的。 她看着那精神抖擞的野鸡,又看了看韩知林眼底那掩饰不住的疲惫,心里哪里还不明白。 这哪里是什么运气好,分明是这个男人心疼她,顶着夏收后的一身疲惫,特地跑去山上给她寻摸营养了。 他总是这样,做得多,说得少。 在这个连吃饱饭都是奢望的年月,肉更是金贵得不行。 第173章 有肉吃的日子真得劲儿 这一兔两鸡,不仅仅是能让人流口水的野味,更是韩知林在她最需要的时候,用行动给予的最实在、最厚重的关心。 沈青青的心,像是被一只温暖的大手轻轻攥住,又酸又软。 她仰头看着韩知林,那双明艳的眸子里盛满了细碎的光。 “我们……今晚就吃?” 她试探着问,光是想想,口水就开始分泌了。 韩知林点点头,声音清冽:“行,一切都听你安排。” 看着他带回来的这一兔两鸡,沈青青心里的小算盘立刻噼里啪啦地响了起来。 夏天的气温高,尤其是这种野味,处理不好放上一天就容易变味。 沈青青心里的小算盘打得噼里啪啦响,当即便决定,这几天的主题就是——吃肉。 她看着韩知林,那双明亮的眼睛里闪烁着一丝狡黠的光,俨然一副小管家婆的模样。 “这兔子肥,毛色也好,咱们先养两天。” “让它把肚子里的草料排干净,肉才没异味。” “至于这两只鸡,今天晚上先收拾一只,明天隔一天,后天吃兔子,再隔一天收拾另一只野鸡,这样最近几天都能吃点肉了。” 韩知林对她的安排没有任何异议。 看着她因为即将到来的美食而神采飞扬的样子,眼底的笑意愈发温柔。 他点了点头,声音低沉而悦耳:“都听你的。” 说干就干。 沈青青从不拖沓,她让韩知林去井边打水。 自己则转身进了东屋,从柜子最下层翻出一个平时用来装杂物的柳条筐。 她将那只还在奋力蹬腿的野兔塞了进去,又从空间里偷偷摸了几片菜叶子丢进去,算是给它的临时住所。 怕兔子跑出来,沈青青还给盖上了个盖子。 等韩知林提着两桶水回来,沈青青已经卷起了袖子,露出两截白皙纤细的手臂,手里握着一菜刀,准备对其中一只野鸡“痛下杀手”。 韩知林上前一步,很自然地从她手里接过菜刀:“我来。” 他的动作熟练而利落,显然不是第一次做这种事。 走到角落里,放血、用滚水烫毛、褪毛,一气呵成。 沈青青则在一旁打下手,负责烧水和准备等会儿要用到的调料。 她看着韩知林专注的侧脸,夕阳的余晖给他清冷的轮廓镀上了一层暖光。 那双平日里握笔的手,此刻处理起家禽来却毫不含糊,充满了一种别样的力量感。 知青点的后院,很快就飘起了一阵阵霸道的香气。 沈青青的厨艺本就是一绝,更何况还悄悄用了空间灵泉水来处理食材。 她将野鸡斩块,配上从山上采来晒干后泡发的菌菇,用小火慢炖。 鸡肉的鲜美与菌菇的清香在陶锅里相互交融,咕嘟咕嘟地冒着泡。 那浓郁的香气像是长了腿,丝丝缕缕地钻出后院,飘向知青点的前院。 第一天,是菌菇炖鸡。 那鸡汤炖得清亮,入口更是鲜美无比。 鸡肉酥烂脱骨,菌菇吸饱了汤汁,咬一口满嘴都是山野的芬芳。 隔了一天,轮到了那只野兔。 沈青青做了拿手的红烧兔肉,加了点从空间兑换的香料。 兔肉被炖得软糯入味,色泽红亮,酱汁浓稠。 每一块肉都挂着晶莹的油光,咸香中带着一丝回甘。 那味道,光是闻着就让人舌下生津。 再隔一天,是最后一只野鸡,她换了个花样,做了个简易版的叫花鸡。 用荷叶包裹,外面糊上和了香料的黄泥,直接埋在烧得滚烫的土灶灰里焖烤。 等扒开黄泥,敲开那层硬壳,荷叶的清香瞬间迸发出来。 鸡肉被烤得金黄流油,肉质紧实又有嚼劲。 真别说,这有肉吃的日子,还真是过得“得劲儿”。 一连六天,两人隔三差五就在后院“开小灶”。 那诱人的肉香,对于肚子里缺油水的知青们来说,简直是一种甜蜜的酷刑。 每次香味飘起,前院总会响起几声夸张的吞咽口水的声音。 偶尔还会传来几句酸溜溜的议论。 “天天吃肉,沈青青也太有钱了吧?” “什么沈青青有钱,没看是韩知林往后院拎的东西吗?” “人家对象有本事,上山能打猎。” “啧啧,真是一个敢拿,一个敢做,也不怕吃得太招摇了。” …… 这些话,沈青青和韩知林不是听不到,但两人都选择了默契地无视。 韩知林本就不是在意旁人眼光的人。 而沈青青更是明白,在这种艰苦的环境下,遮遮掩掩反而更容易引人猜忌,倒不如大大方方地吃。 这是韩知林凭本事打来的猎物,谁也说不出半个“不”字。 这六天的“大补”,效果是显而易见的。 沈青青那张因夏收而清减下去的小脸,以肉眼可见的速度重新变得圆润饱满。 两颊泛着健康的红晕,更添了几分明艳动人。 而韩知林似乎也从高强度的劳作中彻底缓了过来。 那双清冷的眼眸里,仿佛也被这人间烟火气浸润得多了几分暖意。 对沈青青而言,这种感觉比自己偷偷在空间里吃独食要舒坦得多。 看着韩知林吃得心满意足,她便觉得理直气壮,心里那点小小的愧疚感也烟消云散。 用自己的汗水换来的食物,吃起来总是格外香甜,也格外踏实。 平静的日子又过了十来天,夏收带来的疲惫感在日复一日的上工中渐渐被身体适应。 就在沈青青以为生活会一直这样波澜不惊地过下去时,一个熟悉的身影打破了知青点的宁静。 那天中午,沈青青刚跟着大部队从地里回来。 一身的汗,她正准备去井边打水洗把脸,就听到院子门口传来一阵清脆的车铃铛声,以及邮递员那标志性的大嗓门。 “沈青青!沈青青在不?你的信!又是省报寄来的!” 邮递员这一嗓子,中气十足,穿透力极强,几乎半个知青点都听见了。 正准备生火做午饭的知青们,动作不约而同地一顿,纷纷从各自的屋里探出头来。 十几道目光齐刷刷地投向了院门口,带着惊奇、探究,还有几分掩饰不住的艳羡。 又是省报? 第174章 再次发表,众人心情复杂 沈青青的文章又发表了? 这都已经是第三次了! 在众人火辣辣的注视下,沈青青擦了擦额头的汗,神色平静地走了过去。 她从邮递员的手里,接过了那个熟悉的牛皮纸大信封和汇款单。 信封沉甸甸的,很有分量。 “谢谢林叔。” 她礼貌地道了谢。 邮递员摆摆手,咧嘴一笑,露出两排略微有些发黄的牙齿。 “客气啥,你这女娃可真有出息,以后成了大作家,可别忘了我们这些给你送信的就行!” 说完,他跨上那辆叮当响的二八大杠,一溜烟地走了。 沈青青捏着信封,能清晰地感觉到里面除了纸张,还有一张薄而硬挺的卡片。 她没有当着众人的面拆开,只是转身往后院走。 可即便如此,人群中的议论声还是不可避免地响了起来。 “我的天,又发表了?这都第三篇了吧!” “她这脑子到底是怎么长的,咱们在地里累死累活一天才挣几个工分,人家动动笔杆子,稿费就来了!” 不知是谁,酸溜溜地咕哝了一句:“这次稿费又有多少?上次我听人说是三块钱,乖乖,顶咱们在地里刨半个多月了!” 人群中,舒艳尤其难看。 她紧紧绞着衣角,指甲几乎要嵌进肉里。 她自认也是读过高中的文化人,怎么好事就全让沈青青一个人占了? 羡慕、嫉妒、不甘……各种复杂的情绪在知青点上空交织。 在这个一分钱恨不得掰成两半花的年月,三块钱的稿费,以及那份能在省报上白纸黑字印上自己名字的荣耀,足以让任何人眼红。 沈青青对这些几乎要将她后背灼穿的目光早已免疫。 她步履从容地穿过前院,想要回到属于她自己的清静小天地。 刚走到后排最里面两间门口,就撞见从屋里出来的韩知林。 他应该是刚睡醒午觉,额前的碎发还带着点水汽。 那张清冷矜贵的脸上透着一丝慵懒。 见到她手里的信封,眼底瞬间清明,唇角也不自觉地微微向上勾起。 “又中了? 他的声音带着一丝刚睡醒的沙哑,却格外好听。 “嗯。” 沈青青将信封和汇款单递给他,自己则走到门口打开了自己房间的门。 进屋后,她走到脸盆架旁边,掬起一捧凉水洗了把脸,驱散了满身的暑气。 等她擦干脸转过身,韩知林已经跟在她身后进了屋,还撕开了信封。 他先是看了看那张淡绿色的汇款单,看了一眼上面的数额,然后才抽出信封里那几张散发着油墨香的报纸。 “三块钱。” 他将汇款单递给沈青青,目光则落在了报纸的副刊版面上。 那里,用加粗的宋体字印着标题——《金色麦浪里的希望》。 作者名那一栏,赫然是“沈青青”三个字。 他的视线在文章上仔细流连,眼里的激赏毫不掩饰。 “这篇写得真不错。沈老师,这可是你第三笔稿费收入了。” 他这声“沈老师”叫得半是调侃,半是认真。 沈青青被他逗笑了,俏皮地一挑眉。 “那是自然,也不看看是谁写的。” 她接过汇款单,像一只囤粮的小仓鼠,心满意足地打量着上面的数字。 韩知林顺势将报纸折好,放在了桌上。 他看着沈青青小心翼翼地将汇款单压在箱底,像是藏着什么宝贝,眼神愈发柔软。 他低声提议道:“既然发了稿费,那是得好好庆祝一下。” “正好,我朋友前几天给我寄了些风干的野味过来。” “一会儿我去拿一只风干鸡,晚上咱们吃点好的。” 他那些身份神秘、总能弄来各种稀罕物的朋友,沈青青已经见怪不怪了。 今天她心情好,便也欣然接受了这个提议,脆生生地应道:“好啊!” 下午上工的哨声,似乎比平时响得更早了一些。 那尖锐的哨音划破了村庄的宁静,催促着人们再次投入到火热的劳动中去。 沈青青刚走到地头,还没来得及拿起锄头,就被几个眼尖的婶子给围住了。 “青青啊,听说你又得稿费啦?文章又发表省城的大报纸上了?” 翠英婶子嗓门大,隔着几垄地就嚷开了。 她那黝黑的脸上堆满了笑,眼角的褶子里都透着股自豪劲儿,倒像是她亲闺女中了状元似的。 她的声音像一块石头扔进了平静的池塘。 原本还在埋头干活的队员们,动作齐刷刷地慢了下来,耳朵却不约而同地竖了起来。 一旁的红梅婶子也赶忙凑上来,手里还抓着一把刚拔的草。 她上上下下地打量着沈青青,眼神里满是惊叹和好奇,仿佛想从她身上找出个笔窟窿来。 “可不是么,俺家那口子说亲眼看见邮递员把那绿油油的汇款单递给你了!” “三块钱呢!” “青青,你这脑子到底咋长的,咋写出来的文章连省里的领导都爱看?” 这话一出,周围几个原本还在假装干活的婶子也绷不住了,纷纷停下手里的活计,围了过来,七嘴八舌地夸赞着。 “沈知青这叫文曲星下凡,不仅人长得俏,这手下的笔杆子更是了不得!” 一个满脸皱纹的大娘用袖子擦了擦汗,笑得露出一口黄牙。 “给咱苏河大队挣了多大的脸面啊!” “就是就是,以后谁还敢说咱们这旮沓是穷乡僻壤?” “咱们这儿可是能出大作家的!” …… 一声声的夸赞如同夏日午后的热风,扑面而来。 这些话语里,有纯粹的赞赏,有与有荣焉的喜悦,当然,也夹杂着几丝难以掩饰的羡慕。 沈青青能敏锐地捕捉到远处几个年轻媳妇投来的目光,那里面就复杂多了。 她很清楚,在这种环境下,被过度吹捧并非全然是好事。 木秀于林,风必摧之。 过于高调,只会把自己架在火上烤。 为了让自己正大光明地过得好点,沈青青也是拼了。 面对众人的热情,她并没有露出半分骄横或飘飘然的神色。 此时,她唇角微微上扬,勾起一个恰到好处的弧度。 那双明艳的眸子里盛着谦逊的笑意,声音清脆又真诚。 第175章 沈青青的谦虚表现 “婶子们可真是谬赞了,快把我夸得找不着北了。” “我哪有那么大本事,不过是看咱们大队夏收的时候,大家伙儿那股子不怕苦不怕累的干劲儿,心里有感而发,就随便写了写。” 她顿了顿,目光扫过一张张被太阳晒得黝黑的面庞,话锋一转,把功劳巧妙地分了出去。 “说到底,主要还是咱大队的人和事本身就值得写,风气好,精神面貌足。” “我就是个拿笔记录的,真正的主角是婶子们,是咱们苏河大队的每一个人。” 这番话说得滴水不漏,既谦虚地表明了自己只是个“记录员”,又不动声色地抬高了在场的每一个人。 果然,话音刚落,婶子们脸上的笑容愈发真切了。 那感觉就像三伏天喝了一碗冰镇酸梅汤,从里到外都透着舒坦。 “你们快瞧瞧,瞧瞧这丫头多会说话!” 翠英婶子一拍大腿,拉着沈青青的手更亲热了。 “有文化就是不一样,说话都一套一套的,听着就让人心里得劲儿!” 她凑近了些,压低了本就不小的嗓门,用一种“自己人”的语气提醒道:“青青啊,你那报纸要是还有剩的,可得记着给你队长叔留一张。” “这上面写的可是咱大队的事儿,他要是拿着这报纸去公社开会,往那桌子上一拍,那腰杆子准能挺得比谁都直!” 这事可是当家的特意嘱咐过的,要是她给忘了,指不定要怎么被唠叨呢。 她可受不了那人那粘人唠叨的劲儿。 沈青青心里一动,立刻明白这是队长叔想要的。 要知道,前两次她发表文章的报纸,大队长可都要了一份过去。 当然了,沈青青乐得配合。 这里面的弯弯绕绕和能给自己带来的好处,她还是明白的。 在这个时候的农村,得到大队干部的认可和支持,远比几句空泛的夸奖来得实在。 想到这里,沈青青立刻点点头,露出一个感激的笑容,爽快地应下。 “成!婶子,谢谢您提醒,我都没想到这一层。” “我屋里还有好几份呢,回头我就给大队长送一张过去。” 得了她肯定的答复,翠英婶子满意地点点头,像是完成了一件大事,这才吆喝着众人散开。 “行了行了,都围着干啥,工分不挣了?” “赶紧干活!别耽误咱们大作家下午歇工!” 人群哄笑着散开,各自回到了自己的岗位上。 但那股兴奋劲儿还没过去,地里头到处都是压低了声音的议论。 话题中心无一例外都是沈青青和她那篇上了省报的文章。 一下工,夕阳已经染红了半边天。 沈青青随着人流往回走,婉拒了几个婶子热情邀请她去家里吃饭的好意,步履轻快地回了知青点后院。 刚一推开那扇木门,一股淡淡的、混合着草木与泥土的清爽气息便迎面而来。 屋子里,韩知林已经提前回来了。 他平日里那身清冷矜贵的劲儿这会儿收敛了许多,正背对着门口,微微俯身在水盆边。 夕阳的余晖给他挺拔的背影镀上了一层柔和的金边。 他身上那件半旧的白衬衫袖子挽到了手肘,露出结实流畅的小臂线条。 听到开门声,他回过头来,手里还拎着那只风干鸡。 修长的手指正捏着鸡身,在清水里仔细地搓洗着表面的浮尘和盐霜。 见是沈青青,他清冷的眉眼瞬间柔和下来,唇角不自觉地勾起。 “回来了。” “你怎么回来这么早?” 沈青青走过去,将锄头靠在墙边。 空气中飘散着风干禽类特有的咸香和肉香,勾得人食欲大动。 今天两人分到的任务距离有点远,沈青青倒是不知道这人比她早上许多时间回来。 “今天收尾,活儿不重,我做完了分配好的任务,就提前回来了。” 他解释道,手上的动作却没停。 那只风干鸡在他手里被仔细地清洗着,每一个角落都被照顾到。 他做这些事时,神情专注,动作利落,和他平日里看书写字的模样判若两人,却又奇异地融合,透着一种独特的、属于男人的可靠与性感。 听他这么说,沈青青心里明白。 这人估计为了早点回来赶工了。 “我来吧,你赶工应该不轻松吧。” 沈青青说着,便要伸手去挽袖子。 这一下午被众人围观夸赞,虽然应对得体,精神上却也有些疲惫。 此刻看到这充满烟火气的场景,心里一下子就踏实了。 韩知林却微微侧过身,用肩膀挡住了她的动作。 他垂下眼帘,视线落在她沾了些许泥土的手指上,语气温柔却带着不容置喙的坚定。 “说好了是给你庆祝,哪有让功臣动手的道理?” 他抬起头,迎上她的目光,那双清亮的眸子里漾着浅浅的笑意。 “你去屋里歇着,或者,不是答应了翠英婶子,要把报纸给赵大队长送一份过去吗?” “趁现在天还没黑,正好可以送去。” “这里,交给我就行了。” 他这话说得自然而然,显然下午地头上的那一幕,他即便没在旁边,也听说了。 沈青青看着他坚持的样子,心里泛起一丝丝甜意。 这种被人放在心上,细心照顾的感觉,让她觉得无比熨帖。 她不再坚持,唇角弯弯,眼眸亮晶晶地看着他。 “那……就辛苦韩大厨了?” “我的荣幸。” 韩知林低低地应了一声,唇边的笑意更深了。 沈青青便不再管他,转身掀开帘子进了里屋。 她找出那几份还散发着油墨香的报纸,小心地抽出一份,仔细地折好。 等她给大队长送完报纸回来,韩知林依旧在灶台前忙碌着,已经开始准备剔骨了。 她搬了把小板凳,在旁边坐了下来,静静地看着他。 那只被洗得干干净净的风干鸡,此刻正躺在砧板上。 韩知林手里握着一把菜刀,刀刃在落日余晖下闪着冷厉的清光。 沈青青原以为他会像村里人那样大开大合地猛剁。 没想到他却手腕一转,刀尖沿着鸡骨的缝隙精准地划入。 第176章 这是她喜欢的庆祝方式 手起刀落间,动作干净利落,一块块大小匀称的鸡块便被整齐地码放在一旁。 沈青青:…… 这哪像是在剁鸡,简直像是在解剖室里做精细分离。 这人,做事情似乎有种天生的条理性。 在他剁鸡块之前,砧板旁放着一口大锅,里面已经盛好了半锅冷水。 鸡块剁好后,被他悉数倒入锅中,架上灶台,点火开煮。 这是为了去掉风干鸡里过重的咸味和那一丝若有若无的腥气。 做完这些,他才有条不紊地洗了手,转身去处理配菜。 几个土豆被他削了皮,放在清水里浸着,防止氧化。 韩知林拿出一个,放在砧板上,“哒、哒、哒”的切菜声均匀而富有节奏地响起。 沈青青看着那土豆在他手下先变成薄片,再变成细丝,每一根都粗细均匀,堪比机器切割。 这家伙,到底还有多少隐藏技能是她不知道的? 锅里的水渐渐沸腾,浮起一层灰白的沫子。 韩知林用勺子仔细地撇去浮沫,又煮了一会儿,才将鸡块捞出,沥干水分。 接下来,才是重头戏。 他往那口黝黑的大铁锅里倒了半勺猪油。 随着温度升高,固态的油脂迅速融化,发出一阵轻微的“滋滋”声。 紧接着,他将一把干辣椒段、几粒花椒和切好的姜蒜片一同丢入锅中。 “刺啦——” 一声脆响,仿佛一道味觉的闪电,瞬间在小院里炸开。 那股由辛辣、麻香和焦香混合而成的霸道香气,如同拥有了实体,猛地钻进沈青青的鼻腔,让她忍不住深吸了一口气。 这股味道浓烈又蛮横,顺着傍晚的微风飘散开来,越过低矮的院墙,直往外面钻。 沈青青几乎可以想象到,院子里的知青们,此刻正吸着鼻子,一边咽口水一边猜测是谁家在做什么好吃的。 韩知林似乎对这一切毫无所觉,他的全部注意力都在锅里。 待香料的香气被完全激发出来,他将沥干的鸡块倒入锅中,迅速翻炒。 鸡块在滚烫的油锅里与香料激烈碰撞,表皮迅速收紧。 颜色由白转黄,再渐渐染上一层诱人的金红油亮。 锅铲与铁锅的碰撞声,清脆而热烈,谱写着一曲最动人的厨房交响乐。 炒到火候差不多了,再放入一点蒜叶。 荤菜做好了,他又顺手将切好的土豆丝下了锅,大火快炒。 只听“刺啦刺啦”的声音不绝于耳,最后沿着锅边淋入少许的醋。 一股酸香瞬间蒸腾而起,与辣味完美融合。 等到两盘菜都端上桌,一盘是红亮油润的爆炒风干鸡,一盘是清爽利落的酸辣土豆丝,韩知林又转身忙了起来。 片刻后,端出一碗热气腾腾的紫菜蛋花汤。 金黄的蛋花悬浮在清汤之中,点缀着几片墨绿的紫菜和翠绿的葱花,简单却温馨。 “尝尝看。” 韩知林给她盛了满满一碗米饭,又夹了一块色泽最漂亮的鸡肉,轻轻放到她碗里。 他坐在她对面,没有动筷,一双清亮的眼睛带着些许不易察觉的期待,静静地看着她。 沈青青夹起那块鸡肉,放入口中。 鸡皮被煸炒得微微焦脆,鸡肉却依旧保持着紧实的口感,咸香适中,嚼劲十足。 辣椒的香、花椒的麻、姜蒜的辛,完美地中和了风干肉本身略显沉闷的咸味,只留下满口的鲜香。 每一口咀嚼,那复杂的滋味都在舌尖上层层绽放,让人欲罢不能。 “好吃!” 她毫不吝啬地夸赞道,眼睛都幸福得眯了起来。 得到肯定的答案,韩知林眼底的笑意才彻底漾开,如同冰雪初融。 他自己也夹了一块,动作斯文地吃着,但更多的时候,是在给沈青青夹菜。 两人没有过多的交谈,只有碗筷间偶尔的轻碰声。 夕阳的最后一丝余晖从小院里退去,暮色四合。 屋里的煤油灯被点亮,晕黄的光芒将两人笼罩其中,投下两道亲昵的影子。 这顿饭,吃得沈青青十分满足。 没有喧闹的人群,没有浮夸的吹捧,只有眼前这个男人为她洗手作羹汤的专注,和这满桌恰到好处的烟火气。 这样的庆祝方式,比任何形式都要来得熨帖,深得她的喜欢。 真好,以后要多来几次才行。 她心里美滋滋地想,又夹了一筷子酸辣爽脆的土豆丝。 昨晚那顿风干鸡的余香似乎还萦绕在唇齿间,可转眼到了翌日,灼人的烈日便将那点子惬意消磨了大半。 七月份的东北,天亮得格外早。 才不过五点多钟,窗外就已经泛起了鱼肚白。 空气里黏腻的湿热感预示着又是一个难熬的大晴天。 树上的蝉不知疲倦地嘶鸣着。 那一声高过一声的尖叫,像是要把人脑子里的最后一丝清明都给搅碎了。 这样的天气下地干活,对任何人来说都是一场酷刑。 金灿灿的阳光毫无遮挡地倾泻下来,像一盆滚烫的铁水,泼在人的脊梁骨上,烫得皮肤火辣辣地疼。 可没办法,都是在地里刨食的,不干就没有工分,没工分就意味着秋后分不到粮食,一家老小都要饿肚子。 哪怕是城里来的知青,也一点都不轻松。 家里偶尔寄来的粮票或零星几块钱,终究是远水救不了近火。 想要在这苏河大队站稳脚跟、填饱肚子,到底还是要靠自己这一双手。 沈青青头戴一顶宽沿的草帽,帽檐压得低低的,只露出一截光洁的下巴。 她手里挥舞着一把磨得锃亮的镰刀,正埋头收割着地里最后一茬的杂草。 汗珠子跟断了线的珠子似的,顺着她的脸颊滚落,砸在脚下干巴巴的泥土里,瞬间就蒸发得无影无踪。 “哎哟喂,这天儿是真要人命啊!” 身旁的翠英婶子直起腰,用胳膊抹了一把脸上的汗,大着嗓门抱怨道:“感觉人都要被烤成地瓜干了!” 周围的婶子们立刻七嘴八舌地应和起来,叫苦连天的声音此起彼伏。 沈青青却只是沉默而稳健地收割着,她的动作透着一股子旁人没有的利索劲儿。 第177章 炎热的天气,生存的压力 穿越到这个年代已经一年了,在灵泉水的长期调理下,她的身体早就不是当初那个营养不良、风一吹就倒的原主了。 如今的她,身子骨结实,耐力也好,干起农活来丝毫不含糊。 其实,比起其他知青,她是轻松许多的。 旁人累了一天,晚上回去骨头缝里都泛着酸疼,洗个热水澡也只能缓解片刻。 而她,只需要时不时喝一口灵泉水,然后在晚上洗澡的时候也加上一些,第二天保管又是生龙活虎,前一天的疲惫感荡然无存。 趁着低头割草的间隙,她的意识悄悄潜入了识海中的农场空间。 空间里依旧是一片生机盎然的景象,与外面被烈日炙烤得蔫头耷脑的世界截然不同。 黑土地上,最新一茬的西红柿长得又大又圆。 红彤彤的果实挂在藤蔓上,像一盏盏小灯笼。 不远处的鸡舍里,几只肥硕的母鸡正“咯咯哒”地刨着地,旁边的食槽里堆满了新鲜的菜叶和谷物。 仓库的虚拟面板上,物资列表已经拉了长长的一串。 白花花的大米、金灿灿的玉米面、各种时令蔬菜、鸡蛋、水果…… 这都是她过去一年里,从每一批产出中扣留下来,一点点积攒的家底。 看着这些足够她舒舒服服过上好几年的存货,沈青青心里无比踏实。 从七月份开始,她已经调整了策略,不再往仓库里囤积东西。 农场里所有的产出,她都毫不犹豫地卖给了系统商城,全部换成了积分。 没办法,物资实在太多了,她一个人根本消耗不完。 在这个敏感的年代,她也不敢凭空拿出太多东西来改善生活,更别提给韩知林了。 没有一个合理的由头,贸然拿出引人眼热的东西,只会引来无穷无尽的麻烦。 与其让这些粮食果蔬在仓库里积压,不如换成积分,为农场空间的下一次升级添砖加瓦。 升级之后,或许能解锁更多有用的功能。 “青青,过来歇会儿,喝口水。” 一个清润低沉的声音在头顶响起,打断了她的思绪。 沈青青抬起头,韩知林不知道什么时候走了过来,正站在她身旁,高大的身形为她投下一小片阴凉。 他手里拎着那个熟悉的军绿色水壶。 那双总是带着清冷疏离感的眉眼,此刻却盛满了毫不掩饰的担忧。 这样的天气里,他自然也热得厉害。 额前的碎发被汗水浸湿,紧贴着光洁的额头。 平日里一丝不苟的衬衫也湿了后背一大片。 但他那身清冷矜贵的劲儿却丝毫未减。 衬衫的扣子依旧严丝合缝地扣到第二颗,仿佛这能隔绝掉一部分外界的燥热。 “快喝点,水里兑了些薄荷和盐。” 他拧开壶盖,将水壶递到她面前,声音像是给这闷热的午后注入了一丝难得的凉意。 沈青青没跟他客气,接过水壶仰头就喝了一大口。 清凉的薄荷水顺着喉咙滑下,瞬间带走了胸腔里积攒的燥热,整个人都舒坦了不少。 盐分的补充也让因大量出汗而有些发软的四肢重新注入了力量。 “你也喝。” 她把水壶递回去,冲他笑得眉眼弯弯。 那张明艳的小脸在烈日下,竟比阳光还要夺目几分。 韩知林接过水壶,却没有喝,只是重新拧好盖子。 他的视线落在她被汗水打湿的鬓角,还有那微微泛红的鼻尖上,眸色深了深。 他从口袋里摸出一块干净的手帕,动作自然地替她擦了擦额角的汗。 他指尖的温度透过微凉的手帕传来,带着一丝若有若无的触感,让沈青青的心跳漏了一拍。 “这天气太热了,下午别这么拼命。” 他收回手,声音压得很低,带着不容置喙的关切。 凭自己手上的积蓄,哪怕青青不上工他也养得起。 只要明面上不让人抓住偷懒的把柄,稍微让自己轻松一点其实是可以的。 不远处,几个年轻的知青也聚在田埂上休息。 目光有意无意地朝这边瞟过来,带着几分艳羡,也夹杂着几丝说不清道不明的酸意。 自从沈青青连续发表文章后,她在知青点里的地位就变得微妙起来。 再加上有个韩知林这样处处护着她的对象,更是让不少人心里不平衡。 沈青青对那些目光早已习惯。 她点了点头,压低声音回道:“知道了,你也是,看你脸都晒红了。” 两人又说了几句闲话,休息的时间便到了。 大队长张大源那洪亮的嗓门在地头响起,催促着众人继续干活。 整个下午,沈青青都感觉韩知林的目光总是有意无意地落在自己身上,带着一种挥之不去的担忧。 她心里觉得好笑又温暖,手上的动作却没有慢下来。 沈青青觉得自己除了感觉有点热,其实还好。 毕竟,现在她的体质可不是一般人能比。 日头渐渐西斜,空气里的热度总算降下去了几分。 收工的哨声响起时,所有人都如蒙大赦,拖着疲惫的身体三三两两地往村里走。 沈青青和韩知林并肩走在田间小路上,夕阳将两人的影子拉得长长的,亲密地交叠在一起。 蝉鸣声弱了下去,取而代之的是村子里传来的袅袅炊烟和隐约的说话声。 这样平淡而真实的日子,让她感到一种前所未有的安宁。 似乎只要有这个人在身边,哪怕是顶着烈日农活带来的疲惫,也都不那么让人觉得难受了。 她原以为,生活就会这样,在日复一日的上工、下工,和两人温馨的小灶中,平淡无波地流淌下去。 然而,知青点的平静,就像夏日午后薄薄的窗户纸,轻轻一捅,就破了。 起因就来自于比沈青青他们这批早来,住在后院第一排的知青——陆文章。 这天傍晚,烈日慢吞吞地沉到了西山头,只留下一抹被烧透了般的晚霞,固执地挂在天边。 大队里的知青们拖着疲惫不堪的身躯,陆陆续续回到了知青点。 空气里依旧裹挟着未散尽的余热。 混杂着汗水蒸发后的咸腥味和泥土的芬芳,像一张密不透风的网,将人牢牢罩住,让人恨不得一头扎进水缸里才好。 第178章 打破平静,起伏的人心 沈青青和韩知林并肩走在后头,刚踏进知青点的木头大门,一股不同寻常的热闹气息就扑面而来。 院子中央,平日里这个点儿早就各回各屋、累得不想动弹的知青们,此刻竟围成了一个圈。 这在平时可不多见。 劳累了一整天,大家伙儿往常这时候都恨不得直接瘫在床上,连多说一句话的力气都没有。 沈青青的脚步下意识地顿了顿,目光穿过攒动的人头,落在了圈子的中心。 只见邮递员林叔正推着那辆熟悉的二八大杠自行车。 他那被太阳晒得黝黑发亮的脸上挂着职业性的笑容,手里捏着一张绿油油的汇款单,正递给一个身形清瘦的男知青。 “陆文章同志,你的汇款单,三块钱,还有一封信,在这儿签个字吧。” 林建文的声音洪亮,带着几分刻意的宣扬,确保院子里的每一个人都能听得清清楚楚。 “哟,陆知青,你这可是真给咱们知青点长脸了啊!” 不知是谁喊了一声,语气里又是羡慕又是惊叹,瞬间点燃了整个院子的气氛。 陆文章。 沈青青的脑海里立刻浮现出这个人的信息。 海市来的知青,平时在知青点里话不多,总是独来独往。 他虽然也跟沈青青一样住在后院加钱才能住的单间里,但交集甚少,只见面点个头算是打招呼。 偶尔说几句话,也只是有事简单地交谈而已。 沈青青印象中,这人偶尔会抱着个本子写写画画,没想到竟然也投稿了,还一投就中。 此时的陆文章,被众人簇拥在中心,脸上并没有多少喜悦的表情,甚至可以说是平静。 他接过汇款单和报纸,只是淡淡地点了点头。 然后在邮递员递过来的签收本上,一笔一划地写下了自己的名字。 三块钱,这在苏河大队不是个小数目。 一个壮劳力辛辛苦苦干上一整天,也就挣十个工分,折算下来不过两三毛钱。 这三块钱,顶得上一个壮劳力十天的血汗。 可这点钱对于陆文章来说,似乎并不算什么。 沈青青心里了然,这人能一个人住后院的单间,每个月还时不时能收到家里寄来的包裹。 里面的东西虽没亲眼见过,但从包裹的大小和厚实程度来看,家境绝对差不了。 这点稿费,对他而言,或许更多的是一种精神上的慰藉。 邮递员林建文见签收完毕,乐呵呵地跨上自行车,在众人的道别声中,蹬着车“嘎吱嘎吱”地走了。 车后轮扬起一阵细微的尘土,仿佛也带着一丝躁动。 投递员人是走了,但知青点的平静却像被投下石子的湖面,泛起了层层涟漪,久久不能平息。 “文章,快给我们看看,你都写的啥?” 平日里和陆文章关系还算不错的周军凑上前,满脸好奇。 “就是啊,让我们也学习学习,看看省城大报上的文章是怎么写的!” 大家围着陆文章,嘴里说着恭喜的话。 可沈青青隔着人群,能清晰地捕捉到那些话语背后,各不相同的眼神和情绪。 那里面有纯粹的好奇,有发自内心的祝贺。 但更多的,是难以掩饰的羡慕、嫉妒,以及被刺激后重新燃起的野心。 被挤在人群边缘的潘文何,脸色有些阴郁。 他是个心高气傲的,总觉得自己才学在整个知青点里能排得上号。 前些日子,他背着人往报社投了两篇自己最得意的文章。 本以为凭着自己的才气,怎么也该有点回响。 可如今,陆文章的稿费都到手了,他的却如石沉大海,半点动静全无。 此时,他潘文何看着被众人围在中间的陆文章,袖子里的手不自觉地攥紧,指甲深深地陷进掌心,传来一阵刺痛。 女知青那边,舒艳正死死地咬着下唇,一双眼睛直勾勾地盯着那张绿色的汇款单,仿佛要把它盯出个窟窿来。 她总觉得自己比这些只会用蛮力的男知青更细心、更有文采,私下里没少在那昏暗的煤油灯下熬红了眼写东西,废掉的稿纸都攒了一小沓。 可结果呢? 除了费了点煤油钱和精力,什么也没捞着。 凭什么是陆文章? 他平时看起来闷不吭声的,怎么就能上了省报? 而最受打击的,莫过于高庆荣。 他跟潘文何不一样,自从上次投稿毫无消息后,他原本早就对这种“文化人”的出路不抱希望了。 地里的重活累得他每天腰酸腿疼,他已经认命了,觉得还不如老老实实挣工分来得实在。 可现在,陆文章的成功像一记响亮的耳光,狠狠地抽在他脸上。 原来……这条路是真的能走通的! 是不是只要再坚持坚持,他也行? 一时间,熄灭的希望之火,在他心里“腾”地一下,又重新燃烧起来,烧得他心里火烧火燎的。 沈青青站在人群外,静静地看着这一幕,脸上并没有太多惊讶。 她太懂这种感觉了。 在这物质匮乏、精神生活极度贫瘠的年代,在这苦闷又单调的劳动岁月里,未来像是蒙着一层厚厚的浓雾,看不见半点光亮。 投稿,成了这些不甘于面朝黄土背朝天的知青们,极少数能抓住的、改变命运的稻草。 哪怕只是一丁点儿精神上的寄托,或是一笔能买上几斤肉的额外收入,都能让他们欣喜若狂,都能让他们觉得自己与那些只会埋头刨食的庄稼汉不一样。 她的成功,打开了一扇窗,让大家看到了希望。 而陆文章的成功,则像是在这扇窗外,又点亮了一盏更近、更触手可及的灯。 原来,不止沈青青一个可以,原来,他们也可以。 这股被压抑已久的渴望和躁动,一旦被点燃,就很难再熄灭了。 院子里的喧闹还在继续。 陆文章被众人簇拥着,有些招架不住,最后还是将一份报纸递了出去,任由大家传阅。 他自己则找了个借口,低着头,快步回了后院的单间。 第179章 你要不要投稿试试 人群的焦点瞬间从他身上,转移到了那张还散发着油墨香的报纸上。 “想什么呢?” 一个低沉的声音在耳边响起。 沈青青回过神,一抬头,就对上韩知林清冷的视线。 他不知何时已经将两人的农具放好,正站在她身旁。 高大的身影将她完全笼罩,隔绝了院子里那些纷乱的目光。 他的视线在扫过院子里喧闹的人群时,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淡漠。 沈青青收回视线,唇角微勾,压低声音道:“没想什么,没想到这陆知青文笔还不错。” 她顺势接上了后半句话。 刚才众人推搡着传阅那份《省报》时,她借着个头优势,越过舒艳的肩膀粗粗扫了几眼排版在副刊上的豆腐块文章。 文章写的是下乡后的一些见闻感受。 字里行间没什么华丽花哨的辞藻,但胜在踏实接地气,刚好抓准了当下的宣传风向,怪不得能被省城的大报纸看上。 对于这事,沈青青心里没生出半点波澜。 这本就是人家该得的,各凭本事端饭碗,肚子里有墨水那是别人的能耐。 有这闲工夫去眼红嫉妒,还不如尽自己努力多写几篇稿子实在。 她清醒得很,自己的日子过舒坦了才是真理。 “饿了吧?我们回去吧,今天我来做饭。” 韩知林没再多言,甚至连眼角余光都没分给前院那群心思浮动的人。 他深邃的黑眸落回沈青青身上时,惯常的冷感瞬间褪去,只剩下恰到好处的温和。 穿过连接前后院的通道,前院的喧闹声仿佛被无形的屏障隔绝了大半。 韩知林大步迈进去,来到灶台前,熟练地将衬衫袖口向上。 他动作利落无比,哪怕是捡起地上的干柴火,也透着股说不出的从容。 沈青青倚在门框上,鼻尖嗅到空气中飘散的几许干柴灰的焦苦味。 看着男人屈起长腿坐在低矮的马扎上,划着火柴引燃灶膛里的枯草。 橘黄色的火光猛地跳跃起来,映暖了他冷峻清瘦的侧脸。 看着他的背影,沈青青紧绷了一天的神经彻底松弛下来,心里只觉得一片平静。 这种事情,她向来做好自己就行,至于别人的心思,那便由着他们去翻江倒海吧。 沈青青来到柜子前,借着柜子的掩饰,意念一动,直接从农场空间的仓库里取出一块色泽红亮、肥瘦相间的风干腊肉。 这块腊肉是她用农场产出的猪肉在空间的院子里面熏制的,味道别提有多好吃了。 在这下地干活累得骨头散架的年月,肚子里要是没点油水,铁打的人也熬不住。 拎着腊肉走到灶台前,韩知林已经利索地把铁锅刷洗得一干二净。 “今天添个荤,吃腊肉炒白菜。” 沈青青把手里的食材递了过去。 韩知林顺手接过来,眉头也没抬,利落地把腊肉清洗干净放锅中加水煮上了。 煮好后,他将腊肉捞出来放在在简陋的砧板上手起刀落。 “笃笃笃”的切菜声沉稳而有节奏。 薄厚均匀的腊肉片在案板上码得整整齐齐,红白相间的肉理透着诱人的光泽。 灶膛里的火烧得正旺,烤得沈青青的脸颊微微发烫。 铁锅烧热后,不用额外放油,肥瘦相间的腊肉片直接下了锅。 “刺啦——”一声响脆的爆音。 浓郁的猪油脂香味混合着柴火的烟熏气瞬间在狭小的灶房里炸开,直往人鼻子里钻,勾得人直咽口水。 沈青青听着铁锅里翻炒的铲子声,隐约还能捕捉到外面传来的讨论声。 她无声地弯了弯唇角。 哪怕外头把天捅个窟窿出来,也耽误不了她关起门来踏踏实实地吃肉。 灶房里,柴火在灶膛中发出“噼啪”的声响。 橘红色的火光映照在韩知林清冷的眉眼上,为他平添了几分烟火气。 他动作利落地翻炒着锅里的菜,简单的食材在他那双骨节分明的手下,竟也显得赏心悦目。 沈青青坐在灶火前的小板凳上,手里还拿着刚才从陆文章那儿借来的报纸。 报纸上油墨的味道混杂着灶膛里的草木灰香,钻进鼻腔。 她抬头看了看韩知林那矜贵挺拔的背影,忽然心思微动,半开玩笑地说道:“韩知林,你要不要也试着投稿?” “陆知青的文章也发表了,要是你肯动笔,那省报的版面怕是都要被你占了一半去吧?” 这话虽说有点夸张,但也代表了沈青青对韩知林实力的认可。 韩知林手下的动作没停,铁铲与铁锅碰撞出轻微而有节奏的声响,声音清润如玉。 “怎么突然想起说这个?” “我是说真的呀。” 沈青青站起身,拍了拍裤腿上沾染的一点草屑,走到他身边,语气里带着几分认真。 “你平日里看的书多,见解也独到。” “远的不说,就说我之前写的那两篇稿子,要不是你帮我提了那些有建设性的修改意见,把那几处转折改得神来之笔,哪能那么顺利通过?” “你的文笔,投稿绝对是不在话下的。” 这并不是她恭维。 穿越前作为一个现代社畜,写写公文或者网络爽文她还凑合。 但这种充满时代特色的年代文,很多特殊的用词习惯和主旨升华,她其实把握得并不精准。 前面两篇稿子,韩知林修修改改,几个字词的替换,整篇文章的格调瞬间拔高了一大截,透着一股浑然天成的浩然正气。 那时候她才知道,眼前这个外表冷漠的男人,肚子里究竟藏了多少墨水。 正是有了这两次改稿的经历,让沈青青大致摸清楚了这个年代文章的一些套路。 她发表的第三篇文章已经是百分百由她自己独立完成,没让韩知林帮忙修改了。 韩知林听着她毫不吝啬的夸奖,深邃的眼底漾起一丝浅笑,唇角微微勾起一抹宠溺的弧度。 他放下锅铲,转过身,深邃的眸子静静地注视着沈青青,语气温和却坚定。 “青青,我志不在此。” “写文章投稿虽能得些名利,但那不是我想走的路。” 第180章 志不在此,另有打算 沈青青微微一愣,随即释然地笑了笑。 “也是,你这性子向来清冷,大约是不爱去凑这份热闹的。” “我也就是随口一说,觉得你这一身才华,若只是埋没在田间地头,倒有些可惜了。” 她在心里暗暗叹了口气。 哎,时代的局限性,他们都没办法改变。 距离恢复高考还有六七年的时间呢。 现在大环境如此紧绷,有才华的人想要出头,没有硬核关系的话,确实很难找到适合施展抱负的途径。 他不愿意写那种带着强烈时代色彩的赞歌,她也完全能理解。 毕竟他从小经历家族变故,对某些事物看得比谁都透彻,也比谁都淡薄。 “不可惜。” 韩知林伸出手,轻轻揉了揉她的发顶,语调低沉,带着不容置疑的郑重。 “只要能陪在你身边,做什么都不算埋没。” “你放心,我会让你过上好日子的。” 沈青青被他这突如其来的情话弄得心尖一颤,白皙的俏脸微红。 她瞪了他一眼,嘀咕了一句“油嘴滑舌”。 随即,便转过身去,重新坐回小马扎上,假装低头继续研究报纸上的遣词造句去了。 她并没有察觉到,韩知林在转回身面对锅灶时,原本温和的眼神瞬间沉静下来,眼底闪过一抹极其深沉锐利的暗芒。 向来做事周全的他,自然也不是毫无打算。 曾经的他,在十五岁那年痛失双亲,见识了亲戚们为了争夺家产而露出的丑陋嘴脸,被迫早早成熟。 那时的他孑然一身,对于未来的去向确实并不在意。 在这苏河大队当个知青,每日面朝黄土背朝天,亦或是找个机会回城寻个闲职,得过且过,对他而言并无本质区别。 不过都是熬日子罢了。 可如今不一样了。 他有了沈青青,有了这个像一束光一样强势闯入他灰暗世界,让他愿意倾尽所有去守护一辈子的姑娘。 现在这种平静的日子,看起来安稳,却脆弱得如同水上薄薄的冰层。 在这个特殊的大环境下,一个小小的成分问题,或者别人的一句恶意举报,都可能打破这份宁静。 他太了解人性的恶了。前院那些知青今天看陆文章和沈青青的眼神里,藏着多少嫉妒和不甘,他看得一清二楚。 他深知,想要在未来的变局中给沈青青一个真正无忧无虑的未来,让她不用看任何人的脸色,随心所欲地做自己想做的事,仅仅靠挣那点工分,或是她偶尔赚来的微薄稿费,是远远不够的。 风向迟早会变,有些事情,他必须提前开始布局了。 最近这段时间,他借着去县城采购和办事的由头,已经暗中联系了以前父亲留下的一些老部下和可靠的关系网。 那是韩家最核心的底牌,这些年一直被他小心翼翼地隐藏着。 如今,那些曾经被搁置的计划、那些隐秘的人脉渠道,都在他的调动下,如同生锈的齿轮重新注入了润滑油,开始悄然运转起来。 这些事情错综复杂,且在这个时期带着极大的、难以预估的风险。 踏错一步,就是万劫不复。 因此,他并不打算让沈青青知道。 她只需要保持这份纯粹,开开心心地摆弄她那些“小秘密”,写写她喜欢的文章就好。 风雨,由他来挡。 不多时,简单但美味的饭菜便端上了桌。 虽然有腊肉,但跟后世比起来也还算是简单。 然而,在两人温馨的氛围中,吃出了不同寻常的滋味。 吃过晚饭,外面的天色已经完全黑透。 屋里的煤油灯被点亮,昏黄的灯火跳跃着微弱的光晕,将狭小简陋的屋子映照得有了几分暖意。 沈青青洗漱完后,便走到她的书桌前坐下。 她伏在桌边,摊开一个红皮笔记本,手里握着钢笔,正专心致志地记录着今天从陆文章那篇见报文章里学到的写作技巧和遣词造句。 她对文学和写作的热情正浓。 在这个没有网络、没有娱乐活动的年代,这是她除了农场空间外,难得能找到成就感和寄托的事情。 沈青青伏在桌前奋笔疾书,钢笔尖在纸上勾勒出一个个有些潦草却有力的字迹。 每一个字,她都写得极其认真。 鼻端萦绕着劣质墨水微微刺鼻的味道。 然而,在这种极其简陋的环境里,她的思绪却异常清晰。 前世那些在写字楼里熬大夜做报表的憋屈感早散了。 现在每多掌握一个时代特色词汇,对她来说都是在为未来在这个年代安身立命添砖加瓦。 偶尔,一阵带着点初秋凉意的夜风顺着打开的窗户吹进来,撩起沈青青耳畔一缕碎发。 她抬手将碎发挽在耳后,继续努力,思路并没有被打断。 夜很深了,屋内静悄悄的,只有笔尖划过纸面发出的沙沙声。 与此同时,已经回到隔壁自己屋里的韩知林却从一个木箱最底层,缓缓翻出了一本书。 坐在椅子上,煤油灯如豆的光晕将他棱角分明的脸廓裁出一道温暖的金边。 他骨节分明的长指漫不经心地翻过一页厚厚的英文原着,书页摩擦发出极轻微的“沙啦”声。 这本被包了层旧报纸书皮封面的书,在这个年代原本是烫手山芋。 但放在他手里,却有一种奇异的熨帖。 屋里很静,静得能听见灯花“劈啪”爆开的细响。 前院知青点那边,若隐若现地还能听见几嗓子没压制住的高亢辩论声。 有人在感叹,有人在眼红。 这些喧哗仿佛是另一个世界的声音,韩知林对此毫无波澜。 那些蝇营狗苟的嫉妒和算计,甚至不配浪费他一秒的注意力。 他垂下眼眸,视线重回书本边缘,脑中推演的却是另一番完全不相干的缜密脉络。 京市那边寄来的隐晦暗信已经在两天前被他烧毁,那条距离的线终于搭上了。 那些蛰伏已久的关系,现在只是试探性地动一动。 未来几年内,他必须攒够足以在这个时代风云突变时自保、乃至逆势上扬的资本。 第181章 各有各的忙碌,充实而和谐 青青想赚钱,想靠文字博出一条路,那他就给她兜住最大的底线。 任何人想踩着她上位,或是用这见鬼的时代大背景压迫她,都得先问过他手里的筹码。 沈青青刚好写完最后一行,心满意足地吹了吹未干的墨迹。 灭掉了煤油灯,沈青青躺在了炕上。 夜深沉,这方小小的天地在煤油灯熄灭后彻底陷入了黑暗。 但暗潮,往往都在最静谧的黑夜里开始疯狂涌动。 第二天清晨,鸡叫划破了东北的黎明。 清晨带着湿冷的空气,透过窗缝悄无声息地溜进屋子,让刚从睡梦中醒来的人打了个激灵。 沈青青迷迷糊糊地翻了个身,睁开眼,屋外天光还未大亮。 她懒洋洋地打了个哈欠,鼻尖隐约嗅到隔壁飘来的一丝热气和玉米面混合的清甜。 韩知林应该又在煮早饭了。 沈青青心里一暖。 这种寻常的温暖,在穿越前那疲惫不堪的社畜生涯里是想都不敢想的奢望。 她慢悠悠地起床,穿戴整齐,推开房门时,清晨凉意瞬间让她清醒了几分。 等她洗漱完,隔壁的韩知林已经将早饭做好了。 日子便这样,在东北广袤的原野上,一寸一寸地向前推进。 每天的作息几乎是固定的,鸡鸣而起,早饭后上工,日落而息。 沈青青和韩知林这对知青搭档,无论是上工还是在知青点里,都成了大队里一道独特又引人注目的风景线。 田间地头,沈青青总是那个最快适应劳作节奏的女知青。 她不似其他城里来的姑娘那样娇气,反而凭借着一股子韧劲和巧劲,很快掌握了农活的要领。 她跟着大娘们学着播种、割麦、刨花生,从不叫苦叫累。 她常常一边干活,一边和周围的大娘大婶们拉家常,时不时逗得大家哈哈大笑。 “青青这丫头,就是个实诚人!” “谁说城里姑娘娇气?你看青青,比咱村里的丫头还能干!” “人长得俊,嘴巴也甜,俺们都稀罕她!” 在那些粗粝的赞扬声中,沈青青心里明白,这“人味儿”和“接地气”是她融入集体的法宝,更是她在这个陌生年代安身立命的基础。 她看着韩知林在她身旁,一板一眼地完成着每一个农活。 他的动作不像她那样带着烟火气,却透着一股精准和严谨。 这人话不多,但偶尔在她遇到难题时,总能恰到好处地给出建议。 白天在土地里挥洒汗水,晚上,才是属于他们各自的“私密时间”。 知青点的煤油灯在屋子里亮着,昏黄的光线将屋子映照得暖融融的。 沈青青会在洗漱过后,拿出她的红皮笔记本和钢笔,对着报纸上圈画的文字,一点点琢磨着措辞、句法和时代语境。 她知道,她要写出来的,不能是穿越前那种天马行空的网络小说,而必须是符合当下主流审美和宣传调性的作品。 韩知林则常常坐在桌子的另一侧,手里捧着那本被旧报纸包裹的英文原着。 他看起来是在阅读,但沈青青偶尔抬头,总能瞥见他眼中深邃的光芒,那并非沉浸于书中情节的眼神,更像是在进行某种深度思考。 有时候,他会摊开一张草稿纸,在上面勾勒一些沈青青看不懂的图纸,或是写下一串串复杂的数字和公式。 他做这些的时候,神情专注而内敛,仿佛与世隔绝。 对此,她并没有多问。 他有他的秘密,她也有她的金手指。 两人之间,有种无需言说的默契与信任。 然而,日子久了,沈青青还是隐约察觉到一些变化。 比如,韩知林往县里跑的频率明显高了许多。 起初,她以为他是去帮她找那些她需要的“参考资料”,可渐渐地,她发现他去的次数远超所需。 有时候,他一整天都不在,回来时身上带着一股淡淡的尘土和远行的疲惫。 这日黄昏,一抹橘红色的晚霞将苏河大队镀上了一层温柔的光晕。 沈青青在收了晾晒的衣物,刚洗完手,便看到韩知林回来了。 他头发被风吹得有些凌乱,额角挂着细密的汗珠,显然是急匆匆赶回来的。 他手里提着一个牛皮纸包,散发着一股诱人的甜香。 “回来了?” 沈青青迎上前,接过他手中的包裹,指尖不经意地触碰到他微凉的指尖。 她嗅了嗅纸包,眼睛顿时亮了几分。 “桃酥?你又从县里给我带好吃的了?” 她心里像被羽毛轻轻挠了一下,甜丝丝的。 这种被放在心尖上的感觉,还真是不错呢。 韩知林看着她眼底的笑意,原本紧绷的嘴角也跟着微微上扬。 他轻轻“嗯”了一声,迈步进了屋。 沈青青也跟着他进去,见他熟练地放下背包,然后拿起热水壶,将热水倒进粗瓷杯中。 她看着他拧眉揉了揉有些僵硬的脖颈,心头一动,将杯子递给他,随口问道:“最近是有什么要紧事吗?” “我看你往县里跑了好几回了。” 韩知林指腹轻轻摩挲着粗瓷杯壁,目光清明地看向她。 水汽氤氲了他漆黑的眸子,却丝毫没有掩盖住他眼底的深邃。 他喝了一口水,声音比平时低沉了几分。 “联系了几个以前在京市时的朋友,有些旧时的东西和关系需要重新打理一下,处理得差不多了。” 他回答得坦诚,却并未细说其中的弯绕。 那些盘根错节的博弈,那些暗流涌动的交锋,离她的生活太远,他不想让她平添忧虑。 沈青青闻言点了点头,便没再继续追问。 她深知韩知林是个极有主见且行事周全的人。 他既然简单地说是“处理事情”,那定然有他的考量。 更何况,她自己最近也忙得脚不沾地。 白天上工、晚上学习写作技巧,几乎占满了她所有的时间。 她能理解他有自己的事情要忙。 “那你也别太累着。” 沈青青关心道。 紧接着,她指了指桌上的那叠报纸,眼里闪烁着兴奋的光芒。 “你快看,这是我这几天翻看的报刊。” 第182章 准备尝试写小说 “我发现除了咱们常见的通讯稿、评论以外,上面其实也刊登不少文学作品。” “有的报刊有专门的小说版面,短篇的、长篇连载的都有。” 韩知林顺着她的手指看去,只见报纸上用红笔圈出了好几块区域,显然在此之前她已经做过不少研究。 那些被她用红笔仔细勾勒出的豆腐块文章,字迹密密麻麻,看上去似乎透着一股执着劲儿。 沈青青坐回位子,拿起手边的钢笔,在指尖轻轻转动着,语气里带着几分跃跃欲试。 “之前我写的都是纪实性的稿件,虽然稳妥,但发挥空间终究有限。” “我想着,既然陆知青能发表散文,我是不是也能试着写写其他的题材,比如说,短篇小说之类的?” 这想法在她心里酝酿了许久。 陆文章那篇发表在省报上的散文,像在平静的湖面投下了一颗石子,激起了知青点里所有人心底的波澜。 她看在眼里,却激不起半点嫉妒,反而让她从另一个角度看到了“笔杆子”的力量。 如果她能写出更精彩、更有深度的作品,是不是也能为自己,打开另一条路? “小说对情节和人物的要求更高,你准备从什么内容入手?” 韩知林坐到她身侧,感受到她身上那股蓬勃的生命力,心底一片柔软。 他伸手帮她拢了拢耳边的碎发,用温柔的目光看着她。 沈青青沉吟片刻,认真地分析道:“我现在积累的素材大多是关于农村生活的,我想先写一个关于‘改变’的故事,就以这苏河大队为原型,从农村在这个时代背景下的变迁这个话题入手。” “因为是第一次尝试,我打算先写个一万字以内的短篇试试水。” “如果能投中,哪怕是地方性的小刊物,对我来说也是一种积累。” 说这话的时候,她眼神明亮而清澈,仿佛已经看到笔下人物在纸上鲜活起来。 她没有一上来就想写什么惊天动地的大作,而是选择了脚踏实地的积累。 这份清醒和务实,让韩知林心底的欣赏更深了几分。 韩知林看着她神采飞扬的侧脸,眉眼间漾开一丝暖意。 他欣赏她这种不盲目自大、却又敢于攀登的务实劲儿。 他缓声道:“你的观察力很强,描写细腻,只要逻辑自洽,中稿的机会很大。” “若是需要查阅什么背景资料,下次我去县里图书馆帮你寻。” 接下来的日子里,两人的生活过得越发充实。 夜幕降临,知青点的屋子里,煤油灯的光芒依旧温和而持久。 韩知林有时在草稿纸上演算着复杂的公式或绘制着一些晦涩的线条图纸。 那是他布局未来的基石。 他深邃的眼眸里,仿佛藏着一幅庞大而精密的蓝图。 那些线条和数字,在他笔下一点点勾勒出未来的雏形。 他需要为她,也为他们自己,编织一张足以应对时代风暴的安全网。 而沈青青则在一张张白纸上构建着她的文学世界。 钢笔尖划过纸张的沙沙声,是这冬日夜晚最动听的旋律。 她笔下的人物,有的质朴善良,有的精明市侩,有的在困境中挣扎,有的在希望中前行。 她用文字记录着时代下平凡人物的悲欢离合,用细腻的笔触勾勒着苏河大队的点滴变迁。 她知道,这不仅仅是爱好,更是她在这个特殊时期,为自己争取未来的一方阵地。 两人就这样各忙各的。 虽然晚上待在各自的房间里,但白天的短暂相处,无需多言,便能感受到对方内心深处那股向上的力量。 这份默契,像一股无形而坚韧的丝线,将他们紧密地维系在一起。 在这个变革前夕的寂静年代,他们像是在暗夜里默默扎根的树。 虽然此时还深埋在土里,却都在为了未来那场盛大的破土而积蓄能量。 日子虽然辛苦,且充满了未知的挑战,但沈青青的心底,却因为韩知林无声的守护和她自己对未来的憧憬,而感到踏实和安定。 这天,沈青青熟练地从温暖的被窝里钻出来,手脚利落地套上适合上工劳动穿的衣服。 借着漏进来的几缕熹微晨光,她自己不大但很温馨的屋子,脑海里那个关于苏河大队变迁的小说大纲反而越发清晰了。 推开门,院子里满是清晨独有的清冷土腥味,夹杂着各家各户灶膛里飘散出的柴火烟气。 冰水激过脸颊,困意顿消。 只要不是漫无目的的内耗,人是不怕吃苦的。 吃过泛着清甜的玉米面糊糊,沈青青跟着大队的人潮往地里赶。 黑土地上,她每挥动一下农具,不仅仅是为了年底分口粮的工分,更是借着这重体力劳动的掩护,在脑子里盘算着农场空间里那些产出该怎么规划。 哪怕有金手指,在这个时代要站稳脚跟,底层的逻辑依然是用汗水和掩护换取安全。 不远处,韩知林正沉默地跟着几个青壮年汉子一起忙碌着。 沈青青远远看着,嘴角不自觉地勾起一抹弧度。 这几天他又向大队请了假要去趟县城。 她没问具体的盘算,但从他越发笃定的眼神里能隐隐猜出,他想要办的事情大概是顺利的。 两人都在为了撕破眼前的局限而蛰伏,为了有朝一日能光明正大地活得富足而四处奔走。 因为有了这并肩作战的默契,一切忙碌和奔波都成了生活里踏实的底色。 嚼一嚼,甚至能品出一丝甜味。 白天的劳作榨干了体能,夜里的灯火却重新点燃了灵魂。 煤油灯下,沈青青手中的钢笔在粗糙的信纸上划过,发出“沙沙”的细微响声。 油灯的光晕映照在她专注的侧脸庞上,旁边的墙上挂着一本翻旧了的日历。 随着最后一行收尾的字迹落下,沈青青揉着酸痛的手腕,目光不经意间掠过墙上的日历红字。 红圈标记的日子不知何时已经密密麻麻连成了一片。 笔尖悬在半空,一种奇异的恍惚感忽地漫上心头。 第183章 秋风送信,落笔生花 她竟然已经在这个陌生的时代,在这片广袤的黑土地上,度过了一年之久。 从穿越而来时的惶恐不安,到如今扎下根来的踏实安稳。 日子仿佛只是几个转瞬的昼夜交替,便轻巧地跨过了盛夏的尾巴,一头扎进了九月初秋的怀抱。 九月的东北,已经彻底告别了那股子闷热焦灼的暑气。 天宇澄澈而高远,像是一块被反复擦拭过的蓝宝石。 几缕薄纱似的云朵懒洋洋地舒展其间,透着股说不出的自在。 秋风拂过苏河大队成片的庄稼地,带走了泥土里最后一丝潮气,留下满目轻盈明亮的色调。 空气里不再是闷人的热浪,而是开始酝酿起草木成熟后独有的清香。 深吸一口,都觉得肺腑间一片清爽。 “呼——终于写完了。” 沈青青长长地舒了一口气,揉了揉有些酸胀的手腕。 她低头看着桌上那厚厚一叠,用钢笔写得工工整整的稿纸,心里却并没有预想中的那般笃定。 这是她穿越以来,第一次真正意义上尝试创作小说。 虽然之前那几篇纪实性的通讯稿早已驾轻就熟,投出去也颇有斩获。 但那种文章更像是命题作文,有固定的框架和套路。 而小说,却是要从一片空白中构建出一个完整的世界。 要塑造有血有肉的人物,铺设环环相扣的冲突,甚至还要挖掘人性深处那些幽微复杂的情感。 写的时候全情投入,倒不觉得有什么。 可如今最后一个句号落下,再回头通读全文,她总觉得笔尖下透着几分生涩。 这种对未知领域的敬畏,让一向自信爽朗的她,破天荒地生出了几分忐忑。 这篇以苏河大队为原型的小说,她倾注了不少心血。 她将自己这段时间的所见所闻,那些大队队员们在贫瘠土地上挣扎求生的韧劲,那些家长里短的鲜活细节,全都揉碎了,融进了笔下的故事里。 有苏河大队的影子,但又经过了文学的加工和提炼。 人物和情节都是虚构的,可那股子精气神,她自认为抓得还算准。 晚饭后,灶房里的余温尚未散尽。 沈青青端着一碗热水小口小口地喝着,视线却不自觉地飘向桌上那叠稿纸。 犹豫再三,她还是将稿纸仔细整理好,用一个牛皮纸袋装起来,敲开了隔壁韩知林的房门。 “笃笃笃。” 门很快从里面打开了,韩知林清隽的身影出现在门后,身上还带着一股淡淡的墨水味。 他显然也在看书写东西。 “韩知林,你再帮我把把关。” 沈青青把手里的牛皮纸袋递过去,昏黄的煤油灯光下。 她的脸颊微微有些发烫,声音里也带上了一丝不好意思的忸怩。 “我总觉得结尾那里处理得还是有点仓促,不知道读者能不能读懂我想表达的那种‘变迁’背后的力量。” 韩知林接过那叠稿纸时,指尖不经意地碰到了她的手,带着一丝凉意。 他什么也没说,只是侧身让她进来,然后关上门,将屋外呼啸的秋风隔绝在外。 他把正在研读的一本封面已经磨损的专业书籍放在一旁,在桌前坐下,将稿纸从袋子里取了出来。 他看得很慢,很细,修长的手指捏着纸张的边缘,一页一页地翻过。 屋子里一时间只剩下翻动纸张时发出的“沙沙”声,以及煤油灯灯芯偶尔爆开的一声轻微的“噼啪”。 沈青青坐在一旁的凳子上,双手规矩地放在膝盖上,像个等待老师评判成绩的小学生。 她的目光不自觉地落在韩知林的侧脸上,煤煤油灯火苗跳动,拉长了他那高挺鼻梁的剪影。 他眉头微微皱起,并非是对文字不满,而是指尖压过某段描写时,流露出一种审慎的推敲感。 沈青青的心跳随着他的翻页声,不自觉地加快了些。 那种等待判词的紧绷,让她心里不由地开始紧张起来。 过了好一会,韩知林终于停下了动作。 修长的指节在书桌上轻轻叩了两下,发出的声音沉稳且富有节奏。 他抬起头,那双一贯清冷的眸子在灯火下显得格外深邃,仿佛能洞穿这纸张背后的所有虚构。 “人物塑造和情节的安排都可以了,但你埋下的那条暗线,写得还是太隐晦。” 韩知林的声音低沉,带着特有的质感,他不急不缓地指着稿纸的第三页。 “如果我是读者,看到这里会觉得这个转折略显突兀。” “你可以多加一些伏笔,得让读者更容易理解到你要表达的意思。” 沈青青闻言,心中那团由于当局者迷而凝滞的雾气,瞬间散开了。 确实,她之前的视角还是受限于个人的观察,忽略了以读者角度对内容理解的难度。 她拿过笔,在稿纸边角记下他的建议,心里却忍不住感叹:这人的思维逻辑简直像台精密的仪器,总能精准地切入核心。 窗外,一阵凉风卷着落叶撞在窗棂上,发出“扑棱”的声响,提醒着这个季节的无常。 韩知林伸手给暖水瓶塞紧了木塞,又顺手将她面前那杯已经微温的热水往她手里推了推。 “最近大队里都在议论农机站的名额。” 韩知林顿了顿,目光从稿纸转向窗外那片漆黑的夜色。 “我今天去县城,听人说上面对知青的回城政策有些松动的风声,但这只是表象,更关键的其实是生产力的变革。” 他没多说,但沈青青听懂了。 韩知林这段时间总往县城跑,带回来的不仅是黑市的紧俏物资,还有他那敏锐的政治嗅觉。 他似乎在布局什么,在为未来做准备。 沈青青其实挺佩服韩知林这人的。 她是穿越的,经历过后世的她自然知道未来的政策和趋势。 可韩知林这个本土人士,硬是凭着敏锐的嗅觉和分析能力看到了未来即将会发生的变化。 不仅如此,从跟他的交谈中,沈青青还知道了他正在做一些准备。 虽然具体是什么她没多问,但韩知林显然很笃定未来高考会恢复、市场会放开。 第184章 原书男女主正式处对象了 虽然他不确定具体时间,但他相信这些都是必然的。 她甚至还让沈青青也不要放弃学习,随时为高考做准备。 要知道,现在才是1970年啊。 距离高考恢复还有七年时间,距离改革开放更是还有八年的时间。 这么早,这人就有所预见并开始布局了。 难怪这人在原小说中能成为大佬呢。 沈青青抿了一口热水,暖意顺着喉咙淌进胃里。 就这样,在这个九月里,他们两人就像是两台精密咬合的齿轮。 一个在笔尖之下虚构着时代的缩影,一个在现实的寒风中盘算着未来的路。 这种为了共同目标全速奔跑的感觉,比起当初在游戏里疯狂种地升级,多了一份沉甸甸的踏实感。 “既然是以苏河大队为原型,那我就去队里转转。” 沈青青眼里闪过一丝狡黠,这种收集线索的琐碎日常,正是她最擅长的社交领域。 “说不定,能找到一些新的灵感呢。” 韩知林看着她神采奕奕的脸,唇角几不可察地勾起一抹弧度。 那是一种极力克制的温存。 他重新拿起笔,低头继续研读手中的专业书。 只是握笔的手指,在翻页时下意识地放慢了力道,仿佛不想惊扰此刻屋内这份难得的静谧。 在这间小小的屋子里,煤油灯熬干了灯芯,两人隔着一张方桌,心思却在一处。 这一夜的凉风,吹不散他们心底那股子因为奋斗而升腾的暖意。 第二天下午,沈青青请了半天假,去公社邮局寄出了这封厚厚的信。 这一次,她没有选择之前常投的省报,而是瞄准了她之前精心选定的一家海市的报社。 海市是文学气息最浓郁的地方之一。 那里的报刊对新题材的包容度更高。 她想去更大的舞台试试自己的深浅。 信封投入邮筒的那一刻,发出“咚”的一声闷响。 像是某种信号,标志着一段新征程的开启。 从邮局回来的路上,沈青青并没有因为完成了一件大事而松懈下来。 秋风拂面,她的脑海里已经开始浮现出下一个故事的雏形。 那是一个关于知识青年在土地上寻找自我价值的故事。 比这一篇更复杂,也更具挑战性。 九月中下旬的东北,早晚的凉气愈发重了。 大队外的林子里,枫叶已悄然染上了几分醉人的薄红。 白桦树的叶子也从夏日的浓绿转为一片金黄,在秋风中轻柔摇曳,发出沙沙的低语。 屋子里,沈青青揉了揉有些酸涩的脖颈,将最后一页修改好的稿纸压在墨水瓶下。 这半个多月里,她除了上工,其他时间几乎都猫在自己的屋子里,整个心神都沉浸在那个关于“知青与土地”的故事里。 笔下的主人公从初来乍到的迷茫到扎根黑土地的坚定,从对生活细微的抱怨到主动改变命运的挣扎,每一步都耗费着她的心力。 当故事里的主人公终于在艰苦岁月中寻找到灵魂的归宿时,沈青青也长长地舒了一口气。 她的第二部短篇小说,总算圆满收官了。 合上笔帽,沈青青推开窗子,一股带着泥土和枯草清香的秋风瞬间灌了进来。 风掠过她的脸颊,带来丝丝凉意。 吹散了满屋子的墨水味,也让她连续伏案的疲惫一扫而空。 她深吸一口气,感受着清冽的空气在肺腑间流转。 身体仿佛也随着这股气息变得轻盈起来。 她伸了个大大的懒腰,骨节发出轻微的咔哒声,打算去院子里活动活动筋骨。 知青点的小院里,夕阳的余晖将一切都镀上了一层温柔的金光。 院子里的树影子被拉得又长又斜,几只麻雀在树枝间跳跃,发出叽叽喳喳的叫声。 沈青青踏出门槛,刚想往前面院子走去,正要迈步,脚下却冷不丁顿住了。 不远处的井边,两道身影正并肩站着。 那背影,一个高大挺拔,另一个纤细玲珑,熟悉得让沈青青瞬间认出了他们——是凌薇和许志航。 此时夕阳西下,残阳的余晖将两人的影子拉得很长很长。 许志航手里拎着两只沉甸甸的木桶,桶壁还沾着晶莹的水珠,应该是要到水井旁边打水。 此时,他宽厚的肩膀微微侧向凌薇,听得格外认真。 而一向清冷自持、话语不多的凌薇,正微微仰着头,侧对着沈青青的方向,低声说着什么。 她的声音被风吹散了几分,听不真切,但那姿态,却带着一种前所未有的柔软。 沈青青原本想出声打个招呼,可话到嘴边,却被眼前的画面给按了回去。 因为,她看见许志航在听完凌薇的话后,那张平日里总是写满沉稳和正直的脸上,竟泛起一抹柔和的笑意。 那笑意极淡,却像夕阳下的涟漪,一下下漾开。 他腾出一只手,极其自然地,带着一种仿佛排练过无数次的熟稔,拂去了落在凌薇肩头的一片枯叶。 那动作轻柔得像是呵护什么稀世珍宝,指尖甚至带着一丝若有似无的停留。 而凌薇非但没有避开,反而像被那温存的触碰烫到一般,羞赧地垂下眼帘,长长的睫毛在眼睑投下一片小小的阴影。 她的嘴角,也悄悄地漾开一个浅浅的笑涡。 那里面,仿佛藏满了蜜一般的甜意,连带着周围的空气都变得香甜起来。 这氛围……不对劲!太不对劲了! 沈青青的眼睛眯了眯,嘴角不自觉地勾起一抹玩味的弧度。 作为一名新出炉不算资深的“文学创作者”,她对这种情愫的流动简直不要太敏感。 小说里那些欲说还休的眼神,那些不经意的肢体接触。 还有那些空气中弥漫着的、拉丝儿般的暧昧感,在现代的时候她看得可一点都不少! 这绝不是普通战友或知青同伴之间该有的互动。 那份亲昵和自然,分明是经过了无数次悄然靠近才得以沉淀下来的。 她心中暗暗吃惊:好家伙! 自己“闭关”写稿这大半个月,这原书的男女主竟然在眼皮子底下“暗度陈仓”了? 这出戏,她竟差点完美错过。 第185章 乐意为沈大作家效劳 这会儿,许志航已经拎着水桶走远,他的背影在金色的光线中显得愈发挺拔。 凌薇站在原地,目送着他,直到他的身影彻底消失在院子另一头的屋舍拐角。 她这才轻轻松了口气,然后低着头,轻快地踢着脚边的石子,一步步往知青点后院第二排屋子的方向走来,脸上那抹甜丝丝的笑意还未完全散去。 沈青青看准时机,这才悠悠地从拐角绕了出来,刻意放慢了脚步,语气带着几分揶揄。 “哟,这是谁家的姑娘呀,魂儿都快被某人拎着水桶给勾走啦?” “呀!青青!” 凌薇没想到会在这个时候碰到沈青青。 她显然吓了一跳,身体猛地一颤。 听到沈青青那句意有所指的调侃,对上沈青青那双仿佛洞察一切、带着促狭笑意的明眸,她的脸腾地一下红到了脖子根,连耳垂都染上了胭脂般的色泽。 “你……你什么时候出来的?稿子写完了?” 她的声音带着几分慌乱和不自然,语速也比平时快了不少。 那份清冷独立,此刻被猝不及防的羞涩冲刷得无影无踪。 “稿子是写完了,可我错过的戏码好像更多呀。” 沈青青笑眯眯地凑近了些。 “说说吧,到底怎么回事?” 之前两人关系确实改善了许多,可完全还没到这种程度。 如今,若是沈青青猜得没错的话,这两人显然已经把那层窗户纸给捅破了。 凌薇本来有点不好意思,不过这会很快反应过来了。 她本就不是那种扭捏的人。 再说了,她跟许志航光明正大地处对象,也无需遮遮掩掩,没有什么不能往外说的。 于是,她大大方方地解释道:“其实……也没你想得那么复杂。” “就是那次我发烧,知青点的人都去上工了,只有他发现了我没在立马请假回来看我。” “他背着我往公社卫生院跑的时候,我趴在他背上,听着他的心跳声,突然觉得,有一个这样的对象,似乎也挺好的。” “后来问我愿不愿意做他的对象,我答应了。” 沈青青听着这带着点“纯爱”气息的独白,心里那点社畜的理智在叫嚣:看吧,又是经典的英雄救美桥段。 但看着凌薇眼里闪烁的那种她从未见过的光亮,她又觉得这种因果逻辑极其顺滑。 在极度匮乏和孤独的环境下,一份及时的、有温度的关怀,确实足以让一个重生的灵魂交出防线。 “行啦,既然许志航同志表了态,那你也算有着落了。” 沈青青眨眨眼,伸手在凌薇那有些发烫的脸颊边扇了扇风。 “不过,你拿下了许志航,恐怕有不少人会找你麻烦。” 毕竟,这原书男主可是不少女同志的理想对象。 听到这话,凌薇先是一愣,随即很快明白了沈青青的意思。 “我知道,不用你提醒。” 凌薇翻了个白眼,看着她说道:“你别装不知道?惦记你家韩知青的人可也不少。” 说完,转身就往自己的屋子走去。 沈青青:…… 没想到你是这样的凌薇,竟然还学会倒打一耙了? 听到“韩知林”三个字,沈青青的心跳毫无征兆地漏了一拍。 她看着凌薇的背影,脑海里浮现出那个男人清冷的眼神。 韩知林,确实也是个好对象的人选,可在村里人看来,他只是家里有钱条件还不错那一趴。 可许志航,家里却是有钱又有权的那种。 在很多人看来,许志航还是略胜一筹的。 包括男主许志航的发小,家世同样不错的王林都被不少人惦记着呢。 沈青青在附近转了转,然后回到了自己的屋子。 简单弄了点吃的填饱肚子,便洗漱准备上炕了。 她坐回到炕沿上,心念一动,意识瞬间沉入了那个只有她能看见的“农场游戏”。 一道淡蓝色的虚拟屏幕在眼前徐徐展开。 看着那即将升级的经验条,沈青青轻轻舒了口气。 五级似乎是农场空间的一个分水岭。 升到五级之后,再升级的经验条长得可怕。 哪怕她的种植养殖一直都没有停下来过,距离升到六级还差不少。 这事情吧,她也急不来,也只能一点一点累积了。 她看向那五十块黑黝黝的土地,白菜已经长得圆滚滚了,叶片上还挂着虚幻的露珠。 这种“所见即所得”的视觉反馈,远比前世那些虚无缥缈的kpi要治愈得多。 将能收获的农作物和动物收获了,再重新种植和养下新的一批后,沈青青退出了农场空间。 “笃笃。” 轻敲房门的声音打断了她的思绪。 沈青青飞快地关闭界面,眼神恢复清明,起身打开门。 韩知林就站在那儿,半边身子隐在廊下的阴影里,手还里拎着一个竹编的篮子。 “还没睡?” 韩知林的声音一如既往的低沉,带着点特有的冷感。 “正打算歇着,你刚回来吗?” 沈青青不着痕迹地打量着他。 这时间点,可是很晚了。 她注意到韩知林的裤脚上沾着些湿润的泥点子。 那泥的颜色比大队田里的深,像是后山林子深处的腐殖土。 “从县里回来,又去了趟山上。” 韩知林走进屋,将篮子放在桌上,里面是几个红艳艳的野苹果。 个头不大,却透着股清甜的果香味。 沈青青盯着那些苹果,脑子里飞快地转了一圈。 大晚上的去山上,能有什么事情啊? 她虽然有些好奇,但也没问出口,只说了句:“晚上在外面不安全。” “嗯,以后我尽量早点回来!” 说这话的时候,韩知林目不转睛地盯着沈青青。 沈青青被他看得脸颊发烫,有些不自在。 这人,说得好像我每天在家等着他回来似的。 “对了,我的第二篇短篇小说也写完了,回头你帮我看看?” 沈青青尝试着转移话题。 韩知林的眼神幽深了几分,他没有避开沈青青的视线,反而往前迈了半步。 那股混合着皂角味和清冷烟草气的气息瞬间笼罩了她。 “乐意为沈青青大作家效劳。” 第186章 嫉妒,最容易让人面目全非 这话一出,沈青青“噗嗤”一声笑了出来。 “那就……拭目以待了,韩合作伙伴。” 沈青青伸出手,做了个现代握手的姿势。 韩知林看着她那白皙纤细的手掌,眼底滑过一抹不易察觉的温柔,轻轻握了上去。 送走韩知林,沈青青坐在桌边,顺手拿起一颗野苹果咬了一口。 酸甜的汁液在口腔里迸发,带走了连续写作带来的焦灼。 她回想起刚才两人的互动,虽然没有凌薇和许志航那种粘稠的暧昧,却有一种轻松自在的契合。 她转头看向窗外,月光洒在寂静的知青点。 或许,她能在这个时代,找到自己的灵魂伴侣呢。 第二天一早,苏河大队的露水还没被太阳晒干,空气里还裹着一层凉飕飕的薄雾,消息便已经顺着田间的垄沟漫开了。 知青点前院的井台边,付秋芳正一下又一下地搓洗着木盆里的衣裳。 皂角的泡沫在水里翻滚,。 她那双因为长期劳作而变得粗糙通红的手,像是要把那件旧衣服揉碎了才甘心。 “听说了吗?那京市来的许知青,跟凌知青好上了!” 付秋芳一边把湿漉漉的衣服使劲拧成麻花,一边扭过头,对身旁正弯腰择菜的邓玉玲嘀咕着。 她说话时,嘴角不自觉地往下一撇,声音里像是掺了陈年的老醋,又酸又涩。 “啧啧,要说人家这凌知青就是有本事。” “咱们下乡两三年,整天埋在土坷垃里,腰都累弯了,也没见哪个男知青正眼瞧瞧。” “可凌薇才来多久?” “这日子有没有过顺还不知道呢,这就把咱们知青点各方面最拔尖的许志航给拿下了。” 邓玉玲把一颗干瘪的烂菜叶子狠狠掐掉,见怪不怪地回道:“这有什么好奇怪的?” “先前凌薇发烧那阵子,大伙儿都忙着抢种抢收,只有许志航请了假跑回来送药。” “明眼人早瞧出端倪来了。” “这会儿估计是捅破那层窗户纸了。” “谁让人家长了一张清高脸呢。” 付秋芳把洗好的衣服重重地往木盆里一摔,溅起一身冷水。 她也不嫌凉,反而看向不远处正准备去磨坊的沈青青,压低声音道:“看着没,那边那个更厉害。” “韩知林那种冰块,都能被她捂化了。” “这新来的两个,还真是把这苏河大队的风水都占尽了。” 正说着,一旁一直沉默不语的舒艳突然停下了手里的动作。 她手里正攥着两根大葱,因为用力过猛,葱白被掐出了几道青紫的印子。 她没接话,只是死死盯着水桶里自己的倒影。 那倒影在水纹中碎得一塌糊涂,像极了她此刻那种被落差感撕扯得七零八落的心思。 这部分人“意料之中”的消息,在知青点的小圈子里像是一场隐秘的地震。 尽管大部分人碍于体面,在照面时会笑着说上一声“恭喜”。 但转过身去,那些被压抑在繁重农活背后的不满和艳羡,便在各个角落滋生。 然而,相比于知青点这些隔靴搔痒的闲话,这消息传到大队南头的黄家时,引发的震动更是巨大。 黄家那个破落的小院里,二赖子黄大牛正不修边幅地蹲在自家的土墙根下,那双浑浊的眼睛里布满了红血丝。 他的手里下意识地揪着一根枯黄的狗尾巴草,眼睛像黏在路口似的,盯着那些路过的、正议论纷纷的社员。 “妈的,真是便宜了那个姓许的白脸知青!” 黄大牛重重地往脚边的黑土地上吐了一口浓痰,浓痰在干燥的泥地上滚了个圈,沾满了灰尘。 他把手里的草棍儿咬得嘎吱响,脑子里浮现出凌薇那张冷淡却精致的脸,恨得牙痒痒。 “老子当初就该豁出去,直接把那娘们儿往林子里一拖……” “现在指不定她正跪在炕上求着老子轻点儿呢。” 就在他满脑子污秽废料时,一记沉重的水桶磕地声猛地在屋门口响起。 黄大牛被惊得一个哆嗦,回头一瞧,正是他媳妇——高秀梅。 此时的高秀梅,哪里还能寻得出半点当初在知青点时那种虽然穷酸却还算干净利落的影子? 她身上那件蓝布上衣早已洗得发白,肩膀和手肘处打着层层叠叠的补丁,像贴在身上的一块块膏药。 枯黄的头发乱糟糟地在脑后胡乱扎了个揪,几绺散发垂在额前,遮住了她那双布满阴翳的眼。 因为营养不良和过度的操劳,她的脸颊凹陷下去,颧骨高耸,显得整个人阴沉得像是个老妪。 自打嫁给黄大牛这个出了名的混蛋,她的日子就像是掉进了冰窟窿里。 每天不仅要顶着烈日下地挣那点微薄的工分,回来还得忍受那个尖酸刻薄的婆婆无休止的咒骂。 更不用说黄大牛这个畜生,只要在外面喝了口猫尿,回来对他不是推搡就是扇巴掌。 高秀梅紧紧攥着那沉重的木桶提手,手指因为过度用力而泛着吓人的青白色。 刚才黄大牛那句淫邪的咒骂,她一字不落地听见了。 但她没有生气,反而生出一种更深沉、更毒辣的恨意。 她恨黄大牛这个无赖,也恨凌薇。 为什么? 凭什么? 当初在知青点,凌薇总是那副不争不抢、高冷自持的模样,一副谁都不亲近的样子。 那时候她就很看不惯她。 可现在呢? 她竟然能在这穷乡僻壤里,抓牢了许志航那个京市来的公子哥! 高秀梅可是听说过的,许志航家里在京市有大背景。 跟着他,迟早是要回城享福的。 而凌薇,这个除了长得好看一无是处的女人,竟然不费吹灰之力就得到了她这辈子做梦都不敢想的通天大道。 还有那个沈青青…… 高秀梅的牙齿咬得咯咯作响。 她昨天去大队部领农具时,亲耳听到几个干活的婆子在说,沈青青写的文章又在省里的报纸上发表了。 不仅有稿费拿,大队长还特意当众夸奖她。 甚至连韩知林那个对其他人向来冷淡的男人,都整天围着她转。 第187章 有些急躁的沈青青 明明大家都是下乡接受再教育的知青,明明她高秀梅才是那个最能干活、最听话、最懂得巴结人的人。 可为什么她现在跌在了这种烂泥地里,而那两个女人却能风光无限地去谈情说爱、去挣前程? “看什么看?还不快滚进来烧火!你是死人啊!” 黄大牛见她没动静,心头那股子在凌薇那儿受的邪火瞬间找到了发泄口,操起墙根的半截扁担就往高秀梅脚边砸去。 扁担在泥地上弹了一下,重重地磕在了高秀梅的脚踝上。 一阵钻心的疼痛从骨头缝里钻出来。 高秀梅闷哼一声,却连眉头都没皱一下,只是弯下腰,用那双像毒蛇一样阴冷的眼睛,死死地盯着知青点的方向。 那种浓烈的嫉妒像是无数只带着毒钩的小虫,在她的心尖上疯狂地啃噬着。 那不仅仅是想拥有对方幸福的渴望,而是一种更疯狂的念头。 既然我已经在深渊里烂掉了,那你们这些高高在上的“凤凰”,也该滚下来,在这黑土地的烂泥里跟我一起滚上一遭才公平。 她默默地拎起水桶,一瘸一拐地往那间满是灰尘和霉味的灶房走去。 灶膛里的火苗映在她的瞳孔里,跳跃着一种令人胆寒的疯狂。 凭什么……凭什么啊! 高秀梅在心里疯狂地呐喊着。 那声音似乎要穿透简陋的土墙,在寂静而阴冷的黄家小院里,悄然酝酿成了一场不为人知的黑色风暴。 她原本是想算计凌薇,想让凌薇掉进黄大牛这个火坑,好让自己能腾出手来去攀附高枝。 可谁能想到,那一晚阴差阳错,最后失了清白、被逼着嫁给这个无赖的人,竟然成了她自己! 看着凌薇和沈青青一个个都找到了好的归宿,而自己却在这个泥潭里越陷越深,高秀梅的眼神渐渐变得扭曲且怨毒。 她自认不比那两人差,凭什么她们能光鲜亮丽地受人追捧,自己却要面对这无尽的黑暗和绝望? “我过不好,你们也别想好过……” 高秀梅盯着远处知青点的方向,嘴角露出一抹凄凉而又疯狂的冷笑。 灶膛里的火光在她眼中明明灭灭,像极了她此刻摇曳不定的心绪。 她深吸一口气,混着柴火烟熏和潮湿泥土的气味,一个计划在她脑海中逐渐清晰。 她知道,单凭自己,是没有办法和那些“天之骄女”抗衡的,但她不介意借用一些看不见摸不着的“工具”。 比如说,流言蜚语。 又比如说,那潜藏在苏河大队深处的,比黄大牛还要阴暗的人心。 苏河大队的风言风语,沈青青自然也听到了些苗头。 不过她向来是个拎得清的。 别人的日子怎么过是别人的事。 她眼下最关心的,是自己手里那支笔能不能换来真金白银和前程。 知青点的晚风带着一丝清凉,卷着几片枯黄的树叶打着旋儿飞进屋里。 煤油灯昏黄的光晕,将沈青青伏案写作的身影拉得斜长。 这是她的第二篇短篇小说,字数比第一篇稍多一些,情节也更显张力。 笔下的知青们在黑土地上挥洒汗水,也在人性的泥沼中挣扎浮沉。 字里行间,透着她对这片土地和时代的独特理解。 然而,看着这叠厚厚的稿纸,她的眉头却微微蹙了起来, “还在想投稿的事?” 一个低沉且清冷的声音在身后响起,带着特有的磁性,像风过松林般沉稳。 紧接着,一杯温热的水被轻轻放在了桌角,杯壁上还氤氲着薄薄的水汽。 沈青青回过头,正好撞进韩知林那双蓄满温柔的眸子里。 也只有在面对沈青青时,这位平日里总是透着几分疏离感的清冷男子,才会露出这样近乎溺毙人的宠溺。 他身上带着一股淡淡的皂角香,混杂着秋日特有的清爽气息,让人心神宁静。 “韩知林,你说我这第二篇小说,现在寄出去合适吗?” 沈青青放下了笔,指尖轻轻摩挲着粗糙的稿纸边缘,有些苦恼地支着下巴。 昏黄的光线下,她的侧脸显得精致而柔和,却难掩眉宇间那一丝细微的疲惫。 “第一篇都寄出去大半个月了,到现在还没个回音。” “万一……我是说万一……要是被退稿了,我现在紧接着寄第二篇,人家编辑会不会觉得我太急功近利,反而坏了印象?” 在这个通讯全靠邮寄的年代,半个月没有回音实在是常态。 可对于满怀期待的新人作者来说,每一天的等待都像是在煎熬。 韩知林拉过一张方凳,在沈青青身边坐下。 他的目光落在沈青青新写的稿子上,眼神里没有半点敷衍,反而透着一丝惯有的严谨与审视。 “别急,我帮你看过那一篇。” 他语气笃定且从容,仿佛她所有的忧虑,在他开口的瞬间便能消散。 “无论从立意、文笔还是故事风格,都很契合那家报纸的收稿风格。” “甚至在同类型的稿件里,你这篇小说的水准也算是靠前的。” 他的声音平稳,带着不容置疑的自信,让人不由自主地信服。 “没回音,或许是还在排版审核,或者是邮路耽搁了。” 他顿了顿,深邃的目光从稿纸上抬起,落在她略显担忧的脸上,理智地建议道:“所以,我的建议是再耐心等等。” “等第一篇见报了,你再把这第二篇寄过去。” “到时候,你就不再是一个籍籍无名的投稿者,而成了已经发表了文章的特约作者,第二篇自然会更受编辑的重视。” 沈青青听着他的分析,也觉得有道理,心里那股焦躁慢慢平复了下来。 韩知林的话,不仅逻辑缜密,更透着对人性与社会规则的精准把握。 她知道,在这个时空里,名声和资历往往是最好的敲门砖,是打开更多机会的通行证。 她所憧憬的,不正是这样一步一个脚印,通过自身的努力,赢得旁人的认可和尊重吗? “你说的对,倒是我急躁了。” 沈青青向来认为自己是一个清醒而理智的人,可面对这样事关自己前程和未来规划的事情,她还是不可避免地有些急躁了。 第188章 笔名青黎,静候佳音 沈青青展颜一笑,明艳的脸庞在昏黄的灯光下熠熠生辉,眼底的光芒仿佛能将屋子里的黯淡驱散几分。 “那我就再给它‘润色’几天,争取让它变得更完美。” 她的语气里带着几分活泼,却也透着一股不服输的韧劲。 韩知林的目光重新落在稿纸顶端,那里写着一个干净利落的名字——“青黎”。 他嘴角勾起一抹清浅的弧度,像是冰雪初融后的一点暖意。 “‘青黎’……这个笔名取得很有味道。” 提到这个,沈青青的眼睛弯成了月牙儿,带着一丝只有在韩知林面前才会流露出的狡黠与得意。 这次投稿,为了方便领稿费和收信,寄件人她仍然写的是真名,但落款的小说作者,她给自己取了这个笔名。 “‘青’取自我的名字,‘黎’寓意黎明与希望。” 沈青青兴致勃勃地解释道,声音清脆悦耳。 “而且‘青黎’二字,听起来就有一种英姿飒爽、冰雪聪明的劲儿。” “还带着点艺术天分。” “我觉得,女性作家的笔名就该这样,既有力量感,又不失灵动。” 虽然她现在还算不上是一个作家,但沈青青相信未来一定是。 她要像这个名字一样,在这个特殊的时代,用手中的笔,走出一条属于自己的、独立而精彩的路。 这条路,也许会荆棘密布,但她绝不会止步于此。 她要用文字,为自己赢得一份体面,为自己争取一个未来。 韩知林看着她自信满满的模样,心中是一片柔软,像被春风拂过,泛起涟漪。 他喜欢极了她这副务实又上进的样子。 不依附于谁,却能在这贫瘠的乡村生活里,生生开出一朵明媚的花来,绽放出独属于她的芬芳。 “好,那就听咱们‘青黎’大作家的。” 韩知林轻笑着,声音里满是呵护,带着一种不自觉的宠溺。 “那我陪着你一起再等等吧!” 沈青青点了点头,心里觉得安稳。 在这个处处充斥着嫉妒与算计的小天地里,有这样一个懂她、护她、支持她的人守在身边,那些所谓的“泥潭”与“风雨”,仿佛都变得微不足道了。 她知道,韩知林并非是那种只会说甜言蜜语的人。 他的承诺,掷地有声,往往比旁人的万语千言都更让人踏实。 沈青青将整理好的稿件小心翼翼地放在一旁,然后抬手拿起桌上那杯温水,轻轻啜饮了一口。 温水顺着喉咙流淌而下,滋润着她因长时间没喝水而有些干涩的嗓子。 水杯的余温透过指尖,暖意渐渐传遍全身,驱散了秋夜的寒意,也驱散了她心头那一点点不安。 而此时的她还不知道,她那篇被寄托了无限希望的作品,此刻正躺在报社主编的办公桌上。 在一堆厚厚的投稿稿件中,它像一块被精心打磨的璞玉,静静等待着被发现。 然而,远在千里之外的黑土地上,沈青青对此一无所知。 时间在手指的缝隙间溜得飞快,一眨眼,就到了九月下旬。 自那晚和韩知林深谈过后,她心头那点关于投稿的急切被安抚下去,又沉下心将第二篇小说细细打磨了一遍。 可日子一天天过去,那封她预想中会带来的好消息的回信,却始终像石沉大海,连个水花都没见着。 说不失落是假的。 每天收工后,她都会下意识地朝村口那条唯一的路望上一眼,期待能看到那个熟悉的绿色身影。 可每一次,都只看到暮色四合,炊烟袅袅。 好在她向来务实,懂得如何排解情绪。 既然信不来,那就先不想了。 焦灼和等待解决不了任何问题。 更何况,眼下有更重要、也更磨人的事情等着她——秋收。 对于苏河大队的所有队员和知青们来说,秋收,才是一年里最严峻的考验。 如果说夏收的抢收麦子是一场与老天爷赛跑的突击战。 那么秋收,就是一场不折不扣、考验所有人身体与意志极限的持久战。 大片大片的庄稼几乎在同一时间成熟。 金黄的玉米林一望无际,沉甸甸的大豆荚在风中摇晃,还有埋在土里需要一垄一垄刨出来的马铃薯。 工作量比夏收翻了不止一倍,几乎每个人每天都是从天蒙蒙亮干到星星挂上天幕,连喘口气的工夫都奢侈。 沈青青暂时收起了那份对笔墨和远方的憧憬,将那叠厚厚的稿纸连同自己的期盼一起,小心地锁进了书桌的抽屉里。 她换上了最耐磨的粗布旧衣裤,将袖口和裤腿都扎得紧紧的,防止被锋利的玉米叶划伤,或是被地里的虫子钻进去。 再戴上那顶能遮住大半张脸的草帽,整个人看上去和队里任何一个埋头苦干的姑娘没什么两样,利落地投身到这股抢收的洪流之中。 辛苦,累! 这是唯一的感受。 掰玉米是个磨人的活儿,要不断重复着同一个动作。 左手扒开包裹着玉米棒的厚厚苞叶,右手用力一拧,将玉米棒子“咔嚓”一声掰下来,扔进身后的背篓里。 一天下来,腰像是要断掉一样,酸痛得直不起来。 手指关节更是又红又肿,被粗糙的玉米叶磨得火辣辣地疼。 哪怕沈青青有灵泉水作弊,可以恢复体力、缓解疲劳,但这种长时间、高强度的重复性劳作带来的精神和肌肉上的疲惫,却是灵泉水也无法完全消除的。 更何况,她不能表现得太特殊。 在这个集体里,太扎眼就意味着麻烦。 所以,她每天都把自己“伪装”得恰到好处。 白天跟着大家一起挥汗如雨,休息时也一样瘫在田埂上大口喘气。 晚上回到知青点,更是第一时间就倒在炕上,摆出一副身体被彻底掏空的疲惫模样,连话都懒得多说一句。 这副样子,落在韩知林的眼里,便成了针尖,细细密密地扎在他的心上。 这次秋收分组,他特意跟大队长申请,和沈青青分到了一组。 在尘土飞扬的田间地头,他总是沉默地走在沈青青的身侧。 第189章 秋收开始,小说发表了 掰玉米时,他会有意无意地多负责一垄,让她能稍微轻松一点。 刨马铃薯时,他总是抢先一步挥动锄头,将大块的土坷垃刨松,把那些最费力气的活儿揽到自己身上。 每到短暂的休息时间,那把总是温热着的军用水壶,也总会第一时间递到沈青青的面前。 壶里是早就晾好的温水,还细心地兑了点红糖,能最快地补充流失的体力。 沈青青仰头喝水的时候,他就在一旁安静地打着扇子,目光却始终追随着她,深邃的眼眸里是毫不掩饰的心疼与专注。 两人之间的话并不多,繁重的劳作让彼此都没有太多说话的力气。 但那份无声的默契和照顾,却像一股温暖的溪流,在这挥汗如雨的艰辛中,无声地流淌着,滋润着彼此的心。 周围的知青和队员们早就见怪不怪,偶尔还会善意地调侃两句,换来沈青青一个大方的笑,和韩知林一个几乎看不见的、极浅的嘴角弧度。 日子就在这样挥汗如雨的重复中,又过去了十几天。 时间进入十月,北方的天气已经显出深秋的凉意。 清晨的露水打在庄稼叶子上,凉意刺骨。 可苏河大队的田间地头,依旧是一派热火朝天的景象。 这一天,天高云淡,秋阳正好。 沈青青正猫着腰,在一片已经收割得差不多的玉米地里进行最后的“扫荡”。 她的动作已经非常熟练。 枯黄干燥的玉米叶子“哗啦啦”地划过她的手臂,留下一道道细小的、泛红的划痕。 有些痒,又有些疼。 她顾不上去管,只是机械地重复着掰、拧、扔的动作,背后的背篓已经快要冒尖。 “沈青青!——沈知青在不在呐?!” 一个嘹亮又带着几分急切的熟悉嗓门,猛地穿透了玉米林沙沙的声响,像一颗石子投进了沉闷的湖面。 这声音……是林叔? 沈青青动作一顿,猛地直起酸痛的腰。 她抬起胳膊,用还算干净的袖子抹了一把额头上渗出的细密汗珠,眯着眼循声望去。 只见在不远处的田埂上,邮递员林建文正骑着他那辆二八大杠自行车,半边身子探出来,正兴奋地朝着这片玉米地使劲挥动着手臂,手里好像还捏着东西。 “林叔,我在这儿呢!” 沈青青心里一喜,一种强烈的预感涌了上来。 她赶紧拍了拍手上的泥土和草屑,顾不上背篓里的玉米,快步从田垄间穿了过去。 她这一动,周围还在埋头劳作的队员们也都好奇地停下了手里的活计,纷纷直起腰,朝着田埂的方向张望。 在这个信息闭塞的小山村里,邮递员的到来本身就是一件稀罕事。 谁家要是能收到一封信,足够成为大家伙儿聊上好几天的谈资。 更何况,之前沈青青写的文章在省报上发表,还拿了稿费的事早就在大队传遍了。 这会儿见林邮递员又指名道姓地来找她,还是一副喜气洋洋的样子,所有人的好奇心都被勾了起来。 “哎哟,可算找着你了!” 林建文看到沈青青从玉米地里钻出来,笑得满脸褶子都舒展开了 他利落地从自行车上跳下来,三步并作两步地迎上前,把手里的信不由分说地塞到她手里,嗓门大得半个山坡都能听见。 “青青丫头,大喜事啊!” “你看看!海市的《萌芽》报社寄来的!” “你的文章又发表啦!” 说着,他又从胸口的口袋里,极为珍重地掏出一张叠得方方正正的纸条,小心翼翼地展开。 “瞧瞧,还有这张——报社给你寄来的稿费单!!” 这几句话,如同一道惊雷,在寂静的田间地头轰然炸响! 周围的社员和知青们瞬间都瞪大了眼睛,嗡的一声议论开了。 “天爷诶!又发表了?” “这次是海市?那可是大地方啊!” “稿费单?给多少钱啊?” 沈青青的脑子也跟着嗡了一下,所有的疲惫和酸痛在这一瞬间被冲刷得一干二净。 她低头看着手上的信。 那是一封牛皮纸信封,上面印着“《萌芽》杂志社”的红色字样。 打开信封,里面是几份折叠起来的报纸。 她拿出一张报纸展开,视线迅速在上面搜寻。 很快,就在报纸的小说版面上,她看到了那个熟悉的标题。 而在标题之下,作者落款的位置,清清楚楚地印着两个字—— 青黎。 一时间,沈青青的心跳猛地漏了一拍,一股巨大的喜悦和暖流瞬间从心脏涌向四肢百骸。 成了! 真的成了! 她的目光又落到林叔递过来的那张淡绿色的纸条上。 那是邮局的汇款通知单,上面的字迹清晰工整。 收款人沈青青,汇款金额:人民币,拾圆整。 十块钱! 在这个年代,一个壮劳力一天累死累活,也就挣十个工分,折合下来不过一两毛钱。 县里国营单位的正式工,一个月的工资也才二三十块。 这十块钱,对任何人来说,都绝对算得上是一笔“巨款”! 沈青青紧紧地握着那张轻飘飘却重逾千斤的汇款单,指尖因为用力而微微泛白。 周遭的议论声、惊叹声、艳羡的目光,仿佛都变成了模糊的背景音。 她的世界里,只剩下那张报纸上小小的“青黎”二字,和汇款单上那个清晰的“拾圆整”。 这不仅仅是钱,这是她来到这个陌生的时空后,凭借自己的头脑和努力,为自己凿开的第一道光! 是“青黎”这个名字,第一次闪烁出的、真正属于它自己的光芒。 一股难以言喻的激动和自豪,让她眼眶微微有些发热。 她深深吸了一口气,混杂着泥土芬芳和秋日阳光味道的空气涌入肺里,让她那颗狂跳不止的心,终于稍稍平复了一些。 “青青,我就说,你肯定行的。” 一个低沉而安稳的声音,在她身后响起。 沈青青回过头,正对上韩知林含笑的眼睛。 他不知道什么时候已经走到了她的身后,身上还沾着泥土,额角也带着汗。 第190章 十块钱稿费引发的震动 可那双深邃的眸子里,却没有丝毫的惊讶,只有一种“果然如此”的笃定和满满的骄傲。 阳光下,她看着他清俊的脸庞,再看看手里承载着希望的报纸和汇款单,脸上终于绽开了一个灿烂夺目的笑容。 那笑容明艳得仿佛能将天地间所有的光都汇聚过来,驱散了连日劳作的阴霾,也照亮了眼前这个默默守护着她的男人。 在韩知林看来,她就像是一颗种子。 只要给她一点土壤和阳光,她就能凭着自己的力量,破土而出,迎着风雨,长成一棵挺拔的树。 在更广阔的天地里,如这秋日的暖阳一般,熠熠生辉。 还没等沈青青从惊喜中回过神来,四面八方传来的嘈杂议论声,便如潮水般将她瞬间拉回了现实。 那一道道投射过来的目光,混杂着惊奇、羡慕、探究,甚至是几分难以察觉的嫉妒,像细密的针,扎在皮肤上,让她立刻警醒过来。 “啥?十块钱?” 最先炸开的是翠英婶子,她就站在不远处,刚才那话听得最是真切。 她三步并作两步地冲了过来,一双眼睛瞪得溜圆,嗓门因震惊而拔高了八度,显得有些尖利。 “林兄弟,你没说错吧?真是十块钱?” 这声音像是按下了某个开关,原本只是小声议论的队员们,瞬间“嗡”的一声炸开了锅。 邮递员林建文最喜欢的就是这种万众瞩目的场面。 他挺起胸膛,自豪得仿佛那稿费是给他的一样,指着沈青青手上那张薄薄的汇款单,声音洪亮地回荡在田野上. “那还能有假?公社邮局的红章子盖得清清楚楚,写着‘拾圆整’!” “这可是从海市那大地方寄过来的,《萌芽》报社,全国都出名的!” “老天爷诶!真是十块钱,俺的个乖乖!” “咱们一个壮劳力,从天亮干到天黑,累断了腰,一天也就挣十个工分,顶天了算两毛钱。” “这……这一篇稿子,顶得上咱们干俩月了!” “沈知青这丫头是文曲星下凡吧?动动笔杆子就来钱了?” …… 议论声此起彼伏,带着乡下人最质朴的震惊和八卦。 十块钱,对他们而言,已经不是一笔小钱,而是一笔足以让任何家庭眼红的“巨款”。 沈青青能感觉到,那些落在自己身上的目光,温度正在悄然变化。 翠英婶子已经凑到了她跟前,眼睛紧紧盯着她,倒也没什么明显的恶意,更多的是一种好奇和艳羡。 “青青丫头,跟婶子说实话,你这脑瓜子里到底装的是啥宝贝疙瘩?” “前几回你那文章发表,给了三块钱稿费,咱们就觉得了不得了。” “这回咋地,直接翻了几番,给了十块这么多?” 周围的队员们也都下意识地围拢过来,竖起了耳朵。 这个问题,也是他们所有人心里的疑问。 在他们朴素的认知里,动动笔杆子就能挣这么多钱,这事儿简直比地里刨出个金元宝还让人难以置信。 沈青青将手里的信和汇款单小心地折好,并没有急着收起来,反而坦然地拿在手里。 她脸上绽开一个略带疲惫却依旧温和的笑容,迎上翠英婶子探究的目光。 “婶子,您看您说的,我这脑子里装的还能是啥,不也跟大伙儿一样嘛。” 她先是自嘲地开了句玩笑,缓和了有些紧绷的气氛。 见众人脸上的神情都松快了些,她才不紧不慢地解释道:“这次不一样。” “之前在省报上发的,是篇幅比较短的文章,一篇就一千来个字,讲讲咱们大队的事。” “这次寄到海市去的,是我写的一篇短篇小说,您就当是……一个长长的故事,字数多得多。” “报社是按字数给稿费的,字写得多了,钱自然就多了些。” 这个解释简单直白,符合“多劳多得”的朴素道理,众人听了都露出恍然的神色。 但沈青青知道,这还不够。 紧接着,她轻叹了一口气,抬手揉了揉自己的手腕,眉宇间流露出一丝恰到好处的疲惫,带上了几分诉苦的语气。 “不过婶子,您是不知道,这写故事可比下地干活还磨人。” “为了琢磨这里头的人物该咋说话,那情节该咋接下去,我前阵子天天晚上睡不着觉,翻来覆去地想,头发都感觉掉了一大把。” “这十块钱啊,说白了,也是熬出来的辛苦钱。” 她这话半真半假。 写稿确实辛苦,但远没到愁得掉头发的地步。 可这么一说,效果却是立竿见影。 原本那些眼神里还带着几分眼热的队员们,心理顿时平衡了不少。 他们再看向沈青青时,目光里便多了几分理解和理所当然。 “哎,我就说嘛,天底下哪有白捡的便宜。” 一个老实巴交的汉子嘟囔道:“那费脑子的活儿,比费力气还累人,给咱,咱也干不来。” “可不是嘛!沈知青这是真本事,是人家熬心血换来的,该得!” 翠英婶子也连连点头,彻底打消了某些人心里的那点小九九。 她拍了拍沈青青的胳膊,满脸赞许。 “好样的!丫头,你这是给咱们苏河大队争光了!” 见众人的注意力被转移开了,沈青青心里松了一口气。 不远处的知青们听到消息也围了上来。 他们脸上的表情比村里人要复杂一些,但大多数还是以惊叹和佩服为主。 “青青,你也太厉害了!” 凌薇快步走到她身边,一把抓住她的胳膊,眼里是真心实意的兴奋和激动。 “我还在想你什么时候再在省报上发表一篇呢,你竟然不声不响地又给海市的报纸投稿了!” “这可是《萌芽》啊!你这回可真成大作家了!” 沈青青感受这来自原小说女主的真诚,心里一暖,笑着说道:“八字还没一撇呢,就是运气好。” “恭喜啊,沈知青!你这可是给咱们整个知青点都争了光了!” “就是,以后咱们出去,也能挺着腰杆说,咱们知青点出了个能上《萌芽》的大才女!” 第191章 沈青青震惊,凌薇的改变 几个男知青也纷纷开口道喜,语气里满是钦佩。 在这个普遍迷茫的年代,沈青青用自己的能力闯出了一条清晰可见的路。 这本身就足以赢得所有人的尊重。 韩知林就站在她身后,没有说话,只是用那双深邃的眼睛静静地看着她。 看着她游刃有余地应对着村民的好奇,那双总是清冷的眸子里,盛满了连他自己都未曾察觉的骄傲与温柔。 然而,就在这一片喜气洋洋的气氛中,一道极其不和谐的声音,像是冬天里泼来的一盆冷水,酸溜溜地插了进来。 “哼,不就是运气好碰上了吗?” “写个故事而已,指不定是在哪儿听了些闲话瞎编乱造的。” “有这投机取巧的心思,还不如多下点力气割庄稼。” “别忘了,咱知青下乡是来接受贫下中农再教育的,可不是来当什么‘作家’出风头、显摆自己的。” 这声音不大,却异常刺耳。 众人的说笑声戛然而止,齐刷刷地朝声音的来源看去。 沈青青脸上的笑容也淡了下来。 她转过头,只见舒艳正站在人群外围,手里紧紧抓着一把割玉米秆的镰刀,刀刃在阳光下泛着冷光。 她的脸色有些发青,嘴唇抿成一条刻薄的线,眼神里是毫不掩饰的嫉妒和怨怼。 又是她。 最近这是怎么了? 以前那个在知青点里话不多、总是安安静静的舒艳,好像彻底不见了。 自从高秀梅嫁人搬出去后,她就像是换了个人,浑身的刺都竖了起来。 尤其是对自己,那股敌意几乎不加掩饰。 难道这就是传说中的,没有了出头鸟在前面顶着,后面的黄雀就藏不住了? 沈青青心里有些无语。 正琢磨着是该直接怼回去,还是一笑置之当她放屁,身旁的凌薇却已经先一步行动了。 凌薇性格虽然清冷,但也比较直,最见不得这种当面一套背后一套的酸话。 她直接往前跨了一步,隐隐将沈青青护在身后,对着舒艳嗤笑一声,火力全开。 “哟,舒艳,我离你这么老远,怎么都闻到一股冲天的醋味儿啊?” “这玉米地里的陈年老醋,是被你一个人承包了吗?” 凌薇的话又脆又响,丝毫不留情面。 “谁规定了下乡劳动就不能写文章了?” “大领导还教导我们要在劳动之余,努力学习文化知识呢!” “青青干活的时候可没偷过懒,工分一分没少挣。” “这信还是林叔亲自送到田头来的,全大队的人都看着呢!” “倒是你,有在这里说风凉话的工夫,怎么不多掰两个玉米棒子?” “你那工分,还没青青的高吧?” “你要是真觉得这钱好挣,觉得这是投机取巧,那你也‘巧’一个给咱们瞧瞧啊?” “你也写一篇,别说发在海市的《萌芽》上了,就发在咱们县里的报纸上,让大家伙儿都开开眼!” “别自己没那金刚钻,还偏要见不得别人揽那瓷器活!” 一旁的沈青青,被凌薇这番表现震惊得目瞪口呆。 这……这还是那个清冷的女主吗? 什么时候,凌薇这怼人的战斗力变得这么厉害了。 震惊之余,沈青青心里又有些感动。 这凌薇,是真的把自己当朋友了啊。 这一连串的话,像机关枪似的,噼里啪啦地砸过去,砸得舒艳的脸一阵红一阵白。 “你!” 舒艳被噎得脸色涨红,胸口剧烈起伏。 握着镰刀的手指因为用力而捏得发白,却一个字也反驳不出来。 周围的空气仿佛都凝固了。 所有人都看着这两个针锋相对的女知青,一时间气氛尴尬到了极点。 “行了!都少说两句!” 这声音温吞吞的,带着几分息事宁人的疲软,是知青点的负责人——老好人潘文何。 他从人群里挤出来,试图打圆场。 沈青青没作声,只是安静地看着。 因为她知道,潘文何这种和稀泥的方式,对舒艳这种已经钻了牛角尖的人来说,根本起不到任何作用。 果不其然,舒艳被凌薇一顿抢白,正是气血上涌的时候,哪里肯善罢甘休。 她梗着脖子,正要再说什么来挽回颜面,视线却不经意地一抬,猛地撞上了一双冰冷的眼睛。 沈青青感觉到身侧的空气似乎都冷了几分。 韩知林不知何时已经从她身后移到了身前,将她半个身子都挡住了。 他没说一个字,只是用那双清冷如霜的眸子静静地扫过舒艳。 那眼神里没有怒火,却带着一股比怒火更让人心悸的压迫感。 像深冬里最凛冽的寒风,刮得人骨头缝里都生疼。 那是一种纯粹的、不带任何情绪的警告。 舒艳脸上的愤恨瞬间凝固,像是被一只无形的手扼住了喉咙,所有未出口的尖酸刻薄都堵在了嗓子眼。 她只觉得心头猛地一跳,一股寒意从脚底板直冲天灵盖,握着镰刀的手下意识地松了松。 那眼神里的冷意,让她想起深山里盯上猎物的孤狼,危险而致命。 她不由自主地缩了缩脖子,再也说不出一个字。 过了一会儿,她悻悻地转过身,几乎是有些狼狈地快步走回了自己分配的地界,抓起一把玉米秆,用力地挥下了镰刀。 一场闹剧,就这么无声无息地结束了。 周围看热闹的队员们见没戏可看了,也三三两两地散开,重新投入到火热的劳动中。 只是偶尔投向沈青青的目光里,又多了几分意味深长。 直到舒艳的身影彻底消失在密集的玉米秆后,沈青青才感觉到身前半遮着她的那道身影微微动了动。 韩知林转过身,低头看向她。 就在他回眸的一瞬间,眼底的冷意顷刻间消融得无影无踪,取而代之的是一种浓得化不开的温柔。 “青青……” 他压低了声音,那清润的嗓音像是被秋风打磨过,带着一丝醇厚的磁性,清晰地传入她的耳中。 “汇款单先收好。” 沈青青眨了眨眼,秋日正午的阳光有些晃眼,但她能清晰地看见他眸中映出的自己的倒影,以及那份毫不掩饰的关切。 第192章 结伴而行,去公社邮局 她将那张薄薄却分量十足的汇款单和报纸又对折了一下,小心地揣进了口袋。 “等秋收结束,我陪你一起去取。” 他又补充道。 沈青青点了点头。 她心里也清楚,现在正是秋收抢收的关键节点,大队里上至六七十的老人,下至刚会走路的娃娃,都恨不得长在地里。 这时候谁要是敢请假去公社或者县里,哪怕理由再正当,也少不了要被大队长念叨,惹人闲话。 等这阵子忙完再去,才是最稳妥的选择。 此时此刻,一阵夹杂着玉米叶清香和泥土气息的风吹过,拂动着她的发梢,带来一丝痒意。 心里的那点被舒艳勾起的不快,早已烟消云散。 取而代之的,是满满当当的、几乎要溢出来的喜悦。 汗水依旧顺着脸颊滑落,滴进领口,带来一阵黏腻。 胳膊被玉米叶子划出了一道道细小的红痕,火辣辣地疼。 可这一切的辛苦,似乎都因为这件喜事,变得不值一提。 那是她在这个陌生的时代,凭借自己的知识和努力,挣来的钱。 是她可以不依赖任何人、不依靠金手指,也能安身立命的底气。 这种感觉,比从农场空间里一键就能种植出来的粮食,更让她感到踏实和满足。 沈青青深吸一口气,重新开始行动。 阳光炙烤着大地,也晒得她后背暖洋洋的。 那张十块钱的稿费单,像是一剂强心针,让这漫长而艰辛的秋收时光,瞬间都变得轻快了不少。 转眼间,苏河大队的秋收已接近尾声。 这场与老天爷抢时间的硬仗,伴随着满天飞舞的草屑与日渐带着凉意的秋风,一直持续到了十月下旬,才算彻底告一段落。 随着最后一车散发着阳光与泥土混合气味的粮食被推入库房。 沉重的大木门“吱呀”一声合拢,整个大队上空紧绷了多日的弦终于松了下来。 空气里都弥漫着一种丰收后特有的、令人踏实的喜悦。 送完公粮的第二天,大队部院子里那口生了锈的铜钟被敲得“铛铛”作响。 “分粮啦!各家带好麻袋过来排队!” 大队长的粗嗓门透过大喇叭在村子上空回荡。 各家各户连推着独轮车,拉着排子车,喜气洋洋地往粮仓赶。 知青们照例去晚了一点,沈青青跟着知青点的大部队排在队伍里。 周围全是欢声笑语,旱烟叶子的味道混合着初冬特有的干冷空气,一个劲儿地往她鼻子里钻。 轮到沈青青时,她看着计分员在账本上划下一笔,随后沉甸甸的粗粮和细粮被秤好推到了面前。 她和韩知林各自领到了属于自己的那份口粮。 他们俩在知青里面属于工分高的,因此领到的粮食还真不少。 粗糙的麻袋表面剌着手心,有些扎人。 但拽在手里那沉甸甸的分量,却比任何东西都来得让人心安。 在这年头,粮食就是命。 等一切尘埃落定,韩知林便履行了当日在田头许下的诺言——陪沈青青去邮局领取稿费。 这天下午,沈青青午睡起来后收拾好自己。 推开房门,就看见韩知林推着一辆半旧的二八大杠停在院里。 黑色的车漆斑驳不堪,那是大队长视若珍宝的代步工具,平时别人借都不肯借。 也不知道韩知林是怎么开的口,大队长竟然松口借给了他。 “走吧。” 韩知林拍了拍后座,上面细心地绑了一块软和的棉垫子。 沈青青抿嘴一笑,也不扭捏,快步走过去跨上后座。 深秋的东北,风已经不再是凉爽,而是带了透骨的寒意,像小刀子似的刮在人的脸上。 自行车在颠簸的土路上前行,风声在耳边呼啸。 沈青青坐在后座,被风吹得下意识缩了缩脖子。 前方,韩知林宽阔的后背替她挡去了大半的风寒。 她犹豫了一下,将手轻轻搭在韩知林的腰间。 隔着厚实的外套,她清晰地感受到了他身上传来的阵阵体温。 那一点温热,在这冷风肆虐的早晨,显得格外可靠与安宁。 韩知林正在蹬脚踏板的身形微微一僵,随后踩得更快了些。 一路骑到公社邮局,沈青青跳下车,跺了跺有些发僵的双脚。 她跟着韩知林走进供销社旁边略显昏暗的邮局大厅,从贴身口袋里掏出开好的身份证明,轻车熟路地递给柜台里正织着毛衣的工作人员。 “同志,我取个汇款,这是单子和证明。” 工作人员仔细核对了一番证件,拉开抽屉,数出一张崭新的大团结递了出来。 沈青青接过钱,手指摩挲着纸币表面略微粗糙的纹路,心里只觉得无比踏实。 这十块钱虽然算不上什么天文数字。 毕竟她的农场空间仓库里,还静静躺着不少钱和值钱的物件。 况且,有农场空间在,各种物资也根本不用愁。 但这十块钱的意义不同。 这是她不依赖任何金手指,纯靠自己对这个时代背景的揣摩和笔杆子,实打实挣来的心血钱。 她将钱塞进自己斜挎的帆布包里。 借着包盖的掩护,意念一动,那张大团结便悄无声息地转移到了农场空间仓库深处的一个小木盒里。 那里头,还平平整整地压着她之前发表那三篇短文得来的九块钱稿费。 做完这一切,沈青青又从挎包夹层里取出一个早已封口、按得严严实实的厚信封。 信封的一角微微有些卷边,是她这阵子反复翻看留下的痕迹。 她把信封郑重地递过柜台:“同志,还要寄一封挂号信,还是海市的《萌芽》报社。” 这里头装着的,是她反复打磨过的第二篇短篇小说。 比起第一篇偏向质朴纪实的风格,这一篇的情节被她打磨得更加曲折细腻。 人物对话也更贴合时下的语境,立意更是往深里挖了好几层。 她暗自思忖,既然上一篇能敲开这扇门,这一篇只要编辑老师眼睛不瞎,肯定能看出她笔力的进步。 办完事出了邮局,日头已经升了起来,驱散了些许寒气。 “去供销社看看吧,看看有什么可以买的。” 第193章 沈青青做棉衣 沈青青扯了扯韩知林的袖口。 公社的供销社自然没有县里的百货大楼物资丰富。 可老话不是说嘛,来都来了。 不逛一逛买点东西,总觉得少了点什么。 此时的供销社里,人头攒动,柜台里散发着肥皂、洋火和腌菜混合的杂乱气味。 沈青青兜里有粮有钱有票,底气十足。 目光扫过一长排粗布,直接指着其中一匹结实耐磨的深蓝色棉布:“大姐,劳驾,这棉布给我来上一丈二。” 除了布,她又顺手称了两斤槽子糕、一包红糖和些许晒干的木耳黄花菜。 看着她像个小管家婆似的利落地买着东西,韩知林一言不发,只是默默跟在身后,抢着结账。 在沈青青强烈拒绝后,又自然地伸手将那沉甸甸的包裹拎了过来。 沈青青转头看他,正撞进他那双深不见底的黑眸里。 清冷的眉眼在看向她时,眼底的线条柔和得不像话,尽是宠溺和纵容。 沈青青这大买特买的行为,在韩知林眼中竟然没有一点觉得不合适。 他本来就出生于富裕家庭,沈青青花这点钱在他看来根本就不算什么。 两人借着日光骑车回到知青点时,天色已经擦黑。 这个时节,东北天黑得早。 晚秋的夜,寒霜悄无声息地爬上了窗棂。 吃过晚饭,沈青青就开始忙活起来。 北方的冬天冷得要命,她得赶紧把御寒的行头准备好。 布是今天刚买的深蓝色棉布,至于里头要填充的棉花,她心里早有算盘。 棉花农场空间里就能种,她已经囤下来不少了。 前阵子她借着去县城的机会转悠到黑市,悄悄把空间里收进仓库的雪白棉花拿出来一大包。 当时回村后,韩知林敏锐地察觉到了她袋子里的异样。 “你去黑市了?” 他看着她手里鼓鼓囊囊的包裹,眉头微微蹙起。 她本以为韩知林会严肃地批评她不知轻重,或者长篇大论地教育她。 谁知,他只是上前一步,借着树影挡住别人的视线,低声说了句:“以后这种事,叫上我。” “你一个人去不安全,务必小心些。” 回忆起他当时平静却维护的反应,沈青青嘴角忍不住上扬。 这男人平时看着古板清冷,实则是个脑子清醒透顶的,绝不迂腐。 这年月,光靠地里那点工分和死工资,谁家能过得宽裕? 有点门路的都往黑市钻过。 收回思绪,沈青青将布料平摊在桌上。 原主虽然性子软弱,但从小要干家务,针线活是一把好手。 这副身体对剪裁、走线有着天然的肌肉记忆,加上沈青青穿越前在现代社会是个手工达人,跟着网上的教程织过围巾、做过汉服。 刚开始的时候,手还有些生疏。 可经过这一年多的适应,这活儿干起来行云流水。 “哧啦——”剪刀划开棉布的声音在安静的屋子里显得格外清晰。 沈青青捏着针线,就着煤油灯昏黄的光晕,开始一针一线地缝合。 她缝得极为专注,针脚细密、平整、均匀。 偶尔指腹被针尖扎一下,也只是甩甩手,抹了点灵泉水就继续干。 又是无比想念老式缝纫机的一天。 在现代的时候,她还觉得这老式的缝纫机有着这样或那样的缺点。 可到了这里,能拥有一台缝纫机,做衣服可就省事多了。 做了两晚,她先赶出了自己的一件棉袄。 穿上身试了试,妥帖又暖和。 接着,她重新铺开剩下的布料,在脑海中回忆着韩知林的身形轮廓。 宽肩、窄腰、手长脚长。 由于常年在下地干重活,肩膀和手肘的衣服总是最容易磨破。 她咬断一截线头,特意从边角料里剪出几块方正的布片,将其双层重叠,细密地缝进了韩知林棉衣的肩膀处和手肘处。 不仅耐磨,还能多挡点风寒。 因为是缝在里面,外面丝毫看不出来,一点都不影响美观。 终于,在第四天晚上的狗吠声中,一件厚实挺括的深蓝色男式新棉衣彻底完工。 沈青青将棉衣抖开,拍平上面的线头,拿在手里掂了掂分量,满意地呼出一口气。 此时已经是夜晚,知青点的院子里静悄悄的,只能听见寒风卷动落叶的沙沙声。 沈青青推开门,抱着那件还带着淡淡布料浆洗气味的新棉衣,穿过走廊,停在了韩知林的房门前。 “咚咚咚。” 她轻轻叩响了木门。 只过了几秒钟,门轴轻响,韩知林披着件外套开了门。 屋内的热气混杂着一丝清冽的皂角香扑面而来。 韩知林微微低头,借着走廊里微弱的月光看向门外的少女,深邃的眸底闪过一丝讶异。 “这个给你。” 沈青青笑眯眯地将怀里那团深蓝色的衣物往前一递,眼眸亮晶晶的,里面像是坠落了星光一样。 “这是我给你做的新棉衣,你试试看合不合身?” 韩知林的目光从沈青青明艳的脸庞下移,落在那件缝制工整、透着暖意的棉衣上,整个人瞬间愣在了原地。 周遭的寒风仿佛在这一刻停止了呼啸。 在他十五岁失去双亲后的岁月里,面对虎视眈眈的亲戚,衣服旧了破了,大多是买现成的。 他习惯了所有的东西都要靠算计和拼抢才能得到。 这是头一次,有一个人,肯坐在灯下熬着夜,为他一针一线、不计回报地缝制衣裳。 “给……我的?” 极度内敛的人一旦动容,反应往往越大。 韩知林的声音染上了一丝明显的沙哑,他缓缓伸出手去接。 当指尖触碰到那柔软厚实的棉花时,修长的手指竟带着一丝连他自己都无法控制的、不易察觉的轻颤。 那双向来波澜不惊、外冷内热的眸子里,此刻像是被投入了巨石,翻涌起一股无法名状的炽热情绪。 “对呀,发什么呆呢。” “特意按照你的身形比划的,快换上瞧瞧。” 沈青青没察觉到他此刻心底的惊涛骇浪,只是开口催促着,眉眼间全是做成了一件大事后的期待与骄傲。 第194章 渣爹一家子的下场 “要是不合适,袖子长了或者肩膀窄了,我今晚还能赶着改改。” “这天越来越冷,眼看着就能够穿上了。” 听着这句透着浓浓市井烟火气与毫无保留关心的话,韩知林的视线死死锁在沈青青带笑的眼睛上,喉结上下滚动了一下。 他下颌的线条骤然绷紧,手指慢慢捏紧了那件棉衣。 那力道之大,指节都有些泛白,仿佛要将柔软的布料嵌入掌心。 沈青青看着他这副模样,心里突然紧张了一下。 难道是嫌弃这颜色太老气了? 还是觉得她多此一举? “怎么不说话?不喜欢吗?” 她试探着问,脸上的笑容微微收敛了些。 “我看着供销社就这深蓝色的布最结实耐脏,适合你平时干活穿。” “你要是不喜欢,我……” 她话还没说完,韩知林却忽然动了。 他没有回答,而是当着她的面,利落地脱下了身上那件旧外套,随手往屋里的床沿上一扔。 昏黄的煤油灯光从他身后漫出,勾勒出他清瘦却不单薄的身形轮廓。 沈青青:…… 这人怎么一言不合就脱衣服呀。 九月底的晚风从走廊穿过,带着凉意,他身上只穿着一件单薄的衬衫,沈青青看着都觉得冷。 “快穿上啊,别冻着了!” 她下意识地催促。 韩知林没再犹豫,拿起她手里的新棉衣,手臂一伸,就干脆利落地套了进去。 沈青青有些紧张的看过去。 她的手艺自己心里有数,但毕竟是第一次给男人做衣服,还是凭着目测的尺寸。 万一做小了,那可就糗大了。 然而,新棉衣穿在他身上,却像是量身定做一般。 肩线恰好卡在他宽阔的肩膀上,不多一分也不少一分。 衣长正好盖过臀部,既保暖又不显得累赘。 她特意做得略微收身的腰线,更是衬得他身姿愈发挺拔。 韩知林低头,修长的手指抚过崭新平整的袖口,指尖传来布料的硬挺质感和内里棉花的厚实温度。 那股暖意,顺着他的指尖,以一种不可思议的速度,迅速蔓延至四肢百骸。 最终汇聚于心口,烫得他胸膛一阵阵发紧。 “很合身。” 他抬起头,声音里带着一丝自己都未曾察觉的沙哑。 紧接着,他又动了动胳膊,感受着肩膀和手肘处那被她细心加厚过的布料传来的踏实质感。 “也很暖和。” 他再次开口,目光牢牢锁在沈青青的脸上。 那双向来清冷如古井深潭的眸子里,此刻像是融化了万年冰雪,温柔得几乎要滴出水来。 “青青,谢谢你。这是我……收到过最好的礼物。” 他说话的语气很慢,一字一顿,郑重得像是在宣读什么誓言。 这一下,反倒是沈青青被他看得有些不好意思了。 她心里那点小得意和成就感,被他这过于灼热的眼神一烧,瞬间化作了脸颊上的一抹绯红。 “你喜欢就好!” 她故作轻松地摆摆手,唇角却控制不住地高高扬起。 “总算没白费我熬了好几天的灯油钱。” “行了,快进去吧,外头冷。” 她说完,便想转身回屋。 手腕却被他一把抓住了。 他的手掌宽大而温热,隔着衣袖,那股热度也清晰地传递过来。 “青青。” 韩知林只是叫了她的名字,却没说别的话,也没有要松开的意思。 沈青青的心跳漏了一拍,扭头看他。 走廊的月光清清冷冷,他一半脸隐在门后的阴影里,另一半脸被月光照亮。 那双眼睛里的情绪深邃得让她有些看不懂,却又无比清晰地感受到那份沉甸甸的情意。 两人就这么在寒风里对视着,谁也没有再开口。 周围是万籁俱寂,只有风吹过光秃秃的树梢发出的呜咽声。 反倒衬得这一方小小的门前天地,安静得不可思议。 最终,还是沈青青先败下阵来,她轻轻挣了挣手腕:“很晚了,我得回去睡了。” 韩知林这才如梦初醒般,缓缓松开了手,眼底闪过一丝不舍。 “好,你早点休息。” 此时此刻,在韩知林的心中,陡然升起一个念头。 那就是,是不是该考虑结婚的事情了。 结了婚,他和青青之间的关系就更亲近了,也能住在一起了。 沈青青不知道这男人心中的想法,点了点头后,转身快步回了自己屋里,反手将门闩插上。 靠在冰凉的门板上,她才长长地舒了一口气,脸上却热得发烫。 窗外,寒霜已经悄无声息地爬满了窗棂的角落,在月光下泛着一层银白的光。 她走到窗边,看着院子里那片被月色照得亮堂堂的空地,心里忽然想到,秋收彻底结束了,苏河大队地里所有的活计,几乎都已经干完。 在忙活个一小段时间,就是漫长而萧瑟的猫冬时节了。 到这边下乡,虽然天气冷了点,但好处也是显而易见的。 最大的好处便是这长达三个月之久的猫冬。 不用干农活每天都能躲在屋里吃了睡睡了吃的日子,简直不要太悠闲。 这要是在南方,哪怕是在冬天也有干不完的农活。 那可比他们辛苦多了。 给她选了这么一个下乡地点,周桂兰也算是做了一件好事了。 想到周桂兰,也不知道渣爹那一家子现在怎么样了。 有没有处于水深火热之中。 沈青青对此还是一丢丢好奇的。 毕竟,那一家子,就没一个好的。 一个个的都是害死原主的凶手。 所以,她对那几个是一点同情心都没有。 相反,若是确定他们都过得不好,她就放心了。 下乡之前的那一番布置,也算是为原主沈青青报仇了。 沈青青不知道的是,那一家子的生活还真算不上好。 自从她下乡后,知青办很快上门通知王红燕也要下乡的消息。 知道自己要去西北下乡,王红燕觉得天都塌了。 哭闹了好几天发现事情没有转圜之地后,她又开始哭着让她妈给她准备东西。 可家里的财物都被沈青青给搬空了,根本拿不出钱来给她置办。 沈建山也不愿意为了个继女出去借钱。 第195章 上山采山货的季节又到了 最后,还是周桂兰四处借钱筹了一点勉强给女儿置办了些行李。 至于钱和票,那真就没什么了。 王红燕带着行李和二十块钱离开家的时候,心情可是糟透了。 不说王红燕到了西北后会过上什么水深火热的日子,这边沈建山和王桂兰的日子那是一点都不好过。 沈青青把家里的钱财物件都搬空了。 沈建山和王桂兰被这有些“灵异”的事件吓破了胆,不敢报警也不敢声张。 只能打落了牙齿往肚里吞,自认倒霉。 王桂兰为了女儿四处借了些钱,沈建山也放下脸面开口向同事借了点钱,想着度过这大半个月等发了工资就好了。 可沈青青做的事情可不止这些。 这边工资还没发下来,那边纺织厂的齐主任已经开始行动了。 沈建山接到要三天内搬离这套房子的通知时,脸色阴沉得可怕。 周桂兰更是觉得天都塌下来了。 可人家也说得合情合理。 这本是纺织厂分配给人家范玉珍的房子,本应该在她去世后就收回的。 之前考虑到范玉珍是为了拯救厂里的财产牺牲的,孩子又还没有成年,厂里特殊照顾,就让他们一家子继续住了。 可现在人家范玉珍唯一的女儿下乡去了,沈建山也再娶了,继续住在人家范玉珍的房子里不合适。 来通知的人走后,关上门的沈建山发了好大一通脾气,却也只能想办法先出去租了一间房子过渡。 与此同时,马上给自己工作的机械厂递交了分房的申请。 可这年月住房本就紧张,递交申请在那排着队等分房的人一大堆呢。 这申请是交上去了,至于什么时候有房分下来,那就不一样了。 得知了这个消息,沈建山和周桂兰的心都哇凉哇凉的。 隔壁的方婶得知沈建山一家被赶了出去,房子被纺织厂收回了之后,心里头高兴,感叹了一句:总算是恶有恶报了! 这一切,自从下乡后从来没有回去过的沈青青一点都不知道。 此时,身在东北的她又要开始忙碌起来了。 因为,上山采摘山货的时节又到了。 东北的冷,从来都是不讲情面、直往骨头缝里钻的。 前两日还能凭着稍厚一点的外套扛一扛的秋风,一夜之间就仿佛裹满了锐利的冰渣子,顺着门窗的缝隙拼命向屋里倒灌。 地里的活计收尾后,除了大片被白霜冻得发硬的土地,就只有那些被割断的枯黄茬子,在肃杀的寒风中孤零零地立着。 可农活的停歇,并不意味着大队里的日子就能安生自在地清闲下来。 对于祖祖辈辈扎根在这片黑土地上的人来说,接下来真正要硬扛的,是能把人冻坏、漫长得似乎看不到头的寒冬。 为了能在这几个月里让自家的锅里多飘出些黏稠的饭香,让男女老少的肚子能再多撑起几分饱足感,苏河大队各家各户那盘算着过日子的眼睛,都不约而同地越过了光秃秃的田野,热切而贪婪地盯上了村后头山上那片望不到边际的老林子。 这几日的清晨,天色往往还被浓重的铅灰色云层捂着,太阳连个淡淡的轮廓都不肯透出来。 狭窄不平的村道上,却早早地响起了此起彼伏的踩踏声。 那是粗糙的千层底布鞋,或是半旧的解放鞋,走过被冻得硬邦邦、挂着细碎白霜的泥土发出的动静。 大伙儿三五成群地从各家院里涌出来,汇聚成一条条奔向山脚的暗流。 无论是壮劳力还是半大小子,甚至是手脚麻利的妇女,每个人的背上都用粗麻绳绑着半人多高的大背篓,手里紧紧攥着一根削去了尖刺的长木棍。 每呼出一口气,便是一团浓浓的白雾。 这会儿山上的老林子,就像是一个在秋风中完成最后一次发酵的天然大粮仓。 漫山遍野的山货都经历了初霜,彻底熟透了。 外壳全身带刺的板栗、熟到裂开嘴的榛子、饱满溢出油脂香气的松子、趴在朽木上一摸一把水分的厚耳木,还有那些只要兜回家在日头底下摊平晒干,就能妥妥当当存上一整个冬天的山蘑菇。 在买一点精肉都要全家数着钞票咬紧牙关的年月,这些隐匿在密林深处的自然馈赠,就是老天爷真真切切赏下来的救命口粮。 向来清醒务实的沈青青,自然不会端着身段错过这个名正言顺添补进项的大好机会。 她兜里虽说刚揣了一笔足以让别人眼红的稿费,入冬分粮时也按着工分领了沉甸甸的一份,更别提那个只要意念一动就能运转的农场空间里,还静静躺着大量的囤积物资。 但她比任何人都清楚,生活在群体中,适当“露富”是策略,但过度“露富”就是最愚蠢的靶子,只有“随大流”才是最安稳的保护色。 更何况,这世上绝没有谁会嫌自己手里的粮食物资太多。 想要在这个时代不露破绽地改善生活,跟着大队人马去山上趟一圈,是最合情合理的遮掩。 因为平日里手脚勤快又嘴甜,再加上跟大队长媳妇翠英婶子关系要好,沈青青照例加入了那几个平时在村头一块儿纳鞋底、相熟的婶子嫂子们的队伍里。 只不过,原本应该是由清一色妇女同志组成的寻宝小分队,今天破天荒地在后头跟着一个挺拔的身影。 那成了整支队伍里唯一的壮劳力,韩知林。 出发的那天清晨,冷风刮得村口那棵老槐树仅剩的几片枯叶哗哗作响。 沈青青把新做的小棉袄裹得严实,头上包着一块挡风的蓝色棉布头巾,刚背着自己的竹编背篓走出房门,就定住了脚步。 韩知林比她起得更早,这会儿正静静地站在门外不远处的避风口里。 他身上穿着的,正是她前些日子一针一线缝出来的深蓝色新棉衣。 硬挺厚实的布料严丝合缝地贴合着他宽阔的肩膀,腰侧裁剪得体的线条将他衬得越发干练结实。 听见门闩响动,他本能地转过头,带着一丝料峭寒意的黑眸在对上沈青青视线的一瞬间,温度便肉眼可见地回暖了。 第196章 跟她们一起行动的韩知林 他什么也没多说,只是大步跨上前来。 明明他自己的右肩上已经勒着一根粗糙的麻绳,坠着一个大号的背篓。 在靠近沈青青时,他却极其自然地探出长臂,修长的手指精准地穿过她肩头的背篓绑带。 借着前倾的力道,行云流水地将她肩上那个略小一号的篓子也顺势接了过去。 两个空篓子半叠在一起,稳稳地挂在他的一侧肩膀上。 肩头失去重量的沈青青愣了一下,随即感受到从他手肘衣物间传来的、带有皂角清冽气息的冷香。 进山的路,远比平原大地上走家串户要艰难得多。 越往高处走,光线便越暗,气温降得也更放肆。 山里的冷雾夹杂着腐殖质的气味扑面而来。 地上铺满了不知道积了多少年的落叶,表层的被风吹干发脆。 底下的那一层却早已吸饱了半个月前的秋雨和昨夜的冰霜,沤得半腐半烂。 人踩在上面,就像是踏着一层涂满了菜油的厚地毯。 脚底发飘,稍不留神就会像滑冰一样狠狠地劈叉摔进烂泥坑里。 “大家伙儿都把眼睛擦亮了,脚底下跟紧点儿!” 翠英婶子在队伍最前面当着主心骨,手里那根粗实的枣木棍像探雷器一样敲打着前方半米高的草丛,嗓门大得能把在干树枝上打盹的山鸡惊得扑腾飞起。 “咱们今天别在边上瞎耽误工夫,直接往深里走走!” “这外围边角旮旯的,早就让人淘换了个干净!” 沈青青深吸了一口带着刺骨寒意的空气,缩起肩膀,深一脚浅一脚地跟在队伍中段往前攀登。 这种最原始的体能消耗,很快就让她的额头渗出了细密的汗珠,贴身的棉布衫慢慢黏附在背脊上。 好几次,遇到那种陡峭逼仄的土坡,或者是被粗壮错节的老树根生生拱起、两旁又覆满滑溜溜青苔的坎儿时,走在她身侧半步外的韩知林,总像是有着不用眼睛看就能判断路况的雷达。 他迈着稳健结实的步子,解放鞋碾破枯枝先一步跨过那最难走的坎儿,鞋底犹如扎根在山石缝隙里的松树一样分毫不颤。 只要他一站稳,立马就会迅速转过大半个身子,冲着下方举步维艰的沈青青,毫不迟疑地伸出那只手。 他的手掌宽大而极具力量感。 沈青青没有丝毫避讳地将自己的手搭了上去。 两手相交的瞬间,她清晰地触碰到了他指根和掌心处因下乡后的劳作而留下的粗硬老茧。 随之而来的,是一股属于成年男子鲜活的、干燥而熨帖的温热,直直透过冷透的手指钻进皮肤里。 借着他手臂微微发力上提的坚实感,沈青青轻巧地跃过了树根。 每次因为距离骤然拉近而抬头时,她总能毫无阻碍地撞进韩知林低垂的目光里。 那里头没有平日常见的疏离防备,也没有打量算计。 只装满了一种不加掩饰、直白纯粹的关切。 那样的眼神凝滞在她略有些泛白的鼻尖和因为喘息而微张的双唇上,固执得仿佛周遭能让人活命的满山珍宝加在一块儿,都没有眼前这个扶着他手掌站稳的姑娘、没有她脚下踏实的一寸路面来得重要。 队伍就这样顶着风走走停停,总算在彻底气喘吁吁前,抵达了半山腰一处相对平缓广阔的坳口。 阳光这时候堪堪撕开了厚重的云层,从干枯的枝丫缝隙里碎玻璃般漏下来,照在前面那一大片密密匝匝的向阳榛子林上。 “哟,到底了,就在这儿呢!” 不知谁喊了一嗓子。 婶子们眼里的疲光瞬间一扫而空,就像是拉满了弦的弓猛地松开,一个个爆发出惊人的活力。 她们极其默契地呈扇形散开,各自占据了一方地盘,快速忙碌起来。 沈青青也找了处落叶积得不太厚,又靠近一段倒伏朽木的地方。 她蹲在地上,拿手里的短木棍一点点扒拉开枯叶。 果然,在枯叶底下,一颗颗顶着油亮棕色硬壳、饱满浑圆的野榛子和掉落的山核桃立刻露了底。 每一次捡拾,都能听到干果丢进竹背篓里发出的沉闷碰撞声。 在这空山里,这声音简直就是这世上最美妙的丰收乐章。 韩知林并没有如其他寻找物资的人一样满山乱转。 他始终保持着不显山不露水的定力,像个自带防御属性的人形标靶,默无声息地钉在沈青青周围不超过三步的距离内。 只要沈青青的目光稍微停留在一处需要徒手扒开刺藤的区域,或者是仰着脖子,看着那株长在陡坡边缘、树顶端还颤巍巍挂着好几把饱满松塔的红松时,他连询问都没有,便会自觉地越过她。 他靠着高出常人一头的身形优势,轻轻松松地伸直长臂,指尖灵活一拽,就把那高处的山货尽数扯下。 若是碰到野生蘑菇窝,他也绝不让沈青青去费腰力,直接蹲下身子,将蘑菇一兜全捡到了背篓里。 就这样干了不到一钟头的功夫,靠着两人默契的里应外合,沈青青的背篓以一种极其不可思议的速度迅速满载起来。 特别是那些带壳的榛子、山核桃和松子堆叠在一处,死沉死沉的,压得底部竹编藤条都发出一阵极轻微的摩擦声。 韩知林刚刚用衣服下摆兜着一捧水灵透亮的木耳走回来,目光锐利地落在那个被填得快要漫出边际的竹背篓上。 他不由分说地三两步踏到沈青青跟前,身子微转,单手卸下背在自己身上、还剩了大半空缺的背篓。 接着,他根本不给人拒绝的间隙,快速蹲在两个背篓中间,伸出双手熟练地拨弄起来。 不过眨眼的功夫,他便将沈青青那边沉压压、密度极大又死沉的山核桃硬壳坚果,一股脑儿全扒拉倒进了自己那个背篓的底层。 而后,又将自己篓子里的那些蘑菇,像是铺棉花一样,轻轻盈盈地垫在沈青青那个清空出来的篓子里。 待他将一切收拾妥当,两者的重量对比瞬间天差地别。 第197章 最佳对象韩知林 韩知林没多做半点犹豫,直接拎起那个死沉死沉、仿佛塞了几块大石头的背篓,双臂向后一勾,任由粗糙的麻绳重新死死勒入新棉衣的肩膀处。 然后,他将另外一个没有多少实质重量的篓子,连推带让地换到了沈青青脚边。 “你背这个轻的。” 周遭有穿林而过的呜呜风声,他的嗓音稍稍压低了一些,带着一种磨砂般的质感和不容置疑的柔和。 微垂的眼睫遮住了情绪,却挡不住落在她单薄肩膀上的疼惜。 “那堆沉家伙背久了会拉伤肩膀,别勉强压着。” 看到这一套无比丝滑的操作,沈青青不由在心里感叹这人的确是个好男人。 这一幕,分毫不差地落入了正巧抬头歇口气的婶子们眼中。 左前方的草窝里,刚把一把肥壮野生草菇塞进布袋的翠英婶子最先眼尖地捕捉到了这幅画面。 她直起有些酸胀的腰板,那张饱经风霜的脸上瞬间浮上一抹戏谑的神采。 她一把摘下手套,用沾着干燥草皮碎屑的手背用力背着额头上的汗,扭身便朝着一旁距离不远的几个老姊妹使劲眨起了眼睛。 “哎哟哟!大家伙儿手里的活快先停停,长了眼睛的可都好好往那边瞧瞧!” 翠英婶子的嗓音本就敞亮,这一蓄力,半个山林子里都是那打趣的回声。 她拿手套遥遥虚点着背上已经扛起重担的韩知林,满脸都堆着善意的揶揄。 “我就说嘛,今早上在村口见着的时候,我心里还嘀咕,怎么咱们这些老娘们堆里,还非得硬塞个城里来的大老爷们。” “你们现下看真切了吧?这韩知青哪是耐得住这漫山遍野遭罪采山货的呀!” “他这分明就是变着法子、找着路数来这儿名正言顺地疼对象的呢!” 这一句中气十足的话,仿佛平地里一声舒朗的惊雷。 原本身边因为寂静劳作而略显沉闷的空气,瞬间被这股看热闹不嫌事大的情绪点燃。 婶子们闻声看去,皆是看得分明,当即爆发出一阵连绵不断的善意哄笑声。 笑声里不带一丝一毫嫉妒的恶毒,全是八卦与畅快。 原本蹲在一截横亘在半空的老粗枯干旁,正全神贯注顺着干裂树皮纹理挑拣白木耳的红梅婶子,听到这话也咯咯地笑开了。 她利落地拍了拍腿上的灰土,那双经历了岁月磨炼却依旧透亮的眼睛里,此刻满是感慨与明晃晃的羡艳。 她清脆地扯着嗓子接话道:“可不是么,翠英这话可是把针尖扎对地方了!” “大家伙看看韩知青那寸步不离对象、连阵野风都舍不得让她多吹、生怕沈知青走路脚滑磕着哪怕一块油皮的护犊子精细样儿!” “好家伙,这可叫人眼红得紧呐。” “放眼咱们苏河大队有媳妇的汉子,全是一棍子敲不出响的木头,哪有这份细腻心思!” 红梅婶子拔高了声调,满面笑容地直冲着沈青青遥遥抛了个夸赞。 “要不怎么说缘分天定呢!” “沈知青啊,你这丫头平日里瞧着是个闷不做声的,心里头的主意那可真是端得比水还平,眼光是真真不赖!” “这才来咱们这下乡多久,就能抓着这么个知冷知热、满眼满心都是你的好后生……” “你往后就只管在这个地方享福吧,以后你这好日子可多着呢!” 迎面刮来的冷风,怎么也压不住沈青青脸颊上直往外冒的滚烫。 那股热度顺着耳根一路烧到了颈窝,把她那张原本就白净的脸蛋生生憋出了一层红晕,瞧着竟比前头枯树枝上颤巍巍挂着的山里红还要艳丽上几分。 这群经历过大风大浪的乡下婶子们,平日里坐在村里大树下什么荤素不忌的玩笑没开过? 眼下冷不丁火力全开地调侃起她来,直白得让她这个穿越前在职场油盐不进的现代社畜都有些接不住招。 她暗自捏了捏掌心粗糙的手套边缘,下意识地侧过脸,那双水润清亮的杏眼求救似地抛向身旁的韩知林。 凭着她对这人的了解,平时最不爱凑热闹。 本指望他能稍微觉得有些窘迫,说两句场面话好赶紧带她逃离这个“社死”现场。 谁知视线刚一撞过去,却见韩知林那张向来没什么情绪波动的冷峻面庞上,竟然破天荒地晕开了一抹毫无掩饰的坦然笑意。 他不但没躲闪,手反而顺势在沈青青的手肘处稳稳一托。 隔着厚实的深蓝色新棉衣,韩知林不动声色地跨前了半步,身子微微一侧,正好将迎面灌向沈青青的冷风挡了个结实。 手掌传来的力道非但不显局促,反而比先前扶她越过烂树根时还要坚定了两分,仿佛在无声地向所有人宣告他的所属权。 这股子不加掩饰、大大方方的护短劲儿,落在一群火眼金睛的婶子们眼里,无疑是投下了颗喜闻乐见的香饽饽。 原以为城里来的男知青大多眼高于顶、好面子。 谁能想到这位平日里闷葫芦似的韩知青,非但没害臊,还顺杆子往上爬了! 在乡下人的朴实认知里,男人长得俊朗、读过书脑子好使,那顶多是个面上好看的加分项。 但在这个年代,过日子最顶事儿的,还是得知道护食、会疼媳妇。 韩知林这一路上任劳任怨地替扛重担、满眼只装得下一个人的做派,无异于在这群全村最挑剔的“评委团”面前,实打实地拿下了一个高分,成了各位婶子和嫂子们眼里的最佳对象。 翠英婶子笑得连手里的枣木棍都拄不住了,直嚷嚷着改天非得让大队长给两人批个条子不可。 深山里的天,总是暗得比平原要快得多。 踩着被地气冻得酥脆的落叶,就着树林间簌簌刮擦的寒霜,一行人总算赶在光线彻底被群山吞噬前,顺着那条狭窄的土道下了山。 夕阳已经软绵绵地半挂在远处的地平线上,散发着橘黄色却毫无温度的残光。 土路的泥壳子被冻得很硬,鞋底踩上去发出干涩的“咯吱”声。 第198章 还得再去一趟县城 韩知林的肩膀上压着那个装满了硬壳坚果的背篓。 粗糙的麻绳将他左肩的新棉袄勒出了一道极深的凹痕。 可他走在沈青青身侧的步伐却始终稳健如初,连一丝沉重的喘息都没有漏出来。 拉长的落日余晖,将两人的影子在坑洼不平的土路上拖得很长很长。 随着他们一前一后并肩的步伐,两道影子在橘色的光晕边缘渐渐交叠、重合。 好不容易走回知青点,推开木门,沈青青把一整天因攀爬和低头挑拣而酸胀不已的腰背重重靠在炕沿边。 她抖了抖头巾上的枯草屑,端起小桌上那个搪瓷缸,连灌了两大口白开水,这才觉得喉间那股翻腾的燥气被压了下去。 那股迟来的体能透支引起的肌肉酸痛也随之叫嚣起来。 可当她揉着发僵的手臂,余光瞥见墙角那两大篓子满满当当、还没来得及收拾的战利品时,那丝疲惫瞬间被驱散了干净。 沈青青放下水杯,听着门缝外隐隐开始嘶鸣呜咽的动静,指尖微微蜷缩了一下。 今日这一趟丰收,应该算是这座老林子赶在被大雪彻底冰封前,给这群依靠土地维生的人们发出的最后一次无私施舍了。 虽然这一趟累得腰酸背痛,但看着那满满当当的山货,沈青青心里却有一种前所未有的踏实。 地里的粮,山上的果,还有身边的人,这一桩桩一件件,都像是把这个寒冬的缝隙给填满了,只剩下沉甸甸的幸福。 这天清晨,沈青青是被冻醒的。 她明明已经在炕上铺了两层厚厚的棉被,可那股子阴冷的寒气还是无孔不入。 像是长了无数只细小的手,拼命从门窗的缝隙里伸进来,抓挠着她露在被子外面的鼻尖和耳朵。 看样子昨天晚上添的柴不够,这火一灭,炕和火墙都不管用了。 还是煤禁烧一些,可这东西还真不好买。 之前的都用完了,她还没去县城,商城里买的也没个拿出来的借口。 本来想着用柴火也差不多,谁知道这柴不经烧啊。 失去了温度的屋子,空气冷得像冰窖。 她呵出一口气,眼前立马腾起一团清晰的白雾,久久不散。 院子里传来一阵细碎的“咔嚓”声,是早起的知青在走动,脚底踩碎了枯草上凝结的白霜。 沈青青一个激灵,再也躺不住了。 她飞快地穿上那件自己新做的小棉袄,又在外面套了件旧罩衫,这才觉得身上活泛了些。 起来后,她先是把火重新生起来。 只是要再次让这屋子暖起来,恐怕还需要一点时间。 推开门,一股夹着冰碴子的风迎面扑来,刮得她脸颊生疼。 院角那个用来储水的大瓦缸,缸沿儿已经结了一指宽的冰壳子,在灰蒙蒙的天光下泛着一层死气沉沉的白。 看来村里老人们的念叨没错,这天色阴沉得像一块捂了许久的烂布,随时都能扯开,倾泻下漫天的大雪。 回到屋里,沈青青搓了搓冻得通红的手,目光落在了墙角那几个堆得冒尖的麻袋上。 麻袋里装满了前些天从山上背回来的榛子、松子、山核桃,还有晒得干透的木耳和各色蘑菇。 这些东西沉甸甸地堆在那儿,本该是丰足的象征,可沈青青心里却半点也轻松不起来。 这些山货,说到底只是些调剂口味的零嘴,是让寡淡的饭食能多点嚼头的玩意儿。 真要扛过东北这漫长得能把人逼疯的“猫冬”,光靠它们是远远不够的。 真正要命的,是烧炕取暖的煤球、身上御寒的厚棉花、嘴里果腹的精细粮,还有那让人馋得流口水的肉。 她的农场空间里,这些东西堆积如山,棉田里的棉花雪白饱满,仓库里的猪肉肥瘦相间,加工坊磨出的白面比供销社卖的还要精细。 可问题是,这些东西都见不得光。 她总不能当着知青点众人的面,凭空从屋里变出一袋大米,或者掏出一刀五花肉来吧? 必须得有个由头,一个能让这些物资合情合理出现在她屋里的由头。 唯一的法子,就是趁着大雪彻底封路之前,再去一趟县城。 只要去了县城,一切就都有了说法。 可以说是在黑市上淘换的,也可以说是托了城里亲戚的关系弄来的。 总之,只要出了苏河大队这个小圈子,操作的空间就大得多了。 可一想到去县城,另一个高大挺拔的身影便不由自主地浮现在她脑海里。 那就是韩知林。 以前,她还能找借口说有自己的事情要办,他虽然不放心,但也不会强硬阻拦。 可现在,总不能每次都这么说吧。 要是再推三阻四地不让他跟着,以他那心思缜密的脑子,怕是会多想。 觉得她有什么事瞒着他? 还是嫌他碍事? 沈青青烦躁地抓过一根纳鞋底用的草绳,在手指上绕来绕去。 让他跟着,她的空间农场就彻底没了用武之地。 她总不能当着他的面,从挎包里往外掏东西吧? 那包就那么点大,除非他眼瞎,否则一眼就能看出破绽。 可不让他跟……于情于理,都有些说不过去。 思来想去,一缕微光在她脑海中闪过。 实在不行……干脆就让他跟着去,等到了人多眼杂的县城,再找个由头分开行动。 她就说要去废品收购站翻翻旧书旧报纸,他未必有兴趣跟着。 或者,干脆说要去供销社排队抢购妇女用的雪花膏、的确良布头,他一个大男人总不好意思跟在屁股后头。 只要能错开一两个小时,就足够她找个没人的角落,把空间里的东西“变现”出来了。 心里打定了主意,那股子烦躁劲儿也散了。 沈青青站起身,开始盘算着明天要“买”回来的东西清单。 傍晚,知青点前院的晚饭依旧是雷打不动的玉米糊糊,清汤寡水,吃起来着实没什么口感。 然而住在后院单间的知青们,饭菜确实各有各的特色。 沈青青吃的是面条,是她亲自和面做的手擀面,浇头是她自己做的杂酱。 第199章 商量去县城的事情 吃完饭刚把碗筷收拾好,就听见房门就被敲响了。 这个时候会来找她的,不用问也知道是谁。 沈青青拉开门闩,韩知林清冷挺拔的身影果然出现在了门外。 他今天穿着那件她做的深蓝色新棉衣,厚实的布料衬得他肩膀愈发宽阔。 整个人在昏暗的走廊灯光下,透着一股让人心安的沉稳。 “外头冷,进来说话。” 沈青青侧身让他进来。 韩知林依言走进屋,目光习惯性地先在她身上打了个转。 确认她穿得足够厚实,屋里也还算暖和,眉眼间的清冷才缓和了些许。 “你来得刚好,我正好有事跟你说。” “我想着,明天去一趟县城。” 沈青青没绕弯子,一边给他倒了杯热水,一边状似不经意地开口,眼角的余光却紧紧锁着他的神色。 “趁着雪还没下来,把猫冬要用的煤球、吃食这些零碎都备齐了。” “不然等下了大雪,就抓瞎了。” 她已经做好了准备,只要他一开口说“我陪你”,她就把那套准备好的“分开行动”的说辞抛出来。 谁知,韩知林听完,非但没有露出她预想中那种“理应陪同”的神情。 反倒是舒展了下眉头,像是早就想到了这件事。 他接过水杯,点了点头,沉声道:“正好,我也正想跟你商量这件事。” 沈青青一愣,准备好的一肚子腹稿瞬间卡在了喉咙里。 韩知林抿了一口热水,抬起眼,那双深邃的黑眸在摇曳的煤油灯火光下,显得格外明亮。 “我明天也要去县里办点事。” 他缓缓说道:“我们可以一起去。到了县城,我得去一趟革委会家属院那边送点东西。” “你忙你的,咱们分开行动,等办完事再碰头一起回来。” 沈青青的大脑有那么一瞬间是空白的。 她呆呆地看着他,几乎以为自己听错了。 这……这简直是瞌睡来了送枕头! 她绞尽脑汁才想出的分头行动的说词,自己还没开始提,他竟然轻描淡写地主动提了出来? 自己想的一大堆话,似乎一下子没有了丝毫的用武之地! 一股巨大的喜悦和庆幸猛地冲上心头,她差点没绷住脸上的表情,嘴角控制不住地想要上扬。 她赶紧低下头,借着整理衣角的动作掩去眼底的喜色。 再抬起头时,已经是一副体贴懂事的女朋友模样。 “那敢情好!这样办事的速度会快上许多。” 她语气轻快地接话,心里那块大石头“哐当”一声落了地,整个人都轻松了。 “我也想去百货大楼和废品站那边转转,淘换点东西。” “那咱们明儿一早就搭队里的牛车过去,到了县城就各忙各的。” “等晌午的时候,咱们就在百货大楼门口那个大钟底下集合,你看成吗?” 韩知林见她答应得这么干脆,清冷的眸子里漾出一抹笑意。 他伸出骨节分明的手,替沈青青把鬓角被风吹乱的一缕碎发轻轻别到耳后。 男人说话的声音低沉温润,在这狭小的屋子里显得格外动听。 “好,都听你的。要是你先办完了,就在楼里暖和着,别在门口傻站着受风。” “我办完事就立刻去接你。” 沈青青笑着应了,心里却是一阵轻松。 这种互相独立又互相关怀的状态,让她觉得异常舒服。 没有令人窒息的控制欲,也没有非要绑在一起的执念。 他们各自有需要守护的秘密,也各自给对方留足了体面。 送走韩知林后,沈青青脱下外衣,简单洗漱了一下,赶紧钻进被窝里。 当晚,她在这暖烘烘的炕头上,轻车熟路地进了农场空间。 一进空间,那股温暖湿润、带着泥土和青草香气的风便扑面而来,瞬间驱散了冬日的寒意。 农场里生机勃勃,五十块黑土地上的庄稼长势喜人。 这边金黄的小麦麦穗饱满得快要垂到地上。 那边的棉田更是像下了一场大雪,一朵朵棉花蓬松雪白,只等着采摘。 旁边的养殖区里,几头大肥猪正在食槽边哼哧哼哧地抢食,圆滚滚的肚子看着就让人觉得踏实。 鸡窝里也是叽叽喳喳,每天都能收获一篮子温热的鲜鸡蛋。 …… 还有仓库里,堆满了已经脱壳的白花花的大米和磨得细得发光的面粉。 这些,就是她用来在这个马上要被冰雪封锁的东北农村,熬过漫长寒冬最大的底气。 沈青青来到仓库,开始仔细清点明天要在县城找机会“带”出来的物资。 大米、白面、外加两刀看着就让人流口水的五花肉……。 把所有东西在空间仓库里分门别类打包好,沈青青满意地松了一口气。 退出空间,沈青青躺在炕上,满怀着对明天“大采购”的期待,渐渐进入了梦乡。 滴答……滴答…… 也不知睡了多久,屋外的风声似乎停了。 隐约间,空气里的温度正在以一种可怕的速度慢慢流失。 沈青青几乎是立刻就清醒了过来,感觉到骨头缝里都透着一股子激灵的寒意。 不用睁眼去看窗外,光是感受着被窝外面那如同冰块般的温度,沈青青就知道,天彻底变了。 好在炕上还有温度,不然自己都不知道要被冷成什么样儿。 挣扎着从热乎乎的被窝里坐起来,嘴里哈出的气瞬间凝成了一团浓郁的白雾,久久不散,仿佛在提醒她屋内的空气已经冷到了何种地步。 她飞快地把那件新做的厚实小棉袄穿在身上,又在外面套了件旧罩衫。 感觉到空气里面的寒意,沈青青不由得打了个冷颤。 她围上韩知林前些天送来的那条厚实的灰色针织围巾,将下半张脸都严严实实地埋了进去,只露出一双在清晨微光里闪闪发亮的大眼睛。 拉开吱呀作响的房门,一股更加凛冽的寒风迎面扑来,刮得她眼角都有些发疼。 门外的廊檐下,韩知林已经安静地等在了那里。 他今天同样穿得厚实,还背着一个半旧的干净帆布包,清俊的眉眼在灰蒙蒙的天色下显得愈发深刻。 第200章 遗憾,没买到肉包子 站在门廊下,他呼出的热气在寒风中化作一缕缕清晰的白雾,消散在他如画的眉眼之间。 看到她提着个不算小的背篓出来,他什么也没说,只是极自然地伸出手,长臂一伸,就将那个准备用来装东西的背篓从她手上接了过去,毫不费力地背在了自己身上。 两人并肩走出知青点,脚下的冻土硬得像石头,每走一步都发出“咯吱咯吱”的脆响。 远远地,就能听见大队部那棵老槐树下传来的动静。 是老孙头那标志性的、仿佛要把肺都咳出来的咳嗽声,以及老黄牛不耐烦地用蹄子叩击冻土的沉闷声响。 牛车旁已经聚了三四个要去县城的妇人。 翠英婶子和红梅婶子正凑在一起,脑袋挨着脑袋,压低了声音不知在说些什么。 她们一瞧见沈青青和韩知林并肩走过来,眼神里瞬间就盛满了明晃晃的笑意。 “哎哟,我说什么来着……” 翠英婶子嗓门最大。 她直起身子,快走几步迎了上来。 那双精明的眼睛在两人身上来回打量,嘴里的打趣话跟不要钱似的往外冒。 “青青跟韩知青这是要进城呐?” “瞧瞧这两孩子,一个俊一个俏,站在一起就跟那画儿里走出来似的,真真是般配!” 沈青青脸颊被围巾捂得暖烘烘的,闻言只是弯起眼睛,落落大方地笑着跟几位长辈打了招呼。 “婶子们也去县里啊?天冷,你们多穿点。” 她这副不扭捏不害臊的坦然模样,反倒让几个婶子更高看了一眼。 韩知林跟在旁边,依旧是那副清冷话不多的样子,只是对着几位婶子礼貌地点了点头,算是打过招呼了。 然而,就在沈青青跟翠英婶子说话的当口,他却伸出手,极其自然地将她斜挎在身上的那个小布包也接了过来,稳稳地挂在自己的手腕上。 这个举动,却像是往烧热的油锅里滴了一滴水,瞬间又惹得几个婶子交换着眼神,发出一阵压抑不住的小声揶揄。 “行了行了,到点儿该出发了,抓稳坐好喽!” 老孙头坐在车辕上,哆哆嗦嗦地从怀里摸出烟叶卷了一锅,点上火猛吸了一口,这才扬起手里的长鞭,在半空中甩出一个清脆的响声。 老黄牛似乎听懂了指令,慢吞吞地迈开四蹄。 沉重的车轱辘碾过地面上的薄冰和硬土,发出“咯吱……咯吱……”的声响,载着一车人,晃晃悠悠地朝着县城的方向挪去。 一路颠簸得骨头都快散了架。 等到了县城,太阳才刚从灰白色的天际线上挣扎着冒出个头,散发着微弱无力的光。 下了车,沈青青和韩知林并没有急着分开,而是先直奔县城里唯一一家国营饭店。 刚到地方,一股混杂着面香、肉香和浓重油烟气的热浪便扑面而来,瞬间驱散了满身的寒气。 国营饭店里已经坐了不少人,嗡嗡的说话声和吸溜面条的声音交织在一起,充满了鲜活的人间烟火气。 “同志,还有肉包子吗?” 沈青青挤到窗口,踮着脚尖往里看,满眼期待地问了一句。 窗口后面那个一脸不耐烦的大姐连头都没抬,只是用下巴朝着后面空空如也的蒸笼指了指,没好气地说道:“早卖空了!这都几点了?” “想吃肉包子得赶头一拨,天不亮就来排队!” 沈青青有些遗憾地抿了抿嘴。 这年头的肉包子可是稀罕物,能吃到全凭运气。 韩知林见她那副小馋猫没吃到嘴的失落模样,清冷的眉眼间不由得染上一抹柔和的笑意。 他走到她身边,温声安抚道:“没了肉包子,咱们吃饺子。” “刚出锅的猪肉大葱馅儿,闻着就香,成吗?” 这还有什么不成的。 沈青青立刻点头应了。 不多时,两碗热气腾腾的饺子就被端上了桌。 白胖胖的饺子个大皮薄,在寡淡的醋汁里滚上一圈,咬一口,鲜美的肉汁瞬间在嘴里爆开,烫得人直吸气。 那股子浓郁的肉香和葱香直冲天灵盖,让人幸福得想眯起眼睛。 韩知林细心地帮她调好醋碟,推到她面前,又把自己碗里那两个一看就是馅料最足、个头最大的饺子夹到了她的碗里。 “多吃点,暖和。” 他言简意赅。 看着碗里冒尖的饺子,沈青青心里暖烘烘的,刚才那点没吃到包子的失落顿时烟消云散。 她埋头苦吃,将自己吃得浑身都冒着热气,这才心满意足地放下了筷子。 吃过早饭,身体里积攒了足够的热量,两人便在国营饭店门口分开了。 “我先去办事,事情办完就去百货大楼找你。” 韩知林把那个空背篓和小布包递给沈青青,又叮嘱了一句:“人多手杂,看好自己的东西,注意安全。” “知道了,你快去吧。” 沈青青笑着接过。 目送着韩知林挺拔的背影消失在街角,她脸上的笑容立刻收敛了起来,那双明亮的眼睛里闪过思考。 想了想,她转身便闪进了旁边一条僻静的小巷,并没有像说好的那样直奔百货大楼。 她轻车熟路地绕过几条街道,径直来到了县城西边那个破破烂烂的废品收购站。 一股铁锈、霉味和尘土混合的气味扑面而来。 看门的老头正缩在门房里,裹着一件军大衣抽着旱烟。 见沈青青交了两毛钱,说是进来找点旧书学习,便懒洋洋地摆了摆手,眼皮都没再抬一下。 沈青青也不在意,一头扎进了那个堆得像小山一样的旧书报纸堆里。 她屏住呼吸,在漫天飞舞的灰尘中耐心地翻捡着。 这里的书大多破烂不堪,缺页少角,但只要有耐心,总能淘到宝贝。 她的运气还算不错,在扒开一堆发黄的旧报纸后,竟然在最底下寻到了几本用麻绳捆得整整齐齐、保存尚好的高中数理化课本和几册习题集。 这些东西,现在在别人眼里或许是分文不值的废纸。 可她却清楚地知道,再过几年,当那个改变无数人命运的消息传来时,这些课本和资料将会变得比粮食还要珍贵。 第201章 沈青青再次逛黑市 她不嫌多,到时候她和韩知林留一套自己用,多出来的,完全可以拿出去换东西,甚至卖个好价钱。 一书难求的时代,这绝对是一笔稳赚不赔的投资。 沈青青不动声色地将那捆书抱在怀里,走到一个被高高的废家具遮挡住的死角。 她利落地将书收进空间农场的仓库里。 来都来了,她又大致在其他区域翻了翻,希望能捡漏到什么老物件。 可惜除了些破铜烂铁和碎玻璃,再没看到任何有价值的东西。 办完了这件事,沈青看了看手腕上那块秀气的上海牌小手表,时间还早。 她拍了拍身上的灰尘,快步离开了废品站,脚步一转,便朝着与百货大楼截然相反的城南方向走去。 那里,有一个她每次来县城都想去一趟目的地。 城南边缘那个早已废弃的防空洞,洞口隐蔽,四通八达,是县城周边默认的黑市交易点。 那里才是她今天“大采购”的主战场。 不过,在进入那个龙蛇混杂的是非之地前,必须要做足准备。 沈青青拐进一条更加偏僻、一个人影都没有的死胡同。 她警惕地四下张望了一番,确认周围绝无他人后,迅速从背篓里翻出了一件灰扑扑、打了好几个补丁的旧罩衫套在了外面。 又从兜里掏出一块颜色暗沉的头巾,将自己的脸遮得严严实实。 转瞬间,那个打扮体面的女知青便消失了,取而代之的,是一个看起来毫不起眼、甚至有些畏缩的乡下姑娘。 做完这一切,她才扯了扯头巾,沿着墙根的阴影,朝着那片神秘而危险的区域悄然走去。 防空洞的入口还是有两个人看守着。 沈青青轻车熟路地交了钱,往防空洞内走去。 穿过这个长长的通道拐了个弯道,原本在外头呼啸的寒风瞬间被隔绝开来。 里面的人还真不少。 大家伙儿都默契地用旧布头或围巾蒙着脸,面前摆着大小不一的竹筐或麻袋,压低了嗓门在讨价还价。 偶尔有几句听不清的窃窃私语,像小虫子一样在空旷的防空洞里嗡嗡作响。 沈青青紧了紧身上宽大的旧罩衫,掩饰住自己的身形,目光如雷达般在两侧的摊位上快速扫过。 几个微微敞开的麻袋口里,露出的是有些泛黄的棒子面和带壳的高粱。 搁在平常,这些准能招来一窝蜂的疯抢,但她却脚步未停。 空间农场仓库里囤的精米白面早就够她吃上好几年了,完全没必要再去买这些东西。 她今天来,是为了淘弄点空间里没有的东西。 突然,一抹微弱但好闻的豆腥香气忽然飘进鼻腔。 她循着味道停住脚步。 面前是个面容沧桑的大叔,面前的草席上摆着两大板还冒着微弱白气的白嫩豆腐。 旁边用草绳一扎扎捆好的,是干巴巴却透着浓郁豆香味的腐竹,再外头还整齐地码着压得紧实的酱色豆干和几张干透的油皮。 在东北漫长的枯冬里,能见着这般水灵的豆制品可不容易。 拿块白菜和五花肉一起往铁锅里一炖,豆腐吸满了肉汁,或者是泡软了腐竹凉拌上几滴香油,那滋味光是想想,沈青青的胃里就忍不住一阵翻腾。 空间目前的加工坊还不能直接加工这些东西,这趟算是碰巧了。 “大叔,这豆腐、豆干和腐竹怎么卖?” 她蹲下身,刻意压粗了嗓音,手指轻轻摁了摁旁边一块豆干。 触手紧实微弹,是个实在货。 摊主警惕地左右看了一眼,这才伸出沾着豆渣的手,比划了个数字。 “豆腐五分一块不要票,腐竹三毛一斤,豆干两毛。” “全是用今年刚收的好黄豆打的,香着呢。” 价格比外面供销社自然是要贵上一些,但胜在不要副食品票。 沈青青也不啰嗦,麻利地挑拣起来,指了指成色最好的几处。 “要三块豆腐,腐竹给我称五斤,豆干也来三斤。” 大叔眼里闪过一丝喜色,显然是难得遇见这种不讲价的大主顾。 他手脚麻利地用大张的纸把豆腐包严实,又把腐竹和豆干用草绳穿好。 沈青青数好零钱递过去,顺势拉开自己身前的大背篓,将这些散发着豆香的吃食一股脑儿地放了进去。 她的动作幅度稍微有些大,旧罩衫的袖子垂下来刚好挡住了旁人的视线。 意念微动,背篓里的东西甚至还没来得及落底,便在一瞬间消失得无影无踪,稳稳当当地躺进了空间农场那具有恒温保鲜功能的仓库里。 背篓上的盖子往下一盖,从外头看,什么也看不到。 谁也不知道里头藏了多少好东西。 这招百试百灵。 往前又逛了十来米,遇到一个卖本地散装红糖的老嫂子。 那红糖虽然颜色深沉,卖相不如城里供销社的砂糖精细,但透着一股子纯正浓郁的甜香,用来煮水喝也是非常不错的。 沈青青如法炮制,爽快地要了三斤。 然后掀开背篓的盖子和面上的盖布放进去,随后又神不知鬼不觉地转入了空间。 收好了豆制品和红糖,沈青青并没有立刻离开。 难得来一趟县城,这个地方鱼龙混杂,却也意味着机会遍地。 这历城县黑市里的东西比百货大楼还要来得全乎,还没那么多条条框框的限制,她自然是要多转转,看能不能再买到点别的好东西。 一边走,她一边在心里暗自咂舌。 也不知道这黑市背后到底是谁,能将一个县城的地下交易办得这样有声有色。 看守的人进出有序,内里虽然嘈杂,却也自有一套不成文的规矩。 这么久了,都没听说过有人在这里闹事,更没听说过有谁眼红过来查封。 这背后的能量,可不是一般人能做到的。 她压下心底一闪而过的疑问。 这些事不是她现在能探究的。 她更关心的,是自己背篓里还能装下多少东西。 尽管可以转移一些到农场空间的仓库里,可买的东西明面上也不能超过一背篓太多。 要是被人盯上就不好了。 第202章 布料摊位上的一抹亮色 沈青青拢了拢头巾,将自己藏得更深了些,继续在通道里不紧不慢地走着,目光快速地扫过一个个摊位。 走着走着,沈青青的步子忽然顿住了,目光像是被磁石吸住一般,直勾勾地黏在了一个卖布料的摊位上。 在这个推崇蓝、灰、黑的年代,那摊位上突兀出现的一抹娇嫩的粉和一抹亮眼的红,简直像是在灰扑扑的防空洞里凭空点燃了两团火,瞬间就攫住了她的全部心神。 粉色,是春日里初绽的桃花,带着点怯生生的柔嫩。 红色,是夏日里最烈的骄阳,明艳得能灼伤人的眼睛。 沈青青感觉自己的腿像是灌了铅,一步也挪不动了。 这感觉,就跟在现代的时候看到极其喜欢的衣服一模一样。 她穿越过来这么久,为了不引人注目,一直把自己包裹在各种灰扑扑的颜色里。 可哪个女孩子不爱俏? 前世的她,衣柜里塞满了各种漂亮裙子,最喜欢的就是这样鲜活明亮的色彩。 她几乎是下意识地凑了过去,蹲下身,指尖在那匹粉色的布料上轻轻拂过。 手感细密丝滑,带着棉布特有的温润。 虽然是薄了些的细棉布,不适合眼下这天寒地冻的时节穿。 可她几乎能立刻想象到,等开了春,用这布料裁一件掐腰的衬衫,或是做一条灵动的半身裙,那该是多好看。 “同志,这两匹布怎么卖?” 沈青青的声音压得极低,可那双藏在头巾下的眼睛,却透着一股志在必得的光。 摊主是个瘦小的中年男人,一双眼睛滴溜溜地转,透着精明。 他见沈青青蹲下身摸布料的样子,就知道这是个识货的。 又见她虽然打扮得不起眼,但眼神里的笃定却不像普通乡下人,心里便有了底。 他伸出瘦长的手指,在沈青青面前比划了一下。 “一块五一尺,不要票。” 这价格,简直是抢钱。 这年代,普通的棉布价格才三四毛钱一尺。 百货大楼里极少上架的“的确良”布料,也不过是这个价。 可沈青青知道,这种稀罕颜色的布料,根本就不会出现在供销社的柜台上。 能在这里碰见,已经是天大的运气。 况且,黑市里的东西本就比供销社和百货大楼贵,还不要票。 她眉头都没皱一下,心里飞快地盘算着。 这两匹布看着都挺不错的,买下来做衣服再合适不过了。 干农活的时候是穿不了了,可哪怕偶尔穿一下,沈青青也很满足了。 “行。” 她吐出一个字,声音干脆利落。 摊主显然没料到她答应得这么爽快,连一句抱怨价格贵的话语都没有。 他愣了一下,随即脸上堆满了笑。 “同志要多少?” “这一匹粉的,还有这匹大红的,我都要了。” 她的话音量不高,却像一颗石子投进了平静的水面。 旁边几个正在看粗布的妇人闻言,都忍不住朝她投来了惊讶的目光。 这两匹布料的价格,已经把绝大多数人挡在了门外。 没想到这个看起来灰头土脸的女人,竟然一开口就要全部拿下。 摊主更是喜出望外,手脚麻利地拿出尺子,嘴里念叨着:“好嘞!粉色这匹一共是十一尺,红色这匹是九尺半,算你九尺,一共二十尺,三十块钱。” 沈青青一言不发,从贴身的口袋里摸出一个用手帕仔细包着的小布包。 她背对着众人,借着自己身体的遮挡,小心翼翼地打开,从里面数出三张大团结。 钱货两讫。 她动作飞快地将那两匹宝贝布料仔细卷好,塞进身后的大背篓里,又用那块灰扑扑的旧罩布严严实实地盖上,最后再把背篓的盖子盖上。 做完这一切,她才站起身,准备离开。 买到了喜欢的布料,沈青-青的唇角不受控制地微微扬起。 那股子由衷的喜悦劲儿,从心底里汩汩地冒出来,连带着脚步都轻快了几分。 那灰暗的头巾和灰扑扑的旧罩衫,也遮不住她眼底的光彩。 她没有注意到,就在她转身融入人群的瞬间,一个摊位后面不经意抬起头的男人,在看到她那毫不掩饰的欣喜笑容时,略微上扬的嘴角。 沈青青背着背篓,一边走,一边在脑海里盘算着。 接下来很长一段时间不方便来县城了,最好多买些吃的食材带回去。 农场空间里的产出固然丰富,可一些加工品是没有的。 如果能在黑市里买一些回去,那是再好不过了。 对了,粉条! 她猛地想起,之前来黑市时,曾经在一个摊位上买到过很好吃的红薯粉条。 那粉条是纯手工做的,宽而厚实,呈半透明的茶色,不像供销社卖的那种细得像线,一煮就烂。 拿回家用热水泡软了,跟白菜、冻豆腐、五花肉片子一起下锅,咕嘟咕嘟炖上一大锅。 粉条吸饱了肉汤的鲜美,吃起来又滑又韧,嚼劲十足。 那滋味,光是想一想,就让她口舌生津。 这个季节,没什么比一锅热气腾腾的猪肉白菜炖粉条更能抚慰人心的了。 上次那个摊位似乎是在前面岔道的角落里,位置有些偏。 沈青青定了定神,努力在脑中回想着那个卖粉条的大娘的样貌和摊位的大致方向,脚步一转,便朝着记忆里那条更为幽深、也更为安静的通道走去。 岔道里的光线比主道还要昏暗几分。 她凭着记忆往前走,一边走一边还大致关注着两边的摊位上都有卖些什么。 果然,在通道的最深处的角落里,她看到了那个熟悉的身影。 还是上次那个头发有些花白的大娘,穿着一身藏蓝色棉袄,安安静静地坐在一个小马扎上。 在她身前铺着一块油布,上面分门别类地摆放着各种干货。 沈青青眼前一亮,快步走了过去。 摊位上果然有她心心念念的红薯粉条,一捆捆码得整整齐齐。 旁边还有一种更宽的,看起来足有指头宽,色泽更深,应该是红薯宽粉。 “大娘,您这儿的东西可真全乎。” 她蹲下身,声音里带着熟稔的亲近。 第203章 黑市偶遇,韩知林的默默守护 大娘抬起眼皮,浑浊的眼睛看了她一眼,似乎认出了她,脸上露出了一丝和善的笑意。 “是上次那个女娃啊,又来啦?” “可不是嘛,就惦记您这儿的粉条呢,回家一炖,那叫一个香!” 沈青青嘴甜地夸赞着,目光却被摊位另一侧的东西吸引了过去。 那是一堆她上次来绝对没见过的东西。 小小的,弯弯的,泛着淡粉色光泽的,是虾仁干。 还有一小撮圆柱形的,米白色的,是干贝。 旁边还有带着些盐霜的深绿色海带。 在这个内陆省份的县城黑市里,竟然能看到海鲜干货! 这可真是意外之喜。 有了这些,炖汤、包饺子、炒菜时放上一点,那鲜味儿能把人的魂都勾走。 看来,这大娘的身份,恐怕也不简单哦。 在这年代,一般人可弄不来这些东西。 之前来买红薯粉条的时候,她可没看出来这一点。 毕竟,这大娘穿着打扮,都还挺普通的。 看样子,这年代的人,都很擅长深藏不露啊。 “大娘,您这儿还有这好东西?” 沈青青的惊喜毫不掩饰。 “托人从海边捎回来的,量不多,也就这么点了。” 大娘的声音里透着几分自得。 沈青青不再犹豫,立刻开始点货:“大娘,这粉条和宽粉我各要五斤。虾仁、干贝给我来一斤,海带也来上一斤。” 她的目光又扫到旁边,看到一小堆晒干的香菇和黑木耳,还有一袋子红得发亮的干枣。 “香菇和木耳也各来半斤,这红枣真不错,给我来两斤。” 补气血的好东西,可不能错过。 最后,她又指了指角落里用小纸包包好的花椒、桂皮和八角。 “这些香料也给我每样来半斤。” 农场空间里倒是什么都有,可一直从里面拿东西出来用,总要找个由头。 在黑市上买一些做幌子,以后用起来也更方便,不至于引人怀疑。 至于干辣椒,她自己种的那可是又香又辣,品质绝佳,就没必要在这里买了。 大娘手脚麻利地用草绳将东西一一捆好,又用秤杆飞快地称量着,嘴里报着价。 沈青青一一记下,最后从口袋里掏出钱和票递过去。 接下来,她又零零散散地买了些别的东西。 比如几节手电筒用的电池,还有两块硬邦邦的、带着股刺鼻碱味的洗衣肥皂。 这些都是生活里缺不了的消耗品。 眼看着背篓里又装了不少东西,沈青青估摸着时间,差不多该去百货大楼跟韩知林碰头了。 她将所有东西如法炮制,借着背篓的遮掩,看似塞进背篓深处,实则意念一动,尽数转入了空间农场里。 背篓里,只留下一些不是特别重的东西。 她心满意足地站起身,冲大娘笑了笑,转身轻快地穿行在幽暗的人群中。 韩知林一直隐在不远处一个卖旧书的摊位后,目光始终没有离开那道在人群中穿梭的身影。 他原本是来处理些紧要事,刚办完事没多久,就瞧见了一个熟悉的身影。 他一眼就认出了那是沈青青。 哪怕她换了不起眼的旧罩衫,哪怕她刻意收敛了自己,可在他眼里,她永远是那个最特别的存在。 韩知林并未现身打扰。 他了解沈青青。 她虽然在大队里随和,却也是个极有主见且自尊心强的。 她既然避开自己独自行动,定是有她的道理。 于是,他便悄无声息地跟在后头。 他看到她为了一匹布料时眼底迸发的明亮光彩,也看到她找到心仪食物时那副藏不住的馋猫模样。 方才见她对着那两匹布发愣,又见她买下布后满足的笑容,韩知林清冷的眉眼不由自主地柔和了下来,冰消雪融般漾出一抹宠溺。 “原来喜欢这些鲜艳的颜色。” 他低声呢喃了一句,修长的手指下意识地摩挲了一下衣角。 在苏河大队里,沈青青的穿着打扮一直都比较低调,随大溜穿一些黑灰蓝白的衣服。 他之前还真不知道,买到鲜亮颜色的布料,她会这么开心。 他默默记下了那布料的质地和色泽,心里已经开始暗自琢磨。 他有渠道能弄到京市和海市那边时兴的料子。 不仅有粉色红色,还有更衬肤色的嫩黄和海蓝。 既然她喜欢,他便得想法子多寻摸些回来,把她往后的四季衣裳都包圆了才好。 见沈青青准备离开,在那抹身影即将消失在岔道拐角时,韩知林才不动声色地放下手中的一本旧书,转身从小路绕开,提前一步朝约好的地方走去。 沈青青走出防空洞,在附近找了个无人的死胡同,迅速换回自己原本的衣服。 然后背着那个几乎空了大半的背篓往百货大楼赶去。 快到地方时,她默默将自己计划拿在明面上的东西全都放回了背篓里。 随着里面的东西越放越多,她感觉到肩膀上的重量也越来越沉。 沈青青放好东西来到百货大楼门口时,一眼就瞧见了那道挺拔的身影。 韩知林正安安静静地站在门口的廊柱下。 他似乎总有办法让自己与周围的喧嚣隔离开来。 一身清冷矜贵的气质,在来来往往的人群中显得格外醒目。 他看到沈青青过来,立刻迎了上去。 目光落在她身上,确认她安然无恙后,才伸手,自然而然地接过了她背上的背篓,背在了自己身上。 “累了吧?” 他的声音低沉而温和,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关切。 入手的分量不轻,他心里有数,这些东西都是刚才在黑市里买的。 照这重量,恐怕在自己看到她之前,就已经开始在买东西了。 “不累!” 沈青青笑得眉眼弯弯,心情好得不得了。 她伸手指了指韩知林背上的背篓,开心地说道:“今天运气好,买到了不少好东西。” 她与他分享着满载而归的喜悦,却不知道,自己方才在黑市里那一幕幕最真实、最鲜活的模样,早已一帧不落地落入了眼前这个男人的眼中。 两人迎着冬日午后微弱的阳光,并肩朝着城外走去。 第204章 众人围观,发生什么事情了 阳光将他们的影子在地上拉得很长很长,几乎要交叠在一起。 岁月静好,莫过于此。 冬日的阳光虽淡,照在人身上却也透着几分融融的暖意。 韩知林步子迈得稳健,背上那个看似沉甸甸的背篓,在他宽阔的后背上却仿佛毫无分量,连步伐都没有丝毫凌乱。 沈青青走在他身侧,感受着他高大的身影为自己挡去了大半的冷风。 她偶尔侧过头,偷偷看一眼他清隽冷毅的侧脸。 阳光在他长长的睫毛上跳跃,投下一小片温柔的阴影。 心里那股在黑市里大肆采购后的满足感,混合着此时此刻的安宁,发酵成一种难以言喻的幸福感。 只觉得这出城的路,都走得比平日里轻快了许多。 两人走到城郊那片熟悉的空地时,远远就瞧见翠英婶子和另外几个妇人正聚在一处,背靠着一堵土墙晒着太阳唠嗑。 她们的脚边都放着大大小小的布袋或篮子,显然也是收获颇丰。 看到他俩的身影,翠英婶子立刻站起身,热情地招了招手,嗓门还是那么洪亮。 “青青,韩知青,在这儿呢!” “还当你们得再逛一会儿,正念叨着要不要让老孙头等你们哩。” 听到这话,沈青青脸上立刻挂起明媚的笑容,加快了脚步走上前去。 她声回道:“哪能让大家伙儿等我们呀,这不掐着点儿就赶回来了嘛。” 人群中,一个三十来岁的妇女,目光状似不经意地扫过韩知林背上的背篓。 那背篓用布盖得严严实实,看不清里面具体装了什么。 但看那被坠得微微下沉的形状,想来东西是不少的。 这是林红嫂子。 沈青青立刻认了出来。 这位嫂子平日里最爱在人前显摆自家日子过得有多么舒坦,享受着旁人羡慕又带着点嫉妒的目光。 倒也不是存着什么坏心思,就是虚荣心强了些。 果然,林红嫂子清了清嗓子,显摆似的提了提自己脚边的两个鼓鼓囊囊的布口袋,大声道:“我今天可买了不少东西,这不是眼瞅着要过年了,家里几个孩子都得添补点新衣裳嘛,我就去扯了些藏青色的粗棉布。” “前些日子当家的得了一张肉票,我就咬牙割了一斤肉,顺带称了两斤盐。” “对了,沈知青,你们都买了些什么好东西啊?” 她的声音不大不小,刚好能让周围几个妇人都听得清清楚楚。 沈青青心里门儿清,面上却丝毫不显,顺着她的话头,笑吟吟地拍了拍自己那个背篓。 “我就买了些零碎。” “这不,看着那红薯粉条不错,想着天冷了,买点回去炖肉吃。” “还顺道瞧见了点海带干和虾仁干,就捎带了些提提鲜。” 她轻描淡写地说了几样,既显得自己没白来一趟,又巧妙地隐去了那些真正扎眼的东西。 那两匹足以让村里所有姑娘都眼红的亮色布料,还有那些豆制品,自然是不能拿出来说的。 财不露白,尤其是在这种人多嘴杂的场合,这点分寸沈青青还是拎得清的。 翠英婶子闻言,凑过来小声道:“还是你会过日子,知道买这些实在的好东西。” “那海带干炖汤,味儿可鲜了。” 众人正有一搭没一搭地聊着各自的采买收获,一阵熟悉的“咯吱咯吱”声由远及近。 老孙头赶着那辆吱呀作响的牛车,从不远处的拐角慢悠悠地过来了。 他把车停稳,众人便七手八脚地将各自的东西搬上车,又各自找了空位坐好。 沈青青和韩知林习惯性地选了车头的位置。 刚一坐下,韩知林就将自己背上的背篓放在两人中间,然后极其自然地调整了一下位置,用自己的身体将她护在更靠里的那一侧,挡住了从车行方向迎面灌来的风。 “驾!” 老孙头扬起手里的长鞭,在半空中甩出一个清脆的响儿。 老黄牛晃了晃脑袋,慢吞吞地迈开四蹄,拉着一车人朝着苏河大队的方向晃悠悠地驶去。 此时已经临近中午,和煦的阳光彻底驱散了寒意,暖洋洋地洒在身上。 牛车穿行在干枯的田野间。 两旁的草木虽已枯黄,但在阳光的照射下,却泛着一层柔和的金灿灿的光泽。 空气中弥漫着尘土和干草混合的、属于冬日田野的独特气息。 沈青青满足地靠在背篓边,感受着身侧韩知林身上传来的安稳气息,和他时不时用身体帮她挡去冷风的细微动作,心里像是被这冬日的暖阳浸泡过一般,暖得一塌糊涂。 “快看,大队部那边咋围了那么多人?” 牛车还没完全驶入村口,眼尖的翠英婶子就指着前方,大声喊了起来。 车上的人闻言,纷纷伸长了脖子朝村里的方向望去。 只见平日里除了开会和分粮时节,鲜少有人聚集的大队部门口,此刻竟里三层外三层地围了一大圈人。 黑压压的一片,像是在看什么天大的热闹。 人群中不时还传来几声压抑不住的惊呼和赞叹,隔着老远都能感受到那股子兴奋劲儿。 沈青青也好奇地坐直了身子,眯起眼睛远眺。 那人群密不透风,根本看不清中心到底发生了什么。 只能隐约瞧见,围观的不仅有村里的妇女和老人,还有不少年轻力壮的汉子。 甚至连一些知青的身影都夹杂在其中。 “莫不是出了啥稀奇事?” 老孙头也来了兴致,嘟囔了一句,手里的鞭子下意识地在牛屁股上轻抽了两下。 老黄牛似乎感受到了主人的急切,蹄子倒腾的频率快了几分。 沉重的车轮碾过土路,发出更加急促的“咯吱”声。 随着牛车越来越近,那边的喧闹声也越来越清晰。 沈青青不由在心里好奇:这是发生什么事情了? 等牛车终于在人群外围停稳,沈青青和韩知林跟着众人跳下车,也迫不及待地挤了过去。 翠英婶子仗着和村里人熟稔,嘴里喊着“让让,让让”,硬是带着沈青青从人缝里钻到了最前排。 第205章 凌薇买自行车了 这一眼看过去,沈青青终于搞明白了是怎么回事。 只见在那人圈的正中央,凌薇正站在那里,一只手轻轻扶着一辆通体漆黑、锃亮闪光的自行车。 那辆崭新的“永久牌”自行车,在冬日阳光的照耀下,每一个金属部件都折射出耀眼的光芒。 漆黑的车身光可鉴人,仿佛一层流动的墨玉。 镀铬的车把和铃铛更是闪闪发光,晃得人有些睁不开眼。 车铃偶尔发出一声“叮铃”的脆响,那声音清脆悦耳。 在这片灰扑扑的村庄背景里,简直像是什么仙乐一般。 这辆自行车,就像一个格格不入的闯入者,带着工业时代特有的精致与高傲,悍然出现在这片由泥土、汗水和粗布衣衫构成的世界里,瞬间攫取了所有人的目光。 周围的村民们,一个个都瞪大了眼睛,眼神里混杂着震惊、羡慕、嫉妒和难以置信。 他们看着那辆自行车,就像在看什么稀世珍宝。 有些人甚至想伸手摸一摸,却又在半空中缩了回去,生怕自己粗糙的手指弄脏了那完美的烤漆。 许志航站在凌薇身边,脸上带着与有荣焉的骄傲笑容,正高声对着周围的人解释着什么。 而作为焦点的凌薇,脸上依旧是那副清清冷冷的表情,仿佛对周围山呼海啸般的羡慕和议论充耳不闻。 她的目光平静地扫过人群,当看到挤进来的沈青青时,也只是微微颔首,算是打了个招呼。 此时此刻,沈青青的心里是不平静的。 自行车! 在这个年代,一辆自行车意味着什么,她再清楚不过了。 这不仅仅是一个代步工具,更是身份、财富和能力的象征。 一辆永久牌自行车,价格高达一百六七十块,还需要一张极其珍贵的自行车票。 寻常人家就算不吃不喝攒上好几年钱,也未必能搞到一张票。 凌薇……她竟然这么快就买了一辆? 沈青青的脑子飞速运转。 她记得在原着小说里,凌薇也是买了自行车的,但具体是不是这个时候,她就不清楚了。 只是她隐约记得好像是没这么早的。 可现在,时间线似乎提前了很多。 果然……能当女主的人,就是不一样啊! 一辆自行车,沈青青也不是买不起。 甚至对她来说,这点钱不算什么大钱。 可一个下乡女知青,买一辆自行车实在是太扎眼了。 因此,买自行车的事情,她一直停留在想的阶段。 可现在,凌薇把她想做却有顾虑不敢付之行动的事情给做了。 话说……有了凌薇这个出头鸟,不,应该说先例,过段时间她也买一辆自行车,就不会太引人瞩目了吧? 就在沈青青思绪纷飞的当口,旁边一位大娘终于忍不住,问出了在场所有人心中的那个问题。 她的声音拔得老高,充满了不可思议。 “哎哟喂,这可是自行车啊!这得要多少钱啊?” 那声音像是往滚烫的油锅里扔进了一颗水珠,瞬间引爆了全场。 “可不是嘛!永久牌的!还是崭新崭新的!” 一个眼尖的年轻人扯着嗓子喊道,语气里是压抑不住的激动,仿佛那车是他买的。 “天爷啊,凌知青,你这……你这真是自个儿买的?” “比大队长家那辆二八大杠看着气派多了,那车漆,亮得都能照出人影儿!” “凌知青,你这花了多少钱?票又是打哪儿弄来的?” “以后去公社,能不能借俺骑一圈?就一圈!” “乖乖,凌知青可真是真人不露相,这么大的家当都给弄回来了!” 乡亲们七嘴八舌的议论声如同潮水般涌来,将凌薇和那辆自行车彻底淹没。 几个半大不小的皮猴子,更是像发现了新大陆,围着车轱辘滴溜溜地转。 伸出脏兮兮的小手,想摸又不敢摸。 悬在半空中,脸上是混杂着敬畏和渴望的神情。 生怕自己一不小心就碰坏了那光洁如镜的漆面。 这可是“三转一响”里响当当的一转,是这个时代无数人梦寐以求的奢侈品。 要不少钱不说,那一张自行车票,更是比钱还难得。 凌薇这冷不丁地骑回来一辆,简直就像在平静的苏河大队里扔下了一颗炸雷。 被这山呼海啸般的热情包围着,凌薇那张一向清冷的脸上,罕见地浮现出一丝手足无措。 她显然没预料到会是这般阵仗,握着车把的手都收紧了几分。 “大家……大家慢点说……” 她的声音在嘈杂的人声中显得有些单薄。 “这个,是……是家里给的票……” “对,我们刚从县百货大楼骑回来的!” 许志航往前一步,将凌薇稍稍护在身后。 看着凌薇被众人围攻的模样,沈青青心里那点震撼感,瞬间被一丝看热闹不嫌事大的促狭给取代了。 她笑着挤进人群,动作自然地拍了拍凌薇的肩膀,朗声替她解围道:“凌薇,你这动作够快的呀。” “咱们进城买年货,你倒好,声不吭地直接把自行车这‘大件儿’给搬了回来!” “你这可是咱们知青里的头一个呢。” “恭喜恭喜啊!” 她的声音清亮,带着一股熟稔的亲近感,立刻将一部分注意力吸引了过来。 凌薇像是抓到了救命稻草,赶忙侧过身,拉住她的手,压低声音苦笑道:“青青,你可算来了。” “我这也是侥幸得了一张票,想着不能浪费了,东拼西凑好不容易才凑齐钱买的。” 说完,她清了清嗓子,对着还没散去的众人扬声道:“时间不早了,大伙儿都赶紧回去做午饭吧。” “我这刚学会骑,车还不稳当呢,就不在这儿献丑了。” 众人虽然意犹未尽,但听她这么说,也觉得在理。 毕竟是人家金贵的私产,围观了这么久,也算是饱了眼福。 于是,人群开始三三两两地散去。 只是那一步三回头的目光,和嘴里啧啧称奇的议论声,依旧牢牢地黏在那辆崭新的自行车上。 翠英婶子临走前,凑到沈青青身边,羡慕地咂了咂嘴:“这凌知青,可真有本事。” 第206章 第二篇小说发表了 林红嫂子更是眼珠子都快掉到车身上了。 她刚刚才跟众人显摆完自己扯的布、割的肉。 可现在,跟凌知青这辆自行车一比,她显摆的那点东西简直就像地上的米糠比天上的月亮,瞬间黯然失色。 她撇了撇嘴,没说什么,拉着来接她的自家男人悻悻地走了。 等人群终于散得差不多了,凌薇才长长地、狠狠地松了一大口气,整个人都放松了下来。 看着她这副如释重负的样子,沈青青终于忍不住,“噗嗤”一声笑了出来。 凌薇立刻横了她一眼,带了点嗔怪的意味。 “你还笑?我刚进村口就被围住了。” “大家也太热情了,我差点以为自己回不来了。” “能不热情吗?” 沈青青乐呵呵地笑着。 “这可是咱们苏河大队,除了大队长家那辆快散架的旧凤凰之外,唯一的一辆自行车,还是崭新的永久牌!” “多稀罕啊,你也得给乡亲们一个机会,满足一下他们的好奇心嘛!” “这样的场面,我可不想再来第二次了。” 凌薇心有余悸地摇了摇头,推着车子就要走。 “行了行了,赶紧回去吧,我肚子都饿扁了。” 从始至终,韩知林都像个沉默的影子,默默地背着那个装得满满当当的背篓,站在人群的外围。 他没有像其他人一样挤上前去。 只是用那双清冷幽深的眸子,静静地看着这一切。 他的目光在那辆锃亮的自行车上一划而过,没有丝毫波澜,仿佛那只是一个寻常物件。 随即,视线便牢牢地落回到了沈青青身上,看着她明媚的笑脸,看着她眼底一闪而过的那丝羡慕与思索。 她很喜欢那辆车吗? 虽然她掩饰得很好,脸上挂着替朋友高兴的笑容。 但他还是捕捉到了她第一眼看到自行车时,那瞬间的亮光。 也是,有了自行车,去公社、去县里都会方便许多。 她那么喜欢到处跑到处逛,不用再等牛车,也不用再走那么久的路,想去哪儿抬脚就能走,自然是方便许多的。 一个念头,在他心里悄然生根、发芽。 也该给她配一个体面的“大件儿”才好。 沈青青并不知道身边男人的心思已经九曲十八弯。 此时的她,还在回味着刚才那轰动的场面。 “走吧,我们也回去。” 她拉了拉韩知林的衣袖,两人并肩朝着知青点的方向走去。 冬日的乡村小路上,韩知林依旧走在外侧,为她挡着风。 只是这一次,沈青青敏锐地察觉到,他似乎比来时更加沉默了。 周身的气场也沉凝了几分,像是在专注地思考着什么极其重要的事情。 自从凌薇买了那辆崭新的“永久牌”自行车之后,苏河大队平静的水面下,似乎有什么东西被搅动了。 村里人茶余饭后的谈资,从谁家婆媳吵架,到谁家又多下了一窝崽,全都变成了对那辆自行车的无尽畅想和猜测。 而这股风,也很快吹进了知青点,带来了一些微妙的变化。 最直接的变化,便是平日里以凌薇为中心的小圈子,愈发显得泾渭分明。 许志航几乎成了凌薇的专职护卫。 每当有人对着那辆自行车露出过于热切的眼神时,他便会不着痕迹地挡在前面。 前院的女知青集体宿舍里,气氛更是古怪。 以往大家嘴上不说,心里却总觉得凌薇这人孤高冷傲,不好接近。 现在,这份孤高似乎找到了坚实的落脚点——人家有这个资本。 羡慕、嫉妒、或是暗地里的酸言酸语,都化作了或远或近的距离感。 苏河大队的议论声足足绕着麦场转了好几天才渐渐消停。 生活终归要被更实在的东西填满,比如越来越低的气温和越来越短的白日。 随着几场夹着冰碴子的北风刮过,树梢上仅剩的几片枯叶也被卷了个干净。 光秃秃的枝丫刺向灰蒙蒙的天空,天儿是彻底冷了下来。 苏河大队的队员们也终于结束了秋收后的最后一点忙碌,正式进入了东北农村特有的“猫冬”时节。 没了繁重的农活,村里人除了偶尔聚在一起晒着无力的太阳唠嗑,大多数时候都缩在自家烧得暖烘烘的土炕上。 节省着体力,也节省着粮食。 沈青青的第二篇小说,也在这时候等来了回音。 这天上午,邮递员林建文骑着他那辆二八大杠,车轮在冻得发硬的土路上颠簸着,发出“咯吱咯吱”的声响。 他远远看到村口有人,便扯着嗓子喊了起来:“沈知青在吗?有沈知青的信!” 翠英婶子正揣着手,和几个妇人缩在背风的墙根下说话,闻言立刻直起身,对着不远处知青点方向高声应和:“哎!听见了!青青,快出来,你的信到了!” 不一会儿,知青点的门“吱呀”一声开了,沈青青裹着一件厚实的棉袄快步走了出来。 她的脸被屋里的热气烘得红扑扑的,像熟透的苹果,一双眼睛在清冷的空气里显得格外明亮。 “林叔,辛苦你了。” 她接过信,脸上挂着恰到好处的感激笑容。 林建文摆摆手,咧嘴一笑,露出一口白牙:“不辛苦,倒是你,青青啊,这又是报社来的信吧?” “瞧瞧,还有一张汇款单呢。” 不知道为什么,这次林建文并没有嚷嚷出来汇款单上是多少钱。 翠英婶子凑了过来,一双眼睛好奇地在那印着“《萌芽》报社”字样的信封上打转。 随即她拍了拍沈青青的胳膊,语气里满是真心实意的赞叹。 “青青,你这手里握着的可是文曲星的笔杆子,咱们苏河大队就数你最有出息!” “瞧瞧,隔三差五的,城里就来信,可不比我们这些土里刨食的强多了!” 周围几个妇人也跟着附和,眼神里是藏不住的羡慕。 在她们这些大字不识几个的农村人看来,能和“文化人”“笔杆子”沾上边,是顶顶体面的事。 沈青青抿嘴一笑,脸颊微微泛红,带着几分不好意思的谦逊。 第207章 猫冬宅家生活 “婶子快别这么说,我就是瞎写写,投着玩儿的,哪算得上什么出息。” 她嘴上谦虚着,心里却因为翠英婶子这番话而感到一阵熨帖。 她知道,这正是自己想要的效果。 靠写作赚稿费,不仅能给自己带来一笔光明正大的收入,还能在村里人心中树立一个“有文化、有本事”的正面形象,往后行事也能方便许多。 跟众人又寒暄了几句,她便借口天冷,快步回了知青点。 一进屋,那股混合着柴火味的暖气便扑面而来,驱散了满身的寒意。 她反手掩上房门,将外界的嘈杂彻底隔绝,这才迫不及待地走到炕边坐下,小心翼翼地拆开信封。 信封里没有多余的信纸,只有几份折叠得整整齐齐的、散发着油墨清香的报纸样报。 沈青青一看,果不其然,是最新一期的《萌芽》。 或许是有第一篇短篇小说的铺垫,编辑对她的文风已经有了初步的认可。 这第二篇投过去的稿子,一篇以知青生活为背景、带着些淡淡乡愁和青春思绪的散文式小说,不仅审稿速度快得出奇,还再次被安排在了报纸的小说板块连载。 沈青青小心翼翼地展开报纸,目光落在那些熟悉的文字上。 当亲手写下的故事变成一个个整齐排列的铅字时,一种难以言喻的踏实感与成就感,如同温热的泉水,缓缓地从心底溢满四肢百骸。 这感觉,比在黑市淘到多少紧俏物资都来得更让人心潮澎湃。 最让她惊喜的,还是那张汇款单。 这次的稿子比上次那篇文章字数多出不少,报社给出的稿酬也相应增加了。 汇款单上清晰地印着“壹拾贰圆整”的字样。 十二块钱! 在这个猪肉七八毛一斤,一个壮劳力干一天活也才挣几毛钱的年代,这绝对是一笔不小的进项。 足够一个普通农户人家很长时间的嚼用了。 可能正是因为这个金额,林叔这才没直接嚷嚷出来。 这林叔,竟然还知道帮他遮掩一番了。 也是难得。 要知道,之前他可是大老远就嚷嚷开了。 好像那稿费是他自己得的一样。 沈青青看着汇款单上那几个数字,嘴角的笑意怎么也压不住。 她将汇款单对着光亮又仔细看了一遍,仿佛要把它刻进脑子里,然后才和样报一起,小心翼翼地收进了空间农场的储物格里。 心里已经暗自盘算起来,等下次有机会去镇上邮局,就把这钱取出来,跟之前的稿费放在一起存着。 积少成多,这些都是她在这个世界安身立命的底气。 随着天气一天比一天寒冷,沈青青的“宅家”生活正式开启了。 大队里除了偶尔组织青壮劳力去除雪和修整水利,大多数时间大家都在家里待着。 沈青青更是乐得自在。 她平日里费心在大队里维持社交,是为了让生活更顺遂。 骨子里,她其实很享受这份独处的清静。 这屋子被她收拾得暖和又舒适。 火墙和火炕烧得旺旺的,一伸手就能摸到温热的墙壁。 屋里暖得甚至有些发干。 沈青青便将窗户拉开一条细细的小缝透气。 冷冽但新鲜的空气丝丝缕缕地钻进来,正好中和了屋里的燥热。 她盘腿窝在温暖的土炕上,面前摆着一张小炕桌,桌上摊着稿纸和钢笔,正为了下一篇稿子而凝神构思。 “咚咚——” 隔壁韩知林的屋里,传来了两下沉稳而轻微的敲墙声。 声音不大,却像一个精准的信号,瞬间穿透了沈青青专注的思绪。 她放下手中的钢笔,原本因思考而微蹙的眉头舒展开来,眼里漾起一丝连自己都没察觉到的、柔软的笑意。 这是她和韩知林之间的小默契。 自从天冷了之后,两人之间的交流便换了一种更隐秘、也更温暖的方式。 这轻轻的两下敲击,是他无声的问候,也是告诉她,他已经回来的信号。 沈青青起身下地,穿上棉鞋,走到自己那个简易的小厨房。 锅里正用小火温着东西,她揭开锅盖,一股香甜软糯的气息瞬间弥漫开来。 是糖渍红薯片。 秋天分下来的红薯,被她储存在空间里,拿出来时还新鲜得仿佛刚从地里刨出来一样。 切成薄片,用空间灵泉水和一点点红糖慢慢熬煮。 直到红薯片变得晶莹剔透,裹上一层薄薄的糖浆。 甜而不腻,是冬日里最好的零嘴。 她盛了一小碗,看着那冒着袅袅热气的红薯片,心满意足地端着,推开了隔壁韩知林的房门。 屋内的陈设一如既往的简单整洁,却也因为烧得旺旺的火炕而暖意融融。 韩知林正坐在桌前,手里捧着一本厚厚的书,封面上是陌生的俄文。 听到门响,他抬起头。 那双原本在知识海洋中显得清冷而矜贵的眸子,在看到她的瞬间立刻柔和了下来。 他放下书,起身走过来,自然而然地接过她手中的碗。 指尖在交接的瞬间,不经意地划过沈青青微凉的手背。 他的眉头几不可察地轻轻一蹙。 “屋里火不够旺?手怎么这么凉?” 他的声音低沉,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关切。 “刚在小厨房那边洗了手,不碍事的。” 沈青青浑不在意地摆摆手,顺势在他身侧的凳子上坐下。 她看着韩知林将碗放在桌上,然后拿起一片红薯片,放在唇边,轻轻吹了吹。 待那股滚烫的热气被吹散后,这才递到沈青青嘴边。 整个动作流畅又自然,仿佛已经做过千百遍。 沈青青笑着张嘴咬了一小口。 软糯的红薯入口即化,恰到好处的甜滋滋的味道在舌尖蔓延开来,暖意顺着喉咙一直滑到胃里。 “嗯,好吃。” 她满足地眯起眼睛,像一只偷吃到鱼干的猫。 “这批红薯存得好,特别甜。” “对了,忘了跟你说正事,报社那边今天回信了,稿子用了,这次拿了十二块稿费呢。” 她仰起脸,语气轻快地与他分享着这份喜悦。 眼底闪烁着开心的光芒,像个急于向家长展示成绩单的孩子。 第208章 同时开两篇,新的小说构思 韩知林看着她这副活泼灵动的样子,眼底的笑意像是被墨汁滴入的清水,一圈圈温柔地荡漾开来,将那份清冷彻底化开。 他伸出手,用指腹轻轻擦去她唇角沾上的一点糖渍,动作自然而宠溺。 “我家青青果然厉害。” 他的声音里带着一丝显而易见的骄傲,仿佛那十二块钱是他自己挣来的一样。 “不过写作耗神,我托人从南边买了些精米,过些天应该就能送过来。” “你爱吃米饭,到时候多吃点,把身体养好,别累着自己。” 他的关心从不落在虚处,也从不干涉她的决定。 沈青青想写稿,他便想方设法为她提供各种帮助。 沈青青想过安稳日子,他便不动声色地将一切潜在的麻烦挡在外面。 这种默契的守护,比任何甜言蜜语都更让沈青青感到心安。 精米? 在这缺衣少食,粗粮都得省着吃的东北农村,这可比猪肉还要金贵难得。 沈青青心里一暖,却没有推辞。 她知道,这是韩知林表达关心的方式,拒绝只会让他不快。 况且,有了他买来的精米,她就可以把农场空间里面产出的优质大米掺在里面一起吃了。 这样,也能偷偷让韩知林吃上农场空间的产出。 这对她来说,是个再好不过的消息了。 沈青青仰头对他笑了笑,眼眸弯成了好看的月牙。 “好啊,那我可就等着你的精米了。” 两人在暖融融的屋子里又说了一会儿话,话题无非是些冬日里的琐碎日常。 比如谁家的烟囱冒的烟更黑,可能又是烧了不抗烧的湿柴。 又比如什么时候去山里再套几只兔子,好给即将到来的新年添道硬菜。 平淡,却又透着一种踏实安稳的温馨。 等沈青青拿着碗回到自己的屋子,心里那股由稿费和韩知林的关怀带来的暖意,让她浑身都充满了干劲。 她重新在炕桌前坐下,铺开崭新的稿纸。 这次,她的野心不小。 一篇短篇的稿子,已经无法满足她澎湃的创作欲,更无法支撑她对未来的规划。 她打算,同时开两篇小说。 一篇,依旧是她驾轻就熟的短篇乡土题材,就写苏河大队猫冬的生活,写那些墙根底下晒太阳的妇人,写火炕上流传的乡土故事。 这类文章篇幅短,见效快。 既能练笔,也能用来维持在《萌芽》那边的曝光度和稳定收入。 而另一篇,她构思了一个更大胆、也更宏大的框架。 这将是一个中长篇的故事。 背景设定在那个战火纷飞的年代,一个出身草莽的主人公,如何在民族危亡之际,凭借着一腔热血与过人的智慧,拉起一支队伍。 在敌人的重重围剿下,于绝境中求生。 在艰苦的条件下,一次次粉碎敌人的阴谋,带领队伍走向胜利。 这个念头并非凭空而来。 前世,她就是一个小说迷,看过不少这个时代背景的军事小说,对那段波澜壮阔的历史了如指掌。 无数英雄人物和经典战役都刻在她的脑子里。 如今,她想用自己的笔,将那些被淹没在时间长河里的铁血与风骨,以一种更热血、更具故事性的方式,重现在这个时代的读者面前。 这绝对是一次巨大的挑战。 中长篇的叙事,远非短篇可比。 人物的成长弧光,情节的起承转合,多线并行的复杂关系网,都需要耗费大量的心血去构筑。 但不知为何,一想到这个故事,沈青青的心脏就控制不住地怦怦直跳。 那是一种夹杂着紧张、兴奋与使命感的复杂情绪。 她深吸一口气,握紧了手中的钢笔。 又是想念现代能用电脑打字的一天。 窗外,不知何时又飘起了细密的雪花。 雪花在灰蒙蒙的天空下无声飞舞,很快就给光秃秃的树梢和屋顶覆上了一层薄薄的白。 世界仿佛都安静了下来,只剩下屋内笔尖划过稿纸的“沙沙”声。 沈青青彻底沉浸在了自己构建的世界里。 那些关于热血、抗争与希望的文字,随着笔尖的轻快跳动,在这个寂静寒冷的冬日里,悄然生根发芽。 她凝神于稿纸,全副心神都投入到了那个金戈铁马的世界中,连带着对周围环境的感知都变得迟钝起来。 不知过了多久,当她写完一段情节,下意识地想活动一下有些僵硬的脖颈时,才猛然察觉到一丝不对劲。 屋里的光线,似乎比刚才暗了许多。 可天色还早,远没到黄昏的时候。 沈青青起身来到窗前,拉开窗帘一看。 这才发现,不知道从什么时候开始,竟然下起小雪来了。 也不知道这场雪会持续多久,会不会演变成大雪。 一旦大雪下下来,就不方便出门了。 好在,第二天这雪就停了。 哪怕外面是个晴天,但因为天气太冷了,沈青青也懒得出去。 她经常在炕上一坐就是大半天,笔尖在稿纸上沙沙作响。 那篇关于抗战题材的战争故事已经初具雏形。相 较于沈青青这种“静”得出奇的猫冬方式,韩知林和知青点的几个男同志则要显得“动”得多。 山里的汉子和知青们都深知,冬日的深山虽然冷,却也是打牙祭的好去处。 韩知林平日里瞧着清冷矜贵,一副不食人间烟火的模样,可一旦入了山,那股子利落劲儿连大队里的老猎户都赞不绝口。 他经常和周军几个趁着雪停的空档往山上走。 大的猎物轻易碰不着,但野鸡和野兔倒是没少拎回来。 因此这几天,知青点的小院里总能飘出一股子诱人的肉香味。 韩知林总是细心地将猎物处理好,最肥美的腿肉和胸脯肉准会变着法儿地进到沈青青的碗里。 用他的话说,写小说是费脑子的活儿,得好好补补。 这天一早,韩知林又和周军带上绳索和猎刀出发了。 临走前,他还往沈青青屋里的炉子里添了足量的煤,温声叮嘱道:“今天我们往深处走走,若是晚了,你就先自己弄点吃的,别等我。” 第209章 冬猎惊喜,打到野猪了 沈青青当时应得爽快,可随着日头渐渐偏西,天边的火烧云都快散尽了,知青点门口还没传来那熟悉的脚步声。 往常这个点,韩知林他们早就该说说笑笑地回来了。 即便空手而归,也绝不会拖太晚。 沈青青放下手中的钢笔,揉了揉有些发酸的后颈,心里无端生出几分焦躁。 她拉开窗帘往外看,却不见韩知林的背影。 穿上棉袄,戴上围巾,沈青青走出了屋子。 凛冽的寒风像刀子一样刮在脸上,带来一阵刺骨的疼痛。 后院里空无一人,只有风卷起地上的干雪,发出“沙沙”的轻响。 整个知青点都笼罩在一片异样的安静之中。 “吱呀——” 旁边的房门开了,凌薇裹着一件厚实的棉袄走了出来,手里端着一个搪瓷盆,看样子是准备去倒水。 她看到沈青青站在院子里,脸上带着一丝明显的焦灼,不由得愣了一下。 “青青,你怎么出来了?天这么冷。” “凌薇。” 沈青青快步走过去,声音里带着自己都没察觉到的紧绷。 “你看到韩知青他们了吗?他们一早就上山了,到现在还没回来。” 凌薇闻言,眉头也微微蹙起。 她抬头看了看天色,又望向后山的方向,沉吟道:“早上是看到韩知青和周军他们背着猎刀出去了。” “山里路不好走,兴许是瞧见了什么好猎物,追得远了点,给耽搁了?” 她的话语很冷静,试图安抚沈青青的情绪。 “或许吧。” 沈青青勉强扯了扯嘴角,可心里的那份不安却丝毫没有减轻。 冬天的山里,天黑得快。 一旦太阳落山,气温会骤降,到处都是一片漆黑,路就更难走了。 更何况,饿了一整个冬天的野兽,在夜里也会变得格外凶猛。 凌薇看着她紧锁的眉头,安慰道:“韩知青不是鲁莽的人,周军也常在山里转悠,他们有分寸的。” “你别太担心,再等等看,说不定过一会儿他们就回来了。” 沈青青点了点头,却没有回屋的意思。 她站在院子里,目光执拗地投向前院通往后院的通道,仿佛这样就能把人给望回来。 时间一点一滴地流逝。 天色越来越暗,西边的天空只剩下一线昏黄的亮光,像是即将燃尽的炭火。 寒风愈发凛冽,沈青青裸露在外的脸颊和双手几乎被冻僵,可她依旧一动不动地站着。 不行,不能再这么干等下去了。 她心里猛地做下决定。 与其在这里干耗着,不如去大队部找大队长问问,看能不能组织人上山去找找。 就在她抬脚准备往大队部走时,一阵急促又嘹亮的呼喊声,猛地从前院的方向传来,划破了黄昏的寂静。 “青青姐!青青姐!快出来看啊!” 这……是铁蛋的声音! 这孩子嗓门洪亮,穿透力极强,这一嗓子几乎喊得整个知青点都听见了。 沈青青的心瞬间提到了嗓子眼。 此时,她也顾不上去想铁蛋为什么会这么喊,拔腿就往外跑。 她跑得有些急,甚至没感觉到脚下被一块冻硬的土块绊了一下,身体踉跄着,却丝毫没有停顿。 寒风灌进喉咙里,又冷又呛,但她全然不顾。 还没跑到知青点门口,就看到铁蛋那小小的身影正飞快地朝这边冲来。 他跑得小脸通红,额头上甚至冒出了细密的汗珠,在冷空气中迅速凝结成一层白霜。 “铁蛋,慢点……慢点说,怎么了?” 沈青青冲到他面前,一把抓住他的胳膊,急切地问道。 她的声音因为跑动和紧张而微微发颤。 “青青姐……是大喜事!” 铁蛋大口大口地喘着粗气,小胸脯剧烈地起伏着。 他缓了好几秒,才终于顺过气来,兴奋得手舞足蹈,脸上的表情夸张极了。 “韩知青……韩知青他们,在后山老林子里,打到野猪了!” 野猪?! 沈青青的脑子嗡的一声,一时之间竟没能完全理解这两个字代表的含义。 铁蛋见她愣住,更是急得不行,伸出冻得通红的小手,使劲比划着。 “好家伙,那大块头!” “黑乎乎的,比咱们队里那头老母猪还大!” “我爷爷说,起码得有两百多斤!” “嘴里那獠牙,嚯,这么长!” 他用手比了一个夸张的长度。 “现在大伙儿正抬着往大队部走呢,那家伙沉得,好几个壮劳力都抬不动!” “我爷爷安排人去喊人,说晚上要杀猪分肉啦!” 铁蛋的声音里充满了孩童特有的、不加掩饰的兴奋与喜悦。 说到“分肉”两个字时,口水都快流下来了。 这番话像一道惊雷,在沈青青的耳边炸开。 原来是,打到野猪了…… 那高高悬着的心,像是坐了一趟惊险的过山车,在冲到最高点后,终于“呼”的一下,稳稳地落回了肚子里。 是好事,天大的好事。 可不知为何,在极致的放松之后,一股后怕的酸软感猛地从四肢百骸涌了上来。 她腿一软,差点没站稳,幸好及时扶住了旁边的墙壁。 那可是野猪,是山里最凶悍的家伙之一,韩知林他们……没有受伤吧? 这个念头刚从脑海里冒出来,就立刻被她按了下去。 铁蛋刚才的语气,那眉飞色舞的劲儿,分明是报喜,而不是报丧。 要是真有人受伤,这小机灵鬼绝不会是这副恨不得当场放挂鞭炮庆祝的模样。 “走,快瞧瞧去!” 心神一定,巨大的惊喜感如同潮水般涌来,瞬间淹没了方才那点后怕。 两百多斤的野猪! 在这缺油没盐,见天儿吃土豆白菜的年头,这可不单单是添点荤腥那么简单。 这简直是能让整个苏河大队都跟着过年的天大喜事! 沈青青急匆匆地跟着铁蛋往大队部的方向赶。 “青青姐,你走快点呀!” 铁蛋已经窜出去好几步,见她还在后面,又折返回来,小脸上满是催促。 “来了来了,你这小短腿跑得还挺快。” 沈青青被他的急切逗笑了,心里的阴霾一扫而空,脚步也轻快了起来。 第210章 震惊,打到的竟是三头野猪 两人一前一后地跑出知青点,还没拐上通往大队部的主路,就发现整个村子都像是从冬眠中苏醒了一样。 一路上,不断有房门“吱呀”作响,紧接着便是一个个裹得严严实实的身影从屋里钻出来。 有揣着手拢着袖的大娘。 有叼着旱烟杆的大爷。 还有一群跟铁蛋差不多大的半大孩子。 像一群被惊动的小麻雀,叽叽喳喳地汇入人流。 “听说了吗?韩知青他们打着野猪了!” “我的老天爷,真的假的?多大的?” “听铁蛋那小子喊,说有两百多斤呢!黑黢黢一个大家伙!” “那可了不得!今年冬天能过个肥年了!” 各种夹杂着震惊、喜悦和不敢置信的议论声在寒冷的空气中此起彼伏。 人们的脸上都带着一种久违的、被称作“盼头”的神采。 就连平日里最不苟言笑的几位老太太,此刻嘴角都咧到了耳根,浑浊的眼睛里闪着亮光。 苏河大队这个沉寂了许久的冬日,终于在这一刻,被“野猪”这两个字彻底点燃,彻底沸腾了起来。 铁蛋在人群中穿梭,熟门熟路地带着沈青青抄近道。 他一边跑,一边扭头跟沈青青炫耀:“青青姐,我跟你说,我可是第一个知道的!” “爷爷让我来给你报信,还说……” 小家伙说到一半,忽然神秘兮兮地压低了声音,凑到沈青青耳边。 凛冽的寒风中,他说话的声音混杂着孩童特有的奶声奶气,钻进沈青青的耳朵里,让她不由得放慢了脚步,侧耳倾听。 “这回韩知青他们是顶顶的大功臣,肯定是要有奖励的!” 铁蛋的小眼睛里闪着精光。 他压低了嗓门,那副神秘兮兮的样子,好像在分享什么天大的秘密。 沈青青被他这小大人似的模样逗笑了,心里那点因为韩知林晚归而生出的后怕,彻底被即将见证大场面的兴奋所取代。 她伸手揉了揉铁蛋冻得红扑扑的脸蛋,加快了脚步。 还没走到大队部,那股子冲天的热闹劲儿就先一步扑面而来。 大队部前的空地,此刻黑压压地挤满了人,几乎全大队的男女老少都出动了。 人们裹着厚重的棉袄,揣着手、缩着脖子,却挡不住脸上那副像是提前过年的喜气洋洋。 每个人的嘴里都哈出滚滚的白气,汇聚成一片嘈杂又热烈的声浪。 “让让!让让!青青姐来了!” 铁蛋仗着自己人小身子滑,像条小泥鳅似的,拉着沈青青的手就往人群里最拥挤的地方钻。 “哎哟,是铁蛋啊。” “后面是沈知青吧?快,给沈知青让个道儿!” 人群自发地骚动起来,不少人主动往旁边挤了挤,硬生生让出一条窄道。 一道道目光齐刷刷地投向沈青青,眼神里混杂着羡慕、惊奇,还有一种看自家孩子般的善意打量。 大家都知道,打到这野猪的大功臣的韩知青,是沈知青的对象。 沈青青微笑着对周围点头致意,心里暗自感慨,幸好平日里跟大伙儿关系处得不错,不然这会儿想挤进去看热闹都难。 费了不少劲,终于挤到了人群的最里层,眼前的景象让沈青青张大了嘴巴。 饶是已经从铁蛋嘴里听说了分量,做足了心理准备。 可亲眼见到时,那股视觉冲击力还是让她忍不住倒抽了一口凉气。 地上并排躺着的,根本不是一头野猪。 是三头! 两大一小,黑黢黢地横在被踩得结实的雪地上,像三座沉默的肉山。 最中间的那头雄壮得骇人,黑褐色的鬃毛硬得像钢针,根根倒竖。 即便已经没了气息,那股子凶悍狂野的劲儿仿佛还凝在空气里。 嘴边两根半尺来长的獠牙,森白弯曲,在昏黄的天光下闪着冷厉的光。 这体格,真如铁蛋所说,怕不是有两百七八十斤重。 旁边一头稍小些,但同样膘肥体壮,估计也有个两百五十斤出头。 最边上的一头体型明显缩水了一圈,獠牙刚冒出个头,看着像是一头半大的野猪。 三头野猪的尸体上沾着泥土、血迹和断裂的草屑,散发出一股浓重的血腥味和野兽特有的臊味。 混杂在冷冽的空气里,非但不难闻,反而像最烈的酒,刺激着在场每一个人的神经。 野猪旁边,站着四个浑身狼狈的男人。 为首的正是韩知林。 他的脸颊被山风刮得微微泛红,平日里一丝不苟的衣服此刻沾满了泥土和雪屑,额角还挂着几颗晶莹的汗珠,正顺着脸颊的轮廓滑落。 棉袄的袖子此时往上缩了不少,露出的一截皮肤上,有一道半指长、还在微微渗血的新鲜划痕。 可他整个人站得笔直,像一杆刺破暮色的标枪。 眼神清亮锐利,一扫平日的清冷,多了几分杀伐果断的悍气。 他正低声跟身旁的大队长张大源说着什么。 周军站在他旁边,正咧着一张大嘴,唾沫横飞地跟围观的汉子们比划着打猎时的惊险。 他说到激动处,手舞足蹈,声音洪亮。 “你们是没看见!那头最大的公猪冲过来的时候,那动静,嗬!地皮都在震!” “要不是韩哥反应快,一刀扎准了地方,咱几个今天就得交待在山里!” 另一个本地青年张满仓,也就是有根叔的儿子,正一脸后怕地猛点头,补充道:“可不是嘛!那獠牙对着我肚子就过来了,我腿都软了!” 孙远话少,只是默默地站在一旁,但紧抿的嘴唇和微微起伏的胸膛,也泄露了他内心的不平静。 沈青青的目光第一时间就锁定了韩知林手臂上那道血痕,心猛地揪紧了。 那血色在昏暗的光线下格外刺眼。 她快步挤到他身边,顾不上周围人好奇的目光,压低了声音,带着一丝自己都没察觉到的担忧。 “你受伤了?” 韩知林正跟张大源说着话,感受到身边熟悉的气息,他转过头来。 当看到是她时,那双锐利如鹰隼的眸子瞬间柔和下来,像是冬日里最暖的阳光融化了冰川。 第211章 大队长提出的分配方案 他摇了摇头,声音沉稳得听不出一丝异样。 “一点皮外伤,就蹭了一下,不碍事。” 他顿了顿,看着她被寒风吹得通红的鼻尖和写满担忧的眼睛,声线不自觉地放得更轻了些。 “等急了?” “你说呢?” 沈青青瞪了他一眼,可眼底却是怎么也藏不住的骄傲与后怕交织的复杂情绪。 她飞快地扫了一眼地上那三头大家伙,震撼感再次涌上心头。 “铁蛋跑去跟我说你们打到了野猪,我还以为是一头。” “我哪想到是这么大的阵仗……三头!你们怎么……” “运气。” 韩知林言简意赅,但那双深邃的眼眸里却闪过一丝不易察觉的锐利光芒。 “在山坳里碰上一窝,正好堵住了。” “也就大的那头最难缠。” 寥寥数语,却让沈青青脑补出了一场惊心动魄的围猎。 山坳、一窝三头、最难缠的大家伙…… 每一个词在她看来,都透着致命的危险。 她能想象,这轻描淡写的“运气”背后,必然是常人难以想象的冷静、勇猛与搏命。 这时,大队长张大源爬上旁边用来碾谷子的石碾盘,用力拍了拍巴掌,洪亮的声音盖过了现场所有的嘈杂。 “静一静!大伙儿都静一静!听我说!” 喧闹的人群渐渐安静下来,上百双眼睛齐刷刷地盯着张大源。 更准确地说,是盯着他脚下那三头能让人看着就流口水的野猪。 这可是肉啊! 虽然很快就要杀年猪能分到肉了,可对于难得能吃上一顿肉的乡下人来说,三头野猪的吸引力无疑是巨大的。 “乡亲们!” 张大源环视一圈,脸上是抑制不住的巨大喜悦,声音里都带着一股子扬眉吐气的劲儿。 “今天,韩知林、周军、孙远、张满仓这四位同志,为咱们苏河大队,立了大功了!” 他伸出粗糙的手指,重重地指向地上的野猪,嗓门又拔高了几分。 “都瞧瞧!三头野猪!” “这头最大的,我跟有根叔几个老把式瞅了,少说也得有二百七八十斤重!” “加上旁边这两头,总共加起来,宰了怕是得有六百多斤猪肉!” “轰——” 人群像是被投入了一颗炸雷,爆发出比刚才更加猛烈的欢呼和议论声。 “我的老天爷!六百多斤!我没听错吧?” “乖乖!这得多少肉啊!咱们杀年猪都难得能分这么多肉吧!” “这下可真是能过个肥年了!” “韩知青他们也太能耐了!这是咋打着的啊?” “满仓那小子,这回可是跟着长脸了!” …… 张大源等大家伙的兴奋劲儿稍稍过去一点,才抬手往下压了压,继续高声说道:“按照咱们大队的老规矩,山里的野物,小的谁打了归谁,大的得上交队里,大家伙一起分。” “今天这个收获,是咱们苏河大队多少年都没见过的大喜事!” “刚才,我跟几位队干部,还有村里的长辈们商量了一下,定了这么个分配方案,现在跟大家伙儿说道说道!” 这话一出,所有人都竖起了耳朵,连呼吸都放轻了。 这可是关系到自家碗里能有多少块肉的大事,没人敢不认真听。 “这两头大的……” 张大源指着那头最大的和那头中等的野猪。 “充公!算作咱们苏河大队集体的财产!” “等会儿,我就让有根叔带人开膛破肚,把肉分了!” “就按各家各户今年的工分来算,工分多的多分,工分少的少分!” “谁家出过力,谁家就多吃肉,公平合理!” 这个提议立刻得到了绝大多数人的拥护。 在农村,工分就是硬道理,是衡量一年付出的唯一标准,谁也说不出个“不”字来。 况且这肉等于是白得的,家家户户都能沾上荤腥,谁不乐意? “大队长说得对!” “就该按工分来!” “公平!” 人群中立马响起一片高过一片的叫好声,每个人脸上都洋溢着对即将到手的猪肉的渴望。 张大源满意地点点头,然后指向那头最小的野猪,语气变得更加郑重。 “这头小的,估摸着也有一百二三十斤肉。” “我们几个队干部商量决定了,这头小的,就作为奖励,全部分给今天打下这三头野物的四位大功臣!” “韩知林、周军、孙远、张满仓!” “没有他们冒着生命危险进山,就没有咱们今天这顿肉!” “大家伙儿说,应不应该?” 人群在这一瞬间,竟诡异地安静了片刻。 所有人的呼吸都仿佛停滞了。 一头猪! 一百多斤重的一整头猪! 就这么分给四个人? 这年头,一户人家一年到头分的猪肉,多的也就十来斤,少的甚至只有几斤,得切成小丁混在白菜里炖,一顿饭都不敢多夹一块。 现在,一整头猪,就给了四个人! 这个冲击力,比刚才说那两头大的要充公,强烈了何止十倍。 这片刻的寂静,让冬夜的寒风似乎都变得尖锐起来。 “应该!太应该了!” 一个洪亮的嗓门率先打破了沉默,是村里一个平时跟张满仓玩得好的后生。 他涨红了脸,用力挥舞着拳头。 这一声像是点燃了引线。 “没人家拼命,咱们连猪毛都摸不着一根,凭啥不应该?” “就是!韩知青他们这是拿命换来的!该得!” “我举双手双脚赞成!人家把大的都上交了,够意思了!” 有了一个口子,理智和朴素的感恩之心迅速占据了上风。 绝大多数队员的脸上都露出了真诚的赞同。 他们都是实在人,懂得这其中的道理。 这年头,肉是何等金贵的东西? 知青和村里的后生豁出命去打回来的猎物,大头都拿出来分给大家伙儿了,自己留下小头,这绝对是合情合理的。 不少人家已经在心里飞快地盘算着,自家的工分能分到多少肉。 那两头大家伙也有个五百多斤肉,就算全大队几百口人分,每家也能见着不少油水。 想到这里,看向韩知林他们的眼神,就更加热切和感激了。 第212章 韩知林要做卤肉 许多人脸上已经笑得见牙不见眼,仿佛那猪肉已经炖在了自家的锅里。 然而,在这片几乎沸腾的欢腾气氛中,总有那么几点不和谐的杂音。 人群的角落里,几个平日里就爱嚼舌根的婆子正凑在一起,压低了声音嘀咕,那声音尖酸而细微,像蚊子哼哼。 “一头小的就全给他们了?这也太多了吧……” “就是啊,那小的可一点不小,一百多斤呢!” “四个人分,一个人得多少?” “三十来斤肉?我的天爷,这都够我家吃好久了。” “可不是嘛。那两头充公的,还不是得按工分算。” “咱们家劳力少,工分也不多,到头来能分到几两肉?” “他们倒好,四个人一下子就分走那么多……” “嘘!你小点声!没瞅见大队长和大家伙儿都同意了嘛?” “让旁人听见了,该说咱们眼皮子浅了……” …… 这些嘀咕声虽然细碎,但在整体欢腾的背景音中,还是像几粒硌牙的沙子,钻进了沈青青的耳朵里。 她的听力本就比常人敏锐一些,加上特意留心观察,自然没错过那几个婆子脸上嫉妒又不敢声张的扭曲表情。 她心里冷笑一声。 人性如此,总有人只见贼吃肉,不见贼挨打。 他们只看到这三十斤猪肉,却看不到韩知林他们面对两百多斤野猪时的凶险,更看不到他手臂上那道还在渗血的伤口。 沈青青下意识地看向韩知林。 他神色淡然地站在那里,昏黄的火把光芒在他棱角分明的侧脸上投下深邃的阴影。 他仿佛根本没有听见那些刺耳的闲话,目光平静地注视着前方,不知道在想些什么。 周军的耳朵尖,显然也听见了。 他那张兴奋的脸拉了下来,浓眉紧紧皱起,不悦地朝那几个婆子所在的方向狠狠瞥了一眼,嘴里低声骂了句什么。 张大源站在石碾盘上,居高临下,自然也将底下这些小动作尽收眼底。 他似乎早有预料,虎目一扫。 那不怒自威的眼神精准地落在了角落那几个人的身上,声音陡然提高,带着不容置疑的威严和一股子煞气。 “这事儿!就这么定了!” “谁有意见,现在就给我站出来说!” “要是觉得人家提着脑袋换来的肉不该拿,那也行!” “下次山上再有野猪下来祸害庄稼,就让你家男人去打!” “打回来了,也照今天这个规矩办!” 这话掷地有声,每一个字都像块石头砸在众人心上。 那几个嘀咕的婆子被他这眼神一看,吓得脖子一缩,立刻噤若寒蝉,再也不敢吭一声了,恨不得把头埋进棉袄里。 周围的队员们也纷纷点头附和,情绪再次被调动起来。 “没意见!我们都没意见!” “大队长说得对!谁有能耐谁上,没能耐就别眼红!” “就是!赶紧杀猪分肉吧!再磨蹭下去,天都要黑透了!” …… 张大源见彻底镇住了场子,这才脸色缓和下来,重新露出笑容。 他大手一挥,中气十足地号令道:“那就这么办!有根老弟!你带着几个老把式,操刀准备!” “那边,会收拾下水的妇女同志,也都搭把手!” “下水好歹也算是荤腥,别浪费了!” “咱们今天,就着这火把,把这野猪宰好把肉给分了!” “让家里的大小子、小丫头们,也都尝尝鲜。” “好嘞!” 人群中爆发出齐声应和,那声浪混杂着喜悦与期待,几乎要掀翻这冬日傍晚阴沉的天穹。 早就摩拳擦掌的张有根立刻应了一声,招呼着几个同样经验丰富的壮汉。 几人合力,嘿哟嘿哟地喊着号子,开始拖拽那头最大的野猪,准备拖到旁边预先准备好的几块条石拼成的临时案板处开宰。 那边,几口大锅已经架了起来,底下烧着旺旺的柴火。 锅里“咕嘟咕嘟”地冒着热气,是早就准备好用来烫猪毛的热水。 空气中,开始弥漫开一股柴火的烟火气和过节似的的滚烫气息。 整个大队部前,成了一片欢乐而忙碌的海洋。 韩知林这时才侧过身,在喧闹的人声中,轻轻拉了一下沈青青的手。 他的手掌干燥而温暖,有力地包裹住她的手,传递来让人安心的温度。 他俯下身,凑到她耳边,用只有两个人能听见的声音低声道:“一会儿,咱们多要个猪头,再要点猪蹄和猪下水,我做卤肉给你吃。” 沈青青闻言一愣,抬起头看他。 火光下,他的眼神清明而深邃。 “你还会做卤肉?” 她有些好奇。 “嗯,我姥姥的配方,做出来味道不错。” 韩知林的声音很轻,却带着不容置喙的肯定。 “猪头、猪蹄和下水这些东西,他们不稀罕,处理起来也麻烦。” “我做成卤肉,放着可以多吃几顿。” “其他的肉,带回去冻上,也能吃上一段时间了。” 沈青青瞬间就明白了他的意思。 现在这天气,肉能放。 这三十多斤肉,够他们俩吃上许久了。 一股暖流从心底最深处涌了上来,驱散了刚才因那些闲言碎语而产生的一丝不快。 她弯起眼睛,在越来越暗的天色和逐渐亮起的火把光晕中,对着他粲然一笑,声音里带着一丝甜意。 “好呀,都听你的。” “那我可就等着了,韩大厨的秘制卤肉。” “嗯。” 韩知林眼底漾开一丝极浅的笑意。 像是冰湖上裂开的一道缝隙,透出底下的暖流。 他抬起另一只手,很自然地替她将被寒风吹乱的围巾往上掖了掖。 指尖不经意间擦过她微凉的脸颊,带来一阵细微的战栗。 在他们身后不远处,杀猪的准备工作已经就绪。 张有根解开他拿过来的一个布包,小心翼翼地展开,里面是几把磨得锃亮的尖刀。 他抄起最长的那把,在旁边的磨刀石上“噌噌”地又蹭了几下,火星四溅。 “都让开点!血别溅到身上了!” 他大喝一声。 随着张有根手起刀落,鲜红的猪血顺着案板的凹槽,哗啦啦地流进早已准备好的木盆里。 第213章 热热闹闹分野猪肉 周围的人群发出一阵压抑的惊叹,孩子们更是捂着眼睛从指缝里偷看,既害怕又兴奋。 放完了血,滚烫的热水被一瓢一瓢地浇在黑硬的猪皮上,升腾起大团大团的白雾。 空气中,血腥味、猪毛的臊味和水汽混合在一起,形成一种原始而野性的味道。 这个夜晚,注定肉香弥漫,笑语喧阗。 它将以最浓墨重彩的方式,被刻在苏河大队每一个人的记忆里,驱散了整个漫长冬季里积累的寒冷与沉寂。 对于沈青青来说,这充满了烟火气和生命力的场景,让她真真切切地感受到了,自己已经融入了这个时代,正在这片黑土地上,扎下根来。 一个个火把插在临时夯实的木桩上。 橘黄的光焰在凛冽的寒风中疯狂跳跃,发出噼啪的炸裂声,将大队部前这片平整的空地映照得如同白昼。 三头黑褐色的庞然大物此刻正死气沉沉地横在临时搭起的条石案板旁。 那股子从大山深处带出来的气息,在鲜血的洗礼下变异成了一种让人肾上腺素飙升的兴奋。 空气中原本冷冽的味道被打破了,取而代之的是一种极其复杂的、属于北方农村宰杀节日的味道。 那是野兽皮毛被烫熟后的臊气、新鲜血液遇热散发的腥甜,以及木柴燃烧产生的草木灰味。 这些味道混在一起,虽然算不上好闻,却让沈青青这个前世见惯了保鲜膜包装猪肉的社畜,感受到了一种原始且狂野的生存逻辑。 张有根果然是行家里手。 他脱了棉袄,带着另外四个同样是杀猪好手的老把式,分工明确,动作利索得让人眼花缭乱。 “嘿,这老家伙,皮真厚!” 张有根啐了一口唾沫在手心,抄起那柄磨得锃亮的长尖刀。 沈青青紧盯着那把刀。 刀尖在火光下反射出一道冷冽的弧光,精准地划破野猪的肚皮。 沈青青甚至能听到尖刀割开皮肉时那种闷闷的摩擦声。 这声音让她脖颈后方微微发麻,却又不自觉地被这种充满力量感的解构过程所吸引。 烫皮、刮毛、开膛…… 那长尖刀在张有根的大手里仿佛有了生命。 他并不像是在干粗活,倒像是在进行一场精密的解剖。 刀刃贴着骨骼的缝隙游走,那种利落的切断声在嘈杂的人群中竟然清晰可闻。 每一次下刀,每一次卸下大块红白相间的厚实肉块,都会引来围观人群一阵低低的惊叹和嗡嗡的议论。 “瞧瞧那膘,得有三指厚吧?” “到底是野猪,这一身毽子肉,嚼起来准带劲!” 沈青青转头看去,只见周围的队员们无论是大人还是孩子,都伸长了脖子,贪婪地盯着案板上不断堆高的肉山。 那一张张被冻得通红的脸上,写满了对肉食的期盼。 几个小孩子甚至不自觉地吞咽着口水,黑亮的眼睛里闪烁着火把的光,也闪烁着对“油水”最纯粹的渴望。 韩知林站在沈青青身边,目光沉静,像是一座在喧嚣中岿然不动的石碑。 他的呼吸均匀,胸腔微微起伏。 那双刚经历过搏杀的手此刻虽然安静地垂在身侧,但指缝间残留的一抹暗红还是提醒着沈青青,这个男人刚才经历了怎样的凶险。 周军则早就按捺不住,凑到有根叔旁边帮忙打下手。 递个盆、接个血,甚至还跟着众人一起吆喝几句,完全没了平时在知青点那副京市出来的矜持。 孙远和那个叫张满仓的后生也站在一旁。 两人虽然没周军那么外放,但脸上那抹难以抑制的兴奋红光,在火把照映下格外显眼。 “孙会计,上称!” 张大源的一声大吼,正式拉开了分肉的序幕。 大队会计和记分员早就搬来了桌子,就着火把那晃晃悠悠的光亮,翻开了厚厚的的工分本。 人群像是有默契一般,自觉地按照家户排起了队。 虽然人人心急,但在大队长张大源和几个村里德高望重的老辈人的注视下,谁也不敢插队捣乱。 “王老三家,工分……,分猪肉……” “张义柱家,工分……,分猪肉……” 秤盘上的秤砣不断拨动,发出叮叮当当的脆响。 每一刀下去的分量,都有好几双眼睛死死盯着。 沈青青注意到,即便是平时最爱占小便宜的婆子,这时候也只是屏住呼吸看着那秤杆。 在这个匮乏的年代,食物就是最高规格的公平。 村里那些个劳动力多,工分高的家庭,有分到十几斤的。 当然了,也有人口少或者上工偷懒的家庭,分到个一两斤的。 沈青青和韩知林的工分在知青里算是拔尖的。 两人加一起可以分五斤一两猪肉。 张有根动作极其大方,手起刀落,给切了两块红白分明、厚实匀称的条肉。 那肥膘在火光下泛着诱人的、近乎半透明的油脂光泽,瘦肉部分则是紧实的深红色,看着就让人食欲大增。 沈青青伸手接过,那种油腻而扎实的触感透过纸张传到掌心,让她有种从未有过的充实感。 她弯腰将肉放进韩知林刚才回知青点拿过来的木桶里。 当然了,对于他们来说,真正的重头戏还在后面,也就是那头一百多斤的小野猪的分配。 这头猪被拾掇得最干净,皮色在灯光下呈现出一种煮熟后的象牙白。 按照张大源之前的许诺,这是属于四个打猎功臣的。 张有根也没含糊,直接将这头小野猪拆解开,斩成了大致均匀的四份。 张大源亲自走下石碾盘,单手拎起秤杆,亲自掌秤。 “韩知林,三十三斤六两!这次打到野猪你出力最大,第一份算你的!” 每一份都过了称。 在那厚重的秤砣声中,属于韩知林的那一大堆肉被堆到了案板一角。 除了那三十多斤纯肉,韩知林还像之前跟沈青青商量好的那样,指了指那几样大家不太看好的东西。 “大队长,那猪头和蹄子,还有这副下水,要是没人要,我折算成工分一并带走成吗?” 第214章 满载而归,众人羡慕 “还有这排骨,我也想多要一些。” 韩知林声音平稳。 按照惯例,苏河大队每次分完猪肉后,剩下的猪肉是可以用工分或者钱换的。 村里条件稍微好点的人家,为了过个丰盛一点的年,通常也会换上一些。 条件一般的,便只能指着分下来的那点肉解解馋了。 张大源乐了,一挥手道:“猪下水那玩意儿洗着费事,又没多大油水,你要就全拎走!” “工分我就不扣你的了,让会计给你算猪头猪蹄还有排骨的工分就行!” 少扣些工分,韩知林自然没有不答应的。 沈青青看着那只硕大的、甚至还带着几分狰狞的野猪头,以及那堆灰扑扑、带着古怪味道的大肠和猪肚,心里却开了花。 别人嫌处理起来麻烦、耗柴火,可她有韩知林这个号称有“秘制配方”的大厨啊! 这些东西只要调料充足做得好了,那可是好吃得很。 一转眼间,沈青青和韩知林带来的两个用来挑水的大木桶就被装得冒了尖。 两个桶,加起来足有六七十斤的分量,里面层层叠叠码着五花肉、野猪排骨、沉甸甸的猪头,还有那处理了一半的下水。 韩知林走过去,试了试重量。 他眉头都没皱一下,两只大手一捞,轻轻松松地提起了两只大木桶,步履稳健得像是在平地上散步。 “沉吗?要不我帮你搭把手?” 沈青青赶紧凑过去,手还没碰到桶梁,就被韩知林用身子轻轻挡开了。 “沉,里面有血水,别沾你身上。” 他低声说着,目光扫向前方黑黢黢的山路。 “你走前面,拿着手电筒看着点路。” “天黑了,小心着点儿。” 沈青青掏出手电筒,按开开关,一道雪白的光柱瞬间刺破了黑暗,映亮了脚下那条被踩得斑驳的路。 他们提着桶穿过人群往回走,身后那些灼热的目光几乎要将他们的背影看穿。 有真诚的感激和佩服,有单纯的羡慕。 自然,也夹杂着先前那类难以完全忽视的、带着酸意的注视。 那两个几乎要满溢出来的大木桶,在火光下是如此扎眼。 “啧啧,看看韩知青这力气……” “人家那是该得的,换你你敢上山跟野猪拼命?” “可不是嘛,我可听说了,这次能打到三头野猪,多亏了韩知青那身手。” “我不是那意思……我是说,这肉可真不少,能吃到开春了吧?” “眼红也没用,有本事你也打去。” …… 低语声在身后隐约传来,又迅速被分肉的吆喝声和人群的喧闹淹没。 沈青青听在耳里,面上却只是微微一笑。 无论在哪里,一分耕耘一分收获,这是她深信不疑的铁律。 回到知青点的时候,整个院子已经炸开了锅。 先回来的周军和孙远已经把他们的收获提了回去。 一众没捞着上山机会的知青正围在那里,嘴里啧啧有声,眼神里全是藏不住的羡慕。 虽然他们也分到了肉,可那一两斤个别人甚至还不到一斤的肉跟几个打到野猪的人这三十多斤肉比较起来,实在是少得可怜。 当韩知林提着两个几乎要满溢出来的木桶跨进院门时,院子里诡异地静了一秒,随即爆发出了更大的惊叹声。 “韩知青,你这……你这是把野猪窝给端了吧?” 高庆荣眼珠子都快瞪出来了,盯着桶里那个猪头猛瞧。 周军拍了拍大腿,嗓门洪亮:“可不是嘛!要不是韩哥,咱们今天能有肉分?想都别想!” 韩知林并没搭理这些喧闹。 他面色平静地穿过人群,径直往后面走去。 “韩知青,你这肉准备怎么处理?” 周军把自己的桶放下,搓着手问。 韩知林这人靠谱,他想问问他的意见做个参考。 韩知林停下脚步,侧过头,言简意赅地回道:“天气冷,这肉先冻起来,后面慢慢吃。” 走到了后院第二排,沈青青赶紧掏出钥匙开了门。 “先去我屋里吧,暖和暖和再去把你屋里的火生上。” 韩知林出去了一整天,屋子里没生火,肯定冷。 韩知林点了点头,没什么不答应的理由。 一进屋,一股积攒了许久的暖意瞬间裹住了两人。 韩知林提着木桶跟着进来后,沈青青反手关上房门,将所有的惊叹、嫉妒和嘈杂都挡在了厚重的木门之外。 韩知林环视了一周,最后两只木桶放在了墙根处。 这些肉得今晚先处理一番才行。 屋里光线昏暗,只有油灯那一点如豆的火苗在轻轻跳动。 沈青青脱下围巾,揉了揉被冻得僵硬的脸颊,看向韩知林。 这个男人即便是这种时候,腰杆也挺得笔直。 “累坏了吧?一整天都在山上折腾。” 沈青青语气里带着几分藏不住的心疼。 她快步走向火炉,打算把火烧旺一些。 “你先歇着,我来收拾这些肉。” 沈青青说着,就要起身去拿盆。 韩知林却拉住她,借着借着昏暗的油灯仔细看了看她冻得有些发红的手,眉头微微蹙起。 “你手凉,先暖和一下。” “肉不急,这天气,一晚上冻得梆硬,坏不了。” 东北冬天的夜晚,天然就是个大冷库。 沈青青被他握得脸颊发热,小声嘟囔了一句:“那也得先把那些下水收拾出来啊,不然明天全冻一块儿,洗都没法洗。” 韩知林没说话,只是眼神柔和了一些,指尖在她手背上轻轻摩挲了一下,才慢慢松开。 “我来收拾就好。” 说完,他动作利索地开始整理。 将分到的五斤五花肉单独挂到房梁垂下钩子上——这是留着日常炒菜吃的。 然后将那份三十多斤野猪肉,按照肥瘦、部位,大致分割开来。 条是条,块是块,码放整齐。 猪头和猪蹄也放在一旁,猪下水则单独另放一盆。 沈青青也没闲着,准备开始动手做晚饭。 她往炉膛里添了把柴,火苗立刻欢快地舔舐着柴薪,发出噼啪的脆响。 屋里的暖意更浓了,空气中开始弥漫起淡淡的木柴燃烧的味道。 第215章 白菜猪肉炖粉条 沈青青搓了搓手,取过一个搪瓷盆,舀上大米和小米,加入温水,淘洗干净。 她时不时地抬眼看向韩知林,看着他专注收拾肉的侧影。 油灯的光将他挺拔的轮廓镀上一层柔和的暖黄,额角还有未擦净的一点尘灰,更添了几分人间烟火气。 她的心也变得暖呼呼的,是一种尘埃落定后的踏实与欢喜,仿佛在这清冷的冬夜里,身边有了支撑一切的力量。 “今晚就做点肉吃吧。” 她一边淘米一边说,声音里带着几分期待。 “我看排骨挺好,剁两根和白萝卜炖个汤,正好驱寒。” “再切点五花肉片,和白菜粉条一起炖了,主食的话,就蒸个二米饭,怎么样?” 她知道韩知林平时不挑食,但她比较喜欢这种有商有量的感觉。 “好。” 韩知林清洗着猪大肠。 他头也没抬地应道,语气里是全然的信任。 沈青青动作麻利,熟练地在灶台前忙碌起来。 两个锅灶,一个蒸着米饭,另一个用来炖菜,还有一个放在煤炉子上的砂锅可以用来炖汤。 很快,屋子里便弥漫开食物烹煮的香气。 排骨萝卜汤在砂锅里咕嘟着,细碎的泡沫在汤面上翻滚。 汤汁清亮,萝卜的清香与肉的醇厚交融,散发着热气。 灶上的铁锅里,肥瘦相间的五花肉片被煸炒出金黄的猪油,滋啦作响,香气扑鼻。 接着,切好的大白菜和泡软的粉条被倒入锅中,加入酱油和热水。 浓郁的酱香和肉香霸道地飘散出来,瞬间勾起了人最原始的食欲。 简单的食物,在此刻,因着收获的喜悦和共同的劳作,成了无上的美味。 二米饭蒸熟后,米粒饱满,带着淡淡的谷物清香。 沈青青舀进碗里,再浇上热气腾腾的猪肉白菜炖粉条。 白菜软烂,粉条筋道,肉片肥而不腻,汤汁浓郁。 再盛上一碗暖胃的排骨萝卜汤,汤头鲜美,萝卜清甜,排骨酥烂。 两人对坐在简陋的方桌前,油灯温暖的光晕将他们的身影拉长,映照在墙上。 屋外的严寒被厚厚的墙壁隔绝。 屋内暖意融融,肉香四溢,构成了一幅最平常却又最动人的生活画卷。 “明天……” 韩知林吃完最后一口饭,放下筷子,看向沈青青。 “我把猪头猪蹄和下水卤上。” “其他的肉你看看想怎么安排,留着慢慢吃或者包成饺子和包子都行。” 沈青青笑着点头,眼里映着灯光,宛如跳动的星火。 “嗯。这么多肉,咱们好好规划一下,慢慢吃。” 她心里已经有了好几套方案,盘算着如何将这些肉食更好地利用起来,改善两人的生活。 吃完饭,韩知林坚持让沈青青去休息。 沈青青也没有逞强,她知道韩知林做这些活计比她更熟悉,也更麻利。 于是她躺在炕上,听着韩知林在外面将剩下的肉一一归置好。 需要冻起来的,放到桶里,拿到后院的屋檐下冻着。 那副猪下水,被他用盐和碱反复搓洗,直到洗去所有异味,变得干干净净,也挂在了屋檐下阴凉通风处。 等一切都收拾妥当,韩知林才轻手轻脚地回到隔壁自己的屋子。 夜已经深了,远处的村庄偶尔传来几声狗吠,更显得寂静。 沈青青躺在炕上,身下是炕传递上来的融融暖意,身上是厚厚的棉被,鼻尖萦绕着挥之不去的肉香。 她的脑海里浮现的却是傍晚时分火把下众人分肉时一张张鲜活的笑脸。 那是贫瘠年代里,人们面对丰饶时的由衷喜悦。 还有韩知林提着沉甸甸的木桶、步履稳健走在前面的背影。 那个背影挺拔而可靠,让她感到无比安心。 这个冬天,因为这三头意外的野猪,似乎变得格外不同起来。 这天,整个苏河大队,还有许多人家和他们一样,正沉浸在相似的、饱足而充满希望的夜晚里。 第二天一大早,一阵轻微而有节奏的敲门声,将沈青青从沉睡中唤醒。 她迷迷糊糊地睁开眼,窗户透进来的光线还是灰蒙蒙的,带着一种清晨特有的冷意。 听着那不急不躁、熟悉至极的敲门声,她就知道是韩知林。 沈青青打了个哈欠,从温暖的被窝里爬起来,胡乱抓起搭在炕边的厚棉袄披在身上,趿拉着鞋就去开门。 门栓一拉开,一股冷风“呼”地灌了进来,让她结结实实地打了个哆嗦,瞬间清醒了大半。 门口站着的果然是韩知林。 他已经穿戴整齐,身上的棉袄扣得一丝不苟,脸上看不出丝毫睡意,精神抖擞的样子,仿佛昨天在山上搏命、晚上收拾了半天猪肉的人不是他。 不过,看着他这副样子,沈青青心里也跟着亮堂起来。 “这么早?”她拢了拢衣领,声音里还带着刚睡醒的沙哑。 “睡不着,索性起来了。” 韩知林说话时哈出一团白气。 知道他是来做卤肉的,沈青青说道:“你先去灶间生火,我洗漱完就来帮忙。” 他没多说,点了下头,转身从后院屋檐下那两个盖着盖子的大木桶里,拎出昨晚已经初步处理过的猪头和猪蹄,径直走向她屋里的灶台。 那猪头被冻了一夜,硬邦邦的,在他手里却像是没什么分量。 沈青青赶紧把门关上,将寒气挡在外面。 她快步走到帘子隔开的里屋,借着昏暗的天光,飞快地刷了牙然后洗了把脸,又麻利地梳好辫子,换上衣服,这才感觉自己彻底活了过来。 等她收拾好自己掀开帘子,灶间里,韩知林已经把灶火生得旺旺的了。 红彤彤的火苗欢快地舔着锅底,发出噼啪的轻响。 大铁锅里已经装了大半锅水,正“咕嘟咕嘟”地冒着密集的热气,整个屋子都弥漫开一股暖融融的水汽。 见沈青青过来,他指了指灶台边的一个大木盆。 “猪头和蹄子昨晚上我已经用火燎过毛,刮洗干净了。” “猪下水也用盐和碱搓了好几遍,现在闻着没什么异味了。” 沈青青凑过去看,木盆里放着的东西果然处理得清爽利落。 第216章 韩知林做卤肉 猪头和四个猪蹄,表皮带着火燎过的焦黄色。 上面细小的绒毛都被刮得干干净净,没有一丝残留,看上去干干净净的。 另一边盆里的猪大肠猪肺、猪心和猪肚等,更是被翻洗得白白净净,完全没了昨晚那股冲人的腥臊味,只剩下食材本身的味道。 她不禁发自内心地赞叹:“你这手脚也太利索了,收拾得真干净。” 这得是多大的耐心和力气,才能在那么冷的天,把这些东西处理得这么到位。 反正她自己是不想在这大冷天里去收拾这些东西的。 哪怕她喜欢吃,也不愿意。 当然了,天气暖和的时候除外。 “咱们自己吃的,总要弄干净一些。” 韩知林轻描淡写地说着,将那只沉重的猪头和四个猪蹄拎起来,依次放进已经开始冒热气的锅里。 “先焯一遍水,去去血沫和残余的腥气。” 沈青青看着那一堆猪下水想了想,说道:“猪肺焯水后留一部分不卤,用来炒香辣猪肺吃吧。” “还有猪肚,留一点用来炖鸡吃。” 想到香辣猪肺那辛辣鲜香的味道,沈青青口水都快要流出来了。 韩知林一抬头就看到她期待的模样,一口答应道:“行!” 锅里的水很快就彻底沸腾起来,锅面上迅速浮起一层厚厚的灰白色沫子,混杂着一些细小的杂质。 韩知林拿起早就准备好的大铁勺,站在锅边,一丝不苟地将浮沫仔细撇净。 他的动作很稳,眼神专注,仿佛在进行一项精密的实验。 又这么煮了一盏茶的工夫,他才将滚烫的猪头和猪蹄夹出来,放到一旁的盆里。 猪下水同样要焯一下水。 重复了一遍刚才的事情,韩知林毫不费力地端起大铁锅,将里面浑浊的水悉数倒掉,重新刷锅添水。 趁着烧水的功夫,他从兜里掏出一个用布细心包裹着的小包,一层层打开,里面是几个用油纸包得整整齐齐的小包。 “这是……” 沈青青好奇地凑近,闻到了一股干燥而奇异的香料味。 “卤料。” 韩知林一边说,一边慢条斯理地打开其中一个油纸包。 随着纸包展开,深褐色的八角、卷曲的桂皮、干枯的香叶,还有些许花椒和干辣椒露了出来,甚至还有一小块色泽深沉的陈皮。 沈青青的眼睛瞬间就亮了:“你这香料这么齐全?” 在这个买什么都要票的年代,这些不当吃不当喝的调味料,寻常人家根本不会特意去买。 “想着总会有用上的一天,就买了一些放着。” 韩知林说着,又从棉袄另外一侧的口袋里摸出两个小玻璃瓶。 一个是装着黑褐色液体的酱油瓶,另一个则是装着透明液体的白酒瓶。 “酱油和白酒,也是上次去县里顺便买的。” 这人……简直像个哆啦a梦。 沈青青心里忍不住吐槽,但更多的是一种安心感。 感觉……跟韩知林在一起,她似乎什么都不需要操心。 因为,他总能不声不响地把一切都准备周全。 那边锅里的水再次烧开了。 韩知林将焯好水砍成两半的猪头、猪蹄,连同已经洗净的猪下水,一股脑儿放进了巨大的铁锅里。 接着,他倒入了小半瓶酱油,又淋了些白酒进去。 那些准备好的卤料则被他用一小块干净的纱布包好,打了个结,也扔进了锅里。 最后,他又从一个小铁盒里摸出几块黄冰糖,撒了一把粗盐。 “先大火烧开,然后转小火小,慢慢煨着。” 韩知林盖上厚重的木锅盖,只在边缘处用一根筷子支起一道极小的缝隙。 “得卤上五六个小时才入味。” “中间翻两次,让各面都浸到汤汁。” 沈青青看着他这一套行云流水的动作,心里又是感叹又是佩服。 这个男人,平日里话不多,可做起事来,却总是这样有条不紊,周全妥帖。 韩知林用一个灶慢悠悠地煨着卤肉,另边也没闲着。 他手脚麻利地切了点昨晚的野猪肉丝,用另一个小灶下了两碗热气腾腾的肉丝汤面当早饭。 这大冷的天,一大早就能吃上一碗滚烫鲜香的汤面,从喉咙暖到胃里,实在是天大的满足。 吃完早饭,锅里的卤汁已经开始散发出迷人的香气。 沈青青主动请缨:“我来看着火吧。” “你去歇会儿,昨天也累了。” 韩知林摇摇头,否决了她的提议。 他擦了擦嘴,目光落在她身上。 “不累。倒是你——” 他看向沈青青,说道:“不是说要学做包子么?” “趁这会儿有空,去翠英婶子家问问吧。” “灶上的火我来看着就行。” 经他一提醒,沈青青这才想起来,昨天她就琢磨着要跟翠英婶子学做包子的手艺。 县里国营饭店的包子,靠运气才能买得到。 昨天分猪肉的时候她便想着学一下这手艺,想吃了可以自己做上一些,方便。 她点点头:“行,那我这就去。对了……” 她顿了顿,有些认真地商量道:“翠英婶子教了我那么多,我这次去也不能空着手。” “昨晚分肉的时候,我就想着,裁一块布料给铁蛋做身新衣裳,你看行不?” “应该的。” 韩知林的眼神柔和下来。 “你看着办就好。” 得了他的支持,沈青青心里便有了底。 她回屋取了那块早就看好的蓝色卡其布,又拿油纸包了半斤白糖。 出门时,灶间里已经飘出越来越浓郁的卤香味。 那香味初时不显。 可随着小火慢煨,渐渐从锅盖的缝隙里霸道地钻出来,混合着酱油的醇厚、香料的馥郁,还有肉本身的油脂气,丝丝缕缕,勾人食欲。 韩知林正蹲在灶前,用烧火棍有一下没一下地调整着柴火的位置,让火势始终保持在一种不旺不灭的文火状态。 灶膛里橘红色的火光映在他脸上,给那张素日里清冷分明的脸庞镀上了一层柔和的暖色。 沈青青站在门口看了片刻,这才轻轻掩上门,转身往大队长家走去。 第217章 沈青青学做包子 早上的苏河大队还笼罩在一层薄薄的晨雾里。 家家户户的烟囱里都冒出缕缕炊烟,汇入灰白色的天幕。 空气冷冽清新,深深吸一口,能感觉到那股凉意从鼻腔直窜肺里,让人精神一振。 可不知是不是错觉,沈青青总觉得这清冷的空气中,似乎隐隐约约飘散着各家各户昨晚炖肉后留下的余香。 路过几户人家时,果然见到院子的屋檐下,都用草绳或铁钩挂着一块块冻得硬邦邦的猪肉,在晨光中泛着油润的光泽。 几个早起的妇人正在院里扫雪,见了沈青青,都满脸笑容地大声打招呼。 “沈知青这么早出门啊?” “是呀,去翠英婶子家一趟。” 沈青青也笑着回应。 “哎哟,听说你们昨晚分了不少肉呢!韩知青可真能干!” “都是大家的功劳。” 沈青青谦逊地说着,脚下的步子却没有停。 到了大队长家院门口,还没进去,就听见里头传来擀面杖敲击案板的“咚咚”声,节奏轻快而有力。 沈青青抬手敲了敲门环,里头立刻传来翠英婶子那标志性的爽朗声音。 “谁呀?门没闩,进来吧!” 沈青青推门进去,只见翠英婶子正系着一条蓝布围裙,在堂屋的案板前忙活。 案板上摊着一大块已经揉得光滑无比的面团,旁边放着一个装满了馅料的大陶盆看样子,竟然刚好是在准备包包子。 巧了嘛不是,她的运气还是一如既往地好啊。 “婶子,忙着呢?” 沈青青笑着打招呼。 翠英婶子一抬头,看到是她,脸上的笑容立刻像花儿一样绽开了。 “哎哟,是青青来了!快进来,外头冷得很!” 她放下手里的擀面杖,在围裙上使劲擦了擦手上的面粉。 “吃过了没?我这正要蒸包子呢,一会儿好了你尝尝鲜!” “吃过了吃过了。” 沈青青忙说,快步走上前,将手里用布包着的东西放在桌上。 “婶子,这是给您带的。” 翠英婶子低头一看,见是一块崭新的布料和一包用油纸包着的东西,脸色顿时就变了。 她像是被踩了尾巴的猫一样,立刻就要把东西往沈青青手里塞。 “你这孩子,来就来,还带什么东西!快拿回去!拿回去!” 沈青青连忙按住她的手:“婶子,您听我说。” 这块布是我拿来给铁蛋做衣服的。 “不多,也就够做一身。” 她顿了顿,声音真挚得不容人拒绝。 “我来咱大队这些日子,您教了我那么多手艺,擀面条、腌酸菜、做棉鞋……” “我心里感激,一直想谢谢您。” “这布料您千万别推辞,就当是我的一点心意。” 翠英婶子是个爽利人,可听着沈青青这一桩桩一件件地数着,眼眶竟有些发热。 她看着眼前这个姑娘,长得水灵,说话办事又透着一股子通透劲儿,跟自家闺女似的,心里是越看越喜欢。 她重重地拍了拍沈青青的手背,力道不小,带着庄稼人的实在劲儿。 “你这孩子,就是心实……” “那些个手艺,不值当什么,你愿意学,婶子高兴还来不及呢。” “那您就收下。” 沈青青趁热打铁,把那块触感厚实的卡其布连同糖包一起,不容分说地塞进了翠英婶子怀里。 “不然我以后可不敢再来请教您了。” 这半是撒娇半是威胁的话一出口,翠英婶子是彻底没辙了,只好无奈地将东西抱住,嘴里却还在念叨。 “下回可不许这样了,再这样婶子可要生气了……” “对了,你今儿来是有事吧?” 沈青青见她收下,这才松了口气,脸上露出真诚的笑容。 她点了点头,回答道:“婶子,我想跟您学学怎么包包子。” “昨天不是分了肉么,我和知林商量着,想包些包子冻起来,往后慢慢吃。” “可我这手笨,不会发面,也不会调馅……” 她这两辈子都是南方人,不太会做面食。 韩知林虽然是京市的,可听他说他家是从他祖父那一辈才从江南搬到京市去的,家里吃的一直都保持着南方人的习惯,平日里吃米饭的多。 她会的面食基本都是下乡后跟翠英婶子和红梅婶子学的。 “嗨!这有啥难的!” 一听是这事,翠英婶子立刻来了精神,把布料和糖包小心地放到靠墙的柜子里,拉着沈青青就往案板前走。 “来来来,正好我今儿也要包,你看着,婶子手把手教你!” 她拉着沈青青到案板前,先指着那盆已经发得蓬松暄软的面团。 面团表面布满了细密的气孔,像一块巨大的白色海绵。 “我先教你怎么发面,这面发得好不好啊,直接关系到这包子和馒头好不好吃。” “所以,这一步,咱们一定要做好。” 翠英婶子继续道:“发面最要紧的是温度和酵母。” “咱们这儿天冷,得用温水化开酵母,水不能烫,手伸进去不觉得凉就行” “。面要和得软硬适中,然后放在暖和的地方——我一般都是连盆坐在温水锅里,盖严实了,发一两个小时就成。” “你看,这面发得多好。” 她说着,抓了点干面粉,手指往面团里一戳。 那凹陷不回缩也不塌陷,就算是发好了。 沈青青认真地听着,将每一个细节都记在心里。 翠英婶子又揭开旁边一个小瓦盆的盖子,一股混合着肉香、菜香和葱姜味的香气立刻钻了出来。 里头是已经拌好的馅料,粉色的肉糜间夹杂着翠绿的白菜碎和星星点点的葱花。 “这是白菜猪肉馅的。” 翠英婶子用筷子挑起点儿让沈青青看。 “白菜要切碎,用盐杀出水,挤干了再和肉馅拌,不然蒸出来一包水。” “肉最好是三分肥七分瘦,剁成肉糜,加葱姜末、酱油、盐、一点点糖提鲜,再淋些烧开了放凉的熟油,最后顺着一个方向搅打上劲。” “你看……” 她用筷子搅动几下,那肉馅黏糊糊地抱成一团,十分紧实。 “这样包出来的包子馅才成团,汁水也多,吃起来好吃。” 第218章 还算顺利的学习过程 沈青青看得眼睛都不眨一下,连连点头。 这些都是书本上学不到的经验之谈。 接着,翠英婶子边揉面团,一边说着要把面团里的空气排出去。 揉好面团后,翠英婶子从大面团上揪下一块,麻利地搓成长条。 再用手揪成一个个大小均匀的面剂子,撒上干粉滚圆按扁。 她拿起一根短小粗壮的擀面杖,开始示范怎么擀皮。 “包子皮要中间厚四周薄,这样包的时候底不容易破,褶子也好看。” 她的手法娴熟得像是一种本能。 左手捏着面剂子的边缘轻轻转动,右手手腕灵活地滚动着擀面杖。 只听“咯噔、咯噔”几声轻响,眨眼间一张圆溜溜、厚薄均匀的面皮就出现在手心。 然后是包馅、捏褶。 翠英婶子左手托着面皮,右手用筷子夹起一大坨馅料放在中央。 然后手指翻飞,拇指和食指配合默契。 一拉一提一捏,一个均匀漂亮的褶子就出来了。 她动作飞快,一圈下来,不多不少,正好是十八个褶子。 收口处像一朵含苞待放的小巧花心,煞是好看。 “你试试。” 她把擀面杖递给沈青青,眼神里满是鼓励。 这一刻,沈青青感受到了老师上完课就现场实操考核的那种紧张感。 她深吸一口气,学着翠英婶子的样子,拿起一个面剂子。 她回忆着刚才看到的每一个步骤,小心翼翼地擀了一张皮。 虽然边缘有些不规则,不如翠英婶子的圆润,但好在厚薄还算合适。 她学着舀了一勺馅,放在皮中央,然后开始捏褶。 可这看着简单的动作,到了自己手上就完全变了样。 她的手指有些僵硬,捏出来的褶子要么太厚,要么太浅。 一紧张起来,就顾此失彼。 最后收口时,整个包子被她捏得歪歪扭扭,像个泄了气的皮球,丑得让她自己都想笑。 “没事没事,头一回都这样,谁还不是从丑包子捏过来的。” 翠英婶子看着她的“杰作”,不仅没笑话,反而乐呵呵地鼓励道:“再来一个……” “手要稳,捏褶的时候拇指按住馅,食指往怀里拉。” “对,就这样,别怕……” 在翠英婶子不厌其烦的指导下,沈青青又试了几个。 她的手指渐渐找到了感觉。 从一开始的手忙脚乱,到慢慢地能捏出几个像样的褶子。 等包到第六个时,虽然还达不到十八个褶子的精细程度,但已经能捏出像模像样的十二个褶子。 包子也终于挺拔了起来,不再是软塌塌的一坨。 “对对,就是这样!” 翠英婶子欣慰地拍了拍她的肩膀,由衷地赞叹。 “你这孩子,学东西就是快,聪明!” 得了夸奖,沈青青更有信心了。 两人一个擀皮,一个包,一边干活一边聊着天,堂屋里的气氛温馨又融洽。 沈青青说了昨晚分肉时的热闹场面,惹得翠英婶子哈哈大笑。 翠英婶子也讲起大队里的一些趣事。 谁家媳妇生了个大胖小子,谁家小子又淘气被他爹追着打了半个村子。 很快,一屉包子就包完了。 翠英婶子让沈青青去灶间烧火,自己则继续准备第二屉。 两人正忙得热火朝天,外头传来一阵沉稳的脚步声。 接着门帘一掀,大队长张大源背着手进来了。 他看到沈青青在灶前添柴,黝黑的脸上露出一丝笑意,嗓门洪亮地说:“青青来了?正好,一会儿包子熟了,陪你婶子多吃几个!” “队长叔。” 沈青青忙站起来打招呼。 张大源摆摆手,示意她坐下继续烧火。 他走到炕沿边坐下,从腰间摸出用了多年的黄铜烟袋锅。 熟练地装上烟丝,用火柴点上,深深地吸了一口,才眯着眼,缓缓吐出一股辛辣的白烟。 “昨天那肉分得还满意吧?” 他开口问道。 “满意,太满意了。” 沈青青由衷地说:“昨晚大家伙儿都高兴坏了,个个儿都在炖肉呢。” “高兴就好啊。” 张大源的脸上露出一丝满足的笑意,又嘬了一口烟。 “今年这个年,能过得肥实些了。” “说起来,还得谢谢你们这些知青,不然这肉还真吃不着。” “特别是韩知林那小子,胆大心细,是个好样的。” 他可都问清楚了,韩知林那小子身手非常好。 昨天那几个遇见这三头野猪,要不是韩知林,那情况可就糟了。 两人正说着,一股浓郁的香气从大铁锅里飘了出来。 那香气起初是面粉发酵后的麦香。 很快,猪肉的油润和白菜的清甜也争先恐后地钻了出来,霸道地占据了整个灶间,甚至还透过门缝钻进了堂屋。 “熟了熟了!” 翠英婶子算着时间,手脚麻利地掀开锅盖。 白茫茫的蒸汽“呼”地一下涌了出来,瞬间模糊了视线。 待蒸汽稍稍散去,只见屉布上卧着一排排白白胖胖的包子。 一个个都发得饱满暄软,表皮光洁。 褶子处因为浸了油,微微透出底下馅料的颜色,诱人极了。 她喜滋滋地用筷子夹了两个放在碗里,端出来递给沈青青:“快,刚出锅的最好吃,尝尝!小心烫着嘴。” 那包子热乎乎地捧在手里,像个小暖炉。 沈青青吹了吹,小心地咬了一大口。 面皮松软又有嚼劲,带着发酵后特有的微甜。 馅料咸香适口,白菜的清甜恰到好处地化解了猪肉的油腻。 汁水丰盈,一口下去,满嘴生香。 “好吃!” 她眼睛瞬间亮了起来,毫不吝啬地夸赞道:“婶子,这比县里国营饭店的还好吃!” 翠英婶子被她夸得心花怒放,笑得合不拢嘴。 “瞎说!喜欢就多吃几个!” “一会儿再带些回去,给韩知青也尝尝!” “不用不用,我学了手艺,回头自己包就行了……” “跟婶子还客气啥!” “这回白得了野猪肉,婶子做得多,你放心吃就是。” 翠英婶子哪里肯听,不由分说,已经找来一块干净的笼布,麻利地包了六个又大又白的包子,硬是塞到了沈青青手里。 第219章 学成归来,打算下午就做 “拿着!拿回去,中午热热就能吃,省得你们再开火了。” 推辞不过,沈青青只好收下。 离开前,里屋传来窸窸窣窣的声音,睡眼惺忪的铁蛋揉着眼睛走了出来。 小家伙一看到沈青青,眼睛瞬间就亮了,奶声奶气地喊道:“青青姐姐!” 沈青青笑着摸了摸他乱蓬蓬的头,从棉袄兜里掏出一把早就准备好的水果糖,塞到他肉乎乎的小手里,轻声说道:“你奶奶做了肉包子,快去吃吧。” 一听有肉包子吃,小家伙的眼睛瞪得溜圆,口水都快流下来了。 “真的吗?那我去了。” 说着,像个小炮弹一样冲进了厨房。 “去吧去吧。” 目送着小家伙的身影,沈青青这才拿着包子,跟翠英婶子道别。 翠英婶子一直送她到院门口,还在不放心地叮嘱:“发面、调馅的要点都记住了吧?” “有啥不明白的,随时来问!” “记住了!谢谢婶子!” 沈青青回头挥了挥手,转身离开。 她拎着还带着热气的包子,脚步轻快地往知青点走。 此刻,早上的薄雾已经彻底散去。 冬日的太阳升得老高。 金色的阳光毫无遮拦地洒在广袤的雪地上,反射出耀眼却不刺目的光芒。 沈青青心里盘算着:面粉她屋里有,还是农场空间里产出的优质面粉。 酵母刚才从翠英婶子家要了一小块老面当引子。 猪肉也是现成的,下午就可以大展身手了。 对了,还要问问韩知林,他喜欢吃什么馅的…… 翠英婶子可是告诉了她好几种包子馅的调法。 什么酸菜猪肉的、萝卜丝猪肉的、白菜猪肉的,听着就让人流口水。 正想着,知青点那几排熟悉的青砖瓦房已经遥遥在望。 她加快了脚步,绕过前院,往后院走去。 刚一踏进后院,一股浓郁得几乎化不开的香气便扑面而来,瞬间将她整个人都包裹住了。 这香味比出门时闻到的要霸道得多,带着一种不容置喙的强势。 仿佛连院子里的每一缕冷空气都被它彻底征服,染上了醇厚的肉香。 房间的门虚掩着,一道细缝里透出温暖的橘色光晕。 沈青青推门而入,一股夹杂着卤香的热浪便迎面扑来,驱散了她从外面带回来的一身寒气。 灶间里,韩知林正背对着门口,站在那口大铁锅前。 他微微弯着腰,手里拿着一双长长的竹筷,正小心地在锅里翻动着什么。 灶膛里的火光跳跃着,映在他的侧脸上,勾勒出专注而柔和的轮廓。 他那双平日里清冷沉静的眼眸,此刻被火焰映照得格外明亮。 听到身后的动静,他停下动作,将锅盖严严实实地盖好,这才转过身来。 “学得怎么样?” 他的声音不高,却在“咕嘟咕嘟”的背景音里显得格外清晰。 “翠英婶子教得特别仔细,我都记下了。” 沈青青的脸上还带着兴奋的红晕。 她快步走到灶间,将手里用笼布包着的、还温热的包子放在小方桌上,然后像只好奇的小猫,忍不住凑到锅边,深深地吸了一口气。 “真香啊!” 虽然盖着锅盖,但那香味依旧顽强地从锅盖与锅身的缝隙里钻出来。 丝丝缕缕,直往鼻子里钻。 沈青青揭开锅盖,锅里的卤汤已经变成了诱人的深褐色,正“咕嘟咕嘟”地冒着细密的气泡,奏着最动听的乐章。 那硕大的猪头几乎已经炖煮得酥软,表皮的胶质在汤汁的浸润下呈现出晶莹的酱红色。 四个猪蹄也泛着同样诱人的光泽,仿佛轻轻一碰就会脱骨。 那些猪下水也在浓郁的汤汁中上下沉浮,贪婪地吸饱了每一分滋味。 这香味的层次实在是太丰富了。 有酱油发酵后的咸鲜,有黄冰糖融化后的焦甜。 有八角、桂皮、香叶等香料经过长时间熬煮后释放出的复合气息。 更重要的,是猪肉本身析出的那股醇厚油脂香。 所有味道完美地融合在一起,形成了一种能瞬间唤醒人类最原始食欲的、霸道而又诱人的独特风味。 “还得再卤上一会儿。” 韩知林用筷子轻轻戳了戳里面的猪蹄。 “等筷子能毫不费力地插进去,才算真正入味,也烂糊了。” 沈青青点点头,盖上了锅盖。 光是闻着这味儿,她就觉得自己的口水正在不受控制地分泌。 她咽了口唾沫,强行将视线从锅上移开,指了指桌上的包子。 “翠英婶子给的,刚出锅,你快尝尝,还热乎着呢。” 两人在小方桌前坐下,韩知林倒了两碗灶上温着的热水。 那包子捧在手里,依旧能感觉到明显的温度。 白白胖胖的,光是看着就让人心生欢喜。 韩知林拿起一个,动作斯文地咬了一口。 包子皮薄馅大,面皮发酵得恰到好处,松软中带着一丝嚼劲。 内里的白菜猪肉馅汁水丰盈。 一口咬下去,鲜美的汤汁便顺着嘴角溢了出来。 他吃得不快,但咀嚼的动作却很连贯,显然是很喜欢吃。 他抬起眼,恰好看到沈青青正满足地半眯着眼睛,腮帮子鼓鼓的,像只正在享用美食的仓鼠。 见她吃得开心,幸福得仿佛拥有了全世界,他那素来平直的嘴角,也不自觉地微微上扬,勾起一个极浅的弧度。 “好吃吧?婶子的手艺绝了。” 沈青青咽下嘴里的一大口,含糊不清地夸赞道。 “嗯,很好吃。” 他应了一声,很快就解决掉了第一个。 沈青青吃完一个,心满意足地喝了口热水,感觉浑身都暖洋洋的。 她看着韩知林,兴致勃勃地宣布:“下午我也要大展身手,咱们自己包。” 她掰着手指头,认真地征求意见:“对了,你想吃什么馅的?” “翠英婶子教了好几种呢。” “白菜猪肉的?还是东北这边特色的酸菜猪肉?” “或者萝卜丝猪肉的?” “再不然……咱们奢侈一把,包纯肉的?” “鲜肉包子和酱肉包子好像也都挺好吃的。” 韩知林看着她神采飞扬的样子,眼底的笑意更深了些。 第220章 卤肉好了,开始做包子 他把手中最后一口包子吃掉,才不紧不慢地开口:“都可以,你来安排就好。” 顿了顿,他又补充道:“下午你教教我,我们一起包。” “好啊!” 沈青青一口答应下来,这可太好了,多个人手,速度能快上一倍。 两人三下五除二地解决了翠英婶子送的六个大包子,午饭就算对付过去了。 锅里的卤肉还在小火上“咕嘟”着。 那香气经过几个小时的持续发酵,已经浓郁到了顶峰,在小屋里盘旋不去。 沈青青坐在炕沿边,感受着身下的温热和空气中醉人的肉香,只觉得一种前所未有的满足感和安逸感将自己紧紧包围。 她忍不住打了个哈欠,昨晚忙到很晚,今儿又起了个大早,这会儿吃饱喝足,暖意上涌,困意也跟着翻江倒海般袭来。 韩知林看出了她的疲惫,收拾好碗筷,便说道:“离卤好还早,你先上炕睡一觉,我看着火。” “那你呢?” “我不困。” 韩知林摇摇头。 “我去看会儿书。” 沈青青确实是撑不住了,便也不再推辞。 她脱了外衣和鞋,钻进温暖的被窝里,几乎是头一挨到枕头,意识就迅速沉入了黑暗。 不知睡了多久,她是被一阵浓烈的香气唤醒的。 那香味仿佛有了实体,像一只温暖的手,轻轻挠着她的鼻尖,让她在睡梦中都不由自主地开始吞咽口水。 她迷迷糊糊地睁开眼,发现外面的天色已经开始偏西,不再是正午时分的明亮。 屋子里光线柔和,而那股霸道的卤香味,比睡前浓烈了何止十倍。 午饭后,锅里的卤肉已炖足了五六个小时。 韩知林算着时间,估摸着已经差不多了,便掀开了锅盖。 他用那双长长的竹筷,朝着锅里那最厚实的猪蹄轻轻一戳。 竹筷毫无阻碍地陷了进去,仿佛戳中的不是筋头巴脑的猪蹄,而是一块颤巍巍的软豆腐。 皮肉在那轻微的压力下顺滑地绽开,露出里面被卤汁浸染成深琥珀色的肉质。 浓稠的汤汁顺着裂缝挤了出来,发出滋儿的一声轻响。 沈青青站在灶台边,忍不住吸溜了一下口水。 那股子霸道的气味像是一只无形的大手,在她胃里狠命地挠了一下。 在现代社会被各种添加剂和香精包围的嗅觉,在这一刻彻底被最原始、最醇厚的肉香征服了。 成了,这火候多一分则烂,少一分则柴,刚刚好。 韩知林侧过头,见沈青青那副眼巴巴的样子,眼里飞快地划过一丝不易察觉的笑意。 他回身拿过那个洗得干干净净的大搪瓷盆,用大漏勺精准地抄起猪头,手上的动作极稳。 猪头出锅时,浓郁的白雾瞬间将他半个身子都遮住了。 沈青青视线里只剩下他那截由于用力而紧绷的小臂,在蒸腾的热气中透着股子蓬勃的张力。 啪嗒一声,两半猪头稳稳落入盆中,紧接着是四个红亮软糯的猪蹄,还有那些已经缩得紧实、挂满浓汁的猪下水。 沉甸甸的一大盆,由于热气太盛,搪瓷盆底在灶台上发出细微的刺啦声。 “等晾凉一点再切片。” 韩知林说着,又舀了碗滚烫的卤汤另存着,那汤面上浮着一层透亮的油花,色泽深沉得像化开的墨玉。 切一盘卤肉,再热几个馒头,就是一顿好饭。 他随手把锅盖斜支在铁锅上,灶膛里最后一点红炭映在他眼底,火光跳动。 沈青青看着那盆颤巍巍的卤货,这才对韩知林所说的秘方有了实质性的感受。 她搓了搓手,只觉得浑身都是劲儿。 韩知林会做卤肉,她也把做包子给学会了。 以后 “咱们开始吧。” 她声音里带着明显的轻快,甚至有几分迫不及待。 趁着下午有太阳,屋里也暖和,把面发上。 韩知林没说话,只是顺手接过了她手里的碗筷,默默走向水缸边。 他总是这样,沈青青冲锋陷阵搞社交、拿主意的时候,他就沉默地收尾。 沈青青顾不上夸他勤快,她现在满脑子都是翠英婶子教的那些步骤。 她从立柜最下层拖出一个粗布口袋,那是她从空间里倒腾出来的精白面粉。 虽然对韩知林说是运气好从黑市买到的,但那细嫩洁白的色泽,在这个多是黑面粗粮的年代,依旧显得格外扎眼。 她按照婶子交待的比例,先用暖瓶里的热水和缸里的冷水兑出一盆温度正好的温水。 手背探进去,不凉不烫,温吞得刚好。 化开。 她小声念叨着,看着那小半包发酵粉在水中慢慢散开。 淡黄色的粉末泛起细小的气泡,仿佛某种沉睡的生机正在复苏。 这发酵粉是沈青青从农场系统的商城上面买的,她觉得用这个方便点。 至于翠英婶子给的那块老面,被她存放到仓库里去了。 面粉被倒进大木盆,中间挖了个坑。 沈青青深吸一口气,开始一点点往里加温水。 水要一点点加,顺着一个方向搅。 她记得翠英婶子揉面时那双满是老茧却极其灵活的手,动作一定要果断。 面粉先是变成了零散的面絮,随着沈青青双手的揉按,这些面絮渐渐开始聚拢。 东北的冬日室内虽有火,但依旧带着一股刺骨的潮冷,可沈青青此刻只觉得手心里火热一片。 和到三光。 她咬着牙使劲,手掌根部抵住面团,全身的重量都压了上去。 面光、手光、盆光,这可是老师傅的硬指标。 韩知林刷完碗回来时,就看到沈青青正对着那个大木团子较劲。 因为用力,鼻尖上透出一层薄薄的粉红。 “我来吧。” 他站在一旁,手心还带着水汽,目光在那个已经初具雏形的面团上扫过。 “暂时先不用,我得自己找找感觉。” 沈青青头也没抬,倔强地拒绝了。 她总觉得自己得真正掌握这种生存技能,心里才踏实。 面团在她的揉搓下越来越听话,从最初的黏手、粗糙,变得越来越细腻、坚韧,像是一块被驯服的软玉。 第221章 男女搭配,干活不累 成了! 她长舒一口气,直起腰,手背抹了把额头上不存在的汗。 看着盆里那个圆润光洁的大面团,一种莫名的成就感油然而生。 她动作利索地把面盆盖上特意洗净的盖帘,又去锅里添了两瓢水。 水温烧到不烫手的程度,她就把面盆稳稳地放了进去。 “这样发得快,估摸一个多小时就能发好。” 在她和面的时候,韩知林已经在那边开始收拾肉了。 昨天分的野猪肉,他拿出来一些,按照三分肥七分瘦的标准切下来一些。 那块昨天分来的五花肉,肥厚均匀,在他宽大的手掌下显得格外诱人。 他用的那把菜刀是自己磨的,刃口在窗外漏进来的雪光下泛着森冷的光。 笃笃笃—— 刀刃撞击案板的声音极有节奏,不疾不徐,却每一刀都透着一股干脆利落的劲儿。 沈青青发现,韩知林做事的时候有一种极强的仪式感。 他不是在简单的干活,更像是在完成某种精密的计算。 肉块在他的刀尖下先是变成薄片,再成细条,最后变成了一堆细腻红润的肉糜。 这边沈青青也没闲着。 她来到了放在角落的一个缸子旁,里面是她按照翠英婶子的配方腌的酸菜。 这一掀盖子,一股微酸、清爽中带着淡淡发酵香的气息瞬间充满了屋子,硬生生地从浓郁的卤香中撕开了一道口子。 她捞出几颗黄澄澄的酸菜心,放在凉水里轻轻洗去多余的咸味。 指尖被冰得生疼,她也没吭声。 这酸菜得先挤水。 她把酸菜剁碎,然后用一块干净的纱布包住,使劲儿一拧。 滋—— 清亮的酸菜水顺着她的指缝流进盆里。 沈青青记得翠英婶子说,这水得挤得八九成干。 不然包出来的包子底儿会塌,吃起来一股水汽。 她拧得脸都憋红了,直到那纱布里的一团酸菜变得硬邦邦的,才满意地摊在案板上。 另一边的白菜则是另一种待遇。 沈青青小心地剔去那些被冻得发蔫的菜帮,只选里面嫩黄的菜心,切成细细的小丁。 撒盐,杀水。 她一边忙活一边观察韩知林。 他已经把肉馅分成了三个大碗,动作精准得像是有天平量过一样。 白菜要多放些油,不然不出香。 沈青青走过去,看着那盆晶莹剔透的肉馅,心里开始盘算着调料的比例。 酱油是她从县里买来的老字号,颜色深红,闻着有一股纯正的豆香味。 她往肉馅里加了一些,放上盐、胡椒粉,又加了一小勺白糖。 加糖是为了提鲜,这也是她前世的一个习惯,没想到和翠英婶子不谋而合。 当然了,只能加一点点。 咸味的包子馅,不能吃出来有甜味。 否则就不好吃了。 “你顺着一个方向搅,别乱了气。” 她嘱咐道。 韩知林点了点头,握着筷子的手很有力。 随着他的搅动,原本略显松散的肉馅渐渐变得黏稠、胶着,发出轻微的滋滋声。 那是肉质纤维在吸收水分和调料的声音。 肉馅一定要打出劲儿来,这样包出来的包子,里面才有一兜浓浓的汤水。 沈青青看着那渐渐上劲的肉馅,甚至能想象出牙齿穿过蓬松的面皮,咬在紧实肉团上时,那股热辣滚烫的油香在口腔里爆开的感觉。 屋里的温度升高了,玻璃窗上凝结起了一层厚厚的冰花。 在这种静谧而忙碌的午后,沈青青产生了一种错觉。 仿佛他们不是在那个动荡清苦的年代,而只是两个在冬日里普通度日的平凡情侣。 酸菜馅里的油也得多放点,这玩意儿最吸油。 沈青青放的是从黑市里买的菜籽油,油倒进盆里,与酸菜碎碰撞在一起,有一种让人身心愉悦的油润感。 葱姜末是她亲手剁的,切得细如齑粉。 韩知林把这些末子撒在最上面,最后淋上一勺烧得滚烫的油。 嗤啦—— 一股浓烈的、带着葱焦香的热气腾地升了起来。 这香味一出来,原本卤肉的味道都被压下去半分,纯正的北方过年味儿彻底占领了这间狭窄的小屋。 沈青青忍不住嗅了嗅鼻子,眼神亮晶晶的:就是这个味儿,妥了! 肉馅拌好了,三大盆馅料整整齐齐地码在案板边。 纯肉的厚重、白菜猪肉的清爽、酸菜猪肉的浓烈,各色香气交织,像是一场未开演的盛宴前奏。 韩知林放下筷子,虎口处因为长时间用力微微有些发红。 他抬眼看了看沈青青,见她正盯着馅料傻乐,嘴角也轻轻动了动。 “我去看看面发好了没有。” 沈青青转过身,心里还是有几分担心的。 这发面可是非常重要的一道坎儿,成不成全在这一举了。 要是面没发起来,这一下午的功夫就算白瞎了大半。 沈青青屏住呼吸,手指搭在盖帘的边缘。 面团的清香隔着帘子已经渗了出来,带着一种温润的麦芽甜味。 她手指微微用力,刷的一声揭开了盖帘。 原本只有半盆大小的面团,此刻已经膨胀到了盆沿,甚至还由于劲头太足而顶到了帘子上。 面团表面光洁,却透着一种像充了气似的轻盈感。 “呀!” 沈青青盯着盆里那几乎要溢出来的白嫩面团,眼里的惊喜浓得化不开,声音也跟着拔高了半个调。 她伸出食指,在面团中央轻轻一戳。 面皮顺滑地塌陷下去,留下一个圆圆的小坑,既不回弹,也不塌陷。 再扒开一看,里面满是细密均匀的蜂窝状气孔。 “发得真好!” 她高兴得几乎要跳起来,回头冲韩知林笑,眼睛弯成了两道月牙。 这笑容像是冬日里最暖的阳光,瞬间就驱散了屋子里最后一点阴冷。 沈青青在案板上撒了一层薄薄的干面粉,双手探进盆里,一把将那轻飘飘、软绵绵的面团拿了出来。 面团落在案板上,发出“噗”的一声轻响,像一团巨大的。 手感真好。 面团带着发酵后的微酸和麦子本身的甜香,触手绵软又有弹性,揉捏起来有一种说不出的治愈感。 第222章 韩知林惊人的学习能力 沈青青学着翠英婶子教的样子,开始用力地揉面排气,把那些在发酵过程中产生的大气泡都揉出去。 面团在她手下不断变换着形状,渐渐地,从蓬松变得紧实,从粗糙变得光滑。 她把全身的力气都用在了手腕上。 或许是火烧得旺,屋里这会暖烘烘的。 不一会儿,鼻尖又冒出了细密的汗珠。 韩知林不知何时已经站到了她身后,递过来一块干净的毛巾。 沈青青胡乱擦了把脸,继续跟那面团较劲。 “好了。” 她将面团揉搓成一根粗细均匀的长条,直起腰舒了口气。 接下来就是分剂子。 她用刀将长条切成一个个大小差不多的面块,再挨个搓圆按扁。 “我来擀皮?” 韩知林看着她手里的动作,问道。 “不用,我先试试。” 沈青青摆摆手,拿起那根短小精悍的擀面杖,学着记忆中翠英婶子那利落的样子,一手转动面剂子,一手滚动擀面杖。 然而,理想很丰满,现实很骨感。 第一张包子皮在她手里变得歪歪扭扭,像一张被啃过的荷叶,厚薄更是随心所欲。 沈青青有点泄气地撇撇嘴。 看着简单,做起来怎么这么难。 她不信邪,又拿起第二个剂子。 这一次,她放慢了速度,全神贯注地感受着手腕的力道和面皮的转动。 渐渐地,她找到了一点感觉。 虽然还是不够圆,但至少厚薄均匀了不少。 一连擀了五六张,一张比一张圆,一张比一张像样。 当一张中间略厚、四周渐薄的、近乎完美的圆形面皮摊在她手心时,她终于松了口气。 “现在,该你了。” 她把擀面杖递给韩知林,自己则拿起一张刚擀好的皮,准备开始下一步——包包子。 她用勺子舀了一大团纯肉馅,小心地放在皮中央。 左手的手掌微微弯曲,托住包子皮,右手拇指轻轻按住馅料,食指开始熟练地捏起第一个褶子。 “你看,就像这样,拇指不动,食指把皮往怀里拉,一个褶压着一个褶,慢慢收口……” 她一边说,一边手下不停。 虽然今天她才是第一次正儿八经地包包子,但翠英婶子的现场教学早已在她脑子里演练了无数遍。 上午在翠英婶子那里,她也包了一些了。 也算是有那么一点点经验了。 她的动作不算快,甚至有些笨拙,但每一步都格外认真。 食指翻飞间,一个个褶子被捏了出来。 收口时,她轻轻一拧,一个虽然褶子不算匀称,却也白白胖胖、有模有样的包子就稳稳地立在了案板上。 “你试试。” 她把位置让开,眼神里带着几分期待。 韩知林默默地洗了手,用毛巾仔细擦干每一根手指,然后才拿起一张包子皮。 沈青青看他这副严阵以待的样子,忍不住想笑。 他学什么东西都快,刚才看她包的时候,那双眼睛就没离开过她的手,仿佛已经用目光把整个过程拆解分析了千百遍。 他依样舀馅,左手托住,右手开始捏褶。 第一个包子,他的动作明显有些生涩,手指的配合也不够协调。 捏出来的褶子有大有小,收口处更是拧成了一个疙瘩。 整个包子歪歪扭扭地倒在案板上,模样憨拙得有些可笑。 沈青青“噗嗤”一声笑了出来:“没事没事,第一个能包起来就很好了!” “我刚开始学的时候,包得比这还丑呢。” 韩知林没说话,只是低头看了看那个“失败品”,又看了看沈青青包的那个,眉头微不可察地蹙了一下。 然后,他面无表情地拿起第二张皮。 这一次,他的动作放慢了一些。 拇指稳稳地压住馅心,修长有力的食指灵巧地将面皮一拉、一捏,仿佛带着某种精确的韵律。 一个、两个、三个……一个个大小一致、间距均匀的褶子快速而整齐地排列开来。 他的手指像是带着标尺,控制力精准得可怕。 最后收口时,他手腕轻轻一旋,指尖一捻,一个圆润饱满、褶子清晰如菊花瓣、带着不多不少十八个褶的包子便亭亭玉立地出现在他掌心。 那个包子,身形挺拔,线条流畅,比沈青青这个“老师傅”包的还要周正漂亮。 沈青青的笑声卡在了喉咙里,眼睛都瞪圆了。 她走上前,难以置信地拿起韩知林包的那个,又看看自己那个。 一个像是训练有素的仪仗兵,另一个则像个憨态可掬的乡下胖娃娃,对比过于惨烈。 “你……” 她眨了眨眼,指着那个漂亮的包子。 “你才这是……第二个?” 韩知林把包子从她手里拿过来,稳稳地放在案板上,和她包的第一个并排。 他看着自己的杰作,眼神里闪过一丝极淡的、几乎可以忽略不计的笑意,语气平淡地说:“嗯,好像……是不太难。” “不太难?” 沈青青被他这凡尔赛式的发言气得又好气又好笑。 “翠英婶子说,有的人学几个月也捏不出你这么匀的褶子!” “你管这叫‘不太难’?” 她嘴上数落着,心里却涌上一股说不清道不明的骄傲。 看,这就是她对象! 学什么都快,做什么都好,连包个包子都像是在搞艺术创作。 接下来的时间,就在这安静而默契的氛围中飞速流淌。 分工自然形成,韩知林负责擀皮。 他的学习能力实在惊人。 没一会儿,那根擀面杖在他手里就运转自如,仿佛成了他手臂的延伸。 只听“唰唰”几声,一张张圆如满月、厚薄均匀的面皮就从他手下飞出,整整齐齐地摞成一叠。 沈青青则专心负责包馅。 有了韩知林这个“擀皮机器”的稳定输出,她的速度也快了起来。 纯肉的、白菜猪肉的、酸菜猪肉的,三种馅料轮换着来。 她的手指越来越灵活,包出的包子也越来越有样子。 虽然还是比不上韩知林包的那么精致,但也个个肚大腰圆,透着一股朴实的可爱。 窗外的天色渐渐暗了下来,夕阳的余晖给屋里的一切都镀上了一层温暖的金色。 案板上的包子越堆越多。 第223章 一次就成功了 一排排,一列列,白白胖胖,像一群等待检阅的胖娃娃。 纯肉馅的圆滚滚,白菜馅的能隐约看到内里的一点青色,酸菜馅的则微微透着些黄。 直到最后一点面用完,三大盆馅料见了底。 沈青青直起酸痛的腰,看着案板上这蔚为壮观的“包子军团”,粗略一数,竟有八十多个! 一股巨大的满足感和成就感瞬间填满了心胸。 “这么多,够咱们吃好些天了!” 她兴奋地说:“一会儿蒸一些今晚吃,剩下的直接拿到外面冻上,就成了冻包子,以后想吃随时拿出来一蒸就行。” “嗯。” 韩知林应了一声,已经转身去灶膛边添水,准备烧火蒸包子。 沈青青小心翼翼地把包子一个个拣起来,放进铺了湿润笼布的大蒸屉里。 她特意把韩知林包的那些最好看的放在最上面。 每个包子之间都留出足够的空隙,生怕它们在蒸汽的爱抚下热情膨胀,最后黏在一起。 锅里的水很快就烧开了,白茫茫的蒸汽争先恐后地从锅沿冒出来,带着潮湿的热气。 沈青青深吸一口气,和韩知林合力将那沉甸甸的三层大蒸屉架到锅上,盖严锅盖。 “好了,等着开饭吧!” 她拍了拍手,像个打了胜仗的将军。 接下来,便是等待。 等待面团在高温蒸汽的熏腾下二次膨胀、变得松软香甜。 等待面粉的麦香与肉馅的油脂香交织、融合,升华成一种最朴实也最温暖的幸福滋味。 灶膛里的火被重新拨旺,红彤彤的火光映着两人的脸庞,明明灭灭。 沈青青坐在灶台边,看着韩知林往灶膛里添柴的专注侧影,又看看锅盖缝隙里渐渐氤氲升腾的蒸汽,忽然觉得,这间简陋清冷的知青小屋,在这一刻,竟充满了如此真实而温暖的烟火气。 那是家的气息。 这种气息,与她前世出租屋里泡面和外卖盒的味道截然不同,也与她在农场空间里独自收获时的喜悦迥异。 它更复杂,更温暖。 是由两个人的相处、共同的劳动、以及对食物最质朴的期待混合而成的。 锅里的水“咕嘟咕嘟”地响着,像是某种不知疲倦的催眠曲。 沈青青的眼皮越来越沉,睡意再次席卷而来。 她索性也不硬撑,就靠着灶台边温热的墙壁,蜷着身子打起了盹。 迷迷糊糊中,她仿佛闻到了一股子浓烈的、混合着麦香与肉香的味道。 她在睡梦中都不由自主地吞咽口水。 “青青,醒醒,包子好了。” 耳边传来韩知林低沉而清晰的声音。 沈青青一个激灵,猛地睁开眼。 灶膛里的火光已经弱了下去,只剩下几点暗红的炭火在苟延残喘。 屋子里光线昏暗,勉强勾勒出韩知林的轮廓。 他正站在锅前,一只手已经搭在了厚重的木锅盖上。 “几点了?” 沈青青揉了揉眼睛,声音还有些沙哑。 “刚过五点半,天快黑透了。” 韩知林答道:“我掐着时间呢,蒸了二十分钟,又焖了五分钟。” 这么短的时间,就打了一会儿盹,怎么就做上梦乐。 沈青青在心里嘀咕了一声,然后站起来,凑到锅边,一股按捺不住的兴奋劲儿瞬间驱散了所有睡意。 “快,开锅看看!” 她搓着手,像个等待开奖的孩子,眼睛一眨不眨地盯着那口大铁锅。 韩知林见她这副急不可耐的样子,嘴角微微向上扬了扬。 他没有再卖关子,双手握住滚烫的锅盖把手,稳稳地向上提起。 锅盖一揭开,白茫茫的雾气如云朵般涌出,瞬间模糊了视线。 待蒸汽稍散,一笼白白胖胖的包子便呈现在眼前。 个头比上锅前又大了一圈,表皮光滑油亮,在灶间昏黄的灯光下泛着诱人的光泽。 那混着麦香与肉香的热气扑面而来,暖融融地扑了人满脸。 沈青青忍不住“哇”了一声,眼睛亮晶晶的。 她顾不上烫手,先是凑近了深吸一口气。 这股味道太霸道了,那是优质白面被发酵出麦芽甜味后,又被浓郁猪油浸润出来的香。 比起后世那些机器批量生产的面点,这种纯手工、又是用大锅柴火蒸出来的包子,透着一股直抵灵魂的烟火气。 她用筷子小心地夹起一个,放在碗里晾了晾,等不及烫,便鼓起腮帮子轻轻吹气。 “我先尝尝!” 她语气里满是期待,又带着点小心翼翼的试探。 包子还有些烫手,她捧着,小心地咬了一口。 面皮松软而有韧劲,入口是淡淡的麦香,带着发酵后恰到好处的微甜。 咬破外皮,鲜肉馅的汁水便涌了出来。 是先前搅打进肉馅里的葱姜水和油脂,经过蒸制,完美地锁在肉里。 此刻温热鲜美的汤汁浸润着面皮,咸淡适中,猪肉的香气醇厚而不腻。 沈青青满足地眯起了眼,甚至感觉到那一小股肉汁顺着喉咙滑下去时,整个人都被治愈了。 这面粉是她农场空间里的产出,比起这年头大队里磨得不那么精细的白面,这面色泽更润,口感也更弹。 这肉馅她也偷偷加了一点农场空间产出的猪肉混在里面。 再加上调馅儿时她悄悄往水缸里滴了两滴灵泉水,那股子肉鲜味,简直像长了钩子似的。 这味道,是这个时代任何国营饭店都复刻不出来的。 “好吃!” 沈青青惊喜地转头看向韩知林,嘴里还嚼着包子,说话有些含糊。 “真的好吃!你快尝尝!” 她重新夹起一个,这次特意选了韩知林包的褶子比较漂亮的,吹凉了些,递到他嘴边。 韩知林微微一怔。 他看着沈青青那双盛满了星光的眼睛,心里那抹冷硬早就软成了一滩水。 他顺从地就着她的手咬了一口。 他吃东西向来斯文,即便在这样家常的时刻,也吃得从容。 细细咀嚼后,他也感觉到那丰盈的汤汁在口中爆开。 面皮的蓬松感让他的嗓子感到一阵难以言喻的舒坦。 他点了点头:“很成功。” 只三个字,却让沈青青笑开了花。比她自己尝到时还要开心。 第224章 分享的喜悦,得到认可 “对吧?我们第一次做哎!没想到这么成功!” 她语气里满是雀跃,又咬了一大口自己的那个包子,满足地眯起眼睛。 “发面发得好,馅也调得正好,不咸不淡。” “还有,咱们配合得也好!” 韩知林看着她鼻尖上还沾着的一点白面粉,眼神愈发柔和。 他甚至在想,如果日子能一直这样下去,哪怕是在这偏僻寒冷的东北,似乎也成了令人眷恋的乐土。 “以后再也不用因为国营饭店的包子卖完了而遗憾了!” 她说着,麻利地从立柜里找来干净的竹编食篮,垫上一层洗得发白的笼布。 然后她开始从蒸屉里捡包子——专挑那些形态周正的,不同馅的各捡了三个。 纯肉馅的圆润饱满,她特意挑了几个韩知林包的。 那褶子匀称得像是用尺子量过;白菜猪肉的透着点嫩绿;酸菜猪肉的则颜色稍深些。 一共九个大包子,把食篮塞得满满当当。 “我给翠英婶子送几个去。” 她边装边说:“得让师父验收验收成果。” “咱晚饭吃几个,再给凌薇拿几个。” 沈青青心里算过账,这做人啊,礼尚往来才能长久。 今天发面的诀窍是婶子教的,这猪头和下水也是靠着大队长的关系才买得这么顺当。 这头茬出锅的包子,怎么着也得送过去。 韩知林看了看天色,外头雪后的余晖已经散得差不多了,风声又渐渐紧了起来。 他伸手拿过挂在门后的军大衣披上,沉声说:“我陪你去。” “不用。” 沈青青已经利落地围上了一块厚实的毛线围巾。 “就几步路,你看着锅,把剩下的包子捡出来晾着。” “这八十多个包子呢,要是不趁热捡出来,一会儿该黏底了。” 她说着,拎着食篮出了门。 冬日的傍晚,天色暗得早。 西边天际还残留着一线橘红的霞光,在雪原的映衬下显得格外凄冷。 家家户户的房檐下都挂着长长的冰溜子,在寒风中发出轻微的声响。 沈青青快步走在积雪上,脚下发出“咯吱咯吱”的脆响。 由于怀里揣着那篮滚烫的包子,那股香气顺着篮子的缝隙直往鼻子里钻,像是个小暖炉,把她心头那点对严寒的畏惧都驱散了。 大队长家不远,走过一小段冻得硬邦邦的土路就到了。 院子里静悄悄的,灶房里有炊烟升起,伴着一股淡淡的苞米茬子粥的味道。 沈青青敲了敲虚掩的院门,提高嗓音喊了声:“翠英婶子在家吗?” “哎!在呢!谁啊?” 里头传来翠英婶子爽利的应答声。 门吱呀一声开了,开门的却是铁蛋——大队长的孙子。 小家伙今年六岁,穿得像个厚实的棉花包,虎头虎脑的。 此时,他正吸溜着鼻子,手里还拿着一截还没啃完的冻梨。 看见沈青青,小家伙眼睛陡然一亮,像是瞧见了散财童女。 “青青姐姐!” “铁蛋呀。” 沈青青笑着应道,看他那小模样就知道是个馋猫。 她也不客气,直接进了屋。 一股暖流裹住全身,那种从极寒到极暖的瞬间转换让她忍不住打了个冷颤。 沈青青顺手从食篮里拿出一个还温热的包子,递过去:“来,帮姐姐尝尝,这包子熟了没?” 铁蛋接过来,手心里猛地一热,那一股钻心的肉香让他原本就没填饱的肚子“咕噜”一声。 小家伙也不怕烫,啊呜就是一口。 包子皮暄软,一口就咬到了扎实的肉馅。 肉香混着油香在舌尖炸开,烫得他直哈气,却舍不得吐出来,含混地喊着:“肉!是肉包子!好香啊!” 他们家虽然也做了包子,可她奶奶可没舍得做纯肉馅的。 因此,吃到沈青青做的这个肉放得多的,一下子就被征服了。 “慢点吃,别噎着。” 翠英婶子从里屋走出来,腰间还系着那条洗得发白的碎花围裙,手里抓着两双还没缝完的鞋垫。 看见沈青青手里那篮子,她原本想客气几句,可那霸道的卤肉味儿瞬间就把满屋子的苞米粥味给盖住了。 “哟,这就蒸出来啦?” 翠英婶子放下手里的活计,脸上露出笑模样,嘴里却埋怨道:“你说你这孩子,蒸了包子你和小韩自己吃就是,怎么还拿过来了?” “这包子费面又费肉的,日子不过啦?” “婶子,这不都是您教得好嘛。” 沈青青把食篮放到桌上,掀开盖布。 “刚出锅的,我就赶紧给您和叔拿几个来。您给瞧瞧,这徒弟没给您丢人吧?” 篮子里的包子还是热的,看起来白白胖胖的。 翠英婶子凑近看了看,她是做面活的老手,一眼就看出这面的火候。 她伸手拿起一个包子,在手里掂了掂重量,又翻过来看了看包子底,最后用手指轻轻捏了捏皮子。 “面发得不错……” 她点点头,语气里带着由衷的赞许。 “面醒得到位,你瞧这皮子,按下去马上就能弹回来,这就是发透了。” 说着,她把那个包子掰开——那是白菜猪肉馅的。 面皮被撕开,馅料抱成了一个紧实的肉团。 浅绿色的白菜碎点缀其间,晶莹的汤汁顺着面皮的蜂窝孔渗了进去,香得人心尖乱颤。 翠英婶子尝了一口,细细品着。 沈青青站在一旁,竟有些莫名的紧张,像极了前世在写字楼里等待领导考察工作的样子。 她知道自己有空间泉水和优质食材加持,但这时代老师傅的眼光,才是最有说服力的“逻辑”。 “咸淡正好。” 翠英婶子终于笑了,眼角的皱纹都舒展开了。 “白菜的水杀得干,馅没泄。这褶子捏得……” 她盯着包子顶端那细密的褶子,啧啧称奇。 “哟,这手艺可以啊,匀称得跟模子里扣出来似的。” “青青,这是你捏的?” “我记得下午看你那架势,还得练练呐。” 沈青青老实地吐了吐舌头,道:“我包得一般,这些好看的,全是韩知林包的。” “我下午就按照你教的教了他一遍,结果这人一上手,捏得比我还快。” 第225章 把凌薇当成朋友了 沈青青甚至怀疑韩知林那第一个捏得不好的,是他为了照顾自己的面子特意捏成那样的。 不然没办法解释怎么第二个就捏得这样好了。 “那更了不得了。” 翠英婶子笑得更大声,朝里屋喊了一句。 “老头子,你快出来尝尝。” “小韩同志还有这手艺?瞧瞧这褶,十八个褶吧?圆溜。” “行了,青青,你这可算出师了!” “以后啊,想吃包子自己就能做,发面调馅的诀窍你都掌握了。” 张大队长掀开帘子走出来,手里还拿着旱烟杆,闻着味儿也乐了。 “小韩那孩子,打小看就聪明,干啥都能成。” “青青啊,难为你大冷天送过来,这包子用的面这么白,可得不少粮票吧?” “叔,自家做的,不说那些。” 沈青青摆摆手。 她心里非常清楚,人脉关系这种东西是需要用心做维护才能长久的。 她向翠英婶子请教做包子拿了布料,翠英婶子做好包子给了她几个带回去。 现在她做好了,也拿几个给翠英婶子尝尝。 这样的你来我往,让她们之间更亲近了。 在这七零年的东北,这种实实在在的利益交换和情感维系,才是她能“混得风生水起”的逻辑根基。 得了翠英婶子的肯定,沈青青心里那点忐忑彻底落了地,化成满满的成就感。 “师父领进门,修行在个人。” 翠英婶子把食篮里的包子挪到自家的瓷盘里,又叮嘱道:“你是个知礼的,可过日子也得省着点来。” “这次是有野猪肉,以后可不能这样了啊!” 沈青青点点头,又和婶子聊了几句家常。 翠英婶子还特意告诉她,过两天队里要去捕冬鱼,到时候如果成了,还能分两口鲜鱼吃。 这种充满人情味的日常交流,让沈青青觉得格外踏实。 两人又说了会儿话,主要是翠英婶子又嘱咐了些储存包子的窍门。 “这包子蒸熟了啊,得先在那盖帘上晾凉了才能冻,不然这皮会塌,粘在一起就不好看了。” 翠英婶子一边说,一边稀罕地看着那包子。 “回头再蒸的时候,不用解冻,直接冷水上锅,但要比平时多蒸几分钟,透透气才好。” 铁蛋已经吃完了一整个包子,嘴边还沾着一圈油渍,眼巴巴地看着剩下的几个。 翠英婶子瞧见他那没出息的样子,笑骂了一句“小馋猫”,又拿了一个给他,这次是个酸菜猪肉馅的。 小家伙咬了一口,酸香开胃的滋味让他直晃脑袋,一双黑葡萄似的眼睛里全是满足。 天色渐暗,屋里的煤油灯火光摇曳。 沈青青见任务达成,便起身告辞。 翠英婶子把她送到院门口,顺手从窗台下的筐里摸出四颗冻得硬邦邦、表皮黑漆漆的冻梨塞进她手里。 “拿着,回去泡凉水里拔一拔,把那层冰壳子敲掉,吃起来跟冰沙似的,清甜,最解肉腻。” 沈青青笑着接过来,放进篮子里:“谢谢婶子,您回吧,外头风大。” 回去的路上,天色已经完全暗了下来。 深蓝色的天幕上,几颗星子已经亮起。 寒风依旧呼啸,刮在脸上生疼,但沈青青心里却沉甸甸地装满了暖意。 回到知青点,路过凌薇的房间时,那屋里透出一星半点昏暗的灯光。 沈青青想了想,直接走上前敲响了房门。 “谁呀?”里头传来凌薇清冷的声音。 “是我,沈青青。” 凌薇打开门,见是她,清冷的脸上浮现出一抹意外。 “青青?快进来,外面冷吧?” “我就不进去了,给你送点热乎的。” 沈青青从大衣的兜里拿出用油纸包好的三个包子。 那是她特意留出的,每种馅儿一个。 “今天学了做包子,刚蒸出来的,你尝尝。” “晚饭要是还没吃,直接就能当饭,别总吃那些干巴巴的干粮。” 跟凌薇相处这么久,沈青青也算了解她的为人。 或许因为上辈子被伤害的经历,这辈子的她有些难以接近。 可一旦走进她的心里,又会赢得她掏心掏肺地对待。 别的不说,就冲着她每次都站在她这边维护她这一点,就值得真心对待。 沈青青也是真心把凌薇当成朋友了。 凌薇接过纸包,指尖瞬间感受到了那股温热。 她有些愣神,半晌才低声道:“你们自己留着吃呀……这白面精贵的。” “多着呢,今天发了一大盆面。” 沈青青笑得爽朗,没让对方有心理负担。 “第一次做,没想到挺成功。” “你尝尝看,给提提意见,下次我好改进。” “肯定好吃。” 凌薇低声说。 抬起眼时,平日里那股拒人于千里之外的冷淡散了不少,眼里有了点点温暖的光。 “多谢了,青青。” “客气啥,趁热吃啊,我回去了!” 沈青青摆摆手,缩着脖子快步跑回了自己屋。 推开门,香气和暖意一起涌来。 韩知林已经将八十多个包子都捡了出来,整齐地晾在几个大盖帘上。 留出来当晚饭的几个包子正放在粗瓷大碗里,上面扣着另一个碗保温。 灶上正温着一锅水,咕嘟咕嘟地冒着热气。 见她回来,韩知林自然地接过她手里的空食篮,又帮她扫掉肩膀上的浮雪。 “怎么样?” “翠英婶子夸我出师了!” 沈青青脱了外衣,洗净手,脸上是掩不住的欢欣,像个得了奖状的孩子。 “铁蛋吃得眼睛都直了。” “凌薇那儿也送去了,她看起来挺开心的。” 她走到盖帘前,看着那些白白胖胖的成果,心里满胀着一种朴素的快乐。 在现代,这些东西动动手指就能点到。 可在这里,从揉面、发酵到调馅、上锅,每一步都是自己的汗水。 “晚饭就吃包子。” 她眼睛亮晶晶的。 “再切点卤肉,熬点米稀粥,这顿饭绝对是全大队头一份。” “好。” 韩知林应道,已经熟练地舀米下锅。 沈青青拿起一个还温着的酸菜馅包子。 咬下去,酸菜的酸爽恰到好处地中和了猪肉的油脂。 油润开胃,面皮吸饱了肉汁的鲜美,越嚼越有滋味。 第226章 要是有胡萝卜就好了 她看着韩知林在蒸汽氤氲中忙碌的背影,又看看满屋的烟火气,忽然觉得,这样的日子也挺有奔头。 一点一点学来的手艺,一样一样备好的吃食,一次一次温暖的分享。 窗外的天彻底黑透了,北风在冰封的大地上咆哮,试图闯进这间温暖的小屋。 但屋里灯火跳动,锅里的粥开始冒出细密的白泡,米香渐渐弥漫开来。 包子、卤肉、白米粥,这顿晚饭在这年代也算得上是丰富了。 吃完了晚饭,韩知林照例回了隔壁自己的房间。 沈青青栓好门,闪身进入了农场空间。 她来到农家小院,烧了一锅水,好好地洗了一个澡。 这一天又是学又是实操做包子的,还是有点累的。 洗澡的时候,沈青青还在想,这农场空间里的小院要是现代风格的就好了。 有煤气灶有热水器,她就不用自己烧水洗澡了。 …… 第二天一早,天刚蒙蒙亮,沈青青就醒了。 不是她不想睡懒觉,而是这年头的晚间生活实在贫瘠,晚上早早睡下,这会儿生物钟准时得像设定好的闹钟。 她睁开眼,盯着房梁上的木纹看了一会儿,脑袋里还有些懵。 窗外是冬日清晨特有的那种灰蓝色光线,透着股阴冷劲儿。 屋里很安静,她能听见极远处传来的零星鸡鸣。 室内的温度降了不少,她试探着把手伸出被窝,指尖立刻像被细小的针扎了一下。 “嘶——” 沈青青打了个哆嗦,动作迅速地披上那件厚实的棉袄。 她趿拉着鞋快步走向灶台。 昨晚留出来的几个包子整齐地码在盖帘上。 经过一夜,表皮已经彻底凉透了,泛着一层灰蒙蒙的冷光。 沈青青伸手捏了捏,指尖触感依旧松软。 翠英婶子教的法子确实管用,这面揉到了劲头,放凉了也不会变得像石头一样硬。 八十多个包子,昨天他们吃了七个,给翠英婶子和凌薇一共送了九个。 除了这几个留着今早吃的,剩下的早都被韩知林搬到了后院的木桶里冻上了。 在这东北的天然“大冰箱”里一冻,放上一个月的都不会坏。。 沈青青先从水缸里舀了两瓢水进锅,淘了把苞米碴子和白米,打算熬点稀粥。 这大冷天的,喝点热乎的,整个人都舒服了。 灶火升起来,暖红色的火光映在她脸上。 包子被她用蒸屉架在稀粥上面,打算借着蒸汽热透。 她顺便从热水壶里倒了点热水出来。 先刷了牙,然后再洗脸。 脸盆里腾起一股热气。 她把毛巾浸湿,按在脸上,那种毛孔瞬间舒张的快感让她长舒了一口气。 刚把自己收拾妥当,门口就传来了熟悉的脚步声。 紧接着,门被很有节奏地叩响了三声。 沈青青眼底浮现出一抹笑意,快步过去开了门。 韩知林站在门口,那身军大衣上挂满了细密的冰晶。 他瞧见屋里冒起的炊烟,清冷的眉眼柔和了几分,也没说话,先侧身进来,顺手把门合严实。 “你这一大早就出去了?” 沈青青把灶台边那个暖和的凳子拉出来,示意他坐下。 “嗯,出去走了走。” 韩知林的声音略显沙哑。 他自然地坐在沈青青身旁,借着灶膛里的火气暖着冻僵的手。 沈青青听他说得轻巧,心里琢磨着这人估计是有什么事。 不过她也没多问,只是转过身揭开锅盖。 那一瞬间,浓郁的麦香伴随着肉馅的油脂香气重新爆发出来。 “吃早饭吧。” 沈青青盛了两碗浓稠的米粥,又把热腾腾的包子端上桌。 看着韩知林埋头吃包子的模样,沈青青也没闲着。 她一边喝着粥,眼神在大案板上转了一圈。 “韩知林,我在想……” “前天分的猪肉还剩下来不少,要不再包一些饺子冻上?” 沈青青用筷子点着桌面,眼神亮闪闪的。 “马上腊月了,万一哪天咱们想偷懒,或者大队里有急活儿,回家下锅一煮就能吃,省得临时折腾。” 韩知林咽下口中的包子,略作沉吟便点了点头:“成,听你的。你想包什么馅?” “猪肉大葱的肯定要有,那香味儿正。” “白菜猪肉的也鲜,酸菜猪肉的更不能少,咱们这儿的酸菜腌得够味。” 沈青青盘算着,声音不自觉地压低了些,带着点只有在韩知林面前才会露出的娇憨。 “要是……要是有胡萝卜就好了。” “我记得,猪肉胡萝卜馅的饺子特别鲜甜,颜色也好看。” 其实她农场空间里正长着一茬胡萝卜呢。 可惜这冰天雪地的东北,现在拿出来实在没法儿解释来源。 韩知林敏锐地捕捉到她语气里那点遗憾,他停下筷子,认真地看了她一眼。 “这时候胡萝卜难寻。” “你要真喜欢,等开春我在后院给你辟块地,多种些。” 他那间屋子后面是大队长给他划的菜地,不过他一向都是跟村里人换青菜吃,压根就没种过。 明年倒是可以好好利用起来了。 “嗯,那说好了!” 沈青青笑着转移了话题。 “那就包这三种吧。一会我来和面,你负责剁馅,怎么样?” “好。” 两人说干就干。 这不仅是囤粮,更像是一种在猫冬的日子里寻找生活乐趣的方式。 吃完早饭,韩知林冒着严寒去后院把猪肉拿进了屋。 那是块肥瘦相间的后腿肉,表面覆着一层薄薄的白霜,冻得硬邦邦的。 在屋里的暖气下,很快开始渗出晶莹的水珠。 沈青青把大瓷面盆端了出来。 包饺子不比包包子,不需要发面,得用凉水和面,讲究的是一个“筋道”。 她往盆里舀了厚厚几大碗白面,然后往里加了一小撮盐。 “这加盐是翠英婶子教的,说是能锁住面里的筋性,煮的时候不容易破皮。” 沈青青一边解释,一边慢慢往里加水。 水是她提前从空间里掺了点灵泉水的,凉飕飕的触感让她手指微缩。 随着揉面的动作,她的手腕渐渐发力,面团在盆里发出一阵阵沉闷的撞击声。 第227章 还有什么是你不会的 没多久,身上就暖和了起来。 既然要多包一些,这一小盆面恐怕还不够。 “肉来了。” 韩知林把解冻得恰到好处的肉放在了厚实的案板上。 这时候的肉最适合切——还没完全软塌下去,带着点韧劲。 沈青青把那把锋利的菜刀递过去,又在案板旁边摆了三个大搪瓷盆。 “剁馅的活儿交给你了,我去洗菜。” 厨房里很快响起了富有节奏的“哒哒哒”声。 韩知林剁肉馅时神情肃穆,活像是在实验室里操作精密仪器。 两把刀在他手中上下翻飞,肉糜被剁得粗细均匀,却又不失口感。 沈青青在一旁开始处理白菜。 她先把白菜帮子一片片剥开,用清水洗净。 在那锋利的小刀下,白菜被切成了细如发丝的丝儿,再改刀成碎丁。 “得加盐杀杀水。” 沈青青往白菜碎里撒了把粗盐,没过多久,就见白菜出了不少汁水。 她挽起袖子,用力将白菜碎攥成一个个紧实的小圆球,绿色的菜汁顺着她的指缝流进盆里。 酸菜的处理则简单些。 沈青青洗了两遍,压干了水分,剁碎备用。 最后是大葱,先洗后切,在沈青青手下变成了绿白相间的一座小山。 辛辣的气息瞬间弥漫了整个狭窄的灶间,熏得她眼眶微红。 “肉剁好了。” 韩知林收起刀,案板上的肉糜红白均匀,透着新鲜的油亮。 沈青青开始调馅。 这可是包饺子的重头戏,。 她往三个盆里分别分了肉糜,然后从调料瓶里往外抖落盐、酱油、胡椒,还有她私下加了灵泉水泡的葱姜花椒水。 “你来帮我打水。这肉馅得吃进水去,包出来的饺子才有一口汤。” 韩知林接过筷子,顺着沈青青指示的方向,不疾不徐地绕着圈搅动。 他的手腕极稳,每一圈的力度都像是精心计算过的。 随着水分被肉馅一点点吸收,那盆肉糜逐渐变得黏稠上劲,泛起一层诱人的胶质感。 “真香。” 沈青青凑近闻了闻,大葱的辛辣、猪肉的醇厚,在这一刻达到了完美的平衡。 “白菜馅里滴点香油提味,酸菜的要多放点荤油才香。” 沈青青在一旁指指点点,韩知林执行得一丝不苟。 最后,三盆馅料准备就绪。 猪肉大葱的红绿相间,白菜猪肉的清爽宜人,酸菜猪肉的油润扎实。 “可以开始擀皮了。” 沈青青把醒好的面团取出,在案板上搓成长长的条状。 她熟练地掐出一个个大小均匀的剂子,撒上薄面,用掌心按扁。 接下来的活儿,本是沈青青觉得最难的。 因为她虽然会擀,但擀出来的皮儿总是边缘不够薄,中间不够厚,形状还奇形怪状。 她刚拿起擀面杖笨拙地滚了两下,一个歪七扭八的“腰果状”面皮就出现了。 沈青青有些脸红,正想重来,一只指节匀称、带着温凉气息的手伸了过来,自然地接过了擀面杖。 “我试试。” 韩知林左手捏着面皮边缘,右手握着擀面杖,只听见案板上发出一连串轻快如鼓点的节奏感。 擀面杖在他的掌心下仿佛有了生命,右手轻推,左手匀速一转。 几秒钟过去。 一张圆如满月、中间厚边缘薄、且大小跟复刻出来似的面皮就出现在了沈青青面前。 沈青青瞪大了眼睛,手里还捏着一个剂子,整个人都看呆了。 她前世也见过不少人擀皮,可从来没见过谁能把这一单枯燥的体力活做得跟艺术表演似的。 “你……你连这都会?” 沈青青忍不住惊呼出声。 “你以前练过?” 韩知林神色平静,手上动作半点没停,说话间又是一张近乎完美的皮子脱手而出。 “以前看别人做过。” 他顿了顿,语气里带着一种理所当然的理科生逻辑。 “刚才看你动了几下,我在脑子里过了一下那根木棍受力的支点和转动的半径,试了试,不难。” 沈青青:…… 沈青青听得语塞,心里那股子“社畜遇上学霸”的无力感又翻涌了上来。 她看着他那双修长如竹的手,在那案板上游刃有余地翻飞。 每一张擀出来的皮都薄厚均匀得像是用卡尺量过。 “韩知林同志……” 沈青青把手里那个畸形的皮儿一扔,凑过去盯着他的侧脸看,语气里满是复杂的情绪。 “还有什么是你不会的?” 韩知林听着她这半是赞叹半是调侃的话,手上的擀面杖微微一顿。 他转过头,撞上沈青青那双亮如繁星的眸子。 他迅速移开视线,重新专注于手中的面团,低声吐出一句:“很多。” “比如?” 沈青青不依不饶,狡黠地歪着头。 韩知林沉默了片刻,擀面杖的节奏却变得更快了些。 说话间,他又擀出几张。 每一张都像复制出来的一样标准,甚至连边缘的褶皱弧度都惊人的一致。 他盯着那些面皮,像是要从中找寻答案,最后才轻不可闻地回了一句:“很多。但你想学的,我都可以试着会。” 这话说得平淡,沈青青却觉得耳根一热。 她还没来得及细品这话里的深意,就听见外面突然传来一阵刺耳的声音。 紧接着是一声低沉的、不属于人类的沉闷咆哮,瞬间打破了屋子里的温情脉脉。 沈青青的心脏猛地一缩。 这……难道是狼! 有狼下山来了? 韩知林几乎是条件反射般地一侧身,将沈青青半护在身后,清冷的眼眸瞬间锐利如鹰隼。 意识到他们在屋内,韩知林这才稍微放松一点。 他回过头,朝着沈青青道:“我出去看看,你在屋里把门关好。” 沈青青闻言有些担心,但也点了点头表示答应。 这时候,她知道怎么做才是不添乱。 出了屋子的韩知林并没有贸然跑出去,而是先回了隔壁自己的屋子,从门后抄起一根平时用来挑火的铁棍。 那铁棍一入手,他整个人散发出的气息都变了。 不再是刚才那个擀着饺子皮的斯文青年,而像是一头蓄势待发的猎豹。 第228章 狗打架?还好不是狼 韩知林来到前院的时候,潘文何和周军等男知青已经在那里了。 有的拿着棍子,有的拿着柴刀,正对着知青点的大门严阵以待。 外面的动静变得更大了,门被某种重物狠狠撞击着,发出“嘭嘭”的闷响,每一次撞击都像是砸在众人的心脏上。 听这声音,好像不止一只。 韩知林和周军对视了一眼,脸色变得更加严肃起来。 他紧抿着唇,眼里闪过一丝狠厉。 他知道,这畜生能下山跑到村里,必定是饥肠辘辘,被逼到了绝境。 就在几人以为下一刻门板就会被撞碎时,撞击声却突然停了。 取而代之的是一阵更为剧烈的、此起彼伏的低吼和嘶鸣。 伴随着金属刮擦的声音,似乎有什么东西被拖动,甚至有某种重物坠地的钝响。 韩知林眼中的警惕并未放松,反而更甚。 他握着铁棍,重心下沉,耳朵仔细辨别着外面的动静。 很快,他分辨出那不是狼的嘶鸣,更像是……狗? “汪!呜——” 一声带着痛苦的低吠,以及紧接着的几声“呜咽”,让门内的几人一怔。 狼可不会发出这样的声音。 韩知林也皱了皱眉,似乎也有些疑惑。 不过他知道外面有危险,并未放松警惕。 他侧身,用脚尖轻轻挑开门闩,然后猛地拉开门,身形如同离弦之箭般冲了出去。 周军被他这突然的动作吓了一跳,连忙跟上前。 门口,两条黑影纠缠在一起,尘土和雪沫四溅。 靠近了,韩知林才看清。 哪里是什么狼,分明是一只膘肥体壮的野狗,正与老黄狗搏斗。 老黄狗是村里老猎户家养的,平日里虽然懒洋洋的,但性子忠诚。 不知道今日怎么跑到知青点门口来,还跟一条不知道从哪里来的野狗对上了。 刚才撞击门的声音,估计是两条狗打架造成的。 见状,几个男知青都松了一口气。 主要是前几日听人说山上有狼出没。 他们还以为有狼下山来了呢。 只是狗打架的话,就没什么大的威胁了。 此刻,大黄狗的身上好几处被撕咬开的口子,鲜血洇湿了毛发,染红了地上的雪。 它的呜咽声正是痛苦的低吼。 而那只野狗,体型比老黄狗还要大上一圈,獠牙外露,眼中闪烁着凶光,正死死咬住老黄狗的脖颈,看样子是想将其置于死地。 “住手!” 韩知林怒喝一声,手中的铁棍带着呼啸的风声,狠狠地朝着野狗的后腿砸去。 野狗吃痛,惨叫一声,松开了老黄狗,却不退反进,调转方向扑向韩知林。 它显然被逼急了,红了眼,根本不顾一切。 韩知林身手矫健,一个侧身避开野狗的扑击,铁棍再次精准地砸在野狗的脊背上。 野狗发出一声更为凄厉的哀嚎,身形一个趔趄,跌倒在地。 它挣扎着想要爬起来,但脊背的剧痛让它力不从心。 韩知林并没有给它喘息的机会。 他眼中闪烁着冷光,铁棍对着野狗的头部狠狠砸下。 几声闷响过后,野狗彻底不动了。 一切发生得太快,从咆哮到解决,不过短短几息。 当韩知林确认野狗已经没了声息,才转过身,大步走向趴在地上奄奄一息的老黄狗。 “老黄!” 出来找狗的老猎户此时赶到了。 看着老黄狗身上的伤口,眼眶忍不住发红。 脖颈处的伤势最为严重,皮肉翻卷,鲜血汩汩流出。 韩知林蹲下身,用手检查着老黄狗的伤势,眉头紧锁。 他从怀里掏出一条干净的帕子,按住最严重的伤口,试图止血。 “得赶紧处理伤口,不然会感染。” “家里有药,我带它回去处理。” 身为猎户,经常上山打猎的他家里是少不了要背上些药的。 老猎户把大黄狗抱起来向韩知林道:“多谢了,韩知青。” “要不是你,大黄恐怕就没命了。” 韩知林淡定地摆了摆手,道:“小事情,无需放在心上。” 老猎户离开后,那只野狗的尸体就那样躺在雪地里,显得有些触目惊心。 看人走了,男知青高庆荣开口道:“韩知青,这只狗怎么处理?” 野狗不算肥,但这么大的一条狗,好几十斤呢,好歹也是肉啊。 韩知林皱了皱眉头,提议道:“交给大队处理吧!” 这事这么大动静,知道的人不少,知青点要私自留下来是不现实的。 再说了,这是一条野狗,也不知道得过什么病没有。 韩知林对这狗肉是不太感兴趣的。 男知青们对视了一眼,也知道直接留下来不妥。 最终,作为知青点负责人的潘文何离开去叫大队长了。 韩知林没有理会后续,交待了一声便直接离开往后院走去。 见韩知林回来,说是大黄和一只野狗在打架,沈青青悬着的心这才放了下来。 “你没事吧?” 她拉过他的手,仔细检查,生怕他也被咬伤。 韩知林摇摇头,声音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沙哑。 “没事。” 他刚才用力过猛,手臂有些一点酸痛。 但此刻看着沈青青关切的眼神,那些不适感仿佛也减轻了不少。 沈青青拿起刚才韩知林用来砸狗的铁棍。 棍头沾着血迹和零星的毛发,看起来沉重而带着一股血腥气。 她不由得看向他,这个人,总是能在关键时刻展现出让人意想不到的一面。 “刚才要是没有你,猎户家的狗大黄就危险了。” 她由衷地说道。 韩知林只是淡然地看了一眼那铁棍,眼中没有丝毫波澜。 他走到水缸边,舀了一瓢水,仔细清洗着手上的血迹。 “猎户家这狗养得真不错,死了就可惜了。” 屋外的风雪似乎也感受到了这股血腥味,变得更加狂躁。 透过窗户,可以看到鹅毛大雪又开始纷飞,将整个知青点笼罩在一片模糊的白色中。 “那只野狗……怎么办?” 沈青青问道。 韩知林擦干净手,看了一眼屋外。 “就放在那儿,明天早上大队的人会过来处理。” “这季节,有野狗闯进村,不是什么稀罕事。” 第229章 今年会不一样 他的语气很平静,仿佛处理掉一只凶猛的野狗,对他而言只是寻常。 沈青青点点头,没再说话。 她的目光落在灶台上,这才想起刚才中断的包饺子工作。 韩知林似乎也想到了这一点,他走到案板边,将放在一旁的擀面杖重新拿起。 “继续?” 他看着沈青青,眼神里带着询问。 沈青青看着他,之前因为以为是狼而有些紧张和害怕渐渐被一股烟火气安抚下来。 生活,不就是这样吗? 在艰难和危险面前,要学会坚强,也要学会继续。 她回以一笑:“继续!我们争取中午之前把这些饺子都包完。” 灶膛里的火苗跳动着,暖暖的光线映照着两人的侧脸。 沈青青重新拿起一个剂子,韩知林则继续擀皮。 沈青青低下头,拿起一张饺子皮开始包馅。 饺子不比包子,不用捏那么多褶,但也要捏紧封口,不然一煮就破。 她舀了一勺白菜猪肉馅放在皮中央,对折。 先把中间捏合,然后从两侧往中间推挤褶皱,最后用力捏紧——一个胖乎乎的月牙饺成型了。 “不错!” 韩知林评价道,语气带着一丝鼓励:“能站住。” 沈青青把它放在盖帘上,饺子果然稳稳立着,没有趴下去。 这是个好兆头。 两人一个擀皮一个包,配合渐渐默契。 韩知林擀皮的速度很快。 沈青青包的速度跟不上,他就擀好一沓皮,洗了手过来一起包。 韩知林包饺子又是另一种风格。 他不用月牙形的方法,而是将皮对折后,用拇指和食指在边缘捏出细密匀称的褶,捏出来的饺子形似元宝,肚大边窄,精致好看。 “你这手法……” 沈青青忍不住又感叹:“真该让翠英婶子看看。” “熟能生巧。” 韩知林说得简单,手下又完成一个。 盖帘上的饺子越来越多,一排排整齐排列。 白色的面皮透着隐约的馅料颜色。 白菜馅的能看出嫩绿。 酸菜馅的颜色深些。 大葱馅的最是朴素,但香气最浓。 时间在静谧的忙碌中流逝。 窗外的天色从灰蓝变成灰白,又渐渐亮起来。 阳光透过窗户照进来,在案板上投下温暖的光斑。 包到后来,沈青青渐渐找到了手感,包的饺子一个个挺胸抬头,模样周正。 她偶尔抬头看看韩知林。 他微微垂着眼,睫毛在眼睑下投出淡淡的阴影,神情专注得像在处理什么精密实验一样。 这个人,似乎做什么都非常认真。 这个认知让她心里泛起柔软的涟漪。 最后一勺馅用完,最后一张皮包完。 还剩下一小团面,沈青青准备用来煮疙瘩汤吃了。 三个盖帘都摆满了饺子,白白胖胖,挤挤挨挨。 “这么多……” 沈青青直起有些发酸的腰,看着劳动成果,心里涌起满满的踏实感。 “够吃一阵子了。” 韩知林数了数。 “白菜馅五十六个,酸菜馅五十三个,大葱馅六十个。” “一共一百六十九个。” 他的声音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满足。 沈青青扑哧笑出声:“你还数个儿?” “心里有数比较好。” 韩知林开始收拾案板,动作依然一丝不苟。 “这些饺子也冻起来慢慢吃。” 饺子不能直接放一起冻,要先在盖帘上摆开,放在窗外冻硬。 东北冬日的天然冰窖,零下二三十度的气温,不到两个小时就能冻得梆硬。 沈青青把三个盖帘依次端到后院。 靠墙专门搭了个木板架子,就是用来放冻货的。 摆好饺子,她回屋洗手,韩知林已经在收拾残局了。 “中午就吃饺子吧!” 沈青青提议:“尝尝哪种馅最好吃。” “好。” 冻饺子需要时间,他们按照两人的食量下了饺子,解决了午饭。 吃完收拾妥当,韩知林回屋去午休,沈青青也上炕准备休息一下。 等她睡醒起来,窗外的饺子已经冻得硬邦邦的,碰在一起发出清脆的响声。 沈青青拿来早就准备好的干净布袋,把冻硬的饺子一个个从盖帘上掰下来,分门别类装进不同的袋子,扎紧口,重新放回窗外。 这样随吃随取,不会粘成一坨。 做完这一切,日头已经偏西。 冬天天短,明明感觉没做什么,一天就要过去了。 沈青青站在门口,看着院子里墙角处的枯草,忽然有些恍惚。 不知不觉间,已经腊月了。 墙上那本日历,已经撕到了最后几页。 崭新的日历早就准备好了,是翠英婶子给的。 上面印着工农兵宣传画,红彤彤的喜庆。 过几天就是元旦。 不知不觉间,她来到这里已经一年半了。 从最初对这个时代、这片土地的陌生与惶恐,到如今能熟练地发面、调馅、包饺子。 能分辨出哪种酸菜腌得好,知道冬天怎么储存蔬菜…… 还有,怎么在有限的条件下把日子过得有滋有味。 那些她曾经以为会很难熬的冬天,如今却充满了烟火气的温暖。 灶膛里噼啪作响的火苗,锅里翻滚的粥,窗外冻得硬邦邦但随时可以取用的食物,还有身边这个总是沉默却细致妥帖的人。 “在想什么?” 韩知林走到她身边,他的声音带着一丝午睡后的慵懒,却又像冬日的暖阳般抚慰人心。 “没什么。” 沈青青摇摇头,笑了。 “就是觉得……时间过得真快。马上又要过年了。” “今年会不一样。” 韩知林说,他的目光落在院子里,似乎在展望着什么。 “嗯?” 沈青青疑惑地看向他。 “这是第一个我们一起准备的年。” 他说得平静,却握住了她的手。 掌心的温度透过厚厚的布料传递过来,瞬间温暖了沈青青的心。 沈青青心头一暖,回握住他。 是啊,不一样了。 有了可以分享成果的人,有了共同经营的生活,有了在这片土地上一点点扎下的根。 转眼就到了阳历年的头一天。 元旦这天,天色灰蒙蒙的。 空气中弥漫着一股铅灰色的沉重,预示着一场更大风雪的到来。 第230章 有领导下来考察了 前几天听翠英婶子说收音机的天气预报里说昨天可能有雪。 可到了晚上,雪影子都没见着。 只有干冷的风从北边刮过来,吹得窗户呼啦啦响。 气温比前两日更低了些,呵出的气瞬间凝成白雾。 在冷嗖嗖的空气里散不开,像是一层薄薄的霜。 沈青青一大早就醒了。 屋里冷得很。 哪怕炕头上还带着点余温,被窝外的空气也冷得跟刀子似的,刮得人脸疼。 她把脑袋往厚实的棉被里缩了缩,赖了会儿。 直到听见隔壁韩知林起床的动静,木板门发出轻微的吱呀声,她才慢腾腾地坐起来。 冷气顺着脖领子直往里钻,沈青青打了个冷战,赶紧抓起炕头被烘得暖烘烘的棉袄披上。 这棉袄里塞的是她在农场空间里偷偷拿出来的优质新棉花,轻便又保暖。 当然了,表面还是罩着一层乡下最常见的粗蓝布,瞧着半点不扎眼。 她穿好鞋下炕,走到厨房。 灶膛里昨晚埋着的火种还没完全熄灭,透着一星半点儿红。 沈青青用火钳拨了拨灰,添上几根细碎的桦树皮。 火苗很快“噗”地一声窜了起来,暖橘色的光映在她白皙的脸上。 锅里热着昨天剩的苞米粥,上面的蒸屉里码着几个白白胖胖的冻包子。 沈青青揭开锅盖,白茫茫的雾气瞬间模糊了视线,她忍不住吸了吸鼻子。 这包子用了不少农产空间产出的食材,味道就是正。 门被敲响,沈青青打开一看,是韩知林。 他推门进来,手里拎着一桶刚从井里打上来的凉水。 他身上的军大衣带着外头的寒气,睫毛上甚至挂了一层浅浅的白霜,衬得那双眼睛愈发清冷明亮。 “正好,粥和包子都是热的,快进来吃吧。” 沈青青说着,看着他利索地把水倒进缸里。 两人相处久了,很多事都不必细说,自有一股旁人插不进去的默契。 沈青青咬开一个包子,暄软的皮浸透了肉汁,咸鲜适口。 韩知林吃得不快,但动作斯文利落。 即便是喝着最普通的苞米粥,那股子从骨子里透出来的清矜气也掩不住。 吃完饭,韩知林主动收了碗筷去洗。 沈青青则擦净了桌子,从炕柜里翻出她那叠厚厚的手稿和钢笔。 既然天冷不出门,正适合猫在屋里干点“私活”。 “今天不出门?” 韩知林擦着手从厨房走进来,见她已经在桌前铺开了稿纸,随口问道。 “太冷了,不想动弹。” 沈青青搓了搓略显僵硬的手指,往手心呵了口气。 “我想把这个短篇写完,年前寄出去。” “后面,便可以专心写这个中长篇了。” 自打她那几篇描写东北农村新风貌的文章在《省报》副刊登出来后,她这“苏河大队笔杆子”的名头就算响了。 虽然这时候写东西得慎之又慎,但她擅长写那些积极向上又充满生活意趣的小文章,深受读者喜欢,连报社编辑都回信鼓励她多投。 韩知林没说什么,转身回了自己屋。 不一会儿,他抱着一床厚实的羊毛毯子过来,不由分说地盖在沈青青腿上。 “腿上盖着,暖和些。” 他的声音略显沙哑,却透着股关心。 毯子上还带着他屋里那股淡淡的、类似于雪后松木的味道,却又因为刚从炕上拿过来而显得温暖异常。 沈青青心头一暖,仰头冲他明媚一笑:“好的,谢谢。” 韩知林看着她那双亮晶晶的眼,抬手很自然地替她拢了拢滑到肩头的碎发。 指尖不经意擦过她的耳廓,带起一阵微痒。 他顺势坐在了她对面的凳子上,也拿了本大厚头的俄文专业书看了起来。 屋里安安静静的,只有笔尖划过纸张的沙沙声,和偶尔翻书页的轻响。 灶膛里的余火还在噼啪作响。 这种在寒冬腊月里偷得的半日闲,让沈青青觉得格外舒心。 她正写到灵感迸发处。 故事里的老木匠正细细打磨着送给孙子的小木马。 文字在她的笔尖跳跃,仿佛能闻到那股木头的清香。 “砰砰砰!” 一阵急促而粗重的敲门声突然打破了满屋的静谧,伴随着震落的门缝灰尘。 “沈知青!沈青青同志在吗?” 是大队长张大源的声音,听着跟火烧了眉毛似的。 沈青青心里一突,手尖一抖,钢笔在纸上拉出一道长长的墨痕。 她眉头微蹙,跟韩知林对视了一眼,见对方已经放下了书,眼底划过一抹无奈。 “我去开门。” 韩知林率先起身。 门一开,一股寒风夹杂着雪沫子猛地灌了进来。 张大源正站在门口。 他裹着那件标志性的半旧军大衣,帽子檐上结了一圈细碎的霜花,老脸冻得紫红。 他一边喘气一边跺脚,那胶鞋上的半干泥巴在地上留下一串脏印子。 “队长叔,你怎么来了?快进来暖和暖和。” 沈青青赶紧起身,顺手把稿纸反扣在桌上。 张大源摆摆手,站在门口愣是没往里走,那双老眼里写满了焦急。 “不了不了,青青呐,快跟叔走一趟!” “公社领导下来了,这会儿正在大队部坐着呢。” “王书记特意交代了,说一定要把你请过去。” 沈青青一愣,满头的雾水。 “公社领导考察,让我过去干什么?” “我也不是大队干部,这……这不合规矩吧?” 她虽然是个爱凑热闹、爱吃瓜的性格,但在这特殊的年代,公社领导官不大,但也都是惹不起的大佛。 她一个普通知青,只想守着自己的小日子,并不想在这些大人物面前出风头。 “哎呀,这会儿哪还顾得上规矩不规矩的!” 张大源急得直搓手。 “王书记说,这是田主任亲自交代的。” 沈青青脑子里飞速转着,张大源口中的王书记,是上个月刚调来苏河大队的大队王志学。 之前老的书记退下来后,新的书记一直没有确定,苏河大队便过了一段没有大队书记的日子。 沈青青听翠英婶子说过,这个王志学家里有些来头。 这次来苏河大队,是来镀金历练的,没个两三年估计就调走了。 第231章 树公社文化典型 别看王志学年轻只有二十多不到三十岁,但这人是个聪明的。 一来苏河大队便看清楚大队长在这里的威信和影响力。 这人倒不像那些眼高于顶的红子弟。 他一点也不作妖,。 不仅十分配合大队长的工作,处处以大队长张大源为主,还努力为苏河大队争取福利。 上个月还利用自己的人脉关系给苏河大队额外多争取到了一批化肥。 这不,才来不到一个月便跟大队长处好了关系。 这样一个聪明人,怎么会突然把她推到公社领导面前? “叔,到底啥事儿啊?您得给我透个底。” 沈青青一边从墙上摘军大衣,一边试探着问。 张大源嘿嘿一笑,眼里透出一股子得意,却又刻意压低了嗓子。 “好事!你那几篇文章啊,公社田主任都在报纸上瞧见了。” “他说咱们苏河大队不仅庄稼种得好,文化建设也没落下,出了个‘才女知青’。” “田主任今儿来,说是专门想见见咱们大队这位‘笔杆子’,还要了解了解咱们知青的文化生活呢!” 听到这话,沈青青无奈地叹了口气。 这名声太响了,果然不是啥全无副作用的好事。 她原本只是想赚点生活费,让自己有个明面上的收入来源。 这下可好,成了公社挂了号的典型了。 说实话,这样的场合,她是真不想出现。 “我这……我这正写到一半呢。” 她试图最后挣扎一下。 “哎呀,我的青青,写稿子啥时候都能写,公社领导在这儿等着呢!” 张大源急得想上前拉她,可见韩知林在旁边虎视眈眈地盯着,手又讪讪地缩了回来。 “王书记说了,你今天要是能给咱们苏河大队露回脸,等过阵子分肉的时候,叔多给你批两斤大肥膘!” 两斤大肥膘的诱惑确实不小,但在沈青青眼里,这不算什么。 不过这是书记和大队长代表村里给出的补偿承诺。 这种人情,她不能不接。 “行吧。” 见沈青青答应过去,韩知林二话没说,利索地穿上大衣,围上围巾,动作干脆得像是要去参加什么重大行动。 “我陪你去。” 张大源愣了一下。 看了看韩知林那张冷峻清贵的脸,又看了看沈青青,嘴巴动了动,到底没说出拒绝的话。 他也知道,这韩知青虽然不爱说话,但在知青点里是个有主意的,更有股子让人不敢轻看的狠劲儿。 “成成成,韩知青也跟着去。韩知青那也是咱们知青里的优秀代表,一起去,场面更好看!” 张大源连声附和。 沈青青回屋换了身更周正的深蓝色高领毛衣,外面套上厚实的军大衣,又把那条大红色的羊毛围巾严严实实地绕了几圈。 那是她偷偷用农场空间商城里换的羊毛线织的,颜色正,针脚密,她十分喜欢。 三人出了院门,往大队部的方向走去。 这寒冬的风,猛得像是要钻进人的骨头缝。 沈青青把手缩进袖子里,盯着张大源那被风吹得东倒西歪的背影。 “领导们怎么会挑这种日子下来?” 沈青青大声问了一句,风声太大,她不得不扯着嗓子。 张大源回头,满脸都是笑意:“说是‘冬闲文化考察’。” “公社田主任和其他几位领导还带了宣传干事来,说是要在咱们大队树个典型。” “青青呐,你一会儿到了那儿,嘴甜点,多夸夸咱们大队对知青的关照。” “王书记说了,要是这‘文艺典型’的名头能落到咱们头上,明年公社给的化肥指标都能多两成!” 化肥指标,那可是农村大队长的命根子。 沈青青听着,脚步却微微慢了半拍。 她看向身侧的韩知林,韩知林也正看着她。 两人的视线交汇,都从对方眼里读到了一丝不同寻常的讯号。 也不知道,这种所谓的“文艺典型”,在眼下这个风向一天一变的年头,究竟是护身符,还是烫手山芋? 不过此时,沈青青心里已经明白了七八分。 这名声,怕是没那么好扛。 到了大队部院子,雪地里扎眼地停着四五辆二八大杠。 车把上挂着的绿色军用帆布包被风吹得晃晃悠悠,包角磨损出的白茬在灰蒙蒙的天色下格外清晰。 屋里传出的说话声盖过了风声,偶尔还夹杂着几声爽朗的笑。 沈青青深吸一口气,凉意顺着鼻腔灌进肺里,让她因急促行走而略显混沌的脑子清醒了不少。 张大源掀开厚重的棉门帘子,一股混着旱烟味、陈年木头味和暖融融的热气猛地扑在了沈青青脸上。 屋里温度极高,原本落在睫毛上的零星雪末瞬间化成了细小的水珠,洇得她眼睫微湿,视线也随之模糊了一瞬。 “田主任,王书记,沈知青来了!” 张大源一进门就扯开了嗓子,声音里透着股掩不住的自豪,仿佛他带进来的不是个知青,而是个刚立了战功的英雄。 屋里原本的热络劲儿消停了半秒,几道目光齐刷刷地投射过来。 沈青青稳了稳心神,抬手摘下围巾和帽子。 因着一路快走,她的脸颊透着两抹自然的浅红,那双清亮的大眼睛在炉火的映衬下显得格外灵动。 她迅速扫视了一圈屋内的布局。 长条木桌后坐满了人。 正中间的那位约莫四十来岁,戴着黑框眼镜,斯文里透着股威严,应该就是张大源口中的公社田主任。 而王志学坐在侧位,正冲她微微点头,眼神里带着一丝安抚。 “小沈,来,我给你介绍一下。” 王志学站起身,指着主位的人,语气熟稔而礼貌。 “这位是公社的田主任,这位是朱副主任,还有公社办的杜主任、孙会计,这两位是负责宣传工作的吴秘书和郑干事。” 沈青青随着王志学的指引,依次在脑子里记下这些面孔,心中暗暗咋舌。 公社里有头有脸的几乎全到了。 这阵仗,看来这“典型”是铁了心要立在苏河大队了。 “各位领导好。” 沈青青落落大方地问候了一声,声音清脆,没有半点乡下小姑娘初见领导的局促。 第232章 留在生产第一线 韩知林此时也跨步进屋。 他没急着上前,而是极其自然地站在了沈青青身后半步的位置。 高大的身影在灯火摇曳的屋里投下一道沉稳的阴影,像是不动声色的护卫。 他只对着众人微微颔首,清冷的眸光掠过田主任时,神色平静得过分。 田主任推了推鼻梁上的眼镜,指尖在桌上一叠报纸上轻点了几下。 沈青青眼尖,一眼就瞧见了那是前几期的《省报》,其中一版上还用红笔划了圈。 “沈青青同志,久仰大名啊。” 田主任笑了起来,眼角的笑纹里透着几分审视过后的满意。 “你在省报上发表的那几篇文章,我都仔细拜读过。” “特别是那篇写咱们东北冬捕劳动的,用词考究,精气神儿足,写得极好!” “既有生活气息,又深刻反映了咱们农村在党的领导下的新风貌。” “田主任过奖了,我只是把社员们平日里的汗水和笑声记录了下来,文字拙劣,实在担不起这样的赞誉。” 沈青青语气平静,不卑不亢地回了一句。 她心里却在犯嘀咕:这时候的领导应该最忌讳知青下乡后还带着城里人的娇气。 她越是显得沉稳务实,反而越安全。 果然,田主任听了这话,笑意更深了些,转头对王志学说:“小王,你瞧瞧,咱们苏河大队的笔杆子不仅文章写得好,这觉悟也高。” “不浮躁,是个干实事的好苗子。” 王志学笑着接话:“田主任说得是,沈知青在咱们大队那是出了名的勤快,工分挣得不比队里的女同志少。” “业余时间还没忘了抓文化建设,确实是知青里的楷模。” 沈青青听着王志学这一套接一套的夸赞,面上保持着得体的微笑,心里却跟明镜似的。 这王书记怕是想趁着这个机会,把她推出去当个“招牌”,好让他在公社领导面前挣一份亮眼的政绩。 “既然田主任这么看好,沈知青,要不你给各位领导讲讲,你是怎么在艰苦的农村生活中寻找创作灵感的?” 那位郑干事适时地翻开笔记本,拔开钢笔帽,摆出一副准备记录的架势。 屋里的空气静了静,所有的目光再次汇聚在沈青青身上。 她能感觉到,原本坐在炉火边的几个公社领导们都停下了喝水的动作,都在等着她的“汇报”。 这种场面,若是换个原主那样性格怯懦的小姑娘,怕是早就吓得磕巴了。 可沈青青前世是经历过无数项目汇报的社畜。 这种阵仗对她来说,不过是另一场“甲方述职”。 她正欲开口,忽然感到垂在身侧的手被轻轻碰了一下。 韩知林的手指微凉,在他撤回手的一瞬间,沈青青从他微侧的脸庞上捕捉到了一丝示意的神色。 他在提醒她,多提大队的支持。 关于这一点,不用他提醒她也明白怎么说。 沈青青心中神领神会,她上前一步,说道:“其实,我之所以能写出这些东西,最主要的还是因为苏河大队这片沃土。” “如果没有张大队长平时在生活上的关照,没有王书记在文化思想上的引领,我一个刚从南方过来的小姑娘,怕是连北方的冬天都熬不过去,哪还有心思去发现美呢?” 张大源一听,那张老脸笑得跟盛开的菊花似的,挺了挺胸脯,在旁边连声附和。 “那是,那是,咱们大队对知青,那绝对是当自家孩子待的!” 田主任饶有兴致地听着,指尖无意识地敲打着瓷缸边缘,发出清脆的响声。 他看向沈青青的目光里,除了赞赏,更多了几分深意。 “沈青青同志,刚才我们还在跟王书记商量。” “公社打算明年开春办一份内部简报,专门报道知青的生活和生产经验。” “我今天来,其实是想亲自问问你,愿不愿意来公社宣传办帮帮忙,做一个外约的报道员?” 公社报道员? 这可是个香饽饽,意味着能脱离下地干活的苦日子,不用天天跟泥巴打交道了。 屋里其他人的呼吸都紧了几分,连张大源都有些急切地给沈青青使眼色,生怕她慢了一秒。 沈青青却没立刻应下。 她脑子里飞速转过农场空间里的那些庄稼和养殖任务。 在公社虽然清闲,但众目睽睽之下,她那些“金手指”里的物资可就不好往外拿了,社交圈子也会变得更复杂难控。 更重要的是,这个时间节点上,上面的政策一天一个变,这个报道员可不好当。 按照她的推测,估计这个内部简报是办不长久的。 权衡再三,沈青青心里有了决定。 “感谢组织的信任。” 沈青青缓缓开口,眼角的余光扫见韩知林垂下的睫毛轻颤了一下。 “不过,我更想留在生产第一线。” “只有离泥土近了,我的笔才不会干枯。” “如果可以的话,我愿意在大队里继续干活,至于公社那边有什么稿件任务,我也一定努力帮忙完成。” 田主任愣了愣,显然没料到有人会拒绝公社的清闲差事。 他定定地看着沈青青,半晌,忽然转头对王志学大笑起来。 “好一个‘离泥土近了,笔才不会干枯’” “这才是咱们知青该有的骨气啊!” “沈同志,你好样的!” 王志学和张大源脸上那毫不掩饰的喜色,让沈青青瞬间确定,自己这步棋走对了。 田主任的笑声在不算宽敞的屋子里回荡,他抬手示意沈青青别那么拘谨。 “来来来,坐下说,坐下说。” 王志学很有眼力见地搬了条板凳过来,放在炉火边上最暖和的位置。 沈青青道了声谢,依言坐下。 韩知林则坐在了她旁边,像一座沉默的山,默默地守护着身边的人。 “小沈同志啊,你刚才那番话,说到了点子上。” 田主任收敛了笑意,表情变得严肃起来。 “我们这些做干部的,最怕的就是脱离群众,脱离实际离生产。” “你年纪轻轻,能有这份觉悟,很难得。” 第233章 公社编外通讯员 他拿起桌上的搪瓷缸子喝了口热茶,润了润嗓子,目光再次投向沈青青。 “我刚才说的那个报道员,不是非得让你脱产。” “也可以按照你的意思,你平日里在大队照常参加劳动,挣你的工分。” “但同时,你也是我们公社宣传办不占编制的‘特约通讯员’。” 他顿了顿,似乎在组织语言,好让这个概念听起来更具吸引力。 “以后公社有什么宣传任务,或者需要了解下面知青点的思想动态,我们会直接联系你。” “你写出来的稿子,经过审核,可以直接通过公社的渠道往县里、市里,甚至是省里投。” “这可比你自己投稿,机会要大得多。” 田主任的语速不快,但每个字都像是带着钩子,一下下敲在在场所有人的心上。 张大源的眼睛已经亮得像两个小灯泡。 这还只是公社的通讯员,若是沈青青能成为县里、市里甚至省里的通讯员,那他这个大队长的脸上得有多光彩! 以后去公社开会,腰杆子都能挺得更直。 “而且……” 田主任加重了语气,抛出了真正的甜头。 “作为特约通讯员,你每个月可以享受六块钱的补贴,年底还有额外的肉票和布票指标。” “另外,为了方便你开展工作,公社可以特批给你一台……海鸥牌照相机的使用权!” “当然了,这相机你只有使用权,所有权还是归公社所有。” “照相机!” 屋里响起一片压抑不住的惊呼。 在这个年代,别说使用照相机,就是能亲眼见一见的都是少数。 那可是个十分精贵的物件,寻常人家想都不敢想。 沈青青的心脏也跟着重重一跳。 每月五块钱补贴,肉票布票,还有一台照相机…… 这条件,实在是太诱人了。 她几乎能感觉到身边张大源投来的、灼热得快要把她后背烧穿的目光。 但她脑子转得飞快。 天下没有白吃的午餐。 给的好处越多,意味着要承担的责任和风险就越大。 这个“特约通讯员”的身份,听起来像是把双刃剑。 用好了,是护身符和敲门砖。 用不好,在某些特殊时期,就可能变成悬在头顶的铡刀。 她正思忖着如何回应,王志学已经笑着开口,不动声色地替她把话接了过去。 “田主任,您这可是下了血本了。” “我看沈知青一下子被你说懵了,你可得给点时间让她考虑考虑。” 他半开玩笑的话,既捧了田主任,又巧妙地缓解了沈青青直接面对的压力,给了她一个缓冲的余地。 田主任哈哈大笑,显然对王志学的机敏十分满意。 “怎么样,小沈同志?这回,没有理由拒绝了吧?” 沈青青抬起头,目光清澈,脸上带着恰到好处的激动和一丝受宠若惊的惶恐。 “感谢领导的信任和栽培!” “我……我只是个普通知青,怕担不起这么重的担子。” “不过,既然是组织交给我的任务,我一定拼尽全力去完成,绝不辜负领导的期望!” 这番表态,既显示了她的“谦虚”和“觉悟”,又把这件事定性为“组织交代的任务”,而不是她个人谋求的私利。 沈青青心里也是经过一番权衡。 六块钱的补贴,对她来说不算多。 可她看中的是,有了这个身份,她就可以光明正大地不上工了。 其实,她早就想找个机会不上工了。 这不,想瞌睡就来枕头了吧。 虽然她一直以来上工都还算积极,可若是可以,谁愿意整天顶着大太阳在田地里辛勤劳作呢。 可千万别跟她说什么觉悟不觉悟的问题。 是个正常人都会做出跟她一样的选择。 “好!有志气!” 田主任满意地点点头,这事就算这么定了下来。 他转向旁边一直埋头记录的郑干事。 “小郑,回头你把沈知青的工作手续办好。” “公社那台新相机的申领手续办一下,尽快送到苏河大队来。” “再把通讯员的注意事项和工作要求,整理一份书面材料,一并交给沈同志。” “好的,主任。” 郑干事干脆地应下。 事情谈妥,屋子里的气氛顿时轻松下来。 几位领导又就着大队的冬闲生产和文化活动,跟张大源和王志学聊了起来。 沈青青和韩知林成了背景板,安静地坐在一旁听着。 她能感觉到,从刚才开始,屋里其他人看她的眼神就变了。 那里面有羡慕,有探究,或许还有几分不易察觉的嫉妒。 事情就这样定了下来。 沈青青成了乐阳公社编外的通讯员。 虽然没有编制,但每个月都有公社特批的六块钱的补贴和一些票据。 这对于苏河大队的人来说,已经算是一个非常好的待遇了。 最重要的是,有了这个身份,她终于可以光明正大地不下地干活了。 这对于她来说,确实是一件好事情。 在这个过程中,沈青青将几位公社下来的人仔细观察打量了一番。 以后可能要经常接触,知己知彼才能百战不殆。 正如大队长路上所介绍的,主位上那位四十多岁、戴着眼镜的中年男人,就是公社书记田文新。 他脸上时刻挂着和煦的笑,一副知识分子的斯文模样。 但那双眼镜片后的眼神却锐利有神。 坐在田主任右手边的是个瘦高个男人,约莫三十八九岁,眼角眉梢都透着一股精明劲儿,应该就是那位副主任朱宏。 他没怎么说话,只是端着搪瓷缸子,视线在田主任和她之间来回移动。 会计孙宇华确实年轻,看起来也就二十五六的样子。 嘴角总是挂着一抹恰到好处的微笑,眼神活络。 一看就是个八面玲珑、善于交际的角色。 妇女主任杜玲是个四十出头的圆脸大姐,穿着一身干净的蓝色干部服,面相和善。 沈青青的目光对上她时,她还善意地冲她点了点头,透着股热心肠的亲切。 而那个宣传干事郑书年,此时正拿着个小本子,低声跟田主任汇报着什么,眉眼间全是能说会道的灵活劲儿。 第234章 组织文艺节目的活计 这些人的神情姿态,都与来时路上张大源的描述一一吻合,让沈青青心里迅速对每个人的性格有了个大概的轮廓。 唯独坐在长桌最末端,离炉火最远的一个年轻男人,让沈青青多留意了一眼。 来时路上,张大源介绍前边几位时都说得挺详细,。 唯独提到这个吴健时,含糊其辞地带过一句。 只说是上面安排下来的关系户,让她不必理会,也别得罪。 这人看着也就二十五六岁,在这灰扑扑的农村大队部里显得格格不入。 他穿着一件崭新的深灰色中山装,外罩军大衣,领口的风纪扣扣得一丝不苟,头发也用头油梳得油光锃亮。 他并没参与众人的谈话,只是低头摆弄着手里一支锃亮的英雄牌钢笔,姿态间透着股与环境不符的倨傲。 或许是感受到了她的视线,那人忽然抬起头,正好与她对上。 他的眼睛先是猛地一亮,随即那目光就变得毫不掩饰,直勾勾地、带着一股黏腻那眼神像条湿滑的蛇,让她胃里一阵翻搅,感觉很不舒服。 沈青青立刻蹙起眉头,面无表情地移开了视线,心中升起一股厌恶。 坐在她身旁的韩知林几乎在同一时间察觉到了那道令人不快的目光。 他那双总是波澜不惊的眸子倏地冷了下来,眉头微不可察地一皱。 紧接着,他将视线落在了那个叫吴健的男人身上,眼神里带上了一丝警告的寒意。 主位上的田主任似乎并未察觉这边的暗流涌动,他清了清嗓子,将所有人的注意力都拉了回来。 “小沈呐,你那些文章确实都写得好啊!” 田主任推了推眼镜,语气十分欣赏。 “除了之前说的那篇冬捕劳动的,还有那篇写秋收的《金色的海洋》,我也是仔细读过的。” “语言朴实,情感真挚,把咱们农村社员那种热火朝天的精神面貌,写得活灵活现。” “另外,那篇写冬学的《煤油灯下的读书声》,也很有味道。” 沈青青心里微微一动。 看来,田主任是真的仔细看过她的文章,而不是场面上的客套话。 这让她对这位领导的印象又加深了一层。 “是啊,沈知青的文章确实写得好。” 王书记适时接过话头,脸上带着与有荣焉的温和笑容。 “我们苏河大队也因为有这样的人才,在文化宣传方面,总算是走在了公社其他大队的前面。” 一旁的副主任朱宏这时开口了,他的声音有些尖细,带着点公事公办的味道。 “田主任这次下来,主要就是想看看各大队冬闲期间的文化生活开展情况。” “沈知青既然这么会写,笔杆子这么硬,你们大队有没有考虑过,组织一些更丰富的文艺宣传活动?” “比如,编排些小节目,写写快板、三句半之类的?” 这话一出,沈青青心里顿时明白了七八分。 果然,不等她回应,那位宣传干事郑书年便紧接着说道:“朱书记说得对。” “咱们公社正打算一次全公社范围的文艺汇演,各大队都要出节目。” “田主任的意思是,苏河大队有沈知青这样的人才,完全可以带头搞起来嘛,正好也能给其他大队树立一个‘文艺宣传典型’。” 文艺汇演?典型? 沈青青心里快速盘算起来。 这事听起来像是个表现机会,能让她“特约通讯员”的身份更加名正言顺,但实际上也是个烫手的山芋。 冬闲是闲,可社员们辛辛苦苦干了一年,就盼着这点时间好好猫冬、歇口气。 真要组织大家排练节目,不仅占用宝贵的休息时间,能不能调动起大家的积极性还是两说。 再说了,这年头的文艺节目,主题思想抓不准可是要出大问题的。 搞不好还要自己贴钱置办行头道具,吃力不讨好。 “郑干事这个提议好啊。” 田主任满意地点点头,目光最终落在沈青青身上,带着一种不容拒绝的期许。 “小沈同志,你觉得怎么样?” “有没有信心,挑起这个担子?” 一瞬间,屋里所有人的目光都集中到了她的身上。 沈青青:…… 她就知道,天下没有白吃的午餐。 这不,刚得了个不用下地干活的身份,这会责任立马就来了。 王书记和张大队长都看着她,眼神里有期待,也有几分不易察觉的担忧。 他们自然希望大队能出风头,但同样也清楚这事的难度。 韩知林在她身后,气息平稳,没有出声。 但沈青青能清晰地感觉到他的存在。 那是一种无声却坚定的支持,让她纷乱的思绪瞬间安定下来。 沈青青沉吟片刻,指尖无意识地摩挲着腿上的羊毛围巾。 说实话,刚得了个“编外通讯员”的身份,这件事情她还真不好拒绝。 不过,这件事情若是办好了,对她的好处还是显而易见的。 沈青青没有立刻答应,而是抬起头,迎着田主任的目光,清声问道:“田主任,不知道公社对这次文艺汇演有什么具体要求?” “比如节目形式、时长,还有最重要的,主题方向,有没有一个明确的指导?” 她这个问题问得极其巧妙。 既没有表现出丝毫的推脱,也没有愣头青一样地贸然应承,而是先着手了解最关键的细节。 这展现出的沉稳和条理,让田主任心里都对这个知青刮目相看。 他转头看向宣传干事郑书年:“小郑,你来给小沈同志具体说说。” 郑书年立刻清了清嗓子,拿出了专业架势:“要求嘛,主要有三点。” “第一,内容要积极向上,充分反映我们社会主义新农村、新面貌。” “第二,要贴近农村生活,不能搞那些脱离群众的阳春白雪。” “第三,形式要群众喜闻乐见。” “唱歌、跳舞、快板、三句半、地方小戏……这些都可以。” “每个节目时长控制在十分钟左右,每个大队至少要出一个节目,多的不限。” “时间安排上,计划是正月十五之前,各大队先内部搞一次选拔。” “正月二十,在公社大院里搞集中汇演和评比。” 第235章 沈青青接下任务 他说完,又谨慎地补充了一句:“经费方面,公社可以酌情拨付一些,但数额不会太多,主要还是得靠各大队自己想办法解决。” 沈青青心里彻底有数了。 钱少,事多,要求高,还得担风险。 好家伙,这事还真不好办啊! 她抬起头,目光坦然地环视了一圈屋里的领导。 “田主任,各位领导,这个任务,原则上我可以接。” “但有几个实际困难,需要先跟各位领导说明白。” “哦?你说。” 田主任身体微微前倾,显然对她的“但是”更感兴趣。 “第一,现在正是农闲,社员们劳累一年,都想好好休息。” “如果排练占用太多晚上的时间,恐怕大家会有意见,积极性不高。” “第二,文艺节目离不开道具和服装,哪怕只是简单的,也需要开销。” “大队的经费本来就紧张,公社拨的款如果不够,这个缺口怎么补?” “第三,也是最重要的一点。” 她顿了顿,目光诚恳地看向王书记和张大源。 “我只是个外来的知青,年纪也小。” “由我来牵头组织这事,队里那些能唱会跳的老把式、老队员,未必会服气,工作恐怕不好开展。” 她说话条理清晰,不卑不亢。 既把丑话说在了前头,点明了困难,又没有流露出任何推卸责任的意思,反而显得更加务实可靠。 田主任听完,赞许地点了点头。 “嗯,小沈同志考虑得很周全,都是实际问题。” “这样吧——” 思考一番后,他转向王书记和张大队长,带着商量的口吻说道:“王书记,张队长,你们看这样行不行?” “由大队部正式下个通知,成立一个文艺宣传队,任命沈青青同志担任队长,大队要给予充分的支持和配合。” “至于排练时间,你们自己灵活安排,可以见缝插针,不用搞得太长,尽量不影响大家休息。” “至于经费问题嘛……” 他沉吟了一下,伸出两根手指。 “公社先拨二十块钱的专项经费。” “剩下的,你们大队自己想想办法。” “如果实在不够,可以适当从大队的公积金里支取一点嘛。” 这已经是看在要把苏河大队树立成典型的情况下给的优待了。 其他的大队,都还享受不到这个待遇。 二十块钱虽然不多,但在七零年已经是一笔不小的款项,足够解决一些基本问题了。 王书记和张大队长对视一眼,都重重地点了点头,脸上露出了喜色。 “至于你说的第三点……” 田主任的目光重新回到沈青青身上,脸上露出一丝意味深长的笑容。 “我相信以你的能力,能够处理好这些关系。” “再说了,你不是一个人在战斗嘛!” “需要大队支持的时候,直接找王书记和张队长,他们要是敢不配合,你直接来公社找我!” 话说到这个份上,再推脱就显得不识抬举了。 沈青青立刻站起身,脸上带着郑重的神色。 “感谢领导的信任!” “既然是组织交给我的任务,我一定尽我所能,把这件事办好,绝不辜负各位领导的期望!” “好!” 田主任满意地一拍手掌。 “那就这么定了。” “小郑,这事你后续要跟进一下,多给苏河大队一些指导和帮助。” “是,田主任,您放心。” 郑书年连忙在本子上一阵奋笔疾书。 这件大事敲定,屋子里的气氛顿时轻松了不少,话题也转向了其他方面。 这时,一直没说话的吴健突然抬起头,慢悠悠地开口:“沈知青,我听说你还在写小说?” 声音在有些空旷的大队部里显得有些突兀。 沈青青转头看向他,视线在接触到他那似乎要将人扒去一层皮的黏腻目光时,胃里又是一阵不适。 不管心里如何厌恶,她面色依旧平静,坦然地点点头。 “是的,在写一些短篇。” =“文艺创作是好事。” 吴健微微靠向椅背,修长的手指把玩着手里的英雄牌钢笔,金属笔帽在昏黄的光线下闪烁着冷光。 “不过要注意方向,要多写工农兵,多写社会主义建设。” “那些风花雪月的东西,还是少写为好。” 这话说得轻飘飘的,表面像是顺带提一下,但实际上每个字都带着不加掩饰的敲打和威胁意味。 在这个特殊的时代,这顶帽子扣下来可大可小,端看上面怎么解读。 沈青青面色不变,仿佛根本没有听出他话里的恶意,声音依旧清亮平稳。 “多谢吴秘书提醒。” “我写的都是农村生活,讲的也都是咱们苏河大队社员们战天斗地、建设新农村的真实故事,自然都是跟着咱们公社和大队的发展方向走的。” “那就好。” 吴健扯了扯嘴角,露出一抹似笑非笑的神情,不再看她,又低下头去摆弄钢笔。 气氛有一瞬间的微妙。 那种被毒蛇盯上的感觉,在沈青青心里悄然盘旋。 她是看出来了。 这人表面一副人模人样的,但内心极其阴暗。 先是对她起意,现在又拿创作风向来施压,显然不会轻易罢休。 平白多出这么个潜藏的麻烦,她心里不得不警惕起来,暗暗告诫自己之后得加倍留心。 站在她身旁的韩知林,身侧的手指微微蜷缩了一下。 他垂着眼帘,眼底的冷意如化不开的寒冰。 冷冷地扫了吴健一眼,随即又悄无声息地收回视线。 看样子,他手里的某些关系,需要动用一下了。 妇联主任杜玲是个极有眼色的人,见气氛稍微有些凝滞,立刻笑着打起圆场,打破了沉默。 “哎呀,要我说啊,沈知青这么有才,连文章都能写得这么好,肯定能把这宣传队搞得有声有色!” “到时候排练节目,要是有什么需要帮忙的,你尽管跟我说。” “我组织咱们公社的妇女同志们全力支持你!” 杜玲的话透着股热络劲儿,顺带还把气氛重新拉回了文艺汇演的正轨上。 第236章 你以后离他远点 “谢谢杜主任,到时候肯定少不了要麻烦您的。” 沈青青真心实意地道谢,脸上的笑意又真诚了几分。 田文新也笑眯眯地点头,随后他抬起手腕看了看表,神色变得正式起来。 “时间不早了,我们还要去下一个大队看看情况。” “小沈同志,那我们就先走了。” “到时候,公社可是期待你们苏河大队的节目啊!” 一行人闻言纷纷起身。 沈青青和王书记、张大队长一起,恭敬地将领导们送到大队部门口。 厚重的木门一开,夹杂着冰碴子的刺骨寒风立刻裹挟着粗砺的干雪粒灌了进来。 沈青青被冻得不由得倒吸一口凉气,本能地缩了缩脖子,把半张脸埋进围巾里。 就在那一瞬间,高大的韩知林不知何时已经站到了她的迎风面。 他身形挺拔,将寒风结结实实地挡去了一半。 田主任一行人推着各自“二八大杠”自行车,顺着村道缓缓离去。 大雪将至的天空灰蒙蒙的,这几道身影很快就在村道转角处消失不见。 直到那几个背影彻底看不见了,张大源才搓着通红的双手,转过身来,一张老脸笑得满是褶子。 “青青呐,你今天可给咱们大队立了大功了!” 他一巴掌拍在沈青青的棉大衣上,力道大得让她晃了一下。 “走走走,叔今天高兴,中午上叔家吃饭去!” “队长叔,不用了,我们回家自己做就行。” 沈青青笑着婉拒。 她现在只想赶紧回家,和韩知林两个人好好捋一捋今天这事。 “那哪儿成!” 张大源不容分说道:“今天这事必须得庆祝一下!” “韩知青,你也一起!” 韩知林看了沈青青一眼,见她确实不想去,便淡淡地开口:“队长,心意领了。我们回去还有点事。” 他语气平淡,却自有一股不容拒绝的气场。 张大源愣了愣,看着韩知林那张清冷的脸,到嘴边的话又咽了回去。 他嘿嘿一笑,也不强求了。 “那行吧。” “不过叔说的话算话,回头分肉,肯定少不了你的!” 离开前,王书记叫住沈青青,对她语重心长地嘱咐:“小沈啊,这任务既然落下了,那就交给你了。” “你也别怕,遇到什么困难尽管提,大队一定全副心思支持你。” 大队长张大源也重重点头,粗声道:“是啊青青,要是需要人手干粗活,搬搬抬抬的,你就直接跟我说,我马上给你调派!” “谢谢王书记,谢谢队长叔,我晓得轻重的。” 沈青青脆声应下。 离开大队部,沈青青和韩知林并肩往知青点走去。 回去的路上,虽然风似乎比刚才小了些,但天空的铅灰色云层压得更低了,冷空气在鼻腔里都带着细微的刺痛感。 韩知林走在雪地里,靴子踩在硬泥地上发出沉闷的响声。 “你怎么看编外通讯员这事?”她问。 韩知林目视前方,声音在风中显得有些飘忽。 “是把双刃剑。” 这跟她的想法不谋而合。 “好处显而易见。” “但风险也一样不少。” 韩知林接话:“你成了公社挂上号的人,一举一动都会被人盯着。” “写什么,不写什么,都得小心。” “一步走错,就会很麻烦。” 沈青青点点头,心里沉甸甸的。 安稳种田、闷声发财的好日子,怕是一去不复返了。 她抬头看向身边的韩知林。 他走得很稳,每一步都像是用尺子量过。 风再大,也吹不乱他的节奏。 仿佛只要他在,天就塌不下来。 这种感觉让她纷乱的心绪安定了不少。 管它呢,兵来将挡,水来土掩。 她一个带着金手指的现代人,还能怕了这些不成? 这时,韩知林忽然转过头,看着沈青青裹得严严实实的侧脸,声音极轻,却不容置疑。 “那个吴秘书,你以后离他远点。” 沈青青侧头看他,寒风吹得她的眼角有些发红。 “你也注意到了?” “嗯。” 韩知林目视前方,视线紧盯着远处光秃秃的树干,语气平静,却透出一股不属于他这年纪的肃杀与警觉。 “这种人,一看就不安好心,无事生非,心思脏得很。” 沈青青想起吴健那让人作呕的眼神,深以为然地点了点头。 “我知道了。” 顿了顿,她将思绪收回,脚尖踢了踢地上的小土块,话头转到了正事上。 “不过,这文艺宣传队的事,虽然来得突然又是个麻烦,但也未必就全是坏事。” “公社都发话了,如果真能把这事搞出点名堂,对大队争荣誉有好处,以后在苏河大队就有一定话语权了。” 在这个讲究集体荣誉的年代,立住个正向的典型,往往比任何私下的好处都管用。 韩知林侧过脸,眉眼在灰暗的光线下显得分外深邃。 “那你想怎么做?” 沈青青已经在心里飞快地盘算起来。 “我打算先摸底。这苏河大队上上下下百十口子人,肯定有那么几个会点乐器的、会唱两嗓子的,或者会耍点快板的。” “冬天没事干,大伙儿其实心里也猫抓似的无聊。” “只要这事儿不占用他们太多的干饭时间和睡觉时间,总有人图个热闹或荣誉愿意参加。” “这第一步,就是要把这些人挖出来。” 她说着,思路越来越清晰,眼睛在昏暗的天光里亮得惊人。 “你看啊,快板最容易上手,打节奏就行。” “词儿也不难,编些歌颂劳动、反映咱们村丰收的现成套话,老百姓听得懂,领导也高兴。” “要是真能找到个会拉二胡或者会唱几段样板戏的,咱们还能攒个小合唱或者小片段,那在公社绝对拔尖儿。” “先摸个底,然后再根据实际情况确定节目内容、形式和数量。” “那郑干事不是说了嘛,节目数量不限。” “若是能多准备几个,也能增加拿奖的概率。” 韩知林听着她神采飞扬的盘算,嘴角微微上扬,原本因吴健生出的几分冷厉也柔和了下来。 “需要我帮忙吗?” “那可太需要了啊!” 第237章 准备工作,提前摸底 沈青青笑着仰起头。 “你细心周到,那字还写得跟印刷体一样,到时候宣传海报、抄歌词、写排练计划,可就全指望你了!” “好。” 韩知林应得干净利落,没有半点犹豫。 两人一路说着,不知不觉已经走到了知青点的门口。 沈青青正要伸手去推院门,忽然感觉到脸颊上有一丝极其轻微的冰凉触感。 她停住动作,仰头向天上看去。 灰蒙蒙、像一大块破抹布一样的天空中,终于飘下了雪花。 那雪花细如盐粒,悄无声息地往下坠,打在棉衣上发出极其细微的沙沙声。 “又下雪了。”沈青青轻声喃喃。 韩知林也抬起头,一片细微的雪花正好落在他深邃的眉骨上,随即迅速融化成一滴微凉的水珠。 “雪下大了天冷。” 他低声催促道:“快回屋吧,别着凉感冒了。” 沈青青点点头,推开了知青点沉重的木门。 大冷天,前院院子里没人。 他们直接穿过前院来到了后院的第二排单间。 到了地方,两人回了各自的屋里。 屋里光线虽然暗,但也还残留着早晨烧炕时的微弱暖意。 沈青青脱下外面带着凉气的大衣,抖了抖上面的雪沫,径直走到炕桌前。 炕桌上,那叠写到一半的稿纸依旧平摊着,墨迹已干,正在等待主人继续讲述未完的故事。 但此刻,沈青青的思绪早就像长了翅膀,飞到了那支还没有影子的文艺宣传队上。 到底该挑谁来打头阵呢? 还有那些花花绿绿的服装道具,上哪儿去淘换这些东西既不花钱又好看? …… 这些琐碎却至关重要的问题在她的脑海里来回碰撞。 看着渐渐被雪色映亮的窗户,沈青青那双明亮的眼睛里,跃跃欲试的火苗正燃烧得越来越旺。 挑战既然砸到了头顶,那就只有撸起袖子干。 这寂静的冬日,看来是要热闹起来了。 雪下了一夜,第二天一早推开门,整个苏河大队都裹上了一层薄薄的银装。 院子里的石磨、墙角的柴垛、光秃秃的树杈,全都顶着一蓬松软的白。 一股夹杂着雪后清新草木味的冷空气扑面而来,冻得人精神一振。 沈青青站在门口,对着手心哈出一团滚烫的白气,心思早已飞到了那个还没影儿的文艺宣传队上。 从公社下任务到汇演,满打满算也就一个多月,时间紧,任务重,必须得尽快动起来。 早饭是简单的杂粮粥配咸菜,还有一个水煮鸡蛋。 吃完饭,沈青青没急着去大队部找张大源,而是把羊毛围巾在脖子上绕了两圈,戴上棉帽子,先朝着大队长家的方向走去。 想要把人组织起来,首先得知道谁是那块料。 而整个苏河大队,再没有比大队长媳妇翠英婶子更门儿清的“百事通”了。 谁家闺女手巧,谁家小子嗓门亮,谁家婆媳为了一点针头线脑能吵上半天,她心里都有一本明细账。 沈青青觉得,先从翠英婶子这儿摸个底,比自己像无头苍蝇一样乱撞要强得多。 大队长家的院门虚掩着,沈青青抬手轻轻敲了敲有些斑驳的木门。 “婶子,在家吗?” “哎,来了来了!”院里立刻传来一道爽利清脆的回应。 门“吱呀”一声从里面拉开。 翠英婶子探出头来。 她身上系着打了补丁的蓝布围裙,手上沾着点点白色的面粉,显然正在忙活。 一看见是沈青青,她那双总是带着笑意的眼睛立刻亮了起来。 “哟,是青青啊!” “快进来,快进来!” “外头天冷,别在门口冻着。” 沈青青笑着应了声,跟着她进了屋。 一股混合着柴火和食物香气的暖流瞬间将她包裹,驱散了身上的寒意。 屋里暖烘烘的,灶台上巨大的铁锅正冒着蒸腾的白汽,显然是在蒸什么好东西。 “婶子这是在蒸窝头呢?闻着就香。” 沈青青顺口夸了一句。 “可不是嘛,你来得巧,一会儿熟了给你拿两个回去尝尝!” 翠英婶子热情地拉着她在炕沿边坐下,又转身从桌上的暖水瓶里倒了一碗滚烫的热水,塞到她手里。 “快捧着暖暖手。” “这么一大早过来,是有啥事儿吧?” “还真是有事要请教婶子。” 沈青青捧着粗瓷碗,感受着掌心传来的温热,开门见山地把昨天公社领导来,要求各大队排练节目参加文艺汇演的事一五一十地说了。 “……田书记和王书记他们,把这牵头的活儿交给我了。 “可我来这儿时间短,对咱们大队里谁会唱个小曲儿,谁能跳个舞,两眼一抹黑,心里一点底都没有。” “这不,就想着来求婶子您给我参谋参。” 话还没说完,翠英婶子的眼睛就“噌”地一下亮了,比灶膛里的火苗还旺。 “哎哟!这可是大好事啊!去公社汇演,那是给咱们苏河大队争光露脸的事!” 她激动地一拍大腿,手上的面粉都震下来些许。 “你问我?你可算是问对人了!来来来,我给你好好数数。” 她兴致勃勃地挨着沈青青坐下,掰着沾了面粉的手指头,如数家珍地开始盘点。 “要说唱戏的,村东头的老李头,你晓得吧?” “就是那个总扛着锄头闷头不吭声的。” “他年轻时候可不简单,在县里的剧团里正经待过两年呢,一手二胡拉得那叫一个溜,还能唱两口老生。” “就是后来……唉,不提了,反正这些年是不怎么碰了。” “不过他家大儿子李建国,嗓门那叫一个亮,跟个铜锣似的!” “前阵子秋收的时候,他跟着大喇叭里的广播唱样板戏,那几句高腔,吼得半个山坡都听见了!” 沈青青赶紧从兜里掏出随身带着的小本子和一截短短的铅笔,飞快地记下: 李老头-二胡、老生;李建国-嗓门亮。 “那会跳舞的呢?” “跳舞的啊……” 翠英婶子想了想。 “村西头的刘嫂子,你见过没?” “就是家里男人腿脚不好那个。” 第238章 一共四十块钱经费 “她年轻时候,可是咱们村秧歌队的头牌,那腰扭得,跟水蛇似的,好看得很!” “就是这些年家里负担重,男人干不了重活,她一个人拉扯两个孩子,也没那个心思了。” 说到这儿,她身子往前凑了凑,压低了声音,带着点神秘。 “不过她家大闺女小芳,今年十六了,长得那叫一个周正水灵!” “嗓子也甜丝丝的,我好几次路过她家窗根底下,都听见她在屋里哼小调呢,好听得很。” 沈青青一边记一边点头,心里有了计较。 年轻人学东西快,思想也单纯,这小芳说不定是个好苗子。 “那有没有会说快板,或者讲故事的?” “快板?” 翠英婶子一拍脑门。 “有!咱们大队的会计孙文山。” “你别看他平时斯斯文文不爱说话,那嘴皮子可利索了。” “打算盘快,说话也一套一套的,他十几岁的时候就会打几句快板,夸人都不带重样的!” 沈青青脑海里浮现出孙会计那副沉稳靠谱的模样,没想到这人还有这等“隐藏技能”,真是人不可貌相。 “会讲故事的就更多了!” 翠英婶子笑了。 “冬天晒谷场上晒太阳那群老头子,哪个肚子里没几段古?” “不过要说讲得最抓人,能把人听进去的,还得是你显宗叔。” “他跟你队长叔关系好,别看他长得五大三粗,小时候也是跟着先生读过几年书的。” “闲下来没事,他往那一坐,能把一段《三国演义》讲得跟自个儿亲眼见过似的,听得人一愣一愣的!” …… 翠芬婶子这一通说下来,给沈青青提供了不少候选人。 沈青青飞快地在本子上记录着,潦草的字迹下,一个文艺宣传队的雏形渐渐清晰起来。 虽然像二胡这样的专业乐器人才极度匮乏,但民间藏龙卧虎,能唱的、会扭的、嘴皮子利索的,还真让她挖出了不少。 “婶子,您看要是组织大家排练,大家能乐意吗?” 沈青青问出了最核心的问题。 “毕竟天冷,又是难得的农闲,都想着好好歇歇呢。” “嗨!这你就不懂了!” 翠英婶子大手一挥,一副看透了人心的模样。 “冬闲是闲,可人闲久了也发慌,心里跟猫抓似的。” “往年没这些活动,大家不就是窝在家里唠嗑、纳鞋底、补衣裳,一天天过得没滋没味的。” “现在有这么个正经事干,还能去公社露脸,给大队争荣誉,我看着,不少人心里巴不得呢!” 说到这里,她话锋一转,又补充道:“不过话说回来,这时间得掐好。” “不能占用大家吃饭和晚上睡觉的点儿,一天里头抽个两三个钟头,我看就顶天了。” “真要是搞得人人都烦,那好事也变坏事了。” “那是自然。” 沈青青合上小本子,心里彻底踏实了,感觉眼前豁然开朗。 “谢谢婶子!您给我这份名单,我心里可算是有谱了!” 从大队长家出来,天上的云层散开了些,太阳露出了脸。 金色的光芒洒在薄薄的雪地上,泛起细碎的亮光,晃得人眼睛微眯。 沈青青揣着那份写得满满当当的名单,脚步轻快地径直往大队部走去。 大队部里,炉子烧得正旺。 王书记和大队长张大源正对着一本账册低声商议着什么,看到沈青青进来,两人都抬起了头。 “小沈,正说跟你有关的事呢。” 王书记温和地笑了笑,指了指旁边的长凳。 “快坐。” 张大源磕了磕手里的旱烟杆,瓮声瓮气地开口:“你来得正好,我跟王书记商量了,文艺宣传队这事,既然公社点了名,那就得尽快办,还得办好!不能让人家看扁了咱们苏河大队!” 王书记接过话头:“公社那边批了二十块钱的专项经费。” “我和大队长商量了下,咱们大队再从公积金里给你拨二十块,一共四十块钱,你先拿着当启动资金,你看够不够?” 四十块。 沈青青心里快速盘算了一下。 在这个一斤猪肉才七毛钱的年代,这笔钱不算少了。 买些红布绿绸做简单的演出服,再置办几副快板、几条红绸带之类的道具。 加上买纸张笔墨写标语、抄歌词,只要精打细算,应该足够撑到汇演了。 “应该够了,要是不够再想办法。” 她没有把话说满,而是顺势提出了自己的计划。 “王书记,队长叔,我刚才去翠英婶子那摸了摸底,她给我列了份名单。” “我琢磨着,是不是今天下午就开个动员会,先把这事在全大队广而告之,看看大家的意愿,咱们再按名单找人谈,优中选优。” “行!” 张大源一拍大腿,把烟杆往桌上一放,干脆利落。 “就这么办!我这就让人去各家各户通知,下午两点,就在大队部院子里集合!” “跟大伙儿说清楚,这是好事,是给咱大队争光的事。” “愿意来的都来,咱们不强求,但来了就得好好干!” 事情的推进比沈青青预想的还要顺利。 下午一点半,离通知的时间还有半个钟头,沈青青就提前来到了大队部的院子。 韩知林也跟着来了。 他没忘昨天的承诺,手里还抱着一卷裁好的红纸和一套笔墨纸砚。 “先写个通知贴出去?” 他走到院里的石桌旁,低声问道。 “不……” 沈青青摇了摇头,看着空旷的院墙。 “直接写个横幅,挂在大门顶上,要让全村人一进院子就能看到,气势得先做足!” 韩知林看了她一眼,嘴角几不可察地微微上扬,点点头。 他将红纸在擦拭干净的石桌上展开,用石块压住四角。 然后不急不缓地研墨、提笔。 他写字时,背脊挺得笔直,神情专注,手腕沉稳有力。 饱蘸墨汁的毛笔在鲜红的纸上游走,不一会儿。 “苏河大队文艺宣传队选拔动员大会”十一个遒劲有力的大字便跃然纸上。 笔锋刚劲,自有一股磅礴大气。 第239章 动员大会,意料之外的顺利 沈青青在一旁看着,忍不住真心赞叹。 “你这字,要是拿出去比赛,绝对能拿个头奖回来。” 韩知林没说话,只是将写好的横幅拎起来,小心地吹了吹未干的墨迹,然后递给闻声走过来的张大源。 张大源一看那字,眼睛都直了,连声叫好。 他立马叫来两个小伙子,找了架长梯子,七手八脚地将横幅贴到了大队部院子正门上方的屋檐下。 鲜红的横幅在灰扑扑的砖墙映衬下,显得格外醒目。 两点还没到,大队部的院子里已经陆陆续续地开始有人影晃动。 沈青青原以为天冷,大家伙儿的积极性未必有多高,可能会拖拖拉拉地踩着点来,或者干脆来个小猫两三只敷衍了事。 可没想到,最先走进院门的,竟然是几个揣着手的半大孩子。 他们身后,还跟着三三两两的大人,一边走还一边交头接耳地议论着,脸上带着好奇又兴奋的神色。 眼前的景象却让沈青青有些惊讶。 大队部的院门这会儿被推得大敞,寒风裹挟着地上的碎雪直往院里灌,却挡不住往里涌的人气。 男男女女,老老少少,竟陆陆续续来了上百号人! 人们三三两两地聚成一堆,双手互相揣在袖筒里,一边哈着浓浓的白气,一边交头接耳地说话。 被冻得微红的脸颊上,全都没了平日里冬闲时的麻木,反而透着股新奇与兴奋交织的活泛劲儿。 “听说了吗?要去公社表演!” 一个戴着破羊皮毡帽的中年汉子扯着嗓子,声音在冷风里显得格外响亮。 “可不是嘛!” 旁边的大娘赶紧接话,厚重的棉衣随着说话的动作一颤一颤。 “要是演好了,咱苏河大队可就露大脸了,往后去公社开会,大队长腰板都比别大队的硬气!” “沈知青牵头,肯定能成。” “她平时做事多稳妥,上回那文章写得可好了……” 几个年轻的小媳妇凑在一块儿叽叽喳喳。 “就是不知道都要些啥人?我会唱两句《红灯记》,不知道行不行啊?” 一个干瘦的老头搓着手,局促又期盼地看向大队部紧闭的房门。 议论声如同夏天池塘边的蛙鸣,嗡嗡作响,甚至盖过了呼啸的北风。 沈青青拢了拢脖颈上的羊毛围巾,站在高了半级的台阶上,安静地注视着这群人。 那些被粗糙的生活打磨过的面庞,此刻全都在向外散发着最质朴的期盼。 后世那些五光十色的娱乐生活在这里完全不存在。 在这个年代,能光明正大地参加一次集体文艺活动,去公社的舞台上亮个相,对他们而言,不亚于后世人去参加星光大道。 没有多少算计,纯粹就是想出一份力,凑个大热闹。 随着院子里的人越聚越多,大队部里头的谈话声也适时停止了。 门帘被重重掀开,冷风倒灌进去,张大队长披着一件黑色的厚棉大衣,踩着一双千层底棉鞋大步流星地走了出来。 他面色肃然,手里还握着那根常年不离手的旱烟杆,在青石台阶上重重磕了两下。 “咳咳!” 他洪亮的嗓音夹杂着常年抽烟的微哑,就像一声响雷炸在院子里。 “乡亲们!都静一静!” 人群如同被按了暂停键,嗡嗡的议论声瞬间消散,上百双眼睛齐刷刷地聚了过去。 “今天把大家伙儿召集过来,是有个要紧的大事儿宣布!” 大队长满是粗茧的手一背,目光威严地扫过全场。 “公社刚下了通知,过了这个年,春节后要搞一场大型的文艺汇演。” “十里八乡每个大队,都必须得往上报节目!” “咱们苏河大队,历来干活不比别人差,这文艺活动,也绝对不能落在后头!” 他顿了顿,语气更加昂扬。 “经过大队领导班子的研究,决定从今天起,正式成立咱们苏河大队的文艺宣传队!” “由沈青青同志担任宣传队队长,全权负责咱们队里的节目排练和选拔!” “这可是个光荣的政治任务,是给咱大队挣回荣誉的大好机会!” “谁要是敢不配合工作,或者阳奉阴违捣乱,别怪我不讲情面!” 这话音刚落,底下就像烧开了的锅,顿时又沸腾起来。 众人转头看向站在张大源侧后方的沈青青,有人交头接耳,有人眼里直放光。 “下面,让沈队长给大家说说具体要求!” 大队长利索地退后半步,把c位让了出来。 所有人的视线随之转移。 沈青青深吸了一口带着冰渣子的冷空气,肺里一片冷冽,大脑却愈发清醒。 她上前一步,寒风像刀子一样刮在她的脸颊上,但她脊背挺得笔直,没有任何瑟缩。 “乡亲们,先谢谢大家伙儿这么冷的天,还顶着风来参加动员会。” 她的声音不如大队长那般如雷贯耳,但在寒风中却透着一股清晰明亮的穿透力。 “公社的这次文艺汇演,主题很明确。” “要求咱们的节目得反映新农村的新面貌,要贴近咱们老百姓的生活,更要大家喜闻乐见。” “说白了,咱们不搞那些虚头巴脑的。” “这素材,就从咱们每天下地干活、家长里短的生活里去找!” 这番话说得接地气,不少大娘大婶听得连连点头。 沈青青的目光平稳地扫过人群,视线在李老头和刘嫂子等几个“熟面孔”身上不动声色地停留了半秒,接着说道:“要办好这事儿,光靠我一个人可不行。” “咱们宣传队,眼下正需要各路人才!” 她抬起手,有条不紊地列举:“嗓门洪亮、平时爱唱歌唱戏的,来者不拒。” “身段软和、会扭个秧歌跳个舞的,咱也需要。” “那嘴皮子利索,平时在树底下会说个快板、讲个传奇故事的,更是人才!” “当然,还得有会写写画画,能帮忙抄个台词、刷个标语、甚至做点小道具的同志。” “总而言之一句话——咱们不求你跟文工团里的大师傅一样专业。” 第240章 火热的报名场景 “只要你有一腔热情,能踏踏实实跟着坚持排练,咱们宣传队的大门就向你敞开。” 话刚落音,底下安静了两秒。 紧接着,村西头的王拐子缩着脖子,大着胆子嚎了一嗓子:“沈队长!你这说得挺好,可这排练一天得练多久啊?” “冬闲虽然闲,家里婆娘还得指望我挑水劈柴呢,总不能一天到晚都耗在这儿,耽误了做饭看孩子吧?” 这话立刻引发了一阵附和的哄笑,但也实实在在地问出了许多人心里的顾虑。 他们都是看天吃饭的农民,图个热闹行。 真要影响了日子,那可就得犯嘀咕了。 大家眼巴巴地看着台阶上的小姑娘,生怕她提出什么“每天早六晚八”的不合理要求。 沈青青闻言却笑了,嘴角的梨涡在冬日的阳光下显得格外亲切。 “大家伙儿把心放进肚子里,排练时间肯定是大家商量着来,绝对不搞一刀切。” “虽然是农闲,大家伙儿的休息也得保证。” “我初步盘算了一下,每天下午两点到五点这个时段,趁着天色还亮堂,最合适。” “咱们就在大队部里头练,天冷咱们就在屋里生几个火盆。” “要是家里真遇上个急事走不开,提前请个假就行!” “咱们安排灵活,绝不因为排练而影响大家的日常生活!” 这话一出,院子里原本紧绷的那点气氛瞬间散了个干净。 许多人长长地舒了一口气,紧皱的眉头也舒展开来,脸上重新浮现出笑容。 “沈队长办事敞亮!” “那……要是真选上了,有没有啥实打实的好处不?” 人群边缘,一个穿着破旧夹袄的年轻人眼珠子滴溜溜一转,半开玩笑半试探地喊了一句。 这问题实在有些讨彩头,张大队长眉头一横就要呵斥,一直没怎么做声的王志学书记却适时地向前走了一步,温和地接过了话茬。 “好处?给咱们苏河大队争光露脸,这难道不是天大的好事?” 王书记的声音带着上面干部的斯文和从容。 “当然了,大队绝不会让大家饿着肚子干义务劳动。” “我和大队长商量过了,只要是正式入选宣传队、天天按时参加排练的社员,大队会酌情给大家每天记几个工分!” “等到了汇演的时候,咱们若是拿了公社的奖状回来——大队开春杀猪的时候,给有功的同志额外发肉!” “好!” “这个好!” …… 下面这下算是彻底炸开了锅。 这个年代“工分”和“肉”两个字一出来,简直比任何话语都有号召力。 有人带头使劲鼓掌,顿时震天响的掌声甚至震落了墙头的积雪。 沈青青见状立刻趁热打铁,指了指不知何时已经在院角石桌前坐定、铺开笔墨的韩知林。 “时间宝贵!现在,请觉得自己手头有绝活、愿意加入咱们宣传队的乡亲,排好队,到韩知林同志那里去把名字和自己的特长登记一下。” “名额有限,咱们根据今天报名的名单,回头再统一安排时间挨个试演,优中选优!” “轰——” 原本站得松散的人群呼啦一下犹如潮水般涌向了墙角的石桌,前推后搡,生怕落后半步好位置就没了。 “哎别挤别挤!我先来的!” “我,韩知青,我叫李建国!我会唱秦腔,《三滴血》我能吼全场!” 李建国仗着身强力壮,第一个挤到了桌案前。 震耳欲聋的嗓门把旁边的小孩吓了一哆嗦。 “算我一个!我叫赵栓柱,我会唱红歌!” “让让,让让!” “沈队长,我家小芳嗓子那叫一个百灵鸟,我这当娘的替她报个名!” 这是刘嫂子,正满脸通红地护着低头害羞的大闺女。 场面一度混乱得鸡飞狗跳,张大队长的旱烟杆又在墙上重重敲了几下才勉强维持住排队的阵型。 空气中弥漫着村民棉袄上的灰尘味。 但这混乱之中,却诡异地蒸腾出一股子积极向上的蓬勃生气,驱散了整个冬天的肃杀。 韩知林坐在简陋的青石桌后,微微垂着眼眸,浓密的睫毛遮住了眼底的思绪。 他那修长的手指握着一根普通的狼毫笔,笔尖在廉价的毛边纸上行云流水,每一个落笔都极其沉稳。 哪怕对面那口沫横飞的村民唾沫星子都快溅到桌角,他依然条理分明、字迹工整地将姓名、性别、年龄、特长一一录入,甚至在旁边贴心地做了分类标记。 那份临危不乱的从容劲,让远远看着的沈青青都不禁暗暗挑眉。 这人的心理素质和执行力,确实是个顶级学霸的料。 沈青青没闲着。 她在人群边上走动,一边帮忙梳理队伍,一边笑吟吟地回答那些关于排练细节的追问。 在这闹腾的人群里,沈青青暗自运用着极佳的记忆力,进行着精准的对号入座。 她注意到,早上翠英婶子嘴里提到的那些个“重点关注对象”,几乎都躲在这群人里。 村东头的老李头,正穿着那件洗得辨不出颜色的旧棉袄,把冻僵的双手拢在袖口里,远远地靠在一棵光秃秃的榆树下。 他看着队伍前面热热闹闹的景象,浑浊的眼睛里分明有着压抑不住的跃跃欲试。 但那双布满沟壑的腿却始终钉在原地,像是有什么沉重的顾虑拴着他,拉不下老脸去和一帮年轻人争。 而大喇叭张显宗就不一样了,他挤在队伍中段,正唾沫横飞地跟前后左右的村民吹嘘。 “想当年,那说书先生都夸我调子拿得稳。” “到时候我给沈知青亮一嗓子《三国演义》空城计,保准让她眼珠子掉下来!” 惹得旁人一阵哄笑。 除了这些人,还有好几个沈青青意料之外的人主动送上了门。 排在队伍后面的,是一个常年低着头的年轻小媳妇。 轮到她时,她脸涨得像块红布,两只手死死绞着旧围裙的一角,声音小得像蚊子哼哼。 “韩、韩知青……我叫周秀兰。” “我不会唱,也不会跳……” 第241章 一共四十七人报名 “但我打小会剪几手窗花,还会做绢花,用碎布头缝点物件也是快的。” “要是,要是咱们队里缺做衣裳或者做背景假花的人,我,我能干……” 韩知林抬头静静看了她一眼,那清冷的目光并没有任何轻视,只是简短而肯定地点头。 “剪纸和布艺,写上了。” 周秀兰如释重负,连连鞠躬退开。 过了没一会儿,张木匠家那个平时闷葫芦一样的儿子张爱国也站了过来。 “我不上台,但我会打个木头台子、做几个木头枪木头剑的道具,出力气也行。” 就连几个本不该来凑热闹的十来岁半大小子,也从大人腿缝里钻出来,趴在桌沿上扯着嗓子大喊。 “知青姐姐!我们要演红樱枪小英雄!大队长说了给吃肉!” 被反应过来的老娘一把揪住耳朵拎了回去,引得全场爆笑。 不知过了多久,当天边开始泛起细微的冷风,院子里的长队终于慢慢缩短,化为了零星的收尾。 韩知林将钢笔放在一旁,仔细地将那张写得密密麻麻的名单端起来,轻轻吹干最后一丝墨迹。 他站起身,大腿微不可察地因为长时间的僵坐而绷直,越过逐渐散开的人缝,向沈青青招了招手。 “一共,四十七个人。” 当沈青青走到近前时,韩知林将那份名单递了过去。 沈青青接过名单。 厚厚的两页纸,触感粗糙,上面却整齐地排列着一个个名字。 不仅有唱跳组,还有意料之外的后勤组和道具组。 这阵容,这热情,完全超出了她这个现代人对“落后乡村”的预判。 她垂眸注视着纸面上那些刚劲有力的字迹,手心在冷空气中竟然起了一层薄薄的汗意。 原本只想着走走过场、顺便巩固自己在村里地位的念头,在四十七个名字压下来的一瞬间,变成了某种真真切切的责任。 既是压力,更是动力。 接下来,她得从这四十七个人的泥沙中大浪淘金,组成一支真正能够走上舞台的队伍。 还真是任重而道远啊! 天光渐渐沉了下来,远处的风头里,似乎酝酿着某种悄然的转变。 院子外头的黄泥路上,刚刚散去的人群踏下的无数凌乱脚印,正在等待着下一场不知道什么时候会落下来的考验。 太阳西斜,将院子里还没踩化的残雪染上了一层暖洋洋的橘红色。 喧闹的人群总算三三两两地散得差不多了。 可那股子兴奋劲儿还没退。 一路上走远了,还能听见他们高声谈论着汇演和工分的声音,在寒冷的空气里飘荡不休。 韩知林将石桌上的墨渍擦干净,站起身,走到了沈青青身边。 他活动了一下有些僵硬的脖颈,看着那些逐渐融入村庄暮色的背影,低声道:“人比想象中的多。” “是啊。” 沈青青的目光从那份沉甸甸的名单上抬起,望向远处星星点点亮起的灯火,声音里带着一丝自己都没察觉到的感慨。 “我原本还担心大家伙儿觉得这事儿麻烦,没人愿意来。” “现在看来,是我想错了。” “他们不是怕做事,是怕自己做的事没名堂,没意义。” “去公社表演,给大队争光——这对他们来说,就是顶天的大好事。” 至少在此时此刻,这比多挣几个工分更能点燃他们心底的热情。 韩知林点了点头,算是认同她这个说法。 “接下来打算怎么选?” “急不得,得一步步来。” 沈青青接过登记名单,一边走下台阶,一边借着最后的天光快速浏览着。 一个个熟悉又陌生的名字,被韩知林用工整的字迹分门别类地标注着。 她指尖在那潦草的“唱”“跳”“说”字样上轻轻划过。 “先按特长分组。” “会唱的归一类,会跳的归一类,会说的归一类。” “明天开始,分批次试演,咱们就在大队部里头,一拨一拨地看效果。” “是骡子是马,拉出来遛遛就知道了。” 她说着,忽然停下脚步,抬头看向身边比她高出一个头的韩知林,被冻得有些发红的鼻尖在暮色中显得小巧而认真。 “对了,还得请你帮我个忙。” “你说。” 韩知林的声音一如既往地简短。 “你观察力好,看人准。” 沈青青的眼神很诚恳。 “试演的时候,你在旁边坐着看。” “帮我看看,哪些人虽然现在不突出,但肯下功夫学,有潜力。” “哪些人纯粹就是为了那几个工分和热闹劲儿,可能坚持不下来。” 她顿了顿,语气更加严肃。 “咱们时间太有限了,撑死一个多月。” “要选,就得选最合适、最能坚持到底的。” “我不想到排练一半的时候,队伍散了架,那可就成全公社的笑话了。” 韩知林看着她被寒风吹得微红却神采奕奕的脸,那双总是闪着精明光亮的眼睛里,此刻满是专注和一丝不易察觉的压力。 他沉默了两秒,然后轻轻点头,一个字,却重逾千金:“好。” 两人将留在大队部的笔墨收拾好,这才准备离开。 临走前,沈青青又忍不住回头看了一眼院子大门上那幅鲜红的横幅。 暮色四合,灰扑扑的土墙上,“苏河大队文艺宣传队选拔动员大会”那几个墨色大字,仿佛带着一股力量。 挑战,这才刚刚开始。 从大队部回知青点的路不长,但沈青青的脑子却像一台高速运转的机器。 在沈青青脑海里,对节目已经有了一个大致的雏形。 她想结合大家的特长,做一个舞台剧,把快板、唱歌、舞蹈、快板等融入进去。 这样的节目,别的大队不太能够做出来,肯定容易出彩。 只是要做到这一点,台本得好好地思考一番才行。 还有人选的问题。 快板组,得找几个嘴皮子利索、记性好的年轻人。 张显宗嗓门大但腔调太老,不适合打快板。 反倒是会计孙文山,可以当个领头人和指导老师。 词儿不能用现成的,得自己编。 就写秋收抢收、冬日修渠。 写得越实在,越能打动人。 第242章 目的雏形和巧思 舞蹈也不能太复杂。 让刘嫂子牵头,挑几个身段好、学得快的年轻姑娘或者小媳妇。 就排最简单的集体秧歌舞,图个热闹喜庆。 再配上几条红绸带,在舞台上一甩,效果肯定差不了。 至于唱戏…… 老李头和李建国父子,是张王牌。 但得看他们愿意拿出几分真本事。 还有小品或者说个小故事,张显宗那张嘴巴确实能胜任,给他个本子,再配一两个捧哏的,一个节目就出来了。 沈青青在思考是集中排练一个节目,还是弄个两三个,增加得奖的概率。 脑子里乱糟糟地盘算着,不知不觉就走到了知青点后院她自己的屋门口。 寒风刮过耳畔,她才猛地觉得手脚都冻得有些僵了。 推开屋门,一股寒意扑面而来。 沈青青离开之前添了些煤,这会屋里的火没有灭。 火炕和火墙都还是热乎乎的。 韩知林没多说什么,放下手里的东西,就径直去了灶房。 不一会儿,端着一个的粗瓷大碗走了出来。 碗里是热气腾腾的红糖水,上面还飘着两颗干瘪的红枣。 “趁热喝。” 他把碗塞到沈青青手里。 粗糙的碗沿带着滚烫的温度,从冰冷僵硬的掌心一路暖到了心里。 沈青青低头抿了一口,甜丝丝的热流顺着喉咙滑进胃里,驱散了盘踞在四肢百骸的寒气。 她捧着碗,坐在炉火边的小马扎上,整个人都松弛了下来。 窗外,天色已经完全暗了下去,深蓝色的天幕上缀着几颗冷冽的寒星。 雪后的村庄零零散散地亮起了豆大的灯火,在无边的寂静中透着温暖的人间烟火气。 而属于苏河大队文艺宣传队的故事,才刚刚拉开序幕。 家家户户的烟囱里都冒出了炊烟,雪花不知何时又悄无声息地飘落下来,比之前的那一场还要更大些。 很快,细密的雪粒子变成了轻盈的绒花。 沈青青坐在自家屋里,就着昏黄的煤油灯光,面前摊开的是韩知林下午登记的那份名单。 灯火下,那密密麻麻的四十七个名字,每一个背后都代表着一张鲜活的面孔,一种未知的可能。 窗外雪落无声,只有偶尔被风吹动,沙沙地扑在窗棂上。 屋里,炉子里的煤块烧得正旺,发出微弱的红光,给这方小小的天地带来了踏实的暖意。 她手中的铅笔尖在粗糙的纸上轻轻划过,圈出几个名字,又用横线连在一起,思考的轨迹在纸上渐渐变得清晰。 “怎么了?” 韩知林的声音在身后响起,打断了她的思绪。 他端着一只粗瓷大碗走了进来,屋里顿时弥漫开一股甜粥的香气。 见她眉头微蹙,他轻声问道。 沈青青接过粥碗,温热的触感立刻从掌心蔓延开来,驱散了因长时间静坐而凝结的些许寒气。 “我在想节目的事。” 她用嘴唇吹了吹碗沿滚烫的热气。 “四十七个人,不可能全用上,得有个取舍。” “但更重要的是,排什么样的节目才能既出彩,又符合咱们的实际情况。” 她低头抿了一口温热的粥,红糖的甜味和米粒的软糯瞬间抚慰了空乏的肠胃。 她感觉脑子也跟着活络了起来。 “公社的要求是反映新农村的新面貌,要贴近生活。” “我想了很久……” 她抬起头,看向在对面小马扎上坐下的韩知林,眼神在跳跃的灯火下显得格外明亮。 “最终决定,排两个节目。” 韩知林没有说话,只是安静地看着她。 那是一种无声的专注,鼓励她继续说下去。 “第一个嘛……” 沈青青放下粥碗,拿起铅笔,在纸上笃定地点了点。 “说书讲故事。” “显宗叔有这个本事,一个人就能撑起一个节目。” “他那嗓门,那气势,只要往台上一站,就能把所有人的注意力都抓过来。” “而且这种形式最灵活——不需要复杂的服装道具,一个人,一张嘴,就能把故事讲活了。” “那故事内容呢?” 韩知林问到了关键点。 “这正是我觉得最妙的地方!” 沈青青的眼睛更亮了。 “不能讲那些《三国》《水浒》的老掉牙故事,这些多少还是有些敏感的,得讲咱们苏河大队自己的故事!” “比如,就讲前年夏天抗旱,全村老少爷们、大姑娘小媳妇,不分白天黑夜,一担担地从河里挑水保住了地里的苗。” “再比如,秋收的时候,东家墙倒了西家帮忙砌,大家伙儿怎么互助协作抢收粮食的。” “把这些真人真事改编成故事,从显宗叔嘴里讲出来,既有教育意义,又能让台下的每个人都听得进去,有共鸣!” “当然,这里面也不能一味地歌功颂德,还得学着说书先生那样,加点包袱,弄点笑料,这样才抓人!” 韩知林点了点头,深邃的眼眸里映着灯火,也透出了一丝赞许。 “这个想法好。真实,才有力量。” “这些事经他一渲染,肯定比单纯的报告动人。” “对。” 沈青青又拿起铅笔,在纸上干脆利落地写下“说书-张显宗”几个字。 “这个节目相对独立,只要把稿子给他,他自己就能练。” “我隔几天去顺一顺稿子,提提修改意见就行。” “这样,我就可以把主要精力都放在第二个节目上。” “第二个节目是?” 沈青青深吸了一口气,脸上浮现出一种混杂着兴奋与挑战的神情。 “我想排一个……融合了歌、舞、戏曲、快板的……舞台剧。” “舞台剧?” 韩知林微微一怔,他那总是波澜不惊的脸上也露出了一丝惊讶。 “这会不会太复杂了?咱们大队……” “我知道你想说什么。” 沈青青没等他说完就接过了话头,语气里却充满了不容置疑的信心。 “我知道,咱们大队没有专业演员,没有现成的剧本,甚至连个像样的舞台都没有。” “但正因为什么都没有,我们才更要排一个能把大家拧成一股绳,能把所有人的特长都展现出来的节目!” 第243章 再说关于改变的故事 她拿起那份名单,手指在上面快速划过。 “你看,会唱秦腔的有李建国,嗓子能穿透屋顶。” “小芳那姑娘,声音甜得像抹了蜜,适合唱民歌小调!” “刘嫂子她们几个,扭起秧歌来有模有样,能撑起舞蹈场面。” “还有孙会计,那快板打得噼里啪啦,嘴皮子也利索。” “如果我们只是让他们一个个地上台唱歌、跳舞、打快板,那就太普通了,每个大队都能搞。” “但要是把这些元素全都巧妙地融合在一起,用一根线串起来,讲一个完整的故事,那效果绝对比单纯的节目堆砌要震撼得多!” 沈青青相信,这样的节目,别的大队一时间肯定是想不到的。 这样苏河大队的节目就能在汇演中出彩。 “故事的主题呢?” 韩知林再次问道。 此时,他的表情已经从惊讶转为了认真。 这个问题让沈青青一时间沉默了。 油灯的光晕在她脸上明明暗暗地跳跃,映出她格外认真的神情。 她来自那个信息爆炸的后世,见识过太多精彩纷呈的舞台作品。 但在此时此地,在这个特殊的年代,什么样的故事,才能既安全地符合时代的要求,又不至于沦为枯燥乏味的说教? “我想……讲一个关于‘改变’的故事。” 良久,她才缓缓开口,声音在安静的屋子里显得异常清晰。 “不是那种挂在墙上、喊在嘴里的口号式改变。” “而是真真切切,发生在我们脚下这片土地上的变化。” “比如……一个种了一辈子地的老庄稼把式,最初打心眼里瞧不上那些所谓的‘新农技’,觉得老祖宗传下来的法子才是最好的。” “后来,在实践中,他亲眼看到了科学种田带来的增产,思想慢慢转变,最终反而成了推广新技术的带头人。” 正好,她之前写小说也写了关于“改变”的故事,也算是有点经验。 这样子,写起台本来应该还算有点思路。 韩知林沉吟片刻:“这个主题不错,但会不会……太常见了?” “所以要在表现形式上下功夫!” 沈青青被他一问,思路反而更清晰了,整个人都兴奋起来,仿佛已经看到了舞台上的景象。 “你想啊,开场,可以用一段苍凉高亢的秦腔,表现那个老把式的固执和对传统农耕的坚守。” “中间,他思想斗争的时候,我们可以穿插一段节奏明快的快板,用数来宝的形式,一条条列举出新农技带来的好处,形成强烈的对比和冲击。” “等到他接受了新事物,带领大家丰收的时候,再用几首欢快的民歌小调,唱出丰收的喜悦。” “最后,全员登场,用一场热热闹闹的集体秧歌舞,展现全村人齐心协力、建设新农村的欣欣向荣的场面!” 她越说越快,干脆扔下碗,拿起笔就在纸的背面快速画着结构图。 “我们可以把整个剧分成几个小段落,每个段落用一到两种核心的艺术形式来表现。” “再用简单的剧情串联起来。” “这样一来,既能让有不同特长的人都有地方使劲,又能让整个节目显得丰富多彩,高潮迭起,不至于单调。” 韩知林看着她在纸上勾勾画画的框架,那双总是沉静如水的眼睛里,流露出发自内心的赞许。 “你这个想法很大胆。” “但是,时间够吗?离公社汇演,只有一个多月不到两个月了。” “我知道时间紧。” 沈青青放下笔,用指关节用力揉了揉眉心。 “所以,明天选拔就得动真格的。” “说书的节目好办,就是显宗叔。但这舞台剧需要的人多,而且每个人都得是能扛事儿的。” “得找对人,找准位置。” 她重新拿起那份名单,脸上满是认真。 “李建国的秦腔是把好手,可以让他开场。” “小芳的嗓子好,唱民歌的部分就交给她。” “刘嫂子带几个年轻姑娘或媳妇,就是咱们的舞蹈队。” “孙会计的快板,词儿大家一起来写,必须通俗易懂,朗朗上口。” “那你呢?” 韩知林忽然问:“你在这个剧里,扮演什么角色?” 沈青青笑了,带着一丝狡黠和理所当然。 “我?我是导演,也是编剧。” “我要把这个故事从无到有地编出来,设计好每一段的衔接,还要操心服装、道具、舞台调度这些所有乱七八糟的事。” “所以……” 她顿了顿,抬起头,极其认真地看着他。 “我还得请你帮个大忙。” “你说。” “你的字写得好,舞台剧的台本,需要你帮我一笔一划地抄写工整,让每个人都能看清楚。” “还有,我需要一个绝对冷静的旁观者。” “排练的时候,我肯定会陷进去,有时候看不清全局。” “你观察力强,看问题准,到时候你就坐在旁边看,帮我发现问题。” “有你在旁边提点,我能少走很多弯路。” 韩知林看着她,看着她眼睛里闪烁的、混杂着信任与期盼的光,沉默了两秒,然后轻轻点头。 “好。” 一个字,却重逾千金。 沈青青端起已经微凉的粥,三两口喝完,感觉浑身又充满了力气。 她再次拿起笔,在纸上飞快地写写画画。 煤油灯的光将她的影子长长地投在身后的墙上。 那影子随着她的动作微微晃动,仿佛也在跟着她一起紧张地思考。 “还有一个问题。” 她头也不抬地说道:“舞台剧需要一些简单的布景和道具。” “那四十块钱的经费,必须掰成八瓣花,精打细算。” 韩知林想了想,接话道:“布景可以用最简易的方式。” “比如,用几块木板刷上颜色代表田地,用几根树枝扎起来就是篱笆。” “我记得大队仓库里有一些没人要的旧麻布,染色之后可以做简单的背景。” “服装也不用全做新的,在社员自己的衣服上加点装饰就行。” “对!能省则省!” 沈青青飞快地记下这些想法。 第244章 目名就叫麦田新歌 “到时候像红绸子之类的,可以找妇女们先借用一下。” “快板就请张木匠的儿子帮忙做几副。” “舞台背景要是有画,可以找……” 她突然停下笔,猛地抬起头,看向韩知林。 “你说,咱们这个舞台剧,叫什么名字好?” 韩知林沉思片刻,目光落在窗外飘扬的雪花上,似乎穿透了冬日的寂静,看到了来年金色的田野。 他缓缓开口:“既然主题是改变和丰收,就叫《麦田新歌》如何?” “麦田代表农村,新歌代表新面貌、新生活。” “《麦田新歌》……” 沈青青在嘴里轻声咀嚼着这四个字,眼睛里渐渐泛起了笑意。 那笑意像水波一样漾开,让整张脸都生动起来。 “好,就叫这个。” 夜深了,外面的雪不知何时已经停了。 韩知林起身,拿起炉子旁的煤夹,往炉膛里又添了一块黑亮的煤块。 动作轻缓,没发出什么声响。 “明天还要选拔,早点睡吧,得养足精神。” 沈青青点点头,这才感觉手腕和脖子都有些发酸。 她放下笔,看着桌上那几张写得密密麻麻的纸,上面是她的构思。 节目结构、人员分工、排练计划,甚至还有初步的经费预算…… 这些凌乱的字迹在昏黄的灯光下泛着微光。 像一颗颗刚刚被播撒下去的种子,正等待着在严冬的土壤里,悄悄积蓄破土的力量。 韩知林收拾好碗筷,轻手轻脚地出去了,隔壁很快传来他房间里细微的动静。 沈青青吹熄了煤油灯,脱鞋上了炕。 她闭上眼睛,脑海里却像开了个戏台子,根本静不下来。 李建国高亢的秦腔,小芳清甜的歌声,刘嫂子她们扭秧歌时灵动的碎步,孙会计那噼里啪啦的清脆快板声…… 这些零散的画面交织在一起,渐渐汇成一个完整的、活生生的舞台。 也许,这就是这个时代独有的力量吧。 当一件事被赋予了“为集体争光”的意义时,好像每个人都会被拧成一股绳,心甘情愿地拼尽全力。 窗外的雪光透过窗户,在屋里投下一片朦胧的、清冷的光影。 沈青青翻了个身,裹紧了被子,终于在对明天的想象中沉沉睡去。 此刻,苏河大队的许多人家,也同样有人在土炕上辗转反侧,睡得不甚安稳。 雪夜死一般寂静。 但一种看不见的、热切的东西,已经在这个冰封雪埋的小小村庄里悄悄涌动。 明天,选拔就要正式开始了。 《麦田新歌》的种子,即将落地生根。 一夜风雪过后,第二天,天光大亮。 一整个上午,沈青青都在房间里完善自己关于节目的计划和构思。 午饭是韩知林做的。 吃完午饭,两人一起离开知青点往大队部走去。 雪后初晴,天光透过窗棂斜斜照进大队部的会议室,在地上铺开一片明晃晃的光斑。 沈青青和韩知林推门进来时,王书记和大队长已经坐在长条桌旁了,两人面前各摆着一个搪瓷缸子,热气袅袅。 “来了?” 大队长抬抬手。 “坐。报名唱歌的人都通知了,晌午一过就过来。” 王书记推了推眼镜,看向沈青青:“小沈同志,昨晚构思得怎么样?今天这选拔,你心里得有个章程。” 沈青青从挎包里掏出几张写得密密麻麻的纸。 那是她提前整理出来的选拔思路。 纸张边缘还残留着油灯熏烤的微黄痕迹,摸上去有些粗糙。 “王书记,队长叔,” 她将纸张在桌上摊开,指尖点在最上方。 “我的想法是咱们大队准备两个节目。” “一个说书讲故事类型的,一个融合了唱歌、戏曲、舞蹈和快板形式的舞台剧。” 接下来,她把昨晚和韩知林商量好的《麦田新歌》的构思简要说了一遍,听得张大源和王书记眼睛越来越亮。 “这个好!” 张大源一拍大腿,震得桌上的搪瓷缸子都跳了一下。 “就搞这个!” “把咱们苏河大队自个儿的事搬上台,这可比光唱红歌有嚼头多了!” 王书记也赞同地点头。 “小沈同志这个想法很有深度。” “既有娱乐性,又紧扣时代主题,还把咱们大队的长处都揉进去了。” “要是真能排出来,在公社汇演上绝对是一大亮点。” “所以……” 沈青青顺势接过话头。 “今天选拔的重点,就是为这个舞台剧《麦田新歌》挑选演员。” “说书节目的人选简单,我心里属意显宗叔,这事儿不急,回头我私下找他聊就行。” 韩知林适时递过钢笔,沈青青在纸上划出几个区域。 “舞台剧需要歌唱、戏曲、快板、舞蹈多个部分。” “按照之前说的,今天我们先从唱歌的开始选——这是基础,也是节目里比较容易出彩的部分。” 大队长点点头,旱烟杆在桌腿上磕了磕。 “行,都听你的安排,你是队长,你说了算。” 正说着,门外传来窸窸窣窣的脚步声和压低了的说话声。 第一个探头进来的是李建国。 一个二十出头的小伙子,国字脸,浓眉大眼,穿着洗得发白的军绿色棉袄,整个人看着就精神。 他站在门口,搓着冻得通红的手,显得有些局促,不敢往里走。 “李建国同志,进来坐。” 沈青青笑着招呼。 “别紧张,就是试试嗓子,聊聊天。” 李建国这才迈开步子,在靠门最近的长条凳上坐下。 只敢坐半个屁股,腰板挺得笔直,像是随时准备起立。 “你会唱什么歌?” 沈青青的声音很温和,带着安抚人心的力量。 李建国紧张地咽了口唾沫,声音比他的人看起来要小一点。 “俺……俺就会唱几句秦腔,还有几首红歌。” “《东方红》、《没有共产党就没有新中国》……” “那就唱一段《东方红》吧,就唱你最熟悉的。” 沈青青温声道。 李建国深吸一口气,清了清嗓子,开始唱了起来。 当他开口时,那拘谨的气质瞬间消失了。 第245章 开始忙碌,节目人才选拔 一股洪亮、饱满的男高音充满了整个屋子,带着一种庄稼人特有的质朴力量,却又意外地在调上。 每一个字都咬得清晰,每一个音都落得扎实。 唱到“他为人民谋幸福”时,他下意识地挺直了腰板,眼神里透出一种没有半点杂质的真挚光芒。 一曲唱罢,屋里静了两秒。 王书记率先鼓了掌,脸上是毫不掩饰的欣赏。 “好!建国这嗓子,比县里广播站的播音员也不差!” 接下来,沈青青又让他唱了一段秦腔。 虽然只是清唱,但那高亢苍凉的调子一起,就仿佛能看到黄土高坡上的万丈沟壑。 味道很正。 沈青青在纸上“歌唱组”一栏写下李建国的名字,并在后面重重地画了个星号。 她抬起头,继续问道:“李建国同志,你平时还喜欢唱什么?山歌小调会吗?” 李建国不好意思地挠挠头,脸颊微红。 “俺娘以前教过几首老调子,就是……就是那种田间地头干活时随便哼的,上不了台面。” “哼两句听听?” 沈青青的兴趣更浓了。 李建国犹豫了一下,在众人鼓励的目光下,低声哼起一段旋律。 那是当地流传甚广的《薅草歌》,调子简单,歌词直白,却有种野性的生命力。 他哼着哼着,渐渐放开了,声音里带上了劳动时的节奏感。 一呼一吸,一起一落,仿佛手里真的握着一把锄头,正在烈日下除草。 沈青青和韩知林交换了一个两人都懂的眼神。 韩知林微微点头,在那本一直摊开的笔记本上迅速记下一笔。 “节奏感很好,有表现力,可塑性强。” 李建国之后,进来的是张小芳。 小姑娘扎着两条粗黑的麻花辫,脸蛋红扑扑的像熟透的苹果,一开口却是清亮甜润的嗓音,和她害羞的模样形成了鲜明对比。 她唱的是《沂蒙山小调》,声音像山涧里的清泉水,叮咚作响。 清澈透亮,又带着少女特有的娇憨。 唱到“人人那个都说哎”时,她眼睛弯成了两道月牙,不自觉地带上了手势。 整个人都散发着一种甜丝丝的、让人心情愉悦的感染力。 沈青青听得入了神。 翠英婶子的情报确实准。 张小芳的嗓音条件是老天爷赏饭吃,而且有种天然的乐感。 更难得的是,她唱民歌时那种自然流露的情感,是许多经过专业训练的人都未必能拥有的。 “小芳同志……” 沈青青等她唱完,柔声问:“如果让你学一段戏曲唱腔,比如像黄梅戏那样比较柔美的调子,你愿意试试吗?” 张小芳眨了眨那双水灵灵的大眼睛:“戏曲?俺……俺没学过,怕唱不好。” “但要是节目需要,俺愿意学!” “好。” 沈青青在她的名字后面“戏曲潜力”一栏打了个勾。 选拔继续进行。 一下午的时间,会议室的门开了又关,关了又开。 陆续进来的队员们,有的因为紧张,一开口就跑调跑到西伯利亚。 有的嗓门大得像吵架,却只会吼,完全没有旋律可言。 还有的唱了两句就忘了词,急得满头大汗。 沈青青始终保持着耐心,挨个听着。 韩知林则像个最称职的书记官,安静地坐在她旁边,一笔一划地记录下每个人的特点。 谁音准好但音量太小,得练胆子。 谁嗓门大但节奏感奇差,适合去喊号子。 谁虽然唱得磕磕巴巴,但表情生动,有表演天赋…… 就在这时,一个黝黑壮实的小伙子走了进来,往那一站,像半截铁塔。 他叫赵拴柱,是昨天报名时嗓门最大的那几个之一。 他一开口,所有人都愣住了。 他唱的是《咱们工人有力量》,声音浑厚有力,每一个字都像用锤子砸在地上,震得窗棂都发出了嗡嗡的声响。 更难得的是,他唱歌时那种全身心投入的状态。 拳头下意识地紧握着,脖子上的青筋微微凸起,眼睛里像是烧着一团火。 大队长听得热血沸腾,一巴掌拍在大腿上。 “好!这劲儿足!” “拴柱啊,你这嗓子不去开山放炮都可惜了!” 沈青青却在心里注意到了别的。 等赵拴柱唱完,她没有立刻表扬,而是问:“拴柱同志,你能不能试着把声音收一点?” “不是要你小声唱,而是要有控制。” “该强的时候强,该弱的时候弱,有起有伏。” 赵拴柱愣了愣,显然没太明白“收一点”是什么意思。 他挠挠头,试着又唱了一句“嘿!咱们工人有力量!”。 这次他显然在努力控制,声音稍微柔和了些,却依然饱满结实。 “对,就是这样。” 沈青青点了点头。 “你有力量,这是最大的优势。” “但如果一首歌从头到尾都用最大的力气,听的人会觉得累,你自己也累。” “一首歌得像说话一样,有高有低,有轻有重。” “要学会‘呼吸’,让歌声有起伏,才能打动人。” 赵拴柱听得似懂非懂,但还是用力地点了点头。 沈青青在赵拴柱的名字旁写下:“力量型男高音,璞玉,需训练控制力。” 快到下午四点,天色都有些暗下来了,会议室里已经试了二十来个人。 选上的人高兴地出去。 没选上的人虽然失落,但听了沈青青一番“咱们宣传队还需要后勤、道具,以后还有机会”的安抚,也都没说什么。 沈青青揉了揉有些发酸的脖颈,韩知林适时地把一直温在炉子边的搪瓷缸子递了过来。 温热的水滑过喉咙,让她感觉舒服了不少。 就在这时,会议室的门被轻轻推开一条缝,门口探进一张清秀的脸。 来人是个年轻的小媳妇,约莫二十五六岁的样子。 眉眼干净,梳着齐耳的短发,鬓边还别着一朵已经有些褪色的红绒花。 她怯生生地朝里望,眼神在触及到大队长和王书记时,又飞快地缩了回去。 “俺……俺叫宋莲。” 她的声音细得像蚊子哼哼,带着一股子不自信。 “听说这里选唱歌的,俺……俺能试试吗?” 第246章 第一轮选拔,定下唱歌的四人 沈青青注意到,宋莲的两只手死死地绞着打着补丁的衣角,指节因为用力而发白。 这是个极度紧张、甚至有些自卑的人。 “宋莲同志,进来吧。” 沈青青尽可能地放柔了声音,朝她招了招手。 “别怕,就当是来串门了。” “你想唱什么?” 宋莲犹豫着走了进来,低着头,视线始终落在自己的鞋尖上。 她身上那件灰蓝色的棉袄洗得泛白,肩膀处还有一个破洞,用针线细细地缝补过。 屋子里所有人的目光都落在了她身上,这让她更加局促不安。 她走到屋子中央,那片被阳光照亮的光斑已经随着太阳西斜而消失了,只剩下一片冰冷的地面。 她站在那里,像一株在寒风中瑟瑟发抖的瘦弱小草。 深吸了好几口气,才像是用尽了全身的力气,轻轻开口哼唱起来。 她唱的不是慷慨激昂的红歌,而是一首本地流传的《月儿弯弯》。 声音起初还有些许的抖动,像初春解冻的溪水,带着一丝冰碴儿的凉意。 但很快,随着旋律的流淌,那丝抖动便消失了,化作了月光下潺潺的溪流,清润、柔美,婉转曲折地淌进在场每个人的心田。 “月儿弯弯天上挂,风儿轻轻吹窗纱……” 这是一种截然不同的嗓音。 如果说李建国是响彻山谷的洪钟,张小芳是林间跳跃的百灵,赵拴柱是劈山裂石的惊雷,那么宋莲的声音,就是静夜里落在青石板上的桂花,无声无息,却自有幽香。 屋子里所有人都屏住了呼吸。 沈青青甚至忘了去记录,她只是静静地听着。 那歌声里没有华丽的技巧,只有最朴素的情感。 唱到“照见俺家郎砍柴,汗珠子掉下摔八瓣”时,她的声音里带上了一抹淡淡的愁绪,却又不是全然的悲伤,而是一种温柔的、绵长的牵挂。 像一根细细的丝线,缠绕在心上,不沉重,却无法挣脱。 这一刻,沈青青的脑海里瞬间浮现出一幅画面。 月光如水,一个年轻的妇人坐在灯下。 一边纳着鞋底,一边低声哼唱着小调,等待着晚归的丈夫。 那歌声,就是她无声的思念。 一曲唱罢,屋里落针可闻。 宋莲低着头,双手依然死死地绞着衣角,仿佛刚才那个用歌声描绘出整个世界的并不是她。 她唱完,就像一个做错了事的孩子,等待着宣判。 “你学过唱歌吗?” 打破沉默的,是韩知林。 他的声音一如既往地平稳,却让宋莲的身子几不可见地颤了一下。 宋莲飞快地摇摇头,脸颊因为紧张和羞怯,红得像是要滴出血来。 “没……没有。” “就是俺娘在我小时候教过几首老调子,俺……俺一个人在灶台边干活时,闷得慌,就自己哼着解闷。” 解闷……沈青青看着她,心里一阵触动。 怎样的生活,需要用这样带着愁绪的歌声去“解闷”? 她拿起钢笔,在纸上写下宋莲的名字。 笔尖在纸上顿了顿,她又在后面郑重地加了一句批注。 “音色独特,有叙事感,情感饱满,适合抒情段落。” 此时,太阳已经完全落到了西山后面,天边的晚霞烧成了瑰丽的紫红色。 屋子里的光线变得昏暗,今天的选拔也到了该告一段落的时候。 沈青青看着纸上最终筛选出的四个名字:李建国、张小芳、赵拴柱、宋莲。 四个人,四种截然不同的嗓音特质,四种风格迥异的音乐气质,像四块未经雕琢却质地优良的璞玉。 王书记端起已经凉透了的搪瓷缸子,也不在乎,咕咚喝了一大口,咂了咂嘴。 “小沈同志,今天就定了这四个人?” “歌唱部分,先定这四位。” 沈青青仔细地整理着那几张写满了字的纸。 “李建国声音稳重洪亮,气息足,可以作为男声领唱,他的秦腔底子也能在我们舞台剧的戏曲部分派上用场。” “张小芳嗓音甜美清亮,有感染力,适合民歌小调和女声合唱。” “赵拴柱力量感十足,是天生的男中音,放在高潮部分能瞬间把气势提起来。” 她说到这里,手指轻轻点在了最后一个名字上,顿了顿。 “宋莲……宋莲的音色很特别。” “我还没完全想好具体用在哪一段,但这样的声音太难得了,绝对不能浪费。” 大队长张大源凑过来看了看名单,。 他虽然不懂什么音色、叙事感,但他听得出好赖。 下午那三十来号人,就这几个唱得最抓心。 他满意地磕了磕烟灰。 “行,你心里有数就成。” “咱们苏河大队能不能露脸,就看你这个队长的了。” “对了,明天选啥?” “明天选舞蹈和快板。” 沈青青将纸笔收好,脑子已经在飞速运转。 “舞蹈主要看身体的协调性和节奏感,不要求会跳多复杂的,只要肯学、跟得上拍子就行。” “快板则要求嘴皮子利索,反应快,最好是能自己编词儿的。” “另外,我还想顺便问问,有没有人会个乐器什么的。” 韩知林一直没怎么说话,这时才合上手里那个厚厚的笔记本,补充道:“今天试唱的人里面,有两三个虽然唱歌一般,但手舞足蹈的,表情很生动,表现欲很强。” “我记下了他们的名字,明天可以重点观察一下,或许适合舞蹈或者表演部分。” 他总是这么细致,连沈青青一时间没顾上的细节都考虑到了。 “好,好!” 王书记连连点头,脸上的笑容十分真切。 “小沈小韩,你们俩这配合得是真好!” “有你们在,我这心里就踏实多了!” 三人又就着油灯,商量了一会儿明天选拔的具体流程和注意事项。 窗外的天色已经彻底暗了下来,深蓝色的天幕上缀着几颗清冷的星子。 一缕缕炊烟从各家各户的烟囱里笔直地升起,在暮色中渐渐散开,带着饭菜的香气和人间烟火的暖意。 临走时,几人一起锁上大队部的门。 第247章 第二天的选拔,不同的声音 寒风一吹,沈青青裹紧了身上的棉袄,忽然想起什么,转身问张大源。 “队长叔,那个宋莲同志……她家里是什么情况?” “我看她好像特别紧张,胆子很小的样子。” 提到宋莲,张大源脸上的笑容淡了些。 他叹了口气,昏暗的光线下,他脸上的皱纹显得更深了。 “宋莲啊……也是个苦命的。” “她男人,就是拴柱的堂哥,前年冬天去县里修水库,让山上滚下来的石头砸着了,没救回来。” “就留下她和一个刚满三岁的娃。” “她婆家嫌她晦气,娘家又指望不上,平时就闷头干活,不怎么跟人说话。” “今天能鼓起勇气来参加选拔,我估摸着是她这辈子干过的最大胆的事儿了。” 听到这话,沈青青的心猛地一沉。 原来那歌声里若有若无的愁绪,并非凭空而来。 她想起宋莲唱歌时,那双始终低垂的眼睛里,曾有一瞬间闪过的光。 那是被生活反复捶打和磨砺后,却依然没有彻底熄灭的微光。 “我知道了。” 她轻声说。 走出大队部,凛冽的寒风立刻从四面八方扑来,像无数根细小的冰针,扎在人脸上。 韩知林默不作声地走在了上风口,高大的身躯像一堵墙,替她挡住了大半的冷风。 “累了?” 他侧过头,低声问。 声音在寒风中显得格外清晰而温暖。 沈青青摇了摇头,又点点头,呼出了一团白色的雾气。 “身体有点儿,但心里不累,更多的是……兴奋。” 她扬了扬手里的挎包,那里装着今天一下午的成果。 她转头看向韩知林,眼睛在夜色里亮得惊人。 “你听见了吗?那些声音。” “李建国像山一样浑厚,张小芳像水一样清亮,赵拴柱像火一样有力量,还有宋莲,像月光一样柔婉……” “你说,把这些完全不同的声音组合在一起,会是什么样子?” 那是一种发现了宝藏般的、无法抑制的激动。 韩知林看着她眼里闪烁的光芒,清冷的眉眼不自觉地柔和下来,唇角微不可察地扬起一个弧度。 “你会把它们组合好的。” “那也得靠大家一起努力。” 沈青青小心翼翼地把挎包抱在怀里,仿佛抱着一个刚刚诞生的、脆弱却充满希望的婴儿。 “明天继续。舞蹈、快板、乐器……” “我们一个一个来,把《麦田新歌》的骨架都搭起来!” 暮色四合,村庄里,星星点点的灯火陆续亮起,像是散落在黑色丝绒上的碎钻。 沈青青回头看了一眼身后黑漆漆的大队部会议室。 就在几个小时前,那里曾有三十多个或洪亮、或羞涩、或跑调、或惊艳的声音依次响起。 而现在,那里安静了。 但另一种更宏大的声音,正在她的心里悄然奏响。 那是属于《麦田新歌》的,最初的旋律。 它由这些来自田间地头的、质朴而真实的嗓音共同编织而成。 如今,它还不成形,还不完整,甚至有些杂乱,却已经有了强劲的、蓬勃的生命脉搏。 “走吧,回去吃饭。” 韩知林的声音在耳边响起,拉回了她的思绪。 “明天还有一场硬仗要打。” “嗯。” 沈青青点点头,跟上了他的脚步。 两人并肩走在回知青点的路上,积雪在脚下发出“咯吱、咯吱”的声响,清脆而富有节奏。 这声音在寂静的雪夜里传出很远。 第二天一早,沈青青和韩知林再次踏着村道上还没怎么融化的积雪,走向大队部。 今天的风比昨天小了不少,但空气中的寒意却仿佛更刺骨了。 远远的,他们就看见大队部门口已经聚了不少人,比昨天还要热闹。 只是,人群的气氛似乎有些不对劲。 他们的交头接耳声不大,但聚在一起,嗡嗡的,像一群被惊扰的蜂子。 不同于昨天的兴奋与期待,这声音里夹杂着一丝尖锐的、不和谐的议论。 沈青青的脚步顿了顿。 韩知林站立在她身旁,微微侧头,用眼神询问。 她摇摇头,示意没事,然后目光直直地看向那群人。 人群中央,几个妇人正围着一个年轻女知青,七嘴八舌地说着什么。 沈青青这才看清楚那竟是邓玉玲。 此刻,她低着头,脸涨得通红,手指用力绞着衣角,一副快要哭出来的样子。 一个嗓门尖亮的妇人正唾沫横飞:“……跳舞?那不就是扭屁股吗?” “正经人家的姑娘哪能干这个!你一个城里来的文化人,咋还想干这种事咧?” “就是,露胳膊露腿的,给男人看,臊不臊得慌!” “邓知青啊,婶子是为你好,这种抛头露面的事,传出去名声不好听……” 邓玉玲的嘴唇哆嗦着,想反驳,却被那些声音压得说不出一个字。 沈青青的眉头皱了起来。 她没想到,选个舞蹈演员,还能扯出这种陈腐的论调。 那天报名的时候,大家都那么积极。 沈青青还以为整个苏河大队大部分人都很支持呢。 没想到,这还没开始呢,就出现这样影响不好的声音了。 这股歪风要是不压下去,别说《麦田新歌》了,整个宣传队都得散架。 “婶子们这是在开批判会呢?这么热闹。” 一个清灵的声音插了进来,不响,却像一盆冷水,瞬间浇灭了那沸腾的议论。 妇人们回头,看见是沈青青,脸上的表情顿时有些尴尬。 “沈……沈队长……” 领头说闲话的那个妇人讪讪地笑了笑。 “没啥,就是跟邓知青聊聊天。” “聊天?” 沈青青缓步走过去,脸上带着笑,眼神却没什么温度。 “我怎么听着,像是不让邓玉玲同志参加咱们宣传队的选拔啊?” 她目光扫过那几个妇人,最后落在了泫然欲泣的邓玉玲身上,声音放柔了些。 “邓玉玲同志,你想不想参加舞蹈组?” 邓玉玲猛地抬起头,眼里含着泪,却用力地点了点头。 “想跳舞,这有什么见不得人的?” 沈青青的声音重新提了起来,面向所有人。 第248章 快刀斩乱麻,解决一场风波 “咱们这是响应领导号召,宣传新农村新面貌!” “是光荣的政治任务!” “舞蹈,是艺术,是用来表现咱们劳动人民积极向上的精神风貌的!” “怎么到了某些人嘴里,就成了见不得人的东西了?” 她说到“某些人”时,那几个妇人的头都快埋到胸口里去了。 “大领导都说了,妇女能顶半边天!” “怎么,到了咱们苏河大队,妇女跳个舞都不行了?” “是觉得公社的指示不对,还是觉得大领导的话不对?” 这一顶大帽子扣下来,谁也扛不住。 不就是上纲上线吗,她沈青青也会! 沈青青这一番唱念做打,一下子就把人给唬住了。 “没……没那个意思……” “我们就是瞎操心……” 沈青青没理会她们的辩解,径直走到邓玉玲面前,鼓励道:“别听那些闲言碎语。” “这是为集体争光的好事。” “抬起头来,让那些思想陈旧的人看看,新时代的女性是什么样的!” 这番话掷地有声,院子里顿时鸦雀无声。 那些原本跃跃欲试又有些胆怯的姑娘媳妇们,眼里渐渐冒出了光。 大队长和王书记不知何时也从屋里出来了。 张大源黑着脸,往门框上一靠,闷声道:“谁家婆娘再敢在背后嚼舌根子,破坏大队文艺工作,休怪我不念情分!” 王书记则推了推眼镜,笑呵呵地打圆场:“小沈同志说得对!” “艺术嘛,是为人民服务的。” “来来来,都别在外面冻着了,进屋,选拔正式开始!” 一场风波,就这么被沈青青快刀斩乱麻地平息了。 会议室里,炭盆烧得暖烘烘的。 有了刚才那一出,气氛反而比昨天更加热烈。 舞蹈选拔开始,沈青青放起《社员都是向阳花》的欢快旋律。 音乐声一响,那个泼辣能干的刘嫂子第一个就扭了起来。 她常年在田里干活,动作带着一股子土生土长的力道。 手臂一挥,腰一摆,虽然不是那种特别优美的,但踩点极准,脸上挂着爽朗的笑。 那股子火辣辣的生命力,瞬间就感染了全场。 “好!” 张大源在旁边看得直拍大腿。 “不愧是刘嫂子,跳得好!” 有了她带头,其他人也放开了。 邓玉玲站在人群中,起初还有些拘谨。 但随着音乐的节拍,她身体里那种属于舞者的本能似乎被唤醒了。 一个简单的踏步,一个轻盈的转身,都比旁人多了一份韵律和美感。 她的动作舒展大方,像一朵在阳光下悄然绽放的白玉兰。 沈青青的目光在她身上多停留了几秒。 看来,这还真是块被埋没的璞玉。 韩知林安静地坐在桌边,手中的钢笔在纸上沙沙作响。 他不像沈青青那样看整体氛围,他的眼睛像最精密的仪器,捕捉着每个人的细节。 “左边第三个穿蓝棉袄的姑娘,动作虽然小,但节奏感不错。” 他头也不抬,低声对沈青青说。 沈青青顺着他的视线看去,点了点头,在心里记下。 “穿红格子罩衫那个,转身时差点绊倒自己,但表情特别投入,一直在笑。” 沈青青闻言,也忍不住笑了。 她要的,不就是这种发自内心的快乐吗? 音乐循环到第三遍,场面已经彻底热了起来。 有个扎着羊角辫的小姑娘跳得尤其灵巧。 她叫张小草,是昨天唱歌不错的张小芳的妹妹,才十七岁。 这姑娘像一只快乐的小鹿,在人群里跳跃,每个动作都充满了少女的活泼与轻盈。 最终,舞蹈组选定了八个人。 领头的刘嫂子,有舞蹈基础的邓玉玲,活泼的张小草,还有其他几个节奏感好、敢于表现的媳妇姑娘。 她们高矮胖瘦各不相同,站在一起,却有种奇异的和谐,像一片五彩斑斓的田野。 “舞蹈组就这八位了!” 沈青青宣布名单时,被选中的女人们高兴得抱在了一起。 刘嫂子嗓门亮堂地代表大家表态。 “沈队长放心,俺们保证好好练习,绝不给你丢脸!” 接下来是快板组的选拔。 这比舞蹈的选拔更考验真功夫。 沈青青随机出题,让报名的人用快板的节奏说上几句。 “就说咱们大队今年的收成。” 第一个小伙子憋红了脸,竹板在手里都快攥出汗了,磕磕巴巴地挤出两句。 “今年……今年收成好,玉米棒子大……大得抱不动……” 底下传来一阵压抑的偷笑声,他自己也说不下去了,灰溜溜地退了回去。 接连几个都铩羽而归。 就在沈青青开始发愁时,平时在大队部打算盘、不怎么言语的孙会计默默地站了出来。 他戴着一副黑框眼镜,文质彬彬的样子。 可当他拿起那两片竹板,手腕轻轻一抖,一串清脆利落的“嗒嗒”声响起时,整个人的气质瞬间就变了。 “说收成,道收成,今年收成可不一般。” 他开口,声音不高,但字字清晰,节奏稳得像他手里的算盘珠子。 “春种一粒粟,秋收万颗粮。” “玉米金灿灿,麦浪翻金浪。” “拖拉机轰隆隆响,社员干劲冲破天。” “为啥这样好?党的政策照心田!” 一段即兴的数来宝,说得是平实的大白话,却合辙押韵,内容紧扣实际。 满堂喝彩! “好啊!” 王书记眼睛都亮了,惊喜地看着他。 “孙会计,你这可是深藏不露啊!” 孙文山有些不好意思地推了推眼镜。 “平时记账算账,怕弄错了,就把规则编成了顺口溜,习惯了。” 沈青青心里大喜过望,这可真是捡到宝了! 她又连着出了几个题:夸夸劳模、说说雪景、宣传水利。 孙会计个个对答如流。 说到激动处,眼神、表情、手势全都跟上,活脱脱一个天生的表演家。 除了孙会计,沈青青又选了三个人。 一个是平时爱讲笑话的年轻后生赵小虎,嘴皮子溜。 一个是男知青陆文章,有文化,能帮忙润色词稿。 还有一个是昨天唱歌落选的王铁锤。 他嗓子一般,但节奏感奇佳,打板的声音又响又脆,正好给孙会计做捧哏。 快板组四人班底就此敲定。 第249章 乐器选拔,只有两人 最后是乐器选拔。这个环节,来的人最少,沈青青心里早有准备。 一个头发花白的老人抱着一把磨得油光发亮的二胡走了进来。 他是李建国的爹,李老头。 老人一言不发,在长凳上坐下,调了调弦,琴弓一搭,直接就拉了起来。 竟然是《赛马》。 这首曲子,难度可不小。 琴声一起,整个会议室瞬间安静。 那苍凉又激昂的旋律仿佛有魔力,将在场所有人的思绪都带到了辽阔的蒙古草原。 老人闭着眼,手上的动作时快时慢。 马蹄的疾驰、骏马的嘶鸣、牧民的欢呼,全都从那两根细细的弦里流淌了出来。 拉到高潮处,他整个人微微后仰,花白的头发无风自动。 转到舒缓处,他又俯身向前,琴弓轻得像情人间的抚摸。 一曲终了,余音绕梁。 李老头缓缓睁开眼,有些不好意思地搓了搓手。 “老了,有些年没拉,手生了。” 她继续笑着说:“您要是手生,那我们这些人就等于没长手了!” “咱们的舞台剧正缺个能压阵的,就缺您这样的!” 李老头被她这番话说得一愣,浑浊的眼睛里渐渐透出些许光彩。 他那张布满沟壑的脸上露出一抹复杂的笑容。 既有被认可的欣慰,也带着一丝对往事的追忆。 他摩挲着光滑的二胡琴杆,低声说:“年轻时候在戏班子混过几天……” “后来班子散了,这手艺也就搁下了。” 正如翠英婶子提供的情报,这老李头是科班出身,怪不得。 沈青青心里了然,这底蕴就是不一样。 这下更是捡到宝了。 李老头笑着说道:“沈队长看得起,俺就舍命陪君子,再操操这老伙计!” 正说着,门口又探进来一个脑袋,是昨天唱歌被选上的赵拴柱。 他身后还跟着一个瘦瘦高高的青年,背着个长条形的布包,一脸的局促不安。 “沈队长……” 赵拴柱瓮声瓮气地说:“俺……俺把俺表弟带来了,他……他会吹笛子。” 只是,人群的气氛似乎有些不对劲。 赵拴柱那魁梧的身板堵在门口,像一尊门神。 但他自己却有些局促,一只大手挠着后脑勺,另一只手半推半搡地把身后的人往前送。 他身后那个青年,约莫二十出头的样子,瘦高个,穿着一件洗得发白的旧棉袄,袖口和领口都磨出了毛边。 他背上背着一个长条形的蓝布包。 被赵拴柱这么一推,踉跄了一下才站稳。 头一直低着,眼神怯怯的,不敢往屋里看。 “他……他叫张小军,是俺舅舅家的表弟,也是咱苏河大队的。” 赵栓柱一说,沈青青就明白了。 这苏河大队,张姓的人家是最多的。 大概是张姓的姑娘嫁给了赵栓柱的爹,形成了这样同大队的表亲关系。 赵拴柱瓮声瓮气地介绍,声音里带着点不好意思。 “他……他胆子小,不太爱说话,但笛子吹得真不赖!” 沈青青的目光落在那青年身上。 这年头,会乐器可是个稀罕事。 她自然不会放过任何一个可能的人选。 “别在门口站着了,快进来。” 她放缓了声音,脸上露出一个温和的笑容。 “张小军同志是吧?别紧张,屋里暖和,进来坐。” 张小军似乎被她这声“同志”鼓励到了。 他有些迟疑地抬起头,飞快地看了她一眼,又迅速低下头去,跟着赵拴柱挪进了屋。 屋里所有人的视线都聚焦在他身上,他更紧张了。 背挺得笔直,两只手死死地抓着裤缝,指节都有些发白。 沈青青看着这人紧张得快要不能呼吸的样子,也是觉得有些好笑。 她得先把气氛缓和下来,不然这个叫张小军的青年怕是连笛子都拿不稳了。 于是,她转头看向张小军,语气更加柔和:“张小军同志,给我们吹一段听听?” 张小军抬起头,嘴唇动了动,没发出声音,只是点了点头。 他小心翼翼地从背后解下那个长条布包,一层层打开,里面是一根竹笛。 那笛子看起来有些年头了,但保养得极好。 竹身呈现出一种温润的暗黄色,显然是经过了长时间的阴干和打磨。 笛孔边缘光滑匀称,看得出制作者的用心。 “俺……俺自己做的……” 他像是怕别人误会,低声解释了一句,声音小得像蚊子哼哼。 “跟后山砍的竹子,放了三年,阴干了才用。” 自己做的? 沈青青和韩知林对视了一眼,都从对方眼中看到了一丝惊讶。 这不仅是会吹,还是个懂行的。 张小军把笛子凑到唇边,深吸了一口气。 刚才还紧张得发抖的手,在握住笛子的那一刻,竟奇迹般地稳定了下来。 一阵清越明亮的笛声,瞬间在温暖的会议室里穿行开来。 他吹的是《扬鞭催马运粮忙》。 那欢快的旋律仿佛有生命,一下子就把人从这冰天雪地的冬日里拽了出去。 笛声高亢时,像是车把式甩出的响鞭,清脆而有力。 流转时,又如同滚动的车轮,带着丰收的粮食奔向远方。 在场的许多人一辈子都没离开过这片黑土地,可那笛声却让他们闭上眼,就能看到春天的山涧在解冻,听到夏天的麦浪在风中沙沙作响,闻到秋天新粮入仓时的那股子香甜气。 张小军的技巧或许不如李老头那般炉火纯青,没有那么多华丽的转音。 但他的笛声里有一种东西——一种生机勃勃的、发自肺腑的热情。 那是一种只有真正热爱土地、热爱生活的人才能吹出的质朴与喜悦,扑面而来,让人无法抗拒。 一曲吹罢,他放下竹笛,脸颊因为用力而微微泛红。 他有些不安地看着沈青青,等待着评判。 会议室里安静了几秒,随即爆发出热烈的掌声。 “好小子!吹得真好!” “听得俺都想跟着跑两步了!” “确实好!” 沈青青带头鼓掌,笑意从眼底一直蔓延到眉梢。 她走到张小军面前,语气里是毫不掩饰的欣赏。 第250章 雏形初现,组建班底 “张小军同志,你这笛子吹得真好!” “欢迎你加入咱们的乐器组!” 张小军愣住了,似乎没料到会得到这么直接的肯定。 他黝黑的脸瞬间涨得通红,半天才用力地点了点头,说了声:“谢谢沈队长。” 这下,乐器组有了李老头的二胡坐镇,又有张小军的笛子增添亮色。 一老一少,一沉稳一活泼,基本骨架算是搭起来了。 可试完了张小军,后面就再没人了。 “咱们大队,就这俩会乐器的?” 张大源环视了一圈院子里看热闹的人群,有些不信邪地扯着嗓子喊。 “还有没有会弄个响动的?口琴、唢呐、哪怕敲个梆子都行!” 院里的人群一阵骚动,众人面面相觑,最终都化为了此起彼伏的摇头。 “俺就会吹个柳树哨,算不算?” 一个半大小子起哄,引来一阵哄笑。 “去去去,你那玩意儿哄鸟还行。” 张大源没好气地摆摆手。 这年月,温饱尚是头等大事,谁家有闲钱、有闲心去置办乐器? 就算祖上曾有过一两件,在那场席卷一切的“破四旧”风潮中,多少老物件都当成“四旧”给砸了、烧了。 李老头那把二胡,能完好无损地留到今天。 用他自己的话说,一是亏得他成分好,二是他当初偷偷把二胡拆了,藏在柴火垛最深处,上面盖了半年的烂谷草,这才侥幸躲过一劫。 对于这个结果,沈青青心里早有准备。 她并不意外,也没有慌张。 昨天晚上,她和韩知林就已经对着煤油灯,把所有可能遇到的困难都盘算了一遍,并做好了预案。 她转向面露愁容的王书记和张大源,从容地说道:“书记,大队长,乐器少没关系。” 她展开一张画得满满当当的纸,那是她昨晚熬夜画出的节目结构图。 韩知林不知何时已经站到了她身边,很自然地帮她拉住纸的另一角,将图完整地展示在两人面前。 “咱们的节目,唱歌和舞蹈这些可以用伴奏带——公社管宣传的郑干事答应了,到时候可以借录音机和磁带给我们用。” 沈青青的手指在图纸上移动着。 “李大爷的二胡和张小军的笛子,是咱们的‘秘密武器’,要用在刀刃上。” 她的手指点在图上一个标注着“快板”的方框上:“比如,孙会计说丰收那段数来宝,光有竹板声显得单薄。” “如果能用二胡在背景里拉一段喜庆热烈的《喜洋洋》,气氛是不是一下子就上来了?” 王书记的眼睛亮了,凑近了仔细看那张图。 沈青青的手指又滑到另一个写着“女声独唱”的区域。 “再比如,宋莲同志唱那首抒情小调的时候,如果能有一段悠扬的笛声跟在后面,是不是比干巴巴的清唱更有意境?” “还有开场,为了烘托乡村早晨,也可以加入一段空灵而悠扬的笛声。” “快板说到咱们遇到的困难的时候,是不是也可以考虑用悲伤一点的二胡伴奏来烘托。” “这样一来,不仅弥补了咱们乐队不全的短板,还能把这两样乐器的特色发挥到极致,成为整个节目的点睛之笔。” “因地制宜,扬长避短。” 王书记看着图纸上清晰的脉络和详尽的标注,不住地点头。 “小沈同志这个思路很好,很灵活!” 张大源虽然看不太懂图,但也听明白了,脸上的愁云散去,重重地一点头。 “那就这么办!” 所有表演人员的角色尘埃落定,沈青青却没有让大家就此散去。 一个完整的团队,光有台前的演员是远远不够的。 “各位,咱们的演员选好了,但一台好戏,还需要幕后的英雄。” 她的目光从那些落选但还留在院里的人脸上扫过。 “现在,咱们宣传队还需要道具组和后勤组。” “会木工的,会扎绢花的,会缝纫的,愿意利用空闲时间帮忙做道具、做服装的,请举手!” 话音刚落,人群里沉默了几秒。 随即,一只黝黑粗壮的手臂举了起来。 是村里张木匠的大儿子,张爱国。 他直接开口说:“我爹会的木工活计我都会,做那些个道具什么的,没问题。” “好!” 沈青青立刻记下他的名字。 有了第一个,就有第二个,第三个。 那个平时不怎么说话、被大家叫做钱寡妇的女人也怯生生地举了手,小声说:“俺……俺会拿刀刻点东西,雕个花样子啥的。” “俺会剪窗花,也会用彩纸做绢花!” 一个叫周秀兰的年轻媳妇高声应道,脸上满是自豪。 “俺年轻时候在县里的裁缝铺子当过几年学徒,后来嫁人了就没干了,简单的缝缝补补还拿得出手。” 一个姓周的婶子也举了手。 陆陆续续,又有几个人举起了手。 沈青青一一将他们的名字和特长记在本子上,心里一块大石落了地。 这些人,就是未来舞台上那些逼真的麦穗、鲜艳的绸花、合身的演出服的保障。 “后勤组,需要两个细心、有责任心的同志。” 沈青青继续说道:“主要负责保管咱们的乐器、磁带道具、这些贵重物品,还有排练时的通知、联络工作。” 她话音刚落,一个温厚的声音就响了起来:“俺行不?沈队长。” 说话的是何大嫂子,四十来岁的年纪,是村里出了名的热心肠和好人缘。 家里地里的活儿她一把抓,还把两个孩子拉扯得干净整齐,做事是出了名的稳妥利落。 “太好了,何大嫂子您愿意来,我再放心不过了。” 沈青青立刻笑着应下。 另一个主动站出来的是队里的记分员张立,一个二十岁出头的小伙子。 虽然年轻,但常年跟工分数字打交道,养成了认真细致的习惯。 “沈队长,算上我一个,我保证误不了事。” “好!” 沈青青笑了:“有何大嫂子和张记分员在,后勤这块我就放心了。” 至此,整个文艺宣传队的班底雏形初现,算是搭建好了。 第251章 要干就争第一 沈青青深吸一口气,把所有选上的人—— 歌唱组四人 舞蹈组八人 快板组四人 乐器组两人 再加上说书的显宗叔 还有刚刚确定的道具组七人和后勤组两人 ——总共二十多号人,全都叫进了会议室。 小小的会议室瞬间被挤得满满当当,连站的地方都快没了。 炭盆里的火烧得正旺,映得每个人的脸都红扑扑的,眼里闪烁着一种前所未有的光芒。 那是兴奋、是期待,也是一份沉甸甸的责任感。 “各位同志!” 沈青青站在最前面,目光郑重地扫过每一张充满希望的面孔。 “我宣布,咱们苏河大队的文艺宣传队,从今天起,就算正式成立了!” 屋里静了一瞬,随即爆发出雷鸣般的热烈掌声,几乎要把屋顶掀翻。 “接下来,在年后的公社汇演之前,咱们要集中力量,排练两个节目。” 沈青青等掌声稍落,继续说道:“一个是显宗叔的说书,题材我已经想好了,就讲咱们大队冬天修水库的故事,名字就叫《战天斗地清水河》!” “另一个,就是咱们的重头戏,一个集体的歌舞大节目,我给它取名叫《麦田新歌》!” “要把咱们的唱歌、跳舞、快板、乐器,甚至还有一点戏曲的元素,全都融合进去。” 她的声音不自觉地提高了几分,带着一股强烈的感染力。 “大家可能会问,为什么叫‘新歌’?” “因为咱们要唱的,不是那些陈年老调,而是咱们苏河大队自己的新生活——” “是咱们亲手种出的粮食丰收的喜悦!” “是咱们顶着烈日、冒着风雪的劳动干劲!” “更是咱们对明天好日子的盼头!” “说得好!” 人群里,不知是谁扯着嗓子喊了一声。 “排练肯定会很苦,会很累,还会占用大家休息、唠嗑的时间。” 沈青青的语气变得严肃起来。 “但是,同志们,咱们既然干了,就要干出个样子来!” “要让公社的领导看看,要让附近十里八村别的生产大队看看!” “咱们苏河大队的队员,不光庄稼种得好,文艺也能搞得响当当!” “对!” 刘嫂子第一个挥着拳头响应,她的大嗓门极具煽动性。 “咱不干则已,要干就得给它争个第一回来!” “就是!争第一!” 这一下,像是点燃了干柴的火星,整个屋子的气氛瞬间被彻底引爆。 赵拴柱搓着一双蒲扇般的大手,激动得满脸通红:“沈队长,你咋说,俺们就咋干!” 张小芳和张小草姐妹俩紧紧地拉着手,眼睛亮得像淬了星光。 就连性格最腼腆内向的宋莲,也悄悄地抬起了头。 平时总是在绞着衣角的手指,此刻也紧紧地攥成了拳。 沈青青趁热打铁,立刻开始分组布置初步任务。 “舞蹈组,暂时由刘嫂子负责带一下。” “明天下午开始,先在这里学几个基本动作。” “快板组,孙会计牵头,陆文章同志负责执笔,明天我会给你们大概的故事脉络。” “你们几位聚在一起,琢磨一下词儿。” “歌唱组的四位,明天下午跟舞蹈组一起过来,咱们先练练声,找找感觉。” “乐器组的李大爷和张小军同志,我明天给你们几首曲子的谱子,你们先拿回去熟悉一下,后面我们再碰头商量怎么配合。” 一项项任务有条不紊地布置下去,每个人都领到了自己的“活儿”。 整个团队像一台刚刚组装好的机器,开始发出低沉而有力的轰鸣。 一切安排妥当,天色已经彻底暗了下来。 夕阳的最后一抹余晖,将西边的天空和皑皑白雪染成了一片温暖的橘红色。 村子里,家家户户的烟囱里又一次升起了袅袅的炊烟,夹杂着饭菜的香气,在寒冷的空气中弥漫开来。 文艺宣传队的队员们三三两两地结伴散去,脸上带着还未消退的兴奋。 他们的谈笑声比平时更响亮,走路时腰板似乎都挺得更直了一些。 从今天起,他们不再是单纯的庄稼汉、农村妇女。 他们有了一个新的、听起来就很“文化人”的身份:苏河大队文艺宣传队队员。 沈青青、韩知林、王书记和张大源是最后离开的。 张大源仔细地检查了门窗,确认炭盆里的火已经完全熄灭,才把大队部的门锁上。 寒风迎面吹来,沈青青裹紧了身上的大衣。 张大源哈出一口白气,看着队员们远去的背影,忽然感慨道。 “多少年了,咱大队就没这么热闹过。” “青青丫头,你看那些人,一个个眼睛里都有光了。” 王志学也推了推眼镜,点头赞同。 “群众的精神面貌很重要。” “这文艺活动要是真搞好了,大家心气儿顺了,对明年的春耕生产也是个促进。” 几人说着,并肩走在村中的小道上。 脚下的积雪发出“咯吱咯吱”的声响,在寂静的村道上格外清晰。 沈青青心里盘算着明天要排练的舞蹈动作,还有要给歌唱组找的练声材料,脑子里一刻也不得闲。 她正想得出神,身旁的韩知林忽然放慢了脚步,与王书记和张大源拉开了一点距离。 他清冷的声音在寒风中清晰地传来,带着一丝关切。 “感觉怎么样?” 沈青青长长地舒了一口气,一团白雾在寒冷的空气里迅速散开,又被风吹散。 她偏过头,看着韩知林清隽的侧脸,脸上那股紧绷了一下午的严肃感终于松弛下来,化作一丝疲惫却满足的笑意。 “班底总算搭起来了。虽然简陋,但人人有劲儿。” 她说着,从随身的军绿色帆布挎包里,摸出那个写得满满当当的笔记本,借着雪地反射的微弱天光翻开。 “歌唱、舞蹈、快板、乐器、说书、道具、后勤……五脏俱全了。” 她的手指划过那些刚刚写下的名字,每一个名字后面仿佛都跟着一个鲜活的形象。 “人选都定好了,下一步就是写台本和排练了。” 第252章 目框架和台本 韩知林的声音很平稳。 “那才是真正的硬仗。” “我知道。” 沈青青把名单小心地收好,重新放回挎包里,抬头望向远处沉入暮色的村庄轮廓。 炊烟和夜色融为一体,只有零星的窗户透出昏黄的光。 “但你看,今天定人时,大家的态度都很积极,热情度也高……” 她顿了顿,声音轻柔下来,像是说给他听,又像是说给自己听。 “这不只是个节目,韩知林。” “这是给大家一个聚在一起、发光发热的机会。” “那些平时被生活压着、埋着的热情和才华,得有个地方冒出来。” 韩知林沉默地看着她。 她的脸颊被寒风吹得微微发红,鼻尖也是红的。 但那双眼睛却亮得惊人,里面有种坚定又温柔的光。 这光芒他很熟悉,在他灰暗的世界里,就是这道光,执拗地照了进来。 按照他的性格,他本是对这样的活动没有丝毫兴趣的。 可是她想做的事情,他心甘情愿参与进来。 只希望,自己能够帮得上忙。 想到这里,他伸出手,轻轻握住了她垂在身侧的手。 两人的手都很凉,指尖像是小冰块。 但握在一起,皮肤相贴的地方,就有一股细微的暖意开始慢慢地渗透、传递。 沈青青心头一暖,反手回握住他。 她忽然想起什么,脑子又飞快地转了起来。 “对了,得赶紧把节目结构和台本细化。” “歌唱部分怎么穿插,舞蹈什么时候上,快板用在哪儿……” “明天就得开始分组练习了,不能让他们干等着。” “回去就弄。” 韩知林握着她的手没松开,拇指在她手背上轻轻摩挲了一下。 “我帮你整理。” 他们踩着厚厚的积雪继续往回走,脚下的“咯吱”声在安静的村道上单调又规律地回响。 身后,大队部的窗户已经彻底隐入黑暗。 但沈青青知道,明天,那里又会亮起灯,会响起歌声、快板声、还有大家的说笑声。 那将是一首真正的、由许多人共同谱写的“麦田新歌”。 而现在,第一个音符,已经按下去了。 夜色渐深,雪地上映着淡淡的月光。 回到知青点的小屋里,韩知林熟练地点燃煤油灯,暖黄的光晕立刻铺满了整间屋子。 沈青青将挎包里那叠写满名字的纸取出,在炕桌上铺开,又把今天分组时随手记下的各人特点一一对应着标记在旁边。 “先从框架开始。” 她搓了搓冻僵的手,哈出一口白气。 韩知林已经递过来一杯温热的水,杯身的热度透过搪瓷传到她的掌心,驱散了几分寒意。 他又从炕桌下面的小抽屉里拿出一沓稿纸和两支削得尖尖的铅笔。 “按你之前画的节目结构图来?” “嗯。” 沈青青点头,接过笔时指尖无意中碰到了他的掌心,那里的温度比杯子更暖。 两人相视一笑,一切尽在不言中。 煤油灯的火苗轻轻跳动,将两人的影子拉长,投在身后斑驳的土墙上,随着火光摇曳,仿佛也在低声商议。 沈青青先在稿纸最上方写下“《麦田新歌》——苏河大队文艺汇演节目台本”几个大字。 笔尖顿了顿,又在下面添上一行副标题:“——献给新时代的劳动与生活”。 韩知林坐在她对面,翻开自己的笔记本. 那是他平时用来记录看书心得的本子. 此刻,空白的页面上已经用铅笔画好了几个方框和箭头,等待着被填充内容。 “你说,我来记。” 他抬眼,灯光在他清冷的眉眼间镀上了一层柔和的金边,让他整个人看起来都温暖了许多。 “首先是大结构——” 沈青青开始梳理纷乱的思绪。 “咱们大队准备了两个节目。” “不知道公社那边是让我们分开演,还是连在一起演。” “得做两手准备。” “如果能连在一起,开场,就先放显宗叔的说书节目,讲咱们大队修水库的故事。” “这个要放在最前面,既是暖场,也是定调——讲的是咱们自己的故事,实在。” “时间控制在五六分钟。” 韩知林在本子上记下。 “要简明扼要,突出重点,留出观众反应的时间。” “对。” 沈青青眼睛亮了亮,和聪明人说话就是省力。 她指尖点在自己那张草图上。 “接着是舞台剧《麦田新歌》。” 她停顿了一下,脑中浮现出队员们那一张张质朴的面孔。 “然后,农技人员下乡来指导,要科学种田。” “一开始大家肯定不信,尤其是那些自诩有经验的老农,更是不相信纸上谈兵。” “农技人员不能轻易放弃,反复用科学的方法和通俗易懂的语言,把这些农业技术的原理和好处讲清楚。” “大队长和书记也得出来做思想工作,苦口婆心劝说。” “最终,大家愿意为了提高产量而尝试。” “春夏秋冬,一年四季,大家按照技术人员的指导耕地、播种、施肥和管理,最终在所有人的共同努力下获得了大丰收。” 这个故事模板虽然老套,但在这个时代,却是最能引起共鸣、最符合政治方向的叙事。 “根据这个故事,把唱歌、戏曲、舞蹈和快板全都融进去。” “还有李大爷的二胡和张小军的笛子也要穿插在里面。” “怎么融合和衔接,得好好想想。” 她用铅笔的另一头轻轻敲着太阳穴。 “开场——” 韩知林顺着她的思路接了下去。 “可以用你说的,由悠扬的笛声引出乡村的早晨,模仿鸟鸣和溪流,营造宁静祥和的气氛。” “接着,女声独唱,或者一小段民歌合唱,唱出美好的乡村景象。” “歌声未落,来一个转折,快板声起,直接切入正题,说出生产过程中遇到的困难。” “对!快板要脆,要响!” 沈青青一拍桌子。 “把大家伙儿的注意力都抓过来!” “技术人员下乡和大家从怀疑到相信的过程,也用快板的形式展现。” “唇枪舌剑,你来我往,这样才热闹。” 第253章 做饭的事交给我 “这个部分词要写得既有趣又有内涵,把场子热起来。” 笔尖在纸上沙沙作响。 韩知林的字迹工整有力,逻辑清晰,将她那些跳跃性的想法迅速梳理成条理分明的文字。 “说到困难的时候,比如讲到干旱缺水,大家一筹莫展,这时候……” 沈青青的脑子飞速转动。 “可以插入李大爷的二胡。” “用一段苍凉、悲怆的调子,比如《江河水》的片段,把那种沉重和焦急的情绪烘托出来。” 韩知林停下笔,抬眼看她,乐器不多,就要用在刀刃上。 “用音乐来叙事,确实比单纯的语言更有冲击力。” 沈青青笑了,继续往下说:“快板结束,情绪需要一个缓冲和过渡,直接转入抒情段落。” “宋莲独唱。” “我记得有一首歌叫《泉水叮咚响》,歌词意境都很美,也很适合她的音色。” “舞蹈组换上轻柔的伴舞,张小军的笛子在这里可以大展身手。” “笛声清越,正好配合山泉的意象,表现大家找到水源或者盼望甘霖的喜悦和希望。” “然后呢?” “然后是劳动场景再现。” 沈青青的手指在桌面上轻轻敲击着节奏,仿佛已经听到了那舞台上的鼓点。 “用舞蹈表现插秧、收割、打谷。” “刘嫂子她们的动作要有力,要能看出庄稼人的劲儿。” “这里不用唱歌,就用伴奏带,节奏要鲜明强劲。” 韩知林迅速记录着,偶尔抬眼确认细节。 “舞蹈之后,接快板的第二部分——夸丰收。” “对。” “这一段要激昂,词要写得有气势,要把那种粮食满仓、堆积如山的喜悦感喊出来。” 沈青青说着,忽然想起什么,补充道:“对了,快板词不能光靠我们来写,得让他们自己参与创作。” “用他们自己的话来说,这样才接地气,才真实。” “这方面孙会计没问题。” 韩知林说:“今天你也看到了,他有即兴编词的能力,可以让他牵头。” “还有陆文章,他有文笔,两人可以搭配着一起写词。” “还有赵小虎,虽然年轻,但脑子活泛。” “王铁锤节奏感好,打板和唱词都行。” “他们四个人配合,肯定没什么问题。” 沈青青的语气里充满了信心。 窗外的风偶尔掠过,吹得窗纸沙沙作响。 屋里却暖意融融。 两人你一言我一语,将原本只是一个模糊构想的节目,一点点勾勒出清晰的轮廓,仿佛那台戏已经活了过来,就在这小小的桌上预演。 “劳动舞蹈和表现丰收的快板之后,要有一个情绪上的转折。” 沈青青思考着。 “从热烈的集体劳动和丰收场面,转向对未来美好生活的向往。” “这里我设想的是……一段男女对唱。” 韩知林抬起头,握笔的手指顿了一下:“男女对唱?” “嗯。” 沈青青的脸颊在灯光下微微泛红,不知道是屋里太热还是别的什么原因。 “我想让赵拴柱和张小芳试试。” “赵拴柱嗓门洪亮有力,像山一样稳。” “张小芳声音清甜高亢,像水一样亮。” “两人的声线搭配起来应该不错。” “歌词要简单直白,旋律要优美,唱出人们对美好生活的期盼。” 韩知林注视着她,眸子里映着跳动的火光,声音低沉而平稳:“这个安排很好。” “有大场面的激昂,也有小儿女的柔情。” “有起伏,有层次。” 沈青青被他看得有些不自在,避开他的目光,低头在本子上画着圈,继续说下去。 “对唱之后,气氛再次推向高潮。” “全体舞蹈组再次上场,这次的动作要欢快、喜庆,像扭秧歌一样,表现丰收后的喜悦。” “同时,歌唱组的四个人带领全场观众一起唱《在希望的田野上》。” “大合唱?” 韩知林挑眉。 “对,大合唱。” 沈青青的眼里闪烁着光彩,仿佛已经看到了那样的场景。 “要让台上台下连成一片。” “这时候,李大爷的二胡和张小军的笛子一起上。” “快板组打起最响亮的节奏,整个场面要热闹到顶点,在最高潮的时候,幕布拉上,剧终!” 她一口气说完,端起水杯喝了一大口,胸口因为激动而微微起伏。 韩知林没有立刻动笔,而是静静地看着她,眼神里有她读不懂的深意。 他沉默了片刻,拿起铅笔,却没有在自己的笔记本上继续写,而是在一张新的稿纸上,迅速画出一个金字塔形的结构图。 “笛声开场——歌唱——快板(乐器穿插)——独唱——劳动舞蹈——快板(丰收,激昂段)——男女对唱——全体欢庆大合唱和舞蹈。” 他用笔尖点着每一个环节,看着这个结构,点了点头。 “有起有伏,有静有动。不过……” 他顿了顿。 “整个节目的时长可不短。” “所以要控制每个段落的时间。” 沈青青接过话头,脑子转得飞快。 “开场的歌唱三分钟,快板六分钟,独唱三分钟,劳动舞蹈五分钟,第二轮快板三分钟,男女对唱和后面的大合唱和舞蹈加起来六分钟。” “这样算下来,大概二十六分钟。” 韩知林飞快地在纸上计算着:“加上报幕和谢幕,差不多三十分钟。” “对于一个大队自编自演的节目来说,这个长度还可以。” “嗯。” 沈青青舒了口气。 “框架大概就是这样了。” 她说着,目光落在韩知林刚刚画好的结构图上。 那些方框和箭头,那些密密麻麻的标注,像一张精密的地图,指引着他们前行的方向。 韩知林看了看桌上的闹钟,指针已经指向了五点五十。 “快六点了。你先歇会儿,我去做饭。” “我们一起吧。” 沈青青正要站起来,却被他轻轻按住了肩膀。 “你继续想细节。” 韩知林说。 “做饭的事交给我。” 他说着已经起身,走到屋角的灶台前。 熟练地划着火柴点燃引火的苞米叶,又添进去几块碎木头。 第254章 有你真好 火焰“呼”地一下舔着锅底,屋子里顿时更亮堂了几分。 淘米、洗菜,他的动作干净利落,没有一丝拖泥带水。 沈青青看着他可靠的背影,心里涌起一阵难以言喻的暖意。 这个人,好像总能恰到好处地出现,分担她的一切。 她重新拿起笔,在已经成型的框架基础上,开始填充血肉。 灯光下,她的笔尖在稿纸上快速移动着,发出沙沙的声响。 “第一个说书节目:显宗叔需准备一个完整的小故事,围绕修水库展开,要有矛盾、有高潮、有解决。” “建议加入几个典型人物形象——老石匠的坚持,年轻人的干劲,妇女们的后勤支援……” “舞台剧《麦田新歌》……” “开场唱什么歌曲?能表现出乡村的宁静和美好?备选几首,明天让张小芳和宋莲她们试试。” “快板第一部分:孙会计主说,其余三人和声。” “需创作四段词,围绕着困难、指导、怀疑到相信展开。” “二胡和笛子的穿插点标记清楚……” “演奏什么曲子也得确定下来……” “舞蹈组八个成员在合唱时的站位?动作设计要简单易学但整齐……” 写着写着,她完全沉浸了进去。 直到一股浓郁的饭菜香味飘进鼻腔,她才恍然抬头。 韩知林已经端着两个碗走过来,炕桌上也已经摆好了简单的晚饭。 黄澄澄的小米粥,锅边烙得焦黄的贴饼子,还有一小碟萝卜丝炒鸡蛋。 “先吃饭。” 韩知林将碗筷摆好。 两人相对而坐,安静地吃完了这顿简单的晚餐。 饭桌上,他们还在讨论着节目的细节。 “舞蹈动作不能太复杂。” 沈青青咬着筷子尖思考。 “刘嫂子她们虽然热情高,但毕竟没有什么基础。” “可以从劳动动作中提炼。” 韩知林咽下一口粥,不疾不徐地说。 “插秧、收割、挑担,这些动作她们本身就熟悉,闭着眼睛都不会错。” “稍加编排,配上节奏,就会很自然。” “有道理!” 沈青青眼睛一亮。 “而且这样更有生活气息,一看就是咱们庄稼人自己的舞蹈!” 吃完饭,韩知林麻利地收拾碗筷拿去清洗。 沈青青则擦干净桌子,继续伏案工作。 当韩知林重新坐下时,她的手边已经写满了好几张纸。 “我们分工来进行。” 韩知林接过她刚写完的一半稿纸。 “你负责音乐和舞蹈部分的细化,歌词、动作要点这些。” “我负责各个环节的衔接,还有整体时间的把控。” “好。” 煤油灯又添了一次油,灯芯拨亮了些。 两人头挨着头,肩并着肩,在昏黄的灯光下,写写画画。 偶尔低声交流几句,声音很轻,仿佛怕打破这专注而温暖的氛围。 沈青青写着舞蹈动作说明。 “第一组动作:模拟播种。” “八人分两排,弯腰、起身、移步,节奏由慢到快,表现从清晨到正午的劳动强度变化……” 韩知林则梳理着快板的词格。 “快板的词要合辙押韵,但也不能太文绉绉。” “得加入一些当地的土话、俗语。” “比如‘苞米杆子戳上天’‘累得像个拉套驴’,这样观众听着才亲切,才乐意听……” 时间在笔尖下一分一秒地流淌。 当沈青青终于圈定了男女对唱的几首备选歌曲,写下各自的优缺点时,她抬起酸涩的脖子,发现韩知林正在一张空白的纸上画着什么。 “这是什么?” 她好奇地凑过去看。 “舞台调度图。” 韩知林指着纸上的方块和箭头,耐心地解释。 “我想了想,公社礼堂的舞台应该不大。” “咱们这么多人,还有乐器,每个环节上场时,得安排好谁先进,谁后退,从哪边上,从哪边下,这样才不会乱。” 他的图画得清晰明了,用方块代表演员,用箭头表示走位。 甚至连李大爷坐着拉二胡的椅子、快板组站立的位置都标记得清清楚楚。 沈青青:…… 这人,不是一般的细心周到呢。 看着他认真的侧脸,灯光勾勒出他挺直的鼻梁和专注的眼眸,沈青青心里忽然涌起一种奇异的感动。 这个人,总是这样。 在她天马行空地提出一个想法时,默默地为她补全所有脚踏实地的细节,把那些可能出现的麻烦都提前考虑到。 “怎么了?” 韩知林察觉到她的目光,停下笔问。 “没什么……” 沈青青摇摇头,鼻尖却没来由地一酸,眼角有些湿润。 “就是觉得……有你真好。” 韩知林怔了怔,随即嘴角扬起一个极淡却温柔的弧度。 他伸出手,用指背轻轻拂开她额前一缕散落的头发。 “你才是最重要的那个。” “没有你,这一切都不会开始。” 两人的目光在昏黄的灯光中交织,空气中弥漫着一种无声的暖意。 最后还是沈青青先回过神来。 她脸颊微烫,轻咳一声,指着图纸上的一个位置,强行把话题拉回工作。 “这里,我觉得舞蹈组下场时可以分两路,从舞台两侧同时退,这样更快,也对称。” “对,这样更好。” 韩知林从善如流地修改着图纸。 墙上的挂钟,时针已经指向了晚上十点。 沈青青结结实实地打了个哈欠,这才感到一阵疲惫袭来。 她数了数炕桌上已经完成的稿纸。 节目框架、说书梗概、合唱安排、快板词创作方向、舞蹈动作设计要点、对唱歌词初稿、舞台调度图…… 厚厚的一叠,散发着墨水和铅笔屑的清香。 “今天先到这里吧。” 韩知林也放下了笔,活动了一下僵硬的手腕。 “已经完成一大半了。” “剩下的明天再继续。” 沈青青点点头,小心地将所有稿纸收拢,理整齐,再用一个大夹子仔细夹好。 这些薄薄的纸张,此刻在她手中仿佛有千斤重。 那不只是文字和图画,那是苏河大队几十个人的热情和期待。 韩知林站起身:“我回去了。” “嗯。” 沈青青应了一声,也跟着站起来送他。 第255章 我得亲自盯着 就在她准备去开门时,韩知林却顿住了脚步,转过身来。 屋里的灯火跳动了一下,他的影子在墙上晃了晃。 他没有说话,只是那样看着,眼神里似乎有话要说,又像是在做一个艰难的决定。 沈青青的心跳没来由地漏了一拍,握着门框的手指微微收紧。 这屋子太小,他的存在感又太强,空气似乎都变得有些稀薄。 就在她以为他要说些什么的时候,韩知林却只是微微吸了一口气,将那股复杂的情绪压了下去,眼神重新恢复了平日的清明。 “早点休息。” 他开口,声音比平时低沉了几分。 “明天一早我要去一趟县里,有什么需要我帮忙的,等我回来。” “好。” 原来是说这个。 沈青青松了口气,又莫名觉得有点失落。 门被轻轻拉开,一股冷风灌了进来,让她打了个激灵。 “你也早点休息。” 她站在门内,对他说道。 韩知林在门外点了点头,转身走向隔壁他自己的屋子。 木门开启又合上的声音在寂静的夜里格外清晰。 沈青青靠在门板上,听着隔壁传来细微的动静,将门闩插好。 屋子里还残留着煤油灯燃烧后的味道,混杂着韩知林身上那种干净清冽的气息,像冬日里被雪洗过的松针。 她走到灶台边,用葫芦瓢舀了些热水简单洗漱,温水拂过脸颊,让她因忙碌而发热的头脑清醒了许多。 躺进被窝里,身体的疲惫感如潮水般涌来,但精神却异常亢奋。 她闭上眼睛,脑海里却依然翻腾着白天的画面。 刘嫂子跳舞时那大大方方的身段,孙会计说起快板时神采飞扬的眉眼,李大爷闭目拉琴时轻轻颤动的白发,还有张小军吹笛时专注得仿佛世界只剩下他一人的神情,以及那些年轻姑娘们看向自己时,亮晶晶的、充满信任的眼睛…… 这些鲜活的画面和晚上刚刚规划好的节目结构交织在一起,渐渐融合成一片生动的图景。 她仿佛已经看到了那个简陋却热烈的舞台,看到了那些熟悉的面孔在上面发光发热的样子。 在迷迷糊糊即将入睡之际,一个旋律忽然在她心中响起。 那不是什么现成的歌,而是一段崭新的、仿佛从这片黑土地里生长出来的旋律。 有泥土的质朴,有麦浪的起伏,有汗水的咸涩,也有笑容的甘甜。 “麦田新歌……” 她无意识地喃喃着,嘴角不自觉地带上了一丝笑意,终于沉入了梦乡。 清晨的第一缕阳光,像金色的细纱,透过窗棂洒进屋里。 沈青青醒了,并没有立刻起身,只是睁着眼睛,听着屋外的动静。 隔壁的房门发出轻微的“吱呀”一声,随即是韩知林穿戴整齐后关门的闷响。 他的脚步声踩在厚厚的积雪上,发出“咯吱咯吱”的声音,渐渐远去。 今天,他破天荒地没来敲门。 沈青青在温暖的被窝里又躺了一会儿,才慢悠悠地坐起来。 她知道韩知林今天要去县城。 至于具体去做什么,她没问,他也没说。 他们之间已经形成了一种默契。 相互信任,又各自独立,保留着属于自己的空间和秘密。 这种感觉让她觉得很舒服。 就像两棵并肩生长的树,根系在地下紧紧交缠,枝叶却各自向着阳光舒展。 洗漱完毕,屋子里只有她一个人。 她从农场里取出一碗温热的南瓜粥,又拿出一个还是热乎的白面肉包子和一个煮鸡蛋,最后还给自己倒了一大杯鲜牛奶。 这鲜牛奶是她从农场的商城上买的。 这时候是有鲜牛奶的,还可以每天送货上门。 不过,只有城里有,数量还有限。 好在,沈青青有这个农场系统。 只要是现实世界里面有的东西,都可以在上面用积分买到。 因此,她还真的不缺什么。 只是每次都需要为怎么拿出来使用而绞尽脑汁。 不过今天,她就没什么顾忌了。 反正今天一个人吃,吃了什么也不会有人知道。 她一边小口小口地吃着早餐,一边翻看昨晚整理好的那一叠厚厚的稿纸,不时用铅笔在上面圈圈画画,做些新的标记。 饭后,她利落地收拾好碗筷,将稿纸收进军绿色的帆布挎包里,这才锁上门,向大队部走去。 刚一进院子,就看见张大源正蹲在屋檐下,吧嗒吧嗒地抽着旱烟,脚边已经积了一小撮烟灰。 他看见沈青青,眼睛一亮,立刻把烟袋锅在鞋底上磕了磕,站起身迎了上来,脸上带着急切。 “青青来了!昨晚琢磨得咋样了?” “都差不多了。” 沈青青从挎包里拿出那厚厚一叠稿纸,递了过去。 “队长叔,这是节目的框架和台本,您看看。” 张大源小心翼翼地接过来。 那珍视的模样,仿佛接过的不是几张纸,而是什么宝贝。 他翻了几页,嘴巴越张越大,眼睛也越睁越圆。 “我的乖乖,这么详细!” “连、连这人在台上咋走道都画出来了?” 他指着韩知林画的那些方块和箭头,声音里满是不可思议。 “这……这都是你俩一晚上弄出来的?” “嗯。” 沈青青点点头。 “叔,我想今天下午两点就开始排练,您能不能安排人去通知一下宣传队的成员们?” “能!太能了!” 张大源激动地搓着手,黝黑的脸上泛着红光。 “我现在就派人挨家挨户去通知!” “下午两点,大队部会议室集合!” “麻烦您了。” “不麻烦不麻烦!” “一点都不麻烦!” 张大源笑得脸上的皱纹都舒展开了。 “这可是咱们苏河大队的大事!我得亲自盯着!” 看着张大源风风火火跑去安排的背影,沈青青心里踏实了不少。 她转身走进会议室,查看场地。 屋里已经按照她的要求收拾得干干净净,桌子都挪到了墙边,椅子靠墙摆成一排排,中间腾出了一大片空地。 炭盆里的火也烧得旺旺的,整个屋子暖烘烘的。 她从墙角拿起一截粉笔,俯身在粗糙的水泥地面上画了几个简单的标记,用来区分舞台的前后区。 第256章 目排练进行时 做完这些,时间还早。 沈青青回到知青点,锁好门,继续趴在炕桌上完善台本。 等她将快板词的几个关键转折点梳理完,抬头一看,墙上的挂钟已经快指向十二点了。 她停下笔,从农场仓库里拿出早就做好的回锅肉和白米饭,简单吃过,又抓紧时间午休了一会儿。 不得不说,一个人躲在屋里吃饭,不是一般地自在。 下午一点半,离集合时间还有半小时,大队部的会议室里已经热闹非凡。 刘嫂子是第一个到的,身后还跟着舞蹈组那七个年轻姑娘。 她们叽叽喳喳地聚在一起,兴奋地讨论着什么,边说边忍不住比划起来。 “刘嫂子,你看我这胳膊抬得对不对?” 一个扎着两条乌黑麻花辫的姑娘,正模仿着一个抬臂的动作,脸上是既认真又紧张的神情。 刘嫂子叉着腰,像个将军似的审视着。 “胳膊再抬高一点,对,手腕要绷住劲儿!就是这样!” 沈青青站在门口,看着这一幕有些意外。 她还没告诉她们要跳什么舞呢。 看来刘嫂子是个行动派,昨天一被选上,就自发地教了她们几个基本动作。 这份积极性,让她心里感到一阵欣慰。 紧接着,孙会计领着快板组的三人也到了。 赵小虎手里拿着两片新削的竹板,“嗒嗒”地打着节奏,嘴里念念有词。 陆文章则捧着一个笔记本,眉头微锁,似乎在琢磨着什么。 王铁锤依旧背着手,一副老神在在的样子。 但那双不停扫视着周围的眼睛,暴露了他内心的期待。 李大爷背着他那把油光发亮的二胡,慢悠悠地走了进来。 张小军亦步亦趋地跟在他身边。 手里紧紧攥着他的竹笛,时不时凑到唇边,试着吹出一两个清亮的音符。 宋莲也来了,她还是那么安安静静地。 到了会议室,她找了个角落坐下,手里捏着一张沈青青昨晚抄写的歌谱,嘴唇翕动,无声地哼唱着旋律。 最让沈青青意外的是,显宗叔也提前到了。 这位平时不多言语的老说书人,今天特意换上了一件干净的灰布褂子,花白的头发梳得整整齐齐,手里捧着一个大搪瓷缸子,在前排找了个位置坐下,闭目养神,气定神闲。 两点整,张大源站在会议室最前面,用力地清了清嗓子。 “人都到齐了吧?那咱们就开始!” 唰的一下,所有人的目光都聚焦在了沈青青身上。 那一道道视线里,有好奇,有期待,还有一份沉甸甸的信任。 她深吸一口气,从容地走到前面,将昨晚和韩知林整理好的稿纸一份份发下去。 “这是咱们舞台剧《麦田新歌》的整体框架和每个人的初步任务。” 沈青青的声音清晰而坚定,在会议室里回响。 “我先简单说一下……” 接下来的半个小时,她将整个节目的结构、起承转合、每个小组的角色定位、每个环节的衔接要点,都深入浅出地讲解了一遍。 整个会议室里安静极了,只有她清亮的声音和炭火偶尔发出的“噼啪”声。 队员们都瞪大了眼睛,听得聚精会神,生怕漏掉一个字。 讲完后,孙会计第一个激动地开口:“沈知青,你这安排得太好了!” “层次分明,有起有伏,咱这节目要真能排出来,肯定能成!” “就是时间有点紧。” 陆文章冷静地指出了问题。 “离公社汇演,满打满算也就一个多月了。” “所以咱们得抓紧。” 沈青青接话道:“从今天开始,正式分组排练。” “舞蹈组就在这会议室里,地方大。” “快板组到会议室左边那间小屋子,乐器组在右边那间,显宗叔您就到我对面那间办公室,清净。” “至于歌唱组的几位……” 她看向宋莲和张小芳她们。 “你们先熟悉手上的歌曲,一会儿我单独找你们,咱们先练练声。” 一声令下,原本挤得满满当当的人群立刻分成了几拨,像得到了指令的士兵,各自拿着自己的“剧本”,找到了自己的“阵地”。 …… 苏河大队文艺汇演节目的排练就这样了开始了。 排练的第一个星期,遇到的问题比想象中要多得多。 舞蹈组这边,刘嫂子和下乡知青邓玉玲身体协调性好,学动作很快。 但刘嫂子跳着跳着,总是不自觉地加上许多她自己扭秧歌的习惯动作。 沈青青耐心地纠正了三次,她一拍大腿,懊恼道:“哎呀,我这老习惯就是改不了!” “总觉得不扭两下,身上不得劲儿!” “嫂子,咱们这次跳的是舞蹈,要的是整齐划一的美感。” 沈青青没着急,反而笑着打了个比方。 “您看,就像咱们在生产队里集体插秧,一排姐妹们弯下腰去,那动作齐刷刷的,多漂亮!” “要是您一个人弯腰,别人还直着,那不就乱套了吗?” 这个比喻简单又形象,刘嫂子一听就明白了。 “哦——我懂了!” “就像在队里干活,得听哨子指挥,不能自己瞎来!” “对!” 沈青青笑着打了个响指。 “就是这个理儿!” “来,咱们再来一遍。听我口令,一、二、三、四……” 快板组那边,进展倒是颇为顺利。 孙会计和陆文章不愧是“笔杆子”,领着快板组的人,关在小屋里讨论得热火朝天。 只是到了第三天,陆文章拿着刚写好的初稿来找沈青青时,脸上却带着几分愁色。 “我和孙会计写的词儿,是不是有点……太雅了?” 陆文章压低了声音,白净的脸上透着一丝为难。 “不是说不好,就是……赵小虎他们背起来有点费劲,说的时候嘴皮子容易打卷。” 沈青青闻言,从他手里接过那几页写得密密麻麻的稿纸。 上面的字迹清秀有力,词也确实写得好。 对仗工整,引经据典,颇有几分文采。 比如那句“春耕夏耘秋收获,披星戴月沐风霜”,意境是有了。 但让赵小虎这个平时说话都大剌剌的半大小子来念,确实有点为难他。 第257章 将遇到的困难一一解决 这就好比让一个习惯了扯着嗓子在田埂上喊号子的人,去唱需要字正腔圆的京剧,不是不行,但总归是别扭的。 “我明白你的意思了。” 沈青青点了点头,心里有了数。 她拿着稿纸,直接走进了快板组所在的小屋。 屋里,孙会计正一脸期待地看着赵小虎。 王铁锤则在一旁抱着胳膊,眉头微皱。 赵小虎满头大汗,手里捏着两片竹板,嘴里磕磕巴巴地念着。 “春、春耕……夏、夏耘……哎呀!” 他一跺脚,把竹板往桌上一拍,满脸通红。 “孙会计,你们这词儿太好了!” “就是我这嘴跟不上脑子,一着急就忘,说出来也干巴巴的,没那个味儿!” 孙会计脸上的笑容僵了一下,有些失望,但也没责怪。 他只是叹了口气:“是我考虑不周了,总想着把词写得漂亮些。” “孙会计,您别误会,词是顶好的!” 沈青青赶紧解释。 “不过我觉得,快板这东西,是不是得更上口一点,让大伙儿一听就懂,一听就乐?” “对对对!” 赵小虎猛点头,像是找到了救星。 “就跟说顺口溜似的,‘嗒嗒’两下,词儿就从嘴里蹦出来了!” 王铁锤也终于开了口,声音瓮声瓮气的:“要接地气。” “接地气……” 孙会计咀嚼着这三个字,若有所思。 沈青青见状,笑着把手里的稿纸放回桌上,对几人说:“孙会计,陆知青,你们的文化功底是扎实的,这框架搭得特别好。” “现在就是要把这好框架,用咱们老百姓自己的话给填进去。” 她看向陆文章:“陆知青,你刚才有什么想法,说来听听?” 陆文章被点了名,有些不好意思,但还是开口道:“比如‘春耕夏耘秋收获’这句,咱们是不是可以改成‘春天里来播种忙,夏天里来汗水淌,秋天收粮食堆满仓’?这样是不是更顺口些?” “哎!这个好!” 赵小虎眼睛一亮,拿起竹板就试着打起了节奏,“嗒嗒!春天里来播种忙!嗒嗒!夏天里来汗水淌!嘿,这个顺!这个我说着得劲儿!” 王铁锤也跟着点了点头,脸上难得露出一丝笑意。 孙会计看着他们,先是愣了一下,随即也跟着笑了起来。 眼里的那点失落一扫而空,取而代之的是一种豁然开朗的神采。 “行!我明白了!” “是我想岔了,总想着咬文嚼字,忘了咱们这节目是给谁看的了。” 他拿起笔:“来来来,咱们一起琢磨!” “既要押韵上口,又要让大伙儿一听就懂,一听就乐!” 小屋里的气氛瞬间变得热烈起来。 几个人头碰头地凑在一起,讨论声、改动声和竹板的“嗒嗒”声交织成一片。 解决了快板组的问题,沈青青刚松了口气,耳边又传来一阵不和谐的音律。 她循声走到乐器组所在的右边小屋。 只见李大爷正闭着眼睛,沉浸在自己的世界里,二胡拉得如泣如诉,哀婉动人。 而一旁的张小军,则憋红了脸。 手里的竹笛举了又放,放了又举。 几次想把笛声插进去,却总也找不到合适的时机,急得额头上都冒出了细汗。 沈青青站在门口听了一会儿,明白了问题所在。 李大爷的二胡技艺没得说,但他的节奏偏慢,带着浓重的个人风格。 而张小军的笛声清亮跳脱。 两人在单独演奏的环节都是好样的。 可一到需要两人合奏的环节,就像两辆速度不一的马车,怎么也跑不到一块儿去。 她轻轻咳了一声,走了进去。 张小军像是看到了救星,连忙放下笛子:“沈队长。” 李大爷却没听见,依旧拉得投入。 直到沈青青走到他跟前,轻轻碰了碰他的胳膊,他才一个激灵,停了下来,有些茫然地睁开眼。 “啊?咋了?” “李大爷,您这段拉得真好听,我听着都快掉眼泪了。” 沈青青先是夸了一句。 老人家的脸上立刻露出了笑意,摆了摆手:“瞎拉,瞎拉。” “张小军……” 沈青青又转向另一边。 “你的笛子吹得也棒,像山里的小鸟在叫,又清脆又好听。” 张小军不好意思地挠了挠头。 “不过……” 沈青青话锋一转。 “咱们有单独演奏的环节,也有合奏的环节。” “就像一个人抬木头,得有人喊号子,大家一起使劲才行。” “现在的问题是,你们俩的号子没喊到一块儿去。” 她看了一眼李大爷,放慢了语速,声音也比平时大了些。 “李大爷,您是长辈,小军又不好意思提醒您,所以节奏总对不上。” 李大爷愣了一下,随即有些不好意思地笑了:“人老了,不中用了。这耳朵有时候是听不太清。” “哪儿能啊,您这手上的功夫,年轻人十年都赶不上。” 沈青青笑着说:“这样,我来给你们当这个喊号子的。” “我拍手打拍子,你们都听我的手声,跟着我的节奏来,行吗?” “这法子好!” 张小军立刻点头。 李大爷也眯着眼睛应道:“行,就听沈队长的。” 沈青青站在两人中间,深吸一口气,然后伸出双手,清脆而稳定地拍了起来。 “一、二、三、四……二、二、三、四……” “好,李大爷,从这里开始……” “对,就是这个速度……” “张小军,准备……进!” 二胡声再次响起,这一次,它不再那么哀婉,而是多了一分稳健。 几个小节后,清亮的笛声如同山涧清泉,恰到好处地汇入其中。 两种截然不同的乐器,在沈青青一下下的拍手声中,奇妙地融合在了一起。 一个沉稳如大地,一个灵动如清风,相互缠绕,相互衬托。 一曲终了,小屋里一片寂静。 张小军激动地脸颊泛红,而李大爷也睁开了眼,浑浊的眼睛里闪烁着光芒。 他看着沈青青,由衷地笑了。 “还是沈队长有办法,这下听着舒坦多了!” 排练的困难,就像地里的杂草,拔了一茬又长一茬。 第258章 经费有限,节省开支 但好在,每当问题出现,总能找到解决的办法。 然而,一个更现实、更棘手的问题,正像一块乌云,悄悄笼罩在沈青青心头。 晚上,她一个人回到知青点。 屋子里空荡荡的,只有桌上那盏煤油灯,在墙上投下她的影子。 她从挎包里拿出那个磨得起了毛边的小账本,还有那皱巴巴的四十块钱。 张大源把这钱交给她的时候,那郑重的模样还历历在目。 四十块钱,在这个年代,对于农村人来说,确实不是一笔小数目。 可真要办起事来,却显得捉襟见肘。 她拿起铅笔,在账本上写写画画。 服装,舞蹈组加上唱歌的宋莲她们,一共十多个上台表演的,总得有身像样的演出服吧? 去县里扯布料,最便宜的“处理布”也要一尺两毛多。 一个人做身衣裳至少得五尺布,十个人就是五十尺。 男同志的衣服需要的布料还更多。 这样算下来,光布钱就二十来块了,还不算棉线和手工。 更重要的是,买布还得要布票呢。 这布票从哪里来? 道具,快板倒是可以自己做,可显宗叔的说书,总得有个醒木吧? 乐器组的二胡弦、笛膜,都是消耗品,也得备着。 还有最重要的,舞台布景。 总不能让大家伙就对着一面光秃秃的土墙表演吧? 买各种制作材料,又是一笔开销。 一笔一笔算下来,四十块钱,根本就是杯水车薪。 钱,钱,钱。 沈青青烦躁地扔下铅笔,双手插进头发里。 前世做社畜的时候,她做账过手的数额几千万上亿的都有,没想到穿越到这,还要为了这几两碎银愁白了头。 她对着摇曳的灯火发起了呆。 韩知林还没回来,不知道县城的事办得怎么样了…… 他那么聪明,要是他在,会不会有什么好办法? 她摇了摇头,把这个不切实际的念头甩出脑海。 不能总依赖他,路是自己的,得自己想办法走。 她重新拿起账本,目光在那几行支出预算上反复逡巡。 衣服……衣服一定要买新的吗? 她忽然想起,之前生产队仓库里好像有一批染坏了的蓝布。 因为颜色染得深浅不一,有的发灰,有的偏紫,一直堆在角落里没人要。 如果…… 如果把这些布料利用起来,不同深浅的蓝色剪裁拼接,做成统一的款式,会不会反而有种别致的效果? 就像后世流行的那种“渐变色”或者“拼接风”? 这个念头一冒出来,就像一棵小树苗,在她心里迅速生根发芽。 快板……后山不是有成片的竹林吗? 砍几根老竹子回来,让队里手巧的木工师傅帮忙,锯成合适的大小,用砂纸一遍遍打磨光滑。 虽然比不上买来的精致,但胜在是自己亲手做的,更有意义。 布景……沈青青的眼睛越来越亮。 布景不就是画吗? 她想起大队部宣传栏用的那种大纸板,用几张旧报纸糊一层,再贴上白纸,不就是现成的“画板”? 队里不是有陆文章吗? 听说,他不仅文章写得好,还会画画来着。 他的画虽然比不上专业的,但画个麦田、农舍、远山的景象,肯定不成问题。 颜料……染布剩下的染料,烧过的木炭磨成粉,不都能当颜料用吗? 她还知道几种用植物制作燃料的办法,似乎也可以尝试一下? 一个又一个的想法在她脑中迸发,之前的愁云惨雾被一点点拨开。 她激动地拿起笔,在本子上飞快地记录着。 越写越兴奋,仿佛已经看到了问题解决的曙光。 “笃——笃笃——” 门被敲响。 沈青青打开门,一股夹杂着凉气的夜风灌了进来。 是韩知林回来了。 他拍了拍身上的落雪,关上门,将寒气隔绝在屋外。 “还在忙吗?” 他低沉的嗓音在安静的屋里响起。 “在想排练的事。” 沈青青抬起头,眼睛在灯光下亮得惊人。 她献宝似的把写得满满当当的本子递给他, “你看看,我刚想到的办法。” 韩知林接过本子,借着昏黄的灯光仔细看了一遍。 他的目光从那些节省开支的奇思妙想上扫过,最终停留在她娟秀的字迹上。 他看得极其认真,眉头微蹙,像是在审阅一份重要的文件。 许久,他才抬起头,深邃的眼眸里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赞赏。 “这些办法很好。既节约成本,又有创意。” 得到他的肯定,沈青青心里有些高兴。 “就是得辛苦大家了。” 她有些不好意思地说:“做竹板、改衣服、画布景,都是费工夫的活儿。” “时间挤挤总是有的。” 韩知林在她身边坐下,屋子里的空间瞬间变得有些温暖而拥挤。 “这些事我来安排。” “明天我跟大队长说,让他派几个手巧的婶子和壮劳力到道具组帮忙,保证误不了事。” 他的声音不大,却带着一种让人安心的力量。 “你今天……” 沈青青看着他清瘦的侧脸,话到嘴边,又咽了回去,换了个问法。 “县城的事,都办完了?” “嗯。” 韩知林顿了顿,似乎在斟酌词句,最后也只是简单地应了一声。 “办完了。” 他没有说去办了什么事,她也没有再追问。 两人之间,似乎总有这样心照不宣的默契。 煤油灯的光晕在他们之间静静地流淌,将两人的影子拉长,交叠在身后的墙上,安静而温暖。 接下来的几天,整个苏河大队都围绕着这个“文宣队”高速运转起来。 韩知林果然说到做到,第二天一早,他就找到了张大源。 两人在墙角嘀咕了半天。 张大源便大手一挥,给沈青青的“省钱计划”开了绿灯。 道具组的周婶子听了沈青青改制衣服的想法,一拍大腿,主动请缨。 “哎呀,沈队长你这脑子是咋长的!” “那批蓝布我晓得,堆在仓库里都快发霉了!” “我年轻时在县里裁缝铺当过学徒,这点手艺还有!” “你放心,这活儿交给我了!” 第259章 这节目能成 她不仅自己上,还拉上了村里另外几个针线活好的婶子。 一群人浩浩荡荡地杀进仓库,把那批“废布”拖了出来。 洗的洗,晒的晒,剪的剪,裁的裁。 周婶子拿着沈青青画的简单款式图,比比划划。 真的把那些深浅不一的蓝布料子,变成了一件件样式统一、颜色却各有细微差别的别致服装。 快板的事,交给了队里的木匠张爱国。 他二话不说,扛着斧头就上了后山,挑了最粗壮的老楠竹,砍了回来。 按照沈青青画的尺寸,一截截锯开,再用砂纸一遍遍地打磨。 直到边缘光滑圆润,一点都不扎手。 做好的竹板,拿在手里分量十足,两片轻轻一碰,发出的声音清脆响亮,传出老远。 布景则由陆文章全权负责。 他领着两个帮手,把大队部的几块宣传板都拆了下来,糊上厚厚的白纸。 没有像样的颜料,韩知林去买了点二手没用完的回来。 没办法,沈青青虽然知道一些植物调色的方法。 可这时候的东北,哪里还能找得到这些植物。 只能花点钱了。 虽然韩知林没说,但沈青青知道这颜料估计是在黑市里买的。 于是,陆文章就用这些颜料,在画板上画出了一幅生机勃勃的田园风光。 近处是随风摇曳的金色麦浪,远处是青瓦灰墙的农家小院。 更远处,是连绵起伏的黛色青山。 天空上,还有几行南飞的大雁…… 当这些准备工作在众人齐心协力下一一完成时,整个宣传队的气氛都变得不一样了。 每个人手里拿着道具,身上穿着自己参与改制的衣服。 看着那幅代表着他们家乡的背景画,眼里都闪烁着一种名为“自豪”和“归属感”的光芒。 排练的第十天下午,沈青青决定,让各组把这几天练过的部分,第一次连起来过一遍。 会议室里,炭火烧得正旺。 队员们都换上了新做的演出服。 虽然只是简单的蓝色衣服,但站在一起,显得精气神十足。 “都准备好了吗?” 沈青青站在最前面,做着最后的动员。 “别紧张,就当是咱们自己人看热闹,把这几天练的拿出来就行!” “准备好了!” 大家齐声回答,声音洪亮。 随着沈青青的一个手势,排练正式开始。 显宗叔一拍醒木,“啪”的一声,瞬间吸引了所有人的注意。 他苍劲有力的声音响起,将故事的背景娓娓道来。 紧接着,李大爷的二胡和张小军的笛子合奏出悠扬的前奏。 虽然还是有生疏的地方,虽然节奏有时会乱,虽然有人会因为紧张而忘词抢拍…… 但当舞蹈组的姑娘们,在刘嫂子的带领下,跳起那些模仿着播种、插秧、收割的舞蹈动作。 当快板组的孙会计、陆文章他们,用清脆的竹板打着节拍,齐声唱出那些他们自己一句句凑出来的、带着泥土芬芳的词句。 当宋莲清澈的歌声响起,唱着对丰收的期盼和对家乡的热爱…… 沈青青站在下面,看着眼前这一幕。 看着每一个人脸上那专注而投入的神情,眼睛忽然就湿了。 这不再是一盘散沙,不再是东拼西凑的草台班子。 在短短十天里,这些淳朴的村民和热血的知青,用他们的汗水和智慧,硬生生地从无到有,创造出了一个属于他们自己的“奇迹”。 她的目光扫过每一个人。 看到了刘嫂子虽然跳得汗流浃背、却依旧咧嘴笑着的脸庞。 看到了孙会计念着快板词时眼中闪烁的专注光芒。 看到了李大爷和张小军合奏时那心领神会的默契。 这一刻,一种巨大的成就感和暖流,包裹了她的全身。 这就对了。 这就是她想要的。 不是一场技术上完美无瑕的表演,而是充满了真实生活气息的表达。 是这群质朴的人,把他们对这片土地最深沉、最滚烫的情感,用他们自己最熟悉、最朴实的方式,淋漓尽致地展现了出来。 这比任何华丽的技巧都更能打动人心。 “停!” 沈青青清脆地拍了两下手。 音乐声、快板声、念白声戛然而止。 所有人都停下了动作,齐刷刷地看向她,呼吸都带着几分急促。 每个人的脸上都写满了紧张和期待,像是等待着最终审判的学生。 她深吸一口气,将胸腔里翻涌的情绪压下去。 然后,一个灿烂无比的笑容在她脸上绽放开来,明亮得仿佛能将这间屋子都照亮。 “大家练得特别好!真的!” 短暂的寂静之后,会议室里猛地爆发出了一阵压抑不住的欢呼声! “噢——!” “太好了!” 赵小虎激动地把手里的竹板往空中一抛,又手忙脚乱地接住。 刘嫂子更是直接一屁股坐在旁边的长凳上,用袖子呼呼地扇着风,嘴里却乐开了花。 “哎哟我的娘!可累死我了!” “不过听沈队长你这么一说,一下子就觉得累得值!” 张大源不知什么时候也来了。 就站在门口,背着手,默默地看着。 冬日懒洋洋的阳光勾勒出他饱经风霜的轮廓。 那双总是锐利而严肃的眼睛,此刻竟有些泛红。 他悄悄转过身,抬手飞快地在眼角抹了一下。 再转回来时,脸上已经挂满了粗犷而欣慰的笑容。 他大步走进来,声音洪亮如钟。 “青青啊,咱们这节目,能成!” “能成!” 仿佛被他这句话点燃了引线。 屋里的所有人,不管是知青还是村民,都扯着嗓子,齐声应和。 这声音汇聚在一起,充满了力量,震得窗户纸都嗡嗡作响。 此刻,张大源的心情是有点激动的。 他当大队长这么多年了,前些年也遇上过一次公社里搞这样的文艺汇演。 可农村里,能拿出的像样节目本就不多。 一个稍微好一点的唱歌和舞蹈节目都能在公社拿个奖回来。 这次,他们苏河大队在沈青青的带领下拿出一个这么好的节目,肯定能拔得头筹。 到时候,他们苏河大队能有更多的化肥指标不说,这荣誉也对他们大队评先进很有帮助啊。 第260章 烦心之事,不速之客 一想到这里,张大源心里就止不住地高兴。 窗外的夕阳,正是一天中最温柔的时刻。 金红色的余晖透过窗棂洒进来,给屋里的每一个人,每一张兴高采烈的脸,都镀上了一层温暖的金边。 沈青青看着这一张张充满希望与激情的脸,心里那股暖流涌动得更加汹涌。 她知道,之前哪怕之后遇到的一切困难,都不用担心了! 只要大家的心还像此刻这样,紧紧地聚在一起,拧成一股绳,那还有什么困难是克服不了的呢? 排练解决了眼前的困境。 日子一天天过去,那个最初只存在于纸上的节目,也一天天变得丰满、立体。 明天,又是新的一天。 等待着他们的,将是新的排练,新的挑战。 当然,还有新的希望。 只不过,有些希望是大家一起创造的。 而有些烦心事,却总是不请自来。 接下来的日子,整个苏河大队似乎都拧成了一股绳,铆足了劲要办好这场文艺汇演。 每天下午两点一过,大队部那几间屋子就准时热闹起来。 会议室里是舞蹈组整齐的踏步声和沈青青清脆的口令。 东边小屋里传出孙会计和赵小虎他们越发顺溜的快板。 西边小屋里,李大爷的二胡和张小军的笛声也从一开始的磕磕绊绊,变得渐渐和谐。 …… 沈青青就像一个不知疲倦的陀螺,在各个小组之间来回穿梭。 今天帮舞蹈组抠个动作,明天又去听快板组新编的词儿。 时不时还要充当“人体节拍器”,帮乐器组那“一老一小”对准节奏。 她把每天的排练任务细化成一张张小纸条,贴在各个屋的门上。 谁练什么,要达到什么效果,一目了然。 最让人惊喜的,是道具组的进展。 周婶子果真没吹牛,她领着另外两个手巧的婶子,把那批在仓库里蒙尘的蓝布当成了宝贝。 她们把布料按颜色深浅分开,再按照沈青青画的草图,一块一块地拼接裁剪。 那手速,看得邓玉玲她们这些知青目瞪口呆。 不过一个星期,十多套样式统一的对襟褂子和直筒裤就整整齐齐地叠好了。 “快来试试!” 周婶子献宝似的把衣服递给姑娘们。 邓玉玲拿起一套,触手是粗布的质感,但针脚细密。 穿上身后,那本以为会很突兀的色差,竟在身上形成了一种别致的、如同水墨画般晕染开的纹路。 “天哪,太好看了!” 邓玉玲在原地转了个圈,满眼都是惊喜。 “这可比以前在城里看到的那些演出服还特别!” 刘嫂子也咧着嘴,在身上比划着。 “还真是!咱们这手艺,不比县里裁缝铺的差!” 会议室的墙边,陆文章画的背景板也立了起来。 金色的麦浪被他用黑市里淘来的颜料调出了丰富的层次感。 风一吹,仿佛真的在起伏。 远处的青山层峦叠嶂,两只南飞的大雁姿态舒展。 虽然颜料简陋,但那股子生机勃勃的劲儿,却扑面而来。 每次排练间隙,大家伙儿都爱围过去看几眼,啧啧称赞。 这天下午,外面的雪停了,出了太阳。 阳光斜斜地照进会议室,在地上铺开一片暖黄。 沈青青正带着舞蹈组排练一段队形变换。 “一、二、转身——” 她站在队伍前面,一边拍手打着节拍,一边大声喊着口令。 “手再抬高一点!” “对!注意看左右的人,保持间距!” 八个人排成两列,闻声而动。 刘嫂子这次学乖了,死死克制住自己想扭秧歌的冲动,一板一眼地跟着节奏来。 额头上沁出细密的汗珠,脸上却带着笑。 被沈青青那句“插秧要整齐”点醒后,她就尝试着强行纠正自己的动作。 如今看来,效果还是非常不错的。 就在队形变换到最关键的时刻,会议室那扇不怎么严实的木门“吱呀”一声,被推开了。 一股冷风卷了进来,让最靠近门口的邓玉玲打了个哆嗦。 张大源领着两个人走了进来。 他走在最前面,脸上带着惯常的严肃。 跟在他身后的,是一个二十多岁的男同志。 穿着一身干净的干部装,戴着黑框眼镜。 手里拿着个笔记本,显得斯斯文文的。 而走在最后的那个人,让沈青青的目光一凝,心里没来由地咯噔一下。 那人头发梳得油光水滑,领口的扣子扣得一丝不苟,正是公社的吴秘书,吴健。 他脸上挂着热情的笑,可那笑意怎么看都浮在表面,一双眼睛更是滴溜溜地在屋里打转。 上一次这人看她的眼神就让她很不舒服,怎么又来了? “大家停一下。” 张大源中气十足地拍了拍手。 音乐声和口令声戛然而止。 大家都停下了动作,好奇地望向门口。 “介绍一下——” 张大源指着那个戴眼镜的年轻干部。 “这位是公社宣传部的郑干事,郑书年同志。” “这位是吴秘书,你们都见过的。” 他顿了顿,继续道:“公社领导对咱们这次的文艺汇演特别重视,派郑干事到各个大队走访了解情况,积累宣传素材。” 那个叫郑书年的干事立刻上前一步,脸上挂着和煦的笑容,让人顿生好感。 他朝众人点头致意,声音爽朗。 “苏河大队的同志们辛苦了!” “我这一路走来,看了好几个大队的节目,就数你们苏河大队的气氛最热烈!” “刚在门口就听见里面的动静了,继续练,不用管我们。” “我们就看看,记录一下。” 他说话间已经打开了笔记本,目光在会议室里飞快地扫了一圈。 当看到墙上那幅背景板时,眼睛倏地一亮。 “哎!这画是谁画的?真不错!” 沈青青见状,只好从队伍前面走出来,礼貌地回答:“是陆文章陆知青画的。” “是那个也发表过文章的陆知青?” 对于唯二在报纸上发表过文章的,名字还叫陆文章,郑干事还是有点印象的。 沈青青连连说是。 “有才!真有才!” 郑书年由衷地赞叹,又看向他们身上的衣服,目光里满是欣赏。 第261章 自以为是的吴秘书 “这服装也是你们自己做的?颜色搭配得很巧妙嘛!” 沈青青简单地将利用废布料改制服装和就地取材制作道具的过程介绍了一遍。 郑书年一边听,一边手里的钢笔在笔记本上“唰唰”地记录着,时不时点头。 整个过程中,吴健都安静地站在一旁,没怎么说话。 可沈青青能感觉到,他那黏腻的目光,像条滑溜溜的蛇,总是有意无意地往自己身上缠。 这种感觉让她后背的汗毛都快竖起来了。 等郑书年问完一轮问题,暂时停下笔,吴健才笑着开了口。 声音不大,却足够让附近几个人听清。 “沈青青同志确实是很有能力。” “你们大队这个节目,看起来也很有趣,跟其他大队的很不一样。” 这话说得像是夸奖,可从他嘴里说出来,总觉得变了味。 沈青青感到舞蹈组几个姑娘投来既好奇又带着点八卦的目光。 她微微侧过身,巧妙地避开了吴健那过于直白的视线,语气客气而疏离。 “这都是大家一起讨论的结果。” “沈同志太谦虚了。” 吴健仿佛没察觉到她的冷淡,反而往前走了两步,不偏不倚地站在了沈青青的斜前方,一股浓郁的雪花膏味道飘了过来。 沈青青下意识地屏住了呼吸。 “你们这个节目形式很新颖,把说书、快板、歌舞都融合在一起,我在公社这么多年,还是头一次见到。” 吴健的视线在沈青青细腻白皙的脸上打着转,语气愈发温和。 “有什么需要公社支持的地方,尽管说。” 冠冕堂皇的话,配上那毫不掩饰的眼神,让沈青青有点不适。 她不着痕迹地退后半步,拉开两人之间的距离,语气平静得像一潭秋水。 “谢谢吴秘书关心,目前大队里都很支持,暂时没什么困难。” “那就好,那就好。” 吴健见她后退,眼底闪过一丝暗色,但脸上依旧挂着笑。 他点点头,目光又在她脸上黏了几秒,才意犹未尽地转向张大源。 “张大队长,你们这节目准备得确实用心。” “我看啊,很有希望在这次汇演上拿名次。” 张大源虽然知道这是个来镀金的关系户,但听见他的夸奖,也乐呵呵地应着:“都是大家努力,尤其是沈知青和韩知青,出了不少好主意。” 郑干事又问了几个关于节目编排和进度的问题,沈青青言简意赅地一一作答。 大约过了二十分钟,两人表示不打扰排练了,要去别的大队看看。 他们一走,会议室里那股紧绷的气氛才重新松弛下来。 刘嫂子凑过来,用手肘轻轻碰了碰沈青青的胳膊,压低了声音,脸上带着几分过来人的了然。 “那个吴秘书,看你的眼神可不太对劲啊。” 沈青青心里苦笑一声,面上却只是摇了摇头。 “别瞎说,人家是公社领导。” “领导怎么了?领导也得注意影响。” 刘嫂子撇了撇嘴,她是过来人,什么样的人没见过。 “你自个儿心里有数就行。” “这种人,面上客气,离他远点。” 沈青青心里一暖。 知道刘嫂子是真心关心她,便轻轻点了点头。 她重新拍了拍手,将大家的注意力拉回来。 “好了,咱们继续!刚才的队形变换还有点乱,再来一遍!” 排练继续。 可沈青青的心里,却像被投进了一块小石头,漾开一圈圈不怎么愉快的涟漪。 她总觉得,这吴健的出现,就像是晴朗天气里飘来的一朵乌云,预示着麻烦。 果然,事情不会一直这么顺利。 接下来的两天,吴健没有再出现,这让沈青青着实松了口气。 但这份清静并没有维持太久。 第三天下午,当沈青青正在给快板组的抠细节时,大队部门口出现了两个熟悉的声音。 郑干事和吴秘书又来了。 这频率也太高了点。 沈青...不,是整个苏河大队的排练成员,都已经快对他们脸熟了。 郑干事还是一如既往地认真负责,一进门就直奔主题,询问排练遇到的新问题。 他看了一会儿舞蹈组的完整联排,还真的提出了一个很中肯的建议。 说她们出场亮相的队形可以再设计一下,更有冲击力。 沈青青虚心接受,甚至和郑干事讨论了几个队形方案。 交流的过程很顺畅,也很高效。 如果每次来的都只有郑干事就好了…… 这个念头刚从脑海里冒出来,就被她压了下去。 因为吴健又凑了过来。 他总是能精准地捕捉到排练的间隙,像一只耐心等待猎物放松警惕的狼。 “沈同志,这是我整理的关于文艺工作的一些材料。” 他不知从哪摸出一叠稿纸,当着众人的面递了过来。 脸上是标准的、无可指责的领导关怀式微笑。 “我觉得可能对你编排节目有帮助。” “你抽空看看,有什么想法,咱们可以交流。” 这话术也堪称完美。 任谁听了,都会觉得这是一个关心下属、热心工作的领导。 周围几个正在喝水歇气的队员,果然投来了羡慕的目光。 沈青青垂下眼帘,看着那叠似乎还散发着油墨香的稿纸。 她伸手去接。 就在她即将触到纸张的瞬间,她非常清晰地感觉到,吴健的手指微微动了一下,似乎正准备在她抽回手时,顺势擦过她的手背。 这动作极其细微,却让沈青青全身的细胞都叫嚣着抗拒。 电光火石之间,她手腕一转,用指尖轻轻一挑,将那叠稿纸从他掌心上方挑了起来,稳稳地捏在自己手里。 整个动作行云流水,快得几乎没人看清。 纸张轻微的“哗啦”声盖过了一切。 “谢谢吴秘书。” 她抬起头,声音比刚才冷淡了几分。 但脸上依旧带着礼貌的微笑,让人挑不出什么错来。 吴健的手还停在半空中,指尖空落落的,那股子志在必得的自信表情瞬间凝固在了脸上。 他大概也没想到,自己一个看似天衣无缝的暗示性小动作,就这么被轻飘飘地化解了。 第262章 不咬人但膈应人 沈青青能清晰地看到,他眼底闪过一丝恼怒,但很快就被更浓的笑意掩盖。 “不客气,不客气。” 他收回手,若无其事地插进裤兜。 “对了,下周三县里有个文艺骨干座谈会,名额很紧张。” “我觉得你这方面能力很突出,想推荐你去参加。” “这是个学习的好机会,也能多认识些人。” 这话一出,会议室里顿时安静了几分。 去县里开会! 这对于大队里的普通队员和知青来说,绝对是件值得吹嘘的大好事。 邓玉玲和刘嫂子她们都停下了手里的活计,惊讶又羡慕地看向沈青青。 然而,沈青青却从这番冠冕堂皇的话里,听出了赤裸裸的潜台词。 这个机会是我给你的,你得承我的情,你得记着我的好。 这更像是一个诱饵,一个需要她用“听话”来交换的诱饵。 “谢谢吴秘书的好意。” 她语气平静,目光清澈地迎上吴健的视线。 “不过我们节目排练时间实在太紧张了,环环相扣,我一天不在都不行。” “这事儿还是得听大队安排,看大队长怎么说。” 她巧妙地将皮球踢了出去。 既没有直接拒绝伤对方面子,又搬出了“集体”和“大队长”这两座大山,堵死了他想单独邀功、施恩的路径。 按照她对队长叔的了解,就算这人真的去跟大队长说,大队长肯定也会询问她的意愿。 果然,吴健脸上的笑容僵了一瞬。 虽然只有一秒,但那细微的抽动还是没能逃过沈青青的眼睛。 “也是,也是,排练要紧。” 他很快恢复如常,干笑了两声。 “那……那你先忙,我和郑干事去乐器组那边看看。” 说完,他便转身招呼着郑书年,朝西边的小屋走去。 那背影,怎么看都带了点落荒而逃的仓促。 等他走远了,一直安安静静待在角落里没出声的邓玉玲才凑了过来,压低声音道:“这人也太难缠了。跟个牛皮糖似的。” 沈青青无奈地笑了笑,低头翻了翻手里的稿纸。 发现上面都是些从报纸上抄下来的官样文章,空洞无物。 她随手将稿纸放在窗台上,没再多看一眼。 当天排练结束,天色已经擦黑。 队员们三三两两地结伴回家,会议室里很快就只剩下沈青青一个人。 她仔细地检查了一遍门窗是否关好,吹熄了最后一盏煤油灯,才挎上包,锁上门。 刚一转身,她就愣住了。 院子里的那棵树下,静静地站着一个修长的身影。 夜色朦胧,那人半边身子隐在树影里,手里拎着一个布包,身影被月光拉得很长,显得有些孤单。 是韩知林。 他的目光一直落在她身上,不知道在那里等了多久。 “你怎么来了?” 沈青青有些意外。 心里却像被冬日的暖阳照了一下,十分温暖。 “来接你。” 韩知林的声音一如既往的清冷。 可沈青青却从里面听出了一丝不易察觉的柔和。 他走上前,动作自然地从她肩上卸下那个沉甸甸的挎包,拎在自己手里。 “听说……公社的人今天又来了?” 他一边走,一边状似不经意地问道。 昏黄的月光洒在两人并肩而行的土路上,影子一前一后地交叠。 “嗯。” 沈青青点点头,晚风吹起她的发丝,带来一丝凉意。 “郑干事人不错,是真正来做事的。” 她顿了顿,补充道:“就是那个吴秘书……” 话没说完 韩知林沉默了片刻,脚下的步子放得更慢了。 过了一会儿,他才低声说:“下次他们来,我尽量在。” 他的话不多,却像一颗定心丸。 沈青青心里那点烦躁,似乎被这句话轻轻抚平了。 “你也有你的事要忙,总不能天天守在大队部。” 她摇了摇头, “你放心,这点事情我自己还能应付。” “就是有点烦人,像只苍蝇,嗡嗡嗡的,不咬人,但膈应人。” 韩知林侧过头。 昏暗的光线下,他只能看到她秀气的侧脸轮廓和微微皱起的眉头,脸上还带着一丝疲惫。 他突然停下脚步。 沈青青疑惑地跟着停下,看向他。 韩知林没说话,只是默默地从自己拎着的布包里,拿出一个用油纸包着的东西,递到她面前。 “给你带的。” 沈青青接过打开,一股清甜的香气瞬间钻入鼻腔。 是县城供销社才能买到的绿豆糕,码得整整齐齐,一看就很好吃的样子。 她拿起一块,放进嘴里。 入口即化,细腻的豆沙带着恰到好处的甜味,在舌尖上弥漫开来。 连日来因排练和吴健骚扰而积累的疲惫与烦躁,仿佛都被这突如其来的甜味冲淡了。 “谢谢。” 她的声音在安静的夜里,轻得像一片羽毛。 “青青……” 韩知林的声音在夜色里显得格外清晰,也格外认真。 “别太忍着。” “如果那个人做得太过分,该拒绝就拒绝,该撕破脸就撕破脸。” “有什么事,我担着。” 沈青青抬起头,撞进他深邃的眼眸里。 月光下,那双总是清冷淡漠的眼睛,此刻却盛满了坚定和认真。 她知道,他不是在说什么哄人的漂亮话,他是真的会那么做。 心里某个地方,瞬间软得一塌糊涂。 “我知道。” 她弯起眼睛,笑了起来。 “放心吧,还没到那份上。” “他现在也就是耍点嘴皮子上的小聪明,言语上暗示暗示。” “当着大家的面,他也不敢做什么出格的事。” “我小心点就是了。” 两人继续往前走。 快到知青点时,沈青青忽然想起一件事,问道:“这几次你去县城,事情办得顺利吗?” 她知道他最近经常往县城跑,但从不多问具体是什么事。 韩知林的脚步顿了顿,只含糊地应道:“顺利。不过还有些后续要处理,可能时不时还得去一趟。” 他本想再说点什么,可事情还没有尘埃落定,还是等等再说。 沈青青“哦”了一声,便没再追问。 就像韩知林从不过问她凭空多出来的那些东西一样。 第263章 兵来将挡,水来土掩 这种心照不宣的默契,让他们彼此都觉得很舒适。 相互信任,又各自保留着一点属于自己的秘密空间。 “对了——” 快到门口时,韩知林像是想起了什么,忽然开口。 “我听说,公社这次汇演,最后选上的优秀节目,要去县里参加汇演。” “如果表现特别好的,甚至有可能被推荐去市里。” 沈青青的眼睛倏地亮了起来,像被点燃的星火。 “真的?” “嗯。” 韩知林肯定地点头。 “所以公社才这么重视,派郑干事到处跑。” “咱们大队的节目如果真能出彩,是件大好事。” 这个消息,像一针强心剂,瞬间注入了沈青青有些疲惫的身体里。 她原本只是想尽力完成大队交给的任务,带着大家排练出一个像样的节目,别给苏河大队丢人就行。 但如果…… 如果能有更大的舞台,能让苏河大队的名字被更多人知道,能让刘嫂子、邓玉玲她们的辛苦和汗水,在更广阔的天地里得到认可和掌声—— “那咱们得更努力才行。” 沈青青下意识地握了握拳,眼中的疲惫一扫而空,取而代之的是熊熊燃烧的斗志。 韩知林看着她重新亮起来的眼睛,嘴角不自觉地微微上扬。 在清冷的月色下,勾出一个温柔的弧度。 第二天,郑干事和吴秘书又来了。 不过这次,他们还带来了公社宣传科的另一位干事。 一个姓刘的年轻同志,背着一台海鸥牌照相机。 说是要拍几张照片,用作宣传材料。 排练不得不暂时中断。 听说要拍照,所有人都有些紧张和兴奋。 刘嫂子赶紧用手当梳子,把额前的碎发捋到耳后。 舞蹈组的姑娘们互相帮忙,扯平对方衣服上的褶皱。 就连一向不怎么在乎外表的显宗叔,也特意把那件灰布褂子最上面的风纪扣重新扣了一遍。 郑干事指挥着小刘,让大家在画着金色麦浪的背景板前站好位置。 沈青青作为总指挥,习惯性地站在了队伍旁边,方便观察整体队形。 吴秘书却笑着走了过来,声音不大不小,正好能让周围的人都听见。 “哎,沈同志是咱们的总导演,怎么能站边上?得站中间才对嘛!” 说话间,他很自然地伸出手,似乎想虚扶一下沈青青的胳膊,把她往队伍中间引。 沈青青的反应比脑子还快。 就在吴健的手即将碰到她前的一刹那,她侧身一转,完美地避开了他的触碰,自己主动走到了队伍的中央位置,语气平静无波。 “那就听吴秘书的,咱们抓紧时间拍吧,别耽误小刘同志的工作。” 她站定之后,目光在人群中迅速扫了一圈,忽然眼睛一亮,朝着站在会议室门口,正安静看着这一切的韩知林招了招手。 “韩知林,你也过来呀!” “咱们这个节目,你可是出了不少好主意,也算半个幕后功臣呢!” 韩知林微微一怔,但当他看到吴健那瞬间沉下去的脸色时,立刻就明白了沈青青的用意。 他没有丝毫犹豫,迈开长腿从门口走了过来,十分自然地站在了沈青青的左手边,两人之间的距离,亲近又得体。 吴秘书脸上的笑容彻底淡了下去,变得有些僵硬。 但当着这么多人的面,为了维护自己的形象,他也发作不得。 “好,好,大家看镜头——” 小刘同志举起相机。 对准了人群,“来,笑一笑!” “咔嚓”一声,画面就此定格。 照片里,沈青青站在人群的最中央,脸上带着明媚而自信的微笑。 她的左边,是身姿挺拔、神情淡然的韩知林。 右边,是笑容和煦、一脸欣赏的郑干事。 而吴秘书,被挤在了韩知林的旁边,脸上的笑容看起来多少有点勉强。 拍完照,郑干事又仔细看了一遍完整的排练,对节目的流畅度和完整性赞不绝口。 临走前,他特意找到沈青青,郑重地说道:“沈同志,你们这个节目,我已经在公社领导面前汇报过了。” “领导听了描述很感兴趣。” “好好练,等到公社汇演那天,说不定会有县里的领导亲自来看。” 这无疑是个天大的好消息。 送走了公社的三位干部,会议室里瞬间沸腾了。 “哎呀我的妈呀!要上报纸了?” “县里领导也要来看?真的假的?” “刘嫂子,你刚才笑得脸都僵了!” 队员们兴奋得满脸通红,三三两两地聚在一起,叽叽喳喳地讨论着,仿佛已经看到了在舞台上表演的场景。 那股子纯粹的、发自内心的喜悦,冲淡了刚才那一点点不愉快。 沈青青也由衷地替大家高兴。 她拍了拍手,清脆的声音压过了喧闹。 “好了好了,都安静!” “听到好消息,有干劲了是吧?” “有干劲就赶紧练!离汇演时间不多了,可不能在关键时刻掉链子!” “好嘞!” 大家齐声应和,热情比刚才高涨了不止一倍。 排练重新开始,沈青青很快就投入进去,但脑子里那根弦却始终绷着。 刚才拍照时,吴秘书转身离开前,那阴沉地瞥向韩知林的一眼,像一根细小的刺,在她心里轻轻扎了一下。 不疼,但格外清晰。 吴健最后那一眼,阴沉、不甘,还带着几分算计,让她瞬间警惕起来。 休息的间隙,刘嫂子端着搪瓷缸子,凑到她身边,把她拉到角落里,压低了声音:“青青,你得小心点。” “我看那个吴秘书,就没安好心。” “今天你让韩知青过来站你旁边,他那脸,刷一下就绿了。” “我知道。” 沈青青喝了口水,温热的水流淌进胃里,让她紧绷的神经稍稍放松。 她看着刘嫂子关切的眼神,神色平静地开口。 “嫂子你放心,我有数。” “兵来将挡,水来土掩,他还能吃了我不成?” “现在最重要的是把节目排好,这才是咱们的头等大事。” 话是这么说,可接下来几天的排练,沈青青心里始终没能完全踏实。 第264章 司马昭之心,路人皆知 她不怕吴健当着众人的面做什么,就怕他在大家看不见的地方,暗地里使绊子。 公社的一个秘书,级别不算高。 可要想为难一个大队的节目,能用的手段实在太多了。 随便找个由头,说他们节目“格调不高”,或者“形式有问题”,都能让大家伙儿几个星期的心血付诸东流。 这份担忧,直到两天后郑干事的再次到来,才稍微缓解了一些。 这次,郑干事是自己一个人骑着自行车来的,没带吴健那个“跟屁虫”。 他一来,就直接找到了沈青青和张大队长,明确表示公社的田主任对苏河大队的节目期望很高,让他们安心排练,把节目打磨到最好。 有什么困难可以直接向他反映,他来协调解决。 这话无疑是一颗强力的定心丸。 张大队长听得眉开眼笑,连声保证绝对不辜负领导的期望。 沈青青的心也放下了大半。 这说明,在公社,至少在文艺汇演这件事上,吴健还不能一手遮天。 趁着张大队长去给郑干事倒水的工夫,沈青青状似不经意地问了一句:“郑干事,说起来,吴秘书对咱们节目也挺上心的,来了好几趟了。” 郑书年闻言,推了推眼镜,脸上露出一丝有些无奈的苦笑。 “吴秘书工作热情高嘛。” “本来田主任的意思,是让我这个宣传干事自己下来跑跑就行。” “是他自己主动跟主任请缨,说要深入基层,了解一线情况。” “主任不好拒绝,就让他一起了。” 原来是这样。 沈青青心中了然。 不是公社指派,而是他自己硬要跟着来。 一个公社秘书,放着办公室那么多正经事不干,天天往他们这穷乡僻壤的排练场跑,图什么? 司马昭之心,路人皆知。 这人果然没憋什么好屁。 自此,她心里的警惕提高了两个等级。 排练进入第三周,节目已经基本成型。 在郑干事专业意见的指导下,沈青青对开头和结尾的几个亮相动作做了调整。 整个节目的节奏感和观赏性又上了一个台阶。 快板组的词儿背得滚瓜烂熟。 乐器组的“一老一小”配合得天衣无缝。 舞蹈组的姑娘们连做梦都在念叨着队形变换。 这天下午,安排的是一次合起来的联排。 沈青青带着大家把整个节目从头到尾,连着过了一遍又一遍,力求把每个细节都刻进骨子里。 排练结束,天已经完全黑了。 窗外寒风呼啸,屋里却热火朝天。 沈青青看着大家伙儿虽然疲惫但依旧兴奋的脸,高声宣布:“今天就到这儿!大家表现都非常好!” “明天休息一天,养足精神,后天咱们继续!” “好!” 大家欢呼着,开始收拾东西,三三两两地结伴回家。 沈青青收拾好东西,锁好大队部的门时,整个院子已经空无一人,只剩下清冷的月光洒在地上。 她紧了紧衣领,刚一转身,就看到了那个熟悉的身影。 韩知林照例在门口等她,手里拎着她的挎包。 两人并肩走在回知青点的土路上。 脚下的积雪被踩得“咯吱”作响,在寂静的夜里格外清晰。 刚走出大队部的院子不远,沈青青就看见前方路边的老树下,杵着一个黑乎乎的身影。 那人站得笔直,像是专门在等谁。 沈青青心里一紧,下意识地往韩知林身边靠了靠。 随着距离拉近,月光勾勒出那人的轮廓——是吴健。 他一个人,郑干事没在。 “沈同志,韩同志。” 吴健从树影里走了出来,脸上挂着那副惯常的、让人不舒服的笑容。 “这么晚才结束啊,辛苦了。” “吴秘书怎么还没回去?” 沈青青的语气平淡得像在谈论天气。 “哦,我自行车链子掉了,在路边捣鼓了半天,才刚弄好。” 吴健说着,目光越过韩知林,直直地落在沈青青的脸上,那眼神在月色下显得格外灼人。 “正好,有点事想跟沈同志单独聊聊,是关于你们节目上报材料的一些细节——” “节目的事,排练的时候有的是时间说。” 不等吴健说完,沈青青就直接打断了他,声音清冷。 “或者,您跟我们张大队长说也是一样的。” “天太晚了,我们要回去休息了。” 她的话说得客气,但那份拒人于千里之外的冷淡,任谁都听得出来。 吴秘书脸上的笑容终于挂不住了,出现了裂痕。 他看了一眼站在沈青青身旁,一言不发但存在感极强的韩知林。 又看了看沈青青那张毫无表情的脸,眼神一点点沉了下来。 “沈同志——” 他的声音压低了,带着一丝威胁的意味。 “年轻人,要懂得把握机会。” “不要因为一时意气,错过了好前程。” “我在公社工作这么多年,家里人也都是干部,认识的人多,能帮到你的地方也多。” “有时候,一句话的事,就能让你少走很多弯路。” 这话几乎已经是赤裸裸的明示了。 空气仿佛都凝固了,风吹过树梢的“沙沙”声也消失了。 沈青青深吸了一口冰冷的空气,那股寒意让她的大脑愈发清醒。 她抬起头,直视着吴健的眼睛,一字一句,清晰地说道:“吴秘书,我的前程,就是和我们苏河大队的乡亲们一起把节目排好,在汇演上为我们大队争光。” “其他的,我不需要,也不想要。” “谢谢您的‘好意’,天黑了,路不好走,您骑车小心。” 说完,她甚至没有再多看他一眼,伸手轻轻拉了拉韩知林的袖子。 “我们走吧。” 两人从吴秘书身边径直走过,谁也没有回头。 沈青青能感觉到,背后那道目光像两根钢针,死死地钉在她身上。 走出很长一段距离后,她才敢长长地、无声地吐出一口气。 紧握的拳头也缓缓松开,掌心里已经满是冷汗。 “没事吧?” 韩知林低沉的声音在耳边响起。 “没事。” 沈青青摇摇头,故作轻松地笑了笑。 第265章 一再纠缠,无比厌烦 “话都说到这份上了,他应该明白我的态度了。” “要是再纠缠不清,我就直接去找郑干事,去找公社领导。” “我就不信,这朗朗乾坤,他还敢怎么样。” 月光下,她的侧脸线条显得格外倔强和坚定。 韩知林看着她,没有再说话。 他只是默默地将她的挎包换到另一只手上,让自己走在了更靠近路外侧的位置,用高大的身躯为她挡住从田野里吹来的寒风。 沉默中,两人回到了知青点。 各自回屋后,沈青青躺在温暖的土炕上,心里那点因为冲突而产生的烦躁和后怕,才渐渐平静下来。 吴健这件事,固然像鞋子里的一粒沙,硌得慌。 这件事固然烦人,但比起节目排练带来的充实感,比起看到队员们一天天进步时的喜悦,这点烦心事算不了什么。 明天又是新的一天。 排练还得继续,节目还得打磨。 至于那些不请自来的麻烦—— 沈青青闭上眼睛。 来吧,她接得住。 接下来的几天,韩知林像个影子,一直陪着她。 排练开始前,他会提前过来,把会议室的炭火生得旺旺的,再把几壶水烧开,倒进队员们带来的大搪瓷缸子里。 排练时,他从不打扰。 就找个最不碍事的角落,搬一条长凳坐下。 从挎包里拿出他的书,借着窗外透进来的光安静地看。 有他在,沈青青心里踏实了许多。 那是一种很微妙的感觉。 就像一艘在夜海里航行的小船。 虽然周围依旧是深沉的黑暗,但远远的岸上,有一盏灯塔始终为你亮着。 你知道你不是孤身一人。 队员们也很快习惯了韩知林的存在。 刘嫂子她们甚至会把家里炒的瓜子花生塞给他,嘴里还念叨着:“韩知青,看书费眼睛,来,垫吧垫吧。” 赵小虎他们几个半大小子,休息时更是喜欢围过去。 看他在看什么“天书”,虽然一个字也看不懂,但就是觉得厉害。 而吴健,连续几天都没有再出现。 郑干事倒是自己又骑着自行车来过一次。 他带来了公社田主任对节目提出的几点修改建议。 都是些细节上的调整,比如建议在快板词里多加几句关于公社新水渠的词句。 或者在结尾的歌唱部分,要把情绪调动得更加高一些。 这些建议都很中肯,沈青青和队员们商量了一下,很快就落实了。 临走前,郑干事推了推眼镜,特意把沈青青叫到一边,郑重地交代。 “田主任表扬你们节目有想法,下了苦功夫。” “你们就安心排练,别想其他的。” 他顿了顿,声音压得更低了些。 “吴秘书那边……最近手头工作多,暂时不会来这边了。” 这话里的意思,沈青青听懂了。 她心头那块悬着的石头,终于落了地。 沈青青以为,这件事就算这么过去了。 于是,她把全部的精力都投入到了节目最后的打磨中。 从队员们的一个眼神,到转身时衣角的弧度,再到合唱时每个声部的音准,她都抠得极细,力求把每一个环节都做到最好。 这天,韩知林一早就跟她打了招呼,说要去县城办点事,当天回来。 沈青青已经习惯了他时不时地“失踪”,只叮嘱他路上小心。 下午,她带着大家进行了一次所有环节连起来完整的彩排。 结束后,队员们兴奋地收拾东西回家。 沈青青整理好东西锁好门时,天色已经擦黑。 没有韩知林在身边,回去的路似乎比平时要漫长和冷清一些。 她一个人沿着村里的土路慢慢走着。 冬日的田野一片荒凉。 光秃秃的树丫在清冷的风中伸向灰蒙蒙的天空,连路边的枯草都透着一股萧瑟。 沈青青拢了拢领口,一边走,一边还在脑子里复盘着明天需要强调的一个走位问题。 丝毫没有注意到,身后不远处,一辆自行车正不紧不慢地跟着。 快到知青点院外的那个岔路口时,那辆自行车突然加速,发出“吱呀”一声刺耳的刹车音,一个急转弯,猛地横在了她的面前。 沈青青被这突如其来的变故吓了一大跳,下意识地往后退了一大步。 她定睛一看,眉头瞬间死死地拧在了一起。 吴健单脚撑地,跨坐在那辆二八大杠自行车上。 他今天没穿那身招摇的军大衣,换了一件深蓝色的长款棉衣,头发依旧用发蜡梳得油光水滑,在昏暗的天光下泛着腻人的光。 他脸上挂着自以为风度翩翩的笑容。 但那笑容落在沈青青眼里,只觉得说不出的虚假和令人厌恶。 “沈同志,这么巧。” 吴健从自行车上下来,推着车走到她跟前。 “我正好从公社过来,到这边办点事。” 呵,办点事? 是专门在这里堵我的吧? 郑干事明明说了他工作忙,不会再来,没想到又来了。 沈青青心底冷笑一声,面上却连一丝多余的表情都欠奉,只是从鼻子里淡淡地“嗯”了一声,权当回应。 “吴秘书。” 她说完,便想绕过他往前走。 吴健却长腿一伸,将自行车往旁边一横,严严实实地挡住了她的去路。 “沈同志别急着走嘛。” 他的笑容深了几分,还刻意地往前凑了凑,压低了声音。 那股混杂着雪花膏和烟草的味道扑面而来,让沈青青胃里一阵翻滚。 “我有些话,想单独跟你说说。” 沈青青停下脚步,嫌恶地往后退了一大步,拉开了两人之间的距离。 呼吸到带着凉气的新鲜空气,她好受了一些。 “吴秘书有什么事,可以在排练的时候说,或者跟我们张大队长说也行。” 说这话的时候,她的声音非常平静。 “是私事。” 吴健的目光黏在她脸上,声音里带着一种油腻感。 “关于你前途的事。” 那股熟悉的、令人作呕的厌烦感再次涌了上来。 “吴秘书,关于这件事情,我之前就说过了。” “我的前途,就是和我们大队的所有人一起,把节目排好,在汇演上为苏河大队争光。” 沈青青的声音冷了下来。 第266章 无耻之言,这是什么奇葩人物 “吴秘书如果是说公事,我听着。” “如果是说私事,抱歉,我没空,也没兴趣。” “你这姑娘,怎么就这么倔呢?” 吴健摇了摇头,脸上露出一副“你太年轻不懂事,我懒得跟你计较”的表情。 “我这是真心为你好。” “你知道我在公社工作这么多年,见过多少有才华的知青吗?” “很多人,就因为性格太直,没有人脉,没有门路,最后怎么样?”“一辈子就埋没在这穷乡僻壤里。” “你不一样——” 他的目光在她明艳的脸蛋和窈窕的身段上放肆地逡巡,眼神里的欲望毫不掩饰。 “你年轻,长得漂亮,能力也强。” “缺的,就是一个机会,一个能帮你平步青云的人!” 沈青青几乎要被这番无耻之言气笑了。 她懒得再跟他废话,直接转身就走。 “哎,别走啊!” 吴健见她要走,急了,伸手就想去拉她的胳膊。 沈青青像是背后长了眼睛,猛地一甩手,让他抓了个空。 她转过身,脸色已经冷到了极点。 那双总是带着笑意的杏眼里,此刻覆满了寒霜。 “吴秘书,请你自重!” “我是有对象的人,这件事,全大队、全公社都知道!” “你这样一而再再而三地纠缠,不觉得难看吗?” “对象?” 吴健听到这两个字,像是听到了天大的笑话,嗤笑一声。 那笑容里满是轻蔑和不屑。 “你说那个叫韩知林的?” “我知道他,不就是个跟你们一样,从城里下来吃苦的普通知青嘛。” “沈同志,你还是太年轻,见识太少了,不知道什么是真正的好条件。” 他刻意挺直了腰板,下巴微微扬起。 语气里带着掩饰不住的优越感,像是在炫耀自己最宝贵的资产。 “不怕告诉你,我家在省城,是干部家庭。” “我爸在革委会工作,我妈是教育局的领导。” “我虽然现在只是公社秘书,但这只是一个过渡而已。” “家里都安排好了,我很快就会往上升。” 他上下打量着沈青青。 那眼神,就像在菜市场里挑拣一颗品相上佳的白菜,充满了评估和算计的意味。 “你这样的条件,跟着我,将来就是名正言顺的城里人,干部家属。” “工作我都能给你安排,想去文工团、宣传科,还是哪个清闲的单位,都只是一句话的事。” “那个韩知林能给你什么?家里什么背景?” “能帮你回城吗?能给你安排这么好的工作吗?” “他除了那张脸,还有什么?” 沈青青气得手指都在微微发抖。 他那副高高在上、把韩知林贬得一文不值的嘴脸,实在是把她恶心坏了。 在她心里,韩知林是无论她走多远,回头总能看到的那盏灯。 可在这个吴健嘴里,却成了除了脸一无是处的废物。 这人怎么就听不懂人话? 都是个什么奇葩的人啊? “吴秘书——” 沈青青的声音冷得能掉出冰渣子,每一个字都像是从牙缝里挤出来的。 “首先,我跟谁处对象,要嫁给谁,跟他的家庭背景、能不能给我安排工作,没有任何关系。” “我看重的是他的人品,是他这个人本身,是志同道合。” “其次,韩知林是什么样的人,我比你清楚一万倍。” “他踏实肯干,有思想有才华,待人真诚,比某些自以为是、拿着父母当靠山的干部子弟,强一百倍,一千倍!” “最后——” 她深吸一口气,迎着吴健那越来越难看的脸色,一字一顿地说道:“我沈青青的前程,不需要靠攀附谁、嫁给谁来换取。” “我有手有脚,有脑子,我想要什么,我自己会去争取!” 吴健的脸色彻底垮了下来。 那张油滑的脸涨得像猪肝,写满了被当面打脸的恼羞成怒。 他大概做梦也想不到,在他看来是天大的恩赐。 到了沈青青这里,却被如此干脆、如此不留情面地扔在了地上,还狠狠地踩上了几脚。 “沈青青,你别不知好歹!” 他的声音也冷了下来,透着一股气急败坏的阴狠。 “我能看上你,是你的福气!” “你知不知道有多少女同志排着队想攀我这门亲?” “我这是给你天大的机会!” “那您还是把这天大的机会,留给那些排着队的人吧。” 沈青青冷笑一声,眼里的鄙夷不加掩饰。 “我不稀罕。” “吴秘书,麻烦你让开,我要回去了。” 吴健死死地站着没动,脸色阴沉地盯着她。 夕阳的最后一丝余晖落了下去。 天色迅速暗淡,让他那张原本还算端正的脸,在晦暗的光影里显得有几分扭曲和狰狞。 “好,好得很。” 他咬着后槽牙,从牙缝里挤出几个字。 “沈青青,你给我等着,你一定会后悔的。” “你真以为你那个破节目,能上公社的汇演?” “你以为靠你们大队那些泥腿子,能成什么事?” 他的语气里,带着毫不掩饰的威胁。 “我告诉你,公社汇演的名次,谁上谁下,可不全看节目本身的好坏。” 他往前逼近一步,声音压得极低,像毒蛇吐信。 “有时候,领导的一句话,就能决定你们几个月的心血是上天堂,还是下地狱。” 沈青青心里猛地一沉,但面上依旧不动声色,冷冷地看着他。 “吴秘书这是在威胁我?” “不是威胁,是提醒。” 吴健见她脸色微变,以为是自己的话起了作用,脸上又露出了那种胜券在握的得意笑容。 他重新跨上自行车。 “年轻人,别太天真,也别太冲动。” “我给你几天时间,好好想想。” “想通了,随时可以来公社找我。” “我的耐心,可是有限的。” “过了这个村,可就没这个店了。” 说完,他得意地蹬着自行车扬长而去,刺耳的链条声在寂静的黄昏里传出老远。 沈青青一个人站在岔路口。 直到那辆自行车彻底消失在视野里,她才感觉自己紧绷的身体慢慢放松下来。 第267章 给你提鞋都不配 晚风一吹,她才发现自己的后背已经出了一层冷汗。 胸口因为愤怒和恶心而剧烈地起伏着。 这个吴健,简直就是茅坑里的石头,又臭又硬! 她不是怕他的威胁,而是愤怒,是恶心! 恶心他那副自以为是的嘴脸,恶心他把感情和前途当成交易筹码的肮脏做派! 过了好一会儿,她才强迫自己冷静下来。 拖着有些疲惫的身体,抬脚往知青点走去。 她心里乱糟糟地想着事,不知不觉就走到了知青点的院子。 刚踏进后院的第二排屋子,她就看见韩知林屋子的门“吱呀”一声被推开,一道熟悉的高大身影从屋里走了出来。 韩知林手里拿着两个四个扣在一起的铝制饭盒。 昏黄的灯光从他身后的屋里透出来,在他脚下拖出一道长长的影子。 韩知林看到她,微微蹙起的眉头松开了些。 “回来了?等你吃饭呢。” 他的声音像冬日暖阳,驱散了沈青青心头因吴健而起的阴霾。 “嗯,我正好饿了。” 沈青青应了一声,朝他走去,接过他手里的饭盒。 韩知林的目光落在她脸上,注意到她的脸色有些不太好,声音又低了几分:“脸色怎么这么不好?” 沈青青下意识地摸了摸自己的脸,勉强挤出一个笑容。 “没事,排练了一下午,就是有点累。” 她不想把那件恶心事带到两个人的饭桌上,那只会影响食欲。 但韩知林是何其敏锐的人。 但此时此刻,两人还站在外面,他没有追问,只是默默地跟着她走到她屋子里的小桌旁,把饭菜一一摆好。 两菜一汤,是她爱吃的土豆炖豆角,还有一盘金黄的炒鸡蛋。 汤是清淡的白菜豆腐汤。 这季节是没有新鲜豆角的,但用晒干的豆角炖出来的菜也别有一番风味。 这是沈青青下乡后跟翠英婶子学的。 各种能晒干的菜都晒上一些。 这样等猫冬的时候,食物种类才能更丰富一些。 不然天天白菜土豆萝卜,任谁吃多了都不想再吃了。 摆好饭菜,韩知林走到沈青青面前,高大的身影笼罩下来,低头看着她。 那双深邃的眼眸像能洞悉一切。 “真的没事?” 简简单单的四个字,却有着非同一般的穿透力。 沈青青的心防在他专注的凝视下,瞬间就有些溃不成军。 她可以对任何人伪装,唯独在他面前,那些坚硬的外壳总是不堪一击。 沉默了一会儿,她深吸一口气,点了点头,又摇了摇头,最终还是决定说出来。 两个人在一起,确实是需要有自己的私人空间和秘密。 但在有些事情上,还是坦诚一点比较好。 如果藏着掖着,万一他从别处听到了什么风言风语,反而会更麻烦。 而沈青青最怕麻烦,更怕两人因不张嘴而造成什么误会。 “真没什么大事。” 沈青青接过他递来的筷子,扒拉了两口米饭,才用一种尽量轻松的语气说道。 “就是……刚才回来路上,在岔路口,又碰到那个吴秘书了。” 话音刚落,她明显感觉到周围的空气骤然冷了下来。 韩知林拿着筷子的手停在半空,眼神瞬间沉了下去。 一眼看过去,他的眼睛像两口深不见底的古井,泛着森然的寒气。 “他又说什么了?” 前些日子,他日日在苏河大队里陪着她。 没想到就今日有事去了县城,这人就又出现了。 看着沈青青不厌其烦的样子,他在心里默默琢磨着动作得加快一点了。 早点解决这个麻烦,青青也好安心一些。 “还能说什么,老一套呗。” 沈青青轻描淡写地把事情的经过简单说了一遍。 “无非就是炫耀他家世多好,说只要我跟他处对象,以后回城、工作,他都能给安排得明明白白的。” 她没提吴健是怎么拦住她的,更没说吴健贬低韩知林的那些话,也没提最后那句赤裸裸的威胁。 她只是不想让他为自己担心,更不想让他因为那些污言秽语而动怒。 但韩知林已经从她紧抿的嘴角,和那双努力装作若无其事的杏眼里,看出了端倪。 他早就发现了,她每次真正生气或委屈的时候,眼眶都会不自觉地微微泛红。 “他是不是威胁你了?” 韩知林的声音很平静,平静得像暴风雨前的海面。 但沈青青能听出那平静下压抑的冷意和怒火。 “没有。” 沈青青立刻摇头,怕他误会。 “我又不傻,他敢拦路,我就敢喊人。” “他就是说了几句难听话,说你会耽误我前程什么的,乱七八糟的。” “我没理他,就把他给怼回去了。” 韩知林沉默了,一双漆黑的眸子定定地看着她,一言不发。 沈青青被他看得有点心虚,用筷子戳了戳碗里的米饭。 “怎么了?我真的把他怼回去了,他一句便宜都没占着。” “就是……就是……” 就是什么,她一下子说不上来。 韩知林却忽然伸出手,越过小小的桌子,轻轻拍了拍她的肩膀。一个小小的动作,却带着安抚人心的力量。 “他说了什么,别太往心里去。” 他的声音恢复了平日的温和。 “这种人,不值得你为他生气。” “我知道。” 沈青青抬起头,对上他深邃的眼眸,胸口那股郁气终于找到了宣泄的出口。 她忍不住抱怨道:“我就是……我就是听不得他那样说你!” “他算个什么东西?” “一个靠着爹妈,在公社里作威作福的二世祖,他凭什么那样评价你?” “就他那样的,连给你提鞋都不配!” 一个自视甚高的油腻官二代,着实不符合她的审美,也得不到她的半分欣赏。 听到这话,韩知林怔了怔。 随即那双总是清冷如霜的眼里,像冰雪初融,漾开了一丝极其温柔的暖意。 他没想到,她气了半天,不是因为自己被纠缠骚扰,而是因为别人说了他的不是。 “他说我什么,我不在乎。” 韩知林轻声说,目光专注而认真。 第268章 提前做好准备 “但他在你面前说这些,让你不高兴了,那就是他的不对。” 他顿了顿,继续说道:“青青,这事交给我来处理。” “你什么都不用管,专心排练,准备汇演。” “别为这种人分心。” “可是……” 沈青青本想说不用,她自己能解决。 但看着韩知林坚定的眼神,那句“不用”到了嘴边,又被她咽了回去。 她知道,他一旦做了决定,就一定会做到。 而且,这种被人坚定地护在身后的感觉,真的很不错。 更重要的是,说到在这个世界的人脉关系,她确实是没有。 靠自己去解决,还是有一定的难度。 如果是韩知林来,估计比她要容易得多。 “嗯。” 沈青青点点头,心里的石头落下了一半。 两人在小桌旁安静地吃饭。 昏黄的煤油灯光落在他清冷的眉眼间,增添了几分柔和。 沈青青扒拉着碗里的饭菜,那股子烦躁和不安,忽然就消散了大半。 她忽然抬起头,有些不确定地问:“韩知林,如果……我是说如果……” “因为我的事,吴健真的在节目上使绊子,影响到了咱们大队……” “不会。” 韩知林想也没想就打断了她,语气笃定得像是在陈述一个事实。 “有我在,不会。” 沈青青看着他,看着他清晰的下颌线和沉静的眼眸,心彻底定了下来。 是啊,有什么好怕的。 兵来将挡,水来土掩。 她沈青青,从来就不是任人拿捏的软柿子。 而她看上的男人,更不是。 她夹了一大筷子土豆炖豆角放进嘴里,混合着米饭的香气,慢慢地嚼着。 脑子里却已经开始飞速盘算起来。 韩知林说他会处理,但她也不能坐以待毙。 吴健那种小人,最擅长在背地里捅刀子。 她得做好两手准备。 首先,这件事必须让张大源大队长知道。 张大队长为人虽然有些圆滑,但骨子里是个正直的人。 当了这么多年大队长,在公社里也有几分人脉和面子。 由他出面,比自己这个知青说话分量重得多。 其次,郑干事那边也得想办法通个气。 郑干事看起来是个明事理、也愿意帮忙的人。 而且他跟田主任关系近,关键时刻,或许能起到意想不到的作用。 再不行…… 她还可以直接去找田主任反馈。 总之,天无绝人之路。 她沈青青信奉的,从来都是主动出击,而不是被动等待。 一顿饭,吃得心思百转。 吃完饭,韩知林一言不发地收拾了碗筷,拿去厨房洗干净。 沈青青坐在桌前,看着他忙碌的背影,心里暖暖的。 他洗完碗,只留下一句“早点休息”,就回了隔壁自己的屋里, 沈青青深吸一口气,回到屋里,关上门。 她没有听话去休息,而是坐在桌前,就着昏黄的煤油灯,拿出笔记本和钢笔,开始梳理排练需要调整的细节。 写着写着,她的笔尖忽然顿住。 她想起吴健最后那句充满威胁的话—— “你以为你那个破节目,能上公社的汇演?” “有时候,领导的一句话,就能决定你们几个月的心血是上天堂,还是下地狱。” 如果……如果吴健真的丧心病狂,利用职务之便,在评选的时候暗中给苏河大队的节目打个极低的分数,或者干脆找个由头把节目拿掉呢? 这种可能性不是没有。 小人行径,最是防不胜防。 沈青青放下笔,走到窗边,推开一条缝隙。 冰冷的夜风瞬间灌了进来,让她纷乱的思绪为之一清。 窗外月色如水,静静地洒在空无一人的知青点院落里。 远处村庄里传来几声断断续续的狗吠,更显得夜的静谧。 她不能冒险。 这不仅仅是她一个人的事,这关系到整个宣传队几十号人的心血和汗水,关系到苏河大队所有队员的期盼和荣誉。 她绝不能因为自己的原因,让所有人的努力付诸东流。 必须想一个万全之策。 沈青青回到桌前,重新拿起笔。 这一次,她翻到了新的一页,在本子上写下的不再是排练的走位和音调,而是一个个的名字。 她的笔尖在纸上犹豫地画着圈。 最后,她在田主任的名字后面重重地打了一个问号。 她得提前做好准备。 无论吴健要使什么阴损的手段,她都必须保证,苏河大队的节目能够在一个公平、公正的环境下,呈现在汇演的舞台上。 这是她对所有信任她的队员的承诺,也是她对自己能力的一次考验。 夜深了,煤油灯的火苗不知疲倦地跳跃着,沈青青屋里的灯还亮着。 而在隔壁的屋子里,韩知林也同样没有睡。 他坐在桌前,面前摊开一张信纸,握着一支黑色的英雄牌钢笔。 灯光下,他的表情平静无波,眼神却锐利如刀,仿佛能穿透纸背。 有些人,既然听不懂婉言拒绝,那就只能让他听听更直接、更让他感到恐惧的声音。 钢笔在信纸上划过,发出一阵细微而坚定的“沙沙”声。 他的字迹干净利落,带着一股锋锐之气,就像他本人一样。 月光透过窗棂的缝隙,悄悄地爬了进来,一缕银辉正好落在那张信纸上。 那上面,是写给一位姓周的叔叔的信。 本想等那边的调查消息出来了再动手,可如今看来,不能再等了。 虽然还没有完全调查清楚,可以吴健这样的行径,他不相信他的父母什么问题都没有。 只要抓到把柄把吴健的父母拉下来,失去了家里支持的一个二世祖自然就兴不起什么风浪了。 这一招釜底抽薪,能从根本上把问题给解决。 韩知林写完最后一个字,轻轻吹干墨迹。 他将信纸仔细地折叠成一个方正的小块,稳妥地装进一个已经写好地址、贴好邮票的信封里。 除了这封信,明天还得打个电话过去,把这件事简单说一下才行。 夜色渐深,寒风呼啸着刮过苏河大队的田野,整个村庄都陷入了沉睡。 但所有人都不知道,在这片寂静的黑暗中,有些事情,正在悄无声息地酝酿,即将掀起一场不大不小的风暴。 第269章 十分烦人的狗皮膏药 平静的日子只维持了两天。 沈青青原本以为,那天在岔路口几乎是撕破了脸皮,话已经说得那样死。 吴健怎么着也该知难而退了。 她甚至有那么一瞬间暗自庆幸,心头一块大石落了地,觉得以后排练总算能清净了。 汇演在即,排练已经进入了最关键的中期提质阶段。 每一个动作的力道,每一个转身的角度,甚至一个眼神的传递,都得反反复复地抠,不厌其烦地练。 沈青青几乎把全部的心思都扑在了节目上,连吃饭走路脑子里都在过着拍子和队形。 然而第三天下午,排练刚进行到一半,大队会议室那扇被磨得有些掉漆的木门,就被人“吱呀”一声从外面推开了。 正在给舞蹈组纠正动作的沈青青,手上拍着的节奏猛地一顿,眉头下意识地死死拧了起来。 进来的人是吴健。 他穿着一身崭新的厚实棉衣。 不是之前那件招摇的军大衣,但款式和料子一看就不是普通人家能穿得起的。 头发依旧用发蜡抹得油光水滑。 在午后斜射进屋内的阳光下,泛着一层腻人的光泽。 他腋下夹着一个时下最流行的人造革公文包。 脸上挂着那副惯常的、自以为风度翩翩的笑容,迈着不紧不慢的步子走了进来。 整个会议室里热闹的排练声,因为他的出现,出现了瞬间的凝滞。 正在跟着节拍甩动红绸的刘嫂子等人,动作都慢了半拍,纷纷停了下来,眼睛齐刷刷地望向门口,互相交换着疑惑又带着几分了然的眼神。 这段时间,关于吴秘书三天两头往他们大队跑,明知沈青青有对象还死缠烂打的风言风语,早就在队员们中间私下里传遍了。 大家嘴上不说,心里都跟明镜似的。 此刻看到这位不请自来的公社秘书,屋子里的气氛难免变得有些微妙。 “沈同志,各位同志,辛苦了辛苦了。” 吴健一进门,就熟稔地摆出了领导视察的架势,冲着众人点了点头。 他的声音在空旷的会议室里显得格外清晰。 “田主任不放心咱们苏河大队的节目,特意让我下来再看看进度,给大家把把关。” 又拿田主任当幌子。 沈青青心底那股被压下去没两天的厌烦感,如同闷燃的柴火遇到了风,腾地一下又冒了出来。 她强迫自己把那股火气压下去,迎上前两步,脸上不见丝毫多余的表情,语气是纯粹的公事公办。 “吴秘书,是公社方面有什么新的指示吗?” “指示谈不上,就是关心关心。” 吴健的目光在她明艳的脸上肆无忌惮地打了个转。 又像是为了避嫌似的,迅速移开,装模作样地环顾着排练场地。 “你们继续练,不用管我,我就在边上看看,不打扰。” 他说着,还真就大大方方地走到了靠墙的那条长凳边,一屁股坐了下来。 那个位置,视角最好,也最清净。 平时韩知林过来陪她的时候,就总是坐在那里看书。 沈青青心里瞬间涌起一阵强烈的不适。 就像属于自己的一块干净的私人领地,被一只苍蝇落了脚,说不出的膈应。 她深吸一口气,逼着自己将视线从吴健身上挪开,转过身,用力地拍了两下手,清脆的掌声把所有人的注意力都拉了回来。 “好了,都看我这里!咱们继续!” 她的声音比刚才高了两度,带着不容置喙的力度。 “从《丰收乐》的开头,重新走一遍!情绪都饱满起来!” 排练重新开始。 可沈青青能明显感觉到,队员们的状态远不如刚才那般松弛自在了。 那道黏在自己背后的目光,像针扎一样,让她如芒在背。 她不用回头也知道,吴健看似在观摩,实则大部分注意力都在自己身上。 她不舒服,队员们也一样不自在。 有个姑娘走位时差点撞到人。 就连一向大大咧咧的刘嫂子,脸上的笑容都显得有些僵硬,时不时控制不住地往吴健那边瞟上一眼。 而吴健,却真就一副认真观摩的领导派头。 他甚至还从那个黑色公文包里,掏出了一个硬壳皮面的小本子和一支钢笔。 煞有介事地在上面写写画画,像是在做什么重要的工作记录。 这副做派,让沈青青心里冷笑连连。 一个小时后,总算熬到了中场休息。 队员们如蒙大赦,三三两两地聚在一起,大口喝着搪瓷缸子里的热水。 吴健立刻抓住了这个机会。 他“啪”地一声合上本子,站起身,径直朝沈青青走了过来。 “沈同志,节目排得不错啊,很有激情,很有感染力。” 他站在沈青青面前,开口就是一套冠冕堂皇的表扬。 沈青青放下手里的水壶,连眼皮都懒得抬一下。 只是平静地看着他,等着他的下文。 果然,客套话之后,戏份来了。 “不过呢,有几处细节,我作为外行,提点不成熟的看法,我觉得还可以再琢磨琢磨。” 沈青青心里默念着“兵来将挡”,面上不动声色。 “吴秘书请讲。” “你看啊——” 吴健翻开他那个小本子,用笔杆指着,装模作样地念道:“比如这一幕的群舞,这个队形变化是不是太复杂了点?” “公社汇演的舞台我量过,不是特别大。” “这么多人挤在一起换队形,到时候灯光一打,观众一多,演员一紧张,很容易就乱了阵脚,影响整体效果嘛” 他顿了顿,又说:“还有整个节目的总时长,我刚才掐了下表,是不是有点偏长了?” “我看其他几个大队的节目,基本都控制在十五分钟左右。” “咱们这个,怕是有二十多分钟了吧?” “太长了,容易让领导和观众产生审美疲劳。” 一番话,说得有理有据。 乍一听,完全是站在专业的角度为节目考虑。 沈青青耐着性子听他说完,心里却冷笑不止。 这些问题,郑干事早就跟她探讨过,并且都一一解决了。 队形复杂是为了视觉冲击力。 时长偏长是因为内容丰富、情节完整。 第270章 你能在公社里只手遮天吗 这些都是节目的亮点,到了吴健嘴里,反倒成了缺点。 她抬起眼,迎上吴健那副“我正在指点江山”的嘴脸,语气平淡无波。 “吴秘书的建议我们会考虑的。” “不过,这些编排细节都是我们根据节目内容和最终的舞台效果,反复推敲过的。” “郑干事上次来,也看过了完整的彩排,认可了我们目前的版本。” “如果公社方面有正式的文件或者统一要求,比如规定了节目时长,那我们一定按文件来调整。” 这话说得滴水不漏。 既没直接驳斥吴健,又巧妙地把专业人士郑干事和“正式文件”这两座大山给抬了出来。 意思很明白:你一个外行别瞎指挥,有本事让公社下红头文件。 吴健脸上的笑容果然僵了一下,那点领导派头被噎得不上不下。 但他脸皮够厚,只一瞬就恢复如常。 “哎,我就是个人建议嘛,采不采纳当然是你们自己来定。” “不过……” 他话锋一转,身体往前凑了凑,刻意压低了声音,用只有两人能听见的音量说:“沈同志,咱们能单独说两句吗?是关于汇演评分标准的事情。” 周围正在休息的队员们,虽然听不清他们在说什么,但都注意到了这边的动静,目光有意无意地飘了过来。 沈青青知道,如果自己当众拒绝,反倒显得心虚,好像真有什么见不得人的事一样。 她干脆地点了点头,转头对不远处的刘嫂子扬声道。 “刘嫂子,你带大家活动活动肩膀,放松一下,我马上回来。” 两人一前一后地走出了喧闹的会议室,来到院子里那棵光秃秃的大树下。 冬日的寒风穿过干枯的枝丫,发出呜呜的声响,像是在为什么而叹息。 “关于汇演,吴秘书有什么指教?” 沈青青不想跟他兜圈子,开门见山地问道。 吴健却不急着回答。 他背着手,慢条斯理地踱了两步,一双眼睛放肆地上下打量着沈青青。 她的脸被寒风吹得有些发红,鼻尖冻得通红。 那双杏眼却依旧清亮,但却带着一股拒人于千里之外的冷意。 他看得心里一阵火热,才慢悠悠地开口。 “这个以后再说。” “我今天来,主要就是想问问,沈同志,你……考虑得怎么样了?” 沈青青的心猛地一沉,就知道这家伙说不出什么正经事来。 “我不明白吴秘书的意思。” 她冷冷地回答。 “啧,沈同志,你这么聪明的人,跟我装糊涂就没意思了。” 吴健轻笑一声,那笑容里带着一种势在必得的笃定和优越感。 “上次我跟你说的话,每一个字都是认真的。” “沈青青,我是真的欣赏你,也是真心想帮你。” “你说你有对象,可你们——不还没结婚吗?” 他向前逼近一步,理所当然的语气让人作呕。 “既然还没结婚,那大家就是自由恋爱。” “我有追求你的权利,他韩知林也有竞争的压力,这不过分吧?” “你可以多看看,多比较比较,看看谁才是真正适合你、能给你未来的那个人。” “我不急,我可以等。” 沈青青:!!! 这一刻,沈青青简直要被这番恬不知耻的歪理气笑了。 哪怕是到了后世,挖墙脚也不是这么挖的吧。 她死死握紧拳头,尖锐的指甲深深掐进掌心里,用那股刺痛来提醒自己保持最后的冷静。 “吴秘书——” 她抬起头,迎着对方直白的目光,声音冷得像脚下的冻土。 “我以为我上次已经说得非常、非常清楚了。” “我和韩知林处对象,是以结婚为目的的,我们之间没有‘比较’和‘竞争’的空间。” “你的所谓‘追求’,对我来说,不是荣幸,而是骚扰,是负担!请你自重!” “结婚?” 吴健像是听到了天大的笑话,嗤笑一声,嘴角撇出一抹毫不掩饰的轻蔑。 “你们这些下乡知青谈恋爱,有几个最后真能走到结婚的?” “不是我说话难听,现实就摆在眼前——” “他韩知林能帮你回城吗?” “他能给你安排一份体面的工作吗?” “他能让你过上人上人的生活吗?” “沈青青,你可不要凭着一时的冲动和感情用事,你难道不为自己长远的未来考虑吗?” “我的未来,不劳吴秘书你来费心。” 沈青青的声音里已经结了冰碴子。 她不想再跟这个三观扭曲的人多说一个字。 “如果没别的事,我回去排练了。” “等等!” 吴健再次伸手拦住她的去路。 “节目报送的材料是没问题,可汇演之前,还有好几道审核环节呢。” “公社领导那边,我吴健总还是能说上几句话的。” “沈青青,我是真心为你好,你可别一意孤行,把自己的路给走窄了。” 这已经是第二次,明晃晃的威胁了。 沈青青心中那股压抑许久的怒火,再也控制不住。 她猛地转过身,死死地盯着吴健的眼睛。 那眼神是那样锐利,那样冰冷。 像两把出鞘的刀子,竟让自诩见多识广的吴健下意识地后退了半步。 看到他这副欺软怕硬的怂样,沈青青心里更是鄙夷到了极点。 “吴——秘——书——” 她一字一顿,声音不大,却字字千钧。 “我们苏河大队宣传队的这个节目,是几十个队员起早贪黑,流了多少汗、受了多少累才排出来的。” “它不只是一个节目,它代表的是我们整个大队的脸面和荣誉!” “如果因为某些人的龌龊私心,想用这么卑劣的手段,让这么好的一个节目、让这么多人的心血,受到一丁点不公正的对待——” 她上前一步,挺直了脊梁,气势上反而压过了对方。 “那我沈青青,第一个不答应!” “我相信,我们张大队长不答应,几十个队员不答应!” “知道了真相的公社领导,也绝对不会答应!” “难不成,吴秘书真以为自己一个小小的秘书,就能在公社里只手遮天吗?” 第271章 吴秘书改变策略 沈青青的话,就像一把重重的锤子,狠狠地砸在了吴健的脸上。 说完,她甚至没有再多看一眼吴健那张由白转青、由青转黑的难看脸色。 转身,迈开大步,头也不回地走回了排练室。 院子里的寒风,似乎更冷了。 吴健一个人站在那棵萧瑟的老树下,脸上那副游刃有余的笑容早已荡然无存,取而代之的是一种被当众羞辱后的阴狠和狰狞。 沈青青,你给我等着。 他咬着后槽牙,在心里狠狠地说道。 他看着那扇紧闭的会议室木门,眼神阴鸷得像是能滴出水来。 敬酒不吃吃罚酒,那就别怪我心狠手辣了。 接下来的几天,吴健没有再来硬的。 我迟早让你知道,什么才是正确的选择。 他像是换了副面孔。 或者说,换了一套更令人恶心的打法。 他几乎每天都来。 有时是上午,趁着大家刚热身完,精神头最足的时候。 有时是下午,临近收工,所有人筋疲力尽之际。 他不再像之前那样掐着点来,而是变得神出鬼没,让人防不胜防。 每次,他都要在大队会议室里待上至少一个小时,有时甚至磨蹭到两个小时才走。 名义永远那么冠冕堂皇—— “跟进了解排练进度,及时向公社领导汇报。” 当然了,他也不再单独把沈青青叫出去,也不再说那些露骨的、足以让人当场翻脸的混账话。 可那种如影随形的视线,却比任何语言都更具侵略性。 那目光黏腻得像化不开的麦芽糖,时时刻刻胶着在她身上。 让沈青青感觉如芒在背,浑身不自在。 更让她烦躁的是,吴健开始有意识地在队员们面前大刷存在感。 前两天,他不知从哪里弄来几斤用油纸包着的水果糖,笑眯眯地分发给每一个队员。 说是“天冷,大家排练辛苦,补充点糖分”。 那些平时难得尝到甜味儿的小姑娘,接过糖的时候,脸上都带着几分羞涩和欣喜。 今天,他又夹着那个黑色公文包,带来了几张崭新的、油墨味还没散尽的票。 竟然是县里文工团的最新样板戏演出票。 “这是内部票,不好弄。” 他把票递给舞蹈组的几个队员,语气随意但又带着炫耀。 “给同志们学习参考,也好去看看人家专业演员的台风和精气神。” 他甚至在一次休息的间歇,当着所有人的面,看似无意地提起:“……过完年,公社宣传科可能要招个临时干事,主要就是负责各村的宣传工作。” “这指标——可不是一般地难得啊。” “到时候要是咱们苏河大队的同志有兴趣,我倒是可以帮忙推荐推荐。” 沈青青:…… 这话一出,会议室里瞬间安静了好几秒。 临时干事,那可是吃商品粮的公家饭碗! 虽然是临时的,但指不定干一段时间就转正了呢! 这样的空头支票,对沈青青显然没有什么影响。 可对这些面朝黄土背朝天的农村队员来说,简直是天上掉馅饼的好事。 一时间,不少人看吴健的眼神都变了,多了几分热切和讨好。 宣传队里渐渐有了些微妙的声音。 沈青青听见有年纪小、心思单纯的女队员,在角落里跟同伴私下议论。 “其实吴秘书人挺大方的,也没传的那么坏嘛……” “就是,每次来都带东西,说话也客客气气的。” “我也觉得,这么久了,从来没有为难过我们。” “要是他真能推荐我去公社当干事,那我做梦都能笑醒了!” …… 没过多久,吴健就在部分队员的心目中建立了良好的形象。 当然,也有像刘嫂子这样经过事、看得明白的老成队员,在私下里提醒那些动了心思的年轻人。 “天下没有白吃的午餐,无事献殷勤,非奸即盗!” “别被几块糖、几句空口白话迷了眼!” 可这样清醒的声音,在巨大的诱惑面前,显得有些微弱。 毕竟,在面临足够的利益时,并不是每个人都能看得明白,保持清醒的。 沈青青把这一切都看在眼里,心里那根弦越绷越紧。 她不怕吴健来硬的,就怕他这种温水煮青蛙的阴损招数。 他正在用一点点小恩小惠,腐蚀着队伍的凝聚力,也让她这个文艺宣传队队长的处境变得越来越尴尬。 她甚至有种错觉,自己好像是被一张无形的大网罩住了。 而织网的人,正不紧不慢地收紧着蛛丝,欣赏着猎物徒劳的挣扎。 韩知林这段时间往县城跑得更勤了,有时候一去就是一整天,回来时总带着一身寒气。 沈青青知道她有事情要忙,没有去过问细节。 但只要韩知林在大队,他就会雷打不动地陪着沈青青来排练。 他通常会带上一本书,安安静静地坐在角落里那条长凳上。 那是之前被吴健霸占过的位置。 韩知林来了之后,吴健再也没往那儿坐过。 一般情况下,有韩知林在场,吴健就会收敛许多。 他那肆无忌惮的目光会变得隐晦,话里话外的炫耀也会减少。 通常待不了多久,就会找个借口提前离开。 他似乎本能地对韩知林抱有敌意和戒备。 那种感觉,就像一只招摇的花孔雀,在遇到沉默却充满力量感的苍鹰时,下意识地收起了尾羽。 这天晚上,排练一直持续到月上中天。 两人一前一后地从大队部出来,走在洒满清冷月光的田埂上。 冬夜的寒风刮过光秃秃的田野,发出呜呜的声响,像野兽的低嚎。 沈青青一路沉默,只是用脚尖不停地踢着路上的小石子。 把它们从田埂的一边踢到另一边,发出“笃、笃”的闷响。 心里的那股烦闷,像发酵的面团,堵得她胸口发慌。 “……他现在学聪明了,不当面说那些混账话。” “可天天在眼前晃,就像块甩不掉的狗皮膏药。” 终于,她忍不住了,声音里带着压抑不住的火气,一股脑地把这几天的烦闷全倒了出来。 “还说什么没结婚他就有追求的权利,我真想把他那张嘴给缝上!” 第272章 把麻烦解决得彻底一些 韩知林一直安静地走在她身侧,听着她的抱怨。 等她一口气说完,呼吸都有些急促时,他才伸出手,轻轻地握住了她的。 冬夜的风很冷,冻得她指尖都有些发麻,但他的掌心却异常温热,像揣了个小火炉,源源不断地传来暖意。 “让你受委屈了。” 他的声音在寂静的夜色里显得格外沉稳,带着安抚人心的力量。 沈青青摇了摇头,寒气吸进肺里,让她稍稍冷静了些,随即又重重地叹了口气。 “我倒不是委屈,而是……觉得恶心。” “而且他总往队里跑,严重影响大家排练。” “今天有个女队员走位的时候,眼睛老是往门口瞟,就盼着他来呢,我说了她两句,她还觉得委屈上了。” 这才是她最担心的。 一个团队,人心散了,就什么都完了。 沈青青顿了顿,脚尖在地上划拉着。 忽然抬起头,借着月光看向韩知林,小声说道:“韩知林,我在想……要不,咱们早点把事儿办了吧。” 韩知林的脚步猛地一顿,连带着拉着她的手也停了下来。 “什么事?” “就是……结婚的事。” 说出这三个字的时候,沈青青感觉自己的脸颊瞬间烫了起来,像被炭火燎过一样。 寒风吹在脸上,那股热度却怎么也降不下去。 但她的语气很认真,没有丝毫开玩笑的意思。 “他不是总拿‘没结婚’当借口吗?” “等咱们去公社打了证明,领了证,成了受法律保护的夫妻,我看他还有什么话说。” “而且……而且咱俩也相处这么长时间了,我是认真的。” 月光下,她能清晰地看见韩知林的眼睛在那一瞬间亮了一下,璀璨得有些惊人。 沈青青见状,立马明白这男人心动了。 但那光亮只持续了一刹那,随即便迅速地暗了下去,重新归于深沉。 “青青——” 他停下脚步,转过身来,让她正对着自己。 他的双手轻轻按在她的肩膀上。 隔着厚厚的棉衣,她依然能感觉到他掌心的力度。 “我也很想,很想早点和你结婚。” “但不是现在,更不是因为要堵别人的嘴。” 他抬起手,用带着薄茧的指腹,替她把被夜风吹乱的围巾重新拢好,动作十分温柔。 “结婚是我们俩之间最重要的事。” “应该在我们都准备好的时候,在一个最好的时机,光明正大地办。” “而不是被一个无关紧要的人逼着,仓促地做出决定。” “那样,对你不公平,也玷污了这件事本身。” 沈青青抿了抿唇,心里有些说不出的滋味。 她知道他说的是对的,可现实的困境让她焦躁。 “可是他现在这样……” “交给我。” 韩知林打断了她的话。 他的声音很轻,但像一颗小石子,稳稳地落进了她纷乱的心湖里。 “再给我一点时间,我会解决这件事。” “我保证,他不会再有机会骚扰你,也不会影响到咱们的节目。” 沈青青抬起头,撞进他那双沉静而笃定的眼睛里。 那双眼睛在月色下像两潭深邃的湖水,映着她的影子,清晰而专注。 这些日子以来积攒的烦躁、不安、焦虑,像被一只无形的手轻轻抚平,忽然就消散了大半。 她定定地看了他几秒,然后,重重地点了点头。 “嗯,听你的。” 韩知林眼底漾开一丝笑意,伸手揉了揉她的头发,把她柔软的发丝揉得有些乱。 “专心把节目排好,其他都不用操心。” 他笑着说:“你不是要带着咱们苏河大队,去公社汇演拿第一名吗?” “那当然。” 提到这个,沈青青的斗志又回来了。 她也笑了,心头的阴霾一扫而空。 重新拉住他的手,身体自然而然地靠向他,汲取着他身上的暖意。 “走吧,回去。” “明天还得早起呢!” 两人继续并肩朝知青点走去。 月光将他们的影子拉得很长,亲密地交叠在一起。 沈青青的心彻底踏实了。 韩知林既然这么说了,就一定有他的办法。 他从来都不是个会说大话的人。 他的每一个承诺,都会用行动去兑现。 所以,她现在需要做的,就是相信他,然后做好自己的事。 沈青青没有看见的是,在她移开视线、重新望向前方小路后,身边男人眼底一闪而过的那一丝冰冷的寒意。 第一次见这个吴秘书,他就察觉到这人看青青的眼神不对劲。 他不是个傻子,在这方面也并不迟钝。 所以,这件事情他早就开始在办了。 他让人调查的事情,正在有条不紊地进行中。 只是,因为涉及到异地和某些敏感的单位关系,想要拿到确凿的证据,需要更谨慎,也需要更多一点时间。 吴健,还有他那个在县革委会工作的父亲,以及在教育系统当领导的母亲。 那看似光鲜、足以让他横着走的家庭背景,究竟有多少是经得起推敲的? 又有多少,是藏在桌面之下的肮脏交易和见不得光的勾当? 韩知林不动声色地握紧了沈青青的手。 再等等,不会太久了。 等他把那些被精心掩盖的东西,一层一层地剥开,完完整整地翻出来,晾在青天白日底下的时候。 他倒要看看,这位自鸣得意的吴大秘书,还能不能像现在这样,笑得如此嚣张,如此理所当然。 要不是想把这个麻烦解决得彻底一些,他也不用费那么大的劲儿,一直到现在都还没有真正动手。 夜风吹过田埂上干枯的野草,发出沙沙的声响,像一声低沉的叹息。 远处村庄里传来几声犬吠,很快又被呼啸的风声吞没。 苏河大队的冬夜寂静如常。 韩知林的话就是像是一颗定心丸,让沈青青从持续的烦躁中解脱出来,重新把全部精力投入到了排练之中。 沈青青一忙起来,就会比较专注,分不开太多注意力去关注其他的事情。 她并不知道,一张针对吴健的大网,正在几百里之外,由一双双看不见的手,悄然织就。 而她身边这个沉默的男人,就是那个冷静而耐心的织网人。 第273章 凿冰捕鱼,热闹的场面 接下来的几天,沈青青将全副精力投入到排练中,再也不去理会吴健那块狗皮膏药。 没了那份焦躁,她的思路前所未有的清晰,指挥调度也愈发得心应手。 宣传队的节目以肉眼可见的速度变得精熟流畅。 队员们的气势也一天比一天高涨。 排练进度突飞猛进。 转眼到了腊月中旬,天气越发酷寒。 前几天又下了一场大雪,将整个苏河大队都裹进了银装素裹的世界里。 雪停后,又是连续几个大晴天,积雪被冻得邦邦硬。 明晃晃的阳光照在上面,反射出刺眼的光,却吝啬地不肯多给一丝暖意。 就在这样的天气里,大队里忽然传出一个让所有人都兴奋起来的消息——要组织冬捕了! “凿冰捕鱼?” 接到通知的时候,沈青青正带着队员们在会议室里做着基础的热身活动,闻言一怔。 去年冬天,她似乎没听说有这个活动。 她扭头看向旁边正在搓着手哈气的刘嫂子,问出了自己的疑惑。 “去年啊?” 刘嫂子凑过来,压低了声音,脸上带着几分神秘。 “去年是取消了。” “你去年才来,不知道。” “前年冬天,就咱们隔壁的跃进大队,有俩愣头青小子馋鱼馋得不行,家里人没看住,自个儿偷偷跑去河上凿冰窟窿。” “结果冰没冻实,人‘扑通’一下掉下去了……” “等大人找到捞上来,早就没气了。” 她长长地叹了口气,唏嘘不已。 但很快,那股子对鱼肉的渴望又压过了悲伤,兴头又冒了上来。 “为这事儿闹到公社,公社虽没明令禁止,但哪个大队长不怕摊上人命官司?” “咱大队长稳妥,去年就没组织。” “这不,一年过去了,大伙儿肚子里实在都没啥油水。” “眼瞅着今年雪下得大,河面冻得瓷实。” “队长找了村里几个老把式,拿着大冰镩去河中央试了好几回,都说这冰厚得能跑马了,才下决心搞!” “毕竟,这鱼也是肉啊,能给大家伙儿添道荤腥,过个肥年!” 原来如此。 沈青青恍然大悟,心里也跟着涌起几分期待。 上辈子,她只在纪录片和书本上读过“冰河捕鱼”的描写。 那壮观的场面光是想象就让人心潮澎湃,亲身经历还是头一遭。 为此,沈青青特意给队员们放了一天假。 不用排练,好让大家伙都能去凑个热闹,也算是在紧张的排练中难得的放松。 捕鱼活动定在下午,吃过中午饭,沈青青和韩知林就一起往河边走去。 她身上穿着韩知林不知从哪儿给她弄来的羊皮小袄,外面套着一件深蓝色的棉布罩衣。 脚上是厚厚的棉鞋,整个人裹得严严实实,只露出一双清亮有神的眼睛。 还没走到河边,鼎沸的人声就隔着光秃秃的树林传了过来。 等他们俩绕过一片白杨林,眼前的景象让沈青青不由得有些惊讶。 河流在这段拐了个大弯,河面异常宽阔。 此刻已经完全被厚厚的、泛着青白色的冰层覆盖。 在冬日午后的阳光下折射出耀眼的光芒,像一条巨大的白玉带横卧在田野之间。 而河岸边,乌泱泱地站满了人,黑压压的一片,几乎全大队的人都来了。 男女老少,个个裹得像个棉花包,冻得通红的脸上却洋溢着如同过节般的兴奋和期待。 半大的孩子们最是按捺不住,在冰面上小心翼翼地滑着玩。 脚下的冰层发出清脆的“咯吱”声,很快又被提心吊胆的大人笑骂着揪回岸边的安全地带。 大队长张大源穿着一件褪了色的臃肿旧棉袄,头上戴着一顶耳朵耷拉下来的狗皮帽子,正站在冰面上,挥舞着手臂,扯着嗓子指挥着二三十个青壮劳力。 他们正嘿呦嘿呦地将一捆捆粗大的麻绳、一根根胳臂粗的冰镩、还有好几张巨大的渔网等工具,搬到冰面中央一处早就选定好的位置。 韩知林一见这阵仗,二话不说,把沈青青往人堆里安全的地方推了推,叮嘱了一句“站这儿别动”,就快步走上冰面,主动加入了帮忙的队伍。 今天,他没穿那件显得有些文气的长款棉衣。 换了一身更耐磨、更利索的短款旧棉袄和深色长裤,高大的身形在人群中格外显眼。 他没有急着去干重活,而是先走到几个经验丰富的老把式身边,跟着他们学习如何检查和固定绳索。 神情专注认真,一点没有城里知青的架子。 沈青青在岸边的人群中找到了宣传队的队员们。 大家正聚在一起,呵着白气,兴奋地对着冰面指指点点。 见她过来,几个年轻队员立刻叽叽喳喳地围了上来。 “沈队长,你看!” “真要在冰上凿那么大的窟窿啊?这冰能结实吗?” 一个胆小的姑娘小声问。 “听说能捞出好大的鱼!” “我娘说,炖鱼汤可鲜了,放点干白菜,能下一大碗饭!” 吃货模样的赵拴柱已经开始吸溜口水。 “沈队长,咱们今天是不是真的不用背台词了?真好!” 沈青青看着他们一张张充满活力的年轻脸庞,笑着点了点头。 “对,今天放假一天,大家尽情放松,也来给咱们大队的壮劳力们帮帮忙,加加油!” 大约半个多小时后,所有的准备工作终于就绪。 大队长张大源站在冰面一处稍微高起的地方,清了清嗓子,用尽全身力气挥着胳膊大声喊道。 “老少乡亲们!都听好了!安全第一!” “冰上除了干活的人,其他人都回岸上去!” “各家各户的娃娃们都看紧了,不准再上冰!出了事我可不负责!” 他顿了顿,深吸一口冰冷的空气,声音里充满了力量和期待。 “咱们苏河大队今年的冬捕,现在开始!” “噢——好!” 岸上的人群爆发出一阵热烈的欢呼和掌声。 那声浪几乎要将河岸边的枯树枝都给震下来。 冰面上的壮劳力们迅速分成了几组。 两人一根沉重的冰镩,对准冰面上早就用灰土画好的一个个圆圈,摆开架势。 第274章 大开眼界,今年是个好年景 “嘿呦——嘿呦——” 随着有力的号子声,沉重的冰镩被高高举起,又重重落下。 砸在坚硬如铁的冰层上,发出沉闷而有力的“咚!咚!”声。 冰屑四溅,在阳光下闪烁着碎钻般的光芒。 这活儿极其耗费体力。 不一会儿,那些凿冰的汉子们个个脑门上都冒出了腾腾的热气。 他们脱去了外面的棉袄,只穿着里面的单衣,依旧干劲十足。 沈青青和所有的妇女、老人、孩子们一样,都挤在岸边,伸长了脖子,屏息凝神地看着。 她能清晰地感觉到,身边每一个人都散发着一种原始而纯粹的兴奋。 那是对食物的渴望,对收获的期盼,是深深根植于这片土地的生命力。 随着冰层一点一点地被凿开,变薄,碎裂。 终于,“噗通”一声闷响,第一个冰窟窿被彻底凿穿了! 浑浊的、带着冰碴的河水从窟窿里涌了上来一点,又被旁边等候的人用长柄的铁皮勺子迅速舀开,露出了一个黑洞洞的、通往水下世界的入口。 紧接着,第二个、第三个冰窟窿也相继凿开。 这些冰窟窿并非随意分布,而是沿着一个巨大的弧线,每隔几米一个。 有经验的老把式拿着一根特制的、非常长的竹竿。 竿头绑着渔网的一角,从第一个冰窟窿伸进去。 在幽暗的冰层下的河水里,凭借着手感和经验慢慢探索、搅动。 然后由另一个人在下一个冰窟窿处,用带着钩子的长杆将竹竿头勾住,引出水面。 就这样一节一节地接力。‘’一张巨大的渔网,在所有人都看不见的冰面之下,悄然张开。 像一个巨大的口袋,缓缓地将一大片水域包围起来。 这个过程需要极大的耐心和熟练的技巧。 岸上的人群渐渐安静下来,只剩下寒风吹过河岸边干枯芦苇时发出的“飒飒”声,和冰面上人们低声传递口令的声音。 沈青青的目光一直追随着韩知林的身影。 他并没有去参与操作渔网这种技术性极强的工作,而是跟在那些老把式旁边,帮忙传递工具、照看盘在地上的绳索,不让它们缠绕打结。 在老把式们需要调整位置时,他会眼疾手快地帮忙扶一把,不时还低声跟他们交流几句。 他的神情沉稳而妥帖,很快就融入了那个紧张而有序的集体中。 沈青青看着他,嘴角不自觉地微微上扬。 一直以来,他似乎总是这样。 无论在什么环境里,都能迅速找到自己的位置。 做得不多不少,恰到好处。 既不冒进出头,也不游离在外。 让人感觉舒服又可靠。 时间在紧张的等待中一点点过去。 太阳慢慢西斜,光线变得柔和起来,给厚厚的冰面镀上了一层温暖的金边。 巨大的渔网已经在水下完全铺开。 所有人都知道,最激动人心的时刻,马上就要到来了。 岸边的人群开始不自觉地向前涌动。 每个人都瞪大了眼睛,连呼吸都放轻了。 当拉网的号子声猛然响起时,整个冰封的河面仿佛都在那一瞬间苏醒了过来。 “嘿——呦!加把劲哟!” “嘿——呦!往上拉哟!” 震天的号子声混着男人们粗重的喘息,在冰冷的空气里凝成一团团白雾。 负责拉网的汉子们分成了两排,赤着手抓紧从冰窟窿里延伸出来的、湿漉漉的粗麻绳。 脚下踩着冰面,随着号子的节奏,一齐弓着背用力往后倒退。 麻绳被绷得笔直,发出“咯吱咯吱”的呻吟。 像一根即将断裂的琴弦,牵动着所有人的心。 冰窟窿里的水被搅动得“哗哗”作响。 水花四溅,冰面似乎都跟着这股巨大的力量在微微震颤。 沈青青的心也跟着提到了嗓子眼。 她下意识地攥紧了拳头,眼睛一眨不眨地盯着那处被称为“出鱼口”的、最大的冰窟窿。 “有鱼!看见鱼了!” 一个站在最前排、眼尖的孩子率先扯着嗓子尖叫起来。 这一声喊叫像点燃了引线。 只见那被缓缓拉出冰面的巨大渔网里,银光骤然乱闪。 随即是密集的“噼里啪啦”声响! 一条条大大小小的鱼被拖离水面,在网兜里拼命地挣扎、跳跃。 它们的鳞片在冬日午后柔和的阳光下闪耀着一层令人心醉的光芒。 那是比任何珠宝都更动人心魄的丰收之光。 鲤鱼、草鱼、鲢鱼…… 一条条鲜活肥美,有的甚至有小臂那么长。 肥硕的身体撞在网兜上,发出沉闷的“扑通”声。 眼前的场景,让沈青青觉得大开眼界。 “哦——!” 岸上的人群瞬间爆发出惊天动地的欢呼声! 那积攒了许久的期待在这一刻全然释放。 孩子们兴奋地蹦跳着,拍着小手。 小脸蛋冻得通红,眼睛里却亮得像有星星。 老人们笑得合不拢嘴,脸上的皱纹都舒展开了,不住地念叨着“好,好,今年是个好年景”。 妇女们则激动地交头接耳。 不少人已经开始盘算着这条鱼该怎么炖,那条鱼该怎么熬汤。 语气里是藏不住的喜悦和对一顿美餐的憧憬。 这股纯粹的、源自丰收的喜悦驱散了刺骨的严寒。 让每个人的脸上都红扑扑的,洋溢着一种动人的生机。 一网,两网……收获远超所有人的预料。 大队长张大源更是乐得见牙不见眼。 他叉着腰站在鱼堆旁,扯着嗓子指挥着人手。 将一网网依旧活蹦乱跳的鱼按种类、大小粗略分拣。 然后迅速装入早就备好的大木桶和麻袋中。 空气中弥漫着冰冷的河水气息和一股淡淡的鱼腥味。 但这股味道在此刻闻起来,却不再是腥气,而是鲜美与富足的代名词,勾得人肚里的馋虫直叫唤。 就在这热闹非凡、人声鼎沸的时刻,一阵清脆而突兀的自行车的铃铛声由远及近。 “叮铃铃——叮铃铃——”。 这声音在这片属于劳动与收获的交响乐中显得有些格格不入。 人们下意识地循声回头望去。 只见吴健骑着他那辆永远擦得锃亮的二八大杠,沿着河边冻得结实的小路,不紧不慢地过来了。 第275章 自讨没趣的吴秘书 他今天穿的是一件看起来还很新的军大衣,最上面的扣子没扣,露出里面干净整齐的干部服领口。 头发依然梳得一丝不苟,仿佛再大的寒风也吹不乱他的发型。 此时,他的脸上带着惯常的、恰到好处的笑容,目光在乌泱泱的人群中一扫,很快就锁定了沈青青所在的位置。 沈青青心头那股因丰收而起的雀跃,被这道目光一扫,瞬间冷却了几分。 呸!真是扫兴,怎么哪儿都有他? 吴健下了车,把车梯子“啪”地一声支好,这才搓着手走了过来。 他没有先看沈青青,而是目标明确地走向大队长张大源,隔着老远就扬起笑脸。 “大队长,好热闹啊!” “看来今年咱们苏河大队冬捕是大丰收!” “田主任在公社都听说了,特地让我过来看看。” “顺便……顺便学习学习咱们大队克服困难、丰富社员生活的先进经验。” 这番话说得挺冠冕堂皇的。 既抬高了大队,又点明了自己是受领导指派而来,姿态摆得十足。 可他那双眼睛,却总是不由自主地越过队长的肩膀,往沈青青这边瞟。 张大源是在人情世故里滚了半辈子的老江湖,哪能看不出这点门道。 他脸上笑意不减,声音洪亮地哈哈一笑,顺势接过话头。 “哎呀,是吴秘书来了?” “什么先进经验,就是大伙儿肚里缺油水,瞎折腾呗!” “正好,吴秘书一会儿可得挑几条顶肥的带回去,给公社的领导们也都尝尝鲜。” “这可是咱们自己捞的,野生的,香!” 一番话说下来,既爽快地给了公社面子,又巧妙地把事情拉回到了“公对公”的层面上,堵住了吴健可能要说的私话。 吴健干笑两声。 “那怎么好意思……” 他的目光终于不再掩饰,直直地落在了不远处并肩站在一起的沈青青和韩知林身上。 此刻,韩知林正低着头,用只有他们两人能听到的音量对沈青青说着什么。 大概是在讨论哪条鱼看起来更好吃。 他刚从冰面上下来,鼻尖和耳廓都冻得有些发红。 但侧脸的线条在冬日阳光下显得格外柔和。 而沈青青正仰头听着。 眼角眉梢还带着尚未完全褪去的、因丰收而起的真切笑意。 整个人看起来明媚又生动。 那画面,和谐又美好。 可看在吴健眼里,就像是有一根细小的针,狠狠地刺了他一下。 他脸上的笑容微微僵了僵,随即又迅速恢复如常。 他整了整军大衣的领子,朝沈青青那边走了两步,用一种刻意放大的、足以让周围几个婶子大娘都听到的音量开口道:“沈同志也在啊?没想到你对捕鱼这种活动也感兴趣。” 他的语气里带着一丝自以为是的优越感,仿佛沈青青一个读过书、能写文章的文艺青年,来参与这种“泥腿子”的活动,是件多稀奇、多“屈尊降贵”的事。 沈青青还没来得及回应,她身边的翠英婶子却是个快人快语的直肠子,当即就不乐意了。 她把拎着水桶的手往旁边一放,擦了擦手,斜睨着吴健道:“吴秘书这话说的,捕鱼咋了?鱼就不是肉啦?” “咱们劳动人民靠自个儿的双手改善生活,光明正大,有啥感不感兴趣的?” “青青是我们宣传队的队长,也是我们苏河大队的一份子。” “关心集体活动,这叫思想觉悟高!” 说着,她还亲热地拍了拍沈青青的胳膊,一副“自己人我护着”的架势。 周围几个原本在看热闹的苏河大队队员闻言,也纷纷附和起来: “就是!自己捞的鱼吃起来才香!” “沈知青这娃好,不嫌咱们农村活计粗。” 沈青青心中一暖,顺势笑着对翠英婶子点了点头,然后才转向吴健,语气自然又坦荡。 “翠英婶子说得对,集体劳动收获果实。” “这是大喜事,大家高兴,我也跟着高兴。” 她看吴健的眼神平静无波,就像看待任何一个前来观摩的普通公社干部,没有半分特殊。 这种不闪躲也不亲近的坦然,反而让吴健准备好的一肚子话都堵在了喉咙口。 被这一连串的抢白噎了一下,吴健脸上的笑容有些挂不住,只能勉强勾了勾唇角说道:“那是,那是,集体荣誉感嘛,我懂。” 他觉得再在这个话题上纠缠下去只会自讨没趣。 于是转而看向那些在木桶里活蹦乱跳的鱼,又强行找着话题。 “这鱼看着是真不错。” “沈同志,听说你们宣传队最近排练挺辛苦的。” “这鱼汤啊,最是补身子,你……” 他话还没说完,一个清冷的声音忽然从旁边响起。 声音不大,却清晰地截断了他的话头。 “吴秘书。” 是韩知林。 这人不知何时已经站到了沈青青的侧前方,手里多了一个小本子和一支铅笔。 他抬眼看向吴健,神情是一贯的认真与专注,仿佛正在探讨一个重要的学术问题。 “关于本次冬捕的组织安全规范、收获分配预案,以及后续可能需要向公社汇报的要点,刚才张大队长提了几个初步想法。” 韩知林语速平稳,条理清晰。 “您是公社秘书,处理文字材料经验丰富。” “正好可以帮我们参谋参谋,看看是否符合上级精神,还有没有需要补充和注意的地方。” 他这番话说得极其自然,完全是一副虚心请教、公事公办的模样。 沈青青见状差点笑出声来。 那想笑又不敢笑的模样让她脸上的表情看起来有些奇怪。 韩知林这一操作,不仅瞬间把吴健高高架到了一个“指导工作”的专家位置上,还精准地把他即将要飘向沈青青的“私人关心”,硬生生拽回了“严肃公事”的轨道上,顺手就把这个“烫手山芋”递给了旁边的大队长。 张大源何等精明,立刻领会。 他一拍大腿,大步上前,一把拉住吴健的胳膊,热情得像是见到了亲人。 “对对对!” “吴秘书,你可真是来得早不如来得巧!” 第276章 融不进去的热闹氛围 “我正愁这报告咋写呢,你可是文化人,这方面你可得给咱们好好把把关!” “走走走,那儿风小,咱们过去,细说……” 说着,便不容分说,半拉半请地把还没完全反应过来的吴健,带离了人群中心,朝着堆放工具的背风处走去。 沈青青看着吴健几乎是被“架”走的背影。 再看看身边已经神色如常、低头帮她把一条小杂鱼从篮子里拎出来,换上一条更肥美鲤鱼的韩知林,嘴角终于忍不住,翘起一个细微又明快的弧度。 她用胳膊肘轻轻碰了碰他结实的手臂,压低声音,带着笑意说:“你这招‘祸水东引’,用得是越来越熟练了啊。” 韩知林抬起眼。 他的眸子很黑,此刻映着冰河上粼粼的波光,和她带笑的脸庞,漾开了一丝极淡极浅的笑意。 他凑近了些,声音低得只有她能听见。 “对付牛皮糖,要么一次性彻底撕掉,要么……就让他粘到该粘的地方去。” 他顿了顿,将那条活蹦乱跳的肥美鲤鱼稳稳地放入她拎着的柳条篮子里,顺便转移了话题。 “这条怎么样?红烧好吃,还是你更想喝奶白的鱼汤?” 两人的低声交谈,很快就淹没在了周围更大的声浪里。 因为,分鱼正式开始了。 按照户头、按工分,会计拿着算盘和账本,唱票一样挨个叫名字。 整个过程有条不紊,又充满了烟火气。 欢笑声、议论声、孩子们得不到大鱼就抱着小鱼满地跑的追逐嬉闹声,汇成了一曲热气腾腾的冬日生活交响曲。 而被寄予厚望的吴健,此刻正被大队长和几个队干部围在中间,听他们七嘴八舌地汇报“工作”。 他滔滔不绝地讲着“安全生产必须摆在首位”、“上报格式要严谨”、“思想重视程度要体现出来”…… 一开始还颇有些指点江山的架势。 但渐渐地,他发现这些人虽然个个点头应和,嘴里说着“是是是”“吴秘书说得对”,但眼神却总忍不住往那热火朝天的分鱼现场飘,心思明显不在这里。 尤其是当他试图再次将话题引向宣传队、引向沈青青时,张大源总能憨笑着不软不硬地岔开。 吴健感觉自己像是在对着一团棉花用力,有力无处使。 冰面上的寒风一阵紧似一阵,吹得他那件厚实的军大衣也渐渐抵挡不住,鼻尖被冻得通红。 他下意识地紧了紧领口,试图抵挡那股子从骨头缝里钻进去的寒意。 然而,比风更冷的,是心头那股无处发泄的憋闷。 他的目光不受控制地越过身前唾沫横飞、热情汇报的张大源,投向了远处的人群。 沈青青和韩知林并肩站在一起,离得不远。 吴健看过去的时候,韩知林正微微侧过身,高大的身形恰好为她挡住了从河道上刮过来的大部分寒风。 两人正低头看着篮子里那条肥硕的鲤鱼。 不知韩知林说了句什么,沈青青的眼睛笑得弯成了两道好看的月牙,嘴角的梨涡若隐若现。 那笑容,明亮又温暖,像冬日里最难得的一捧阳光。 可这捧阳光,却和他没有半点关系。 吴健的心脏像是被一只无形的手给攥紧了。 一种难以言喻的憋闷和冷意,裹挟着周围人群发自内心的、却将他排斥在外的欢腾气息,将他紧紧包围。 他听不清那些队员们在为什么而欢呼。 只觉得那一张张洋溢着喜悦的脸孔,像一堵堵无形的墙,把他隔绝在外。 他不明白。 为什么? 他一个公社干部,骑着崭新的自行车,穿着体面的军大衣,纡尊降贵地来到这冰天雪地里。 准备说几句体恤的话,展现一下自己的风度,怎么就成了现在这个局面? 在公社里,那些小姑娘们看到他,哪个不是羞红了脸,说话都细声细气的? 他那些关于文艺、关于理想的谈吐,总能换来崇拜的目光。 可到了这苏河大队,到了沈青青面前,一切都失效了。 他引以为傲的身份、他精心营造的谈吐、他自认为高人一等的眼界,在这些朴实得近乎粗野的村民中间,似乎都失去了着力点。 他们有自己的喜悦,自己的收获,自己紧密联结的生活。 他们为了几条鱼而狂欢,为了朴素的收获而满足。 而他,这个试图闯入的“文明人”,只是个突兀的、不被真正接纳的旁观者。 最终,吴健深吸了一口冰冷的空气,勉强维持着脸上的笑容,从张大源天马行空的“工作汇报”中抽身出来。 他拎着张大源硬塞到他车把上的三条还在微微弹动的鱼,跨上那辆锃亮的二八大杠,蹬上脚蹬,匆匆离开了。 那背影,在夕阳的余晖下被拉得很长,竟显得有些仓皇。 日头渐渐偏西,金红色的光芒洒在冰面上,给这片收获后的狼藉镀上了一层温柔的暖色。 满载而归的人们三三两两地散去,冰面上只留下一个个黑黢黢的冰窟窿和些许散落的冰碴与水渍。 很快,它们又会被无情的严寒重新封冻。 沈青青和韩知林提着分到的鱼,走在回知青点的土路上。 她的柳条篮子里沉甸甸的,除了两条格外肥美的鲤鱼和草鱼,还有几条小鲫鱼,甚至还有几个翠英婶子她们硬塞过来的、表皮带着冰霜的大萝卜和一把干豆角。 “虽然被膈应了一下,但总的来说,今天真不错。” 沈青青呼出一口白气,看着篮子里鲜活的鱼,心情又重新飞扬起来。 食物的治愈能力是无穷的。 “晚上就吃酸菜鱼。” “嗯。” 韩知林低低地应了一声。 他空着的那只手很自然地抬起,将她一缕被风吹到脸颊边的碎发,轻轻地拨到耳后。 冰凉的指尖触碰到她温热的脸颊,带来一阵细微的战栗。 他的声音在寒风中显得格外清晰和平静,带着令人安心的力量。 “别担心,吴秘书的事情,很快就能解决了。” 冰河上的热闹渐渐平息。 第277章 气氛到了,确定自己的心意 但那份收获的喜悦和集体的温暖,却像是烧得正旺的炉火,留在了每个人的心里。 沈青青想,这或许就是生活本身的力量。 扎实、热烈、充满生机,足以稀释和冲淡很多不必要的烦扰。 她看了一眼身旁沉默却可靠的人。 夕阳的余晖勾勒出他清俊的侧脸轮廓,长长的睫毛在眼下投下一小片阴影。 她心里一动,悄悄地伸出手,握住了他的手。 韩知林的手指微微一动,似乎有些意外。 但随即,温暖、有力的指节便一根根收拢,将她微凉的手紧紧地、完整地包裹在掌心里。 两人踏着夕阳的余晖,踩在“咯吱”作响的雪地上,并肩走向已经升起袅袅炊烟的知青点。 身后的河流冰封依旧。 沉默地将这一整天的喧嚣与欢腾,都悉数封存在晶莹剔透的冰面之下,静静等待着来年的春天。 两人踏着暮色回到了知青点后院。 炊烟已在知青点的上空袅袅升起。 空气里弥漫着柴火和饭菜的香气。 与白日里河滩上那股鲜活的水腥味交织在一起,构成了冬夜里最踏实的人间烟火。 今天知青们也都分到了鱼,想来晚上吃鱼的人不会少。 他们这时候吃鱼那是一点都不会引起人的注意。 “我先来处理鱼。” 韩知林将篮子放下,很自然地挽起袖子,拿起菜刀和砧板,就麻利地开始行动起来。 见状,沈青青也一点都不客气,笑眯眯地去灶间生火、烧水。 她得把糙米饭煮上,另外一边烧着水,等鱼处理好就能直接做了。 灶膛里的火苗噼啪作响,映红了她被寒风冻得微红的脸颊。 她看着韩知林利落地刮鳞、去内脏,动作流畅得如同做过千百遍。 冬夜天黑得早,煤油灯的昏黄的灯光落在他专注的侧脸上。 平日里那股拒人于千里之外的清冷气息,被这暖光柔和了许多,只剩下让人安心的沉稳。 她忽然觉得,这样的场景真好。 白日里集体的热闹喧腾固然是温暖的。 但此刻这方小小天地里两人默契的忙碌,却有种更私密、更绵长的暖意,丝丝缕缕地渗进心里。 水烧开了,韩知林也提着处理干净的鱼走到了灶台边。 鱼肉被片得薄厚均匀,晶莹剔透,鱼骨和鱼头则另放一处。 沈青青早已将酸菜洗净切好,又备了姜片、蒜末、干辣椒。 两人没说话,只是交换了一个眼神,韩知林便自然地接过她手里的锅铲。 热油、爆香调料,滋啦一声,酸爽辛辣的香气瞬间弥漫了整个灶间。 沈青青站在一旁看着,看他修长的手指握着锅柄,手腕沉稳地颠勺,看热油将带骨的鱼肉煸至微卷泛白,再注入滚烫的开水。 奶白色的汤汁很快翻滚起来。 酸菜的咸香和鱼肉的鲜甜交融在一起,化作腾腾的热气,扑在脸上,暖洋洋的。 …… “好了。” 韩知林将一大盆酸菜鱼端上桌,又麻利地盛了两碗糙米饭。 昏黄的煤油灯下,奶白色的鱼汤里沉浮着嫩白的鱼片、金黄的酸菜、鲜红的辣椒,色彩诱人。 沈青青夹起一筷。 鱼肉嫩滑,酸菜爽脆。 汤汁浓郁微辣,带着鱼特有的鲜美。 一口下去,从舌尖暖到胃里,白日里沾染的寒气似乎都被驱散了。 “好吃。” 她满足地眯起眼睛,又舀了一勺汤泡进饭里。 韩知林看着她吃得香甜的模样,嘴角也弯起一个浅浅的弧度。 他将鱼腹上最肥嫩的一块肉夹到她碗里。 “喜欢就多吃点。” 两人安静地吃着饭,只有碗筷轻碰和满足的喟叹声。 窗外是沉沉的冬夜。 风声偶尔呼啸而过,更衬得屋里这片暖光笼罩的小天地格外安宁。 沈青青嚼着鲜美的鱼肉,心里那股满足感像鱼汤的热气一样不断蒸腾、扩散。 白日里冰河上的欢腾、收获的喜悦,还有此刻舌尖上的鲜香与温暖…… 所有这些微小的幸福,像一块块坚实的砖石,垒砌出一种对未来的笃定。 一时间,不知道为什么,想要结婚的念头再一次在她的脑海里浮现。 她下意识地在心里默默计算起来。 过完年,就是一九七一年了。 如果…… 如果现在结婚,那么按照最顺其自然的设想,也许明后年就能有个孩子。 等到一九七七年高考恢复的时候,孩子大概…… 正好是上小学的年纪? 那时候她和韩知林去上大学,似乎影响不大? 这个念头一出现,就像一颗小小的种子,被今夜这饱足而温暖的土壤一催,倏然破土而出,迅速生长起来。 时间好像……正好合适呢。 上次她提结婚,多少带着些应对吴健纠缠的策略意味。 可此刻不同。 此刻,她看着对面安静吃饭、却时刻留意着她碗里是否空了的男人。 看着灯光在他睫毛下投出的淡淡阴影。 看着他那双总是清澈专注望着自己的眼睛…… 她是真的想要结婚,发自内心的那种,而不是为了摆脱麻烦。 她想和他有一个家。 一个像今夜这样,有烟火气、有温暖灯光、有彼此陪伴的,真正的家。 不是为了规避任何麻烦。 仅仅是因为,她想要他,想要和他共度余生。 想要在每一个这样寒冷的冬夜里,都能一起围坐在桌边,吃一碗他做的热乎乎的酸菜鱼。 这个念头越来越清晰,越来越灼热。 沈青青放下筷子,抬起头,目光直直地看向韩知林。 韩知林若有所觉,也停下动作,回望着她。 “怎么了?是不是太辣了?” 知道她喜欢吃辣,今晚的酸菜鱼辣椒放得不少。 “不是。” 沈青青摇摇头,心跳得有些快,但眼神却异常明亮坚定。 她深吸了一口气。 一时间,那些在脑海里盘旋的关于时间、关于未来规划的计算,忽然都显得不那么重要了。 最重要的,只是此刻她心里那份无比确定的心意。 她开口,声音在安静的屋里显得格外清晰。 “韩知林,要不——我们结婚吧?” 韩知林拿着筷子的手顿住了。 第278章 我想结婚了,你愿意吗 他像是没听清,又像是听清了却无法理解这句话怎么会突然出现在这个寻常的、刚吃完酸菜鱼的夜晚。 他愣愣地看着沈青青。 灯光在她眼中跳跃。 那里面的光芒太盛,以至于他一时之间竟有些恍惚。 “你……说什么?” 此时此刻,他的声音听起来有些干涩。 沈青青看着他那难得一见的、近乎呆滞的表情,忽然觉得有点可爱,心里那点紧张反而散去了不少。 她往前倾了倾身,双手托着下巴,眼睛一眨不眨地看着他,清晰地、一字一顿地重复: “我说,我们结婚吧。” 说完,她顿了顿,补充道:“不是因为吴健,也不是为了应付谁,或者避免什么麻烦。” “因为那些都不重要。” 沈青青的语气里带着一种斩断所有后路和借口的坦荡。 说出来后,她笑了起来,笑容里有点羞涩,但更多的是如释重负的明朗和决心。 “就是……我今天看着大家分鱼,回来吃着你做的饭,忽然觉得,这样的日子真好。” “我想每天都这样。” 她的声音低了下去,却更加柔软。 “我想和你一起过日子,堂堂正正的,每天都在一起。” “所以……韩知林,我想结婚了。” “你……愿意吗?” 这个时代不比后世,婚前同居的人比比皆是,大家都看习惯了。 哪怕他们是对象,这样关起门来在一个屋子里吃饭,都得避着点人。 要是被村里的那些长舌妇们看到了,少不了要嚼舌根的。 也正是因为如此,沈青青才会说出“堂堂正正”这样的话。 话音落下,屋子里陷入了短暂的寂静。 只有煤油灯芯偶尔爆出轻微的噼啪声。 韩知林依旧维持着那个姿势,一动不动。 他的耳朵尖,却在沈青青的注视下,以肉眼可见的速度,慢慢、慢慢地红了。 那抹不自然的红色迅速蔓延开来,像上好的胭脂洇染过宣纸,很快就烧到了他的脖颈。 他猛地低下头,像是不堪重负一般,抬手抵住了自己的额头。 另一只手还僵硬地握着那双竹筷,指节因为用力而微微泛白。 沈青青等了片刻,没等到回答。 只有他发红的耳尖和紧绷的肩线暴露在灯光下,她心里那点由温暖和冲动垒砌起来的笃定,忽然冒出了一丝丝不确定的忐忑。 他……不会是不愿意吧? 还是觉得太快了? 或者,他有别的顾虑? 她正想再开口说点什么来打破这僵局,哪怕是句玩笑话,却见韩知林的肩膀几不可察地颤抖了一下。 紧接着,她听到了一声极轻的、像是从胸腔最深处挤压出来的,带着难以置信和巨大震颤的吸气声。 他缓缓放下抵着额头的手,抬起头来。 沈青青愣住了。 韩知林那双总是平静清冷的眼睛里,此刻像是有什么坚冰碎裂开了,翻涌着极其复杂的情绪。 是排山倒海的惊愕、无法抑制的狂喜、不敢置信的恍惚,还有一丝慌乱无措。 煤油灯的火光在他眼底跳跃,映出一片她从未见过的、几乎要满溢出来的水光。 他的嘴唇动了动,却没有发出声音。 只是那样直勾勾地看着她,眼眶似乎控制不住地微微发红。 “青青……” 他终于找回了自己的声音,却沙哑得厉害。 “你……你是认真的?” “当然。” 沈青青用力点头。 看到他这副模样,她那颗七上八下的心瞬间落回了实处。 被他眼中汹涌的情绪所感染,自己的鼻子也有点发酸,但笑容却愈发灿烂。 “再认真不过了。” 韩知林猛地站起身,动作太急,带得身下的凳子在粗糙的泥地上摩擦出“嘎——”的一声刺耳锐响。 他像是完全不知道手脚该往哪里放,在原地僵硬地站了两秒。 然后绕过那张不大的方桌,大步走到沈青青面前,没有丝毫犹豫地蹲下身。 这个姿势让他几乎与坐着的她平视。 他看着她,双手有些颤抖地、小心翼翼地握住了她放在膝上的手。 此时,他的手心滚烫,甚至有些汗湿。 那热度透过皮肤,直直地烫进沈青青的心里。 “青青,我愿意。” 他的声音依旧沙哑,却带着一种斩钉截铁的力度,就像是用尽了全身的力气在许下一个神圣的承诺。 “我当然愿意。” “我……我一直在等,等你真的愿意。” 韩知林的喉结艰难地上下滚动了一下,目光紧紧地锁住她。 像是要把这一刻的她,连同她眼中闪烁的光芒,一并牢牢刻进灵魂深处。 “只是……太突然了。” “我没想到……会在今晚……” 他有些语无伦次。 平日里那份学霸特有的冷静自持、那股拒人千里的清冷沉稳,此刻已经荡然无存。 只剩下最本真的、近乎笨拙的激动。 “我……我需要准备,对,聘书,三转一响,还有彩礼……这里面的规矩是什么?我得去问问婶子们……” 他忽然想起什么,握着她的手又紧了紧。 “还有婚礼,你想要什么样的?” “虽然现在的条件可能……但我一定尽我最大的努力……” 看着他这副手足无措、却又恨不得立刻将自己所拥有的一切、甚至还没有的一切都捧到她面前的模样,沈青青心里最后一丝忐忑也烟消云散。 取而代之的是满溢的柔软和暖意。 她反手握住他温热的手,能清晰地感觉到他脉搏在掌心下剧烈地跳动。 沈青青轻声笑了起来:“不用急。” 她说:“我只是……想告诉你我的想法。” “具体怎么办,我们可以慢慢商量。” 韩知林深深吸了一口气,似乎在努力让自己平静下来。 可眼底那亮得惊人的光芒却丝毫未减,反而愈发炽烈。 他看着她,仿佛怎么也看不够。 那份巨大的喜悦还在他的胸腔里冲撞,让他一时之间不知该如何是好。 他紧紧地握着她的手,感受着她的温度。 好一会儿,才从那种近乎晕眩的幸福感中稍微挣脱出一丝理智,问出了一个最实际、也最迫切的问题。 第279章 我是被你坚定选择的 “那……我们……什么时候办?” 此时韩知林的声音已经恢复了平日里的几分沉稳。 只是那双黑亮的眸子里,仍旧闪烁着压抑不住的光,就如同有无数细碎的星辰在里面跳跃。 这个问题把沈青青也拉回了现实。 是啊,婚都求了,接下来就该是这些实在事了。 她歪着头想了想,心里的算盘打得飞快。 “年后吧。” 她开口,语气肯定。 “现在离过年也没多少天了,年前东准备西准备的,肯定来不及。” “而且……” 说到这,她顿了顿,脸上浮现出一丝不好意思的笑意。 “我还要准备队里的文艺汇演节目呢,过完年没多久就要演出了。” “总不能一边手忙脚乱地排练,一边又分心准备婚事吧?” “那也太乱了。” “年后文艺汇演结束?” 韩知林几乎是立刻接上了话,眼睛更亮了。 这个时间点对他来说,意味着有更充足的时间去准备,去把一切都办得妥妥帖帖。 “好,按你说的来。” “嗯。” 沈青青用力点了点头,随即又想到什么,补充道:“对了,婚礼……我不想太麻烦。” “咱们就去公社登记一下,然后回来摆几桌,请知青点的大家、还有翠英婶子、大队长他们这些相熟的人吃顿饭就好。” 这个年代,物质匮乏,想大办也隆重不到哪里去,反而容易招来闲话。 与其把精力耗费在那些虚头巴脑的形式上,不如把日子过得实在。 她这话说得轻描淡写,韩知林听完却微微皱起了眉,显然不甚满意:。 “这样会不会太简单了?这一辈子就这一次……” 他声音里带着一丝固执的郑重。 “重要的不是排场。” 沈青青打断了他,目光清澈而坦荡地看着他,试图让他明白自己的想法。 “重要的是结婚以后我们俩过得好不好。” “只要咱们能一直像今天这样,高高兴兴地在一起,其他的形式都不重要。” 她看着他紧锁的眉头,忍不住笑了起来,语气也变得轻松了些。 “再说了,咱们现在的情况,难道还能弄个八抬大轿、十里红妆不成?” “务实点好,省心省力。” “把钱和票省下来,买点实在东西,多吃几顿肉都比折腾那些虚的强。” 沈青青不是不追求仪式感,实在是这年代,实在是想追求也追求不了。 搞不好,还会给自己惹上不少麻烦。 在她看来,实在是没有这么必要。 韩知林定定地看着她脸上真诚又带着几分俏皮的笑容,心中的那点迟疑和不甘渐渐散去,取而代之的是一种无比踏实的感觉。 是啊,这才是他认识的沈青青。 永远那么清醒,那么务实。 却又能在最关键的时候,捧出最纯粹的一颗心。 她不是不期待,只是她更清楚自己想要的是什么。 “好,听你的。” 他郑重地点了点头,算是彻底被说服了。 但随即,他骨子里那股心思缜密的劲儿又上来了,立刻补充道:“不过,虽然不办得隆重,该有的也不能少。” “彩礼、喜糖、婚宴的菜色总要好好准备。” “还有新房,也要重新收拾布置一下……” 说到这里,他忽然想起一个更关键的问题,眉头又微微蹙起。 “对了,结婚后咱们住哪儿?” “现在这屋子是知青点的宿舍,名义上毕竟不是咱们自己的地方,不是长久之计。” 这个问题沈青青也立刻思索起来,这确实是个绕不开的坎。 “确实。不过一时半会儿,上哪儿去找合适的房子……” 她咂了咂嘴。 自己建房子,工程浩大不说,花销也不小。 更重要的是,他们不可能一辈子待在这里,再过几年就要回城了。 为了几年的光景,花那么大代价建房,实在不划算。 也太扎眼了。 “要不……先跟大队申请一下?” 沈青青提出一个想法:“看能不能就这两间屋子,把中间打通,就算我们俩的家?” “反正,我们又不是不给租金。” 能继续在知青点住,离大家近,又省去了搬家的麻烦。 无疑是眼下最省心省力的选择。 “我明天就去找大队长问问。” 韩知林当即拍板。 他仿佛已经进入了“一家之主”的角色,开始有条不紊地规划起来。 “还有结婚需要的各种手续、证明,我会尽快去公社和相关地方打听清楚,提前办好。” “你不用操心这些,专心准备你的汇演就行。” 他说得如此自然,仿佛这就是天经地义的分工。 他负责扫清所有障碍,而她,只需要负责光彩照人。 沈青青心里一暖。 那股暖意从心底一直蔓延到眼角眉梢,她忍不住笑了起来。 “那我都交给你了?韩大管家,你一个人忙得过来吗?” “忙得过来。” 韩知林看着她,眼神温柔而坚定。 “你只需要做一件事——安安心心等着当新娘。” “其他的,都交给我。” 这句话说得十分笃定,像一颗定心丸,让沈青青那颗因为筹备婚事而有些浮动的心,彻底安定了下来。 她忽然觉得,能这样心安理得地当个“甩手掌柜”,感觉也真是不赖。 她信任韩知林,相信他能把所有事情都安排得井井有条。 就像他总能将那些复杂的公式和难题,拆解成最清晰的步骤一样。 “好。” 她笑盈盈地应下,眼波流转间满是信赖。 “那我就专心去排练节目了。” “不过你也要答应我,别太累着自己,有什么事咱们一起商量着来。” “嗯。” 韩知林低声应着,目光落在她被灯火映得莹润生辉的脸上,忍不住又伸手,握住了她放在桌上的手。 “青青,谢谢你。” “谢我什么?” 沈青青有些不解。 “谢谢你愿意嫁给我。” 他认真地说,语气里有种近乎虔诚的郑重。 “也谢谢你……主动提出来。” “这让我觉得,我是被你坚定选择的。” 他一直以为,以她的聪慧和清醒,或许会等到一个更稳妥、更确定的未来才会考虑这些。 第280章 一边排练,一边筹备婚事 他已经做好了长久等待的准备。 却没想到,幸福会来得如此突然,还是以这样一种方式。 沈青青心头一热,反手用力握紧了他的手。 “你本来就是。” 两人相视而笑,一切尽在不言中。 桌上的煤油灯“啪”地爆了个小小的灯花,将满屋的温馨气氛,又添了几分融融的暖意。 接下来的日子,沈青青果然如她所说,全身心投入到了文艺汇演的排练之中。 离过年只剩下十来天。 公社的文艺汇演定在正月二十,算下来,真正留给她们的排练时间其实相当紧张。 好在宣传队的两个节目,舞台剧《麦田新歌》和显宗叔的说书,都已经基本理顺了。 接下来无非就是反复打磨细节、抠连贯性,以及思考怎么在简陋的条件下营造出更好的舞台效果。 这天,公社的宣传干事郑书年骑着自行车,顶着一脑门子寒霜来到苏河大队,专门了解排练情况。 他一来,就给沈青青带来了一个新消息。 “沈队长,跟你们说个事。” “你们大队报上去的两个节目,经过公社研究,都入选了。” “不过到时候上台,不是连在一起演的。” “而是要和其他大队的节目混在一起,按照抽签的顺序来。” 这个消息让沈青青心里一动。 她立刻想到了显宗叔那个节目。 原本考虑到两个节目可能会紧挨着上台。 而舞台剧本身时间就比较长。 为了避免观众看得疲劳,她和显宗叔商量着把说书节目压缩到了短短五分钟。 可如果是分开表演,那这个顾虑就不存在了。 “郑干事——” 她立刻追问:“那我们那个说书节目,时间上能再调整一下吗?” “五分钟实在有点短,故事都展不开。” “嗨,我还正想跟你们说这个呢!” 郑书年一拍大腿,搓着冻得通红的手笑道:“能!当然能!” “不怕你们时间长,就怕你们节目没看头。” “老实说,我在各个大队之间跑,太清楚有些地方准备的节目是个什么样了。” “不是扯着嗓子吼两句歌,就是扭几下秧歌,翻来覆去就那几样。” “像你们苏河大队这样有新意、有故事的节目,时间长点,公社领导们也愿意看!” 得了准话,沈青青心里有了底。 送走郑干事后,她立刻去找了显宗叔。 两人在烧着火炕的屋里盘腿一坐,就着热茶合计了半天。 最终敲定,将说书节目的时间延长到十分钟。 这样一来,原本被精简掉的许多包袱和细节都能加回去。 故事就能讲得更完整、更抓人。 显宗叔本就是个中好手。 得了这个准信,更是兴致勃勃,当即就拿起纸笔,开始重新扩充和完善他的说书稿。 沈青青这边专注于排练,韩知林也没有闲着。 没有出门办事的时候,他就会过来排练场这边。 他也不去打扰,只是安静地坐在旁边看着。 他看着沈青青在一群高高低低的队员中穿梭指导。 看她时而亲自示范一个夸张的舞台动作,逗得大家哈哈大笑。 时而又严肃地停下来,帮某个队员纠正一句台词的语气。 她整个人都像在发光,眼睛亮晶晶的。 哪怕天气再冷,她的热情似乎都能点燃整个排练场,让所有人都跟着她一起投入。 偶尔排练间隙,沈青青一抬眼,就能在人群的缝隙中捕捉到他的身影。 两人隔着一段不远不近的距离,无声地相视一笑。 韩知林会冲她点点头,无声地用口型说:“我先回去做饭。” 沈青青便心领神会地挥挥手,目送他转身离开。 然后又立刻转身投入到下一轮的排练中。 这样的默契,在确定婚期之后,变得愈发自然而温暖。 韩知林也确实没有食言,在沈青青不知道的时候,他已经悄无声息地开始了结婚的各项准备。 他先是揣着一包烟,拎着一块过年才舍得拿出来的腊肉,去找了大队长张大源。 把想租下知青点两间屋子当婚房、并且想把中间隔墙打通的想法,明明白白地提了出来。 张大源一口旱烟喷出来,眯着眼打量了韩知林半晌。 最后爽朗地一拍大腿,这事就这么定了下来。 解决了最关键的婚房问题,接着,他开始着手办理结婚需要的各种证明和手续。 这年头结婚,可不是两个人说结就结那么简单。 首先就得有单位开的介绍信,证明你是谁,未婚,同意你结婚。 对他们知青来说,这个“单位”就是苏河大队。 韩知林抽了个空,又去找了张大源。 这回他什么都没拿,只是站在大队长家院子门口,等他回来。 张大源一进院,就看见了门边跟根松树似的韩知林,不由得乐了。 “韩知青,你这是又有什么事?在我家门口站岗呢?” “队长叔,想请您再帮个忙,开两张介绍信。” 韩知林态度恭敬,不卑不亢。 “我和沈青青,想去公社登记结婚。” “嘿!这可是大好事!” 张大源一听,比韩知林还高兴,蒲扇大的手掌在他肩膀上重重拍了两下。 “行!这信我给你开!明天就开!” “保管让你们顺顺利利把证领了!” 有了大队长的首肯,介绍信很快就办了下来。 韩知林把那两张薄薄却分量十足的纸,小心翼翼地夹进了一本厚书里。 偶尔晚上,两人结束了一天的忙碌,一起坐在煤油灯下。 沈青青不是在琢磨节目细节,就是在思考道具的问题,而韩知林则会拿出他的小本子,跟她“汇报”进展。 “证明开好了,大队长亲自盖的章。” 他把那张盖着鲜红印章的纸小心地推到她面前。 灯光下,那红色显得格外喜庆。 沈青青放下笔,拿起那张纸看了看。 上面用工整的字迹写着他们的名字和同意结婚的字样,下面是苏河大队革命委员会的红戳。 一种尘埃落定的感觉油然而生。 “家具的话……” 韩知林的声音继续在耳边响起,条理清晰。 第281章 排练热情高涨的大家伙儿 “咱们下乡打的那些就够用,多了屋子也放不下,还显得挤。” “屋子的事情,我问过了。” 他又翻了一页本子。 “队长叔说,咱们就在屋内做一点改动,不影响大梁就行。” “现在是猫冬,大家都有空,找人手的事情我也拜托给他了。” “说过两天就喊几个壮劳力过来瞧瞧,看怎么弄最省事。” “喜糖和瓜子花生和肉这些,我可以托之前在县里认识的人,让他帮忙多留意。” “酒席的菜,我跟翠英婶子提前打过招呼了。” “到时候请她帮忙掌勺,她做席面还是很拿手的。” “菜单我都跟她合计过了,保证让大家吃好喝好。” “还有……” …… 他一件件地说着,眉目专注,仿佛在筹划一个精密的大工程。 每一项都考虑得周到细致,几乎把所有可能遇到的问题都提前想好了解决方案。 沈青青托着腮,静静地听着。 屋里很安静,只有他沉稳的声音和煤油灯燃烧时偶尔发出的轻微“噼啪”声。 她心里像是被什么温热的东西填满了。 满满当当,全是安心。 这些事情,如果让她自己来操办,也不是不能做。 但她很清楚,自己肯定做不到他这样周全。 她或许能把事情办成,但过程多半是风风火火,大致过得去就行。 而他,却能将这桩繁琐的俗事,安排得如同解一道数学题般。 严谨、有序、滴水不漏。 “你真是……什么都想到了。” 她忍不住感叹道,声音里带着自己都没察觉到的依赖。 韩知林抬眼看向她。 光下,他平日里略显清冷的侧脸线条也变得柔和起来。 “这是咱们要结婚,我当然要上心。” 他顿了顿,目光落在她眼下一圈淡淡的青影上,又道:“你排练已经很累了,这些琐事我来处理就好。” “青青,你放心,以后我们会一直这样下去的。” 一句话,让沈青青心里最柔软的地方彻底塌陷。 她吸了吸鼻子,把那股突如其来的酸涩压下去,脸上却绽开一个大大的笑容。 “谢谢你,韩知林。” 他没说“不客气”或者“应该的”,只是伸过手,轻轻拍了拍她的手背。 掌心的温度干燥而温暖,无声地传递着力量。 两人之间流动的温情,已经胜过千言万语。 排练的日子忙碌而充实。 白天,沈青青几乎都泡了大队部。 一开始,排练都只安排在下午。 可后来大家都热情高涨,纷纷主动表示希望多安排一些排练的时间。 沈青青便隔两天增加一个上午的排练时间。 就这,大家还觉得加得不够多。 可沈青青却不愿意再增加了。 再有激情,那也要劳逸结合啊。 她可不想天天从早到晚都不停地排练。 北风呼啸,冻得人脸颊生疼,但会议室的气氛却热火朝天。 有时候排练到天色全黑,大家才嘻嘻哈哈地三三两两结伴回家。 沈青青留下来收拾散落的道具,等她直起腰时,总能看到场院边那棵树下,立着一个熟悉的身影。 韩知林就那么安静地等在那里,身上披着夜色和寒霜。 他从不催促,看到她忙完,便很自然地走上前,接过她手里的东西,然后牵起她的手。 回去的路上,她会叽叽喳喳地跟他分享排练的趣事。 谁又同手同脚了,谁的嗓门亮得能掀翻屋顶,还有队形又做了哪些新颖的调整。 韩知林总是安静地听着,偶尔应和几句。 更多的时候,只是用那双深邃的眼睛看着她,眼底带着浅浅的笑意。 冬夜的星空格外明亮,繁星点点,像洒了一把碎钻。 蜿蜒的土路在月光下泛着一层灰白的光。 两人的脚步声在寂静的村庄里显得格外清晰,“咯吱,咯吱”,踩在冻得结结实实的土地上。 他们交握的手藏在宽大的袖子里,彼此的温度驱散了冬夜的寒意。 “累吗?” 他总是会这样问。 “不累。” 她总是这样答,然后歪着头,狡黠地补充一句。 “就是有点饿。” 回到知青点,灶上的锅里总有一碗温热饭菜等着她。 有时候是加了红薯的小米粥,熬得糯糯的,带着一丝丝甜。 有时候是加了瘦肉末的疙瘩汤,喝一口,从喉咙暖到胃里。 这样的日子一天天重复着,却并不让人觉得单调。 相反,每一天都让沈青青更清晰地看到了未来的轮廓。 那是与身边这个人一起,踏踏实实、热气腾腾地过下去的日子。 腊月二十三,小年。 按习俗,排练也暂停一天,让大家好好过个节。 那天下午,韩知林从公社回来,手里多了一个用牛皮纸包着的小包。 “是什么?” 沈青青刚从厨房端出一碗祭灶用的糖瓜,好奇地凑过去问。 韩知林没说话,只是神秘地笑了笑,然后小心翼翼地打开纸包。 里面没有吃的,而是两朵鲜红的绢花头花。 旁边还有一个小小的圆铁盒,上面画着一个穿着旗袍的女人,是雪花膏。 东西不多,但在这个什么都凭票供应的年代,已经算得上是奢侈的“精致”了。 “路过供销社看到的。” 他解释得轻描淡写,但微微泛红的耳根还是出卖了他。 “想着……你可能用得上。” 沈青青的心,一下子就软了。 她拿起一朵头花,是丝绒的质地,在灯光下泛着柔和的光泽,红色的花朵做得有模有样。 她忽然意识到,这似乎是他第一次正儿八经地送她这种纯粹为了好看的“礼物”。 不是生活必需品,而是带着点缀和取悦意味的小东西。 “很好看。” 她抬起头,真心实意地看着他。 韩知林看着她脸上毫不掩饰的欢喜,嘴角也不自觉地高高扬起。 “你喜欢就好。” 那天晚上,吃过晚饭,沈青青破天荒地没有看书或者研究剧本,而是坐在小镜子前,仔仔细细地把头发盘起来,然后试着将那朵红色的头花插在了发髻上。 镜子里的人,乌发红花,明眸皓齿,竟有几分陌生的明艳。 第282章 立刻行动,开始改造屋子 韩知林就站在她身后,安静地看着,眼神温柔得仿佛能滴出水来。 “等咱们结婚那天,你就这样打扮。” 他忽然开口,声音低沉而肯定。 沈青青从镜子里看着他,心跳漏了一拍。 “会不会太招摇了?” 毕竟,这会儿还是一九七零年呢。 “不会。” 韩知林走到她身后,双手轻轻搭在她的肩膀上,透过镜子看着她的眼睛。 “新娘子,就该是全天下最漂亮的。” 他的气息温热,喷在她的耳廓上,痒痒的。 沈青青看着镜中两人紧紧依偎的身影,一股难以言喻的暖流从心底涌起,瞬间漫过四肢百骸。 她猛地转过身,环住他的腰,把脸深深地埋进他带着皂角清香的怀里,声音闷闷的。 “韩知林,我现在就觉得特别幸福。” 韩知林收紧手臂,将她整个人都圈在怀里,下巴轻轻抵着她的发顶,感受着她发丝的柔软。 “我也是。” 窗外,腊月的寒风吹过光秃秃的树枝,发出呜呜的声响,像是野兽在低吼。 但屋里,一盏小小的煤油灯却将这一方天地照得温暖而明亮,将所有的寒意都隔绝在外。 距离文艺汇演还有二十多天,距离他们商定的婚期,也只有一个来月。 所有的一切,都在有条不紊地进行着。 排练渐入佳境,婚事筹备顺利。 而他们的未来,也像这冬日里慢慢积蓄力量的土地,正等待着春风的到来。 韩知林跟大队长张大源谈妥的第三天,改造工程就轰轰烈烈地开工了。 一大清早,知青点后院就变得热闹非凡。 张大源找来的是队里手艺最好的泥瓦匠张老根,跟着他一起来的,还有他那个已经能独当一面的儿子,以及两个膀大腰圆、手脚麻利的青壮年。 沈青青站在院子一角,隔着扬起的细微尘土,看着张老根背着手,像个检阅领地的将军,看着那两间屋子来回踱步。 看完了外面,又进到屋子里面四处查看。 他时不时停下来,用那双粗糙得像老树皮的手在墙上摸摸敲敲,发出“梆梆”的闷响。 韩知林就跟在他身边,嘴里不停地说着什么,偶尔还用手比划着。 “韩知青放心,这事儿简单!” 张老根听完了韩知林的设想,笑得格外灿烂,蒲扇大的手掌在自己胸脯上拍得“砰砰”作响,震落了棉袄上的几点灰尘。 “中间这堵墙,拆了!” “给你们改成火墙,留个门洞,这样一进屋,两边屋子都热乎。” “东边你这屋的灶台和炕都拆了,重新给你砌个贴着北墙的大炕!” “西边那屋的炕和隔开灶台的火墙也拆了,灶台拆了重新砌大点。” “原来的两扇门,就留西边这扇进出,东边这扇拆了用砖砌死。” “最后,墙面再用石灰砂浆给你们好好抹一遍。” “你放心,我保管年前给你们收拾得利利索索!” 他说话嗓门大,带着庄稼人特有的爽利和自信。 韩知林从怀里掏出一张折叠得整整齐齐的纸,递了过去。 那张纸上用铅笔画着简单的线条和布局。 “麻烦老根叔了,这是我琢磨的样子。” “门洞最好开在这个位置,方便走动。” “拆下来的那扇木门也别浪费,正好可以用在新留出来的门上。” “晓得了晓得了。” 张老根接过那张简陋却清晰的图纸,只扫了一眼,就揣进了怀里。 他抬眼看看眼前这个斯文俊秀、说话有条有理的男知青,忍不住笑了起来,语气也带上了几分熟稔的调侃。 “韩知青考虑得是真周到。” “这两间屋子一打通,可就宽敞多啦!” “你们小两口住着,舒坦!” 这话说得太过直白,饶是韩知林向来沉稳,耳根也不由自主地泛起一层薄红。 沈青青站在不远处,看着他那副想维持镇定却又难掩羞赧的样子,忍不住弯起了嘴角。 开工的号令一下,两个青壮年立刻抡起了大锤。 “哐当——” 一声巨响,尘土和碎石飞溅,中间那堵分隔了两个房间的墙应声而倒。 沈青青一早就把自己屋里的东西收拾利索了。 零碎的私人物品用几块花布包袱皮包得严严实实,家具和锅碗瓢盆摞在一起堆在屋角,那床陪了她许久的被褥也卷成了扎实的铺盖卷。 看着那堵熟悉的墙在榔头下迅速瓦解,看着屋里扬起的漫天灰尘,一种奇异的感觉涌上心头。 这间她住了这么久,承载了她初到这个世界所有不安和希望的屋子,很快就要彻底改变模样,变成她和另一个人的家了。 “都收拾好了?” 一个温和的声音在耳边响起。 韩知林不知什么时候走了过来,身上也沾了些灰,手里自然地拎着她的包袱和铺盖卷。 “嗯。” 沈青青点点头,目光还有些留恋地看着那两扇熟悉的木门。 “就是突然有点……舍不得。” “毕竟住了这么久。” 韩知林顺着她的目光望去,声音温和得能抚平所有波澜。 “不是离开,是让它变得更好。” “等改造完,咱们一起重新布置。” 这句话像一颗定心丸,让沈青青心里那点突如其来的怅然瞬间烟消云散。 是啊,不是告别,是新生。 她伸手接过一个稍小的包袱,脸上重新挂上了笑容:“走吧,先把东西搬过去。” 翠英婶子家离知青点不远,就在村子中央。 院子收拾得干净整洁。 东厢房一间空屋子,原本是堆放杂物的。 前两天就被翠英婶子带着她的大儿媳妇李秀秀给彻底收拾了出来。 屋子不大,但窗明几净。 墙壁上刚糊了新的报纸,油墨味还没散尽。 靠墙一座收拾得干干净净的土炕,墙角摆着一张半旧的方桌和一把椅子。 虽然简陋,却也处处都透着主人的用心。 “委屈你先在这儿住几天了。” 韩知林放下沉重的铺盖卷,环顾四周道:“就是小了点,也冷清。” “这有什么委屈的。” 沈青青把包袱放在桌上,心里却是暖烘烘的。 第283章 原女主的倒卖事业 “大队长和婶子肯把屋子借给我住,我已经很感激了。” “再说这儿离知青点和大队部都近,我过去看排练也方便。” 两人正说着话,门帘一掀,翠英婶子端着两个豁口大海碗风风火火地进来了。 身后还跟着她那个说话总是温温柔柔的大儿媳妇李秀秀,手里捧着个暖水壶。 “青青啊,韩知青,快!喝点热水,暖和暖和!” 翠英婶子不由分说地把碗塞到两人手里,又麻利地让秀秀给倒满了热水。 “这屋子许久不住人,冷得很,炕得多烧烧才行。” “青青你晚上要是觉得冷,只管跟婶子说,我再给你添床褥子!” “谢谢婶子,这就很好了。” 沈青青捧着温热的碗,忙不迭地道谢。 看着两人把碗里的热水喝下肚,翠英婶子这才满意地点点头,目光在韩知林和沈青青之间转了一圈,像是突然想起什么,问道:“韩知青,青青住在我家你尽管放心,婶子一定给照顾得妥妥的。” “就是……你自己准备住哪儿啊?” 沈青青和韩知林对视一眼。 韩知林开口,声音一如既往地沉稳。 “我跟孙远说好了,暂时搬去他屋里,跟他挤一段时间。” 这也是他昨天就跟孙远商量好的。 孙远那小子一听是这事,二话不说就答应了。 还挤眉弄眼地让他早点把婚房弄好,好让他也早点沾沾喜气。 翠英婶子一听,放心地点了点头。 “这样安排好,你们年轻人想得周到。” 她说完,又亲热地拉过沈青青的手,压低了声音,脸上是藏不住的笑意。 “等屋子弄好了,婶子过去帮你们参谋参谋怎么布置。” “结婚是大事,该有的喜庆可一点都不能少!” “嗯,到时候肯定少不了要麻烦婶子。” 沈青青心里暖烘烘的,笑着应下。 安顿好沈青青,韩知林又匆匆赶回了知青点。 他的东西不多,几套换洗的衣服、一箱子沉甸甸的书,还有些零碎的日常用品,一个大木箱子就全装下了。 另一边,沈青青在大队长家安顿下来后,也没闲着。 她上午直接去了大队部的会议室,带着宣传队的队员们把舞台剧的走位和台词又过了一遍。 然后拉着显宗叔,就着热茶,仔仔细细地对了那扩充到十分钟的说书稿子,忙到日头升到头顶才往回走。 翠英婶子已经做好了午饭,小米粥配窝头,还有一碟子爽口的咸菜。 她硬是拉着沈青青一块儿上桌吃。 饭桌上,刚回来的张大源也问起了房子改造的进度。 “老根叔他们手脚快,听说今天就能把中间的墙拆完。” 沈青青喝着热粥,感觉整个人都暖和起来了。 “韩知林说,争取过年前就全部弄好。” “那来得及。” 张大源吧嗒吧嗒地扒拉着饭,含糊不清地说:“那几个都是队里干活的麻利人。” “就是这大冬天的,泥坯干得慢,得天天在屋里烧着炕,慢慢烘着才行。” 吃过午饭,沈青青婉拒了翠英婶子让她歇歇的好意,又马不停蹄地往大队部赶。 排练进入了最后的冲刺阶段,她这个总导演可不能松懈。 其实,关于这几天住哪儿的问题,沈青青最开始也想过找其他女知青挤一挤。 可细细想来,整个知青点,跟她关系算得上亲近的,也只有凌薇一个。 但她和凌薇之间,又都是有自己的秘密的人。 住在一起,实在有太多不便。 就说这猫冬的日子,天寒地冻,大家恨不得都窝在炕上不动弹。 可只要不下大雪,凌薇隔几天就骑着她那辆二八大杠自行车往外跑,对外只说是去县城的亲戚家。 只有沈青青清楚,那不过是借口。 凌薇可是这本小说的原女主,一个带着储物空间的重生者。 按照原书的剧情脉络,这段时间,正是她利用空间倒买倒卖,积累第一笔原始启动资金的关键时期。 她现在这么频繁地往外跑,想必已经认识了她生意上的左膀右臂。 那个后来帮她在乡下偷偷收购各种山货土特产,最后跟着她一起南下做生意,成为她最得力帮手的杜方了吧。 想到这里,沈青青不由得在心里叹了口气。 她自己这个带着农场游戏的穿越者,一开始也动过去黑市出手一些物资的念头。 毕竟,她的农场空间里,那些作物和家禽的品质,可比外面市面上的好太多了,而且产量稳定。 但这个念头很快就被她自己掐灭了。 她怕,怕自己没有原女主那样的光环护体,一头扎进那个鱼龙混杂的地方,还没等挣到钱,就先被人给盯上了。 更何况,后来她发现农场出品的东西,无论是口感还是品相,都远超这个时代的正常水准。 真要拿出去,那不是挣钱,那是给自己找麻烦。 所以,她宁愿守着自己的小秘密,踏踏实实地挣工分,小心翼翼地改善生活。 至于投机倒把这种高风险高回报的事,还是留给真正的天命之女去做吧。 她自己嘛,还是老老实实地过好眼前的小日子,更踏实。 屋子里叮叮当当的改造声响持续了好几天。 沈青青白天雷打不动地去大队部排练。 晚上回到大队长家,睡在那铺着崭新褥子的土炕上,日子过得规律又平静。 除了偶尔路过知青点后院,看到那两间屋子一天一个样,提醒着她即将到来的新生活,其他的一切仿佛都没有太大的改变。 这天一大早,天色还是一片灰蒙蒙的,村子里却已经提前苏醒了。 大队的麦场上传来隐隐约约的鼎沸人声,将沉睡的村庄搅动得活泛起来。 “青青,快出来!今儿杀年猪!韩知青过来等你了!” 翠英婶子的大嗓门在院门外响起,声音里透着一股子压都压不住的喜气,穿透了薄薄的窗户纸,直往耳朵里钻。 沈青青一个激灵,从温暖的被窝里坐了起来。 她动作麻利地套上毛衣,又飞快地裹上厚棉袄,趿拉着鞋推门出去。 第284章 又到杀年猪的日子 一股凛冽的冷空气瞬间扑面而来,像无数根细小的冰针扎在脸上,她忍不住激灵灵打了个寒噤。 但从麦场方向传来的喧闹说笑声,却像一团无形的火焰,驱散了冬日清晨的大半寒意。 韩知林果然已经等在了门口。 他穿着那件深色的棉大衣,身形挺拔如松。 清隽的脸上被冻出了一点红,呼出的白气在空气中凝成一团小小的雾。 见她出来,他立刻将手里一直捂着的搪瓷缸递了过去。 “喝点热水暖暖,孙远说今年猪养得肥,怕是有的忙。” 搪瓷缸还是温热的,显然是刚灌满了热水就拿过来了。 沈青青接过来,掌心被那股暖意熨贴得一阵舒服。 她小口小口地啜饮着,一股热流顺着喉咙滑进胃里,整个人都跟着暖和起来。 吃过早饭,两人并肩朝着麦场走去。 远远的,就能看见几口大铁锅架在临时用土坯垒起来的灶上。 锅底下烧着熊熊的柴火,热气腾腾地冒着滚滚白烟,直冲向灰白的天空。 队里大半的壮劳力们都围成了一个大圈。 中央的空地上,屠户张有根正带着几个会杀猪的汉子,挽着袖子在磨刀石上“霍霍”地磨着刀。 那锃亮的刀锋在熹微的晨光中闪着森森的寒光,让人不敢直视。 大队长张大源穿着件半旧的灰布棉袄,双手拢在袖子里,扯着他那标志性的大嗓门指挥着。 “老李家的,你带几个人去烧水,水要滚开的!” “老王家媳妇,你们几个手脚麻利的待会儿准备好盆接血,盐巴都带了吗?” 杀年猪,绝对是苏河大队一年到头最隆重的大事儿。 不光是中青年,连平日里不下地的老头老太太都拄着拐杖出来了。 孩子们更是兴奋得像一群出了笼的麻雀,在人群里追逐着、钻来钻去。 不时被自家大人一把揪住衣领子,骂骂咧咧地拎到旁边去。 翠英婶子早早就到了,腰上系着一块洗得发白的碎花围裙,正和几个手脚利索的媳妇子一起,将一个个干净的木盆摆好,又往每个盆里撒上一撮白花花的盐巴,准备接猪血用。 沈青青站在人群的外围,看着那几头被几个小伙子连拖带拽赶到场中央、正拼命嗷嗷叫唤的肥猪,心里也不由自主地生出几分欢喜来。 这就是农耕社会最质朴的年味儿。 辛苦劳作了一整年,终于到了检验成果、分享收获的时刻。 这时候,没什么比这白花花的肥肉更能慰藉人心的了。 “怕吗?” 韩知林微微侧过头,低声问她。 他的声音在嘈杂的环境里显得格外清晰。 沈青青摇了摇头,眼睛亮晶晶的,映着远处灶膛里跳动的火光。 “就是觉得热闹。” “去年这时候,我还是个刚来的知青,看什么都新鲜,今年……” 她顿了顿,转头看向身边眉眼温润的青年,嘴角不自觉地弯了起来。 “今年不一样了。” 是啊,不一样了。 去年她只是个看客,一个努力融入集体的旁观者。 而今年,她有了归属感,身边还站着一个即将和她共度余生的人。 韩知林没说话,只是往她身边又靠近了半步,用自己的身体,不动声色地为她挡住了从侧面吹来的冷风。 杀猪的场面带着原始的血腥气,但队里的人早已司空见惯。 手艺最好的屠户张有根眼神一凝,手起刀落。 尖利的猪叫声戛然而止,很快就渐渐微弱下去。 滚烫的热水一瓢瓢地浇在猪身上,升腾起大片的白色蒸汽。 刮毛、开膛、分割…… 一套流程行云流水,充满了力量感。 空气中弥漫着一股浓重的血腥气和水蒸气混合的味道,并不好闻,却代表着实实在在的肉食和脂肪。 “分肉喽!” 不知是谁扯着嗓子喊了一声,原本还围着看热闹的人群立刻“呼啦”一下动了起来,自觉地在记分员坐着的桌子前排起了长队。 沈青青和韩知林也拿着一个早就准备好的搪瓷盆,排在了队伍的末尾。 轮到他俩时,负责记分的记分员翻着那本厚厚的、边缘已经卷了角的工分本子,手指在上面迅速地划拉着,嘴里念念有词。 接着噼里啪啦地拨了几下算盘珠子,才抬起头来。 “韩知青,沈知青,你俩今年工分加一块儿,能分五斤肉!” “肥瘦自己个儿去挑!” 沈青青闻言,眼睛一亮,连忙道了谢,拉着韩知林挤到案板前。 案板上,刚分割好的猪肉红白相间,还冒着丝丝热气,新鲜得不得了。 她仔细地看了看,指着一块五花三层、肥瘦均匀的肉块说:“叔,麻烦要两斤这个。” 然后,她又抬头看了看韩知林,用眼神询问他的意见。 韩知林会意,指了指旁边一块色泽鲜红、也带着一些肥膘的前腿肉:“剩下的要三斤这个,麻烦切大块些。” 掌刀的张有根咧开嘴笑了,露出一口被烟熏得发黄的牙。 “沈知青和韩知青会打算!” “这五花肉烧着吃香,这前腿肉包饺子、汆丸子,美得很!” 说着,他手上那把沉重的砍刀手起刀落。 “哐哐”几下,精准地称好了重量,用一根搓得结实的麻绳系好,递了过来。 五斤沉甸甸的猪肉提在手里,沈青青只觉得心里也跟着沉甸甸地满足起来。 这可是实打实的五斤肉啊! 韩知林自然地接过她手里的搪瓷盆,两人一起挤出了热闹喧嚣的人群。 “打算怎么吃?” 韩知林走在她身边,轻声问道。 “五花肉做红烧肉,解解馋。” “剩下那三斤肉,咱们包饺子!” 沈青青心里早就盘算好了。 “正好明天开始排练暂停,咱们把饺子包好,给大队长家送一些,也给凌薇和孙远他们送点。” “剩下的放外头冻起来,咱们过年慢慢吃。” 韩知林的眼底漾开一丝温柔的笑意,声音里也带了笑。 “好。” 知青点后院的改造工程因为杀年猪这件大事稍微停了一天,张老根他们几个师傅也得回家分肉、收拾自家的年货。 但第二天,就又恢复了热火朝天的景象。 第285章 肉都包成饺子 沈青青的心思就全扑在了那五斤猪肉上。 因为她和韩知林的屋子都还在动工,没法开火。 两人商量了一下,决定在孙远屋里包饺子。 孙远自己也分了两斤多的肉,正愁一个人懒得动手,一听这提议,立马拍手叫好。 凌薇听说了这事,也提着自己分到的猪肉找了过来,说是要一起包,热闹。 沈青青瞥了凌薇一眼,说道:“你这是想让我帮你调馅吧?” 凌薇笑了笑,直接承认道:“谁叫你调的馅好吃呢?” 粮食和肉其实她都不缺。 可她那厨艺,那是真的很一般。 每次闻着沈青青和韩知林做饭时飘过来的香味,可把她给馋坏了。 “交给我,保准好吃!” 人多力量大。 沈青青也没推辞,索性大包大揽地接下了调制饺子馅这个技术活。 她借口去地窖取白菜,实则从农场空间里拿出了几颗品相一般的大白菜。 哪怕是空间农场里面品相一般的,拿到外界来也算是品相极佳的了。 沈青青又从屋檐下的酸菜缸子里掏出几颗酸菜。 那是用翠英婶子的“秘方”腌制的,味道十分不错。 此外,她还偷偷拿了一些从农场空间里买的各种调料。 今天就包猪肉白菜和猪肉酸菜两种馅料的饺子。 一大早,几人就在孙远屋里忙活开了。 韩知林和孙远负责剁馅,凌薇在一旁和面。 沈青青则把要用到的调料一一准备好摆开,专门负责调馅。 没一会儿,就和出了足足四大盆香气扑鼻的肉馅。 光是沈青青和韩知林两人的就有两大盆。 加上孙远和凌薇的猪肉,一共得包四大盆饺子,这工程可不小。 翠英婶子听说了他们这边的“大动作”,也端着个簸箕过来帮忙,嘴上说着“人多好干活”。 于是,孙远屋里那盘不大的土炕上,乌泱泱地围坐了一圈人,一边利索地擀着皮、包着馅儿,一边天南地北地闲聊着。 屋里热气腾腾,笑声不断。 翠英婶子是干活的一把好手,手巧得很,包出来的饺子个个肚儿圆、边儿翘,像个小元宝似的,还耐心地教沈青青捏了好几种不同的花边。 凌薇包饺子向来中规中矩,没什么花样,这次也看得新奇,跟着学了起来。 倒是孙远,一个大小伙子,包出来的饺子奇形怪状,不是露了馅就是站不稳,惹得大家一阵哄笑。 韩知林则一如既往地沉稳。 他包的饺子也像他的人一样,精致又规整。 每一个都像是一个模子刻出来的,看得翠英婶子是夸了又夸。 “哎哟,青青啊——” 翠英婶子一边飞快地捏着饺子边,一边凑近那盆肉馅闻了闻,脸上满是惊奇。 “你这馅儿调得可真香!比婶子我调得强多了。” 翠英婶子这话一出口,屋里几个人的目光都齐刷刷地落在了那盆油光水滑、散发着浓郁肉香的饺子馅上。 就连一直埋头苦干的孙远都忍不住抬起头,用力地嗅了嗅。 “翠英婶子您可别捧我了!” 沈青青脸上带着点不好意思,手上的动作却没停,又一个圆滚滚的饺子在她指尖成型。 “就是瞎调的,估摸着是调料比较齐全的缘故。” 她嘴上谦虚,心里却跟明镜似的。 这馅儿能不好吃吗? 猪肉是队里刚分的,新鲜得还带着热乎气儿。 可这调馅儿用的葱姜蒜,酱油香油,甚至那一点点提鲜的耗油,可全都是她从农场空间里偷渡出来的。 空间出品,必属精品。 那股子鲜香,是这个时代普通调料比不了的。 翠英婶子却不信她这套说辞,只当是小姑娘家藏着掖着,也不追问,只是笑呵呵地又捏好一个饺子。 “管它是不是瞎调的,香就对了!” “就冲这味儿,今儿婶子我得多吃一碗!” 这话头一起,屋里的气氛更加热络了。 大家手上的速度都快了几分,簸箕里的饺子也一层层地堆叠起来,很快就铺满了。 饺子包好,剩下的事就简单了。 翠英婶子家里人多,沈青青捡了许多让她带回去,应该够吃上一顿。 凌薇和孙远自己的,面和馅料都是单独分开的,很好区分。 最后剩下的,还有两百多个呢。 沈青青和韩知林找来干净的屉布盖好,小心翼翼地端到屋外廊檐下。 东北的冬天就是个天然的大冰柜。 凛冽的寒风一吹,不出一个晚上,这些白胖的饺子就能冻得像石头一样硬邦邦的。 到时候用袋子装起来,放上许久都不会坏。 日子就在这蒸腾的猪肉香气和后院叮叮当当的改造声中,悠然滑过。 转眼,就到了腊月二十八,离过年只剩下最后两天。 排练因为快要过年暂停下来后,沈青青也就闲下来了。 这天下午,沈青青正在屋里写她的小说呢,就听到了韩知林叫她的声音。 打开房门,就看见一个熟悉挺拔的身影出现在了门口。 韩知林就那么静静地站着。 冬日午后那稀薄得像层金纱的阳光落在他肩头。 给他深色的棉大衣镶上了一道浅浅的金边,衬得他清隽的眉眼愈发朗澈。 “青青——” 他开了口,声音带着一丝轻快,透过呼出的白气传过来。 “老根叔说,屋子收拾好了,让咱们过去看看。” “真的?” 沈青青的眼睛“唰”地一下亮了。 她连忙几步就跨出了门槛,跟着韩知林往知青点走。 离知青点越近,她的脚步就越快。 那两间即将成为他们新家的屋子,像一块巨大的磁石,牢牢地吸引着她的全部心神。 “慢点——” 韩知林伸手,温热的掌心稳稳地拉住了她的手腕。 “又跑不了。” 他的声音带着安抚人心的力量。 沈青信深吸了一口冰凉的空气。 那股子从心底里涌上来的激动和期盼被稍稍压下去了几分。 她调整了一下呼吸,这才重新迈开步子,踏进了那熟悉的知青点后院。 后院还是老样子,只是那两排单间屋子尽头,靠近西边院墙的那两间,已经焕然一新。 第286章 屋子改造好了 原本东边那间属于韩知林的屋门,已经被整整齐齐地砌了起来。 与旁边的旧墙体不同,但看着十分坚固平整。 保留下来的西边屋门敞开着,张老根正蹲在门口,将最后一点刨花和碎木屑扫进簸箕里。 “韩知青,沈知青,来啦?” 看见他们,张老根咧开嘴笑了,露出被旱烟熏得微黄的牙齿。 他一边用手背捶着腰一边站起身。 “正好,刚收拾利索。” “灶膛里火还燃着呢,给你们烘着墙和炕。” “快,进去瞧瞧,看还满意不?” 沈青青迫不及待地一步跨了进去。 屋里的变化很大。 原先横亘在两间屋子中间的那堵厚重的墙彻底消失了,取而代之的是一道崭新的火墙。 这道火墙从北一直往南延伸延伸,巧妙地将整个空间一分为二,又在靠南边的位置,留出了一个宽敞的门洞。 从旧门上拆下来的木门被重新打磨安装了上去,此刻正大大方方地敞开着。 站在这边,透过门洞,能一眼望穿另一边的景象,整个空间显得通透而敞亮。 东边,原先韩知林住的那间屋子,旧灶台和土炕都被拆得干干净净。 如今,一个几乎占据了屋子一半面积的宽敞大通炕靠着北墙砌了起来。 炕面用细腻的黄泥抹得光滑如镜,泛着温润的光泽。 此刻正被火墙里传导过来的热力烘烤着,沈青青伸手一摸,掌心立刻传来一阵宜人的温热。 她的那两个大木箱子,还有她和韩知林各自的衣柜,已经被师傅们搬了进来,整整齐齐地靠着东墙摆放,预留出了足够的活动空间。 而西边,她原先住的这间屋子,变化更大。 旧炕和那道碍事的隔断墙拆除后,空间豁然开朗。 靠着北墙,一个崭新的灶台拔地而起,比她原先那个大了不止一圈。 上面稳稳地嵌着两口锃亮的大铁锅,旁边还体贴地预留出了安放风箱的空位。 这新灶台与火墙和东屋的大炕紧密相连,烟道设计得极为精巧。 一看就是出自老师傅的手笔。 灶台对面,南边窗户下的位置被完全空了出来。 阳光透过窗户洒进来,照亮了一片宽敞的地面。 以后在这里放上一张大桌子,吃饭、看书,再惬意不过了。 最让沈青青满意的,是这个设计。 睡觉的屋子和做饭的灶间,被这道火墙和门洞完美地分割开来,形成了两个既独立又连通的功能区。 再也不用担心做饭时的油烟和水汽会直接窜到睡觉的炕上,弄得满屋子都是味道了。 两间屋子的墙壁都用新的石灰砂浆重新抹过,墙面平整洁白,还带着一丝水汽未干的湿润痕迹。 空气中,新泥和石灰的淡淡气味,混合着灶膛里柴火烘烤的暖意,形成了一种独属于“新家”的味道,朴素而又让人安心。 “这……” 沈青青一时竟有些说不出话来,只能睁大眼睛,像个初次进城的孩子,慢慢地从西屋走到东屋,又从东屋走回西屋。 她伸出手,指尖轻轻滑过光滑温热的炕沿,又抚上平整微凉的墙壁,感受着那份真实不虚的触感。 韩知林一直安静地跟在她身边,此刻见她停下脚步,才低声问道:“喜欢吗?” 沈青青猛地转过头,眼圈毫无预兆地红了,眼底却亮得像盛满了星星,嘴角更是咧开了一个无比灿烂的笑容。 “喜欢!太喜欢了!” 她快步走到门口,对着张老根,发自内心地道谢:“老根叔,真是太辛苦您和几位师傅了!” “这屋子改得真好,比我想象的还要好一百倍!” “嘿嘿……” 张老根黝黑的脸上笑开了花,朴实地摆了摆手。 “你们小年轻满意就行!” “主要还是韩知青这图纸画得清楚明白,我们就是照着图做的。” “放心吧,这火墙砌得厚实,保准冬天烧起来,屋里热得能穿单衣。” “炕也给你们提前烘了两天了,等这两天再烧烧,干透了,睡上去那才叫一个舒坦!” 他又仔仔细细地交代了几句注意事项。 比如这几天还得断断续续地烧着小火继续烘墙。 新抹的墙面还没干透,要避免磕碰等等,这才收拾好自己的工具,乐呵呵地告辞了。 屋子里,一下子只剩下沈青青和韩知林两个人。 韩知林拉着她,走到西屋西北角,打开了那扇原本通向后院菜地的小门。 一出门,沈青青又是一阵惊喜。 原先她用来围菜地的那圈简陋的木栅栏不见了,取而代之的是一道一人多高的土坯院墙。 院墙的位置也向东移动了不少,将原先属于韩知林的那片菜地也一并圈了进来,形成了一个颇具规模的独立后院。 更让她惊喜的是,韩知林竟然让人在后院北边的院墙上,新开了一扇小小的木门。 这意味着,他们以后进出,完全可以不经过知青点的前院,拥有了一个真正属于自己的、私密的独立小院! 这简直是意外之喜! 沈青青激动地在院子里转了一圈,又跑回屋里,里里外外地看了一遍,心里的欢喜溢于言表。 她走到那个连通东西两屋的门洞处,手指抚过打磨光滑的门框,由衷地感叹:“这里真好。一开门,两边都通着,又亮堂又方便。” 韩知林站在灶间,目光一直追随着她的身影,看着她像一只筑巢成功、快乐得找不着北的小雀儿,在每一个角落里好奇地打量、流连,眼底的温柔几乎要化成水。 “等过了年,我们再慢慢添置家用。” 他开口,声音温和而沉稳。 “张木匠那边我已经打过招呼了,先让他帮我们打一个碗柜,一张大一点的饭桌,再打一个矮柜和几个储物的架子。” “嗯!” 沈青青用力地点头,眼里闪烁着对未来的憧憬。 她已经能想象出未来在这个空间里的生活了: 他在灶间忙碌,饭菜的香气穿过门洞,飘进东屋。 她坐在温暖的大炕上看书,写写画画。 一抬头,就能透过门洞看见他可靠的背影。 寒冷的冬夜里,他们围坐在火墙边,听着外面风雪呼啸。 屋里却是暖意融融,自成一方天地…… 这,就是他们的家了。 第287章 又是一年除夕到 屋子改造完成的欣喜劲儿还没过去,除夕就到了。 这天一早,沈青青就被翠英婶子拉着坐在炕沿说话。 “青青啊,今年就在咱家过年,啊?” 翠英婶子拉着她的手,按在温热的炕沿上,语气里带着亲近。 “你队长叔说了,你一个姑娘家,韩知青再怎么说也还是个男同志,俩人单独过年到底不太好听。” “再说了,你跟着我们过年热闹,韩知青那边……” “唉,他要是愿意,也叫他过来。” 翠英婶子粗糙温暖的手掌拍着她的手背。 那份不加掩饰的关切像一小簇火苗,烘得她心里暖烘烘的。 她知道,这是真心为她着想。 怕她一个未婚姑娘家在大年夜和对象单独待着,招来村里人的闲话。 也怕他们俩冷冷清清地过这个年。 “婶子——” 沈青青反握住翠英婶子的手,指尖能感觉到对方掌心的茧。 “谢谢您和队长叔的好意。但是今年……我想和知林在我们自己的屋子里过年。” 她的声音温和却异常坚定。 翠英婶子明显愣了一下,拉着她的手也紧了紧:“可是……” “我知道您担心什么。” 沈青青笑了笑,眼眸在昏黄的灯光下清亮而坦荡。 “我们只是在一起吃一顿年夜饭而已,吃完我还回您这边住。” “再说了,我们今年刚把屋子收拾好,头一年在新家过年,意义不一样。” 她稍稍停顿,让自己的话语更有分量,也让婶子有时间消化。 “而且婶子,我跟韩知林……我们已经认定了彼此,年后就要结婚了。” “这顿年夜饭,对我们来说,不只是过年,也是庆祝我们有了自己的家。” 翠英婶子看着沈青青明亮的眼睛。 那里面没有半分小女儿家的扭捏和犹豫,只有对未来的坦荡欢喜和笃定期待。 那份坚定,让她忽然就明白了什么。 是啊,这俩孩子,都不是那种稀里糊涂的人, 他们有自己的章程。 她先是叹了口气,随即那点担忧就化作了欣慰的笑意。 “行,婶子懂了。” “你们年轻人有自己的想法,是好事。” “那这样,婶子也不强留你,但是——” 她麻利地从炕上起身,走到墙角的柜子前,从里面取出一个用手帕包着的小布包,又拿了两张裁好的红纸和一小瓶用糯米熬的浆糊。 “这些你拿着。” “红纸剪的窗花,我前两天抽空剪的,还有这个——” 她把东西一股脑塞进沈青青怀里。 “对联纸裁好了,韩知青不是字写得好吗?” “让他写一幅贴上,喜庆一些好!” 她一边说着,一边走进了厨房。 出来的时候,拿着一个篮子,篮子里面装了东西,上面还盖着干净的白布。 “这是婶子烝的包子馒头,你带回去,给韩知青也尝尝。” 沉甸甸的篮子,手柄上还带着主人的体温。 沈青青低头看着怀里的东西,只觉得眼眶微微发热。 “婶子……” “行了行了,一个大姑娘家,别跟个小丫头片子似的。” 翠英婶子不耐烦似的摆摆手,却又忍不住叮嘱。 “年夜饭好好做,两个人也别凑合。” “对了,你那天给我的饺子我冻上了,今晚就煮了吃。” “你俩那儿的呢?这几天没造完吧?” “放心,还多着呢。” 沈青青用力点头,把那点感动压回心底。 “那就好。” 翠英婶子不由分说地把她往外推。 “快去吧,韩知青该等急了。” 沈青青提着东西走出大队长家。 凛冽的冷风迎面扑来,激得她打了个哆嗦。 心里却像是揣了个小火炉,热乎乎的。 她没有从知青点正门绕,而是沿着熟悉的土路,走到了后院新开的小门前。 回到屋内,一股暖意混着淡淡的柴火味扑面而来。 韩知林正在灶台前忙碌。 他今天穿了件半新的深蓝色棉袄,眉眼在灶火的映照下清朗分明。 听见动静,他转过身来。 “回来了?” 他放下手里的菜刀,目光落在她怀里的东西上。 “翠英婶子没留你?” “留了,被我拒绝了。” 沈青青把怀里的东西小心翼翼地放到炕沿上,像是在展示战利品。 “我说,我们要在自己家过年。” 韩知林眼底瞬间漾开一抹清晰的笑意,像是冰雪初融的湖面。 他走过来,自然地接过她脱下的厚棉袄,挂在墙边的木钉上。 “此话,正合我意。” “看,婶子给的。” 沈青青打开布包,展示着里面剪得精巧的窗花。 “还有对联纸,让你大展身手呢。” 说着,沈青青又揭开了篮子上的布,笑着道:“这也是婶子给的,特意点名说一定让你尝尝呢!” 韩知林拿起红纸看了看,纸张裁得整齐,边缘平滑,能看出主人的用心。 他点点头:“婶子太客气了。等我把这几样菜备好就写。” 沈青青凑到灶台边,只见案板上已经摆了好几个碗碟。 切好的五花肉块在清水里泡着,水面泛着一丝淡淡的红,显然是为了去血水。 一小盆洗净的白菜心,叶片青翠欲滴。 几个泡发的干蘑菇,散发着山林特有的菌香。 还有一小块白嫩的豆腐,已经切成了整齐的方块。 旁边的盆里放着几条处理干净的小鱼——是韩知林之前从河里捞的,一直冻在外面留到现在的。 “打算做什么?” 沈青青挽起袖子,准备加入进来。 “红烧肉,白菜豆腐煲,蘑菇烧小鱼,再炒个鸡蛋,拌个凉菜。” 韩知林一边说,一边重新拿起菜刀,开始处理蘑菇。 “汤就用白菜豆腐煲的汤,清清淡淡的,解腻。” 五菜一汤,两个人吃确实丰盛得有些奢侈了。 但沈青青明白韩知林的意思。 这是他们在这个新家的第一顿年夜饭,是他们新生活的开端,不能凑合。 “好,我们一起做。” 她麻利地洗了手,主动接过了拌凉菜的活儿。 两人在灶间配合得默契无间。 韩知林主勺,沈青青打下手,洗菜、切菜、递调料。 第288章 新居年夜饭 新砌的灶台比原来的宽敞不少,两口锃亮的大铁锅同时开火也不显拥挤。 很快,煸炒小鱼的咸香和炖煮红烧肉的甜香就在小小的灶间里交织、升腾。 趁着炖肉的功夫,沈青青把翠英婶子给的窗花拿了出来。 窗花剪得很精巧,有“福”字,有喜鹊登梅,还有寓意年年有余的鲤鱼。 她用指尖蘸着浆糊,小心地抹在红纸边缘,再轻轻贴在擦得明亮的玻璃窗上。 红纸映着窗外灰白的天色,瞬间就给这素净的屋子添上了浓墨重彩的喜庆。 贴完窗花,她又把对联纸铺在东屋那张收拾干净的书桌上。 韩知林洗净了手走过来,提起毛笔,饱蘸墨汁。 他手腕悬空,略一思索,乌黑的笔尖便落在鲜红的纸上,行云流水般写下两行字: 上联:新居迎春添福气 下联:良辰共度叙温情 写完,他抬起笔,看了一眼站在旁边,正踮着脚朝这边张望的沈青青,目光一动,在横批的红纸上写下四个字:佳偶天成。 沈青青看着那四个字,脸颊“腾”地一下就热了。 这对联写得…… 既应景,又直白得让人心跳加速。 韩知林写完,稳稳搁下笔,抬眼看向她,眼含笑意。 “如何?” “挺好。” 沈青青抿着嘴笑,努力压下上翘的嘴角。 “就是有点……” “有点什么?” “有点不知羞。” 她用只有两个人能听见的声音说完,自己先忍不住笑了。 韩知林也低低地笑了,眼底的温柔几乎要溢出来。 “实话而已。” 两人一起把对联贴在西屋那扇半旧的门框两侧。 红纸黑字,瞬间让这个家有了过年的仪式感。 菜陆续上桌。 炕桌是原来韩知林屋里的那张,擦得干干净净,暂时先用着。 五菜一汤摆开。 虽然每道菜分量都不大,但红红绿绿,荤素搭配,看着就让人心生欢喜。 色泽油亮的红烧肉,汤色奶白的白菜豆腐煲,咸香下饭的蘑菇烧小鱼,金黄蓬松的炒鸡蛋,还有一碟沈青青用农场仓库里的调料拌的、酸辣开胃的凉拌黄瓜。 最后,是一盘白白胖胖的饺子——他们提前包好冻上的那些。 此刻在锅里煮得肚儿滚圆地浮起来,捞出来装盘,热气腾腾。 两人相对坐在炕桌两边。 窗外天色已经完全暗了下来,远处又传来零星的爆竹声。 屋子里却暖意融融,饭菜的香气混合着新泥墙和石灰的味道,竟有种奇异的、令人安心的踏实感。 “又是一年了。” 沈青青捧着碗,轻声感叹。 韩知林给她夹了一块炖得软烂入味的红烧肉,放进她碗里。 “嗯。这是下乡后在这里的第二个年。” “却是和你一起的第一个年。” 沈青青抬起头,看着他,眼睛在灯光下亮晶晶的。 韩知林握着筷子的手顿了顿,抬眼看她。 灶膛里跳动的火光透过门洞映过来,在他深邃的眸中跃动着温暖的光点。 “以后还会有很多个。” 他说,声音很轻,却像一个无比郑重的承诺。 沈青青的鼻子忽然一酸,眼眶也跟着热了起来。 她想起刚穿来时那个对未来茫然无措的自己。 而现在,她有了自己的家。 虽然只是两间改造过的旧屋子,但这里每一寸墙面都被他们规划过,每一处改动都承载着对未来的期待。 更重要的是,她的身边,有了这个人。 “吃饺子吧。” 她低下头,掩饰住自己的失态,夹了一个饺子放进韩知林碗里。 “尝尝我这次调的馅儿。” 韩知林咬了一口。 猪肉的鲜香和白菜的清甜瞬间在口中交融。 他认真地点了点头:“香。” 两人安静地吃着这顿特殊的年夜饭,偶尔说几句话,大多是关于明天初一的安排——要给大队长家还有几家平日里多有照顾的村里长辈家去拜年。 但更多时候,只是享受着这一刻难得的安宁。 窗外是北国的凛冽寒冬,屋内却温暖如春。 火墙散发着持续均匀的热量,新砌的土炕坐上去温温热热的。 一顿饭吃完,沈青青只觉得四肢百骸都暖透了,连脚尖都是热的。 饭后,沈青青手脚麻利地收拾着碗筷。 韩知林则提着水壶,走到灶台边,往那口大铁锅里添水,准备烧些热水洗漱。 等她把桌子擦干净,锅里的水也开始冒出细密的热气。 两人并肩坐在温热的炕沿上,谁也没说话,只是静静地听着。 锅里烧水的声音,咕嘟咕嘟,带着抚慰人心的节奏。 远处传来隐约的欢声笑语,像是从另一个世界传来,却又衬得这屋里的静谧愈发珍贵。 “想家吗?” 韩知林的声音忽然在旁边响起,低沉而清晰。 沈青青愣了一下。 想家吗? 这个词像一把钥匙,猝不及防地打开了她心底尘封的角落。 想的,怎么会不想。 她想起那间只有三十平米的出租屋,想起楼下便利店彻夜不熄的灯光,想起加班深夜里那碗热气腾腾的泡面。 那是属于另一个时空,属于另一个沈青青的,再也回不去的家。 喉咙有些发紧。 “有点。” 她轻轻吸了口气,让自己的声音听起来不那么异样。 然后转头看向韩知林,昏黄的灯光在他脸上投下柔和的阴影。 “但你在这儿,这里也像家了。” 这不是一句情话,而是她此刻最真实的心声。 韩知林沉默地看着她,片刻后,伸出手,轻轻握住了她的。 他的手掌温暖干燥,指腹上带着长期劳作磨出的薄茧,摩挲着她的手背,那粗糙的触感却让她觉得无比安心。 “对我来说——” 他看着她的眼睛,一字一句,清晰而郑重。 “有你在的地方,就是家。” 沈青青只觉得一股热流直冲眼眶,眼前瞬间便蒙上了一层水汽。 她没说话,只是把头轻轻地、全然信赖地,靠在了他的肩膀上。 窗外,不知是哪户人家点燃了一挂长长的鞭炮,噼里啪啦的炸响声骤然划破了冬夜的寂静。 这仿佛是一个信号。 第289章 除夕夜的意外,被打的两人 紧接着,远远近近的鞭炮声都应和着响了起来。 此起彼伏,震耳欲聋,将整个村庄都笼罩在一片喧腾之中。 旧岁,就在这一片震天的喧闹中轰然辞去。 新年,踏着这漫天响亮的爆竹声,来了。 而在这方新居里,沈青青和韩知林握紧彼此的手,静静地听着屋外的人间烟火,心里满是对未来的期许。 这热闹不知持续了多久。 窗外零星的爆竹声渐渐稀疏,远处的欢声笑语也慢慢低了下去。 夜,似乎又恢复了它本来的宁静。 可就在这份宁静之中,一阵急促而杂乱的脚步声却由远及近,在寂静的雪地里显得格外突兀。 那声音踩在厚厚的积雪上,发出“咯吱、咯吱”的闷响,速度极快,透着一股慌不择路的味道,直直地朝着知青点的方向而来。 沈青青和韩知林几乎是同时一僵,那份温馨的静谧瞬间被打破。 两人对视一眼,都从对方眼中看到了警惕。 这大除夕的夜里,家家户户都在守岁,谁会这么不要命似的在外面跑? 韩知林反应极快。 他松开沈青青的手,无声地站起身,几步走到门口,将那扇虚掩的木门拉开一道缝,侧耳朝着院外倾听。 沈青青也跟着站了起来,紧张地盯着他的背影,大气都不敢出。 脚步声越来越近,还夹杂着粗重的喘息和压抑的哭腔,听声音不止一个人。 “砰砰砰!” 还没等他们分辨清楚,知青点前院的大门被人擂得山响。 那力道之大,像是要把门板拆了。 紧接着,一个带着哭音的尖利女声划破了夜空:“开门!快开门啊!救命啊!” 沈青青心里咯噔一下,脸色瞬间变了。 韩知林眉头紧锁,压低了声音对沈青青道:“你待在屋里别动,我去看看。” 他说完,没等沈青青回应,便转身抄起一根烧火用的铁钳,快步往前院走去。 沈青青哪里待得住,她心里七上八下的,也顾不上别的,披上外衣就跟了出去。 绕到前院时,正看到几个男知青也披着衣服从屋里冲了出来,一脸的惊疑不定。 知青点的大门已经被韩知林拉开,门外的情景让所有人都倒吸了一口凉气。 只见一个二十五六岁的女人,头发散乱,脸上又是泪又是雪。 一只袖子被撕开了一条大口子,露出里面红色的毛衣。 她正死死地拽着一个人,那人穿着件半旧的棉袄,半边脸肿得老高,嘴角还挂着血丝。 这两人沈青青都不认识。 心里正好奇这是什么人,刚从知青点集体宿舍出来的邓玉玲在一旁给她解了惑。 “林雯,你们这是……” 沈青青闻言连忙问道:“邓知青,这两人你认识?” 经过介绍,沈青青才知道,这女人竟然也是苏河大队的知青,叫林雯,下乡好几年了。 只是在沈青青下乡之前,林雯嫁给了王家屯大队的王卫东,就搬到王家屯大队去了。 所以,沈青青从来没见过她。 那被打的男人,正是她的丈夫,王卫东。 此时,在他们身后不远处,七八个手持棍棒的男人正骂骂咧咧地追过来。 为首的是一个三角眼的中年男人,沈青青认得。 那是王家屯的生产队长,王大柱。 “好啊!王卫东,你个吃里扒外的狗东西,偷了队里的东西还敢跑!” 王大柱看到院门打开,三角眼里凶光毕露,手里的木棍往地上一顿,恶狠狠地说道:“今儿个就是天王老子来了也保不住你!” 王卫东吓得浑身发抖,一个劲儿地想往林雯身后躲。 林雯却像一只被惹急了的母鸡,张开双臂将他护在身后,对着王大柱那伙人尖声叫道:“你们凭什么打人!还有没有王法了!” “王法?” 王大柱像是听到了天大的笑话,狞笑一声。 “在王家屯,老子说的话就是王法!” “他偷了队里准备卖给食品站的野猪肉,人赃并获,我们这是清理门户!” “你们苏河大队的知青,少管闲事!” 说着,他一挥手,身后几个壮汉便呼啦一下围了上来。 “都别过来!” 孙远见状,大喝一声,也从门后抄起了一根顶门的木杠子,和韩知林一左一右地挡在门口,与那伙人对峙起来。 “这是苏河大队的地界,不是你们王家屯!” 韩知林的声音冷静得像冰。 他握着铁钳的手稳稳地横在胸前,清冷的目光扫过对面每一个人。 “大年夜的,你们带着家伙闯到我们知青点,到底是谁没有王法?” 他的气势沉稳,眼神锐利,硬是让那几个冲在前面的汉子下意识地停住了脚步。 王大柱被噎了一下,脸色涨得发紫. “他王卫东偷东西,我们是来抓贼的!天经地义!” “抓贼?” 沈青青从韩知林身后站了出来,目光落在抖如筛糠的王卫东身上,冷声问道:“到底怎么回事?” 林雯看着沈青青镇定的模样,像是找到了主心骨,哭着喊道:“他们冤枉人!” “卫东他没有偷东西!” “是大队长的儿子王铁军,他欠了卫东的钱,今天拿了块肉来抵账,说是他自己打猎得的!” “我们刚把肉炖上,王大柱就带人冲进我们家,不分青红皂白就打人,还说我们偷了队里的年货!” “放你娘的屁!” 王大柱一口浓痰吐在雪地上。 “那野猪是队里套住的,就放在我家院里,等初二送去食品站换钱的!” “王铁军那个兔崽子怎么可能拿得到?” “分明就是你们俩里应外合偷的!” “我们没有!” 林雯急得直跺脚,眼泪掉得更凶了。 沈青青心里飞快地盘算着。 这事儿听起来,更像是王家屯内部的矛盾。 王卫东这个人她之前虽然没见过,可这会儿看表现,是个懦弱无能、胆小如鼠的,说他敢去偷生产队的东西,她还真不信。 八成是像林雯说的,被那个王铁军给坑了,王大柱这是拿他们当替罪羊呢。 可眼下这情况,讲道理是讲不通的。 第290章 沈青青发威,事情解决 对方人多势众,硬碰硬,他们几个知青肯定吃亏。 “王队长——” 沈青青忽然开口,声音不大,却清晰地压过了现场的嘈杂。 “你说王卫东偷了你们队里的肉,可有证据?” 王大柱愣了一下,似乎没想到这个看起来娇滴滴的女知青敢站出来质问他。 他哼了一声:“证据?我们从他家锅里捞出来的肉就是证据!” “那可不一定。” 沈青青的语气依旧平静。 “也许真如林雯所说,是王铁军给他的呢?” “你们王家屯丢了东西,不到自己村里查清楚,反而跑到我们苏河大队来撒野,是不是觉得我们大队没人了?” 她故意把“苏河大队”几个字咬得很重。 果然,王大柱的脸色变了变。 跨村打人,这事儿说出去可大可小。 再说了,这苏河大队的张大源那老货,也不是个好对付的。 他正犹豫着,身后一个汉子不耐烦地嚷嚷起来:“队长,跟他们废什么话!” “一个偷东西的贼,一个城里来的臭知青,打了就打了!” “先把人带回去再说!” 这话像是一颗火星,瞬间点燃了火药桶。 王大柱心一横,三角眼里凶光再现。 “少他妈废话!” “给我上!把王卫东那个鳖孙给我抓回去!” 他一声令下,身后的几个汉子立刻挥舞着棍棒冲了上来! “你们敢!” 韩知林和孙远立刻举起手里的武器迎了上去。 后面赶过来的没回家过年的陆文章,也举着棍子迎了上去。 场面瞬间乱成一团。 木棍与铁钳、木棍与木棍碰撞,发出刺耳的声响。 孙远虽然人高马大,但毕竟没打过这种野架,一时间只能勉强招架。 韩知林则沉稳得多,他手里的铁钳使得灵活,专门照着对方的手腕和胳膊肘这些地方招呼,一时间倒也逼得两个汉子近不了身。 陆文章没什么章法,只能勉强对付一个人。 可对方人多,很快就有两个人绕过了他们,直奔躲在后面的王卫东抓去! 林雯尖叫一声,死死地抱着王卫东不放手。 一个汉子不耐烦,抬手就朝林雯的胳膊挥了一巴掌! “啪”的一声脆响,林雯被打得一个趔趄,差点摔倒。 沈青青看得一股火气直冲头顶。 她脑子里嗡的一声,也顾不上那么多了,转身冲回前院知青点的屋子里,在灶台边摸索了一下,抄起那把沉甸甸的菜刀就冲了出来! “都给我住手!” 一声清脆的厉喝,让混乱的场面为之一滞。 所有人都下意识地停下了动作,循声望去。 只见清冷的月光下,那个平日里总是笑语盈盈、看起来温和无害的女知青,此刻正站在台阶上。 她手里握着一把明晃晃的菜刀,刀刃在雪光的映照下泛着森冷的寒光。 她的脸上没有丝毫惧色。 一双平日里总是含着笑意的杏眼,此刻却像淬了冰,冷冷地扫过在场的每一个人。 那眼神里的狠厉和决绝,让王大柱那伙人心里莫名地打了个突。 “今天是大年三十——” 沈青青的声音不高,却一字一顿,清晰地传到每个人耳朵里。 “你们跑到我们苏河大队的地盘上,打我们的人,砸我们的门。” “真当我们是泥捏的,可以任由你们搓扁揉圆?” 她举起手里的菜刀,刀尖直指王大柱。 “我不管你们王家屯丢了什么,也不管王卫东是不是被冤枉的。” “但今天,林雯是我们知青点的人,她被你们打了,这事就不能这么算了!” “你想怎么样?” 王大柱被她一个黄毛丫头指着,脸上有些挂不住,色厉内荏地吼道。 “不想怎么样。” 沈青青扯了扯嘴角,露出一抹冰冷的笑。 “我这人没什么大本事,但胆子还算大。” “你们今天要是再敢动我们一下,我这把刀可不长眼睛。” “到时候捅了谁,伤了谁,那也是我正当防卫。” “就算闹到公安那里,我也有理说!” 她这番话说得狠,完全不像一个十七八岁的姑娘家能说出来的。 那股子不要命的架势,让王大柱这伙平日里横行乡里的人,都感到了一股寒意从脚底板升起。 他们打架闹事是常有的,可谁也不想闹到公安那里去。 场面一时间僵持住了。 就在这时,村子里传来一阵杂乱的脚步声和人声。 “咋回事儿啊?大半夜的吵吵闹闹!” “好像是知青点那边!” 是村里被惊动的队员们。 很快,大队长张大源披着件棉袄,手里提着个马灯,带着十几个壮劳力匆匆赶了过来。 看到知青点门口对峙的场面,再看看沈青青手里明晃晃的菜刀,张大源的脸当场就黑了下来。 “王大柱!你他娘的带人跑到我们苏河大队来干什么!” 张大源一声怒吼,声如洪钟。 王大柱看到张大源带着人来了,气势顿时矮了半截。 他强撑着说道:“张大队长,你来得正好!” “你们知青点的女婿偷了我们队里的东西,我们是来抓人的!” “放你娘的屁!” 张大源把马灯往地上一放,走上前一把就揪住了王大柱的衣领。 “人证物证呢?” “大年夜你带人打上门来,欺负我们苏河大队没人是不是!” 苏河大队的队员们也都围了上来,一个个怒目而视。 这是他们村的知青,现在被人堵在门口欺负,这口气谁能咽得下? 王大柱一看这架势,知道今天这人是带不走了,讨不到任何便宜,心里顿时萌生了退意。 沈青青见状,知道火候到了。 她慢慢放下手里的菜刀,但依旧紧紧握在手里,对着张大源说道:“大队长,王队长说王卫东偷了他们队里的肉。” “可林雯却说,那肉是王铁军拿来抵债的。” “这事儿内情到底如何,我看还得查清楚才行。” 她顿了顿,目光转向王大柱。 “王队长,大过年的,谁也不想把事情闹大。” “我看不如这样,明天一早,我们大队长带着凌薇和王卫东,去你们王家屯,当着你们村干部的面,把王铁军也叫来,三方对质。” 第291章 除夕夜话,分享秘密 “如果真是王卫东偷的,我们绝不包庇,任由你们处置。” “可如果他是被冤枉的……” 她的声音冷了下来:“那今天你们打伤林雯这笔账,咱们也得好好算算!” 张大源立刻会意,松开王大柱的衣领,沉声道:“青青说的对!” “王大柱,明天我们亲自上门!” “到时候要是查出来是你儿子搞的鬼,你看我怎么收拾你!” 王大柱脸色一阵青一阵白。 他心里也清楚,这事儿八成跟自己那个不争气的儿子脱不了干系。 眼下苏河大队人多势众,再纠缠下去只会更丢脸。 他狠狠地瞪了缩在后面的王卫东一眼,咬着牙道:“好!明天就明天!我等着你们!” 说完,他一挥手,带着自己的人,骂骂咧咧地离开了。 一场剑拔弩张的冲突,总算暂时平息了。 直到王家屯那伙人的身影消失在夜色中,沈青青才觉得手心一片冰凉,握着菜刀的指节因为用力过猛而阵阵发白。 她长长地舒了一口气,一股后怕混杂着疲惫涌了上来,腿肚子都有些发软。 韩知林走到她身边,不动声色地从她手里拿过那把菜刀。 然后伸出另一只温暖干燥的手,紧紧地握住了她冰凉的手。 “没事了。”他低声说。 那简单的三个字,像一股暖流,瞬间驱散了沈青青心底的寒意。 她抬头看向他,只见他清隽的脸上沾了几点雪花,眸色在夜色里显得格外深沉。 那里面有关切,有后怕,还有一丝她看不懂的复杂情绪。 见事情处理完了,两人回到屋内。 大过年的遇上这事,沈青青也是挺无语的。 不过,她也没有太过在意。 相信明天大队长会把这件事处理好的。 窗外零星的爆竹声渐渐稀疏,远处的欢声笑语也慢慢低了下去。 火墙散发着均匀的热量,炕上暖烘烘的,整个屋子里弥漫着一种吃饱喝足后的慵懒安宁。 沈青青的头还靠在韩知林肩上,两人谁都没动,就这么静静地坐着。 她的手被韩知林握着,温暖从指尖一直传到心口。 “韩知林。” 沈青青忽然开口,声音很轻,像怕惊扰了这屋里的静谧。 “嗯?” 韩知林偏过头,温热的呼吸拂过她的发顶。 沈青青坐直了身体,却没有松开他的手。 灶膛里的余火透过灶台缝隙漏出一点昏黄的光,映在她脸上,光影明明暗暗。 她深吸了一口带着柴火暖意的空气,像是下定了什么决心。 “有件事……我一直没告诉你。” 韩知林没说话,只是静静地看着她。 目光沉静而温和,像是无声地在说:我在听,你说什么我都听。 “其实……我有一个秘密。” 沈青青的声音更轻了,几乎要淹没在窗外偶尔传来的风声里。 “一个很大的秘密。” 她顿了顿,似乎在斟酌措辞,指尖无意识地在他掌心蜷缩了一下。 “我想,你应该已经发现了一些蛛丝马迹。” 毕竟,韩知林这人可不是一般地聪明。 沈青青继续说道:“我一个人过日子,明明什么都没有,却总能拿出些新鲜东西。” “那些不合时节的番茄、黄瓜,还有鸡蛋,后来的山核桃、蜂蜜……” “我家里明明只有只会欺负我的父亲和继母,可我手上……” “好像总是不缺钱,也不缺票。” 韩知林的眸子在昏暗中微微一凝,握着她的手也下意识地紧了半分。 他当然发现了。 从她刚来不久,就能拿出白面馒头。 到后来,时不时出现在饭菜里的新鲜蔬菜。 他不是没有疑惑过,只是看她不愿多说,便从未追问。 他只当她有自己的门路和机缘。 每个人都有不想为人知的过往,他尊重她。 “其实——” 沈青青抬起另一只手,在两人之间比划了一下,似乎想找一个合适的形容词。 “我有一个……随身空间。” “随身空间?” 韩知林重复了这个词,语气里带着一丝极轻的、纯粹的询问。 这不是怀疑,更像是初次听到一个陌生名词时的确认。 “嗯,就像古书上说的‘须弥纳芥子’那种,一个独立的、随身携带的小世界。” 沈青青努力用这个时代的人能理解的方式来描述。 “里面有土地可以种庄稼,有地方可以养牲畜,有池塘可以养鱼,还有一个仓库可以储存东西。” 她说到这里停了下来,紧张地观察着韩知林的反应。 想象中的震惊、怀疑,甚至是恐惧,都没有出现在他脸上。 他只是微微蹙起眉,那双深邃的眼睛里流露出思索的光芒,像是在将她说的这些话,与他之前所有的观察和疑惑,一一进行比对、验证。 过了好一会儿,他才开口,声音一如既往地沉稳。 “所以那些东西……” “都是从空间里来的。” 沈青青立刻接过话。 见他没有排斥,心里稍稍松了口气,话也说得顺畅了些。 “刚开始只是一个很小的菜园,后来慢慢升级,现在能种不少东西了。” “我还在里面养了鸡和鸭,种了些果树……” 她怕他不信,或者无法理解,干脆一股脑地往下说。 “总之就是一个随身农场,能种田养殖,能储存东西。” “里面的作物不分季节,长得特别快。” “而且……味道比外面的要好很多。” 韩知林沉默了片刻。 灶膛里最后一根柴火“噼啪”一声裂开,溅出几点细小的火星,又迅速熄灭。 屋子里安静得只剩下彼此的呼吸声。 “危险吗?” 他突然问出的三个字,让沈青青准备好的一大堆解释都卡在了喉咙里。 她愣住了,没想到他最先关心的竟然是这个。 一股暖流毫无预兆地涌上心头,冲散了她所有的忐忑。 “不危险,它很安全。” “只要我自己注意,别被人发现就好。” “那就好。” 韩知林点点头,仿佛放下了心中最大的石头。 他随即又问,目光仔细地打量着她。 “身体有没有不舒服?使用它需要付出什么代价吗?” 第292章 韩知林的反应 这个时代的人,对于超出认知的事物,总会下意识地与“代价”联系起来。 “没有代价。” 沈青青用力地摇了摇头,嘴角不自觉地带上了一丝笑意。 “它就像一个闯关游戏,我只要在里面努力‘种地’,它就会‘升级’,然后解锁更多的功能。” “对我本身没有任何损害,也不用我亲自去劳作,意念一动就可以种植、收获。” “小麦磨粉,宰杀牲畜……也都可以这么操作。” 说完,她觉得光用嘴说还是太抽象了。 她看着韩知林,轻声说:“你别动。” 说着,她心念一动,两人的面前,原本空无一物的炕面上,凭空出现了一个红彤彤、还带着水珠的苹果。 紧接着,又是一个,又是一个。 很快,几个苹果旁边又多了一小捧颗粒饱满的花生。 甚至还有一只扑腾着翅膀、被无形的力量束缚住的活鸡。 韩知林看着这近乎神迹的一幕,瞳孔猛地一缩。 他伸出手,指尖极其缓慢地碰了碰那个最近的苹果。 触感冰凉而坚实,是真实不虚的存在。 他抬起头,看向沈青青,眼底的震撼再也无法掩饰。 过了许久,他才长长地、无声地吐出一口气,然后伸手将那只还在挣扎的鸡拿开,重新握紧了她的手。 “你告诉我这些……是打算?” “我们年后就要结婚了——” 沈青青看着他的眼睛,一字一句地说得无比清晰。 “以后要在一个屋檐下生活,每天同进同出,我有很多事瞒不住你。” “而且……我也不想再瞒着你。” 她停顿了一下,声音低了下去,带着一种全然的信赖。 “在这个世界上,你是唯一一个,让我愿意分享这个秘密的人。” 守着一个巨大的宝藏,却要时时刻刻提心吊胆,那种滋味并不好受。 她不想婚后还要在他面前遮遮掩掩,为了一棵白菜、一个鸡蛋的来历而编造谎言。 她既然选定了他,便愿意交付自己的信任。 韩知林的心像是被什么狠狠撞了一下。 一种复杂而滚烫的情绪在他胸腔里翻涌。 他看着沈青青在昏暗中依然明亮的眼睛。 那里有坦诚,有期待,还有一种毫无保留的交付。 “青青——” 他轻轻唤她的名字,声音有些沙哑。 “谢谢你告诉我。” “你不觉得……我很奇怪吗?” 沈青青忍不住问:“不害怕?不怀疑我是什么妖怪之类的?” 韩知林摇摇头,目光专注而认真。 “我早就察觉到你身上有秘密。” 他语气平静。 “虽然不知道具体是什么。” “但对我来说,你就是沈青青,我认识的、喜欢的沈青青。” “至于你有什么秘密,那是你的。” “你愿意说,我就听;你不愿意说,我也不会问。” 他顿了顿,握着她的手又紧了几分,郑重地说:“现在你愿意告诉我,我很高兴。” “不是因为这个空间有多神奇,而是因为……你愿意让我走进你最深的秘密里。” 沈青青的眼眶瞬间就热了。 她知道韩知林聪明,接受能力强, 但没想到他能这么平静、这么自然地接受这一切,甚至反过来安抚她的不安。 “还有一件事——” 她深吸一口气,决定把所有的一切都摊开来说。 “关于我的家庭,我之前说得不太详细,其实……” 她把自己在那个“家”里的真实处境重新梳理了一遍——母亲早逝,父亲漠视,后母工于心计,继母带来的姐姐处处排挤。 说到被设计下乡时,她的语气很平静,像是在说一个与自己无关的故事。 “他们想让我在乡下吃苦,最好一辈子烂在这里,永远别回去。” 沈青青扯了扯嘴角,露出一丝冷笑。 “但我过得很好,比在那个所谓的‘家’里好一万倍。” 韩知林的眉头紧紧地拧了起来。 他知道沈青青家里情况复杂,但没想到竟然恶劣到了这种地步。 “所以你来的时候,带的那些东西……” “嗯,那都是我自己准备的。” “我母亲留下来的东西我全都带走了。” 沈青青坦然承认。 “而且……我也没让他们好过。” 她把自己如何利用空间搬空家里的贵重物品,如何神不知鬼不觉地给继姐报名下乡,如何让那对自私的母女自食恶果的过程简要说了一遍。 说到最后,她抬眼看向韩知林。 “你会不会觉得,我心机太深,手段太狠了?” “不会。” 韩知林回答得毫不犹豫,眼底甚至闪过一丝冷意。 “她们先害你,你只是保护自己。” “我只恨自己没能早点认识你,让你一个人扛了这么多。” 沈青青摇了摇头,心底最后一丝阴霾也彻底散去。 “都过去了。现在我有你了,还有了真正属于自己的家。” 她握紧他的手,眼里重新燃起亮光。 “以后我们好好过日子,把这里经营得红红火火的。” “好。” 韩知林郑重地应道。 他看着炕上那些凭空出现的物什,思维已经开始快速运转起来。 “对了,你那个空间……以后需要我帮忙吗?” “比如,把里面的东西拿出来卖掉之类的?” 沈青青眼睛一亮:“可以吗?” “当然。” 韩知林理所当然地说:“我们是一家人,你的事就是我的事。” “种地养殖我不在行,但可以学。” “而且,有些事你一个姑娘家不方便出面,我去做,更安全。” “现在倒没什么需要特别帮忙的。” 沈青青想了想:“就是以后我们结婚了,住在一起,我进出空间可能会频繁些,你得帮我打掩护。” “这个简单。” 韩知林点头。 “以后你想用空间,就跟我说一声,我守在外面。” “就说你在屋里写稿子或者看书,不会有人怀疑的。” 他顿了顿,又问,语气里带上了几分好奇和规划的意味。 “空间里现在……主要都种了些什么?” “有多大面积?除了鸡鸭,还能养别的吗?” 这个话题一打开,就好像开启了一个崭新的世界。 第293章 青青,新年快乐 沈青青来了兴致,开始详细地跟他描述起自己那个神奇的农场。 “现在是五级农场,有五十块黑土地,一口灵泉,一个养殖场,还有一个小池塘……” 两人就这么坐在炕沿上,低声聊起了空间的规划。 不知不觉,窗外的天色已经从深黑转为沉沉的靛青,离天亮不远了。 韩知林听着她的描述,脑海中已经开始构思起一个庞大而细致的计划。 这个秘密,不仅不会成为他们之间的隔阂,反而将成为他们未来生活的巨大助力。 只是,这个助力究竟能发挥到多大的地步,还需要一步步地去探索和验证。而在 韩知林的思路清晰得吓人,几乎是沈青青刚一提及土地数量和作物种类,他就能立刻在脑子里构筑起一套最有效率的轮作和产出方案。 从短期的蔬菜种植,到长期的果树培育,再到如何利用不同作物的时间差来最大化利用土地。 他甚至连以后拿出去交易时,不同物品之间如何组合才能规避风险都考虑到了。 沈青青听得入了神,只觉得眼前这个男人像是给她打开了一扇新世界的大门。 她空有宝山,之前却只是凭着一股朴素的直觉在摸索。 而韩知林则是在为这座宝山绘制一份精确到毫米的藏宝图。 不知不觉,窗外的喧嚣彻底沉寂下来。 远处的灯火也一盏盏熄灭,整个苏河大队都沉入了深夜中。 “呀,这么晚了。” 沈青青无意中瞥了一眼手腕上的表,吓了一跳。 表盘上的时针已经指向了十一点,这在习惯了早睡早起的乡下,几乎等于熬了个通宵。 她赶紧从炕上跳下来,“我得回去了,明天一早还要去给队里的婶子们拜年呢。” 韩知林眼底闪过一丝不舍,但还是立刻起身,从墙上取下她那件厚实的棉袄,细心地帮她展开。 “我送你。” “不用不用,就几步路,黑灯瞎火的你再出来一趟。” 沈青青一边伸手穿袖子,一边摆手拒绝。 这屋子里的暖意让她有些犯懒,不想再让他折腾。 他却没听,。 自顾自地拿过她的围巾,手法熟练地帮她围好,严严实实地护住了脖子。 “走吧。” 他说着,已经率先拉开了门。 一股夹杂着硝烟味的冷风瞬间灌了进来,让沈青青打了个哆嗦,刚升起的睡意也跑了个精光。 她没再坚持,跟在他身后走出了屋子。 夜色深沉,没有月亮,只有稀疏的几颗寒星在天幕上微弱地闪烁。 从韩知林的新家到大队长家不过几十米的距离,两人踩着积雪,发出“咯吱咯吱”的轻响,在这万籁俱寂的夜里显得格外清晰。 到了大队长家院门口,沈青青停下脚步,转过身来。 黑暗中,她看不清韩知林脸上的表情,却能清晰地感受到他那专注的目光。 “韩知林。”她轻声开口。 “嗯?” 他的声音在寒冷的空气中带着一丝低沉的暖意。 “新年快乐。” 沈青青的嘴角弯了起来,露出了一个大大的笑容。 黑暗中,她听到他低低地笑了一声,那笑声仿佛能驱散冬夜的寒气。 “新年快乐,青青。” “那我进去啦,你也快回去睡吧。” 她笑着朝他挥了挥手,转身推开了院子的木门。 脚步踏入院子的那一刻,她只觉得整个人都轻快得像是要飘起来。 心里那块压了许久的大石头终于被搬开了。 最深的秘密分享给了最信任的人。 而那个人非但没有惊惧,反而与她一同规划起了未来。 这种被全然接纳和珍视的感觉,让她觉得这个寒冷的冬夜,都变得无比温暖。 未来的路,终于不再是她一个人提心吊胆地走了。 沈青青轻轻带上房门,将屋外凛冽的寒风与身后那道深沉的视线一同隔绝。 她脱下棉袄,手脚麻利地上了炕,钻进被窝里,身体因为心头的火热而丝毫不觉得冷。 窗外,不知是哪户人家睡得晚,又突兀地响起了一挂鞭炮。 噼里啪啦的炸响像是为这漫长的旧岁做了最后的送别。 听着这最后的声响,沈青青抱着被子,在黑暗中无声地笑了。 新的一年,真的开始了。 一个崭新的,充满了无限可能的一年,正静静地等待着天亮。 大年初一的清晨,是被村子里远远近近的鞭炮声唤醒的。 沈青青从翠英婶子家温热的土炕上坐起来,身上盖着的被子带着阳光晒过的干爽味道。 她听着窗外此起彼伏的爆竹声,嘴角不自觉地扬了起来。 昨夜和韩知林分享了自己空间的秘密,她感觉像是卸下了一副无形的重担,心里前所未有的踏实和轻松。 她之所以要在这个时间节点上跟他坦露这个秘密,一方面的确是因为结婚后两人朝夕相处使用空间不可能一点痕迹都没有。 但要是因此不使用空间农场了,生活品质肯定会受影响。 空有金手指还让自己的日子过得苦哈哈的,沈青青觉得完全没有必要。 至于韩知林会不会背叛她这件事情,她也不是没有考虑过。 可现阶段沈青青选择了相信。 退一万步讲,若真有那么一天,她沈青青也有自己的退路。 她正想着,门就被敲响了。 沈青青不用看,就知道是翠英婶子。 她起床套上棉衣,才去开门。 “吱呀”一声,房门被轻轻拉开。 “青青起来啦?” 翠英婶子探进头来,脸上挂着过年特有的喜气洋洋的笑容。 她见沈青青已经醒了,便端着一个粗瓷大碗走了进来。 碗里是刚出锅、冒着腾腾热气的饺子。 “快,趁热吃几个,咱们一会儿还得去村里拜年。” 一股浓郁的猪肉白菜馅的香气扑鼻而来,瞬间勾起了沈青青的食欲。 她连忙接过碗:“婶子,您太客气了,我自己去厨房盛就行。” “那哪儿成,今天可是大年初一,金贵的饺子可不能凉了。” “凉了就没有这味道了。” 翠英婶子把碗塞到她手里,又麻利地帮她把炕桌从旁边搬到炕的中间。 第294章 各自忙碌的生活 “韩知青一早就过来了,在跟你队长叔说话呢,就等你。” “你赶紧的,拾掇拾掇再吃。” 听说韩知林已经来了,沈青青心里一暖,加快手上的动作。 她刷完牙又用温水擦了脸,又用手沾水简单梳理了一下头发,编成一条油光水滑的麻花辫垂在身前。 洗漱完,她这才端起饺子吃了起来。 等她收拾妥当走出屋子。 来到正屋,她一眼就看见了坐在堂屋八仙桌旁的韩知林。 此时,他正侧着头,认真听着大队长张大源说着什么。 晨光从门外照进来,在他清隽的侧脸上镀上了一层柔和的光晕。 听到脚步声,他立刻转过头来。 目光落在她身上,那双总是清冷的眸子瞬间就柔软了下来。 “队长叔,新年好。” 沈青青走上前,大大方方地拜了个年。 “哎,新年好,新年好!” 张大源笑呵呵地应着,从兜里摸出一个红纸包,就要往沈青青手里塞。 “来,拿着,队长叔给的压岁钱。” 沈青青吓了一跳,连连摆手。 “叔,这可使不得,我都多大了,哪还能要压岁钱。” “拿着拿着,在我们这儿,没结婚的都是孩子!” 张大源硬是把那个薄薄的红纸包塞进了她的口袋,又对韩知林道:“一会儿你们俩,就去孙会计家、老周头家那几户转转,给几个长辈拜个年就行,别家就不用去了。” 吃过早饭,两人便提着准备好的年礼出了门。 年礼很简单,每家一包红糖,或是一包白糖,用红纸包着,再用麻绳仔细捆好。 这在乡下,已经是能拿得出手的极体面的年礼了。 走在积雪覆盖的村路上,脚下发出咯吱咯吱的声响。 空气清冽,吸进肺里带着一股冰雪的甜味。 村里比往日热闹了许多。 穿着新衣裳的孩子们在路上追逐打闹。 不时点燃一两个鞭炮,然后捂着耳朵笑着跑开。 大人们则三三两两地聚在一起,嗑着瓜子,说着闲话,脸上都洋溢着节日的喜悦。 他们先去了孙会计家。 孙会计的母亲是个慈祥的老太太,拉着沈青青的手,把她从头到脚打量了一遍。 嘴里不住地念叨着“好闺女,真俊”,又一个劲儿地往他们口袋里塞自家炒的南瓜子,催着他们早点结婚,早点生个大胖小子。 从孙会计家出来,又去了村里几户德高望重的老人家。 每到一处,都受到了热情的招待。 虽然只是稍坐片刻,说几句吉祥话,但那种被全村人接纳和祝福的感觉,像一股暖流,熨帖着沈青青的心。 这是她在现代社会那座钢筋水泥的城市里,从未感受过的、朴实而真挚的邻里情谊。 队里的人对知青们可不都是这么态度。 沈青青能这么受欢迎,那也是她自己用心经营而来的结果。 “累不累?” 从最后一家出来,韩知林见她脸颊被寒风吹得有些发红,轻声问道。 沈青青摇了摇头,呼出了一口白气。 “不累,就是觉得……这样挺好的。” 韩知林看着她亮晶晶的眼睛,唇角也微微上扬。 “那我们回去?” “嗯。” 沈青青点头。 接下来的几天,年节的热闹渐渐褪去,日子恢复了往日的节奏,却又有些不同。 初四开始,韩知林又开始了往县城跑的日子。 沈青青则安心待在他们新收拾出来的屋子里,伏在温热的土炕上,在那张当做书桌的炕桌上写她的小说。 钢笔尖在稿纸上沙沙作响,像春蚕食叶。 文艺队的排练还没开始,她想趁着这段时间多赶些进度。 她心里有数,等过几天排练正式开始,紧接着是正月二十的公社文艺汇演,再然后就是她和韩知林的婚礼。 这一连串的事情堆在一起,写作的时间肯定会被大大压缩。 所以这几天她格外勤奋,每天除了吃饭睡觉,大部分时间都埋首于稿纸之间。 韩知林虽然常往县城跑,但每天都会准时在晚饭前回村。 有时候会带回一包县城供销社处理的、稍微有些碎了的桃酥,有时候是一两本从废品站或是旧书店淘来的书。 他不再过问沈青青写作的具体内容。 只是在她写得累了、揉着手腕发呆时,会适时地递上一杯温水,或是提醒她该起来活动一下,休息眼睛了。 这种无言的默契与陪伴,让沈青青觉得格外安心。 初五这天,天色擦黑,韩知林刚从县城回来。 两人吃过晚饭,坐在改造好的西屋里。 桌上摊着沈青青最新写完的一章稿子。 煤油灯的光晕将小小的房间照得温暖而明亮。 韩知林正在看稿子,神色专注,长长的睫毛在眼睑下投下一片浅浅的阴影。 沈青青盘腿坐在他对面,双手托着下巴,心里有些忐忑地等着他的评价。 “怎么样?” 她终于还是忍不住问。 韩知林抬起头,放下稿纸,很认真地看着她说:“很好。” “人物的性格更丰满了,情节的转折也很自然,比之前更有深度。” 沈青青长长地松了口气,脸上露出笑意。 “那就好。我总怕写得太赶,质量会下降。” “不会。” 韩知林看着她,目光里带着毫不掩饰的欣赏。 “你很用心。” 窗外传来几声狗吠,远处有孩童嬉闹的声音隐约传来。 年味还未完全散去,但生活已经慢慢回归了日常的轨道。 “对了——” 沈青青忽然想起什么,看着他问道:“你最近往县城跑得这么勤,是在忙什么吗?” 之前韩知林时不时去县城,沈青青都没有过问。 可最近,他去得比往日都勤。 韩知林给她添水的动作顿了顿,沉默了片刻。 然后抬起头,迎上她的目光。 “其实,我也有些事情……想告诉你。” 沈青青怔了怔。 除夕夜,她将自己最大的秘密——那个神奇的农场空间,告诉了他。 而关于韩知林的过往,她所知道的,还仅限于那些表面的信息。 父母早亡,独自保住家业,在形势变化前捐出家产,然后主动下乡。 第295章 韩知林的过去 她能感觉到,这些简单的概括背后,一定隐藏着无数不为人知的艰辛。 “如果你愿意说——” 她放轻了声音,坐直了身体。 “我在听。” 韩知林微微一笑,那笑容里带着一丝自嘲,也有些许释然。 “其实也没什么不能说的。” “只是以前觉得,那些事情都过去了,说出来也没什么意义,不过是徒增烦恼。” 他站起身,走到窗边,背对着她,看着窗外被夜色渐渐吞没的院子轮廓。 “我父母是在我十二岁那年去世的。” 他的声音很平静,像是在说一件与自己毫不相干的旧事。 “父亲在外出谈生意时遇到了意外。” “母亲本就身体不好,听到噩耗,没撑多久也跟着去了。” “那一年,家里只剩下我一个人,还有一群……虎视眈眈的远房亲戚。” 沈青青的心猛地揪紧了。 她无法想象,一个年仅十二岁的孩子,要如何独自面对父母双亡的沉重打击,还要应付一群豺狼般的亲戚。 “那时候,很多人都劝我,说我还小,让我把家里的产业和房产都交给族里的长辈‘代为打理’,等我成年了再还给我。” 韩知林转过身,背靠着冰冷的窗台。 昏黄的灯光在他脸上投下明明暗暗的阴影。 “但我没同意。我父母留下的不只是钱财,还有不少产业和一些生意上的人脉关系。” “那些人想要的,可不止是‘代为打理’那么简单。” 他没说得很明白,可沈青青却听明白了。 说是“代为打理”,恐怕代着代着那些产业就不知道会变成谁的了。 这样的事情,无论在哪个时代,都不少见。 “你是怎么……” 沈青青问不下去,喉咙像是被什么堵住了。 “怎么保住的?” 韩知林接上她的话,嘴角勾起一抹淡淡的、却带着寒意的笑。 “靠狠劲,也靠运气。” “我翻出了爷爷当年捐赠物资资助革命时,上面给的嘉奖证明,拿着那张纸,直接找到了街道办。” “那些亲戚再怎么贪婪,也不敢在明面上做得太过火。” “剩下的,只要我死撑着不同意,他们也不敢明抢。” 他说得轻描淡写,但沈青青几乎能想象出当时的画面。 一个刚刚失去父母、半大点的孩子,独自一人,揣着一张泛黄的证明,去面对一群成年人的威逼利诱和机关单位的冷硬面孔。 那需要怎样的勇气和决绝? “就这样过了几年,我慢慢长大了,也学会了怎么跟那些人打交道,怎么做生意。” 韩知林继续说:“到十六岁的时候,我已经能独当一面了。” “家里的生意,甚至比我父亲在世时还要好一些。” 说到这里,他的眼神暗了暗,声音也低沉了下去。 “只是后来,形势变了。” “我察觉到风向不对,提前将大部分产业和财产都捐了出去。” “我家虽然算是红色资本家,但成分本就不算好。” “虽然捐了家产,但总有人在暗地里盯着,想找由头攀咬。” “与其留在城里被人当成靶子,不如主动申请下乡,图个清净。” 他从窗边走回到炕桌旁,在沈青青面前坐下看着她,握住了她放在桌上的手。 他的手掌温暖而干燥,带着常年劳作留下的薄茧。 “这些,我原本觉得没有必要说,都是过去的事了。” “可是青青——” 他看着她的眼睛,目光深邃而郑重。 “除夕夜你告诉了我你的秘密,现在,我也应该让你知道全部的我。” 他看着她的眼睛,目光深邃而郑重。 沈青青的心跳漏了一拍。 她反手握住他微凉的手,力道不自觉地加重了几分,像是在给他力量,也像是在给自己安抚。 “不,谢谢你告诉我这些。” 一瞬间,许多之前想不通的细节,此刻都有了答案。 她终于明白,为什么韩知林总能轻易地搞到各种紧俏物资。 为什么他对人情世故的洞察远超同龄人。 为什么他身上总有一种与这片土地格格不入的沉稳与矜贵。 那些,全都是被残酷的现实逼迫着,过早地背负起不属于他那个年纪的重担,所磨砺出来的印记。 他不是天生清冷,只是被迫用坚硬的外壳来保护自己。 “我最近总往县城跑,除了处理一些旧关系,主要是在忙活黑市的事。” 韩知林见她眼中满是心疼,便换了个稍微轻松些的话题,想让她从刚才沉重的故事里抽离出来。 “黑市?” 沈青青愣了一下。 她知道韩知林去县城有重要的事情要办,却没想到他会用这么直白的词。 “嗯。” 韩知林坦然地点头,嘴角甚至带上了一点玩味的笑意。 “说是黑市,其实也就是个大家私底下互通有无的地方。” “城里一些人家里有富余的票证或者工业品,乡下这边有人手里有粮食、山货。” “我做的,就是把这两边的需求对接起来,赚个差价和人情。” 他说得轻巧,但沈青青知道这绝非易事。 在这个年代,投机倒把可是重罪,一旦被抓住,后果不堪设想。 这不仅需要胆量,更需要缜密的心思和可靠的人脉。 “刚开始只是小打小闹,后来认识的人多了,路子也广了些。” 韩知林的声音压得很低,带着一种掌控全局的自信。 “你答应跟我处对象后,我就想,以后得给你更好的生活,不能总让你跟着我担惊受怕。” “所以,我把手伸得更长了些。” 他凝视着沈青青,眼底像是有星光在闪烁。 “现在,不只是咱们县,周边几个县,还有市里的路子,我也都搭上线了。” 沈青青倒吸一口凉气,看着眼前这个男人的眼神彻底变了。 她一直知道这人不简单,毕竟在原小说的后半段,这人可是成为了商业大佬。 却万万没想到,他竟然是这片区域地下交易网络的幕后大佬。 这已经不是小打小闹的投机倒把,这简直是在构建一个商业帝国的雏形! 佩服,由衷的佩服。 第296章 邓玉玲的消息 这个男人,无论放在哪个时代,都绝对是人中龙凤。 韩知林似乎很享受她这种震惊又崇拜的目光,嘴角的笑意更深了。 但他没有说的是,父母留下的关系网远比他描述的要复杂。 这些年他不仅在维系,更是在利用自己的能力,不动声色地发展着全新的、只属于他自己的人脉。 他骨子里就不是个安于现状的人,内心深处有一种近乎野兽般的直觉。 这种限制商业发展的日子,绝不会太长久。 社会要进步,国家要富强,经济的口子迟早会打开。 他现在所做的一切,都是在为那个终将到来的时代,提前布局。 “另外……” 韩知林似乎想起了什么,话语间有了一丝犹豫。 “我当初捐家产的时候,留了点后手。” 他凑近沈青青的耳边,温热的气息拂过她的耳廓,声音低得几乎只有他们两人能听见。 “我藏在一个很安全的地方。” “那些东西现在拿出来太扎眼,放在外面我也不放心。” 沈青青的心猛地提了起来,她瞬间就明白了他的意思。 “等以后有机会,我们回京市。” 他看着她的眼睛,一字一句道:“我带你过去,把那些东西,都收到你的空间里。” 他说得含糊,但沈青青听懂了。 在这个风声鹤唳的年代,有些东西的存在本身就是原罪。 而她的空间,无疑是这个世界上最安全的保险柜。 这是将身家性命都托付给她的信任。 “你……” 她的喉咙有些发干,千言万语堵在心口,最后只汇成了一句最简单的叮嘱。 “你一定要小心。” “我知道。” 韩知林笑了,握着她的手紧了紧,掌心的温度贴着她的肌肤。 “为了你,我也会万分小心的。” 两人相视一笑,煤油灯昏黄的光晕下,有些东西似乎变得不一样了。 那种彻底的、毫无保留的交付与信任,像一张无形的网,将他们的命运紧紧地缠绕在了一起。 初六这天,天刚蒙蒙亮,韩知林就又出门了。 他只说去县城办事,但沈青青知道,他是去处理那些“旧关系”和“后手”了。 心里虽然牵挂,但更多的是一种踏实的信任。 她关上院门,回到温暖的西屋。 土炕烧得暖烘烘的,她盘腿坐上炕桌前,铺开稿纸,继续写她的小说。 有了昨夜的交心,她感觉自己的心境都开阔了不少。 笔下的人物和情节也仿佛被注入了新的生命力,流畅地在纸上铺展开来。 写到酣畅处,她忽然停下笔,意念一动,手心就凭空出现了一个黄澄澄、圆滚滚的橘子。 她慢条斯理地剥开橘皮,清新的果香瞬间在小屋里弥漫开来。 如今韩知林知道了空间的存在,她终于不用再像以前那样束手束脚,吃点东西都得偷偷摸摸了。 这种感觉,简直不要太爽。 昨天晚上,她就光明正大地从空间里拎出一只处理好的肥鸡,炖了一锅香喷喷的鸡汤。 她对外只说是韩知林托人在县城买的。 而韩知林也十分配合地揽下了这个“锅”。 他甚至还煞有介事地跟大队长媳妇翠英婶子描述了一番在县城黑市买鸡是如何地不容易。 正美滋滋地吃着橘子,盘算着晚上是吃空间里的大白菜炖排骨,还是吃鲜嫩的鱼片粥时,屋门被敲响了。 “咚咚咚!” “沈知青!在家吗?” 是邓玉玲的声音。 沈青青心里一跳,飞快地将手里的橘子和桌上的橘子皮一股脑地用意念收回了空间。 做完这一切,她才不慌不忙地起身去开门。 “邓知青,快进来!” 她拉开门,脸上挂着自然的笑容。 “哎,在屋里待着实在没事,就想着来找你聊聊天!” 邓玉玲笑着走了进来。 自从两人一起参加了文艺宣传队,排练时常有接触,关系确实比从前那会儿亲近了不少。 搁在以前,邓玉玲是绝不会主动上门来串门的。 她手里还用报纸包着一小包东西,献宝似的递给沈青青。 “尝尝,我家寄来的炒瓜子,可香了!” 两人脱了鞋盘腿坐在炕沿上,中间铺着那张报纸,你一颗我一颗地嗑着瓜子。 邓玉玲是个话匣子,一打开就收不住,叽叽喳喳地说着过年这几天村里的趣事。 谁家半大小子放鞭炮,差点燎了邻居家的柴火垛,被他爹拎着耳朵揍得嗷嗷叫。 谁家的大姑娘去相亲,对方是公社一个干事的儿子。 据说彩礼给得特别高,引得村里好些人家都眼红。 …… 沈青青含笑听着,时不时插上一两句话,或是递上一杯热水。 这种平凡又琐碎的热闹,让她感觉自己真真切切地活在这个时代。 脚踩在这片土地上,心里格外踏实。 “对了,沈知青——” 聊得兴起,邓玉玲忽然凑过来,压低了声音,神神秘秘地说:“我跟你说个事儿,你可别往外传啊。” “我听说,咱们这次公社的文艺汇演,县里的领导也会来看呢!” “是吗?” 沈青青果然来了兴趣,身体也不由自主地前倾了些。 “你从哪儿听说的?” “就前两天,我去公社的国营饭店吃饭,刚好碰上几个公社的干部也在那儿。” “我就坐他们邻桌,听他们议论时说漏嘴的。” 邓玉玲一脸“我消息灵通吧”的得意表情。 “他们说,这次汇演县里特别重视,好几个领导都要来。” “要是哪个大队的节目表现得好,不光有奖励,还能在领导面前露大脸呢!” 沈青青的心思活络了起来。 这事她之前也听到过一些零星的消息。 甚至还有消息传出来,说公社汇演表现优秀的节目,后续还有机会到县里去演出。 县领导要来,这可是一个极好的机会。 如果他们的节目能出彩,不仅能给苏河大队争光,或许…… 还能为自己和韩知林争取到一些无形的好处。 两人又天南地北地聊了一会儿。 直到窗外的天色开始泛黄,邓玉玲才意犹未尽地起身告辞。 第297章 赶小说进度 送走邓玉玲后,沈青青回到屋里,却没有立刻继续写作。 她靠在炕沿上,静静地发呆。 邓玉玲带来的消息在她心里投下了一颗石子,漾开了一圈圈的涟漪。 过几天排练就要开始了,然后是汇演,再然后……就是她和韩知林的婚礼。 想到婚礼,她的脸上不自觉地泛起一丝温柔的微笑。 从那个冰冷的家,到这个陌生的苏河大队,她从未想过,自己会在这里找到一份归属感。 更没奢望过,会遇到一个可以全然信任、交付终生的人。 而现在,这一切都真实地发生了。 她重新拿起笔,蘸了蘸墨水,继续写她的小说。 笔下的人物正在经历磨难,前路坎坷 窗外的天色一点点暗沉下来,最终被浓郁的夜色吞没。 沈青青点亮了桌上的煤油灯。 暖黄色的光晕像一个温柔的罩子,将这方小小的天地笼罩起来,隔绝了屋外刺骨的寒风。 她写得太过专注,连门被推开的声音都没听见。 直到一个带着一身寒气的身影笼罩下来,她才受惊似的抬起头。 “回来啦?” 看到是韩知林,她紧绷的神经立刻松弛下来。 放下笔,轻轻活动了一下有些僵硬的手腕。 “嗯。” 韩知林应了一声,目光落在她写得密密麻麻的稿纸上,眼神不自觉地柔和下来。 “写了一天?” “差不多。” 沈青青站起身,想去厨房给他热饭。 “饿了吧?我去热饭。” “不用,我在县城吃过了。” 韩知林伸手拦住她,顺势将她冰凉的手握进自己温暖的掌心。 他从怀里掏出一个用油纸包着的小包,递到她面前。 “给你带了点心,县供销社今天刚到的新品,尝尝。” 沈青青好奇地接过纸包,小心翼翼地打开,一股浓郁的芝麻香气瞬间扑鼻而来。 里面是几块切得方方正正的芝麻糖,上面沾满了炒得焦香的白芝麻,看着就让人食欲大动。 “谢谢。” 她捏起一块放进嘴里,香甜酥脆,满口留香。 心头也像是被这块糖浸过一般,泛起丝丝缕缕的甜意。 两人围着炕桌坐下,简单吃了点东西,就着昏黄的灯光随意地聊着天。 韩知林说起今天在县城办事很顺利,几个关键的节点都打通了。 沈青青则把邓玉玲带来的关于文艺汇演的消息告诉了他。 平淡的对话,琐碎的日常,却让两颗心在不知不觉中贴得更近。 夜深了,韩知林照例送沈青青回大队长家。 村路上一片寂静,只有他们两人踩在雪地上发出的“咯吱”声。 韩知林很自然地牵起她的手,将她冰凉的指尖揣进自己棉袄的口袋里。 “再过几天就要开始忙了。” 沈青青轻声说,呼出的白气在清冷的空气中迅速凝结。 “嗯。” 韩知林握紧了她的手,口袋里的温度源源不断地传给她。 “再忙,也要照顾好自己。” 他准备忙完这几天就留在队里。 别的不说,做做后勤照顾一下她的生活还是可以的。 沈青青侧过头看他。 夜色中,他的侧脸轮廓有些模糊。 但那双眼睛却亮得惊人,像两颗坠入深潭的寒星,里面清晰地倒映着她的身影。 “我知道。” 她轻声回应,心里一片安然。 回到大队长家自己住的屋子,躺在温暖的土炕上,沈青青却没什么睡意。 她睁着眼睛,脑海里一会儿是舞蹈的动作,一会儿是婚礼的细节,一会儿又是韩知林深邃的眼眸。 未来的日子,忙碌而充实,充满了希望。 而此刻,回到知青点的韩知林,也没有立刻休息。 他坐在桌前,从怀里摸出一个陈旧的小本子,借着煤油灯的光,翻开。 上面用极小的字,密密麻麻地记录着一些名字、地址和事项。 那是他这些年苦心经营的关系网。 他仔仔细细地从头到尾看了一遍,将一些最新的进展在脑中过了一遍。 这个本子,还是交给青青放在她那空间里保存才好。 有些事,烂在肚子里,才是最安全的。 从今往后,他不再是那个凡事只能独自承受的孤家寡人了。 他有了沈青青,有了一个可以全然信任、让他愿意卸下所有防备的人。 那些沉重如枷锁的过往,似乎也因此变得轻盈了一些。 窗外,正月里的寒风依旧在呼啸,卷起地上的残雪,发出呜呜的声响。 但屋内的灯火,却温暖而明亮。 新的一年,新的开始。 两个曾经在各自世界里踽踽独行的孤独灵魂,终于找到了可以停靠的港湾。 而属于他们的故事,才刚刚翻开崭新的一章。 初七初八两天,平静地过去了。 韩知林依旧早出晚归,只是带回的东西除了日常的点心和书籍外,又多了些布匹料子。 他只轻描淡写地说是托人在市里买的,留着做新衣服用。 沈青青伸手抚过那些厚实柔软的的确良和带着细密格子的毛呢料子,指尖传来细腻的触感,心里大概猜到了些什么。 这些可不是供销社里能见到的货色。 但见他没说破,她也就心照不宣地没多问,只是把布料仔细收好,盘算着该做成什么款式。 初九这天清晨,天色还是灰蒙蒙的,窗户纸上凝着一层薄薄的霜花。 韩知林就已经穿戴整齐,悄无声息地出了门。 沈青青知道他今天要出门,以为他去处理黑市上的事情,没多过问。 此时,她正躺在温暖的被窝里,睡得很香。 自从那晚两人彻底交心,她便不再为他的行踪担忧,只在心里默默叮嘱他万事小心。 吃过早饭,告别了翠英婶子,她像往常一样来到知青点西边那收拾一新的屋子。 这儿已经成了她和韩知林的专属空间,更是她安静写作的绝佳场所。 土炕烧得暖烘烘的,她脱了棉袄,只穿着毛衣盘腿坐在炕桌前,铺开稿纸。 笔下的故事正进行到关键处——女主角历经磨难,终于找到了可以信任的同伴,两人携手面对新的挑战。 或许是心境使然,沈青青写得格外入神。 第298章 诚意满满,买了一车东西 钢笔在稿纸上沙沙作响,像春蚕在啃食桑叶。 那些人物的对话、情节的转折,仿佛自己从笔尖流淌出来,一气呵成,连时间都忘了。 到了中午,肚子咕咕叫起来,她才从故事里抽离。 懒得再自己做饭,她心念一动,从农场空间的仓库里取出一份之前做好的肉酱,又拿了两个白面馒头。 就着热水,简单填饱了肚子,她便又迫不及待地投入到创作中去。 直到下午四点钟左右,写完满满五大页稿纸,她才终于停下笔,长长地舒了一口气。 手腕因为长时间握笔而有些发酸。 她轻轻揉着,活动着僵硬的指关节。 窗外的阳光不再那么刺眼,变成了温暖的金色。 斜斜地透过玻璃窗户洒进来,在土炕上投下一片明亮的光斑。 空气中细小的尘埃在光柱里欢快地飞舞。 屋里一片暖意融融,安静得能听到自己心跳的声音。 她正想歇歇眼睛,就听见院子外传来一阵急促的脚步声。 由远及近,踩在积雪上发出“咯吱咯吱”的脆响。 紧接着,是铁蛋那特有的、扯着嗓子的大嗓门,带着一股子火烧火燎的急切。 “青青姐姐!青青姐姐!” 沈青青连忙起身,快步走到门边拉开房门。 只见铁蛋跑得气喘吁吁,额头上沁出了一层细汗。 小脸蛋因为奔跑和激动,红得像熟透的苹果。 此时,他的眼睛却亮得惊人,闪烁着兴奋的光芒。 “青青姐姐,你快去看看!韩哥哥、韩哥哥他——” “他怎么了?” 沈青青的心猛地一紧,下意识地以为出了什么事。 “他买了好大一车东西回来!” 铁蛋激动得手舞足蹈,话都说得有些颠三倒四. “现在就在村口呢!被好多人围着,牛车都走不动啦!” 沈青青愣住了,脑子一时没转过弯来。 “一车东西?” “是啊是啊!” 铁蛋用力地点着小脑袋,生怕她不信. “有自行车,还有缝纫机,收音机,可多可多东西了!” “我娘让我来喊你过去!!!” 自行车? 缝纫机? 收音机? 这几个词像一颗颗小石子投进沈青青的心湖,瞬间漾开一圈圈的涟漪。 她这才反应过来,猛地想起前两天韩知林带回布料时那句含糊的“置办些东西”,心里顿时明白了七八分。 原来,他所谓的“置办些东西”,竟然是这么大的阵仗。 她匆匆拢了拢有些散乱的头发,抓起挂在墙上的棉袄穿上。 “走,去看看。” 一出知青点的院子,沈青青就发现气氛不对。 路上三三两两的村民都行色匆匆地往村口方向走,脸上无一例外地带着好奇和兴奋,边走边压低了声音议论着。 “听说了吗?韩知青买了缝纫机!” “何止缝纫机,我听说还有自行车呢!崭新的二八大杠!” “乖乖,这得花多少钱啊……还有那些票,城里人都不一定能搞到吧?” “人家韩知青有本事,你没看他往县城跑得勤?肯定有门路。” “沈知青真是好福气哟,这还没结婚呢,三大件就给备齐了……” 听着这些细碎的议论,沈青青只觉得脸颊有些发热,心跳也不由自主地加快了几分,脚步却迈得更快了。 铁蛋像个开路的小先锋,在前面蹦蹦跳跳地带路,还不时回头催促。 “青青姐姐快点!晚了就挤不进去了!” 转过最后一个弯,村口那棵光秃秃的老槐树赫然在目。 此刻,老槐树下早已不复往日的宁静,里三层外三层围满了人。 惊叹声、议论声、还有孩子们兴奋的尖叫声混成一片,嗡嗡作响,隔着老远都能感受到那股热闹劲儿。 沈青青走近些,透过人群的缝隙,一眼就看到了站在牛车旁的韩知林。 他今天穿了件深蓝色的棉袄。 虽然被这么多人围观打量,他脸上却没有丝毫局促,依旧是那副清冷平静的模样。 只是那双深邃的眼睛,正不时地往村内自己来的这个方向望过来,像是在等待着什么人。 而在他的身后——沈青青的呼吸都停了一瞬。 那是一辆结实的牛车,车板上堆得满满当当,各种物件用粗麻绳仔细地捆扎固定着,生怕在路上有半点磕碰。 最显眼的,是一辆崭新的“飞鸽”牌二八大杠自行车。 黑色的烤漆车身在冬日的阳光下泛着锃亮的光泽。 车把上还特意系了一块鲜艳的红绸布,迎风微微飘动。 自行车旁边,是一台“蝴蝶”牌缝纫机。 机身用厚实的帆布包裹着,但从露出的轮廓和踏板部分,能看出是当下最时兴的款式。 还有一个方方正正的木匣子,上面印着“红旗牌收音机”的鲜红字样,看着就气派。 除了这“三大件”,车上还摞着几床崭新的棉被。 大红的缎面被面上,用金色的丝线绣着鸳鸯戏水的图案,喜庆又贵气。 两个崭新的铁皮热水壶并排立着,壶身上印着鲜艳的牡丹花,在人群中格外醒目。 此外,还有大大小小的包裹,鼓鼓囊囊的,看样子是些布料、日用品之类的东西。 这一车东西,别说在一年到头见不到几个稀罕物的苏河大队,就算放在整个乐阳公社,也堪称是惊天动地的大手笔。 “让一让,让一让,青青姐姐来了!” 铁蛋人小鬼大,嗓门又亮,扯着嗓子在前面开路。 众人听到声音,纷纷回头。 看到是沈青青,脸上都露出善意又带着点羡慕的笑容,自动让开了一条窄窄的通道。 沈青青就在这几十双眼睛的注目礼中,一步步走到了牛车前。 韩知林看到她,那双总是带着疏离感的眸子瞬间就漾开了温柔的笑意,仿佛冰雪初融,春暖花开。 那层清冷的外壳,在见到她的那一刻,便融化得无影无踪。 “青青。” 他开口,声音在嘈杂的环境中依旧清晰。 “你这是……” 沈青青看着这满满一车的东西,一时之间,竟不知道该说什么才好。 惊讶、感动、还有一丝被如此隆重对待的不知所措。 种种情绪交织在一起,堵在心口。 第299章 大动静,引起轰动 “置办些结婚用的东西。” 韩知林语气平静得仿佛在说一件再平常不过的事。 “之前不是说好了吗?我来准备。” 他话音刚落,周围顿时响起一片压低了的、倒吸凉气的声音,紧接着便是更加热烈的议论。 “结婚用的?我的老天爷,这阵仗也太大了!” “这哪里是结婚,这简直跟过去大户人家小姐出嫁一样气派!” “韩知青真是有心了,沈知青这福气,真是没得说!” “瞧瞧那缝纫机,我听说票可难得了,有钱都没地儿换去!” “还有那自行车,咱们大队算上队部那辆,总共才两三辆吧?” 沈青青听着这些话,脸颊烫得厉害。 心里像被温水浸泡过一般,涌起一股股暖流。 她抬起眼,望向韩知林,声音低得只有他们两人能听见。 “这也……太多了。” “不多。” 韩知林摇了摇头,目光专注而认真地看着她。 “一辈子就这一次,我想给你最好的。” 这话声音不大,但周围离得近的几个婶子大娘都听了个真切,顿时又是一阵善意的哄笑和起哄。 “哎哟喂,韩知青可真会疼人!这话听得我这老婆子心都化了!” “沈知青,你听听,这么好的对象上哪儿找去?” “就是就是,你们俩到底啥时候办酒啊?我们可都等着喝喜酒呢!” 正热闹着,人群外围传来张大源洪亮的声音。 “都围在这儿干啥呢?家里不用做饭了?” 众人一听是大队长来了,纷纷让开。 张大源和翠英婶子一起走了过来。 当看到牛车上琳琅满目的东西时,饶是见过些世面的张大源,也结结实实地愣了一下,随即哈哈大笑起来。 “韩知青,你这动静可真不小啊!” “队长叔。” 韩知林朝他微微颔首,态度不卑不亢。 “正要找您帮忙。这些东西,得麻烦您找几个人帮忙搬一下。” “这有啥麻烦的!” 张大源一挥手,中气十足地喊道:“柱子,二牛,你们几个壮劳力,都过来搭把手,帮韩知青把东西搬到他们新房去!” 立刻有几个年轻小伙子高声应着,笑着上前。 牛车很快被赶到知青点门口,几人七手八脚地开始解绳子卸货。 韩知林在一旁沉稳地指挥着。 先搬什么,后搬什么,哪里要小心,哪里要注意,安排得井井有条。 翠英婶子一把拉住沈青青的手,激动得眼睛都在放光,手掌在她手背上直拍。 “青青啊,你看看,你看看!” “韩知青多上心!” “这自行车,这缝纫机,还有这收音机——” “若是我没猜错的话,手表韩知青肯定也买了吧?” “这‘三转一响’,咱们公社能有这几样的姑娘家,一只手都数得过来!” 沈青青抿着嘴笑着,任由翠英婶子拉着,心里被巨大的感动填满了。 她知道韩知林有本事,也知道他手头宽裕。 但她万万没想到,他会用这样一种张扬而隆重的方式,向全大队的人宣告他对她的重视。 这些东西,在这个年代,不仅仅是钱和票的问题,更是一份沉甸甸的心意和无可辩驳的体面。 “婶子,我也没想到他会买这么多……” “这说明他看重你!” 翠英婶子压低了声音,语气里满是欣慰。 “男人啊,舍得为你花钱,那就是把你放在心尖上了。” “你们那个新房,家具啥的本来就齐全!” “现在又添置了这些,到时候布置起来,绝对是咱们苏河大队头一份儿的排场!” 正说着,邓玉玲也从人群里挤了过来,眼睛瞪得圆圆的,直勾勾地盯着车上那台崭新的缝纫机,嘴巴微张着,满脸都是不敢置信的神色。 “沈知青……” 她好半天才找回自己的声音,磕磕巴巴地说道:“你这……你这嫁妆也太气派了吧!” 话说出口,她才猛地觉得用词不对,毕竟这些东西是男方准备的。 邓玉玲的脸颊瞬间飞起一抹红晕,忙不迭地摆手改口. “不是不是,是韩知青准备的聘礼……” “哎呀,反正、反正太厉害了!” 那副又羡慕又替她高兴的真诚模样,逗得沈青青忍不住笑了起来。 她轻声说:“你可别笑话我了。” “我哪敢笑话你,我那是羡慕!” 邓玉玲真心实意地说道,眼睛还黏在那台缝纫机上,仿佛能看出一朵花来。 “韩知青对你真是没话说。” “有了这缝纫机,以后做衣裳、缝缝补补可就方便太多了。” 沈青青点了点头,心里暖融融的。 她知道,邓玉玲说的是实话。 在这个什么都讲究节约的年代,一台缝纫机不仅仅是“三大件”之一,更是能让一个家过得更精细、更体面的重要工具。 随着张大源一声令下,柱子、二牛几个年轻力壮的小伙子已经跳上了牛车。 他们小心翼翼地解开捆扎得异常牢固的粗麻绳,动作间带着一种对待珍宝般的慎重。 “先搬缝纫机,这个金贵,可得抬稳了!” “自行车我来扶着,千万别把漆给蹭了!” 人群的焦点随着第一件被搬下来的物品而移动。 那台“蝴蝶”牌缝纫机被两个小伙子一前一后抬着。 机头被帆布罩着,但那流畅的黑色机身线条和锃亮的金属踏板,依旧引来一片惊叹。 围观的人群自发地跟着搬东西的小伙子们移动一路簇拥着,浩浩荡荡地往知青点后院走去。 一路上,感叹声不绝于耳,几乎每个人脸上都洋溢着比自家办喜事还热闹的兴奋。 牛车很快被清空了。 老孙头跳下车,接过韩知林递过去的一块钱和一包“大生产”香烟,咧开嘴笑得露出一口黄牙,连声说着吉祥话。 “恭喜韩知青,贺喜韩知青!” “您和沈知青真是天造地设的一对,祝你们往后的日子越过越红火!” 韩知林微微颔首,客气地回道:“借您吉言了,路上慢点。” 老孙头乐呵呵地挥了挥鞭子,吆喝着老牛,调转车头慢悠悠地离开了。 第300章 想让你过得好一点 新房那边,动静早已惊动了院里的其他知青。 他们一个个都从屋里探出头来。 当看到那崭新的自行车和缝纫机被抬进院子时,脸上无一例外地写满了震惊。 “我的天,真的是自行车和缝纫机!” 冯波揉了揉眼睛,不敢相信。 “还有收音机!红旗牌的!我爹托了多少关系都没弄到票!” “韩知青这是把家底都搬来了吧?这也太……” 大家啧啧称奇,羡慕的目光毫不掩饰地投向被人群簇拥着的沈青青。 院子里,韩知林沉稳的声音清晰地响起。 他正有条不紊地指挥着众人安置这些来之不易的“大件”。 他的声音不大,却带着一种让人信服的力量。 原本有些嘈杂的场面立刻变得井然有序起来。 “这缝纫机放靠窗这边,光线好,用起来不伤眼睛。” “自行车先靠墙放着,小心别磕了漆。” “收音机放堂屋桌上,对,就是这个位置,朝外一点,声音能传得远。” 他一边安排着,一边时不时地抬眼,目光越过忙碌的人群,准确地找到站在门口的沈青青。 当看到她安静地看着自己,乌黑的眼眸里带着温柔的笑意时,韩知林的心里便像是被暖流注满。 他瞬间觉得这几天在市里和县城之间来回奔波,托人找关系的所有辛苦,都值了。 等所有东西都安置妥当,屋里屋外挤满了人,几乎快要没有下脚的地方。 帮忙的小伙子们出了一身热汗,脸上却都挂着兴奋的笑容。 看热闹的人群这才在翠英婶子的催促下,一步三回头地渐渐散去,只剩下几个相熟的。 比如凌薇和邓玉玲,还留下来帮着归置那些零散的包裹。 张大源背着手,像个检阅自家领地的将军,在收拾一新的屋里慢悠悠地转了一圈。 他看看窗明几净的玻璃,又摸摸那崭新自行车的横梁,最后停在收音机前,满意地点了点头。 “不错,这房子收拾得挺像样。” “韩知青,这些东西都备齐了。” “婚礼的事儿你就放心吧,我和你婶子肯定给你办得热热闹闹的。” “谢谢队长叔。” 韩知林真诚地说道。 这份来自长辈的关怀和认可,让他感觉心安。 “谢啥,你们俩都是好孩子,在咱们大队踏实肯干,我们都看在眼里。” 张大源摆摆手,语气里带着由衷的欣赏。 “行了,你们自己收拾吧,有啥需要帮忙的,随时说话。” 送走了张大源和最后几个帮忙的人,门被轻轻合上,屋里终于彻底安静下来。 夕阳的余晖穿过干净的玻璃窗,斜斜地洒了进来,给崭新的缝纫机、乌黑的自行车镀上了一层暖金色的光晕。 空气中飞舞的微尘在光柱里清晰可见。 一切都显得那么不真实,又那么安宁。 沈青青站在屋里,目光缓缓扫过屋内的陈设。 这间原本空荡荡的屋子,在这些天里,被一点点地填满。 有了结实的柜子和桌椅,有了暖烘烘的火炕,现在又有了这些个大件…… 它不再只是一个遮风避雨的住所,而是渐渐有了“家”的模样。 一种前所未有的踏实感,稳稳地坠在她心底。 一阵轻微的脚步声自身后响起,韩知林走到了她身边,身上还带着外面冬日傍晚的清冽气息。 他轻声问:“喜欢吗?” 沈青青转过头看他,夕阳的光柔和了她明艳的五官,眼眶控制不住地有些发热。 她吸了吸鼻子,声音里带上了一丝不易察觉的哽咽:“太破费了。” “不破费。” 韩知林握住她的手。 她的手有些凉,他便用自己的掌心将它完全包裹起来,传递着暖意。 “我说过,要给你一个家。” “这些东西,都是家里该有的。” 他的语气很是平淡,却透着一股令人动容认真。 他顿了顿,看着她的眼睛,又补充道:“其实还有一对手表,还没到货,等过几天托人到了再给你。” 手表? 那更是金贵的东西了。 沈青青连忙摇摇头,心里十分地感动。 “已经很多了,真的。” 她之所以这么想,是真觉得够了。 虽然比起后世来说,这样的条件算得上艰苦了。 可在这个年代,尤其是在农村,已经很打眼了。 再说了,他们不可能永远待在苏河大队。 等以后开放了,物资也丰富起来,那才是讲究精致生活的时候。 “不多。” 韩知林凝视着她,那双深邃的眸子里映着她的倒影,清晰而专注。 “青青,我知道你不看重这些物质上的东西,但我还是想给你。” “以前我一个人,钱票攒着也没什么用处。” “现在有了你,我就想把所有我能给的好东西都给你,想让你过得好一点,再好一点。” 这话说得朴实无华,甚至有些笨拙,却比任何精心雕琢的甜言蜜语都更能敲击在沈青青的心上。 她清晰地感觉到,一股酸涩又甜蜜的情绪从心底涌上来,瞬间淹没了她。 她靠进他并不算特别宽厚、却无比坚实的怀里,将脸埋在他的胸膛。 听着他沉稳有力的心跳声,一声又一声,像是最动听的安魂曲。 “谢谢你。” 她闷闷地说。 “傻话。” 韩知林的手臂收紧,轻轻抚着她的长发,下巴抵在她的发顶。 “我们之间,不用说谢。” 两人静静地相拥了一会儿,屋外忽然传来翠英婶子清亮的大嗓门。 “青青,韩知青,收拾好了没?” “该吃饭啦!我给你们炖了鸡!” 沈青青连忙应了一声:“哎,来啦婶子!” 她从韩知林怀里退出来,脸颊还带着未褪的红晕,眼神有些躲闪,不敢直视他。 她理了理被他弄乱的头发,催促道:“走吧,婶子叫吃饭了。” “嗯。” 韩知林点点头。 看着她微红的耳根,嘴角不自觉地扬起一抹浅浅的、带着无限满足的笑。 他最后看了一眼这满屋的新物件,然后牵起她的手,仔细地锁好了房门。 两人并肩往大队长家走去。 第301章 最后冲刺,汇演前的紧张 傍晚的村庄炊烟袅袅,路上不时遇到苏河大队的村民。 每个人看到他们,都热情地笑着打招呼,话语里带着善意的调侃。 “韩知青,东西都安置好啦?你这置办的这些个东西,可真气派!” “沈知青,啥时候让我们也开开眼,听听那收音机里唱的是啥呀?” “你们俩办酒的时候,我一定得来喝一杯!” …… 沈青青有些不好意思,却也大大方方地笑着一一回应。 夕阳把两人的影子拉得很长很长,紧紧地挨在一起,密不可分。 她听着这些朴实又热情的招呼,看着身边人被余晖勾勒出柔和轮廓的清俊侧脸,忽然觉得,这个东北的冬天,似乎也并没有那么寒冷了。 而前方,那亮着温暖灯火的大队长家,以及属于他们俩的、崭新的生活,正伴随着渐浓的暮色,一点一点地,变得清晰起来。 正月初十,年节的余韵还没彻底散去,苏河大队的文艺宣传队就恢复了排练。 沈青青一早起来,推开屋子的窗户,一股冷冽而清新的空气夹杂着薄霜的气息扑面而来,瞬间驱散了残存的睡意。 远处光秃秃的田野上覆盖着一层白霜。 在初升的朝阳下,折射出细碎的金色光芒,给整个村子都镀上了一层暖融融的金边。 她深吸了一口气,冰凉的空气沁入肺腑,脑子也跟着清醒了不少。 转身回到温暖的土炕边,她将炕桌上摊开的稿纸仔细整理好。 昨晚睡前,她又趁着那点灵感写了一页,笔下的主角们正面临一个艰难的抉择,情节正到紧张处。 她将稿纸连同那支英雄牌钢笔,小心翼翼地收进了炕柜里锁好。 韩知林比她起得更早。 她刚洗漱完,他就端着一个铝制饭盒,敲响了沈青青的房门。 沈青青打开门,韩知林身上带着清晨的寒气走了进来。 “我给你带了早饭。” 饭盒里是两个白面馒头和一碗热气腾腾的小米粥,上面还卧着一个金灿灿的荷包蛋。 “今天宣传队恢复排练,我得早点过去。” 沈青青一边接过饭盒,一边说道。 热粥的温度透过饭盒传来,暖意顺着指尖蔓延至全身。 韩知林点点头,清隽的脸上没什么多余的表情,但眼神却很柔和。 “嗯,我上午去县里一趟,之前订的手表到了,我去取。” 他顿了顿,又补充道:“下午可能回来得晚些,你排练完了别自己做饭,直接去队长叔家吃。” “行。” 沈青青笑着应下,咬了一口松软的馒头。 看着韩知林沉稳的侧脸,心里像是被温水浸泡过一般,暖洋洋的。 自从那天他用一整牛车的东西轰动了整个大队,队里人看她的眼神就彻底变了。 那种赤裸裸的羡慕和几乎无时无刻不包围着她。 连带着排练时,大家见了面都多了几分喜气洋洋的调侃。 吃过早饭,她告别了翠英婶子,裹紧棉袄,迎着寒风往大队部走去。 等她到大队部院子时,里面已经有好几个宣传队的队员三三两两地凑在一起,跺着脚哈着白气在等了。 见了她,众人立刻笑着围了上来。 “沈知青来啦!” “沈队长,吃过早饭没?” “哎,青青,听说韩知青买了缝纫机,还是蝴蝶牌的?啥时候让我们开开眼啊!” 说话的是个快人快语的年轻媳妇,一脸的好奇。 邓玉玲从人群中挤过来,亲热地挽住她的胳膊:“你可算来了!大家伙儿都盼着呢,就等你来抓总排练。” 因为文艺宣传队的事情,邓玉玲和沈青青接触多了,关系亲近了不少。 听着她沈知青来沈知青去的,别扭得很,沈青青便让她直接称呼自己名字了。 沈青青笑着环视一圈,目光从每个人带着笑意的脸上扫过。 “大家年过得好吗?” “好着呢!” 众人七嘴八舌地回答。 “就是有点紧张,沈队长……” 说话的是张小芳的妹妹张小草,姑娘家年纪小,胆子也小,脸上带着一丝怯意。 “再过十天就要去公社汇演了,我一想到台底下坐那么多人,腿肚子就有点转筋。” “紧张是正常的。” 沈青青的声音不大,却带着一种安抚人心的力量。 “但咱们准备了这么久,该练的都练了,现在就是最后抠细节、提质量的时候。” “大家得有信心,相信自己练了这么久的成果。” 她看了看人到得差不多了,便拍了拍手,将众人的注意力都吸引过来。 “好了,大家都别站着了,集合!” “咱们先活动活动身子,把筋骨拉开,别冻着了。” “十分钟后,先把《麦田新歌》从头到尾过一遍。” 队员们闻言,迅速在会议室中间的空地上排好了队形,按照沈青青之前教的热身动作,有模有样地活动起来。 冬日清晨的空气依旧寒冷刺骨,但众人练得十分认真。 踢腿、弯腰、转体,一套动作下来,很快身上就冒出了一层薄汗,身体也暖和了起来。 热身完毕,沈青青站到队伍前面,神情变得专注而严肃。 “好,再来一遍!音乐起——” 负责拉二胡的老李头将二胡架在腿上,悠扬的曲调立刻在空旷的会议室里响起。 队员们随着节奏迅速进入状态,开始表演。 经过这段时间的反复打磨,《麦田新歌》这个节目已经相当成熟。 歌曲部分不光好听,还融入了感情,十分有感染力。 快板部分流畅又押韵,还时不时抖一个包袱,能把人逗得开怀大笑的那种。 还有舞蹈部分,动作整齐划一,表情生动自然。 将农民耕种时的辛苦和期盼和丰收时的那种发自内心的喜悦展现得淋漓尽致。 一遍表演完毕,沈青青满意地点了点头。 “不错,大家进步很明显,比年前的时候又有精进。” “不过有几个小地方还要注意……” 她走到队伍中间,一个一个地点出问题,耐心地亲自示范、纠正。 “春花,你这个转身的动作再慢一点。” 第302章 最有新意的节目 “手里像是捧着沉甸甸的麦穗,要体现出那种重量感和满足感,不是轻飘飘地转过去。” “还有你,挥镰刀的动作幅度再大一点,要有力量感!” “想象一下,你面前是一大片金黄的麦子,得使出劲儿来收割!” 队员们也听得格外认真,没有因为临近汇演而有丝毫懈怠,反而比之前更加专注。 短暂的休息时间,几个队员坐在靠墙的凳子上,拧开水壶喝水闲聊。 “我昨儿个听我姑说,前进大队的节目是个大合唱,唱的还是老歌,没啥新意。” “红旗大队排了个快板,说的是农业学大寨,年年都差不多的内容。” “那还是咱们大队好,两个节目都是原创的,一个舞台剧又热闹又好看,那个说书也听得人抓心挠肝的,有意思!” 邓玉玲凑到沈青青身边,压低了声音,神神秘秘地说:“青青,我昨天碰到公社的郑干事了。” “我悄悄打听了一下,其他大队的节目确实都比较寻常,大部分都是样板戏选段或者革命歌曲大合唱。” 沈青青并不意外。 她之前就从郑干事那里旁敲侧击地打听过一些消息。 知道公社对这次各大队的文艺汇演,期望是能“推陈出新”,但真正能做到的少之又少。 “郑干事还说什么了?” 她轻声问。 “他说公社领导对咱们大队的节目很期待,尤其是听说咱们排了两个原创节目,都觉得很新鲜。” 邓玉玲的眼睛亮晶晶的,语气里带着掩饰不住的兴奋。 “青青,咱们说不定真能拿个好名次!” 沈青青笑着拍了拍她的手,给她打气。 “不是说不定,是一定能。” “大家付出了这么多努力,节目质量摆在这里,咱们自己得有自信。” 两人正说着,铁蛋像个小炮弹似的,蹦蹦跳跳地跑了进来,小手里还举着一个烤得焦香流油的红薯。 “青青姐姐!我奶让我送来的,说你早上走得急,怕你没吃饱!” 沈青青接过还烫手的烤红薯,心里一暖,掰了一半递给邓玉玲。 “谢谢铁蛋,也替我谢谢翠英婶子。” “不用谢!” 铁蛋嘻嘻笑着,眼睛却好奇地盯着正在休息的队员们。 “青青姐姐,你们啥时候表演啊?我能来看不?” “再过十天就去公社演出了,到时候队里会组织大家去看的。” 沈青青摸了摸他的头。 “你快回去吧,我们还要继续排练呢。” 铁蛋却不肯走,找了个角落的坐下,津津有味地看着。 沈青青也就随他去了,招呼人继续排练另一个说书节目。 显宗叔在说故事这方面着实是有天赋。 同样是讲队里修建水渠的先进事迹,从他嘴里说出来就变得抑扬顿挫,悬念迭起。 十分钟的故事被他说得活灵活现,听得人不由自主地跟着他的思路走。 沈青青站在一旁静静地看着,心里涌起一股强烈的成就感。 这两个节目,从无到有,从一个模糊的想法到如今的精致呈现,凝聚了宣传队所有队员的心血。 她相信,在公社汇演的舞台上,它们一定能脱颖而出。 一上午的排练在反复的打磨和修正中很快过去。 临近中午,沈青青看了看天色,宣布上午的排练结束。 队员们顿时松了口气,三三两两地收拾东西,说笑着散去。 会议室很快就安静了下来。 沈青青锁好会议室的门,正准备回大队长家吃饭。 刚走出院子,就看见韩知林推着那辆崭新的二八大杠自行车,从村口的方向不紧不慢地走来。 冬日正午的阳光不算炙热,暖洋洋地洒在他身上,给他清冷的身形镀上了一层柔和的轮廓。 “你怎么回来了?” 沈青青有些惊讶地迎上去。 “不是说要去县里,晚上才能回来吗?” 韩知林在她面前停下车子,单脚撑地,从揣在怀里的内兜里掏出一个巴掌大的小绒布盒子,递了过去。 盒子入手微沉,带着他身体的温度。 “手表取到了,想着早点拿回来给你看看。” 沈青青接过盒子,指尖触到柔软的绒布,心里也跟着软了一下。 她打开盒盖,只见里面静静地躺着两只银色的手表。 表盘简洁大方,是经典的上海牌,在冬日阳光下闪烁着温润而内敛的光泽。 “真好看。” 她轻声说,目光在那对表上流连。 在这个年代,手表、缝纫机、自行车,是结婚的“三大件”,是无数人梦寐以求的奢侈品。 而现在,她和他全部拥有了。 “你喜欢就好。” 韩知林看着她,清冷的眼眸里像是有星光在闪动,带着显而易见的笑意。 “排练怎么样?” “挺好的,大家都很努力。” 沈青青小心翼翼地合上盒子,递还给他。 “你先收着吧,等……等时候到了再戴。” 她脸上微微有些发烫。 什么时候是“时候到了”,不言而喻。 韩知林明白她的意思,点点头将盒子重新收好,放回了内兜里。 他扶着车把,与她并肩往大队长家的方向走。 “新房那边我都收拾得差不多了。” 他声音平稳地开口。 “等你什么时候有空,咱们一起过去看看,还有什么要添置的。” “好。” 沈青青应着,心里觉得踏实又温暖。 排练的紧张、汇演的压力,在这一刻仿佛都被阳光晒得消散了许多。 她有了可以依靠的人,有了即将属于自己的家。 前方无论有什么挑战,她都觉得自己有了面对的底气。 下午的排练继续。 有了上午的磨合,队员们的状态更好了。 沈青青针对上午发现的问题,重点抠了几个细节。 《麦田新歌》里一个集体的走位,她带着大家反复调整了三次。 直到每个人的站位、转身、抬手的角度都如出一辙,整体看起来如同行云流水,才满意地喊停。 说书节目也练了一遍又一遍。 连显宗叔自己都觉得,这是他这辈子讲故事讲得最带劲儿的一次。 “好!今天大家的状态都非常好!” 第303章 沈青青心里的不安 排练结束时,天色已经开始偏西。 沈青青看着精神振奋的队员们,由衷地说:“距离汇演还有九天,接下来几天咱们继续保持这个状态,但也要注意休息,保护好嗓子,别累着了。” “知道了,沈队长!” 众人齐声应道,声音洪亮,充满了干劲。 “明天咱们继续,还是上午九点,不见不散!” 队员们说说笑笑地散去,沈青青和邓玉玲最后检查场地,把道具都归置好。 “青青,我真佩服你。” 邓玉玲锁门的时候,忽然转头看着她说:“又要忙结婚的事,又要抓排练,两头都不耽误,还都做得这么好。” 沈青青笑了笑:“其实也多亏了大家配合,还有……” 她顿了顿,脑海里浮现出韩知林的身影。 “韩知林他很支持我。” “韩知青对你真是没话说。” 邓玉玲感叹道,语气里满是羡慕. “那天那一车东西拉回来,咱们大队都轰动了。” “队里的婶子们都说,沈知青这是掉进福窝里了。” 沈青青脸上微热,嘴上却说:“哪有那么夸张。” “怎么不夸张?” 邓玉玲认真地说:“你看他事事为你着想,你忙排练他就把家里事都打理好。” “家里的新房,还有里面的东西,哪样不用他操心?” “可他从来没让你分过一点神。” “这样的对象,上哪儿找去?” 两人边说边走出大队部院子,夕阳将她们的影子拉得长长的。 各家各户的烟囱里开始冒出袅袅的炊烟,混杂着柴火和饭菜的香气。 整个苏河大队笼罩在一片安宁祥和的暮色中。 沈青青忽然想起小说里写的那句话:“真正的伙伴,是能让你在奋斗时心无旁骛,在疲惫时有处可归。” 她现在,似乎找到了这样的归宿。 回到大队长家,翠英婶子果然给她留了晚饭,热在锅里。 一碗白菜炖豆腐,两个玉米面饼子,简单却暖胃。 吃完饭,她收拾好碗筷,又坐在炕桌前,点亮了煤油灯,开始写她的小说。 笔下的主角们已经携手闯过了一关,正准备迎接新的挑战。 她写着写着,忽然觉得这情节和自己现在的状态莫名相似。 都是站在某个重要节点之前,既有紧张和忐忑,也有信心和期待。 写了一个多小时,煤油灯的火苗跳动了一下,她才停下笔,揉了揉有些酸胀的手腕。 窗外已经完全暗下来,冬夜的星星在漆黑的天幕上,亮得像是碎钻。 她起身活动了一下,盘算着明天的排练计划。 不能一直像今天这样高强度了,得张弛有度。 等这几天把细节都完善好,汇演前的最后几天,她不打算安排高强度的排练了。 过度练习反而可能让队员们产生疲劳和麻木感,影响临场发挥。 她计划只带着大家把两个节目完整地走两遍。 重点放在整体配合和情绪表达上。 然后让大家放松心情,以最好的状态迎接演出。 正想着,门外传来“笃笃”的敲门声。 沈青青打开门,是韩知林。 他身上带着夜里的寒气,手里却提着一个油纸包。 “忙完了?” 他问,声音在安静的夜里显得格外清晰。 他把手里的油纸包递过来。 “翠英婶子给的,说是刚蒸的糖三角,还热着。” 沈青青接过油纸包,果然还温热,甜丝丝的香气钻进鼻子里。 “进来坐吧。” 韩知林走进屋,目光落在桌上摊开的稿纸上。 “小说写得顺利吗?” “还行。” 沈青青倒了杯热水给他,热气氤氲而上。 “就是觉得时间不够用,又要排练,又要写东西。” “别太累着。” 韩知林看着她,眼神专注。 “结婚的事有我操心,你专注排练和写作就好。” 沈青青心里一暖,在他身边坐下:“谢谢你,韩知林。” “又说傻话。” 韩知林轻轻握住她的手。 他的手掌宽大而温暖,干燥的触感让人格外安心。 “对了,队长叔说婚礼的日子可以定在正月二十五。” “那天是个好日子,在汇演之后。” “他还说那时候农活还不忙,大家都能来热闹热闹。” 正月二十五…… 沈青青在心里算了一下,那是汇演结束后的第五天。 时间上正好,她可以专心应付完汇演,然后全身心地准备自己的婚礼。 “好。” 她点点头,嘴角的笑意怎么也藏不住。 两人又说了会儿话,多是些关于新房布置的琐事。 韩知林看她脸上隐隐有了倦色,便起身告辞。 “早点休息,明天还要排练。” 送走韩知林,沈青青关好门,用热水简单擦洗了一下,便吹灯躺上了温暖的土炕。 忙碌了一天,身体早已疲惫不堪,眼皮也沉重得厉害。 可不知为何,脑子却异常清醒,全无睡意。 汇演的场景,队员们的脸庞,韩知林的眼神,还有那对静静躺在绒布盒子里的手表,像走马灯一样在脑海里轮番闪现。 一切都很好,一切都在朝着最期待的方向发展。 然而,在这份踏实和喜悦之中,一种莫名的、极细微的不安,却像一根冰冷的针,悄无声息地扎在了心底最柔软的地方。 她微微蹙了蹙眉,试图抓住那丝不安的源头。 是哪里不对? 是排练吗? 不,队员们热情高涨,两个节目都打磨得相当成熟。只要正常发挥,在公社拿个名次不成问题。 是韩知林? 更不可能。 他对自己的好,事无巨细,体贴入微,全都摆在明面上。 那双清冷的眼眸里,映出的只有她一个人的影子,真挚得让她感受到了家的温暖。 是即将到来的婚礼? 或许有一点婚前恐惧,但更多的是期待。 在这个陌生的时代,能有一个属于自己的小家,一个可以全然信任的伴侣,是她从未奢求过的幸福。 那是什么? 沈青青翻了个身,面对着土墙,冰凉的墙壁让她纷乱的思绪稍稍冷静下来。 她闭上眼,将最近发生的所有事情在脑海里过了一遍。 第304章 吴健正式下线了 一切都太顺了。 这个念头像一颗石子,投入了平静的湖面,激起层层涟漪。 从她下乡来到苏河大队,到组织宣传队,再到和韩知林确定关系,准备结婚……一切都顺风顺水得有些不真实。 前世作为社畜,她深知生活处处是坑。 每走一步都要小心翼翼,每一个小小的成就背后都伴随着无数的加班和妥协。 可现在,幸福来得太轻易,太圆满,反而让她这个习惯了在风雨中奔跑的人,产生了一种不踏实的感觉。 就像她正在写的小说,主角闯过一关,必然会迎来更大的挑战。 生活的剧本,会一直这么温和下去吗? 她想起这本小说里的女主凌薇和男主许志航。 按照时间线,他们的感情正在逐步加深中。 那两个人,一个是坚韧不拔、有随身空间的重生女,一个是背景深厚、性格正直的大院子弟,都是天生的麻烦吸引体质。 他们就像两个巨大的旋涡,会把周围的一切都卷进去。 她和韩知林,应该能置身事外的吧? 唉,想这些干什么。 她自嘲地弯了弯嘴角。 现在自己有农场空间做后盾,有韩知林这个智商超群的盟友,日子过得安安稳稳,何必杞人忧天。 船到桥头自然直。 与其在这里胡思乱想,不如好好睡觉,养足精神,把眼前的事情处理好。 这么一想,心头那点不安便被强行压了下去。 她将被角向上拉了拉,盖住下巴,努力放空大脑。 屋外,北风呼啸着刮过光秃秃的树梢,发出呜呜的声响。 不知是哪家的狗被惊动了,跟着叫了两声,又很快归于沉寂。 土炕烧得暖烘烘的,热意从身下源源不断地传来,包裹着她的身体,驱散了冬夜的寒气。 疲惫感终于战胜了纷杂的思绪。 沈青青的呼吸渐渐变得平稳而绵长,在万籁俱寂的东北冬夜里,沉入了安稳的梦乡。 一直到第二天,沈青青才知道自己的不安来自哪里。 那个自我感觉良好的吴健,已经好一段时间没有出现了。 沈青青想起之前他话里话外的威胁,不知道会不会影响苏河大队的节目。 只是这件事情,韩知林主动揽过去了。 出于信任,沈青青一直没有过问。 不知道现在处理得怎么样了。 好在,韩知林是个靠谱的,很快就带来了好消息。 “青青,那个吴健走了,你不用再担心了。” 韩知林说这话的时候,语气轻描淡写得好像说今天中午吃了什么。 “走了?” 沈青青疑惑。 韩知林点点头,道:“他已经离开历城县了,以后再也不会对咱们有什么影响?” 离开了? 沈青青也没想到,韩知林说的解决是直接把人给弄走了。 “你是怎么做到的?” 她对此还是有点好奇的。 韩知林给她倒了一杯热水,回答道:“他父母行事都不算干净,我让人查出了一些事情,直接举报了。” “他父母都被停职调查了,估计这会他自顾不暇,不会再来骚扰你了。” 韩知林没说的是,他这次是下了狠手的。 吴健的父母估计是要劳改了。 失去了家里的庇护,这个吴健就再也不是什么威胁了。 沈青青心里松了一口气。 她自己倒是不怕这人耍什么阴招,就怕他背后使什么手段影响了苏河大队的节目汇演。 如今,事情解决了,那是再好不过了。 正月二十这天,天还未亮透,一层深灰色的微光笼罩着沉睡的苏河大队。 大队部院子里却早已人声鼎沸,打破了清晨的宁静。 三辆刷洗得干干净净的牛车并排停在院子中央,车轱辘上还沾着湿漉漉的晨露。 张大源穿着一件半旧的深蓝色棉袄,双手拢在袖子里,正对着几个赶车的队员大声叮嘱着什么,嘴里呼出的白气在冷空气中凝成一团团。 “都记住了啊!路上慢点,稳着点,特别是过坎的时候。” “千万别颠着大家伙儿,这可都是咱们大队的脸面!” 沈青青到的时候,宣传队的队员们已经全部到齐了。 所有人,不论男女老少,都换上了崭新的表演服。 虽然外面套了厚厚的棉袄,但每个人的精气神都感觉不一样了。 每个人的头发都梳得油光水滑,脸上带着压抑不住的兴奋和紧张,在熹微的晨光里显得格外精神。 “沈队长!” 张小草一看见她,眼睛瞬间就亮了,像只快活的小麻雀般跑了过来。 她今天特意穿了一双带绣花的棉鞋。 此刻正仰着脸,献宝似的指着自己的头发。 “你看我这头发行吗?我姐一大早就起来给我编的辫子。” 两根乌黑油亮的麻花辫梳得一丝不苟,从耳后垂到胸前。 发梢还特意用鲜艳的红头绳扎了两个漂亮的蝴蝶结。 衬得她的小脸蛋红扑扑的,满是朝气。 “好看,特别精神。” 沈青青笑着点头,目光温和地环视了一圈,将每个队员的神情都尽收眼底。 她清了清嗓子,声音不大,却清晰地传入每个人耳中。 “大家都准备好了吗?” “准备好了!” 几十道声音汇成一股,整齐而响亮,在清冷的空气里回荡,带着一股子势在必得的力量。 韩知林推着那辆锃亮的二八大杠自行车,从院子另一侧不紧不慢地走了过来。 他没有说话,只是在经过沈青青身边时,将挂在车把上的一个干净的布包递给了她。 “我给你带了几个煮鸡蛋,在路上饿的时候垫垫肚子。” 他的声音很低,只有他们两人能听见. “别紧张。” “我不紧张。” 沈青青接过布包,入手还是温热的,心里也跟着一暖。 她自己又不上台,有什么可紧张的。 只是,她嘴上说着不紧张,可昨晚确实睡得不怎么踏实,脑子里乱糟糟的,全是排练的场景。 一会儿梦到显宗叔上台忘了词,一会儿又梦到老李头的二胡断了弦。 但此刻,站在这群满怀期待的队员面前,她知道自己必须是那个最稳的定海神针。 第305章 登台前夕,汇聚公社 大队书记王志学也拎着个军绿色的水壶赶了过来。 他今天也穿得格外正式,中山装的风纪扣都扣得严严实实。 “大队长,人都齐了吧?” “我看时间差不多了,齐了咱们就出发,赶早不赶晚。” “齐了齐了,一个不少!” 张大源又仔细数了一遍人头,确认无误后,大手一挥,中气十足地喊道:“上车!” 队员们立刻欢呼一声,按照之前分好的组,利落地爬上牛车。 车板上铺着厚厚的稻草,坐上去倒也不觉得硌人。 沈青青和邓玉玲、张小草几个人坐在第一辆车上,赶车的是老李头。 他今天既是车夫,也是乐手。 那把宝贝二胡用好几层旧布包得严严实实,像抱个孩子似的紧紧抱在怀里。 牛车“吱呀呀”地启动,缓缓驶出了苏河大队。 天色渐渐亮了起来,东边的天际泛起一片鱼肚白。 路旁的田野还覆盖着一层薄薄的残雪,在晨光下反射出灰蓝色的光。 远处邻村的屋顶上升起几缕袅袅的炊烟,一切都显得宁静而辽远。 冷风“呼呼”地迎面吹来,像小刀子似的刮在脸上,却丝毫吹不散队员们脸上的兴奋。 “沈队长——” 坐在后排的春花忽然探过头来,声音里带着一丝怯生生的好奇。 “你说……公社的那个舞台,到底有多大啊?” “应该比咱们大队部的会议室要大不少。” 沈青青想了想郑干事之前的描述,尽量说得轻松些。 “不过舞台大小不重要,关键是咱们自己要表演得投入,心里只有节奏和动作。” “我听说公社那个礼堂是去年才新建的,底下能坐好几百人呢!” 邓玉玲压低声音补充道,语气里带着一丝惊叹。 这话一出,原本还叽叽喳喳的车厢里瞬间安静了一瞬。 好几百人……那得是多大一片乌压压的人头啊? 一想到要在那么多双眼睛的注视下表演,几个年轻些的队员脸色都微微发白。 张小草也下意识地攥紧了衣角。 沈青青敏锐地察觉到了气氛的变化。 她转过头,目光温和地扫过每一张紧张的脸。 “还记得我之前教你们的法子吗?” 她的声音沉稳而有力,像一剂镇定剂。 “上场前,先找个没人的地方深呼吸三次,在心里对自己默念三遍‘我能行’。” “等上了台,眼睛千万不要去看观众的脸。” “就盯着舞台对面那堵墙。” “想象咱们就像平时一样,是在大队部那个空荡荡的会议室里排练。” “嗯!” 张小草用力地点了点头,像是给自己打气。 “我不看人,我就看墙。” 其他队员也纷纷跟着点头,紧绷的神情松弛了不少。 牛车吱呀吱呀地走了大概半个多小时,公社那几栋标志性的红砖房子终于出现在了视野里。 越靠近公社大院,路上的人就越多。 各大队的牛车、驴车,还有一些干部骑的自行车,都载着穿着各式表演服的人,浩浩荡荡地朝着同一个方向汇聚。 “嚯,今儿个可真热闹!” 老李头扬了扬手里的鞭子,感慨道:“比上次开批斗大会的人都多,跟赶大集似的。” 公社礼堂门口已经人山人海。 那是一个宽敞的大礼堂,约莫半米高的舞台上铺着崭新的红地毯。 背景挂着一块巨大的深蓝色幕布,上面用白漆刷着一行醒目的大字——“乐阳公社春节文艺汇演”。 舞台两侧还各竖着一根高高的竹竿,上面挂着两串大红灯笼,在冬日的阳光下显得格外喜庆。 舞台前的区域,已经密密麻麻地摆好了一排排椅子。 最前面几排还细心地铺上了红布,显然是给公社领导们准备的席位。 已经有不少来得早的大队在舞台侧面用绳子圈出来的一片空地上候场了。 沈青青跳下牛车,对队员们说:“大家先在这里等一下,我去问问咱们在哪儿候场。” 她找到一位胸前别着“工作人员”红布条的年轻干事,微笑着递上了苏河大队的介绍信。 那干事低头看了看手里的名单,抬手指了指舞台右侧的一片空地,公事公办地说道:“苏河大队是吧?” “在那边,第八个和第十三个节目。” “具体的抽签顺序都贴在那边的公告栏上了,自己去看。” 候场区已经有些拥挤了。 二十个大队,演员加上带队干部,足足有二百来号人挤在这片不大的空地上。 各种口音的说话声、乐器试音的声音、还有打闹的笑声混杂在一起,嗡嗡作响。 沈青青带着队员们穿过嘈杂的人群,好不容易才找到墙上贴着“苏河大队”纸条的指定区域。 “就在这儿,大家把东西放好,别乱走动,要去厕所的一定要结伴去。” 沈青青大声嘱咐道。 邓玉玲眼尖,已经像条泥鳅似的挤到了前面的节目单公告栏旁。 不一会儿,她满脸喜色地挤了回来,凑到沈青青耳边兴奋地低语。 “青青,我看了,一共二十五个节目,显宗叔的说书节目排在第八个,咱们的《麦田新歌》在第十三个!” “不前不后,正好是评委注意力最集中的时候,这顺序好!” 沈青青心里也暗暗松了口气。 开场前三个节目,评委和观众都还没进入状态,容易被忽略。 最后几个节目,大家又容易审美疲劳。 第八和第十三,确实是两个不错的位置。 “其他几个大队呢?”她轻声问。 “我刚才特意看了一圈。” 邓玉玲压低声音,像个侦察兵一样汇报着军情。 “前进大队的那个大合唱在第五个,红旗大队的快板在第七,正好排在咱们说书节目前面。” “还有那个向阳大队,他们排了个样板戏选段《红灯记》,在第十二个……” 两人正凑在一起小声分析着,旁边不远处忽然传来一阵哄堂大笑,笑声尖锐而刺耳,带着毫不掩饰的嘲讽。 沈青青下意识地转过头去。 那笑声尖锐,像一把锥子,直往人耳朵里钻。 沈青青眉头微蹙,循声望去。 第306章 登台前的最后准备 只见不远处一小撮人正聚在一起。 为首的是个身材高大的男青年,约莫二十出头的年纪,下巴微微扬着,一脸的傲气。 他们统一穿着崭新的军绿色棉袄,胸前还用红线绣着三个小字——“红旗队”。 那高个子青年似乎察觉到了她的目光,懒洋洋地瞥了过来。 视线在苏河大队队员们那身蓝色表演服上轻蔑地一扫,随即又满不在乎地移开了,仿佛只是看了一眼路边的野草。 “那是红旗大队的赵建军,他们宣传队的队长。” 邓玉玲不知何时凑了过来,压低声音在她耳边说道,语气里带着一丝不屑。 “仗着他们大队年年都是先进,眼睛都长到头顶上去了。” “这次文艺汇演也憋着劲儿还想拿第一呢。” 沈青青点了点头,收回目光,心里并无波澜。 这种靠贬低别人来获取优越感的人,她前世在职场见得多了。 大多是外强中干,没什么真本事。 跟这种人置气,纯属浪费自己的情绪。 她转身看向自己的队员们。 很好,那阵刺耳的嘲笑声并没有影响到他们。 大家正三三两两地聚在一起,互相检查着服装和妆容,紧张而专注。 张小草正抬着手,仔细地帮比她高一点的春花整理衣领上的一点褶皱。 老李头像爱护眼珠子一样,小心翼翼地从布包里拿出他的二胡,轻轻拨动琴弦,侧耳试着音。 而张显宗叔则找了个角落,背对着人群,闭着眼睛,嘴唇无声地翕动着,显然是在最后一遍默诵说书的词儿。 …… 看到这一幕,沈青青心里那点因嘲笑声而起的微末不快瞬间烟消云散。 她的队员们,质朴、认真。 他们或许没有见过什么大世面,但他们对这次表演付出的心血和汗水,是实实在在的。 她走到队伍中间,声音带着一股安抚人心的力量。 “大家状态都很好,就像咱们平时排练一样,别被旁人影响。” 她的目光扫过每一张熟悉的脸,继续说道:“记住,咱们的节目是有生命的。” “一会儿上了台,你们不是在演别人,就是在演咱们自己——演咱们苏河大队的队员,演咱们修水渠、盼丰收的故事。” “把咱们心里的那股劲儿拿出来就行。” 队员们纷纷用力点头,眼神中的紧张被一种名为“信念”的东西所取代。 这时,张大源和王志学也挤了过来。 王志学今天特意换上了一件熨烫得笔挺的中山装。 他乐呵呵地从兜里掏出一大把花花绿绿的水果糖,像个变戏法的。 “来来来,每人两颗,甜甜嘴,润润嗓子,上台更有劲儿!” 糖果是稀罕物,队员们,特别是年轻些的,眼睛都亮了。 张小草小心翼翼地剥开一颗橘子味的糖塞进嘴里,腮帮子鼓起一小块,含糊不清地说。 “书记,您还带了这个呀!” “那当然!” 王志学笑着拍了拍胸脯。 “咱们苏河大队出征,后勤保障必须得跟上!” 他轻松的语气让原本有些紧绷的气氛彻底松弛下来。 他又转向沈青青,神色郑重了些。 “沈队长,这里就交给你了,你带着大家再最后过一遍注意事项。” “我和大队长去主席台那边,跟领导们打个招呼。” “好的,书记,大队长,你们放心。” 沈青青应道。 两人走后,沈青青立刻将队员们召集到一起,进行最后的准备。 她先让张显宗叔站在中间,其他人则自觉地围成一个半圆,扮演观众。 “显宗叔,您就按平时练的来一遍开头的几句,找找感觉。” 她轻声说:“咱们这个故事,最打动人的就是那股子不服输的精气神。” “特别是讲到‘众人拾柴火焰高’那段,您还记得我跟您说的吗?” “语气要猛地扬起来,手要有力地往前一挥,就像把那股气势推出去一样。” 张显宗郑重地点点头,清了清嗓子,眼神瞬间变得不一样了,仿佛已经站在了聚光灯下。 他压低声音,但字字清晰:“……这时候,老支书颤巍巍地站出来了,他一拍大腿,对着全村老少爷们吼道——” “对!就是这个感觉!” 沈青青立刻打断他,给予了最及时的肯定。 “把这股劲儿保持住,就成了!” 她又转向《麦田新歌》的演员们,目光从负责演唱的宋莲几人,到负责快板的孙会计几人,再到舞蹈队的姑娘们脸上逐一扫过。 “唱歌的几位,你们的嗓子是咱们的宝,保持住就行。” “快板部分,词儿咱们都对过上百遍了,只要别因为紧张乱了节奏就没问题。” 最后,她的视线落在舞蹈队员身上。 “舞蹈,咱们练了多少遍,连肌肉都该有记忆了。” “所以技术上我一点不担心。” 她顿了顿,语气变得柔和而富有感染力。 “我只强调一点:那就是感情!一定要带着感情去跳舞!” “比如,挥舞镰刀的时候,要想着秋收时节流淌的汗水。” “再比如,捧起麦穗的时候,要想着家里白面馒头的香甜。” “你们的表情要笑,但不是那种为了表演而咧开嘴的傻笑,而是打心底里涌出来的高兴,是那种看着满仓粮食时,发自肺腑的、满足的笑。” “明白!” 几十道声音齐声应道,响亮而坚定。 就在这时,舞台方向传来一阵喧哗。 紧接着,扩音喇叭里也传出“滋啦滋啦”的试音电流声。 汇演马上就要开始了。 主席台前排的位置上,领导们已经陆续就座。 有穿着笔挺中山装的干部,也有戴着厚底眼镜的文化干事。 每个人手里都拿着一个小本本和一支钢笔。 沈青青眼尖,在人群中一眼就看到了郑干事。 他坐在第三排,正侧着头跟旁边的人低声说着什么,目光偶尔会朝候场区的方向扫过来。 一个洪亮的男声通过喇叭响彻整个礼堂门口的广场。 “各位领导,各位同志,来自各大队的乡亲们!大家上午好!” “欢迎来到我们乐阳公社春节文艺汇演的现场!” 第307章 汇演开始,比任何一次排练都好 底下响起一片雷鸣般的掌声。 候场区的所有演员,包括苏河大队的队员们,都不自觉地挺直了腰背,神情肃穆。 “下面,请欣赏第一个节目,由东风大队带来的革命歌曲联唱,《东方红》!” 激昂的音乐声响起,候场区暂时安静了下来。 大部分人都伸长了脖子,好奇地看着舞台上的表演。 也有人在小声地对节目评头论足。 沈青青却没有看。 她背对着舞台,站在自己的队员们面前,用只有他们能听见的声音轻声说:“不要被别人的节目影响,也别管台下坐了谁。” “每个节目都有自己的特色,咱们只要专注自己,把咱们排练的东西完完整整地表现出来,就是最大的胜利。” 邓玉玲悄悄凑到她耳边,像个小情报员。 “青青,你看那个穿灰色中山装的,是不是公社的田主任?” “我听人说,他今天可是主评委。” 顺着邓玉玲的视线,沈青青望过去。 果然看见第一排靠左的位置上坐着一个四十多岁的干部,面容严肃,正一丝不苟地在手里的本子上记录着什么。 还真是田文新田主任。 这也算是沈青青的熟人了。 “评委是谁不重要——” 她平静地收回目光,说道:“重要的是,咱们的表演,要能打动他们。” 节目一个接一个地进行。 第五个节目是前进大队的合唱。 唱的是老歌,编排也中规中矩,没什么出彩的地方,台下的掌声礼貌而克制。 第七个节目轮到了红旗大队。 他们的快板书节奏明快,词儿也写得朗朗上口,内容无非还是“学大寨、赶先进”的老一套。 几个演员的表情略显僵硬,像是紧张地在背词儿,但胜在气势足,台下的掌声明显比前面热烈了不少。 红旗大队的演员下台时,那个叫赵建军的队长特意朝苏河大队这边瞥了一眼,眼神里带着显而易见的得意和挑衅。 “下一个节目——” 主持人的声音通过喇叭传来,清晰地响彻全场。 “由苏河大队带来的说书表演——《渠水滚滚来》!” “表演者,张显宗!” 沈青青深吸一口气,转头看向张显宗,目光坚定道:“到咱们了。” “显宗叔,记住我说的,放松,投入。” 张显宗用力地点了点头。 他整理了一下衣领,昂首挺胸地朝着舞台侧面的台阶走去。 在经过沈青青身边时,他脚步微微一顿,没有看她,却用只有两人能听见的声音低沉地说:“队长,放心。” “嗯。” 沈青青拍了拍他的手臂,那肌肉因为紧张而有些僵硬。 “显宗叔,您一定行。” 聚光灯“唰”地一下打在了舞台中央。 深蓝色的幕布前,只孤零零地立着一支话筒。 张显宗叔不疾不徐地走上舞台,站定在话筒前,对着台下乌压压的人群,深深地鞠了一躬。 原本有些嘈杂的台下,瞬间安静了下来。 这时,张显宗开口了。 他的声音经过扩音器的放大,显得格外浑厚而清晰,带着一种天然的叙事感,瞬间就抓住了所有人的耳朵。 “话说咱们这乐阳公社,地处丘陵,十年九旱,靠天吃饭……” 沈青青站在侧幕的阴影里,双手不自觉地攥成了拳。 她紧紧地盯着台上那个熟悉的身影。 张显宗已经完全进入了状态。 他的手势自然而有力,语调抑扬顿挫,时而高亢,时而低沉。 讲到修水库遇到塌方,大家伙儿几天几夜没合眼时,他眉头紧锁,声音嘶哑。 台下不少上了年纪的老人都感同身受地叹了口气。 讲到大家齐心协力,用扁担绳索硬生生从石头山里开出一条水道时,他手臂猛地一挥,声音激昂,仿佛那热火朝天的场面就在眼前。 台下不时传来阵阵会心的轻笑声。 那是显宗叔按照沈青青的建议,在故事里巧妙设计了几个接地气的小包袱,起了作用。 沈青青甚至看见,前排正襟危坐的几个领导干部,嘴角也露出了笑意。 那位表情严肃的田主任,手里的笔一直在纸上迅速地记录着什么。 十分钟的表演,一气呵成。 当张显宗讲完最后一个字,将那股激昂的情绪稳稳收住时,台下竟诡异地静了一瞬。 随即,那片死寂像是被一块投入湖面的巨石砸碎,爆发出山呼海啸般的热烈掌声。 那掌声密不透风,像夏日午后的急雨,噼里啪啦地敲打着每个人的耳膜,震得整个礼堂都嗡嗡作响。 张显宗显然也被这突如其来的热烈反应惊了一下。 但他很快镇定下来,挺直了腰背,再次对着台下深深鞠了一躬。 “好!” “说得好!” 台下甚至有人站起来高声叫好。 前排的领导们虽然依旧坐着,但鼓掌的力度和脸上的赞许却是实实在在的。 沈青青攥紧的拳头终于松开,长长地吁出一口气,一股巨大的喜悦和宽慰涌上心头。 她知道,成了。 他们苏河大队这第一炮,打响了。 张显宗在经久不息的掌声中走下舞台。 回到候场区时,苏河大队的队员们“呼啦”一下全都围了上去,脸上是压抑不住的激动和崇拜。 “显宗叔,您也太棒了!” 张小草的眼睛亮得像淬了星子,声音里满是颤抖的兴奋。 “我的天爷,那掌声,我这辈子都没听过这么响的!” 春花也激动得脸颊通红。 张显宗抬手擦了擦额角因为紧张和投入而渗出的细汗,一向沉稳的脸上也露出了几分孩子气的、憨厚的笑容。 “还行,还行,发挥得还算稳当,没给咱们大队丢人。” 沈青青挤过人群,将一直拿在手里的搪瓷缸递了过去,里面是她提前倒的温水。 “特别好!” 她的声音里带着一丝沙哑,是刚才过度紧张的后遗症。 “显宗叔,比我们任何一次排练都要好。” 接过水杯,张显宗看着眼前这个比自己闺女还小上好几岁的年轻队长,眼神里充满了真切的感激和信服。 第308章 发挥出色,拿下奖项 他心里清楚,若不是沈青青一遍遍地帮他抠细节、设计动作、调整语气,单凭他自己,绝不可能有刚才那样的效果。 节目一个一个进行着。 第十二个节目是向阳大队的样板戏选段《智取威虎山》。 演员们穿着租借来的戏服,画着浓墨重彩的油彩,唱腔高亢嘹亮,一板一眼都透着一丝专业。 看样子,应该是有专业人员给指导了。 但或许是珠玉在前,台下的反应虽然也不错,却明显不如刚才那么热烈,掌声也显得有些礼貌克制。 “下面,请欣赏第十三个节目——” 主持人的声音再次通过扩音喇叭响起,带着一股被前一个节目感染的兴奋劲儿。 “由苏河大队带来的舞台剧——《麦田新歌》!” 沈青青深吸一口气,猛地转身,面对着几十双齐刷刷看过来的眼睛。 队员们的脸上,紧张、期待、兴奋、忐忑,种种情绪交织在一起。 但在这一刻,所有的目光都汇聚在她身上,等着她下达最后的指令。 “该咱们了。” 她的声音不高,却异常清晰。 一字一句,都像是砸在每个人的心上。 “把这两个月,咱们流过的每一滴汗,熬过的每一个夜,心里的那份期盼,那份骄傲,都拿出来。” “不是为了拿奖,是为了告诉台下所有人——这就是咱们苏河大队,这就是咱们农民最真实的生活!” “好嘞!” 队员们下意识地挺直了胸膛,重重地点头。 沈青青的目光扫过所有人,最后定格在队伍的最前方。 “上台!” 话音落下,所有人立刻行动起来,没有一丝拖沓。 舞蹈队员迅速按照队形站好,唱歌的几位清了清嗓子,负责快板的几个小伙子则最后一次检查了手里的竹板。 张小军深吸一口气,将那支擦得锃亮的竹笛举到嘴边。 坐在他旁边的老李头,捋了捋袖子,将二胡稳稳地架在腿上,琴弓轻轻搭在了琴弦上,整个人的气场瞬间沉静下来。 舞台上的灯光“唰”地一下亮起,将整个空间照得恍如白昼。 侧幕的阴影里,沈青青的手指不自觉地攥紧了衣角,心跳得比刚才还要厉害。 她死死地盯着舞台,看着那几十个她再熟悉不过的身影。 开场了。 悠扬的笛声率先响起,清亮婉转。 像清晨第一缕穿透薄雾的阳光,瞬间将人带入了那个宁静祥和的乡村清晨。 紧接着,老李头的二胡声柔和地加入进来。 时而模仿几声清脆的鸟鸣,时而又像是山间潺潺的溪流。 两种乐器交织在一起,一幅恬静的田园画卷在所有人眼前徐徐展开。 宋莲和另外三位队员的歌声在这片宁静中响起。 歌词质朴,旋律优美。 唱的是蓝天白云,唱的是黑土芬芳,唱的是对这片土地最深沉的热爱。 歌声渐落,节奏陡然一变! “啪!啪啪!” 清脆而富有冲击力的快板声猛然响起。 像骤然敲响的战鼓,瞬间将气氛从舒缓拉向了紧张。 几个年轻小伙子精神抖擞地走上前来,嘴皮子翻飞,将生产队遇到的难题——缺水、缺技术,原原本本地道了出来。 那词儿是沈青青改了无数遍的,直白又上口,充满了生活气息。 既有老农的固执,也有年轻人的冲劲。 几番唇枪舌剑的对白,引得台下发出一阵阵会心的笑声。 快板声一停,宋莲嫂子空灵清澈的独唱《泉水叮咚响》便无缝衔接而上。 舞蹈队的姑娘们穿着蓝色服装,如同田间绽放的蓝色花朵,动作轻柔而舒展。 每一个旋转、每一次伸手,都充满了找到希望的喜悦。 紧接着,音乐节奏再次变得激昂有力。 舞蹈队用极具力量感和美感的动作,将播种、施肥、除草、收割的劳动场景活灵活现地展现在舞台上。 在她们的眼中,那挥舞的不是道具镰刀,而是沉甸甸的希望。 那扬起的不是手臂,而是与天争食的豪情。 舞蹈的激昂过后,快板再次登场,这一次,是夸丰收! 竹板敲得又急又快,像丰收时节人们激动的心跳,词儿里充满了丰收的喜悦和对未来的憧憬。 最后,赵拴柱和张小芳走上前,用山歌对唱的形式,唱出了对美好生活的向往。 当所有铺垫和情绪都积累到顶点时,激昂的前奏响起—— “我们的家乡在希望的田野上……” 歌唱组的四个人站在队伍最前列,带领着所有演员,也带动着台下所有观众,齐声高唱。 那歌声,汇聚了所有人的情感,冲破了礼堂的屋顶,仿佛要在乐阳公社的上空久久回荡。 “麦浪滚滚向太阳,咱们心向共产党!” “汗水浇出丰收年,幸福日子万年长!” 最后一个音符重重落下,所有演员在舞台上定格成一个巨大的、象征着丰收的造型。 宋莲站在最中央,高高举起一捧金黄的麦穗,脸上绽放出最灿烂、最满足的笑容。 台下静了两秒—— 随即,掌声如雷! 那掌声比刚才张显宗叔的还要猛烈,还要持久。 沈青青看见,前排的领导席上,所有人都站了起来,用力地鼓着掌。 那位一直表情严肃的田主任,此刻脸上也满是激动和赞赏。 郑干事在人群中找到了侧幕里的沈青青,朝她这边看了一眼,用力地竖起了大拇指。 队员们在掌声中鞠躬,下台时,每个人的脸上都泛着兴奋的红光,眼眶里闪着晶莹的泪花。 张小草第一个冲下来,一把拉住沈青青的手,声音都在抖。 “沈队长,我……我没跳错吧?我腿肚子现在还是软的!” “没有,你跳得特别好。” 沈青青的声音也有些哽咽,她用力回握住张小草冰凉的手。 “大家都特别好,真的。” “青青!我们成功了!” 邓玉玲也冲了过来,一把抱住了她,激动得又哭又笑。 “你听见那掌声了吗?跟打雷似的!” 沈青青重重地点了点头,看向陆续围拢过来的队员们。 第309章 成功拿下两个奖项 每个人的眼睛里都有光。 那是表演圆满结束后如释重负的光。 是被认可后自豪的光。 是几个月汗水终得回报的光。 “咱们,也算是对得起自己的努力了。” 她轻声说。 后面的节目还在继续,但苏河大队的队员们已经彻底放松下来,三三两两地坐在候场区,小声地议论着刚才台上的每一个细节,时不时传来一阵压抑不住的笑声。 张大源和王志学回来了。 两人走路都带着风,脸上的笑容怎么也藏不住。 “好啊!演得太好了!” 王志学一过来就拍着沈青青的肩膀,连连点头。 “刚才田主任特意把我叫过去,当着好几个大队干部的面夸咱们。” “说咱们苏河大队的节目有新意,有生活,有精气神,特别好!” “郑干事也说了,就冲这现场反应,咱们这两个节目,绝对是今天最出彩的!” 张大源也咧着嘴补充道,脸上的褶子都笑成了一朵花。 最终的结果要到所有节目表演完毕后才会公布。 剩下的十几个节目,沈青青也认真看了。 有几个还算不错,但再没有一个能掀起像《麦田新歌》那样的掌声高潮。 下午三点,所有节目终于表演完毕。 主持人拿着一张红纸,满面春风地再次走上舞台。 “下面,我来宣布本次乐阳公社春节文艺汇演的评选结果!” 候场区瞬间安静下来,所有人都屏住了呼吸,空气仿佛都凝固了。 “获得本次汇演三等奖的是——” “东风大队革命歌曲联唱、红旗大队快板《学大寨》、前进大队合唱《红太阳照山河》!” “让我们用热烈的掌声向他们表示祝贺!” 稀稀拉拉的掌声响起。 红旗大队那边传来几声敷衍的欢呼,那个队长赵建军的脸色却阴沉得能滴出水来。 “获得二等奖的是——” “向阳大队样板戏选段《智取威虎山》、青山大队舞蹈《丰收舞》!” 又是一阵掌声,比刚才热烈了一些。 “下面,要公布的是我们本次汇演的一等奖——” 主持人故意拖长了声音,卖了个关子。 沈青青感觉自己的心脏快得像是要从嗓子眼里跳出来。 邓玉玲在一旁紧紧抓着她的手臂,指甲几乎要嵌进她的肉里,可她一点也感觉不到疼。 “一等奖的获得者是——苏河大队,舞台剧《麦田新歌》!” “嗷——!” 巨大的欢呼声瞬间从苏河大队的候场区爆发出来,震耳欲聋! 队员们跳了起来,互相拥抱着,又笑又叫。 张小草和几个小姑娘甚至喜极而泣,眼泪和笑容混在一起。 “还没完!” 主持人笑着压了压手,示意大家安静。 “为了表彰在节目形式和内容上有突出创新的队伍,经过评委会一致决定,本次汇演特设‘最佳创新奖’一名!” 所有人的目光再次聚焦到舞台上。 “获得‘最佳创新奖’的是——苏河大队,说书表演《渠水滚滚来》!” 如果说刚才只是惊喜,那现在就是狂喜了。 双喜临门! 谁也没想到,同一个大队的两个节目竟然都能获奖。 公社甚至还破天荒地为他们额外增设了一个奖项! 张大源和王志学已经笑得合不拢嘴了,一个劲儿地拍着身边人的肩膀。 队员们把沈青青围在最中间,七嘴八舌地喊着“沈队长太厉害了”, 她只能不停地点头,笑着,眼眶却控制不住地发热。 颁奖仪式简单而隆重。 沈青青作为队长,代表苏河大队宣传队上台领奖。 一等奖的奖品是一面印着“文艺标兵”的鲜红锦旗和一套崭新的《毛泽东选集》。 “最佳创新奖”则是一张红纸奖状和一个印着“为人民服务”的搪瓷缸子。 当然了,之前田主任承诺的多两成的化肥指标也到手了。 只不过,这不好直接拿出来放在明面上说就是了。 当沈青青从田主任手中接过锦旗,将它高高举起时,台下再次响起了雷鸣般的掌声。 公社的宣传干事端着相机,“咔嚓”一声,闪光灯亮起,将这荣耀的一刻永远定格。 走下舞台时,郑干事特意在台阶旁等着她。 “沈队长,祝贺你们啊!” 他笑得格外真诚。 “刚才田主任亲口跟我说,下个月县里也要办文艺汇演!” “咱们公社就推荐你们大队的《麦田新歌》去参加!” “你们回去可得好好准备!” 沈青青闻言一怔,县里的汇演? 原来那消息竟然是真的。 那可是更大的舞台了。 她心里一动,随即郑重地点了点头。 “谢谢领导信任,我们回去一定继续努力,绝不给公社丢脸。” 回程的牛车上,气氛和来时截然不同。 来时是紧张和忐忑,回去时则是抑制不住的兴奋和喧闹。 那面印着“文艺标兵”的鲜红锦旗被张大源小心翼翼地卷起来,像抱着个刚出生的胖娃娃似的紧紧搂在怀里,谁想多看一眼都得先经过他的同意。 那张写着“最佳创新奖”的红纸奖状则成了稀罕物,在队员们手里被传阅了一遍又一遍。 每个人摸到那烫金的字时,都像是在触摸一个滚烫的梦想,脸上是压抑不住的自豪。 牛车依旧颠簸,吱呀作响。 可队员们却像是坐在了云端上,感觉不到丝毫疲惫。 有人哼起了熟悉的调子。 很快,所有人就跟着大声合唱起来。 歌声混着笑声,在夕阳下的田埂路上飘出老远。 “沈队长,你看见赵建军那张脸没?” “跟吃了苍蝇似的,黑得能滴出墨水!” 春花挤眉弄眼地学着,引来一阵哄笑。 “他活该!谁让他瞧不起人!” 张小草扬着下巴,一脸解气。 “咱们用实力说话!” 沈青青靠在铺着稻草的车板上,笑着听他们七嘴八舌地议论。 落日的余晖将每个人的脸都映得红彤彤的,像涂了一层胜利的油彩。 她看着天边绚烂的晚霞,心里一片宁静和满足。 从决定组建宣传队到现在,两个多月,日日夜夜的辛劳,此刻都化作了沉甸甸的喜悦。 第310章 谢谢你一直支持我 她正享受着这难得的放松时刻,身旁的邓玉玲却忽然用胳膊肘轻轻捅了她一下,压低声音:“青青,你快看后面。” 沈青青有些疑惑地回过头,顺着邓玉玲的视线向后望去。 只见不远处的土路上,一辆二八大杠自行车正不紧不慢地跟着他们的牛车。 骑车的人穿着一件深色的棉袄,身形挺拔。 即使隔着一段距离,也能感受到那股清冷沉稳的气质。 是韩知林。 他不是去县城办事了吗? 这会就回来了吗? 似乎是察觉到了她的目光,韩知林抬起头,朝这边看了一眼。 他的表情和平时没什么两样,依旧是那副淡淡的样子。 但沈青青却敏锐地从他的眼神里捕捉到了一丝不同寻常的凝重。 他好像有话要对自己说。 一种莫名的预感,悄然爬上沈青青的心头。 不过这么当着众人的面,牛车还在行驶中,她也不好问什么。 当牛车“吱呀呀”地驶进苏河大队的地界时,远远地,就看见村口黑压压地聚着一大群人,像是在盼着什么。 “快看!村里人都在等咱们呢!” 赶车的老李头扯着嗓子喊了一声。 手里的鞭子在空中甩出一个漂亮的鞭花,透着一股子扬眉吐气。 显然,消息已经长了翅膀,提前飞回来了。 “回来了!回来了!” “听说拿了一等奖!” “不止!还有个啥创新奖呢!” 牛车还没停稳,队员们就被热情的乡亲们团团围住了。 七大姑八大姨的问候声,孩子们兴奋的尖叫声,混杂在一起,比公社礼堂门口还要热闹。 铁蛋像只灵活的小泥鳅,从大人们的腿缝里钻到了最前面。 他仰着通红的小脸,满眼都是星星,大声问:“青青姐姐,你们赢了吗?” 沈青青被这热烈的气氛感染,笑着从牛车上一跃而下。 她从张大源怀里接过那面鲜红的锦旗,迎风一抖,“哗啦”一声展开。 夕阳下,“文艺标兵”四个烫金大字闪闪发光。 “赢了!”她高声回答。 “噢——!” 震耳欲聋的欢呼声瞬间响彻苏河大队的上空,经久不息。 韩知林就站在人群外围,那辆锃亮的二八大杠安静地停在他身边。 他没有挤进去,只是远远地看着被大家簇拥在中央的沈青青。 看着她高举锦旗时脸上那明媚又骄傲的笑容,嘴角不自觉地勾起一抹温柔的弧度。 沈青青好不容易才从乡亲们和队员家人的包围圈里脱身,一眼就看到了他。 她拨开人群,朝着他走过去。 周围的喧嚣仿佛在这一刻都变成了模糊的背景音。 “恭喜。” 等她走到面前,韩知林才轻声开口。 声音一如既往的低沉,却带着一丝能让沈青青感受到的暖意。 “谢谢你。” 沈青青看着他的眼睛,那双深邃的眸子里清晰地倒映着自己的身影。 她由衷地说:“谢谢你一直支持我。” 这两个月,他从未干涉过她的排练,却总是在她最需要的时候出现,默默地递上一杯热水,或者在她疲惫时,安静地陪她坐一会儿。 什么做饭和准备婚礼这些个后勤工作,他全都揽了过去,一点也没让她操心。 也正是因为有他的支持,她才能安心专注地排练节目。 “我说过,你专注做你的事就好。” 韩知林凝视着她,目光专注而深情。 他慢慢地从怀里掏出一个深蓝色绒布盒子,递到她面前。 “现在,汇演结束了。” 沈青青的心跳漏了一拍,随即明白了过来。 她伸手接过那个盒子,入手是微凉的绒布质感,内里却仿佛藏着滚烫的温度。 正月二十五,五天后,就是他们定下的婚期。 她的指尖有些微微发颤,轻轻打开了盒子。 里面静静地躺着一对戒指,不是她以为的银戒指,而是带着温润光泽的金戒指。 款式很简单,就是一个光滑的圆环,没有任何多余的装饰,却在夕阳的余晖下闪烁着温暖而坚定的光泽。 在这个年代,一对金戒指意味着什么,她再清楚不过。 “等婚礼那天——” 她的声音里带上了一丝的鼻音。 郑重地合上盒子,抬头看着他。 “我们一起戴上。” 韩知林眼中笑意更深。 他伸出手,轻轻握住她拿着盒子的手,温热的掌心将她的手完全包裹住。 “好。” 他只说了一个字,却比任何承诺都来得有力。 “噢!显宗叔!快给我们说说,你在台上是啥样的!” “老李叔,你那二胡拉得也太好听了!” 不远处的欢呼声再次将沈青青的思绪拉了回来。 她转头望去,只见张显宗被几个相熟的老汉拉着,正手舞足蹈地比划着什么,脸上是从未有过的神采飞扬。 老李头像个孩子王,被一群半大孩子围着,自豪地展示着他那把立了大功的宝贝二胡。 春花的娘正一边抹着眼泪,一边心疼又骄傲地给女儿整理着有些散乱的头发…… 每个人脸上都洋溢着发自肺腑的、纯粹的自豪和喜悦。 这一刻,所有排练的疲惫,所有的争执与汗水,全都值得了。 夕阳的最后一抹余晖洒满了整个苏河大队,给家家户户的屋顶都镀上了一层金边。 袅袅的炊烟从各家的烟囱里升起,在寒冷的空气中交织、盘旋,带着饭菜的香气。 一天的喧嚣,渐渐在这安宁的暮色中归于平静。 文艺汇演大获成功的余波,像投入平静湖面的石子,在苏河大队的每一个角落都激起了经久不息的涟漪。 家家户户的煤油灯下,谈论的都是那两个为大队挣足了脸面的节目,是张显宗说书时的神采飞扬,是《麦田新歌》那撼动人心的歌声和掌声。 这份荣耀,具象化成了大队部墙上那面鲜红的锦旗,成了乡亲们与有荣焉的谈资。 正月二十一,清晨。 窗外天色才蒙蒙亮,呈现出一种清冷的灰蓝色。 沈青青睁开眼,躺在温暖的土炕上没有动。 汇演的疲惫还残存在四肢百骸,但精神却异常清醒。 第311章 就在咱们大队部办 她静静听着院子里传来的细碎声响。 翠英婶子已经在灶房忙活了,锅铲轻碰铁锅的声音、柴火在灶膛里噼啪燃烧的声音,隔着墙壁传过来,带着一种安稳人心的烟火气。 还有四天,就是正月二十五。 这个念头毫无征兆地跳进脑海,让她的心脏轻轻一缩。 她侧过身,心念微动,从农场空间里取出了那个深蓝色的绒布盒子。 借着窗纸透进来的熹微晨光,她打开盒盖。 那对金戒指并排躺在柔软的绒布上,不像银器那般清亮,而是泛着一种柔润沉静的光泽,仿佛承载了岁月的温度。 她伸出食指,指尖轻轻触碰其中一枚。 冰凉坚实的金属触感顺着指尖传来,让她微微缩了一下。 不是在做梦,也不是在写小说,是真的要结婚了。 要在这个陌生的时代,和一个男人,组建一个属于自己的家。 一种夹杂着期待、喜悦,还有一丝难以言喻的紧张与茫然的情绪,像温水一样,慢慢将她整个人浸没。 空气中飘来红薯粥甜糯的香气,将她的思绪从纷乱中拉了回来。 沈青青深吸一口气,将盒子小心翼翼地收回空间,起身穿衣。 走出房间时,翠英婶子正端着一碗冒着热气的粥从厨房走出来。 看见她,满是褶子的脸上立刻堆满了笑。 “青青醒啦?快来,看你这几天累的,都瘦了。” “快过来吃早饭。” “谢谢婶子。” 沈青青接过温热的粗瓷碗,在桌边坐下。 “汇演都结束了,接下来没啥大事了吧?” 翠英婶子在她对面坐下,一边纳着鞋底,一边不经意地问道。 “嗯,暂时能歇口气。” 沈青青舀了一勺粥,香甜的红薯混着米汤,暖意顺着食道滑入胃里,驱散了清晨的寒意。 “那正好——” 翠英婶子手上的针线活没停,声音却压低了些,带着几分过来人的笑意。 “接下来啊,就有时间好好准备你自己的大事了。” 沈青青舀粥的动作顿了顿,热气熏得她脸颊有些发烫。 她轻轻“嗯”了一声,点了点头。 吃过早饭,她主动收拾了碗筷,又去大队部转了一圈。 那面“文艺标兵”的锦旗已经被挂在了会议室最显眼的墙上,旁边贴着“最佳创新奖”的红纸奖状。 那个印着“为人民服务”的搪瓷缸子则被张大源摆在了自己的办公桌上,擦得锃亮。 显宗叔正坐在会议室里,端着一个大茶缸子喝茶,看见她进来,立刻站起身,脸上是还没褪去的兴奋。 “青青来了?找大队长?” “不,就是随便看看。” 沈青青笑着摆摆手,目光在那面锦旗上停留了一瞬。 “昨天那场面,我活了大半辈子头一回见,到现在心里还突突地跳。” 显宗叔的脸上泛着红光,整个人像是年轻了十岁。 “青青,叔得谢谢你。” “要不是你,我这辈子都不知道自己还能有这么风光的时候。” 两人正说着,张大源拿着几张纸从外面大步流星地走进来。 看见沈青青,眼睛一亮。 “青青正好在,来,这是公社刚派人送来的通知。” 他把手里的纸递过来,嘴里说道:“县里的文艺汇演定在三月二十,农历二月二十四,还有一个多月。” “公社点名让咱们的《麦田新歌》去参加。” “公社的意思是,让咱们保持状态,但眼下最重要的还是准备春耕生产,别耽误了正事。” 沈青青接过通知,快速扫了一遍,心里有了数。 “时间还充裕。” “我打算让队员们先好好休息一段时间,等出了正月再恢复排练,一周练个两三天就行,保持状态为主。” “对,就该这样!劳逸结合嘛!” 张大源满意地点头,话锋一转。 “另外,你和韩知青的事……” “我们打算正月二十五办。” 沈青青接过话头。 “领了证,就在知青点摆几桌,请相熟的几个朋友吃顿饭就行,简单点。” “那不行!” 张大源想也不想地一摆手,声音都高了八度。 “你是咱们大队的功臣,结婚这么大的事,怎么能这么简单?” “在知青点那小地方哪行?” “要办,就在咱们大队部办!” “这院子宽敞,会议室里桌椅板凳都是现成的,多气派!” “大队长,这太兴师动众了……” “这怎么能叫兴师动众呢?” 王志学的声音从门口传来,他满面春风地走进来。 “沈队长,你现在可是咱们苏河大队的门面!” “你办喜事,队员们哪个不想来沾沾喜气?” “昨天大家伙儿还都在说呢。” 沈青青还想推辞,显宗叔也开口劝道:“青青啊,你就听大队长和书记的。” “咱们大队好不容易出这么件大喜事,就该热热闹闹的,也让乡亲们都跟着高兴高兴。” 几人正说着,院门外传来一阵清脆的自行车铃铛声。 沈青青下意识地抬头,看见韩知林推着那辆二八大杠停在门口,正朝里张望。 “说曹操曹操就到,韩知青来了!” 张大源眼睛一亮。 “正好,一起商量商量!” 韩知林走了进来,目光先是在沈青青脸上停了一瞬,朝她轻轻点了点头,然后才转向张大源和王志学。 “大队长,王书记。我过来是想跟青青商量一下结婚的具体安排。” “我们也在说这个事呢!” 王志学笑着拉过一把椅子。 “来,坐下说。” 四人围坐在会议室的长条桌旁,阳光透过窗户照进来,桌上那个“为人民服务”的搪瓷缸子反射着刺眼的光。 “我们原计划是去公社领了证,在知青点简单请几桌。” 韩知林先开口,声音平稳清晰,条理分明。 “我的意思,就在大队部办!” 张大源一拍桌子,打断了他的话。 “桌椅板凳都是现成的,灶头也有。” “到时候让你婶子找几个手艺好的婆娘来帮忙做饭!” “酒席咱们自己操办,又热闹又实惠!” 韩知林没有立刻回答,而是将目光转向了沈青青,用眼神征求她的意见。 第312章 巨额礼金,万里挑一 沈青青沉吟片刻,开口道:“大队长,书记,谢谢你们的好意。” “如果真要在大队部办,那酒席的钱和东西都得我们自己出,绝不能占公家的一点便宜。” “这个你放心。” 王志学接话道:“规矩我们懂。” “大队出场地和人手,菜肉粮食你们自己准备。” “这样既合规矩,又显着咱们大队对功臣的重视,两全其美。” “另外——” 张大源补充道:“到时候来喝喜酒的,可不只是你们这些个知青。” “青青,你在咱们大队人缘好,从宣传队到那些婶子大娘,哪个不想来给你道喜?” “按我的想法,得多摆几桌才行!” 话说到这个份上,再推辞就显得矫情了。 沈青青和韩知林对视一眼,从对方眼中看到了同样的想法,随即点了点头。 “那就……谢谢大队长和书记了,给你们添麻烦了。” “好!” 张大源一拍大腿,脸上的笑容无比灿烂。 “这才是咱们苏河大队的好闺女!” “具体的事你们小两口自己商量,需要大队帮啥忙的,尽管开口!” 韩知林从随身的军绿色布包里取出一个小本子和一支钢笔,翻开一页,上面已经有了一些字迹。 “我之前和青青商量过,酒席就按八桌准备。” “菜式简单些,五荤四素一个汤,寓意十全十美,分量做足。” “主食是米饭和馒头。” “八桌恐怕不够。” 王志学摇了摇头。 “你把咱们大队的干部、宣传队的队员,还有跟青青要好的那些婶子们都算上,八桌打不住。” “这样,按十二桌的量准备,有备无患。” “好。” 韩知林在本子上迅速记下。 “另外,我们打算正月二十四去公社领结婚证,二十五当天办酒席。” “行,那天大队部清场,专门给你们用。” 张大源站起身,豪气地一挥手。 “那你们小两口接着商量细节,我和书记去跟你们几个婶子打个招呼,让她们提前准备起来。” 两位领导离开后,会议室里顿时安静下来。 显宗叔也识趣地找了个借口出去了,偌大的空间里只剩下沈青青和韩知林两人。 阳光在地上投下明亮的光斑,空气中飘浮着细小的尘埃。 “紧张吗?” 韩知林忽然开口问。 沈青青愣了一下,随即失笑。 “有点。” “前几天是紧张汇演,现在换成紧张结婚了。” “感觉像是在闯关,过了一关又来一关。” “我也是。” 韩知林坦白道,清冷的脸上竟也难得地流露出一丝不自在。 他从布包里又取出一个信封,推到她面前。 “这个,给你。” 沈青青疑惑地打开信封,里面是一本崭新的存折。 她翻开,当看清上面那一串数字时,呼吸微微一滞。 一万零一块。 “这是……” 她的声音有些干涩。 “聘礼的一部分。” 韩知林的声音很轻,却异常清晰。 “我新办的存折。” “一万零一,取‘万里挑一’的意思。” 沈青青握着那本薄薄的存折,手指却微微发紧。 在这个猪肉七毛钱一斤,普通工人月薪只有三十块的年代,这是一笔足以让任何人疯狂的巨款。 她知道韩知林家底不俗,却没想过会丰厚到这个地步。 这聘礼标准在这年代也算是天花板级别的了。 她抬起头,认真地看着他。 “韩知林,你知道的,我不在乎这些。” “我知道。” 韩知林伸手,覆上她握着存折的手。 “但我在乎。” “我想给你最好的,不仅是在心里,也要在明面上。” 他的手掌宽大而温暖,干燥的触感带着让人心安的力量,将她的手和那本存折一起包裹住。 沈青青看着他,那双总是清冷淡然的眸子里,此刻满是她能看懂的认真和执着。 “存折你收好。” 韩知林继续说,仿佛在交代一件再平常不过的事。 “以后家里的钱都归你管。” “自行车、缝纫机、收音机、手表那些东西,我都放在新房那边了。” 沈青青点点头,把存折仔细收好。 虽然她不缺钱,但韩知林能这么重视,她心里是满意的。 毕竟,谁还能嫌钱多呢。 沈青青心里清楚,他给她的,远不止这些。 他还给了她在这个时代安身立命的底气,和一个可以称之为“家”的期许。 她正想说些什么,韩知林却像是想起了另一件事,原本舒展的眉头微微蹙了一下。 “对了——” 他看着她,神色忽然变得严肃起来。 “有件事,我昨天从县里回来的时候听说的,我觉得有必要让你知道。”沈青青的心莫名一紧,从那股被巨大财富和温情包裹的眩晕感中瞬间清醒过来。 韩知林的表情告诉她,这件事非同小可。 她下意识地挺直了背脊。 “你说。” 她的声音也沉了下来。 “是关于新一批下乡知青的。” 韩知林压低了声音,目光扫了一眼会议室的门口,确认无人靠近。 “我听县里办公室的人说,年后,大概四月份,会有一批新的知青,要分配到咱们公社。” 新来的知青? 沈青青的眉头皱了起来。 这年头,知青下乡是全国性的浪潮,时不时有新的人来,这并不算什么新闻。 只是,有新人过来,这知青点的平静恐怕又要被打破了。 说实话,她是真的真的很怕麻烦。 想到这里,沈青青叹了一口气。 “这知青点恐怕又要不清净了。” “别担心。” 韩知林的声音打断了她的思绪。 他伸出手,将她放在桌上、微微有些发凉的手握进掌心。 “我告诉你这些,不是想让你徒增烦恼。只是想让你心里有个准备。” “不管谁来,不管发生什么事,都不会影响到我们。” 他的手心干燥而温暖,沉稳的力道透过皮肤传递过来,像一剂强心针,瞬间抚平了她心底泛起的波澜。 是啊,怕什么? 兵来将挡,水来土掩。 她早已经不是那个只能被动接受命运安排的小可怜了。 第313章 我们之间,不用说谢 沈青青反手握住他的手,抬头迎上他的目光,原本紧绷的嘴角重新绽开一抹笑意。 “我知道。谢谢你,韩知林。” 谢谢你提前告诉我,让我有所准备。 也谢谢你,让我知道我不是一个人在面对。 “我们之间,不用说谢。” 韩知林也笑了,眼底的清冷融化成一片温柔的湖水。 两人又就着这件事聊了几句,商定了静观其变的策略。 反正人还没来,想再多也无用,眼下最重要的,还是先把他们的婚礼办好。 沈青青重新看向那本被她放在一旁的笔记本,心情已经彻底平复下来。 她指着上面的一行字,语气轻快地开口。 “我想给帮忙的婶子们准备点谢礼,除了糖果和点心,再给每个人扯上两尺布怎么样?还有……” “你决定就好。” 韩知林打断她,眼神里带着纵容的笑意。 “我说过,这些事你来做主。” 于是,会议室里紧张严肃的气氛被驱散,取而代之的是一种为共同未来细细筹谋的温馨。 两人头挨着头,商量着酒席的菜单,从大菜硬菜到凉拌小碟。 商量着需要去供销社和黑市采购的清单,从油盐酱醋到烟酒糖茶。 商量着需要邀请的客人名单,从大队干部到知青朋友,再到平日里交好的乡邻…… 韩知林拿着钢笔,在笔记本上一一记录下来。 他的字迹工整清晰,一如他的人,条理分明,让人格外安心。 快到中午,太阳升得老高,晒得人暖洋洋的时候,会议室的门被人从外面轻轻推开一条缝。 邓玉玲探头进来,看见依偎在一起低声商讨的两人,眼睛一亮,促狭地笑了。 “哟,正商量大事呢?” “进来吧。” 沈青青笑着朝她招了招手。 邓玉玲立刻走了进来,直接挤到沈青青身边坐下。 “我刚从知青点过来,大家伙儿可都在说你们结婚的事呢!” “一个个都摩拳擦掌的,就等着那天来帮忙了。” “需要我们干啥尽管开口,别客气!” “正需要你呢。” 沈青青笑着说道:“我们商量好了,酒席就在大队部办,二十五那天。” “到时候院子和屋里肯定得好好布置一下,你审美不错,能不能早点过来,帮忙参谋参谋?” “我叫上凌薇跟你一起。” “其他女知青你看一下还可以叫上谁一起。” 女知青里面她也就跟凌薇和邓玉玲两人关系好点。 “没问题!” 邓玉玲拍着胸脯,一口应承下来。 “包在我们身上!保证给你们弄得又喜庆又敞亮!对了——” 她像是想起了什么,眼睛在两人身上转了一圈。 “那天你们穿什么?有准备新衣服吗?” 这个问题一出,沈青青和韩知林不约而同地对视了一眼。 在这个年代,结婚能穿上一身新衣服,已经是非常体面的事了。 过了一瞬,还是韩知林开了口:“我都已经准备好了,明天就能拿到。” “哇,韩知青办事还真是周到!” 邓玉玲夸张地赞叹了一声,大眼睛里闪着好奇的光,但她很聪明地没有继续追问是什么样的衣服,只是笑嘻嘻地转向沈青青。 “那我可就等着看我们青青当最漂亮的新娘子啦!” 正说着,门口又传来一阵“哒哒哒”的急促脚步声。 铁蛋的小脑袋探了进来。 黑葡萄似的大眼睛滴溜溜地转了一圈,最后精准地落在沈青青身上,清脆地喊道:“青青姐姐!” “铁蛋,怎么了?” 沈青青看到他就想笑,温声问道。 “我爷让我来问问,酒席要不要炸丸子?” 铁蛋一边说,一边用力吸了吸鼻子,仿佛已经闻到了香味,一脸期待地补充道:“我奶炸的丸子可好吃了!外酥里嫩,肉馅儿的!” 屋里的三个人都被他这副小馋猫的样子逗得笑了起来。 沈青青伸出手,摸了摸他毛茸茸的小脑袋。 “要,当然要。” “那你回去告诉你爷,到时候得请奶奶来当主厨帮忙,好不好?” “好!” 铁蛋用力地点了点头,任务完成了一半。 他又转向坐在一旁的韩知林,学着大人的口气说:“韩哥哥,我爷还说,让你把知青点的男知青都叫上,二十五那天一早过来搬桌椅板凳,可不能偷懒!” “好。” 韩知林看着这个古灵精怪的小家伙,一向清冷的脸上也难得地露出一抹真切的笑意。 “一定叫上,一个都跑不了。” 铁蛋得了准信,心满意足地转身就跑,嘴里还嚷嚷着:“我回去告诉爷奶咯!有肉丸子吃咯!” 看着他蹦蹦跳跳消失在院门口的背影,邓玉玲忍不住感慨道:“时间过得真快啊。” “我刚来那会儿,你还是知青点那个不怎么爱说话,闷头干活的沈青青呢。” “一转眼,都要成家了。” 沈青青也笑了,阳光照在她脸上,镀上一层柔和的光晕。 她望着院子里被风吹得轻轻摇曳的树梢,轻声说:“是啊,真快。” 快得让她有时候会恍惚,仿佛那个在格子间里熬夜加班的自己,只是一场遥远的梦。 下午,商定了所有细节后,沈青青和韩知林分头行动。 韩知林回知青点,正式跟男知青们通气,安排婚礼当天的力气活。 沈青青则拿着笔记本,去了几个早就想好的婶子家,一一登门,正式邀请她们二十五那天来厨房帮忙。 宋莲家是她去的第二家。 这个嗓门清亮、在《麦田新歌》里担当独唱的小媳妇,正在院子里晾晒刚洗好的衣物。 看见沈青青的身影出现在门口,连忙在围裙上擦干手,满脸笑容地迎了上来。 “青青来了!快,快进屋坐。” “不了莲嫂子,我就站门口说几句话。” 沈青青笑着摆摆手,将自己的来意简单说了。 “……日子定在二十五,想请你那天过来帮帮忙,另外——” 她看着宋莲,眼神真诚。 “也想请你这个大歌唱家,在酒席上唱两首喜庆的歌,给我们添添喜气。” 第314章 缘分这东西,真是奇妙 宋莲一听,脸上的笑意简直要漾开来,比院子里的阳光还要灿烂。 她高兴地一拍手:“这可是大喜事!” “放心,帮忙我肯定到!歌也一定给你唱!” 从宋莲家出来,沈青青又去了老李头家,请他的爱人帮忙掌总。 去了显宗叔家,请他能说会道的婆娘帮忙招呼女客…… 她每到一处,都受到了热烈的欢迎。 一圈走下来,太阳已经偏西。 金色的余晖将整个村庄都笼罩在一片温暖祥和的光晕里。 她回到知青点时,一眼就看见韩知林正等在那里。 “都通知到了?” 他走上前,很自然地接过她手里的笔记本。 “嗯。” 沈青青点点头,脸上带着一丝忙碌后的疲惫。 “婶子们都特别热情。你呢?” “知青点那边也都说好了,大家都很高兴,嚷着都要来帮忙呢。” 韩知林说着,嘴角噙着一抹笑意。 平日里或许会各怀心思,但这样的场合,不去帮忙是怎么都说不过去的。 两人并肩朝着大队长家的方向走去。 炊烟从各家各户的烟囱里袅袅升起,混合着饭菜的香气,在暮色四合的村庄里弥漫开来。 翠英婶子已经做好了晚饭,看见他们一前一后地走进院子,脸上的褶子都笑成了一朵花。 “回来得正好,饭刚端上桌,快洗手吃饭!” 晚饭很简单,一大盆酸菜炒粉条,一盘清炒大白菜,主食是金黄的玉米面窝头。 但沈青青却吃得格外香甜。 忙碌了一整天的充实感,加上对未来触手可及的期待,让这最寻常的饭菜也有了熨帖人心的滋味。 饭后,韩知林要回知青点。 沈青青送他到院门口,晚风带着一丝凉意,吹起她额前的碎发。 韩知林停下脚步看着她,轻声叮嘱:“明天咱们把采购清单再最后核对一遍,后天一早我去县里。” “好。” 他已经走出了院子,却又回过头,补充了一句。 “对了,县里文艺汇演的事,你先别太操心。” “等结完婚,还有一个多月的时间准备,来得及。” “我知道。” 沈青青站在晚霞的余光里,对他露出一个安心的微笑。 “现在先顾眼前的事。” 韩知林深深地看了她一眼,点了点头,随即用力一蹬。 自行车轻快地滑了出去,很快就汇入乡村昏暗的土路,消失在远方。 沈青青站在门口,望着他远去的背影,夜风吹拂着她的脸颊。 她忽然想起第一次在知青点见到他时的场景。 那个穿着干净的白衬衫,气质清冷矜贵,不怎么跟人说话的男知青。 总是安静地坐在角落里看书,仿佛与周围的喧嚣格格不入。 谁能想到,就是那样一个人,如今却成了即将与她共度一生的人。 缘分这东西,还真是奇妙。 她想着,嘴角的笑意不由得更深了。 次日,韩知林跟沈青青商量好了婚宴的菜单,然后将采购清单好好细化了一番。 至于买不到这件事情,沈青青并不担心。 毕竟,眼前这人可是个黑市头头。 要是她都买不到,那还有谁能买到? 沈青青心里揣着这份笃定,只等着韩知林满载而归。 正月二十三,天还没亮透,韩知林就醒了。 知青点房间的土炕烧得温热,另外半边炕的孙远还在熟睡,呼吸匀净,偶尔发出一声轻微的鼾声。 他却已经睁开了眼,静静地望着在晨光熹微中显得有些斑驳的房梁。 窗外传来几声稀疏的鸡鸣。 更远处,不知谁家的狗叫了两声,给这寂静添了几分生气。 他轻手轻脚地翻身下炕,动作极轻,唯恐惊扰了旁人。 摸索着套上厚实的深色棉袄,寒意瞬间被隔绝在外。 他从枕头底下摸出那个巴掌大的硬皮小本子,借着窗纸透进来的那点微弱的灰白光线,又看了一遍。 婚礼采购清单。 昨天和沈青青逐条核对完所有细节后,夜里他又独自躺在炕上,在脑子里过了好几遍。 酒席的菜式、每道菜的分量、宾客的名单…… 甚至连红纸、喜糖、新碗筷等等,还有一些容易被忽略的小东西,他都一一添了上去。 每一样都不能漏,这是他和她的婚礼。 “韩哥?” 旁边传来一声含糊的呓语,孙远翻了个身,揉着眼睛看向他。 “嗯,我吵醒你了?” 韩知林压低了声音,合上了本子。 “没……” 孙远睡眼惺忪,声音里还带着浓重的睡意。 “你今天……要去县城?” “嗯,去采购些东西。” 韩知林把本子揣进怀里,起身穿鞋。 “你继续睡。” 走出房间,院子里还笼罩在黎明前的青黑色中。 空气清冽,吸进肺里带着一股冰碴子似的凉意。 韩知林走到院子中央的水井旁,摇上满满一桶水。 冰冷刺骨的井水泼在脸上,瞬间驱散了最后一丝睡意,让他彻底清醒过来。 天边渐渐泛起鱼肚白时,他推着那辆擦得锃亮的二八大杠出了知青点。 自行车后座上牢牢捆着两个大大的空筐,筐里还塞着两个叠得整整齐齐的麻袋。 刚走到村口,就看见一个熟悉的身影等在那儿,身边还停着一辆牛车。 “队长叔?” 韩知林有些意外,停下了车。 “就知道你会这么早。” 张大源呵出一口白气,拍了拍身旁的牛车。 “这个借给你用,不过得在晚饭前还回来——队里明天还得用它拉粪呢。” 韩知林看着那辆朴实无华的牛车,略微迟疑了一下。 “队长叔,要不我还是自己骑自行车去吧。借队里的车……” “怎么,怕人说闲话?” 张大源大手一挥,打断了他的话,声音洪亮。 “放心,我和王书记都点头了,那就没事。” “再说了,你买那么多东西,自行车一趟怎么运得回来?” “来来回回跑,天黑都赶不回来!” 这话倒是在理。 韩知林看着那辆简陋但绝对结实的牛车,不再推辞,点了点头。 “那就谢谢队长叔了。” “谢啥!” 张大源咧嘴一笑,把手里的缰绳递给他。 第315章 红色羊绒大衣 “你小子,现在也是咱们苏河大队的自己人了!” “早去早回,路上小心点。” 韩知林将自行车上的筐、麻袋和绳子都转移到牛车上,然后熟练地解开缰绳,轻轻一抖,驾着牛车出了村。 早晨的土路格外安静,只有车轮碾过冻得发硬的泥土时发出的“嘎吱”声,和大黄牛偶尔打响鼻的声音。 凛冽的晨风像刀子一样刮在脸上,他却觉得心里热乎乎的,像是揣着一团火。 到达县城时,太阳已经高高升起,。 阳光驱散了寒意,街上的行人也多了起来。 他先是去了百货大楼,拿着清单,把需要凭票购买的布料、糖果、暖水瓶之类的东西一一买齐。 售货员看他买的东西又多又杂,还都是喜庆的物件,猜到他是要办喜事,态度也格外热情。 采购完明面上的东西,他才驾着车,不紧不慢地朝着城南的方向走去。 他并没有直接去那个隐蔽的防空洞入口,而是在附近一个不起眼的小院门前停下了车。 “咚、咚咚、咚。” 他按照约定的暗号,有节奏地敲了敲斑驳的木门。 很快,门“吱呀”一声从里面打开,露出一张精瘦的寸头男人的脸。 那人看见是韩知林,眼睛一亮,脸上立刻堆满了热情的笑。 “韩哥,您来了!快请进!” 他侧身让开路,将韩知林和牛车都迎了进去。 等韩知林从院子里出来的时候,已经是下午了。 牛车上已经堆得满满当当,像一座移动的小山。 两个大筐里装满了新鲜的猪肉、鸡和鱼,还有水灵灵的白菜、萝卜和豆腐。 两个麻袋鼓鼓囊囊的,一个是精米,一个是白面。 车板上还放着几坛子酒和各种调料。 最上面,用崭新的油布盖着几个包裹,里面是被褥、脸盆、碗筷和新衣服。 所有的东西都用麻绳细细地捆扎固定着,确保一路颠簸也不会散落。 他仔细检查了一遍清单,在脑子里过了一遍,确认没有遗漏任何一样东西后,这才驾着车,踏上了回程。 回村的路上,他心情前所未有的明朗。 夕阳将他的影子拉得很长,投在身后的土路上。 他脑海里反复出现的,是那个被他单独放在一个布袋里的包裹。 那件红色的大衣,是他早就托人从海市那边寻摸来的时髦款式。 他想象着沈青青穿上它的样子。 那明艳的红色,一定会衬得她的皮肤愈发雪白,眼眸愈发明亮。 肯定会很美。 赶到苏河大队时,天边还剩下最后一抹绚烂的晚霞。 村口已经聚集了几个眼尖的婶子和半大的孩子。 看见牛车过来,都好奇地围了上来。 “回来啦!韩知青回来了!” “哟,买这么多东西!这是把半个百货大楼都搬回来了吧!” 韩知林在众人的议论声中稳稳地停下车,目光在人群中迅速搜索。 然后,他看见了沈青青。 她从人群里走出来。 今天她穿了一件半旧的蓝色棉袄,头发利落地梳在脑后,站在暮色里,正含笑看着他。 周围的喧嚣仿佛瞬间褪去,只剩下她清晰的身影。 “都买齐了?” 她问,声音在寒冷的空气里显得格外清亮。 “嗯。” 韩知林跳下车,心里那块一直悬着的大石终于落了地。 他从车上最干净的地方拿起那个单独放着的布袋,递到她面前。 “先把衣服拿回去试试。” 布袋入手有些沉,沈青青接过去时,能隔着布料感觉到里面柔软厚重的触感。 她没有多问,只是点了点头。 两人并肩往大队长家走去,身后是乡亲们善意的哄笑声。 到了院子,翠英婶子立刻从灶房里迎了出来,一边在围裙上擦手一边念叨。 “可算回来了!再不回来我都要叫人去村口迎你了!” “路上挺顺利的。” 韩知林一边解着绳子,一边回答。 “东西也都买齐了。” “那就好,那就好!” 翠英婶子乐呵呵地指挥着过来帮忙的两个儿子,把肉和菜都搬到灶房去。 “明儿一早我就开始收拾。” “这天冷,肉装好就放院子的大缸里冻着,能放得住!” 沈青青抱着布袋进了自己住的屋子。 屋里已经点上了煤油灯,昏黄的光晕将不大的空间照得一片温暖。 她关上门,将布袋放在炕上,小心地解开系带,把里面的东西一件件拿出来。 一件白色的确良衬衫,领口和袖口都挺括有型。 一件乳白色的细绒线毛衣,摸上去柔软又温暖。 一条黑色的斜纹布裤子,厚实耐磨。 最后,她拿出了那件红色的呢子大衣。 在煤油灯下,大衣的颜色是那种沉稳的正红,既不艳俗也不暗沉. 恰到好处的喜庆,又透着一股说不出的高级感。 她将它展开,手指从颇有质感的面料上抚过,能清晰地感觉到布料的厚实与柔软。 经典的翻领设计,线条利落,腰间还有一根同色的腰带。 四颗精致的黑色树脂扣子在红色的映衬下,如同点睛之笔。 “试试?” 韩知林的声音毫无征兆地从门口传来。 沈青青抬头,看见他不知何时已经站在那里,身上还带着外面的寒气,目光却灼热地落在她和那件大衣上。 沈青青抬起头,看见他不知何时已经站在那里,身上还带着外面的寒气,目光却灼热地落在她和那件大衣上。 他手里也拎着一件大衣,是黑色的,看起来和她这件差不多,只是尺寸和款式明显是男人的。 他倚在门框上,整个人被昏黄的灯光勾勒出一圈柔和的轮廓,削弱了平日里清冷的气场,显得格外温和。 “好看吗?” 沈青青举起手里的红色大衣,在自己身前比了比,眼底闪烁着期待的光芒。 这料子和款式,在这个年代,绝对是顶尖的。 韩知林没说话,只是朝她走了过来,伸手接过她怀里的大衣,抖开,然后轻柔地为她披上。 沈青青顺从地伸出胳膊,穿进袖筒。 呢料厚重却不压身,带着一股崭新的布料气息,瞬间将她包裹起来。 第316章 结婚前夕 那种细腻的触感从肩膀一路滑到手腕,和粗布棉袄带来的摩擦感截然不同。 衣服的大小像是量身定做一般,肩膀严丝合缝。 袖子长短刚好,下摆垂到她膝盖上方一点点,既能保暖又不显得累赘。 她动了动胳膊,感觉竟比臃肿的棉袄还要暖和几分。 “转一圈看看。” 韩知林退后两步,靠在炕沿边,目光一瞬不瞬地盯着她。 沈青青有些不好意思,但还是依言在屋里不大的空地上转了个圈。 大衣的下摆随着她的动作轻轻扬起一道优美的弧线,又缓缓落下。 那明艳的正红色在昏黄的灯光下仿佛一团跳动的火焰,将她整个人都点亮了。 原本的清丽一下子被这抹红色衬托得多了几分明艳动人。 皮肤在红色的反衬下愈发显得莹白如玉。 连带着那双总是含着笑意的眼睛,此刻也亮得惊人。 “好看。” 韩知林的声音比刚才更低沉了些。 他走上前,很自然地帮她理了理领子。 指尖不经意间擦过她颈侧的皮肤,带来一阵微凉的触感。 他喉结滚动了一下,补充道:“比我想的,还要好看。” 这句夸赞直白又真诚,沈青青的心跳漏了一拍,耳根微微发烫。 她低下头,手指抚上大衣上那颗光滑的黑色树脂扣子,轻声问:“你的呢?也试试。” 韩知林这才像是想起了自己手里的那件,他迅速脱下身上那件棉袄,利落地换上了黑色呢子大衣。 他的身形本就挺拔,宽肩窄腰,穿上这件裁剪合身的大衣,更是将他身材的优点展露无遗。 两人站在一起,一红一黑,在煤油灯的光晕里竟有种说不出的和谐。 翠英婶子端着热水进来,看见这一幕,眼睛都笑眯了。 “哎哟,这可真般配!像画里走出来的人似的!” 沈青青有些不好意思,脱下大衣小心叠好。 “这衣服不便宜吧?” “值得。” 韩知林也脱下自己的。 “一辈子就结一次婚。” 这话说得平淡,沈青青心里却涌起一阵暖流。 她看着他把两件大衣并排放在炕上。 红色的热烈,黑色的沉稳,就像他们两个人。 晚饭后,韩知林要回知青点。 沈青青送他到门口,夜风比白天更冷了。 “明天领证的东西都准备好了?”她问。 “嗯,户口、介绍信,都准备好了,先去领证,然后去照相馆拍照片。” “早上我来接你,咱们早点去县城。” “好。” 沈青青站在门口,看着他消失在夜色里。 回到屋里,翠英婶子正在收拾碗筷,看见她进来,压低声音说:“韩知青是个有心人。” “今天买这些东西,我看他每个都挑得仔细。” “还有那大衣,咱们县城里恐怕是买不到。” 沈青青点点头,没说话。 回屋走到炕边,看着那两件并排摆放的大衣,伸手摸了摸红色那件的袖子。 厚实,柔软,温暖。 明天,他们就要去领结婚证了。 后天,就是婚礼。 她把大衣小心收进柜子里。 关上柜门时,嘴角不自觉地上扬。 这一夜,苏河大队很安静。 但很多人家都在议论着即将到来的喜事。 就像平静湖面下涌动的暖流,等待着破冰而出的那一刻。 而沈青青躺在炕上,听着窗外偶尔的风声,心里是前所未有的安定。 正月二十四,是沈青青和韩知林去领结婚证的日子。 天刚揭开一层灰蒙蒙的边儿,韩知林已经站在了知青点的院子里。 他穿了一件绿色军大衣,里面是熨烫得没有一丝褶皱的白衬衫,衬衫领口下,还隐约能看见一件灰色的新毛衣。 头发明显是精心打理过的,用冷水沾湿后梳得一丝不苟,整个人透着一股不同于往日的利落与精神。 他推出自行车,弯下腰,手指仔细地按了按车胎,又拨动了一下链条,听着那清脆的金属碰撞声。 今天可不能出任何差错,一点点小意外都不行。 屋门“吱呀”一声被拉开。 孙远顶着一头乱糟糟的鸡窝,一边搓着手哈着白气,一边从屋里走了出来。 他睡眼惺忪地看见院中站得笔挺的韩知林,先是愣了一下,随即咧嘴笑了。 “韩哥,这一大早的,收拾得跟要去公社开表彰大会似的。” 韩知林直起身,伸手拍了拍大衣上根本不存在的灰尘,声音沉稳又清晰。 “今天要去领证。” “知道知道!” 孙远一听,睡意全无,立刻凑了过来,压低了声音,带着几分促狭。 “前院好些个男知青,这些天都在念叨呢,都羡慕得不行。” “说沈知青人长得漂亮,性格又好,你也……” 他顿了顿,似乎在脑子里搜刮着词汇,最后用力一拍大腿。 “反正就是般配!天生一对!” “谢了。” 韩知林一向清冷的脸上,竟难得地露出了一丝极浅的笑意。 他推着自行车往院门口走。 “今天要是有人找我,就说我晚些时候回来。” “放心去吧!” 孙远在他身后挥了挥手,声音里满是真诚的祝福。 自行车轮碾过冻得发硬的土地,发出“嘎吱、嘎吱”的细微声响。 天还没全亮,灰蓝色的天幕上还挂着几颗将要隐去的疏星。 村里的烟囱已经陆续冒出了袅袅的炊烟,带着一股柴火和食物混合的香气。 韩知林骑得不快。 他心里像揣着一本精确的时刻表,仔细盘算着时间。 去大队长家接青青。 翠英婶子肯定准备了早饭,吃过饭再出发。 到了县里,民政登记处的人应该也刚上班,正好能赶上第一拨。 思绪间,大队长家的院门已经近在眼前。 翠英婶子果然已经扫完了院子,正提着一把半旧的竹扫帚站在门口朝村口张望。 凛冽的晨风吹起她灰白的鬓角,她却像是感觉不到冷。 看见韩知林推着车过来,她那双布满皱纹的眼睛瞬间就亮了。 “哎哟,来了来了!” “婶子早。” 韩知林停下车,稳稳地支好。 “早什么早,青青早就起来了!” 第317章 去县城领结婚证 翠英婶子把扫帚往墙边一靠,动作麻利地转身,朝屋里扯着嗓子喊道:“青青,快出来,韩知青来接你啦!” 厚重的棉门帘被一只白皙的手掀开,沈青青从屋里走了出来。 她今天也穿了一件军大衣,款式和韩知林身上那件几乎一模一样,只是尺寸小巧了许多。 里面同样是干净的白衬衫和一件浅蓝色的毛衣。 领口翻了出来,衬得脖颈修长。 一头乌黑的长发被精心梳成了两条粗实的麻花辫,乖巧地垂在胸前。 辫子的末梢,系着两根鲜艳欲滴的红色头绳,像两簇跳动的火焰。 晨光熹微中,她就这么静静地站在门口,整个人明艳得像一幅精心描绘的水彩画。 当她看到韩知林那一身跟她如出一辙的打扮时,先是微微一怔,随即嘴角不由自主地弯了起来,心里感叹着两人之间那种无需言说的默契。 韩知林看着她,一时竟有些挪不开眼。 他见过她干练的模样,见过她巧笑嫣然的模样,却从未见过她这般,在即将成为他妻子的这个清晨,带着一种内敛又藏不住喜悦的动人模样。 “傻了?” 翠英婶子看着韩知林那副看呆了的样子,忍不住笑着推了他一把。 “还不快进来吃饭!” “我蒸了白面馒头,熬了小米粥,还特意炒了一大盘鸡蛋。” “今儿可是大日子,早饭也不能马虎!” 屋里暖烘烘的,一股食物的香气扑面而来。 桌上点着一盏煤油灯,昏黄的光晕将饭菜的颜色照得格外诱人。 张大源已经坐在桌边,看见他们进来,脸上堆满了憨厚的笑容,招呼道:“快坐下,趁热吃。” “队长叔。” 韩知林叫了一声,跟着沈青青在桌边坐下。 张大源乐呵呵地点了点头,看着这对即将领证的新人,怎么看怎么满意。 众人围坐在一起,气氛难得的轻松。 翠英婶子不住地往两人碗里夹菜,嘴里念叨着:“多吃点,多吃点,这一趟去县城,来回都是路,得忙活一上午呢。” “婶子您别忙了,我们自己来就行。” 沈青青说着,心里被这份朴实的关怀填得满满当当,暖乎乎的。 饭后,眼看时间差不多了,翠英婶子又变戏法似的从柜子里拿出一个干净的布包,二话不说直接塞到沈青青手里。 “我给你们装了几个馒头和煮鸡蛋,路上万一饿了,垫垫肚子。” 沈青青接过那个还带着余温的布包,鼻子微微一酸。 “谢谢婶子。” “谢啥!” 翠英婶子眼圈忽然有点红。 她伸手,重重地拍了拍沈青青的手背,千言万语都汇成了一句话。 “以后一定要好好的,啊?” 张大源也站了起来,对着韩知林嘱咐道:“介绍信记得拿好,别弄丢了。” “到了县城,直接去民政的登记处,证件都齐全的话,很快就能办好。” “知道了,谢谢队长叔。” 两人异口同声地道。 推着自行车走出院门时,天已经大亮。 冬日的太阳慢悠悠地升了起来,光线是淡淡的金黄色,温柔地洒在村庄那些积雪未化的房顶上,反射出星星点点的光芒。 韩知林让沈青青稳稳地坐上自行车后座,自己长腿一跨,轻松地上了车。 “坐稳了?” 他的声音从前方传来,沉稳而有力。 “嗯。” 沈青青应了一声,车子便平稳地滑了出去。 自行车驶出村子,上了那条通往县城的土路。 路两旁的田野还覆盖着一层薄薄的白霜,在阳光下闪着细碎的光芒。 沈青青一只手扶着车座,另一只手,在犹豫了片刻后,轻轻抓住了韩知林军大衣的衣角。 风迎面吹来,带着冬日清晨特有的凛冽寒意,刮在脸上像小刀子似的。 但两人靠得很近,他的后背宽阔而温暖,为她挡住了大部分的寒风,竟也不觉得太冷。 “紧张吗?” 韩知林忽然开口问,打破了两人间的安静。 风声呼呼地从耳边刮过,沈青青想了想,诚实地回答:“有一点。” 她顿了顿,反问道:“你呢?” “也有一点。” 韩知林的声音被风吹得有些模糊,但依旧清晰地传到了她的耳朵里。 “但更多的是……踏实。” 沈青青没有说话,只是抓着他衣角的手,不自觉地又紧了紧。 县城离苏河大队不算近,步行需要一个半小时以上,但骑自行车快得多,半个小时就到了。 两人没有在街上停留,直奔目的地——结婚登记的地方。 那是一排不起眼的灰砖平房,门口挂着一块有些年头的白底黑字木牌。 韩知林熟门熟路地将自行车停在屋檐下,用一把大锁锁好,然后才从车把手上挂着的布袋里,慎重地取出一个厚实的牛皮纸袋——里面装着两人的户口证明、大队开具的介绍信。 当然了,他也没忘了带上提前准备好的一大包大白兔奶糖。 登记处在从东边数的第二间屋子。 推开那扇漆皮剥落的木门,一股混杂着墨水和旧纸张的气味扑面而来。 一个五十多岁、戴着老花镜的男人正坐在桌前,埋头看着一份报纸。 “同志您好。” 韩知林上前一步,声音清晰地开口。 “我们是苏河大队的知青,过来办理结婚登记。” 那人闻声抬起头,目光透过镜片,在两人身上转了转。 当看到他们身上那几乎一模一样的军大衣和脸上藏不住的喜气时,严肃的脸上露出了一丝善意的笑容。 “登记结婚是吧?好事,好事!来来,坐下说。” …… 手续比想象中还要简单顺利。 核对证件,询问基本情况,然后填写一张申请表格。 工作人员的字写得很慢,一笔一画,一丝不苟,充满了那个年代特有的认真。 最后,他从抽屉里取出一张淡粉色的纸,小心翼翼地铺在桌上。 那是一张对开大小的纸,四周印着红色的牡丹和喜鹊报春的图案,顶上用繁体字印着“结婚证书”四个醒目的大字。 “来,你们两个的名字。” 第318章 拍结婚照 他用钢笔的笔帽指着证书下方两处空白。 “男方名字在上,女方名字在下。” 韩知林接过那支蘸满了蓝黑墨水的钢笔,深吸了一口气,先在“男方”后面的横线上,一笔一画地写下自己的名字。 他的字迹工整,力道遒劲,仿佛要将这三个字刻进纸里。 写完,他将笔递给了身旁的沈青青。 沈青青接过笔,手指竟有些微微发抖。 她在“女方”后面,一笔一画写下“沈青青”三个字。 笔尖在粗糙的纸面上划过,发出“沙沙”的轻响。 每一个转折、每一道笔画都显得格外清晰。 最后一笔落下时,她甚至能清晰地听见自己胸腔里“咚、咚、咚”的心跳声。 一声比一声响,震得耳膜都有些发麻。 工作人员接过证书,低头仔细审视了一遍,满意地点点头。 紧接着,他从桌角的一个小瓷盒里拿出两枚硕大的木柄印章,打开印泥盒,将印章用力地按下去。 再抬起,对准证书下方盖章处,“砰”、“砰”两声,鲜红的印泥便在淡粉色的纸上留下了两个清晰、庄重的圆形印记。 他拿起证书,轻轻吹了吹上面的墨迹和印泥,然后将它递了过来。 “好了。” “恭喜二位同志,从今天起,你们就是受法律保护的革命伴侣了。” “往后可要互敬互爱,在生产生活中共同进步啊!” “谢谢同志。” 韩知林的声音里带着一丝激动。 他从掏出一把大白兔奶糖,双手递了过去。 “您辛苦了,请您吃喜糖。” 工作人员脸上的严肃顿时化开了,笑呵呵地接了过去,掂了掂分量,眼睛都眯了起来。 “哎哟,这可太客气了!那我就不推辞了,沾沾你们的喜气!” 走出登记处,阳光一下子变得有些刺眼。 沈青青手里捏着那张轻飘飘却又分量十足的结婚证书,脑子里还有些恍惚。 阳光毫无保留地洒在纸上,那红色的牡丹图案鲜艳得像是要活过来一样。 黑色的字迹工整清晰,散发着一股淡淡的墨水香。 她看了又看,指尖忍不住轻轻抚过那两个紧紧挨在一起的名字——韩知林,沈青青。 “这就……结婚了?” 她抬起头,轻声问身边的男人,感觉像是在做一个不真实的梦。 韩知林停住脚步,侧过身来看她。 他的身影挡住了大部分阳光,让她的眼睛舒服了许多。 他接过她手里的证书,小心翼翼地对折好,妥帖地放进自己军大衣最里面的口袋,那个紧贴着胸口的位置。 “嗯。” 他应了一声,声音低沉但却肯定。 “法律上,已经是夫妻了。” 他凝视着她的眼睛,那双总是清冷沉静的眸子里,此刻像是落入了碎钻,闪动着细碎的光芒。 “后悔吗?” 沈青青摇了摇头。 那一点点因为跨越时代、完成人生大事而产生的茫然和不真实感,在他这句问话里瞬间烟消云散。 她看着他,看着他被晨风吹得微红的鼻尖,看着他眼底清晰的自己,嘴角的笑意一点点漾开,真实而灿烂。 “不后悔。” “那走吧。” 韩知林也笑了。 他很自然地伸出手,牵住了她的手。 他的手掌干燥而温暖,指节分明,带着常年握笔和劳作留下的一层薄茧。 包裹住她的手时,有一种说不出来的踏实感。 “去照相。” 县城唯一的照相馆就在百货大楼的斜对面。 门脸不大,一块褪色的木招牌上写着“红星照相馆”,下面还有“为人民服务”五个小字。 橱窗里摆着几张已经微微泛黄的样板照片。 有全家福,也有个人的标准照,照片里的人们表情严肃,姿态端正。 推开吱呀作响的木门,一股淡淡的、有些刺鼻的化学药水味扑面而来。 店里光线有些昏暗,只有一个头发花白、戴着袖套的老师傅,正坐在一张旧桌子后面,低着头,用一块绒布仔细擦拭着一个看起来很笨重的相机镜头。 “师傅,我们想照相。” 韩知林开口道,声音在安静的店里显得格外清晰。 老师傅抬起头,扶了扶鼻梁上的老花镜,目光在两人身上一打量。 当看到他们身上款式相近的军大衣和那股藏不住的新婚喜气时,眼睛亮了亮。 “哟,新结婚的吧?好事,好事!来来,里边请。” 照相馆的里间被一块厚布帘隔开,布置得十分简单。 一张刷着褐漆的长条凳,一面墙上挂着一块巨大的布景。 上面用有些失真的色彩画着亭台楼阁,假山流水,是这个时代最时髦的背景。 老师傅一边费力地调整着那台带三脚架的老式相机,一边扬声问道。 “照几张?怎么个照法?” 韩知林侧头看了看沈青青,见她没什么意见,便说道:“多照几张吧。合影要,我们俩单独的也各照几张。” “好嘞!” 老师傅一听是大生意,顿时来了精神,手脚也麻利起来。 两人脱下军大衣,露出里面的打扮。 白衬衫,新毛衣,黑裤子,干净利落。 老师傅一看,脸上的笑意更深了,连连点头。 “般配,真般配!这身打扮照出来肯定精神!” “来,先照合影。” “二位站近点,再近点——哎对,肩膀挨着肩膀,亲近点!” 老师傅在相机后面指挥着。 沈青青有些拘谨地站直身体,感觉自己的四肢都有点僵硬。 身旁的韩知林却很自然地伸出手,轻轻揽住了她的肩膀。 隔着两层衣服,她依然能清晰地感觉到他手掌传来的温度和力量,那僵硬的身体不知不觉就放松了下来。 “看镜头——对,看我这里!” “新婚大喜,笑一笑嘛,别绷着个脸!” 老师傅的声音从黑布后面传来。 沈青青努力地牵动嘴角,还没等她酝酿好完美的笑容,眼前忽然“咔嚓”一声,一道刺眼的白光闪过,亮得她下意识地闭了下眼。 “好!一张成了!再来一张,换个姿势。” 老师傅显然对自己的抓拍很满意,兴致高昂地指挥起来。 第319章 拍结婚照片 “男同志坐着,女同志站在旁边——对,就是这样,手可以轻轻搭在椅背上。” “再换,女同志坐着,男同志站在后面照一张。” “二位可以侧着身,互相看着对方——哎!这个好!这个自然!” 一连串的指令下来,沈青青已经从最初的紧张变得有些麻木了。 拍完合影,老师傅道:“现在拍单人的,也可以多拍几张,以后留着纪念,用处多着呢。” 沈青青先照。 她端坐在椅子上,按照师傅的要求,双手交叠放在膝上,挺直了背脊,努力让自己的表情看起来端庄又温柔。 她看着镜头,镜头后面,韩知林正安静地站在老师傅旁边,目光专注地看着她。 煤油灯下试穿新衣时的那份惊艳,此刻在照相馆更明亮的光线下,褪去了朦胧,化作了一种更沉稳、更踏实的美。 这是他的新娘,是他即将相伴一生的妻子。 轮到韩知林时,他显得比沈青青自在得多。 他只是安静地坐在那里,脊背挺直,目光沉静地看着镜头,就自有一股沉稳从容的气度。 老师傅却来了兴致,快门按个不停。 “男同志这气质难得,不多留几张可惜了。” 最后,老师傅收拾着底片,忽然又提议道:“对了,我看有些新人都喜欢照一张拿结婚证书的,有纪念意义,你们要不要也来一张?” 两人对视一眼,都点了点头。 韩知林从内袋里珍重地取出那张对折的证书,小心翼翼地展开。 两人并排站着,各执证书的一角,将它举在胸前。 淡粉色的纸,喜庆的红色图案,工整的黑色字迹,在镜头前清晰地展现出来。 “看镜头——好,笑!” “咔嚓!” 快门再次按下,将这一刻永远地定格。 照完相出来,已经是中午时分。 老师傅一边低头开着收据,一边絮絮叨叨地说:“洗照片要几天功夫,你们三天后来取就行。” “好的,谢谢师傅。” 韩知林回答。 老师傅把收据递给他,笑眯眯地又打量了他们一眼。 “我给人照了一辈子相,少见你们这么登对的一对儿。” “放心吧,照片保管好看!” 付了钱,走出那间充满了化学药水味的照相馆,正午的阳光暖洋洋地照在身上。 沈青青眯了眯眼,这才后知后觉地感到肚子饿了,咕噜噜地叫了一声。 “去吃饭?” 韩知林低头问她。 “嗯。” 两人在附近找了家国营饭店,人不多,还算清净。 点了两碗最普通的热汤面,一人还加了个荷包蛋。 等面的工夫,沈青青看着窗外街道上穿着蓝、黑、灰三色衣服来来往往的人群,有些随意地问道:“明天酒席要用的东西,都备齐了吧?” “都齐了。” 韩知林给她倒了杯热水。 “昨天都跟队长叔对过单子了。” “翠英婶子今早肯定已经开始忙活了,她比谁都上心。” “不知道队里会有多少人来。” 沈青青捧着搪瓷缸,感受着掌心的温度,心里有些没底。 “该来的都会来。” 韩知林顿了顿,补充道:“孙远他们几个昨晚就说了,今天我们不在,他们会帮着婶子干活,明天还要帮着招呼客人。” 两人正说着,服务员把两碗热气腾腾的面条端了上来。 白瓷碗里,汤色清亮,面条上卧着一个金灿灿的荷包蛋,还撒了几星葱花,香气扑鼻。 沈青青挑起一筷子面,吹了吹热气,送进嘴里,忽然就忍不住笑了。 “笑什么?” 韩知林不解地看着她。 “就是觉得……” 她想了想,组织着语言。 “挺奇妙的。几个小时前,我们还只是对象,现在,我们证也领了,相也照了。” “从今天起,咱们就是一家人了。” 韩知林看着她,目光柔软得像春水。 “嗯,一家人。” 吃完饭,两人又去百货大楼转了一圈,买了一些日常的零碎用品。 出来时,太阳已经开始偏西,金色的光芒给县城的小楼都镀上了一层暖边。 回程的路,似乎比来时要短得多。 自行车在坑洼不平的土路上颠簸着。 沈青青稳稳地坐在后座上,一只手下意识地扶着车座。 另一只手,在犹豫了几秒后,很自然地伸出去,轻轻环住了韩知林的腰。 韩知林的身体明显地微微一僵,但只是一瞬,随即就放松下来,甚至连骑车的节奏都没有变。 “冷吗?” 他的声音从前方传来,被风吹得有些散,但依旧清晰。 “不冷。” 沈青青把脸颊轻轻贴在他的后背上。 他的军大衣厚实而柔软,带着阳光和他身体的温度。 沈青青觉得,她似乎能清晰地听见他隔着厚厚衣物传来的、平稳有力的心跳声。 “暖和着呢。” 快到村子的时候,远远就看见村口的大槐树下聚着几个人影,正伸长了脖子往路上望。 看见他们的自行车过来,立刻有人兴奋地喊了起来:“回来了!回来了!” 是孙远和另外几个知青,还有队里几个相熟的年轻人。 大家一窝蜂地围了上来,七嘴八舌地问着: “韩哥,证领了没?” “顺利不顺利?” “照相了吧?师傅手艺咋样?” 韩知林稳稳地停下车,在众人的簇拥下,从内袋里取出那张红彤彤的结婚证书,小心地展开给大家看。 一群人立刻伸长了脖子凑过来看,发出啧啧的赞叹声: “哎哟,这证书还挺好看的哈,跟那奖状差不多!” “看看这字,写得真不错。” …… 孙远挤在最前面,脑袋都快贴到证书上了,仔仔细细地看了半天,忽然抬起头,咧开嘴,冲着沈青青大声嚷嚷道:“从今天起,我是不是可以改口叫嫂子了!” 自从韩知林和他一起上了几次山,打了几次猎物后,这孙远就一直“韩哥”来“韩哥”去的叫着。 韩知林凭实力征服了他。 在他心目中,韩知林就是偶像一般的存在。 只是这会,他这一嗓子,引得周围的人都哄笑起来。 第320章 翠英婶子对她的好 沈青青的脸“唰”地一下就红了,又热又烫。 这个孙远,当着这么多人的面,瞎起什么哄啊。 “好了好了,瞎起什么哄!” “别在村口围着了,让他们先进屋歇歇脚!” 翠英婶子拨开人群挤了进来,一把拉住沈青青的手,嗔怪地瞪了孙远他们一眼。 “走,青青,跟婶子去看看,灶房都给你准备得差不多了!” 大队长家的院子里,果然已经摆开了阵势。 院角临时用砖头搭起了三个大灶台,几口大铁锅擦得锃亮。 几张桌子拼在一起,上面摆满了洗干净的白菜、萝卜和切好的肉块。 几个婶子大娘正在旁边一边说笑一边择菜。 张大源背着手从屋里走出来,接过韩知林递来的结婚证书,迎着夕阳仔细看了看,满意地连连点头。 “好,好。证领了,你们就正式结为夫妻了。” “明天是个好日子,咱们就热热闹闹地好好办一场!” 回到她自己住的房间,沈青青脱下厚重的军大衣挂好。 一转身,看见韩知林还站在门口,没有要走的意思。 “我先回知青点了。” 韩知林说:“明天一早再过来接你。” “嗯。” 沈青青应了一声。 今晚,沈青青还继续在大队长家住。 虽然两人已经登记结婚了,但明天才摆酒席。 为了不惹人非议,稳妥起见,还是明天再住过去的好。 两人一时无言。 暮色像潮水一样从窗口漫进来,屋里的光线渐渐暗淡下去。 最后一点夕阳的余晖落在土炕的炕沿上,映出一层柔和温暖的金边。 “青青。” 韩知林忽然叫了她一声。 “嗯?” 他走上前来,站在她面前,高大的身影几乎将她完全笼罩。 他抬起手,用指背轻轻碰了碰她的脸颊,动作轻柔得像羽毛拂过,仿佛怕碰碎了什么珍宝。 “明天见。” 说完,他立马转身出了屋子。 沈青青走到窗边,隔着窗户,看着他高大的背影穿过热闹的院子,消失在院门外。 夜色,正悄无声息地从四面八方围拢过来。 院子里忙碌了一晚上的说笑声和锅碗瓢盆的碰撞声,终于渐渐平息下去。 偶尔传来几声遥远的狗吠,又很快被无边的寂静吞没。 房间里没有点灯,只剩下窗户外渗透进来的一点点微弱的月光,勾勒出桌椅模糊的轮廓。 沈青青在黑暗中睁着眼睛,了无睡意。 白天经历的一幕幕,像走马灯一样在脑海里反复播放。 登记处工作人员盖下印章时那沉闷的“砰砰”两声,照相馆里那道刺眼的闪光,还有韩知林牵着她的手时,掌心干燥的温度。 一切都那么真实,又那么不真实。 她忍不住从炕上坐了起来,摸索着下地,凭着记忆走到桌边,轻轻拉开抽屉。 指尖触到那张带着硬度的纸。 她小心翼翼地将它取了出来。 就着窗外那点朦胧的光,她再次展开了那张淡粉色的结婚证书。 纸张散发着一股好闻的油墨香气,那两个紧紧挨在一起的名字——韩知林,沈青青——在昏暗中依旧清晰。 她伸出手指,指腹轻轻地从他的名字上划过,再划过自己的名字,仿佛能感受到某种奇妙的联结。 这就是她的丈夫了。 在这个陌生的时代,她终于有了一个真正意义上的家人。 “吱呀——” 房门被轻轻推开了一条缝,一个身影探了进来。 “青青,睡了没?” 是翠英婶子压低了的声音。 沈青青吓了一跳,连忙将证书合上,转身应道:“还没呢,婶子。” 翠英婶子这才端着一个搪瓷缸子走了进来,顺手把门掩上。 她划亮一根火柴,点亮了桌上的煤油灯。 昏黄的光晕瞬间驱散了屋里的黑暗,也照亮了她脸上关切的笑容。 “我就猜你这丫头睡不着。” 她把搪瓷缸子放到桌上,一股浓郁的奶香味立刻弥漫开来。 “快,趁热喝了,我给你冲了碗麦乳精,压压惊,好好睡一觉,明天才有精神。” 热气从缸口袅袅升起,沈青青的心头涌上一股暖流,鼻子微微发酸。 “婶子,这么晚了,您怎么还不歇着?” “我哪睡得着!” 翠英婶子在炕沿边坐下,拍了拍身边的位置。 “快过来。” 沈青青听话地坐到她身边,捧起了那碗温热的麦乳精,小口地喝着。 甜丝丝的味道滑入喉咙,一直暖到胃里。 见她在自己身边坐下,翠英婶子继续说道:“我看着你,就想起我年轻那会儿。” “结婚头一晚啊,也是翻来覆去睡不着。” “心里头又是高兴,又是害怕,乱糟糟的,跟揣了只兔子似的,一蹦一跳的。” “婶子……你也害怕?” 她有些好奇。 毕竟,在她眼中,翠英婶子一直都是爽朗大方的性子。 “那可不!” 翠英婶子一拍大腿,像是想起了什么有趣的事。 “我那时候才多大,才十几岁不到二十呢。” “一想到第二天就要去一个完全陌生的人家,管两个陌生人叫爹娘,跟一个不算太熟的男人过一辈子,你说能不慌吗?” “就觉得这往后的日子,好赖都得认了,心里没底啊。” 她说着,转过头来,借着油灯的光仔细看着沈青青的脸,目光里满是疼爱。 “不过你跟婶子不一样。” “你是个有主意的,韩知青也是个顶好的小伙子。” “你们俩是自己看对眼的,往后的日子,肯定差不了。” 沈青青捧着搪瓷缸,低下了头。 翠英婶子的话,像是一根琴弦,轻轻拨动了她心里最柔软的地方。 是啊,她跟这个时代的大多数女孩不一样。 她是自由恋爱,嫁给了自己选择的人。 相信韩知林会对她好的。 退一万步说,哪怕未来有一天,韩知林真负了她,她也有脱身和自己过得好的底气。 至于农场空间的事情,虽然她跟韩知林坦白了部分信息,但也有所保留。 比如商城的事情,她就没跟韩知林说。 因为她已经知道,等到农场等级升到更高的时候,农场和商城都会解锁更多功能。 第321章 结婚前夕的忐忑 当初她选择透露这个秘密的时候,就已经想好了万一有一天被背叛后自己的退路。 不过,这会儿翠英婶子特意过来说这番话安慰她,她还是有些感动的。 自她下乡以后,翠英婶子一直都十分照顾她。 她不是忘恩负义的人。 翠英婶子以真心待她,她自然也会报答她的。 “婶子,谢谢您。” 她轻声说。 “傻丫头,跟婶子还客气啥。” 翠英婶子伸手,理了理她垂在肩头的发辫,叹了口气。 “你这孩子,命苦。” “这么大的事儿,身边连个能给你操持的长辈都没有。” “婶子就把你当亲闺女疼,明天啊,就从我这儿出门子。” “啥也别怕,有我跟你队长叔在呢。” 沈青青再也忍不住,眼眶一热,泪珠子就滚了下来。 她放下搪瓷缸,一头扎进翠英婶子的怀里,像个终于找到依靠的孩子。 翠英婶子愣了一下,随即伸出粗糙的手,一下一下地轻抚着她的后背,嘴里念叨着:“哎,哭出来就好了,哭出来就好了。” “这是喜事,应该高兴的。” 在翠英婶子温暖的怀抱里,沈青青将穿越以来所有的不安、孤独和对未来的迷茫,都化作了滚烫的泪水,尽数释放了出来。 许久,她才渐渐平复下来,不好意思地从翠英婶子怀里抬起头,脸上还挂着泪痕。 “瞧瞧,哭成个小花猫了。” 翠英婶子笑着,用袖子给她擦了擦眼泪。 “快去睡吧,把眼睛哭肿了,明天可就不漂亮了。” “韩知青见了,还不得心疼死。” 被这么一打趣,沈青青的脸“唰”地红了。 送走了翠英婶子,屋里再次安静下来。 那碗麦乳精已经见了底,身体里暖融融的,心里那些翻涌的情绪也都被抚平了。 她重新躺回炕上,盖好被子。 窗外,月亮已经升得很高了,清辉如水。 从明天起,她就不再是一个人了。 这个念头让她的脸颊再次控制不住地发烫,心跳也乱了一拍。 她翻了个身,把滚烫的脸埋进带着皂角香气的枕头里。 黑暗中,她想起了今天在照相馆里,那刺眼的白光闪过时,韩知林隔着镜头看着她的眼神。 温柔,坚定,像沉静的大海,里面映着的全是她的倒影。 明天,就是他们的婚礼了。 沈青青闭上眼睛,嘴角控制不住地微微扬起,带着一丝连自己都未曾察觉的、甜蜜的期待,沉沉睡去。 日子来到了正月二十五这天。 天还没亮透,沈青青就在一片窸窸窣窣的声响中睁开了眼睛。 她昨夜睡得并不沉,像是浮在水上,时醒时寐。 窗外还是深沉的靛蓝色,依稀能看见几颗倔强不肯离去的残星。 她刚坐起身,薄被从肩头滑落,一丝凉意顺着领口钻了进来,让她彻底清醒。 门外就响起了轻轻的叩门声,很轻,像是怕惊扰了谁。 “青青,醒了吗?” 是翠英婶子的声音。 她刻意压着嗓子,却藏不住那股子从里往外透的喜气。 沈青青连忙应了一声:“醒了,婶子。” 门被“吱呀”一声推开一条缝。 翠英婶子端着一盏罩着玻璃灯罩的煤油灯,探进半个身子。 昏黄的灯光在她满是笑容的脸上跳跃,将眼角的皱纹都映衬得格外慈祥。 “快起来收拾,今儿可是你大日子,时间紧着呢!” 她把灯稳稳地放在桌上,又匆匆退了出去,声音从门外传来。 “我先给你弄早饭去,你赶紧洗漱!” 沈青青掀开被子,寒气立刻像细小的针,扎在裸露的皮肤上。 她迅速套上棉袄,趿着鞋走到窗前。 院子里已经有人影在晃动了——是大队长张大源。 他正抱着一捆干透的柴火往灶房走。 脚步很轻,几乎没有声音,大概是怕吵着她。 远处传来几声鸡鸣,一声高,一声低,此起彼伏的,给这黎明前的寂静添了几分烟火气。 天色似乎比刚才亮了一些,从靛蓝变成了灰蓝。 端着脸盆去灶房打热水时,沈青青才发现院子里已经大变样了。 昨天还只是准备阶段,今早却已是摆开了阵势。 临时用砖头砌起来的灶台上,一口口硕大的铁锅正咕嘟咕嘟地冒着热气。 白色的水汽在清晨的冷空气里氤氲开来,里面大概是煮着待会儿要用的热水。 几个已经到了的婶子正聚在厨房门口低声说着话,手里也没闲着,一个在择葱,一个在剥蒜。 看见沈青青出来,她们的说话声戛然而止,齐刷刷地笑着看过来。 “新娘子醒啦!” 不知是谁先喊了一声,大家都笑了起来,那笑声里带着善意和一丝调侃。 沈青青的脸颊有些发烫。 她匆匆打了热水,快步回了屋。 冰冷的井水兑上滚烫的热水,温度刚刚好。 温热的毛巾拂过脸颊,驱散了最后一丝睡意。 她刚擦干脸,翠英婶子就端着一个木托盘进来了。 上面是一碗冒着热气的玉米糊糊,一个白面馒头,还有一个剥得干干净净、光溜溜的煮鸡蛋。 “快吃,垫垫肚子。” 翠英婶子把托盘放到桌上,那股子食物的香气立刻钻进了鼻子里。 “这一上午忙起来,可就顾不上吃饭了。” 沈青青坐下来,端起那只粗瓷碗喝了一口。 玉米糊糊熬得稠稠的,不加糖也带着粮食本身的回甘,暖暖地滑进胃里。 馒头是昨天剩下的,在锅里重新蒸过之后,松软依旧。 她撕下一小块,就着翠英婶子端来的咸萝卜条吃,咸香可口。 那个煮鸡蛋,她拿在手里,能感觉到温热的触感。 在这个年代,鸡蛋是金贵东西,翠英婶子家平日里自己都舍不得这样吃。 “慢慢吃,别急。” 翠英婶子没走,就坐在炕沿上看着她,眼神温柔得像在看自家闺女。 “吃完好好打扮打扮。” “韩知青眼光好,那身新衣裳我昨儿看了看,真是好看。” 沈青青点点头,小口小口地吃着。 窗外的天色又亮了几分,从鱼肚白变成了明亮的浅灰色。 第322章 接亲的来了 院子里的说话声也大了起来,能听见张大源在指挥着谁搬东西. “桌子往那边挪挪,对对,别挡着道。” 吃完饭,翠英婶子利落地收拾了碗筷出去,临走时又探回头嘱咐一句. “收拾好了叫我,我帮你看看。” 门帘落下,屋里只剩下沈青青一个人。 她栓上房门,走到衣柜前,心里竟有些莫名的紧张,像是有小鼓在胸腔里“咚咚”地敲着。 良久,她深吸一口气,拉开了柜门。 那身新衣服就整整齐齐地挂在最显眼的地方。 沈青青伸手,指尖轻轻触碰那件红色的大衣。 布料柔软而厚重,在晨光中泛着一层柔和的光泽。 那种红,是沉稳的正红,既喜庆又不艳俗。 她一件件换上。 先是白色的确良衬衫,领口挺括,袖口整齐。 然后是米白色的细绒线毛衣,针脚细密,穿在身上暖融融的。 黑色的斜纹布裤子是直筒的,裁剪得当,显得腿又长又直。 最后,她套上那件大红色的呢子大衣,对着那面小小的穿衣镜,一颗一颗,仔仔细细地扣好扣子。 当最后一颗扣子扣上时,她抬头看向镜子,整个人都愣住了。 镜子里的人明艳得有些不真实。 明艳的红色衬得她皮肤越发莹白如玉,连眉眼间的沉静都被这一抹鲜活的色彩染上了几分动人的喜气。 她抬手摸了摸自己的脸颊,触手温热,镜子里的人也做了同样的动作。 这真的是自己。 对了,还有鞋。 她从柜子角落里拿出那双崭新的黑色小皮鞋,也是韩知林一起买回来的。 鞋面擦得锃亮,能映出模糊的人影。 她小心翼翼地穿上,系好鞋带,站起来在屋里走了几步。 鞋跟不高,是那种粗跟的,走起来很稳当。 接下来是头发。 沈青青坐到镜子前,拆开昨晚睡前编好的辫子。 一头乌黑浓密的长发像瀑布一样披散下来,几乎垂到腰际。 她想了想,决定还是编成辫子盘起来。 这样显得利索,就算外面起了风,也不会吹乱了发型。 手指在发间灵活地穿梭,很快就编成了两条粗粗的麻花辫,然后交叉盘到脑后,用几根黑色的钢丝发卡牢牢固定好。 最后,她拿出了那两朵红色的头花。 韩知林之前带回来的,说是托人买的。 仿绒花的料子,红艳艳的,做成两朵盛开的花朵形状。 沈青青对着镜子,小心地将它们别在发髻两侧。 左右端详了一下——位置正好,不显得俗气,反而给一身沉稳的打扮添了几分娇俏。 这个年代不兴化妆,沈青青也没有准备那些东西。 她拿出一支小小的、没怎么用过的口红。 这是她在农场系统的商城上买的,颜色很浅。 她拧开盖子,在嘴唇上轻轻抹了一层。 淡淡的粉色晕染开来,整个人看起来气色果然好了许多。 刚收拾停当,门又被敲响了。 沈青青起身打开门,翠英婶子端着一个针线笸箩进来,一眼看见她,整个人都呆住了,连脚下的步子都忘了迈。 “哎哟我的老天爷……” 她放下笸箩,上上下下地打量着沈青青,眼睛里亮晶晶的。 “这也太好看了!” 沈青青被她看得有些不好意思,脸颊微红:“婶子……” “真的真的!” 翠英婶子快步走上前,像欣赏一件宝贝似的,先是替她理了理大衣的领子,又伸手轻轻调整了一下头花的位置。 “这身衣裳衬你,红得多正!还有这头发盘得好,利索又精神。” 她说着说着,不知怎么的,眼眶忽然就红了。 “真好……真好啊……” “婶子。” 沈青青心里一暖,握住了她粗糙的手。 “没事没事,我这是替你高兴。” 翠英婶子连忙抹了抹眼角,又笑了起来。 “对了,这个给你。” 她从笸箩里拿出一个用红纸包着的小包。 “按咱们这儿的规矩,新娘子得随身带着点喜糖、花生,寓意甜甜蜜蜜、早生贵子。” “我给你包了一小包,你揣兜里。” 沈青青接过红纸包,入手能感觉到里面花生和糖果的轮廓。 “谢谢婶子。” 两人正说着,就听见了轻轻的敲门声。 打开门,来人竟然是凌薇和邓玉玲。 沈青青有些意外,她以为两人会直接去大队部那边帮忙,没想到会先过来这边。 “我们寻思着,这么重要的时刻,怎么也得先过来看看你。” 凌薇笑着说,她的目光落在沈青青身上,眼里也闪过一丝惊艳。 邓玉玲则递过来一个用红布包着的东西。 “这是我们俩凑份子给你准备的贺礼,知道你不缺啥,就买了点实用的。” 沈青青打开一看,是一对崭新的大红色枕巾,上面用彩线绣着鸳鸯戏水的图案,针脚细密,很是喜庆。 旁边还有一个小包,里面是镜子、梳子和毛巾一套梳洗用具。 “你们太客气了。” 沈青青笑着接过,心里暖洋洋的。 在这个特殊的日子里,朋友的祝福让她觉得格外踏实。 窗外传来一阵喧闹的人声,由远及近,还夹杂着几声半大孩子的起哄。 翠英婶子侧耳听了听,脸上的笑容一下子绽开了。 她拍了拍沈青青的手,笑道:“哟,接亲的来了!” 她拉着沈青青走到窗边,掀开窗帘一角向外望去。 院子里已经聚了不少人了。 孙远和几个年轻知青站在最前面,都换上了干净的衣裳,个个脸上都带着笑,正朝着屋里起哄。 张大源就站在他们旁边,手里拿着一张红纸。 大概是提前写好的仪式流程,正跟他们说着什么,脸上也是乐呵呵的。 再远处,那些过来帮忙的婶子们,一边手上不停地忙着活计,一边不住地往这边张望,凑在一起交头接耳地笑着。 沈青青的目光在人群里快速搜寻着,心跳不知不觉间快了起来,像擂鼓一样,一下下敲在胸口。 然后,她看见了他。 韩知林从院门外走进来,仿佛带着一身晨光。 他穿着一身崭新的黑色羊绒大衣,衬得他身姿越发挺拔修长。 第323章 大喜的日子 今天,他没有戴帽子,一头利落的短发梳得一丝不苟。 清晨柔和的阳光落在他肩上,整个人都像是在发光。 人群自动为他让开一条道。 他似乎感觉到了什么,忽然抬起头,那双深邃的眼睛准确无误地看向沈青青藏身的窗口。 隔着一层薄薄的玻璃,两人的目光撞在了一起。 韩知林停下脚步,就那么静静地看着她,嘴角慢慢扬起一个极浅、却又温柔至极的笑容。 沈青青只觉得一股热气“轰”地一下冲上了脸颊,烫得惊人。 她下意识地想躲开视线。 可那目光却像有磁力一般,牢牢地吸住了她,怎么也舍不得移开。 “看傻啦?” 翠英婶子在旁边打趣的声音把她拉回神。 “快准备准备,差不多该出去了。” 她帮沈青青最后检查了一遍衣裳,又理了理发髻上的红头花,小声叮嘱道:“记住啊,等会儿出去大大方方的,别怕羞。” “都是队里的人,都是为你高兴的。” 沈青青点点头,深吸了一口气,将那份纷乱的心绪压了下去。 院子里,张大源已经开始主持了。 他清了清嗓子,声音透过敞开的屋门清晰地传了进来。 “各位乡亲,各位同志!” “今天,咱们苏河大队有一桩大喜事——那就是咱们队的优秀知青,韩知林同志和沈青青同志,从今天起,正式结为革命伴侣!” 话音刚落,院子里就爆发出了一阵雷鸣般的掌声,其中还夹杂着几声嘹亮的叫好声和孩子们欢快的笑闹声。 翠英婶子拍了拍沈青青的手背:“走,咱们出去。” 门帘被掀开,沈青青被凌薇和邓玉玲一左一右地簇拥着,迈出了屋子。 冬日的晨光正好,金灿灿的,带着暖意,洒满了整个院子。 所有人的目光瞬间都聚焦了过来。 有那么一瞬间的安静,仿佛连风都停住了。 紧接着,便爆发出比刚才更热烈的掌声和此起彼伏的赞叹。 她看见韩知林穿过人群,一步一步朝她走来。 他的眼睛很亮,像盛满了整个早晨的阳光,专注而深情。 他在她面前站定,微微弯起嘴角,伸出手:“青青。” 沈青青把手放进了他宽大的掌心里。 他的手温暖而干燥,握得很稳,那份沉稳的力量顺着相触的皮肤,一路传到了她的心底。 “真好看。” 他低声说,声音轻得只有她能听见。 沈青青抿唇笑了笑,感觉耳根更热了。 两人被一大群人簇拥着,离开了大队长家的院子,往大队部走去。 一路上,遇见的村民都笑着道喜。 孩子们则像一群快乐的小麻雀,前前后后地跟着跑,嘴里喊着“新娘子来啦”。 到了大队部,沈青青发现这边也简单布置了一番。 窗户上贴上了大红的窗花,院门口的柱子上也贴了喜庆的对联,连那块写着“苏河大队”的牌子旁边,都贴上了一个大大的红双喜字。 会议室里已经摆好了十几张桌子,显然仪式就在这里举行。 张大源清了清嗓子,继续主持着这简单而郑重的仪式。 两人并肩站着,听着队长说着祝福的话。 要他们互相帮助,共同进步,为革命事业添砖加瓦。 “下面,请新郎新娘向毛主席像鞠躬!” 两人转身,对着墙上挂着的主席像,郑重地鞠了一躬。 “向各位来宾、各位乡亲们致谢!” 他们又转过身,向着院子里所有的人,深深鞠了一躬。 每一个步骤都简单而郑重,每一个掌声都真诚而热烈。 沈青青一直握着韩知林的手,能清晰地感觉到他掌心的温度源源不断地传过来。 她忍不住侧过头看他,他也正好看过来。 两人相视一笑,那些紧张、羞涩,都在这一笑里化作了心照不宣的默契暖意。 仪式结束,翠英婶子便高声招呼大家入席。 大队部的会议室里顿时热闹了起来。 帮忙的婶子们端着一盘盘菜从后院鱼贯而出。 男人们张罗着搬桌椅板凳。 孩子们则在人群里钻来钻去,一边笑一边大声喊着“要看新娘子”、“要吃喜糖”。 沈青青被韩知林牵着,坐到了最里面的主桌位置。 桌上已经摆了几盘凉菜——凉拌萝卜丝、醋泡花生米、夫妻肺片、酸黄瓜,都是些家常菜式,却摆得整整齐齐。 “累吗?” 韩知林在她耳边轻声问。 沈青青摇摇头,看着满院子的人。 看着那一双双眼睛里透出的善意和祝福,一张张真诚的笑脸,心里像是被什么东西填满了,胀胀的,热热的。 “就是觉得……像在做梦一样。” 她小声说。 “不是梦。” 韩知林的手在桌下轻轻碰了碰她的手背,温热的触感无比真实。 “是真的。” 当然了,也并不是所有人都是善意。 沈青青就注意到了一道恨不得吃了她的眼神。 凭感觉搜索了一番,她发现了最角落的高秀梅。 那眼里的嫉妒和恨意,让沈青青心里的警惕升高了几个维度。 不过今天这个大喜的日子,她只能暂且先把这事放下。 孙远端着一杯酒走了过来。 他今天也穿了件新衣服,笑得一脸灿烂。 “韩哥,嫂子!” “我嘴笨,也不会说啥好听的,就祝你们俩以后好好的,长长久久的!” “谢谢。” 韩知林举起杯子。 沈青青也举起面前的茶杯,茶水温热,喝下去一路暖到心里。 有了孙远带头,其他的知青们也纷纷端着杯子过来敬酒表示祝贺。 邓玉玲、凌薇,还有平时关系不错的几个知青,都送上了真挚的祝福。 不管平日里彼此之间有过什么样的小摩擦,在今天这个场合,大家脸上都挂着笑意。 韩知林和沈青青一一举杯回敬,礼数周到。 越来越多的乡亲们也围了过来,有队里德高望重的长辈,有平日里一起下地干活的队员。 每个人都说上一两句祝福的话,朴实而真挚。 “韩知青,沈知青,恭喜啊!” “以后好好过日子!” 沈青青一一应着,脸上的笑容就没停过,脸颊都笑得有些发酸了。 第324章 田主任来了 就连铁蛋都像个小大人一样,双手端着个缺了口的茶杯,有模有样地跑过来。 “青青姐姐,韩哥哥,祝你们新婚快乐!” 沈青青被他逗笑了,伸手摸了摸他的小脑袋。 太阳渐渐升高,冬日里的阳光驱散了清晨的寒意,整个院子里都变得暖洋洋的。 大队长家后院那边飘来浓郁的炖肉香味,混着蒸馒头的面香,引得孩子们直咽口水。 翠英婶子像一阵风似的穿梭在桌间,一会儿嘱咐这个“多吃点,别客气”,一会儿又大声提醒那个“汤快好了,马上就端过来”。 沈青青坐在那儿,看着这一切,忽然想起昨天晚上,韩知林问她紧不紧张。 现在她知道了答案——当所有的祝福和热闹都真实地环绕在身边时,那种悬在半空的紧张感就消失了,变成了一种别的东西。 像是双脚终于踩在了坚实的土地上,心里踏实得很。 “趁热喝。” 韩知林又给她续了杯热茶,低沉的声音里带着关切。 沈青青点点头,端起茶杯。 茶水的热气氤氲上来,模糊了她的视线,却让心里那片温暖的感受变得更加清晰。 就在这片热闹祥和的气氛中,院子门口忽然传来一阵喧哗。 沈青青下意识地抬头看去。 院子里的人也齐刷刷扭头,目光聚焦在门口。 顺着大家的视线望过去,只见几个年轻队员簇拥着一个穿着干部服、戴着眼镜的中年男人走了进来。 是田文新主任。 他不是提前就送过礼,说今天应该没时间过来吗? 沈青青有些疑惑,但很快就明白了。 那是他个人的礼,现在这阵仗,恐怕是代表公社来的。 张大源反应最快,立刻满脸堆笑地迎了上去。 “田主任,您怎么来了?快请进快请进!” “这么大的喜事,我能不来吗?” 田主任笑呵呵的,声音洪亮,完全没有在办公室里的严肃。 他推了推鼻梁上的眼镜,目光在院子里扫了一圈,最后落在沈青青和韩知林身上。 他大步走过来,手里还拿着一个红纸卷。 “韩知青,沈知青,恭喜恭喜啊!” 韩知林站起身,沈青青也跟着站起来,两人齐声应道:“谢谢田主任。” “不用客气,不用客气。” 田主任展开手中的红纸卷,那鲜艳的红纸在阳光下格外醒目。 上面的毛笔字写得龙飞凤舞,力道十足。 “沈知青可是我们公社的大功臣。” 田主任的声音不大,却清晰地传遍了整个院子。 “上次的文艺汇演苏河大队的节目非常精彩,接下来还要代表公社去参加县里的汇演。” “咱们公社几位领导都商量了,特意让我送来一副对联——‘革命伴侣同心干,建设家园比翼飞’!祝贺二位!” 话音一落,院子里又爆发出雷鸣般的掌声,比刚才任何一次都要响亮。 乡亲们的脸上都带着与有荣焉的自豪。 “好!写得好!” 张大源乐得合不拢嘴,连忙冲旁边的人喊:“快,去拿浆糊来,把对联贴到大门两边去!” 田主任又从身后跟着的干事手里接过一个崭新的、印着红双喜字的暖水壶和一个同样花样的搪瓷盆。 “这个,是公社送给你们的,祝二位新婚生活红红火火,甜甜蜜蜜!” 这下不止是掌声了,院子里满是惊叹声。 一个崭新的暖水壶,这在农村可是普通人家要攒好久的钱和票才舍得买的大件。 公社这手笔,可真是给足了沈青青面子。 况且,还有一个搪瓷盆呢。 沈知青可真有面子。 沈青青和韩知林接过暖水壶和搪瓷盆,再次道谢。 田主任又说了几句祝福的话,这才在张大源的再三邀请下,坐到了主桌。 酒席正式开始了。 热菜像流水一样端了上来。 第一道就是硬菜——红烧肉。 大块的五花肉炖得油光锃亮,红润诱人,浓郁的肉香瞬间霸占了所有人的嗅觉。 紧接着是白菜炖粉条,土豆烧鸡块,金灿灿的炸丸子,还有一盘堆得像小山似的炒鸡蛋…… 四个凉菜,五荤四素九个热菜,再加上一大盆热气腾腾的瘦肉豆腐汤。 每道菜的分量都做得足足的,碗沿几乎都堆满了。 这些菜式跟后世动辄几十道菜的婚宴比起来,自然算不上丰盛。 但在这个人人肚里都缺油水的年代,这已经是难得一见的盛宴了。 每桌都坐得满满当当,孩子们早就按捺不住,眼巴巴地瞅着桌上的肉。 大人们的欢声笑语几乎要掀翻院子的屋顶。 沈青青和韩知林站起来,端着杯子,开始一桌一桌地敬酒。 每走到一桌前,大家都纷纷起身,说着最朴实却也最真挚的祝福。 有白发苍苍的长辈拍着韩知林的肩膀,郑重其事地嘱咐:“韩知青,青青是个好闺女,你以后可得好好待她。” 韩知林便认真地点头应下:“叔放心,我会的。” 有平日里一起干活的婶子拉着沈青青的手:“以后就是大人了,好好过日子,夫妻俩别吵嘴。” 沈青青也笑着应着,心里暖融融的。 一轮敬酒下来,沈青青觉得脸颊都笑得有些发酸了。 回到主桌坐下,翠英婶子赶紧给她夹了一块大大的红烧肉。 “快吃点儿,光顾着说话了,一口还没吃呢。” 那肉炖得软烂入味,肥肉的部分入口即化,瘦肉也吸饱了汤汁,香而不腻。 沈青青小口地吃着,听着院子里忽然响起的歌声。 是文艺宣传队唱歌组的四个人,不知什么时候站到了院子中央。 她们穿着之前表演时统一的服装,精神抖擞,一开口就是一首耳熟能详的革命歌曲。 歌声一起,不少人都跟着哼唱起来。 那粗犷而真诚的旋律,混着饭菜的香气,混着冬日暖阳的味道,混着所有人的笑脸,在小小的院子里飘荡,充满了蓬勃的生命力。 桌下,一只温暖干燥的大手伸过来,轻轻握住了沈青青的手。 她转过头,对上韩知林深邃的眼眸。 第325章 她在这里,有了家 他眼里映着跳跃的阳光,映着热闹喧哗的院子,更映着她穿着一身红衣的、清晰的身影。 “青青。” 他叫她的名字,声音很轻,却像有种奇特的穿透力,清晰地穿过周围的喧闹,直直落到她心上。 “嗯?” “高兴吗?” 沈青青看着他,看着他眼底那片化不开的温柔,用力地点了点头,眼眶忽然有些发热。 “高兴。” 他也笑了,那笑容不再是平时那种清浅的弧度,而是真真切切的、从眼底一直漾到嘴角的笑意,像冬日里最暖的阳光。 “我也高兴。”他说。 “特别高兴。” 歌声还在继续,一轮唱罢,又起一轮。 孩子们吃饱了,开始在桌子之间追逐打闹,清脆的笑声像银铃一样。 大人们高声谈笑,红光满面。 帮忙的婶子们端着盘子穿梭在人群里,脸上也挂着满足的笑。 整个院子都活了起来,像是被这场婚礼注入了无穷的生气。 沈青青看着这一切,忽然就明白了昨天韩知林说的“踏实”是什么意思。 就是这样的感觉——被这么多真诚的人祝福着,被这么多真挚的情谊包围着。 脚下是实实在在的土地,身边是实实在在的人。 不再是前世那个孤身一人打拼的社畜,也不再是刚穿越过来时那个孤立无援的小可怜。 她在这里,有了家。 阳光越来越暖,屋檐下挂着的冰溜子开始一滴一滴地融化,落在院角的青石板上,溅起细小的水花。 春天好像就要来了,在这个喜庆的日子里,悄悄地探出了头。 院子里的热闹还在继续,仿佛要一直持续到太阳落山。 沈青青坐在那儿,一身红衣在冬日的光线下鲜艳夺目,脸上的笑容温柔而明亮。 这是她的婚礼。 简单,朴素,却装满了一整个世界的真诚和温暖。 而她的身边,韩知林静静坐着,握着她的手,从头到尾,都不愿意松开。 热闹的婚宴,终究到了尾声。 日头渐渐从头顶往西边移动,将大队部院子里残留的喜气染上一层温暖的橙红。 客人们吃饱喝足,三三两两地起身告辞,脸上都挂着满足的笑容。 孩子们还在追逐打闹,被自家大人连哄带拽地拉走,临走前还不忘朝新人挥手:“青青姐姐再见!韩哥哥再见!” 沈青青和韩知林站在院门口送客,一个下午下来,脸上的笑容几乎要凝固,唇角却始终是上扬的。 乡亲们的话朴实而真诚——“好好过日子”“早点添个大胖小子”“韩知青可要好好对沈知青啊”…… 一句句祝福,像是给这桩喜事添上了沉甸甸的注脚。 田主任走时特意又握了握两人的手。 “你们俩都是好同志,以后互相扶持,好好建设咱们公社。” 张大源和王志学陪着他一路送出院门,两人还在低声说着什么,大概是队里春耕的安排。 凌薇和邓玉玲是最后一批走的知青。 凌薇的神色清冷依旧,但看向沈青青的眼神里多了几分暖意。“这段时间辛苦了吧,接下来好好休息。” 虽然她一直在忙生意上的事情,但文艺宣传队和沈青青在干的事情她也是知道的。 邓玉玲则俏皮地眨了眨眼:“洞房花烛夜,我们就不打扰啦。” 这句调侃说得沈青青耳根又是一热。 送走她们,院子里顿时空旷了许多。 帮忙的婶子们开始收拾碗筷,翠英婶子指挥着几个年轻媳妇搬桌椅,叮叮当当的声响里透着日常的烟火气。 沈青青下意识地挽起袖子,想去帮忙收拾,被翠英婶子眼疾手快地拦住了。 “哎哟我的新娘子,可不敢让你动手!” 翠英婶子把她的手按下来,语气坚决。 “咱们这儿规矩,新人结婚当天不干活,要好好歇着。” “这些碗筷有我们呢,你快回去歇着。” “婶子,这么多东西……” “再多也不差你一个。” 翠英婶子不由分说地推着她往外走,又招呼韩知林:“韩知青,快把你媳妇领回去。” “这忙活了一天,不累啊?” 韩知林走过来,很自然地牵起沈青青的手。 “谢谢婶子,那就麻烦你们了。” “客气啥!” 翠英婶子摆摆手,转头又去指挥人搬桌子。 “快走快走,别在这儿碍事。” 沈青青还想说什么,韩知林轻轻捏了捏她的手心。 “听婶子的。” 他的声音里带着一丝笑意,还有几分温柔。 两人只好离开大队部,沿着村道往知青点走去。 午后的阳光斜斜地照下来,将两人的影子拉得长长的,交叠在一起。 村子里很安静,偶尔有几声犬吠,远远地传来。 空气中还残留着鞭炮燃放过后的淡淡硝烟味,混着冬日特有的清冽气息。 沈青青身上的大红羊绒大衣在阳光下格外鲜艳。 她走得慢,韩知林也放慢了脚步配合她。 两人谁都没有说话,只是安静地走着,手牵着手。 这条路他们一起走过无数次——去上工,去开会,去大队长家吃饭,去河边散步。 但今天不一样。 今天是他们结婚的日子,是从此以后要并肩走完余生的第一天。 知青点就在眼前了。 后院新翻修的那两间屋子,是他们未来的家。 知青点和后院静悄悄的,那两间屋子静静地立在那儿。 窗户上贴着翠英婶子剪的窗花——一对戏水的鸳鸯,还有几个“囍”字。 韩知林拿出钥匙打开门,侧身让沈青青先进去。 屋里暖烘烘的,显然是早上出门前就烧好了炕,还留着余温。 沈青青站在门口,有一瞬间的恍惚。 这屋子她太熟悉了。 从决定翻修开始,她就经常过来。 每一件东西的摆放,都是两人商量着定的。 衣柜靠墙,书桌临窗,椅子摆在书桌前,矮柜放在炕边当床头柜用。 甚至连炕上的被褥,都是她亲自去挑的布料,翠英婶子帮着缝的——大红绸面的被套,上面绣着并蒂莲。 可现在,当这间屋子真正成为她和韩知林共同的家时,她又觉得有些陌生。 第326章 上交巨额财产,你来管家 空气中飘浮着淡淡的石灰味,混着新木头的清香。 阳光从贴了窗花的玻璃窗透进来,在地面上投下斑驳的光影。 一切都崭新,整洁,静待主人。 “累不累?” 韩知林关上门,转身看她。 沈青青摇摇头,脱下身上的羊绒大衣。 韩知林很自然地接过去,挂到墙角的衣架上。 这个动作他做得行云流水,仿佛已经做过千百遍。 “坐会儿。” 他指了指炕沿。 沈青青走过去坐下。 炕面温热,透过厚厚的裤子传来,驱散了身上的寒气。 她环顾四周,目光落在书桌上。 那里摆着凌薇送的镜子和梳子,还有邓玉玲送的那对红枕巾。 一切都很好。 一切都刚刚好。 韩知林在她身边坐下,两人挨得很近。 她能闻到他身上干净的气息,混着一点点酒味。 他今天喝得不多,但敬酒时难免沾了一些。 沉默在屋里蔓延,却不尴尬。 像是两个走了很远路的人终于到了家,可以安心地喘口气,享受这片刻的安宁。 过了一会儿,韩知林忽然起身,走到衣柜前。 沈青青看着他打开衣柜最上面的抽屉,从里面取出一个木盒子。 盒子不大,深棕色的漆面,边缘已经有些磨损,看起来有些年头了。 他拿着盒子走回来,重新坐下,却没有立刻打开。 那双深邃的眼眸在屋里温暖的光线下显得格外柔和,专注地看着她,像是要把她的样子刻进心里。 “青青。” 他叫她的名字,声音很轻,却很郑重,每一个字都带着一种小心翼翼的珍视。 “嗯?” 沈青青应了一声,心跳没来由地快了半拍。 她看着他手里的木盒子,心里隐隐有些预感,却又抓不住那是什么。 “这个给你。” 他把盒子递过来,动作沉稳而坚定。 沈青青接过来,入手比想象中沉。 指尖传来木质温润的触感。 盒子表面光滑,边角处能看出经常使用留下的痕迹。 她好奇地用拇指摩挲了一下盒盖上的纹路。 “这是什么?” “家里的钱票。” 韩知林说,目光落在那个盒子上,眼神里带着无比认真的神色。 “以后……这个家,就交给你管了。” 这句看似平淡无奇的话,像一颗小石子投入沈青青心湖,瞬间激起层层涟漪。 她愣了愣,忽然明白了他的意思。 心脏像是被一只温暖的手轻轻攥住,一种难以言喻的情绪涌上心头。 她深吸一口气,指尖微微用力,打开了盒盖。 “咔哒”一声轻响,盒内的景象映入眼帘。 里面整整齐齐地摆放着几样东西:两本深蓝色的存折,一叠用橡皮筋扎好的崭新现金,还有一小沓票据。 布票、粮票、油票,都按种类分开。 边缘对得像用尺子量过,透着主人一丝不苟的性格。 她的目光先落在那叠现金上。 最上面一张是十元面额的“大团结”,她抽出来看了看,下面也是一样。 厚厚一沓,她用手指粗略地捻了捻,估摸着大概有一千多块。 在这个年代,一个壮劳力一天十个工分也不过三四毛钱。 这一沓钱,几乎是普通人家不吃不喝十几年才能攒下的巨款。 接着,她拿起那沓票据。 粮票最多,全国通用的和黑省地方的都有,细细一数,足够他们两个人敞开肚子吃大半年。 布票也不少,怕是有十几二十尺,足够做几身新衣裳。 还有一些零散的油票、糖票、肥皂票,都是日常紧俏的物资。 这些东西,比钱还要难得。 最后,她的目光落在那两本存折上。 深蓝色的封皮,上面印着“华国人民银行”的金色字样,看起来庄重而严肃。 沈青青的心跳得更快了些。 她怀着略微有点激动的心情,翻开了第一本。 内页的纸张有些泛黄,上面是手写的工整字迹。 她的目光直接跳到存款余额那一栏。 她眨了眨眼,以为自己眼花了。 阳光透过窗花,在存折页面上投下斑驳的光影,那串阿拉伯数字却清晰得仿佛要跳出来。 她凑近了些,又仔细看了一遍。 80,000.00。 八万。 八万块钱。 沈青青的手指顿住了,呼吸也跟着停了一瞬。 她缓缓抬头,看向韩知林。 他依然静静地看着她,眼神平静无波,仿佛他刚刚给出的不是一笔足以改变命运的巨款,而是一件再寻常不过的东西。 她没有说话,喉咙有些发干,又翻开了第二本存折。 余额:100,000.00。 十万。 两个存折加起来,整整十八万。 在这个普通工人月工资普遍在三四十块,一斤猪肉七毛钱的年代,十八万意味着什么,沈青青再清楚不过。 这是一笔天文数字,是普通人想都不敢想的财富。 这笔钱,足够在京市最好的地段买下好几座大院子。 足够一家人什么都不干,舒舒服服地过上几辈子。 这么多钱,他就这样直接交给她了。 她握着存折,感觉那薄薄的纸页有千斤重,压得她指尖发麻,一时竟说不出话来。 屋子里很安静,只有炕洞里的余火偶尔发出一声轻微的“噼啪”声。 “韩知林……” 她终于开口,声音有些干涩沙哑。 “这些……” “是我这些年攒的。” 韩知林接过话,语气平淡得像是在说今天天气不错。 “一部分是家里留下来的,一部分是我自己挣的。” 沈青青知道他家境不凡,但没想到是这种程度。 毕竟,他家里明面上的财产不是都已经捐出去了吗? 她也知道他聪明绝顶,学什么都快,做什么都能成。 可她从没想过,他能在这样风声鹤唳的年代里,不动声色地积攒下这样一笔恐怖的财富。 “你……” 她想问些什么,却发现千头万绪堵在喉咙口,一个字也问不出来。 “存折是分开存的。” 韩知林仿佛看穿了她的心思,主动解释起来。 他伸出修长的手指,点了点那本十万的。 “这本主要是家里的钱,捐完后用些手段留下来的,还有我下乡前的一些积蓄。” 第327章 我不怕你花钱 他的语气轻描淡写,但沈青青能想象到这其中必然经历了不少周折与风险。 紧接着,韩知林又指了指那本八万的存折。 “这本是下乡之后慢慢攒的。” 下乡之后? 沈青青的惊讶已经无法用言语来形容。 他们下乡才一年多不到两年的时间,他竟然已经攒下来八万块钱了? 这赚钱的速度,简直比抢银行还快。 看来,他背地里经营的黑市生意,规模和利润比她想象的还要大得多。 韩知林看出她的震惊,唇角微微勾起一抹浅淡的笑意。 “嗯,黑市那边盈利一直都不错,还有一些其他的渠道,以后慢慢跟你说。” 他没有详细解释,但沈青青听懂了那句“以后慢慢跟你说”里的深意。 他有一些她不了解的秘密渠道,一些现在还不到时机告诉她的事情。 但他愿意在未来的日子里,一点点向她坦诚。 她合上存折,小心翼翼地放回盒子里。 心脏还在胸腔里砰砰狂跳,但思绪已经冷静下来。 “这些……都交给我?” 她抬眼看他,认真地问。 “嗯。” 韩知林毫不犹豫地点头。 “以后每个月都会有进账,到时候一起交给你,以后你来管家。” 说完,他忽然凑近了些,温热的气息拂过她的耳畔,压低了声音,用只有他们两人能听见的音量补充道:“还有京市那边藏的东西,等以后有机会再给你。” 那语气,仿佛在说一件再平常不过的小事,但沈青青听得心头一跳。 京市……那些藏的东西,韩知林之前有跟她提过一次。 她不敢想那会是什么。 韩知林说得理所当然,仿佛把全部身家交到她手里,是天经地义的事。 沈青青看着盒子里的东西,心里涌上一股复杂的情绪。 有被巨款砸中的震惊,有被全然信任的感动,还有一种沉甸甸的、名为“家”的责任感。 这不是简单的钱财交接。 这是他把他的过去、现在,以及他们共同的未来,毫无保留地、郑重地交到了她的手里。 “你不怕我乱花?” 她吸了吸鼻子,强压下心头的酸涩,半开玩笑地问。 韩知林看着她,那双总是带着清冷疏离的眼睛里,此刻盛满了认真和温柔。 “不怕,我能挣钱。” 他顿了顿,又补充道:“再说了,你会随意乱花吗?” 沈青青摇头。 她当然不会。 前世的经历让她比任何人都懂得金钱的可贵和生存的不易。 她不是挥霍的人,更知道在这个特殊的年代,如何使用这笔钱,需要格外地谨慎和智慧。 “那就行了。” 韩知林伸手,温暖的指腹轻轻拂过她的脸颊,像是在触碰最珍贵的宝物。 “我不怕你花钱,也相信你能管好这个家。” “我能挣钱,你随便花就是了。” 这一句话,比那十八万巨款还要重,重若千钧,稳稳地落在了沈青青的心上。 她的鼻子忽然一酸,眼眶也跟着热了起来。 她低下头,把盒子盖好,紧紧地抱在怀里。 木头的触感透过厚实的衣裳传来,暖暖的,一直暖到心底。 “我会好好管的。” 她说,声音不大,却字字清晰,掷地有声。 “我知道。” 韩知林的手顺着她的脸颊滑到肩头,轻轻揽住她,将她拥入怀中。 两人就这样静静地相拥而坐。 阳光从窗棂一格一格地爬进来。 爬过书桌,爬过地面,最后爬上炕沿,将两人的身影笼罩在一片温暖安宁的光晕里。 院子里传来隐约的脚步声和说话声,大概是有其他知青回来了。 但那些声响很远,像是隔着一层厚厚的玻璃,丝毫打扰不到这间小屋里的静谧。 沈青青抱着盒子,忽然想起今天早上翠英婶子塞给她的那个红纸包。 那里面装着喜糖和花生,寓意着甜甜蜜蜜,早生贵子。 而现在,她怀里抱着的,是这个家的根基,是他们未来的保障。 一个是乡亲们朴素美好的祝愿。 一个是爱人毫无保留的依靠。 她都要好好守着。 屋里的气氛温馨而静谧,两人都没有再说话,只是享受着这份独属于他们的安宁。 许久,韩知林放在她肩上的手轻轻动了动。 “青青。” 他忽然开口。 “嗯?” 她从他怀里抬起头,看向他。 “以后这里就是咱们的家了。” 在她的身边,韩知林静静地坐着,握着她的手,从头到尾,都不愿意松开。 他说,声音里有一种难得的柔软。 “我们的家。” 这四个字,像羽毛一样,轻轻地搔过沈青青的心尖。 她靠在他肩上,感受着他胸膛传来的沉稳心跳,轻轻“嗯”了一声。 鼻腔里充斥着他身上好闻的皂角气息,混杂着一丝炕洞里木柴燃烧后的余烬暖香。 是的,他们的家。 前世,她是个孤儿。 家对她来说,就是一个冰冷的出租屋,一个睡觉的地方。 这一世,她成了沈青青,却也是个有家等于没家的存在。 那个所谓的“家”里只有算计和冷漠。 直到此刻,在这间只有十几平米,由土坯和木头搭建起来的小屋里,抱着一个装满了巨款和票据的旧木盒,靠在一个愿意将一切都交给她的男人怀里,她才第一次真切地感受到,自己有家了。 一个温暖的,可以让她卸下所有防备,安然入睡的家。 窗外的太阳又下沉了一些,金红色的光线穿过窗花,在地面上拉出长长的、斑驳的影子。 光影里,细小的尘埃在悠然飞舞。 远处传来几声鸡鸣,拉长了调子,显得悠远而安详。 院子里,其他知青回来的动静逐渐清晰起来。 脚步声、压低了的交谈声、水桶磕碰到井沿的“哐当”声,交织成一曲充满生活气息的傍晚交响乐。 新生活,就这样开始了。 在这样一个温暖的午后,在这间他们亲手布置的屋子里,在两个人心照不宣的沉默里,悄无声息地拉开了序幕。 沈青青动了动,从他怀里坐直了身体,小心翼翼地把木盒放到带锁的炕柜里。 第328章 新郎官心疼新娘子 “饿不饿?” 她转头问他,声音里还带着一丝刚从温情中抽离出来的沙哑。 “中午你都没怎么吃东西,光顾着敬酒了。” “还好。” 韩知林看着她,眼神专注。 “你呢?忙了一天,也没吃上几口。” 沈青青摸了摸肚子,还真有点饿了。 婚宴上那么多好吃的,她作为新娘子,却只能端着笑容迎来送往,筷子都没动几下。 现在放松下来,胃里立刻传来一阵空虚的抗议。 “是有点。” 她诚实地点头,眼睛弯成了月牙。 “那我去热热饭菜?婶子们肯定给我们留了。” “我去吧。” 韩知林站起身道:“你歇着。” “新郎官第一天就下厨啊?” 沈青青扬眉,语气里带着调侃。 “新郎官心疼新娘子。” 韩知林回答得一本正经,那张清隽的脸上看不出半点玩笑的意思,可眼底却漾着柔和的笑意。 他走到门口,穿上挂在衣架上的外套。 “我去婶子家看看,你别动,等我回来。” 说完,他拉开门,又回头看了她一眼,才转身走了出去。 屋门被重新关上,将外面的喧嚣隔绝开来。 屋里又恢复了安静,只剩下沈青青一个人。 她坐在温热的炕沿上,看着那扇刚刚被关上的木门,唇角不自觉地高高扬起,怎么也压不下去。 她低下头,忍不住用手捂住脸,指缝间漏出几声压抑不住的轻笑。 笑声在小小的屋子里回荡,带着一种从心底里满溢出来的喜悦。 原来,这就是结婚的感觉。 不是前世看到的那种搭伙过日子,也不是小说里描写的那些利益交换,而是一种踏实的,安稳的,被人放在心尖上疼爱的感觉。 她慢慢放下手,目光再次落到那个木盒上。 这么大一笔钱,放在知青点肯定不安全。 得找个稳妥的地方收起来。 她的意识沉入脑海,进入了那个熟悉的农场空间。 空间里一片生机勃勃,灵泉汩汩流淌,五十块黑土地上,之前种下的粮食、草药、蔬菜和水果都长势喜人。 静静伫立在一旁的仓库,看上去就能给人带来安全感。 把钱放在这里,是再安全不过了。 打定主意,沈青青左右看了看,确认窗外没人,将窗帘拉上后,将木盒抱过来,心念一动收进了空间仓库。 做完这一切,她才彻底松了口气,整个人放松地往后一仰,倒在了铺着大红被面的新炕上。 被褥很厚实,软绵绵地承托住她的身体,带着阳光晒过的味道。 她侧过头,脸颊贴着绣了并蒂莲的绸面枕套,冰凉丝滑的触感让她觉得很舒服。 她开始认真思考起那笔钱的用处。 十八万,在这个年代那真是一笔巨额财产了。 可正因为数额巨大,才更要小心谨慎。 现在这个环境,钱多可不是什么好事,一旦暴露,就是弥天大祸。 所以,这笔钱暂时不能动。 至少在高考恢复、政策放开之前,它只能静静地躺在空间里。 她现在要做的,还是和以前一样,低调地过日子,慢慢积蓄力量。 不过,有了这笔钱作为底气,她的心态完全不一样了。 就像一个准备打仗的将军,突然发现自己的粮草库里堆满了足够吃十年的军粮,心里那份从容和笃定,是截然不同的。 她正出神地想着未来的规划,门“吱呀”一声被推开了。 是韩知林回来了。 他手里端着一个搪瓷托盘,上面放着两个大海碗,还冒着腾腾的热气。 饭菜的香气瞬间弥漫了整个屋子。 “快来吃。” 他把托盘放在书桌上,又去拿了双筷子递给她。 沈青青连忙坐起身,凑过去一看,眼睛都亮了。 一碗是白米饭,上面铺满了今天婚宴上的硬菜——红烧肉、炸丸子、炖鸡块,堆得冒了尖。 另一碗是酸菜粉条汤,汤色浓郁,还飘着几点油花。 “婶子们特意拨出来的,一直在锅里温着呢。” 韩知林解释道。 “这也太多了。” 沈青青咋舌,这分量,感觉够他们吃两顿了。 “多吃点,你都瘦了。” 韩知林把筷子塞进她手里,自己则拉过椅子坐下,拿起另一双筷子,夹了一块最大的红烧肉放进她碗里。 那块红烧肉炖得软烂入味,肥瘦相间,被筷子一夹,还在微微颤抖。 沈青青也不客气,夹起来就送进嘴里。 肉皮软糯,肥肉入口即化,瘦肉酥烂咸香。 浓郁的酱汁在舌尖上化开,瞬间满足了她空荡荡的胃。 太好吃了! 她幸福地眯起眼睛,三两下扒拉完嘴里的肉和饭,又去夹鸡块。 韩知林没怎么动筷子,只是安静地看着她吃,时不时给她夹菜,或者提醒她喝口汤,别噎着。 一碗饭很快见了底,沈青青打了个饱嗝,满足地摸了摸肚子。 “吃饱了?” 韩知林问,声音里带着笑。 “嗯!” 她重重点头:“饱了。” 韩知林这才开始吃自己碗里的那份。 他吃得斯文,速度却不慢,很快也吃完了。 沈青青起身想去收拾碗筷,又被他按住了。 “我来。” 他端着托盘和碗筷,又出去了。 收拾好碗筷,韩知林又烧了一大锅水,两人都简单洗了个澡。 后院的洗澡间在改建的时候已经拆了。 在沈青青原来住的那间屋子隔出来一间,地面抹了水泥,留了排水孔,修了一个新的洗澡间。 这样,洗澡就不用出屋子到后院了。 而且,就在厨房旁边,打热水也方便。 等两人收拾好时,天色已经暗了下来。 韩知林没有点灯,只是借着窗外透进来的最后一点天光,走到炕边,脱了鞋,坐了上来。 屋子里光线昏暗,两人的轮廓都有些模糊。 沈青青盘腿坐在他对面,能看到他深邃的眼眸在黑暗中闪着光,像夜空里的星星。 空气中有一种安静而黏稠的暧昧在悄然滋生。 沈青青的心跳,没来由地又开始加速。 白天人多热闹还不觉得。 现在夜幕降临,只剩下他们两个人共处一室。 那种名为“新婚之夜”的紧张感,后知后觉地涌了上来。 第329章 往后余生,唤你阿林 冬日的寒意被挡在厚实的门帘之外。 屋里,龙凤红烛燃得正旺. 橘红色的火苗微微跳动,将墙上并排的一双剪影拉得格外亲昵。 即便是在外人面前再沉稳务实的沈青青,此刻坐在大红绸面的被褥上,手心里也沁出了点点汗迹。 她低着头,视线落在自己交握的指尖上,脸颊比白天穿的羊绒大衣还要红上几分。 韩知林坐在她身侧,平日里那股清冷矜贵的气息淡了许多,取而代之的是一种温润的局促。 “青青。” 他低声唤她,嗓音里带着一丝轻颤。 这一声,像是某种无形的信号,让原本安静的空气变得粘稠而炙热。 他伸出手,轻轻覆在她的手背上,指尖的温度惊人。 沈青青微微抬眸,撞进他那双深邃如墨的眼眸里,那里盛满了独属于她的呵护与深情。 虽然两人相识已久,但这一刻的心跳却比任何时候都要剧烈。 红烛摇曳,衣料摩挲的声音在寂静的夜里显得格外清晰。 夜色渐深,掩映了一室春色。 一切的紧张都在相拥的暖意中化作了水到渠成的温柔。 翌日。 当阳光透过印着鸳鸯戏水的窗花,细碎地洒在枕畔时,沈青青才迷迷糊糊地睁开眼。 她动了动身子,感觉有点酸软,忍不住轻哼了一声。 意识渐渐回笼,她下意识地摸了摸身侧,位置已经空了,只有残余的一点温热。 转头看了一眼墙上的挂钟,沈青青猛地坐了起来——竟然已经上午九点了! 还好是处在猫冬时节不用上工。 否则新婚第二天这么晚才起床,队里那些婶子们不知道会如何调侃她呢。 沈青青简单洗漱了一下,推开通往外间的门。 一股浓郁的米粥清香和煎蛋的焦香味扑面而来。 韩知林正站在灶台前,身上套着一件深蓝色的围裙,正低头利落地翻动着铁锅里的白面饼子。 如今,他们有两间屋子。 这两间房一间起居睡觉,一间做成外间的灶房和堂屋,中间隔着厚实的火墙和一道门。 韩知林早起做饭也不用担心吵到沈青青睡觉。 “韩知林,你怎么不叫我呀?” 沈青青有些不好意思地靠在门框上,声音里还带着刚睡醒的软糯。 韩知林闻声转过头,见她发丝略显凌乱、眼神清亮的模样,眼神不由地柔和成了一汪水。 他放下手里的锅铲,走过来自然地替她理了理鬓边的碎发。 “婶子昨天不是说了,新媳妇头一天要好好歇着。” “饿坏了吧?饭马上好。” 沈青青脸一红,又嘟囔了一句。 “那你也不能让我睡到这个时候,多不好意思……” 韩知林却没立刻应声,而是专注地看着她,眉宇间染上一丝无奈的笑意。 “青青,你刚刚叫我什么?” “韩知林啊。” 沈青青眨巴着眼,不明所以。 一直以来,她都是这么叫的。 因此,也一点都没有觉得不对劲。 “咱们都结婚了,领了证,也办了席。” 韩知林凑近了一步,清冷的气息笼罩着她,语气里带着点调侃,又藏着点认真的委屈。 “一直这么连名带姓地叫着,会不会太生疏了些?” 闻言,沈青青愣住了。 确实,从相识到相知,她一开始叫他韩知青,后来熟悉了便直呼其名。 叫了这么久,都已经习惯了。 如今日子变了,身份也变了,再这么叫,确实少了几分夫妻间的亲昵。 “那……叫什么?” 沈青青歪着头想了想,“叫‘老韩’?太显老了。” “叫‘知林’?好像还没以前顺口。” 韩知林看着她苦思冥想的样子,轻叹一声,握住她的手低声道:“以前家里人,都叫我‘阿林’。” 他说这话时,眼神有一瞬间的恍惚。 自从父母相继去世,那个曾经充满温情的称呼就像是被锁进了旧时光里,再没人提起。 在外面,他是被人敬畏又疏离的韩知青。 在黑市,他是手段果决的老大。 唯独在这小小的屋子,他只是个渴望家庭温暖的普通男人。 “阿林?” 沈青青试探着唤了一声。 她的嗓音明朗清脆,像是一道光,瞬间劈开了韩知林心底那些尘封的阴翳。 “阿林,阿林。” 沈青青见他没反应,又连着唤了两声,还调皮地晃了晃他的胳膊。 “这称呼好,听着就亲近。那以后我就这么叫你了?” 她仰着脸,笑得眉眼弯弯,像只偷到腥的小狐狸。 可韩知林却一动不动地看着她,眼底翻涌着她看不懂的深沉情绪,那情绪浓烈得几乎要将人吞噬。 就在沈青青觉得气氛有些不对劲的时候,韩知林猛地将她拉入怀中,力道大得仿佛要把她揉进骨血里。 他的下巴抵在她的发顶,呼吸急促地扑在她的耳畔。 此时,韩知林的声音有些沙哑,却透着前所未有的满足。 “嗯,就这么叫。以后,我也只有你这么叫我了。” 这个拥抱突如其来,却带着不容抗拒的力道。 沈青青被他箍得有点喘不过气,却没挣扎。 她能清晰地感受到他胸腔里传来的剧烈心跳,一声声,像是擂鼓,震得她耳膜发麻。 心里那块最柔软的地方,被这股炙热的情绪烫得一阵酸胀。 她知道,这个看似简单的称呼,对他而言,不仅仅是一个名字。 那是被封存的过往,是与家的连结,是他内心深处无人触碰的柔软。 现在,他把这份钥匙交给了自己。 “好了,可以吃饭了吗,阿林同志?” 沈青青在他怀里闷声闷气地探出头,故意用轻快的语气打破这略显沉重的情绪,笑得眉眼弯弯。 “嗯。” 韩知林这才缓缓松开手臂,眼底的波涛汹涌渐渐平息,化为一片温柔的湖泊。 他牵着她的手,走到桌边坐下。 桌上摆着两碗熬得粘稠的白粥,还冒着丝丝热气。 盘子里是两个煎得金黄的喷香荷包蛋,蛋黄还是溏心的,边沿一圈金黄焦脆。 旁边还有一盘烙好的白面饼子,看上去就很柔软的那种。 第330章 新婚燕尔,甜蜜生活 另外,还有一小碟自家腌的萝卜干,切得细细的,看着就清脆爽口。 简单的早餐,在从窗花透进来的冬日暖阳映照下,散发着诱人而踏实的烟火气。 沈青青拿起筷子,先夹了一筷子萝卜干放进嘴里,嘎嘣一声,咸香爽脆,立刻就把味蕾打开了。 她喝了一口粥,只觉一股暖流顺着喉咙滑进胃里,浑身都暖融融的,心里也踏实得紧。 这,就是她的新家了。 婚后的日子,如同一罐刚启封的蜜,甜得不紧不慢。 苏河大队的冬日漫长,猫冬的时光本该清闲,可韩知林硬是把沈青青宠成了大队里最“清闲”的人。 只要韩知林在家,家里的灶房就成了他的领地。 每天清晨,沈青青总是在木柴燃烧的毕剥声和饭菜的余香中醒来。 大到挑水劈柴,小到抹桌扫地,韩知林一双骨节分明、原本只该拿书拿笔的手,操持起家务来竟也利落得惊人。 “阿林,你这样会把我养废的。” 沈青青靠坐在桌旁,下巴垫着手臂,看着正蹲在灶台边给她烤红薯的男人,忍不住打趣道。 炉膛里,火烧得通红,将他的侧脸映得轮廓分明。 韩知林头也不抬,用火钳小心地给红薯翻了个面,清冷的眉眼在火光映照下显得格外温柔。 他拍掉手上的灰,站起身,走到她面前,语气理所应当。 “以前你太累,往后有我在,你只管做你想做的事。” 他身上带着一股好闻的木柴清香,混着淡淡的烟火气,让沈青青心里软成一片。 既然韩知林揽下了所有杂活,她也乐得自在。 趁着还没正式恢复生产和排练,她每日便伏在书桌前,心无旁骛地续写着自己的小说。 钢笔尖在纸上沙沙作响。 窗外是皑皑白雪,屋檐下挂着一串晶莹的冰棱,在阳光下折射出七彩的光。 室内,火烧得融融暖暖,岁月静好,莫过于此。 转眼过了五天,日子虽舒坦,沈青青也没忘了正事。 这天一早,天刚蒙蒙亮,她就醒了。 韩知林已经穿戴整齐,正在往腰间别一把锋利的短刀。 “今天要去后山看看之前设下的几个陷阱,你再睡会儿,我中午前回来。” 他见她醒了,走过来替她掖了掖被角,声音压得极低。 “我跟你一起去?” 沈青青睡眼惺忪地问。 “山里雪深,路不好走,你乖乖在家。” 韩知林在她额上亲了一下。 “等我带野味回来给你加餐。” 他说完便带上门走了。 沈青青躺了一会儿,也睡不着了,索性起了床。 灶上的锅里温着粥和煮鸡蛋,她快速吃完早饭,心里盘算着文艺汇演的事,决定去一趟公社。 她换上一身利落的棉服,戴上绒线帽和手套,推着那辆锃亮的自行车出了院门。 冬日的风扑面而来,带着一股子干冽的凉意。 吸进肺里,整个人都精神了。 村道上覆盖着一层压实的雪,自行车骑在上面发出“咯吱咯吱”的声响。 路过大队部时,还能看到几个早起的婶子在院里扫雪。 见了她,都热情地扬声打招呼:“青青,这结婚还没几天,这是要去哪儿啊?” “去公社办点事,婶子!” 沈青青笑着回应,脚下蹬得更快了。 一路骑到公社大院,院子里很安静,只有几个办公室的烟囱里冒着白烟。 她熟门熟路地找到公社主任田文新的办公室,轻轻敲了敲门。 “请进。” 里面传来一个熟悉的声音。 沈青青推门进去,一股夹杂着墨水味和烟草味的暖气迎面扑来。 田主任正戴着眼镜,对着一堆文件皱眉。 见来人是她,脸上的严肃立刻化开,堆起了笑容。 “哟,这不是新媳妇沈青青同志吗?怎么今儿有空过来了?” 他站起身,热情地招呼道:“快坐快坐!再次恭喜你跟韩知青喜结连理啊!” “谢谢田主任。” 沈青青落落大方地道了谢,坐下后,拍了拍身上的寒气,直接开门见山:“主任,我是来问问县里文艺汇演的事。” “咱们大队的节目不是入选了嘛,我想着得了解一下具体情况,好安排接下来的排练。” 田主任一听是这事,立马来了精神。 他从抽屉里翻出一份红头文件递给她。 “你来得正好,县里的正式通知刚下来。” “你看,汇演定在下个月20号,时间还算充裕。” “这次汇演规模可不小,县里领导非常重视,各个公社都憋着一股劲儿要拿名次呢。” 沈青青接过文件,仔细看了起来。 文件上详细说明了汇演的流程、评分标准和奖项设置。 田主任端起桌上的搪瓷缸子喝了口热茶,语重心长地叮嘱道:“咱们的舞台剧《麦田新歌》,上次在公社汇演的时候反响就特别好。” “题材新颖,形式活泼,县里下来的同志也给了高度评价,还是很有希望得奖的。” “这节目是你一手排出来的,里面的门道你最清楚,这事儿交给别人我不放心,还得辛苦你,多上上心。” 他顿了顿,又补充道:“具体的对接工作,我都交给郑干事了,他是你老熟人,沟通起来也方便。” 话音刚落,办公室的门就被人从外面推开了,一个爽朗的声音传了进来。 “主任,刚去邮局把信寄了。” “哎,青青同志?什么风把你给吹来了!” 来人正是宣传干事郑书年。 他棉衣里面穿着一身笔挺的干部装,看到沈青青,脸上立刻露出热情的笑容。 “郑干事,好久不见。” 沈青青也笑着打招呼。 “正好,小郑——” 田主任指了指沈青青。 “你跟青青同志好好对接一下,县里汇演这事儿,咱们公社可不能掉链子。” “放心吧主任!” 郑干事拍着胸脯保证:“我一定全力配合青青同志的工作!” 最让沈青青惊喜的是,田主任为了支持他们,特意从公社紧张的开支里批了一笔经费。 他从带锁的抽屉里拿出一张盖着公章的条子,郑重地交到沈青青手里。 第331章 排练再次开启 “这是两百块钱的经费条子,你拿着。” “钱虽然不多,但好歹能给你们扯点布料做几身体面的表演服,或者买点彩纸、木板什么的做做道具。” “我还让人给筹集了一些布票,也一起批给你们了,一会你一起领回去吧。” 田主任的眼神里充满了期许。 “沈青青同志,咱们乐阳公社的脸面,可就看你们苏河大队的了!” 沈青青双手接过那张薄薄却分量十足的条子,心里顿时有了底。 她能感觉到,田主任是真心实意想办好这件事,而不是敷衍了事。 这份沉甸甸的信任,让她瞬间干劲十足。 之前的服装虽然也行,但毕竟是用大队仓库里染废了的布料做的,来来回回就一个颜色,还是不太均匀的“渐变蓝”。 在公社的舞台上凑合,真要拿到县里去,就显得太寒酸了。 有了这笔经费,她就可以好好规划一下,给演员们置办一身像样的行头。 从公社出来,沈青青心里揣着事,连寒风都觉得没那么刺骨了。 她没有直接回大队,而是骑着车,径直朝着县城的方向去了。 她得去供销社和百货大楼看看布料,心里好有个数。 那两百块钱听着不少,可要给十几个演员做衣服,还得精打细算才行。 主要是公社给的布票,也有点不够。 实在不行,只能找韩知林从黑市那边想办法买了。 县城离公社不远,骑车也就半个多小时。 一进城,街道上的热闹气息便扑面而来。 供销社里人头攒动。 沈青青挤到布料柜台前,各种颜色的的确良、棉布、灯芯绒挂了一排,看得人眼花缭乱。 她仔细地看着,用手摸着不同布料的质感,心里默默计算着价格。 售货员是个四十多岁的嫂子,态度不冷不热。 但看到沈青青问得仔细,不像是瞎逛的,也耐着性子给她介绍了几种。 “同志,要做表演服啊?那得选颜色鲜亮点的。” “这种红色的确良就不错,结实,不容易皱,上台效果好。” 沈青青点了点头,心里却在盘算。 的确良是好,可价格也贵,一身下来花费不小。 她心里立马把这个方案pass掉了。 紧接着,她又看中了一种草绿色的棉布。 颜色清新,价格也实惠得多,很符合《麦田新歌》里那种充满生机活力的感觉。 她心里有了初步的想法,但没有立刻做决定。 从供销社出来,她又去了百货大楼,把布料的价格和种类都摸了个清清楚楚。 等她骑着车往回走时,脑子里已经有了一套完整的服装设计方案,连预算都算得明明白白了。 凛冽的寒风刮在脸上,像是被细小的冰碴子抽打,但沈青青心里却热乎乎的。 自行车车轮碾过积雪,发出“咯吱、咯吱”的脆响,节奏轻快得如同她此刻的心情。 有了公社批下来的经费和布票,她底气足了不少,脚下蹬着踏板也愈发有力。 第二天下午,苏河大队部那片被踩得结结实实的空地上,响起了一声清亮的哨音。 “哔——” 这声哨响仿佛一个信号,打破了冬日午后的宁静。 原本各自缩在家里猫冬的文艺宣传队队员们,一个个穿着厚实的棉袄,哈着白气,从四面八方汇集过来。 大家伙儿的脸上都带着一股子压抑不住的兴奋劲儿,叽叽喳喳地聊着,让这片雪地都显得热闹了许多。 沈青青站在队伍最前面。 她脱掉了臃肿的棉袄,只穿着一件贴身的毛衣,显得身形利落又精神。 她的目光扫过每一张被冻得红扑扑却又充满期待的脸庞,清了清嗓子,声音在干燥的空气里传得很远,清晰地落进每个人耳朵里。 “大家伙儿静一静!” 嘈杂声瞬间停了下来,所有人的视线都聚焦在她身上。 “昨天我去了趟公社,田主任亲自批了话,县里的文艺汇演就在下个月二十号。” “时间紧,任务重,领导对咱们可是寄予厚望!” 她的话音不高,却掷地有声。 队员们的眼神一下子就亮了,去县里汇演,自从得了这个消息,他们就开始期待了。 这可是头一回,说出去都面上有光。 沈青青看着大家高涨的情绪,话锋一转,安抚道:“不过,咱们的《麦田新歌》已经是老节目了,大家的底子都在,这我不担心。” “我知道这天寒地冻的,大家家里也都有活儿,总不能天天把时间耗在这儿。” 她顿了顿,抛出了自己早就想好的安排。 “所以,我决定,从今天开始,咱们每两天排练一个下午。” “隔一天练一次,咱们不拼时长,拼质量!” “每次来,都把精神头给我提起来,把每个动作、每个细节都抠准了,把状态给我保住了!” “大家有没有信心?” 这个“做一休一”的排练节奏简直说到了队员们的心坎里。 既能参加排练去县里露脸,又不耽误在家里纳鞋底、喂猪喂鸡,简直是两全其美。 “有!” 十几号人齐声应和,声音洪亮,震得不远处屋檐下的冰棱都簌簌发抖。 一个个摩拳擦掌,恨不得立马就开始。 “那好!” 沈青青满意地点点头。 “排练开始前,我还有个好消息要宣布。” 她故意卖了个关子,嘴角噙着一抹笑意。 “公社给咱们批了两百块钱的经费!” “还有不少布票!我打算,给大家伙儿重新做一身像样的表演服!” 这话一出,人群里顿时炸开了锅。 “真的假的?两百块?” “我的天,还能有新衣裳穿?” “这可真是太好了!” 队员们像是被打了鸡血,脸上的激动藏都藏不住。 之前那身用废布料染的“渐变蓝”演出服,虽然也能穿,但谁不盼着能穿上崭新、鲜亮的衣裳去县里的大舞台上露脸? 这不仅是体面,更是一种荣耀。 “所以,大家伙儿的劲头,可不能输给这身新衣服!” 沈青青笑着鼓劲。 “那不能够!” “放心吧沈队长,保证给你练得妥妥的!” 短暂的动员之后,排练正式开始。 第332章 中长篇小说投稿 沈青青手里拿着个笔记本,一边关注着整个节目的衔接和细节,一边在队伍里来回穿梭。 她的眼睛像鹰一样锐利,不放过任何一个细节。 她时不时停下来,亲自上手纠正某个队员的走位,或者亲身示范一下动作和台词。 冬日的下午,阳光没什么温度,但大队部的会议室里却是一片热火朝天。 排练的日子就这么有条不紊地展开了。 而那些没有排练的空档,沈青青便彻底缩进了家里那方温暖的小天地里。 屋里的火墙和炕都烧得暖烘烘的,将外面的严寒隔绝得一干二净。 韩知林怕她长时间写字冻着手,不知从哪儿给她弄来了一双柔软的羊毛线手套,只露出手指头,既保暖又不影响写字。 每当沈青青坐在桌前,沉浸在自己的故事世界里时,韩知林总会悄无声息地出现,像个贴心的田螺先生。 他会算着时间,给她递上一杯晾得温热、甜度刚好的红糖水。 然后便自觉地退到外间,或是收拾屋子,或是翻看那些从县里淘换来的书籍,绝不发出半点多余的声响,生怕扰了她的思绪。 窗外是严寒冬日,静谧无声。 窗内,钢笔尖划过信纸,发出细微而连贯的“沙沙”声,如同春蚕食叶,充满了生命力。 沈青青的第一部中长篇小说,已经写了厚厚的一沓。 这是一个发生在战争年代的故事,倾注了她大量的心血。 为了符合这个时代的语境和审美,她反复推敲每一个人物的对白,查阅了不少资料,力求逻辑严谨,情感真挚。 这天下午,她写完一个章节的末尾,长长地舒了一口气。 放下笔,她揉了揉有些酸胀的手腕,看着桌上那叠十多万字的稿件,一个念头在心里逐渐清晰起来。 在这个年代,报刊杂志的连载机制已经相当成熟了。 自己手头的存稿,已经足够支撑连载一段时间,完全没必要非等全书写完再行动。 早点投出去,也能早点看到结果。 “阿林。” 她朝着外间轻声唤道。 几乎是话音刚落,里屋的门帘就被掀开了。 韩知林走了进来,身上还带着一股淡淡的冷香。 他的目光没有先看稿纸,而是第一时间落在她那双微红的指尖上。 他很自然地走上前,伸手握住她的手,用温热的掌心包裹着,力道适中地替她揉捏着。 一股暖意从指尖蔓延至全身,沈青青心里一甜。 她抬起另一只手指了指桌上整理好的那部分稿件,眉眼弯弯地跟他商量道:“你看,这小说的上半部分,我觉得已经写得差不多了。” “我打算这两天抽个空,把稿子寄给海市的《新风》文学杂志社,先试试投稿连载。” 她仰起脸,看着他,眼睛里闪烁着期待的光芒。 “如果能过稿,咱们不仅能多一份收入,更重要的是,我写的故事就能让更多人看到了。” 韩知林低头看着她神采飞扬的模样,平日里清冷的眼底此刻尽是化不开的宠溺和信任。 他没有说任何“万一不行”之类的丧气话,只是用指腹轻轻摩挲着她的手背,语气笃定。 “只要是你写的,一定能行。” 简单的一句话,却比任何华丽的辞藻都更能给予她力量。 “明天我去公社办事,顺便帮你把信寄了。” “你什么都不用管,只管安安心心写后面的内容就好。” 沈青青心头一暖,顺势靠在他怀里,脸颊贴着他结实的胸膛,听着他沉稳有力的心跳声。 燃烧的火发出轻微的哔剥声,屋子里温暖如春。 她忽然觉得,这种被人无条件支持和信赖的感觉,真好。 这新婚的生活,踏实、温暖,奔头十足。 次日清晨,寒霜挂在枯枝上,在晨光下泛着一层银白,透着一股清冽的冷意。 韩知林早早起了床。 他把沈青青昨晚小心翼翼用牛皮纸包好的稿件,仔细地揣进怀里,贴着心口的位置放好,确保不会被颠簸出来,也不会被寒气浸湿。 又将信封拿起来,对着晨光再次确认了一遍上面的地址——海市《新风》文学杂志社,一笔一划,清晰工整,是他昨晚亲手誊写的。 灶房的锅里,小米粥咕嘟着,散发出淡淡的米香,旁边的蒸格上还温着两个鸡蛋。 他往灶膛里又添了几块耐烧的木柴,估摸着这火候能一直温到沈青青起床。 做完这一切,他才轻轻推开门,跨上那辆自行车,从后院新开的门出去了。 顶着刀子般的晨风,韩知林朝着公社的方向骑去。 “吱呀”一声轻响,再到院门被轻轻带上,沈青青被这细微的动静从沉睡中唤醒。 她翻了个身,手下意识地往身边一摸,触到的是一片空位。 屋子里还残留着韩知林半夜起来塞进炕洞里的木柴余温,暖烘烘的。 她睁开眼,盯着装着玻璃的窗户,外面天光熹微,能看到枯树的剪影。 不用想也知道,韩知林是去给她寄稿子了。 心里泛起一阵暖流。 她又懒洋洋地在被窝里赖了一会儿,才慢吞吞地爬起来穿衣服。 吃过早饭,她没有像往常一样立刻铺开稿纸继续创作,而是拿出了另一本蓝皮的工作笔记。 小说稿件既然已经寄出,就如同将一颗种子埋进了土里,剩下的便是耐心等待。 她现在全副心思,都转到了那十六套演出服上。 这次去县里汇演,代表的可是整个乐阳公社的脸面。 之前那身用染废的蓝布做的演出服,在公社里瞧着还行,可真要拿到县里的大舞台上,跟其他公社的队伍一比,那份寒碜劲儿就藏不住了。 她沈青青带的队,可不能在行头上输了阵仗。 趁着手里有公社拨下来的二百块钱经费和布票,这“人靠衣装,佛靠金装”,必须得落到实处。 沈青青坐在书桌前,拿着钢笔,在纸上写写画画。 在这个特殊的年代,买布做衣服是件顶顶要紧的大事。 款式花样都受限制。 第333章 演出服方案 商场里挂着的,也大多是沉稳耐脏的蓝、绿、灰、黑。 像后世那种漂亮的裙装更是想都不用想,就连五六十年代一度风靡的“布拉吉”,如今也被贴上了“修正主义”、“资产阶级情调”的标签。 谁敢穿出去,保管被人指指点点。 况且眼下是隆冬时节,东北的冷是实打实的。 演出服必须得宽松些,好在里面套上保暖的衣服。 总不能为了台上的几分钟,把队员们给冻出个好歹来。 她反复盘算着《麦田新歌》的演员构成。 舞蹈组八个姑娘,是整个舞台剧的视觉核心。 歌唱组两男两女,是灵魂。 再加上快板组那四个壮实的小伙子,是精气神。 整整十六套行头,既要看着精神抖擞,又得精打细算,省着布料和布票花。 “舞蹈组是门面,动作幅度大,衣服必须得统一,还得亮眼。” 沈青青的笔尖在纸上重重地圈出了“绿”和“红”两个字。 一个清晰的画面在她脑海里浮现出来。 她想好了,如果能买到那种颜色鲜亮、不发暗的翠绿色棉布,给八个姑娘一人做一套斜襟的上衣,领口和袖口都细细地掐上一圈干净利落的白边。 到时候灯光往台上一打,那抹绿色就像是春天刚冒头的麦苗,生机勃勃,一下子就能抓住所有人的眼球。 绿色代表着麦田的希望,红色则象征着生活的红火,这调子,准没错! 她越想越觉得可行,又在旁边补充:“下身配黑色长裤,裤脚要稍微收一点,方便做动作,鞋子统一穿黑布鞋。” 这样一来,上身鲜活,下身沉稳,整体效果干净又利落。 接着是歌唱组。 这四个人是台上的“定海神针”,服装不能太花哨,得走“端庄大气”的路线。 沈青青琢磨着,两个女队员可以配上鲜红色的斜襟上衣,同样掐白边,和舞蹈组的绿色形成鲜明对比,视觉上更有冲击力。 下身也搭配挺括的黑色宽腿长裤,既大方又压得住台。 至于那两个男队员,就更简单直接了。 她照着记忆里最能显人精神的“仿军装”款型,在纸上画了两个简笔小人,标注上:军绿色制服一套。 在这个崇尚军绿色的年代,这身衣服一上身,男同志那股子挺拔的精气神儿,立马就能拔高一截。 “剩下的快板组……” 沈青青的指尖在粗糙的纸面上轻轻叩击,发出“笃笃”的轻响。 快板表演,讲究的是一个口齿伶俐、身形利索、节奏响亮。 服装太复杂反而显得累赘。 需要的更多的是接地气。 最后,她的笔尖落下,写下几个字:白色对襟褂子。 没错,就是最简单的那种老头衫样式的白褂子,下面配上最普通的黑布裤。 黑白分明,虽然颜色简单,却最能衬托出劳动人民那种朴实无华又干练十足的劲头。 四个小伙子往台上一站,手里竹板一打,那场面,光是想想就觉得提气。 一套完整的服装方案在笔记上逐渐成型,连每个部分需要的布料尺寸都估算得清清楚楚。 虽然是预估的,但也八九不离十,误差不会太大。 沈青青长舒一口气,满意地合上了本子。 纸上谈兵终究只是第一步。 接下来,她得跟韩知林好好商量一下。 公社给的布票数量有限,想凑齐这些颜色鲜亮的布料,恐怕还得从黑市那边想想办法。 她得把这些图纸上的念想,实实在在地变成队员们身上崭新又体面的演出服。 沈青青那份演出服方案落实得比预想中还要顺利。 韩知林只听她大致描述了一遍想法,第二天便悄无声息地出门了。 等他再回来时,自行车后座上就多了一个沉甸甸的大麻袋。 打开一看,里面正是她心心念念的那一水儿的翠绿、军绿与鲜红…… 布料的颜色正得晃眼,半点不发暗,比供销社里摆着的货色还好上几分。 沈青青没问他从哪弄来的,只知道这事儿除了走黑市关系,没有第二条路。 周婶子一看到这些漂亮布料,眼睛都亮了,拍着胸脯保证一定把活儿干得漂漂亮亮。 她召集了村里几个手艺最好的婶子嫂子,就在大队部腾出来的一间空屋里支起了摊子。 一时间,屋里剪刀“咔嚓”声、缝纫机“哒哒哒”的转动声响个不停。 最终,赶制出来的足足有十八套。 没错,是十八套。 除了原本计划的十六套,沈青青后来一琢磨,拉二胡的老李头和吹笛子的张小军虽然全程待在舞台侧面,不需要直接面对观众,但保不齐哪个角度就会被瞧见。 做都做了,也不差这两套。 干脆就给他们也配上了和快板组一样的白色对襟褂子和黑裤子。 这一下,整个队伍从台前到幕后,行头齐整划一,再也挑不出半点毛病。 接下来的日子,沈青青像是上了发条的钟表,生活被切割成泾渭分明的两半。 每隔一天,她就带着队员们在大队部的会议室里,一遍遍地磨合。 她的眼神比最挑剔的工匠还要苛刻。 从舞蹈演员扬起的手臂弧度,到歌唱组换气时的气息衔接,再到快板小伙子们每一个字吐出的力道。 甚至一个眼神的交汇,她都抠得极细。 而排练之外的时间,她则完全沉浸在书桌前那一方小小的天地里。 钢笔尖划过稿纸的“沙沙”声,成了屋里最动听的背景音。 她在稿纸上继续构筑着她那个纷繁复杂的文学世界。 韩知林依旧是那个沉默的守护者,总能在她写得手腕发酸时递上一杯温度刚好的热茶,在她拧眉思索时,又会悄无声息地退出去,不带起一丝风。 忙碌的时光总是过得飞快。 仿佛只是打了几个盹儿的工夫,窗外的积雪便在乍暖还寒的春风里化成了涓涓细流。 墙上的日历被一页页撕下,转眼间,就翻到了三月二十日。 这一天,历城县迎来了这一场声势浩大的全县百姓文艺汇演。 第334章 历城县文艺汇演 清晨的薄雾还未彻底散尽,天光只是蒙蒙亮,苏河大队的大队部门口就已经被一片鼎沸的人声所占据。 伴随着一阵“突突突”的剧烈轰鸣,一辆东方红拖拉机喘着粗气,威风凛凛地停在了门口。 这是公社特意从机耕队调拨过来,专门负责接送他们这些“文艺标兵”的。 为了讨个好彩头,拖拉机的车头和车斗都被仔仔细细刷洗过。 亮堂堂的铁皮上还扎了几朵俗气却喜庆的大红绸花,在晨风中微微颤动。 队员们早已整装待发,一个个穿着崭新的演出服,在门口叽叽喳喳地说着话,脸上是压抑不住的兴奋与紧张。 换上新行头的姑娘小伙们,精气神儿跟以往截然不同。 舞蹈组的八个姑娘嫂子,身着鲜亮的翠绿色斜襟上衣,领口和袖口那圈干净利落的白边,衬得她们冻得微红的脸颊愈发水灵。 隔着一段距离看去,真像是春天里刚刚破土而出的一排嫩绿麦芽,充满了蓬勃的生命力。 歌唱组的两个女同志穿着鲜红色的上衣,同样的款式,颜色却如火焰般热烈。 而两个男同志则是一身笔挺的军绿色制服,领扣得一丝不苟,腰带束得紧紧的。 往那一站,肩膀都仿佛宽厚了几分,气势瞬间就拔高了一截。 快板组和乐器组的几位男同志,则是最朴素的白色对襟褂子配黑裤子。 黑白分明,虽然简单,却透着一股劳动人民特有的、利落干练的劲头。 沈青青站在队伍最前面,目光缓缓扫过每一张朝气蓬勃的脸。 她自己也穿上了结婚那天穿的红色羊绒大衣。 虽然她作为一个幕后人员不用上台,但也想讨个好彩头不是。 她最后巡视了一圈,确认每个人都状态饱满,笑着一挥手,声音清亮而干脆:“出发!” 一声令下,队员们欢呼着,七手八脚地爬上拖拉机车斗。 车斗里铺着厚厚的稻草,坐上去倒也不觉得硌人。 拖拉机喷出一股黑烟,载着满车的欢声笑语和对未来的憧憬,晃晃悠悠地驶上了通往县城的土路。 由于之前已经来县里参加过一次彩排,大家对这条路并不陌生。 沿途的景致从荒芜的田野逐渐变为低矮的平房,最后汇入人来人往的县城街道。 拖拉机最终停在了县政府大院。 那座苏式风格的大礼堂,此刻门口已经停满了各式各样的交通工具。 从自行车到手扶拖拉机,甚至还有几辆崭新的解放牌卡车。 沈青青率先跳下车,领着众人往里走。 刚一踏进礼堂,一股混杂着浓厚红丹粉和木头发霉的特殊气味便扑面而来。 人声嗡嗡地在耳边炸开,吵得人脑仁疼。 大礼堂里早已是人山人海。 各个公社的演出队伍穿着五花八门的服装,挤在各自的区域,有的在对台词,有的在压腿,还有的围在一起小声打气。 沈青青轻车熟路地领着众人穿过嘈杂的过道,很快便找到了墙上挂着“乐阳公社”木牌的候场区域。 那是一小块靠墙的空地,勉强能容纳下他们这十几号人。 “大家先原地休息,喝口水暖暖身子。” 她声音不大,却清晰地盖过了周遭的喧闹。 “检查一下手里的道具,尤其是快板和背景图板,千万别磕了碰了。” 队员们立刻听话地各自检查起来,几个快板组的小伙子更是宝贝似的把竹板揣进了怀里。 叮嘱完毕,沈青青深吸一口气,拨开人群,朝着舞台侧方一处挂着“抽签处”牌子的桌子走去。 桌后坐着个戴眼镜的干事,面前摆着一个红漆木桶。 那里,正晃动着二十八个公社的演出命运。 沈青青挤到桌前,对着那干事点了点头,报上名号:“乐阳公社,《麦田新歌》。” 干事头也不抬,指了指木桶:“自己抽。” 她定了定神,将手探入那冰凉的木桶中。 指尖划过一张张折叠起来的纸条,最终凭感觉捏住了一张,抽了出来。 紧接着,她缓缓展开了纸条。 上面用钢笔端端正正地写着一个阿拉伯数字——13。 这次全县共有二十八个节目参加汇演,十三号,恰好排在整个上半程的末尾。 这个顺序堪称绝佳。 既避开了开场那几个节目评委还未进入状态的紧绷,又不至于像后半程那样,让观众和评委都看得审美疲劳。 沈青青心里一松。 登记好后,她捏着那张薄薄的纸条,回到休息区,笑着对大家扬了扬。 “十三号!咱们的‘幸运数字’!” 队员们发出一阵小小的欢呼。 “都打起精神来!” 她趁热打铁地鼓劲道:“咱们就安安心心在这儿候场,听听前面队伍的动静。” “轮到咱们,就给我拿出十二分的力气,争取一炮打响!” “好!” 众人齐声应和,信心满满。 随着时间的推移,大礼堂里的人越来越多,空气也愈发浑浊闷热。 沈青青领着队员们坐在角落,尽量保存体力,不去理会周围的嘈杂。 她微闭着眼,在脑海里一遍遍地过着节目的流程,确保万无一失。 不知过了多久,礼堂内的大喇叭里传出“滋啦”的电流声。 随后,一个激昂的男声响起,宣布文艺汇演正式开始。 雷鸣般的掌声过后,第一个节目登场了。 前台的喧嚣似乎离他们很遥远,又仿佛近在咫尺。 沈青青只是静静地听着,通过那断断续续传来的音乐和喝彩声,默默计算着时间。 终于,当大喇叭里喊出“下面请欣赏,东方红公社带来的大合唱”时,沈青青知道,该他们做准备了。 东方红公社是十二号。 她站起身,拍了拍手,示意队员们集合。 “都起来活动活动,马上到我们了。” 她领着队伍,穿过拥挤的人群,朝着舞台的侧幕走去。 越靠近舞台,那股混合着松香、尘土和汗水的味道就越发浓烈。 舞台上巨大的灯光透过幕布的缝隙漏过来,在昏暗的后台投下几道刺眼的光柱。 空气中漂浮着无数细小的尘埃,在光柱里翻滚飞舞。 第335章 《麦田新歌》惊艳全场 沈青青微微眯起眼,适应着这略显呛人的空气,心跳却像被那舞台上的鼓点带动着,沉稳而有力地搏动着。 侧幕的另一边,红旗公社的大合唱已经进入了尾声。 激昂的歌声混杂着不太齐整的伴奏,听起来声势浩大,但细品之下却少了几分章法。 她知道,这是机会。 “下面,有请乐阳公社苏河大队,为我们带来舞蹈、歌唱、快板组合的舞台剧节目——《麦田新歌》!” 随着报幕员那清脆嘹亮的嗓音透过大喇叭传遍整个礼堂,后台的喧嚣仿佛瞬间被按下了暂停键。 沈青青深吸一口气。 那股混杂着松香和汗水的味道灌入肺里,非但没让她紧张,反而激起了一股前所未有的斗志。 她转过身,面对着身后那一张张既兴奋又忐忑的年轻脸庞,没有多余的废话,只是举起拳头,用力地做了个加油的手势。 队员们眼中光芒一闪,纷纷重重点头。 “上!” 她用口型无声地说道。 幕布缓缓拉开,台下的光线瞬间涌了进来。 悠扬的笛声率先破空而出,清亮得如同划破黎明的第一缕晨曦。 紧接着,老李头那饱经沧桑的二胡声如泣如诉地跟了上来。 两种乐器交织在一起,仿佛瞬间将所有人从这略显沉闷的礼堂,拉到了广袤无垠的田埂之上。 歌唱组的歌声紧随其后,嘹亮而充满希望。 就在这歌声响起的第一个节拍,八个穿着翠绿色斜襟上衣的姑娘们,如同八只轻盈的蝴蝶,悄无声息地从舞台两侧跃入。 “嗡——” 台下前几排的观众席里,响起了一阵微不可察的骚动。 那一抹生机勃勃的嫩绿,在略显陈旧、光线甚至有些昏黄的舞台背景下,显得格外抓眼,仿佛是灰暗的画布上被泼上了一捧最鲜活的春色。 这套由韩知林费尽心思筹措布料、周婶子带着村里巧手们精工细作出来的演出服,在舞台探照灯下焕发出了远超预期的质感。 那鲜亮的颜色,那利落的剪裁,那领口与袖口一丝不苟的白边,将每个人的气色都衬托得红光满面,意气风发。 站在舞台上,他们不再是面朝黄土背朝天的普通村民,而是一群闪闪发光的文艺战士。 姑娘们随着音乐舒展身姿,每一个动作都充满了力量感。 她们时而弯腰,模拟着插秧的辛劳。 时而扬臂,仿佛在感受麦浪的翻滚。 那翠绿的身影在台上穿梭、聚散,形成一幅生机盎然的劳动画卷。 沈青青站在舞台一侧最不起眼的阴影里,身体站得笔直,目光却像一张无形的大网,笼罩着整个舞台。 她虽然没有上场,却像一根定海神针,无声地把控着全场的节奏和气场。 这个节目本就是经过千锤百炼的成熟之作,再加上这段时间她近乎苛刻的反复打磨,队员们的每一个眼神交流、每一次队形变换都显得行云流水,毫无滞涩。 歌唱组的男女声部配合得天衣无缝,歌声高亢时如鹰击长空,婉转时如溪水潺潺。 舞蹈组的动作整齐划一,充满了劳动的美感。 紧接着,音乐节奏一变,四个穿着白色对襟褂子的小伙子手持竹板,精神抖擞地冲到台前。 “竹板这么一打呀,别的咱不夸,夸一夸,咱们苏河大队的新变化……” 快板声清脆响亮,字正腔圆,每一个字都像是从胸腔里迸发出来,充满了劳动人民最质朴的骄傲和自豪。 他们的表演接地气,却不俗气,那股子精气神儿,一下子就将整个节目的氛围推向了高潮。 乐器组、歌唱组、舞蹈组、快板组,每一个板块都发挥得淋漓尽致。 各个部分的衔接和过渡更是顺畅自然,比之前在公社汇演时还要好上不止一个档次。 当最后的旋律响起,所有演员汇聚在舞台中央。 歌唱组嘹亮的歌声再次响彻整个礼堂,歌颂着丰收的喜悦、劳动的光荣与对未来美好生活的无限憧憬。 那一刻,台下的掌声如同积蓄已久的潮水,轰然爆发,雷动般席卷了整个大礼堂。 沈青青微微侧头,目光越过昏暗的观众席,精准地落在了前排的领导席位上。 只见坐在第三排的大队长张大源此刻正挺直了腰杆。 那双常年握着锄头、粗糙无比的手掌拍得通红,黝黑的脸上是毫不掩饰的激动与自豪。 坐在他旁边的王志学书记,虽然动作克制些,只是随着掌声频频点头。 但嘴角的笑意和眼中的光彩却怎么也藏不住,正不住地跟身旁的几位公社领导低声交谈着什么,眉宇间满是赞许。 最关键的是,中间那一排县里的评委们。 沈青青看到,那几位据说德高望重、眼光毒辣的老艺术家,此刻正伏在桌上,手中的钢笔快速记录着什么。 其中一位头发花白的老者,甚至放下了笔,推了推鼻梁上的老花镜,脸上露出了少见的、混杂着惊喜与认可的神情。 看到这一幕,沈青青心里那块一直悬着的石头,终于“咚”的一声,稳稳落了地。 成了。 就这种演出效果,别说是在这小小的历城县汇演里,就算是送到市里、省里去,跟那些非专业的队伍比,恐怕也毫不逊色。 他们这节目,哪怕最后拿不到头名,一个分量十足的奖项肯定是稳了! 演出结束,队员们在经久不息的掌声中,激动地鞠躬谢幕。 当厚重的幕布缓缓合上,隔绝了台前的喧嚣与荣光,后台瞬间爆发出压抑的欢呼。 “太棒了!我们太棒了!” “青青姐,你听见那掌声没?比之前公社汇演的时候还响!” 姑娘小伙们兴奋地挤在一起,一张张年轻的脸庞因为激动而涨得通红。 “都稳着点,还没出结果呢,别咋咋呼呼的,失了咱们苏河大队的体面。” 沈青青一边笑着帮舞蹈组的姑娘们整理被汗水浸湿的鬓角,一边柔声叮嘱着。 她的声音不大,却带着一种令人信服的力量,瞬间让有些忘形的小年轻们冷静了下来。 第336章 紧张的等待时刻 然而,就在沈青青忙碌地穿梭于后台与侧幕之间,安抚队员、把控节奏时,她并没有察觉到,在礼堂二楼斜对角一处幽暗的角落里,有一道探究而激动的目光,正穿过层层人影,紧紧追随着她的背影。 此时,周时安的指关节因为用力抓着前方的木质栏杆而微微泛白,身体不自觉地向前倾,那双总是带着几分漫不经心的深邃眼眸中,此刻满是不可置信的震动。 他本是在京市待得烦闷,才受老同学之邀,来这偏远的历城县散散心。 今天这场所谓的百姓文艺汇演,他更是被硬拉来凑热闹的。 本以为会看到一场场充满了乡土气息却略显粗糙的表演,从头到尾都提不起什么兴致。 可就在刚才,那个领队的姑娘,在指挥队员上场前,不经意间转过身,侧脸被舞台的余光照亮的那个刹那,周时安感觉自己的心脏像是被什么东西狠狠撞击了一下,连呼吸都停滞了半秒。 像……太像了。 他死死盯着那个在人群中穿梭的红色身影,喃喃自语,连声音都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颤抖。 那个姑娘的长相,竟然与自家那位姑姑年轻时照片上的模样,有着七八分的相似! 不仅是那明艳的五官轮廓,甚至连她走路时那挺拔的仪态,那股子从骨子里透出来的、不因环境而改变的利落劲儿,都带着几分熟悉的影子。 “时安,看什么呢?看得这么出神?” “这苏河大队的节目确实不错吧?没想到这小地方还藏龙卧虎呢。” 旁边的老同学,也就是在历城县政府新上任不久的干事李建斌,见他神色异样,笑着打趣道。 周时安没有直接回答。 他深吸一口气,强行平复着胸腔里那股激荡的情绪,目光却依旧像被磁石吸住一般,死死盯着后台入口处那个已经变得模糊的红色背影。 他压低了声音,看似不经意地问道:“那个苏河大队的领队,那个穿红衣服的姑娘,你认识吗?是什么来头?” “哦,你说沈青青同志啊?” 李建斌显然知道沈青青。 她和沈青青算不上认识,但来这里工作后听说过她的名头。 毕竟,能时不时有文章上报的女知青,仅此一个。 “那是乐阳公社有名的才女,下乡的知青。” “听说不仅节目排得好,文章也写得漂亮,时不时有文章上报呢。” “怎么,你看上人家了?” 知青…… 周时安听到这个词,垂下了眼帘,长长的睫毛掩去了眼底深处翻涌的波澜。 他端起桌上已经凉透的茶水喝了一口,冰凉的液体顺着喉咙滑下,却丝毫无法浇灭心头那团越烧越旺的火。 他心里已经暗暗打定了主意。 看来,得给家里打个电话了。 舞台的幕布再次拉开,报幕员的声音又一次响起,宣布下一个节目的开始。 后台演员候场区的气氛,在苏河大队那石破天惊的表演之后,似乎变得愈发紧绷起来。 后面几个准备上场的公社,脸上明显多了几分凝重。 乐阳公社那套行头,那股子精气神,还有那流畅的节目编排,就像一座大山,沉甸甸地压在了所有后来者的心头。 沈青青领着队员们退回到自家那小小的休息区,周围立刻投来无数复杂的目光,有惊叹,有羡慕,也有藏不住的嫉妒。 她全当没看见,只是让队员们喝点水,用毛巾擦擦汗。 “都别傻站着了,坐下歇会儿,后面还有十几个节目呢。” 她的声音像一股清泉,浇灭了队员们心头那股过于亢奋的火苗。 队员们虽然坐下了,但一个个屁股底下像是长了钉子,怎么也坐不安稳。 邓玉玲凑到沈青青身边,压低了声音,兴奋得脸蛋通红:“青青,你看到了吗?刚才咱们前面的那个公社,那个唱山歌的,脸都绿了!” “我估计他们原来是奔着头名去的。” 沈青青只是笑了笑,没接话。 这样的场合,谁不想拿个好名次呢。 她靠着冰凉的墙壁,目光穿过喧闹的人群,投向舞台的方向。 耳朵里听着队员们七嘴八舌的议论,心思却无比沉静。 她将后续登场的每一个节目都仔仔细细地看了一遍,有的甚至还特意走到侧幕去瞟了几眼。 不可否认,后面的节目里也有几个亮点。 比如有个大队表演的舞狮,锣鼓喧天,狮子活灵活现,引得台下阵阵叫好,充满了浓郁的乡土年节气息。 在这东北,能把狮子舞得这么好的,确实是难得一见。 还有一个公社的独唱演员,嗓门亮得能掀翻屋顶。 那原生态的唱腔带着一股子野蛮生长的劲头,极具感染力。 但沈青青在心里默默对比了一番,越比,心里就越踏实。 舞狮虽然热闹,但从头到尾就是图个喜庆,缺少了点新意和拔高的立意。 那个独唱演员虽然唱功了得,可惜形式太过单一,在这样一个集体汇演中,终究显得有些单薄。 论节目的完整性、舞台呈现的艺术效果,以及最重要的——思想内涵,她敢拍着胸脯说,没有一个能跟他们的《麦田新歌》相提并论。 他们的节目,舞蹈、歌唱、快板、器乐,每一个环节都紧密相扣。 既展现了劳动人民的生活,又通过艺术化的编排提炼出了美感和希望。 这头名,他们乐阳公社拿得理直气壮。 时间在一分一秒地流逝,礼堂里浑浊的空气和持续不断的喧闹声让人感到一阵阵的疲惫。 终于,随着最后一个节目退场,漫长的表演环节宣告结束。 台上的大幕布暂时拉上,报幕员的声音再次响起,通知所有演出队伍到台前集合,等待最终结果的公布。 “走了,都精神点,去前面。” 沈青青拍了拍手,领着队伍重新走向舞台。 当二十八支队伍、几百号人密密麻麻地站在台前时,那股紧张的气氛几乎凝成了实质。 舞台旁的灯光比刚才表演时暗淡了许多,所有人的目光都死死盯着台下第一排的评委席。 第337章 尘埃落定,拿下一等奖 那几位评委正围在一起,时而低头在纸上写画,时而交头接耳地紧急磋商,每一个细微的动作都牵动着台上几百颗悬着的心。 沈青青站在队伍的最左侧,位置不显眼,却能将整个舞台和台下前排的景象尽收眼底。 她面上看不出什么情绪,只是安静地站着。 但交叠在身前、藏在宽大袖子里的双手,却不自觉地收紧了。 指尖因为用力而微微泛白,传来一阵细微的麻意。 她倒不是担心拿不到奖,只是这毕竟关系到整个团队一个多月的辛苦付出,关系到大队长的信任和整个大队和公社的期盼。 不亲耳听到那个结果,心里始终悬着一块石头。 这等待的二十分钟,漫长得像是过了一个世纪。 终于,那位嗓音清脆的报幕员拿着一张烫金红纸,重新走到了舞台中央的麦克风前。 他清了清嗓子,整个礼堂瞬间鸦雀无声,连呼吸声都听得一清二楚。 “下面我宣布,历城县‘庆丰收’百姓文艺汇演的获奖名次——” 他的声音透过大喇叭传遍每一个角落,带着一种宣判般的庄重。 “获得本次汇演三等奖的单位是:红星公社、庆云公社、向阳公社……” 被念到名字的队伍中爆发出零星的欢呼和掌声,虽然只是三等奖,但好歹没有空手而归。 而更多的队伍则屏住了呼吸,眼神里的期盼愈发灼热。 “获得本次汇演二等奖的单位是:华林公社、东方红公社!” 那支表演舞狮的华林公社队伍里,一个汉子激动地把草帽扔向了空中。 而之前被邓玉玲说“脸绿了”的东方红公社,也爆发出了劫后余生般的庆幸欢呼。 奖项一个接一个地公布,眼看着名额越来越少,只剩下分量最重的一等奖还悬而未决。 苏河大队的队员们呼吸都变得急促起来。 几个小姑娘紧张得悄悄闭上了眼睛,双手合十,嘴唇无声地翕动着,像是在祈祷着什么。 沈青青的心跳也漏了一拍,手心里沁出了一层细密的汗珠。 报幕员故意顿了顿,卖足了关子,目光在台上所有人的脸上扫过,最后才微笑着,用一种抑扬顿挫的、充满激情的语调高声宣布: “获得本次汇演一等奖的是——乐阳公社,《麦田新歌》!大家掌声欢迎!” 话音落下的瞬间,沈青青感觉整个世界先是安静了一秒。 随后,“哗——”的一声,雷鸣般的掌声如同排山倒海般从台下席卷而来,瞬间淹没了整个礼堂。 “成了!青青姐!我们是一等奖!是一等奖啊!” 身旁的邓玉玲和几个舞蹈组的姑娘再也顾不上什么体面,直接尖叫着蹦了起来,互相拥抱着,又哭又笑。 那压抑已久的紧张和激动,在这一刻尽数爆发。 沈青青紧绷的嘴角终于彻底扬起,露出了一个灿烂而释然的笑容。 她深吸一口气,那股混杂着汗水、松香和灰尘的味道,此刻闻起来竟是如此的别有一番风味。 她的目光越过攒动的人头,望向台下。 只见大队长张大源哪还有平日里半分沉稳持重的模样。 他几乎是从座位上“弹”了起来,那双布满老茧的粗糙大手拍得通红,比谁都响。 嘴巴咧到了耳根子,黝黑的脸上泛着激动的红光,笑得像个得了满分糖果的孩子。 坐在他旁边的王志学书记,虽然动作克制了许多,但也笑得合不拢嘴。 他推了推鼻梁上的金丝眼镜,对着沈青青所在的方向,用力地、赞许地连连点头。 紧接着,颁奖仪式开始。 在所有人的注视下,沈青青和被推选为代表的张大源一起,走到了舞台中央。 县里的几位主要领导亲自为他们颁奖,将一面写着“文艺标兵,为农增光”的火红色锦旗和一张印着金字的奖状,郑重地交到他们手中。 台下的记者端着相机,“咔嚓咔嚓”的快门声和刺眼的闪光灯此起彼伏,将这荣耀的一刻永远定格。 然而,这还不是全部。 “为了鼓励先进,所有获奖单位的参演队员,都将获得一份纪念品!” 随着领导的宣布,工作人员抬上来几个大纸箱。 当箱子打开,里面的东西露出来时,全场响起了一片倒吸凉气的声音。 “天哪!是搪瓷杯和搪瓷脸盆!” “还有毛巾!看那样子,是纯棉的!” 苏河大队的队员们也沸腾了。 当东西发到手里时,那沉甸甸的质感让所有人都笑开了花。 一等奖的队员们,奖品自然也是最丰富的。 一对印着鲜艳牡丹花的搪瓷茶缸,一个光洁锃亮的大号搪瓷脸盆,还有两条雪白厚实的纯棉毛巾。 邓玉玲抱着那个比她脸还大的脸盆,摸了又摸,兴奋地嚷嚷:“这县里就是财大气粗啊!” “这得花多少钱和工业票!要是我妈知道了,非得乐疯了不可!” 在这什么都凭票供应的年代,这些东西可都是普通人家求都求不来的稀罕物件,是能当成嫁妆来使用的。 这份奖励,实在是太实惠,太有分量了! 就在所有人还沉浸在获得丰厚物质奖励的喜悦中时,负责颁奖的那位县领导再次走近麦克风,清了清嗓子,投下了一颗真正的重磅炸弹。 “同志们,静一静!为了支持先进大队的农业机械化建设,经县委研究决定,我们还有一个额外的惊喜要宣布!” 他顿了顿,目光扫过全场,一字一句地说道:“额外奖励乐阳公社——一个拖拉机购买名额!” 此言一出,全场先是死一般的寂静,随即彻底哗然! 如果说搪瓷盆和毛巾是让人眼红的“小恩小惠”,那这个拖拉机购买名额,就是足以改变一个大队命运的“金娃娃”! 虽然这个名额是给公社的,但明眼人都明白,这可是苏河大队出的节目获奖得来的,自然是要落到苏河大队头上了。 这年头,拖拉机是何等金贵的东西? 大队长张大源早就想买了。 第338章 意外惊喜,公社也有奖励 无奈的是,上面下来的名额实在是太少,他们苏河大队争取了好机会都没争取到。 可现在,因为文艺宣传队的节目得了一等奖,这名额竟然作为奖励出现了。 这怎么能不让人高兴,激动,兴奋呢! 有了这个名额,就意味着大队可以名正言顺地去农机站,把那威风凛凛的“铁牛”请回来! 往后春耕秋收能省下多少人力? 能多抢收多少粮食? 这可不是简单的荣誉,这是能让全大队几百口人跟着受益的天大好事! 一瞬间,无数道羡慕、嫉妒,甚至带点恨意的目光,齐刷刷地射向了苏河大队的队伍。 张大源握着锦旗和奖状的手,因为过度激动而剧烈地颤抖起来。 他猛地转过头,看向身旁的沈青青,眼眶竟有些湿润发热。 他压低了声音,嗓音里带着一丝压抑不住的哽咽和激动。 “青青啊,青青!你……你可是咱们苏河大队的大功臣!” “咱们大队……真的要飞出金凤凰了!” 沈青青也被这突如其来的巨大惊喜砸得有些发懵。 但看着大队长那激动得几乎说不出话的样子,她心里也涌起一股强烈的暖流与自豪。 就在这时,一阵爽朗的笑声从侧后方传来。 “张队长,沈知青,恭喜恭喜啊!” “你们这次可是给我们乐阳公社,争了个天大的脸面啊!” 沈青青闻声回头,只见公社主任田文新正满面春风地朝他们走来。 那张平日里还算是和蔼的脸上,此刻堆满了比牡丹花还要灿烂的笑容。 他身后跟着公社的几个领导,每个人脸上都洋溢着与有荣焉的喜色,看苏河大队众人的眼神,活像是看自家亲戚。 沈青青还没来得及说话,张大源已经一个箭步迎了上去,紧紧握住田文新的手,激动得嘴唇都在哆嗦。 “田主任!田主任!我……我……” 他“我”了半天,竟说不出一句完整的话来,只是一个劲儿地摇着田文新的手,眼眶里的湿意更重了。 “哎,老张,看你,多大点事儿!” 田文新反手拍了拍张大源的手背,笑得眼睛都眯成了一条缝。 嘴上说着“多大点事儿”,那咧到耳根的嘴角却暴露了他内心的狂喜. “这可是天大的好事!天大的喜事!” “你们苏河大队这次,可是给我们乐阳公社立下了头功!” 他松开张大源,转而看向沈青青,目光里满是毫不掩饰的欣赏与赞许. “尤其是沈知青,年纪轻轻,有本事,有魄力!” “这个节目是你一手抓起来的,这个功劳,谁也抢不走!公社都记着呢!” 这番话说得又响亮又实在,周围其他公社投来的目光顿时更加复杂了。 一个节目,换来了一个拖拉机名额,这买卖,怎么算怎么划算,简直让人眼珠子都红了。 “田主任您过奖了,这都是大队长和书记领导有方,还有队员们齐心协力的结果,我一个人可办不成。” 沈青青谦虚地笑了笑,态度不卑不亢。 她知道,这种时候越是荣耀加身,越要保持清醒。 把功劳分润出去,这才是为人处世的长久之道。 田文新赞许地点点头,对沈青青的这份沉稳更加满意。 他清了清嗓子,对着苏河大队的所有队员,朗声说道:“同志们辛苦了!你们为公社争了光,公社也不能小气!” 他手一挥,身后的干事立刻递上来一个厚厚的信封。 “这里面,是公社额外奖励给你们宣传队的!” 田文新将信封拍在张大源手里,声音里透着一股财大气粗的豪迈。 “除了县里发的纪念品,公社再给你们每个参演队员,额外奖励布票六尺,棉花票三斤,肥皂票两张!” “哗——!” 如果说刚才县里的奖励是惊喜,那么田主任这番话,简直就是往滚油里浇了一勺水,瞬间就让队伍炸开了锅! “我的天!还有布票和棉花票?” “六尺布票!能做一身新衣裳了!还能剩下来一些呢!” “肥皂票!我正愁没地方弄呢!” 队员们激动得满脸通红,看向田文新的眼神就像是看着财神爷。 布票、棉花票、肥皂票,这可都是硬通货,是比钱还金贵的东西! 能穿上一身新衣服,用上新棉花做的棉袄棉裤,这在农村里,是顶顶有面子的事情。 就连沈青青,心里也泛起一阵喜意。 她虽然不缺这些,但谁会嫌好东西多呢? 更重要的是,这份奖励是集体的。 它能让所有队员都感受到实实在在的好处,能让这份胜利的喜悦变得更加具体、更加滚烫。 “谢谢田主任!谢谢公社领导!” 不知是谁带头喊了一声,队员们立刻齐刷刷地向田文新鞠躬道谢。 声音洪亮,充满了真切的感激。 田文新满意地享受着这份拥戴,大手一挥。 “行了行了,都别站着了,赶紧收拾东西,县里还给咱们安排了庆功饭呢!” “吃完饭,我让公社的拖拉机来接你们,风风光光地把咱们的功臣们接回去!” 在一片欢声笑语中,沈青青的目光不经意地扫过礼堂的每一个角落。 她看着队员们抱着搪瓷盆,抚摸着新毛巾,脸上洋溢着最纯粹的快乐。 看着张大源和王志学小心翼翼地捧着锦旗和奖状,仿佛捧着稀世珍宝。 耳边是鼎沸的人声,鼻尖是新搪瓷和布料特有的工业气息,眼前是耀眼的灯光和一张张笑脸。 她正准备转身带领队员们下台。 忽然,后颈的汗毛微微一炸,一种被人长久注视的异样感袭来。 那道视线并不带恶意,却锐利得像一把锥子,穿透了喧闹的人群,精准地落在她的身上。 带着几分审视,几分探究,还有一丝不易察觉的……激动? 这种感觉让她有些舒服,就像一只潜伏在暗处的猎豹,正不动声色地观察着自己的猎物。 也不知道对方是敌是友。 沈青青的笑容微微一敛,不动声色地抬起头,敏锐的目光如同雷达般扫向视线的来源——二楼观众席那处因角度问题而显得格外昏暗的斜角。 第339章 长得跟姑姑一模一样 光线有些暗,距离又太远,她只能隐约看到一个高大的轮廓。 就在她的视线对上的那一刹那,那个身影似乎察觉到了她的回望。 没有丝毫迟疑,干脆利落地一转身,迅速没入了更深的阴影之中,消失不见了。 整个过程快得像个错觉。 二楼的栏杆后,只剩下空荡荡的座位和浮动的尘埃。 沈青青微微蹙起了眉头。 那个人是谁?县里的领导?还是其他公社不服气的人? 不像。 领导们大多坐在前排,或者正在前面应酬,没道理一个人跑到那么偏僻的角落。 而不服气的人,眼神里更多的该是嫉妒或怨恨,而不是刚才那种带着些许急切的审视。 那个身影……很高,肩宽腿长,仅仅是一个模糊的轮廓,就透着一股与周围格格不入的气质。 一个念头毫无征兆地窜入脑海,让她的心跳漏了一拍。 她这是被什么大人物盯上了吗? 不会吧? 一个小县城,应该不会出现什么大人物。 再说了,那些大人物也不至于无聊到跑到这小县城来看一场乡下大队的文艺汇演吧? 这逻辑上根本说不通啊。 沈青青摇了摇头,试图将这个荒谬的想法甩出脑海。 或许只是自己太敏感了,毕竟今天万众瞩目,被人多看几眼也实属正常。 可不知为何,那个迅速隐去的背影,就像一颗投入湖面的石子,在她心底漾开了一圈圈挥之不去的涟漪。 礼堂内的欢呼声几乎要掀翻屋顶,苏河大队的队员们正围着那面红彤彤的锦旗爱不释手。 沈青青被众人簇拥在中间,得体的微笑下掩藏着一丝狐疑。 刚才二楼那个一闪而过的身影,也不知道是不是盯上她了。 可那地方黑黢黢的,看不太清楚。 而且,没过多久再看过去时已是空无一人。 “青青,想啥呢?走,咱们先去吃饭,然后赶紧把这好消息带回大队去!” 张大源洪亮的嗓音在耳边炸响,将沈青青从那短暂的失神中拉了回来。 她转过头,只见大队长正满面红光地拍着怀里那张沉甸甸的奖状,仿佛那不是一张纸,而是一块金砖。 他黝黑的脸上,每一道皱纹都舒展开来,充满了最质朴的喜悦。 沈青青收回视线,将那丝狐疑压在心底,抿唇一笑:“哎,大队长,咱们这就走。” 眼下的当务之急,是管好自己的事情,过好自己的日子。 至于那个莫名其妙的视线,是敌是友,是善是恶,以后有的是时间去分辨。 她向来不是个庸人自扰的性子,既然想不通,便暂时搁置。 “走走走!吃饭去!听说县政府食堂的大师傅,做红烧肉是一绝!” “我长这么大,还没吃过县政府食堂的饭呢!” 队员们簇拥着她,叽叽喳喳地朝着礼堂外走去。 每个人的脸上都洋溢着无法抑制的兴奋,怀里抱着搪瓷盆和毛巾,叮当作响,仿佛奏着一曲最动听的凯歌。 这声音盖过了礼堂里的一切嘈杂,也暂时驱散了沈青青心头的那一抹阴霾。 而在另一边,县委大院后侧一间清静的办公室里,气氛却与外面的喧嚣截然不同。 “咔哒……咔哒……咔哒……” 老式电话拨号盘转动的机械声,在寂静中显得格外清晰。 每一次转动都在敲击着人的神经。 周时安站在窗边,一手插在裤兜里,另一只手紧紧扣着冰凉的话筒。 昏黄的灯光在他身后拉出一道修长而孤直的影子,将他周身那股与这小县城格格不入的气质衬托得更加分明。 长途线路的干扰,让听筒里传来一阵阵微弱的电流嘶鸣声,像夏夜里遥远的蝉鸣,听得人心烦意乱。 他的眉心微蹙,神色愈发凝重,目光却不由自主地投向窗外。 从这个角度,正好能看到礼堂门口那片灯火通明的地方。 一群穿着各色衣裳的人正欢天喜地地涌出来,像一群快乐的麻雀。 而那个穿着红色外套的身影,即使隔着这么远,在人群中依然那般显眼。 她正微笑着和身边的人说着什么,侧脸的轮廓在灯光下柔和而清晰。 “喂,找哪位?” 终于,电流声中传来一个沉稳威严的男声,带着一丝常年身处高位养成的威严。 “爸,是我,时安。” 周时安压低了嗓音,喉结上下滚动了一下。 他的声音很稳,但握着话筒的手指却因过度用力而指节泛白。 电话那头顿了一下,随即声音里添了几分关切。 “时安?怎么这个点打回来?是不是在下面遇到什么难处了?钱不够花了还是受人欺负了?” 周振华对这个小儿子向来是疼爱的,只是碍于身份,平日里总端着长辈的架子。 此刻听他声音不对,那份深藏的关心便不自觉地流露了出来。 “没有,爸,我在这边挺好的。” 周时安深吸一口气,强行平复着胸腔里那股自从看到那个红色身影之后一直在激荡翻涌的情绪。 他换了一只手拿电话,手心里已经沁出了一层薄汗。 他再次看向窗外,那群人已经开始移动,看方向是往招食堂那边去了。 他一字一顿地说道:“爸,我今天在历城县,见到了一个姑娘。” 他刻意停顿了一下,似乎是在组织语言,又像是在给自己一个缓冲的时间。 “她……长得和姑姑年轻时几乎一模一样。” 这话说得极慢,每一个字都像是用尽了力气,从牙缝里挤出来的。 “简直就是一个模子里刻出来的。” 这句话说完,电话那头瞬间陷入了死一般的寂静。 那突如其来的沉默,比任何激烈的质问都要沉重。 连那持续不断的电流嘶鸣声,似乎都在这一刻被无形的压力掐断了。 办公室里只剩下周时安自己沉稳的心跳声,和窗外隐约传来的、被风吹散的笑语。 时间仿佛凝固了。 一秒,两秒,三秒…… 足足过了十几秒钟,那漫长的沉默才被一个急促到变调的声音打破。 “你说什么?!” 第340章 她叫沈青青,是苏河大队的知青 周靖远的声音像是被什么东西狠狠砸了一下,失去了往日的沉稳,带着一种不敢置信的颤抖与急切。 “你再说一遍!长得像你姑姑?时安!这种话可不能乱说,你确定没看错?!” 话语如连珠炮般砸了过来,每一个字都透着震惊与失态。 周时安能清晰地听出,他父亲的声音里,除了震惊,还有一丝他从未听过的……脆弱和惶恐。 仿佛这个消息是一把钥匙,打开了他内心深处某个尘封已久、不敢触碰的禁区。 “爸,我确定。” 周时安闭上眼睛,拒绝再去看窗外那个身影,强迫自己冷静地回忆。 沈青青的模样,在黑暗中反而更加清晰地浮现出来。 那双明亮的眼睛,看人时带着一种洞察人心的锐利。 那高高的鼻梁,为她平添了几分倔强; 还有那微微上扬的嘴角,明明在笑,却总透着一股疏离的清醒。 她在舞台侧幕指挥时的沉稳果决,她在台下安抚队员时的温柔耐心,她上台领奖时不卑不亢的从容…… 一幕幕画面,都与他从小看到大的,姑姑年轻时照片上的明艳少女重叠在了一起。 “不仅是长得像……” 他沉声补充道,声音里带着肯定。 “那股子眉眼间的神韵,走路的姿态,还有……那股子不服输的劲儿,都像极了姑姑年轻时的样子。” 他没有说的是,那姑娘身上,还有一些姑姑没有的东西。 那是一种在泥泞里摸爬滚打后依旧挺直腰杆的坚韧,一种看透世事却依然选择拥抱生活的热忱。 这两种矛盾的气质融合在她身上,让她更加鲜活,更加夺目。 电话那头又一次没了声音,只有一阵阵粗重而压抑的呼吸声,透过电流传了过来。 “咣当”一声,电话那头似乎有什么东西掉在了地上,发出一声沉闷的撞击声。 周靖远的声音瞬间变得异常沙哑,像被砂纸狠狠磨过,甚至带了些许无法抑制的哽咽。 “找了……找了这么多年了。” 这几个字仿佛耗尽了他全身的力气。 周时安能想象到,电话那头,他那位一向以铁腕着称、泰山崩于前而色不变的父亲,此刻定然是失态到了极点。 “当年那个丧尽天良的人把你妹妹从林家带走,咱们只查到那畜生把孩子丢在了京郊河边就断了线索。” “那地方水急草深,咱们找遍了方圆百里,甚至把搜寻范围扩大到了周边几个省份,却生不见人死不见尸……” 周靖远的声音断断续续,每一个字都像是从记忆深处那片血淋淋的伤口里挖出来的。 周时安静静地听着,握着话筒的手背上青筋暴起。 这些话,他从小听到大,每一次提及,都是周家和林家两代人心中无法愈合的痛。 随着那场席卷全国的风暴愈演愈烈,风声一天比一天紧。 周家和林家,作为京市的大家族,被无数双眼睛死死盯着,任何一点异动都可能招来灭顶之灾。 为了保全家里剩下的人,他们不得不收敛所有锋芒,将寻亲的渴望死死压在心底,甚至不敢大张旗鼓地行事。 所有寻找,都只能在暗地里,通过最可靠的人手,以最隐秘的方式,一点一点地进行。 然而,十几年过去了,换来的只有一次又一次的失望。 渐渐地,连最乐观的家人都开始绝望。 他们私下里都默认,那个被偷走的孩子,那个本该集万千宠爱于一身的小公主,或许早已不在人世。 谁能想到,就在所有希望都快要燃尽的时候,竟然在这个远在东北边陲的偏远县城,迎来了转机。 电话那头的呼吸声渐渐平复,取而代之的是一种压抑着巨大风暴的冷静。 “时安,你听着。” 周靖远的声音重新变得果断有力,每一个字都像铁钉一样砸进周时安的耳朵里,透着不容置疑的严厉。 “不管那个姑娘是谁,我们必须想办法调查清楚她的情况,尤其是她什么时候来的历城县,你先去打听一下明面上的情况告诉我。” 他顿了顿,声音压得更低,仿佛怕被空气中的耳朵窃听。 “我找你姑父商量一下,安排个可靠的人去调查。” “这次,我们的动作要快,但一定要稳,绝对不能惊动了那些人。” “我知道,爸。” 周时安睁开眼,目光中最后一点犹豫被坚决取代。 他对着话筒,清晰地说道:“我只知道她叫沈青青,是苏河大队的知青。” “等下我去一趟知青办,查看一下档案就知道是什么情况了。” “你一会就去!” 周靖远的声音里带着不容分说的命令口气。 “我今天要看到结果,有了结果立马打电话回来。” 周时安正要应下,电话那头又传来一句补充。 “对了,别打我办公室了……” 周靖远的声音低沉得让人觉得沉重无比。 “直接打到你姑父的办公室。” 这句话,让周时安心头猛地一沉。 他姑父,林家的掌舵人,当年的少年天才,如今在政界颇有影响力的人物——林天越。 这些年,为了避嫌,也为了不将两家的力量过度捆绑在一起引人注目,父亲和姑父比较少共同出现在众人的视线内。 现在,父亲却让他直接把电话打到姑父的办公室。 这足以说明,这件事的份量,已经超过了周家单方面能够承受的极限。 也是,关于表妹的事情,不光是周家,更是林家的大事情。 “我明白了。” “咔”的一声,电话被挂断。 听筒里只剩下忙音的“嘟嘟”声,单调而急促,像是催促的声音。 周时安没有立刻放下话筒,他在窗前站了许久。 窗外,来接苏河大队文艺宣传队队员的拖拉机已经“突突突”地发动起来。 黑烟在阳光下翻滚着,载着一群欢声笑语的人,车轮碾过泥土路,渐渐远去。 他的目光穿过人群,死死锁住那个坐在拖拉机车斗尾部、正仰头与身旁人谈笑的身影。 风将她清脆的笑声隐约送来,像羽毛一样轻轻刮着他的耳膜。 第341章 京市周家和林家 她看起来那么开心,那么鲜活,对即将到来的风暴一无所知。 沈青青…… 周时安在心中无声地咀嚼着这个名字。 如果,她真的是那个孩子,是他失散多年的表妹…… 他不敢想象,这个消息一旦证实,会在京市的周、林两家,掀起何等惊天动地的波澜。 那将不仅仅是亲人重逢的喜悦,更意味着一场迟到了十八年的,对仇恨的清算,即将拉开序幕。 想到这里,他胸口一阵发紧,仿佛被一只无形的手攥住。 他深吸一口气,冰冷的空气灌入肺里,让他纷乱的思绪稍稍冷静下来。 不能再等了。 那边还等着自己的消息呢。 周时安放下话筒,快步朝办公室外走去。 他的脚步有些快。 皮鞋踩在水泥地上,发出“哒、哒、哒”的清脆回响,在空旷的走廊里传出很远。 他穿过幽暗的走廊,绕到大楼的另一侧。 知青办的办公室就在一楼最里头。 知青的档案自然不是谁来都能查看的。 可对于周时安这样家世背景的人来说,根本都不是问题。 为了不暴露自己就是为了查看沈青青的档案,以免打草惊蛇,他甚至没有表明真实目的,而是拿到了档案室的钥匙自己去找。 周时安走到档案室的门口,那扇漆着绿漆的木门上挂着一把老式的大铜锁。 档案室里那种陈旧纸张和墨水混合的气味,似乎已经穿透了门缝,钻进他的鼻腔。 这些他都不在意,直接掏出了钥匙插进了锁孔。 “咔哒。” 门开了,他迅速进入档案室,然后轻轻地将门带上。 档案室里光线昏暗,空气中弥漫着尘埃和旧纸张特有的霉味。 他打开灯,目光搜寻着找到了知青档案柜的位置。 一排排高大的铁皮柜子,像沉默的巨人一样靠墙摆放着。 柜身上贴着标签,按年份和地区分门别类。 他回忆着从老同学那得来的消息,沈青青的下乡时间是一年半以前。 “66年……67年……68年……” 他的手指划过一个个冰冷的标签,最终停在了写着“69年下乡知青”的柜子前。 他拉开其中一个抽屉,里面是一摞摞牛皮纸档案袋,用麻绳捆着,按姓氏拼音首字母排序。 “l……m……p……q……s……” 他的心跳开始不受控制地加速,指尖甚至能感觉到血液在脉搏中奔涌的冲力。 终于,他的手指触到了一个标签,上面用钢笔写着两个字:沈姓。 就是这个。 他抽出那一沓档案,借着灯光,开始一份份地翻找。 档案纸很薄,边缘已经泛黄发脆,翻动时发出“哗啦哗啦”的轻响,在这安静的房间里显得格外刺耳。 终于,他的目光定格在一份档案上。 姓名:沈青青。 性别:女。 年龄:17。 籍贯:湘省潭州市。 家庭成分:…… 他的视线从那一行行手写的工整字迹上扫过,最后落在了“下乡时间”那一栏。 1969年,06月。 就是她。 1969年下乡,当时是17岁,那么现在…… 两年过去了,那今年就是十九岁了。 周时安将上面的重要信息记下,又迅速将其整理归位,关好柜门,确保一切恢复原样。 他再次确认档案已经放好后,才悄无声息地退了出去,将门重新锁好。 来到之前那间办公室,他又一次拿起了话筒,拨下姑父办公室的号码。 京市,司法部的一个办公室,挂断电话后的周靖远,整个人像是被抽走了魂儿,又像是被注入了一股灼人的岩浆。 他在办公桌后连续转了好几个圈,呼吸粗重。 十八年了,那个被全家人视为剜心之痛的小外甥女,难道真的还活着? 想到这里,他再也坐不住了,猛地抓起架子上的深灰色毛呢外套,扣子都来不及扣齐,就一阵风似地冲出了办公室。 一向沉稳威严的周副部长,今日竟在大院里跑出了急促的脚步声。 二十分钟后,市政府办公大楼。 林天越正埋头在如山的公文里,办公室门忽然被“砰”地推开。 他惊愕地抬头,只见大舅哥周靖远满头大汗,脸色涨红得极不寻常。 “大哥?你这是出什么大事了?” 林天越惊得直接站了起来,心里咯噔一下,还以为是周家出了什么大事。 周靖远反手将门反锁,几步跨到林天越面前,双手死死按住他的肩膀,声音颤得不成调子。 “文越……时安在东北,在历城县……看见个姑娘,长得和婉茵年轻时几乎一模一样!” “你说什么?!” 林天越手中的钢笔“啪嗒”一声掉在桌上,墨水瞬间洇黑了文件。 这位在政坛一向泰山崩于前而色不变的男人,此刻眼圈瞬间红了。 他反抓住周靖远的手,力道大得惊人:“大哥,你别拿这种事开玩笑,婉茵这些年为了那个孩子,眼泪都要流干了……” “这种事我能乱说吗?时安那小子虽然皮,但在认人上从不出错。” “他说那长相和神韵,简直就是一个模子里刻出来的!” 周靖远深吸一口气,强迫自己冷静下来。 “文越,我们要往最坏处想,也要往最好处想。” 林天越激动地在原地踱步,半晌才冷静下来。 他抹了一把脸,低声道:“先别告诉婉茵。” “她这身体好不容易才养回来一点,要是给了她希望最后又是空欢喜一场,她会撑不住的。” “咱们先查,查清楚了再告诉她。” “对,我也是这个意思。我已经让时安去知青办查档案了,我们就在这等他电话。” 周靖远点头。 时间在死寂的办公室里一分一秒流逝。 大约过了一个小时,办公桌上的电话铃声刺耳地炸响。 林天越几乎是瞬移般扑过去抓起了话筒:“喂!我是林天越!” 电话那头,周时安的声音带着奔波后的喘息。 “姑父,我爸在您那儿吧?” “我查到沈青青的情况了。她是69年从湘省潭州市下乡到历城县的知青,今年19岁。” 电话那头,周时安的声音十分清晰,带着些许不可置信。 周时安说的每一个字都像一颗烧红的铁钉,狠狠地烙在林天越的耳膜上。 第342章 哪怕只有万分之一的希望 林天越只觉得大脑“嗡”的一声,仿佛被重锤击中。 “湘省……潭州?” 林天越和凑过来的周靖远对视一眼,眉头微蹙。 京郊失踪的孩子,怎么跑到了千里之外的湘省? 当年那个丧尽天良的混蛋,怎么可能带着一个襁褓中的婴儿,跨越了大半个中国,跑到那么远的地方去? 况且,当年那人说当时把孩子丢在了京郊的河边。 虽然,他们去那地方仔细查看了,并没有找到什么线索。 经过反复审讯,那人的口供都没有变,他们都认为那人没说谎。 可孩子怎么会从京郊被带到湘呢? 难道……这次又是空欢喜一场? 这个沈青青并不是那个孩子? 想到这里,周靖远的心一下子沉了半截。 刚刚燃起的熊熊希望,仿佛被一盆冰水当头浇下,火苗瞬间矮了一截,只剩下不甘的青烟。 “大哥……” 林天越抬起头,眼神复杂地看着他,嘴唇动了动,却不知道该说什么。 失望,是那么的明显。 这么多年了,周靖远十分理解林天越的痛苦。 当然了,他内心里的痛苦和担心也不少就是了。 “天越,别急!” 周靖远一把按住林天越的肩膀,强迫自己冷静下来,对着话筒厉声问道:“时安!档案上还写了什么?” “她的家庭出身,父母是什么人,都写了些什么?一字不落地说给我们听!” 他还不死心。 这么多年,好不容易出现一个跟妹妹长得像,年龄又符合的姑娘。 哪怕只有万分之一的希望,他也要查个水落石出。 “是。” 电话那头的周时安似乎预料到了他们的反应,继续汇报道:“档案上写着,她父亲叫沈建山,在潭州机械厂上班。” “母亲叫范玉珍,在纺织厂工作,已经去世好几年了。” “目前来看,她的身份履历很清晰,但在大队里的表现非常出众,经常在报纸和杂志上发表文章,今天还带领大队的宣传队在文艺汇演上拿了一等奖。” 沈建山? 范玉珍? 周靖远和林天越对视一眼,都在对方眼中看到了深深的困惑。 这两个名字,对他们来说完全陌生。 林天越的心更凉了。 他缓缓地松开了紧抓着桌角的手,身子晃了晃,跌坐回椅子上,眼神空洞地望着桌上那摊被钢笔水染黑的文件。 果然……是空欢喜一场。 他和婉茵的孩子,怎么可能会出现在湘省。 这世上,长得相像的人多了去了。 一股巨大的失落感如潮水般将他淹没,让他连呼吸都觉得困难。 这些年,每一次出现疑似的线索,每一次燃起希望,最终换来的都是更深的失望。 这种从云端跌落谷底的感觉,一次比一次更折磨人。 然而,周靖远却没有放弃。 他的眉头拧成了一个死结,像一头被困在笼中的猛兽,在不算大的办公室里来回踱步。 皮鞋踩在地板上发出沉闷的“咚咚”声,每一下都敲在林天越的心上。 作为孩子的父亲,林天越也不愿意把事情往坏处想。 实在是这些年出现点希望又失望的次数太多了。 可此时此刻,他心底还是不由得抱着那么一丝丝希望。 万一……万一这次真的是呢。 “不对,不对劲。” 周靖远忽然停下脚步。 “大哥,你发现了什么?” 他的声音因为激动而颤抖,几乎不成调。 “这沈建山和范玉珍看似跟那家人没关系,可谁又知道背后的干系呢?” “退一万步说,就算是没关系,你可别忘了,那人把孩子丢在了京郊河边。” “若是被不相干的人碰巧捡到又带去了湘省呢?” “这种可能性也不是没有。” 周靖远打断他,但眼中的光芒却越来越亮。 “沈建山……范玉珍……” 林天越反复咀嚼着这两个名字,眼底闪过一丝狠厉。 “不管那是她的父母还是当年带走她的人,只要有名字就能查。” “大哥,我立刻安排人南下潭州,秘密调查沈家的所有底细。” “好,这人得安排个靠得住的,最好先不要打草惊蛇,也不要让那姑娘察觉到。” 周靖远目光如炬。 “如果这沈家跟那些人有关,我要让他们这辈子都翻不了身。” “如果真的只是巧合……” 他顿了顿,咬牙道:“不,这世上没有那么完美的巧合,哪怕只有万分之一的希望,我们也绝不放手。” 林天越经过一番思索,然后拨出去一个电话。 将需要调查的信息提供给对方后,方才挂掉电话。 安排好调查的事情,办公室里再次陷入了死一般的寂静。 但这一次,空气中不再是绝望的死气,而是像暴风雨来临前那样,充满了压抑而狂躁的能量。 林天越站在窗前,看着外面,路灯的光晕在寒风中显得那么微弱。 他的双手紧紧攥成拳头,指甲深深地掐进了掌心,却丝毫感觉不到疼痛。 周靖远走到他身边,拍了拍他的肩膀,声音低沉而有力。 “天越,我们等了十八年,不在乎再多等几天。” “无论结果如何,我们都得挺住。” 林天越没有回头,只是缓缓地点了点头。 他的目光仿佛穿透了厚重的墙壁,穿越了遥远的距离,投向了那个遥远的、位于东北的历城县。 沈青青…… 他在心里默念着这个名字。 如果,如果她真的是他的女儿……那当年的事情,也该有一个了断了。 当年,明明知道那人只是替人办事,但没有直接证据证明跟那家人有关。 再加上孩子还没有找到,线索还断了,他们便没有动手。 虽然没动手,但这些年,他们一边找孩子一边收集那家人的把柄,只等着找到孩子就收网。 谁知道这一等就是十八年。 只要确定孩子还平安,他立马就动手,让那些人付出代价。 十八年,十八年了。 林家和周家承受了十八年的骨肉分离之苦,他林天越绝不会放过那些幕后黑手。 他深呼吸了好几次,试图让自己平静下来。 现在还不是松懈的时候,接下来还有几场硬仗要打呢。 第343章 公社特约通讯员 林家和周家关于沈青青的调查迅速展开,对此沈青青一无所知。 京市那边的暗流涌动,沈青青也全然不知。 三月下旬的东北,寒意依旧赖着不走,刮在脸上的风还带着冰碴子似的冷。 但扒开地表那层薄薄的霜冻,北大荒厚重的黑土已经开始散发出苏醒的气息,混着残雪融化后的湿润和泥土特有的腥甜。 一年之计在于春。 春耕的号角,比天气回暖的信号来得更早、更急切。 真正的播种和育秧要等到四月份。 可沤肥、翻地、平整田垄这些准备工作,却是一刻也耽误不得的硬仗。 经过一个冬天的猫冬休整,苏河大队这架巨大的农业机器再次轰隆隆地运转起来。 天刚蒙蒙亮,东方才泛起一抹鱼肚白,大队长张大源那尖锐而富有穿透力的哨音,就如同一根无形的鞭子,精准地抽在村里的每一个角落,把人们从温暖的被窝里驱赶出来。 “起床啦——今天开始上工啦——!都麻利点儿——!” 粗粝的嗓音伴随着哨声,在清晨微寒的空气中回荡。 知青点的砖瓦房里,也响起了一片窸窸窣窣的动静。 知青们揉着惺忪的睡眼,打着哈欠,一边抱怨着这没完没了的农活,一边又不得不迅速地穿上那些早已看不出本来颜色的旧衣裳。 空气里弥漫着一股淡淡的烟味和洗漱时冷水泼在脸上的清冽气息。 沈青青也醒了,但她没急着起床。 她侧躺在炕上,听着外间韩知林在灶台上忙碌的声音。 文艺汇演在县里拿了一等奖的风光,就像一场绚烂的烟花,在春耕的现实面前迅速冷却。 荣誉能带来片刻的喜悦和尊重,却换不来一个工分。 想要在这片土地上吃饱饭,最终还是要靠汗水和力气。 不过,从今天起,她或许可以例外了。 她坐起身,慢条斯理地穿好衣服。 和旁人格外珍惜、只有出门才穿的“好衣裳”不同。 她今天换上的,是一身干净利落的蓝色斜纹布罩衫,里面是一件八成新的白衬衫。 衬得她脖颈修长,整个人都透着一股与这知青点格格不入的清爽干练。 早饭韩知林并没有做太复杂,两碗热汤面,还卧了两个煎鸡蛋。 吃完后,整个人都暖呼呼的,舒坦! 当她挎着帆布包,推着自行车走到前院时,院子里正准备扛着锄头下地的知青们,目光齐刷刷地朝她射了过来。 那目光里有好奇,有不解,但更多的是一种不加掩饰的羡慕。 “青青,你……这是要去哪儿啊?不上工了?” 邓玉玲停下往水壶里灌热水的动作,忍不住问道。 她声音不大,但在这安静的晨曦中,足以让所有人都听见。 “又去公社啊?”付秋芳也凑了过来,语气酸溜溜的。 沈青青没在意那些夹枪带棒的调侃,她现在的心情很好,懒得计较。 她迎着邓玉玲好奇的目光,脸上挂着一贯的温和笑意,从罩衫口袋里掏出一张折叠得整整齐齐的纸,在众人面前不轻不重地晃了晃。 阳光透过纸页,能隐约看到上面盖着的鲜红印戳。 “嗯,去公社报到。” 她声音清亮,带着是人都能看出来的愉悦。 “之前公社的田主任邀请我担任公社‘特约通讯员’,文艺汇演结束了,我也该正式上任了。” 这话一出,院子里瞬间安静了。 特约通讯员? 这是个什么工作? 虽然大家都不太懂,但听起来就洋气,而且还是“公社”的。 沈青青见众人疑惑,就解释了一句。 “就是给公社写稿子的,每个月有点钱票补贴。” 这件事沈青青并不打算隐瞒。 当初田主任在苏河大队的大队部里提出来时,张大源和王书记都在场,在场的其他人也都听了一耳朵。 这种事与其藏着掖着引人猜忌,不如大大方方地摆在明面上。 更何况,她接下来要经常往外跑,甚至可以正大光明地不去上工,总得有个说得过去的由头。 这份“特约通讯员”的工作,就是最好的挡箭牌。 “哇,通讯员!青青你可真厉害!” 邓玉玲是真心为她高兴,眼睛里都冒着小星星。 舒艳则在一旁撇了撇嘴,没好气地扛起锄头,咕哝了一句“笔杆子了不起啊”,便扭头朝外走去。 只是那背影怎么看都透着一股子不甘和嫉妒。 沈青青文章发表得了稿费之后,自己也试着写了一篇。 可稿子投出去,一点消息都没有。 尝试了几次都没被选中后,她也就歇了心思。 只是心里总还是有着些许不甘心的。 如今,沈青青还因为会写稿子,在公社得了个工作。 有钱票补贴不说,以后还不用下地干活了,怎么能不让人嫉妒呢? 沈青青懒得理她,将证明收好,推着那辆二八大杠自行车走出知青点。 在身后一片复杂的目光中,车轮碾过泥土路,发出轻快的“吱呀”声,朝着公社的方向骑去。 春寒料峭,但阳光已经有了些许暖意。 她蹬着车,风从耳边吹过,带着自由的味道。 到了公社大院,院子里静悄悄的,大部分人都已经下到各个大队指导春耕去了。 她熟门熟路地找到田文新主任的办公室,敲了敲门。 “请进。” 推门进去,田主任正戴着眼镜,在一堆文件中埋头苦干。 看到是她,立刻放下了手中的笔,脸上笑得像一朵绽开的菊花。 “哎呀,沈同志来啦!快坐,快坐!” 他热情地站起来,亲自给她倒了一杯热气腾腾的麦秆茶。 搪瓷杯壁传来温热的触感,沈青青双手捧着,暖意顺着指尖蔓延开来。 “田主任,我来报道了。” “好好好!” 田主任笑得合不拢嘴,从抽屉里拿出一张崭新的工作证明,郑重地递给她。 “小沈啊,以后你就是咱们乐阳公社的笔杆子了!” “县里市里都盯着咱们这次的文艺汇演呢,你可是立了大功啊!” 沈青青谦虚地笑了笑:“都是领导和队员们支持,我就是出了出主意。” 第344章 海鸥牌相机 “哎,可不能这么说!你那主意,可不是一般人能想出来的!” 田主任摆摆手,接着说起了正事。 “你的工作要求很简单,就是深入基层,多走走,多看看,挖掘咱们公社在生产建设、文化建设、思想进步等方面的先进典型,写成稿子,往县报、市报送。” “稿子数量嘛,不求多,但求精,一个月能有三篇像样的就行。” 沈青青认真地听着,点了点头。 这和她预想的差不多,自由度很高,正合她意。 “为了方便你工作——” 田主任像是变戏法一样,又从另一个抽屉里掏出一张条子。 “公社特批给你一台海鸥牌相机。” “你拿着我的条子,去后勤老杜那里领就行。” 相机? 还真有啊? 之前田主任提了一下,她还没太当真。 没想到,这还真有? 沈青青的眼睛瞬间亮了。 在这个年代,这可是个天大的稀罕物! 她前世就爱摆弄这些。 穿越过来后,农场系统商城里虽然也有,但没个明面上的收入来源和出处,她也不好拿出来啊。 没想到,公社竟然直接配发了! “不过——” 田主任话锋一转,食指点了点桌面,神情严肃起来。 “胶卷可是金贵东西,三个月才能批下来一卷。” “一卷能拍三十六张,你可得省着点用,用在刀刃上。” 一个月十二张,平均一篇稿子只有四张胶卷用,确实得精打细算。 沈青青心里迅速盘算着。 不过,这都不是问题。 只要有相机这个“壳”在,胶卷还不是她系统商城里积分的事儿? 要多少有多少! 她面上不动声色,认真地点头:“我明白,主任,我一定爱惜使用,绝不浪费。” 田主任对她的态度很满意,觉得这姑娘不仅有才华,还沉稳踏实。 他身子往前倾了倾,压低了声音,从最下面的抽屉里取出一个小小的牛皮纸信封,推了过来。 “这是给你的待遇。” 沈青青垂眸看去,信封不厚,但沉甸甸的。 “以后每个月,公社另外补助你五块钱,还有一斤肉票、三尺布票和五斤粮票。” “我知道不多,但这是公社能争取到的最大心意了。” 田主任的声音里带着诚恳。 “另外,你以公社名义投送的稿子,只要在县报、市报上发表了,还有额外的现金和票据奖励。” “走咱们公社的渠道,那发表的概率,可比你自己瞎投要高得多!” 沈青青接过信封,没有推辞。 在她看来,这是她应得的,也是田主任拉拢她的方式。 五块钱,加上各种票据,对于一个不需要每天下地挣工分的知青来说,这待遇已经算是非常不错了。 更重要的是,这份工作给了她一个名正言顺的身份。 让她可以自由地游走在规则的边缘,去接触更广阔的世界,去寻找更多的机会。 “谢谢主任,我一定好好干,不辜负公社对我的信任。” “好!有你这句话,我就放心了!” 从田主任办公室出来,沈青青先去后勤处领了相机。 那是一台崭新的海鸥df相机,沉甸甸的金属机身,泛着冰冷而迷人的光泽。 后勤的老杜又给了她一卷胶卷和一本简易的说明书,再三叮嘱她这东西金贵,别弄坏了。 沈青青把相机小心地放进挎包里面,感受着那份沉甸甸的重量,心里前所未有的踏实。 她没有急着回大队,而是在公社大院里溜达了一圈,熟悉了一下各个办公室的位置。 宣传栏上还贴着前几天表彰文艺汇演的海报,上面有她的名字,被圈在一个红圈里,格外醒目。 几个在院子里晒太阳的公社干部看到她,都笑着跟她打招呼,喊她“小沈通讯员”,态度比之前客气了不止一点半点。 这就是身份带来的变化。 沈青青一一微笑着回应,从容得体,仿佛她天生就该站在这里。 办完所有事,她才推着自行车,慢悠悠地走出公社大院。 三月的阳光,经过一上午的攀升,已经驱散了大部分寒意,暖洋洋地洒在身上,让人懒洋洋地想打个哈欠。 她眯起眼睛,抬头看了一眼湛蓝如洗的天空,深深地吸了一口带着阳光味道的空气。 一切,都在朝着好的方向发展。 就在这时,一阵“突突突”的拖拉机声由远及近,打破了街道的宁静。 她下意识地朝声音来源的方向看去,只见一辆拖拉机正从县城的方向开了过来。 车斗里似乎拉了不少人,模模糊糊的看不真切。 她没太在意,正准备骑上车离开,那拖拉机却在她前方不远处停了下来。 车斗上跳下来一个穿着灰色干部装的中年男人,急匆匆地朝着公社大院跑来,一边跑还一边四下张望,像是在找什么人。 当那人的目光和沈青青对上时,他先是一愣。 随即眼睛一亮,像是找到了救星一般,脚下步子更快了,径直朝着她冲了过来。 那人跑得满头大汗,气喘吁吁地停在沈青青面前,双手撑着膝盖,大口喘着气。 他抬起头,一张被风吹得泛红的脸上满是焦急。 “同、同志,请问……请问田文新田主任在吗?” 沈青青打量了他一眼。 这人大概四十来岁,面相普通。 但身上那件半旧不新的干部装很挺括,脚上的皮鞋也擦得锃亮,不像是一直在乡下跑的人。 她心里略过一丝疑问,但面上还是客气地指了指身后的大院。 “田主任在的,我刚从他办公室出来。” “您进去,二楼左手第二间就是。” “哎,太好了!谢谢你啊,同志!” 那人如蒙大赦,直起身子就要往里冲。 沈青青的好奇心被勾了起来,随口问了一句。 “您找田主任这么急,是有什么要紧事吗?” 那人脚步一顿,回头看了看她,又看了看她身旁的二八大杠,眼神里带着一丝审视。 当他注意到沈青青干净的白衬衫领口和不同于村里姑娘的清爽气质时,态度明显客气了不少。 第345章 女人的嫉妒心 “我是县里宣传科的,来给公社送个东西。” “田主任之前打了报告,催了好几次了。” 县里宣传科的? 沈青青心里一动。 这不正是她未来的“上级单位”吗? 她不动声色地笑了笑:“原来是县里来的领导,辛苦了。” 那干部摆摆手,刚要再说什么,身后那辆停在不远处的拖拉机上又跳下来两个人,抬着一个用油布包裹得严严实实的大箱子。 看那吃力的样子,分量不轻。 “小李,快过来搭把手!这玩意儿死沉!” 拖拉机驾驶座上的人探出头来,大声喊道。 叫小李的干部应了一声,也顾不上跟沈青青多说,连忙跑过去帮忙。 沈青青看着他们几个人合力将那个大箱子抬进公社大院,心里那点好奇越发浓了。 到底是什么金贵东西,值得县里宣传科亲自派人开着拖拉机送过来? 她没有跟进去,公社人多眼杂,显得太刻意反而不好。 这点分寸感她还是有的。 沈青青推着自行车,慢悠悠地往回走,心里盘算着,等下次见田主任,旁敲侧击地问问就知道了。 走在回去的路上,阳光洒在身上,暖洋洋的。 沈青青摸了摸帆布包里那个沉甸甸的相机,又想起那个装着钱和票据的信封,嘴角忍不住微微上扬。 她并不全然贪图这几块钱的补贴,但在此时的社会背景下,一个合法的身份和清晰的履历,是她最好的保护色。 它能让她摆脱繁重的体力劳动,拥有更多可自由支配的时间和精力,去为更长远的未来做打算。 至少,她写小说的时间变得更多了,不是吗? 一个月三篇稿子,还是这种符合主旋律贴合报道风格的稿子,对现在的她来说,真的不难。 只要找到素材,她很快就能完成。 这样,她就能有更多的时间忙自己的事情了。 真是可喜可贺啊! 回到苏河大队时,正是上午干劲最足的时候。 广阔的田野上,人头攒动,一片热火朝天的景象。 村民们三五成群,弓着背,挥舞着锄头和铁锹,翻动着沉睡了一整个冬天的黑土地。 吆喝声、农具碰撞声、偶尔夹杂着的几句笑骂,汇成了一首最朴实、也最宏大的春耕交响曲。 沈青青没有回知青点,而是直接推着车来到了田埂上。 她将自行车支好,从挎包里拿出一个笔记本和一支钢笔。 她站定在田埂一角,那一抹清丽干练的身影,在灰扑扑、黄蒙蒙的早春土地上显得格外突出。 阳光为她的发梢镀上了一层金边,微风吹起她的衣角。 让她看起来像是不小心闯入这片土地的画中人。 她的出现,自然吸引了田地里不少人的目光。 沈青青当了公社“特约通讯员”的消息,就像长了翅膀,早已飞遍了苏河大队的每一个角落。 队员们看她的眼神也变得复杂起来。 有真心为她高兴,觉得她是队里飞出的金凤凰,与有荣焉。 有羡慕她不用再下地干活,能吃上公家饭。 自然,也少不了那些藏在暗处的、带着酸味的嫉妒。 这嫉妒的目光中,有一道尤为怨毒,几乎要将沈青青的身影灼穿。 不远处的田垄里,高秀梅正和其他几个妇女一起,机械地挥动着锄头,将板结的土块奋力敲碎。 汗水顺着她的脸颊滑落,滴进干裂的嘴唇,又咸又涩。 她的手臂酸痛得几乎抬不起来,腰也像是要断了一样。 她一边麻木地重复着手上的活计,一边用眼角的余光死死盯着田埂上那个悠闲的身影。 凭什么? 凭什么沈青青就能站着不动,拿着笔,装模作样地写写画画。 而自己就要在这里累死累活地刨土? 自从算计凌薇不成,自己反而被凌薇反过来设计嫁给了队里有名的二赖子黄大牛,高秀梅就没过过一天好日子。 她那丈夫黄大牛,没本事不说,平日里还好喝几口,兜里但凡有两个子儿就得换成酒灌进肚里。 喝醉了就爱骂骂咧咧,数落她是个不下蛋的鸡,还是个没本事的,有时候急眼了还会动手。 她胳膊上现在还留着前几天被掐出的青紫痕迹。 公公黄老汉是个自私自利的老滑头,一天到晚除了抱着他的烟杆子,屁都不管。 就等着她那婆婆在前面冲锋陷阵,自己躲在后面捞好处。 还有婆婆杨四妞,更是个粗鲁蛮横、精于算计的泼妇,把家里的活计全都压在她一个人身上。 她每天天不亮就得起来做饭,辛辛苦苦上工挣来的工分,到了年底换成粮食,自己却连口干的都捞不着。 下工后更是脚不沾地,喂猪、喂鸡、洗衣、做饭,伺候这一家子人。 这样的日子,比结婚前在知青点的时候还不如,简直就是活地狱。 她过得这么惨,可沈青青呢? 她找了韩知林那样的对象,一个长得好、有学问、还把她当成眼珠子一样疼爱的男人。 她三天两头就能在报纸上发表文章,成了远近闻名的才女。 现在,她还得了个公社的工作,以后再也不用下地挣工分,每个月还有工资和票据拿! 还有那个凌薇! 她凭什么? 一个普通人家出来的女知青,竟然跟许志航处上对象了! 许志航是谁? 那可是京市大院里出来的,家里都是当大官的! 就凌薇那种手不能提、肩不能扛的废物,凭什么能攀上那样的高枝? 就凭她那张脸吗? 老天为什么会这么不公平? 高秀梅越想,心里的嫉妒和恨意就越是像毒蛇一样啃噬着她的五脏六腑。 她手中的锄头一下比一下用力,仿佛那脚下的土块就是沈青青和凌薇那两张让她嫉妒到发狂的脸。 她要毁了她们! 这个疯狂的念头一旦滋生,便如同疯长的野草,瞬间爬满了她的心。 她要将那两个高高在上的女人,狠狠地从云端拉下来,让她们也尝尝自己现在所受的苦! 高秀梅的眼睛因为嫉妒而变得赤红。 她死死咬着后槽牙,一个模糊又恶毒的计划,开始在她心里慢慢成形。 第346章 第一篇稿件的素材 沈青青自然没有留意到田地一角那道怨毒的目光。 此刻,她所有的心神都被眼前这幅生机勃勃的春耕画卷所吸引。 三月底料峭的春风,拂过脸颊时不再像刀割,反而带上了几分若有若无的暖意。 翻新后的黑土地,湿润、松软,在阳光下泛着油亮的光泽,仿佛一块巨大的黑色绸缎。 远处,老农赶着耕牛,嘴里“哞哞”的吆喝声雄浑有力。 与近处队员们挥舞锄头时“嘿呦、嘿呦”的号子声交织在一起,奏出一曲粗犷而充满生命力的交响。 这就是北大荒的春天,粗犷,却也壮阔。 沈青青捏着钢笔,在笔记本上飞快地记着什么。 字迹娟秀,却又带着几分不羁的洒脱。 “春风送暖,万物复苏,苏河大队的社员们,以冲天的干劲,打响了春耕生产的第一枪……” 她轻声念着,觉得这开头有些过于套路,不够生动。 于是她划掉了这句,重新开始构思。 她要写的不是干巴巴的口号,而是这片土地上真实跳动的脉搏。 是社员们额头晶亮的汗珠,是铁锹嵌入泥土时沉闷的声响,是休息时分抽着旱烟的老汉脸上沟壑纵横的笑容。 这些鲜活的细节,才是稿件的灵魂,也是她作为“特约通讯员”的第一份答卷。 她一边在脑中组织着词句,一边沿着凹凸不平的田垄慢悠悠地走着。 挎包里的海鸥相机沉甸甸的,给了她一种前所未有的踏实感。 没走多远,在一群挥汗如雨的劳动者中,一个格外挺拔的身影猝不及防地撞进了她的视线。 那是……韩知林! 他正微微弯着腰,额前的碎发被汗水浸湿,贴在光洁的额头上。 他身上穿着一件洗得发白的蓝色旧工装,宽肩窄腰的身形被勾勒得淋漓尽致。 他手中那把对于旁人来说颇为沉重的锄头,在他手里却像是有了生命一般。 每一次挥起、落下,都精准而有力,翻起一大片黑色的泥土。 动作流畅,带着一种旁人学不来的韵律感。 沈青青不由自主地停下了脚步,隔着一小片田地,静静地看着他。 这家伙,真是个妖孽。 她忍不住在心里啧啧称奇。 即便是在这泥泞的田地里,干着最接地气的农活,他身上那股清冷矜贵的气质也丝毫没有被掩盖。 反而像是被雨水洗刷过的青松,愈发显得挺拔出尘。 这样的人物,本该是坐在窗明几净的办公室里,或是埋首于深奥的图纸与数据之间。 可在这个特殊的年代,他却只能将一身才华与抱负,尽数倾注在这片黑土地上,用汗水换取微薄的工分。 说实话,沈青青心里还真替他觉得有些可惜。 不过,这念头也只敢在心里一闪而过。 在这个“劳动最光荣”的年代,任何对体力劳动的轻视,都是一种政治不正确。 她也就是心疼自家男人罢了。 她收敛心神,提着挎包,小心地踩着田埂间的窄路,朝着韩知林的方向走去。 “阿林!” 她走到田埂边,声音不大,却足够清晰地传入他耳中。 韩知林挥动锄头的动作一顿。 他直起身,抬手用手背抹去额头上的汗珠,转过头来。 当看到是她时,那双平日里总是带着几分疏离的深邃眸子里,瞬间像是揉碎了的星光,漾开了温柔的笑意。 “从公社回来了?事情办得顺利吗?” 他的声音带着一丝劳动后的沙哑,却异常动听。 “顺利得很,已经正式报到了。” 沈青青晃了晃肩上的挎包,笑容明媚得能融化初春的最后一丝寒意。 她左右看了看,见周围的人都在埋头苦干,便压低了声音,朝他凑近了些,像一只分享秘密的小松鼠。 “今天是个好日子,我领了补助和票据。” “中午我提前回去把午饭做好,你等会儿下工就赶紧回来,咱们改善改善伙食。” 韩知林看着她神采飞扬的样子,眼底的温柔与宠溺几乎要溢出来。 他知道,她高兴的不仅仅是那几块钱和几张票,更是那份被认可的身份,那个能让她施展才华的平台。 “好,听你的。” 他点头应道,嘴角上扬的弧度怎么也压不下去。 “我干完这块地就回去。” 有了“公社补助”这个名正言顺的幌子,沈青青拿东西出来也变得更有底气了。 她跟韩知林又说了两句话,便转身往知青点的方向走去,脚步都轻快了不少。 她回到两人住的屋子,屋子里很安静。 她先是利索地从米袋里舀出两碗米,淘洗干净,放入锅中,添上水,盖上锅盖,拉动风箱,将灶膛里的火烧得旺旺的。 在这个普遍吃着高粱米、玉米面糊糊的年头,这一锅蒸出来的白花花、香喷喷的大米饭,绝对是能让人幸福到眯起眼睛的顶级美味。 接着,她意念一动,从系统农场的仓库里取出了一长条新鲜的猪肋排。 这排骨是农场里用灵泉水和特级饲料喂养的猪产出的,肉质紧实,肥瘦相间,骨头与肉的连接处还带着一层薄薄的筋膜,看着就让人食欲大动。 她又拿出一块昨天剩下的姜,几颗饱满的蒜瓣。 想了想,又从农场空间里拿出一棵水灵灵的大白菜。 今天,她打算做一个经典的红烧排骨,再配一个爽口的醋溜白菜,一荤一素,有滋有味。 她挽起袖子,露出两截白皙的手臂。 手起刀落,将排骨剁成大小均匀的块状,焯水去除血沫,然后起锅烧油,放入冰糖炒出漂亮的糖色。 随着“刺啦”一声,焯好水的排骨被倒入锅中,与焦糖色的热油猛烈碰撞,瞬间激起一阵浓郁的肉香。 那香气霸道又直接,先是在小小的厨房里盘旋,继而便不安分地从门缝、窗沿,甚至是烟囱里,丝丝缕缕地钻了出去,带着一股诱人犯罪的甜腻,向四周弥漫开来。 那股子浓郁的肉香味,像是长了脚似的,丝毫不顾及旁人的感受,肆无忌惮地在整个知青点里横冲直撞。 第347章 这只是一个开始 最先闻到这股味道的是刚从地里回来,正打算去水井边洗脸洗手的女知青们。 “哎哟,谁家啊这是?炖肉了?” 吴娜用力吸了吸鼻子,口水差点没当场流下来。 干了一上午的活,肚子里那点存货早就消耗殆尽。 此刻闻到肉味,简直是一种酷刑。 她已经在心里琢磨着,手里还有一张肉票,要不也去割点肉来吃? “还能有谁?除了沈青青,谁有这本事天天换着花样做好吃的?” 舒艳酸溜溜地说道,语气里满是藏不住的嫉妒。 听到舒艳那阴阳怪气的话,吴娜不由地离她远了一点。 这人一天天的,能不能好好说话。 就知道嫉妒别人的好日子,也不说自己努力的。 以前只有他们这些个老知青,倒是没怎么显现出来。 自从沈青青这一批知青过来,似乎就有点原形毕露了。 看来,以后自己还是离这人远一点的好。 反正自己是住的单间,吃饭也是单独的,不跟她接触并不是什么难事。 不光是吴娜,连跟她住在一起的邓玉玲都跟她和付秋芳走远了。 现在,邓玉玲更多的是跟吴娜、沈青青和凌薇在一起。 如今,邓玉玲手头上宽裕了不少,也想搬出去一个人住。 可后院的两排单间如今都是满的,没办法,只能再等等了。 不过听大队长的意思,打算在后院再盖上几间。 反正砖瓦是现成的,当初知青点所在的地主大院可是有好几进的院子呢,拆了那么多屋子,砖瓦自然是不少的。 只希望大队长的动作能快一点。 她已经迫不及待想自己一个人住了。 这边付秋芳和舒艳并没有察觉到吴娜的动作,自顾自地在那里聊着自己的话题。 “我听人说,她今天去公社,正式当上那什么……特约通讯员了,还发了补助呢!” “真的假的?通讯员还有补助?” “可不是嘛!不然她哪来的钱和票买肉吃!” …… 议论声不大,却像细小的石子,一颗颗投进众人心里,激起阵阵涟漪。 嫉妒、羡慕、不甘…… 种种情绪交织在一起,让那股原本只是单纯诱人的肉香味,也变得复杂起来。 而这股香味最直接的“受害者”,无疑是正从田埂上走回来的韩知林。 他几乎是一路被这股霸道的香味牵引着回来的。 离屋子还有几十米远,那熟悉的、专属于沈青青手艺的香气就精准地钻进了他的鼻腔。 那不是知青点其他人偶尔改善伙食的简单炖煮,而是一种层次丰富、引人流口水的复合型香气。 糖色的甜、酱油的咸、肉本身的鲜,完美地融合在一起,形成一股无法抗拒的引力。 韩知林脚下的步子不自觉地加快了。 清冷的脸上,线条都柔和了许多。 他能清晰地想象出,此刻在那个小小的厨房里,那个娇小的身影正围着灶台忙碌着,额角或许渗出了细密的汗珠,但脸上一定带着满足的笑意。 那是他的家,他的烟火气。 推开虚掩的门,香味更加浓郁了。 韩知林放下肩上的锄头,快步走到脸盆架旁边,洗干净手和脸上的泥土。 厨房里,沈青青正背对着门口,拿着锅铲在锅里翻炒着什么。 灶膛里的火光映在她身上,为她镀上了一层温暖的橙色光晕。 “刺啦——” 随着一小勺醋沿着锅边淋入,一股酸香瞬间被热油激发出来,与锅里白菜的清甜混合在一起,形成另一种开胃的香气。 “回来了?” 沈青青头也没回,光听脚步声就知道是他。 她用锅铲将炒好的醋溜白菜盛进盘子里,动作麻利,姿态优美得像是在完成一件艺术品。 “嗯。” 韩知林应了一声,走到她身边,很自然地从她手里接过盘子。 他低头看了一眼,白菜梗洁白如玉,白菜叶翠绿欲滴,上面还点缀着几颗红色的干辣椒段,色香味俱全。 他又看向旁边灶上用小火“咕嘟咕嘟”炖着的瓦罐,浓郁的肉香正是从那里散发出来的。 掀开的锅盖边缘,红烧排骨的酱汁已经变得粘稠,油亮的红色挂在每一块排骨上,让人食欲大开。 “就快好了,你先去把桌子收拾一下,准备吃饭。” 沈青青指挥道。 “好。” 韩知林端着菜走出厨房,沈青青则利落地将灶膛里的火撤掉一些,只留下小火温着热水。 她盛好两碗热气腾腾的白米饭,端着一起走进了堂屋。 饭桌上,一荤一素,一锅米饭,简单却又丰盛。 韩知林已经坐好,筷子和碗都摆放得整整齐齐。 他看着沈青青,那双深邃的眼眸里,映着她的身影,也映着这满屋的饭菜香,满是温柔。 沈青青被他看得有些不好意思,把饭碗往他面前一推。 “看什么看,赶紧吃!干了一上午活,不饿啊?” 她夹起一块最大的排骨,放进韩知林的碗里,排骨上还带着一点软糯的脆骨,是他最喜欢的部分。 韩知林嘴角微微上扬,也夹了一筷子鲜嫩的白菜叶给她。 “你也吃。” 沈青青不再说话,拿起筷子,扒了一大口米饭。 米粒饱满,口感软糯,带着纯粹的稻米清香。 再配上一口炖得软烂脱骨、咸甜适中的红烧排骨。 肉香和酱香在口腔里瞬间爆炸开来。 那滋味,简直能把人的魂儿都勾走。 果然是农场空间出品,必属精品啊! 太幸福了。 她眯着眼睛,一脸陶醉。 这就是她努力奋斗的意义啊。 在这个物质匮乏的年代,能吃上一口自己想吃的东西,能和自己喜欢的人安安稳稳地坐在一起吃一顿热乎饭,比什么都强。 特约通讯员的身份,不仅仅是几块钱的补助和几张票据。 更像是一张护身符,让她可以更自由、更安心地拿出农场里的物资,把他们的小日子过得红红火火,而不用时刻提心吊胆。 这,只是一个开始。 沈青青在心里对自己说。 她不仅要吃饱穿暖,还要跟韩知林一起,一步步摆脱这片土地的束缚,去往更广阔的天地。 第348章 林雯夫妻俩登门致谢 高考、搞事业…… 那些遥远的蓝图,在这一刻,仿佛都因为这碗香喷喷的红烧排骨,而变得具体、可感起来。 这顿午饭两人吃得格外满足。 红烧排骨炖得软烂入味,汤汁拌着晶莹的大米饭。 韩知林一言不发,动作却很诚实,连着吃了两大碗。 饭后,趁着午休的空档,沈青青拉着他歇了一会儿。 温暖的阳光透过窗棂洒在炕头,屋子里静悄悄的,只有两人交织的呼吸声,透着岁月静好的安稳。 等到沈青青从悠长的午觉中醒来时,身侧的位置已经空了,炕上的余温也散得差不多。 韩知林向来勤快,想必是瞧着时间到了,便轻手轻脚地起了床,没舍得吵醒她,独自去地里上工了。 她揉了揉惺忪的睡眼,伸了个懒腰,骨头缝里都透着一股舒坦劲儿。 简单洗漱了一番,用冷水拍了拍脸,驱散最后一点睡意,她便坐到了书桌前。 桌上,她的笔记本和钢笔静静地躺在那里。 她铺开稿纸,拧开钢笔帽,打算趁着这会儿清静,把上午在田间地头收集到的那些素材整理一下,构思好第一篇通讯稿的大纲。 谁知笔尖刚落在纸上,还没来得及划出第一道线条,门口就传来了一阵敲门声。 “咚咚咚。” 声音不大,在安静的午后显得格外清晰。 这声音打断了沈青青的思绪。 她放下笔,心里有些疑惑。 这个时间点,大家不都在上工吗? 会是谁? 她走到门口,拉开门栓。 只见门口站着一男一女,两人都显得有些拘谨。 男的身形有些消瘦,穿着洗得发白的深蓝色褂子,脸上带着点憨厚的局促。 女的则更是手足无措,双手紧紧提着一个用红布盖着的竹篮子,紧张地绞着手指。 “沈知青,没……没打扰你休息吧?” 那女子率先开了口,声音有些耳熟,带着一丝不确定的小心翼翼。 沈青青仔细一瞧,这才认了出来。 “是林同志和王同志啊?快,快进屋坐。” 来人正是林雯和王卫东夫妻俩。 说起来,自从过年那场偷肉的闹剧后,沈青青就再没见过他们。 不过关于那件事的后续,她倒是从队里消息最灵通的翠芬婶子那儿听了不少“第一手消息”。 据说,那天晚上张大源气得不轻,第二天一大早就带着人气势汹汹地杀到了王家屯大队,指名道姓要找他们大队长王大柱讨个公道。 一开始,王大柱还想护犊子,毕竟王铁军是他儿子。 就算是他儿子偷的肉,他也得把这个锅甩出去。 王卫东,就是最合适来做这个背锅的。 毕竟,当天晚上他家的锅里确实是炖着野猪肉呢。 他仗着是在自己的地盘上,想把事情压下来,死活不承认肉是王铁军偷的。 张大源那暴脾气哪受得了这个,当场就拍了桌子,说既然王家屯自己管不好人,那就让公社和公安来管。 他撂下狠话,这事儿要是不给个说法,他就直接去公社报案,让穿制服的同志来查个水落石出。 “报公安”这三个字一出来,王大柱的底气顿时就泄了。 这年头,谁家要是跟公安扯上关系,那可不是小事。 果然,公安一介入,事情很快就清楚了。 那王铁军在外面赌钱欠了一屁股债,之前跟不少人借了钱,王卫东也是其中一个债主。 他偷了猪肉,不敢拿去黑市卖,怕被抓,就动了歪脑筋,拿了一块去给王卫东,谎称是用肉抵债。 王卫东老实巴交,加上心疼媳妇怀孕辛苦,想着这年头猪肉是有钱都难买的稀罕物,就信了,收下了肉。 谁能想到,这肉竟然是偷来的,还惹出了后面那么大的风波。 真相大白后,王铁军被带走教育了,王卫东的冤屈也总算洗清。 更让翠芬婶子津津乐道的是,因为这件事处理不当,还想包庇自家儿子,王大柱被公社点名批评,大队长的职位也被撸了。 王家屯大队里不少人心里都偷偷放鞭炮呢,毕竟王大柱当队长这些年没少干偏袒自家的事。 沈青青一边回忆着这些八卦,一边热情地给两人倒了水。 林雯接过水杯,却没喝,而是站起身,将那个竹篮子郑重地放到了桌上,掀开了上面的红布。 篮子里,是满满一篮子大小不一的鸡蛋,旁边还用油纸包着一些干蘑菇和木耳之类的山货。 “沈知青——” 林雯眼圈一红,声音带着哽咽。 “上次的事,真的多亏了你和韩知青。” “要不是你们当时拦着,又帮忙去叫了张队长,卫东他……他被王大柱那伙人抓回去,肯定要屈打成招,我们这冤屈可就真没地方伸了。” 她一边说着,一边将篮子往沈青青手里塞。 “这篮子鸡蛋和这点山货,是我们的一点心意,你一定要收下。” “我们知道这点东西不值什么,但这是我们现在能拿得出手的最好的东西了。” 王卫东在一旁也搓着手,黝黑的脸上满是感激,嘴笨地跟着点头。 “是啊,是啊,沈知青,咱们农村人不会说话,这份恩情我们记在心里了。” 其实,他们本该早一点过来。 可那会儿刚出事,家里一穷二白,实在拿不出什么像样的谢礼,空着手上门感谢总觉得不像话。 好在没过多久,家里养的鸡开始下蛋了,他们一个一个攒着,攒了二十来个,又凑了些山货,这才勉强准备出了这份谢礼。 沈青青看着这两口子真诚质朴的模样,心里也有些感触。 她伸手扶住林雯,将篮子推了回去。 “林同志,你们太客气了。” “当时那情况,换了谁看到都不会不管的。” “这东西你们拿回去,你现在怀着身子,正是需要营养的时候,这些鸡蛋留着自己吃。” 林雯怀孕的事情,沈青青一开始是不知道的。 毕竟出事那天,她还没显怀。 后面听翠英婶子说起,她都有些替林雯庆幸。 毕竟出事当天那样的情况,对一个孕妇实在是太不友好了,稍微不注意就有可能出事情。 第349章 懂得感恩,总比白眼狼强 “不行,沈知青,你一定要收下!” 林雯的态度很坚决,眼泪都快掉下来了。 “你要是不收,就是看不起我们。” “我们……我们心里过意不去。” 她把篮子死死地塞进沈青青怀里,像是完成了一个重大的任务,这才松了一口气。 沈青青抱着温热的篮子,看着两人写满真诚和感激的脸,推脱不掉,只好接了下来。 心里却感叹着,这世道虽难,但人心向善,总还是有公道在的。 送走了林雯夫妻,沈青青将那篮子鸡蛋和山货放在桌上。 她看着这些东西,心里涌现出一丝温暖,连带着看外面灰扑扑的院子,都觉得顺眼了许多。 她重新坐回桌前,拿起钢笔,脑子里却不再是那些关于春耕的口号和词句,而是林雯那双泛红的眼睛,和王卫东那憨厚又感激的笑容。 一个念头,像一道微弱的电光,在她脑海里一闪而过。 或许……她的稿件,不一定非要写那些宏大的场面。 这个想法让她有些兴奋,她提起笔,正准备将新的思路记下,屋外的广播突然响了起来。 是张大源那熟悉的大嗓门,通知大家晚饭后开会,有重要事情宣布。 沈青青收回思绪,看了一眼窗外渐渐西斜的太阳,心想韩知林也快回来了。 今天发生了这么多事,得好好跟他说道说道。 傍晚的炊烟刚袅袅升起,门就响了。 沈青青抬头望去,韩知林一身疲惫地走了进来。 他肩上扛着锄头,裤腿上沾满了新鲜的泥点,整个人都透着一股田地里独有的土腥味。 “回来啦?累坏了吧,快去洗把脸,饭马上就好。” 沈青青迎上去,熟稔地接过他手里的锄头,靠在墙根下。 韩知林嗯了一声,放下肩上的水壶,走到水缸边,用瓢舀了一些水倒进脸盆架上的脸盆里,洗了把脸。 水珠顺着他轮廓分明的下颌线滚落,带走了些许燥热。 他擦干脸进屋时,沈青青已经把一碗温热的牛奶递到了他面前。 “先喝点牛奶,今天辛苦了。” 韩知林接过碗,一饮而尽,喉结上下滚动着。 干涸的喉咙得到了滋润,整个人都舒坦了不少。 他放下碗,目光落在了桌上那个显眼的竹篮子上。 “下午有人来过了?” “你这眼睛可真尖。” 沈青青笑着坐到他对面,一边帮他把袖子挽起来,一边把下午的事情一五一十地说了。 “林雯和王卫东两口子来的,送了一篮子鸡蛋和山货,说是感谢咱们过年那会儿帮忙。” 她把篮子上的红布掀开,露出里面码得整整齐齐的鸡蛋。 有大有小,还带着些许草屑,充满了生活的气息。 “我推了半天没推掉,他们非要给,说是不收就是看不起他们,我就只好先收下了。” 韩知林闻言,只是淡淡地点了点头,脸上没什么特别的表情。 沈青青用手肘轻轻碰了碰他,“怎么,不发表点意见?” 韩知林抬眼看她,深邃的眸子里映着她的影子,语气平静地说道:“当初帮他们,也不是为了这点东西。” 这倒是实话。当时那种情况,纯属路见不平。 “不过——” 他话锋一转,继续道:“他们能记着这份情,还特意攒了东西送过来,说明人品不坏。” “懂得感恩的人,总比那些忘恩负义的白眼狼强,至少值得来往。” 他这话虽说得平淡,但沈青青知道,这已经是韩知林对人很高的评价了。 毕竟他因为家庭的变故,对人性看得比谁都通透,能入他眼的人实在不多。 沈青青心里也赞同。 在这个陌生的年代,多一个本性不坏的朋友,总比多一个潜在的敌人要好。 “我也是这么想的。” 她把鸡蛋一个个小心地拿出来,准备放到厨房的瓦罐里。 “林雯也挺不容易的,怀着孩子还碰上那种事,以后能帮衬的地方,就顺手帮一把吧。” 晚饭过后,沈青青刚放下碗筷,大队部的大喇叭里,再次传来了张大源那洪亮得能震落屋顶灰尘的声音。 “喂喂!全体队员注意了,全体队员注意了啊!” “各家各户,包括咱知青点,都派个代表,到大队部开会!” “重复一遍,到大队部开会,有重要事情宣布!” 这大喇叭是王志学调来当苏河大队书记后,发挥自己的人脉作用给大队谋来的头一份福利。 为此,大队部还专门从公社变电站那头拉了电线过来。 这在整个历程县的生产大队里,也都不多见的,也算一份难得的体面。 张大源稀罕得不行。 自从有了这玩意儿,但凡是需要召集全大队的会议,他都得扯着嗓子在喇叭前吼上两遍才过瘾。 韩知林正弯腰收拾碗筷,听到广播声,他直起身,伸手从沈青青手里接过抹布,顺手在桌上擦了擦。 “碗筷搁着等我回来洗,外头风大,你早点洗了歇着。” 他的声音低沉而平稳,带着独属于沈青青的温柔和体贴。 沈青青瞧着他那副理所当然的体贴样,心里像是被温水泡过的蜜糖,甜丝丝地化开。 她也没跟他争,笑着应下:“好,那你快去快回。” 等韩知林的脚步声消失在门口,她便转身去了灶房。 做好饭后烧的水已经变成温水了。 她又添了几把柴,将灶膛里的火烧得旺旺的,很快就烧出了一大锅滚烫的热水。 提着热水回到洗澡房,用温水仔细地洗了个澡。 在这春寒料峭的夜晚,能痛痛快快地洗上一个热水澡,简直是天大的享受。 等她换上一身清爽干净的棉布睡衣,盘腿坐在暖和的炕头上,用干毛巾绞着半湿的长发时,院门外才终于传来了韩知林沉稳的脚步声。 “今天这会,这么快就开完了?” 这速度可一点都不符合大队长往日里的风格。 沈青青见他进屋,身上还带着外头的夜露寒气,习惯性地从暖水瓶里倒了杯温水递过去。 韩知林接过水杯,温热的触感从指尖传来,驱散了几分寒意。 第350章 苏河大队的铁牛梦 他喝了一大口,眼底带着几分思索,缓声道:“大队长找我们过去,是商量买拖拉机的事。” “还有,大队里准备招两名拖拉机手,送去县里参加培训。” “拖拉机手?” 沈青青闻言,眼睛瞬间就亮了,像是有星星在里面跳跃。 这买拖拉机的名额,她自然是知道的。 这还是他们文艺宣传队在县里汇演拿了一等奖,县里为了表彰,特意批给苏河大队一个购买“铁牛”的指标。 这在整个历程县可是独一份的荣耀。 没想到张大源动作这么快,这才开春,就已经开始张罗人选了。 她一边接过韩知林喝完的空杯子放到桌上,一边帮他整理被夜风吹得有些凌乱的衣领,状似随意地问道:“那拖拉机手的人选,大队长有定论了吗?” “阿林,你想不想去争取一下?” 在她看来,这拖拉机手绝对是个“香饽饽”。 虽说也是个出汗的力气活,但跟面朝黄土背朝天的抢种抢收比起来,那可轻松太多了。 最重要的是,在这个年代,能开着轰隆作响的“铁牛”在乡间地头穿梭,那绝对是十里八乡最靓的仔,风光无限。 韩知林本是对这些虚名不甚感兴趣的人,但听沈青青这么一问,他那双深邃的眸子微微一动,沉吟片刻,竟是认真地看向她。 “确实可以考虑。” 这反应倒是让沈青青有些意外。 只听他继续分析道:“当了拖拉机手,往后给公社送粮、去县里拉化肥农具,都得往外跑,身份上会更自由一些。” “要是我偶尔想去县里办点事,也省得总去跟大队长请假,更能掩人耳目。” 他说得含蓄,沈青青却是一秒就听懂了其中的深意。 韩知林口中“办点事”,指的自然是黑市生意上的事。 如今,他那摊子生意已经从最初的小打小闹,悄然覆盖到了周边的几个县城,甚至连市里都已经拿下了。 作为总负责人,需要他亲自出面处理的事情越来越多,经常需要往县里甚至市里跑。 若是有了拖拉机手这层官方身份做掩护,那确实是方便了不止一点半点。 “既然这样,那咱们就试一试!” 沈青青当即拍板,对他充满了信心。 “论学习能力,这整个苏河大队,怕是没人比得过你。” “开拖拉机而已,肯定一学就会!” 韩知林看着她神采飞扬、比他自己还有信心的样子,清冷的眉眼间不由自主地透出一抹独有的温柔。 他伸手,指腹轻轻摩挲着她还没干透的发梢,触感微凉而柔软。 “好,听你的。” 他唇角勾起一抹浅淡的笑意,补充道:“其实我去竞争,还是挺有优势的。” “哦?” 沈青青好奇地抬眼看他。 “大队长在会上说了,拖拉机是金贵的大件,拖拉机手不仅要会开,更重要的是要会保养和维修。” “这玩意儿但凡出点毛病,送去县里修都得排大队,耽误农活。” “所以,选拔的时候,会优先考虑懂点机械、动手能力强的人。” 韩知林的语气平淡,却透着一股不容忽视的自信。 他在机械这方面,可不仅仅是“懂一点”那么简单。 自己本身的天赋与钻研,远非旁人可比。 “那这不就是为你量身定做的嘛!” 沈青青兴奋得差点拍手。 “这事儿稳了!” 韩知林看着她比自己还高兴的模样,眼底的笑意更深了。 对他而言,当不当拖拉机手其实无所谓,但只要是她希望的,他便愿意去争取。 夜色渐深,窗外传来几声零星的犬吠,更衬得屋里安静而温暖。 见时间不早了,韩知林便不再多说,他站起身,从柜子里拿了自己的换洗衣物,准备去灶房冲个澡。 那儿还有沈青青洗完澡剩下的半锅热水,正好够他用了。 沈青青坐在炕上,看着他高大的背影消失在门后,心里盘算着明天该如何帮他造势,好让大队里的人都觉得这拖拉机手非他莫属。 她正想得出神,却没注意到,韩知林拿着衣服到卧室门口时,脚步顿了一下,回头朝她的方向瞥了一眼。 那眼神里除了温柔,似乎还藏着些别的什么,一闪而过,深邃难明。 韩知林很快就带着一身清爽的皂角香气和未散尽的水汽回到了屋里。 他反手将门闩插好,昏黄的油灯光晕下,能看见他裸露在外的胳膊上还挂着几颗晶莹的水珠,顺着结实的肌肉线条缓缓滑落。 他走到炕边,发现沈青青已经将被子铺好了,油灯的光也调暗了几分,只留下一圈温馨的光晕笼罩着炕头。 她正侧躺着,乌黑的长发像一匹上好的绸缎,铺散在红色的枕巾上。 韩知林顺势钻进被窝,冰凉的被角瞬间就被他身上滚烫的热度所侵染。 他长臂一伸,熟练地将沈青青娇小的身躯往怀里揽了揽,让她整个人都严丝合缝地贴着自己温热的胸膛。 “头发还没全干。” 他低声嘀咕了一句,声音在静谧的夜里显得格外清晰,带着一丝化不开的宠溺。 他的大手覆上她的发顶,指腹带着薄茧,不轻不重地穿插在发丝间,感受着那半干的潮意。 随即,他的手掌顺着她的脖颈滑下,力道适中地帮她揉捏着有些酸痛的肩膀。 沈青青舒服得喟叹一声,像只找到了最舒适姿势的猫儿,顺从地靠在他坚实的怀里,鼻尖萦绕着他身上干净好闻的气息。 男人的体温透过薄薄的棉布睡衣,源源不断地传递过来,烫得她脸颊也跟着微微发热。 屋外,春夜的风不知何时又刮了起来,呼啸着掠过屋顶,发出呜呜的声响,衬得屋里愈发安宁。 被窝里这一方小小的天地,仿佛隔绝了外界的一切风霜寒冷。 “别捏了……” 沈青青的声音带着一丝慵懒的鼻音,软绵绵的。 “痒。” 韩知林闻言,动作果然停了。 但那只作乱的大手却没有收回去,反而顺着她纤细的脊背曲线一路下滑。 第351章 拖拉机手的选拔 最后稳稳地落在了她不盈一握的腰间,指尖轻轻摩挲着,带起一阵细密的战栗。 他的呼吸变得有些粗重,灼热的气息喷洒在她的耳廓上,激起一小片粉色。 “青青……” 他低沉地唤了一声,嗓音里带着一丝压抑的沙哑。 沈青青的身子瞬间就软了。 她哪里还不明白接下来要发生什么。 她转过身,在昏暗的光线中对上他那双深邃如夜空的眸子。 里面像是燃着两簇幽暗的火苗,炙热得能将人融化。 她没有说话,只是主动伸出双臂,环住了他精壮的腰身,用行动给出了最直接的回应。 这个动作像是一个信号,彻底点燃了韩知林隐忍的欲望。 他闷哼一声,一个翻身便将她压在了身下。 细密的吻如同雨点般落下,从她的额头,到挺翘的鼻尖,再到那片柔软的唇瓣。 唇齿相接的瞬间,一切言语都显得多余。 窗外的风声渐渐远去,被帐内愈发急促的喘息与心跳声所取代。 土炕被烧得暖烘烘的,被窝里的温度却节节攀升,几乎要将人灼伤。 衣衫在纠缠中褪去,肌肤相贴的触感滑腻而滚烫,引得两人都不由自主地发出一声满足的轻叹。 夜还很长。 在这与世隔绝的屋子里,在这温暖被窝中,夫妻俩正用最亲密的方式,诉说着只属于彼此的无尽温存。 …… 翌日清晨,天色刚蒙蒙亮,沈青青是被院子里其他知青起床的动静吵醒的。 她睁开眼,首先映入眼帘的是韩知林放大的俊脸。 他睡得很沉,呼吸平稳悠长,长长的睫毛在眼睑下投下一小片阴影。 我去,这男人的睫毛怎么比女人的还好看。 真是让人羡慕嫉妒恨呐。 昨夜的温存还残留在空气中,屋子里弥漫着一股说不清道不明的暧昧气息。 想到这里,沈青青的脸颊悄悄泛起红晕。 她小心翼翼地从他滚烫的怀抱里挪出来,生怕惊醒了他。 男人似乎有所察觉,眉头微微蹙了一下,长臂一捞,又将她揽了回去,嘴里还含糊地嘟囔了句什么。 沈青青好笑地拍了拍他的胳膊,在他耳边轻声道:“天亮了,我得起来做早饭了,你再睡会儿。” 韩知林这才松了力道,翻了个身,继续沉入梦乡。 自两人结婚以后,两人一直都是谁起来得早谁做早饭。 只不过,一般都是韩知林先起来地多。 今天,沈青青这么早就醒了,也是件稀奇事了。 沈青青轻手轻脚地穿好衣服,走到隔壁的堂屋兼厨房,打开了门。 清晨的空气带着一丝沁凉的湿意,深吸一口,整个人都清醒了不少。 苏河大队的清晨似乎比往常热闹了几分。 隔着院墙,都能隐约听到村道上三三两两的说话声和脚步声,连空气里都透着一股子兴奋劲儿。 她很快就在灶房里忙活起来。 淘米下锅,将粥煮上后再去洗漱。 洗漱完,沈青青在另外一个灶膛里生上火,煎了几个葱花白面鸡蛋饼。 等粥熬得差不多了,又从瓦罐里拿出两个鸡蛋,打了蛋花进去,熬了一锅香喷喷的蛋花粥。 等韩知林洗漱完毕走进灶房时,早饭已经摆在了桌上。 他身上还带着清晨的凉气,一进屋就被暖融融的饭菜香气包围。 “今天起这么早?” 他接过沈青青递来的碗筷,声音里还带着一丝刚睡醒的沙哑。 “睡不着了,就起来了。” 沈青青给自己也盛了一碗粥,坐在他对面。 “听着外头挺热闹的,估计都在议论拖拉机手的事儿呢。” 韩知林“嗯”了一声,低头喝粥,动作斯文,速度却不慢。 吃过早饭,他便打算去大队部报名。 “我跟你一块儿去。” 沈青青也想去瞧瞧这“铁牛”手的选拔到底有多大的阵仗,便回屋换了件利落的衣裳,跟着韩知林一同出了门。 出门时,她心念一动,又折返回去,把那台宝贝相机也用布包好,小心地带上了。 拖拉机手的选拔可是大队的大事情,说不得,还能积累点写稿的素材呢。 两人刚出院门,就碰上了也要去大队部的翠英婶子。 “哟,青青,韩知青,你们也去大队部啊?” 翠英婶子嗓门敞亮,人还没到跟前,声音就先到了。 “韩知青这是要去报名吧?” “好样的!婶子看好你!” “这开拖拉机的活儿,就得你们这种脑子灵光的文化人来干!” 他们家没有人来竞争这拖拉机手的名额,谁当选对她来说没什么区别。 平日里她跟沈青青素来亲近。 若是这韩知青能当上,她也是乐见其成的。 “翠英婶子早。” 沈青青笑着打招呼:“我也去看看热闹。” “可不止是看热闹,这可是大事!” 翠英婶子压低了声音,神神秘秘地凑过来说:“我跟你们说,想当这拖拉机手的人可不少。” “我听说光是咱村里的后生,就有十多个要去报名的,更别说你们知青点了。” “一个个的,都削尖了脑袋想往里钻呢。” 在这个年代,拖拉机手那是多少人眼里的“金饭碗”,体面不说,每个月还有额外的补助,工分也高。 开着那铁家伙在田间道路上跑一圈,比在地里刨一天土挣得都多,也难怪大家都跟打了鸡血似的。 一路走,一路都有人跟他们打招呼,话题都离不开即将开始的选拔。 还没到大队部呢,老远就瞧见那儿已经黑压压地围了不少人,吵吵嚷嚷的,像赶集一样。 大队部的院子不大,此刻却挤满了人。 男男女女,老老少少,一个个都伸长了脖子往里瞅。 两人刚走进院子,沈青青眼尖地瞧见了人群里的几个熟面孔。 凌薇和许志航正站在不远处的人群边缘。 许志航穿着一身干净的工装,身姿挺拔,在一群穿着打补丁衣裳的庄稼汉里显得格外扎眼。 他神情专注,正侧耳听着身边的人说着什么。 而凌薇则安静地站在他身侧,双手插在兜里,目光淡淡地扫视着全场,一副置身事外的清冷模样。 第352章 许志航和凌薇也来了 沈青青不由得心里有些纳闷。 许志航想来竞争倒是不意外。 毕竟他是京市来的,见识广,又读过书,如果能拿到这个名额,减少下地干活的时间那是再好不过了。 可凌薇……这可有点稀奇了。 她平日里不是忙着倒卖物资、琢磨着怎么在黑市捞金吗? 怎么今天竟也有闲心来凑这“技术活”的热闹了? 难道是许志航也想来竞争,然后凌薇想借着对象当上拖拉机手的身份,更方便她往县城运货? 这个念头在沈青青脑海里一闪而过。 倒是有这个可能,拖拉机手出入县城方便,确实是个极佳的掩护。 不说别的,就她家韩知林,不也是这么想的嘛。 韩知林察觉到妻子的视线停留在某个方向,顺着看了一眼,目光在凌薇和许志航身上短暂停留了一瞬,随即收回,神色淡然地拉着沈青青的手,走到报名登记的长队后面排好。 对于他来说,不论对手是谁,他只要做好自己该做的就行。 没过多久,大队长张大源拿着一本厚厚的名册走到了院子前面的台阶上,他身后还跟着一个穿着蓝色工装、戴着袖套的中年男人。 那男人看起来约莫四十来岁,皮肤黝黑,但一双眼睛却格外有神,透着一股精明和干练。 张大源清了清嗓子,对着院子里的人吼道:“大家都静一静!静一静!” 他天生的大嗓门,这一吼,院子里的嘈杂声果然小了不少。 “咱们苏河大队这回买拖拉机,那是县里给的体面!” “是咱文艺宣传队给大队争来的光!这事儿大家都知道!” 张大源先是惯例性地表扬了一番,随即话锋一转。 “但是,这拖拉机金贵得很,不是谁都能开的!” “报名的人不少,我刚才数了数,一共二十一个!” “但这名额有限,只有两个!所以,咱们得选最有本事的人去!” 听到“二十一个”这个数字,底下的人群嗡地一下炸开了锅。 “我的乖乖,二十一个人抢两个名额?” “这还真不是一般地难啊!” 沈青青也暗自咂舌,苏河大队满打满算也就这么大,竟然有这么多人都觉得自己能摆弄那“铁牛”,竞争确实比她预想的要激烈得多。 张大源抬手往下压了压,示意大家禁声,接着指了指身旁那位中年男人,大声介绍道:“为了公平起见,咱们特意从县农机站请来了宋技术员!” “宋同志可是县里摆弄拖拉机的一把好手!” “今天的选拔,就全听宋同志的安排。” “最后能留下的那两个,才是真金不怕火炼!” 众人闻言,目光齐刷刷地投向了那位宋技术员。 那宋同志也是个干脆利落的人。 他上前一步,环视了一圈院子里一张张或紧张、或期待的脸,也没整那些弯弯绕绕的客套话,直接开口道:“同志们好,我姓宋。” “今天这个选拔,咱们不考写文章,不考背语录,就考实际的。” “我这儿准备了些问题,待会儿大队长叫到谁的名字,谁就上前来回答。” 他顿了顿,声音清晰地传到每个人耳朵里:“问题呢,五花八门,有关于驾驶操作的,也有关于基础维修的。” “我不需要你们多专业,但起码得懂点皮毛,不能是个睁眼瞎。” “剩下的,等选上了,再去我们农机站参加为期十天的统一学习!” 这番话说得实在,一下子就打消了不少人想蒙混过关的念头。 选拔随即拉开了序幕。 张大源打开名册,扯着嗓子喊道:“第一个,王二柱!” 一个黑瘦的年轻人紧张地从人群里挤了出来,搓着手走到台阶下。 宋技术员看了他一眼,不紧不慢地说道:“小同志,别紧张。” “我问你,柴油机启动前,按规矩要检查哪几样东西?” 王二柱愣住了,他只想着开拖拉机威风,哪想过还有这么多道道。 他抓耳挠腮,憋了半天,才支支吾吾地吐出两个字:“检、检查油……” “检查油?还有呢?” 宋技术员追问。 王二柱的脸涨得通红,半天再也说不出一个字来。 “行了,下一个!” 宋技术员毫不留情地摆了摆手。 王二柱顿时像泄了气的皮球,灰溜溜地退回了人群。 接下来,大队长一个接一个地叫号,宋技术员提的问题也是五花八门。 “要是拖拉机在爬坡的时候突然熄火了,你该怎么操作?” “你知不知道拖拉机的‘三滤’指的是什么?” “轮胎的气压夏天和冬天有什么讲究?” 一个个问题抛出来,大部分凑热闹的年轻后生都被问得哑口无言,只能红着脸败下阵来。 他们这才意识到,原来开拖拉机不仅仅是会转方向盘和踩刹车那么简单。 人群中不时发出一阵阵惋惜的叹息和低低的议论声。 轮到许志航时,场上的气氛才稍稍缓和。 “许志航同志——” 宋技术员看着眼前这个气质不凡的年轻人,问道:“如果拖拉机在行驶中,你闻到了烧焦的糊味,第一反应应该是什么?” 许志航显然是有备而来,他从容不迫地回答道:“报告宋技术员,应该立即靠边停车,查明原因。首先检查油箱是否漏油,再检查刹车片是否过度磨损打滑,排除隐患后才能继续行驶。” 他的回答条理清晰,比起前面那些一问三不知的,已经强了太多。 周围的人群里顿时响起一阵叫好声。 “不愧是京市来的,懂得就是多!” “我看这名额,肯定有他一个了。” 就连张大源都满意地点了点头。 沈青青站在人群外,目光始终落在排在队伍后方的韩知林身上。 只见他双手插在兜里,神情平静地看着场上发生的一切,仿佛那些激烈的竞争和旁人的议论都与他无关。 他的眼神深邃而沉静,没人知道他在想些什么。 这副清冷矜贵的模样,倒不像是在参加乡下的技能选拔,反而像是在实验室里等待实验数据的学术泰斗。 第353章 韩知林的亮眼表现 “下一个,韩知林!” 张大源低头看了一眼名册,高声喊道。 沈青青心头一紧,不由得挺直了腰板。 来了! 属于韩知林的“主场”来了。 她这个做妻子的,自然要在精神上百分百支持他。 韩知林不紧不慢地从队伍里走了出来,步履从容地走到台阶下,微微颔首:“宋技术员好。” 他一出场,原本有些嘈杂的人群都不自觉地安静了几分。 这人身上有种奇异的镇定感,让人忍不住想看看他到底有几斤几两。 宋技术员打量着韩知林,眼神里多了几分审视。 许志航的优秀是外放的,而眼前这个年轻人,却透着一股内敛的沉稳。 他推了推鼻梁上并不存在的眼镜,这是他思考时的习惯性动作。 “韩知林同志——” 他缓缓开口,问题比之前的都要刁钻。 “我听说你是知青,高中毕业的文化人,想必对物理有点了解,那我就问你个跟物理相关的。” “拖拉机用的柴油机,是靠压缩冲程末端的高温高压气体点燃柴油做功的。” “那么,当拖拉机在寒冷的冬天难以启动时,除了常规的加热水,你还能想到什么办法来辅助启动?” “说说你的方法和背后的原理。” 这个问题一出来,别说那些只有小学文化的庄稼汉,就连刚才对答如流的许志航都微微变了脸色。 这哪里是考拖拉机驾驶,这分明是在考热力学! 沈青青心里也为韩知林捏了一把汗,这在这场合问出来问题有点过分了。 毕竟,前面的问题可没有这种难度的。 她知道韩知林博闻强记,可这种结合实际的知识,他真的了解吗? 院子里静得落针可闻,所有人的目光都聚焦在那个清瘦挺拔的身影上。 韩知林却连眉头都没皱一下。 他思索了片刻,清越的声音响起,不疾不徐。 “报告宋技术员,除了加热水,还有几种方法。” “第一,可以向进气管内加注1到2毫升的乙醚作为助燃剂,利用乙醚燃点低的特性帮助点燃柴油。” “第二,如果条件允许,可以对油底壳进行外部加热,提高机油的流动性,减小启动阻力。” “第三,也是最直接的,可以采用减压启动法,先摇转曲轴达到一定转速后,再迅速恢复气缸压力,利用惯性动能完成启动。” 他顿了顿,补充道:“至于原理,第一种利用了化学特性,第二种和第三种都是为了克服低温环境下启动阻力过大的物理问题。” 话音落下,全场鸦雀无声。 就连那位见多识广的宋技术员,都罕见地愣住了。 他看着韩知林的眼神,从审视变成了惊艳,最后化为毫不掩饰的欣赏。 他原本只是想考验一下这个年轻人的知识深度和逻辑思维,没想到对方竟然能从化学、物理多个角度,给出如此详尽且切实可行的方案。 这哪里是懂点皮毛,这分明就是个行家! “好!说得好!” 宋技术员猛地一拍大腿,激动地站了起来。 “小同志,你以前接触过机械?” 韩知林坦然道:“没有系统学过,只是对机械原理感兴趣,自己看过一些相关的书籍。” 这话说得谦虚,却比任何豪言壮语都更具说服力。 人群中,许志航的脸色有些复杂。 他原本以为自己凭借着京市的见识和准备,已经稳操胜券。 没想到半路杀出来一个韩知林,其知识的深度和广度,已经完全超出了这次选拔的范畴。 对方的回答不仅在技术层面,更在理论深度上,完全碾压了他。 沈青青悬着的心彻底放了下来,取而代之的是满满的骄傲。 她就知道,她的男人,从来不会让人失望。 她悄悄举起用布包着的相机,趁着众人还沉浸在震惊中,对准台阶下的韩知林。 这一刻,他周身仿佛有光。 沈青青手里的相机“咔嚓”一声,将这幅画面永远地定格了下来。 清晨的阳光斜斜地打在他身上,为他清隽的侧脸镀上了一层柔和的金边。 那双深邃的眼眸里,闪烁着理性的光辉,沉静而笃定。 宋技术员激动地从台阶上快步走下来,一把抓住韩知林的手,那力道大得像是怕他跑了似的。 “小同志,你老实跟我说,你是不是以前在哪个机械厂干过?” “这理论知识,比我们站里有些老师傅都扎实!” 韩知林被他热情的举动弄得有些不自在,但还是保持着礼貌,不着痕迹地抽回手,平静地回答:“宋技术员过奖了。” “我只是个人兴趣,看过几本相关的书,自己琢磨过而已。” “哎呀,自学成才!这更是了不得!” 宋技术员的赞叹发自肺腑,他转头对台上的张大源喊道:“大队长,这小伙子是个宝!绝对的宝!” “理论基础这么好,上手肯定快!这种人才,可不能埋没了!” 张大源黝黑的脸上也笑开了花,用力点了点头。 他虽然听不太懂那些什么“乙醚”、“减压”的,但看宋技术员这副捡到宝的模样,就知道韩知林是真有本事。 院子里的人群彻底沸腾了。 “我的天,韩知青懂得也太多了吧?” “听见没?连农机站里来的技术员都夸他!” “这还用选吗?我看一个名额铁定是他的了!” 议论声中,沈青青看到不远处的许志航,他的脸色确实有些复杂。 那是一种混合着惊讶、钦佩,以及一丝不易察觉的挫败感。 这已经不是单纯的竞争,而是一种近乎降维打击式的碾压。 许志航深吸一口气,眼神里的光芒非但没有黯淡,反而燃起了一股更强的斗志。 他是个骄傲的人,韩知林的优秀激发了他骨子里的好胜心。 选拔还在继续。 后面的人上场时,明显紧张了许多。 有了韩知林那珠玉在前,谁都知道,想再出彩可就难了。 “下一个,赵小虎!”张大源喊道。 一个身材不高的年轻后生从人群里挤了出来。 第354章 增加了一个名额 他脸上带着点紧张的红晕,一双眼睛却滴溜溜地转,透着股机灵劲儿。 沈青青认得他,是村里有名的“开心果”。 之前还是他们文艺宣传队快板组的一员呢。 这家伙嘴皮子利索,爱说笑话,跟谁都能聊上几句。 没想到,他也来报名了。 宋技术员看了他一眼,问题也恢复了之前的难度。 “拖拉机转弯的时候,有什么需要特别注意的?” 赵小虎挠了挠后脑勺,嘿嘿一笑,露出一口白牙。 “报告宋技术员!转弯得慢!” “咱那拖拉机金贵,屁股又大,拐急了容易翻车。” “把地给压坏了不说,要是伤了人、坏了机器,那可是天大的事!” “所以得提前减速,看清楚前后左右,慢慢拐!” 他这话说得实在,全是庄稼人最朴素的大白话,却把安全要点说得清清楚楚。 宋技术员满意地点了点头。 “嗯,说得在理。” “那你再说说,要是让你去县里拉化肥,一袋一百斤,十袋就是一千斤,这重量对轮胎有啥影响?” “那影响可大了!” 赵小虎立马接话:“人吃多了还撑得慌呢,何况是轮胎!” “拉重货前,得把气打足了,不然轮胎瘪着跑,又费油又容易坏。” “不过也不能打太满,特别是夏天,天热路烫,太满了容易爆胎!” 他虽然说不出什么“热胀冷缩”的原理,但话糙理不糙,都是经验之谈。 宋技术员脸上的笑意更浓了。 韩知林是理论的天才,而这个赵小虎,则是充满了实践智慧的好苗子。 一圈考核下来,谁有真本事,谁是来凑热闹的,大家心里都跟明镜似的。 韩知林和许志航这两位知青,一个理论深不可测,一个条理清晰、准备充分,无疑是表现最亮眼的。 而村里的后生里,就属赵小虎最出挑,虽然理论知识比不上知青,但脑子活,安全意识也强。 院子里的人都在等着最后的结果,交头接耳地猜测着。 “我看就是韩知青和许知青了,没跑了。” “那肯定的,人家是文化人,脑子就是比咱好使。” “可这俩都是知青啊,咱大队自己的人一个都选不上,脸上也不好看吧?” …… 各种声音钻进耳朵里,沈青青心里也明白,这事儿恐怕没那么简单。 台阶上,大队长张大源正和闻讯赶来的王书记凑在一起,压低了声音嘀咕。 宋技术员也被请了过去,三个人围成一圈,神情都有些严肃。 王书记眉头紧锁,声音压得极低,但还是有零星的词句顺着风飘了过来。 “……俩都是知青……万一哪天回城……咱这拖拉机不就趴窝了?……本地队员心里能没疙瘩?” 张大源吧嗒吧嗒地抽着旱烟,烟雾缭绕中,看不清他的表情。 他是个处事公正的人,但作为大队长,他必须为整个苏河大队的将来考虑。 王书记的担忧,也正是他心里犯嘀咕的地方。 这拖拉机可是大队的命根子,技术可不能全掌握在随时可能离开的知青手里。 他看了一眼台下那一双双眼巴巴瞅着结果的眼睛,最后将目光落在了赵小虎那张既紧张又充满希冀的脸上。 良久,他吐出一口浓重的烟圈,像是下定了什么决心,沉声道:“这事儿,得变通一下。” 他又对宋技术员耳语了几句。 宋技术员先是愣了一下,随即也点了点头,表示理解。 商议完毕,张大源重新走到了台阶中央,清了清嗓子,用力拍了拍手:“乡亲们,静一静!都静一静!” 嘈杂的院子瞬间安静下来,所有人的目光都聚焦在他身上。 “经过咱们村委会和宋技术员的研究、讨论——” 张大源拖长了声音,卖了个关子,才大声宣布:“决定——这次选拔,破格录取三个人!” “哗——” 这个决定像一颗石子投进了平静的湖面,人群里顿时炸开了锅。 “三个?不是说好两个名额吗?” “多一个也好啊,机会不就大了?” 张大源没给大家太多质疑的时间,直接扯着他那天生的大嗓门,公布了最终名单: “头两个,是韩知林同志和许志航同志!” “他们俩的技术水平,大家有目共睹,那是没得挑的!” 人群中响起一阵理所当然的议论声和掌声。 许志航的脸上露出了如释重负的笑容。 而韩知林依旧平静,只是在听到自己名字时,朝沈青青的方向看了一眼,眼神里带着一丝安抚的意味。 “这第三个——” 张大源的目光扫向人群,提高了音量。 “是咱们大队的后生,赵小虎!” 这个名字一出来,比宣布韩知林和许志航时引起的反应还要大。 “啥?赵小虎也选上了?” “这小子可以啊!平时看他吊儿郎当的,没想到还真有两下子!” “太好了!咱村里总算有一个了!” 就在这时,一个尖锐的声音从人群里钻了出来,带着一股子酸溜溜的味道。 “大队长,三个名额?那工分咋算啊?” “拖拉机就一台,总不能掰成三瓣儿开吧?这拖拉机手的补助,是不是也得分成三份儿?” 这话问到了点子上,不少人也跟着起哄。 张大源早料到会有人问这个。 他粗着嗓子,中气十足地解释道:“这名额多选一个,是为了给咱们大队上个双保险!” “拖拉机是大家的命根子,万一有个头疼脑热的,多个人懂技术,就多一条路!” “谁开拖拉机下地干活那天,拖拉机手的满工分就记在谁的头上,补助也归谁!” “不开车的,就跟大伙儿一样下地挣工分,谁也别想占便宜!” 他环视全场,语气变得格外严肃。 “大家也别有意见!咱们这是培养后备力量!” “韩知青和许知青文化高,技术好,让他们带一带小虎,以后咱们苏河大队就有能摆弄拖拉机的人才了!这才是长久之计!” 这番话说得合情合理。 既照顾了知青的技术优势,又给了本地队员机会,还画了个“培养人才”的大饼。 第355章 还是韩老师更好听一些 原本还有些嘀咕的人这下也没话说了。 人群中,赵小虎本人已经完全懵了。 他愣在原地,眼睛瞪得像铜铃,嘴巴半张着,似乎还没从这天降的喜讯中回过神来。 他只是抱着试一试的心态来的,做梦也没想到,自己竟然能跟那两个厉害的知青一同被选上。 巨大的惊喜砸得他晕乎乎的,整个人都像是踩在云彩上,轻飘飘的,有点不真实。 他下意识地抬手,用力在自己大腿上掐了一把。 “哎哟!” 剧烈的疼痛让他龇牙咧嘴地叫出了声,也终于让他确信,自己不是在做梦。 他真的被选上了! 他也要当拖拉机手了! 赵小虎乐得差点没从原地蹦起来。 这个原本在宣传队快板组耍嘴皮子的精神小伙,此刻激动得脸都涨红了。 那股子兴奋劲儿,比他打快板得了满堂彩还要足。 他颠儿颠儿地跑到韩知林和许志航跟前,一张嘴咧得能看到后槽牙,嘿嘿直笑:“韩知青!许知青!以后……以后咱就都是拖拉机手了!” “两位,以后多指教,多指教!我一定好好学,不给咱苏河大队丢人!” 他这番话说得真心实意,带着点小人物乍然被幸运砸中的手足无措。 许志航见他这副模样,也是真心为他高兴,拍了拍他的肩膀,爽朗地笑道:“恭喜!以后我们就是战友了,一起把这拖拉机摆弄好!” 韩知林则依旧是那副清冷的模样。 只是对着赵小虎的热情,他还是微微点了点头,算是回应。 他的目光,早已越过人群,落在了那个正含笑望着他的身影上。 沈青青看着这一幕,心里也松了口气。 大队长的这个安排,确实很是老成,既保证了技术门面,又安抚了本地人心,还给未来的技术传承埋下了伏笔,一举三得。 她迎上走回来的韩知林,从口袋里掏出自己绣着一小簇竹叶的手绢,笑盈盈地递了过去。 “恭喜呀,韩师傅,以后你可就是名副其实的‘韩师傅’了。” 午后的阳光暖洋洋的,照得她颊边的绒毛都变成了金色。 一双眼睛亮晶晶的,比天上的星星还要好看。 韩知林接过手绢,那上面还带着她身上淡淡的皂角香气。 他冷峻的眉眼瞬间柔和下来,像是冰雪初融。 他低声在沈青青耳边道:“还是韩老师更好听一些,走吧,回去给你做红烧鸡块庆祝庆祝!” 沈青青的眼睛“唰”地一下更亮了。 这可是她最喜欢的庆祝方式,自然无不答应。 院子里的人群渐渐散去,大家三三两两地议论着今天的选拔,脸上都带着兴奋。 拖拉机,这个“铁牛”的即将到来,让所有人都对未来的好日子充满了盼头。 回知青点的路上,沈青青的脚步都轻快了几分。 她侧头看着身边的男人,阳光落在他挺直的鼻梁上,勾勒出利落的线条。 这男人,好像无论做什么都能做到最好。 从前是学习,现在是开拖拉机,将来…… “你在想什么?” 韩知林敏锐地捕捉到了她的出神。 “我在想,你还有什么不会的?” 沈青青半是调侃半是认真地问。 韩知林停下脚步,转过身,认真地看着她的眼睛,深邃的眼眸里倒映着她小小的身影。 他想了想,一本正经地回答:“不会让你不开心。” 这突如其来的情话,让沈青青一时间愣住了。 沈青青只觉得一股热气从脚底板直冲脑门,脸颊瞬间就红了。 她嗔了他一眼,心里却甜丝丝的,快步向前走去,嘴上却不饶人。 “油嘴滑舌!快点走,鸡块都快跑了!” 韩知林看着她略显仓皇的背影,嘴角抑制不住地上扬。 迈开长腿,三两步就追了上去,自然而然地牵住了她的手。 她的手很软,被他包裹在掌心,刚刚好。 两人回到家时,院子里静悄悄的。 韩知林让她在屋里歇着,自己则熟练地挽起袖子,提着早上沈青青从农场空间里拿出来的一只早就处理好的肥鸡,进了厨房。 很快,厨房里就传来了“刺啦”一声,是滚油下锅的声音。 紧接着,浓郁的酱香和肉香混合着大料的香气,霸道地钻了出来,勾得人食欲大动。 沈青青坐在窗边,手里捧着一本书,心思却完全飞到了厨房里。 听着那规律的锅铲与铁锅碰撞的清脆声响,她觉得心里某个地方被填得满满的。 这就是她在这个时代,最真实的幸福和安稳。 大队长的办事效率那是没得说。 头天刚定下人选,第二天一早,张大源就亲自领着韩知林、许志航和赵小虎三人,踩着薄雾往公社农机站赶去。 沈青青跟着送到村口,看着韩知林的身影消失在晨雾里,才转身回家。 这十天,韩知林得住在公社,不能每天回来。 沈青青心里一下子就空落落的。 她站在院子里,清晨的寒气让她打了个哆嗦。 院子里静悄悄的,好像连空气都比平时冷了几分。 往常这个时候,韩知林不是在劈柴,就是在院子里看书,只要一抬眼就能看见他。 现在,只剩下她一个人了。 沈青青叹了口气,搓了搓有些冰凉的手臂,转身进了屋。 不行,不能这么无所事事下去。 她把那台宝贝相机从布包里取出来,小心翼翼地擦拭着镜头。 昨天她可是拍了好几张照片。 脑海里浮现出韩知林站在台阶下,沉着冷静回答问题的样子,周身仿佛有光。 这可是重要的素材。 没错,她准备将大队买拖拉机,选拔拖拉机手的事情也作为写作素材。 加上春耕,已经有两篇稿子的素材了。 她得把稿子好好写一写,再配上照片,往公社送过去。 说不定,又能挣一笔稿费。 想到这里,沈青青心里那点离别的愁绪被冲淡了不少,重新燃起了斗志。 她铺开稿纸,拧开钢笔帽,开始在纸上奋笔疾书。 笔尖划过纸面,发出沙沙的声响。 一个个方块字从笔下流淌出来,构筑成一幅苏河大队热火朝天搞生产的生动画面。 第356章 黎站长的爱才之心 公社农机站里,韩知林则完全是另一番光景。 苏河大队的这台东方红拖拉机虽说已经批下来了,但按照规矩,准拖拉机手必须得在公社接受为期十天的正规培训,拿到了结业证才能正式上岗。 张大源也是想着,等这三人学成归来,证书一到手,就立马去县里把拖拉机买回来,正好能赶上春耕的趟儿。 农机站站长黎华是个雷厉风行的中年人,瞧着四十出头,身材高大,但皮肤有些偏黑。 他早年间在部队里当过维修兵,是个真正的“技术硬汉”。 昨天宋技术员回站里后,把苏河大队的选拔情况说得天花乱坠。 尤其是那个叫韩知林的后生,更是被宋技术员夸成了“十分难遇的机械苗子”。 “老宋,你可别是看走眼了吧?” “一个乡下知青,真能有你说得那么神?” 黎华起初还不信,背着手站在维修车间门口,一双锐利的眼睛盯着刚进院子的三个人。 韩知林走在最前面,一身干净的工装衬得他身姿挺拔,气质清冷,和周围油污遍地的环境格格不入。 许志航跟在身侧,也是神采奕奕。 只有赵小虎,跟在两人后头,一双眼睛好奇地四处乱瞟,像只刚进城的土拨鼠。 可培训才开始不到三天,黎华那点儿怀疑就烟消云散了。 此时的维修车间里,一台趴窝的旧拖拉机正敞着前盖,像一只张着大嘴的钢铁巨兽。 一个农机站的技术员正弯着腰在里面捣鼓,扳手和零件碰撞的声音叮当作响。 他满头大汗,嘴里不住地念叨着,就是找不准漏油的根源。 韩知林穿着一身深蓝工装,袖口挽得整整齐齐,露出结实的小臂。 他神色清冷地站在一旁,只是静静地看着。 那双深邃的眼睛仿佛能穿透那些复杂的机械结构,直抵核心。 “这里应该是油泵输油阀的密封面磨损了,光换密封圈治标不治本。” 韩知林清润的声音打破了车间的嘈杂,清晰地传到每个人耳朵里。 那满头大汗的技术员动作一顿,抬起沾满油污的脸,狐疑地看着他。 “小同志,你懂这个?” 韩知林没多解释,只说:“我试试。” 他接过扳手,动作娴熟且精准,指尖在油污间穿梭,却没沾上多少脏污。 那副气定神闲的模样,哪像是来学习的学员,倒更像是下来指导工作的工程师。 站在不远处的黎华闻声凑了过来,半蹲下身子,目光如炬地盯着韩知林的动作。 果不其然,问题就出在韩知林说的地方。 他心里暗暗吃惊:这后生不仅理论底子厚得吓人,动手能力和判断力,甚至超过了站里干了七八年的老技术员! 接下来的几天,黎华更是发现了韩知林的“恐怖”之处。 讲理论课的时候,老师傅在黑板上画了一张复杂的柴油机结构图,密密麻麻的线条和标注看得人眼花。 韩知林只看了一遍,下课后就能在自己的本子上一丝不差地默画出来。 实操课上,技术员演示如何连接一种新式农具的挂件,那结构复杂,卡扣精巧,好多学员看得云里雾里。 韩知林盯着技术员操作了一次,第二次上手,就比浸淫此道多年的熟练工还要丝滑流畅。 “这哪是来学习的啊,这简直是来砸饭碗的。” 旁边跟着学习的赵小虎压低了声音,对着身边的许志航嘀咕着。 他此刻已经不只是佩服了,眼里简直写满了崇拜。 看着韩知林的眼神,就跟看神仙下凡似的。 许志航无奈地苦笑了一下。 他自认学习能力不差,这几天的表现也算优异。 可是在韩知林这种压倒性的天赋面前,任何努力都显得有些黯淡。 那是一种让人望尘莫及的距离感。 培训的第五天,恰逢站里要给一台老化的柴油水泵做大修。 这种活儿技术含量高,平时都是黎华这个站长亲自带着老师傅们干。 这次,黎华破天荒地把韩知林也叫了过去。 “小韩,你过来,搭把手。” 韩知林走过去,黎华递给他一张泛黄的图纸:“看一眼,知道该从哪儿下手不?” 那是一张苏式水泵的内部结构图,上面的文字都是俄文。 韩知林只扫了一眼,就指着图纸上的一个位置,用铅笔轻轻画了个圈。 “要拆卸主轴,得先把这个限位销取出来,不然硬撬会损坏轴承。” 黎华的眼睛瞬间亮了,这小子,竟然连俄文图纸都看得懂! 他不动声色,又问:“这活儿干过?” “没有。” 韩知林摇摇头,实话实说。 “但机械原理是相通的。” 这一天,车间里的人都看了一场叹为观止的“表演”。 韩知林和黎华两个人,一个像经验丰富的主刀医生,一个像配合默契的第一助手,拆卸、清洗、更换零件、组装…… 每一个步骤都行云流水,毫无滞涩。 傍晚时分,当水泵重新组装完毕,随着“突突突”的轰鸣声重新开始工作时,整个维修车间里响起了一阵热烈的掌声。 黎华擦了擦额头的汗,看着身边这个依旧一脸平静的年轻人,心里那股爱才之心,就像是被点燃的柴油,烧得滚烫。 晚饭后,黎华靠在办公室的门框上,手里捏着一根没点燃的烟,昏黄的灯光将他的影子拉得很长。 他看着院子里三三两两走过的学员,目光却仿佛穿透了他们,落向了更远的地方。 他把烟放在鼻下深深嗅了一下,眼神里闪烁着一种复杂而又坚定的光芒。 这韩知林,哪是池中物? 窝在苏河大队那个小水洼里,只开一台拖拉机,简直是高射炮打蚊子——大材小用。 黎华在部队里待过,最懂什么叫好钢用在刀刃上。 一个人的价值,得放在最能发挥作用的地方。 韩知林这种既懂理论、又懂外语,动手能力还强到离谱的年轻人,不该只埋头于田间地头。 放到公社农机站,至少是个技术骨干。 要是再好好培养几年,往县里、市里的技术岗位上送,也不是不可能。 第357章 这点奖励,可不够 “人才啊……还真是个人才……” 黎华低声喃喃自语,手里的烟卷被他捏得微微变形。 他心里那点爱才之心,此刻已经不满足于欣赏了,而是升腾起一股强烈的占有欲。 他想把这棵好苗子,从苏河大队那块地里刨出来,移栽到农机站这片更肥沃的土壤里。 但这事儿急不得。 黎华很清楚苏河大队那个大队长张大源的脾气,护犊子护得厉害,跟头犟牛似的。 要是他现在就大张旗鼓地去要人,张大源能扛着锄头追他三里地。 而且,这韩知林本人瞧着也是个有主意的,不是那种好糊弄的人。 想让他心甘情愿地挪窝,得拿出点实实在在的东西来。 黎华眯了眯眼,心里的小算盘打得噼啪作响。 他决定先按兵不动,暗中观察。 机会嘛,总是留给有准备的人的。 他需要一个契机,一个能让所有人都无话可说,甚至能让公社领导主动下调令的契机。 到时候,他再出面,事情就顺理成章了。 打定主意后,黎华转身回了办公室,从抽屉里翻出一沓积压的技术难题报告,借着昏黄的灯光,一张张仔细地翻看起来。 接下来的两天,韩知林敏锐地察觉到了一些变化。 黎站长看他的眼神,越来越热切,像是在打量一件稀世珍宝。 有时候他正在车间里帮忙调试机器,一抬头,就能对上黎站长那双饱含深意的眼睛。 不仅如此,黎站长还总是有意无意地拿一些站里积压的技术难题来“请教”他。 从老式柴油机的节油改造,到进口播种机的零件适配,问题一个比一个刁钻。 韩知林倒没多想,只当是正常的业务探讨。 他本来就对这些机械构造极感兴趣,黎站长问得专业,他答得也认真。 两人经常就着一张图纸,在满是油污的车间角落里一蹲就是半个下午。 赵小虎和许志航早就看出了门道。 “韩哥,我咋觉得黎站长是想把你留下来呢?” 赵小虎啃着干粮,凑到韩知林身边,压低声音说:“你看他那眼神,就跟我奶看我大侄子似的,稀罕得不行。” 许志航在一旁也点了点头,他看得更深一层。 “站长这是动了爱才之心。韩知林,你的技术水平,确实远超我们这些学员,甚至超过了站里大部分技术员。” “留在农机站,对你的发展比回大队开拖拉机要好得多。” 他的语气里带着发自内心的佩服。 韩知林擦拭着手上的油污,动作不疾不徐。 他抬眼看了一下远处黎华的办公室,神色平静地开口:“培训还没结束。” 他没说去,也没说不去。 对他而言,去哪里工作并不重要,重要的是,沈青青在哪里。 他所做的一切规划,未来所有的道路,起点和终点,都只会有一个名字。 十天的培训期很快就结束了。 结业那天,黎华亲自给每个学员颁发结业证书。 轮到韩知林时,他握着韩知林的手,用力拍了拍他的肩膀,嘴上说着“好好干,苏河大队需要你这样的技术人才”,眼睛里却全是“你小子再考虑考虑”的暗示。 韩知林只是礼貌地点了点头,接过了那本印着红星的证书。 三人告别了农机站,踏上了回苏河大队的路。 赵小虎一路上叽叽喳喳,兴奋地规划着以后怎么开着拖拉机在村里显摆。 许志航则沉默许多,似乎在思考着自己的未来。 而韩知林,归心似箭。 十天没见,他几乎是数着小时过来的。 一想到马上就能看到沈青青,看到她那双弯成月牙的笑眼,他清冷沉静的心湖就忍不住泛起圈圈涟漪,连脚步都轻快了几分。 这次,韩知林没有再走知青点前院。 而是来到自家改造屋子时在后院开的那个院门。 之前,这边杂草丛生,他们便没怎么往这边走。 但结婚住进来后,夫妻俩把这边收拾出一条小路来通到村道上了。 现在,他们可以从这边进出。 相当于自己家有了一个独立的小院。 隐蔽性和方便性都大大提升了。 当他推开自家院门时,夕阳正将最后一抹余晖洒在院子里。 沈青青正蹲在菜地边上,小心翼翼地给刚冒出头的菜苗浇水。 她穿着一件碎花罩衫,夕阳为她镀上了一层温柔的金边,侧脸的轮廓柔和而美好。 听到开门声,她猛地回头。 四目相对的瞬间,时间和空间仿佛都静止了。 “你回来啦!” 沈青青丢下手里的水瓢,眼睛一亮,像只欢快的小鹿,飞奔着扑进了他的怀里。 熟悉的馨香瞬间将韩知林包裹。 他下意识地收紧手臂,将朝思暮想的人紧紧拥住。 这十天来心里那块空落落的地方,在这一刻被瞬间填满。 他低下头,将脸埋在她的颈窝里,深深地吸了一口气,全是她的味道。 “嗯,我回来了。” 他的声音带着一丝沙哑和眷恋。 这,才是他真正的归处。 夕阳的余晖将他的身影拉得颀长,那双总是清冷的眸子里,此刻盛满了能将人溺毙的温柔。 沈青青踮起脚,在他沾着些许尘土气息的脸颊上亲了一口,声音软糯又带着点撒娇的意味:“奖励你的。” 韩知林喉结滚动,反手关上院门,将外面的世界彻底隔绝。 他手臂微微用力,便将人轻松地打横抱起,大步流星地朝屋里走去。 沈青青被这突如其来的动作惊得轻呼一声,下意识地搂紧了他的脖子。 脸颊贴在他坚实的胸膛上,能清晰地听到他沉稳有力的心跳声。 一声一声,都像是敲在自己的心坎上。 “这点奖励,可不够!” 他低沉的嗓音在她的耳畔响起,带着一丝不容置喙的霸道。 回到屋里,他才小心翼翼地将她放下。 十天未见,两人心中压抑的思念如同被点燃的干柴,瞬间燃起熊熊烈火。 空气中都弥漫着一种黏稠又滚烫的气息。 沈青青被他看得脸颊发烫,连忙找了个借口挣脱开他滚烫的怀抱。 第358章 小别胜新婚 “咳,你肯定饿坏了吧?等着,我给你做好吃的!” 她逃也似的奔向灶房,一边挽袖子一边宣布:“今晚咱家加餐!” “为了庆祝你顺利拿到结业证,也为了慰劳你这十天的辛苦,咱们做个爆炒玉兔,再炖个排骨冬瓜汤。” 说这话时,她心里已经盘算好了。 知道他今天回来,那只肥兔子和新鲜的猪排骨,都是她趁着白天没人的时候,悄悄从农场空间里取出来的。 空间里的食材沾染了灵泉水的滋养,不仅味道鲜美,更能悄无声息地滋补身体。 韩知林在外面辛苦了十天,可得好好补补。 她利落地从水缸里舀起一瓢水,正准备洗手处理食材,手还没碰到菜刀,就被一只温热的大手从身后覆盖住了。 韩知林不知何时跟了进来,高大的身躯几乎将她整个笼罩住。 他从她身后探过手,自然地解下她身上的围裙,然后系在了自己腰间。 他身上那股混着皂角和淡淡机油味道的气息将她包裹,宽肩窄腰的利落曲线被围裙带子勾勒得愈发分明。 “你去歇着,我来。” 他的声音很轻,却带着一种让人无法拒绝的温柔。 沈青青心里甜丝丝的,嘴上却还想坚持一下:“你刚回来,累了一路,还是我……” “不累。” 韩知林打断她,转过身,用指腹轻轻蹭了蹭她脸颊上不知何时沾上的一点灰尘,眼神深邃如海。 “看着你就不累了。” 这男人,说起情话来总是一本正经,杀伤力却巨大。 沈青青的心跳瞬间漏了一拍,再也说不出拒绝的话来,只好乖乖地搬了个小马扎,坐在旁边,双手托着下巴,光明正大地欣赏自家男人下厨的美景。 不得不说,韩知林干活的样子真是赏心悦目。 灶房里光线不算明亮,跳跃的灶火映照在他轮廓分明的侧脸上,为他镀上了一层暖光。 那双修长的手,拿得起精密的扳手,处理起食材来也同样干净利落。 切、剁、腌、炒,每一个步骤都有条不紊,动作间透着一种沉稳的节奏感,仿佛不是在做饭,而是在进行一场严谨的科学实验。 很快,灶房里便飘出了诱人至极的香气。 兔肉过油后与辣椒、花椒碰撞出的麻辣鲜香,霸道地钻进鼻腔,瞬间就勾起了沉睡的味蕾。 紧接着,猪排骨与冬瓜在砂锅里慢慢煨炖。 那股清甜醇厚的肉香也丝丝缕缕地溢散开来。 两种味道交织在一起,简直是对人嗅觉的极致诱惑。 当一盘色泽红亮、香气四溢的爆炒玉兔和一盆汤色浓郁奶白的排骨冬瓜汤被端上炕桌时,沈青青的眼睛都亮了。 她迫不及待地夹了一大块兔肉放进嘴里。 肉质鲜嫩弹牙,外皮带着微微的焦香。 内里却汁水饱满,麻辣的滋味恰到好处地在舌尖炸开。 好吃得让她幸福地眯起了眼睛。 “慢点吃,没人和你抢。” 韩知林看着她那副像小仓鼠一样满足的模样,嘴角不自觉地扬起一抹宠溺的弧度。 他拿起汤勺,细心地为她盛了一碗汤,吹了吹热气,才推到她面前。 沈青青喝了一口排骨汤,鲜美的滋味瞬间温暖了整个胃。 她抬起头,看着对面正专注为她剔骨的男人。 昏黄的油灯下,他的眉眼显得格外温柔。 会修机器、会下厨、能赚工分还能上交所有钱财,最重要的是,他把她放在心尖尖上疼。 自家这个“全能”丈夫,简直帅到了她的心坎里。 “看我干什么?多吃点。” 韩知林感受到了她那毫不掩饰的、灼热的目光,耳根悄悄泛起一丝红晕,喉结不受控制地上下滚动了一番,眼神里带上了几分只有两人才懂的深意。 沈青青被他看得脸上一热,连忙低下头,假装专心对付碗里的美食。 晚饭后,夜幕彻底笼罩了苏河大队。 劳累了一天的村民们早早地歇下,整个村庄都陷入了沉寂,只有零星的犬吠声偶尔划破夜空。 许是小别胜新婚,平日里清冷矜贵的韩知林,今晚却格外的霸道且缠人。 洗完澡后,韩知林便不由分说地将沈青青抱回了卧室。 屋里的灯火摇曳,在墙壁上投下两个交叠缠绵的人影。 他灼热的吻密密麻麻地落下,像是带着火星的骤雨,点燃了她每一寸肌肤。 沈青青在他如潮水般的攻势下,所有的理智都迅速瓦解,化作了指间紧紧抓着的床单。 这一晚,她被韩知林翻来覆去地折腾到了大半夜。 直到窗外的月亮都害羞地躲进了厚厚的云层里,她才终于抵挡不住浓浓的困意,精疲力竭地在男人宽阔而温暖的怀抱里沉沉睡去。 睡梦中,她感觉自己仿佛变成了一叶漂泊在海上的小舟,随着汹涌的浪涛起起伏伏。 而韩知林,就是她安全的港湾。 翌日,当金灿灿的阳光透过窗棂,细碎地洒在炕头上时,沈青青才慢悠悠地转醒。 她只觉得浑身酸软得厉害,骨头缝里都透着一股被碾压过的疲惫。 抱着被子使劲蹭了蹭,被面上残留着韩知林身上清冽的皂角味,让沈青青不由得感叹,昨晚的确是闹得有些过分了。 身侧的位置早已凉透。 原本躺在那里的男人不知何时已经离开了。 天光已经大亮,阳光穿过窗棂,在土炕上投下斑驳的光影。 沈青青揉着酸痛的腰坐起身,脑海里不受控制地浮现出昨晚韩知林那双深邃眼眸里翻涌的情潮,还有他贴在耳边沙哑的低语,脸颊不由得又红了几分。 她倒没太在意男人的去向。 昨晚临睡前,两人相拥着喁喁私语时,韩知林就贴在她耳边低声交代过。 今天一大早,张大源大队长就要带着他们三个刚拿到结业证的准拖拉机手,赶着牛车去县里,把大队盼了几个月的“东方红”拖拉机给提回来。 这可是苏河大队的头等大事,关系着今年春耕的效率,大队长重视得很。 作为未来的主力拖拉机手,韩知林自然得早早去大队部集合,耽误不得。 第359章 沈青青的写作事业 沈青青掀开被子下地,穿上鞋子和衣服,伸了个懒腰,浑身的筋骨发出一阵细微的“噼啪”声。 她慢悠悠地走到外间,打水洗了把脸,冰凉的触感让她彻底清醒过来。 等收拾利索,来到灶房时,她一眼就看到了锅盖上压着的一块干净棉布,上面还细心地用个小碗压着角,防止滑落。 沈青青走上前伸手揭开锅盖,一股暖烘烘的热气夹杂着食物的香气扑面而来。 宽大的铁锅里坐着一个瓷碗和两个小碟。 碗里是一碗熬得浓稠顺滑的小米粥,米油都浮在面上,一看就熬了许久。 碟子里则是一个白白胖胖的白面馒头和一个圆滚滚的煮鸡蛋。 东西一直温在灶头上,用手背碰碰碗沿,这会儿吃着温度正合适。 显然,那个清冷严谨的男人在临走前,早已细心地为她打点好了一切。 早上睡个懒觉起来,还有人帮你温着早饭的感觉,那叫一个幸福。 此时此刻,沈青青心里像是被灌了蜜,甜滋滋的。 她端着碗筷坐到小桌前,小口小口地喝着粥,感受着暖意从胃里蔓延至四肢百骸。 那个男人总是这样,不善言辞,却把所有的温柔和体贴都融进了这些看似寻常的日常琐事里。 她似乎,确实是捡到宝了。 只希望,韩知林这态度不是一时的。 不是她非要怀疑他的真心,实在是上辈子那个网络十分发达的时代,她见过太多感情生变的案例了。 不是有一句网络热语说“我从不怀疑真心,但真心瞬息万变”嘛。 不过这年代的人,大多数人在感情方面相对纯朴一些。 只希望韩知林真的能做一辈子的好丈夫吧。 快速地填饱了肚子,沈青青也没闲着。 简单收拾了碗筷后,便回到里屋,在书桌前坐定。 桌上,稿纸、钢笔和墨水瓶都摆放得整整齐齐,连稿纸的边角都对得一丝不苟。 想来,这又是韩知林的杰作。 她自己想来是简单收拾一下就行,不会这么齐整。 沈青青顺手拿起了那支熟悉的英雄牌钢笔,拧开笔帽,笔尖在吸墨纸上轻轻一点。 趁着今日韩知林不在家,正好是难得的清静时光,她打算继续推进自己的写作大业。 她可是立志要成为大作家的人呢。 现在距离这个目标还远着呢,可不能偷懒懈怠了。 之前投到海市杂志社的那篇小说,第一部分已经通过审核,并开始在最新一期的杂志上连载了。 前两天她收到了编辑的回信,信里除了告知她这个好消息,还顺带提了稿费标准——千字三块钱。(说明:特殊时期有一段时间是没有稿费的,后面才恢复。为了情节发展,这里设定是有稿费的哈,标准参考1978年恢复后的千字2-10元。) 沈青青对此相当满意。 在这个年代,普通工人的月工资也就二十多三十来块钱。 她这篇小说写下来,少说也能挣个几百块,顶得上一个工人好几年的工资了。 要么都说知识就是财富呢。 有文化的人,比起那些个在地里刨食的,怎么着赚钱都会更轻松一些的。 这一点,无论在哪个年代,都是如此。 所以,她准备尽快将这篇小说写完。 虽然是连载小说,但她不喜欢被时间追着跑的感觉。 还是提前写好,掌握主动权,更符合她的行事风格。 这样她只需要掐着时间,分批次将后续的内容寄过去就行了。 至于为什么不一次性寄完,那自然是为了给自己留点余地。 一来,万一中途有什么变故,手里有存稿心不慌。 二来,细水长流,也能和杂志社那边保持更长久的联系。 除了小说,公社宣传组那边的供稿也不能落下。 她试着交了一篇关于苏河大队春耕备耕的文章,配上了几张自己拍的社员们热火朝天修整农具、挑粪积肥的照片。 前两天去公社邮局寄信时,顺便拐到宣传科问了问,才知道那篇文章被推荐到了县报。 不仅被录用了,还给她发了两块钱的稿费奖励,外加一本印着标语的笔记本作为纪念品。 在这个一分钱恨不得掰成两半花的年代,两块钱已经算是一笔不错的额外收入了。 更重要的是,这给了沈青青极大的信心。 郑干事还特意鼓励她,让她以后多写多投,公社这边每个月都有宣传任务,只要稿子质量好,就不愁没地方发表。 一个月三篇稿子,对她来说确实是小菜一碟。 就算多写个一两篇,也不是什么问题。 这样既能赚点外快,也能在公社那边挂上名,对自己以后绝对有好处。 空出来的时间,就可以专心写小说,或者构思其他更长远的作品了。 经历过那个网络媒体发达的社会,随便一个故事拿过来参考都能写成一部小说。 要不是因为时代限制,那故事可以说是取之不尽用之不竭。 哪怕因为时代局限大部分不能用,沈青青脑子里也已经有好几个小说的思路了。 这些,只要她保持目前的水平,一一写出来,就够她现阶段使用了。 沈青青可没有一点因借鉴别人的故事而不好意思的感觉。 毕竟,这只是一个平行世界。 况且,她也不是照抄(毕竟她也记不下来那么多细节啊,只记得个故事大概),而是借鉴一下大概的思路,用自己的语言一字一句去将故事创造和完善出来。 说破天,这也是她自己的作品。 明媚的阳光透过窗户,落在摊开的稿纸上,将纸上的字迹照得清晰分明。 沈青青深吸一口气,将纷杂的思绪沉淀下来,整个人都沉浸在了文字的世界里。 笔尖划过纸张,发出沙沙的声响,与窗外偶尔传来的几声清脆鸟鸣交织在一起,构成了一曲宁静而美好的乐章。 她不仅要把眼前的生活过得热气腾腾,还要用手中的笔,为自己和韩知林的未来,勾勒出一片更广阔、更自由的蓝图。 正当她文思泉涌,下笔如飞之际,院门外忽然传来一阵急促的脚步声。 紧接着,“砰砰砰”的拍门声响了起来。 第360章 拖拉机买回来了 沈青青的思绪被打断,她疑惑地皱了皱眉。 谁啊? 这个时间,大家都还在上工呢,会是什么人来找她? 而且,听这拍门的声音,好像还很急迫的样子。 沈青青心里琢磨着,这拍门声又急又响,还带着点儿不规则的节奏,不像是村里哪个大娘大婶或者知青慢悠悠地过来串门啊。 莫不是出了什么急事? 她将钢笔放回笔帽里,又把写了一半的稿纸用墨水瓶压好,这才起身快步穿过堂屋。 “谁呀?” 她扬声问了一句。 “青青姐姐!青青姐姐快开门呐!是我,铁蛋!” 院门外,一道清脆又熟悉的童声急吼吼地响起,语气里满是藏不住的兴奋。 原来是这小家伙。 沈青青悬着的心顿时放了下来,紧锁的眉头也舒展开来,嘴角不自觉地染上了一丝笑意。 她随手抓起搭在椅背上的外套披在身上,快步穿过种着蔬菜的小院,伸手“吱呀”一声拉开了院门的木栓。 门一开,铁蛋那张红扑扑的小脸就闯入了视线。 这孩子也不知道是从哪儿一路疯跑过来的,额头上沁着一层细密的汗珠,胸膛还在剧烈地起伏着,大口大口地喘着粗气,像只刚跑完步的小狗。 他一见到沈青青,那双黑葡萄似的大眼睛瞬间就亮了,兴奋得手舞足蹈,扯着嗓门就嚷嚷起来。 “青青姐姐,你快跟我去大队部!” “韩哥哥把那‘大铁牛’开回来啦!哎呀,那场面可壮观了!” “大铁牛?” 沈青青愣了一下,随即反应过来,铁蛋说的应该就是韩知林他们去县里买回来的那台“东方红”拖拉机。 看着他这副比过年得了压岁钱还激动的模样,沈青青不由得觉得有些好笑,但心里也跟着泛起一阵喜悦和期待。 算算时间,他们也确实该从县里回来了。 她反手带上院门,弯下腰用手帕帮铁蛋擦了擦额角的汗,笑着应道:“瞧把你急的,话都快说不明白了。” “行,咱们这就去看看。” “走走走!再不去好位置都没啦!” 铁蛋一把抓住沈青青的手,使出吃奶的劲儿就想往前拖。 “哎,慢点,别摔着。” 沈青青被他逗乐了,牵着他的小手,两人一起朝大队部的方向走去。 一路上,铁蛋就像个不知疲倦的小喇叭,围在沈青青身边叽叽喳喳个不停. 小嘴跟机关枪似的,把刚才看到的壮观场面又给她复述了一遍。 “姐姐你没瞧见,那大铁牛‘突突突’地响,声音可大了!” “比村头张屠户家的驴叫得还响亮!” “四个轮子比我都高!” “韩哥哥就坐在最上头,手把着那个圆圈圈,腰杆挺得笔直,往那儿一坐,别提多威风了!” “全村的小伙伴都跟在屁股后面跑,吃了一嘴的灰都乐呵!” 他一边说,一边还伸出两只小胳膊,模仿着韩知林开拖拉机的样子。 小身子一颠一颠的,活灵活现。 沈青青听着铁蛋绘声绘色的描述,脑海中不由自主地浮现出韩知林那副清冷严谨的面容。 那个男人,平日里总是沉稳内敛,甚至有些不苟言笑,但驾驭起这种钢铁铸就的庞然大物时,想必会有一种独特的反差魅力。 那双总是冷静深邃的眼眸,在掌控着方向盘时,又会是怎样专注而锐利的光景? 思及此,她的脚步也轻快了几分。 还没走到大队部门口的打谷场,远远地就听见了一阵嘈杂的人声和拖拉机发动机那特有的“突突”轰鸣声。 这声音雄浑有力,像是某种巨兽在低吼,充满了力量感,与平日里村庄的宁静形成了鲜明的对比。 这会儿正好赶上下工的时间,田间地头的队员们,扛着锄头、挑着担子,听说大队心心念念的拖拉机终于买回来了,一个个连家都顾不上回,全都一股脑地往这儿凑热闹。 人还没到,那股混合着汗水、泥土和庄稼的气味就扑面而来,夹杂着兴奋的议论声,显得格外热闹。 沈青青牵着铁蛋绕过几户人家的院墙,麦场上的景象便豁然开朗。 放眼望去,只见大队部门前那片宽阔的空地上,挤满了黑压压的人群,里三层外三层地围成了一个密不透风的大圈。 男女老少,几乎半个大队的人都出动了,一个个伸长了脖子往里瞅,脸上都洋溢着好奇和兴奋的神情。 人群中央,一辆崭新的、通体漆着鲜艳红色的拖拉机,正威风凛凛地停在那里。 阳光洒在它崭新的漆皮上,泛着冰冷而迷人的金属光泽。 巨大的轮胎,高耸的烟囱,复杂的机械结构,这一切都让习惯了牛耕人种的村民们感到了前所未有的震撼。 这哪里是“大铁牛”,这简直就是一头钢铁巨兽! 而那个她心里正牵挂着的男人,此刻正站在拖拉机旁边。 他和另外两个同样刚拿到结业证的拖拉机手——许志航和赵小虎,被热情的村民们围在中间,七嘴八舌地问着各种问题。 韩知林穿着一身干净的工装,脸上沾了些许尘土,却丝毫没有减损他清隽挺拔的气质。 他正耐心地跟围在身边的一位大叔解释着什么,眉头微蹙,神情专注。 许志航则是一脸温和的笑意,应付着大家的好奇。 而赵小虎,这个性格憨直的小伙子,正手舞足蹈地比划着,显然是兴奋得不行。 大队长张大源和新来的书记王志学则站在拖拉机头前,一个双手叉腰,咧着嘴笑得合不拢嘴,黝黑的脸上满是喜悦。 另一个则拿着个笔记本,正低声跟大队长商量着什么,神情看起来颇为严肃。 “青青姐姐,你看!韩哥哥在那儿!” 铁蛋眼尖,一下子就从人群缝隙里看到了韩知林,激动地扯了扯沈青青的衣角。 沈青青笑着点了点头,拉着铁蛋站在了人群的外围,并没有立刻往前凑。 实在是人太多太挤了,那股子人挨着人、汗津津的热乎气,让她有些敬而远之。 第361章 众人对拖拉机的热情 要想挤到最前面去,恐怕要费九牛二虎之力,还会弄得一身狼狈。 她索性抱着看热闹的心态,在人群里扫视了一圈。 除了苏河大队的队员,好几个脸熟的知青也在其中。 此时,众人都伸长了脖子看着那台新鲜出炉的拖拉机,满脸的羡慕和新奇。 不过,她并没有看到凌薇的身影。 沈青青转念一想,便大致猜到了缘由。 凌薇这个重生女主,最近正忙着拓展她的“商业版图”,十有八九又去县城倒卖物资去了。 自从凌薇发展了杜方作为她在黑市的“下线”和助手后,她的行动就更加大胆了。 她借口县里有个亲戚身体不好,需要人帮忙照顾,成功说服了张大源,给她换了个打猪草的清闲活计,每天只记两个工分。 对于工分骤减,凌薇毫不在意。 她有空间,倒卖物资赚得不少,根本不指望大队的工分和分的这点粮食过活。 而张大源更是乐见其成,工分少,到时候分的粮食自然就少。 要是粮食不够吃,就得拿钱来买,这样还能给大队增加一笔额外的收益。 双方各取所需,一拍即合。 虽说在这个年代,倒卖物资属于“投机倒把”,风险极高,一旦被抓住,后果不堪设想。 但沈青青心里清楚,凌薇可不是普通人。 她不仅有随身空间这个巨大的金手指,还是个经历过一世风雨的重生者,心智和手腕远非寻常姑娘可比。 只要她稍微谨慎一些,利用空间这个天然的掩护,安全系数比其他人高出太多了。 更何况,在沈青青看来,凌薇头顶上可是顶着闪闪发亮的女主光环呢。 就算真不小心遇到什么麻烦,不还有原书男主许志航在旁边保驾护航么? 因此,对于凌薇的安全问题,沈青青倒是一点也不担心。 每个人都有自己的路要走,凌薇显然已经走在了一条通往“致富”的快车道上了。 而她自己,也有属于自己的道路要走。 沈青青收回思绪,目光重新落回了人群的中心。 嘈杂声一浪高过一浪,像夏日午后的滚滚热浪,将沈青青彻底从对凌薇的思索中拉了回来。 她看着被围在拖拉机旁的三人,心中暗觉好笑。 “韩知青啊,这铁家伙一天能耕多少地啊?比得上咱队里那几头老黄牛加起来不?” 一个满脸褶子,旱烟袋别在腰间的老汉扯着嗓子喊,生怕自己的问题被淹没在人声里。 “许知青,这大铁牛喝油贵不贵?咱大队养得起不?” “别回头买得起用不起,成了个摆设。” 这是持家过日子的大婶,问题都透着一股精打细算的实在劲儿。 而赵小虎,这个刚刚从紧张培训中脱颖而出的年轻拖拉机手,则被一群孩子和半大小子围住了。 “小虎哥,你跟我们说说,坐那上面稳当不?” “坐在上面烫屁股不?是不是比坐牛车还颠?” 面对这些五花八门、甚至有些啼笑皆非的问题,赵小虎一张憨厚的脸早已涨成了猪肝色。 他嘴唇翕动了半天,两只手局促地在崭新的工装裤上搓来搓去,汗珠子顺着额角往下淌。 在台上说快板说得贼溜的他这会儿愣是支支吾吾半天也组织不出一句完整的回答。 他那点在培训班学的理论知识,在这群人七嘴八舌的追问下一下子硬是想不起来了。 许志航倒是好耐性,始终保持着温和的微笑,条理清晰地回答着一些基础问题,展现出了良好的知青教养。 跟赵小虎比起来,许志航应对起这些问题来倒是从容多了。 他始终保持着温和的微笑,那张斯文俊秀的脸上带着一种与生俱来的亲和力。 他耐心十足地拣着自己能回答的问题,条理清晰地解释着:“大娘,这拖拉机用的是柴油,确实不便宜,但它干活效率高啊,咱们算总账,肯定比用牛划算。” “小朋友,这座位不烫屁股,但是开起来的时候发动机很热,绝对不能随便靠近,很危险的。” 他的声音清晰地传入周围人的耳朵里,展现出了一个知青良好的教养和沟通能力,引得不少人连连点头。 而韩知林,则表现得最为冷静,或者说,最为疏离。 他长身玉立在拖拉机旁,高大的身形像一棵挺拔的青松,与那台充满力量感的红色机器相得益彰。 他那身干净的工装穿在身上,愣是透出了一股与众不同的清隽矜贵。 清冷的目光淡淡扫过一张张好奇又兴奋的脸,并没有像许志航那样主动去迎合众人的热情。 只有当问题直接抛到他面前时,他才会惜字如金地开口。 “韩知青,这玩意儿下雨天能开不?” “能,但土太烂会打滑,影响效率。” 他的声音不大,却透着股让人信服的严谨劲儿。 几个胆子大的调皮孩子,趁着大人们不注意,贼头贼脑地想爬上那巨大的轮胎,亲手摸一摸方向盘。 可他们刚一凑近,韩知林那双深邃的眸子就淡淡地瞥了过来。 眼神里没什么严厉的斥责,却有一种无形的压迫感。 那几个孩子就像被扼住了后颈皮的小猫,脖子一缩,讪讪地笑着溜了下来,再不敢造次。 站在人群外围的沈青青见状,忍不住勾起了唇角,眼底的笑意像漾开的春水。 她这个男人啊,往那一站,什么话都不用多说,就自成一道独特的风景线,让人移不开眼。 这时,一直站在拖拉机头前商量的大队长张大源和王志学书记似乎达成了共识。 张大源清了清嗓子,挺起他那壮硕的胸膛,使劲咳嗽了两声。 那如洪钟般的声音极具穿透力,瞬间盖过了嘈杂的人潮,整个打谷场都安静了一瞬。 “行了行了!都别围着了!看把咱们三个拖拉机手给围的,汗都下来了!” 他半开玩笑地说道:“这拖拉机刚从县里跑了几十里路回来,也得歇口气儿,你们这一圈圈围着,空气都不通快了!” 第362章 搭建停车棚子 他这话糙理不糙,还带着几分幽默,众人顿时哄笑起来。 虽然眼神还是像粘在拖拉机上似的舍不得离开,但也都听话地往后退开了一些,给中间空出了一小片地方。 书记王志学见状,趁热打铁,笑着向前走了一步。 他上前一步,笑着说道:“乡亲们,拖拉机买回来了是天大的好事,说明咱们苏河大队的日子越过越红火了!” 他的开场白很官方,但语气温和,让人听着舒服。 “但这大宝贝金贵着呢,可不能就这么露天放着风吹日晒雨淋的。” “我和大队长商量了,打算就在大队部旁边的这块空地上,抓紧时间,给它搭个像样的棚子出来,让它有个遮风挡雨的家。” 听到要盖棚子,队员们又开始议论纷纷。 这又是出力气的活儿,现在正是农忙的时候,谁不累啊? 张大源自是看出了大家的心思。 他接过话头,蒲扇般的大手一挥,直接抛出了一个重磅消息,声音里充满了不容置疑的果断。 “这活儿急,今天就得动工!” “咱们不占正工时间,下工之后,愿意留下来帮忙盖棚子的,每天干两个小时,从今天开始算,大队给记两分工!” “管够的绿豆汤随便喝!” “想干的,现在就去记分员张立那儿报名,木料石头都是现成的,咱们先到先得,人够了就不要了啊!” 大队长这话一说,人群“哗——”的一声沸腾起来。 “什么?两工分?!” “我的天,就干两小时就有两分?这可是实打实的工分啊!” “比下地还划算!大队长就是敞亮!” 队员们的眼睛瞬间就亮了,那光芒比看到拖拉机时还要炙热。 在这年头,工分就是命根子,是年底分粮、分钱的唯一指望。 平时大家为了多挣半工分,都能在田里多耗半个钟头。 现在每天只需要下工后多干两个小时,就能轻轻松松拿到两工分,这等好事上哪儿找去? 一时间,原本围着拖拉机的热情瞬间转移。 人群像被无形的大手搅动的潮水,“哗啦”一下,齐刷刷地全往角落里正拿着个本子和铅笔,一脸错愕的记分员张立那边涌去。 “张立,算我一个!我家老婆子也报名!” “我也来,我浑身都是力气,扛木头快!” “别挤,别挤!先给我记上!我叫王二柱!” “还有我!还有我!” …… 原本被围得水泄不通的空地,眨眼间就空出了一大片。 被围在中间的三位新上任的拖拉机手,总算是松了一口气。 赵小虎长长地吐出一口浊气,抬起袖子抹了抹额头的汗,一副如释重负的模样。 许志航也笑着摇了摇头,拍掉身上沾染的浮尘,整理了一下被挤得有些褶皱的衣领。 沈青青看着这戏剧性的一幕,嘴角的笑意更深了。 还是张大源有办法,再大的稀罕事,也抵不过实实在在的工分诱人。 就在她准备上前去跟韩知林说句话时,却看到他微微侧过头,深邃的目光越过重新变得嘈杂的人群,精准地落在了她的方向。 四目相对的瞬间,沈青青看到他那双总是清冷如古井的眼眸里,仿佛有星光碎裂,泛起了一丝她所熟悉的、独属于她的温柔涟漪。 紧接着,韩知林转过身,迈开长腿,径直朝着她的方向走了过来。 他的步伐稳健而有力,每一步都像是踩在她的心跳上。 夕阳的余晖给他周身镀上了一层柔和的金边,将他身上那股生人勿近的冷冽冲淡了几分,只剩下让人心安的沉稳。 “等很久了?” 他走到她跟前站定,高大的身影恰好挡住了西斜的阳光,在她身前投下一片清凉的阴影。 虽然极力克制,但眼神里那抹独属于沈青青的温情还是藏不住。 沈青青瞧着他虽然衣服上沾了点尘土,却依旧难掩那份矜贵的气质,忍不住促狭地眨眨眼,压低声音打趣道:“哟,咱们苏河大队的‘英雄拖拉机手’可算突围成功了?” “韩知林同志,刚才被那么多人围着问东问西,是不是觉得自己比大队部的喇叭还受欢迎呀?” 韩知林听着媳妇儿的调侃,他微微低头,视线落在她被阳光晒得微微泛红的鼻尖上,用只有两人能听见的声音回道:“再受欢迎,也不如家里那位沈作家的风采。” “沈老师,你看我今天的表现,能给打几分?” 他居然还一本正经地叫她“沈作家”。 沈青青扑哧一声乐了,眉眼弯弯,像月牙儿一样。 “嗯……看在你刚才临危不乱,还能用眼神镇住那群皮猴子的份上,勉强给你个九十分吧。” “剩下的十分,等你什么时候能像许志航那样八面玲珑,再给你补上。” “那恐怕永远都补不上了。” 韩知林答得毫不犹豫。 “我没那个本事,也不想对谁都八面玲珑。” 他只想对着她一个人好。 这句没说出口的话,沈青青却从他专注的眼神里读懂了。 心里像是被灌了一勺蜜,甜丝丝的。 “青青姐姐,韩哥哥,你们别只顾着说话呀!” 一直被忽略的铁蛋不依不饶地晃了晃她的手,小脸仰得高高的,黑葡萄似的大眼睛里写满了渴望。 “我想坐坐大铁牛,就一下,行吗?” 刚才人太多,他根本挤不进去。 现在好不容易空下来了,他可不想错过这个千载难逢的机会。 “你这小家伙……” 沈青青笑着捏了捏他的脸蛋。 “就你机灵。” 韩知林对铁蛋向来有耐心,闻言便弯腰,伸出结实的手臂,轻松地将小家伙抱了起来。 “走,带你去过把瘾。” 他抱着铁蛋走到拖拉机旁,赵小虎和许志航正准备把车上的工具卸下来,看到他们过来,都笑着打招呼。 “韩哥,嫂子。” 赵小虎憨憨地喊了一声。 “这是想上来?” 许志航温和地问道。 “这孩子闹着要看。” 韩知林言简意赅地解释了一句,便稳稳地将铁蛋放在了那宽大的驾驶座上。 第363章 我决定罢工了 “哇!” 铁蛋的小屁股一沾到座位,立刻兴奋地叫了起来。 他的小手在巨大的方向盘上摸来摸去,眼睛瞪得溜圆,好奇地打量着面前那些操纵杆,小嘴巴激动得“喔喔”直叫,兴奋得跟什么一样,嘴巴就没合拢过。 “韩哥哥,这个是干嘛的?这个呢?” 韩知林难得有耐心地一一为他解说着。 虽然都是些最基础的功能,但也足够让小家伙心满意足了。 从拖拉机上下来后,铁蛋像个打了胜仗的小将军,挣脱开沈青青的手,一路小跑着冲向麦场另一头。 那里,张大源正扯着嗓子指挥队员们搬运木料和石头。 “爷爷!爷爷!我坐大铁牛了!可威风了!” 铁蛋跑到张大源那里,抱着他的腿,仰着小脸向他爷爷炫耀自己坐上了拖拉机。 张大源正忙得满头大汗,听到孙子的童言稚语,脸上立马堆满了笑,大手在铁蛋的脑袋上揉了揉,洪亮的声音里满是慈爱。 “是吗?咱家铁蛋真有出息!等你长大了,也让你开!” 那边的祖孙互动温馨又热闹,逗得周围干活的队员们也乐呵起来。 见没韩知林什么事了,沈青青便对他道:“走吧,我们也该回去了。” “嗯。” 韩知林应了一声,目光从她身上滑过,落在她牵着自己的手上,唇角不自觉地勾起一抹浅淡的弧度。 两人并肩往知青点的方向走去。 太阳已经落到了山坳里,天边的晚霞烧得正旺,像一匹绚烂的锦缎。 炊烟从村子的各个角落袅袅升起,混合着泥土和草木的清香,是这个时代独有的安宁味道。 “饿了吗?” 韩知林偏过头问她。 他自己倒不觉得什么,就是怕她饿着。 “早就饿得前胸贴后背了。” 沈青青夸张地叹了口气。 “本来还想回来大展身手,给你做顿好的犒劳一下我们的大功臣,现在嘛……” 她拖长了声音,俏皮地眨了眨眼。 “我决定罢工了。” 韩知林失笑道:“那怎么办?要不我来做?” “不用那么麻烦。” 沈青青神秘一笑,拉着他加快了脚步。 两人回到自己的小屋,沈青青立刻将门闩插上。 “你先坐会儿,喝口水。” 她一边说着,一边将意识沉入了农场空间。 空间仓库里,各种物资分门别类,码放得整整齐齐。 这是她穿越以来最大的倚仗,也是她和韩知林生活品质的保障。 她意念一动,几样东西便出现在了她的脑海清单里。 韩知林早就习惯了她这套“变戏法”的流程,安静地坐在桌边,倒了两杯灵泉水,默默地看着她忙活。 他知道,这是属于他们两人之间的秘密,一种无需言说的默契。 很快,桌上凭空多了几个带盖的大碗。 沈青青献宝似的打开饭盒盖。 一股浓郁的肉香瞬间弥漫了整个小屋。 大碗里,是一只烤得油光发亮、香气扑鼻的叫花鸡,下面还铺着一层吸满了肉汁的白米饭。 此外,还有一盘绿油油的炒青菜和一个鸡蛋汤。 这都是她之前在空间里闲暇时做好,分装好存在仓库里的,如今拿出来,依旧温热。 “当当当当!” 她敲了敲饭盒。 “犒劳英雄的晚餐,请慢用。” 韩知林看着眼前的食物,眼底的温柔几乎要溢出来。 他知道,为了让他能随时吃上热乎的饭菜,她不知在空间里花了多少心思。 他没说什么矫情的话,只是拿起筷子,夹了一大块最嫩的鸡腿肉放进沈青青的碗里。 “你多吃点。” “你也吃啊。” 沈青青笑着夹了一筷子米饭,就着鲜嫩的鸡肉吃了一大口,满足地眯起了眼睛。 忙碌了半天,早就饿坏了,空间出品的食物,味道就是不一般。 小屋里,两人就着从窗户透进来的阳光,安静地吃着饭。 没有外人打扰,只有彼此轻微的咀嚼声和窗外偶尔传来的几声犬吠。 这种平淡而温馨的日常,让沈青青感到无比的踏实和安心。 吃完饭,韩知林主动收拾了碗筷,用清水洗刷干净。 沈青青则靠在床边,一边喝着水壶里的酸梅汤,一边有一搭没一搭地跟他聊着天。 “对了,咱们大队这个王书记,你觉得怎么样?” 王志学来苏河大队当书记也有一段时间了。 虽然是空降下来镀金的,但目前来说沈青青对他的印象还算不错。 毕竟这人来了没搞什么幺蛾子,队里的事情都以大队长张大源为主。 就算提出些建议,也是根据实际情况出发的。 况且,这人还利用自己关系户的身份给大队谋福利了呢。 突然听到沈青青关于大队书记的问话,韩知林擦拭碗筷的动作顿了顿。 沉吟片刻,他回答道:“目前来看,是个聪明人,说话也周全,不是那种会乱来的人。” “而且……他看拖拉机的眼神,很专注,问的问题也比队员们专业得多,不像是纯粹的外行。” 沈青青点了点头。 这一点她也注意到了。 在一个大家都只关心拖拉机能干多少活、费不费油的时候,那个王书记却问了几个关于发动机型号和保养周期的问题。 虽然他问得很随意,像是随口一提,但足以说明他对此是有一定了解的。 “看来,这位书大队记不简单啊。” 沈青青感叹道。 “不简单才好。” 韩知林将洗好的碗放回碗柜。 “苏河大队需要一个真正懂生产、有远见的人来带领。” “队长叔虽然为人正直,但在某些方面,思想还是有些保守。” “这倒是。” 沈青青深以为然。 就像这次买拖拉机,如果不是之前韩知林和许志航据理力争,把账算得明明白白,恐怕张大源还下不了这个决心买这个新型号呢。 要是选了另外一款便宜的,使用起来可就没这么方便实用了。 倒是那王书记,人虽然年轻,但见多识广,人也灵活。 不光如此,他背后还有资源。 这人这苏河大队书记的职位估计是不会当很久的。 第364章 春耕正忙,京市调查 但他在这当书记一天,苏河大队就能得一天的好处。 总的来说,这结果是令大家都满意的。 苏河大队的春耕,随着拖拉机的加入,如火如荼地进行着。 田野间,泥土的芬芳混合着青草的气息,在一场春雨过后显得格外沁人心脾。 湿润的空气拂过脸颊,带着一丝微凉的惬意,让人精神为之一振。 往年这时候,队员们都得顶着日头,弯着腰在田地里苦干,镐头一下下砸进板结的土地,一天下来,腰酸背痛,手上磨出血泡是常有的事。 可今年,地里多了个轰隆隆响的“铁疙瘩”,一切都变得不同了。 只见韩知林、许志航和赵小虎轮番上阵,驾驶着那台油光锃亮的“东方红”拖拉机在宽阔的田块里驰骋。 拖拉机身后拖着沉重的犁铧,深深地扎进泥土里。 随着发动机雄浑有力的咆哮,坚硬的土地被轻而易举地撕开,翻滚出新鲜湿润的黑色泥浪。 原本需要几十个人吭哧吭哧干上几天的活儿,拖拉机来回跑上几个钟头,一大片土地就变得松软平整,只等着播下希望的种子。 “瞧瞧,这大铁牛就是带劲儿!” 田埂上,暂时歇脚的队员们看着那翻滚的泥浪,一个个乐得合不拢嘴,眼里的喜悦藏都藏不住。 几个老烟枪蹲在地上,吧嗒吧嗒地抽着旱烟,眯着眼睛,脸上沟壑纵横的皱纹里都写满了满足。 “可不是嘛!” “以前咱们磨破了手掌也赶不上这玩意的速度,今年这春耕,心里踏实多了。” 一个大叔接过话茬,黝黑的脸上泛着光。 “往年一到这个时候,就怕老天爷不给面子,一场雨耽搁几天,全年的收成就得抓瞎。” “现在好了,有了这铁家伙,抢种抢收,心里有底了!” 大家伙儿七嘴八舌地议论着,话题中心始终离不开那台红色的拖拉机和三个开拖拉机的年轻人。 韩知林坐在高高的驾驶座上,神情一如既往地专注。 他手握着方向盘,眼神锐利地盯着前方的土地,动作精准而沉稳。 汗水顺着他轮廓分明的下颌线滑落,他只是偶尔腾出一只手,用挂在脖子上的毛巾随意地擦一把。 那利落干脆的动作,配上他那身被汗水浸湿而更显挺拔的身形,惹得田埂上路过的年轻姑娘们纷纷红了脸。 嘴上假意和同伴说笑,眼睛却忍不住偷偷往他身上瞟。 赵小虎更是得意,嗓门大得隔着两块地都能听见他在指挥。 轮到他开的时候,他恨不得把胸膛挺到天上去。 一边开还一边扯着嗓子跟旁边地里干活的人打招呼,生怕别人不知道他现在是苏河大队最风光的拖拉机手之一。 许志航则要沉稳许多。 他总是温和地笑着,休息时会耐心地跟围上来的孩子们讲解拖拉机的构造,风度翩翩,引来不少赞许的目光。 一时间,这三个拖拉机手成了苏河大队最耀眼的明星人物,走到哪儿都能收获一片羡慕和尊敬的目光。 而在知青点那间安静的小屋里,沈青青正伏在书桌前,笔尖在稿纸上飞快地跳动着,发出“沙沙”的轻响。 窗外的喧嚣似乎都与她无关,她完全沉浸在自己构建的故事世界里。 她第一篇准备投稿的中长篇小说已经写到了最高潮的部分,人物的命运交织,情节的矛盾爆发,收尾工作就在这几日了。 阳光透过窗棂,在她浓密的睫毛上投下一小片温柔的阴影。 她写得入了神,连呼吸都变得轻微。 直到手腕传来一阵略显酸胀的感觉,她才停下笔,轻轻呼出一口气。 沈青青戴上帽子,准备出去走走,放松一下心情。 走出村口不远,便能看到那片热火朝天的田野。 视线越过翻好的田地,精准地捕捉到了那抹在田地间移动的红色身影。 虽然离得远,看不清韩知林脸上的表情,但那份专注与沉稳,却隔着这么远的距离,依然清晰可感。 她的嘴角不自觉地微微上扬,勾起一个满足的弧度。 他在广阔的田野上驾驭钢铁,为集体的丰收挥洒汗水。 她在一室之内奋笔疾书,为自己的未来铺设道路。 这种各司其职,为了共同的好日子而努力奔赴的感觉,让她觉得生活踏实而又有奔头。 与此同时,千里之外的京市。 林天越坐在一张宽大的办公桌后,面色凝重地看着手中的几张调查报告。 办公室里安静得落针可闻,只有他指尖轻点桌面发出的细微声响,一声声,敲击在紧张的空气里。 阳光透过巨大的玻璃窗照进来,将他挺直的脊背勾勒出一道严肃的剪影。 “市长,沈青青的背景查清楚了。” 秘书小张站在一旁,声音压得很低,带着一丝汇报工作时特有的谨慎。 他小心翼翼地观察着林天越的表情。 这位市长虽然年轻,但行事雷厉风行,心思深沉,没人敢在他面前掉以轻心。 “说。” 林天越没有抬头,目光依旧锁定在报告的某一行字上,吐出的字眼简短而有力。 “正如您所料,她确实不是范玉珍的亲生女儿。” 秘书咽了口唾沫,继续汇报:“根据我们派人去沈建山老家湘省那边暗中走访的结果,多个上了年纪的邻居都回忆,范玉珍当年嫁给沈建山的时候,怀里就抱着个约莫一岁大的女婴。” “她对外宣称,那是远房亲戚家养不活,托付给她的孩子。” “因为当时这种事也不算稀奇,加上范玉珍会做人,一来二去大家也就信了。” “后来,这孩子就直接落在了沈家的户头上,取名沈青青。” “范玉珍还在的时候,对这孩子很是疼爱,可范玉珍走后……” 林天越拿着报告的手微微一颤,指节因为用力而有些泛白。 他缓缓抬起头,那双在官场上素以沉稳着称的深邃眼中,此刻却划过一抹旁人难以察觉的锐利光芒,像是一柄出鞘的利剑,瞬间划破了办公室的宁静。 第365章 巧合太多了便不再是巧合 他沉默了片刻,似乎在消化这个消息带来的冲击。 良久,他才缓缓开口,声音有些沙哑:“范玉珍……” 秘书立刻心领神会,接上话头。 “另外,我们重点查了范玉珍的来历。她祖籍湘省……,但并非一直生活在湘省,而是京市范家人,当年范家出事后她就离开京市回了湘省老家。” 最关键的一点是,范玉珍离开京市的时间……正好是您女儿失踪的那个月。” 秘书小张的声音在寂静的办公室里显得异常清晰。 每一个字都像一颗小石子,投入了林天越看似平静的心湖,激起滔天巨浪。 “啪!” 一声清脆的巨响,那份承载着无数可能性的调查报告被林天越重重地拍在了桌面上。 他的手掌压在纸页上,手背青筋暴起,泄露了主人此刻汹涌的情绪。 “京市人……失踪那段时间离开……” 林天越低声喃喃自语,每一个字都像是从牙缝里挤出来,带着一丝难以置信的颤抖。 他的胸腔里,那颗沉寂了多年的心脏,此刻仿佛被一只无形的手攥住,然后猛烈地捶打起来,又快又急,几乎要撞破他的肋骨。 这些线索,如果单独来看,或许只是巧合。 范玉珍是京市人,不稀奇。 范家出事后离开京市,也符合情理。 抱养一个孩子,在那个年代更是寻常。 可当所有这些碎片——京市人、范家、离开京市的时间、抱养的女婴、还有那张与亡妻如出一辙的脸庞——全部严丝合缝地拼接在一起时,巧合便不再是巧合,而是指向唯一真相的路标。 林天越猛地闭上眼睛,试图用黑暗来隔绝外界的一切,以便更好地整理脑中翻腾的思绪。 然而,黑暗却让那张照片上的面容变得更加清晰。 沈青青的眉眼,鼻梁,尤其是那双明亮而清澈的眼睛,无一不深刻地复刻着他心中那个永远柔软的角落——他的妻子,周婉茵。 照片上的女孩笑得灿烂,眉眼弯弯,带着一种未经雕琢的、鲜活的生命力。 这笑容穿透了薄薄的相纸,跨越了漫长的十七年时光,像一束强光,瞬间刺破了他用理智和沉稳构筑的厚重心防。 一种失而复得的狂喜与急切感,如同决堤的洪水,瞬间席卷了他全身的每一个细胞。 他想立刻就动身,去那个叫做苏河大队的偏远村庄,亲眼看看那个女孩,问问她这些年的生活,把十七年来积攒的所有亏欠和思念都告诉她。 但理智的缰绳终究还是被他死死地攥住了。 他毕竟是林天越,是在风浪中摸爬滚打了半辈子的林天越。 他深吸一口气,那股冰冷的空气顺着喉管滑入肺部,强行压下了那股几乎要喷薄而出的激动。 冲动解决不了任何问题,反而可能打草惊蛇,甚至……给女儿带去意想不到的危险。 他缓缓睁开眼,那双深邃的眼眸里,所有的激动与狂喜都已退潮,只剩下比以往更加深沉的冷静与锐利。 “继续往下深挖——” 林天越的声音恢复了往日的沉稳,但细听之下,却能察觉到一丝不易察觉的沙哑和不容置疑的威严。 “我要知道范玉珍在京市的所有社会关系,尤其是她离开京市前后接触过的人。” “还有,派去的人想办法,务必从侧面,不要惊动任何人,打听清楚沈青青小时候身上有没有带什么信物,比如玉佩、长命锁之类的东西。” 不对,那人当时交待说把孩子扔在郊外河边的时候,把孩子身上的东西都拿走了。 “等等……信物什么的估计没有了。” “重点打听沈青青身上是不是有什么浅色胎记之类的。” 秘书小张立刻挺直了腰板,肃然应道:“是!我马上安排。” 林天越的目光再次落回桌上的报告,手指在“沈青青”三个字上轻轻摩挲着,眼神复杂难辨。 真相,恐怕离他们不远了。 但越是接近真相,就越要小心翼翼。 他不能再犯一次错了,不能再让她从自己的世界里消失一次。 此时此刻,千里之外的苏河大队,沈青青对京市的风云涌动一无所知。 出去走了一圈,放松了一下心情后,沈青青又回到屋里拿起了笔。 每当这个时候,她就无比想念上辈子可以打字写报告的日子。 这用笔写稿子的日子,何时是个头啊? 春日的暖阳透过窗户,斜斜地洒在她的稿纸上,将那些墨黑的字迹映照得仿佛有了生命。 她刚刚给韩知林晾好了一大搪瓷缸的白开水,缸子放在窗台上,水汽袅袅升起,在阳光下划出一道道蜿蜒的痕迹。 她坐回桌前,拿起钢笔,正准备继续完成小说的最后一个章节。 苏河大队的田地里,拖拉机的轰鸣声、队员们的说笑声、孩子们的追逐打闹声交织在一起,汇成了一曲充满生命力的交响乐。 苏河大队的春天,正以一种势不可挡的姿态,生机勃勃地向前迈进。 然而,这份宁静很快就被一阵急促的脚步声打破了。 “青青!青青你在吗?” 是邓玉玲的声音,听起来有些焦急。 沈青青放下笔,起身拉开房门。 只见邓玉玲站在门外,额头上沁着细密的汗珠,胸口微微起伏,显然是跑过来的。 “玉玲,怎么了?这么着急忙慌的。” 沈青青拉着她进了屋,顺手倒了杯温水递过去。 “呼……可累死我了。” 邓玉玲接过水杯,“咕咚咕咚”喝下大半杯,才喘匀了气,压低声音道:“青青,出事了!” “出什么事了?” 沈青青的心微微一提。 “刘桂花,就是赵小虎他娘——” 邓玉玲的脸上带着几分后怕和一丝说不清的快意。 “刚才在地里跟王婶子吵起来,吵着吵着,一下子倒地上,起不来了!” 刘桂花? 沈青青的脑海里立刻浮现出一个颧骨高耸、嘴唇削薄的农村妇人形象。 这位可是大队里有名的搅事精,嗓门大,爱占小便宜,尤其看不惯她们这些城里来的知青。 第366章 用拖拉机送人去医院 之前因为赵小虎没能跟许志航、韩知林一起成为第一批拖拉机手,她还在旁边嚼了不少舌根。 后面听到赵小虎选上了,又换了一副嘴脸,立马得意炫耀了起来。 沈青青不止一次好奇她这样的人,怎么养出了赵小虎那样的儿子? 难道是歹竹出好笋了? 想来想去也只能得出赵小虎是随了他爹的结论。 可想到赵小虎他爹赵老蔫那副老实巴交农村汉子的形象,沈青青又对赵小虎这能说会道的嘴皮子的来源表示疑惑。 大概是性格随了爹,嘴皮子随了娘吧。 毕竟刘桂花吵起架来嘴皮子贼溜,战斗力也是杠杠的。 如果是这样的话,这赵小虎还挺会遗传的,都是选的那优点来。 毕竟他那两个哥哥…… 嗯,实在是有点一言难尽。。。 “吵架怎么还能起不来了?” 沈青青有些不解,这种阵仗,刘桂花不是应该越战越勇吗? “谁说不是呢!” 邓玉玲一拍大腿。 “我刚才就在旁边歇脚,听得真真的。王家婶子就说了一句,‘还是人家韩知青稳重,开拖拉机不显摆,不像有的人,尾巴都要翘到天上去了’。 这话戳了刘桂花的肺管子了。 她‘噌’地一下就跳起来,指着王家婶子的鼻子骂,说我们家小虎怎么了,年轻有活力怎么了,不像有的人女婿,看着就病恹恹的,也不知道还能活上几天!” 邓玉玲绘声绘色地学着刘桂花的语气,脸上满是嫌恶。 沈青青听了,心里倒没什么波澜。 这种程度的闲话,她早就习惯了,左耳朵进右耳朵出。 农村妇人闲来无事,东家长西家短是常态,要是句句都往心里去,那日子就没法过了。 “她骂王婶子那城里的工人女婿,王婶子能干?” 沈青青笑着问。 王婶子虽然是大队里有名的热心肠,但性格也是泼辣的,绝对不是能忍气吞声的主。 “那可不!王婶子也不是吃素的,立马就回敬她,‘有的人就是吃不着葡萄说葡萄酸,自家儿子没本事当上城里工人,就见不得别人好’。” “一来二去,俩人就吵翻了天。” “那刘桂花越骂越激动,脸涨得跟猪肝一样,突然就‘哎哟’一声,捂着胸口,腿一软就倒在地上不动了。” 邓玉玲说到这里,凑近了些,声音更低了。 “最吓人的是,她倒在地上,嘴巴张着,口水顺着嘴角往下流,话也说不清楚了,就‘啊啊啊’地指着王家婶子。” “大队长和卫生所的孙大夫都赶过去了,初步看,像是……像是中风了!” 中风? 沈青青的瞳孔微微一缩。 这个词在后世很常见,但在七十年代的农村,这可是能要人命的大病。 她立刻站起身:“人现在在哪儿?” “还在地头呢!孙大夫说得赶紧送县医院,可这路……” “拖拉机还在犁地,牛车又慢,大队长正急得团团转呢!” 沈青青的脑子飞快地转动起来。 她对刘桂花没什么好感,但这人跟她没什么矛盾,况且,这是一条人命呐。 而且,这件事的起因,说到底还跟王婶子有点关系。 如果刘桂花真的出了什么大事,赵家的人难保不会把这笔账算到她头上,到时候恐怕又是无尽的麻烦。 “走,我们去看看。” 沈青青当机立断,拉着邓玉玲就往外走。 她们赶到地头时,那里已经围了一大圈人。 队员们都停下了手里的活,里三层外三层地围着。 脸上神色各异,有同情,有担忧,也有几分看热闹不嫌事大的好奇。 沈青青仗着身形灵活,从人群的缝隙里挤了进去。 只见刘桂花躺在湿润的泥地上,头发散乱,面色灰败。 她的半边脸似乎都垮了下来,嘴角歪斜,涎水不住地往下淌。 一只手动不了,另一只手徒劳地在空中抓挠着,喉咙里发出意义不明的“嗬嗬”声。 王婶子站在一旁,吓得脸色发白,手足无措。 赵小虎跪在刘桂花身边,这个平日里神气活现的年轻人,此刻满脸是泪,哭喊着:“娘!娘!你咋了呀!你别吓我啊!” 大队长张大源和卫生所的孙大夫蹲在旁边,两人都是一脸凝重。 “大队长,这情况不能耽搁!必须马上送县医院!” 孙大夫的额头上全是汗。 “我这只能做点简单的急救,但是她这症状,很可能是脑子里的血管出了问题,去晚了,人就废了!甚至……” 后面的话他没说,但在场的人都懂。 “我知道!可怎么送啊!” 张大源急得直揪头发。 “牛车太颠了,走到县也要不少时间!” “拖拉机……拖拉机在地里,开出来也得费半天劲,还得加油……” 就在众人一筹莫展之际,一个清冷而沉稳的声音从人群外传来。 “用拖拉机送。” 众人齐刷刷地回头,只见韩知林大步流星地走来。 他刚从拖拉机上下来,身上还带着机油和泥土的气息,额前的碎发被汗水浸湿,贴在光洁的额头上。 那双黑曜石般的眸子在看到沈青青时,飞快地闪过一丝安抚,随即落在了刘桂花的身上,眼神锐利而冷静。 “韩知青,这……” 张大源看到他,像是看到了救星,但又有些犹豫。 “大队长,救人要紧。” 韩知林没有多余的废话,直接转向赵小虎。 “小虎,把你娘背上,我这就去把拖拉机开过来。” “许志航,你去大队部拿油,队长叔,麻烦你找人再拿几床被子铺在拖车里,减少颠簸。” 他的声音不大,却无比冷静。 原本慌乱的场面,因为他的出现,瞬间有了主心骨。 赵小虎像是抓住了救命稻草,胡乱地抹了把脸,重重地点了点头,手忙脚乱地要去背他娘。 许志航也立刻应声,转身就往大队部跑。 韩知林则快步走向地里的拖拉机。 他矫健地翻身跳上驾驶座,没有丝毫停顿,启动,挂挡,调头,一连串动作行云流水。 那台笨重的“东方红”在他手中仿佛成了一个灵活的玩具,轰鸣着从田埂上开了过来,稳稳地停在了路边。 第367章 能救命的大铁牛 沈青青看着这一幕,心中涌起一股莫名的骄傲。 这就是她的男人,无论何时何地,总能保持冷静,成为最可靠的存在。 她没有闲着,快步走到吓傻了的王婶子身边,轻轻拍了拍她的背,低声安慰道:“婶子,别怕,这事儿不赖你,是她自己情绪太激动了。现在先救人。” 王婶子嘴唇哆嗦着,点了点头,眼圈却红了。 很快,许志航提着柴油气喘吁吁地跑了回来,被子也有人送过来了。 大家七手八脚地在拖车车斗里铺了厚厚一层,赵小虎在几个壮劳力的帮助下,小心翼翼地将刘桂花抱了上去。 “我跟你们一起去!” 赵小虎的爹,赵老蔫也从人群里钻了出来,一脸焦急。 “孙大夫,你也跟着去,路上有个照应。” 张大源立刻安排道:“王书记,我也跟着一起去,队里的事情你盯着点。” 大队长安排好事情,就准备上拖拉机。 她看向韩知林,韩知林也正看着她,给了她一个安心的眼神。 “阿林,路上开稳点。” 沈青青叮嘱道。 韩知林重重地点头。 拖拉机“突突突”地发动了,载着一群人,朝着县城的方向疾驰而去。 田埂上,队员们目送着拖拉机远去,议论声再次响起。 只是这次,话题里少了看热闹的成分,多了几分对生命的敬畏和对未来的不确定。 拖拉机车斗里颠簸得厉害。 即使铺了厚厚的几床旧棉被,那生硬的震动还是能从车底板清晰地传递上来,震得人骨头缝里都发麻。 春日的风迎面灌来,带着田野里翻新泥土的湿腥气和青草的涩味,吹得人脸颊生疼。 赵小虎半蹲着,一手死死抓住冰冷的铁皮车厢边缘,指节因用力而泛白,另一只手则小心地护着刘桂花的头,防止她因为剧烈的晃动而受到二次伤害。 孙大夫正手忙脚乱地给刘桂花掐着人中,嘴里念念有词。 大队长和赵小虎他爹赵老蔫一左一右地守着。 赵老蔫红着眼,脸上挂着泪痕,嘴唇哆嗦着,想喊却又怕惊扰了病人,只能发出压抑的的呜咽声。 大队长张大源的视线越过他们,落在前面那个专注驾驶的男人背影上。 韩知林的身形挺得笔直,像一杆标枪,牢牢地钉在驾驶座上。 他双手紧握着方向盘,手臂肌肉紧绷,勾勒出流畅而有力的线条。 他的全部心神都灌注在前方的土路上,努力在崎岖不平的道路上寻找着最平稳的路线,尽可能地减少颠簸。 拖拉机的轰鸣声震耳欲聋,将所有人的焦虑、恐惧和希望都包裹在这巨大的声浪里,朝着县城的方向一路狂奔。 翌日清晨,苏河大队的宁静被一阵急促而清脆的自行车铃声打破。 “叮铃铃——叮铃铃——” 车轮卷起的尘土还未落下,大队长张大源已经从自行车上跳了下来。 他顾不上擦拭满头的热汗,扯着洪亮的嗓子就冲着围在他身旁询问情况的队员们喊:“人没事了!刘桂花没事了!” 这一声喊,仿佛在平静的湖面投下了一颗巨石。 田间地头,所有正在弯腰劳作的队员们“唰”地一下直起了腰,几十双眼睛齐刷刷地望向大队部前那片空地。 “大队长,桂花真没事了?” 离得最近的一个婶子不确定地追问道。 “真的没事了!命保住了!” 张大源抹了一把脸,黝黑的脸上是掩不住的疲惫,但眼神却亮得惊人。 他跨前一步,声音里带着后怕与庆幸。 “昨天送到县医院,医生一看那情况,脸都白了,说幸亏送得及时!” “要是再晚那么半个钟头,大罗神仙来了都没用!” “再晚一点,人就没了!” “我的老天爷!” “半个钟头就差一条命啊!” 人群中顿时响起一片倒吸凉气的声音。 队员们你看看我,我看看你,脸上的表情从最初的八卦好奇,迅速转为了深深的后怕和庆幸。 消息像长了翅膀,从田埂的一头飞到另一头。 “听说了吗?刘桂花转危为安了!” “可不是嘛!多亏了队里那台拖拉机,开得飞快,硬是把人从阎王爷手里给抢回来了!” 一个正用锄头费力刨着地的老农停下了动作,直起酸痛的腰,用搭在脖子上的毛巾擦了擦汗。 他望着远处那台正在田里“突突突”作业的红色拖拉机,眼神里充满了复杂的情绪。 “以前总觉得这铁疙瘩就是个干活的牛,能翻地,能拉货。” 他咂了咂嘴,干裂的嘴唇动了动,声音沙哑地感慨道:“没想到啊……这玩意儿,关键时候是能救命的!” 他这话一出,立刻引起了周围人的强烈共鸣。 “谁说不是呢!” “咱们苏河大队离县城说远不远,说近也不近。” “往常谁家有个头疼脑热的急病,得叫上四五个壮劳力,轮流抬着门板做的担架,紧赶慢赶也得走上一个多小时。” “后来有了牛车,也快不了多少,还颠得五脏六腑都错了位。” “可不是嘛,我三叔当年就是,半夜里肚子疼得打滚,硬是没撑到县医院人就去了。” “要是那时候有这拖拉机……” 说话的汉子眼圈一红,后面的话再也说不下去。 一时间,空气中弥漫着一股沉重的气息。 对于这些常年劳作在土地上的人来说,谁家没个老人孩子? 谁能保证自己一辈子不生个急病? 所有人的目光都不约而同地投向了那台红色的“东方红”拖拉机。 此时此刻,它不再仅仅是一台冰冷的机器,一个提高生产效率的工具。 在这一刻,它成了全村人的“救护车”,是悬在每个人心头的一道保险绳。 只要它趴在大队里,大家的心里就莫名地踏实了几分。 那轰隆隆的马达声,仿佛是生命最有力的心跳。 沈青青正走在去往大队部的路上,队员们的议论声一字不落地飘进她的耳朵里。 她心里那块悬了一整夜的石头,总算是稳稳当当地落了地。 第368章 你挽救了一个家庭 人没事就好。 她想起昨天韩知林驾车飞驰的样子,想起他沉稳冷静地指挥着大家的样子,心里对这人遇事时的冷静十分佩服。 “沈队长!” 一个活泼的声音从身后传来,张小军扛着一把锄头,像只小猴子似的蹿到了她身边。 他黝黑的脸蛋上沾着几块泥巴,咧着嘴笑,露出一口白牙。 “听说了吧?桂花婶子没事了!” “昨天韩哥真是辛苦了。” 他抹了一把脸上的黑灰,嘿嘿直乐。 “韩哥昨天那车开得是真稳,咱们这拖拉机买得太值了!” 他的眼睛亮晶晶的,充满了对韩知林的崇拜和对拖拉机的热爱。 沈青青笑着点点头:“是啊,人没事就好。” 回到安静的知青点小屋,沈青青坐在书桌前,却迟迟没有落笔。 稿纸上还停留着昨天写下的最后一个字,但她的思绪早已飘远。 刘桂花这件事,给她的触动其实是有点大的。 在前世,拨打一个急救电话,救护车呼啸而至,似乎是天经地义的事情。 可是在这个医疗资源匮乏、交通极其不便的年代,生命显得如此脆弱。 很多像刘桂花这样的人,原本并不是得了什么不治之症,却仅仅因为送医不及时,就硬生生地把命丢在了那条崎岖的乡间土路上,留给家人无尽的悲痛和遗憾。 农民的生活,实在是太苦了。 沈青青的目光投向窗外,想象着那些在田地里辛勤劳作的背影,还有远处那台缓缓移动的红色拖拉机,心中某个地方被深深地触动了。 “如果路能再修好一点,如果每个生产队都能有这样的运输工具……” 她低声呢喃。 她一个人的力量是有限的,她不可能改变整个时代的困境。 但她手中的笔,她笔下的文字,却可以记录下这一切,可以让更多的人看到这片广袤土地上的真实与渴望。 看来,这个月第三篇稿子的素材有了。 正想着,屋外忽然传来一阵熟悉的脚步声,沉稳而有力,由远及近。 紧接着,房门被轻轻敲响。 “青青,是我。” 是韩知林的声音,带着一丝疲惫,却依旧清朗。 沈青青连忙起身去开门。 门外的阳光有些刺眼,她下意识地眯了眯眼。 韩知林就站在光影里,身上还带着田野的泥土气息和淡淡的机油味。 额前的碎发被汗水打湿,贴在光洁的额头上。 他看到她,那双总是清冷的眸子里立刻漾起一丝温柔的笑意。 “我刚换了班,没别的事情,就回来了。” 沈青青拉着他进屋,给他倒了一大搪瓷缸的凉白开,看着他仰头“咕咚咕咚”地喝下大半缸,喉结滚动,说不出的性感。 “累坏了吧?” 她伸手,用自己的手帕轻轻擦去他额角的汗珠。 韩知林昨天下午送人去医院,晚上才回来,今天一早又去上工了。 “还好。” 韩知林放下水缸,反手握住她的手,温暖干燥的大手将她微凉的小手完全包裹住。 他凝视着她,眼神深邃,“昨天,吓到你了吧?” 沈青青摇摇头,弯起嘴角:“我有什么好吓的,倒是你,昨天县城一个来回,今天又干了一上午的活,快坐下歇会儿。” 她把他按在椅子上,自己则很自然地蹲在他身前,伸手去帮他捶打着因为久坐和精神高度集中而有些僵硬的大腿。 “不用……” 韩知林想阻止,可看着她专注而温柔的侧脸,鬼使神差地没有继续拒绝。 小屋里很安静,只有她轻柔的捶打声和两人平稳的呼吸声。 阳光从窗外斜斜地照进来,在地板上投下斑驳的光影。 “在想什么?” 韩知林终于打破了沉默,伸手将她从地上拉起来,让她坐在自己腿上,转而用他宽厚的手掌覆盖住她的小手,轻轻揉捏着。 他的力道适中,带着让人安心的温度。 “在想这拖拉机,以后不仅是地里的劳动力,还是成了咱们大队的守护神了。” 沈青青顺势调整了一个舒服的姿势,靠在他坚实的胸膛里,听着他沉稳有力的心跳,轻声感慨:“阿林,昨天你挽救了一个家庭。” 韩知林的动作一顿。 他不是没听过队员们的感谢,也不是没看到他们敬畏的眼神,但那些都比不上怀里这人轻飘飘的一句话。 她懂他,懂他冷静外表下的每一次全力以赴。 他俯下身,温热的呼吸洒在她的额前,最后化为一个轻柔的吻,声音低沉而有力。 “只要是你觉得值得的事,我都会去做。” 沈青青的心猛地一颤,像是被羽毛轻轻扫过,泛起一阵酥麻。 她仰起头,看着他深邃的眼眸,那里面倒映着小小的自己,充满了珍视与爱意。 她主动凑上去,在他的唇上印下一个蜻蜓点水的吻,然后迅速退开,脸颊染上一抹绯红。 “阿林——” 沈青青忽然开口,声音很轻。 “你说,我们大队……能不能自己修一条路?” 韩知林微微一怔,随即明白了她的意思。 “修路?” 他沉吟片刻,摇了摇头。 “太难了。这不是一个大队能完成的事,需要占地,需要大量的人力物力,还要上面批。” “我们没这个能力,也没这个权力。” 他的回答理智而现实,沈青青心里也明白。 “我知道。” 她仰起头,看着他的眼睛,那双眸子里像盛着星光。 “我只是在想,总得有人把这些问题说出来,让上面的人知道。” “我们的队员们,需要的不仅仅是粮食,还有一条能在关键时刻救命的路。” 韩知林看着她眼里的光,心中一动。 他知道,她又有了新的想法。 “你想写出来?” “嗯!” 沈青青重重地点头。 “我想把刘桂花婶子的事,把我们大队买了拖拉机之后的变化,都写成稿子,投出去。” “或许,一篇稿子改变不了什么,但如果写的人多了,看的人多了,总会有人听到的。” 她的话语里,带着一种连她自己都未曾察觉的坚定力量。 韩知林深深地看着她,眼底的温柔与欣赏几乎要满溢出来。 第369章 左肩,梅花形胎记 他没有说任何鼓励或者赞同的话,只是伸出手,轻轻抚摸着她的头顶,动作轻柔得像是在对待一件稀世珍宝。 这就是他的青青,永远善良,永远心怀悲悯,永远在用自己的方式,让这个世界变得好一点点。 田野里,春耕的号角依旧响亮。 远处拖拉机“突突突”的声音,此刻听来不再是噪音,而是一曲充满希望的交响乐。 知青点的小屋内,沈青青重新铺开信纸,深吸一口气,笔尖在纸上划过,留下一行行有力的字迹。 她全神贯注地投入到创作中,将村民的后怕与庆幸,将那台红色拖拉机所承载的希望,将一个偏远村庄对生命通道的渴望,全都倾注于笔端。 她并不知道,就在她为苏河大队的未来奋笔疾书之时,在千里之外的京市,有关她的调查已经有了阶段性的结果。 正值午后,京市市政府办公大楼内一片肃静。 林天越正坐在宽大的办公桌后,眉头微蹙,指尖无意识地轻扣着桌面。 窗外的阳光透过玻璃,在他面前的桌面上投下一块明亮的光斑. 那光斑随着窗外树影的摇曳而微微晃动,像一颗不安分的心。 可这份暖意,却丝毫驱不散他眉宇间积压已久的凝重。 这几日,他几乎夜不能寐。 只要一闭上眼,那张与亡妻有七八分相似的年轻脸庞,就会清晰地浮现在脑海里。 照片上的女孩笑得那样明媚,带着一种扑面而来的生命力. 可一想到她可能就是自己失散了十七年的女儿,他的心就像被一只无形的大手狠狠攥住,又酸又胀,透不过气来。 十七年,六千多个日夜。 他从一个意气风发的青年,变成了如今位高权重的市长。 他以为自己早已将那份锥心刺骨的痛楚深埋心底,用繁重的工作和沉稳的表象砌起了一道坚不可摧的厚墙。 可现在,这道墙却因为一张薄薄的照片,几页冰冷的调查文字,而出现了摇摇欲坠的裂痕。 一阵极富节奏感的敲门声响起,打断了他的思绪。 “进。” 林天越的声音略带沙哑。 办公室的门被轻轻推开,秘书小李手里紧攥着一个牛皮纸文件袋,快步走了进来。 他走路时几乎没有发出声音,皮鞋踩在厚重的地毯上,只留下微不可察的下陷。 “林市长,那边传回新消息了。” 小李的声音里带着一丝不易察可闻的紧绷。 他将文件袋放在办公桌上,双手交叠在身前,站得笔直。 作为林天越最信任的秘书,他深知这份资料对于眼前这位外表坚毅、内心却承载着巨大伤痛的领导,究竟意味着什么。 林天越猛地抬起头,那双在无数会议上古井无波的深邃眼眸,此刻迸发出一种惊人的锐利,像鹰隼锁定了猎物。 他的视线牢牢钉在那个文件袋上,仿佛要将它洞穿。 “说。” 一个字,简短,却充满了不容置疑的威严。 小李不敢有丝毫怠慢,迅速打开文件袋,抽出里面的几页纸,汇报的声音清晰而沉稳。 “根据我们对范玉珍社会关系的深入排查,目前并没有直接线索显示她与‘那家人’有任何利益往来或是亲属关系。” “她在京市的过往履历很干净,更像是个被时代洪流波及的普通人。” “从现有证据来看,沈青青成为其养女的过程,极大可能是一场意外的收养。” 这个结论让林天越紧绷的神经略微松弛了一瞬。 没有关系,就好。 如果范玉珍与那家人有关,那整件事的性质就将变得无比复杂和险恶。 一场意外的收养……这或许也是一种可能。 小李停顿了一下,似乎是在组织语言,然后翻开了报告中最重要的一页。 他的眼神变得格外郑重,声音也压低了几分:“但是,派去湘省调查沈青青同志的人,昨天连夜打来电话,带回了一个至关重要的情报。” 林天越屏住了呼吸。 他放在膝头的手掌,在无人察觉的桌布下,已经不由自主地攥紧成拳,指甲深深地掐进了掌心,带来一阵尖锐的刺痛。 他需要这种痛感来维持表面的平静。 调查范玉珍和那家的关系一直在进行,而他昨天才下令去核实女儿身上的信物和特征,没想到这么快就有了回音。 小李深吸一口气,继续道:“我们的人重新走访了范玉珍生前在潭州时的几个知交好友,以及沈建山老家的一位远房婶子。” “两拨人,在口径上出现了惊人的一致。他们都提到了一件事——” 说到这里,小李的声音不自觉地颤抖了一下。 他抬起眼,小心翼翼地观察着林天越的反应。 “沈青青的左肩之上,有一个浅浅的、状若梅花的胎记。” “那胎记颜色很浅,不仔细看看不出来。” “啪嗒!” 一声清脆的声响在寂静的办公室里突兀地炸开。 林天越手中那支跟随了他多年的英雄牌钢笔,直直地从指间滑落,掉在了光洁的木地板上,墨水溅出几点细碎的黑星。 他整个人如同被一道惊雷劈中,猛地从椅子上站起身来。 动作之大,甚至带倒了身后那张厚重的实木靠背椅。 椅子与地毯摩擦,发出一声沉闷的“咚”,但他却浑然不觉。 他的脑子里“嗡”的一声,仿佛有无数个蜂巢在同时炸开。 所有的声音、所有的景象都在瞬间远去,只剩下秘书小李刚才那句话。 每一个字都化作烧红的烙铁,狠狠地烫在他的心上。 左肩……梅花…… “你……你确定?” 他的声音嘶哑得不成样子,带着剧烈的颤抖,每一个字都像是从胸腔里艰难地挤出来的。 “是左肩?梅花形?” “千真万确!” 小李的语气无比肯定。 他知道,这件事绝不容许有任何差错。 他从报告中抽出那张单独记录的纸页,双手递了过去。 “湘省那位婶子记性极好,说那孩子小时候夏天穿得少,她帮忙抱过,亲眼见过。” 第370章 沈青青就是他的女儿 “而范玉珍的好友也回忆说,范玉珍生前曾不止一次在私下里跟她感叹,说青青这孩子身上那块胎记长得真漂亮,就像一朵梅花,是个有福的记号。” 林天越死死地盯着小李递过来的那张薄纸,那上面用钢笔清晰地记录着两位证人的口述内容。 他的视线变得模糊,不是因为看不清字,而是因为一层滚烫的雾气不受控制地涌上了眼眶。 就是她。 不会错了。 他的女儿,他的宝贝…… 当年女儿出生,妻子周婉茵抱着小小的襁褓,指着婴儿左肩上那点浅浅的印记,笑着对他说:“天越你看,我们的女儿自带一朵花呢,像不像你最爱画的梅?” “傲雪寒梅,有风骨,是个好兆头。” 他当时是这么回答的。 这个秘密,这个只属于他们夫妻二人的温柔细节,这个伴随着女儿降生的独一无二的印记,十七年来,像一根最尖锐的刺,深深地扎在他心脏最柔软的地方。 每当午夜梦回,他都会想起。 他一遍遍地告诉自己,他的女儿就一定还活在世上的某个角落。 现在,她终于出现了。 那个叫做沈青青的女孩,那个在千里之外的东北农村奋笔疾书的女孩,那个与他的婉茵如此相像的女孩……她就是他的女儿。 林天越颤抖着手,缓缓地,用尽了全身的力气,才伸出去,接过了那张承载着他半生思念与期盼的、薄薄的纸。 纸张的边缘划过他的指尖,带来一种近乎不真实的触感。 他低下头,目光落在纸上那清晰的字迹上,眼眶瞬间泛起了一层无法抑制的薄雾。 那雾气迅速凝聚成水珠,沿着他脸颊上深刻的纹路滚落,砸在文件上,洇开一小团墨迹。 “是她……一定是她……” 他低声呢喃,那声音不再是京市市长林天越沉稳的声线,而是一个失而复得的父亲,带着压抑不住的哭腔。 十七年的等待,十七年的愧疚与自我折磨,在这一刻找到了宣泄的出口。 他至今还不清楚当年被人丢在京郊河边的孩子,最终是怎么流落到范玉珍手中的,但这块胎记,就是这世间最无可辩驳的血缘铁证。 巨大的喜悦如山洪暴发,瞬间冲垮了他用理智和地位构筑的一切防线。 这位在任何场合都泰山崩于前而色不变的领导者,此刻却像个毛头小子一样,完全乱了方寸。 他一会儿低头看着那张纸,用粗糙的指腹反复摩挲着“梅花胎记”那几个字,一会儿又猛地抬头,目光越过小李的肩膀,望向窗外那片无垠的天空,仿佛能穿透千山万水,看到远在东北的女儿。 他的脚步开始在宽大的办公室里来回踱步,厚重的地毯吸收了大部分声音,只剩下他略显急促的呼吸声在空气中回荡。 他走到办公桌前,拿起那张沈青青的黑白照片,照片上的女孩眉眼弯弯,笑容灿烂,与记忆中妻子年轻时的模样一点点重合。 她过得好不好? 在东北那种天寒地冻的地方,有没有受苦? 她知道自己的身世吗? 无数个问题像潮水般涌上心头,每一个都揪着他的心。 “好,好啊!老天待我不薄!” 林天越突然低吼一声,像是要把积压了十七年的郁气全部吐出来。 他抬手用力抹了一把脸,手背上尽是湿咸的泪痕。 小李静静地站在一旁,眼观鼻鼻观心,心里却也跟着波涛汹涌。 他跟了林市长这么多年,从未见过他如此失态。 林天越深呼吸了几次,强迫自己冷静下来。 他知道现在不是沉浸在情绪里的时候。 找到了女儿,只是第一步,接下来还有太多太多的事情要做。 他猛地转身,快步走到办公桌前,抓起那部红色的电话机。 电话接通得很快,听筒里传来一个沉稳威严的男声:“喂?” “大哥,是我,天越。” 林天越的声音依然带着未褪的沙哑与激动。 “找到了……大哥!那个叫沈青青的女孩,左肩上,有梅花胎记,她就是囡囡!” 电话那头的周靖远沉默了足足有五秒钟,只能听到他骤然加重的呼吸声。 随后,他那向来如钢铁般坚硬的声音也带上了一丝颤抖。 “……消息……可靠吗?” “千真万确!大哥,是我们对不起孩子,让她在外面吃了这么多年的苦……” 林天越说到这里,声音再度哽咽。 “别说这些!” 周靖远厉声打断他,但声音里的激动却怎么也掩饰不住。 “晚上我去家里找你!这件事,我们必须从长计议!” 挂断电话,林天越感觉自己浑身的力气像是被抽空了,又像是被注入了全新的能量。 他将桌上所有关于沈青青的资料,包括那张薄薄的照片,小心翼翼地、如同对待稀世珍宝一般,全部收进怀里,紧紧地贴着胸口。 那份温热的触感,仿佛能稍微抚慰他那颗狂跳不止的心。 他再也坐不住了。 一分一秒都坐不住了。 他要立刻把这个消息告诉婉茵。 他大步流星地朝办公室门口走去。 “市长,您下午三点跟商业局的同志约了见面……” 小李见状,连忙跟了上去,小声提醒道。 “推掉!全部推掉!” 林天越头也不回地挥了挥手,脚步没有丝毫停顿。 他的声音里透着一种前所未有的轻快和决绝,仿佛卸下了千斤重担。 “跟他们说我临时有万分紧急的家事!” “我要去一趟教育局!” “我要把这个好消息告诉婉茵,她等这一天,等得太久了!” 小李看着市长几乎是跑着冲出办公室的背影,愣在原地。 他知道,从今天起,林家的天,要变了。 夕阳的余晖将政府大楼长长的走廊染成一片温暖的金色。 林天越的背影被拉得很长,显得急促而坚定。 他从未觉得这段路如此漫长,也从未觉得自己的脚步如此轻盈。 十七年的寻觅与等待,终于在今天划上了一个句号,也开启了一个崭新的篇章。 而此时远在千里之外的苏河大队,沈青青刚刚写完这篇稿子的最后一个字。 她放下笔,长长地舒了一口气,揉了揉有些酸胀的手腕。 窗外,夕阳正浓,将整个知青点都笼罩在一片宁静祥和的光晕里。 她看着炊烟袅袅的村庄,对即将到来的命运剧变,全然不知。 第371章 这一刻,她等了十七年 京市区教育局,灰色的办公楼在夕阳下投下沉稳的影子。 周婉茵正坐在自己的办公室里,指尖轻点着一份关于区内中小学师资力量的调研报告。 她穿着一件剪裁大方的藏青色羊绒大衣,头发一丝不苟地挽在脑后,露出光洁的额头和清秀的脖颈。 眉眼间透着岁月沉淀下的温婉。 只是那眼角眉梢,总萦绕着一抹化不开的清愁。 像一幅精美的水墨画,偏偏在最关键处落了一滴怎么也擦不掉的淡墨。 窗外,一阵急促而杂乱的脚步声由远及近,打破了走廊里惯有的宁静。 那声音沉重又仓促,像是有人正用尽全力奔跑,皮鞋底与地面碰撞出“咚咚咚”的闷响,毫无顾忌地回荡在空旷的过道里。 周婉茵握着钢笔的手微微一顿,眉头不自觉地蹙了起来。 这里是教育局的行政办公区,往来都是文职干部,平日里大家行事都极为克制,连说话都习惯性地压低音量,很少有人会这样失礼地奔跑。 是哪个科室出了什么紧急情况吗? 她的念头还没转完,“砰”的一声巨响,办公室的门被猛地推开,力道之大,让厚重的木门撞在墙上又反弹回来,发出“哐当”一声。 一个高大的身影气喘吁吁地闯了进来,站在门口,扶着门框,胸膛剧烈地起伏着。 周婉茵惊愕地抬起头,看清来人时,瞳孔瞬间收缩。 是林天越。 她的丈夫,京市市长,一个无论何时何地都将仪态和沉稳刻在骨子里的男人。 可此刻,他平日里梳理得一丝不苟的短发凌乱地贴在额前,被汗水浸得湿透。 那张总是冷静严肃的脸上,此刻布满了激动与疲惫交织的潮红,领口的风纪扣被扯开,连一向笔挺的中山装外套都显得有些歪斜。 他的眼睛,那双深邃如古井的眼眸,此刻竟是通红一片,里面翻涌着她从未见过的、狂风骤雨般的情绪。 “天越?你怎么……” 周婉茵惊讶地站起身,手里的报告“哗啦”一下滑落在桌面上。 她的话还没问完,就被大步跨上前的林天越一把抓住了双肩。 他的手掌滚烫,力气大得惊人,指节因为用力而泛白,隔着羊绒大衣,那股颤抖和热度依旧清晰地传递过来,烫得她心口一跳。 “婉茵,找到了……找到了!” 林天越的声音沙哑得厉害,像是用砂纸打磨过一般,每一个字都带着粗粝的颤音。 他死死地盯着她,那通红的眼眶里,有什么滚烫的东西在剧烈地翻涌,仿佛随时都要决堤。 “找到了”三个字,像一道惊雷,在周婉茵的脑海里轰然炸响。 她整个人都僵住了,血液仿佛在这一瞬间凝固。 办公室里很安静,她甚至能听到自己心脏疯狂擂鼓的声音,震得耳膜嗡嗡作响。 她手中的钢笔“啪嗒”一声落在桌面上,滚了几圈,留下了一道漆黑的墨渍,像一道突兀的伤疤。 她不可置信地看着丈夫,嘴唇翕动了几下,才终于找回自己的声音,那声音轻得像风,颤抖得几乎不成调子。 “你……你说什么?什么……什么找到了?” 是她想的那个意思吗?是那个她连在梦里都不敢奢望的奇迹吗? 林天越没有直接回答。 他颤抖着手,从被汗水浸得有些湿热的怀里,小心翼翼地掏出那份被他捂得温热的文件和资料。 他的动作急切又笨拙,直接翻到记录着关键信息的那一页,直接递到了周婉茵的眼前,指着上面那一行清晰的文字。 “看这里!婉茵,你看!” 周婉茵的视线被强行拉扯过去。 那是一份手写的调查记录,字迹刚劲有力,可她此刻一个字都看不进去,视野里一片模糊。 她用力眨了眨眼,逼退涌上来的泪意,强迫自己聚焦。 “……左肩之上,有一浅浅的、状若梅花的胎记……” 这几个字,像烧红的烙铁,狠狠地烫进了她的眼睛里,烫进了她的脑海深处,烫得她浑身一哆嗦。 “婉茵,是囡囡!苏河大队的沈青青,她就是我们的女儿囡囡!” 林天越几乎是吼出来的,压抑了十七年的思念、痛苦、悔恨与希望,在这一刻尽数爆发。 周婉茵如遭雷击,浑身的力气像是被瞬间抽空。 她一把夺过那张薄薄的纸,指尖冰凉,抖得不成样子。 她逐字逐句地看着,目光死死地锁在那“左肩梅花形”五个字上,仿佛要将纸张看穿。 泪水,像断了线的珠子,毫无预兆地夺眶而出。 先是一滴,接着是两滴,很快便连成了线,顺着她保养得宜的脸颊滚滚而下,砸在那张纸上,洇开一团团模糊的墨迹。 是了,是梅花胎记。 她永远都记得,女儿刚出生的那天,小小的、红彤彤的一团,就躺在她的臂弯里。 她给孩子擦洗身子的时候,一眼就看到了那块印记,就在左边小小的肩上,浅浅的颜色,轮廓像极了一朵绽放的梅花。 她当时还笑着对天越说,这孩子是带着福气来的,自带一朵傲雪寒梅。 这个秘密,这个只属于他们夫妻俩,只属于他们和那个未曾有机会长大的女儿之间的秘密,是她心中最柔软也最疼痛的一根刺。 她又颤抖着手,从文件袋里拿起那张被林天越摩挲了无数遍的黑白照片。 照片上的姑娘,扎着两条麻花辫,正侧着头微笑。 阳光洒在她的脸上,眉眼弯弯,笑容明媚又干净,带着一种蓬勃的生命力。 那眉眼,那鼻子,那嘴角的弧度……分明就是她年轻时的翻版! 那眉宇间的一点英气,又像极了林天越。 一种血脉相连的、无法言说的亲切感,像潮水一般汹涌而来,瞬间淹没了她。 心口的位置,传来一阵尖锐的、几乎让她无法呼吸的刺痛。 那是积压了十七年的母爱与思念,在找到宣泄口时,撕裂般的疼痛。 “是她……真的是她……” 周婉茵再也控制不住,捂着嘴,发出一声压抑到极致的呜咽。 第372章 是时候该收网了 她紧紧攥着那张照片和那页报告,像是攥住了全世界最珍贵的宝贝。 照片的边角被她的指甲掐得泛白,褶皱。 十七年了……整整十七年了。 周婉茵哭得不能自已。 这些年,她每晚闭上眼,耳边回响的都是女儿撕心裂肺的哭声,那声音像一把钝刀,日复一日地切割着她的神经。 她从不敢让自己停下来,用无休无止的工作麻痹自己,用副局长的身份将自己包裹得严严实实。 她以为自己已经习惯了这种行尸走肉般的生活,以为那颗心早已在年复一年的失望中死去。 可直到这一刻她才发现,那份希望的火种,原来一直都在,就埋在心脏最深处的灰烬之下,等待着被重新点燃的这一天。 女儿的每一个生日,她都把自己关在那个长时间没有小主人的房间里,一遍遍抚摸着那些早已不合身的小衣服。 从崭新摸到泛黄,从平整摸到起了毛边,祈求上天能垂怜她一次,让她的孩子,只要还活着就好。 林天越绕过宽大的办公桌,将妻子紧紧拥入怀中。 周婉茵哭得浑身发软,几乎要站立不住,整个人都靠在了林天越的怀里。 这压抑了太久的悲恸与狂喜,如同山洪决堤,几乎要将她整个人都撕碎。 林天越将下巴抵在妻子颤抖的头顶,感受着她身体的剧烈颤栗。 这位在外人面前永远运筹帷幄、喜怒不形于色的市长,此刻也再也控制不住,温热的泪水顺着他刚毅的脸颊滑落,滴进妻子的发间。 他强健有力的手臂环抱着她,仿佛要将自己的力量全部传递过去。 他一边用粗糙的手掌轻抚着妻子的后背,试图安抚她决堤的情绪,一边在她耳边用嘶哑的声音低声保证:“我们这就去接她,婉茵,我们一家人很快……很快就能团聚了。” “对,接她回来,现在就去!” 周婉茵像是抓住了救命稻草,猛地从他怀里挣脱出来,胡乱地用手背抹着脸上的泪水,动作慌乱而急促。 她环顾四周,目光没有焦点,嘴里念念有词。 “我要去给她买新衣服……对,买新衣服!” “还有吃的,她肯定吃了不少苦,我要给她买大白兔奶糖,买麦乳精……” “不对,她现在长大了,十七岁了,不知道还喜不喜欢这些……” “我要多准备一些,把她缺的都补上……” 她语无伦次,像个迷路的孩子,转身就要往外冲,仿佛下一秒就能冲到百货商店,把所有好东西都搬回家。 “婉茵,你冷静点。” 林天越一把拉住她,双臂稳稳地扶着她的肩膀,强迫她停下脚步,直视自己的眼睛。 “若是这样大张旗鼓地过去,怕会吓着孩子。” “她……她还不知道我们,突然冒出两个自称是父母的人,她会怎么想?” “而且,这么大的动静,也怕给她的处境带来什么无法预料的变数。” 他的话像一盆冷水,浇在了周婉茵沸腾的情绪上。 她怔住了,慌乱的眼神逐渐聚焦,理智一点点回笼。 是啊,她只顾着自己的狂喜与悲伤,却忘了女儿如今的处境。 她对他们一无所知,在那个叫“沈家”的地方生活了十七年。 贸然出现,只会让她不知所措。 正当夫妻俩情绪激荡之时,办公室的门再一次被“砰”地一声推开,比林天越刚才还要急切几分。 一个身形高大、面容威严的中年男人沉着脸走了进来,正是周婉茵的亲哥哥,在公安系统身居要职的周靖远。 他刚才在自己办公室接到林天越那个颠三倒四、几乎不成句的电话后,心头巨震,本来准备晚上再去妹夫家里详谈。 可他坐在椅子上,只觉得屁股底下像长了钉子,怎么也坐不住。 想来想去,还是不放心,估摸着林天越肯定第一时间就来找妹妹了,便立刻放下手头所有的公事,一路疾驰赶了过来。 “天越,消息我都听到了。” 周靖远进门后,目光迅速扫过妹妹哭得红肿的眼睛和妹夫同样泛红的眼眶,声音如同他的人一样,雷厉风行。 但那紧绷的下颌线和眼底深处透出的那抹掩饰不住的激动,还是暴露了他内心的波澜。 “我已经派人去封锁了沈家老家那边的消息渠道,确保在咱们行动之前,不会有任何风声走漏。” “既然确定了孩子的身份,接下来的每一步,都必须走稳,不能出半点差错!” 他们可没忘了,当年,那孩子是怎么丢的。 周靖远走到周婉茵身边,宽厚的手掌重重地拍了拍妹妹的肩膀,传递着无声的力量。 他的眼神在触及妹妹那哭红了的眼眶时,瞬间转厉,声音也冷得像淬了冰。 “那沈青青在沈家受了不少委,这是调查资料里面提及的。 “那个唯一对她好的养母范玉珍已经死了,但沈家那些欺负过她的人,我们一个也不能放过。” 他的话语里充满了不容置喙的决断。 “还有那家人——” 周靖远的声音压得更低,每一个字都像是从牙缝里挤出来的,带着浓重的煞气。 “之前因为没找到孩子,怕打草惊蛇,怕他们狗急跳墙对孩子不利,所以一直没下死手。” “如今确定孩子平安无事,也是时候该收网了。” 这些年,他们明面上看似沉寂,暗地里的调查和部署却从未停歇。 压住那家人的发展,让他们始终在某个位置上不上不下,同时不动声色地收集着他们作奸犯科的证据。 一张天罗地网早已织好,只等着最后的收网时刻。 现在,这个时刻终于到了。 周婉茵听着哥哥的话,缓缓点了点头。 她抬起手,用手帕仔细地擦干脸上的泪痕。 当她再次抬起头时,那双美丽的眼眸里,悲喜交加的脆弱已经褪去,取而代之的是一种锐利而坚定的光芒。 身为区教育局的副局长,她从不是一个只懂得以泪洗面的弱女子,她有着不逊于任何男子的手腕和魄力。 第373章 到公社交稿偶遇郑干事 只要确定了女儿的消息,她便不再是那个在深夜里独自哭泣的软弱母亲,而是要为女儿撑起一片天的坚实靠山。 “我要亲自去一趟苏河大队。” 周婉茵深吸一口气,目光在丈夫和兄长脸上扫过,声音清晰而坚定。 她看着林天越,一字一顿地说道:“不以市长夫人的身份,也不以教育局副局长的身份。” “我只是想作为一名母亲,先去亲眼看看我的孩子。看看她过得好不好,看看她长成了什么模样。” 林天越握住妻子的手,那只手依旧冰凉,却不再颤抖。 他能感受到她掌心传来的决心与力量。 他重重地点了点头:“好,我陪你一起安排。” 此刻的沈青青,正坐在书桌前,手里握着钢笔,写着稿子。 窗外,夕阳给整个苏河大队都镀上了一层暖洋洋的金色。 家家户户的烟囱里升起细长的炊烟,混杂着柴火和饭菜的香气,飘飘悠悠地钻进鼻子里。 屋子里很安静,只有她笔尖划过报纸的“沙沙”声,以及偶尔从外面传来的几声狗叫和孩子们追逐打闹的笑声。 沈青青对现在的生活很满意。 有金手指农场空间傍身,吃穿不愁。 有韩知林这个腹黑又贴心的丈夫,日子有滋有味。 在大队里人缘也好,事业也算小有所成。 至于这本小说里的男女主,女主成了她的朋友,两人的感情纠葛,早就被她当成真人版连续剧,在一旁吃瓜看戏。 这种远离时代风暴,安安稳稳过自己小日子的感觉,简直不要太爽。 稿子写完,沈青青放下钢笔,从桌上的碗里拿起一块鸡蛋糕。 鸡蛋糕入手温热松软,她轻轻咬了一小口,细腻香甜的滋味在舌尖化开,是这个年代难得的美味。 真好吃。 她满足地眯了眯眼,心里盘算着,家里的快吃完了,有时间再去买一些回来。 两个成年人,吃起来消耗还是蛮快的。 韩知林那个家伙,嘴上总说不爱吃甜的,可每次自己递过去,他都吃得比谁都快。 此时此刻,旁边的另外一张书桌前,韩知林正坐在那儿,借着昏黄的煤油灯光看书。 他穿着一件干净的白衬衫和灰色毛衣,袖子挽到小臂,露出结实流畅的线条。 灯光勾勒出他深邃的侧脸轮廓,长长的睫毛在眼下投下一小片阴影,神情专注而宁静。 感受到沈青青看他的视线,他抬起头。 “写完了?”他的声音低沉而好听。 “嗯!” 沈青青笑着拿起一块鸡蛋糕递给他,道:“你也吃一块吧,特别好吃。” 韩知林看着那块鸡蛋糕,眉梢微挑,视线落在她沾着些许蛋糕屑的嘴角,眼神暗了暗。 他没去接鸡蛋糕,而是伸出手,用指腹轻轻擦过她的唇角,然后自然而然地将那点碎屑送入自己口中,低声评价:“嗯,是挺甜的。” 沈青青的脸“唰”地一下就红了,心脏不争气地漏跳了一拍。 这家伙,总是能用最正经的表情,做最撩人的事。 她嗔怒地拍开他的手,将蛋糕塞进他手里:“快吃你的吧!” 看着他低头小口吃着蛋糕的样子,沈青青心底一片柔软。 她靠在桌边,看着窗外深蓝色的夜幕和零星的灯火,觉得这样的生活,或许就是她能想象到的,极好的结局了。 然而,她并不知道,千里之外的京市,一场足以颠覆她整个人生的风暴,已经悄然汇聚成形,正朝着她平静的生活,呼啸而来。 第二天一大早,沈青青将昨天写好的关于拖拉机救了刘桂花事件以及背后引发的一系列思考的稿件仔细检查了一遍,确认没有错别字和不通顺的地方后后,才小心地卷好放进挎包。 吃过早饭,她跟韩知林打了声招呼,便推出了自行车,朝着公社的方向骑去。 清晨的乡间小路还带着露水的湿气,空气里弥漫着泥土和野草混合的清新味道。 车轮碾过坑洼不平的土路,发出“咯噔咯噔”的声响,车把上挂着的水壶也跟着有节奏地晃荡。 路两旁的田地里,已经有队员们在弯腰劳作,看到她骑车经过,还会直起腰来,隔着老远,中气十足地喊上一声:“沈知青,又去公社啊!” 沈青青也总会清脆地应一声,脸上带着恰到好处的笑容。 这种融入集体,被所有人熟知和接纳的感觉,让她心里踏实。 到了公社大院,她熟门熟路地将自行车停在宣传办公室门口的歪脖子树下,上了锁,这才理了理被风吹乱的头发,推门走了进去。 办公室里一如既往地飘着一股墨水和旧报纸混合的味道。 靠窗那张办公桌后,一个戴着黑框眼镜、年约三十的男人正埋头整理着一堆文件,正是宣传办的刘干事。 听到动静,他从文件堆里抬起头,看到是沈青青,脸上立刻露出了笑容。 “哟,沈知青来了,快坐快坐。” “刘哥,我来交稿子。” 沈青青笑着将稿子从挎包里拿出来,双手递了过去。 “这是我这个月的第三篇稿件,你帮忙看看,提提建议。” “这么快就写好了?” 刘干事有些惊讶,接过稿子,扶了扶眼镜,一目十行地看了起来。 他看得很快,但表情却越来越专注,不住地点头。 “不错,不错!条理清晰,重点突出,语言又有感染力。” “沈知青你这笔杆子,真是没得说!” 这也不是沈青青第一次来交稿了,流程她都无比熟悉。 稿子交接完,又客套了几句,眼看事情办完,她正准备告辞,办公室的门“吱呀”一声又被推开了。 “刘哥,给我倒杯水,渴死我了!” 一个爽朗的声音传了进来,人还没到,声音先到了。 沈青青回头一看,正是公社的另外一名宣传干事郑书年。 他刚从外面回来,额上还带着一层薄汗,透着一股风风火火的劲儿。 看到沈青青,郑书年眼睛一亮,咧嘴一笑:“哎,沈知青也在呢?巧了!” 第374章 到京市培训的名额 之前苏河大队准备文艺汇演那阵子,郑书年作为公社的宣传干事,几乎天天往大队跑,跟沈青青这个总策划兼编剧没少打交道,一来二去,关系已经相当熟稔。 “郑干事。” 沈青青笑着打了声招呼。 “什么干事不干事的,叫我名字就好。” 郑书年毫不见外地摆摆手,接过刘干事手上的搪瓷缸子,咕咚咕咚灌了大半缸子水,这才舒坦地哈出一口气。 她状似无意地提起上次来公社,正巧碰见县里宣传科的人往办公室里搬一个大家伙,当时她还好奇地问了一嘴,可惜没人告诉她是什么。 郑书年果然很会来事,上道地说道:“巧了吗不是?这件事我还真知道!” “前段时间,我还和刘哥还在说,咱们公社要是能有个家伙什,能把稿子印得又快又好就好了嘛。” “你猜怎么着?” 沈青青心里一动,面上却故作好奇地眨了眨眼。 “怎么了?难道是县里给配了油印机?” 郑书年一听这话,果然来了兴致,压低了声音,神神秘秘地朝她勾了勾手指。 沈青青配合地凑近了些。 “的确是是油印机!” “不过,我听说油印机这玩意儿其实早就落伍了!” 郑书年继续分享着自己知道的消息。 “我听说,现在最好用的是一种叫打印机的东西。” “打印机?” 沈青青的瞳孔微微放大,露出了一丝惊讶。 她当然知道打印机,但在1971年的一个公社里听到这个词,感觉充满了超时代的魔幻感。 这个时候,好像的确是有打印机了。 但这个年代的打印机可不是后世随处可见的喷墨或激光打印机,而是笨重又金贵的点阵针式打印机。 那玩意儿工作起来“哒哒哒”的噪音能把人吵聋,速度也慢得可怜,但胜在皮实耐用,还能复写,绝对是眼下最顶尖的办公设备。 估计,这时候只有有一定级别的政府和科研教育单位才能用得上吧。 “可不是嘛!” 郑书年看她惊讶的样子,话也多了起来。 “不过,那东西可不是咱们公社能用得上的。” “据说啊,就是这油印机,还是咱们公社的田主任,去县里开了好几次会,磨破了嘴皮子才从上面争取下来的指标。” “整个地区,能配上这玩意的公社,一个巴掌都数得过来!” 沈青青表示由衷地佩服:“那田主任可真有本事。” 能在这个年代为一个公社争取到一台油印机,确实也不是一件容易的事情。 交谈间,沈青青对之前排练节目参加文艺汇演期间郑干事对苏河大队的帮助表示感谢 “嘿,跟我客气啥?这不也是我的工作吗?” 郑书年见她一脸真诚的感谢,心里舒坦,大手一挥,眉飞色舞地说道:“你是不知道,现在苏河大队那帮队员,一提起你沈青青,谁不竖个大拇指?” “连红旗大队的队长都跑来跟我打听,说你沈知青啥时候能抽空去他们那儿,也给他们搞个宣讲会,传授传授先进经验。” 听着郑书年的打趣,沈青青脸上笑着,心里却微微有些失神。 这种被周围人发自内心接纳和认可的感觉,是她两辈子都未曾拥有过的。 前世,她是孤儿,在钢筋水泥的城市里像一粒尘埃,无根无萍。 穿越过来,在沈家,她更是那个被后妈和继妹排挤的受气包,可有可无。 可是在这片黑土地上,在这苏河大队,她靠着自己的努力,一点点地赢得了尊重和地位。 她不再是谁的附属品,也不是谁的出气筒。 她就是她自己,是大家口中那个能干、有本事的“沈知青”。 这种感觉,真好。 郑书年看她有些走神,以为她是不好意思了,话锋一转,又神神秘秘地凑了过来,声音压得更低了,几乎只有他们两人能听见。 “对了,沈知青,跟你透个底。我听田书记说,明年市里好像有几个去京市参加宣传骨干培训的名额,要从下面各个县里推荐。” “京市?” 沈青青握着搪瓷缸子的手,指节不自觉地收紧,温热的水透过薄薄的搪瓷传来,烫得她掌心微微发麻。 对于那个遥远而神圣的城市,她有一种交织着向往与敬畏的复杂情绪。 那是这个国家的权力与文化中心,是无数人削尖了脑袋都想去的地方。 郑书年见她有反应,说得更起劲了。 “可不是嘛!这种好事,多少人盯着呢。” “不过我琢磨着,要是能成,你这种文笔扎实、实战经验又丰富的典型骨干,拿到推荐名额的可能性非常大!” “到时候你要是真去了京市,可别忘了我这个给你通风报信的老搭档啊!” 沈青青心中一动。 去京市培训? 这个诱惑确实不小。 这不仅仅是一次学习的机会,更是一块强有力的跳板。 一旦能去,就意味着她的履历上将添上浓墨重彩的一笔,未来的路无疑会好走很多。 但她也清楚,这样的机会,竞争会有多激烈。 各路神仙,各种关系户,肯定挤得头破血流。 自己一个无权无势的下乡知青,想从中脱颖而出,难如登天。 不过……也不是完全没有机会。 郑书年说的是“明年”,还有时间。 如果她能在这段时间里,做出足够亮眼的成绩,或许……真的能为自己争取到一丝可能。 一股压抑不住的野心,像一簇小小的火苗,在她心底悄然燃起。 她抬起头,正想再向郑书年打听些细节,却看到对方正用一种奇怪的眼神看着她。 “怎么了?是不是觉得太远了?” 郑书年见她半天不说话,只是眼神变幻,有些不确定地问道。 沈青青闻言,从沸腾的思绪中回过神来。 她摇了摇头,目光里那簇刚燃起的火苗非但没有熄灭,反而烧得更旺了,映得她眼眸黑亮得惊人。 她对上郑书年探究的视线,嘴角微微上扬,勾起一个既坚定又带着几分志在必得的弧度。 第375章 怎么才能抓住这个机会 “不是——” 她的声音清脆而有力,每一个字都掷地有声。 “我只是在想,要怎么样才能抓住这个机会。” 她没有丝毫的掩饰,坦然地将自己的野心摆在了台面上。 郑书年愣了一下,随即哈哈大笑起来,笑声爽朗又畅快,在小小的办公室里回荡。 他用力一拍大腿:“好!我就喜欢你这股劲儿!有想法就对了,藏着掖着反而没意思。” 这样的机会,别说沈青青了,他自己也很想争取啊。 可是,他知道自己的能力和影响力,那是比不上沈青青的,拿到推荐名额的机会不大。 因此,他也愿意卖沈青青个好。 毕竟也是老熟人了,还是他们乐阳公社出去的,若是沈青青真拿到了这个名额,他也与有荣焉。 此时此刻,他看着沈青青的眼神,从刚才的单纯熟稔,多了一丝真正的欣赏和认同。 他见过太多面对机会时畏畏缩缩、瞻前顾后的人,也见过不少眼高手低、夸夸其谈的人。 像沈青青这样,眼睛里有光,行动上有力,心思又通透的年轻人,实在是少见。 “行,既然你把话说到这份上,我再给你透点底。” 郑书年身子又往前凑了凑,声音压得更低了。 “这事儿,关键还是你有多少稿件见报。” “我听说,县里宣传科那边的领导,是个干实事的人。” “上面的意思,要选那些真正有能力,学成回来能为单位做出实际贡献的人,发表文章的数量会是一个很重要的标准。” 他顿了顿,又补充道:“在这方面,你是有优势的。” “不过,你来咱们这的时间短,还需要积累一段时间。” 沈青青心头一凛,郑书年这番话,无疑是将迷雾拨开了一角,让她看清了前路的关键节点。 干实事,发表文章的数量……这些信息在她脑中迅速串联成一条清晰的路径。 “我明白了,郑干事,谢谢你。” 她真心实意地道谢。 “谢啥,咱们谁跟谁。” 郑书年摆摆手,又恢复了那副大大咧咧的样子,开始天南海北地聊起公社里的各种趣闻。 沈青青一边笑着应和,一边将这些关键信息牢牢记在心里。 她知道,从这一刻起,她又有了一个阶段性的新目标了。 她聊天的兴致不减,但心里已经开始多写一些文章发表,如何在领导面前展现出自己最大的价值。 然而,沈青青并不知道,她此刻费尽心机想要抓住的“机会”,与京市那场正在成型的风暴相比,不过是萤火之于皓月。 而她,早已是这场风暴的导火线。 林家和周家联合起来的收网行动,带着雷霆之势,在京市掀起了一番波澜。 一大批人被调查清算,尤其是当年带走沈青青的幕后黑手,更是从高处跌落,变得一无所有。 就这样,命运的齿轮,在沈青青毫不知情的情况下,已经以一种她完全无法预料的方式,轰然转动起来。 从公社回来后的几天,沈青青的脑子里时不时就会冒出“京市培训”这几个字。 它像一颗投入湖心的小石子,荡开一圈圈名为“野心”的涟漪。 但她也明白,郑书年说得对,这事儿急不来,得靠实打实的成绩说话。 脑子里的念头转了几圈,很快就被眼前火热的劳动景象拉回了现实。 四月的东北,黑土地终于彻底褪去了冬日的肃杀。 残雪早已化尽,融成的雪水渗入土里,让每一寸泥土都泛着一股子潮湿而生机勃勃的清香。 风里不再是刮骨的寒意,而是带着一丝暖融融的、万物复苏的气息。 苏河大队的春耕,也进行得如火如荼。 田间地头,到处都是弯着腰挥汗如雨的队员。 男人们拿着锄头打出沟拢,女人们跟在后面点籽、施肥,间或传来几声嘹亮的号子和爽朗的笑骂声,交织成一曲充满力量的劳动交响乐。 沈青青虽然不用下地挣那份辛苦工分,但每次走出院子,看到这热火朝天的场面,听着那充满生命力的喧嚣,也不由地被那股朴素而强大的热情所感染。 她现在的生活重心,除了雷打不动地写稿子,就是琢磨着怎么把自家的小日子过得更舒坦。 偶尔去韩知林开拖拉机的地方送个饭,或者跟大队里的大娘婶子们唠唠嗑,听些东家长西家短的闲话,日子过得安逸又踏实。 就在这片忙碌而祥和的氛围中,一个消息悄无声息地在队里传开了:新一批的知青,马上就要到了。 这个消息最初是从翠英婶子的嘴里漏出来的,很快就传遍了整个苏河大队。 去年苏河大队因为各种原因,并没有接收新知青,让知青点的老人们过了一年的安生日子。 可今年,公社那边下了死命令,每个大队都必须承担安置任务,张大源这是想推也推不掉。 为了安置这批新知青,张大源早在三月底就组织了人在知青点的后院动了工。 知青点后院原本的格局是前后两排坐北朝南的单间,西边一直到院墙,东边到院墙还有一片空地。 现在,就在后院靠东墙的那块空地上,大队的汉子们叮叮当当地忙活起来,要加盖一排五间新的单间。 这个年代建房子讲究个效率,砖石、木料都是大队里现成的。 汉子们手脚麻利,个个都是干活的好手。 哪怕只是利用下工后的时间赶工,那房子的雏形也是一天一个样。 砌墙、上梁、铺瓦……进度飞快。 到了四月中旬,天气彻底回暖的时候,这五间崭新的单间便稳稳当当地落成了。 跟之前那两排坐北朝朝南的屋子不同,这新起的一排是靠着后院东墙根建的,五间房门齐刷刷地朝西开。 房顶瓦片铺得严严实实,保证了不漏雨。 窗户也开得敞亮,用的是之前拆了地主大院留下来的玻璃,透光性极好。 虽然每间屋子的面积不大,也就十几个平方,但在知青点这块地界上,能有个可以插门上锁的独立单间住,那就是多少人梦寐以求的清净和体面。 第376章 新一批的知青要来了 这一排单间建好后,正好跟原本后排最东边的那间屋子隔出了一条约莫两米宽的过道。 这么一来,后院一下子就显得有些拥挤和局促了。 不过,这对沈青青和韩知林的生活影响不大。 他们俩的屋子在后排最西边,自从在他们屋后的院墙上开了个小门后,两人进出基本都走那边,图个清静。 只有需要打水的时候,才会从前面的门出来。 说起打水,倒是有些不便了。 知青点的水井就在前院通往后院靠东墙的位置,正好位于这排新房子的南头。 以后这五间屋子住进人,井边怕是又要热闹起来。 新房的土腥味和石灰味还没散尽,原本住在前院女知青集体宿舍的邓玉玲就坐不住了。 如今她手头上攒了些钱,早就受够了那大通铺的嘈杂和毫无隐私。 现在一看到有新单间,她第一时间就揣着钱找到了大队长张大源。 钱一交,钥匙一拿,邓玉玲当天就风风火火地把自己的铺盖卷和木箱子搬了过去,成了这排新房的第一个住户。 她这一搬,前院那间住了好几年的女知青集体宿舍,就只剩下付秋芳和舒艳两个人了,显得有些空荡荡的。 男知青那边倒是还热闹,潘文何、梁国安、高庆荣和冯波四个人依旧住在集体宿舍。 这么看来,苏河大队的这些知青,大多家庭条件都还不错。 沈青青心里暗自嘀咕。 也是,苏河大队在整个公社都算得上是富裕大队。 土地肥,离县城也近,早就是知青下乡的热门选择。 能被分到这里来的,估计家里都使了些力气。 毕竟,这可是原着里男女主下乡的地方,自带光环,自然会吸引一些有门路的人。 沈青青站在新建的单间旁,看着邓玉玲进进出出地搬东西,心里也替她高兴。 “可算能睡个安稳觉了!” 邓玉玲把最后一个包袱搬进屋,擦了把额头的汗,走过来对沈青青感叹道:“青青,你是不知道,咱们那集体宿舍,半夜翻个身都能惊动一屋子人。” “付秋芳睡觉还磨牙,那声音跟拉锯似的,我好多个晚上都是被她给吵醒的。” 沈青青被她的形容逗笑了:“现在好了,总算有自己的地方了。” 邓玉玲咕咚咕咚喝了大半杯水,舒坦地叹了口气,压低声音道:“可不是嘛!还是你们这后院单间住得舒服。” “不过我也终于有自己的单间了,关起门来就是自己的小天地了。” 沈青青看着那排崭新的砖瓦房,心里却在盘算另一件事。 随着这批新知青的到来,原本已经形成稳定人际关系的苏河大队,怕是又要热闹上几分。 新人的到来,意味着变数,也意味着新的冲突与磨合。 也不知道这次来的都是些什么样的人。 她心里闪过这个念头,随即又笑了笑。 管他们是什么人,只要不惹到自己头上来,都跟她没关系。 她只想安安稳稳地过自己的小日子,顺便吃吃瓜,看看戏。 转眼到了四月二十号。 这一天,就是公社通知的新知青报到的日子。 清晨,天色才刚刚蒙蒙亮,东方泛起一片鱼肚白。 村子里的大公鸡扯着嗓子打鸣,此起彼伏,将沉睡的村庄唤醒。 沈青青被窗外隐约传来的拖拉机声吵醒,那熟悉的“突突突”声由远及近,在寂静的晨曦中格外清晰。 她翻了个身,睡意惺忪地睁开眼,身旁的韩知林已经不在了。 被窝里还残留着他的体温。 他应该是去大队部了。 作为大队的拖拉机手之一,这种接人的活儿,他肯定得在场。 至于要不要他开拖拉机去接,看大队长怎么安排就是了。 最后,跟大队长一起去接新知青的,是许志航。 此时,大队长张大源坐在拖拉机后斗里,风把他的头发吹得有些凌乱。 他看着道路两边飞速倒退的柳树芽,心里也在打鼓。 不知道这批派来的知青是什么性子,好不好管理? 可千万别出现什么刺头。 “突突突”的轰鸣声震得耳膜发麻,泥土路被拖拉机轮子碾过,扬起一阵干燥的尘土。 张大源眯了眯眼,用手背抹了一把脸。 他其实不大想来,接人这种活,让大队会计或者记分员来一趟就行了。 可公社那边打电话时特意嘱咐,说这批知青里有两个情况特殊的,让他务必亲自来接,好生招待。 “情况特殊”,这四个字可轻可重。 张大源当了这么多年大队长,迎来送往的事见得多了,一听这词儿,心里就跟明镜似的。 这不就是拐着弯告诉他,来的这几个年轻人,有两个家里头怕是有点背景,让他多留心,别得罪了。 他心里有些不以为然。 背景? 在这乡下地方,是龙你得盘着,是虎你得卧着。 管你爹妈是谁,到了苏河大队的地界,就得老老实实挣工分、干农活。 不想干重活,也行! 反正工分是按劳动分配的,没有工分就分不到粮食。 你要是有家里补贴,拿钱跟大队买,他也是没有意见了。 毕竟,这几年大队的收成都不错,这也是给大队增加收入的一个方法嘛不是。 拖拉机在坑坑洼洼的路上颠簸着,开了将近半个小时,县城火车站那栋灰扑扑的两层小楼终于遥遥在望。 许志航一脚刹车踩到底,拖拉机发出一声刺耳的嘶鸣,稳稳地停在了车站门口的空地上。 他跳下驾驶座,朝后斗里的张大源扬了扬下巴。 “大队长,到了。” 他朝后斗里的张大源扬了扬下巴。 张大源“嗯”了一声,顺着车斗的边缘滑了下来,拍了拍裤子上的灰。 “你在这儿看着车,我去里头问问。” 车站里人声鼎沸,南腔北调的说话声混杂着火车的鸣笛声,显得又乱又吵。 一股汗味、尘土味和劣质烟草味混合的复杂气味扑面而来,张大源皱了皱眉,来到了知青的集合点。 一到地方,他的目光立刻就被角落里的一群年轻人吸引了过去。 第377章 有些意外的故人 那群人加起来估计得有七八十人,男男女女,都背着鼓鼓囊囊的行囊。 一个个风尘仆仆,脸上写满了疲惫。 但即便如此,他们身上那股子属于城里人的体面劲儿,在这灰暗简陋的火车站里,还是显得格外扎眼。 他直接找到乐阳公社的负责人报到。 很快,那负责人便将分到苏河大队的人叫了出来。 三男两女,一共五个人。 张大源清了清嗓子,迈步走过去,用他那标志性的大嗓门问道:“你们都是分到苏河大队的知青同志?” 话音一落,五个年轻人立刻抬起头看着他。 其中一个看起来像是领头的男青年向前走了一步。 他个子很高,理着板寸头,皮肤是健康的小麦色,一双眼睛黑亮有神。 “大叔,我们就是!” 他声音洪亮地回答,脸上带着几分年轻人特有的热忱。 在这个领头的男青年身后,还站着两个姑娘。 其中一个姑娘,身形在一众高大的行李和人影中显得有些娇小。 一阵穿堂风吹过,拂动了她额前的碎发,露出一张白净得近乎透明的小脸。 那脸蛋只有巴掌大小,五官精致,一双杏眼水汪汪的,眼尾微微下垂,透着一股子天生的柔弱和无辜。 张大源他心里“咯噔”一下,一种不祥的预感油然而生。 这样的姑娘,哪里是能下地干活的哟。 好在,另外一个女知青倒是看起来壮实一些,三个男知青看上去也都不是那种文弱的,给了他一点心理安慰。 他不动声色地收回目光,将“情况特殊”在心里又过了一遍,表情严肃了几分。 “行了,都跟我来吧,车在外面等着了。” 张大源浑厚的声音在嘈杂的车站里无比清晰地回荡着。 说完,他便转身朝着车站外走去,那魁梧的背影透着一股子乡下人的利落和实在。 许志航正百无聊赖地靠在拖拉机的驾驶座上,半眯着眼睛,感受着四月里难得的暖阳。 阳光洒在脸上,带着点懒洋洋的温度,让他有些昏昏欲睡。 此时,他正想着凌薇快过生日了,自己该准备什么样的礼物。 他这个对象,跟大多数姑娘不一样。 一般姑娘喜欢的那些个东西,她不一定会喜欢。 所以,给她准备惊喜,可不是一件容易的事情。 就在这时,一阵杂乱的脚步声由远及近,将他的思绪从那点儿女情长中拽了出来。 他睁开眼,看到张大源领着五个背着大包小包的年轻人走了过来,便习惯性地从驾驶座上一跃而下。 新来的知青,行李都不少,他作为前辈,搭把手是应该的。 “来,放这儿吧,我帮你们搬上去。” 他拍了拍拖拉机后斗的挡板,声音爽朗。 然而,当他的目光扫过那几个新来的面孔时,整个人像是被一道惊雷劈中,瞬间僵在了原地。 他的视线死死地锁定在人群中那个身形娇小的女孩身上。 那张只有巴掌大的精致小脸,那双水汪汪、眼尾微垂的无辜杏眼,不是秦苏苏又是谁? !!! 她怎么会在这里? 这里是离京市几千公里外的东北乡下! “志航哥哥!” 一声清脆又带着抑制不住狂喜的呼喊,像一颗小石子投入平静的湖面,瞬间激起千层浪。 许志航还没从震惊中回过神来,秦苏苏已经像一只挣脱束缚的蝴蝶,灵巧地穿过人群。 一阵香风扑面而来,直接冲到了他的面前。 她仰着那张白净的小脸,一双眼睛亮得惊人,里面闪烁着近乎狂热的光芒,仿佛跋涉了千山万水,终于找到了自己的宝藏。 “志航哥哥,真的是你!我就知道,我肯定能见着你!” 她的声音里带着一丝撒娇的意味,甜得发腻。 许志航的瞳孔猛地一缩,下巴差点没惊得脱臼。 他感觉自己的大脑像是被塞进了一团乱麻,嗡嗡作响。 “秦……秦苏苏?你怎么会在这儿?” 他艰难地从喉咙里挤出这几个字,声音都有些发干。 秦苏苏俏皮地偏了偏头,长长的睫毛忽闪着,像两把小扇子。 她一脸理所当然地笑道:“我响应号召下乡来锻炼呀!” “我知道你就在这个大队,所以特意让家里找了关系,费了好大的劲儿才把我安排过来的。” “怎么样,志航哥哥,惊不惊喜?意不意外?” 惊喜? 意外? 许志航只觉得自己的太阳穴一突一突地跳,那是疼的,不是惊喜。 一股巨大的、难以言喻的烦躁感从心底直冲天灵盖。 秦家和他们许家是世交,两家住的房子就隔了一小条过道。 秦苏苏从小就跟在他屁股后面,一口一个“志航哥哥”,像个甩不掉的小尾巴。 可问题是,这不仅仅是邻家兄妹情那么简单。 两家的大人,尤其是双方的母亲,一直存着让他们俩凑成一对的心思。 这在他们那个圈子里,早就不是什么秘密了。 当初他选择下乡,一方面固然是响应时代的号召,不想给家里带来麻烦。 但另一方面,未尝没有借此拉开距离,好让两家长辈彻底消了这份心思的考量。 在他心里,对秦苏苏只有对妹妹般的照顾,压根儿没掺杂半点男女之情。 他原以为,隔着这千山万水,时间一长,这桩八字还没一撇的“娃娃亲”自然而然就淡了。 谁能想到,他千方百计想要避开的麻烦,竟然自己长了腿,追到了这天高皇帝远的苏河大队来! “胡闹!” 许志航下意识地压低了声音,几乎是从牙缝里挤出这两个字。 他环顾四周,看到张大源和其他几个新知青都投来了好奇的目光,心里更是焦躁得像有把火在烧。 “这下乡是能说来就来的吗?你这娇滴滴的性子,能受得了这份苦?” 他的语气里带着连自己都没察觉到的无奈和烦躁。 “只要有志航哥哥你在,什么苦我都能吃!” 秦苏苏却像是完全没听出他话里的排斥,反而将他的关心当成了鼓励。 她眼里的光更亮了,甚至得寸进尺地想伸手去拉他的袖子,那亲昵的姿态让旁边几人不由地猜测着这两人的关系。 第378章 许志航的烦恼 许志航的神经猛地一绷,几乎是条件反射般地往后撤了一步,巧妙地避开了她的触碰。 这个不着痕迹的动作,让秦苏苏伸出的手尴尬地停在了半空中。 许志航的心里瞬间乱成了一锅沸腾的粥。 脑子里不受控制地闪过凌薇的身影。 她清冷又倔强的眉眼,她弯腰干活时被汗水浸湿的鬓角,还有她偶尔对自己露出的那一丝浅淡的笑容。 他和凌薇的关系,经过这段时间的相处,已经有了不小的进展,正盘算着怎么能再近一步,走进婚姻呢。 这要是让凌薇知道了两家大人的打算,再亲眼看到秦苏苏这股子黏糊劲儿,那他真是跳进松花江也洗不清了! 这个年代,名声对每一个人来说有多重要,他比谁都清楚。 他绝不能因为自己的原因,给凌薇带去任何困扰。 一想到这里,许志航的脸色变得更加难看。 他看着眼前这个不谙世事、把下乡当成游戏的大小姐,只觉得一个头两个大。 张大源站在一旁,将这年轻男女间的一幕尽收眼底。 他那双在乡下浸淫了几十年、阅人无数的眼睛,只是扫了一眼,就把事情猜了个七七八八。 京市来的,又是世交,这姑娘还一口一个“哥哥”叫得那么亲热,摆明了是冲着这个许知青来的。 公社那边特意叮嘱的“情况特殊”,其中一个怕是就应在这姑娘身上了。 他心里暗自撇了撇嘴,对这种城里年轻人的情情爱爱没什么兴趣。 在他看来,这都是吃饱了撑的。 有这功夫,多刨两亩地,多打几担猪草,比什么都强。 不过,他毕竟是大队长,不能让这几个人一直在车站门口拉拉扯扯,耽误工夫。 “行了,叙旧回去再说,先上车。” 张大源虽然看出了点名堂,但他更关心的是赶紧把人拉回大队,安排妥当,好回去接着忙春耕的事。 他的声音不大,却带着一股不容置疑的威严,恰到好处地打断了两人之间那股微妙而紧张的气氛。 许志航如蒙大赦,立刻转身,动作僵硬地去接秦苏苏脚边的行李。 那是一个崭新的墨绿色帆布箱,边角还泛着新漆的光,一看就价值不菲。 他手指刚碰到箱子提手,秦苏苏已经抢先一步,用一种近乎撒娇的抱怨语气说道:“志航哥哥,这个箱子好重。” “你看看我的手,来的时候在火车上提了一下,都磨红了。” 她说着,便将一双白皙细嫩的手伸到许志航面前。 那双手养尊处优,连一丝薄茧都找不到。 此刻手心处的确有两道淡淡的红痕,在一片雪白的肌肤上显得格外刺眼。 许志航的视线只在那双手上停留了一瞬,便迅速移开,心里的烦躁感更重了。 他一言不发地拎起来,沉着脸,大步流星地将其甩上了拖拉机的后斗。 帆布箱和铁皮车斗碰撞,发出“哐当”一声闷响,震得人心尖都跟着一颤。 秦苏苏被他这突如其来的冷淡态度弄得一愣,眼圈瞬间就红了,水汪汪的杏眼里蓄满了委屈,咬着嘴唇,泫然欲泣地看着他的背影。 张大源在一旁看得直皱眉,对这种娇小姐做派更是添了几分不耐。 他没理会这小儿女间的拉扯,只是对着另外几个还愣着的年轻人招了招手。 “都还愣着干啥?上车!” 许志航避开秦苏苏那黏上来的目光,闷头帮着其他几个知青把行李一一搬上车。 他刻意忽略了秦苏苏,却能清晰地感觉到,那道灼热、委屈又执拗的视线,像针一样扎在他的背上,让他如芒在背。 所有行李都安顿好,众人也陆陆续续爬上了后斗。 拖拉机“突突突”的轰鸣声再次响起,黑烟从排气管里喷涌而出,带着一股呛人的柴油味。 许志航一屁股坐回驾驶座,深吸了一口气,像是要把心底那团乱麻全都吐出去。 他双手紧紧握住方向盘,冰冷的触感让他稍微冷静了一些。 他甚至不敢回头去看后斗里的情形,生怕一回头就对上秦苏苏那双眼睛。 他现在满脑子想的都是,这事儿该怎么跟凌薇解释? 不,或许根本不用解释。 以凌薇的性格,只要知道两人家里的意思,直接跟他结束对象关系然后远离他都有可能? 可一想到凌薇可能会误会,会因此而疏远他,许志航的心就像被一只无形的手紧紧攥住,又闷又疼。 拖拉机启动,车身猛地一震,缓缓驶离了车站广场。 车斗里,秦苏苏被这突如其来的颠簸晃了一下,要不是旁边一个男知青眼疾手快地扶了她一把,她差点一头栽下去。 “谢谢。” 她小声地道了谢,然后小心翼翼地挪到车斗最前面,紧挨着驾驶室的后挡板坐下。 这个位置,能让她清晰地看到许志航宽阔的后背。 他穿着一件八成新的蓝色工装外套,或许是干活的缘故,后背的布料被绷得紧紧的,勾勒出结实的肌肉线条。 阳光下,他后颈的皮肤晒成了健康的古铜色。 还是那个熟悉的背影,从小到大,她就是这样跟在他身后,看着这个背影长大的。 可现在,这个背影却透着一股让她心慌的疏离和冷漠。 秦苏苏委屈地瘪了瘪嘴,心里翻江倒海。 为了能来这里,她跟家里闹了多久,又求了父亲多少次,才打通关系,把她的档案调到了苏河大队。 她以为,当自己惊喜地出现在他面前时,他会像小时候一样,无奈又宠溺地揉揉她的头,说一句“真拿你没办法”。 可她没想到,等来的却是“胡闹”两个字,和那避之不及的冷漠眼神。 为什么? 秦苏苏的指甲深深地掐进了掌心。 此时此刻,秦苏苏的心里是有些失望和伤心的。 她不明白,不过是两年不见,志航哥哥怎么就变得这么陌生了? 难道是乡下的生活太苦,磨平了他的耐心? 还是……因为别的什么人? 一个模糊的念头在脑海中一闪而过,快得让她抓不住。 第379章 许志航内心的担忧 拖拉机行驶在坑坑洼洼的土路上,车身颠簸得像是要散架一样。 黄土被车轮卷起,形成两道长长的烟尘。 道路两旁是刚刚翻耕过的黑土地,散发着潮湿而新鲜的泥土气息。 远处偶尔能看到几间零星的泥坯房,屋顶上冒着袅袅的炊烟。 这一切,对于第一次离开京市的秦苏苏来说,都充满了陌生和简陋。 她皱着眉,从口袋里掏出一条干净的手帕,捂住了口鼻,以抵挡那呛人的尘土。 她悄悄打量着同车的其他几个人。 他们跟她一样,脸上都带着对未知的好奇和一丝掩饰不住的紧张。 大家互相之间还不熟悉,一路上几乎没什么交流。 只有拖拉机单调的轰鸣声和车轮碾过石子的咯吱声。 许志航全程目不斜视,专注地开着车,仿佛他的世界里只剩下眼前的这条路。 他心乱如麻,根本没心思欣赏沿途的风景。 他甚至不敢去想,当拖拉机开进大队,当秦苏苏出现在知青点,会掀起怎样的风浪。 尤其是凌薇…… 一想到凌薇那清冷的性子,若是听到什么风言风语,怕是会直接将他划入拒绝往来的黑名单。 不行,必须得想个办法。 许志航的眉头拧成了一个疙瘩。 他必须在事情变得无法收拾之前,快刀斩乱麻,彻底断了秦苏苏的念想,也断了两家大人的念想。 拖拉机的轰鸣声由远及近。 终于,苏河大队的轮廓出现在了地平线上。 许志航的心,也跟着沉到了谷底。 他知道,一场他无论如何也躲不掉的风暴,就要来了。 想到这里,许志航的喉结滚动了一下,感觉嘴里像是被塞了一把沙子,干涩得厉害。 拖拉机“突突突”的轰鸣声像一柄重锤,一下下敲在他的神经上。 他握着方向盘的双手,指节因为用力而泛白。 身后的车斗里,秦苏苏似乎完全没有察觉到他内心的风暴。 她的声音像一只不知疲倦的百灵鸟,清脆又尖锐地穿透拖拉机的噪音,直往他耳朵里钻。 “志航哥哥,我们还有多久才到啊?” “这土好大,我的新衣服都弄脏了……” 许志航的太阳穴一抽一抽地疼。 他只能从牙缝里挤出几个模糊的音节作为回应:“嗯”、“快了”、“不知道”。 每个字都像从冰窖里捞出来一样,又冷又硬。 他不敢回头,甚至不敢在后视镜里多看一眼,生怕那双水汪汪的眼睛会透过镜子,将他心底好不容易筑起的防线击溃。 他只能死死盯着前方那条被车轮碾压得凹凸不平的黄泥路,仿佛要把自己的灵魂都嵌进去。 当拖拉机在苏河大队知青点门口停稳时,头顶的太阳正毒辣地悬着,将滚烫的光线毫不留情地泼洒在大地上。 空气中弥漫着尘土被炙烤后的焦躁气味,混合着柴油的余味,呛得人嗓子眼发干。 “到了,都下车吧。” 张大源的声音像一声号令,将许志航从混乱的思绪中惊醒。 他几乎是逃一般地跳下驾驶座,感觉脚下的土地终于给了他一丝踏实感。 张大源已经利索地跳下车,双手在裤腿上拍了拍,扬起一阵细小的灰尘,然后对着后斗里那五个一脸疲惫又好奇的新面孔招了招手。 许志航刻意站得远了些,低着头,假装检查拖拉机的轮胎,实则用眼角的余光观察着那边的动静。 秦苏苏是最后一个下来的。 她大概是嫌车斗太高,站着边沿,扶着车帮,姿态犹豫,一双杏眼可怜兮兮地望向他这边。 许志航心头一紧,下意识地就想别开脸。 但还没等他做出反应,另一个高个子的男青年已经伸出了手,语调平和地说道:“小心点。” 秦苏苏愣了一下,似乎没想到会是别人帮忙。 她迟疑地将手搭了上去,借力跳了下来,落地时脚下不稳,踉跄了一下,白色的衣服下摆蹭到车轮上,立刻留下了一道黑色的油污。 “哎呀!” 她低呼一声,看着那块污渍,好看的眉头立刻拧成了一个疙瘩,满脸的嫌弃和委屈。 许志航看得心里五味杂陈,既有松了一口气的侥幸,又有一丝莫名的烦躁。 张大源可没工夫理会这些小儿女的情绪,他领着五人走进了知青点的大门。 院子很宽敞,虽然有些地方已经坑洼不平,但打扫得还算干净。 张大源领着几人在前院中央站定,用那洪亮的大嗓门开始介绍。 “咱们大队条件有限,这里是前院,集体宿舍。” 他伸出粗糙的大手指了指半旧的砖瓦房。 “屋里是大通铺,男女分开住。” “住这儿不收钱,是大队给知青的福利。” 秦苏苏的目光下意识地顺着他指的方向往集体宿舍里扫了一眼。 门敞开着,一股混杂着汗味、霉味和不知名东西的复杂气味扑面而来。 光线不足的屋里显得有些阴暗,靠墙是一铺长长的、黑黢黢的大炕,炕上胡乱堆着几床颜色各异的铺盖卷。 一只苍蝇“嗡”的一声从她眼前飞过,落在门框上搓着腿。 她的眉头瞬间蹙紧,那张只有巴掌大的精致小脸上,毫不掩饰地写满了抗拒。 她甚至不自觉地往后退了半步,仿佛多看一眼都是一种折磨。 “大队长,那后院呢?” 新来的知青里,那个刚才扶了秦苏苏一把、身形挺拔的寸头青年开口问道。 他的声音沉稳有力,目光并没有在脏乱的大通铺上停留太久,而是穿过前院,落在了那道通往后面的过道上。 他叫周明轩,来之前家里就打听过,知道这个知青点有不同的住宿条件。 “后院那是翻新盖出来的单间。” 张大源对这个年轻人的敏锐观察力有些许赞赏,解释道:“之前的都住满了,还有四间前不久刚盖好的。” “屋子虽然不大,也就十几平方,但胜在清静,能关起门来过自己的日子。” “不过嘛——” 他话锋一转,带着点公事公办的口吻。 “天下没有白吃的午餐,住后院每个月得给大队交一块钱的租金,还得一次性交一年的。” 第380章 新知青选房子 一年十二块钱,对于一个没有收入来源、全靠家里接济的知青来说,不是一笔小数目了。 寸头青年周明轩闻言,只是点了点头,神色果断地说道:“我想去后院看看。” 他这话一出,立刻得到了其他几人的响应。 毕竟,在见识过大通铺的“盛况”后,一个“独立清静”的单间显得格外诱人。 哪怕住这单间需要付出一些代价。 张大源没说什么,转身便领着他们穿过狭长的过道,走向后院。 许志航犹豫了一下,最终还是跟了上去。 他得看着点,他怕秦苏苏又闹出什么幺蛾子。 后院的景象果然豁然开朗。 东边靠墙一溜五间崭新的砖瓦房,在阳光下显得格外精神。 虽然院子因为这排新房显得有些局促,但胜在整洁。 地上是压实的黄土地,角落里还种着一棵叫不出名字的树,投下一小片清凉的树荫。 一阵风吹过,带来新翻的泥土和石灰水的清新气息,将前院那股子陈腐的味道一扫而空。 秦苏苏的眼睛一下子就亮了,像是发现新大陆的孩子。 她快步走到一间房前,透过明亮的玻璃窗往里看。 屋里空荡荡的,只有一铺崭新的土炕,墙壁刷得雪白,地面也扫得干干净净。 “我要住这儿!志航哥哥,这里的屋子比前面强太多了!” 她转过头,指着其中一间正好处在树荫下,看起来最凉快的房间,几乎是立刻就做了决定。 她的声音里重新带上了那股子理所当然的娇憨。 仿佛只要她开口,许志航就该为她办妥一切。 许志航的心猛地一沉,最担心的事情还是发生了。 他正想开口说些什么,可他的话还没来得及出口,一个清冷又带着一丝讥诮的声音就从旁边插了进来。 “这里是苏河大队知青点,不是你家后花园。” 声音不大,却像一盆冰水,兜头浇了下来。 许志航猛地回头,只见凌薇不知何时已经走了过来,手里还端着一个洗干净的搪瓷盆。 她就那么静静地站着,清冷的目光从秦苏苏指着房子的手上扫过,最后落在了许志航僵硬的脸上,眼神里没什么情绪,却让他感觉后背一阵发凉。 秦苏苏被人当面抢白,脸上一阵红一阵白。 她顺着声音看过去,看到了凌薇。 那是一个跟她截然不同类型的姑娘。 身形高挑,穿着一身半旧的蓝色工装,袖子挽到手肘,露出两截小臂。 她的五官长得不错,组合在一起还有种说不出的英气和倔强。 尤其那双眼睛,黑白分明,像两泓深不见底的潭水,此刻正冷冷地看着她,带着审视和不加掩饰的疏离。 女人的直觉是可怕的。 几乎是在看到凌薇和她看向许志航眼神的瞬间,秦苏苏心里的警铃就拉到了最响。 她立刻将凌薇划为了头号敌人。 “你又是谁?我跟志航哥哥说话,关你什么事?” 秦苏苏昂起下巴,像一只被侵犯了领地的小孔雀,摆出了战斗的姿态。 “志航哥哥?” 凌薇咀嚼着这个称呼,嘴角勾起一抹极淡的、近乎嘲讽的弧度,目光再次投向许志航。 “许志航,不介绍一下吗?” “这位是你从哪儿认的……妹妹?” “妹妹”两个字,她咬得特别重。 许志航只觉得头皮一阵发麻,像是被几百根钢针同时扎刺。 他张了张嘴,喉咙里却像堵了一团棉花,一个字都说不出来。 他该怎么介绍? 说是世交家的妹妹? 还是差点成了未婚妻的邻家女孩? 无论哪一种,在这剑拔弩张的气氛下,都只会让事情变得更糟。 现场的气氛瞬间降到了冰点。 张大源皱着眉头看着眼前这乱七八糟的一幕,心里对秦苏苏的印象更差了几分。 这还没安顿下来呢,就先惹是生非。 他清了清嗓子,正准备开口打断这场闹剧,却被另一个声音抢了先。 “大队长,这房子我现在就能交钱吗?” 那声音来自刚才扶了秦苏苏一把的寸头青年,周明轩。 他不知道什么时候已经走到了张大源身边,神色平静,手里捏着一沓钱,不多不少,正好十二块。 他的动作干脆利落,没有丝毫拖泥带水,仿佛这十二块钱对他来说不过是几张废纸。 “我租一间。” 周明轩将钱递了过去,目光在五间空房里扫了一圈,最后落在了最北边的那间。 “我就要那间吧,清静。” 这一下,彻底打破了现场的僵局。 “我也租一间!” 另一名皮肤白皙、戴着眼镜,看起来文质彬彬的男知青立刻推了推鼻梁上的镜框,紧跟着开口。 他从随身的帆布包里小心翼翼地取出一个手绢包,一层层打开,从里面数出了十二块钱,递给张大源。 “大队长,我也申请租一间单间,安静的环境更有利于看书学习。” 秦苏苏见状,生怕那间她看中的、带着树荫的屋子被人抢走,也顾不上跟凌薇置气了。 她急急地跑到许志航身边,拽着他的胳膊使劲摇晃,声音又娇又急。 “志航哥哥,快呀!我也要租!我就要那间!你快帮我把钱交了!” 她一边说,一边用那双水汪汪的杏眼望着许志航,眼底满是依赖和不容置疑的催促。 仿佛他替她付钱,是天经地义的事情。 许志航的身体彻底僵住了。 他感觉到凌薇的目光,像两道实质性的冰锥,死死地钉在他的后背上,让他如芒在背,动弹不得。 他甚至能想象出她此刻嘴角那抹嘲讽的弧度有多冷。 钱,他有。 可这钱,他不能出。 一旦他替秦苏苏付了这笔钱,性质就全变了。 那不只是十二块钱,那是他在凌薇面前,对这一份说不清道不明的关系的默认。 他的喉咙里像是被塞了一大块滚烫的烙铁,灼得他说不出一个字来。 他只能僵硬地站在原地,感受着秦苏苏摇晃他胳膊的力道,和从凌薇方向传来的、几乎能将他冻结的视线。 “怎么?出门没带钱?” 第381章 凌薇的生气和失望 秦苏苏见他迟迟不动,脸上的娇憨褪去,带上了一丝不耐烦和委屈。 “我走得急,手上没这么多钱。” “志航哥哥,你先帮我垫上嘛,回头我写信让家里寄给你。” 其实,她手上有钱,还不少。 可现在她就想让志航哥哥帮她付这钱。 也好让那女人看看,她和志航哥哥之间,可不是随便一个人都能插进来的关系。 这话一出,周围几个新知青的目光都变得有些微妙。 “呵。” 一声极轻的冷笑,从凌薇的方向传来。 她已经转过身,不再看他,只留给许志航一个决绝的背影。 她端着搪瓷盆,走回了自己的屋子,“砰”的一声,将房门重重地关上了。 那关门声不大,却像一记重锤,狠狠砸在了许志航的心上。 他知道,完了。 秦苏苏也被那关门声吓了一跳,随即更加不满地嘟囔起来:“她什么态度啊……” 最后,许志航还是先帮秦苏苏付了这钱。 剩下的两个知青——一个身材微胖的男生和一个留着齐耳短发、看起来很老实的女生,互相看了一眼,脸上都露出了为难和局促的神色。 他们不约而同地捏了捏自己干瘪的口袋,最终低声说道:“我们……我们还是先住前院的集体宿舍吧。” 十二块钱,对他们来说是一笔巨款,是家里好几个月的嚼用。 “成,各人有各人的过法,不强求。” 张大源对这种情形见得多了,并不意外。 他从腰间挂着的布袋里摸出纸笔,雷厉风行地给周明轩、那个眼镜青年和秦苏苏做了登记,将钱仔细收好。 “你叫赵文博是吧,住北边第二间。” “秦苏苏,你就住最南边这间。” 他用烟袋锅子指了指,算是把事情定了下来,然后扬声喊道:“潘文何!潘文何!” 正说着,一个中等身材、戴着眼镜、相貌普通的青年从前院快步走了过来,正是知青点的负责人潘文何。 他显然已经听到了这边的动静,脸上带着和气的笑。 “大队长,你找我。” 张大源拍了拍潘文何的肩膀,指着五个新来的知青,公事公办地叮嘱道:“这几个是新来的,你安顿一下。” “租了后院单间的,带他们去把门打开。” “一会儿带他们去大队仓库,把这个月的口粮领了。” “剩下的规矩,你跟他们细说。” 交代完,张大源把烟袋锅子往腰间一别,冲众人点了点头,便背着手,迈着悠闲的步伐离开了知青点。 他可没工夫掺和这些年轻人之间的破事。 许志航站在院子中央,像一尊被遗忘了的雕像。 此时的他,大脑一片空白,只剩下凌薇关门时的那一声巨响在耳边反复回荡。 秦苏苏已经拿到了钥匙,正兴冲冲地指挥着同行的赵文博和另一个没租到单间的男生,帮她把那个沉重的大皮箱往屋里搬。 她的脸上重新绽放出灿烂的笑容,仿佛刚才所有的不快都烟消云散了。 “哎,你们小心点,别磕着我的箱子!” “往里放,对对,就靠墙放好。” 她像个指挥官,站在门口发号施令,完全没注意到许志航失魂落魄的样子。 许志航看着秦苏苏那间屋子,就在知青点水井的旁边。 而凌薇……她也住在后院。 这个认知像一道闪电,劈开了他混乱的思绪,让他瞬间惊出一身冷汗。 凌薇的性子他最清楚,平日里看着冷淡,不爱搭理人,但骨子里却倔强得很,最是吃软不吃硬。 她有自己的原则和底线,一旦触碰,绝不退让。 而秦苏苏,从小被家里宠坏了的大小姐,娇纵任性,自我中心,想要什么就必须得到,从来不考虑别人的感受。 她要是闹腾起来,那绝对是天翻地覆。 一个冰山,一个火山。 不敢想象那会是一个什么样的场面? 况且,凌薇已经生气了。 他一时间还不知道怎么跟她解释求得原谅呢。 要是秦苏苏再闹什么幺蛾子,那他和凌薇之间就更没机会挽回了。 许志航的心脏狠狠地抽搐了一下,那股不祥的预感如同藤蔓般疯长,紧紧缠绕住他的每一根神经。 他几乎可以预见到,未来的日子将会是怎样一番鸡飞狗跳的景象。 他必须做点什么。 他深吸一口气,强迫自己冷静下来,迈开僵硬的步子,朝着凌薇的房门走去。 “咚、咚、咚。” 他抬手敲了敲门,声音不大,带着一丝连他自己都能察觉到的小心翼翼。 门里没有任何回应。 他又敲了敲,声音稍大了一些:“凌薇,你开门,事情不是你想的那样,我可以跟你解释。” 屋里依旧一片死寂,仿佛根本没有人。 但他知道,她就在里面。 他甚至能感觉到,门后有一双眼睛,正透过门板冷冷地注视着他。 “凌薇——” 他的声音有些干涩。 “秦苏苏她……她是我家世交的女儿,从小一起长大的,就跟妹妹一样。” “她这次下乡,家里人托我照顾她一下,我……” “砰!” 话还没说完,屋里传来一声闷响,像是重物砸在木板上的声音。 紧接着,是凌薇冰冷刺骨的声音,从门缝里挤了出来: “许志航,你是在跟我解释,还是在通知我?” 许志航的后背瞬间被冷汗浸透。 “我不是那个意思……” “那你是什么意思?” 凌薇的声音陡然拔高,带着压抑不住的怒火。 “意思是让我理解你,体谅你,看着你在我面前跟你的好妹妹拉拉扯扯,还得笑着说‘没关系,我懂’?” “许志航,你把我当成什么了?!” “不是的!凌薇你听我说……” “我不想听!” 门内的声音斩钉截铁。 “你现在要做的,不是来敲我的门,而是去管好你的‘妹妹’!” “告诉她,这里是东北的农村,不是她可以为所欲为的京市!” “让她安分点,别来惹我!否则,后果自负!” 每一个字,都像一把淬了冰的刀子,狠狠地扎进许志航的心里。 他知道,凌薇是真的生气了。 第382章 做好了最坏的打算 他张了张嘴,却发现任何解释在此刻都显得那么苍白无力。 许志航颓然地垂下手臂,靠在冰凉的墙壁上,一股深深的无力感席卷全身。 就在这时,旁边的门“吱呀”一声开了。 沈青青端着一盆水走出来,看到门口的许志航,脸上露出惊讶的神色。 “许知青?你站在这儿干嘛?” 她刚才在屋里听得真真切切,这场大戏可比村口大娘们唠的嗑精彩多了。 听到秦苏苏的名字,沈青青也回忆起了相关的一些剧情。 原着里,秦苏苏这个极品女配可是给凌薇使了不少绊子,是男女主感情路上最大的催化剂和拦路虎。 没想到,这么快就对上了。 许志航看到沈青青,像是抓住了一根救命稻草。 他知道沈青青和凌薇关系好,脑子里瞬间闪过一个念头。 “沈知青——” 他勉强挤出一个比哭还难看的笑容,急切地说道:“你……你能不能帮我劝劝凌薇?她误会了。” 沈青青眨了眨眼,故作不解地“啊?”了一声。 “劝什么呀?你们吵架了?” 她一边说,一边将盆里的水泼在院角的树根下,动作不紧不慢。 “就是刚才那个……” 许志航语塞,不知道该怎么称呼秦苏苏。 “哦,你说那个新来的秦知青啊。” 沈青青一副恍然大悟的样子,随即又皱起了眉头,压低声音道:“许知青,不是我说你。” “你们这对象还没处多长时间呢,就出现了个‘妹妹’,不清不楚的,搁谁谁不生气啊?” “薇薇脾气直,最讨厌这种事了。” 她的话像一把小锤子,重重地敲在许志航的痛处。 “我跟她真的没什么!” 许志航急着辩解:“就是长辈的托付,我没办法拒绝。” “是是是,你没办法。” 沈青青点了点头,表示理解,但话锋一转。 “可这事儿你得跟凌薇说清楚啊。你光跟我说有什么用?” “再说了,我看那位秦知青,可不像把你当‘哥哥’那么简单。” 她说着,意有所指地朝秦苏苏的屋子那边瞥了一眼。 秦苏苏正站在门口,叉着腰,对帮她搬东西的男知青挑三拣四,大小姐派头十足。 许志航顺着她的目光看过去,心里又是一阵烦躁。 沈青青知道剧情中这两人经过了不少拉扯最终还是会在一起,于是提醒道:“许知青,没有一个女人会容忍自己的对象跟别的姑娘拉拉扯扯不清不楚。” “你若是做不到这一点,就别来招惹凌薇。” 这事她站凌薇这边。 看小说的时候,沈青青就觉得这个男主有些不够果断。 这样的事情,躲避是没办法解决问题的。 更何况,秦苏苏都已经追到乡下来了。 若是不快刀斩乱麻把事情解决了,后面还有的烦呢。 “我知道了。” 许志航扔下这句话,几乎是落荒而逃。 他现在一个头两个大,完全不知道怎么办才好。 沈青青看着他仓皇的背影,有些无奈地摇了摇头。 许志航走后,沈青青走到凌薇门前,轻轻敲了敲。 “薇薇,是我。” 过了几秒钟,门才从里面拉开一条缝。 凌薇红着眼睛站在门后,脸上满是倔强。 “进来吧。”她的声音还有些沙哑。 沈青青闪身进屋,反手把门关好。 屋里的桌子上,一个搪瓷缸子翻倒在地,水洒了一地,刚才那声闷响应该就是它发出的。 “为个男人,气成这样,值当的吗?” 沈青青一边说,一边将搪瓷缸子捡起来放回桌上。 “我不是为这生气——” 凌薇坐在炕沿上,声音闷闷的。 “我是气他那副样子!瞻前顾后,犹犹豫豫!” “明明一句话就能解决的事,非要拖泥带水!” “他不知道那个秦苏苏对他是什么意思吗?他不知道不快点解决会有多大麻烦吗?” “他当然知道。” 沈青青把擦干净的缸子放回桌上,坐到凌薇身边。 “但他就是那性子。说白了,硬不下心肠来处理这个从小一起长大的妹妹。” 凌薇沉默了,她知道沈青青说的是对的。 这正是许志航性格里最让她感到无力的地方。 “那你打算怎么办?就这么僵着?” 沈青青问道。 凌薇抬起头,眼里的红血丝还未褪去,但目光已经重新变得清亮而坚定。 “我不会主动去找他。” “这件事,必须他自己来解决。” “他要是连这点事都处理不好,那我们……” 她没有说下去,但沈青青明白她的意思。 沈青青还知道,秦苏苏只是他们感情中的其中一关,许志航家里那边还有一关要过呢。 “行,我支持你。” 沈青青拍了拍她的肩膀。 “不过那个秦苏苏,跟我们同在知青点,以后抬头不见低头见的,肯定少不了摩擦。你可得有点心理准备。” “我怕她?” 凌薇冷笑一声,那股子英气又回到了脸上。 “她要是敢作妖,你看我怎么收拾她!” 沈青青笑了。 这才是她认识的凌薇。 她从兜里摸出一颗用油纸包着的大白兔奶糖,塞进凌薇手里。 “喏,吃颗糖,消消气。别让别人的错误,惩罚自己的心情。” 凌薇看着手心里的糖,紧绷的嘴角终于有了一丝松动。 她剥开糖纸,将那颗圆滚滚的奶糖塞进嘴里。 香甜的奶味在口腔里弥漫开来,似乎真的冲淡了心头不少的苦涩。 此时此刻,凌薇在心里为两人的感情做了最坏的打算。 想到要跟许志航分开,心里还是有些难过的。 但重活一世的人非常清楚自己想要什么。 若是许志航连这件事都处理不好,那以后跟他在一起将会有无数类似的麻烦。 所以哪怕是难过痛苦,该决断的时候还是要干脆一点的好。 晚上,潘文何将知青点众人召集到一起吃了一顿饭,顺便相互认识了一下。沈青青也知道了那个高个子寸头的男知青是从浙省余杭市来的,叫周明轩。 除了秦苏苏外另外一个齐耳短发皮肤有些黑的女知青是从西北甘省来的张莲英。 第383章 公社农机站黎站长来了 那个皮肤白皙戴着眼镜文质彬彬的男知青叫赵文博,来自京市。 还有那个身材微胖的男知青叫黄东,是从鲁省那边来的。 据沈青青观察,秦苏苏是个家里人宠着的娇小姐,赵文博是个爱看书的书呆子,周明轩是个性格活络的,爱与人打交道。 至于张莲英,外表看着是个埋头苦干老实的性子。 而黄东,存在感比较低,目前看不出来是个什么性子。 在知青点前院吃完晚饭,沈青青和韩知林回到屋内。 沈青青跟韩知林说起许志航和秦苏苏的事情。 韩知林听完沉默了一瞬。 似乎是思索了一会,他开口道:“这事主要是许知青没处理好。” “虽然是家里人的意思,但既然已经处对象了,就应该尽早和家里人说清楚。” “尤其是那个秦苏苏,知道人家姑娘的意思却只想通过远离的方式来解决,未免不太直接。” 这话,沈青青是极其赞同的。 不过,好像原着里一开始许志航家里人也不同意他和凌薇在一起。 两人也是经历了好一番波折这才最终修成正果的。 想到这里,她又觉得她和韩知林之间没有长辈干涉似乎也挺好的。 别人的事情怎么解决还是要看他们自己,两人简单谈论了一番,就睡下了。 次日上午,初升的太阳收敛了昨日的毒辣,金色的晨曦铺洒在苏河大队的广袤田野上。 沉寂了一夜的大地在拖拉机“突突突”的轰鸣声中苏醒,泥土的芬芳混合着柴油味弥漫在空气中,宣告着新一天忙碌的开始。 韩知林正全神贯注地握着方向盘,熟练地操纵着这台东方红拖拉机。 拖拉机在他手下仿佛活了过来,如同一头勤恳的铁牛,将身后大片的黑土地翻出新鲜的浪花。 他额头上渗出一层细密的汗珠,顺着硬朗的脸部线条滑落至下颌,又被吹来的晨风带走。 他的眼神沉稳,每一次转弯和压线都精准得像是用尺子量过一般,确保每一寸土地都被均匀地翻耕。 这段时间,和另外两位拖拉机手轮流上阵,这活儿对他来说已经不陌生了。 平日里的闲暇时间,他没少研究各种机械玩意儿。 这台拖拉机的脾性,他只用了半天功夫就摸得一清二楚。 机器的震动从方向盘传到手臂,再传遍全身,这种与机械融为一体的感觉,让他感到一种奇异的满足。 就在他准备在田埂尽头掉头,开始新的一垄时,眼角的余光瞥见田埂上出现了两个身影。 隔着还有些距离,看不真切,但能瞧出其中一个魁梧的身影格外熟悉。 他没太在意,以为是哪个公社干部来巡查春耕进度。 他稳稳地踩下离合,挂挡,转动方向盘,巨大的后轮在松软的泥土上压出深深的辙印,车头划出一道完美的弧线。 “韩知青!韩知青——!” 一阵洪亮的呼喊声穿透了拖拉机的轰鸣,直直地钻进他的耳朵里。 韩知林脚下一顿,侧头望去。 只见张大源正站在不远处的田埂上,抬起一只胳膊,使劲儿朝着他的方向挥了挥。 他那古铜色的脸上似乎带着点焦急,身边还站着一个穿着整齐的蓝色中山装、身形高大的中年人。 那人看着有些眼熟。 韩知林脑子转了一下,想起来了,是乐阳公社农机站的黎华,黎站长。 他怎么来了?还跟大队长一起,一大早地找到地里来。 “韩知青!先停一下,公社黎站长找你有急事!” 张大源的声音又提高了几分,在空旷的田野上回荡。 韩知林闻言,不敢耽搁,利索地将拖拉机熄了火。 随着“突突”声的消失,周围瞬间安静下来,只剩下风吹过树叶的沙沙声和远处传来的几声鸡鸣。 他从驾驶座上一跃而下,双脚稳稳地落在松软的泥土里。 拍了拍沾在手套上的碎土,韩知林将手套摘下塞进裤兜里,然后迈开长腿,顺着田埂快步走了过去。 随着距离拉近,他看得更清楚了。 黎站长那张黝黑的脸上,眉毛拧成了一个疙瘩,眼神里透着一股火烧眉毛般的急切。 “大队长,黎站长。” 韩知林走到两人面前,站定。 他能闻到黎站长身上传来的一股淡淡的机油味,这让他感到一丝亲切。 “出啥事了?” 黎华一见他,就像是见到了救星,也顾不得寒暄客套,一下就抓住了韩知林的手臂,力道不小。 “韩知青啊,可算找到你了!” 他的嗓门很大,带着点东北人特有的爽利和焦灼。 “哎呀,急死我了!” 韩知林被他这突如其来的热情弄得一愣,手臂上的肌肉下意识地绷紧了。 “黎站长,你慢点说。” 张大源在一旁拍了拍黎华的手臂,然后对着韩知林解释道:“是这么回事,县里给公社刚配发了一台最新型的‘丰收牌’拖拉机,宝贝疙瘩一个。” “昨儿个下地试机,还好好的,今儿一早,突然就熄火了,再怎么折腾也发不动。” 说到这,黎华像是找到了倾诉的出口,接过了话茬,一脸的愁云惨雾。 “可不是嘛!那可是个金疙瘩,整个公社就这么一台!” “站里的几个老技术员围着那玩意儿转了大半宿,零件拆了又装,装了又拆,连根毛病都没瞧出来。” “这春耕可不等人,你说急不急人!” 张大源在一旁听着,抽了口烟,吐出的烟圈被风吹散。 他用烟袋锅子指了指黎华,对韩知林说道:“这不,黎站长这一大早就上门堵我来了。” “他说他想来想去,咱们这十里八村的,就你小子上次去公社培训时修那台老掉牙的拖拉机时,那股子钻研劲儿和那两下子,让他印象深刻。” “觉得你或许能救这个急。” 黎华重重地点了点头,那双炯炯有神的眼睛紧紧地盯着韩知林,眼神里充满了焦急和期待。 “韩知青,这事儿我不跟你绕弯子。” “你要是真能把这台‘金疙瘩’给拾掇好了,那就是给咱们公社立了大功!” 第384章 请韩知林帮忙 “到时候,我黎华豁出这张老脸,也得向上级给你打个报告,正式调你到我们农机站,当技术员!” 他加重了语气,一字一顿地说:“每个月都拿工资和补贴,这可比在土里刨食强多了!” “怎么样,你愿不愿意跟我去试试?” 调到农机站,当技术员? 这话一出,韩知林的心确实微微动了一下。 倒不是完全为了那份在旁人看来无比体面的工作和饭碗。 对他而言,远离上工的纷纷扰扰,能有一个安静的环境学习研究,确实是个不小的诱惑。 他总觉得,这形势不会一直这样维持下去。 总有一天,这些个知识和能力会发挥巨大的作用。 更何况,他对黎华口中那台“最新型”的拖拉机挺感兴趣的。 作为一个骨子里就对机械构造感兴趣的人,这种充满了未知和挑战的新机器,就像一块巨大的磁铁,牢牢地吸引着他的好奇心。 他几乎能想象到那台崭新的机器摆在眼前,复杂的线路,精密的齿轮,都在等着他去探索和征服。 这种诱惑,远比一份工作来得更直接,更纯粹。 他沉思了片刻,脑子里快速权衡着。 去看看,对自己没什么损失。 如果修好了,不仅能满足自己的钻研欲,还能给青青换来一个更安稳的生活环境,让他们光明正大地过上更好的生活。 青青虽然有那个神奇的空间,但拿出点好吃的都要小心翼翼避着人。 空有好东西,吃的好的还不能光明正大,这样的日子无疑是有些憋屈的。 如今,青青当上了公社宣传组的“特约通讯员”,若是他也能当上农机站的技术员,两人拿着工资和补贴,日子过得好一点也不会太引人注意。 想到这里,他抬起头,迎上黎华期待的目光,沉稳地点了点头:“行,黎站长,我跟你去看看。” “好!我就知道你小子有胆识!” 黎华紧锁的眉头终于舒展开来,黝黑的脸上露出了笑容,用力拍了拍韩知林的肩膀。 “不过——” 韩知林顿了一下:补充道,“我得先回家跟我媳妇儿说一声。” 这是必须的。 出门去公社,还不知道要耽搁多久,总得让青青知道自己的去向,免得她担心。 而且,家里的大事小情,他习惯了跟她商量,听听她的意见。 “应该的,应该的!” 黎华连连点头,对此毫无异议。 “两口子过日子,就得这样。” “那你快去快回,我跟大队长就在这儿等你,一会直接在大队部会合。” “那我先去了。” 韩知林冲两人点了点头,转身便朝着家的方向快步走去。 风吹拂着他的脸颊,带来田野里清新的气息。 他的脚步轻快,心里装着对新机器的期待。 穿过喧闹的村道,拐进自家院门时,一切都显得那么宁静。 韩知林推开虚掩的房门,屋内的光线有些柔和,空气里飘着一股淡淡的墨水香。 他一眼就看到,沈青青正伏在炕桌边,乌黑的头发用一根布条松松地束在脑后,露出一段白皙优美的脖颈。 她似乎完全沉浸在自己的世界里,连他进门都没有察觉。 她的身子微微前倾,手里紧紧攥着那支他送的英雄牌钢笔,笔尖悬在纸上,却迟迟没有落下。 她眉头紧锁,似乎遇到了什么难题,连指尖都因为用力而微微泛白。 阳光透过窗棂,细碎地洒在她身上,给她的侧脸和发梢都镀上了一层毛茸茸的金边,恬静得像一幅画。 韩知林的心一下子就软了下来。 外面的喧嚣、机械的轰鸣、未来的盘算,在这一刻都悄然退去。 他放轻了脚步,不忍心打破这份宁静,生怕惊扰了画中人。 “青青。” 他的声音很低,带着一丝刚从户外进来的清冽。 沈青青浑身一颤,像是从深思中猛地惊醒。 她迅速回过头,乌黑的眼眸里还带着几分茫然,待看清来人是韩知林时,才彻底回过神来。 她的视线在他身上打了个转,落在他那身沾满泥点子和油污的工装上,秀气的眉毛微微挑起,有些诧异。 “你怎么这个点儿回来了?地里的活干完了?” 现在还不到中午,远没到收工的时候。 他这么一身狼狈地跑回来,该不会是拖拉机出什么毛病了吧? 韩知林几步走到书桌旁,习惯性地稍微弯下身子,好让自己能平视着她。 他简单扫了一眼桌上的稿纸,上面划划改改,字迹清秀有力,似乎是在写什么东西。 他没多问,而是将公社拖拉机坏了,以及黎站长的提议言简意赅地说了一遍。 “……黎站长说,县里刚分下来一台最新型号的拖拉机,叫‘丰收牌’,昨天试机还好好的,今天一早就趴窝了,站里的技术员都束手无策。” 他的语气很平静,像是在陈述一件与己无关的事情,但那双深邃的眼眸里,却闪烁着难以掩饰的亮光,那是对未知机械的渴望和兴奋。 “他想让我去试试看。” “要是真能修好,就想办法把我调到公社农机站去,当正式的技术员。” 说完,他停顿了一下,认真地看着沈青青的眼睛,补充道:“我想去试试。” “一来,这种新机器,我想看看。” “二来,如果真能成了,往后咱家的日子也能光明正大地过得更好一些,不用再束手束脚。” “只是这样一来,今天中午可能就回不来吃饭了,你在家自己先吃点。” 去农机站当技术员? 沈青青几乎是立刻就抓住了其中的关键。 这可是天大的好事! 在这个年代,一个“技术员”的身份意味着什么,她再清楚不过了。 铁饭碗,稳定的工资…… 这不仅仅是一份工作,更是身份和社会地位的巨大跨越。 韩知林要是真能进去,就彻底摆脱了知青的尴尬身份,再也不用面朝黄土背朝天地挣那点微薄的工分了。 现在是1971年,距离高考恢复可还有整整六年多的时间呢。 第385章 这次是个好机会 哪怕他现在已经是拖拉机手了,但还是要顶着大太阳在地里忙活。 更不用说这拖拉机手有三个呢,没安排到他的时候,他还是跟其他人一起下地干活,该干什么干什么了。 可当了农机站技术员就不一样了。 他不需要再上工,不用那么辛苦了。 虽然维修农机也有点辛苦,但比起顶着风吹日晒下地干农活来说,已经轻松不少了。 这个消息,对于他们这个小家来说,再好不过了。 而对于韩知林本人来说,能去农机站,更是如鱼得水。 他本就喜欢这些机械玩意儿,平日里更是没少看书学习研究。 让他去摆弄那些冰冷的钢铁疙瘩,可比让他下地干活开心多了。 这简直是为他量身定做的一条康庄大道! 一瞬间,沈青青眼中的欣喜几乎要溢出来。 她放下手中的钢笔,那支笔在炕桌上滚了一圈,被她眼疾手快地按住。 “这是好事啊!天大的好事!” 她的声音里满是支持和鼓励,没有半分犹豫。 “你在机械方面的能力我最清楚了,别说一个新拖拉机,就是给你个大机器,你估计都能给它拆了再装回去!” “这次是个好机会,我相信你一定可以!” 她说着,利索地起身,转身就走到屋里那个靠墙放着的大衣柜前,伸手拉开了柜门。 她在里面翻找起来,嘴里还不停地念叨着:“你这身衣服可不行,都是泥和油,去了农机站像什么样子,得换身干净体面的。” 很快,她就从里面翻出了一套崭新的藏青色工装。 这套衣服还是她之前去县城供销社时,特意用布票给韩知林扯了布做的,料子厚实挺括,一次都还没穿。 “快,把这身泥衣服换了,别让人黎站长和大队长久等。” 她将衣服递到韩知林怀里,催促道。 看着她为自己忙前忙后的样子,听着她毫不掩饰的信任和骄傲,韩知林的心里涌起一股暖流。 他喜欢看她这样为他操心的模样,这让他觉得自己所做的一切都有了最坚实的意义。 他没再多说什么,接过衣服,迅速地脱下脏污的工装,换上了崭新的这一套。 藏青色的布料衬得他身形愈发挺拔。 肩膀宽阔,腰身劲瘦,整个人看起来精神抖擞,再没了刚才在田里时的狼狈。 他走到水盆边,掬起一捧凉水胡乱抹了把脸,水珠顺着他棱角分明的脸颊滑落,显得格外清爽。 “我走了。” 他整理了一下衣领,推着停在墙根的二八大杠自行车,准备出门。 沈青青跟着他送到门口,倚在斑驳的门框上,屋檐下的阴影落在她身上,让她看起来温柔又娴静。 她看着他,又忍不住叮嘱了一句:“路上骑车慢点儿。” “还有,也别太有压力。” 她知道他能力强,但也不想给他太大的压力。 韩知林跨上车座,长腿一蹬,稳稳地骑在车上。 他回头,阳光下,他的笑容干净而自信:“放心吧!” 说罢,他朝着不远处田埂上还在等着的身影招了招手,示意他好了。 张大源和黎华也看到了他,立刻转身往大队部的方向走。 韩知林脚下用力,自行车如离弦之箭般冲了出去。 很快,他就追上了同样骑着车的黎华和大队长。 三人骑着自行车往公社农机站赶去。 一路上,韩知林的大脑已经开始高速运转,模拟着一个“最新型”拖拉机可能出现的故障。 是线路问题?还是油路堵塞?或者是某个新部件的磨合出了问题? 各种可能性在他脑海中闪过,像是一张张精密的电路图在眼前展开。 他非但没有感到紧张,反而有种面对挑战时的兴奋感。 “韩知青——” 黎华一边骑着车,一边时不时看一眼跟他并排骑着自行车的韩知林。 见他一脸平静,心里更是多了几分欣赏。 “你别有压力。那玩意儿跟老款的拖拉机不一样,站里几个经验最丰富的老师傅都瞧不出个所以然来。” “你呢,就当是去长长见识,能修好最好,修不好也怨不着你。” 他嘴上说着宽慰的话,但那紧握着车把手的双手,和时不时瞥向韩知林的焦急眼神,还是暴露了他内心的急切。 “我尽力而为。” 韩知林言简意赅地回答。 骑自行车的速度比起走路要快很多,不过二十多分钟,乐阳公社那几排红砖瓦房就出现在了视野里。 农机站位于公社大院的旁边,是个独立的大院子,院墙上用白石灰刷着“农业的根本出路在于机械化”的巨大标语。 车子一停稳,黎华就第一个跳了下去,大步流星地领着他们往里走。 “站长,您可回来了!” 一个穿着蓝色工装、满手油污的老师傅看见黎华,立刻迎了上来,脸上写满了愁苦。 “还是不行,线路也通了,油也供上了,就是点不着火,跟死了一样!” 院子中央,果然停着一个崭新的大家伙。 韩知林的目光瞬间就被它吸引了过去。 那是一台“丰收-27”型拖拉机,崭新的绿色喷漆在阳光下闪闪发光,比大队那台东方红不知道气派了多少倍。 这是刚出的新款。 车身线条更加流畅,驾驶座旁边还多了一些他从未见过的仪表盘和操纵杆。 四个巨大的轮胎上,连胎毛都还清晰可见,显然是刚出厂没多久的新货。 此刻,这台威风凛凛的“铁牛”却像个病入膏肓的巨人,静静地趴窝在那里。 它的引擎盖被打开着,周围围着四五个同样满身油污的技术员,一个个唉声叹气,束手无策。 “都让让,让让!散开一下!” 黎华嗓门洪亮地吼了一嗓子,拨开人群,指着韩知林对众人介绍道:“这位是苏河大队的韩知青,上次拖拉机手培训时那台老东方红,就是他给修好的。” “我请他过来,大家一起看看,人多力量大嘛!” 周围的技术员们闻言,都齐刷刷地将目光投向了韩知林。 第386章 老技术员们的怀疑 那眼神里充满了复杂的情绪:有好奇,有审视,但更多的是怀疑。 一个二十出头的毛头小子? 还是个在乡下种地的知青? 他们这几个在农机站摆弄了几十年机器的老家伙都搞不定,他能行? 几个技术员中,只有见识过韩知林实力的宋树林毫不怀疑他的实力,看着他笑着点了点头算是打了招呼。 “老黎,你这不是开玩笑嘛!” 其中一个年纪最大的老师傅,姓钱,是站里的技术权威。 他擦了擦额头的汗,皱着眉头说:“这可是‘丰收-27’,跟咱们以前见的那些拖拉机,里头的构造完全不一样。” “好多都是新设计的零件,没图纸,我们连拆都不敢乱拆。” “让一个生瓜蛋子来,万一给弄坏了,这责任谁担?” 这话一出,周围几个技术员也纷纷点头附和。 他们不是瞧不起韩知林,而是这台新机器太金贵了,万一出了岔子,谁都担待不起。 黎华的脸沉了下来。 “钱师傅,话不是这么说的。” “现在机器坏在这儿,春耕不等人,县里还等着咱们的报告呢!” “多一个人,多一个思路。” “韩知青,你别管他们,你上去看看。” 韩知林仿佛没有听到周围的议论声。 此时,他的全部心神,都已经被眼前这台拖拉机给吸引了。 他点了点头,绕着拖拉机走了一圈,目光如同最精密的扫描仪,仔细地观察着每一个部件的连接和布局。 他的手指轻轻抚过冰冷的金属外壳,感受着那份独有的质感。 然后,他弯下腰,凑近了被打开的发动机舱。 一股浓重的柴油味混合着新机器特有的金属气味扑鼻而来。 发动机的内部结构确实比老式拖拉机复杂得多,线路也更加密集。 几个老师傅显然已经检查过很多地方,一些螺丝有被拧动过的痕迹。 “你们都检查过哪里了?” 韩知林头也不抬地问道,声音沉稳,不带一丝情绪。 钱师傅被他这副专家派头弄得一愣,但还是下意识地回答道:“油路、火花塞、化油器……能想到的地方都查了个遍,全都是好的,没道理发动不起来啊!” 韩知林没再说话。 他伸出手,手指在复杂的管线间灵活地穿梭、触碰,检查着每一条线路的连接,感受着每一个部件的松紧。 他的动作不快,但异常专注,仿佛一个经验丰富的外科医生,在为病人做着最精细的检查。 时间一分一秒地过去,院子里静悄悄的,只剩下风吹过树叶的沙沙声。 所有人的目光都聚焦在韩知林身上,连最大声的黎华都屏住了呼吸,生怕打扰到他。 张大源站在一旁,心里也是七上八下的。 他虽然相信韩知林有本事,但眼下这阵仗,连他都觉得压力山大。 突然,韩知林的手停在了发动机深处一个不起眼的位置。 他的眉头微微蹙起。 那里是高压油泵的连接处,一个被几根管线遮挡住的角落。 他用手指轻轻地捻了捻,似乎感觉到了什么。 “有扳手吗?小号的。” 他再次开口。 “有有有!” 离得最近的一个年轻技术员连忙从工具箱里翻出一把小号扳手递了过去。 韩知林接过扳手,侧着身子,将手探进发动机的缝隙里。 他的动作很小心,手腕巧妙地转动着,只听见“咔哒”一声轻响,似乎是拧动了什么东西。 然后,他又将手伸了进去,摸索了一会儿。 再抽出来时,手里多了一个小小的、不起眼的金属零件。 那是一个小小的阀门垫片,看起来像是橡胶材质,但已经断裂成了两半。 “这是……” 钱师傅凑上前来,眯着眼睛看了半天,才恍然大悟。 “泄压阀的垫片?” “不对啊,我们刚才检查油路的时候,压力是正常的啊!” “压力是正常,但那是静态压力。” 韩知林将断裂的垫片放在手心,解释道:“这个垫片有裂纹,启动瞬间,高压油泵的瞬时压力会从这个裂缝泄掉一部分,导致喷油嘴的雾化压力不足,所以发动机点不着火。” “但不启动的时候,静态油压又检测不出问题。” “而且这个位置太刁钻,被油管挡住了,不把手伸进去摸,根本发现不了。” 他一番话说得条理清晰,逻辑缜密,把在场的所有老技术员都给说愣了。 他们面面相觑,脸上都露出了震惊和羞愧的神色。 他们检查了一天一夜,查的都是大问题、常规问题,谁会想到毛病会出在这么一个不起眼的小小垫片上? 还涉及到了瞬时压力和静态压力的区别,这是他们这些靠经验吃饭的老师傅从未考虑过的知识盲区。 黎华的眼睛瞬间亮得像两盏探照灯,他激动地一拍大腿:“那……那能修好吗?” “换个垫片就行了。” 韩知林说得云淡风轻。 “垫片?我们这儿没有这种新型号的备用件啊!” 钱师傅又犯了难。 这下,所有人的心又提了起来。 找到了病根,却没有药,这不白搭吗? 韩知林却不慌不忙。 他将那两半断裂的垫片仔细看了看,又用手指量了量厚度和尺寸,然后抬起头,目光在院子里扫了一圈。 最后,他的视线定格在墙角一辆废弃的旧式手扶拖拉机的轮胎上。 “那儿,有我需要的东西。” 他指了指那个满是裂纹的废旧轮胎,对旁边的年轻技术员说:“麻烦你,帮我割一小块内胎下来,再找一把锋利的剪刀。” 年轻技术员愣了一下,随即像是明白了什么,眼睛一亮,几乎是小跑着冲向墙角。 很快,他便拿着一块黑乎乎的橡胶内胎和一把锃亮的大剪刀回来了,动作麻利,眼神里已经带上了几分崇拜。 韩知林接过东西,没去桌子上,而是就地蹲下,将那块粗糙的橡胶内胎铺在自己干净的裤腿上,仿佛那是什么珍贵的图纸。 他拿起那两半断裂的垫片,仔细比对着,然后拿起剪刀,屏气凝神。 所有人都围了上来,连呼吸都放轻了。 第387章 这土法子竟然也行 只见韩知林手腕沉稳,剪刀在他手中像是有了生命,沿着内胎的表面,极其精准地裁剪起来。 他的动作不快,但每一剪都恰到好处,看起来似乎没有丝毫偏差。 那专注的神情,仿佛不是在剪一块废旧橡胶,而是在雕琢一件精密的艺术品。 周围的技术员都有些不敢置信。 虽然只是一个小小的垫片。 但你直接上手用剪刀剪出来,是不是有点夸张。 几分钟后,一个尺寸、厚度、形状都与原件几乎一模一样的新垫片,便静静地躺在了他的手心。 “这……这就行了?” 其他技术员:…… 钱师傅探过头,看着那个手工剪出来的垫片,还是有些不敢相信。 这土法子,也太土了点吧? 韩知林没回答,只是站起身,拿着那个小小的橡胶圈,再次将手探进了复杂的发动机缝隙中。 这一次,他的动作更加熟练。 他用指尖将新垫片精准地安放在了阀门接口处,然后拿起扳手,凭着手感,将螺丝拧紧。 力道不大不小,刚刚好。 做完这一切,他直起身,用手背蹭了蹭额头上渗出的细汗,拍了拍手,对着还愣 在一旁的黎站长说道:“黎站长,试一试!” 黎华如梦初醒,连忙手脚并用地爬上那高大的驾驶座。 他的心“怦怦”直跳,手心都有些冒汗。 周围的技术员们也都下意识地往外围,双手抱胸,神色淡然地看着,仿佛接下来发生的一切都与他无关,又仿佛一切都已在他掌握之中。 黎华深吸一口气,握住启动摇把,使出全身的力气,猛地一摇! “吭哧……吭哧……” 发动机发出两声沉闷而费力的喘息,像是宿醉未醒的巨人,挣扎着想要起身,却又无力地躺了回去。 众人:??? 失败了吗? 人群中响起一阵难以掩饰的失望叹息。 钱师傅更是摇了摇头,小声嘟囔着:“我就说嘛,这土法子怎么靠得住……” 黎华的脸也垮了下来,刚燃起的希望之火,瞬间被一盆冷水浇灭。 他有些尴尬地看向韩知林,正想说点什么安慰的话。 可韩知林却眉头都没皱一下。 他上前两步,沉声说道:“别停,继续摇,油路里可能还有空气,多摇几次排出来就好了。” 他的声音不大,听起来却十分镇定,像一颗定心丸,瞬间稳住了骚动的人心。 黎华闻言,精神一振,再次咬紧牙关,将摇把插了进去,用尽全力。 一下、两下、三下…… 他拼命地摇动着,额头上的青筋都爆了起来。 “吭哧……吭哧……突!突突……” 就在所有人都快要放弃希望的时候,发动机的声音突然变了! 那沉闷的喘息声中,夹杂进了一丝清脆的爆燃声! 这……有戏! 黎华眼睛一亮,更是加大了力道。 “突突……突突突……轰——!” 随着黎华用力一摇,原本死气沉沉的拖拉机发出一声浑厚的咆哮,排气管喷出一股青烟,稳稳地运转起来。 那富有节奏感的轰鸣声,此刻听在众人耳中,不亚于天籁之音! 这一响,周围众人的表情可谓精彩纷呈。 老技术员们面面相觑,脸上火辣辣的,写满了不可思议。 钱师傅张着嘴,半天没合拢,刚才的质疑还言犹在耳,现在只觉得脸颊滚烫。 他们几十年的老师傅,竟然还不如一个下乡的知青娃娃。 这……实在是有些不可置信。 可事实已经摆在眼前,他们又因为自己之前的质疑感到有些不好意思。 大队长张大源则是挺直了腰杆,脸上的褶子都笑开了花。 他用力地拍了拍自己沾着泥土的裤腿,那神情仿佛修好机器的是他自己一样,与有荣焉。 黎华坐在驾驶座上,感受着身下传来的平稳震动,心里狠狠地动了一下。 他扭过头,目光越过人群,落在了那个年轻人身上。 韩知林不知从哪儿找来一块破布,正冷静地、一丝不苟地擦拭着手上沾染的油污,仿佛刚才只是做了一件微不足道的小事。 这哪里是普通的知青,这简直就是个天生搞机械的天才! 那一刻,黎华在心里狠狠地拍了板。 这样的人才,农机站要定了! 哪怕是去公社求、去县里磨,也得把韩知林的调令给拿下来! “好小子!真有你的!” 黎华熄了火,从驾驶座上一跃而下,大笑着走到韩知林身边,手重重地拍在他的肩膀上,眼神里满是毫不掩饰的欣赏和激动。 “走,晌午了,今天谁也别走,跟我去食堂吃饭!” 午饭是在农机站食堂吃的。 两菜一汤,一盘炒猪肉白菜,肉少白菜多的那种,一盘土豆片,外加一大盆冒着热气的鸡蛋汤,主食是管够的白面馒头。 黎华和张大源谈笑风生,席间不住地劝韩知林多吃点,还不住地给他夹菜,热情得让韩知林有些招架不住。 饭后,张大源记挂着大队的农活,坐不住了,跟黎华打了声招呼便先骑车回去了。 黎华却怎么也不肯放韩知林走。 “知林啊,你看,老哥也不跟你见外了。” 黎华拉着韩知林,亲热地把他带到后院的仓库门口。 “既然来了,就再帮老哥一个忙。” “库房里还有一台趴窝好久的收割机,你受累再给瞧瞧?” “不急着用,就是看看,看看毛病出在哪儿。” 他的语气里全是商量和器重,姿态放得一点儿也不高。 韩知林本就是个钻研性子,对机械有着浓厚的兴趣。 刚才修好那台新式拖拉机,已经让他尝到了甜头。 此刻一听说还有一台构造不同的收割机,顿时见猎心喜,便点头应了下来。 这个时候倒的确是有收割机了,但很少见,普及率极低,主要存在于国营农场、兵团和部分公社。 乐阳公社能有这台收割机,已经让周边不少公社羡慕不已了。 韩知林这一留,就一直忙活到了傍晚。 他不仅将这台收割机的大毛病都找了出来,还指出了几个平时容易被忽略的隐患,顺带给站里的技术员讲了几个机械维护的要点和原理。 第388章 宁静的乡村黄昏 听得那几个之前还有些不服气的老同志一愣一愣的,围着他问个不停,态度发生了三百六十度的大转变,一口一个“小韩师傅”。 日头快要消失在远处的地平线上的时候,农机站的老旧挂钟准时敲响,清脆的声响划破傍晚的宁静,宣告着一日工作的落幕。 站内的师傅们陆续收拾工具、擦洗农机,准备收工。 忙碌了一整天的院落渐渐安静下来。 韩知林抬手擦了擦额角的薄汗,结束了最后一处农机零件的调试。 院子里几位一同忙活的老师傅、年轻技术员纷纷看向他,眼底满是敬佩与不舍。 之前的质疑早已烟消云散,只剩对这位年轻能手的由衷认可。 在众人依依不舍的目光目送下,韩知林推着自行车走出农机站大门,翻身上车,迎着晚风,朝着苏河大队的方向骑去。 此时的乡村暮色格外温柔。 漫天晚霞肆意铺展,炽红糅合着橘粉的光晕层层晕染,浸染了苏河大队的半边天际。 天边的流云被镀上暖融融的金边,温柔笼罩着整片村落。 和煦的春风掠过田野,吹得路边的草木轻轻晃动,也吹散了白日劳作的燥热与喧嚣。 暮色渐浓,家家户户的烟囱次第升起袅袅炊烟。 白烟扶摇直上,慢慢融进温柔的暮色里。 乡间的碎石小道上,晚风裹挟着家家户户饭菜的醇厚香气,混杂着泥土与草木的清新气息,在空气里缓缓流淌。 村道上传来孩童们清脆爽朗的嬉闹声、追逐声,还有乡亲们归家的闲谈笑语。 细碎声响交织在一起,勾勒出最鲜活质朴的乡村烟火图景,温柔又治愈。 韩知林踩着单车缓缓行至家门口,抬手轻轻推开院门。 院内寂静清幽,屋内早已亮起一盏昏黄摇曳的煤油灯。 暖融融的灯光透过窗棂缝隙洒落,为清冷的暮色添了几分治愈的暖意。 浓郁诱人的饭菜香顺着门窗的缝隙丝丝缕缕飘散出来,钻入围在鼻尖,瞬间抚平了他奔波整日的疲惫。 厨房的热气袅袅升腾,氤氲着暖意。 沈青青正端着一盘刚出锅的炒鸡蛋缓步走出来。 瓷盘边缘冒着丝丝热气,金黄的色泽格外诱人。 她步履轻盈,将餐盘稳稳放在堂屋的木桌之上。 昏黄柔和的煤油灯光轻轻笼罩着她的周身,勾勒出她纤细柔和的身形,衬得她本就明艳秀丽的脸庞愈发温润细腻。 眉眼间自带温婉气韵,在摇曳灯火的映衬下,动人得让人移不开眼。 听到门被推开,沈青青立刻抬眸望去,一眼便看见了归来的韩知林。 眼底瞬间漾开明媚的笑意,眉眼弯弯,唇角上扬,带着藏不住的欢喜与温柔,快步迎了上来,语气十分轻快。 “可算回来了,饭已经做好,就等你回家了。” 韩知林将自行车停在院墙角落,抬手简单理了理衣角,抬眼便撞进她盛满笑意的眼眸里。 那鲜活温暖的笑脸,像一束暖阳穿透了整日的劳碌与疲惫,让他心头积攒的疲惫、操劳与紧绷,顷刻间消散了大半。 他抬步朝着她走近,晚风裹挟着厨房淡淡的烟火油烟气息,混着沈青青身上独有的清甜馨香,丝丝缕缕萦绕在鼻尖,温柔又安心。 低头瞥见自己衣袖上沾满的机油污渍,深色布料上一块块油腻的痕迹格外显眼。 生怕身上的污渍蹭到干净整洁的她,韩知林下意识地轻轻往后退了半步,动作细微却满是细致的体贴。 “我先去洗洗。” 他低声开口,整日的忙碌让他的嗓音带着一丝低沉沙哑,却格外沉稳好听。 话音落下,他便快步走向墙角的木制脸盆架。 架子上摆放着干净的搪瓷脸盆,盆中有半盆清水。 微凉澄澈的清水顺着他的指缝流过,细细冲刷着他沾满油污、带着薄茧的双手,一点点洗去手上黏腻的油污,也悄然带走了白日劳作的沉重与疲惫,指尖瞬间恢复清爽通透。 仔细洗净双手后,他将脏水轻轻倒掉,又重新接了一盆干净的清水,准备洗脸舒缓倦意。 他俯身掬起一捧清水,晶莹的水珠顺着他轮廓利落分明的下颌线缓缓滚落,浸湿了深色的衣领。 丝丝凉意顺着肌肤蔓延开来,驱散了浑身的燥热与困顿,整个人瞬间清爽舒展。 他拿起搭在一旁的干净毛巾,细细擦干脸上、手上的水渍。 一身疲惫尽数褪去,周身都变得清爽利落。 迈步走向餐桌时,沈青青早已细心摆好了碗筷,桌面收拾得干净整洁。 简单的木桌上,菜品不算丰盛却格外暖心。 一盘葱花点缀、金黄蓬松的炒鸡蛋色泽鲜亮,香气扑鼻。 一盘腊肉炒干豆角色泽浓郁,荤素搭配恰到好处。 一旁摆着一小碟爽口的腌制咸菜,解腻开胃。 两碗热气腾腾的小米粥静静摆放着,浓稠软糯,表层浮着厚厚的米油。 袅袅热气裹挟着谷物独有的清甜香气,缓缓弥漫在小小的堂屋之中,烟火气十足。 “快坐下吃,忙活一整天,肯定饿坏了。” 沈青青笑着将温热的小米粥轻轻推到他面前。 韩知林顺势落座,目光温柔地扫过桌上热气腾腾的家常饭菜,又抬眼望向对面灯火含笑、眉眼温柔的沈青青。 方才在农机站攻克机械难题时的亢奋与紧绷,此刻尽数悄然褪去,心底翻涌着踏实、安稳又温暖的情绪。 奔波劳碌的日子,因这一桌烟火、一人等候,变得万般值得。 沈青青拿起筷子,却没有率先动筷,一双亮晶晶的眼眸一瞬不瞬地落在他身上,眼底盛满了真切的好奇与期待。 她心里始终记挂着今日农机站的事。 这件事关乎韩知林的前程,她比谁都上心。 沉默片刻,她终于按捺不住,压低了轻柔的嗓音,小心翼翼地开口询问:“怎么样?今天这趟去农机站,一切都顺利吗?” 顿了顿,她又紧接着追问,语气里藏着一丝不易察觉的紧张。 “那台最难修的最新型拖拉机,你修好它了吗?” 第389章 事情能成,八九不离十 韩知林抬手拿起勺子,先舀了一勺温热软糯的小米粥,缓缓送入口中。 清甜软糯的谷物香气在舌尖化开,温润熨帖。 他缓缓抬眼,对上沈青青满是期待的澄澈眼眸,眼底瞬间漾开温柔缱绻的笑意,轻轻点了点头,语气沉稳笃定。 “问题都解决了。” 简简单单三个字,语气平淡却分量十足,像一颗稳稳落地的定心丸,瞬间驱散了沈青青心头所有的忐忑与不安。 她紧绷的肩线骤然放松,脸上的笑意瞬间变得明媚灿烂,满心的欢喜藏都藏不住。 “我就知道,你肯定行的!” 她毫不掩饰心底的骄傲与欣喜,眉眼弯弯,笑意盈盈。 沈青青拿起筷子,给韩知林夹了一大筷子蓬松鲜嫩的炒鸡蛋,满满地堆在他的碗里,语气满是疼惜。 “快吃,多吃点,今天辛苦一整天,肯定累坏了。” 火候恰到好处的炒鸡蛋鲜嫩蓬松,裹挟着葱花的鲜香,入口软嫩入味。 韩知林就着鲜香的鸡蛋扒了两口软糯的米粥,饱腹的暖意缓缓蔓延全身。 随后,他才不紧不慢、条理清晰地将今日农机站的经历娓娓道来。 从初到农机站时,一众老师傅面对新型农机故障无从下手、对他这个年轻后辈心存质疑、不甚看好,到他细致排查故障、利用废旧内胎自制垫片,突破维修瓶颈,再到最后沉寂许久的拖拉机成功轰鸣启动,彻底打破所有人的偏见的全过程,一一细细讲述。 沈青青静静听着,听得格外认真入神。 随着他的讲述,脑海中一幕幕浮现出现场的画面,仿佛身临其境,跟着他的经历心绪起伏。 当听到那些起初心存疑虑的老师傅,最后彻底信服,由衷地喊他“小韩师傅”时,她眉眼弯得更甚,唇角的笑意久久不散,心底的骄傲喷涌而出,比自己得到夸赞还要开心雀跃。 细细咀嚼了一口爽口的咸菜,清脆的声响过后,沈青青收敛了些许笑意,终于问出了心底最牵挂、最关键的问题。 “那……农机站的黎站长呢?他今天有没有说什么?” 稍作停顿,她索性直白道出心底的牵挂。 “就是之前说的,想招你去农机站当技术员的那件事。” “嗯,他今天提了。” 韩知林端起粥碗轻抿了一口粥,语气依旧平和沉稳,不见丝毫浮躁。 “中午吃饭的时候就跟我提过,后来我修好收割机之后,他又特意拉着我聊了许久。” 他抬眸看向眼前的人,缓缓补充道:“黎站长的意思很明确,是真心想把我调去农机站做专职技术员。” 听闻此话,沈青青轻声追问:“那这事儿……能顺利成吗?” 她心底无比期盼韩知林能拿下这个岗位。 家里并不紧缺工资补贴,但相比于日日下地耕种、露天开拖拉机的辛苦奔波,农机站技术员的工作体面安稳,轻松不少。 不用再风吹日晒、劳碌奔波,这也是她最在意的地方。 她只盼着他能少受些苦,日子能轻松顺遂几分。 “应该没什么问题。” 韩知林轻轻放下手中的粥碗,神色比方才多了几分认真与郑重。 “黎站长跟我说,这件事不用我费心操心,他会亲自去公社和县里对接、跑手续,让我安心等待消息就好。” 他稍作停顿,细细回忆着今日交谈的细节,又耐心补充道:“听他的语气,对这件事把握很大、信心很足。” “不过他也叮嘱我,正规流程总要一步步走,没法一蹴而就,让我近期先安心在大队踏实干活,耐心等候通知。” “那就好,那就好!” 沈青青连连点头,悬在心头许久的大石彻底稳稳落地,眉眼间满是舒展的笑意,心底也是一片轻松安稳。 在她看来,这件事已然是八九不离十、稳稳妥妥了。 黎站长沉稳干练、眼光独到,一看便是爱才惜才、行事果断的领导。 既然他真心赏识韩知林,主动开口招揽,又承诺亲自奔走对接,定然会全力以赴促成此事。 只要能让韩知林摆脱终日风吹日晒的繁重农活,稍微轻松安稳一些,熬过当下这段艰苦的岁月便好。 她心底默默憧憬着未来,等到高考恢复、市场经济逐步开放,前路定然会愈发开阔明朗,他们的日子也会越来越好。 一念及此,沈青青的心底满是舒畅惬意,满心欢喜,连胃口都好了许多。 她笑着拿起粥勺,又细心给韩知林盛了一碗温热的小米粥。 昏黄温暖的煤油灯光温柔洒落,落在她明媚含笑的眉眼上。 那份发自心底的温柔明媚,远比窗外漫天绚烂的晚霞,还要动人夺目。 这顿饭吃得格外舒心。 韩知林有了更好的前程,她自然是十分高兴。 哪怕这只是一个暂时的过渡,但对于目前的情况来说,的确是一件大好事就是了! 两人就着煤油灯光,你一言我一语地聊着对未来的规划,温馨的氛围在小小的堂屋里发酵、升温,驱散了窗外渐浓的夜色。 韩知林这人,不是一般地聪明和敏锐。 他已经预料到高考是迟早会恢复的。 虽然不知道具体要等到什么时候,但肯定是迟早的事情。 他自己一直都很爱看书学习,尤其是机械方面和经济学管理学方面的书籍。 只是这时候,这些书籍可不好找。 沈青青知道后直接从农场的商城里买了一些拿出来给他,说是下乡前收集了不少存在空间里。 韩知林也没有怀疑,已经有一个那么神奇的空间,下乡前囤一些东西在里面再正常不过了。 翌日,太阳照常升起,苏河大队笼罩在一片静谧的晨光中。 这原本是一个普通得不能再普通的上午。 天刚蒙蒙亮,韩知林就起了床。 他动作很轻,怕吵醒还在熟睡的沈青青。 灶房里很快传来轻微的劈柴声和拉风箱的呼呼声,不一会儿,白米粥的香气就伴着晨雾飘进了屋里。 沈青青醒来时,韩知林已经吃完了早饭。 第390章 长相酷似的陌生来客 此时,他正蹲在屋檐下,就着晨光检查他那个宝贝工具包里的扳手和钳子,油布上摆得整整齐齐。 “醒了?锅里温着粥和馒头,记得趁热吃。” 他听到屋里的动静,回头看了一眼,声音里带着清晨特有的低沉。 “今天日头估计毒,多喝点水,别老是忘了。” 他知道沈青青一投入起来就想不起其他的事情,所以经常会下意识地提醒一番。 “知道了,你也是。” 沈青青揉着眼睛,声音里还带着一丝慵懒的鼻音。 韩知林点点头,将工具一件件仔细地收回包里,背上挎包出了院门。 他今天依旧要去开拖拉机,在调令正式下来之前,他还是苏河大队的拖拉机手,该干的活一点儿也不能少。 院门被轻轻带上,院子里又恢复了宁静。 沈青青伸了个懒腰,慢悠悠地起床洗漱。 吃过早饭,她利索地收拾好碗筷,然后便坐回了炕桌前。 她铺开稿纸,拧开那支英雄牌钢笔的笔帽,深吸了一口气,空气里还残留着淡淡的墨水香。 窗外的麻雀在光秃秃的树枝上叽叽喳喳地叫着,像是在开一场热闹的早会,但这些声音丝毫没有影响到她。 屋子里很安静,只有笔尖划过粗糙稿纸时发出的“沙沙”声,像春蚕在啃食桑叶。 她正全神贯注地构思着小说里的情节。 故事进行到了一个关键的转折点,男主角所带领的部队被小鬼子围困在一个山坳里,弹尽粮绝。 她必须构思一个既惊险刺激又合乎逻辑的突围方案。 一个个念头在她的脑海中碰撞、飞溅,如同暗夜里迸发的火花。 她时而奋笔疾书,时而停下来转着笔杆苦思冥想,完全沉浸在了自己创造的世界里,连桌上那杯早已晾凉的白开水都忘了喝上一口。 就在这时,一阵急促且伴随着引擎轰鸣的声音打破了大队的宁静。一辆军绿色的吉普车带着一路尘土,稳稳地停在了大队部的门口。 这年头,吉普车可是稀罕物件。 正叼着烟袋锅子准备去巡田的大队长张大源一眼就瞧见了,他心里咯噔一下,赶紧迎了上去。 车门打开,下来的一对中年夫妻气度不凡,那中年女子看起来好像还挺面熟,但一下子也没想起来哪里面熟。 张大源虽有些拿不准对方的来头,但还是客气地上前招呼着。 当听到那男人说要找知青沈青青后,张大源这才想起来,那女人长得和青青很像啊,是青青的母亲吗。 可是——据他所知,沈青青的母亲不是已经去世了吗? 家里父亲还娶了个后妈,对沈青青不怎么好,结婚家里都还来个人帮忙操办。 张大源一边在心里疑惑着,一边带着人往知青点的院子方向前进。 大队长在前面带路,吉普车跟在后面慢悠悠地开着。 就在沈青青文思泉涌,刚写下一个漂亮的伏笔时,一阵不同寻常的声音由远及近,硬生生地闯了进来。 那是一种沉闷而有力的引擎轰鸣声,跟拖拉机“突突突”的动静完全不同,更像是某种性能优越的车辆。 这声音在平日里只有牛车和自行车的苏河大队,显得格外突兀。 沈青青的笔尖一顿,在稿纸上留下了一个小小的墨点。 她皱了皱眉,心里有些奇怪,但并没有太在意,只当是公社或者县里又有干部下来视察了。 她甩了甩手腕,试图将思绪重新拉回到那个战火纷飞的年代。 可那引擎声没有像往常一样直接开去大队部,反而在离知青点不远的地方停了下来,紧接着,就是车门被“砰”地一声关上的动静。 外面好像一下子热闹了起来,隐约能听到几声狗叫和村民们压低了声音的议论。 紧接着,一个嘹亮又带着几分急切的嗓门划破了村庄的宁静。 “青青!沈青青在家吗?” 是大队长张大源的声音。 沈青青正写到一个战士准备拉响最后一颗手榴弹,和敌人同归于尽的悲壮时刻,情绪酝酿得刚刚好,就被这一嗓子给喊断了思路。 脑子里那股悲壮的劲儿瞬间烟消云散。 她有些无奈地放下笔,揉了揉有些发酸的手腕,心里泛起一丝浓浓的疑惑。 这个点儿,队长叔不在田里盯着春耕进度,跑来找她做什么? 还搞出这么大动静。 难不成是公社那边催稿,稿件又出了什么变动,或者又发生了什么别的大事? 她虽然疑惑,但动作却不慢,冲着院外应了一声:“来了!队长叔!” 说着,她便起身走出屋子,穿过种着菜的小院,伸手拉开了院门那厚重的木门栓。 “队长叔,啥事儿这么急啊……” 沈青青的话还没说完,声音就像被一只无形的手掐住,戛然而止。 她的视线越过队长叔宽厚的肩膀,落在了他身后,整个人都愣在了原地。 只见张大源正站在门口,额头上冒着细汗,手里还捏着他的宝贝烟袋锅子。 而他的身后,还站着两个人。 一男一女。 那对男女看起来约莫四十出头,与周围灰扑扑的乡土环境格格不入。 男的穿着一身熨帖的深灰色中山装,身上透着一股子斯文儒雅的书卷气。 女的则是一件剪裁合身的深蓝色衬衫,外面罩着一件米白色的薄外套,长发一丝不苟地在脑后盘成一个优雅的发髻,气质温婉又高贵。 他们的穿着打扮,即便是在县城里,也属于顶顶考究的那一类,更别说出现在苏河大队这个小村庄了。 沈青青脑子里第一反应是,这是哪个大领导下来视察? 可这气度,又不像她见过的那些公社干部。 就在她思绪飞转的瞬间,她的目光不经意间触及到了那名中年女性的脸庞。 轰的一声,沈青青感觉自己的大脑像是被一道惊雷劈中,瞬间一片空白,浑身的血液似乎都在这一刻凝固了。 太像了! 像得让她心头发慌! 那个女人的五官轮廓,那双微微上挑的明亮杏眼,那挺拔小巧的鼻梁,还有那略带丰润的唇形…… 第391章 你们是不是认错人了 除了岁月在她眼角留下的几道浅浅的细纹,让她更显成熟温婉之外,这张脸,简直就像是她自己照着镜子,看到了二十年后的模样! 这是一种难以言喻的震撼,比当初发现自己穿越到书里还要强烈。 她穿越过来的是个亲妈去世爹不疼后妈不爱的小可怜,这是她接收到的全部背景信息。 可眼前这个活生生跟她那么相像的人,又该如何解释? 难道是……巧合? 天底下真有长得如此相像却没有血缘关系的人? 这个念头刚一冒出来,就被她自己掐灭了。 七八分的相似度,说是巧合,连鬼都不会信。 就在沈青青僵在原地,内心掀起惊涛骇浪之时,对面的周婉茵在看清她脸庞的一刹那,整个人也剧烈地颤抖起来。 她的眼睛瞬间就红了,像是被什么滚烫的东西狠狠烫了一下,泪水毫无预兆地涌了上来。 她的目光死死地锁在沈青青的脸上,从眉眼到鼻唇,一寸一寸,贪婪地描摹着,仿佛要将这分离了十几年的面容,深深刻进骨血里。 她的嘴唇翕动着,想要说什么,却因为太过激动而发不出半点声音,只能发出一阵压抑不住的、细碎的呜咽。 站在她身旁的林天越,虽然竭力保持着镇定,但那微微泛红的眼眶,和紧紧攥住妻子手臂、骨节发白的手,还是暴露了他同样激荡的心情。 “像……真的太像了……” 周婉茵终于找回了自己的声音,那声音带着浓重的鼻音和无法抑制的颤抖,每一个字都像是从喉咙深处挤出来的。 “天越,你快看……这就是我们的囡囡……是我们的女儿……” 她的声音不大,却像一颗重磅炸弹,在沈青青的耳边轰然炸开。 囡囡?女儿? 沈青青的瞳孔骤然收缩。 她下意识地后退了半步,后背“咚”的一声撞在了冰冷的门板上,才让她找回了一丝实感。 大脑飞速运转,无数个念头如同乱麻般缠绕在一起。 她不是那个在湘省被后妈磋磨的小可怜吗? 怎么突然冒出来一对气质不凡的父母? 这和她知道的小说剧情完全对不上号! 一旁的张大源看着这副情景,也有些手足无措。 他来之前,也对这两人和沈青青的关系有所猜测。 一路领着人过来,心里还直犯嘀咕。 没想到一见面,竟是这么个激动人心的场面。 他清了清嗓子,试图打破这凝滞的气氛:“咳,青青啊,这两位是……是从京市来的林同志和周同志,他们说是来找你的……” 他的话还没说完,周婉茵已经挣脱了丈夫的搀扶,踉跄着向前迈了两步,向沈青青伸出手,眼中满是恳切与愧疚的泪水。 “孩子……我的孩子……我是妈妈啊……” 她的手在半空中微微颤抖着,似乎想触摸沈青青,却又怕吓到她,那份小心翼翼和近乡情怯的模样,让任何一个铁石心肠的人看了都会为之动容。 可沈青青却像是被钉在了原地,一动不动。 妈妈? 这个词对她来说,无论前世还是今生,都太过陌生和遥远了。 前世她是孤儿,今生这具身体的妈范玉珍早已化作一抔黄土。 眼前这个突然出现的、妆容精致的女人,让她感到的不是亲切,而是一种巨大的、被未知笼罩的荒谬感和警惕。 她强迫自己冷静下来,目光从周婉茵那张写满激动与悲伤的脸上移开,落在了旁边相对沉稳的男人身上,声音带着一丝自己都未察觉的沙哑和疏离。 “你们……是不是认错人了?” 她的声音沙哑、疏离,带着一种拒人于千里之外的冷漠。 这不仅仅是疑问,更是一种本能的自我保护。 周婉茵再也克制不住内心汹涌的情感,她紧走几步,一把抓住了沈青青略显冰凉的手。 那力道很大,指尖因为用力而微微泛白,仿佛生怕自己只要一松手,眼前的女孩就会像幻影一样消失不见。 “不会错的,绝对不会错的……” 周婉茵的声音哽咽,眼泪像断了线的珠子,顺着保养得宜的脸颊往下掉。 她那双本该沉稳睿智的杏眼里,此刻写满了哀恸与希冀。 “孩子,你……你左边肩膀上,是不是有一个浅色的梅花形胎记?” 听到这句话,沈青青整个人如遭雷击。 大脑嗡的一声,瞬间失去了思考能力,仿佛被抽走了所有的力气。 她木然地站在原地,只是愣愣地看着眼前这个泪流满面的女人,下意识地,几乎是机械般地,轻轻点了点头。 那个胎记位置隐蔽,颜色又浅,不仔细看根本发现不了。 除了她自己,恐怕只有她的丈夫韩知林知道。 至于那个名义上的父亲沈建山,她敢肯定,他连她身上有几颗痣都不知道。 或许小时候见过她的人也知道,但这两人看起来气质不凡,显然没必要在这种事情上骗她。 除非…… 一个荒诞却又无法否认的念头,如同一道刺眼的闪电,劈开了她混乱的思绪。 她之前只是猜测,原身的母亲范玉珍可能有什么她不知道的特殊身份,所以才会留下那笔不菲的“遗产”。 可她万万没有想到,自己,或者说这具身体,根本就不是范玉珍和沈建山的女儿! 难怪! 难怪沈建山对她这个“亲生女儿”的态度那般冷漠,甚至可以说是刻薄。 为了一个继女,就能毫不犹豫地抢走她的工作,处心积虑地算计她下乡。 原来根子在这里——她压根就不是他的种! 之前一直让沈青青有些疑惑地事情在这一瞬间找到了答案。 “囡囡!我的囡囡!” 见沈青青点头,周婉茵最后一道心理防线彻底崩溃。 她猛地将沈青青搂进怀里,将头埋在她的颈窝,压抑了这么多年的思念、愧疚和心痛,在这一刻尽数化作撕心裂肺的哭声。 “妈妈对不起你……是妈妈不好……妈妈把你弄丢了……” 一旁的林天越也红了眼眶。 他伸出手,似乎想要拥抱这母女二人,却又克制地停在半空,只是轻轻地放在妻子的背上安抚。 第392章 她的亲生父母 他虽然还保持着一个男人最后的镇定,但那垂在身侧微微颤抖的手,却早已出卖了他内心的波澜。 沈青青的身体僵直得像一根木桩。 鼻翼间萦绕着一股淡淡的、像是雪花膏的香味,混杂着对方身上温暖的气息。 这个怀抱并不算多有力,却带着一种她两辈子都未曾体验过的、属于母亲的柔软和温度。 有一瞬间,她竟感到了一丝恍惚。 前世在孤儿院,她也曾无数次幻想过被父母找回的场景。 可幻想终究是幻想。 穿越到了这个世界,又遇上了妈死爸不疼的局面。 她觉得大概是自己亲情缘淡薄吧。 两辈子都没能拥有幸福的家庭、父母的疼爱。 如今,这迟到了十几年,甚至错位了一个时空的拥抱真实地降临,带给她的却不是喜悦,而是一种被巨大未知包裹的茫然与不安。 站在一旁的张大源,嘴里叼着的烟袋锅子都快掉地上了。 他看看哭得浑身颤抖的高雅女士,再看看一脸懵圈、仿佛魂都丢了的沈青青,心里那点关于她身世的零星猜测,此刻被彻底砸实了。 这气派、这长相,尤其是这激动得快要昏过去的样子,明眼人一看就知道这才是亲生的啊! 难怪沈青青之前的家人对沈青青的态度这么不好,敢情不是亲生的啊。 他这个大队长,真是白当了这么久,愣是没瞧出这么大的端倪。 “青青啊,这……这到底……” 张大源挠了挠头,看着这认亲的场面,觉得自己一个外人站在这儿实在有些尴尬,可就这么走了又不太放心。 他的话还没说完,周婉茵已经稍微平复了一下情绪。 她松开沈青青,但双手依旧紧紧抓着她的胳膊,仿佛那是世间最珍贵的宝贝。 她通红着一双眼,仔仔细细地打量着女儿,目光里满是疼惜。 “太瘦了……怎么这么瘦……” 她用指腹轻轻摩挲着沈青青的脸颊,那动作小心翼翼,带着失而复得的珍视。 “在乡下……吃了很多苦吧?” 沈青青没有回答。 她的大脑依旧在飞速运转,试图理清这突如其来的变故。 这对夫妻的出现,无疑将她原本清晰的认知搅得天翻地覆。 林天越见状,深吸了一口气,走上前来,用一种尽量平和的语气开口:“孩子,别怕。我们是你的亲生父母。我叫林天越,这是你的母亲,周婉茵。” 他从随身的公文包里,小心翼翼地取出一个牛皮纸文件袋,递到沈青青面前。 “我知道这件事很突然,你一时可能难以接受。” “这里面……有一些证明材料,还有……还有你小时候的照片。” 沈青青的视线缓缓下移,落在了那个文件袋上。 她的手指动了动,却没有立刻去接。 照片?她小时候的照片? 她只见过原身六七岁时候的照片。 范玉珍还在的时候,原主的日子其实过得挺好的。 沈建山虽然没有对她有多么疼爱,但至少还过得去。 可范玉珍走后,尤其是沈建山娶了周桂兰后,一切都变了。 周婉茵看着女儿戒备而疏离的神情,心如刀割。 她知道,这十七年,不,再过两个月就整整十八年的空白与隔阂,不是三言两语就能填补的。 她哽咽着,声音里带着深深的自责:“囡囡,是爸爸妈妈的错。当年……当年出了一些意外,你才被人带走。” “我们找了你很多年,一直以为你……以为你……” 她说到这里,再也说不下去,眼泪又一次涌了上来。 其实早在调查结果刚出来时,她就恨不得插上翅膀立刻飞到东北。 可当时,大哥和丈夫林天越死死拦住了她,说京市那帮躲在暗处的毒蛇还没有彻底处理干净,如果贸然相认,不仅不能把女儿接回身边,反而可能给她招来无妄之灾。 为了大局,为了女儿的安危,她只能强撑着留在京市,忍着心如刀割的痛楚,配合丈夫和兄长,一点一点剪除那家人的羽翼。 可没过几天,当后续那份关于女儿这些年生活状况的详尽调查报告摆在她的办公桌上时,她彻底崩溃了。 那薄薄的几页纸,在她手里却重若千钧。 报告上那些冷静客观的文字,每一个字都像一把淬了毒的尖刀,狠狠地扎在她的心上,字字见血。 在沈家,她是被排挤、被漠视、被虐待的那个。 冰冷刺骨的冬天,她那双手就要浸在冰水里洗全家人的衣服,冻得红肿开裂,像一根根可怜的胡萝卜。 家里明明有热气腾腾的饭菜,可端到她面前的,永远是残羹冷炙,甚至连一口热饭都吃不上。 最后,沈建山和那个叫周桂兰的女人,为了那个继女王红燕的前程,竟然能理直气壮地夺走本该属于她的工作名额,像丢垃圾一样,将她这个“亲生女儿”丢到了这千里之外的东北农村。 下乡的日子有多苦,周婉茵和林天越即便没有亲身经历,也从各种渠道听闻过不少。 天寒地冻,缺衣少食,每天都要在泥地里挣那微薄的工分。 他们的女儿,本该是林家和周家捧在手心里的小公主,享受着最好的教育和无尽的宠爱。 可如今…… 她却独自一人,在他们看不见的地方,咽下了这么多本不该她承受的苦楚。 周婉茵的心像是被一只无形的手紧紧攥住,疼得快要无法呼吸。 可当她颤抖着手翻到报告的最后一页时,一个消息更是让她如遭雷击,寝食难安。 她的女儿,在这个穷乡僻壤的大队里,竟然已经结婚了! 虽然调查资料上清清楚楚地写着,那个名叫韩知林的男人是个难得一见的好青年,长得好能力强,对青青更是百般呵护。 可这并不能抚平周婉茵内心的巨大失落和愧疚。 她的女儿,她走失了十八年的宝贝女儿,在外面吃了那么多苦,他们还没来得及补偿万分之一,她就……就嫁人了。 这个事实像一根尖锐的刺,深深扎进了周婉茵和林天越的心里。 第393章 迟到十几年的相认 他们错过了女儿的整个成长过程,现在,连她人生中最重要的婚姻大事,他们也缺席了。 再也等不了了。 夫妻俩心急如焚,将京市那家人的尾巴彻底清算干净后,双双请了假,踏上了开往东北的火车。 “你在这里受苦了……” 周婉茵稍微松开了紧抱着沈青青的力道,但双手依旧珍而重之地扶着她的胳膊。 她颤抖着手,用带着薄茧的指腹轻轻抚摸着女儿的脸颊。 那张与自己年轻时有七八分相似的脸,印在了她的眼眸里,也印在了她的心里。 愧疚如同潮水,将她整个人淹没。 “是爸爸妈妈没保护好你,让你在那样的家里受了委屈,还要被逼到这乡下来吃这种苦头……” 温热的泪珠滴落在沈青青的手背上,带着滚烫的温度。 沈青青的身体依然有些僵硬。 她看着眼前这个哭得梨花带雨,气质高雅的女人,又看了看旁边那个眼眶通红,却强自镇定的儒雅男人。 血缘的感应很奇妙,它让她的鼻尖也跟着泛起一阵酸涩。 心底某个被尘封的角落,似乎有什么东西正在悄然融化。 但前世今生加起来几十年的独立生活,早已让她养成了务实的性格。 她强迫自己从这巨大的情感冲击中抽离出一丝清醒,深吸了一口气,声音虽然还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颤抖,但问题却直指核心:“这到底是怎么一回事?” 林天越看到女儿这副镇定又疏离的模样,心中既是欣慰又是心疼。 欣慰的是,女儿并没有被苦难压垮,反而磨砺出了坚韧的品性。 心疼的是,不知道她究竟经历了多少事情,才能在面对如此颠覆性的变故时,还能保持这样的冷静。 他上前一步,扶住妻子微微颤抖的肩膀,给予她无声的支撑。 他的目光温和而坚定地落在沈青青身上,声音儒雅且沉稳,带着一种能安抚人心的力量。 “青青,我们是你找寻了十八年的亲生父母。我叫林天越,这是你的妈妈,周婉茵。” 他的视线扫过这间简陋的知青小院,院墙上还带着风雨侵蚀的痕迹,小院里种着菜,院角堆着一些干柴和农具。 他又看了一眼沈青青身上那件虽整洁却有些陈旧的灰色布衫,心中的怒火与对沈建山一家的恨意再次翻涌。 同时,对调查报告中提到的那个“女婿”,也产生了一种极其复杂的情绪。 院门外,不知何时已经围拢了一些闻声而来的队员。 农村的日子本就枯燥,一辆从未见过的军绿色吉普车,两个穿着打扮明显是“大干部”的城里人,还有这堪比唱大戏的认亲场面,足够成为他们接下来半个月的谈资。 大家伸长了脖子,对着院子里指指点点,窃窃私语。 “哎,那不是沈知青吗?咋回事啊?” “那俩人谁啊?看那气派,不像一般人……” “好像还是京市来的呢,跟我们这泥腿子是不一样啊。” “你没听见吗?好像是她爹妈!我的天,沈知青不是湘省那边的吗?” 张大源见状,眉头一皱,赶紧上前一步。 他把已经熄了火的烟袋锅子往腰间一别,粗着嗓子打圆场。 “那啥,这外头风大,闲着没事的都各回各家,别在这儿杵着!” “林同志,周同志,要不进屋里坐着说?青青,快,快把人请进屋啊!” 他的声音将沈青青的思绪拉回了现实。 她看了一眼院外越聚越多的人,又看了看情绪依旧激动的周婉茵,点了点头,侧身让开一条路。 “……进来说吧。” 这间屋子本就不大,再加上隔出了一小半当厨房,空间就更小了。 几张长条凳围着一张木质普通的八仙桌,墙上还贴着一幅很有年代感的贴画。 林天越和周婉茵一走进来,这原本显得空旷的屋子,似乎都因为他们不凡的气场而变得拥挤起来。 沈青青倒了两杯热水,因为没有茶叶,水色清澈见底。 她将杯子放在两人面前,水面在搪瓷缸里微微晃动。 周婉茵哪里有心思喝水。 她的眼睛从始至终都黏在女儿身上,仿佛要把这十八年缺失的时光,都用目光一寸寸补回来。 还是林天越率先打破了沉默。 他没有去碰那杯水,而是郑重地再次将那个牛皮纸文件袋推到沈青青面前。 “青青,我们知道,这件事对你来说太突然了。” 他的声音放得很轻,带着一种小心翼翼的珍视。 “这里面的材料你还是看一看吧,也许能让你更好地了解事情的来龙去脉。” 沈青青的视线落在文件袋上,犹豫了几秒,终究还是伸出了手。 指尖触碰到牛皮纸粗糙的表面,她的心跳莫名漏了一拍。 她拉开封口,从里面倒出很多东西。 有几个月婴儿的照片,还有一沓调查资料。 那张小小的黑白照片最先吸引了沈青青的注意力。 照片上,一个看起来只有几个月大的婴儿被包裹在襁褓里,睡得正香。 婴儿的眉眼轮廓,依稀能看出几分她现在的影子。 照片的背面,用钢笔写着一行隽秀的小字:爱女林晚秋,百日留念,1952年12月。 林晚秋……原来这才是她本来的名字。 接下来,是详细的调查资料。 她并不是被父母丢弃的,而是被对家买通人带走丢到了京郊。 孩子失踪后,林家很快找到了线索,抓住了那个将她丢掉的人。 可事情就是那么巧。 那一年,正值京市范家出事,被丢在京郊河边的沈青青刚好被准备离开京市的范玉珍捡到,并将其带到了自己的老家湘省。 失去了范家的庇佑,回到老家的范玉珍过得也不算好,更何况还带着个孩子。 最后,不得已只能嫁人,带着沈青青嫁给了沈建山。 沈建山不知道沈青青的身世,只以为是妻子跟前夫生的,对此,范玉珍也并没有解释。 这事,只有沈建山老家的亲戚知道。 后来,范玉珍用手上的钱给沈建山在省城找了一个工作,一家三口就搬到了省城。 第394章 骨肉分离的真相 省城那边也没人知道沈青青的来历,都以为是这夫妻俩的女儿。 沈青青一页一页地翻看着,大脑飞速运转,将这些信息与自己已知的线索串联起来。 难怪,难怪范玉珍临终前要给原身留下那么一笔在当时堪称巨款的“嫁妆”。 那根本不是一个普通纺织厂职工能拿出来的。 原来,范玉珍来自于京市范家。 虽然说当年范家出了事,可她离开京市的时候肯定从家里带了些钱财出来。 想必她是动用了当年从范家带走的钱财,想为这个没有血缘关系的女儿铺好后路。 难怪,沈建山对原身那般刻薄冷漠。 一个靠着妻子关系才攀上来的男人,在妻子去世后,面对这个并非亲生的“拖油瓶”,自然不会有半点真心。 一切的谜团,在这一刻豁然开朗。 沈青青捏着那张婴儿照片,指节微微泛白。 原来,她这具身体并非无父无母,而是有着这样曲折的身世。 心头那股巨大的冲击过后,理智如退潮后的礁石,迅速地显露出来。 她深吸一口气,空气里混杂着农村院子特有的泥土气息,这熟悉的味道让她纷乱的心绪沉静了不少。 她将那张小小的黑白照片和那沓写满她的调查资料整齐地叠好,重新放回牛皮纸袋里。 随后,她抬起头,目光平静地看向对面的林天越。 周婉茵还沉浸在巨大的悲伤与愧疚之中,眼泪像断了线的珠子,而林天越则相对镇定,一直用一种审视、欣慰又带着心疼的复杂目光看着她。 “既然找了十七年都没消息,你们又是怎么突然找到苏河大队来的?” 沈青青的声音很轻,却异常清晰,每一个字都敲在关键点上。 “毕竟,若是方向对,想必早就找到了。” 她的问题,冷静得近乎冷酷,像一把精准的手术刀,直接剖开了事情最核心的逻辑断层。 周婉茵的哭声一滞,有些错愕地看着女儿。 她预想过女儿会有的各种反应——嚎啕大哭、怨恨质问、或者激动相认,却唯独没料到会是这样一种近乎旁观者的冷静剖析。 林天越眼底闪过一丝惊讶,随即那丝惊讶化为了更深的赞许和心疼。 他知道,能在如此巨大的变故面前保持这份清醒,这个孩子这些年必然是吃尽了苦头,才磨砺出这样一副坚硬的铠甲。 他叹了口气,声音儒雅中透着一丝后怕与庆幸。 “这确实是天意。” 他伸手轻轻拍了拍妻子的后背,示意她稍安勿躁,然后才面向沈青青,坦诚地解释道:“这些年,我们一直被当年的仇家误导,以为你被带去了那家人的老家,在那边翻山越岭找了十几年,却始终一无所获。” 他的声音顿了顿,目光变得温和起来,仿佛在回忆一件不可思议的事情。 “直到上个月,你大舅家的儿子周时安,也就是你的表哥,他到历程县见一位老同学,正好赶上县里举办各个公社都参加文艺汇演。” “他在汇演的现场看见了你……” 听到这里,沈青青的心猛地一跳。 她的脑海中瞬间浮现出那天汇演的场景。 拥挤的人群,燥热的空气,以及舞台上刺眼的灯光。 她记得,当时确实感觉到二楼有一道格外炽热而奇怪的视线,像探照灯一样牢牢锁定着她。 那道视线不同于旁人的好奇或欣赏,带着一种探究和震惊。 当时她还以为是哪个不怀好意的路人,但看过去那个身影很快便消失了,并未放在心上。 原来……那竟是血缘之间冥冥中的感应。 “时安在台下看见了你……” 林天越继续说道,语气里带着一丝感慨。 “他说你的长相,尤其是眉眼间的那股神韵,像极了你妈妈年轻的时候。” “他当时就觉得不对劲,立刻打电话回京市跟我们说了这件事。” “我们这才把目光投向东北,顺藤摸瓜,查到了沈家,查到了范玉珍,查到了你的身世。” 沈青青垂下眼睑,纤长的睫毛在眼下投下一片浅浅的阴影,遮住了她眼底翻涌的情绪。 她看着自己放在膝盖上的手,心中一阵难以言喻的情绪。 若是她没有穿越过来,以原身那般沉默寡言、被沈家压榨得毫无灵气、甚至有些自卑的性格,是绝对不可能鼓起勇气去参加什么文艺汇演的。 下乡前被沈建山和周桂兰牢牢地摁在家里,做着永远也做不完的家务,像一株见不到阳光的野草。 下乡后面对辛苦的劳动和复杂的农村环境,一个长得漂亮的姑娘会遇到什么样的事情想也知道。 如果不去汇演,她就不会被周时安看见。 如果不被看见,林家和周家的视线就不会投向这偏远的东北农村。 那么,她,或者说原主,可能这辈子都要顶着“沈青青”这个名字,在某个不为人知的角落里,悄无声息地枯萎掉。 甚至,以原主那单薄的身体和被磋磨得所剩无几的生命力,恐怕早就被沈建山一家折磨得没了命,根本等不到真相大白的那一天。 原来如此。 沈青青在心底轻轻吐出这四个字,像是在对自己说,又像是在对命运说。 这穿越,这重生,这金手指,原来不仅仅是为了让她活下去,更是为了让“林晚秋”这个身份,有机会重见天日。 沈青青抬起头时,眼中的迷茫已经散去,只剩下一种尘埃落定后的清明。 周婉茵见女儿陷入沉思,还以为她在为过去的苦难伤心,再也忍不住,心疼地将她重新搂进怀里。 这个怀抱比刚才更加用力,仿佛要将自己所有的力量都传递给她。 “是妈妈不好,妈妈应该早点想到的……” 她的声音再次带上了浓重的哭腔,每一个字都浸透了悔恨。 “那个沈建山简直丧心病狂!还有那个周桂兰!” “他们为了那王红燕的前途,竟然把你逼到这种地方来受苦……我的囡囡,你受委屈了……” 温热的液体再次滴落在沈青青的颈窝,带着滚烫的温度。 第395章 我是青青的丈夫 这一次,沈青青没有再僵硬。 她能清晰地感受到这个怀抱里真实的温暖,那是一种她两辈子都未曾体会过的、纯粹的、不含任何杂质的母爱。 鼻尖一阵酸涩,心底某个坚硬的角落,似乎被这滚烫的泪水融化了一角。 但她性格里那早已根深蒂固的沉稳与务实,让她没有像普通女孩子那样嚎啕大哭,宣泄委屈。 她只是轻轻地摇了摇头,靠在这个温暖的怀抱里,声音有些闷闷的,却很清晰。 “不苦。” 她抬手,有些生疏地,轻轻拍了拍周婉茵的后背。 “在这里,虽然累点,但心是安稳的。” “而且,我遇到了大队长他们这些好人,还有……” 到这里,沈青青的声音顿住了。 她的脑海里,毫无预兆地浮现出韩知林的脸。 那张脸清冷又俊朗,平日里总是不苟言笑,却会在看向她时,眼底盛满连他自己都未曾察觉的温柔。 这是在她初来乍到、举目无亲时,给予她最多帮助和温暖的男人。 也是那个会默默替她挡下所有风雨,会在她疲惫时为她烧好热水,会在清晨悄悄为她熬好白粥的男人。 是她的丈夫。 想到他,沈青青原本因为巨大变故而有些慌乱的心,瞬间变得安稳下来。 她的话虽然只说了一半,但那瞬间变化的、柔和下来的神情,却没能逃过林天越的眼睛。 林天越的神情变得有些微妙。 调查报告上说……调查报告上说,他的宝贝女儿在这里已经登记结婚了。 虽然那男青年的背景查起来也算清白能干,是个不可多得的人才,但作为一个老父亲,还没亲手抱抱失而复得的女儿,就得知自家水灵灵的小白菜已经被一头不知从哪儿冒出来的猪给拱了,这种心情简直复杂到了极点。 “青青——” 林天越神色严肃了几分,声音比刚才低沉了些许。 “关于你结婚的事,还有那个叫韩知林的年轻人,爸爸妈妈想听听你的想法。” 虽然这是自己的女儿,可走失了十几年,他们没有尽到做父母的责任。 哪怕对女儿的婚事有所不满,但他们也没什么资格去干涉。 一切,还是以女儿的意愿为主。 因此,说这话的时候,他刻意加重了“爸爸妈妈”这四个字,既是在拉近关系,也是在提醒她,如今她不再是孤身一人,她是有父母可以依靠的。 屋子里的空气再次安静了下来,刚刚缓和的气氛瞬间又变得有些凝滞。 周婉茵也从丈夫的话里回过神,停止了啜泣,抬起泪眼婆娑的眼睛看着女儿,眼神里带着一丝担忧和探寻。 沈青青放在膝盖上的手不自觉地收紧了。 然而,她还没来得及组织好语言,院门却发出了“吱呀”一声轻响。 那声音在寂静的午后格外清晰,像一颗石子投入平静的湖面。 沈青青心头猛地一跳,像是被电流击中一般,下意识地站起身来,向门口望去。 屋内的林天越和周婉茵也齐刷刷地转头,目光犀利地锁定在了那道推门而入的身影上。 门外,高大的身影逆着光,轮廓被阳光勾勒出一圈温暖的金边。 男人左手拿着一个饭盒,右手拎着一只处理干净的野鸡,手臂上还挂着一小捆绿油油的野菜。 他似乎没想到屋里会这么多人,脚步微微一顿。 那张清冷俊朗的脸上,在看到屋里那两个陌生的、气势不凡的中年男女时,闪过一丝不易察觉的错愕。 但随即,他的目光便越过他们,精准地落在了站起身、神情复杂的沈青青身上。 那双深邃的黑眸里,瞬间涌上了担忧。 他今天开着拖拉机完成自己的任务后就去山上转了转,因此没得到家里来客人了的消息。 “青青?” 韩知林开口,声音低沉而磁性,带着一丝询问。 “怎么了?家里来客人了?” 他一边说着,一边迈开长腿走了进来,极其自然地将手里的野鸡和野菜放在灶台边,然后提着饭盒朝沈青青走过来。 他的动作从容不迫,仿佛根本没感受到来自林天越那两道审视的、几乎要将他从里到外剖析一遍的锐利目光。 “我看你这几天胃口不好,托周军给带了一份糖醋排骨。” 韩知林走到沈青青身边,将还温热的饭盒递到她面前,声音不自觉地放柔了许多,眼神里是旁若无人的亲昵。 “中午热一下你多吃点。” 他的世界里,仿佛只有她。 她的情绪,她的胃,比什么都重要。 沈青青的心,在看到他出现的那一刻,像是找到了主心骨,瞬间安定了下来。 之前因为身世冲击而产生的种种纷乱、后怕与迷茫,都被他手里那份热腾腾的糖醋排骨给抚平了。 她接过饭盒,掌心传来的温度让她鼻尖一酸,差点落下泪来。 她深吸一口气,压下翻涌的情绪,转头看向林天越和周婉茵,语气里带着一丝她自己都未曾察觉的骄傲和笃定。 “爸,妈,他就是韩知林,我的爱人。” 她没有用“丈夫”这个词,而是用了“爱人”。 简单两个字,却道尽了他们之间所有的扶持、温暖与情意。 这声自然而然的“爸妈”,让林天越和周婉茵的心同时一震。 周婉茵是喜悦,眼眶又红了。 而林天越则是百感交集,眼神更加复杂地落在了韩知林身上。 好小子,动作挺快啊。 要不是他们已经结婚了,他肯定不会这么轻易答应这小子娶自己的女儿的。 韩知林在听到沈青青那声“爸妈”时,握着饭盒的手指几不可查地僵了一下。 他不是笨人,联想到这两人不凡的气度,以及沈青青眼底未干的泪痕,基本已经猜到事情的来龙去脉了。 他面上却依旧不动声色,只是在沈青青介绍完后,便顺势将目光转向了林天越和周婉茵。 他没有丝毫畏缩,身姿挺拔如松,态度不卑不亢,声音清朗沉稳。 “爸,妈,你们好。我是青青的丈夫——韩知林。” 第396章 翁婿交锋,暗潮汹涌 他顺着沈青青的称呼,自然而然地改了口。 这声“爸妈”叫得自然,没有一丝别扭和不愿意,引得沈青青都看了他一眼。 林天越心里一堵,应也不是不应也不是。 林天越和周婉茵并没有立刻应声。 夫妻俩的目光像两盏大功率的探照灯,从头到脚,仔仔细细地在韩知林身上来回扫视。 空气仿佛凝固了,连灶膛里偶尔爆开的柴火声都显得格外清晰。 这间小小的屋子,此刻成了翁婿初见的无声战场,气氛压抑得让人喘不过气。 其实在来苏河大队之前,林天越就已经动用关系,将这个半路杀出来的女婿查了个底儿掉。 调查报告上的文字冰冷客观,却勾勒出一个让他都不得不侧目的年轻人形象。 十几岁父母双亡,在那样的动荡岁月里,面对一群如狼似虎、觊觎家产的亲戚,他不仅能干脆利落地守住韩家那份庞大的家底,还能在那场席卷全国的风暴来临之前,敏锐地洞察到危险,果断散尽家财,以知青的身份下乡避祸。 这份心机、魄力与远见,哪怕是林天越这样在官场摸爬滚打了半辈子的老狐狸,扪心自问,易地而处,也未必能在他那个年纪做到如此周全和决绝。 哪怕此刻带着老父亲固有的偏见和审视,林天越也不得不承认,韩知林这个年轻人,优秀得超出了他的预期。 可理智是一回事,情感又是另一回事。 这就好比他辛辛苦苦种了十八年、刚从别人家地里挖回来的稀世白菜,还没来得及捧在手心捂热乎,就发现已经被一头不知从哪儿冒出来的野猪给拱了。 这头猪再怎么英俊不凡,也改变不了它拱了自家白菜的事实。 旁边的周婉茵心情更是五味杂陈。 她细细打量着眼前的韩知林。 身形高大挺拔,肩宽腿长,一身旧衣服也掩盖不住那股子与生俱来的清冷矜贵。 相貌更是出众,眉眼深邃,鼻梁高挺,下颌线利落分明,是那种走在人群里一眼就能被注意到的长相。 最重要的是,他看女儿的眼神。 那种不自觉流露出的温柔和珍视,是装不出来的。 这个男同志确实极好。 可一想到自己失而复得的宝贝女儿,还没来得及好好疼爱补偿,就已经成了别人家的媳妇,她心里那股酸溜溜的劲儿就怎么也压不下去。 女儿在外面吃了那么多苦,他们还没来得及为她撑腰,她就已经找到了自己的依靠。 这让他们这些做父母的,既欣慰,又感到一种被排斥在外的失落。 屋内的沉默在拉长,每一秒都像被放大了数倍。 沈青青能感觉到身旁的韩知林身躯挺直,像一棵在风雪中屹立不倒的青松,独自承受着来自两位长辈的巨大压力。 她的心被揪了一下,下意识地往前挪了半步,与他并肩而立,甚至悄悄伸出手,指尖勾住了他粗布衣衫的衣角。 布料有些粗糙,但他的体温却透过薄薄的衣衫传递过来,温热而坚定。 这个细小的动作,没能逃过林天越和周婉茵的眼睛。 夫妻俩对视一眼,都在对方眼中看到了无奈的叹息。 不用问也知道,女儿是铁了心要护着这个男人的。 虽然刚相认,但通过那份详尽的调查资料,他们对这个失散多年的女儿的性格脾气已经有了大致的了解。 沈青青看着温婉,骨子里却是个极其有主见的。 瞧她这副维护的姿态,就知道她是真的把这个男人放在了心尖上。 林天越在心里重重地叹了口气。 只要女儿过得舒心,他们这些做父母的又能真的强求什么呢? 若是女儿流露出一丝一毫的不情愿,哪怕韩知林是天上的文曲星下凡,他林天越也有的是手段让他们分开。 可偏偏,女儿眼里、动作里,全是欢喜和依赖。 这让他满肚子的挑剔和不满,像一拳打在了棉花上,无处着力。 可心里的那股不得劲儿,总得找个地方发泄一下。 “哼!” 林天越终于开口,打破了这令人窒息的沉默。 他重重地哼了一声,鼻腔里发出的声音带着显而易见的威严和不悦,语气更是充满了老父亲式的挑剔:“你倒是个有手段的。” 这话听着像夸奖,可每个字都带着刺。 “只是,这婚姻大事,自古讲究个父母之命、媒妁之言。” “你当初娶我女儿时,可没经过我们二人的同意。” 话音一落,屋内的气温仿佛瞬间降到了冰点。 韩知林没有立刻说话。 他只是顶着这如山般的压力,坦然地迎向林天越那双仿佛能洞穿人心的锐利视线,眼神没有丝毫的退缩或闪躲。 那张清冷的脸上,依旧是沉稳的表情,仿佛对方的刁难早在意料之中。 过了好一会儿,在沈青青的手心都开始紧张得冒汗时,他才缓缓开口。 他的声音低沉而清晰,每一个字都掷地有声,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郑重。 “爸,妈。” 这两个字一出口,林天越的眉头不易察觉地挑了一下,周婉茵的眼圈则又红了。 “当初和青青领证,确实是没能征得二位的同意。” 他先是坦然承认,姿态放得很低。 “但那时候不知道青青的身世和二位的存在,况且青青在我心里,是拿性命去疼的珍宝。” 他的目光转向身边的沈青青,那深邃的眼眸里瞬间化开了冰雪,只剩下看得见的温柔和坚定。 “我既然娶了她,就会用一辈子对她好,护着她,敬着她,不让她受半点委屈,不让任何人欺负她。” 说完,他将视线重新投向林天越和周婉茵,语气愈发沉稳有力。 “也请爸妈放心,有我在一日,便会护她一日周全。” 这番话,不是花言巧语的承诺,更像是一份庄严的宣告。 没有半分谄媚,也没有丝毫畏惧,只有属于一个男人的担当和决心。 沈青青听着他沉稳有力的心跳,感受着他话语里的坚定,原本因为这场突如其来的认亲而悬着的心,彻底落回了实处。 第397章 我们准备带她回京市 她捏着他衣角的手指,不由自主地收紧了些。 林天越沉默地看着他,眼神里的审视渐渐淡去,取而代之的是一种更为复杂的探究。 他不得不承认,这小子是个角色。 面对他京市市长的官威,还能如此不卑不亢、条理清晰地表明心迹。 这份胆识和气度,就远非一般年轻人可比。 周婉茵更是用手帕悄悄按了按眼角。 她是个女人,心思更柔软,韩知林那句“拿性命去疼的珍宝”,彻底击中了她内心最柔软的地方。 她的女儿,吃了这么多苦,能遇到一个这样真心待她的男人,或许……或许也算是不幸中的万幸了。 屋内的气氛,在韩知林这番话后,悄然发生了变化。 那股尖锐对立的寒冰,似乎开始有了融化的迹象。 林天越的脸色依旧紧绷着,但那紧抿的唇线,却似乎比刚才柔和了一丝。 他看了一眼女儿那副全然信赖的模样,又看了一眼对面站得笔直、气场丝毫不输给自己的年轻男人,心中那股“自家白菜被拱”的火气,终究还是慢慢泄了下去。 “行了,别在那站着了。” 林天越终于松了口,指了指对面的长凳,神色虽依旧严肃,但眸底的敌意散去了不少。 “既然青青选了你,那有些话,咱们得坐下来好好聊聊了。” 这话一出,屋里紧绷的弦总算是松了下来。 沈青青心里长舒一口气,悄悄松开韩知林的衣角,用眼神示意他坐下。 她这个亲爹身上的气势还真不是一般地强,也不知道是个什么身份。 韩知林微微颔首,动作沉稳地拉着沈青青在长凳上坐下。 他坐下后,腰背依旧挺得笔直,坐姿一丝不苟,与这简陋的环境形成一种奇异的违和感。 “说说你的打算吧。” 林天越开门见山,他没有坐,而是双手负在身后,踱了两步,最终停在灶台边,目光锐利如鹰。 “青青是我们林家失散多年的女儿,如今既然找到了,我们就不可能让她再留在这乡下地方吃苦。” 他语气平淡,却带着不容置喙的权威。 “我们准备带她回京市,给她安排最好的工作,让她过回她本该过的生活。” 说到这里,他顿了顿,视线如实质般落在韩知林身上,带着审度的意味。 “你呢?你什么打算?是继续留在这穷乡僻壤当你的拖拉机手,还是有别的想法?” 这话问得极其尖锐,几乎是把“你配不上我女儿”写在了脸上。 周婉茵在一旁听得心头一紧,下意识地想开口缓和一下气氛,但看到丈夫坚决的侧脸,又把话咽了回去。 她明白,这是丈夫在用他自己的方式考验这个女婿。 他要看的,不是韩知林的家世背景——那些资料上都有,他要看的,是这个年轻人的骨气和格局。 沈青青的心又提了起来。 这个问题,她和韩知林其实私下讨论过。 高考恢复是必然的,回城也是迟早的事,但被刚认的亲爹以这种居高临下的姿态当面质问,又是另一回事。 她能感觉到身旁的韩知林,肌肉没有丝毫的紧绷,依旧沉稳如山。 “爸,妈。” 韩知林再次开口,称呼已经用得十分自然。 “让青青回京市,我没有意见。” “她吃了太多苦,理应享受最好的生活。” 他坦然地迎向林天越的目光,不卑不亢。 “至于我,我不会一辈子当拖拉机手,也不会永远留在这里。” 他的声音清晰而笃定,在小小的屋子里回响。 “我和青青讨论过,国家需要人才,需要发展经济,不会一直维持现状。” “虽然不知道还要等几年,但恢复高考和市场经济是迟早的事情。” 这话一出,林天越和周婉茵都愣了一会。 以他们的见识,自然知道事实确实是如此,但在这个时间如此直白地说出来,挺让他们意外的。 “我所学,并非只有开拖拉机。我的目标是要考大学,京市的大学!” 京市的大学! 这五个字一出,林天越和周婉茵的眼神同时闪过一丝讶异。 在这个读书无用论盛行的年代,在绝大多数知青都心灰意冷、只盼着回城的时候,这个年轻人,竟然还在想着考大学。 要知道,现在高考可还没有恢复。 等恢复还不知道要到哪一年呢! 这可不是一句空口白话就能说出来的。 没有绝对的自信和长远的规划,谁敢夸这个海口? 周婉茵是区教育局的副局长,对教育尤其敏感。 她看向韩知林的眼神,瞬间多了几分激赏。 有志气的年轻人,总比混吃等死的要强得多。 林天越的脸色也缓和了许多,但语气依旧带着考验:“哦?口气不小。就算你能考上,但高考恢复还不知道要等多少年,你要让青青等你多久?” “我不会让青青等。” 韩知林斩钉截铁地回答:“如果青青想现在去京市,我会和她一起回去。” “一起?” 林天越眉梢一挑,带着几分讥诮。 “你以什么身份?知青回城,可不是你想回就能回的。” “事在人为。” 韩知林只回了四个字。 这四个字,轻飘飘的,却又重若千钧。 它没有解释具体的办法,却透着一股强大的自信和掌控力,仿佛一切都在他的计划之中。 林天越深深地看了他一眼,心中那点残存的火气,彻底被一种名为“欣赏”的情绪所取代。 他自己就是从底层一步步爬上来的,最清楚“事在人为”这四个字需要多大的魄力和手腕来支撑。 这个韩知林,确实是个不可多得的人才。 心性、眼界、魄力,无一不缺。 女儿的眼光,比他想象的还要好。 想到这里,林天越心中那头拱了自家白菜的“野猪”,形象瞬间高大了不少,甚至看着还有点顺眼了。 他终于不再站着,转身在韩知林对面的另一条长凳上坐了下来。 这个动作,意味着他从心理上,已经真正接受了平起平坐的谈话姿态。 “好一个事在人为。” 第398章 带了一大堆东西 林天越点了点头,语气里第一次带上了些许赞许。 “那我就看看,你准备怎么个‘事在人为’。” 到这里,林天越的脸色彻底放晴。 他看了一眼灶膛,又看了一眼屋外渐沉的暮色,肚子不合时宜地叫了一声。 气氛瞬间轻松下来。 周婉茵忍不住“噗嗤”一声笑了出来,嗔怪地看了丈夫一眼。 “行了,大老远跑来,就是为了吓唬孩子的?孩子们饿了一天,赶紧弄点吃的吧。” 她一边说,一边站起身,慈爱地拉过沈青青的手,轻轻拍了拍她的手背,眼神里全是心疼。 “青青,让妈看看,都瘦成什么样了。” 暖意顺着手背传遍全身,沈青青鼻头一酸,差点掉下泪来。 她强忍着,笑着说:“妈,我不瘦,身体健康着呢。” “走,跟妈出去,妈带了好多好吃的。” 周婉茵拉着她就往外走,一边走一边回头对韩知林说道:“知林,你也别愣着,帮我们把东西拿进来。” 这一声“知林”,叫得无比自然,标志着这位丈母娘已经彻底接纳了他。 韩知林站起身,恭敬地应了一声:“好的,妈。” 翁婿间的第一次交锋,在这袅袅升起的炊烟中,落下了帷幕。 林天越坐在那里,见媳妇要带着女儿女婿去拿东西,哪里还能坐得住? 他虽然面上还摆着严父的架子,心里却时刻挂念着妻女,生怕她们累着,连忙也跟着站了起来。 “我也去,咱们带的东西多,一趟搬不完。” 沈青青见状,心里暗自松了口气,眉眼间漾开一抹明艳的笑意。 他这亲爹,看着威严吓人,实则也是个嘴硬心软的。 一行四人刚走出知青点的小院,便迎上了大队里最为热闹的时刻。 此时正值晌午,田埂上、土路边,三三两两的队员扛着锄头往家走。 汗水浸湿了他们后背的粗布衣衫,脸上带着劳作后的疲惫,嘴里却还在聊着家长里短。 青们也混在人群中,年轻的脸上或带着麻木,或带着对午饭的期盼。 然而,当他们拐出那条窄窄的巷道,视线触及知青点院子旁边的村道时,所有的嘈杂和议论都像是被一只无形的手掐断了。 在那熟悉的知青点院墙旁,一辆漆黑锃亮、威风凛凛的吉普车,像一头误入羊群的猛兽,静静地卧在那里。 车身在正午的阳光下反射着刺眼的光,每一个线条都充满了力量感,与周围泥土夯成的墙壁、歪歪扭扭的篱笆形成了剧烈的视觉冲击。 “……乖乖,那是啥车?” 一个离得近的年轻队员揉了揉眼睛,声音都变了调。 “四个轮子的……跟画报上的一样!” “这叫吉普车!我在县里见过,那可是大领导才能坐的!” 旁边一个见多识广的老队员压低了声音,语气里满是敬畏。 “咱公社书记下来视察,都还骑自行车呢!这车……这是谁家的亲戚啊?这么大排场!” 一时间,所有人的脚步都慢了下来,目光像被磁石吸住的铁屑,牢牢地钉在那辆车上。 人群中响起一阵压抑不住的嗡嗡声,好奇心像野草一样在每个人心里疯长,琢磨着苏河大队什么时候出了这么一尊连想都不敢想的大神。 就在众人议论纷纷、伸长了脖子往这边瞧的时候,沈青青家的小院门“吱呀”一声开了。 韩知林和沈青青陪着一对气质卓绝的中年男女,从小院里走了出来。 那一瞬间,周围的空气仿佛又凝固了一秒。 走在前面的男人约莫四十多岁,虽然穿着一身看不出款式的深灰色中山装。 那挺拔的身姿,以及眉宇间不经意流露出的、久居上位的威严,让所有看到他的人都下意识地屏住了呼吸。 他身边的女人则穿着一件得体的衬衫和米色薄外套,身形窈窕,面容温婉,通身那股子书卷气和优雅,是这片土地上从未出现过的风景。 这四个人站在一起,男的英俊挺拔,女的明艳动人,连那两个中年人,都自带着一股让人不敢直视的气场。 那画面养眼得,让周围这些面朝黄土背朝天、被太阳晒得黝黑的村民们都看呆了,一时间竟忘了挪动脚步。 林天越似乎完全没在意周围那些探究的视线。 他径直走到吉普车后方,掏出钥匙,“咔哒”一声打开了后备箱。 “嘶——” 人群中响起一片清晰的倒吸凉气声。 只见那不算小的后备箱里,被塞得满满当当,全是打包得整整齐齐的帆布包和用绳子捆得结结实实的包裹。 虽然看不见里面具体是什么,想来肯定都是好东西。 除了一个又一个的包袱,还有一些看不清是什么但包装精致的铁皮罐子,层层叠叠,几乎要溢出来。 周婉茵走到车边,开始指挥着两个男人。 “这两包是给你们买的四季衣裳,料子都是顶好的,你试试合不合身。” “这包是托人从百货大楼给你带的奶粉和麦乳精,你太瘦了,得好好补补。” “还有这些点心、罐头,都是给你和知林补身体的……” 她每说一样,就用手指点一下,那语气,仿佛恨不得把整个百货大楼都搬过来。 韩知林二话不说,上前一步,轻松地挽起袖子,露出结实的小臂,就开始往外搬东西。 他动作利索干脆,一个沉甸甸的大帆布包被他稳稳地拎了出来。 沈青青也想上去帮忙,手臂却被周婉茵一把拉住了。 “青青,你别动。” 周婉茵的手温暖而有力,她把女儿拉到自己身边,眼神里全是疼惜。 “让你爸和知林搬,你就在一旁看着就行,别累着。” 林天越在一旁听着,难得没有反驳。 他默默地脱下外套递给周婉茵,也走上前,一声不吭地拎起了两个看着就不轻的大包袱。 那架势,主打一个“女婿能干的,我这个岳父也能干,而且干得更多”。 于是在所有村民的瞩目之下,这一包又一包的东西,源源不断地从那辆气派的吉普车上,被搬进了沈青青那间小小的知青屋。 第399章 这些年,你受苦了 围观的队员们眼睛都看直了。 那一个个鼓囊囊的大包,分量十足,一看就知道里面装的全是好东西。 这是多大的家底,才舍得这么往乡下送啊? 这哪是探亲,这简直是搬家! 有早前就看见吉普车开进村,还从大队长那里听了一耳朵风声的人,这会儿正挺着胸膛,压低声音对后面才围过来的人科普。 “……看见没?那是沈知青的亲生父母!听说是京市来的!我听大队长说的,找了十几年才找着呢!” “真的假的?京市的?难怪这气派……” “那沈知青不就是京市的大小姐了?我的天,这可真是……一步登天了啊!” “何止啊,你没看这一大车的东西嘛!这家人恐怕不是一般地疼女儿呢!” …… 知青都是城里人,大家都知道。 但沈青青之前很少提起她的父母,也从来没见家里人来看她。 连结婚都没见有家里人来。 很多人都猜测沈青青虽是城里人,但多半是个在家里不受宠的。 可谁知,转眼间这亲生父母就找上门了,一看就身份不一般。 这沈青青可真是命好呢! 甚至有人在心里祈祷着有一天自己也能有那有钱有势的亲生父母找上门来呢。 一时间,关于沈青青亲生父母找上门来,且家世无比显赫的消息,就在众人艳羡又复杂的窃窃私语中,像风一样迅速传遍了整个苏河大队。 等到吉普车上所有的东西终于搬完,那间小小的堂屋简直变了样。 原本还算宽敞的屋子,此刻显得十分地拥挤。 唯一的那张八仙桌上,已经堆成了一座小山,几张长短凳子上也放得满满当当,连个落脚的地方都快没了。 布料、罐头、奶粉罐、点心盒……各种物资散发出的混合气味,让这间简陋的屋子瞬间充满了富足的气息。 沈青青站在门口,看着眼前的景象,心里百感交集。 她知道,这些东西是这对陌生又熟悉的父母,迟到了十七年的亏欠和补偿,沉甸甸的。 林天越搬完最后一包东西,用手背擦了擦额头的细汗。 他环顾了一圈被塞得满满当当的小屋,目光扫过那堆积如山的物资,最终落在韩知林身上,语气终于带上了一丝温度,不再那么针锋相对。 “东西都在这儿了,回头你们自己看看怎么收拾。” 沈青青看着这满屋子的东西,不仅是吃的用的,光是那几匹崭新的布料就足够惹眼了,更别提那些麦乳精、奶粉之类的稀罕物。 沈青青看着这满屋子堆积如山的物资,心里那点感动很快就被冷静的盘算所取代。 财不露白,尤其是在这个物资匮乏、人心复杂的年代。 这么多东西堆在明面上,不知道会招来多少窥探的目光和不必要的麻烦。 今天这吉普车招摇过市,已经赚足了眼球。 要是再任由这些东西摆在堂屋里,不出半天,整个大队借东西、讨人情的人怕是能把她家门槛给踏平了。 她必须尽快把东西都收起来,至少不能这么明晃晃地摆着。 “爸,我跟知林先把这些布料衣服搬进去,不然待会儿连吃饭的地方都没有了。” 沈青青一边说着,一边也准备搭把手。 韩知林点了点头,看了一眼沈青青,目光中是全然的信任和默契。 他二话不说,俯身就拎起了两个最重的大帆布包。 这两个包里装的全是布料和给两人买的成衣,压得死沉。 林天越看着女婿这干活的架势,心里是越来越满意。 他一向是个行动派,见状立刻卷起袖子,大步上前。 “我来,你歇着。” 话音未落,他已经轻松地拎起了另外两个大包。 那架势,仿佛还在暗暗跟韩知林较劲,比谁更有力气,更能照顾女儿。 周婉茵见他们三个都动了起来,心疼地拉住沈青青的手臂,不让她动手,目光却跟着两个男人,投向了那扇通往卧室的窄门。 韩知林和林天越一前一后地走进卧室,沈青青和周婉茵也跟了进去。 一进门,林天越和周婉茵的脚步都下意识地放缓了。 与外面被物资挤占得满满当当的堂屋不同,这间卧室虽然不大,却收拾得井井有条,甚至透着一股温馨的气息。 一铺靠着墙的大炕,铺着干净平整的褥子和床单,上面叠着一床叠得很整齐的被子。 炕上放着炕桌和炕柜。 另一侧的墙边,有一个大大的衣柜,靠窗户那边是一张简易的书桌,桌上整齐地码着几本书和一沓稿纸,旁边还放着一个墨水瓶和一支钢笔。 阳光从玻璃窗户透进来,洒在桌面上,映出细小的尘埃,让这方小小的天地显得安静而温暖。 这样的居住条件,放在苏河大队,甚至放在整个农村,都算得上是顶好的了。 干净、整洁,没有一丝异味,处处都透着用心生活的痕迹。 可这份“顶好”,在林天越和周婉茵眼里,却变成了另一番滋味。 周婉茵的目光扫视了一圈,鼻头瞬间就酸了。 这条件,在她看来很一般。 可女儿下乡前在沈家过的日子,还没在乡下好呢。 她想象着女儿,她那从小就该是金枝玉叶的女儿,在过去这十几年里,一直就睡在一张简陋且硬邦邦的床上? 冬天冷不冷,夏天会不会有蚊虫? 再好的农村条件,又怎么能跟京市家里那铺着柔软床垫,有着独立卫生间的大卧室相比? “青青……” 周婉茵的声音有些哽咽,她伸出手,轻轻抚摸着女儿的手背。 “这些年……你受苦了?” 沈青青察觉到母亲情绪的变化,反手握住她的手,轻轻拍了拍,语气轻松地说道:“妈,这里挺好的。” 她的话非但没能安慰到周婉茵,反而像一根针,更深地刺进了她的心里。 林天越放下手里的包裹,沉默地环视着这个小小的空间。 他的视线在书桌上陈旧的煤油灯上停顿了片刻。 他什么也没说,但那紧抿的嘴唇和微微蹙起的眉头,却泄露了他内心的不平静。 第400章 韩知林下厨招待岳父岳母 他是从那个艰苦年代过来的,什么苦没吃过。 可一想到自己的亲生女儿在这样的环境下长大,那颗早已坚硬如铁的心,也像是被泡进了酸水里,又涩又胀。 他转过头,目光复杂地看了一眼正在把布料包放进柜子里的韩知林。 这个年轻人,把女儿照顾得还算不错……但,这还远远不够。 他的女儿,值得最好的一切。 林天越心里这口气还没完全顺下去,就见韩知林已经将最后一包东西在衣柜旁的空地上码放整齐。 卧室本就不大,这一下更是被占去了一角,但好歹都收进了屋里,不至于在外面招摇。 “好了。” 韩知林直起身子,拍了拍手上的灰尘,动作里透着一股天生的利落。 他转向还站在原地,神色各异的林天越和周婉茵,那张清冷的面庞上,神情自然得仿佛他们已经是一家人许久。 “爸,妈。” 他喊得顺口,没有半分生疏。 “你们赶了这么远的路肯定累了,先在屋里喝口水歇歇脚,我去厨房做饭。” 说完,他目光转向沈青青,眼神瞬间柔和下来,像春日化开的冰面。 “你陪爸妈说说话,我去做饭。” 林天越原本还端着一副严父的架子,双手负在身后,神色有些紧绷。 听到这话,他不动声色地用眼角的余光观察着韩知林。 只见韩知林根本没给沈青青开口的机会,径直转身就出了卧室,挽起袖子,熟门熟路地扎进了厨房。 整个过程行云流水,没有丝毫犹豫,完全没有要让自家宝贝女儿沾染半点油烟的意思。 林天越那紧绷的脸色,这才肉眼可见地缓和了不少。 他在心里暗自哼了一声:算这小子识相。 要是敢让青青大中午的去烟熏火燎地伺候人,他这个当爹的,头一个不答应。 别说现在他找来了,就算他不在,男人给媳妇做饭天经地义。 况且他林天越的女儿,可不能受这个委屈。 周婉茵则早已被女婿这番体贴的举动暖了心。 她拉着沈青青的手在堂屋的长凳上坐下,看着厨房里那个忙碌的高大背影,眼里的笑意几乎要满溢出来。 “青青啊——” 她压低了声音,像是在分享什么小秘密。 “知林这孩子,瞧着倒是个会疼人的。平日里,也经常下厨?” 提起这个,沈青青明艳的脸上就忍不住浮现出一抹藏不住的幸福红晕。 那是一种被妥帖安放、被细心呵护才会有的神采。 她轻轻点了点头,声音里带着一丝甜蜜的娇憨:“嗯,他在家闲不住。只要没上工或者外出,基本都是他做饭。” “他手艺比我好,我就乐得清闲。” 哪怕是需要上工的日子,早饭也都是韩知林做的。 午饭和晚饭看情况,农活比较重的时候,在家写稿的沈青青也会心疼他提前做好饭让他回来就能吃上,好能够多休息一会。 总的来说,还是韩知林动手得比较多。 周婉茵听着,脸上的笑容愈发慈爱。 她轻轻拍了拍女儿的手背,目光再次投向厨房,心里那点因女儿早早嫁人而生的芥蒂,也差不多烟消云散了。 厨房里很快就传来了叮叮当当的声响。 先是规律的“笃笃”声,那是韩知林在案板上剁着什么。 紧接着是“刺啦”一声,热油与食材相遇的爆响,伴随着锅铲与铁锅碰撞的清脆声音。 韩知林今天中午从山上带回来的那只野鸡,这会儿派上了大用场。 他手脚麻利得像个经验丰富的大厨,处理、焯水、剁块,一气呵成。 配上之前沈青青从山上采摘、晾干存起来的野蘑菇,一同扔进大铁锅里,添上水,盖上锅盖用柴火慢慢地闷炖。 没过多久,一股独属于山珍的浓郁鲜香味便从厨房钻了出来,霸道地占据了整个堂屋,一个劲儿地往人鼻子里钻。 那香味醇厚,带着鸡肉的油脂香和蘑菇特有的菌香,混着柴火的烟火气,光是闻着就让人食欲大动,肚里的馋虫都被勾得蠢蠢欲动。 林天越坐在凳子上,腰背依旧挺得笔直,可那不停耸动的鼻翼,却出卖了他内心的真实想法。 他赶了一上午的路,本就饥肠辘辘,被这香味一勾,肚子不争气地叫了一声。 声音不大,但在安静的堂屋里却格外清晰。 周婉茵闻声望过来,忍不住嗔怪地白了他一眼,嘴角却弯着。 沈青青也听见了,抿着嘴偷偷地笑。 她这个亲爹,看着威严,其实还挺可爱的。 大约过了四十分钟,就在那香味愈发浓烈,快要把人的魂儿都勾走的时候,韩知林端着一个大陶盆从厨房里走了出来。 “开饭了。” 他声音清冷,但尾音里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柔和。 随着他的脚步,饭菜陆续被端上了那张被礼物挤占得只剩一小块空地的八仙桌。 一大盆热气腾腾的野鸡蘑菇汤摆在正中央。 汤头呈现出诱人的奶白色,显然是炖足了火候,上面漂着几点金黄的鸡油和褐色的干蘑菇,几根翠绿的葱花点缀其间,光是看着就让人暖到心坎里。 旁边是一盘肥瘦相间的炒腊肉。 那是沈青青用空间里的猪肉自己腌制的,此刻被切成薄片,炒得晶莹剔透,边缘微微卷曲,泛着诱人的油光,蒜苗的清香和腊肉的咸香混合在一起,无比下饭。 还有一盘色泽金黄的葱花炒鸡蛋,鸡蛋被炒得蓬松软嫩,散发着浓郁的蛋香。 最后是一盘用大白菜梗炒的酸辣白菜,酸辣爽口,正好开胃解腻。 主食则是从大锅里刚盛出来的白米饭。 米是沈青青从空间里拿出来的,粒粒饱满晶莹,蒸熟后更是香气四溢,与这东北的粗粮饭截然不同。 “爸,妈,粗茶淡饭,你们别嫌弃。” 韩知林将碗筷摆好,沉稳地说道。 “快动筷子尝尝。” 沈青青热情地接过话头,拿起碗给父母盛了满满两碗饭,又细心地先给周婉茵夹了一块炖得软烂脱骨的鸡腿肉。 第401章 以后的打算 “爸妈,你们尝尝这个野鸡肉,炖了很久,很烂糊。” 林天越起初并没抱太大期望。 他是吃过见过的人,在他看来,这乡下的条件能有什么好东西? 食材有限,调料不全,能做熟了就不错了。 他端着官架子,拿起筷子,抱着一种审视的心态,先夹了一小块吸饱了汤汁的蘑菇送入口中。 蘑菇一入口,他那双锐利的眼睛倏地一亮。 一股极致的鲜美滋味瞬间在舌尖上炸开! 蘑菇的口感滑嫩又有嚼劲,里面充盈的汤汁鲜得让他几乎想把舌头都吞下去。 这绝不是厨艺一般的人能做出来的味道。 他有些讶异地看了一眼韩知林,随即又夹起一块鸡肉。 鸡肉炖得恰到好处,肉质紧实却不柴,轻轻一抿就在口中化开,浓郁的肉香混合着菌菇的清香,回味悠长。 他那被山珍海味养刁了的味蕾,竟被这几道看似寻常的家常菜给瞬间征服了。 他没再说话,只是默默地加快了动筷的速度。 周婉茵更是惊喜不已,她细细品尝着碗里的鸡肉,脸上满是赞许。 “真好吃!知林这手艺,比国营饭店的大师傅还好呢!” 她连连点头,心中对这个女婿的评价又拔高了一截。 这不止是会做饭,这是用心在做饭,是把她的女儿妥帖地照顾着。 这顿饭,吃得极其舒心。 原本因为初次正式见面而略显拘谨的气氛,就在这热腾腾的饭菜香中,不知不觉地消散了。 桌上没有了官场上的机锋,也没有了长辈对晚辈的审视,取而代之的是真正一家人围坐在一起吃饭的温馨与随和。 二十分钟之后,桌上的饭菜几乎被一扫而空。 沈青青刚要起身收拾碗筷,一只大手就按住了她的肩膀。 “你陪爸妈说说话。” 韩知林的声音温柔而坚定,沈青青便乖乖坐了回去。 他站起身,动作利索地将桌上的碗筷收拢,端着一大摞碗碟稳稳地走进了厨房。 很快,厨房里又传来了洗刷的哗哗水声。 林天越看着这一切顿了顿,什么也没说,但那舒展的眉头和微微放松的嘴角,已经说明了一切。 片刻之后,韩知林不仅洗完了碗,还端着一个擦得干干净净的木质茶盘从厨房里走了出来。 茶盘上,放着一只半旧的搪瓷茶壶,和几只洗得发亮的白瓷杯。 随着他的走近,一股清幽的茶香也飘了过来,不浓不烈,正好解了饭后的油腻。 他走到桌边,将茶盘稳稳放下,提起茶壶,给两只杯子斟上了七分满的浅琥珀色茶汤。 他将茶递到林天越和周婉通手中,语气清冷却真诚。 “爸,妈,喝点茶消消食。青青,你也喝一杯润润嗓子。” 林天越接过那只温热的白瓷杯,杯壁的温度透过指尖,熨帖地传来。 他低头看了一眼杯中清澈的茶汤,一股似有若无的清香钻入鼻腔,淡雅而不张扬,像极了眼前这个年轻人的气质。 他将茶杯凑到唇边,轻轻呷了一口。 茶水入口,温润柔和,一股清甜的甘醇瞬间滑过喉咙,冲淡了先前饭菜留下的最后一丝油腻感。 这味道……也不是普通的茶叶末子能泡出来的。 这茶的品质,恐怕比他办公室里特供的还好上几分。 他心里又是一动,抬眼看向韩知林。 这个年轻人,到底还藏了多少惊喜? 不过,想到这女婿竟然是历城县乃至市里黑市的幕后负责人,想来拿到点好东西也没什么难度。 林天越看着眼前这个清冷矜贵,却在细节处将自家女儿照顾得妥帖周到的女婿,心里那点身为父亲的、不舍女儿出嫁的别扭情绪,终于被这杯温茶彻底融化。 他那一直紧绷的嘴角,不自觉地上扬,露出了自打进屋以来的第一个真心实意的笑容。 他缓缓放下茶杯,杯底与桌面接触,发出一声轻微的“叩”响。 他没看韩知林,目光转向了身边正幸福地小口品茶的女儿,那张明艳的小脸上,满是被呵护的满足神色。 “青青——” 林天越的声音比之前温和了许多,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语重心长。 “你和知林……以后有什么打算?” 他和妻子已经表明了想要把她接回京市的想法,刚才还以此为由考验了女婿一番。 凭他们家的实力,将女儿女婿一起接回京市肯定是能办到的。 可这事,还得以女儿的意愿为主。 这话一出,堂屋里的气氛瞬间从温馨的家常,转向了严肃的未来规划。 沈青青正美滋滋地享受着饭后茶饮,被父亲这么一问,不由得坐直了身子。 她知道,正题来了。 她转头看了一眼身旁的韩知林,对方也正看着她,眼神沉静而专注,仿佛在说:别怕,有我。 她心里一暖,有了底气,便迎上父亲探寻的目光,认真地回答道:“爸,我们商量过了。先在村里待着,好好做好自己的事情,等高考恢复的消息。” “高考?” 周婉茵有些讶异地接过了话头,她身为教育局的副局长,对这个词的敏感度远超常人。 “青青,现在这形势……高考什么时候能恢复,谁也说不准啊。” “你们可不能把宝都押在这上面。” 她语气里充满了担忧。 虽然心里知道国家需要人才,高考很大可能会恢复。 可这年头,政策一天一个变,谁敢保证被废除了这么多年的高考,什么时候才能重见天日? 万一等个十年八年年,甚至二十年都没有消息,那不是把大好的青春都耗在这乡下了吗? “妈,我知道。” 沈青青安抚地笑了笑,神情却很笃定。 “但我和知林都不会把书本丢下。” “不管高考恢不恢复,多学点知识总没错。而且……” 她顿了顿,看了一眼韩知林,继续说道:“阿林现在是大队的拖拉机手,过段时间可能就到公社农机站当技术员了,这是技术活,很受重视。我自己呢,是公社的编外通讯员,每个月交几篇稿子,就能拿补贴。” “以后我们俩都不用下地就能把生活过好,待在这里跟城里相比,也不差什么。” 第402章 以后一定会回京市 这事林天越和周婉茵都知道,都是能调查出来的事情。 别说,女儿这稿费和补贴收入,可真是一点都不少。 比城里那些有工作的人还要多。 对此,林天越眼中也闪过一丝赞许。 没想到女儿没在他们身边长大,吃了这么多苦,但却成长得这样优秀。 他们这做父母的那是既欣慰又心疼呐。 林天越点了点头,沉吟道:“这是个好路子。靠笔杆子吃饭,到哪儿都饿不着。” “既然有这个特长,就要坚持下去。” 他话锋一转,目光再次落到韩知林身上,这次的审视意味淡了许多,更多的是一种平等的探寻。 “知林,你呢?除了农机站技术员,还有别的想法吗?” 韩知林一直安静地坐在旁边,此刻被点到名,他才不疾不徐地开口。 他的声音一如既往地清冷,但吐字清晰,逻辑分明,带着一股让人信服的力量。 “爸,青青说的等高考,是我们的长远目标。至于眼下——” 他顿了顿,深邃的目光里闪烁着理性的光芒。 “我会继续做好手上的工作,这能保证我们在这里有明面上的收入和立足的根本。” “另外,黑市上的生意,我会继续找机会拓展。” 韩知林之所以这么说,是因为他知道岳父肯定已经调查过他,知道他在黑市上的生意。 “黑市的生意你还要继续?” 林天越几乎是立刻就反应了过来,眉头微微一蹙。 韩知林并不否认,坦然地点了点头。 “是。但不是漫无目的地投机倒把。” “我会找准路子,只做稳妥的生意。” “这一切,都会在保证自身安全的前提下进行。” 他的坦诚,反而让林天越紧锁的眉头松开了些。 这小子,有胆色,更有规划,不是个愣头青。 他知道黑市的风险,也知道其中的利润,更重要的是,他把“安全”放在了第一位。 就像是这小子说的,市场经济开放,在未来是必然的。 在这时候做黑市生意,只要有足够的手腕、关系和人脉,也没什么大问题。 这些,这小子都有。 不然,他这黑市的生意是做不下去的。 而现在,有他在背后坐镇,那就更没什么问题了。 “嗯。” 林天越从鼻子里发出一个表示认可的音节,端起茶杯又喝了一口,像是在消化他们这番话。 堂屋里安静了片刻,只有窗外偶尔传来的几声犬吠。 良久,林天越放下茶杯,看着眼前这对年轻却沉稳的夫妻,心中最后一丝疑虑也打消了。 他们不是在混日子,更不是在自怨自艾,而是在这艰苦的环境里,用自己的方式,清醒而努力地规划着属于他们的未来。 他心里,彻底踏实了。 林天越同意了,可周婉茵还试着劝道:“青青,知林,你们真的不跟着我们一起回京市吗?以林家和周家的实力和地位,安排你们两个回城不是难事!” 听到这话韩知林没说什么,这时候不适合他来说。 沈青青直接回答道:“妈,我知道你的意思。虽然能安排,但在这个节骨眼上,还是不要给人留下把柄的好。” 她喝了一口茶,继续道:“再说了,现在京市的局面也不稳定,我们去了可能还没有在这里过得自在呢。” 这话是她的真心话。 现在京市的局面不好应对,他们还不如留在这里过好自己的小日子,等高考恢复了,形势稳定而且开始开放了再回去地好。 周婉茵见女儿主意已定,也没再继续说什么。 京市的情况她自然清楚,女儿的考虑也不是没有道理。 虽然舍不得女儿,但她也不想让女儿为难和不开心。 于是,她开口说道:“那你有时间可要多回去看看,家里人都期盼着你回家呢。” 见这便宜亲妈妥协了,沈青青的脸上露出了轻松的笑容。 “妈你放心吧,我们没打算一直待在这里,以后肯定是要回京市的。” 确定好了接下来的安排,几人的聊天变得更轻松了。 周婉茵和林天越都很想了解沈青青这些年的生活。 沈青青也想了解家里的一些情况。 交流起来,自然是无比顺畅。 堂屋里,茶香袅袅,驱散了午后的困倦。 林天越放下那只白瓷茶杯,杯底与桌面接触,发出清脆的“叩”的一声轻响。 他那双深邃锐利的眼睛,此刻落在沈青青身上,目光里是化不开的慈爱与愧疚。 “青青——” 他的声音比之前任何时候都要温和,带着一丝小心翼翼,“这些年,你在沈家……受苦了。” “我把家里的情况,给你介绍一下。” “虽然你们现在没回去,但也不妨先了解一下家里都有哪些人。” 沈青青闻言,后背下意识地挺直了几分。 她看着眼前这个气度不凡的男人,虽然早从夫妻两人身上的气质,推测出这个家的底蕴非同一般,但当林天越缓缓开口,将一幅庞大的家族图景在她面前展开时,那股强烈的冲击力,还是让她的心脏不争气地狂跳起来。 “你爷爷虽然退下来了,但在京市政界还算说得上话。” “我现在是京市市长,后面肯定还会再往上走一走。” “你妈妈是区教育局的副局长。” 林天越的语气平稳得像是在叙述天气,每一个字却都重如千钧。 “你大舅舅,也就是你妈妈的大哥,如今在司法领域担任要职,为人处事向来刚正不阿。” 沈青青的呼吸微微一滞。 爷爷是退休的政界大佬,大舅舅是司法高官……这已经超出了她对“家境不错”的想象范畴。 她端起茶杯,想喝口水压压惊,却发现指尖有些发麻。 林天越没有停顿,继续说道:“除了我们,你还有两个哥哥。” “你大哥叫林向阳,比你大六岁,现在在外地担任县委书记,工作忙,这次没能赶过来,但已经在电话里念叨你好几遍了。” “你二哥林向远,在部队里,前阵子刚提了营长,等他休假了,肯定第一时间跑来看你。” 两个亲哥,一个县委书记,一个营长。 第403章 显赫家世,团宠剧本 沈青青感觉自己脑子里像是被塞进了一团棉花,嗡嗡作响。 便宜老爸是京市市长,亲妈是区教育局副局长,爷爷是退休的政界大佬,大舅舅是司法部高官,二舅舅是京市百货大楼的负责人。 还有家里的亲哥表哥们,除了喜欢到处玩不愿意工作的周时安,似乎都在不错的岗位上。 这……这是什么逆天配置? 好家伙! 她忍不住在心里发出一声惊呼,这到底是什么神仙剧本? 前期是被养父继母百般虐待、下乡吃苦的乡下小可怜。 后期摇身一变,竟然成了京市顶级权势家族、全家团宠的真千金? 这情节,比她写过的任何一篇文都要来得夸张,来得戏剧化。 巨大的震惊过后,一股浓浓的酸涩感不受控制地从心底涌了上来,是为了那个已经消逝的原主。 那个胆小、怯懦,却又无比渴望亲情的女孩。 如果她能再撑一撑,能等到这一天,看到这么多真心爱她、愿意为她撑腰的亲人找上门来,该有多好。 好在,那些曾经肆意伤害过她的人,自己一个也没有放过。 沈青青眼底的情绪变幻,没能逃过周婉茵的眼睛。 她以为女儿是想起了在沈家遭受的那些非人待遇,心疼得像是被刀剜了一下。 她紧紧握住沈青青的手,那柔软的掌心里,传递过来的是坚定不移的力量。 “青青,你放心。” 周婉茵的声音瞬间变得凌厉起来,那温婉的面容下,是护犊的母狼才会有的决绝。 “沈家那一家子丧尽天良的东西,我和你爸,绝不会轻易放过!” “以前是不知道你的下落,鞭长莫及,现在既然把你找回来了,他们欠你的,我们要一笔一笔,连本带利地讨回来!” 她眼底那不容置疑的果决,像一股暖流,瞬间熨平了沈青青心中那点翻涌的酸涩。 她回过神,想起自己当初离开湘省前布下的那个局:搬空了沈家的财产,让纺织厂收回了他们住的房子,还给继姐王红燕报名去西北下乡。 以那三人的自私自利,日子过得鸡飞狗跳是必然的。 不对,也有可能是四个人了。 也不知道那周桂兰肚子里那个孩子成功生下来没有,是男是女。 如今,再加上林家这座庞然大物的碾压…… 沈家那几个人的下半辈子,恐怕只能在无尽的悔恨和落魄中,凄惨度日了。 “妈——” 沈青青反握住周婉茵的手,安慰道:“恶人自有天收,他们现在的日子,已经很不好过了。” 她的沉稳,让周婉茵和林天越都有些诧异,但更多的是欣慰和心疼。 韩知林从始至终都安静地坐在沈青青身侧,像一座沉默而可靠的山。 当林天越介绍那显赫的家世背景时,他清冷的眸子里没有流露出一丝一毫的惊讶或是自卑。 他的世界很简单,她的身份是什么并不重要,市长女儿也好,乡下知青也罢,她只是那个闯入他心里,让他甘愿付出一切的沈青青。 他唯一要做的,就是护她一世周全,不让任何人再欺负她分毫。 感觉到她情绪的细微波动,韩知林不动声色地伸过手,将她另一只微凉的手握进了自己的掌心。 他的手掌宽大而温暖,那坚实的触感和沉稳的力道,仿佛在无声地告诉她:别怕,有我。 林天越将女婿这个细微却占有欲十足的小动作清清楚楚地看在眼里,非但没有不悦,心里反而暗暗点了点头。 这小子,虽然家世比不上林家,但这份将女儿捧在手心里的珍视,却是实打实的。 他端起茶杯,掩饰住嘴角的笑意,目光在两个年轻人紧握的手上转了一圈,心里又有了新的盘算。 “青青,既然你们暂时不打算回京市——” 林天越放下茶杯,神色认真起来。 “我和你妈,就在这儿多待几天。” “你别操心我们的住处,招待所那边都安排好了,我们想趁这个机会,给你们准备点东西。” 准备东西? 沈青青一愣,随即连忙摆手:“爸,不用,我们什么都不缺。” “你们大老远过来,能看到你们,我就很高兴了。” 她这话倒不是客气。 靠着农场空间,她的日子过得比谁都滋润,家里吃的用的,哪样不是顶好的? 可这话落在周婉茵耳朵里,却成了女儿的懂事和体谅。 她的心瞬间又软又酸,眼眶一热,差点掉下泪来。 “傻孩子,怎么会不缺呢?” 周婉茵握着女儿的手,声音里带着无法拒绝的坚持:“青青,这十七年,爸爸妈妈没有尽到一天的责任。” “你结婚这么大的事,我们都没能参与,这已经是我们一辈子的遗憾了。” 她顿了顿,目光扫过这间虽然干净整洁,但在她看来却处处透着简陋的屋子,心疼得无以复加。 “这嫁妆,必须补上!而且要风风光光地补!” “我们不能让任何人小瞧了我们林家的女儿。” 周婉茵语气里的坚决,让沈青青一时间不知道该怎么拒绝。 她求助似的看向韩知林,却发现他也正好看向她。 “爸,妈,你们的心意我们领了。” 韩知林终于开了口,声音一如既往的沉稳。 “但不用太破费,青青不是看重这些的人。” “那不行!” 林天越一摆手,拿出了市长不容置疑的气势。 “这不是破不破费的问题,这是态度问题!” “我们亏欠了青青十七年,现在有机会补偿,怎么能含糊?” 他看着女儿女婿,语气缓和下来,却带着一种老父亲式的执拗。 “你们生活在这儿,吃穿用度肯定有诸多不便。” “我和你妈多准备一些,你们的日子也能过得舒坦一点。” “青青,你就当是……给我们一个弥补的机会,好不好?” 话说到这个份上,沈青青再拒绝,就显得太生分了。 她能感觉到,父母是想通过这种方式,来填补内心那份巨大的愧疚和失落。 他们错过了她十七年的成长,如今,只想把全世界最好的东西都捧到她面前。 第404章 强大靠山,底气十足 这份沉甸甸的爱,让她心里涌起一股陌生的暖意。 “……好。” 她轻轻点了点头。 “谢谢爸,谢谢妈。” 见女儿终于松口,周婉茵和林天越脸上都露出了欣慰的笑容,仿佛完成了一件天大的事。 那股子高兴劲儿,让屋子里的气氛都变得轻快起来。 周婉茵拉着沈青青的手,一双温柔的眼眸像是要将这十七年缺失的时光尽数看回来,问得事无巨细。 “青青,东北这边冬天很冷吧?我看屋里盘着炕,这炕睡着暖和吗?” “被子够不够厚实?回头我让你二舅舅从百货大楼里弄几床最好的被子和羊毛毯寄过来。” “平时都吃些什么?粮票够不够用?妈这次来,给你带了不少全国粮票。” 林天越虽然不像妻子这般絮叨,但也竖着耳朵听得仔细。 他从一个父亲和上位者的角度,考虑得更深远。 “你们住的这个知青点,安全怎么样?有没有人眼红你们的日子,找麻烦?” 他目光扫过院子,眉头微不可察地一蹙。 “一会儿我把办公室和家里的电话号码都给你,要是有人找麻烦,你就给我们打电话。” 沈青青被这突如其来、细致入微的关怀包裹着,一时间有些招架不住。 她耐心地一一回答,心里那股初见时的拘谨早已烟消云散,取而代之的是一种被细心照顾的踏实感。 “妈,我们这屋里冬天会烧上炕,还有火墙,暖和得很。” “被子也够,结婚的时候,阿林换了不少棉花,做了两床新的。” 她笑着解释,下意识地看了一眼身旁的韩知林,言语间满是信赖。 “村里人也都挺好的,没人找麻烦。” 可她越是说“不缺”“够用”,周婉茵和林天越那补偿的心思就越是坚定。 在他们看来,女儿这完全是受苦受惯了,养成了报喜不报忧的懂事性子,这让他们愈发心疼。 时间就在这一问一答的温馨交谈中飞速流逝。 转眼间,天边铺满了橘红色的晚霞,像一块巨大的暖色绸缎,从西边的山峦一直覆盖到田野的尽头。 远处传来了此起彼伏的尖锐哨声,那是苏河大队劳作了一天的队员们下工的信号。 紧接着,村里那条坑坑洼洼的土路开始变得热闹起来。 扛着锄头、拎着镰刀的村民们三三两两地从田埂上走下来,汇成一股人流,一边走一边大声地说着话,满身的疲惫也掩不住那份对回家吃饭的期盼。 “哎,你们看,知青点那车还在呢!” “可不是嘛,这都一下午了。也不知道是哪家大领导来了,这车可真气派!” “肯定是来看沈知青和韩知青的吧?我听说今天上午就来了,还带了好些东西。” 不少人路过知青点时,都忍不住伸长了脖子,好奇地往那半掩的院门里瞅。 那辆墨绿色的吉普车在夕阳下泛着光泽,与周围低矮的泥坯房形成了鲜明的对比,实在是太扎眼了。 堂屋里,周婉茵抬起手腕,看了一眼那块精致的女士手表,指针已经指向了下午五点半。 她虽然万分舍不得放开女儿的手,但理智告诉她该走了。 “青青——” 她温柔地摸了摸沈青青柔顺的头发,眼底满是慈爱与不舍。 “今天折腾了这么久,你也累了。” “我和你爸去县城的招待所歇下,晚饭你们自己吃,不用操心我们。” 沈青青连忙起身:“爸,妈,吃了晚饭再走吧。” 林天越也跟着站了起来,笑着摆了摆手,语气里带着不容拒绝的温和。 “不了,我们开吉普车去县城快得很。摸黑开车不安全,我们早点过去安顿好,明天一早再来看你们。” 他说着,目光转向一直安静陪坐的韩知林,多了几分岳父对女婿的熟稔与认可。 “知林,家里就交给你了,照顾好青青。” “爸妈放心,我会的。” 韩知林沉稳地点头应下。 在韩知林和沈青青的目送下,吉普车缓缓发动,引擎发出一声低沉的轰鸣。 林天越和周婉茵在车里不停地向他们挥手,直到车子转过弯,驶上村口的大路,扬起一片昏黄的尘土,最终消失在暮色渐沉的远方。 直到那车影彻底看不见,引擎声也再也听不到了,沈青青才长长地、深深地吸了一口气,胸腔里混杂着泥土的芬芳和傍晚微凉的空气。 她转身,回了屋。 屋子里,八仙桌上还留着下午喝茶的杯子,旁边的地上,码放着父母带来的那一大堆用网兜和布包着的东西,有麦乳精、高级点心等,还有崭新的布料和衣服之类的。 她坐回到长凳上,指尖轻轻划过一个印着“海市”字样的饼干铁盒,冰凉的触感让她的大脑清醒了几分,但整个人还是有些发懵,总觉得从中午到现在这大半天的经历,透着一股强烈的不真实感。 “怎么了?是不是觉得像在做梦?” 一个低沉而熟悉的声音在身后响起,紧接着,一双温暖的手掌轻轻覆在了她的肩膀上。 那掌心传来的温热力量,如同定海神针,瞬间穿透了那层虚幻的薄雾,让沈青青纷乱的心绪安定下来。 她没有回头,身体顺势向后一靠,整个人的重量都倚进了身后那个坚实而温暖的怀抱里,鼻尖萦绕着他身上独有的、令人安心的淡淡皂角清香。 沈青青低低地笑了一声,声音里还带着一丝梦幻般的感慨。 “确实挺像做梦的。之前听着大伙儿私下里议论,都说许志航和王林的身世算顶好的了,在这大队里算是有底气。” “没成想,有一天我也有了这样的身世。” 她仰起头,靠着他的胸膛,眨了眨眼,那双明亮的眸子里闪过一抹清醒而狡黠的光芒,哪还有半分迷茫。 “不过阿林,这可是天大的好事。” 她语气轻快地说道:“有林家和周家这艘大船护航,以后我们去了京市,肯定会顺利很多。” 她可没有那种“就算出身豪门也要隐姓埋名、全靠自己白手起家硬闯”的清高劲儿。 第405章 沈青青的不平静 家里既然有这层身份和资源,那就是他们安身立命的最好底气。 在这个风云变幻的特殊年代,拥有一把顶级的“护身伞”,能让她和韩知林的生活更稳妥,也能让他们在规划未来时,拥有更多的主动权和选择。 以后去了京市,无论是继续学业还是投身事业,都能少走无数弯路。 这天降的靠山,不用白不用,那是傻子才干的事。 沈青青理直气壮地在心里盘算着,嘴角不受控制地微微上扬。 韩知林听着她这番直白又无比务实的话语,感受着怀里人儿那鲜活生动的气息,清冷的眼眸中瞬间染上了浓得化不开的笑意。 他低下头,微凉的唇瓣在她光洁的额间印下一个温柔的吻。 “好,都听你的。” 他的声音带着一丝宠溺的沙哑。 “不论你是谁的女儿,你想要的,我都会陪你一起去拿。” 夕阳的最后一抹余晖悄然隐没在西边的山头,天色彻底暗了下来。 沈青青心里的那点恍惚彻底消散,取而代之的是前所未有的踏实。 这天降的团宠剧本,她拿定了,而且还要演得风生水起。 窗外,夜色如墨,将整个苏河大队都笼罩在一片静谧之中。 偶尔从田埂或墙角传来几声不知名的虫鸣,越发衬得这夜晚的沉寂。 本该是极易入睡的环境,可沈青青却睁着眼睛,盯着头顶那片熟悉的、由房梁和顶棚构成的黑暗,翻来覆去,怎么也睡不着。 她一闭上眼,脑子里就像放电影一样,不受控制地回放着白天发生的一幕幕。 林天越那张不怒自威的脸,在说起“京市市长”时语气平淡。 可看向她时,那深邃眼眸里压抑不住的慈爱与愧疚,却像烧红的烙铁,烫得她心尖发颤。 还有周婉茵,那个温婉如水的女人,握着她的手时,掌心细腻柔软。 可说起要为她讨回公道时,声音里的那股子决绝和凌厉,又像一把出鞘的利剑。 大哥是县委书记,二哥是部队营长,爷爷是退休大佬,舅舅们也各有不凡的身份…… 这些称谓,每一个都沉甸甸的,砸在心头,激起一圈又一圈的涟漪。 这一切都太快,也太梦幻了。 就像一个饥寒交迫的人,走在荒原上,突然之间,眼前出现了一座堆满山珍海味的黄金屋。 还被告知,这一切都属于你。 巨大的惊喜过后,是挥之不去的恍惚。 她甚至忍不住悄悄掐了一下自己的大腿,清晰的痛感传来,才让她确信这不是一场荒诞的梦。 身旁的韩知林呼吸均匀而绵长,显然已经进入了沉睡。 他睡着的时候很安静,不像白天那般清冷疏离,轮廓分明的侧脸在朦胧的月光下显得格外柔和。 似乎是察觉到了她的辗转反侧,他浓黑的眉毛微微蹙起,在睡梦中下意识地伸出手臂,将她往怀里揽了揽。 熟悉的、带着皂角清香的温暖气息将她包裹,那结实的手臂搭在她的腰上,不轻不重,却能带给人一种归属感。 沈青青向他怀里缩了缩,将脸颊贴在他坚实的胸膛上。 听着他沉稳有力的心跳声,那颗纷乱了一晚上的心,才像是找到了锚的船,一点点地安定下来。 是啊,有什么好恍惚的呢? 不管她是乡下知青沈青青,还是市长千金沈青青,她都是沈青青。 胡思乱想着,不知过了多久,困意终于如潮水般袭来。 后半夜,沈青青才迷迷糊糊地睡着了。 梦里没有了那些显赫的家世背景,只剩下父母那双盛满了心疼与慈爱的眼睛,温柔地注视着她,一遍又一遍地叫着她的名字。 第二天,当一缕金色的阳光挣脱窗棂的束缚,在被褥上投下斑驳的光影时,沈青青才在一片浓郁的食物香气中悠悠转醒。 她揉着眼睛,还有些睡眼惺忪,意识尚未完全回笼。 昨晚似乎睡得格外沉,连韩知林什么时候起的床都不知道。 她慢吞吞地爬起来,趿拉着鞋下炕,刚走出里屋,就看见了让她心头一暖的景象。 厨房里,晨光熹微。 韩知林高大的身影正系着围裙,背对着她在灶台前忙活。 他似乎刚刚洗漱过,发梢还带着点湿意。 晨光勾勒出他挺拔的脊背和利落的动作,寻常的烟火气竟被他演绎出几分赏心悦目的感觉。 锅里升腾起滚滚的热气,带着一股霸道的鸡汤香味,瞬间钻入鼻腔,将她睡意也驱散得干干净净。 “醒了?” 听到身后的动静,韩知林回过头,清俊的脸上不见一丝睡意,神色清爽。 他看向她的眼神,温柔得像是能滴出水来,唇角微微上扬。 “快去洗把脸。昨晚剩下的那半盆野鸡汤,我撇了浮油,煮了鸡汤面。” 他的声音清朗而磁性,在晨间的屋子里显得格外动听。 沈青青的心像是被一只温热的手轻轻抚过,瞬间变得柔软无比。 脸颊也有些微微发烫,也不知道是被热气熏的,还是别的什么原因。 “嗯。” 她轻轻应了一声,快步走到院子水缸旁打了水,用微凉的水洗了把脸,整个人都清醒了过来。 等她收拾好自己,韩知林已经将两碗热气腾腾的鸡汤面端到了八仙桌上。 乳白色的汤头浓郁醇厚,上面漂着几点翠绿的葱花。 手工擀制的面条浸在汤里,根根分明,上面还卧着一个金黄的荷包蛋,几块撕成条的鸡肉散落在旁。 仅仅是看着,就让人食欲大动。 沈青青坐下来,拿起筷子,先是喝了一口汤。 鸡汤的鲜美瞬间在味蕾上炸开,暖意顺着喉咙一路滑进胃里,驱散了清晨的寒意。 她满足地眯了眯眼,吸溜起顺滑的面条,胃里和心里都被这碗充满爱意的汤面塞得满满当当。 韩知林在她对面坐下,吃起自己的那一碗,时不时抬起头看看她,目光专注而温柔。 “我刚才已经去了一趟大队长家——” 他等她吃得差不多了,才轻声开口。 “跟队长叔请了两天假,就说岳父岳母来了,要留在家里招待人。” 沈青青闻言,抬起头,嘴里还嚼着面条,含糊地点了点头。 第406章 再次登门,又一车东西 “爸妈昨晚说今早要过来,估摸着时间,也快到了。” 韩知林补充道。 果然,他的话音刚落没多久,一碗面还没吃完,村口的方向,那熟悉且极具辨识度的发动机轰鸣声,便再一次划破了苏河大队的宁静。 那声音由远及近,在清晨的村庄里显得格外扎眼。 不少早起在院子里收拾农具、或者准备出门上工的村民,都下意识地停下了手里的活计,朝着声音传来的方向望去。 “这吉普车又来了?” “可不是嘛,这才一大早的……看来沈知青这亲戚,是真了不得啊!” “瞧这架势,还真不是一般亲戚。” “你没听大队长说吗?那是沈知青的亲生父母找来了……” 人群中这个声音一响起,不少人都围了过去,打听着细节。 可那人也只是听大队长提过一嘴,说出来的消息很有限。 议论声中,那辆墨绿色的吉普车已经熟门熟路地开到了知青点院外,稳稳地停在了昨天那个位置。 车门打开,林天越和周婉茵相继下车。 两人看起来都精神抖擞,显然昨晚在招待所休息得不错。 周婉茵换了一身更显干练的灰色套装,头发也梳得一丝不苟,但眉眼间的温柔却丝毫未减。 她一进屋,目光就精准地锁定了正坐在桌边吃面的沈青青,脸上立刻绽放出慈爱的笑容。 “青青,起来了?” 她三步并作两步走上前,完全无视了桌上还未收拾的碗筷,亲昵地拉住女儿的手,仔仔细细地上下打量着,仿佛要确认女儿是不是又瘦了一两。 “昨晚睡得好不好?想了一晚上,总觉得还有好多话没跟你说。” 那架势,仿佛有说不完的贴心话要倾诉,恨不得把这十七年缺失的母女时光,都在这两天里补回来。 “妈,碗筷还没收拾呢……” 沈青青被她拉着,有些哭笑不得。 “知林,把碗先放着,先跟你爸把东西搬进来。” 周婉茵头也不回地吩咐道,语气自然得仿佛他们已经是一家人生活了很久。 堂屋里,林天越看着妻子这副“有女万事足”的模样,无奈地摇了摇头,脸上却满是纵容的笑意。 他脱下外套,随手搭在长凳的靠背上,目光落在了韩知林身上,语气熟稔地说道:“知林,来搭把手,帮我把车上的东西卸下来。” “好的,爸。” 韩知林自然地应了一声,接过林天越递过来的车钥匙,率先朝院门外走去。 林天越跟在后面,看着女婿高大挺拔的背影,越看越满意。 这年轻人,沉稳可靠,不卑不亢,把女儿交给他,放心。 然而,当韩知林走到吉普车后,用钥匙打开后备箱时,饶是他一向沉稳冷静,也被眼前的景象惊得微微愣了一下。 只见不大的后备箱里,被塞得严丝合缝,满满当当,几乎没有一丝缝隙。 最上面是两床用油布包得整整齐齐的崭新羊毛毯,旁边挤着好几卷布料,有当下最时兴的的确良,也有耐磨的咔叽布,颜色素净又大方。 布料下面,是一大麻袋鼓鼓囊囊的大米,和另一袋同样分量的白面。 在它们的缝隙里,还见缝插针地塞着一个网兜,里面装着一个个红彤彤的大苹果,。 更夸张的是,在这些东西的底层,竟然还有用油纸包着的肉! 一大块带着皮的五花肉,一条看着就不下五六斤的牛腿肉,还有几扇羊排…… 在这个买肉需要肉票,且供应量极少的年代,这么多肉凑在一起,视觉冲击力堪称惊人。 这哪里是后备箱,这简直就是一个移动的小型供销社! 韩知林站在车后,一时间有些失语。 他设想过岳父岳母又会带东西来,但完全没料到会是如此惊人的阵仗。 “爸,你们昨晚……” 他转过头,诧异地看向身后正一脸平静走过来的林天越,话都不知道该从何问起。 这县城里,就算有钱有票,也不可能在一晚上之内搜罗到这么多好东西吧? 林天越见他这副模样,脸上的笑容更深了几分。 他走上前,毫不费力地单手拎起那袋沉甸甸的大米,往旁边挪了挪,露出下面更多的东西。 “昨晚回到招待所,你妈就念叨着这些年欠青青的太多,昨天那点东西哪够看?” “我寻思着也是,就趁着夜里打了几个电话,连夜找人协调了一下。” “这不,今天天没亮,我和你妈就直接去他们的仓库提货了。” 他的话语轻描淡写,但韩知林却听出了里面的分量。 好家伙,一个电话就能支使人给准备这么多物资,这需要多大的面子和权力? 这已经不是普通的“有关系”能办到的了。 不过,想到岳父岳母的身份和林周两家在京市的影响力,办到这一点似乎也确实没有什么难度。 这位岳父大人,为了女儿,还真是不遗余力。 屋里,周婉茵正拉着沈青青的手嘘寒问暖。 沈青青听到外面的动静,也忍不住好奇。 周婉茵顺势扶着她,走到门口探头一瞧。 只一眼,沈青青就和韩知林刚才一样,彻底愣住了。 那满满一后备箱的东西,在清晨的阳光下看得无比清晰。 崭新的羊毛毯,颜色鲜亮的布料,白花花的大米和面粉,还有那几块泛着油光的生肉…… 每一件,都像是沉甸甸的爱,砸得她眼眶发酸。 昨天才带了一车的东西过来,今天一早又是满满一后备箱。 这两位长辈到底是使了多大的劲儿,才在这一宿之间,为她折腾出这么多在旁人看来的稀罕物资? 这份爱,来得如此迅猛,如此霸道,却也让她心里最后那点因身世剧变而产生的不真实感,彻底烟消云散。 她不再是那个需要靠自己苦苦挣扎求生的孤女沈青青了。 她看着韩知林和林天越一趟趟地往屋里搬东西的高大身影,一个沉稳,一个豪迈,配合默契得像是一对真正的父子。 她转过头,对上周婉茵那双温柔似水、满是疼惜的笑脸,心底只有一个念头清晰无比。 第407章 撑腰,闲逛苏河大队 这份厚重的亲情,她接下了。 而且,要牢牢接住。 “妈,这东西太多了。” “昨晚你们去弄这么多东西,也太辛苦了。” 沈青青吸了吸鼻子,声音带上了一丝不易察觉的哽咽,主动挽住了周婉茵的胳膊,将头轻轻靠在她的肩膀上。 这个小小的、亲昵的动作,让周婉茵整个人都僵了一下。 随即,巨大的喜悦如潮水般涌上心头,眼眶瞬间就红了。 她反手紧紧握住女儿的手,声音颤抖着。 “不辛苦,为你做什么都不辛苦。只要你好好地,妈就心满意足了。” 看着女儿主动亲近自己,周婉茵觉得,哪怕让她去搬座山,她都甘之如饴。 堂屋里很快就堆起了一座小山。 韩知林和林天越将东西分门别类地放好,肉类用井水镇着,米面码在墙角,布料和毛毯则小心地放在了炕上。 “爸,妈,你们还没吃早饭吧?” 韩知林抹了把额上不存在的汗,看着这满屋子的东西,主动开口。 “锅里还温着鸡汤,我去给你们下碗面?” “不用麻烦,我们在招待所吃过了。” 林天越摆摆手,一屁股坐在长凳上,端起韩知林刚才倒好的一杯凉白开,咕咚咕咚灌下去大半杯,才舒坦地叹了口气。林天越再次环顾了一圈这整洁却略显简陋的小屋,眼中闪过一抹心疼。 沈青青瞧出父母眼中那种恨不得把房子都给换了的急切,有些无奈,提议道:“既然不饿,那趁着太阳还不算毒辣,我带你们在村里走走?顺便看看我平时上工的地方。” 这个提议正中林天越和周婉茵的下怀。 他们不仅想了解女儿的生活环境,更存了一份心思:他们要在这苏河大队的地界上走一遭,让所有人都清清楚楚地看看,沈青青是有亲爹亲妈疼的,背后是有靠山的,以后谁想欺负她,都得先掂量掂量自己的分量。 “好,这个主意好。” 周婉茵立刻站起身,兴致勃勃地整理了一下自己的衣服。 四人走出院门。 早晨的阳光带着暖意,洒在身上懒洋洋的。 村里的土路不算平整,韩知林自然而然地走在斜前方半步的位置,不时伸手指点,为岳父岳母充当起了导游。 他话语不多,但每走到一处都能精准地介绍:“爸,这是村里的麦场,秋收的时候最热闹,全村的粮食都在这里脱粒晾晒。” “旁边这个院子就是大队部,平日里开会都在这里。” 林天越双手背在身后,步履稳健。 他穿着一身普通的灰色干部服,但那股子从容不迫的威严,却像一件无形的外衣,怎么也藏不住。 阳光照在他身上,仿佛都带上了几分审视的意味。 田间地头,已经有不少早早上工的队员注意到了这不同寻常的一行人,纷纷停下手中的锄头,交头接耳地小声议论。 “快看,那是沈知青家的爸妈吧?昨儿那吉普车的主人。” “乖乖,你看那男同志的气派,一看就是个大干部!” “沈知青可真有福气,瞧她妈那穿着打扮,比咱们县里的领导还体面呢!” 这些窃窃私语顺着风,零星地飘进耳朵里,沈青青只当没听见。 她挽着周婉茵的胳膊,感受着母亲身上传来的温度,心情格外放松。 周婉茵则像一位视察领地的女主人,听得认真,姿态优雅。 她不像林天越那般沉默,而是不时询问一些细节。 “青青,你们这边的水渠是主干渠分下来的吗?灌溉方便吗?” “村里分的口粮,粗粮和细粮的比例大概是多少?够吃吗?” 她的问题专业又具体,显然在来之前做过功课。 她温婉的语气下,藏着的是对女儿生活环境的细致考察。 走到一处分岔路口时,正巧碰上几个妇女从田埂上走下来,其中一个三角眼、面色蜡黄的女人,正是高秀梅。 高秀梅远远地就看到了被人簇拥着的沈青青。 她身边的周婉茵穿着得体,气质出众,一看就不是普通人。 再看走在前面的林天越,那通身的气派让她心头一跳,手里的镰刀都差点没握住。 嫉妒的火焰瞬间从心底燃起。 凭什么? 凭什么沈青青就能有这么好的命? 先是嫁了韩知林那么个能干的男人,现在又来了这么一对一看就非富即贵的父母! 她自己呢? 嫁了个酒鬼无赖,天天被婆婆搓磨,日子过得暗无天日。 高秀梅的眼神像淬了毒的针,死死地盯着沈青青。 但当沈青青一行人走近时,她又飞快地低下头,和其他几个妇女一样,缩着脖子,假装在整理农具,大气都不敢出。 沈青青感觉到了那道怨毒的视线。 她眼角的余光轻轻一瞥,便看到了高秀梅那张写满不甘的脸。 她心中冷笑一声,面上却不动声色,依旧巧笑嫣然地跟母亲说着话。 就在这时,前面传来一阵急促的脚步声。 “哎哟,青青,你们这是?” 沈青青眼尖,大老远就看到了正从另一条田埂上快步走来的大队长张大源,连忙热情地招手打招呼:“队长叔,忙着呢?” 张大源额上还带着汗,显然是从地里赶过来的。 他昨晚就在琢磨沈青青这对父母的来头,今天一早听人说他们又开着吉普车来了,还在村里转悠,心里就跟猫抓似的,赶紧放下手里的活计找了过来。 他一路小跑着迎上来,目光先是敬畏地在林天越和周婉茵身上扫了一圈,然后才落在沈青青脸上,笑得一脸褶子。 “不忙不忙!听说你爸妈今天又来了,这不想着过来问候一下,看看有没有什么需要帮忙的。” 沈青青落落大方地为双方介绍:“叔,这是我爸妈,想了解一下我生活的环境,我特意带他们到处看看。” 林天越向前迈了一步,主动伸出手,脸上带着客气却又天然带着一丝距离感的微笑:“大队长,昨天匆忙见了一面,没顾上细聊。” “这些年,青青和知林在苏河大队,承蒙你多加关照了。” 第408章 京市市长的身份带来的震撼 林天越这一个主动的动作,让张大源受宠若惊。 他哪里见过这种场面? 当了这么多年大队长,见到的最大的领导就是县里的了。 哪怕是那县里的领导,见了他也是背着手点点头就算打过招呼了。 没想到今天有来自京市的领导主动跟他握手,怎么能不让他激动? 他赶紧伸出自己那双粗糙黝黑的大手,小心翼翼地握了上去,感觉对方的手掌温和而有力。 “哎呀,林同志太客气了!您叫我老张就行!” 张大源激动得脸膛发红,腰都不自觉地弯了下去。 “青青和韩知青都是好孩子,干活踏实,觉悟高,是我们大队的模范知青,这都是他们自己争气,我可没关照啥!” 周婉茵在一旁温婉地补充:“听孩子说,您平时对他们像自家小辈一样护着,我们做父母的心里都记着,感激得很。” “往后若有什么事,咱们常走动。” “常走动”这三个字,听在张大源的耳朵里,不亚于天籁之音。 这可是来自京市领导的承诺! 他感觉自己浑身的血液都在沸腾,连连点头称是,那姿态,比在大队部开会时还要恭敬几分。 看着大队长那副客气的模样,沈青青心里明白,她和父母今天这一趟“巡视”的目的,已经达到了一大半。 父母这是在用自己的方式为她撑腰、立威。 他们就像两只经验丰富的老鹰,用盘旋的姿态,不动声色地向这片土地上所有的豺狼狐兔宣告:这只雏鹰,是有归属的,不是谁都能觊觎的猎物。 “哎哟,林同志、周同志,这边走,这边是我们大队新修的水渠,去年冬天全大队男女老少齐上阵,愣是挖了一个冬天,这开春一浇地,效果立竿见影!” 张大源彻底接过了导游的角色,热情高涨地在前头引路。 他那黝黑的脸上泛着红光,嗓门也比平时大了几分,每介绍一处,都带着一股子向领导汇报工作的自豪感。 韩知林顺势退回到了沈青青身边,不动声色地走在她和母亲周婉茵的外侧,将路面上偶尔凸起的石子和泥块挡在自己这边。 他的存在感不强,却像一道坚实的屏障,无声地守护着身边的家人。 一行人走走停停,很快就来到了村民们上工的田地边。 此时的田野绿意盎然,玉米苗的叶片在晨风中哗哗作响。 队员们三五成群地散落在田间,锄草、追肥,一片忙碌的景象。 远处,一台红色的东方红拖拉机停了下来。 一个高大挺拔的身影从驾驶座上利落地跳了下来,正是许志航。 他穿着一身被汗水浸湿的蓝色工装,额前的碎发也被汗水打湿,贴在光洁的额头上,显出几分利落的帅气。 他随手抹了把脸上的汗,正准备拿起挂在车边的水壶喝口水,目光不经意地扫过田埂上走来的一行人,动作顿时僵住了。 他的视线越过热情的张大源,越过被簇拥着的沈青青,死死地定格在了林天越的脸上。 这个男人……好眼熟。 那张儒雅中透着威严的面孔,那双仿佛能洞悉一切的深邃眼眸,还有那背着手、步履沉稳的姿态,瞬间打开了他记忆深处的某个匣子。 许志航的瞳孔猛地一缩,脑子里“轰”的一声,一个几乎不敢相信的名字浮现在脑海。 这是……林市长?他怎么会在这里? 震惊之下,他下意识地看向沈青青,又看了看林天越和旁边气质温婉的周婉茵。 一个不可思议的念头如闪电般划过脑海,让他整个人都有些发懵。 难道…… 许志航不再犹豫,他将水壶往车上一挂,大步流星地朝着田埂这边走了过来。 他的举动立刻吸引了周围不少人的注意。 “林市长!” 一声清晰而又带着几分不确定的称呼,像一颗投入平静水面的炸雷,瞬间在田间地头炸响。 正在挥锄头的队员们动作齐齐一顿,纷纷抬起头,惊愕的目光聚焦在林天越身上。 那些原本只是好奇打量的眼神,此刻全都变成了震惊和敬畏。 市长?哪个市的市长? 林天越也有些惊讶,他停下脚步,转头看向这个快步走来的年轻小伙子,眉梢微微挑起。 他并不认识眼前这个穿着工装的年轻人,但对方竟然能一口叫出他的职位。 韩知林见状,适时地在岳父耳边低声解释了一句:“爸,他叫许志航,是京市来的知青。” 京市来的……许? 林天越的目光在许志航英挺的脸上转了一圈,心中瞬间有了计较。 他沉吟着,确认道:“是许老爷子家的孙子?” 许志航已经走到了近前,他站直身体,脸上带着对长辈的恭敬,用力地点了点头:“是的,林市长。” “我爷爷是许敬山。我爷爷六十大寿的时候,您来过家里,我当时见过您一面。” 原来如此。 林天越了然地点了点头,脸上露出一丝温和的笑意。 “原来是许老家的孩子,没想到你也在这里下乡,真是巧了。” 两人这几句简单的对话,落在周围人耳朵里,却不亚于一场八级地震。 “我的天爷!京市的……市长?” “许知青竟然认识?听那话里的意思,这真是个大官啊!” “沈知青……她是市长的女儿?!” “乖乖!这可真是……真是藏了条真凤凰啊!” 议论声如同被点燃的野火,瞬间在人群中蔓延开来。 那些原本还只是觉得沈青青父母气派不凡的队员们,此刻看向沈青青的眼神已经彻底变了。 那不再是单纯的羡慕,而是带上了深深的敬畏,甚至是一丝惶恐。 就连一直跟在旁边,自以为已经把情况摸得八九不离十的张大源,此刻也感觉自己的后脑勺在“嗡嗡”作响。 市长! 还是京市的市长! 他刚刚竟然跟京市市长握了手? 他的腿肚子都开始有点发软,但心里更多的,却是一种难以言喻的激动和庆幸。 幸好! 幸好他一直以来对沈知青和韩知林多有照顾,关系还算不错,从没给他们穿过小鞋! 第409章 众人态度的变化 人群中,胡大丫正弯着腰给玉米苗锄草,听到那声“林市长”时,她手里的锄头一歪,险些砍在自己的脚面上。 她吓得一个激灵,整个人都僵住了。 她悄悄抬起眼皮,飞快地瞥了一眼田埂上的方向,看到那如同众星捧月般的沈青青,心脏就像被一只无形的大手狠狠攥住,几乎喘不过气来。 市长的女儿…… 完了。 她脑子里只剩下这两个字。 之前儿子李二壮惦记沈青青,想半路堵人占便宜的事情,瞬间像放电影一样在脑海里回放。 虽然被沈青青狠狠揍了一顿,事情没成,可这梁子算是结下了。 她这两天还跟村里的婆娘们嚼舌根,说沈青青命好被有钱的父母找来了,言语间酸得不行。 这些事……沈知青会不会都告诉她那个当市长的爹了? 要是这种大人物真惦记上他们家,想报复他们,那不就跟碾死一只蚂蚁一样简单? 胡大丫越想越怕,冷汗顺着额角涔涔而下。 她再也不敢抬头,只是把脑袋埋得低低的,手里挥舞着锄头,拼命地干着活,仿佛想把自己变成地里的一棵玉米,让所有人都注意不到她。 她不知道的是,如果不是今天恰好看见了她,沈青青几乎已经快要把李二壮那档子事给忘了。 对于她来说,那不过是一只烦人的苍蝇,一巴掌拍飞之后,只要它不再凑上来嗡嗡叫,她也懒得费心去追着打。 与胡大丫的惶恐不同,另一处田垄上的高秀梅,心中翻涌的却是嫉妒与怨恨的惊涛骇浪。 她紧紧地握着拳头,尖锐的指甲深深地掐进掌心的嫩肉里,传来一阵阵刺痛,但这痛楚却远不及她内心的煎熬。 市长的女儿! 凭什么?凭什么沈青青的命就这么好? 她高秀梅哪里比沈青青差了? 不就是长得比她好看了点嘛。 都是同一批下乡的知青,自己的日子过得水深火热。 可沈青青呢? 先是嫁了韩知林那么个出挑的男人,把日子过得红红火火,现在竟然又摇身一变,成了京市市长的千金! 而她自己呢? 被迫嫁给了黄大牛那个酒鬼无赖,白天在地里累死累活挣不到几个工分,晚上回家还要伺候尖酸刻薄的婆婆,面对喝了酒就拳脚相加的丈夫。 她的双手被农活磨出了厚茧,皮肤被烈日晒得蜡黄粗糙,身上永远穿着洗得发白打着补丁的旧衣服。 她的人生,仿佛就是一潭望不到底的死水,充满了腐臭和绝望。 这强烈的对比,像一把淬了毒的尖刀,狠狠地剜着她的心。 她嫉妒得快要发疯了。 可是,再嫉妒又如何? 当“市长”这两个字从许志航口中说出来时,高秀梅心里那点刚刚燃起的、想要报复沈青青的阴暗火苗,就像被一盆冰水兜头浇下,瞬间熄灭了。 她敢嫉妒,敢怨恨,但她不敢再有任何不该有的心思。 去算计一个市长的女儿? 她还没活够。 然而,她的目光一转,落在了正和林天越说话的许志航身上,又想到了那个同样让她嫉妒的凌薇。 高秀梅的心思又活泛了起来。 许志航的家世,听他跟林市长的对话就知道,绝对不一般。 可他现在是凌薇的对象。 那个凌薇,不过也是个普通家庭出身,凭什么就能攀上许志航这根高枝? 对付不了沈青青,难道还对付不了一个凌薇吗? 一个恶毒的念头,在高秀梅的心里迅速生根、发芽。 她不能再等了。 要是真让凌薇和许志航结了婚,那她就真的一点机会都没有了。 必须在这之前,把他们搅黄了! 高秀梅垂下眼帘,掩去了眼里的算计。 她身后的田埂上,其余几个原本聚在一起休息的妇女,也早就没了闲聊的心思。 她们一个个低着头,假装认真地打理着手里的农具,实则耳朵都竖得老高,生怕错过任何一点信息。 那一道道投向沈青青的目光,复杂得难以言喻。 有震惊,有敬畏,还有一丝丝难以察觉的讨好。 自从林天越京市市长的身份在苏河大队传开后,整个村子的气氛都在一夜之间发生了微妙的转变。 村民们对沈青青和韩知林的态度,从过去的亲近和睦,陡然间多了一层小心翼翼的敬重。 走在路上,老远就有人热情地扬起笑脸打招呼,声音都比平时高了八度。 林天越和周婉茵夫妇,似乎也乐于见到这种变化。 两人在历城县招待所一住就是整整五天。 这五天里,他们除了晚上回去睡觉,其余时间几乎全都泡在了苏河大队。 最让队员们津津乐道、每天引颈期盼的,是那辆雷打不动、准时出现在村口的墨绿色吉普车。 每天早上,那熟悉的引擎轰鸣声便会由远及近,最终稳稳地停在知青点院外。 紧接着,韩知林就会十分自觉地走出去,打开后备箱。 然后,一幕让全村人都叹为观止的“搬家”大戏便会准时上演。 “哎哟,今天又是满满一车!” 一个早起拾掇院子的婆娘伸长了脖子,语气里满是惊叹。 “那油布底下包着的是啥?看着方方正正的,怕不是又搞到啥稀罕玩意儿了?” “你瞅那网兜里红彤彤的,是大苹果吧?” “我的天爷,这年头苹果金贵着呢,他们这一拿就是一网兜!” “我昨天还看见了铁盒的饼干和巧克力!就是那种洋画片上画的,我这辈子都没见过真的!” 队员们从最初的震惊到后来的麻木,再到如今的习以为常。 他们三三两两地聚在知青点旁边的大树下,像看戏一样看着韩知林手脚麻利地从后备箱里,一趟又一趟地往屋里搬东西。 大米、富强粉、大豆油是基础款,成捆的的确良、咔叽布是日常配置,暖水瓶、搪瓷盆是添置家当,甚至还有崭新的棉被、成箱的麦乳精和罐头…… 这些在普通人眼里需要攒大半年票证、排长队才能抢到的宝贝,就这么流水似的,一窝蜂地涌进了沈青青和韩知林的屋子。 第410章 丰厚的嫁妆 渐渐地,就连背地里说酸话的人都没了。 当差距大到了一定程度的时候,嫉妒就变成了仰望。 大家只剩下纯粹的羡慕,嘴里念叨的也都是:“可不是嘛,那可是京市的大市长!” “亲闺女在外头吃了十几年的苦,这会儿找着了,还不得把心肝肺都掏出来补偿吗?” “要是我有这么个爹,我走路都横着走!” “你就做梦吧你!快干活!” 屋子里,沈青青看着墙角已经堆成小山的米面口袋,和炕上摞得高高的东西,只觉得哭笑不得。 这小小的两间屋子,已经被这些物资塞得快要没有下脚的地方了。 她拉着正在帮韩知林整理东西的周婉茵,无奈地劝道:“妈,真的够了,您看这屋子都快堆不下了。” “我这儿又不是开杂货铺的,再这么买下去,屋里都没有下脚的地方了。” 周婉茵闻言,却一把反握住她的手,眼圈微微一红。 她仔细端详着女儿比刚见面时红润了不少的脸颊,声音里满是心疼和不舍。 “这哪儿够啊?你从小就没跟在妈身边,没过过一天好日子。” “现在好不容易找着了,妈只要一闭上眼,就觉得心疼得厉害。” “要不是这历城县地方小,东西种类就这么些,妈恨不得把整个百货大楼都给你搬过来。” 那份浓烈到几乎化不开的母爱,让沈青青心头一暖,再也说不出拒绝的话来。 一旁,正在和韩知林一起,将一袋白面奋力往角落里码放的林天越,虽然一言未发,却默默地用行动表达了对妻子话语的赞同。 他脱掉了那身象征身份的干部服,只穿着一件白色的衬衫,袖子高高挽起,露出结实的小臂。 这位在京市官场上游刃有余、说一不二的林市长,这几天在这里,彻底化身成了一个最普通的老父亲。 流着汗,干着活,脸上却带着满足的笑意。 仿佛想用这种最质朴的方式,将女儿未来十年的生活都安排妥当。 然而,相聚的时光总是短暂的。 林天越和周婉茵毕竟身居要职,不可能真的在历城县久留。 离开的这几天,京市那边堆积如山的公文和事务,恐怕已经让秘书和下属们急得团团转了。 在他们停留的第五天傍晚,离别的愁绪开始在小屋里悄然弥漫。 韩知林再次下厨,用沈青青空间里的食材,精心做了一桌丰盛的大餐。 红烧肉炖得软糯喷香,野鸡汤熬得奶白醇厚,还有清炒的时蔬和新炸的豆腐,满满当当地摆了一八仙桌。 这顿饭,既是感谢,也是践行。 晚饭后,韩知林利落地收拾了碗筷。 周婉茵则拉着沈青青的手,神色郑重地将她和韩知林一起叫进了里屋。 屋里只点了一盏煤油灯,昏黄的灯光将几个人的影子拉得长长的,投在墙壁上轻轻晃动。 “青青,知林,你们坐。” 周婉茵让两人在炕沿边坐下,自己则从随身携带的那个黑色皮包里,小心翼翼地取出了一个古朴的红木盒子。 那盒子约莫两三个巴掌大小,木质细腻,在灯光下泛着温润的暗红色光泽,盒面上雕刻着精致的缠枝莲纹样,一看便知是有些年头的老物件。 她将盒子稳稳地放在炕桌上,推到沈青青面前。 “青青,这些年,爸爸妈妈没能在你身边,让你在外面吃了太多苦,受了太多委屈。” 周婉茵的声音有些沙哑,眼里的愧疚几乎要满溢出来。 “如今既然找到你了,有些东西,总归是要交到你手上的。” 沈青青心里一动,在母亲和丈夫鼓励的目光中,伸出手,轻轻打开了那个沉甸甸的木盒。 盒盖开启,一股淡淡的幽香扑面而来。 里面放着一个更小巧精致的锦盒。 沈青青将锦盒取出,打开盖子,一抹浓郁的翠色瞬间攫住了她的呼吸。 只见柔软的红色丝绒上,静静地躺着一对莹润欲滴的满绿翡翠手镯。 那翠色鲜活得仿佛是流动的生命,在昏黄的灯光下流转着动人心魄的光泽,水头极足,通透澄澈。 即便沈青青对玉石没什么研究,也能一眼看出这对镯子的价值连城。 这绝对是传家宝级别的东西。 在锦盒的旁边,还整整齐齐地码放着一叠厚厚的票据。 沈青青粗略地翻看了一下,心头又是一震。 全国粮票、工业券、布票、棉花票…… 最夸张的是,里面竟然还有一张自行车票、一张缝纫机票和一张手表票! 这三大件的票证,是多少人结婚梦寐以求的东西,在这里,却只是轻飘飘的一沓纸。 然而,除了这些票据,下面还放着一本崭新的存折。 她几乎是下意识地翻开了存折,当看清上面那一串清晰的数字时,饶是她两世为人,也忍不住倒吸一口凉气,失声惊呼:“五万块?!” 这个数字像一枚重磅炸弹,在沈青青的脑海里轰然炸响。 她的心脏猛地一缩,连呼吸都停滞了一瞬。 指尖触碰着那本薄薄的存折,却感觉它重逾千斤,烫得几乎要拿不住。 五万块! 这要放到后世,肯定不算什么。 可现在还是1971年! 在这个普通工人一个月工资只有二三十块,一根冰棍三分钱,一斤猪肉七毛钱的年代,五万块是一个什么概念? 那几乎是一个普通家庭不吃不喝,需要从清朝开始攒钱才能积累下来的天文数字。 “妈,这……这也太多了!” 沈青青的声音因为极度的震惊而有些发颤,她下意识地就想把存折推回去。 这不是一笔钱,这是一座山,压得她喘不过气来。 “傻孩子——” 周婉茵却不由分说地按住了她想要退缩的手。 昏黄的灯光下,她眼眶微微泛红,里面盛满了浓得化不开的怜惜与愧疚。 “这只是爸妈给你准备的一份嫁妆,而且,这还只是一部分。” 沈青青彻底愣住了,脑子里嗡嗡作响。 这还只是一部分? 那,全部到底得有多少啊? 第411章 被家人疼爱的感觉 周婉茵仿佛看穿了她的惊愕,声音愈发轻柔,却字字句句都敲在沈青青的心坎上。 “当年你失踪后,我就开始给你攒嫁妆,年年都存,岁岁都盼。” “我就想着,万一哪天我的女儿回来了,我要让她风风光光地出嫁,让她有足够的底气,一辈子不为钱财发愁。” “这些钱和东西,是你应得的,是爸妈欠你的。” “你就当是……让爸妈心里好受点,成吗?” 说到最后,周婉茵的声音已经带上了明显的哽咽。 那份压抑了十七年的思念、痛苦和悔恨,在这一刻,都化作了眼前这沉甸甸的补偿。 沈青青的心像是被一只温热的大手紧紧攥住,酸涩而又温暖。 她看着母亲通红的眼圈,再也说不出一个拒绝的字眼。 她知道,这五万块对父母而言,或许不仅仅是金钱,更是他们十七年来无法安放的父爱母爱的一个具体寄托。 “妈……” 她只能喃喃地叫了一声,眼眶也跟着热了起来。 周婉茵见她不再推拒,这才略感欣慰地拍了拍她的手背,又补充道:“现在这形势,很多东西不方便拿出来,太打眼。” “那些个金银首饰、字画古董,都还好好地藏在京市的宅子里。” “等你以后跟知林回了京市,我再慢慢给你。” 一旁,一直沉默地看着妻女互动的林天越,此刻也从炕的另一边挪了过来。 他身上那件被汗水浸湿又风干的白衬衫,已经有些褶皱,却丝毫不损他沉稳的气度。 他伸出宽厚的大手,轻轻搭在女儿纤瘦的肩膀上,那掌心的热度仿佛能传递无穷的力量。 “青青,拿着吧。” 他的声音低沉而稳重,带着一种安抚人心的力量. “这些钱,不仅是爸妈给你的生活保障,也是我们的一份心意,更是你的底气。” 林天越的目光转向一旁始终安静陪伴的韩知林,眼神锐利却带着一丝认可. “知林是个好孩子,我们相信他能照顾好你。” “但父母给的东西,是你的倚仗,是你的退路。” “它能让你在任何时候,都有选择的权利,都有不向生活低头的资本。” 这位京市市长的话,没有官场上的弯弯绕绕,只有一位父亲对女儿最朴素也最深刻的疼爱。 韩知林一直静静地坐着,像一棵沉默的青松。 直到此刻,他才抬起头,清冷的目光中透着前所未有的认真与郑重。 他没有去看那些足以让任何人疯狂的财物,而是伸出手,握住了沈青青的另一只手。 他的手比沈青青的要大上许多,指骨分明,带着常年劳作留下的薄茧,却异常温暖干燥。 “爸,妈——” 他迎着两位长辈的目光,一字一句,吐字清晰,语气诚恳得不带一丝虚假。 “请放心,我会倾尽我全部的力量,护着青青,不让她受一丝一毫的委屈。” 他顿了顿,目光落在那个红木盒子上,眼神变得深邃而有远见。 “这些东西,我们会好好收着。” “它不仅是青青的底气,也是我们未来回京市发展的根基。” “我不会让你们失望,更不会让青青失望。” “回京市”这三个字,像是一剂强心针,瞬间注入了林天越和周婉茵的心里。 他们最担心的,就是女儿嫁在了这穷乡僻壤,一辈子回不去。 韩知林的话,无疑给了他们最想要的承诺。 周婉茵的脸上终于露出了些许笑意,眼里的愁绪散去了大半。 林天越搭在女儿肩上的手也轻轻拍了拍,看向韩知林的目光里,赞许之色更浓。 这个年轻人,不仅没有被巨大的财富冲昏头脑,反而立刻就为他们的未来做出了清晰的规划,冷静、通透,有担当。 把女儿交给他,他们是放心的。 屋子里的气氛,因这番坦诚的对话而变得愈发融洽。 之前因即将离别而弥漫的伤感,被重逢的喜悦和对未来的期盼冲淡了不少。 一家人就着昏黄的煤油灯,围坐在炕上,促膝长谈。 林天越和周婉茵细细地问着他们这几年在乡下的生活。 从每天吃什么、做什么农活,到工分怎么算、邻里关系如何。 沈青青和韩知林也捡着一些有趣的事情说。 沈青青讲她怎么跟大队里的婶子大娘们打成一片,用一点点吃食换来最新的八卦和各种生活小窍门。 韩知林则说着他如何修理拖拉机,如何上山下套子。 他们刻意隐去了那些艰苦和危险的时刻,只将田园生活中轻松愉快的一面展现在父母面前。 周婉茵听得时而发笑,时而又忍不住心疼地摸摸女儿的手,想象着她一个城里长大的姑娘,是怎么学会应付这一切的。 林天越话不多,但始终认真地听着,目光在女儿和韩知林的脸上来回逡巡,像要把他们这几年错过的成长,都一点点看回来。 夜渐渐深了,窗外的蛙鸣和虫叫声交织成一片宁静的交响。 煤油灯的灯芯“噼啪”一声,爆出一朵小小的灯花,光晕晃动了一下。 周婉茵看了一眼墙上的挂钟,时针已经指向了晚上八点。 她知道,该说的话已经说完,再不舍,也到了该让他们休息的时候。 明早,他们就要离开了。 “好了,不早了!” 她站起身,最后整理了一下女儿额前的碎发。 “快睡吧,我们就回县里了,明天我们还要早起赶火车。” 沈青青和韩知林将父母送到院子门口。 看着他们开着吉普车消失在夜色里,沈青青才和韩知林一起回到自己的小屋。 屋子里,那个古朴的红木盒子还静静地放在炕桌上,在昏暗的光线下,仿佛一个承载着厚重历史与浓烈亲情的信物。 沈青青走过去,轻轻地关上盒盖,然后紧紧地将它抱在了怀里。 盒子的木质触感温润,分量沉甸甸的。 这重量不仅仅是来自里面的翡翠和存折,更来自于那份跨越了十七年漫长风雨,依然浓烈、深沉的父母之爱。 前世,她是个孤儿,从未体会过被人捧在手心珍视的感觉。 第412章 父母要回京市了 这一刻,她感觉自己心里那个一直空落落的角落,被填得满满当当。 韩知林从她身后走过来,伸出双臂,将她和那个木盒子一同圈进怀里。 他的下巴轻轻抵在她的发顶,声音低沉而温柔:“很开心?” “嗯。” 沈青青把脸埋在盒子上,闷闷地应了一声。 声音里带着浓浓的鼻音。 “那就好。” 韩知林没有多说,只是收紧了手臂,用自己的体温包裹着她。 沈青青抱着盒子,靠在韩知林温暖的怀抱里,听着他沉稳有力的心跳声,一颗因巨大冲击而激荡不休的心,终于慢慢地、慢慢地平静下来。 离别的愁绪仍在,但更多的是一种前所未有的踏实和满足。 她想,从今天起,她不再是那个无根的浮萍了。 她有家,有爱她的父母,有护着她的爱人。 未来,无论是在这片黑土地上继续奋斗,还是有朝一日回到京市,她都有了最坚实的后盾和一往无前的勇气。 一夜好眠。 窗外还是黑沉沉的一片,只有几颗残星挂在天幕上,村庄沉浸在万籁俱寂之中。 沈青青却已经睁开了眼睛,没有一丝赖床的念头。 身旁的韩知林几乎在同时醒来,两人相视一眼,一切尽在不言中。 惦记着父母今天要赶早班火车,他们比平时起得更早。 灶房里很快亮起了昏黄的煤油灯光。 韩知林熟练地引燃灶膛里的干柴,火苗“噼啪”一声蹿起,映亮了他清隽专注的侧脸。 沈青青从空间里取出了早就准备好的白面和新鲜猪肉,动作麻利地开始调馅儿、和面。 她将肥瘦相间的猪后腿肉剁成细腻的肉糜,混入切碎的香菇丁,再撒上葱姜末、盐和一点点提鲜的调味料,用筷子顺着一个方向搅打上劲,肉馅很快就变得黏稠而香气四溢。 另一边,面团在韩知林的揉搓下也变得光滑而富有弹性。 她就像个最默契的助手,在她需要添柴时绝不多加一根,在她转身拿碗时恰好递到手边。 灶房里空间不大,只有细微的切菜声、和面声和柴火燃烧的轻响。 烟火气升腾间,一种名为“家”的温暖在无声中弥漫开来。 天边刚刚泛起一丝鱼肚白,笼屉里的白胖包子和饺子便新鲜出炉了。 沈青青又手脚飞快地煮了十几个鸡蛋,用凉水浸过。 夫妻俩将这些还冒着腾腾热气的吃食小心翼翼地装进饭盒和布兜里,又灌满两个军用水壶的灵泉水。 等一切准备妥当,晨露已经打湿了院里的菜叶。 两人顾不上吃早饭,拎着那个沉甸甸的大布兜,骑上自行车,顶着清晨微凉的薄雾,朝着县城的方向赶去。 招待所的大厅里静悄悄的,只开了两盏壁灯。 林天越和周婉茵已经穿戴整齐,正并肩坐在长条木椅上,似乎在低声交谈着什么。 看到他们进来,周婉茵立刻站起身,脸上露出了笑意,但眼底深处那抹即将离别的伤感却藏不住。 “爸,妈,怎么不多睡会儿?” 沈青青快步走上前,将手里还温热的布兜放在他们面前的茶几上。 “醒了就睡不着了。” 周婉茵拉过女儿的手,入手一片冰凉,心疼地帮她搓了搓。 “瞧你这手,是不是又忙活了一早上?” “没怎么忙活。” 沈青青笑着将布兜打开,一股浓郁的肉香和麦香瞬间在大厅里弥散开来。 “这些是给你们在火车上准备的吃食。去京市路途远,车上的饭菜总归不如家里做的合胃口。” 周婉茵探头一看,只见布兜里码放得整整齐齐:白胖暄软的大肉包子和馒头,用铝制饭盒装好的皮薄馅大的饺子,还有十几个煮鸡蛋。 最底下,还塞着两个封得严严实实的玻璃瓶。 她拿起其中一瓶,看到里面是红亮诱人的辣椒酱,另一瓶则是油汪汪的香菇肉酱。 瞬间,她的眼眶就热了。 这些吃食看似寻常,却饱含着女儿最质朴的心意。 “你这孩子,折腾这些那得三四点就起来了吧?” 周婉茵的声音带上了一丝不易察觉的哽咽。 “哪有那么夸张,我和阿林一起动手,快得很。” 沈青青不愿气氛变得伤感,故意说得轻描淡写。 一直沉默的林天越也探过身,看着那满满当当的食物,一向冷峻的眉眼变得异常柔和。 他拿起一个还带着余温的肉包子,掰开,里面是饱满多汁的馅料,香气扑鼻。 韩知林在一旁适时地补充道:“爸、妈,饺子和包子尽快吃,久了怕变味。馒头稍微放久一点也不打紧,配着肉酱吃更好。” 沈青青想起另一件事,又说道:“妈,家里还有一些我在苏河大队找队员们换的山货,有晾干的蘑菇、木耳,还有一些熏好的风干肉。” “这些东西重,你们带着坐火车太累赘,回头我和阿林去邮电局,给你们寄到京市家里去。” “好,好,都听你的。” 周婉茵连声应着,拉着女儿的手不肯放。 “咱们青青长大了,办事就是周全。” 林天越赞许地点了点头,看着懂事能干的女儿,心里既欣慰又有些不是滋味。 十七年的空白,终究是无法弥补的遗憾。 就在这时,招待所门外响起了一阵熟悉的引擎声。 一名穿着蓝色制服、身形利落的年轻小伙子快步走了进来。 他先是环视一周,目光锁定林天越后,立刻站直身体,走了过来。 “林市长,周副局长,车子已经检查好了。” “我是小杜,负责把这辆吉普车开回市里交接。” 这是哈市市政府那边特意安排过来的司机。 林天越他们返程要坐火车,这辆临时借用的吉普车自然得由专人开回去。 “辛苦了。”林天越微微颔首。 小杜手脚麻利地从林天越手中接过那个皮质行李箱,转身就往车上搬。 韩知林见状,也默不作声地上前,从周婉茵手里接过另一个稍小的包裹,帮着搭了把手。 林天越看着这一幕,走上前,伸出大手重重地拍了拍韩知林的肩膀,眼神中带着几分长辈对晚辈的郑重托付,一切尽在不言中。 第413章 离别的伤感 “走吧,咱们去火车站。” 吉普车缓缓驶出招待所的院子,穿过县城并不宽阔的街道,很快便抵达了火车站。 临别时,站台上的汽笛声仿佛催促着离人的脚步,让空气中那份本就浓厚的离愁别绪,变得愈发沉重起来。 周婉茵紧紧抱着沈青青,温热的泪水终究还是没忍住,浸湿了女儿肩头的衣料。 她一遍遍地抚摸着沈青青的头发,仿佛想将这十七年缺失的疼爱,在这一刻尽数补上。 “一定要写信和打电话,记得妈跟你说的那些话,受了委屈别扛着,家里永远是你的后盾。” 她的声音在嘈杂的站台上显得有些破碎,每一个字都裹着浓得化不开的担忧。 沈青青鼻头一酸,也回抱着母亲,感受着那份迟来的、却无比真切的温暖。 她能清晰地闻到母亲身上淡淡的雪花膏香气,这气味让她纷乱的心绪瞬间安定下来。 “知道了,妈,您和爸也要保重身体,工作别太累了。” 韩知林站在沈青青身边,身姿笔挺如松,像一棵沉默却坚定的树,为她撑起一片安宁的天地。 他看着紧紧相拥的母女,眼神柔和,然后对林天越和周婉茵郑重承诺:“妈,爸,您们放心,我会照顾好青青的。” 他的声音虽清冷却掷地有声,每一个字都带着力量。 林天越看着这个沉稳可靠的女婿,心中放心了不少。 他伸手,分别在女儿和女婿的肩上拍了拍,沉声道:“好。家里都好,你们不用惦记。” “照顾好自己,我们就放心了。” “呜——” 刺耳的汽笛声再次长鸣,像一把无情的剪刀,要剪断这短暂的相聚。 列车员在车厢门口挥舞着小旗,大声催促着:“要上车的旅客抓紧时间了!车要开了!” “快,快上车吧。” 沈青青轻轻推了推母亲。 周婉茵一步三回头,眼泪像断了线的珠子,终究还是被林天越半扶半揽地带上了车厢。 车窗缓缓降下,露出她那张流着泪的脸。 她不停地挥着手,嘴唇翕动,却什么声音也发不出来,只有无声的不舍。 火车缓缓启动,车轮与铁轨摩擦发出“哐当、哐当”的声响,越来越快。 沈青青和韩知林并肩站在原地,一直挥着手,直到那抹绿色的铁皮长龙彻底消失在铁轨的尽头,融入了远方灰蒙蒙的天际线。 站台上的喧嚣渐渐散去,只剩下清晨的冷风,带着一股煤烟味,吹过空荡荡的铁轨。 沈青青这才放下酸涩的手臂,紧绷的身体瞬间松懈下来,一股巨大的失落感如潮水般涌上心头。 她轻轻叹了口气,顺势依偎进身旁温暖而坚实的怀抱里。 韩知林顺势将她揽住,用自己的体温驱散她心头的怅惘。 他没有说那些“别难过”之类的空洞安慰,只是低沉而肯定地说道:“离别是为了更好的重逢。” “等过年,我们有探亲假,可以回京市看爸妈。” 沈青青把脸埋在他的胸口,闷闷地“嗯”了一声。 她知道,他们一定会在京市重逢的。 “走吧,我们也该回去了。” 韩知林轻抚着她的背,声音温柔。 “你忙了一早上,还没吃东西。” 被他这么一提醒,沈青青的肚子不合时宜地“咕噜”叫了一声。 离别的伤感被这突如其来的生理反应冲淡了些许。 她自己都忍不住有点想笑,从他怀里抬起头,脸上还挂着淡淡的泪痕,嘴角却已经微微翘起。 “好像是有点饿了。” “要不去县里国营饭店吃点再回去?”韩知林提议。 沈青青却拒绝了。 “不了吧,家里还有包子,回去热热就能吃。” 家里的包子都是用空间农场出产的食材做的,可比国营饭店的好吃。 韩知林牵起她的手,那只微凉的手很快就被他掌心的温度包裹。 两人骑着自行车,沿着来时的路返回。 清晨的县城已经苏醒,街道两旁的国营商店陆续开了门,穿着各色工装的工人们骑着自行车,按着清脆的车铃,汇入上班的人潮中。 阳光穿透薄雾,洒在身上,带来了一丝暖意。 回到苏河大队知青点的家里,小院里静悄悄的。 沈青青推开门,一股熟悉的、属于他们这个小家的气息扑面而来,灶膛里还有未燃尽的柴火残留的余温。 她深吸一口气,心里的那点空落感彻底被这份踏实的烟火气填满了。 韩知林去灶房热包子,沈青青则把院子里的水缸挑满。 井水清冽,倒映着她此刻的面容,虽然眼角还有些微红,但眼神却已恢复了往日的清亮和坚定。 父母的到来对她自然是有很大的影响,可生活还要继续。 接下来的日子,她得好好规划一下了。 高考还有六年才恢复呢,但提前准备总不会错。 还有她的写作事业,以及……她悄悄摸了摸手腕,感受着农场空间的存在,那才是她在这个时代安身立命的最大底牌。 很快,热气腾腾的大肉包子就端上了桌。 韩知林还给她冲了一碗加了糖的鸡蛋水。 金黄的蛋花悬浮在搪瓷碗里,甜丝丝的热气氤氲开来。 沈青青咬了一口包子,皮薄馅大,满口流油,是她熟悉的味道。 她抬眼看向对面坐着的男人,他正安静地吃着,晨光透过窗棂落在他英挺的眉眼上,柔和了他平日里清冷的轮廓。 有他在,这里就是家。 此时此刻,一种难以言喻的踏实感,像温暖的潮水,将离别带来的那点空落与伤感彻底冲刷干净。 沈青青眉眼弯弯,心头那点因父母离去而产生的怅然若失,在韩知林沉静的目光和满屋的烟火气中,彻底消散无踪。 林天越和周婉茵的离开,像是往平静的湖面投下了一颗石子。 虽然涟漪散去,湖面重归平静,但水下的某些东西,却已悄然改变。 苏河大队的日子似乎又回到了原有的轨道上,日出而作,日落而息。 工分和收成是大家伙儿嘴里最常念叨的话题。 第414章 当上农机站技术员了 然而,这种看似一成不变的平静,很快就被公社邮电局那边接连不断的消息给打破了。 这天下午,沈青青正在院子里翻晒前几天采来的蘑菇,就听见院门外传来邮递员大叔那熟悉而洪亮的嗓门。 “沈青青同志!又有你的包裹!还是两个大件!” 那声音隔着老远就传了过来,在安静的村子里显得格外清晰,引得不少在附近田埂上歇息的队员都伸长了脖子往这边瞧。 沈青青无奈地放下手里的簸箕,拍了拍手上的灰尘,迎了出去。 这已经是这周第三回了。 自从林天越和周婉茵回到京市,她这个名字,仿佛成了连接这个偏远东北村庄与遥远首都之间的一条热线,从未有过片刻的冷却。 邮递员林建文见她出来,满脸堆笑地从那辆二八大杠后座上,费力地卸下两个用牛皮纸和麻绳捆得结结实实的巨大包裹。 他额头上布满了细密的汗珠,喘着粗气,眼神里却透着一股替人高兴的劲儿:“我说沈同志,你家这包裹可真够分量的,比我送一麻袋粮食都沉!” “辛苦您了,林叔。” 沈青青从屋里端出一碗早就晾好的灵泉水,递了过去。 “快歇歇脚,喝口水解解渴。” “哎哟,那可太好了!” 林建文也不客气,接过来“咕咚咕咚”就灌下大半碗,舒爽地哈出一口气,这才抹了把嘴,压低了声音,像是分享什么秘密似的。 “我瞅着邮戳,还是从京市来的。你这家里人,可真是挂念你啊!” 沈青青笑着应了,签收了包裹,费了些力气才把两个大家伙拖进屋里。 韩知林听到动静也从里屋走了出来,看到地上那两个硕大的包裹,清冷的眉眼间也染上了一丝无奈的笑意。 他拿起剪刀,熟练地剪开麻绳,一层层剥开厚实的牛皮纸。 沈青青拆开其中一个,好家伙,里面全是周婉茵的手笔。 最上面是一件崭新的宝蓝色“布拉吉”连衣裙,的确良的面料在屋里略显昏暗的光线下依旧泛着柔和的光泽。 说实话,这样的裙子,在这时候没点家庭背景的还真不敢穿。 一不小心就可能被扣上“资本主义”的帽子。 她抖开裙子在身前比了比,腰线和裙长都像是量身定做的一样。 包裹里还有两件素雅的衬衫、几条时兴的卡其布裤子,甚至还有两双款式大方的黑色小皮鞋,鞋底还烙着“海市”的字样。 除了衣物,还有吃食。 用油纸包得严严实实的稻香村糕点,散发着甜糯的香气。 铁皮罐装的红星奶粉,在当下可是稀罕的紧俏货。 另一个包裹则是林天越寄来的。 里面没有花哨的东西,却样样都透着一位父亲深沉的考量。 一摞崭新的笔记本,几本厚厚的文学名着,还有两支崭新的英雄牌钢笔。 最显眼的,是几本封面印着外文的深奥书籍,纸张微微泛黄,里面全是密密麻麻的机械原理图和公式。 沈青青翻了一下,只觉得头晕眼花。 看着炕上转眼间又堆成一座小山的物资,沈青青只觉得哭笑不得。 她拿起那件崭新的连衣裙,转身对正在归置东西的韩知林说道:“爸妈他们这哪是寄东西,这是恨不得把整个京市百货大楼都搬过来。” “再这么收下去,咱家这屋子都快没地儿下脚了。” 韩知林放下手里的书,走过来,伸手将她额前一缕调皮的碎发拨到耳后,动作自然而亲昵。 他看着她,漆黑的眼眸里漾着温柔的笑意。 “这是爸妈和家人们的一份心意,他们总觉得这些年亏欠了你,想把最好的都补偿给你。” 他顿了顿,接过她手上的活计,帮着整理那些散乱的包装纸。 “我们整理一番,吃食和常用的放外面,那些不常用的东西,可以先在你的农场空间里存放一部分。” 沈青青点了点头,心里暖融融的。 这段时间,她收到的包裹可不止父母寄来的。 还有来自两个哥哥,舅舅表哥之类的。 有人关心和牵挂的感觉真好。 这些包裹承载的不仅仅是物资,更是跨越千山万水的亲情,沉甸甸的,却也甜丝丝的。 很多时候,好消息也喜欢结伴而来。 就在京市的包裹让小两口应接不暇的时候,农机站那边也传来了动静。 这天傍晚,农机站的黎站长竟然亲自骑着自行车来到了知青点。 黎站长是个四十多岁的中年汉子,身材高大,皮肤有点黑,但一双眼睛却格外明亮有神。 他一进院子,就爽朗地大笑起来:“韩知林同志在家吧?” “黎站长?” 韩知林听到声音,快步从屋里迎了出来,心里对他的来意有了一定的猜测。 “您怎么亲自过来了?” “哈哈哈哈,我这不是迫不及待想要把你这个人才招过去嘛!” 黎站长用力拍了拍韩知林的肩膀,力道大得像是要确认他骨头结不结实。 他从随身的帆布包里掏出一份盖着鲜红印章的文件,郑重地递了过去。 “看看吧,小子!调任手续都办好了,正式聘用你为咱们公社农机站的技术员!有编制的!” 沈青青闻言,也从屋里探出头来,脸上瞬间绽放出惊喜的笑容。 她快步走出来,接过韩知林手里的那份入职通知书。 上面的黑字白纸和那枚鲜红的公章,在夕阳的余晖下显得格外醒目。 凭借着之前在农机站展露出的那手农机维修的绝活,加上公社对技术人才的迫切渴望,这事儿终于尘埃落定了。 “阿林,以后你就是正式的公社农机站技术员了!” 沈青青眼里闪着细碎的光,那份喜悦发自内心,比自己领了稿费还要高兴。 农机站离苏河大队有一段不近的路程,靠走路过去还是要费一点时间的。 韩知林虽然成了技术员,单位也能提供住宿,但他却毫不犹豫地选择了每天通勤。 他舍不得沈青青一个人守着空荡荡的屋子,更不放心她一个人在这里。 第415章 正式改名林青青 这么一来,出行工具就成了个问题。 家里只有一辆自行车,两人轮换着用总归是不方便。 晚上,沈青青从家里装票据的盒子里,翻出了那张崭新的自行车票。 她把票连同一叠崭新的人民币一起,塞到韩知林手里。 “阿林,你明天去县城再买一辆自行车回来吧。” 灯光下,她的眼睛亮晶晶的,充满了对未来的规划与期待。 韩知林看着手里的票和钱,微微蹙眉:“一辆就够了,没必要……” “怎么没必要?” 沈青青打断他,语气不容置喙。 “我们一人骑一辆,旧的那辆归我。” “我以后要去公社交稿子寄稿子,有时候还得去周边的村子找找素材,没车实在不方便。” 她顿了顿,继续说道:“而且,你现在去公社上班,代表的是农机站的形象,总不能每天都靠两条腿吧?必须得骑辆新的自行车,精神!” 这话其实有几分强词夺理的意味。 以前不敢这么高调,是怕惹来不必要的麻烦和嫉妒。 可现在情况不同了,十里八乡谁不知道她是京市市长家失散多年的女儿? 别说多买一辆自行车,就是再奢侈些,在旁人眼里也成了理所当然。 韩知林看着妻子那双坚定又充满期盼的眼睛,所有拒绝的话都堵在了喉咙里。 他知道,她是在为他考虑,为他们这个小家规划。 最终,他无奈又宠溺地叹了口气,点了点头:“好,听你的。” 得到肯定的答复,沈青青满意地笑了。 她仿佛已经看到了韩知林骑着崭新的自行车,意气风发去上班的模样。 家里的生活正朝着越来越好的方向发展,一切都充满了希望。 有了父母的关爱作为后盾,有了爱人的携手并进,未来的路,似乎都变得更加平坦而光明起来。 次日天刚蒙蒙亮,韩知林就跨上了家里的自行车迎着晨曦去了县城。 当他傍晚回来时,村口便响起了一阵清脆悦耳的车铃声。 苏河大队的土路上,韩知林骑着自行车,一手把着车把,另外一个手把在新的自行车车头上,就这样把两辆自行车都带回来了。 这是一辆崭新的凤凰牌二八大杠自行车,在夕阳下闪烁着耀眼的光芒。 锃亮的黑色烤漆像镜面一样,能映出路边摇曳的狗尾巴草的影子。 车把上挂着的红色彩条迎风飘扬。 车铃一按,发出的“叮铃铃”声响,清脆得能传出老远。 这辆新车在灰扑扑的村道上,简直比新媳妇进门还要扎眼。 不少刚收工的队员们扛着锄头路过,眼睛都快黏在了那辆新车上,羡慕的议论声此起彼伏。 “哎哟,那不是韩知青吗?这是……又买了一辆自行车?” “凤凰牌的!看那漆水亮的!这得花多少钱,多少票啊?” “人家现在可是公社农机站的正式工,吃商品粮的,能跟咱一样吗?” “再说他媳妇儿,那可是京市市长的亲闺女,一辆自行车算啥!” 沈青青正坐书桌前整理稿子,听到动静,她放下笔,快步走了出去。 一出屋门,她就看见了院子里并排停放的两辆自行车。 一辆是他们结婚前买的“老伙计”,另一辆则是闪闪发亮的“新成员”。 韩知林正拿着一块干净的布,细细擦拭着新车车身上沾染的灰尘。 “回来啦?” 沈青青笑着走过去,伸手抚过新车冰凉光滑的车把,又顺手按了一下车铃,清脆的声音让她嘴角的笑意更深了。 “这车看着不错。” “嗯。” 韩知林抬起头,额角还带着奔波后的薄汗。 “以后一人一辆,你需要的时候随时都有车用。” 韩知林又买了一辆自行车的事情,众人议论过一阵后也就过了。 毕竟,大家都要生活,有那精力还不如多干点活多拿点工分呢。 就在韩知林买回新车的第三天,沈青青拿到了她新的身份证明。 上面“姓名”一栏,赫然印着“林青青”三个字。 她原来的名字是叫林晚秋,听林天越说,是她爷爷林安邦亲自取的,寓意着她在秋日晚霞中降生。 这名字诗意又温柔,确实是个不错的名字。 但“青青”这个名字,她从上辈子就开始用,已经刻进了骨子里,成了她的一部分。 所以当林天越征求她意见时,她只选择了改姓。 这事是林天越离开前特意去托人办的,凭着他的身份,流程走得异常顺利。 没过几天,这薄薄的一纸证明就到手了。 从今天起,她是沈青青,也是林青青。 她拿着那张身份证明,指尖轻轻摩挲着那三个还带着油墨香气的铅字,心中涌起一种难以言喻的奇异感觉。 仿佛过去那个在现代社会挣扎求存的社畜“沈青青”,和这个在年代文里小心求生的知青“沈青青”,都在这一刻与她正式告别。 如今的她,是京市林家的女儿,林青青。 这天下午,林青青重新铺开稿纸,在稿件的最末端,她深吸一口气,一笔一划,郑重其事地写下了“林青青”三个字。 笔尖划过纸张,发出轻微的“沙沙”声,仿佛是新生的序曲。 写完稿子,她又另外附了一封信给杂志社的编辑,简单解释了自己因找到亲生父母而改名的缘由。 这是她第一次在文学创作中使用这个名字,一种全新的、被承认的归属感油然而生。 沈青青已经成为了过去,如今的她,是林家的女儿,更是韩知林的妻子,正迎着春风,在广阔的天地间书写属于她的新人生。 晚饭时分,灶房里飘出浓郁的肉香和米饭的甜香。 林青青正系着围裙,往锅里添着柴火,木柴燃烧时发出“噼啪”的轻响。 院门“吱呀”一声被推开,伴随着韩知林清朗而熟悉的声音,打破了院中的宁静。 “青青,我回来了!” 人还没进屋,声音就先传了进来,带着归家的轻松。 “今天站里发了补贴,路过公社供销社给你买了你爱吃的鸡蛋糕。” 第416章 林青青给父母做衣服 林青青从门口探出头,灶房里的火光映在她脸上,镀上了一层温暖的橘色。 她那张明艳的脸上绽放出灿烂的笑容。 所有的离愁别绪,所有的怅然若失,都在这细碎而踏实的烟火气中,彻底烟消云散。 日子一天一天地过去,转眼间便到了五月中旬。 东北的五月,春寒已彻底散去,天气变得格外凉爽舒适,风里带着泥土的芬芳和草木初生的清香。 沈青青——如今已正式更名为林青青,在苏河大队的日子过得愈发惬意。 自从林天越和周婉茵回去后,几乎每隔一段时间,邮递员林叔那洪亮的大嗓门就会准时在院外响起,每一次都伴随着一个或大或小的包裹。 精致的细粮、各种布料毛线衣服、罕见的南方干货……甚至还有一些包装精美的罐头和糕点。 这些在旁人眼中需要动用人情和积蓄才能换来的紧俏物资,如今像不要钱似的堆满了她家的柜子。 以前为了不引人注目,她和韩知林做好吃的总得关紧院门,生怕那勾人的香气飘出去惹来不必要的麻烦。 现在可不一样了,林青青成了京市市长失散多年的亲闺女,这事儿早就在十里八乡传遍了。 大家看她的眼神,从最初的探究,逐渐变成了敬畏和羡慕。 如今她家就算天天炖肉,旁人也只会觉得理所当然。 亲爹妈疼闺女,天经地义! 这种“名正言顺”的感觉,让林青青终于可以彻底放开手脚,再也不用像以前那样束手束脚,吃顿好的都得跟做贼似的。 这天下午,林青青把前几天周婉茵寄来的那个大包裹又翻了出来。 包裹里是一叠厚实的布料,码放得整整齐齐。 她一一展开,指尖在布料上轻轻滑过。 这块是深蓝色的精纺平绒,手感细腻顺滑,在阳光下泛着一层低调的光泽。、那块是时下最流行的灰色涤卡,挺括耐磨,一看就是做外套的好料子。 摸着这些柔软又厚实的布料,林青青的心里也跟着软成了一片。 虽然和父母相处的时间加起来也不过短短几天,但他们那份急切想要将十七年亏欠全部补偿回来的心意,她已经透过这些沉甸甸的包裹,真真切切地感受到了。 院子里传来金属擦拭的轻微声响。 她抬头望去,只见韩知林正拿着一块软布,低着头,细致地擦拭着他那辆崭新的凤凰牌自行车。 夕阳的余晖勾勒出他挺拔的身形,专注的神情柔和了他平日里清冷的轮廓。 “阿林——” 林青青扬起声音,手里还捏着那块藏青色的布料。 “我想给爸妈做两套衣服寄过去。” 韩知林手上的动作一顿,抬起头,迈开长腿走进屋里。 他看到炕上铺满了各色布料,以及妻子那双亮晶晶的、充满期待的眼睛,嘴角不自觉地微微上扬。 “好啊。” 他的声音低沉而悦耳,带着毫不掩饰的支持。 “他们寄了这么多东西过来,是该我们回点礼了。” “要是能穿上你亲手做的衣服,爸妈在京市肯定高兴得合不拢嘴。” 得到他的肯定,林青青的干劲更足了。 她仔细地从那一堆布料中挑选起来,脑子里已经开始构思样式。 给父亲林天越,她选了那块最沉稳的深灰色涤卡,这种料子做出来的中山装笔挺有型,最能衬托他那身居高位的威严气度。 至于母亲周婉茵,她则挑了一块雅致的藏青色平绒,这种颜色既符合她的年纪和身份,又不显老气,反而能透出一种高级的温婉。 林青青虽然是半路出家学的缝纫,但有着原主留下的记忆打底,加上穿越后这一年多为了改善生活而进行的刻苦磨炼,她的手艺早已今非昔比。 光是看她那拿剪刀的稳健架势,以及在布料上划线的流畅动作,就知其功底不浅,比起村里那些老裁缝,也是不遑多让。 更重要的是,她拥有这个时代的人所不具备的、领先几十年的审美眼光。 在裁剪给林天越的中山装时,她并没有完全照搬市面上那种宽大松垮的版型。 而是准备在原有的基础上,不动声色地将腰线稍微收窄了几分,肩线也处理得更加利落。 这样微小的改动,却能让整件衣服的版型瞬间变得挺拔精神,穿上身绝对比百货大楼里千篇一律的成衣要出彩得多。 而在给母亲周婉茵做的那件上衣里,她的小心思就更多了。 考虑到母亲作为副局长,穿着不能太花哨,她便在细节上下功夫。 在领口和袖口的位置,她巧妙地加入了向内的几道细微暗褶。 这种设计从外面看并不显眼,却能在举手投足间,让衣服的轮廓产生微妙而优雅的变化,低调中透着一股不凡的精致感。 这种不露痕迹的小巧思,正是后世那些大牌服装设计的精髓所在。 林青青相信,母亲穿上这件衣服,绝对会与众不同。 林青青是个行动力极强的性子,一旦决定了,便立刻沉下心来。 她把缝纫机搬到窗边光线最好的地方,脚下轻轻一踩,踏板便带动着飞轮转动起来。 “嗒嗒嗒嗒……”清脆而富有节奏的声响,在安静的小院里回荡。 接下来的三天,她几乎是心无旁骛。 脑子里除了尺寸、线条和针脚,再无其他。 韩知林下班回来,总能看到她专注的侧影。 她时而俯身在缝纫机前,手指灵巧地推送着布料,任由那小小的机针在上面奔跑出平直的线条。 时而又停下来,拿起剪刀“咔嚓咔嚓”地剪裁布料,动作果断而精准。 韩知林也不打扰她,只是默默地做好后勤工作。 渴了,一杯晾好的温水会悄无声息地放在她手边。 饿了,一碗热气腾腾的面条会准时端上桌。 他会帮她收拾裁剪下来的碎布头,或者在她需要的时候,搭把手拽一下过长的布料。 小小的屋子里,一人专注忙碌,一人安静陪伴,一种无言的默契在空气中静静流淌。 第417章 你穿什么都好看 第三天傍晚,当最后一根线头被剪断,两套崭新的衣裳便整整齐齐地摆在了炕上。 深灰色的中山装被叠得方方正正,每一条棱线都像是用尺子量过一般笔直。 藏青色的套装则优雅地铺开,领口和袖口的暗褶在夕阳的余晖下,显出一种含蓄的美感。 韩知林下班回来,一进屋就看到了这两件杰作。 他走上前,拿起那件中山装抖开,仔细端详着那细密均匀的针脚和挺括的版型,眼中的赞叹几乎要溢出来。 “青青,你这手艺是越来越好了……我看百货大楼里那些成衣,也就这样了。” 他由衷地说道:“爸要是穿上这身,怕是要被同僚们羡慕坏了。” “就你会说话。” 林青青被他夸得脸颊微热,嗔了他一眼,心里却像灌了蜜一样,美滋滋的。 她小心翼翼地将两套衣服重新叠好,又从厨房里拿了一些之前晒干的蘑菇、木耳,还有几块熏得油亮的风干肉,都是苏河大队的特产。 她找来一个干净的布袋,将这些东西一一装好,准备明天一早就去公社邮局,把这份沉甸甸的心意寄往京市。 忙完这一切,天色已经彻底暗了下来。 林青青舒展了一下有些僵硬的腰背,看着炕上还剩下的几块好料子,心里又开始活络起来。 这些布料放在这里也是放着,不如物尽其用。 她眼珠一转,目光落在了旁边正在收拾工具的韩知林身上,嘴角勾起一抹狡黠的笑意。 她伸手拉过韩知林,将他按在炕边的凳子上坐下。 林青青拿起一条软尺,另一只手则灵巧地勾住那块崭新的灰色涤卡,在韩知林宽阔的肩膀上仔细比划着。 “爸妈的那份做好了——” 她的声音里带着一丝忙碌后的满足,眼眸在煤油灯下亮晶晶的,映着韩知林清晰的倒影。 “剩下的料子我看过了,还挺多,我想着给咱们俩也各做一套新的。” 她用软尺从他的后颈正中量到肩头,再顺着手臂一路往下,直到手腕处才停下。 尺子冰凉的触感透过薄薄的衣料,贴着他的皮肤,带来一阵细微的痒意。 “你看你现在,好歹也是公社的技术员了,出入代表着苏河大队的脸面呢。” 林青青一边念着尺上的数字,一边半是打趣半是认真地说道:“总不能老穿那几件旧的,得有两身挺括像样的衣服换着穿,不然人家还以为咱们家里过得多困难呢。” 韩知林原本是坐着的,听她这么一说,便极其顺从地站直了身体,双臂微微张开,摆出一个任由她摆布的姿势。 他比林青青高出一个头,此刻微微垂着眼,便能将她专注的侧脸尽收眼底。 灯光下,她长长的睫毛在脸颊上投下一小片扇形的阴影,鼻尖因为专注而微微沁出了一层细汗。 软尺在她灵巧的手指间穿梭,从他的胸膛、腰身,再到修长的双腿,每一寸都量得格外仔细。 那软尺仿佛带着她的体温,所到之处都留下一片温热的印记,从皮肤一直蔓延到心里。 韩知林只觉得这满屋摇曳的灯火,映照出的,全是他过去十几年里梦寐以求的岁月静好,是触手可及的温暖与安宁。 “好,都听你的。” 他低沉的嗓音带着一丝沙哑,喉结不自觉地上下滚动了一下。 他喜欢看她为他忙碌的样子,这种被人放在心尖上惦记的感觉,让他那颗曾经冰冷坚硬的心,彻底化成了一滩春水。 量完了尺寸,林青青又拿起那块布料在他身上比了比颜色,满意地点了点头。 “这灰色你穿着肯定好看,显得人精神。” “你穿什么都好看。” 韩知林看着她,由衷地说道。 林青青被他这句直白的夸赞弄得脸颊一热,嗔怪地瞪了他一眼,嘴角却忍不住高高扬起。 她把布料和软尺放到炕上,转身去收拾缝纫机,准备明天就开始新的工程。 窗外,夜色已深,村庄早已陷入一片沉寂。 只有偶尔几声犬吠,从远处飘来,更显得这小院的宁静。 五月的微风带着些许凉意,从半开的窗棂穿过,轻轻拂动着桌上那几张写满了公式和图纸的稿纸,发出“沙沙”的轻响。 那风也吹进了这对年轻夫妻的心坎里,带着布料的清香和未来的希望,甜得让人心醉。 次日一早,天刚蒙蒙亮,东方才泛起一抹鱼肚白,韩知林便轻手轻脚地起了床。 他的动作极轻,生怕吵醒了还在熟睡的林青青。 他先是悄无声息地去了厨房,熟练地淘米生火,锅里熬上浓稠的小米粥。 灶膛里火苗“噼啪”一跳,映着他清俊的侧脸。 等着粥滚开的间隙,他又往另一个锅里倒了点油,小心地打了几个鸡蛋。 只听“滋啦”一声,鸡蛋的香气瞬间在清晨微凉的空气里弥漫开来。 他吃完自己的那份,将剩下的粥和荷包蛋妥帖地用碗扣好,整个放回锅里温着,这才挎上帆布包,迎着晨曦骑车赶往农机站上班去了。 整个过程行云流水,安静而高效。 林青青这一觉睡得格外香甜,直到窗外的阳光不再是斜斜的一缕,而是明晃晃地洒满了半个窗台,她才悠悠转醒。 被窝里还残留着韩知林的气息和温度,令人无比安心。 她惬意地伸了个懒腰,骨节发出一连串细微的轻响,浑身的舒坦劲儿让她忍不住哼起了不成调的歌。 洗漱完来到厨房,揭开锅盖,一股温热的米粥香气扑面而来。 碗里的荷包蛋煎得恰到好处,蛋黄还是微微流心的。 看着这份被精心准备好的早餐,她的唇角不由自主地微微上扬,心底像被温水浸泡过一般,又软又暖。 韩知林在体贴入微这方面,从来不需要她操半点心。 吃过早饭,林青青开始清点要寄往京市的包裹。 那两套她亲手缝制的衣服被叠得整整齐齐,放在最上面。 下面是苏河大队特产的风干兔肉、晒干的榛子蘑菇,还有一小袋颗粒饱满的松子。 第418章 凌薇最近的日子不好过 林青青看着这些东西,觉得有些普通了。 想了好一会,心里一动,一个念头冒了出来。 意识瞬间潜入脑海深处的农场空间。 农场空间里还是老样子,五十块黑土地绿意盎然,那口灵泉正汩汩地冒着充满生机的泉水。 她熟门熟路地打开系统商城界面,目光在琳琅满目的商品中快速扫过。 最终,她的视线定格在“药材”一栏。 她用兑换了两支炮制得品相极佳的野山参。 那山参足有成人拇指粗细,参须完整,芦碗紧密,一看就是有些年份的好东西。 她找来两个精致的小木盒,将山参小心翼翼地放进去,然后塞进了干货堆的中间。 京市那边工作压力大,家里也有老人在,这东西正好给他们补补身体。 收拾妥当后,她将沉甸甸的包裹用麻绳仔细捆好,绑在自行车的后座上。 又把新写好的稿子和那封给编辑的改名说明信叠好,小心地揣进怀里。 一切准备就绪,她推着车出了院门,迎着五月清爽的风,跨上了那辆“老伙计”。 自行车刚汇入大队的村道,前方一个熟悉的身影便映入了眼帘。 那人也骑着一辆自行车,速度不快,但脊背却挺得有些僵硬,仿佛在跟什么无形的东西较着劲。 是凌薇。 “凌薇!” 林青青声音清脆地打着招呼,脚下紧蹬了几下,自行车轻快地追了上去,与她并驾齐驱。 她和凌薇虽然都住在知青院,但平日里碰面的机会其实不多。 尤其是他们家从后面独立的小院单独开了一个门之后,碰面的机会就更少了。 最重要的是,凌薇好像总有忙不完的事,每天打完猪草就急匆匆地往县城跑,大家都只当她去走亲戚。 而林青青多数时间都宅在屋里写稿子,隔上一段时间才去公社送一趟稿,生活轨迹几乎没有交集。 听到声音,凌薇回过头来,车头微微晃了一下。 林青青这才发现,她的脸色有些不太好看,眼窝下一片淡淡的青黑,那双总是清冷平静的眸子里,此刻也蒙着一层挥之不去的倦意和愁绪。 但在看清是林青青后,凌薇还是勉强牵动嘴角,露出一抹温婉却略显疏离的笑意。 “是青青啊!” 她的声音听起来有些沙哑。 “你去公社?” 林青青笑着点了点头:“嗯,给我爸妈寄点衣服和山货,顺便去公社邮局把这期的稿子交了。” “林青青……” 凌薇轻声念了一遍这个名字,随即眼底流露出一丝真切的羡慕。 “恭喜你,找到了亲生父母。真好。” 她虽然每天早出晚归,但苏河大队就这么大点地方,林青青成了京市市长失散多年的女儿这么大的事,早就传得人尽皆知了。 对此,她是真的羡慕。 她也曾不止一次地怀疑过自己不是父母亲生的,不然上辈子怎么会眼睁睁看着她被算计、任由她在乡下自生自灭? 可重生一次的她很清楚地知道,那确实是她的亲生父母。 只不过在那对父母心里,她这个女儿,远不及儿子的一根头发重要。 林青青敏锐地察觉到她一瞬间的情绪低落,关切地问道:“看你脸色不太好,是昨晚没休息好吗?” 凌薇的神色微不可察地僵了一下,随即像是被抽走了一丝力气,有些落寞地叹了口气,目光投向前方空旷的土路。 “算是吧。最近事情多,心里不太静。” 林青青心下了然。 她不爱掺和别人的事,但架不住大队里的大娘婶子们八卦,东一嘴西一嘴地,关于那个新来的京市女知青秦苏苏的事,她可没少听说。 都说那个秦苏苏是许志航家世交的妹妹,可那姑娘看许志航的眼神,还有那些若有若无的亲昵举动,哪有半点“妹妹”的样子。 这段时间,秦苏苏就像一块甩不掉的牛皮糖,整天跟在许志航屁股后面。 许志航走到哪,她就跟到哪。 许志航去地里上工,她就提着水壶送水。 许志航去开拖拉机,她就跟在旁边嘘寒问暖。 那双水汪汪的杏眼总是含情脉脉地看着许志航,一口一个“志航哥哥”,叫得那叫一个亲热。 林青青想到这里,不由得瞥了身边的凌薇一眼。 作为正牌对象,眼睁睁看着另一个女人对自己男人大献殷勤,心里能痛快才怪了。 “是……因为秦苏苏的事吗?” 林青青斟酌着开口,压低了声音。 凌薇握着车把的手猛地收紧,指节都有些发白。 她沉默了片刻,才自嘲般地扯了扯嘴角:“什么事都瞒不过你。” 她顿了顿,声音里透着一股压抑不住的烦躁。 “许志航跟我解释,说苏苏从小就依赖他,只是把他当哥哥。可我看到的不是这样。” 说到这里,凌薇的呼吸都有些不稳,仿佛在极力克制着什么。 她侧过头看着林青青,那双漂亮的眼睛里,第一次流露出了些许无助和迷茫。 “青青,你说,是不是我太小气了?” 她轻声问,像是在问林青青,又像是在问自己。 “可每次,每次只要我和他单独待在一起,不管是在知青点,还是在村口那棵老槐树下,那个秦苏苏……总能找到各种各样的借口出现。” “不是送水,就是送手帕,再不然就是头疼、肚子疼、脚崴了。” 凌薇的声音越说越冷。 “昨天,她甚至‘不小心’把一整碗水泼在了许志航身上,然后拿着手帕要去给他擦。当着我的面。” 林青青的眉心微微蹙起。 这手段,也太绿茶了点。 虽然低级了一点,但无疑是十分奏效的。 明眼人都看得出来是故意的,可偏偏人家摆出一副柔弱无辜、手足无措的模样,让你有火也发不出来,否则倒显得你这个正牌对象刻薄小气,欺负人了。 “许志航呢?他就没反应?”林青青问。 “他能有什么反应?” 凌薇的语气里满是失望与疲惫。 “他推开了,让她别这样。” “可秦苏苏眼泪汪汪地一说‘对不起志航哥,我不是故意的’,他就又心软了,反过来还劝我别跟她计较,说她就是个没长大的孩子,被家里宠坏了,没什么坏心思。” 第419章 去公社交稿件 “没长大的孩子?”林青青差点没气笑。 这年头能下乡当知青的,哪个不是十七八岁的成年人了? 拿这种话来当借口,不是蠢就是坏,或者干脆就是揣着明白装糊涂。 许志航这种态度,才是最让凌薇寒心的根源。 “我们为此吵了好几次。” 凌薇深吸了一口气,像是要把胸中那股郁结之气吐出来。 “我已经给过他两次机会了。” “青青,你知道的,我这辈子……只想活得舒心一点。我不想把时间和精力,再浪费在这些没完没了的拉扯和猜忌上。” 她的声音很轻,却透着一股决绝的意味。 林青青听懂了,凌薇这是动了分手的念头。 事不过三,对于一个重生回来,一心想扭转命运、过好日子的人来说,这样的感情内耗确实是一种酷刑。 看过那本小说的林青青知道两人最终的结局是走到了一起。 可这中间的曲折那可不是一星半点。 除了这个秦苏苏,许家父母那边也是一大阻碍。 不过,这些事情,林青青是不能说出口的。 林青青看着她紧绷的侧脸,阳光下,那张清丽的面庞显得有些脆弱。 她想起了自己,前世孤身一人,什么都得靠自己,所以她从不把希望寄托在别人身上。 感情于她而言,是锦上添花,绝非雪中送炭。 韩知林的好,她记在心里,也用自己的方式回应。 但如果哪天这份好变了质,她也会毫不犹豫地离开。 哪怕一时间会有些伤心痛苦,也比一直过得不好的强。 从这个角度看,她和凌薇在某种程度上是相似的。 “感情的事,最忌讳不清不楚。” 林青青放缓了车速,出言安慰道。 话她不能说得太透,毕竟是人家的私事,但态度已经很明确了。 拖泥带水的关系,最是磨人。 凌薇偏过头,对她露出一个感激的浅笑,眼底的迷茫似乎消散了些许,取而代之的是一丝坚定。 两人不再谈论这个沉重的话题,默默地骑着车,在乡村小道上并行着。 五月的风从田野间吹来,带着泥土和青草的芬芳,拂过她们的脸颊和发梢。 风带走了几分忧愁,却吹不散那生活里偶有的琐碎与纷扰。 到了岔路口,一个通往公社,一个继续往县城的方向延伸。 “我往这边走了。” 林青青停下车。 “好,路上小心。” 凌薇也停了下来,朝她挥了挥手, “回头见。” 林青青拐了个弯,朝着公社的方向骑去。 回头一看,凌薇的身影很快就变成了一个远去的小点。 她收回视线,心里微微叹了口气。 家家有本难念的经,即便是小说里的男女主,也逃不过这凡尘俗世的鸡零狗碎。 还是先办好自己的事要紧。 她脚下用力,自行车轻快地在土路上压出一道清晰的车辙。 公社邮局里人不多,窗口的工作人员是个上了年纪的大叔,戴着老花镜,动作慢条斯理。 林青青把那个沉甸甸的大包裹搬上柜台时,发出了“咚”的一声闷响,引得大叔抬了抬眼皮。 “寄京市的?” 大叔扶了扶眼镜,扫了一眼包裹单上龙飞凤舞的地址。 “是嘞,麻烦叔了。” 林青青笑着递上邮费,又把那封装好了稿子和改名说明的信件单独拿出来。 “这个也一起寄了,平信就行。” 大叔接过信封,看到上面收件地址是杂志社,多看了她一眼。 这年头能写稿子挣钱的都是文化人,在公社里不算秘密。 他没多问,盖上邮戳,把信扔进了旁边的邮袋里。 当那个捆扎得结结实实的包裹被推进窗口后面,彻底消失在视线里时,林青青感觉心里一块大石头也跟着落了地。 从邮局出来,她又马不停蹄地拐向了公社宣传组的办公室。 宣传组今日值班的是老熟人郑干事,见到林青青,脸上立刻堆起了热情的笑容。 “林知青来啦!快坐快坐!” 他一边说,一边手脚麻利地倒了一杯热茶递过来。 沈青青找到亲生父母改姓林的事情,之前办新的身份证明和工作证明的时候公社里都知道了。 更何况,自从她成为公社的“特约通讯员”以来,交过来的稿子质量极高,已经上报的更是不少了。 如今,她已经成了宣传组的重点关注对象。 这不仅是苏河大队的荣誉,也是乐阳公社宣传工作的亮点。 尤其是上个月那篇描写知青扎根农村、建设农村的通讯稿,还被省报转载了,让他们乐阳公社在上级领导面前狠狠地长了一回脸。 “郑干事客气了。” 林青青笑着接过茶杯,将稿纸从怀里掏出来,双手递了过去。 “这是我新写的一篇,您给斧正斧正。” 郑干事如获至宝地接过稿子,迫不及待地读了起来。 他的表情随着文字的展开而变化,时而点头,时而眉毛微挑,嘴里还不住地发出“啧啧”的赞叹声。 “好!写得好啊!” 他一拍大腿,激动地站起身。 “林知青你这笔杆子是越来越厉害了!” “这篇稿子既写出了大队的新面貌,又把咱们苏河大队队员们那种朴实又坚韧的精神头给写活了!” “按照我的经验,这篇肯定能上报!” 林青青谦虚地笑了笑,又跟他聊了几句关于稿子写作的方向。 郑干事对她的想法无不点头称是,态度比之前还要殷切几分。 离开宣传组时,日头已经爬到了头上,火辣辣地照在人身上。 五月的天,临近中午还是有些热的。 林青青抹了一把额头上沁出的细汗,跨上自行车,提高速度地往回赶。 刚出公社没多远,路过供销社门口那棵枝繁叶茂的大槐树时,一个熟悉的身影闯入了她的视线。 那人手里提着一个鼓鼓囊囊的网兜,里面隐约能看到一卷崭新的布料和好几包用牛皮纸包着的东西。 她正伸长了脖子,踮着脚尖,朝着苏河大队的方向焦急地张望着,脸上的神情有些疲惫。 是翠英婶子。 “翠英婶子!” 第420章 苏河大队的八卦 林青青捏了一下车铃,清脆的“叮铃”声在燥热的空气里格外清晰。 树荫下的身影闻声猛地回过头,一看到是林青青,那张布满风霜的脸上瞬间绽开一个大大的笑容。 “哟!是青青啊!你这是刚从公社忙完回来?” 翠英婶子快步迎了上来,声音洪亮又亲切。 “是啊婶子,刚办完事。” 林青青笑着稳住车子,脚尖点地,朝后座扬了扬下巴,。 “看您这样子,是等了半天了吧?快上来,我带您一程。” “哎哟,那可太好了!” 翠英婶子也不跟她客气,麻利地把网兜挂在车把上,嘴里不住地感叹着:“这五月的天也开始有点热了!” 她一边说着,一边侧着身子,稳稳当当地坐上了自行车的后座。 林青青感觉车身后座微微一沉,随即一股淡淡的汗味和皂角香混合的气息飘了过来,充满了生活最真实的味道。 她双脚用力一蹬,自行车晃悠了一下,便平稳地向前驶去。 “婶子您坐稳了!” “稳着呢!你这车骑得可真稳当!” 这一路上,翠英婶子的嘴就没停过。 林青青本就擅长与人打交道,听着她絮絮叨叨的讲述,时不时笑着搭上两句,便轻而易举地让翠英婶子打开了话匣子,把大队里最近发生的大事小情像倒豆子一样,一股脑儿全倒了出来。 “青青你是不知道哇,那老马家的婆婆,心都偏到胳肢窝里去了!” “她那二儿媳妇刚生完孩子坐月子,正是要紧的时候,你猜怎么着?” “老太婆连个鸡蛋都舍不得给,还天天指使人家下地干轻省活儿!” “我昨天路过他家门口,亲眼看着那媳妇儿蹲在院里搓一家子的衣服,脸都白得跟纸一样。” “你说说,这哪是婆婆,这是催命的阎王!邻里邻居都看不过眼,背后都戳她脊梁骨呢!” 翠英婶子说到气愤处,忍不住拍了一下大腿,车子都跟着颤了颤。 林青青附和着叹了口气:“月子里可不能这么作贱身子,不然得落下一辈子的病根。” “可不是嘛!” 翠英婶子话锋一转,声音压低了些,带着点八卦的神秘感。 “还有那老杜家的三姑娘,心气儿可高着呢。” “人长得还可以,可那眼光也在天上飘着。” “前头隔壁大队有户人家托人来说媒,他家那大小子在县里砖窑厂上班,正经工人呢,多好的条件!” “结果人家姑娘愣是没瞧上。后来又有好几个条件不错的后生,她都给拒了,说是一门心思非得找个城里吃公粮的,还得是干部。” “这不是耽误自己嘛!都二十一了,再拖下去,好的都让人挑走了。” 林青青听得津津有味,这些家长里短虽然琐碎,却是这片土地上最鲜活、最真实的生活缩影,比任何故事都来得生动。 正听着,翠英婶子低沉的语调忽然一转,变得喜气洋洋起来。 “不过啊,要说喜事,还是村东头老王家。” “前几天,他家大儿媳妇生了个八斤重的大胖小子!” “好家伙,那哭声,洪亮得半个队都能听见!” “老王头这几天走路都带风,嘴巴咧得就没合上过,见人就说他孙子是个壮实的!” 林青青被她那活灵活现的描述逗笑了,乡间的土路似乎也因为这些生动的八卦而变得不那么颠簸。 把翠英婶子送到家门口,她刚把自行车停稳,翠英婶子就跳下车,热情地拉着她的手往院里拽。 “青青啊,进来喝口水再走,这大热天的,看你满头大汗的。” “不了不了,婶子,我这还得赶紧回去呢。” 林青青笑着谢绝了对方的好意。 告别了翠英婶子,林青青骑着车拐了个弯,很快就回到了自家那个安静整洁的小院。 她利落地把自行车推进院子,支好车梯,长长地舒了一口气。 正准备进屋先灌上一大口凉白开解解渴,眼角的余光却瞥见院门口站着一个身影。 那人身形单薄,背对着院子,似乎在看远处田埂上的风景。 但那微微蜷缩的手指和紧绷的肩膀,却泄露了她内心的犹豫和徘徊。 她似乎在那里站了有一会儿了,既不走进来,也不离开,只是安静地站着,像一株被风吹得有些无措的蒲公英。 林青青心头一动,这背影有些熟悉。 她放轻了脚步,绕过院角的菜地,走近了几步。 “玉玲?”她试探着喊了一声。 栅栏外的身影像是被惊了一下,肩膀微微一颤,缓缓转过身来。 果然是邓玉玲。 “青青……” 邓玉玲看到她,似乎松了口气,又似乎更加局促了,脸上泛起一层不太自然的红晕,像是五月里被太阳晒得过熟的杏子。 她身上穿着一件半新的碎花棉布衬衫,衬得她气色不错,可那双不停绞在一起的手,却暴露了她内心的不安。 “快进来,站在那儿干什么?这大日头晒的。” 林青青笑着上前,一把将邓玉玲拉了进来。 手心相触的瞬间,林青青感觉到邓玉玲的掌心一片湿濡,还带着微微的凉意。 “我……我就是路过,看你不在家。” 邓玉玲跟着她的力道进了院子,眼神却有些躲闪,不敢与她对视,目光落在院子里那绿油油的蔬菜上面。 “刚从公社回来。” 林青青拉着她往屋里走,嘴上随意地说道:“你找我有事?” “没、也没什么大事……” 邓玉玲的声音越来越小,像被什么东西堵住了喉咙。 林青青没再追问,径直将她按在堂屋的八仙桌旁的条凳上坐下。 屋里比外面凉快多了,穿堂风拂过,带走了几分燥热。 她转身去橱柜拿了杯子,提起桌上的凉水壶,倒了一杯晾得温吞的白开水,推到邓玉玲面前。 “先喝口水润润嗓子。” “谢谢。” 邓玉玲低声道谢,双手捧住了那个搪瓷杯子,指尖下意识地在杯壁上那朵已经有些斑驳的红牡丹图案上反复摩挲。 杯子里的水汽氤氲着,模糊了她的神情,她只是捧着,却迟迟没有喝上一口。 第421章 邓玉玲要结婚了 整个屋子安静下来,只剩下墙上挂钟“滴答滴答”的轻响。 林青青给自己也倒了杯水,一仰头灌下去半杯,喉咙里火烧火燎的感觉才算褪去。 她坐到邓玉玲对面,看着她这副欲言又止、坐立难安的样子,心里那点八卦的小火苗忍不住就蹿了起来。 “怎么了这是?” 林青青故意放松了语调,带着几分调侃。 “瞧你这模样,跟受了气要回娘家的小媳妇似的。谁惹你不高兴了?” 邓玉玲被她这句玩笑话逗得脸更红了。 她飞快地抬眼瞥了林青青一下,又迅速低下头,嘴唇翕动了几下,似乎在做什么艰难的决定。 她紧紧咬着下唇,指甲因为用力而掐得杯沿发出轻微的“咯吱”声。 终于,像是用尽了全身的力气,她从牙缝里挤出几个字,声音小得像是蚊子振翅。 “青青,我……我要结婚了。” “噗——咳咳!” 林青青刚喝进嘴里的一口水,差点没直接喷出来。 她被呛得连咳嗽,脸都憋红了,眼泪花都冒了出来。 整个人愣在原地,林青青难以置信地拔高了音调。 “结婚?!跟谁?什么时候的事儿?!” 这一连串的问号,像机关枪一样砸了过去,震得邓玉玲的肩膀都缩了缩。 邓玉玲的头埋得更低了,几乎要垂到胸口,声音细若游丝,带着滚烫的羞意:“跟……跟梁国安。” “梁……国安?” 林青青感觉自己的脑子像是被一道惊雷劈中,嗡嗡作响,一时之间竟然有些宕机。 这个名字在她脑海里过了一遍,浮现出的是一个总是穿着洗得发白的蓝色卡其布上衣,无论是在田间地头休息,还是在知青点吃饭,手里总捧着一本书的沉默身影。 梁国安,赣省来的老知青,六六年下乡,比她们早下乡三年。 话不多,性子沉,除了看书就是干活,在知青点的存在感,大概就跟墙角那把用了好几年的旧锄头差不多,平时没人注意,但你知道他一直在那儿。 他跟邓玉玲? 林青青搜肠刮肚地回忆,这两个人平时有过什么交集吗? 好像有,又好像没有。 大家一起上工的时候,他们一个在队伍东头,一个在西头。 开大会的时候,也隔着好几个人。 知青点里偶尔聚餐聊天,梁国安要么是不在,要么就是在角落里安静地看书,而邓玉玲则是和几个女知青凑在一起说笑。 这两人别说是擦出什么火花了,林青青觉得,他们俩可能连单独说上十句话的机会都找不出来。 这怎么……怎么就突然要结婚了? 这比平地起惊雷还要让人震惊! “你这保密工作做得也太好了吧!” 林青青好半天才从巨大的震惊中缓过神来,她绕过桌子,坐到邓玉玲身边,一把拉住她冰凉的手,语气里又是惊奇又是好奇。 “快,老实交代!什么时候开始的?我怎么一点风声都没听到?” 邓玉玲的手被她温暖的掌心包裹着,似乎也找回了一点勇气。 她抬起头,脸上虽然还带着红晕,但眼神却渐渐安定下来,染上了一层柔和的光。 “也……也就半年多吧。” “半年?!” 林青青的眼睛瞪得更圆了。 “你们俩在我们眼皮子底下处了半年对象,我们这帮人竟然一个都没发现?翠英婶子那雷达眼都失灵了?” 提起这个,邓玉玲的嘴角忍不住微微上扬,露出一个有些羞涩的笑。 “他那个人……就是那样的性子,不爱说话,也不喜欢张扬。” “我们平时……就是递个眼神,或者在没人的地方说几句话。” 林青青脑海里立刻浮现出画面:昏暗的月光下,或者是在某个隐蔽的柴草垛后面,两个身影悄悄地接头,跟搞地下工作似的。 她不禁莞尔,这年代的恋爱,还真是充满了别样的含蓄与浪漫。 “那怎么突然就决定结婚了?” 林青青追问道。 邓玉玲的眼神变得有些悠远,她低头看着自己捧着的杯子,轻声说:“他年纪不小了,回城这事儿,谁也说不准,可能三五年,也可能一辈子。” “总不能一直这么干耗着。他人……挺好的,有担当。” 林青青点了点头,心里默默盘算了一下。 梁国安应该有二十七八了吧,在这农村,确实是“大龄男青年”了。 很多男人这个年纪,孩子都能打酱油了。 他想安定下来,是再正常不过的想法。 “家里都同意了?” “嗯。” 邓玉玲应道:“一个月前,我们俩就各自给家里写了信,把情况说了。” “他家那边没什么意见,我家里……我爸妈一开始也担心,怕我在东北受委屈。” “后来梁国安又亲自写了一封长信过去,把他的情况、家里的情况,还有以后的打算,都一五一十地跟他们说了。” “我爸妈觉得他人踏实,还有文化,也就同意了。” 说到这里,邓玉玲的脸上洋溢着一种被珍视的幸福感。 一个男人愿意为了你,去耐心地、详细地跟你远方的父母沟通,在这个年代这本身就是一种极大的诚意和尊重。 林青青看着她眼里的光,由衷地为她感到高兴。 在这个身不由己的年代,能找到一个知冷知热、愿意为你规划未来的人,实属不易。 “那你们结婚以后住哪儿?”林青青问出了最实际的问题。 “是梁国安搬到你那个单间去?” 邓玉玲也刚搬过去后院的单间不久。 只是一个十几平的单间,还要留出灶台的区域,两个人住着实有些不宽敞。 万一两人再生个孩子,就更显得挤挤巴巴了。 虽然这年代大多数人家都一大家子挤在一起,但……能有条件让自己住得更舒服一点,还是尽量去创造条件。 “我们商量过了。” 邓玉玲的思路明显清晰了起来。 “他家和我家都寄了些钱和票过来,让我们自己置办结婚的东西。” “梁国安的意思是,把我隔壁那间空着的屋子租下来。” “你隔壁?” 第422章 韩知林早知道了 林青青愣了一下,新建的那一排单间一共五间,邓玉玲租了一间,今年新来的知青租了三间,就剩下邓玉玲和秦苏苏的屋子中间的那间还是空的。 “嗯。” 邓玉玲解释道:“他说,就照着你家这屋子的格局改一下。虽然没有单独的院子,用起来不方便,但把那两间屋子打通,一间做卧室,外面那半间搭个灶台当厨房,再隔出一小块地方吃饭会客,也够我们俩住了。” “他说,你这房子收拾得敞亮又方便,住得肯定舒服。” 林青青听着邓玉玲的描述,脑海中已经勾勒出了一个温馨的小家的雏形。 她不由得对那个沉默寡言的梁国安高看了一眼。 在这片土地上,大多数人考虑的都是怎么搭伙过日子,能省则省。 而梁国安,却在能力范围内,尽可能地为他们的新生活创造一个更舒适的开始。 他不是简单地直接搬到邓玉玲的单间里去住,而是想为她建造一个真正的“家”。 这个男人,话虽不多,但心里有沟壑,是个有成算、懂生活,也懂得疼媳妇的。 这个一直沉默寡言,看起来有些书呆子气的梁国安,倒是个靠谱的。 不声不响,却把所有事情都考虑得这么周全。 “这敢情好啊!” 林青青真心实意地替她高兴,脸上的笑容比刚才灿烂了许多。 “两间房子打通你们住已经非常好了,有什么需要帮忙的尽管说。” 在知青中,邓玉玲和凌薇算是她唯二的朋友了。 朋友要结婚了,她肯定是要帮忙的。 邓玉玲被她的话说得眼圈一热,心底最后那点因为要彻底扎根农村而生出的彷徨和不安,也被这句热络又实在的话给冲散了。 她用力地点了点头,声音里带上了一丝哽咽的鼻音:“嗯!” “那日子定在哪天?我跟阿林可得提前准备好份子钱。” 林青青笑着拍了拍她的手背。 “十天后。” 邓玉玲深吸一口气,平复了一下情绪,脸上重新泛起新嫁娘的羞涩与喜悦。 “就在知青点,摆上几桌,请大队的干部和相熟的乡亲、知青们一起吃顿饭,热闹热闹。” “行!没问题!” 林青青一口应下。 “到时候我跟阿林肯定到!” 两人又凑在一起,叽叽喳喳地讨论起结婚需要准备的东西,从喜糖布料到锅碗瓢盆,林青青把自己当初结婚的经验倾囊相授。 邓玉玲听得格外认真,时不时拿出随身携带的小本本,用铅笔头仔细地记下要点。 看着她那副认真又憧憬的模样,林青青仿佛看到了当初的自己。 送走了邓玉玲,林青青一转身,就看到墙上的挂钟时针已经指向了十二点。 她哎呀一声,生了火让人看到家里的烟囱冒烟,然后从农场空间里拿出饭菜来解决了午饭。 吃完午饭,林青青照例睡了个午觉,然后继续她的写作大业。 一直到下午五点半,她才撸起袖子,淘米洗菜,准备晚饭。 傍晚的霞光将整个院子染成一片温暖的橘红色。 韩知林推着自行车走进院门时,闻到的就是从厨房里飘出的,带着微微辛辣的炒菜香气。 “我回来……” 他的话还没说完,就看见林青青端着一盘刚出锅的麻婆豆腐从厨房里走出来,脸上带着一种藏不住的、混合着惊讶和兴奋的神采。 “你可算回来了!快快快,洗手吃饭,我跟你说个好消息!” 她把菜往桌上一放,就迫不及待地把他往脸盆架边推。 韩知林由着她推搡,清冷的脸上露出一丝无奈的笑意。 他慢条斯理地打了水,用皂角细细地洗干净手,擦干后才在桌边坐下,拿起筷子,好整以暇地看着她:“什么事,让你激动成这样?” “邓玉玲要结婚了!” 林青青压低了声音,眼睛却亮得像天上的星星,一副“你绝对想不到”的表情。 韩知林夹了一筷子豆腐,动作顿了顿,随即若无其事地送进嘴里,点了点头,声音淡然:“嗯。” “嗯?!” 林青青愣住了,她预想中的惊讶、错愕、追问,一个都没有出现。 他这反应,平淡得就像听说邻居家的母鸡今天多下了一个蛋。 “你就一个‘嗯’?你不觉得震惊吗?邓玉玲啊!跟梁国安!那个话特别少的梁国安!” 她特意加重了“特别少”三个字,试图引起丈夫的共鸣。 韩知林又夹了一口米饭,细嚼慢咽后,才抬起眼皮,迎上她写满“你怎么回事”的目光,平静地陈述一个事实:“不意外。” “不意外?” 林青青这下是彻底被噎住了,她凑过去,仔仔细细地打量着韩知林那张波澜不惊的俊脸。 “你什么意思?你难道……早就知道了?” 韩知林放下筷子,端起碗喝了口汤,喉结滚动了一下,这才不紧不慢地开口。 “不算知道。” “只是有一次去大队部仓库那边还工具,天刚擦黑,我看到梁国安在后院柴房门口,塞了个东西给邓玉玲。” 林青青的八卦雷达瞬间启动,身体不由自主地前倾,追问道:“什么东西?” “一个煮鸡蛋。” 韩知林说得云淡风轻。 “邓玉玲接过去,揣进了兜里,两人一句话没说就分开了。” “我当时就当没看见,直接走了。” 好家伙! 林青青在心里倒吸一口凉气。 原来这人早就撞破了人家的地下情! 一个煮鸡蛋,在这年头,尤其是在知青点那种环境下,简直比一束玫瑰花还要来得情深意重。 她瞪着韩知林,简直哭笑不得。 这男人,嘴巴也太严实了! 撞见了这种事,回来居然一个字都没跟她提过! 亏她今天还震惊得跟什么似的,结果自家男人早就洞若观火了。 “那你怎么不跟我说啊?” 她忍不住伸手在他胳膊上轻轻捶了一下。 韩知林握住她捶过来的手,包裹在自己的大手里,眼神里带着一丝理所当然的坦然。 “当事人自己没说,我们就当不知道。这是尊重。” 他的声音很轻,却透着一股不容置喙的沉稳和靠谱。 第423章 知青点的喜事 韩知林看了一眼林青青,继续说道:“况且,你也没问。” 潜台词是,若是你问了我肯定说,没问他也不主动说。 毕竟,这是别人的事情,跟主动跟媳妇说自己的事情那是不一样的。 林青青瞬间就没脾气了。 是啊,这才是韩知林。 他就是这样一个人,心思缜密,洞察力强,却从不多言多语,更不会拿别人的私事当谈资。 他有他自己的一套行事准则,稳重、可靠,让人安心。 能和这样一个人并肩生活,真好。 “说得对。” 她哼了一声,嘴角却控制不住地上扬。 “还是你觉悟高!” “不过,他们俩在我们眼皮子底下藏了半年多,也真是厉害!” “吃饭,吃完饭我们合计合计,看看给他们送点什么新婚贺礼好。” 韩知林点了点头,夹了一筷子青菜放进她碗里,目光温和:“都听你的。” 这顿晚饭,就在这突如其来的喜讯和随之而来的温馨商讨中,吃得格外有滋有味。 窗外暮色四合,屋内的灯光下,两人的身影被拉得长长的,交织在一起,充满了安稳的幸福感。 日子像是被谁悄悄拨快了弦的发条,一晃就到了邓玉玲和梁国安办喜事的日子。 这十天里,整个知青点都洋溢着一股不同寻常的鲜活气息。 梁国安的行动力强得惊人,几乎是第二天就跟大队里把租房子的事定了下来,找了村里的泥瓦匠,叮叮当当几日功夫,便将邓玉玲隔壁那间空置的屋子打通,格局焕然一新。 林青青去看过一次,心里暗暗称赞。 梁国安确实是个会过日子的,屋子打通后显得宽敞不少,靠南的一间做了卧室,北边那间则用木板隔断,一半搭了灶台当厨房,另一半摆了张八仙桌和几条长凳子,俨然一个迷你的小客厅。 不仅如此,他还从张木匠那里订了一整套崭新的家具。 一个结实的大衣柜、两个放在炕上的炕柜,还有一套吃饭用的八仙桌和四条长凳,把个空荡荡的屋子填得满满当当,有了家的模样。 知青点的其他人瞧着,嘴上说着恭喜,心里却是五味杂陈。 羡慕者有之,嫉妒者有之,也有人暗自感叹,觉得这两人是彻底打算在东北扎根了。 五月的天,阳光明媚而不燥热,微风里都带着一股子沁人心脾的草木清香。 婚礼这天,韩知林特意提前跟农机站那边请了一天假。 早饭后,他便换上了一件平平整整的白衬衫,熨帖的布料衬得他肩宽腰窄,身姿挺拔,整个人愈发清冷矜贵。 只是在看向身侧的林青青时,那双深邃的眸子里,又染上一抹化不开的柔情。 “准备好了吗?” 韩知林接过林青青手里提着的东西,另一只手极其自然地牵住了她的手。 他的掌心干燥而温暖,包裹着她的手,带来十足的安全感。 林青青今日也特意打扮了一番。 她穿了一件新做的水红色衬衫,鲜亮的颜色衬得她本就白皙的皮肤愈发细腻如玉,那张明艳的脸庞在阳光下更是光彩照人。 她笑着点点头,乌黑的麻花辫垂在胸前,随着她的动作轻轻晃动。 “走吧,咱们早点过去,看看能不能帮上什么忙。” 这次他们没从后面的小院里进出,而是直接打开了屋子南边的门,直接来到知青点后院,然后从后院绕到前院去。 还没走到知青点前院,那股子喧嚣热闹的气息就已扑面而来。 院子里人声鼎沸,简直比过年还要热闹。 梁国安虽说平日里沉默寡言,不爱凑热闹,但为人踏实肯干,从不背后说人是非,在队里人缘倒是不差。 再加上结婚是天大的喜事,沾沾喜气,大家也都格外上心。 他特意从队里请了几个手脚利索、口碑极好的婶子来帮忙操持酒席,翠英婶子自然是主力。 此刻,她正系着围裙,在临时搭起的土灶前挥舞着大铁勺,指挥着几个年轻媳妇洗菜切肉,嗓门洪亮,中气十足。 院子里的空地上,整整齐齐地摆开了六张从各家各户借来的八仙桌。 林青青只扫了一眼,心里便有了数:知青点的知青们,老的新的加起来二十几号人,得占两桌。 剩下的四桌,则是留给大队长、书记、记分员、会计这些大队干部,以及平时与梁国安两口子交情颇深的几户人家。 这六桌饭菜,肯定是提前算计好的,不多不少,既体面又不浪费。 “林知青,韩知青,你们来得可真早!” 梁国安眼尖地看到两人进来,赶忙放下手上的东西,大步迎了上来。 他今日也换了一身崭新的深蓝色中山装,头发梳得一丝不苟,整个人精神抖擞,眉宇间那股压抑不住的喜色让他看起来比平日里爱说话多了。 “梁知青,恭喜啊!新婚快乐!” 韩知林也跟着开口,声音清朗:“恭喜。” “哎,谢谢,谢谢!快请进,快请进!” 梁国安有些不好意思地搓了搓手,脸上的笑容真挚又带着点腼腆。 他指了指后院新收拾出来的屋子。 “玉玲还在屋里呢,正念叨你呢。” 林青青笑着对韩知林说:“那你先在这儿坐会儿,或者看看有什么需要搭把手的,我去找玉玲说说话。” “去吧。” 韩知林松开她的手,目光柔和地看着她。 林青青从韩知林手里接过她准备的礼物,熟门熟路地又回到了后院,走到那排新建的单间。 中间那两间被打通的屋子门口,贴上了一对鲜红的喜字,窗户上也贴着精致的剪纸窗花,一股喜气洋洋的氛围扑面而来。 屋门虚掩着,能听到里面传来几个年轻女子叽叽喳喳的笑语声。 林青青推开门,屋里的景象让她眼前一亮。 新房收拾得干净利落,地上扫得不见一丝灰尘,新打的家具散发着淡淡的桐油和木料清香。 正对门口的墙上,挂着一张崭新的主席画像。 邓玉玲正坐在炕沿边上,被几个女知青围在中间。 第424章 林青青准备的贺礼 她今日也穿了一身红,是那种不张扬的砖红色,衬得她气色极好。 头发也精心梳理过,编成两股油亮的麻花辫,发尾系着红头绳。 虽然脸上没抹什么胭脂水粉,但那份由内而外散发出来的幸福感,比任何化妆品都更能让人容光焕发。 她的脸颊泛着自然的红晕,嘴角一直微微翘着,眼底像盛着一汪清泉,粼粼地闪着光。 “青青,你来啦!” 凌薇眼尖,最先看到了她。 邓玉玲闻声抬头,看到林青青时,眼睛瞬间亮了起来,那笑容也愈发灿烂了。 “美丽的新娘子,快来看看我给你带了什么。” 林青青笑着走过去,将手里的篮子放在了八仙桌上。 她掀开盖在上面的红布,将里面的东西一样一样拿了出来。 “我的天!” “这……” 屋子里瞬间响起一片压抑不住的惊呼声,几个围着邓玉玲的女知青,眼睛都快黏在桌子上了。 只见林青青先是拿出一个崭新的搪瓷热水壶,壶身是喜庆的大红色,上面还印着一对戏水的鸳鸯,图案精致,颜色鲜亮,一看就是县里供销社橱窗里摆着的那个最新款式。 紧接着,她又拿出一对同样是大红色的新毛巾,叠得整整齐齐。 那毛巾一看就质地厚实,棉绒细密,跟平时大家用的那种洗得发硬发薄的旧毛巾,简直是天壤之别。 最后,是两块用油纸包得方方正正的香皂。 虽然看不见里面的样子,但那股隔着纸都能闻到的、清甜的茉莉花香气,已经说明了一切。 这可是百货大楼里才能买到的高级货,平时洗脸都舍不得用。 这三样东西往桌上一摆,整个屋子的光彩似乎都亮了几分。 在这个物资匮乏,干什么都需要票证的年代,热水壶绝对是结婚才舍得添置的大件,多少人家一个壶能用上十几年。 红毛巾和香皂更是稀罕物,寻常人家结婚,送两条红手帕或者几尺布料,就已经算是相当体面的贺礼了。 可林青青这一出手,就是这么三样加在一起,而且每一样都挑不出半点瑕疵。 这手笔,别说是在知青点了,就是搁在村里,那也是头一份的阔绰。 屋子里的气氛有一瞬间的凝滞,几个女知青你看我,我看你,眼神里满是掩饰不住的羡慕和震惊。 她们心里的小算盘打得噼啪作响:这一个热水壶,少说也得六七块钱,还得搭上一张工业券。 这两块香皂,一块就得五毛钱,关键是没地方买去。 还有那毛巾,又是钱又是布票的…… 这么一算下来,这份礼的分量,沉甸甸地压在了每个人的心头。 邓玉玲自己也看傻了。 她呆呆地坐在床沿上,看着桌上那一片耀眼的红色,半天没回过神来。 她预想过林青青会来,也会随一份礼,或许是一对枕巾,或许是一面镜子,可她万万没想到,会是这样一份厚礼。 “青青……你这是……” 邓玉玲猛地站起身,双手连连摆动,脸上的血色比她穿的衣裳还要红几分,是急的,也是窘的。 “这太贵重了!我不能收!你快拿回去!你能来我就很高兴了,真的!” 她是真的慌了。 这份礼,重得让她手心发烫,心里发慌。 她和梁国安结婚,像林青青这样直接送这好几样的,独一份。 她想起林青青结婚时,自己可没送这么多东西。 这份人情,她要怎么还? “跟我还客气什么?” 林青青见她这副模样,不由得失笑,伸手一把按住她推过来的手,语带嗔怪,却又透着不容置喙的亲近。 “咱俩什么关系?旁人我送不送是另说,你结婚,我能小气了?” “这水壶,是祝你们往后日子过得热热闹闹、红红火火。” “这毛巾和香皂,是祝你们和和美美,甜甜蜜蜜。” “你要是不收,那就是不认我这个朋友,我可真要生气了。” 她这话说得半真半假,既点明了礼物的寓意,又拿话将了邓玉玲一军,让她推辞不得。 这番话,也让屋里其他几个心思各异的女知青心里有了计较。 是啊,人家林青青和邓玉玲关系好,这是大家都看在眼里的。 尤其是邓玉玲参加了苏河大队文艺宣传队之后,更是走得近。 现在人家朋友结婚,送重点的礼,旁人也说不出什么闲话来。 邓玉玲被林青青按着手,听着她这一番话,眼眶一下子就红了。 一股热流从心底涌起,冲得她鼻子发酸。 她知道林青青说的是真心话。 自从下乡以来,人情冷暖,她看得太多了。 刚开始,大家都是背井离乡的知青,抱团取暖。 可时间长了,各自的心思就多了起来,真心能处的朋友,少之又少。 林青青是那个为数不多的,真正把她当朋友的人。 “青青……” 邓玉玲的声音带上了一丝哽咽,她用力地眨了眨眼,把泪意逼了回去,吸了吸鼻子,重重地点了点头。 “好,我收下。你这份情意,我记在心里了。” “往后……往后若是有用得着我邓玉玲的地方,你尽管开口,上刀山下火海,我皱一下眉头就不是人!” 她话说得重,语气却无比真诚。 “瞧你说的,大喜的日子,说什么刀山火海的。” 林青青笑着拍了拍她的手背,这才松开了手。 “快坐下吧,今天你最大,可别累着了。” 旁边几个女知青见状,也纷纷打着圆场。 “就是啊玉玲,青青这是一片心意,你就安心收下吧。” “看得我们都羡慕死了,你跟林知青关系真好。” …… 如今,林青青京市市长女儿的身份已经传来了,倒是没有什么人再阴阳怪气给她脸色看了。 众人话里话外间,多少存了一点讨好她的心思。 对此,林青青感觉出来了,但也乐得自在。 一番话说笑间,屋子里的气氛又重新热络起来。 林青青环顾四周,这间新房确实是梁国安花了心思的。 墙角旮旯都用石灰水重新粉刷过,虽然简陋,但显得格外干净明亮。 第425章 女人靠自己,也能把日子过好 崭新的家具散发着淡淡的桐油清香,混杂着空气中食物的香气和人们的欢声笑语,构成了一种踏实而温暖的生活气息。 她转头看向窗外,前院里的人影越来越多,喧闹声也越来越大。 翠英婶子那大嗓门穿透了人群,清晰地传了过来:“大家伙手上的动作都快点!别开席了菜都还没准备好!” 紧接着,便是一阵男人爽朗的笑声和寒暄声。 “梁知青这小子,动作够快的啊!这不声不响的,就给自己找了这么好的一个对象!” 这是大队长张大源的声音,带着几分调侃。 “哈哈哈,年轻人嘛,有冲劲是好事!成家立业,以后干活更有劲头了!” 这是王书记在打着哈哈。 一个二十几岁的年轻人,跟大队长在一起待久了,说话也变得有点老气横秋了起来。 听着这些声音,林青青能想象出前院的热闹场景。 在这个相对封闭和单调的乡村里,一场婚礼,就是一场盛大的集体狂欢。 它不仅仅是两个年轻人的结合,更是整个村庄、整个集体生活的一次调剂和情感宣泄。 她能感觉到,原本因为各种原因而显得有些疏离和冷清的知青点,因为这场婚礼,终于被注入了最浓郁、最鲜活的人间烟火气。 正想着,韩知林从前院走了过来,悄无声息地出现在门口。 他没有进屋打扰女人们说话,只是静静地站在那儿,目光越过人群,准确地落在林青青身上。 他身上那件干净的白衬衫在略显昏暗的屋门口显得格外醒目,整个人像是从画里走出来的一样,清冷又专注。 林青青心头一暖,朝他微微一笑。 两人目光交汇,无声胜有声。 在这个喧嚣热闹的环境里,他们仿佛自成一个安静的世界。 韩知林朝她招了招手,示意她出去。 林青青跟邓玉玲打了声招呼,便起身走了出去。 “怎么了?” 她走到韩知林身边,压低声音问道。 “大队长和书记他们都到了,在前院坐着,梁国安一个人应付不过来,让我过来帮忙招待,我过来跟你说一声。” 韩知林的声音一如既往地平稳,但林青青能听出里面的体贴。 他知道她不一定喜欢跟那些大队干部们坐在一起喝酒聊天,但梁国安作为新郎官,又是知青,在这种场合下,身边有韩知林这个农机站技术员陪着,腰杆也能挺得直一些。 “我没事,你快去吧,帮着招呼一下。” 林青青理了理他衬衫的领口,那平整的布料上还带着阳光的味道。 “正是需要你撑场面的时候呢。” 韩知林低头看着她的动作,眼神柔和得能滴出水来。 他嗯了一声,反手握住她的手,捏了捏,才转身走向前院。 林青青站在屋檐下,看着他的背影汇入热闹的人群。 梁国安看到他,明显松了口气,立刻拉着他一起去给大队长他们发烟。 韩知林虽然话不多,但气场沉稳,往那一站,就让人觉得可靠。 她收回目光,心里感到一种前所未有的安宁。 这就是她在这个时代选择的生活,有爱人相伴,有朋友相祝,虽然平凡,却充满了踏实的幸福感。 “青青,来,吃块喜糖!” 邓玉玲不知何时也走了出来,手里抓着一把五颜六色的水果糖,不由分说地往她口袋里塞。 “你别忙活了,快回去坐着去。”林青青笑着说。 “没事,我不累。” 邓玉玲的脸上洋溢着幸福的红晕,她靠在门框上,看着院子里忙碌的身影,轻声感叹道。 “真跟做梦一样。我以前总想着,这辈子能回城就不错了,从没想过会在这里结婚,安一个家。” 林青青顺着她的目光看去,看到梁国安正被几个相熟的队员围着,脸上带着憨厚的笑容,虽然不善言辞,但眼里的喜悦却是藏不住的。 “梁知青是个值得托付的人。”林青青由衷地说道。 他或许没有韩知林那般出众,却有着最朴实的真诚和担当。 “是啊——” 邓玉玲的眼神变得温柔起来。 “他话不多,但什么事都替我想到了。这屋子,这些家具,都是他一个人跑前跑后弄的。他说,不能让我受委屈。” 说到这里,她侧过头看着林青青,认真地说:“青青,谢谢你。不只是因为今天的贺礼。” “是你让我看到,女人靠自己,也能把日子过好。也是你和韩技术员,让我相信,在这里也能找到属于自己的幸福。” 林青青微怔,随即笑了。 她没想到,自己在无意间,竟也成了别人参考的对象。 在这纯粹又充满挑战的年代,每一份真挚的情谊,每一次善意的举动,都像是投进湖里的小石子,虽然微小,却能荡开一圈又一圈温暖的涟漪。 她看着眼前满院的喧嚣,听着耳畔真诚的话语,再想到不远处那个始终让她心安的男人,心中充满了力量。 未来的路还很长,但只要这样彼此扶持着走下去,再大的风雨,也终将迎来晴天。 吉时一到,院子里骤然响起一串噼里啪啦的清脆鞭炮声。 呛人的硝烟味混杂着硫磺特有的气息,瞬间在空气中弥漫开来,非但没有驱散人群,反而像是一道号令,将所有人的目光都吸引到了院子正中央。 那股子浓烈的味道,在此刻却成了喜庆的代名词。 大队长张大源特意穿了一身八成新的蓝色中山装,熨烫得一丝褶皱都没有。 他胸前口袋里还郑重其事地别着一支英雄牌钢笔,红光满面地站到了院子正中间,那派头像是在公社开表彰大会。 “各位队员,各位知青同志!” 张大源清了清嗓子,原本就洪亮的声音在刻意拔高后,压过了院子里所有的嘈杂。 他一开口,原本还在交头接耳的人们立刻安静下来,齐刷刷地望向他。 “今天,咱们苏河大队知青点,迎来了梁国安同志和邓玉玲同志的大喜日子!” 他手臂有力地一挥,指向站在他身侧的一对新人。 第426章 热闹的酒席与凌薇的心事 “他们响应号召,扎根农村,在这里流过汗,出过力,如今又在这里安家立业,结为革命伴侣,这是我们苏河大队的光荣,也是我们知青点的喜事!” 话音刚落,院子里便爆发出雷鸣般的掌声和善意的起哄声。 梁国安和邓玉玲并肩站着,两人都穿着新衣,脸上都带着一丝掩饰不住的羞赧。 梁国安那张平日里鲜有表情的脸,此刻因为紧张和激动,微微涨红,手都不知道该往哪里放。 邓玉玲则一直低着头,嘴角却不受控制地向上扬着,眼里的幸福像是要满溢出来。 这年代的婚礼没有后世那些复杂的仪式。 在众人的注视下,两人先是对着墙上那张崭新的伟人像,庄重地鞠躬宣誓。 接着,张大源拿出两本崭新的红宝书,郑重地递给他们,作为交换的信物。 两人双手接过,互相递给对方,这个简单却又不失庄重的仪式便算是成了。 “开席!” 随着张大源一声中气十足的大喊,几个系着围裙、早就等在旁边的婶子便如同得了将令的士兵,鱼贯而出,双手端着热气腾腾、分量十足的大海碗,脚步飞快地往各桌上摆。 梁国安这次办婚礼,确实是下了血本。 林青青前几天还听韩知林提起,梁国安特意来找他,用钱换走了他们手里富余的几张肉票。 她当时就觉得,这人对这次婚礼挺重视的。 这也从侧面体现出了他对邓玉玲的重视,林青青还挺为邓玉玲高兴的。 “哟,这红烧肉切得可真厚实!” 翠英婶子嗓门最大,一边往桌上“当”地放下一大碗红烧肉,一边扯着嗓子夸道:“梁知青这孩子是个心诚的,瞧这酒席办得,分量多足啊!” 那碗红烧肉在阳光下泛着诱人的油光,肥瘦相间的肉块被炖得软烂入味,酱红色的汤汁浓稠地包裹着每一块肉。 光是闻着那股子肉香和酱香混合的气味,就让人忍不住直咽口水。 桌上不仅有大碗的红烧肉,还有油汪汪的土豆炖排骨、酸辣适口的炒肉片,再加上清炒豆芽、凉拌海带丝等几盘素菜,荤素搭配,满满当当地摆了一大桌。 知青们大多肚里缺油水,平日里一个月也难得见一次荤腥,此时见了这阵仗,眼睛都快冒出绿光了。 菜一上齐,大家也顾不上谦让,筷子如飞,个个吃得满嘴流油,满头大汗,嘴里还不忘含混不清地赞不绝口。 林青青坐在靠里的一张桌上,这桌都是相熟的知青。 韩知林自然地坐在她身侧,宽厚的肩膀像一堵墙,替她隔开了旁边人略显粗鲁的动作。 他时不时用公筷夹起一块瘦多肥少的肉,或者一筷子鲜嫩的青菜,精准地放进她面前的搪瓷碗里。 碗里的菜很快就堆成了一座小山。 “你也多吃点,别光顾着我。” 林青青侧过头,压低声音对他说道,眉眼弯弯,嘴角噙着一抹甜意。 他身上那股淡淡的皂角清香,在这混杂着饭菜香和汗味的环境里,显得格外清新好闻。 韩知林微微点头,深邃的眼底清冷依旧,但在面对她时,总会化作无尽的耐心和温柔。 他自己也夹了口饭,慢条斯理地吃着。 然而,坐在林青青另一侧的凌薇,虽然手里也拿着筷子,动作却显得有些心不在焉。 她的筷子在碗里轻轻拨动着,眼神却飘忽不定。 她看着眼前热闹的景象,看着不远处被众人围着敬酒、脸上洋溢着幸福笑容的邓玉玲,心里自然是为好友高兴的。 可不知怎的,一股子说不清道不明的酸涩感,却像是藤蔓一般,悄悄爬上了心头。 她的目光像是被磁石吸引,不受控制地飘向了另一桌。 那一桌坐的也都是知青。 许志航今日依旧是那副冷冷清清的模样,穿着一件蓝色衬衫。 哪怕是坐在这喧嚣嘈杂的酒席间,也像是在周身筑起了一道无形的屏障,透着一种拒人于千里之外的疏离。 他只是安静地低头吃饭,对周围的哄闹和劝酒声充耳不闻,仿佛这一切都与他无关。 即便如此,他身边依旧黏着一个人——秦苏苏。 秦苏苏穿着一件掐腰的小碎花衬衫,领口和袖口都带着精致的荷叶边,在这灰扑扑、蓝汪汪的人群里,像一只花枝招展的蝴蝶。 此刻,这只蝴蝶正围着许志航上下翻飞,声音甜得发腻,让隔着好几步远的林青青都觉得耳朵里像被灌了蜜。 “志航哥哥,你尝尝这个,这肋排炖得可烂糊了。” 秦苏苏夹起一块颤巍巍的排骨,执着地要往许志航的搪瓷碗里放。 许志航眉头紧锁,身子已经尽力往另一边靠,几乎要和旁边的男知青贴在一起。 他没有伸碗去接,只是用一种混合着无奈和不耐的眼神看着秦苏苏,声音压得极低:“我碗里有,你自己吃。” 那疏离的姿态,简直像是在脸上写了“请勿靠近”四个大字。 许志航虽然眉头紧锁,身子也往旁边侧了又侧,脸上的不自在几乎都要溢出来了。 可偏偏秦苏苏就像是看不见似的,依旧笑容满面地凑上去。 凌薇收回目光,低头戳着碗里的米饭。 她知道许志航对秦苏苏没那个意思,甚至很多时候都是冷脸相对,不愿意跟她走得太近。 可她更清楚,许秦两家是世交,家里长辈的关系错综复杂,许志航哪怕再反感,也不可能真的在大庭广众之下让秦苏苏彻底下不来台,更没法完全不管她。 这份“没法不管”,就像是一根细细的刺,平日里扎在肉里不显山不露水,可每逢这种三人都在的场合,就会狠狠地挑动凌薇的神经,让她觉得心里堵得慌。 “凌薇?怎么了,这菜不合胃口?” 林青青察觉到了好友的情绪不对,轻轻碰了碰她的胳膊,低声询问。 凌薇猛地回过神来,对上林青青关切的目光,勉强扯出一个笑脸。 “没,没呢。就是觉得……粱知青和玉玲能走到这一步,挺不容易的,替他们高兴。” 第427章 又有包裹来了 林青青多聪明的人,顺着她的目光一瞥,便瞧见了那边那一桌的“热闹”,心里顿时明了了几分。 她伸手在桌下握了握凌薇微凉的手,轻声道:“这世上的人和事,若是都能像粱知青和玉玲这样简单直白就好了。” “但有些乱麻,总有理顺的那一天,别钻牛角尖。” 虽然原小说里这两人最终是走到一起了,但林青青也没有尽信书。 在她看来,如果许志航一直不能把秦苏苏的事情处理好,凌薇跟他分开是好事。 只不过,别人的感情林青青并不打算去干预。 一切,都要看凌薇自己的意思。 作为朋友,在她需要的时候表达安慰和提供帮助就已经算对得起这份友谊了。 听到林青青这话的凌薇轻轻点头,深吸一口气,压下心头那抹愁绪,重新拿起筷子。 “嗯,我知道。今天是大喜的日子,不提那些扫兴的,咱们吃饭。” 院子里的喧嚣声、欢笑声交织在一起,酒席上的热气模糊了众人的面庞。 林青青看着周围这一切,又看了看身侧守护神一般的韩知林,心中暗暗感叹。 这知青点的喜事虽然热闹,但每个人光鲜的幸福背后,或许都藏着一段不足为外人道的波折。 不过,这跟她和韩知林没多大关系就是了。 梁国安和邓玉玲的婚事,在苏河大队结结实实地热闹了好几天。 知青点那顿见着大块红烧肉的酒席,成了不少队员茶余饭后的谈资。 甚至有那眼热的小媳妇,背地里还敲打自家男人,瞧瞧人家梁知青对媳妇那舍得劲儿。 不过,苏河大队是个拥有八九百口人的大队,一百二十多户人家,就像是一口不断沸腾的大锅。 今天东家的鸡飞到了西家园子里引起一场骂战,明天南家的小伙子因为挣工分跟人起了龃龉,琐碎的家长里短没完没了。 很快,新人的甜蜜便被新的八卦给压了下去。 大家依旧在日出而作、日落而息的节奏中忙碌着。 林青青的小日子依旧过得温馨且规律,当然了,不同的是跟新认的亲人们来往的信件和包裹多了起来。 初夏的午后,阳光透过窗棂,在屋里洒下斑驳的光影,空气中浮动着细小的尘埃。 韩知林推着那辆二八大杠自行车进了院子,车轮碾过泥地,发出轻微的“咯吱”声。 “青青,又有你的包裹,沉甸甸的,我给顺路捎回来了。” 他一进屋,一股热浪便随着他涌了进来。 他的额头上带着一层薄汗,几缕碎发被汗水浸湿,贴在光洁的额角。 但他却顾不得擦,小心翼翼地将自行车后座上用麻绳捆得结结实实的大包裹搬了下来,稳稳地放在八仙桌旁。 林青青正坐在桌边,手里拿着一把小剪刀,细细地修剪着前些天从山上采回来的干花。 这些晒干的野花虽然没了鲜活时的娇艳,却另有一种沉静的、属于时间的韵味。 她打算把它们插在玻璃瓶里,给这间略显简朴的屋子添点色彩。 听到韩知林的声音,她立刻放下剪刀,笑盈盈地迎了上去,从墙边的挂钩上取下一条干净的毛巾,踮起脚尖,轻轻地替他擦拭额头和脸颊的汗珠。 “累坏了吧?外面天热,快坐下喝口水。” 她的动作自然又熟稔,带着一种老夫老妻般的默契。 毛巾柔软的触感拂过脸颊,带着一股淡淡的皂角清香,驱散了韩知林从公社邮局一路骑行回来的燥热。 他顺势握住她纤细的手腕,温热的掌心将她的手整个包裹住,眼底那片惯常的清冷瞬间融化成一汪深潭,满是宠溺。 “不累。” 他摇摇头,目光落在桌上那个大包裹上。 “打开看看,是什么好东西。” “肯定又是家里寄来的,或者是出版社那边寄的样书。” 林青青笑着抽回手,去橱柜里拿了把剪刀,准备拆包裹。 随着麻绳被剪断,最外层的粗麻布被掀开,露出里面用油纸层层包裹的东西。 有给两套崭新的的确良衬衫,一男一女两个款式,针脚细密,做工考究,一看就是母亲周婉茵的手笔。 还有各种京市那边才能买到的糕点、糖果,以及一些用油纸包得严严实实的腊肉、香肠。 最底下,竟然还有一袋金钩海米和干贝,散发着浓郁的咸鲜气息。 林青青拿起一张夹在衣物里的信纸,是林父林天越写的,字迹苍劲有力。 信里除了惯常的问候,还特意提了一句,特意托人弄了些干海货让他们换换口味,补补身子。 看着满桌的东西,林青青心里暖烘烘的。 穿越到这个陌生的年代,她原本以为自己会像前世一样,继续当一个孤零零的奋斗者。 没想到,却意外收获了如此真挚的亲情和爱情。 韩知林将那些东西分门别类地收拾好,腊肉香肠挂到阴凉通风处,糕点糖果收进柜子里。 他做这些事的时候,动作有条不紊,安安静静的,却让整个屋子都充满了安稳的生活气息。 他收拾完,看到林青青又坐回桌边,拿起笔似乎准备回信,便走过去,从身后轻轻覆上她的手背。 “青青——” 他的声音低沉而温柔,像大提琴的弦音在耳边响起。 “晚上灯光暗,伤眼睛,以后写稿尽量在白天吧。” “咱们的日子咱们自己过得舒坦就行,旁的事不重要。” 苏河大队只有大队部通了电,知青点这边没有拉电线过来。 煤油灯那点光,不管是写字看书还是做针线活计都伤眼睛得很。 林青青侧过头,靠在他身上,闻着他身上好闻的皂角味,心底一片安宁。 她点了点头:“好,都听你的。” 然而,就在林青青感叹岁月静好时,凌薇那边,日子却过得一点都不顺。 自从婚礼酒席那天之后,凌薇和许志航之间的气氛就变得极度诡异。 许志航依旧是那副清清冷冷的模样,而秦苏苏则像是拿到了什么尚方宝剑,变得更加变本加厉。 第428章 凌薇决绝的态度 不知道她怎么跟家里那边说的,许志航家里特意写了一封信过来,嘱咐许志航在下乡好好照顾秦苏苏。 这封信,成了她进出许志航世界的通行证。 她开始更加明目张胆地往许志航身边凑,甚至在他看书的时候,也端着小板凳坐在旁边,一口一个“志航哥哥”,声音甜得发腻,让整个知青点的空气都变得黏糊糊的。 知青点的人都看在眼里,背地里的议论也多了起来。 有人说秦苏苏脸皮厚,也有人说许志航家里怕是早就认定了这个儿媳妇,凌薇这是剃头挑子一头热,白费功夫。 这些风言风语像无形的针,一根根扎在凌薇心上。 她也试图跟许志航沟通过,可每次得到的答案都让她无力。 他会皱着眉解释,说他母亲不知道他们俩的事情,秦苏苏只是妹妹,他只是碍于两家长辈的面子,不好把事情做得太绝。 他的解释听起来合情合理,却又透着一种让人心寒的无力感。 这天傍晚,夕阳的余晖给整个苏河大队镀上了一层温柔的金色。 劳作了一天的人们扛着农具,三三两两地走在田埂上。 炊烟从各家各户的烟囱里袅袅升起,一切都显得那么平和而安详。 知青点外的老槐树下,凌薇终于忍不住,将许志航叫了出来。 她看着面前这个男人,他穿着一件蓝布衬衫,身形清瘦挺拔。 夕阳的光落在他脸上,将他俊朗的轮廓勾勒得愈发分明。 他依旧是那副清冷沉静的模样,可这副模样,在凌薇眼中却变得无比地刺眼。 “许志航,我们谈谈。” 凌薇的声音很轻,却带着之前一直都未曾出现的决绝。 许志航似乎也察觉到了她情绪的异常,点了点头,沉默地等着她开口。 “秦苏苏今天,又帮你洗衣服了。” 凌薇缓缓开口,像是在陈述一件与自己无关的事情。 “她说,你下乡后要干这么多农活,辛苦了。” “然后,她当着知青点所有知青的面,把你的衣服洗了。” “还特意跑到我面前,说了一番莫名其妙的话。” 这件事,知青院的大部分知青都知道。 当时秦苏苏笑意盈盈,语气天真,说的话却句句带刺,像是在宣示主权。 而凌薇,从头到尾没有说一句话,只是默默地打完水,转身回了屋。 许志航的眉头立刻蹙了起来,他解释道:“我跟她说过,不要她多管闲事。” “是吗?” 凌薇轻轻笑了一声,那笑声里充满了疲惫和讽刺。 “可她还是管了。她拿着你母亲的信,就像拿着一道圣旨。你所谓的‘说过’,在她看来,或许只是不痛不痒的吧?” “凌薇,你知道的,我们两家是世交,我妈她……” “我不想再听这些了。” 凌薇打断了他,她抬起头,直视着他的眼睛。 那双曾经盛满了爱慕和星光的眸子,此刻只剩下一片死寂的平静。 “许志航,你觉不觉得,你所谓的‘身不由己’,其实是对我的一种凌迟?” 凌薇的声音很平静,平静得有些可怕。 自从秦苏苏下乡以来,类似这样的事情,不是一次两次了。 她实在是不想,再让这样的事情影响自己的情绪。 凌薇一字一句,清晰地说道:“我每天看着她围着你转,听着别人在背后议论我是个不知廉耻、上赶着倒贴的傻子。” “我还要在你面前装作大度,理解你的难处。我累了,真的累了。” 她深吸一口气,像是用尽了全身的力气。 “我们分开吧。” 这五个字,轻飘飘地从她嘴里说出来,却像一块巨石,重重地砸在了寂静的空气里。 老槐树上的蝉鸣声,在这一刻仿佛都停滞了。 许志航的脸色瞬间变了。 他那张一向波澜不惊的脸上,第一次出现了慌乱的神色。 他猛地上前一步,想要抓住凌薇的手。 “你说什么?” 凌薇却后退一步,避开了他的触碰。 她的脸上没有泪水,没有歇斯底里,只有一种令人心悸的、燃尽一切热情后的空洞。 “我说,我们到此为止。” 她看着他,眼神决绝。 “许志航,我喜欢你,是真的,但我也有我的骄傲。” “我不想我的感情,活在另一个女人的阴影下,活在你的‘身不由己’里。” “这份爱,太累,太卑微,我耗不起了。” 说完,她不再看他一眼,毅然决然地转过身,向着知青点走去。 夕阳将她的影子拉得很长,那背影孤单,却又挺得笔直。 许志航僵在原地,伸出的手停在半空中,指尖还残留着方才想要抓住她时带起的微风。 他看着那个决绝离去的背影,心脏像是被一只无形的手狠狠攥住,一阵尖锐的刺痛蔓延开来。 许志航皱了皱眉,那双一向冷静的眸子里透出一丝无奈。 “凌薇……” “你知道我对她没那个心思。” “只是长辈们的交情在那里,我不能做得太绝,对她在知青点置之不理,我回京城也没法交代……” 他的声音追着她的背影而去,带着一丝连他自己都未曾察觉的急切。 他以为这番剖白能换来她的驻足,哪怕只是片刻的犹豫。 然而,凌薇的脚步只是微微地顿了一下,随即又恢复了原先的步速,没有回头。 “所以,你就选择让我难堪?” 她的声音从前方飘来,没有了刚才的决绝,反而带上了一丝自嘲的轻笑。 那笑声像一根细细的冰锥,精准地刺入许志航的心脏。 他的辩解,在她那里,竟成了压垮骆驼的最后一根稻草。 “你既舍不下家族的面子,又想留住我这份感情。” 凌薇终于停下脚步,却依旧没有转身,只是侧过脸,夕阳的余晖在她脸上勾勒出一道冰冷的轮廓。 “这世上哪有那么好的事?” 许志航沉默了。 他不是不懂,只是习惯了用理智去权衡一切。 在他看来,秦苏苏只是一个短暂的麻烦,只要他冷处理,只要凌薇能再忍耐一下,等风头过去,一切都会回到正轨。 第429章 我跟他……完了 他已经尽可能地避嫌了,除了无法粗暴地将秦苏苏赶走之外,他自认没有做任何出格的事情。 可他忽略了,感情的世界里,容不下一粒沙子。 他所谓的“冷处理”,在旁人眼中是暧昧不清。 他所谓的“忍耐”,对凌薇而言,是日复一日的煎熬和羞辱。 那颗名为“嫉妒”和“委屈”的砂砾,在她的心上磨了太久,早已血肉模糊。 “许志航,咱们分开吧。” 凌薇深吸一口气,像是要将胸腔里所有纷乱的情绪都吐出去。 她再次重复了这句话,这一次,语气无比坚定,不带一丝一毫的转圜余地。 这一次,许志航听清了,每一个字都像重锤一样砸在他的耳膜上。 他愣住了,甚至以为自己听错了。 在他的认知里,凌薇一直都是那个最通透、最能理解他的人。 她聪慧,明事理,从不会像别的女孩子那样无理取闹。 他习惯了她的理解,习惯了她在背后默默的支持,以至于他从未想过,她也会有耗尽所有耐心和力气的一天。 许志航那张清冷矜贵的脸上第一次露出了无法掩饰的慌乱,下意识地大步上前,想要伸手去抓她的手腕,用肢体的接触来确认这份关系并未真的断裂。 “凌薇,别闹。这种话不能乱说。” 他的声音里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颤抖,像是害怕抓不住掌中的流沙。 “我没闹。” 凌薇往后猛地退了一大步,像躲避什么脏东西一样,避开了他的触碰。 这个动作,比任何语言都更伤人。 她的眼圈已经红透,倔强地仰着头,不让那呼之欲出的泪水滑落。 那份骄傲,是她此刻唯一能守住的东西。 “这种三个人挤在一起的感情,我待不下去了。” “以后你爱顾全谁的面子就去顾全吧,不用再考虑我了。” 说完,她转过身,不再给他任何开口的机会,快步走进了知青点的大门。 那扇吱呀作响的木门在她身后合上,仿佛隔开了两个世界。 看着凌薇转身离去、毫不回头的背影,许志航只觉得心口像是突然被挖空了一块,冰冷的风呼呼地往里灌。 那股名为“慌张”的陌生情绪顺着血液迅速蔓延至四肢百骸,让他手脚冰凉。 他第一次发现,那个一直以来他认为懂事明理、永远会站在原地等他的姑娘,若是真狠下心来,竟是连半点挽留的机会都不肯给他。 夜色渐浓,苏河大队的田野里响起了阵阵蛙鸣。 知青点的灯火在暗夜中摇曳,看似如常的平静下,属于年轻人的情义纠葛,正走向一个完全不可控的方向。 林青青和韩知林吃过晚饭,正坐在院子里乘凉。 夏夜的风带着田野里泥土和青草的混合气息,吹在身上很是惬意。 韩知林手里拿着一本关于机械维修的书在看。 林青青则靠在椅背上,有一搭没一搭地摇着蒲扇,听着周围的虫鸣,思绪有些飘远。 她下午也刚好撞见了秦苏苏在知青院里“唱念做打”用心表演的那一幕。 秦苏苏那一番话出来的时候,院子里几个正在水井边洗漱的女知青动作都停了下来,目光齐刷刷地投向她们。 那眼神里,有好奇,有同情,更有几分看好戏的促狭。 林青青看得清楚,凌薇的脸色“唰”地一下就白了,嘴唇紧紧抿着,一言不发。 她能想象得到,凌薇的心里是何等的惊涛骇浪。 秦苏苏这招太毒了。 她不说别的,只用许母的来信和小时候的事情这两点,就巧妙地将自己和许志航捆绑在了一起,同时把凌薇这个正牌女友衬托成了一个外人。 这已经不是暗示,而是赤裸裸的挑衅和示威了。 “青青——” 韩知林清冷的声音将她从思绪中拉了回来。 “在想什么?” 他放下了书,目光落在她微微蹙起的眉头上,伸手轻轻将它抚平。 “在想凌薇的事。” 林青青叹了口气,把下午看到的事情跟韩知林说了。 “这秦苏苏最近蹦跶得厉害,凌薇估计被逼到爆发点上了。” “这许志航又是个拎不清的,夹在中间和稀泥。” “我要是凌薇,估计都要憋屈死了。” 作为看过原着的人,她知道秦苏苏就是那种典型的、为了爱情可以不择手段的“小白花”式反派。 她擅长利用自己的外表和家世背景,扮演一个无辜又懂事的角色,暗地里却招招致命。 许志航这种有“君子病”的男人,最吃这一套。 韩知林听完,只是淡淡地评价了一句:“一个优柔寡断,一个执念太深,另一个,被烦透了搞不好就要掀桌了。” 他的分析总是如此一针见血。 “那你说,他们会怎么样?” 林青青忍不住问道。 “那是他们的事。” 韩知林重新拿起书,但目光却没落在书页上,而是看着林青青,认真地说道:“别人的生活,我们插不了手。” “过好我们自己的日子,才是最重要的。” 他不喜欢她为别人的事烦心。 林青青点点头,心里却还是有些放心不下。 凌薇是她在这个年代为数不多的朋友,总归还是不希望她受到伤害的。 正想着,门外传来一阵急促的脚步声,紧接着,门被“砰”的一声推开。 凌薇站在门口,脸色苍白如纸,眼眶红肿,显然是刚刚大哭过一场。 她看到林青青,像是找到了主心骨,声音沙哑地喊了一声:“青青……” 话音未落,眼泪就断了线似的往下掉。 林青青心里“咯噔”一下,暗道一声“不好”,赶紧起身迎了上去,扶住她摇摇欲坠的身体。 “怎么了这是?快进屋说。” 韩知林见状,默默地起身,将门打开,又转身去厨房倒了一杯温热的水。 林青青将凌薇扶到椅子上坐下,韩知林把水杯递了过来。 林青青接过,送到凌薇嘴边:“先喝口水,慢慢说。” 凌薇抖着手接过水杯,喝了两口,情绪才稍微平复了一些。 她抬起头,看着林青青,哽咽道:“青青,我跟他……完了。” 第430章 又是一年夏收到 林青青心里一紧,轻轻拍着她的背:“你跟他提分开了?” 凌薇用力地点了点头,泪水再次涌出:“我受不了了……我真的受不了了……他根本就不明白,秦苏苏的每一次挑衅,都像是在我心上割一刀。” “他只知道让我忍,让我等……我凭什么要忍?” “我的感情,为什么要在另一个女人的阴影下苟延残喘?” 她把刚才在老槐树下发生的一切,连同这些日子积压在心底的委屈和不甘,一股脑地全倒了出来。 林青青安静地听着,没有插话,只是时不时地递上手帕。 她知道,这个时候,凌薇最需要的不是劝解,而是一个可以让她尽情宣泄的出口。 一旁的韩知林自始至终没有说话,只是默默地给煤油灯添了些油,让光亮更足一些,然后就退到一旁,将空间完全留给她们。 哭了许久,凌薇的声音都变得嘶哑了。 她趴在桌子上,肩膀一耸一耸的,。 “青青,我是不是很傻?为了一个不值得的男人,把自己弄得这么狼狈……” “不傻。” 林青青的声音很温柔,却带着一股安抚人心的力量。 “喜欢一个人没有错。及时止损,为自己的尊严转身,更没错。你只是需要时间走出来。” 她从橱柜里拿出一个油纸包,是下午刚收到的京市稻香村的点心。 她剥开一块桃花酥,递到凌薇面前:“吃点甜的,心情会好一点。” 凌薇摇了摇头,没什么胃口。 林青青也不勉强,把点心放在她手边,继续说道:“凌薇,你听我说。” “一段健康的感情,是让你变得更好,而不是让你在无尽的内耗中变得面目全非。” “许志航或许有他的苦衷,但他处理问题的方式,证明了他并没有把你放在第一位。” “为了所谓的家族面子,牺牲你的感受,这种男人,不要也罢。” 前世在职场摸爬滚打的经验让她明白,沉没成本是最害人的东西。 很多人明知前路是错的,却因为舍不得已经付出的感情和时间,而选择继续在泥潭里挣扎。 “可是……我还是很难受。” 凌薇的头埋得更深了。 “难受是肯定的。就像剜掉一块烂肉,哪有不疼的?” 林青青叹了口气。 “但是剜掉了,伤口才能愈合。” “留着它,只会让你整个人都烂掉。今晚你好好睡一觉,明天一早事情就过去了。” 凌薇犹豫了一下,点了点头。 离开时,韩知林倒好一杯水递给林青青的一幕正好落在她眼中。 凌薇的心里有些羡慕。 为什么青青就能找到韩知林这样,虽然话不多,却事事以她为先,把她护得滴水不漏的男人? 而自己,却偏偏栽在了许志航那个看似深情,实则优柔寡断的男人身上。 还真是,同人不同命啊。 虽然,她为好友高兴,可想到自己,难免还是有些羡慕。 日子在知青点压抑的氛围和村口老树的蝉鸣声中悄悄溜走。 自打那晚之后,凌薇像是变了个人,虽然依旧清冷,但那份清冷里少了些许为情所困的愁绪,多了几分沉静的坚韧。 她与许志航在知青点里抬头不见低头见,却能做到真正的视而不见,连一个多余的眼神都吝于给予。 许志航倒是肉眼可见地憔悴了下去,好几次林青青都撞见他试图在路上拦住凌薇。 可凌薇要么绕道而行,要么目不斜视地从他身边走过。 那份决绝,让旁观者都感到一阵心惊。 转眼到了六月下旬,天空中的烈日越发毒辣,炙烤着广袤的黑土地。 田野里翻滚的麦浪,颜色一天比一天深沉,从耀眼的金黄,渐渐沉淀为一种厚重的、带着焦香的古铜色。 一年一度紧张而劳累的夏收时节,如期而至。 苏河大队的节奏陡然加快,像一根被瞬间拉满的弓弦。 原本那些夏日午后在村口大树下摇着蒲扇、东家长西家短扯闲话的队员们,全都消失不见了。 取而代之的,是田间地头一个个穿着粗布短衫、弯腰挥汗的身影。 他们磨亮了许久未用的镰刀,天不亮就下了地,直到太阳落山才拖着疲惫的步伐回家。 空气里到处都弥漫着一股奇异的混合气息——有麦秆被烈日暴晒后散发出的草木焦香,有泥土蒸腾出的湿热,还有人们身上那股子浓重的汗味。 对于祖祖辈辈靠土里刨食的农家人来说,知青点那点风花雪月的八卦,远没有抢在雨水来临前将粮食收回仓里来得重要。 这是与老天爷赛跑,是名副其实的“虎口夺食”。 林青青和韩知林的小家,在这份席卷了整个大队的喧嚣忙碌中,反倒显得格外宁静安逸。 韩知林如今是乐阳公社农机站的技术员,夏收也是他最忙的时候。 各个大队的农机都指望着农机站的技术员们去检修维护,确保这些金贵的大家伙能在关键时刻顶上用场。 他每天骑着自行车奔波于各个村落之间,忙得脚不沾地。 而林青青,则因为那个“公社特约通讯员”的身份,也早就免去了下地挣工分的苦差事。 大队长觉得,让林青青这样的“文化人”去写稿子,为苏河大队争光,可比让她在地里割麦子贡献大多了。 “青青,外面太阳毒,你就在屋里歇着,别出去了。” 清晨,韩知林穿戴整齐准备出门,身上还带着洗漱后的皂角清香。 他走到水缸边,掀开木盖看了一眼,满满当当的一缸清水在晨光下波光粼粼。 “水缸我挑满了,锅里温着绿豆汤,等会儿渴了记得喝。” 他走到林青青面前,细细叮嘱,目光里是不加掩饰的心疼。 夏收时节,他最怕她逞强,顶着大太阳往外跑。 看着自家男人那张因为不用顶着烈日下地而依旧清俊白皙的脸庞,林青青心里软成了一片。 她踮起脚尖,伸出手指,仔仔细细地帮他把衬衫的领口抚平。 “知道了,你也是,在外面忙别忘了多喝水,水壶给你灌满了。” 第431章 另辟蹊径的视角 那可是掺了灵泉水的,喝了对身体有好处,还能防止中暑。 沈青青的指尖划过韩知林脖颈的皮肤,温热的触感让他喉结微动。 韩知林反手握住她的手,放在唇边轻轻一吻,深邃的眼底漾开一片温柔的笑意。 “嗯,那我走了。” 送走韩知林,那辆二八大杠自行车消失在院门口的拐角处,林青青并没有真的听话在屋里闲着。 她转身回到屋里,从抽屉里拿出专门用来采访的笔记本和一支英雄牌钢笔,又去墙角拿起那顶帽檐宽大的草帽戴在头上,也出了门。 作为报社的特约通讯员,夏收是绝佳的写作题材,是每年报纸版面上的重头戏。 去年这个时候,她也写过一篇关于夏收的报道,通篇都是“红旗招展,人山人海”、“战天斗地,挥汗如雨”这样充满时代特色的豪言壮语。 但今年,当她再次站在田埂上,看着远处那片一望无际的麦田,感受着脚下土地传来的温热,想法却悄然发生了改变。 风吹过,金色的麦浪滚滚而来,带着沉甸甸的丰收气息。 阳光下,那些佝偻着腰、正机械却有力地挥动镰刀的身影,像是一个个最质朴的音符,谱写着这片土地上最真实的乐章。 他们的动作并不优美,甚至有些笨拙。 汗水浸透了他们的后背,在灰蓝色的粗布衣衫上印出大片深色的痕迹。 总写那些宏大激昂的口号,读者们隔着报纸,看到的或许只是一行行冰冷的文字,根本感受不到这泥土的温度,也体会不到这丰收背后最真切的喜悦与艰辛。 林青青一边思索,一边沿着田埂漫无目的地走着,脚下的泥土被晒得干硬,踩上去发出轻微的“咔嚓”声。 她下意识地避开了知青们劳作的那片区域,不知不觉间,竟走到了大队里一户姓赵的人家负责的田垄边。 她停下了脚步。 赵大叔一家老小全部出动。 五十多岁的赵大叔赤着膊,古铜色的皮肤在阳光下泛着油光。 他手中的镰刀挥舞得又快又稳,“唰唰”作响,一排排饱满的麦子应声而倒。 他的妻子连婶子跟在后面,将割倒的麦子一把把拢起,麻利地用麦秆捆成一小捆。 就连他们家那个刚满六岁的小孙子,都挎着个破了一角的竹筐,像个小大人似的跟在奶奶身后,小手在麦茬地里认真地扒拉着,将那些不小心掉落的麦穗一根根捡进筐里。 林青青没有上前去打扰他们,只是悄悄地退到地头一棵老柳树的树荫下,坐在一块被磨得光滑的石头上,静静地观察着。 她的目光落在赵大叔的脸上。 汗水从他额头不断渗出,顺着那刀刻般深刻的皱纹蜿蜒而下,淌过黝黑的脸颊,最后滴落进脚下干裂的土地里,瞬间便消失无踪。 他仿佛不知疲倦,只是沉默地、专注地重复着同一个动作——弯腰,挥镰,直起,再弯腰。 过了一会儿,到了歇息的时刻。 连婶子直起酸疼的腰,用挂在脖子上的毛巾擦了把汗,然后走到地头的水罐边,舀起一瓢凉水,大口大口地灌了下去。 喝完水,她没有立刻坐下,而是转过身,望着身后那一片已经被割倒的麦地,和旁边堆得像小山一样的麦垛,浑浊的眼睛里,闪烁着一种近乎虔的光芒。 那不是对某个虚无缥缈神只的信仰,而是对土地最质朴的敬畏,是对“一分耕耘,一分收获”这句古老箴言最深刻的信赖。 林青青的心猛地被什么东西撞了一下,有些发酸,又有些滚烫。 这不再是一个单纯的生产任务,而是一个家庭对于生存的全部寄托。 连婶子转身,从另一个粗陶罐里拿出一个用干净布巾包着的东西,小心翼翼地打开。 里面是几个已经没了热气的窝窝头。 她递了一个最大的给赵大叔,又给家里其他大人一人发了一个,然后又拿了一个小的,掰开,分了一半给眼巴巴瞅着的小孙子。 “奶,窝窝头!” 小娃娃咧开嘴笑了,露出两排小米牙。 他也不嫌弃,接过来就塞进嘴里,腮帮子鼓得像只小仓鼠。 赵大叔接过窝窝头,却没有立刻吃。 他只是用那双布满老茧的大手捧着,粗糙的指腹轻轻摩挲着窝窝头表面粗粝的质感,像是在抚摸什么珍宝。 他抬起头,望向那片在阳光下金光闪闪的麦田,脸上的表情混杂着疲惫与满足。 就是这片土地,养活了他们一家老小。 而他们,也用自己的汗水,回报着土地的馈赠。 林青青坐在远处的老柳树下,抓拍了几张照片后,手中的笔开始在笔记本上飞快地滑动,发出“沙沙”的声响。 她没有去记苏河大队今年预计的亩产量,也没有去写各个生产小队之间热火朝天的劳动竞赛。 她的笔下,记录的是赵大叔家灶台上,那碗用新打下来的麦子磨成面粉,做出的第一顿热气腾腾的手工面条时,一家人脸上洋溢的笑容。 是连婶子在深夜里,借着昏黄的煤油灯光,为丈夫缝补被镰刀划破的衣衫时,那专注而温柔的侧脸。 是小男娃在捡拾麦穗时,那双被麦茬划出一道道细小血痕,却依然毫不在乎的小手。 …… 她记录着那被烈日灼伤、脱了一层皮的肩膀,在晚霞漫天的映照下,如何挑起一副沉甸甸的麦担,迈着蹒跚却坚定的步伐,走向晒谷场。 也记录着那因为长时间弯腰而直不起来的背脊,在晚饭后,互相捶打着,发出满足而又痛苦的呻吟。 这些画面,琐碎、平凡,甚至带着一丝苦涩,却比任何宏大激昂的口号都更能触动人心。 它们像一滴滴滚烫的铁水,烙印在林青青的心里,也凝聚在她的笔尖。 这种从小视角切入,通过一个家庭的苦乐酸甜来折射时代洪流的写作方式,在当下这种推崇集体主义、强调宏大叙事的文风中,无疑是一次大胆的尝试。 林青青心里也有些没底。 第432章 凌薇的改变 她不知道报社的编辑看到这篇稿子,会不会觉得它格局太小,太过于“琐碎”,缺乏时代所需要的“高亢”与“激昂”。 往年的夏收报道,无一不是从公社、大队的角度出发,用一组组振奋人心的数据,去彰显集体劳动的伟大胜利。 她这篇稿子,却像是一首田间地头的民谣,唱的是一家一户的悲欢。 可她想试试。 她想让那些坐在办公室里,喝着茶水看报纸的人们,也能透过这些文字,闻到空气里麦秆的焦香,感受到脚下土地的温热。 她想让他们知道,这丰收的喜悦背后,不是一串串干巴巴的数字,而是每一个鲜活的、有血有肉的灵魂,对生活最滚烫的期盼与热爱。 太阳渐渐升到头顶,给整片田野镀上了一层火辣辣的金色。 远处的炊烟开始袅袅升起,下工的钟声“当、当、当”地敲响,悠长而沉闷,像是宣告着上午辛劳的结束。 田地里的人们陆陆续续直起了腰,三三两两地扛着农具,拖着疲惫的步伐向村子的方向走去。 赵大叔一家也收拾好了东西,连婶子牵着小孙子,赵大叔则拿着农具走在前面。 林青青站起身,拍了拍裤子上的尘土,将相机、笔记本和钢笔小心地收好。 她没有立刻回家,而是绕了个弯,朝着知青点所在的田垄走去。 中午时分,林青青揣着写满了素材的本子往家走。 路过知青点时,正巧碰上刚下工的凌薇。 夏收秋收这样重要的农忙时节,不下地肯定是要遭人诟病的。 即便凌薇平日里靠着打猪草的轻省活儿挣工分,这时候也必须老老实实地参与到割麦子的队伍中来。 此刻的凌薇,看起来狼狈不堪。 她的草帽歪歪斜斜地挂在脑后,几缕被汗水浸湿的头发黏在脸颊上,那张一向白皙清冷的脸上,也被晒出了两片不自然的红晕。 她的手上、胳膊上,布满了被麦芒划出的细小红痕,握着镰刀的手指甚至在微微颤抖。 可她的眼神,却比前些日子都要明亮许多。 那双漂亮的眼睛里,褪去了往日的迷茫与愁绪,只剩下一种纯粹的、因极度疲惫而带来的空蒙。 那场与许志航的彻底决裂,仿佛让她卸下了千斤重担。 即使身体承受着前所未有的劳累,精神上却获得了一种奇异的解脱。 看到林青青一身清爽地从田埂另一头走来,凌薇先是愣了一下,随即像是想起了什么,嘴角牵起一抹淡淡的笑意。 “大作家,采风结束了?” 她的声音有些沙哑,却不带任何酸气,只是纯粹的调侃。 林青青笑着走上前,从自己随身的水壶里倒了些水递给她。 “喝点水吧,看你这脸晒的。” 凌薇没有客气,接过来一饮而尽。 清凉的水滑过干渴的喉咙,让她舒服地叹了口气。 “谢了。” 她把杯子还给林青青,目光落在她干净整洁的衣衫上,又看了看自己满是泥污的裤腿,摇了摇头。 “以前总觉得下地干活也没什么,下乡后才算真正领教了。这活儿,真不是人干的。” 这大概是凌薇第一次如此直白地抱怨。 “可不是嘛,要不大家都想成为工人呢。” 林青青意有所指地笑道:“好在你撑过夏收就行了。” 凌薇听懂了她话里的意思,又笑了笑。 她抬眼望向远方渐渐暗淡下去的天空,眼神变得悠远而坚定。 “你说得对,我已经比大多数人都幸运了。” 重生归来的她知道这只是暂时的,他们再过几年都会回城的。 两人相视一笑,没有再过多言语,只是简单地打了个招呼,便各自朝着不同的方向走去。 凌薇走知青点前院的大门,林青青得从侧面绕到后面自己小院的门口。 在这个万物忙碌的六月,每个人都在经历着属于自己的“收割”。 田地里收割的是麦子,而生活中收割的,或许是痛苦,或许是成长。 回到家,院门只是虚掩着。 林青青推开门,一股熟悉的、淡淡的皂角清香便迎面而来,瞬间驱散了她从外面带回来的一身暑气。 韩知林竟然已经回来了。 他的那辆二八大杠自行车就停在墙根下,厨房里传来“滋啦”一声,紧接着便是一股浓郁的蒜香味飘了出来。 林青青心里一暖,快步走进厨房。 灶台前,韩知林正围着她做的那条碎花围裙,手里拿着锅铲,专注地翻炒着锅里的菜。 阳光透过窗棂照进来,在他清隽的侧脸上投下一片柔和的光晕。 那副清冷矜贵的模样,配上这充满了烟火气的场景,竟没有丝毫违和感,反而让人觉得无比心安。 “你今天怎么回来这么早?” 这才中午呢,他平日里若是下午有事,午饭是在公社吃的。 如今,这么早回来,说明下午没别的事情,可以在家休息了。 林青青从身后轻轻抱住他的腰,把脸颊贴在他宽阔温热的后背上。 韩知林的身子微微一僵,随即放松下来。 他关掉火,将炒好的青菜盛进盘里,这才转过身,抬手擦了擦她鼻尖上渗出的一点细汗。 “农机站的活儿都处理完了,后面如果有坏了的,站里排了人值班,不够人手我再过去。” “果然,你又跑出去了,真是不让人放心!” 他的声音低沉而温柔,让林青青心里有些发疼。 她知道,农机站的技术员听起来比下地干活体面,可其中的辛苦只有他自己知道。 整个公社那么多大队,加上周围的国营农场,所有的农机维修活计,全靠他们几个人跑。 “我有什么不放心的,大白天的,我又没下地。” 她踮起脚,亲了亲他的下巴,触手一片光滑,带着刚刮过胡子的清爽气息。 “倒是你,黑眼圈都出来了,肯定又没好好休息。” “看到你就好了。” 韩知林握住她在自己腰间的手,低头在她额上印下一吻,深邃的眼底漾开一片温柔的笑意。 “去洗把脸,马上就能吃饭了。” 第433章 林青青的灵感爆发 很简单,一盘蒜蓉炒青菜,一盘鸡蛋炒黄瓜,还有锅里温着的白米饭。 可对林青青来说,这便是世间最美的珍馐。 饭桌上,林青青把今天在田间地头的所见所闻,以及自己对于那篇报道的构想,一股脑儿地都告诉了韩知林。 “……我就在想,那些口号喊了这么多年,大家是不是都已经听腻了?” “我总觉得,真正能打动人的,不是那些空洞的赞美,而是这些最真实、最鲜活的细节。” 她一边说,一边观察着韩知林的表情,心里有些忐忑。 韩知林静静地听着,没有打断她。 他给她夹了一筷子青菜,直到她说完,才缓缓开口:“你这个想法很好。” 他的肯定,简单而直接,却像一颗定心丸,瞬间抚平了林青青心中所有的不确定。 “真的?”林青青眼睛一亮。 “嗯。” 韩知林点点头,目光里带着欣赏。 “宏大的叙事固然重要,但它往往会忽略个体。” “而历史,恰恰是由无数个鲜活的个体组成的。” “你选择从一个家庭的视角切入,用他们的悲欢来映射整个时代,这是一种更高级、也更有人文关怀的写法。” “虽然冒险,但如果成功了,影响力会远超那些千篇一律的宣传稿。” 他总是这样,能轻易地看透她心中所想,并用最精准的语言将其总结出来,给予她最坚定的支持。 得到爱人的鼓励,林青青信心大增。 她扒拉了两口饭,像是忽然想起了什么,放下筷子,兴冲冲地跑回房间,把上午写的草稿拿了出来。 “你帮我看看,我把今天看到的都写下来了,你觉得还有哪里需要修改的?” 韩知林接过那几页写得满满当当的信纸,逐字逐句地认真阅读起来。 林青青则坐在一旁,单手托着下巴,紧张地盯着他的脸,连大气都不敢喘。 时间一分一秒地过去,屋子里只剩下窗外隐约的蛙鸣,和纸张偶尔被翻动的轻微声响。 许久,韩知林才放下稿纸,抬起头。 他的目光深沉而明亮,像是淬了星光。 “青青——” 他开口,声音里带着一种林青青从未听过的郑重。 “你很有天赋。” “这一路走过来,每一次你都能给我惊喜,进步特别明显。” 林青青的心“怦怦”直跳,脸颊也有些发烫。 被自己喜欢的人这样夸奖,比在报纸上发表十篇文章还要让她开心。 “这篇文章思路,你不需要做任何修改。” 韩知林将稿纸仔细地叠好,递还给她。 “你就按照这个思路写好寄出去。” “相信我,它会像一颗石子,在平静的湖面上,激起所有人都意想不到的涟漪。” 这一天,林青青几乎是怀着一种朝圣般的心情,按照思路将稿子写好后润色了两遍,然后将稿子工工整整地誊抄在信纸上。 她没有再添加任何华丽的辞藻,也没有拔高任何思想立意,只是原原本本地,将赵大叔一家在夏收这一天里的辛劳、坚韧与期盼,用最朴素的白描手法,呈现在纸上。 笔尖在纸上划过的沙沙声,与窗外渐渐响起的蛙鸣交织在一起,奏响了属于苏河大队的夏日序章。 写完最后一个字,她长长地舒了一口气,感觉身体里某种一直被压抑着的东西,终于找到了破土而出的方向。 也许,这才是她来到这个时代的真正意义。 不仅仅是为了生存,为了和心爱的人相守,更是为了用自己手中的这支笔,去记录下那些在宏大历史的洪流中,本该被淹没的、微小而闪光的人性。 这一篇稿子只是一个开端。 自打找到了那个“以小见大”的切入点后,林青青的创作灵感便如决堤的洪水一般,一发而不可收拾。 整个夏收期间,她不再局限于苏河大队这一亩三分地。 她几乎跑遍了乐阳公社下辖的几个主要大队。 家里的那辆二八大杠自行车,成了她最得力的伙伴。 车轮碾过田间地头干硬的土路,将她带入一个又一个鲜活的场景中。 她的笔记本上,不再是那些冷冰冰的产量数字和竞赛口号,而是装满了各具特色的人生百态。 她见过红旗大队一对年过六旬的老姐妹,在麦场上谁也不服谁,一边互相说着“你这老婆子歇着吧,别闪了腰”,一边挥舞着木叉翻晒麦子的动作比年轻小伙子还利索。 那份相伴了一辈子的斗嘴与默契,比任何“团结就是力量”的标语都来得生动。 她也见过黎明大队那个刚结婚不久的新媳妇,趁着午休的间隙,悄悄从家里拿了一颗煮鸡蛋,塞给在地里累得满头大汗的丈夫。 男人黝黑的脸上瞬间绽开的笑容,羞涩又满足。 那份朴素的爱意,在灼热的空气里甜得醉人。 当然,她也写了那些像韩知林一样,满身油污却目光坚定的农机站技术员们。 她记录下他们如何用一双手,让那些趴窝的“铁牛”重新发出轰鸣,在关键时刻为抢收赢得宝贵的时间。 短短半个月时间,林青青一口气写出了五篇稿件。 第一篇是苏河大队赵大叔家的“第一碗新麦面”,作为整个系列的开篇,奠定了温情而真实的基调。 后面几篇,则分别从不同的角度,描绘了夏收时节里,不同身份、不同家庭的悲欢与希望。 林青青越写越顺手,眼界也随之越写越宽。 她敏锐地意识到,这种接地气、带着体温的文字,不仅仅只能用在夏收。 春耕、秋收、冬藏……甚至是大队里一次普通的婚丧嫁娶,一件邻里间的纠纷调解,都能成为她笔下的素材。 若是这几篇稿子能被采纳,她便能彻底跳出那种呆板的口号式写作,在这小小的方寸报纸上,开辟出一块独属于她的“人文天地”。 这种强烈的期待感,混合着创作带来的兴奋,让干劲十足的林青青甚至忽略了身体传来的阵阵疲惫。 这段时间,她的大脑异常活跃,闭上眼仿佛就能看到田埂上那些生动的面孔,听到晒谷场上爽朗的笑声。 第434章 感觉身体有点不对劲 终于,苏河大队的夏收进入了尾声。 麦子脱粒、晒干、归仓,一袋袋沉甸甸的粮食送进了大队的仓库,那是未来一年所有人活下去的底气。 苏河大队的每一个队员,脸上虽然都挂着浓浓的黑眼圈,皮肤也被晒得黑红脱皮,但那一双双眼睛里,却都流露出一种劫后余生般的松快和满足。 这天上午,林青青仔细地将五篇稿子按照顺序整理好,用一个牛皮纸袋装起来,骑着自行车顶着依旧毒辣的太阳,去了公社。 她要把这叠厚厚的、承载着她全部心血的稿子,亲手交到宣传组的办公室。 宣传组的刘干事看到她,还愣了一下,接过那厚厚一叠稿件时更是惊讶。 “林知青,你这是……把七月份的任务都提前完成了?” 林青青只是笑了笑,说了几句“夏收感触多,没忍住就多写了点”,便告辞离开。 回程的路上,她只觉得脚下有些虚浮,像是踩在棉花上。 车把在手里感觉沉甸甸的,每一次蹬踏板都比平时要费力许多。 太阳穴一跳一跳地疼,眼前偶尔会掠过一阵金星。 可能是这段时间忙着写稿,精神一直高度紧绷,现在稿子交出去了,就像一根拉满的弓弦突然松弛下来,积攒了半个多月的疲惫,瞬间如排山倒海般袭来。 回到家里,院子里静悄悄的。 韩知林还在农机站上班,夏收的后续收尾工作同样繁重,估摸着要傍晚才能回来。 林青青将自行车勉强停好,走进屋里,一股热浪扑面而来。 她连去水缸舀水洗脸的力气都没有,直接把自己摔在了炕上。 身体一沾到凉爽的炕席,她就再也不想动弹分毫。 厨房里冷锅冷灶,别说生火,她现在连掀开锅盖的力气都欠奉。 胃里空空如也,一阵阵地抽搐着抗议。 算了,不折腾了。 她反手将房门从里面闩上,确保不会有人突然闯进来。 她闭上眼,意念一动,整个人便进入了那个熟悉的、让她无比安心的随身农场空间。 空间里依旧是四季如春,灵泉潺潺,土地上绿意盎然。 一进来,那股带着草木清香的气息便温柔地包裹住她,让她那根因过度疲劳而嗡嗡作响的神经,瞬间舒缓了下来。 她走到小院里的小餐桌旁坐下。 直接从仓库里拿出几个装着饭菜的碗。 这是她提前储备好的饭菜,一直用仓库的保鲜功能储存着,取出来时还冒着腾腾的热气,仿佛刚刚出锅。 一份油亮红润的红烧排骨,肉烧得软烂脱骨,浓郁的酱汁包裹着每一块肉,散发着勾人魂魄的香气。 旁边还有一盘清炒的菜心,碧绿生青,只用了最简单的蒜蓉调味,看起来就清爽可口。 再配上一大碗晶莹饱满、冒着热气的白米饭,这顿饭的丰盛程度,足以让村里任何一个人看红了眼。 换做平时,饿了一上午的沈青青闻到这排骨的荤香味,口水都要流下来了,准能食欲大动,一口气干掉两大碗饭。 可今天,当那股浓郁的肉味混着酱香钻进鼻腔时,她的眉头却猛地一皱。 一股莫名的酸苦水不受控制地顺着食道往上翻涌,胃里像是被一只无形的手狠狠搅动了一下,翻江倒海。 “唔……” 沈青青的脸色瞬间白了,喉头一阵哽咽。 她想也不想,赶紧把饭菜猛地推远了些,捂着嘴踉跄着冲到了小院的卫生间。 她弯下腰,扶着墙壁,干呕了好半天,直到眼角都沁出了生理性的泪水,胃里却空空如也,什么实质性的东西都吐不出来,只有那股令人抓狂的恶心感在胸口盘旋不去。 那种感觉,就好像五脏六腑都错了位,难受得她后背都起了一层细密的冷汗。 缓了好一阵子,那股恶心的劲头才稍微平息下去。 沈青青撑着发软的膝盖,慢慢走回小餐桌旁坐下,大口大口地喘着气。 她看着那盘原本诱人无比的红烧排骨,此时在她眼里却显得油腻异常,甚至让她感到一种生理性的厌恶。 反倒是那盘清炒菜心,让她觉得顺眼了许多。 “难道是中暑了?” 她伸手摸了摸自己的额头,触手一片光洁,并不发烧,体温正常得很。 只是心里那股恶心劲儿,跟喉咙里那股若有似无的酸意,怎么也压不下去。 不对劲。 前世作为社畜,她偶尔加班太狠也会累到虚脱,但那种疲惫是纯粹的身体被掏空的感觉,睡一觉吃顿好的就能缓过来。 可现在这种感觉……更像是身体内部起了某种陌生的化学反应。 她将那盘油腻的排骨收到一边,只端过了那碗白米饭和清炒菜心。 夹了一筷子碧绿的菜心放进嘴里,清爽的口感总算让翻腾的胃舒服了一些。 可即便如此,她依旧没什么胃口,扒拉了两口米饭,就再也吃不下去了。 窗外,空间里的景色一如既往,安静而祥和,丝毫不能抚平她内心的烦躁。 她靠在椅背上,看着那碗几乎没怎么动的午饭,心里忽然突兀地、重重地跳了一下。 一个念头,毫无征兆,如同一道电光石火,猛地劈开了她的脑海。 沈青青整个人都僵住了,拿着筷子的手悬在半空,一动不动。 她的月事……这个月,是不是推迟了? 她仔细回想了一下。 她一直有在空间里用日历记录自己生理期的习惯。 上个月是……月初来的,按照她一向准时的规律,这个月应该也是时候了。 晚个几天来问题也不大,林青青也就没在意。 再加上她这段时间忙着跑采访、写稿子,整个人都处在一种亢奋又疲惫的状态里,根本没心思去注意这些细节。 现在被这突如其来的孕吐反应一提醒,她才惊觉,自己的身体已经发出了这么明显的信号。 不会吧? 沈青青的脑子“嗡”的一声,有点懵。 她和韩知林结婚也有一段时间了,夫妻生活和谐,虽然这个年代没有什么避孕措施,但她总觉得这种事不会这么快就落到自己头上。 第435章 林青青怀孕了 她自己也才19岁,在心理上还没做好当妈妈的准备。 林青青心里是有这几年生个孩子的计划的,到时候高考恢复了她和韩知林肯定是要上大学的,孩子也到了可以上育红班的年龄,刚好都不耽误。 惊慌、错愕、茫然、惊喜…… 无数种情绪像打翻了的调味盘,在她心底搅成一团乱麻。 她深吸一口气,强迫自己冷静下来。 现在只是猜测,还不能确定。 万一……万一只是最近太累,导致内分泌失调了呢? 对,很有可能! 自己吓自己干嘛。 她定定地看着眼前的灵泉。 空间农场出品的东西,总有些奇效。 灵泉水能恢复体力,滋养身体,也许也能帮助她判断出身体的状况? 想到这里,沈青青站起身,快步走到灵泉边。 她没有像往常一样直接喝,而是蹲下身,伸出右手,小心翼翼地探入清澈微凉的泉水中。 她闭上眼睛,集中全部精神,试图去感受身体与灵泉之间那种微妙的联系。 以往,当她接触灵泉水时,能感觉到一股纯净的能量顺着指尖流入四肢百骸,像给干涸的土地浇水一样,疲惫和酸痛会被迅速抚平。 但这一次,感觉却截然不同。 当那股熟悉的温润能量顺着手臂流入她身体时,行至小腹的位置,仿佛遇到了一个极其细微、却又无比坚韧的能量漩涡。 那股灵气并没有像往常那样一冲而过,而是小心翼翼地、温柔地环绕着那个漩涡,甚至主动分出了一丝,极其缓慢地融入了进去。 与此同时,一股陌生的、带着勃勃生机的微弱气息,从那个漩涡的中心,顺着灵气的连接,轻轻地反馈回了她的意识里。 那是一种血脉相连的、无法用言语形容的亲密感。 沈青青的身体猛地一颤,眼睛瞬间睁大,脸上满是惊喜。 不用再怀疑了。 她……真的怀孕了。 林青青伸手,轻轻地覆在自己平坦的小腹上。 这里,正孕育着一个小生命。 一个和她血脉相连,属于她和韩知林的孩子。 想到这里,林青青的心里猛地涌出一阵幸福感。 她真的要当妈妈了? 这种感觉,真的很奇妙。 沈青青慢慢地站起身,走回餐桌旁,将那些没吃完的饭菜都收了起来。 做完这一切,她没有在空间里多待。 现实的问题,终究要回到现实里去解决。 意念一动,她回到了那间昏暗闷热的小屋。 身体刚一回到现实世界,那股被灵气暂时压制下去的疲惫感和恶心感,便再次卷土重来。 但这一次,沈青青的心境已经完全不同。 她扶着炕沿,慢慢坐下,感受着身体内部那细微的变化,既幸福又有些紧张。 她摸了摸依旧有些抽搐的胃,苦笑了一下。 看来,以后很长一段时间,她都要告别红烧肉、大肘子这些美食了。 这小家伙,口味还挺清淡。 她静静地坐在炕上,等着那股不适感过去。 想了想,林青青还是喝了一点灵泉水,缓解了一下身体的不适。 等外面太阳没这么烈的时候,她出门来到了大队的卫生室。 苏河大队的村医是一个姓汪的中医。 他把了好一会脉,又让林青青伸出另外一只手,继续把脉。 林青青被他脸上严肃的表情弄得有点紧张。 担心自己是不是得了什么别的病。 不应该啊?她平日里喝着灵泉,吃着农场空间里的高品质食材,怎么着都不可能有什么大病啊。 好在,汪大夫没让她忐忑太久,放开她的手笑着说道:“没什么事,怀孕了,回去少干重活,多吃点有营养的。” 身为村医的汪大夫给人把出喜脉的机会很多,熟门熟路地给林青青说了一堆怀孕后的注意事项。 得了确切的消息,林青青的心情反而平静下来了。 回家后,她回空间小院里睡了一觉,然后离开空间农场在房间里坐着等韩知林回来。 时间一分一秒地过去,窗外的天光由刺眼的白,渐渐变成了温暖的橘黄色。 院子里传来了熟悉的自行车“吱呀”一声刹车,紧接着是车梯撑地的“哐当”声。 韩知林回来了。 沈青青的心猛地提了起来,手心不自觉地攥紧了。 “青青,我回来了。” 房门被推开,韩知林高大的身影出现在门口。 他一手拎着饭盒,一手还提着一个网兜,里面装着几个青皮核桃,是他在农机站门口跟人换的,想拿回来给她砸着当零嘴吃。 他一进屋,就感觉到了不对劲。 屋子里有些闷热,自家媳妇正安安静静地坐在炕沿上,脸色有点白,还有些严肃。 “怎么了?不舒服?” 韩知林心头一紧,三步并作两步跨到她面前,将手里的东西往桌上一放,伸手就去探她的额头。 “脸色这么差,是中暑了吗?” 他的手掌宽大而温暖,带着外面阳光的温度和一丝淡淡的机油味,覆在她的额头上,让沈青青紧绷的神经莫名一松。 她摇了摇头,声音有些沙哑:“没发烧,也不是中暑。” “那是怎么了? 韩知林蹲下身,视线与她齐平,漆黑的眼眸里写满了担忧。 “中午吃饭了吗?” “吃了点,没什么胃口。” 沈青青看着他焦急的脸,她只是抿着唇,定定地看着他。 韩知林被她看得心里发毛,他太了解她了,她从不是这种欲言又止的性格。 除非是遇上了天大的事。 “青青,到底出什么事了?你跟我说。” 他握住她的手,她的指尖一片冰凉,让他更加心慌。 “是不是你交上去的稿子出问题了?还是谁欺负你了?” 沈青青深吸一口气,像是下定了某种决心。 她反手握住韩知林的手,将他的手掌拉过来,轻轻地、慢慢地,放在了自己的小腹上。 “阿林——” 她的声音很轻,带着一丝自己都未曾察觉的紧张。 “这里……好像有动静了。” 韩知林愣住了,他高大的身躯就那么蹲在地上,一瞬间像是被按下了暂停键。 第436章 韩知林的激动和欣喜 他下意识地看向自己的手掌,又看向她平坦的小腹,大脑似乎无法处理这句简单的话里蕴含的巨大信息量。 “……什么动静?” 他喉结滚动了一下,声音干涩地问。 “就是……” 沈青青的脸颊泛起一丝红晕,既是羞涩,也是紧张。 “我……我们要有孩子了。” 最后几个字,她说得几乎细不可闻。 整个屋子陷入了一片死寂。 韩知林脸上的表情,在短短几秒钟内,经历了从茫然、到震惊、再到难以置信的剧烈变化。 他那双一向沉稳冷静的眸子里,此刻掀起了惊涛骇浪。 孩子…… 他和青青的孩子。 这个念头,像一颗炸雷,在他脑海里轰然炸响。 炸得他头晕目眩,四肢百骸都涌起一股陌生的、酥麻的战栗感。 他这是要当爸爸了? 他看着沈青青脸,看着她放在自己手掌下的柔软腹部,一种前所未有的喜悦和沉甸甸的责任感,同时涌上了心头。 他张了张嘴,想说点什么,却发现自己一个字都说不出来。 巨大的情绪冲击,让他一向运转飞快的脑袋彻底宕机。 沈青青看着他呆若木鸡的样子,心里有些好笑。 他……这是什么反应?高兴傻了? “阿林?” 她试探着叫了一声。 “你……这是怎么了?” 这一声,终于将韩知林从巨大的冲击中唤醒。 他猛地回过神,声音因为激动而有些变调:“青青,我们有孩子了,我要当爸爸了!” 他一把将沈青青紧紧地、紧紧地搂进怀里,力气大得几乎要将她揉进自己的骨血之中。 他的下巴抵在她的发顶,身体在微微发抖,那是极度兴奋和激动导致的无法自控的颤栗。 “青青……青青……” 他语无伦次地叫着她的名字,一遍又一遍,仿佛只有这样,才能确认眼前的一切不是一场梦。 “是真的吗?我们真的有孩子了?” 隔着薄薄的夏衣,沈青青能清晰地感受到他擂鼓般的心跳,和那具身体传来的灼人热度。 那份毫无保留的狂喜,通过这个用力的拥抱,源源不断地传递过来,瞬间驱散了她心中所有的不安和惶恐。 原来,他也是期待的。 原来,她不是一个人。 林青青把脸埋在他的胸口,感受着他熟悉的气息,眼泪“唰”地一下就流了下来。 那不是悲伤的泪,而是一种茫然无措后终于找到依靠的安心。 “阿林,我能当好妈妈的,是吧?” 她带着哭腔,像是急切需要得到肯定的孩子。 “傻瓜。” 韩知林心疼地收紧了手臂,低头吻着她的头发,声音里充满了前所未有的温柔和郑重。 “有我在呢,我会照顾好你和孩子的。” 他松开她一点,双手捧起她的脸,用拇指轻轻擦去她脸颊上的泪水。 看着她哭得通红的眼睛,他又是心疼又是自责。 “青青,我们会成为好的父母的,我和你一起努力!” 说到最后,他又忍不住笑了起来,那是一种纯粹的、发自内心的、傻气十足的笑。 和他平时清冷矜贵的形象判若两人。 沈青青看着他傻笑的样子,也被逗得“噗嗤”一声笑了出来,眼角还挂着泪,看起来又可怜又好笑。 “是啊——” 她吸了吸鼻子,说:“你要当爸爸了,韩知林同志。以后,你可得好好表现。” “保证完成任务!” 韩知林立正站好,像个宣誓的士兵,表情严肃又认真。 看着他这副样子,沈青青心底最后一点阴霾也彻底烟消云散了。 是啊,有什么好怕的呢? 哪怕没有当妈妈的经验,但谁不是从无到有的呢。 她会努力学习,成为一个好妈妈的。 虽然这个小生命的到来,打乱了她现有生活的节奏,但也带来了全新的、无法预知的欢喜。 而且,她不是一个人在战斗。 她有她的爱人,这个会因为即将成为父亲而激动到发抖、会因为她的眼泪而心疼自责的男人。 他们会一起,迎接这个新生命的到来,也会一起,面对未来所有的风雨。 “饿不饿?” 韩知林扶着她在炕沿边坐好,自己兴奋地在屋里转了两圈,然后才想起正事。 “你现在可是一个人吃,两个人补。想吃什么?我去做!” “我闻不了油烟味。” 沈青青指了指桌上的红烧排骨。 “你把排骨热热自己吃了吧,我想喝点粥。” “行!我马上去给你熬粥!” 韩知林说着,拿起桌上的红烧排骨,突然想起什么,又问:“这是中午的?你没吃?” 沈青青诚实地点点头:“本来想吃的,闻到味儿就恶心。” 韩知林一听,立刻把那盘排骨端得远远的,一脸紧张:“你想吃什么清淡的?酸的?还是辣的?我听人说,怀孕的人口味会变。” 看着他如临大敌的模样,沈青青哭笑不得。 林青青怀孕的消息,仿佛一个开关,瞬间解锁了韩知林身上某个名为“准爸爸”的全新属性。 知道林青青想吃甜的,他立马生火熬了一锅软糯香甜的八宝粥,看林青青吃了下去,心里头的担心这才放下了一些。 第二天一早,天色还只是蒙蒙亮,村子里的大公鸡才刚扯着嗓子叫了第一遍。 韩知林就已经悄无声息地起了床。 简单地洗漱了一番,他骑着自行车迎着清晨的薄雾,一路飞驰到了公社,直接找到了农机站的黎站长,递上了一张早已写好的假条。 理由很充分:妻子身体不适,需去县里医院检查。 黎站长是个爽快人,知道韩知林夏收期间几乎是以一当二,又是他自己亲自招进来十分看重的人才,二话不说就批了假。 韩知林道了谢,又火急火燎地往回赶。 回到家时,林青青还没醒。 一直等到韩知林做完早饭,林青青这才刚刚睡眼惺忪地醒来。 晨光透过窗户,在屋里投下柔和的光斑。 “醒了?快起来洗漱,吃了饭咱们就出发。” 虽然村医把脉已经确定怀孕了,但两人还是想着去做一下产检。 第437章 县医院产检,给京市打电话 这时候的人可没什么产检的意识,好多女人从怀孕到生产更是一次医院都没有去过。 韩知林是不放心,林青青来自后世,也觉得应该去做一下产检。 殊途同归,两人就这样达成了一致。 林青青看着他额角沁出的细汗,还有裤腿上沾着的晨露,心里一暖,知道他这一大早肯定又折腾了一通。 “好。” 去县里的路颠簸不平,韩知林特意从屋里翻出一件不穿的旧棉袄,仔仔细细地叠了好几层,垫在自行车的后座上,弄成一个厚实又柔软的坐垫。 “上来吧,慢点。” 他扶着车把,另一只手稳稳地护在林青青的身侧。 林青青坐上去,只觉得身下软乎乎的。 她伸出双臂,轻轻环住他劲瘦的腰,将脸颊贴在他宽阔而坚实的后背上。 自行车缓缓启动,韩知林骑得格外稳,刻意避开了路上每一个坑洼。 车轮碾过土路,发出轻微的“沙沙”声,像一首催眠的摇篮曲。 林青青靠着他,闻着他身上熟悉的、混合着皂角清香的气息,心里前所未有的安宁。 昨天的那些纷乱思绪,仿佛都被这清晨的微风吹散了。 到了县医院,一股浓郁的消毒水味便扑面而来。 长长的走廊里,回荡着病人的呻吟、家属的交谈和护士匆忙的脚步声。 这种独属于医院的嘈杂和气味,让林青青的胃里又开始隐隐有些不适。 韩知林立刻察觉到了她的变化,扶着她的手臂紧了紧,低声问道:“难受了?我们先找个地方坐会儿。” 林青青摇摇头,早检查早离开,她可不想在这里待太久。 1971年的县医院,条件远不如后世。 墙壁刷着白灰,有些地方已经斑驳脱落,露出里面的黄泥。 后世随处可见的b超机,在这个年代、这个偏远的小县城里,更是闻所未闻的稀罕物。 诊室里坐着一位头发花白的老医生,戴着一副老花镜。 他面前的桌上,摆着一个脉枕,一个听诊器,还有一本写得密密麻麻的病历本。 轮到林青青时,她依言将手腕放在脉枕上。 老医生伸出三根有些枯瘦但有力的手指,轻轻搭在她的寸口处,闭上了眼睛,神情专注。 韩知林站在一旁,呼吸都不自觉地放轻了,一双漆黑的眸子紧紧盯着老医生的脸,不错过他任何一丝细微的表情变化。 “月事这个月没来?” 老医生换了一只手,继续把脉,头也不抬地问道。 “嗯,推迟了七八天了。” “最近是不是觉得乏力,闻到油腻的东西就想吐?” “是。” 林青青的心跳得有些快。 即便自己已经通过村医确认过,但从县医院专业医生的口中得到诊断,感觉还是完全不同。 老医生点点头,收回了手,拿起桌上的听诊器。 那听诊器看起来很有年头了,金属部分已经失去了光泽。 他将冰凉的听头隔着薄薄的衣衫,贴在林青青的小腹上,仔细地听了半晌。 时间仿佛在这一刻被拉长了。 终于,老医生直起身,推了推鼻梁上的老花镜,脸上露出了和蔼的笑容。 “恭喜啊,确实是怀上了,已经一个多月了。” 话音落下的瞬间,韩知林垂在身侧的手猛地攥紧成拳,指节因为用力而微微泛白。 随即,他又像是想起了什么,缓缓地、一点点地松开。 他转过头,深深地看向林青青。 那双一向清冷沉静的眼眸里,此刻盛满了缱绻的柔情和难以言喻的狂喜。 林青青对上他的目光,脸颊微热,也忍不住弯起了嘴角。 老医生看着眼前这对郎才女貌的小夫妻,显然心情也很好,话便多了起来:“不过你这脉象有点虚,应该是前段时间累着了。回去得好好养着,多休息,重活儿可千万不能再干了。” “医生,那吃的方面有什么要注意的吗?” 韩知林立刻上前一步,从随身的布包里掏出一个崭新的笔记本和一支钢笔,神情认真得像是在课堂上听讲的学生。 难得遇到一个这么爱护妻子、又肯虚心学习的年轻人,老医生的分享欲瞬间被点燃了。 他扶了扶眼镜,知无不言,言无不尽, 从孕早期的饮食禁忌,到如何缓解孕吐,再到中后期的营养补充,絮絮叨叨地说了一大堆。 韩知林听得一丝不苟,手里的笔在笔记本上“沙沙”作响,飞快地记录着每一个要点,生怕漏掉一个字。 离开诊室时,他的笔记本上已经密密麻麻地记了好几页。 做完了检查,韩知林没急着带林青青回家。 他小心翼翼地扶着她在医院走廊的长椅上坐下,柔声道:“你在这儿等我一下,哪儿也别去,我马上回来。” 林青青点点头,看着他一阵风似的跑远了。 韩知林径直奔向了县里的邮电局。 柜台前的长途电话需要排队,他耐心地等了十几分钟,终于轮到了他。 “同志,麻烦帮我接一个京市的电话。” 他将一张写着电话号码的纸条递了进去,声音里带着一丝自己都未曾察觉的激动。 电话接线需要时间,每一分每一秒都显得格外漫长。 当电话那头终于传来“喂”的一声,韩知林立刻听出了那是岳父林天越低沉而威严的声音。 “爸,是我,知林。” “知林?怎么这个时候打电话过来?是不是青青出了什么事?” 电话那头的声音陡然一紧。 “爸,您别紧张。” 韩知林深吸一口气,努力让自己的语气平稳下来,但上扬的嘴角却怎么也压不住。 “是好事!青青……青青她怀孕了,一个多月了,我们刚去县医院检查了,医生说一切都好。” 电话那头陷入了长久的沉默,久到韩知林甚至能听到电流穿过的“滋滋”声。 过了许久,韩知林才再次听到电话那头岳父的声音。 林天越仔仔细细嘱咐了一番,让韩知林好好照顾女儿,缺什么东西就说,他们在京市这边买了寄过去。 可以想象,远在千里之外的京市,林家此刻该是怎样一番欢乐的景象。 第438章 养胎悠闲生活 自从确认怀孕后,林青青发现自己的生活发生了翻天覆地的变化。 韩知林这个“护妻狂魔”彻底进化,进入了一级戒备状态。 灶台边,他再也不许她靠近,生怕她被油烟味熏着。 屋子里的那口大水缸,永远被他挑得满满当当,她只需要负责用瓢舀水就行。 至于洗衣服、扫院子这些需要弯腰用力的活儿,更是连边都不让她沾。 他每天天不亮就起床,像个不知疲倦的陀螺。 打扫好院子,然后轻手轻脚地进厨房,熬好一锅软糯的粥,再炒两个清淡的小菜,把早饭严严实实地温在锅里,这才一步三回头地去农机站上班。 最大的问题,是林青青中午一个在家的吃饭问题。 让她自己生火做饭,韩知林是一百个不放心。 为了解决这个难题,他每天晚上做饭时,都会特意多做一些花样,清蒸的鸡蛋羹嫩得像豆腐脑,小火慢炖的土豆软烂入味,甚至还有他不知从哪儿弄来的一只老母鸡,撇去浮油,用文火熬了一锅金黄的鸡汤。 他知道她现在胃口不好,吃不了太油腻的东西,便想方设法地把菜做得清淡又富有营养。 每当这些新鲜出炉、还冒着腾腾热气的饭菜做好后,他便会一脸严肃地监督着林青青,让她趁热将这些饭菜一一收入农场空间。 “以后每天我都多做一些,你收进空间,中午想吃什么直接拿出来吃。” “晚上你也不要动手,等我下班回来再做时间来得及。” 他指着那些碗碟,像个操心的老父亲。 空间内的时间是静止的,保鲜功能堪称完美。 等到林青青中午一个人在家,肚子饿了,只需意念一动,从仓库里取出来的饭菜便和刚出锅时一模一样,原汁原味,热气腾腾。 夏日的午后,阳光正好。 院子里的葡萄藤爬满了架子,投下一片浓密的绿荫。 林青青斜靠在藤椅上,悠闲地翻着一本书。 她身上盖着一条薄薄的毯子,脚边放着一个装了灵泉水的水壶。 不远处,韩知林正蹲在一旁,吭哧吭哧地搓洗着两人换下来的衣服。 他身上那件干净的白衬衫袖子高高挽起,露出结实的小臂,额上沁出一层薄汗,顺着清隽的下颌线滑落。 “阿林,我都快被你养成废人了。” 林青青放下书,看着自家男人忙碌的背影,有些哭笑不得。 她前世也是独立惯了的人,穿越过来后更是想靠自己打拼出一片天。 可现在,在这般密不透风、无微不至的呵护下,她感觉自己快要丧失生活自理能力了。 韩知林直起腰,用手背抹了一把额间的汗珠,转过头来,目光落在她身上,温柔得能滴出水来。 “你现在是重点保护对象,就该这么养着。什么都不用你干,你只要负责开开心心的就行。” 他顿了顿,像是想起了什么,嘴角勾起一抹笑,眼神里闪过一丝狡黠的光。 “再说了,我这是提前上岗,实习怎么当一个合格的父亲。” 不仅是家务,就连林青青最爱的写作,也受到了韩知林的“严格管制”。 夏收那阵子,她写了五篇通讯稿,再加上还要完成小说的进度,一直都在忙着赶稿子。 虽然辛苦,但看到自己的文字变成铅字,那种成就感是无与伦比的。 可现在,她成了韩知林眼里的“易碎品”。 他对林青青太了解了,知道她一投入写作就容易废寝忘食,那股子钻劲儿,十头牛都拉不回来。 以前他只是心疼,现在却是实打实地害怕。 县医院的老医生都说了,她身体因为劳累有点虚。 她的身体,可再也经不起那样的消耗了。 于是,家里多了一项雷打不动的新规矩。 “每天最多写三个小时,上午一个半小时,下午一个半小时,不能再多了。” 韩知林不知从哪儿翻出个小小的铜质闹钟,上了发条,指针“滴答滴答”地走着,像个一丝不苟的监工。 这天下午,林青青刚找到点感觉,笔下的故事正顺畅地流淌着,人物的对话仿佛就在耳边响起。 她全神贯注,连窗外的蝉鸣都隔绝在了意识之外。 “滴铃铃铃——” 刺耳的闹钟声猛地炸响,吓得她一个激灵,手里的钢笔尖在稿纸上划出了一道长长的墨痕。 完了,又一个段落报废了。 她懊恼地抬起头,正对上韩知林不知何时已站在书桌前的身影。 他逆着光,表情藏在阴影里看不真切,但伸过来的那只手,骨节分明,带着不容置喙的坚决。 “时间到了。” 他的声音很平静,但行动却很霸道,直接从她指间抽走了那支钢笔,顺手盖上了笔帽。 “哎,等一下,我这一段马上就写完了,就差最后几句!” 林青青急了,伸长了脖子,试图去够他手里的笔,活像一只被抢了心爱玩具的猫。 “不行。” 韩知林将笔和闹钟都收到了身后,另一只手轻轻按住她的肩膀,阻止了她起身的动作。 “医生说了,要多休息,不能劳神。” “你一写起来就忘了时间,眼睛离纸那么近,对眼睛也不好。” 他的语气严肃得像在宣读什么纪律条例,但林青青一抬头,就看到了他眼神深处藏不住的担忧。 那双总是清冷沉静的眸子里,此刻写满了紧张和关切。 “我就是有点灵感嘛……” 她撇撇嘴,声音不自觉地软了下来,带着点撒娇的意味。 林青青有点无奈。 她一直喝着灵泉水,身体能有什么问题。 那医生说她有点虚,只是因为连续赶稿耗费心神导致的,并不严重。 可这人非得要把自己当成易碎的瓷器来对待。 林青青对此,也是无可奈何。 哎,这也算是甜蜜的烦恼吧! “灵感明天还会有,身体最重要。” 他弯下腰,将她面前的稿纸仔细整理好,用一个木镇纸压住,然后半蹲在她面前,视线与她平齐,声音也放柔了许多。 “听话,去院子里走走,或者躺下睡一会儿。” 第439章 独属于林青青的清凉 “等你休息好了,脑子才更清楚,写出来的东西才更好,不是吗?” 他就像一个经验丰富的猎人,总能精准地拿捏住她的软肋。 林青青看着他那副不容商量却又写满关怀的神情,心里那点没写完的憋闷瞬间就烟消云散了。 她还能说什么呢? 只能乖乖举手投降。 “好吧好吧,韩政委,我服从组织安排。” 她故作严肃地说道,然后忍不住自己先笑了起来。 韩知林也跟着笑了,眼里的温柔几乎要溢出来。 他牵起她的手,那力道不轻不重,既能稳稳地将她从椅子上拉起来,又不会让她费半分力气。 “走吧,带你去看看我给你做的新东西。” 林青青好奇地跟着他走到院子里。 只见葡萄藤架下,不知何时多了一张崭新的摇椅。 摇椅是用竹子和藤条编的,造型流畅优美,椅背的弧度看起来就很舒服。 上面还铺了一层厚厚的棉垫子,垫子外面套着一层蓝印花布的套子,一看就是韩知林的手笔。 “你什么时候做的?” 林青青惊喜地摸了摸光滑的藤条扶手,这东西可比家里之前的那张普通藤椅好多了。 “就这两天抽空弄的。你现在腰容易累,坐这个能舒服点。” 韩知林扶着她小心翼翼地坐下,又从屋里拿了条薄毯子盖在她腿上。 “以后下午就在这儿看看书,晒晒太阳,不许再闷在屋里写东西了。” 林青青靠在摇椅上,轻轻晃动着。 午后的阳光透过葡萄叶的缝隙,洒下斑驳细碎的光点,落在她的脸上、身上,暖洋洋的。 微风拂过,带着院子里蔬菜的清新味道。 不远处,韩知林又开始了他每天的“例行公事”——洗衣服。 他蹲在井边的石板上,挽着袖子,把两人的衣服浸在木盆里,用力地搓洗着。 肥皂的泡沫随着他的动作越积越多,白花花的一片。 阳光照在他专注的侧脸上,勾勒出挺直的鼻梁和分明的下颌线。 汗水顺着他的鬓角滑落,滴进盆里,漾开一圈小小的涟漪。 这一幕,宁静得像一幅画。 林青青摸着依然平坦、尚未显怀的小腹,能清晰地感觉到,一股细微而蓬勃的生命力正在那里悄然滋长,与自己的心跳同频共振。 她想起刚穿越过来时的茫然与无措,想起知道自己被算计必须下乡时的担忧与不安。 那些曾经觉得有些艰难的坎坷,此刻回望,竟已变得遥远而模糊。 窗外的风声,院中的人影,腹中的生机……这一切都真实得不可思议。 她拿起手边那本被韩知林“恩准”阅读的书,翻开书页,目光却并没有落在文字上。 她听着耳边那熟悉的、令人心安的搓衣声,听着自己和缓的呼吸与心跳,只觉得未来的每一天,都充满了前所未有的期待。 七月八月,是一年之中最热的两个月。 树梢头的知了扯着嗓子,一声高过一声地嘶叫着。 那单调又尖锐的鸣叫,像是要把空气中最后一丝水分都给榨干,搅得人心底无端生出几分燥意。 好在他们这是在东北,白天的日头虽然毒辣得能把地皮烤出裂纹,但早晚总归是透着一股干爽的凉气。 比起南方那种如同置身蒸笼,连呼吸都带着湿黏水汽的天气,到底还是好受了许多。 可对于怀了孕的林青青来说,这日子就没那么好熬了。 孕妇本就比常人体热,她虽然月份还浅,身子远不算沉重,可身体内部像是揣了个小火炉,稍微动弹一下,额角、鼻尖便会沁出一层细密的汗珠。 那汗黏在皮肤上,被屋里不流通的闷热空气一捂,说不出的难受。 韩知林心疼得不行,每天下班回来,第一件事就是冲进屋里看她,见她脸上热得泛红,眉头就不自觉地紧锁起来,恨不得能把农机站办公室里那台“嗡嗡”作响的电风扇给拆回来。 可那东西是公家的,整个公社都找不出几台的稀罕货,别说搬回来,就是借用一下都绝无可能。 想要自己去买一台吧,先不说这年头电风扇得要工业券,是有钱都难买到的紧俏货。 这些对于他们家来说都不算什么。 但是,就算真弄到手,知青点的院子压根就没拉电线,买回来也只能当个摆设。 林青青一个人在家的时候,要是实在觉得闷热难耐,便会瞅准四下无人的空档,在心里默念一声,意念一动,整个人便闪身进了那个熟悉的农场空间。 空间里与外界的酷暑截然不同。 这里永远是四季如春,带着草木清香的微风和煦地拂过脸颊,吹起她鬓角的碎发。 林青青坐在空间小院那张韩知林另外为她打造的摇椅上,晃晃悠悠,端起一杯甘甜清冽的灵泉水小口小口地喝着。 看着不远处那片随风起伏、宛如金色海洋的麦浪,和另一边挂满了沉甸甸果实的果林,只觉得心旷神怡,那满身的疲惫与燥热瞬间就消失殆尽。 不过,她心里也清楚,这空间再舒适,终究只是一个避世的桃源,她不能一直待在里面不出来。 就算有韩知林替她遮掩,可白天家里偶尔也会有交好的婶子大娘过来串门,送个自家种的黄瓜茄子什么的。 再说了,她也不可能脱离现实世界,真就在这农场空间里一直生活下去。 好在,林青青的农场空间不仅仅能产出作物,那个一直被她当成“金手指大礼包”的系统商城里,更是别有洞天。 她研究了一下,发现居然可以在商城的“生活物资”一栏里兑换到冰块。 要知道,之前空间5级的时候,可还没有解锁冰块这个商品呢。 多亏了这段时间的努力,空间农场总算升到了6级。 农场空间5级以后升级实在是太难了。 之前从1级升到五级,总共才花了几个月的时间,可从5级升到6级,竟然花了一年多的时间。 可想这其中的需要累积的积分需要多少了。 而且,以后的升级会越来越难。 第440章 爸妈又寄东西过来了 不过,如今的农场空间,已经足够使用了。 升不升级的,林青青也就不那么着急了。 升到六级后,耕种区农田数量增多,养殖区可养殖的种类和数量也增多了。 当然了,商城里也解锁了不少新的商品。 冰块就是其中的一种。 那冰块方方正正,跟后世冰箱里冻出来的一模一样,一块只需要一个积分,对她而言几乎没什么成本。 这个发现让她喜出望外。 每次在空间里歇够了,从那股闷热中缓过劲来,她便会在出来前,顺手从仓库里取出一大块晶莹剔透的冰,放在卧室角落那个洗干净的搪瓷盆里。 随着冰块在盆中缓缓融化,丝丝缕缕的白色寒气升腾起来,无声地向四周扩散。 冰块吸收着屋内的热量,原本沉闷滞涩的空气仿佛都流动了起来。 一丝一缕的凉意沁入皮肤,原本闷热如小蒸笼的卧室瞬间就降了温,透出一股沁人心脾的清爽。 林青青倒也不担心被旁人瞧见。 如今韩知林把她当成了“一级重点保护对象”,村里人也都知道她身子金贵,需要静养。 极少有人会挑这个时间上门来寻她唠家常。 就算真有人来了,也都是在隔壁那间当作客厅的屋里坐着喝口水,说两句话就走,绝不会没眼色地往人家小两口的卧室里闯。 她只要把房门一关,谁也看不出这屋里藏着什么降温的秘密。 这天下午,日头刚偏西,毒辣的阳光收敛了锋芒,院门口就传来了熟悉的自行车“叮铃铃”的清脆铃声,紧接着是车梯撑地的“哐当”声。 林青青正靠在卧室那张新做的摇椅上闭目养神,听见这动静,嘴角不自觉地就勾起了一抹细微的笑意。 这样的摇椅,韩知林帮她做了三张。 卧室里摆了一张,院子里的葡萄架下放了一张,还有一张,被她收到了农场空间的小院里。 这样一来,她在哪里都能有舒适的摇椅可以躺了。 “青青,我回来了。” 韩知林清冷的声音里,带着一丝他自己都未曾察觉的紧张。 他把自行车停好,快步走进屋,额头上还带着一层细密的汗珠,也顾不上去擦,先大步走到桌旁,倒了一杯凉白开,咕咚咕咚灌下,又到脸盆架旁抹了把脸,洗了手,将一身从外面带回来的热气和尘土都洗去了,这才放轻脚步,走进卧室里来瞧林青青。 一进屋,一股清爽的凉意便扑面而来,驱散了他身上残余的暑气。 他一眼就看到了靠在摇椅上半眯着眼的林青青。 她穿着一件棉布的短袖衫,脸色红润,呼吸平稳,额上光洁,没有一丝汗迹,神态恬静又安然,与外面那个燥热的世界仿佛隔着一层无形的屏障。 韩知林紧绷了一路的心,这才彻底松了下来。 “今天感觉怎么样?有没有觉得不舒服?” 他走到摇椅旁,半蹲下来,视线与她平齐,声音放得又轻又柔,生怕惊扰了她。 林青青缓缓睁开眼,长长的睫毛像蝶翼般颤了颤。 她看着他近在咫尺的、写满了关切的脸,摇了摇头,声音里带着一丝刚睡醒的慵懒。 “挺好的,刚睡了一小觉,就是有点饿了。” “饿了就好,饿了就说明想吃东西了。” 韩知林一听,眼睛都亮了,立刻站起身。 “你等着,我这就去做饭。” 他一边说着,一边习惯性地往墙角看了一眼。 那个搪瓷盆里的冰块已经化得只剩下拳头大小,正孤零零地飘在半盆清亮的冰水里。 屋里的凉意,大半都是它的功劳。 他不动声色地收回目光,心里却在盘算着,这法子确实不错,只是冰块融化得快,一天下来得添上个两次才行。 林青青哪里知道他心里又在琢磨什么,她看着他转身就要往外走,忽然想起一件事,叫住了他。 “阿林,你等一下。” “怎么了?” 韩知林立刻停住脚步,转过身来,一脸紧张地看着她。 “是不是哪里不舒服了?” “不是——” 林青青被他这草木皆兵的样子弄得有些好笑。 她从摇椅上慢慢坐直身子,看着他说道:“我这小说差不多快完结了,写完我准备一次性寄过去,让杂志社那边的编辑安排后续的连载就可以了。” 韩知林点了点头:“写完这篇第二篇暂时先放放吧。” 林青青正好也是这么想的。 她也准备完结这一篇小说后暂时先停下脚步,每个月只完成公社那边的通讯稿。 等生了孩子再开始写第二篇长篇小说。 思路和大纲她其实都构思好了,到时候直接下笔写就行了。 韩知林手脚很快,一边蒸米饭一边炒菜,做了白米饭和两菜一汤。 林青青两辈子都是南方人,面食她也吃,但相对还是更偏爱米饭。 所以韩知林做饭,也是做米饭的多。 两人吃了晚饭,韩知林拿了一个大包裹进来,语气温和地说道:“刚才路过公社邮电局,正好有你的包裹,我就顺道取回来了。” 林青青看着那厚实且缠满了胶带的包裹,眼里闪过一丝好奇。 从邮戳上看,这包裹又是从京市寄过来的。 “是爸妈寄过来的?”林青青问道。 自从上次韩知林往京市报了喜,她远在京市的便宜爸妈寄东西的频率是越来越高了,恨不得把京市百货大楼都搬到这东北的小山村里来。 不光是爸妈,舅舅哥哥之类的得了消息,也纷纷寄了东西过来。 韩知林将包裹放在桌上,拿出剪刀小心地拆解着:“应该是,看这分量,怕是又搜罗了不少好东西。” 随着包裹被层层拆开,里面露出了精细的麦乳精、一白一浅蓝一粉色三块柔软透气的棉布,还有一叠整整齐齐的票据和几本厚厚的专业书籍。 韩知林甚至从里面拆出来两包奶粉。 林青青接过韩知林递过来的信件,信上说这奶粉和麦乳精都是让林青青补身子的,让她放心喝,后面他们会再寻摸一些孩子喝的奶粉过来。 看着信封上那刚劲有力的字体,心中暖意流淌。 第441章 羡煞旁人的贴心和温柔 日子一天一天滑过,不知不觉间,窗外的蝉鸣声渐渐稀疏,取而代之的是秋虫不知疲倦的低吟。 转眼,便到了九月份。 东北的九月,秋高气爽,那股子要把人活活烤干的燥热终于被阵阵凉爽的秋风吹散。 空气里弥漫着一股成熟庄稼和草木混合的清香,深深吸上一口,连肺腑都觉得舒畅了几分。 此时的林青青,怀孕已满三个月。 肚皮依旧平坦,只是腰身似乎比从前圆润了一点点。 村里的老人常说,过了头三个月,胎象就算稳当了。 林青青自己的感觉也确实如此,虽然前段时间因为孕吐清减了些,但这段时间精神头却一天比一天好。 不过,她这肚子里的小家伙,显然是个顶顶挑剔的。 最明显的变化,就是她现在闻不得半点油腻味儿。 那种炼猪油时满屋子飘散的荤油香气,搁在以前,能让她多吃半碗饭。 可现在,只要一闻到,胃里就立刻翻江倒海,酸水直往上冒。 连带着,她从前最爱的那口用五花肉烧得软糯入味、红亮诱人的红烧肉,也彻底失了宠。 韩知林眼睁睁看着她上回只是在厨房门口站了片刻,脸色就瞬间变得煞白,扶着门框干呕了好几下,那颗心顿时揪得紧紧的。 从那天起,但凡是需要大量用油烹炸煎炒的菜色,比如红烧肉、油炸丸子、葱油饼,便被他彻底从家里的餐桌上“除名”了。 他这个在农机站整天跟冰冷的精密零件打交道的技术员,如今下了班,便一头扎进厨房里,开始绞尽脑汁地钻研起厨艺来。 韩知林本就生了一颗七窍玲珑心,学什么都快。 如今为了让媳妇儿能多吃一口,他那股子钻研劲儿可不比攻克技术难题时差。 没过多久,他就摸索出了一套专为林青青量身定制的清淡营养食谱。 他让林青青从农场空间里拿了处理干净的鸡和排骨出来,专门用来炖汤。 这汤炖得极有讲究。 整鸡或是排骨要先用开水焯烫一遍,撇去血沫。 然后放入陶罐,只加几片姜,用文火慢慢煨着。 等到肉质酥烂,他会用勺子,极其耐心地将表面那层亮晶晶的浮油一点一点、仔仔细细地撇去,只留下最清亮鲜香的汤底。 最后,再根据林青青的口味,配上几枚农场里出产的红枣和枸杞,增添一丝自然的甘甜。 林青青坐在桌边,看着韩知林端过来的那碗汤。 汤色清澈见底,几颗红枣浮沉其中,散发着纯粹的肉香和淡淡的枣香,闻着就让人食欲大动。 她用勺子舀了一勺送入口中,只觉得一股极致的鲜甜瞬间在味蕾上炸开,顺着喉咙滑入胃里,暖洋洋的,没有半点腥腻之感。 她心里清楚,这汤之所以如此鲜美,除了韩知林的用心,更重要的,还有食材本身的功劳。 空间出品,必属精品。 无论是那只在空间草地上悠闲踱步长大的走地鸡,还是吃着空间作物长大的猪,肉质里都仿佛蕴含着一股子大自然赋予的纯净灵气。 这种灵气不仅让食材的口感达到了顶峰,似乎对舒缓她那不时发作的孕吐也有奇效。 每次喝完一碗汤,她都觉得浑身舒坦,原本有些恹恹的胃口也被吊了起来,能多吃下半碗米饭。 除了精心调制的汤水,农场空间里那些水果蔬菜,也成了林青青这段时间的续命法宝。 那顶花带刺、清脆爽口的黄瓜,酸甜多汁、果香浓郁的西红柿,还有那一个个被灵泉水洗得红亮诱人、咬一口“咔嚓”作响的苹果…… 这些东西清新爽口,最能安抚她那颗躁动的胃。 哪怕有时候实在吃不下正餐,啃上一个苹果,或是吃两根黄瓜,也能觉得舒心不少。 韩知林对林青青的照顾,远不止在饮食上。 他那副“什么都不让媳妇儿沾手”的架势,早已在大队里传开了。 每天清晨,天还只是蒙蒙亮,村里的大公鸡才刚扯开嗓子叫第一遍,韩知林就已经悄无声息地起了床。 扫院子,挑水,然后轻手轻脚地进厨房,熬好一锅软糯的小米粥,再蒸上一碟鸡蛋羹,把早饭严严实实地温在锅里。 林青青每天一觉睡到自然醒,一睁眼,屋里屋外都已经被他收拾得井井有条。 她换下来的衣服,他也从来不许她碰。 每天换下来,他总会一声不响地端着盆,把两人的衣服搓洗得干干净净,再一件件撑开,晾在院子里的晾衣绳上。 午后的阳光下,那白色的衬衫、蓝色的工装裤,还有林青青那几件浅色的布拉吉,随着秋风轻轻飘荡,组成了一幅宁静而温馨的画面。 起初,大队里的婶子大娘们见了,还会打趣几句。 “哎哟,韩知青这孩子,可真是疼媳妇儿疼到骨子里去喽!” “可不是嘛,咱们大队,不,我看是整个公社,都找不出第二个这么会疼人的男人了!” 说笑归说笑,但那眼神里的羡慕却是实打实的。 这个年代的男人,大多有些大男子主义,觉得做饭洗衣是女人的本分。 像韩知林这样把家务活全包了,还干得心甘情愿、一丝不苟的,简直是凤毛麟角。 日子久了,大家也就见怪不怪了。 每当看到韩知林忙里忙外的身影,只会感叹一句:“林知青可真是好福气。” 林青青听着这些话,心里甜丝丝的,面上却总要佯装嗔怪地瞪韩知林一眼。 “都怪你,我现在在村里都快成‘懒媳妇’的典型了。” 韩知林听了,只是停下手里的活计,转过头来看着她笑。 “我乐意。我媳妇儿,我不疼谁疼?” 他的声音不高,却掷地有声,让林青青所有的抱怨都化成了嘴角的笑意。 这种被人捧在手心里,事事有人操心、时时有人呵护的感觉,对前世当惯了独立女性,凡事只能靠自己的林青青来说,是一种极其新奇又令人沉溺的体验。 她感觉自己像一株被移植到温室里的植物,再也不用独自面对风雨,只需要安心地享受阳光和水分。 第442章 舒服惬意的日子 这天傍晚,夕阳的余晖给整个小院镀上了一层温暖的金色。 秋风拂过,院子里的葡萄藤叶子沙沙作响。 韩知林像往常一样,正蹲在院子里那个大大的木盆前,给林青青洗那件浅蓝色的棉布外衫。 他今天下班早,回来时太阳还没落山,正好趁着天光把衣服洗了。 他挽着袖子,露出结实有力的小臂,骨节分明的手指捏着衣角,在搓衣板上规律地揉搓着。 那动作不疾不徐,带着一种机械般精准的耐心。 肥皂的泡沫随着他的动作翻涌,散发出淡淡的皂角清香。 他眉眼清冷,神情专注,明明是做着最琐碎的家务活,却硬是透出一种矜贵持重的气质,仿佛不是在洗衣服,而是在调试什么精密的仪器。 林青青搬了把小马扎,坐在堂屋门口,一边啃着个空间出品的脆苹果,一边笑盈盈地看着他。 夕阳的光线柔和地打在他挺直的脊背上,将他的身影拉得长长的。 “咳咳——” 院门口传来一声刻意的咳嗽。 林青青抬眼望去,只见王婶子挎着个篮子,正探头探脑地往院里瞧,脸上挂着一副想笑又不好意思笑的表情。 “哟,韩知青啊,又给媳妇洗衣服呢?” 王婶子嗓门敞亮,半开玩笑半羡慕地说道:“你这手是修机器的,干这活儿可真是屈才了。” “瞧瞧这仔细劲儿,比我们这些老婆子都强。” 韩知林手上动作没停,头也没回,只淡淡地应了一声:“王婶子。” 他的声音穿过搓洗衣物的水声,虽然平淡,却透着一股子理所应当的宠溺。 “青青身子沉,闻不得肥皂味儿,我顺手的事。” 多简单的一句话,可听在人耳朵里,却比什么甜言蜜语都熨帖。 王婶子咂咂嘴,那羡慕的眼神简直要溢出来了。 她回过头,对着刚从地里回来,正扛着锄头往家走的自家男人嚷嚷道:“老头子,你瞧瞧人家韩技术员!” “在外面是顶能干的人才,回了家还能把媳妇当祖宗疼。” “再看看你,油瓶倒了都不知道扶一下!” 老头被自家婆娘当着外人的面数落,老脸一红,嘿嘿笑了两声,加快脚步溜回了自家院子。 王婶子又冲院里喊了一句:“林知青啊,你可真是掉进福窝里了!婶子看着都眼热!” 说完,便乐呵呵地回家做饭去了。 院门口的动静,自然也引来了左邻右舍的注意。 大队里不少刚下工的小媳妇、吃过饭出来溜达的老太太,都心照不宣地朝这边瞥了几眼。 谁家男人下地回来不是往炕上一躺,等着婆娘把饭菜端到跟前? 哪个不是当甩手掌柜的? 像韩知林这样,长得俊,本事大,是吃国家粮的技术员,回了家还能放下身段,给媳妇洗衣服做饭,把人疼到骨子里的男人,真是打着灯笼都难找。 一时间,那些若有似无的视线里,充满了各色情绪。 有纯粹的羡慕,有善意的调侃,或许还夹杂着一丝丝不易察觉的嫉妒。 林青青坐在门槛上,将这一切尽收眼底。 她慢悠悠地啃完最后一口苹果,把果核丢进脚边的垃圾筐里,然后站起身,踱步到韩知林身边。 “听见没,王婶子都夸你了。” 她弯下腰,凑到他耳边,声音里带着一丝狡黠的笑意。 “我现在可是全大队女人羡慕的对象了。” 温热的气息拂过耳廓,韩知林手上的动作顿了顿。 他偏过头,正好对上林青青那双亮晶晶、含着笑意的眸子。 夕阳下,她的脸颊泛着健康的光泽,皮肤白皙得近乎透明。 “嗯。” 他应了一声,嘴角不自觉地微微上扬,露出一抹极浅的笑意。 “被别人羡慕,不好吗?” “好是好——” 林青青伸出手指,戳了戳他宽阔的肩膀。 “就是怕你太辛苦了。” “白天在农机站累一天,回来还要伺候我这个孕妇。” 说是这么说,但林青青可没有一点要改变现状的打算。 她怀孕生孩子已经很辛苦了,韩知林这个做丈夫、做爸爸的照顾她那都是应该的。 “不辛苦。” 韩知林重新低下头,继续搓洗着衣领的位置。 “给你做这些,我心里高兴。” 他的话语总是这样简单直接,却有着最能打动人心的力量。 林青青看着他专注的侧脸,心里像是被温水泡过一般,柔软得一塌糊涂。 她知道,他为她做的远不止这些。 为了让她睡得更安稳,起夜方便,他特意做了个用电池的小小床头灯,用的是最柔和的灯泡,外面还罩了个薄纱罩子,这样她起夜时,就不会被刺眼的光线惊扰。 他甚至还默默记下了她所有忌口的食物,每次吃饭,都把她爱吃的菜挪到她手边。 这份细致入微的体贴,藏在每一个不经意的日常细节里,润物细无声。 林青青站直了身子,看着夕阳的余晖洒在韩知林宽阔的肩膀上,听着隐约传来的饭菜香和说笑声,眼角眉梢都染上了化不开的甜蜜。 这平淡安稳的日子,在韩知林的周全呵护下,不仅没有孕期的焦躁,反而愈发觉得生活如那清炖的鸡汤,去掉了所有浮躁的油花,只剩下最纯粹的鲜美,余味悠长,沁人心脾。 真好啊。 她想。 无论是穿越,还是这腹中的新生命,所有的未知与挑战,因为身边有这样一个人,都变成了值得期待的风景。 时间一脚踏入金秋十月,东北的大地像是被抹上了一层浓郁的金漆。 漫山遍野的庄稼都沉甸甸地低下了头,风一吹过,掀起一片哗啦啦的金色波浪。 苏河大队迎来了全年最忙碌、也最令人期待的季节——秋收。 家家户户的烟囱都起得格外早,天刚擦亮,田埂上就满是扛着镰刀、背着水壶的队员。 空气里混杂着泥土的芬芳、晨露的湿气和庄稼成熟的甜香,构成了一幅独属于丰收时节的鲜活画卷。 林青青因为怀着身孕,自然是没有再到远的地方跑素材。 第443章 秋收时节的各人际遇 韩知林恨不得将她拴在家里,一步都不许乱走。 但她哪里是能安心待在屋里的人,眼看着外面热火朝天的景象,心里早就痒痒了。 她仗着自己还有公社通讯员的身份,以“深入一线,收集稿件素材”为由,说服了韩知林,总算获准在苏河大队的田间地头转悠转悠。 当然,前提是必须在他划定的“安全区”内,且不许靠近任何挥舞的农具。 林青青乐得答应,她本就没打算去凑那份热闹。 她拿着那台宝贝相机,像个悠闲的巡视员,在田埂上慢慢踱步。 阳光洒在金灿灿的稻田上,明亮而不灼人。 队员们弯着腰,手中磨得锃亮的镰刀在阳光下划出一道道银色的弧线,一簇簇饱满的稻穗应声倒下。 苏河大队水稻种了一部分,但不算太多。 每年秋收,都会安排在最前面,收完了水稻再收玉米之类的其他粮食。 男人们赤着膊,古铜色的脊背上淌着汗水,在阳光下闪着油亮的光。 女人们则用头巾包着头,只露出一双专注的眼睛,手上的动作麻利又熟练。 虽然汗流浃背,但每个人的脸上都洋溢着一种踏实的、发自内心的喜悦。 汗水换来粮食,这是这片土地上最朴素也最坚实的真理。 林青青找了个舒服的角度,举起相机。 “咔嚓——” 快门按动,她将一个老汉咧嘴笑着,露出满口黄牙,手里高高举起一把沉甸甸稻穗的瞬间,定格在了胶片上。 又将几个年轻姑娘比赛似的割麦子,互相打趣说笑的生动场面记录下来。 这些都是最鲜活、最动人的素材。 她不急不躁,走走停停,累了便寻一棵大树下的阴凉处歇歇脚,从随身的水壶里喝几口韩知林一早就给她备好的温水。 放了农场空间里的灵泉水,水里还泡了空间出产的几片苹果干,酸酸甜甜的,格外解渴。 仅仅一个上午,她就收集到了足够的素材,十月份的三篇稿件任务已经有了着落,心里顿时轻松了不少。 正当她拧上水壶盖,准备换个地方继续“采风”时,不远处传来的一阵不大不小的骚动,成功吸引了她的注意力。 那是一片已经收割得差不多的区域,凌薇正和几个女知青一起,将割倒的稻子捆成一捆捆整齐的。 而风波的中心,正是原书的男女主角——凌薇和许志航。 让林青青颇为惊讶的是,这俩人之间的关系,似乎真的已经走到了覆水难收的地步。 自从两人分手后,许志航显然并没有死心。 他大概是觉得,凭着两人过去的情分,只要自己姿态放低一些,多哄一哄,凌薇总会回心转意的。 这不,秋收期间,他就像只嗡嗡作响的苍蝇,总是有意无意地往凌薇干活的片区凑。 “微微,你歇会儿,这捆我来帮你弄。” 许志航顶着一张自以为深情的脸,手里拿着绳子,就想去接凌薇手里的活。 凌薇连眼皮都没抬一下,侧身一躲,避开了他伸过来的手,动作干脆利落地将稻子捆扎好,抱到一旁。 她的声音像秋日的井水,凉得没有一丝温度:“用不着,我自己有手。” 许志航碰了一鼻子灰,脸上有些挂不住,但还是不死心地凑上去,将自己的水壶递过去。 “那你喝口水吧,看你出了这么多汗。” 他语气放得极软,带着几分讨好。 “这水我特意给你晾温了的……” 林青青站在不远处的树荫下,看得津津有味。 这可比看什么电影都有意思。 现在的凌薇,简直像是脱胎换骨了一样。 她利落地束着长发,露出一张被太阳晒得有些微红但依旧英气的脸。 她干活的姿态专注而有力,每一分力气都用在刀刃上,效率竟不比旁边一些男同志差。 面对许志航的示好,她那双曾经盛满情义的眼睛里,如今只剩下毫不掩饰的冷淡和厌烦。 还没等许志航的“温情攻势”更进一步,另一个身影就弱柳扶风般地插了进来。 “志航哥哥……” 秦苏苏不知从哪里冒了出来。 她一手扶着额头,一手轻轻捂着胸口,巴掌大的小脸皱成一团,那双水汪汪的杏眼眼尾微微下垂,透着一股子天生的柔弱。 “我、我头好晕,好像有点中暑了……” 她声音细细的,带着颤音,身子也跟着晃了晃,仿佛下一秒就要倒下去。 许志航立刻被转移了注意力,他本能地伸手扶住秦苏苏的胳膊,焦急地问:“苏苏?你怎么了?是不是累着了?” “我没事……” 秦苏苏虚弱地摇摇头,眼神却瞟向一旁的凌薇,带着一丝挑衅。 “我就是……就是看你太辛苦了,想过来帮你……没想到这么没用……” 这出“西子捧心”的戏码,秦苏苏演得是炉火纯青。 许志航被她搅和得焦头烂额,一边要扶着摇摇欲坠的秦苏苏,一边还想跟凌薇解释什么。 不得不说,秦苏苏也是个有手段的。 刚下乡的时候,许志航心里还想着如何跟这个世交家的妹妹保持距离,以免凌薇误会。 这才多久,就开始关心起这个妹妹来了。 秦苏苏那不算高明的绿茶手段,这许志航好像一点都看不出来似的。 这许志航之前明明看起来挺聪明一个人啊,怎么就越来越这么让人一言难尽了呢? 林青青有时候觉得,这许志航跟凌薇分手后,脑子变得越发不清楚了。 那种感觉,怎么说呢? 就好像女主没有选他当男主,这人的男主光环就在逐渐褪去一样。 对,就是这种感觉。 林青青不由在心底感叹这剧情不知道已经歪到哪里去了。 而凌薇的耐心,显然已经被这没完没了的拉扯消磨殆尽。 “喝水!喝什么水!” 在许志航再次试图将水壶递过来时,凌薇终于爆发了。 她“啪”的一声,毫不客气地一把推开许志航的手,水壶在半空中晃了一下,里面的水洒出来一些,打湿了许志航的裤腿。 “许志航,我再说最后一遍!” 凌薇冷着脸,眼神像刀子一样剐过去。 第444章 上山采山货的时节 “离我远点!别耽误我干活!你要献殷勤,找对人献去!” 她说完,看都没看被她怼得满脸通红的许志航,和靠在他怀里、嘴角勾起一抹微弱得意的秦苏苏,转身抱起一捆稻子,头也不回地走向了远处堆放稻子的空地。 那背影,挺得笔直,透着一股决绝的意味。 “薇薇!” 许志航想追,可怀里的秦苏苏却“哎哟”一声,身子软得更厉害了。 “志航哥哥,我……我走不动了……” 许志航最终只能咬着牙,又是无奈又是懊恼地停下脚步,半扶半抱着秦苏苏,往地头的树荫下走去。 林青青站在远处,将这一幕完完整整地看在眼里,心里忍不住暗暗叫了声好。 干得漂亮! 在原书的剧情里,这一对男女主可谓是虐恋情深的典范。 他们分分合合,经历了无数误会和折磨,许志航总是在摇摆不定,凌薇则是在感情里患得患失,最终还是纠缠在了一起,活像两根拧巴的麻花。 可现在的凌薇,目光清亮且坚定。 那份从骨子里透出来的独立自强的精气神,是原书中那个为情所困的女孩所完全没有的。 她不再把人生的希望寄托在男人的爱意上,而是牢牢地抓住了自己的命运。 林青青虽然不知道具体是哪只蝴蝶扇动了翅膀,让原书的姻缘线断得如此干脆利落,但她真心觉得,这是一件大好事。 与其在那种拖泥带水的感情里不断内耗,折磨自己也折磨别人,倒不如像现在的凌薇一样,把精力放在自己的事业上。 无论是去黑市倒卖物资,还是备战不知何时会到来的高考,都比沉溺于一段有毒的关系要强得多。 看着凌薇在远处继续面无表情地码放稻子,仿佛刚才的冲突只是一阵风吹过,林青青由衷地为她感到高兴。 正想着,一阵熟悉的脚步声由远及近。 她不用回头也知道是谁来了。 韩知林高大的身影挡住了些许阳光,他手里拿着一个搪瓷缸,里面是他刚从农机站打回来的温热豆浆。 农机站食堂自己磨的豆浆,豆香浓郁,林青青还挺喜欢喝的,韩知林时不时会带一点回来。 “青青,累不累?过来歇会儿。” 沈青青收回看向那边的目光,接过搪瓷杯喝了一口,对着韩知林露出一个灿烂的笑容。 “不累,看着大家伙儿丰收,心里还挺畅快的。” 豆浆是温的,加了糖甜丝丝的,恰到好处地润着喉咙。 韩知林自然地接过她手里的相机,另一只手虚扶着她的腰,低声叮嘱道:“田垄地不平,走动的时候看着脚下。” “等忙完这阵子秋收,我陪你去县医院再做一次产检。” 他的手掌宽大而温暖,隔着一层薄薄的衣料,稳稳地贴在她的腰侧,带来十足的安全感。 沈青青点头应着,顺势靠在韩知林宽厚的肩膀旁。 远处的喧嚣和纠葛仿佛都与她无关,这金秋的暖阳照在身上,让人无比轻松惬意。 随着最后的一车高粱被壮劳力们喊着号子拉回场院,苏河大队这场轰轰烈烈的秋收,总算是落下了帷幕。 每一粒粮食都稳稳当当地进了仓。 队员们黝黑的脸上虽然写满了疲惫,但那发自肺腑的笑意,比秋日的阳光还要灿烂几分。 然而,丰收的喜悦并不能让人们停下忙碌的脚步。 紧绷的神经只稍稍放松了一瞬,便又立刻投身到了另一场与时间的赛跑之中——上山“扫秋”。 东北的冬天,冷起来是真要命。 那寒风刮在脸上,跟刀子割似的。 要是没有足够的柴火,屋里的炕烧不热,那一整个冬天都难熬得很。 所以,趁着现在离大雪封山还有些日子,全大队无论男女老少,只要是能动弹的,都跟上了弦的发条似的,一门心思往后山钻。 采摘最后一茬被秋霜打过的蘑菇、木耳,捡拾饱满的松塔和榛子,这些都是次要的。 最要紧的任务,是储备下足以支撑整个漫长冬季的干柴。 一时间,知青点的知青们和村里的队员们,每天天不亮就起了床。 晨雾还未散尽,通往后山的小路上,就已经能看到三三两两的身影。 他们背着大大的背篓,手里拿着明晃晃的砍刀和镰刀,兴冲冲地往山林深处进发。 傍晚时分,又会看到他们背着沉甸甸的柴捆,说说笑笑地满载而归。 林青青看着这热火朝天的景象,心里不是不痒痒的。 她怀胎已满五月,小腹已经有了明显的隆起。 这身子一日比一日沉,走起路来都得稍微小心一点,更别提去爬那崎岖不平的山路了。 她也只能坐在自家院子里,一边晒着太阳,一边听着远处山林里隐约传来的说笑声和伐木声,想象着那漫山遍野金黄的落叶,和藏在落叶下的山珍。 韩知林哪里舍得让她操心这些。 这个男人,自打知道她怀孕后,就彻底把她当成了需要被捧在手心里的琉璃娃娃,恨不得在她周围画个圈,不许任何辛劳和风险靠近半分。 他早就把过冬的事情盘算得一清二楚。 秋收刚一结束,他便跟农机站请了一天假。 林青青只知道他往县城跑了一趟,回来时风尘仆仆,却又带着一股子办妥了事的笃定。 第二天,队里的拖拉机“突突突”地开到了他们家院门口,车上拉着满满一车黑得发亮的煤块。 韩知林指挥着两个帮忙的工人,将煤块卸下来,整整齐齐地码放在院子角落里那个特意搭起来的防雨棚下。 黑色的煤堆成了座小山,在阳光下闪着幽暗的光泽。 “这……”林青青有些惊讶地走出门。 这年头煤炭可是紧俏物资,供应紧张,普通人家想多买一点都难如登天,更别提这么大一车了。 “托了农机站黎站长的关系,他有个远房亲戚在煤矿上,这才匀出来一批。” 韩知林拍了拍手上的煤灰,走到她身边,说道:“都是耐烧的好煤,有了这些,今年冬天咱们的屋子肯定暖烘烘的。” 第445章 换山货寄给家里人 他嘴上说得轻松,可这背后托了多少人情,又费了多少周折,她不用问也知道。 光有煤还不够。 煤用来烧炉子,保持屋里温度,但那热乎乎的大炕,还得靠柴火才烧得旺。 韩知林拿着一份上门礼,傍晚时分溜达着去了张满仓家。 一顿饭的工夫,事情就谈妥了。 他用这些在村里人看来相当实在的“硬通货”,换回来了一大堆早就被老孙家处理得整整齐齐的劈柴。 第二天,张家的几个小子就用板车把柴火一车车地拉了过来,在院子的另一边,紧挨着墙根,码得像一堵墙那么高。 那些白桦木和松木柴,都已经劈好了。 他知道林青青嘴刁,也知道她喜欢吃山里的山珍。 于是,他趁着下班后的空档,揣着钱票,找了好些人家“扫荡”。 他不去那些手脚慢、人懒散的人家,专挑那些在队里出了名勤快能干的婶子大娘家串门。 谁家的婆娘手脚最利索,采回来的山货收拾得最干净,他心里都有一本账。 “婶子,听说你家今年收的榛蘑不错,匀我点儿?” “大娘,您晒的这木耳可真肥厚,卖不卖?我给青青补身子用。” 他的嘴算不上甜,但胜在态度诚恳,给的价钱也公道。 再加上他技术员的身份和平日里攒下的好人缘,没几天工夫,就换回来了一堆品相极好的山货。 于是,林青青每天坐在铺了厚厚棉垫的温暖炕头上,悠闲地翻着书,或是写着稿子,一抬眼,就能看到韩知林像只勤劳的蜜蜂,一趟趟地往屋里拎东西。 这里是一小袋晒得干透、散发着浓郁菌香的干蘑菇。 那里是一包边缘卷曲、肉质肥厚的黑木耳。 还有开口均匀、果仁饱满的松子和一麻袋圆滚滚的榛子。 这个男人,话不多,却用最实际的行动,把她的一整个冬天都安排得妥妥当帖,温暖又富足。 “阿林,你快歇会儿吧。” 这天下午,看着韩知林又从外面提着一袋沉甸甸的松子走进来,额头上渗出了细密的汗珠,林青青终于坐不住了。 她从炕上下来,趿拉着鞋走到他跟前,从盆里拧了条温热的毛巾递过去。 “剩下的我来收拾就行了,你都忙活好几天了。” 她拉住他正要继续去整理东西的手,看着他有些疲惫却依旧清俊的脸,眼底全是化不开的笑意。 韩知林顺势停下来,接过毛巾擦了把脸,温热的触感让他舒服地叹天气还没彻底冷透,林青青开始张罗着给远方的亲人邮寄东西。 这些东北的山货,在当地或许不算稀奇,但对远在京市的亲人来说,却是难得的美味和心意。 她把韩知林换回来的山货仔细分门别类。 干蘑菇香气霸道,最适合用来炖小鸡,那滋味鲜得能让人把舌头都吞下去。 黑木耳清爽脆嫩,正好可以清肠刮油。 至于松子和榛子,炒熟了当零嘴,或是做点心,都是极好的。 她坐在炕桌前,面前摆着几个已经准备好的大布包和一堆牛皮纸袋。 阳光从窗户斜斜地照进来,将空气中的微尘染成金色,一切都显得那么宁静安详。 她手脚麻利地将东西分成几份。 最大的一包,是给京市的父母的。 然后是给同样在京市的两个舅舅家。 舅舅们对她好,虽然还未见面,但给她寄了不少好东西过来,她自然不能忘了。 每家都装了满满一包,蘑菇、木耳、榛子、松子,一样都不少。 还有她的两个哥哥,一个在部队一个在外地从政,都不是轻松的,也得给他们寄点好。 包裹一个个被装满、扎紧,上面用毛笔工工整整地写上了地址和姓名。 林青青看着炕上排成一排的包裹,心里充满了满足感。 虽然相隔千里,但这些来自深山老林的馈赠,能将她的思念和关心带到亲人身边。 最后,只剩下了一份。 这是她特意为林老爷子准备的。 老爷子是林家的定海神针,也是这个家里很疼她的人。 自从相认,老爷子也写了好几封信过来,信里除了关心她的生活,还会夹带些粮票和钱,生怕她在这里受了委屈。 给老爷子的这一份,林青青准备得格外用心。 她从那堆品相最好的榛蘑里,又精挑细选了一遍,把那些菌盖厚实、颜色深褐的单独拣了出来。 她一边挑拣着,一边琢磨着。 老爷子年纪大了,身体虽然还硬朗,但毕竟不比从前。 东北这边冬天冷,京市那边虽不比东北,但也是冷的。 除了这些山货,是不是该再给他老人家准备点别的什么东西,能让他身子骨更舒坦些? 想到这里,她的意识下意识地动了动,沉入了脑海深处那个熟悉的、只属于她一个人的秘密花园。 念头一转,眼前原本温馨的房间景象瞬间消失,取而代之的是一片生机盎然的农场。 黑土地上,最新一批种植的小麦已经泛起了金黄,旁边的灵泉正“咕嘟咕嘟”地冒着氤氲的雾气。 她每天都会喝上几口灵泉水,身体一直很轻快,连孕期的那些不适都很少出现。 她的意识没有在土地上停留,而是直接飘向了农场右上角的商城界面。 淡蓝色的光幕展开,琳琅满目的商品图标在眼前闪烁,从最基础的种子、肥料,到各种生活物资,应有尽有。 只是这些东西,都需要用积分来兑换。 她的积分是靠在农场里种植、养殖、加工,完成系统发布的各种小任务一点点积攒起来的。 穿越至今,她已经攒下了不少积分,足够让她买上许多想要的东西。 林青青的目光在商城里快速扫过,直接点开了【特殊物品】那一栏。 一个个稀奇古怪的图标跳了出来,其中一个古朴的木盒图标吸引了她的注意。 【百年野山参(已炮制)】:采自长白山深处,经名家遵循古法炮制,药性温和,有大补元气、固脱生津、安神益智之功效。 兑换所需积分:2000。 两千积分! 第446章 年来了 看起来还真不少,可跟老山参的真正价值比起来,林青青认为还是挺便宜的。 更何况,这东西关键时刻是能救命的。 老爷子年纪大了,身边放一根好参,家里人都能安心不少。 “兑换!” 她心念一动,毫不犹豫地按下了确认键。 只听“叮”的一声轻响,右上角的积分瞬间被划走了两千点。 与此同时,一个巴掌大小、散发着淡淡木香的精致木盒凭空出现在了她的系统仓库里。 意识回归现实,林青青的呼吸微微有些急促。 她定了定神,将那个木盒从空间里取了出来。 木盒触手温润,上面雕刻着简单的祥云图案。 她小心翼翼地打开盒盖,一股浓郁而独特的药香扑鼻而来,沁人心脾。 只见红色的绸布上,静静地躺着一根形态完整的人参。 参身粗壮,芦头明显,参须完整而细长,上面还有清晰的螺旋纹路。 一看就是上了年份的极品。 这东西太扎眼了,绝不能让别人看见。 林青青想了想,转身从装松子的麻袋里掏了半天,找出一个最小的布袋子。 她先在布袋底部铺了一层厚厚的松子,然后将木盒用几层油纸仔细包好,严严实实地塞进布袋中间,最后再用松子将整个布袋填满,从外面看,就只是一袋普通的松子而已。 做完这一切,她才松了口气,又找来纸笔,开始给老爷子写信。 信里,她先是说了些家长里短,报了平安,讲了讲这边秋收后的趣事。 然后话锋一转,用隐晦的措辞提醒老爷子,包裹里那袋最小的松子要他老人家亲自打开,里面的东西让他留着冬日里切片泡水喝,能强身健体。 信写得格外详细,连每次用量、什么情况不宜使用都说得清清楚楚。 父母舅舅还有两个哥哥那边,她也都各写了一封信。 寄给爷爷和父母的放在一起寄,其他的分开寄。 忙完这一切,天色已经擦黑。 韩知林已经把灶上的火烧了起来,屋里暖意融融,锅里炖着的白菜豆腐和腊肉发出“咕噜咕噜”的声响,香气四溢。 他走过来,自然地接过她手里的针线,开始为最后一个包裹收口。 他的手指修长有力,干起这种细致活来却一点也不笨拙,一针一线都缝得结实又整齐。 “都弄好了?” 他一边缝,一边抬头看她。 烛光下,她的脸颊被炕头的热气烘得微微泛红,眼神亮晶晶的,充满了成就感。 “嗯,都好了!这下就放心了。” 林青青满足地伸了个懒腰,像只餍足的小猫。 韩知林失笑,停下手里的活,伸手轻轻摸了摸她的发顶,动作温柔。 “寄了这么些走,咱们要不要再换上一些?” “不用啦——” 林青青摇摇头,抬头看着他线条分明的下巴。 “你换了那么多,咱们哪吃得完。” “光是那袋子榛子,就够我嗑一个冬天了。” 她顿了顿,又补充道:“这个冬天,咱们守着火炉,吃着山货,听着外面的风声,肯定惬意。” 韩知林站起身,将她揽在怀里,低头在她的额头上印下一个轻柔的吻,低沉的嗓音带着笑意。 “好,都听你的。” 窗外,北风已经带了丝凉意,卷起院子里的几片枯叶,发出“沙沙”的声响。 但在这间被爱意和食物的香气包裹的小屋里,金秋的余韵正缓缓转化为冬日的温馨,静谧而妥帖。 当第一场雪悄无声息地降临时,整个苏河大队像是被施了魔法,一夜之间换上了厚厚的银装。 屋檐下挂起了晶莹的冰棱,光秃秃的树枝上缀满了蓬松的雪团,天地间一片白茫茫的寂静。 家家户户的烟囱里都升起了袅袅的炊烟,人们彻底进入了东北农村特有的,悠闲又漫长的“猫冬”时节。 时间在炉火的噼啪声和窗外的风雪声中悄然滑过。 1971年的日历被撕下了最后一页,崭新的1972年正式开启。 阳历新年的到来,也意味着沈青青正式迈入了二十岁的门槛。 她坐在温暖如春的屋里,手里捧着一杯温热的灵泉水。 她的目光落在窗户玻璃上,那里凝结出了一片片精美绝伦的冰花,像是大自然信手挥就的画作,瑰丽而繁复。 二十岁啊。 一个多么年轻,又多么奇妙的年纪。 要是放在上辈子,二十岁的自己应该正坐在大学的阶梯教室里,一边认真听讲,一边认真地记着笔记。 时不时为了期末考试和四级愁秃了头,偶尔也会和室友们幻想一下未来。 那时的天很高,梦很远,未来充满了无限的可能性。 可在这个时空,二十岁的她,已经嫁为人妻,甚至即将成为一个母亲。 她的人生轨迹,与曾经的设想截然不同,却又以一种不可思议的方式,提前抵达了某种安稳与圆满。 这种跨越两个时代的错位感,让她有些恍惚出神。 腹中突然传来一阵轻微却有力的动静,像是里面那个小家伙在伸懒腰,将她的思绪瞬间拉回了现实。 沈青青怔了一下,随即低下了头,唇角控制不住地向上扬起一抹温柔又满足的笑意。 她伸出手,轻轻地、带着几分珍重地抚摸着自己高高隆起的腹部。 那圆滚滚的弧度,是生命最动人的曲线。 管他前世还是今生,管他大学校园还是东北农村,当下的幸福才是最真切、最实在的。 无论在哪一种生活里,好好活着,并且活得幸福,才是最重要的。 元旦刚过完第一周,韩知林就又开始忙活起来。 他早早地去找了大队长,软磨硬泡地借来了队里那台宝贝拖拉机。 那“突突突”的巨大声响,在寂静的雪后清晨显得格外引人注目。 他没有直接开走,而是先仔细地将车斗清扫干净,然后从家里抱出厚厚的一大捆干草,细细密密地铺了整整一层,铺得像一张柔软的草垫。 干草之上,他又垫了两层自家最厚实的棉褥子,边边角角都掖得严严实实,确保一丝冷风都透不进来。 第447章 有了烟火气的韩知林 做完这一切,他才满意地拍了拍手,准备陪着沈青青去县医院,做第三次产检。 前两次产检都是他骑着自行车载她去的,可如今这大雪封路的天气,路面又滑又硬,别说骑车带人了,就是自己推着走都费劲。 更何况,沈青青现在已经怀着快七个月的身孕,肚子隆起的弧度相当可观,从正面看去,腰身已经完全消失,像个揣着个西瓜的企鹅。 再加上东北的冬天实在是冷得厉害,她身上裹着韩知林特意托人给她做的新棉袄,厚重又保暖。 脚上踩着纳了厚厚鞋底的棉鞋,头上还戴着毛茸茸的棉帽子。 整个人从头到脚都圆滚滚的,像个移动的小球,行动起来确实笨拙了许多。 韩知林哪里敢让她再颠簸受冻。 “来,慢点,手给我。看着点脚下,这儿有点滑。” 韩知林像个老母鸡护崽子似的,半扶半抱着,小心翼翼地将沈青青从屋里搀扶出来。 他一只手紧紧揽着她的腰,另一只手牢牢地抓着她的胳膊,每一步都走得格外稳当,生怕她脚下滑一下。 看着他那副如临大敌的紧张模样,沈青青忍不住失笑。 “哪有那么夸张,我又不是纸糊的,自己能行。” 话是这么说,她还是顺从地将大半个身子的重量都靠在了丈夫宽厚温暖的肩膀上。 他的身上带着一股皂角的清香和淡淡的烟火气,让人觉得无比安心。 拖拉机一路“突突突”地开往县城,速度不快,坐在铺了厚褥子的车斗里,身上又盖着厚棉被,倒也不觉得冷。 县医院里,烧着煤炉的诊室也仅仅是比外面暖和一点而已,呼出的气依然会变成白雾。 韩知林一进屋,就先拧开随身带着的军用水壶,把壶盖倒满热水递给沈青青,让她先喝一口暖暖。 “大夫,您给看看,都挺好的吧?” 轮到沈青青检查时,韩知林比她本人还紧张,眼睛一眨不眨地盯着医生手里的那个听诊器。 这次坐诊的不是之前的老大夫,而是一名女医生。 穿着白大褂的女医生显然见惯了这种紧张的准爸爸,她温和地笑了笑,将听诊器在自己手心捂热了,才轻轻贴在沈青青的肚皮上,仔细地听了一会儿。 “嗯,胎心音强健有力,跟小火车似的,‘咚咚咚’的。” 医生抬起头,对着两人露出一个安抚的笑容。 “放心吧,一切指标都正常。你这身体养得好啊,气色真不错。” 听到这话,夫妻俩一直悬着的心,才算彻底落回了肚子里。 韩知林眼里的喜悦几乎要满溢出来,那张平日里清冷沉稳的脸上,此刻笑得像个傻小子。 他小心地扶着沈青青坐起来,仔仔细细地帮她把棉袄的扣子从下到上一颗颗扣好,连最上面那一颗都没放过,又把她的围巾重新围了一圈,将下巴和脖子都护得严严实实,嘴里还不停地念叨着:“别着急,可别让冷风呛着了。” 这份无微不至的呵护,让旁边等着看诊的几个家属都看直了眼,连给他俩做检查的女医生都忍不住打趣道:“你这丈夫可真是把你当宝贝疙瘩疼了。” 路过的几个年轻小护士,更是偷偷地朝他们投来羡慕的目光,低声议论着什么。 沈青青被看得有些不好意思,脸颊微微发烫,但心里却是甜滋滋的。 其实她自己心里清楚,这几个月身体能这么轻松,除了韩知林的精心照料,最大的功臣还是农场空间里的那口灵泉。 她每天都偷偷地喝上几口,兑在温水里,从不间断。 灵泉水像是最温和的滋养品,让她即便在孕晚期,也几乎没有经历过后世孕妇们普遍会遭遇的腿脚抽筋和身体水肿,胃口一直很好,精神头也足,气色红润得完全不像个辛苦怀胎七个多月的孕妇。 回到家时,屋里的炉火正烧得旺旺的。 一推开门,一股夹杂着煤火气的暖流就扑面而来,瞬间驱散了从外面带回来的所有寒意。 韩知林一进屋,第一件事就是把沈青青安置在热乎乎的炕头上,让她靠着被褥坐好,又往她手里塞了个灌满了热水的暖水袋。 “你先歇着,我去做饭,很快就好。” 他麻利地脱下外套,连口水都来不及喝,就转身一头扎进了厨房。 自从沈青青的肚子一天天大起来,家里的烟火气就几乎全都落在了他一个人身上。 不管是变着花样做的营养餐,还是每日睡前打好的那盆泡脚水,他从来没有落下过一次。 这个曾经清冷疏离的男人,如今心甘情愿地为她洗手作羹汤,将所有的温柔和耐心,都倾注在了这一方小小的天地里。 沈青青靠在柔软的被子上,感受着从身下传来的阵阵暖意,鼻尖萦绕着厨房飘来的饭菜香气。 听着他熟练的切菜声和锅铲与铁锅碰撞的声响,一种难以言喻的幸福感,像温水一样,将她的整颗心都浸泡得柔软而滚烫。 走到厨房门口,就能看到韩知林在灶台前忙碌的高大背影,宽肩窄腰,动作利落。 他正低着头,专注地往锅里添着柴火,橘红色的火光映照着他的侧脸,勾勒出分明的轮廓,竟有种说不出的踏实和性感。 这个男人,把她照顾得太好了。 好到让她觉得自己除了吃和睡,什么都不用操心。 “阿林,你也歇歇,别总围着我转。” 沈青青看着他忙碌的背影,心里暖洋洋的,却也生出几分心疼,忍不住开口说道。 话音刚落,厨房里的声响就停了下来。 韩知林转过身,端着一个白瓷碗从厨房里走了出来,脸上带着柔和的笑意。 “不累。” 他走到炕边,先将碗放在炕桌上,然后才坐下来,伸手探了探她的额头,又摸了摸她的脸颊,确认她身上暖烘烘的,才放下心来。 他将那碗推到沈青青面前,一股香甜的气息立刻钻进她的鼻子里。 碗里是熬得恰到好处的红枣银耳羹,银耳软糯,红枣饱满,汤汁黏稠晶莹,看着就让人食欲大动。 第448章 都来东北过年 这是他专门给她做的加餐。 “照顾你们娘俩,是我这辈子最乐意干的活儿。” “等这孩子出生了,我还有得忙呢。” 媳妇怀孕生孩子已经够辛苦了,他不想让她再为了什么别的事情而操心或烦恼。 韩知林拿起勺子,舀了一勺,细心地在嘴边吹了吹,试了试温度,才递到她嘴边,眉眼温和地应道。 那双深邃的眼眸里,盛满了化不开的宠溺和期待。 沈青青看着他,心里像是被温热的泉水浸泡着,暖意从心底一直蔓延到四肢百骸。 她没有再多说什么客气话,顺从地张开嘴,含住了那口甜羹。 红枣的甜,银耳的糯,混合着冰糖的清香,瞬间在味蕾上化开。 甜而不腻,暖胃又暖心。 她伸手接过他手里的瓷碗和勺子,自己一小口一小口地慢慢吃着。 “真好喝。” 她由衷地夸赞道,声音里带着满足的喟叹。 韩知林就这么静静地看着她吃,目光专注而温柔。 等她吃完,他自然地接过空碗,又递上一块温热的湿毛巾让她擦嘴。 沈青青看着他这一套行云流水的动作,心中只觉一片安宁。 在这个冰天雪地的东北冬天,在这间被爱意和食物的香气包裹的小屋里,有这样一个人将自己妥帖收藏,细心呵护,还有什么比这更幸福的呢? 随着春节的脚步一天天临近,苏河大队寂静的冬日里也渐渐升腾起一股按捺不住的鲜活气儿。 家家户户的婆娘们开始盘算着年货。 孩子们则掰着手指头,眼巴巴地盼着那顿一年中最丰盛的年夜饭和或许能穿上的新衣裳。 按照之前的计划,这个年,林青青本该是和韩知林一起回京市过的。 这是她认亲后第一个能和家人们一起过的春节,之前在电话里,母亲周婉茵的声音透着掩不住的期盼,连父亲林天越都在一旁插话,说早就把她的房间收拾好了。 可计划到底没能赶上变化。 林青青怀孕了。 她低头看着自己圆滚滚的肚子,那弧度大得惊人,让她连弯腰穿鞋都有些费劲。 如今怀胎七个多月,别说坐上几天几夜的绿皮火车了,就是像上次那样坐着拖拉机去一趟县城,都颠得她腰酸背痛,骨头缝里都透着乏力。 韩知林自然也是不赞同去京市过年的。 林天越和周婉茵她如今的状况,也转变了口风,从期盼变成了担忧,千叮咛万嘱咐,让她千万别折腾。 回京过年的计划,就这么理所当然地泡了汤。 林青青嘴上说着“没事,在哪儿过年都一样”,心里却难免有些失落。 这个年代的京市,她还挺想见识一下呢。 她靠在炕头,抚摸着肚子里偶尔动一下的小家伙,安慰自己以后的日子还长,有的是机会。 只不过是,把去京市的时间推迟一些而已。 然而,她低估了林家人对她这个失而复得的女儿的重视程度。 远在千里之外的京市,林家。 周婉茵手里拿着一本崭新的日历,目光却空洞地落在墙上,脑子里翻来覆去全是闺女的模样。 青青那高高隆起的肚子,东北那能把人冻僵的天气,还有那封信里轻描淡写提到的日常生活…… 每一样都像一根细细的针,扎在她的心尖上。 “不行,我这心总是七上八下的。” 她放下日历,猛地站起身,在屋里踱了两步,对正在看文件的丈夫说道:“天越,我决定了。” 林天越从文件中抬起头,看着妻子紧蹙的眉头,温声问道:“决定什么了?” “青青回不来,咱们就过去!” 周婉茵的语气斩钉截铁,眼神里透着一股不容置疑的果决。 “这可是咱们闺女找回来后过的第一个年,她还怀着身孕,身边就阿林一个人,怎么能行?” “咱们当爸妈的,必须在身边守着!” 林天越闻言一怔,随即放下了手中的钢笔。 他沉思了片刻,镜片后的目光闪过一丝赞同。 是啊,女儿身子那么重,在人生地不熟的东北农村,万一有个什么事,他们远在京市,鞭长莫及,那得急死。 “好。” 他点了点头,语气沉稳。 “我这就去安排一下工作,多争取几天假。” “你把家里的东西收拾一下,多带些青青爱吃的,还有给孩子准备的小衣服。” 这事儿一定,整个林家都跟着动了起来。 林老爷子一听说要去东北看孙女,还要见见未出世的重外孙,那精神头“噌”地一下就上来了。 他在储藏室里翻箱倒柜,硬是把自己当年压箱底的一件皮毛锃亮的羊皮大氅给翻了出来,拍打着上面的灰尘,嘴里念叨着:“东北冷,这东西穿上才顶用。” 正在外地担任县委书记的林家长子林向阳,年底工作总结、来年计划,忙得脚不沾地,实在是抽不开身。 接到电话时,他遗憾地叹了口气,却立马行动起来,跑了好几个供销社和百货商店,搜罗了一大包麦乳精、奶粉、红糖之类的补品,连带着一沓厚厚的全国粮票,用最快的速度寄往了苏河大队。 而在部队服役的林家二儿子林向远,刚结束一场冬季拉练,正盘算着怎么用好今年积攒下来的半个月假期。 还没等他给家里写信,周婉茵的加急电话就直接打到了部队的传达室。 通讯员扯着嗓子在院里喊:“林向远营长,京市来的加急电话!” 林向远一路小跑着进了传达室,拿起那冰凉的话筒,就听见母亲熟悉又急促的声音从里面传来:“向远啊,你听妈说,今年过年你别往京市跑了,假期批下来没有?” “批下来了就赶紧去买火车票,直接从你驻地去东北找你妹妹!” “咱们全家在那边汇合,给你妹妹过年!” 一连串的话砸下来,砸得林向远这个在部队里以沉稳着称的营长都有些发懵。 妹妹? 全家去东北? 他握着电话,高大的身躯站得笔直,半晌才反应过来,洪亮地应了一声:“好的,妈!” 第449章 解决住的问题 几天后,一封来自京市的加急电报被送到了苏河大队,最终递到了林青青的手里。 她撕开信封,看着那上面简短却信息量巨大的几行字,整个人都懵了。 薄薄的电报纸仿佛有千斤重,让她的大脑一时间有些转不过弯来。 爸?妈?还有爷爷?都要来?连二哥也要从部队直接赶过来? 她愣了好几秒,随即,一股难以抑制的巨大惊喜猛地撞上心口。 她的眼眶一热,差点掉下泪来。 “阿林!阿林你快看!” 她举着电报纸,有些激动地朝着正在院子里劈柴的韩知林喊道。 韩知林放下斧子,大步走进屋里,一眼就看到了她通红的眼圈。 他心里一紧,快步走到炕边,紧张地问:“怎么了?出什么事了?” “不是坏事,是天大的好事!” 林青青把电报塞到他手里,脸上的笑容灿烂得像窗外的阳光照在雪地上。 “你看,爸妈和爷爷要过来跟我们一起过年!还有我二哥,也要来!” 韩知林接过电报,目光快速扫过。 看完后,他也是一怔,随即,那张总是带着沉稳表情的脸上,也抑制不住地漾开了一抹深刻的笑意。 然而,短暂的惊喜过后,林青青立刻被一个无比现实的问题拉回了地面。 她环顾了一下这个温馨却狭小的家,秀气的眉头不由得紧紧皱了起来。 “阿林,这可怎么办?爸妈还有爷爷、二哥,这么多人要来,咱们这儿怎么住啊?” 她拉着韩知林的手,有些发愁。 “这屋就一个大炕,咱们俩住着正好,可他们来了,总不能让他们去住招待所吧?” “这大过年的,天又这么冷,来回跑多不方便啊。” “这是好事,全家能团圆,比什么都强。” 韩知林反手握住她的手,安抚地拍了拍她的手背,沉稳的声音带着让人安心的力量。 “你也别发愁住的事儿,人还没到呢,办法总是人想出来的。” “你安心在家里待着,我这就去大队长家跑一趟,肯定能解决。” 说完,他利落地站起身,从墙上摘下那件厚重的军大衣披在身上,又戴上棉帽子和手套,把自己裹得严严实实。 “外面风大,你别出来了。” 他回头叮嘱了一句,便推开门,顶着卷着雪沫子的寒风,大步流星地朝着大队长家的方向走去。 凛冽的寒风刮在脸上,像刀子一样割得生疼,可韩知林的心里却是一片火热。 岳父岳母和长辈们要来,这是对他的认可,也是对青青的疼爱。 他必须把所有事情都安排得妥妥当当,不能让青青再操心这些事情。 大队长张大源正盘腿坐在自家热乎乎的炕头上,吧嗒吧嗒地抽着旱烟,屋里烟雾缭绕。 看到韩知林顶着一身风雪进来,他有些诧异:“知林啊,这大冷的天,有啥急事?” “队长叔,确实有急事想请您帮忙。” 韩知林摘下帽子,拍了拍身上的雪,开门见山地把林青青家里人要来过年的事说了一遍。 当听到林青青那个在京市当市长的爹,还有当过老领导的爷爷都要来苏河大队时,张大源惊得手一哆嗦,烟袋锅子里的烟灰都洒了出来,差点把炕上的被褥燎个洞。 这……这可是天大的事儿! 市长啊! 那得是多大的官? 还要来他们这穷乡僻壤过年? 他“噌”地一下从炕上坐直了身子,脸上的表情又是震惊又是激动,连旱烟都忘了抽。 “知林啊,你家那小院确实是太小了点,别说住了,就是人多点,站都没地方站,吃饭都挤得慌。” 张大源在屋里来回踱步,眉头紧锁,使劲琢磨着。 这可是大事,要是招待不好,他这个大队长的脸往哪儿搁? 忽然,他一拍大腿,想到了什么。“有了!” 他快步走到一个旧木箱子前,一边翻找着钥匙,一边对韩知林说:“知青点往西走几十米,就在大队部后头,那儿有套空着的院子。” “是我一个堂弟家的,前两年他儿子出息了,在部队里提了干,就把他都接去随军了,这院子就托我给卖掉。” “那可是正经的砖瓦房,三大间,还有自己个儿的院墙。” “咱们队里惦记的人不少,可这年头,谁家能一下子拿出那么多钱来买房?所以一直空着呢。” 张大源找到了那串锈迹斑斑的钥匙,递给韩知林。 “那院子收拾收拾肯定不赖,我做主,先借给你们住,反正也不耽误卖。” 韩知林哪能白占这个便宜,当即从兜里掏出准备好的钱,硬是塞到张大源手里,表示按月付租金,绝不让队长叔为难。 张大源推辞不过,只好收下,心里对韩知林这个后生愈发赞赏。 拿了钥匙,道了谢,韩知林一刻也没耽搁。 他顾不上天寒地冻,径直去了那套空着的院子。 钥匙插进锁孔,转动时发出“咔哒”一声艰涩的声响。 推开落满灰尘的院门,一个宽敞的院落出现在眼前。 这院子确实不错。 坐北朝南三大间青砖瓦房,屋顶的瓦片完整,最难得的是,窗户上都装着明晃晃的玻璃。 在这普遍用油纸糊窗的农村,这绝对是顶好的条件了。 想当初他们知青点,要不是用了拆迁地主大院时的旧材料,也别想用上玻璃窗。 他推开堂屋的门,一股陈旧的霉味扑面而来。 中间是厨房连着客厅,东西两间是卧室,都盘着能睡下好几个人的大炕。 炕桌、衣柜、桌椅板凳都还在。 虽然落了一层厚厚的灰,但看得出都是结实的木料。 前院不大,地面上还铺着些平整的石板,显得干净。 绕到屋后,是个不小的后院,是菜地和一间的茅房,只是此刻都被厚厚的积雪和枯黄的杂草覆盖着。 韩知林在三间屋子里来回走了一圈,用手摸了摸冰冷的炕沿,又敲了敲墙壁。 他心里飞快地盘算起来:这几天得赶紧把这儿里里外外彻底打扫干净,把炕烧热,散散潮气。 第450章 大队部后面的院子 被褥、锅碗瓢盆、柴火、煤炭……缺的东西还不少,都得一件件置办齐全。 他站在空旷的院子中央,呼出的白气迅速在空气中凝结成冰霜。 凛冽的北风从院墙上头呼啸而过,卷起地上的浮雪,打着旋儿。 他要赶在家人到来之前,把这里布置成一个温暖舒适的家。 在院子里仔仔细细地检查了一遍,确认了所有需要修补和添置的东西后,他才锁好院门,转身往知青点的方向走去。 雪地在他的脚下发出“咯吱咯吱”的声响,每一步都踩得格外踏实。 推开自家院门时,天色已经有些暗了。 他身上带着一股子在外面跑了一下午的冰冷寒气,却没有像往常那样,急着进屋去凑到林青青跟前取暖。 反而先站在门口的火炉边,仔细地解开军大衣的扣子,摘下帽子和手套,放在炉子旁烘烤。 他伸出双手,在炉火上反复翻烤着,直到掌心传来温热的感觉,才感觉四肢百骸的血液重新流动起来。 林青青正靠在炕头,手里拿着一本育儿小册子看得出神。 听到他回来的动静,她抬起头,见他一个人在炉边磨蹭,便笑着问道:“怎么不进来?在门口当门神呢?” 韩知林搓了搓已经完全暖和过来的手,这才大步走到炕边,弯下腰,小心翼翼地避开她的肚子,轻轻地将她拥入怀中。 他身上那股被炉火烘烤过的暖意,混合着室外清冽的空气味道,瞬间包裹了她。 “爸妈他们住的事情有着落了。” 他的声音带着一丝奔波后的沙哑,却透着稳稳的安心感。 “就大队部后面那个院子,我去看过了,正经的三间大瓦房,炕和桌椅柜子都有。我明天就找人去收拾出来。” 他将去大队长家、看房子的经过简明扼要地说了一遍。 “队长叔堂弟家的那个院子?” 林青青立刻就想起来了。 她来苏河大队这么久,村里哪家有什么亲戚,哪家院子空着,早就听大娘们唠嗑时说得一清二楚了。 那院子在村里是数一数二的好房子,砖瓦结构,窗明几净,比他们住的知青点小屋可强多了。 “那可太好了!” 她眼眸一亮,心里的石头落了地。 她了解韩知林的性子,他说有,那就是板上钉钉。 男人沉稳的肩膀,似乎总能为她扛起一片天,将所有风雨都挡在外面。 “就是空了两年,里面灰大,还有股子霉味儿。” 韩知林补充道:“我打算明天找几个婶子大娘帮忙彻底收拾打扫一遍,再把炕烧起来,连着烧几天,把潮气都散出去。” 林青青点了点头,脑子也跟着飞快地转动起来。 既然房子解决了,那剩下的就是布置了。 她的指尖无意识地在炕席上画着圈,心里已经拉开了一张长长的清单。 “那被褥可得准备好几套新的,京市不比咱们这儿,爸妈他们盖惯了轻便的棉花被,咱们这边的被子又沉又硬,怕他们睡不惯。” 她喃喃自语。 “还有锅碗瓢盆,那边肯定得备一套新的,到时候直接在那边做饭就行。” “对了,洗脸盆、毛巾、牙刷、暖水瓶……这些都得买。” 她越想越多,越想越细。 爷爷年纪大了,受不得冷,被褥得弄厚点。 母亲爱干净,屋里屋外卫生可得搞好了。 父亲和二哥都是男人,饭量大,家里的米面粮油也得提前备足了。 韩知林看着她那副专注又带着点小兴奋的模样,唇角不自觉地勾起一抹温柔的弧度。 他喜欢看她这样充满活力的样子,仿佛整个家都因为她的这份心思而变得生动起来。 “你别操心这些琐事。” 他伸出手,轻轻抚摸着她圆滚滚的肚子,感受着掌心下偶尔传来的轻微胎动。 “列个单子出来,我去县城跑一趟,保证都给你置办齐全了。” “我才不操心呢,我这是运筹帷幄。” 林青青笑着拍开他的手,从炕头的小柜子里翻出纸笔,还真就一笔一划地列起了清单。 对她来说,这哪里是琐事,分明是甜蜜的负担。 一想到不久之后,这个遥远偏僻的东北小院里,将会充满家人的欢声笑语,她的心就被一种巨大的幸福感填得满满当当。 她甚至已经开始想象,母亲周婉茵看到她这大肚子的模样时,会是怎样心疼又欢喜的表情。 还有不苟言笑的父亲林天越,会不会笨拙地想要抱一抱她。 至于那个只在照片里见过的二哥林向远,又会是什么样的性格。 她的笔尖在纸上沙沙作响,写下的不仅仅是需要采买的物品,更是对即将到来的团圆那份沉甸甸的期盼。 夜色渐深,窗外的北风刮得愈发紧了,像是有野兽在屋顶上低声咆哮,拍打着院子外的树木,发出“呼啦呼啦”的声响。 屋里却因烧得滚烫的火墙与土炕,暖得如同另一个季节。 昏黄的煤油灯光在炕桌上投下一圈温暖的光晕,沈青青就靠在韩知林特意为她垫起来的软枕上,身上盖着薄被,手里拿着铅笔,还在那张写得密密麻麻的纸上认真地涂涂画画。 专注之下,她光洁的鼻尖都渗出了一层薄薄的细汗,自己却毫无察觉。 “被褥得要四套新的,爷爷一套,爸妈一套,二哥一套,还得备一套替换的。” 她一边小声念叨,一边在纸上对应的条目后画上一个圈,生怕忘了。 “还有洗脸盆、毛巾、暖水壶、刷牙缸子……” 她的思路清晰得很,将生活用品分门别类,一样样地罗列出来,确保万无一失。 这架势,不像是在准备过年,倒像是在筹备一场重要的后勤保障。 “对了,还得买些红纸和窗花,既然是过年,总得有个喜庆样儿。” 正念叨着,门帘一掀,一股水汽混着暖意涌了进来。 韩知林端着一个半大的木盆,稳稳地走到炕边。 他将木盆放在地上,先伸手进去试了试水温,感觉到不烫手了,才抬起头,冲着沈青青柔声道:“先歇会儿,泡泡脚,一天到晚这么坐着,脚该不舒服了。” 第451章 凡事求个稳妥 说着,他便半蹲在炕沿下,动作自然地撩起她盖在腿上的薄被,小心地帮她脱掉厚实的棉袜。 沈青青的脚踝和脚背已经显出了孕晚期特有的浮肿,白嫩的皮肤被袜子勒出了浅浅的红痕。 韩知林看得眉头微蹙,手上动作却愈发轻柔,托着她的脚踝,缓缓地将她那双微微浮肿的小脚一起浸入温热的水中。 “嘶……” 一股舒服到骨子里的暖意从脚底板瞬间窜遍全身,沈青青舒服地喟叹一声,整个人都松弛了下来。 她感觉韩知林宽厚的手掌正包裹着她的脚,在水下不轻不重地揉捏着,力道恰到好处,驱散了积攒了一天的酸胀感。 她索性把手里的纸笔都放下了,将那张写得满满当当的清单递到他面前,一双眼睛在灯光下亮晶晶的,像是有星星在里面闪烁。 “阿林,你快看看,还有什么漏掉的没?” “这可是咱们家头一次这么多人过年,千万要安排好了,不能出一点差错。” 韩知林用毛巾擦干手,接过那张薄薄却分量不轻的纸条,目光从上到下仔细扫了一遍。 纸上是她清秀的字迹,从大件的被褥桌椅,到小件的针头线脑,甚至连待客用的瓜子花生都考虑到了,密密麻麻,足见其用心。 他唇角噙着笑,指着其中几项道:“基本都全了,就是柴火和煤得多备些。” “那院子空了两年,冷得跟冰窖一样,想把屋子暖透,得多烧几天才行。” “爸妈他们从京市过来,怕是受不住这东北的冷天,炕必须得日夜烧得热腾腾的才行。” “对对对,这个是大事。” 沈青青一拍脑门,差点把这最关键的一茬给忘了。 在东北过冬,暖和是头等大事,没了柴火煤炭,再好的房子也住不舒坦。 韩知林将清单放下,继续给林青青揉脚。 她看着韩知林给自己揉脚,又看了看那张长长的采购清单,心里忽然冒出一个念头。 冰天雪地的,从苏河大队到县城,来回一趟不容易。 她实在是心疼他。 沈青青犹豫了一下,还是凑过去,压低了声音,试探着说道:“阿林,其实……这清单上的好多东西,我那空间里都有现成的。” “那被褥是用上好的新棉花弹的,又轻快又保暖,比供销社卖的还好。” “还有那些锅碗瓢盆、暖水瓶,都是崭新的。” “要不……咱们趁着天黑没人,直接从空间里拿出来得了,也省得你再往县城跑这一趟,冰天雪地的多遭罪。” 她觉得这个主意简直两全其美,既省时省力,又能让远道而来的家人用上最好的东西。 韩知林手上揉搓的动作几不可察地顿了顿。 他抬起头,昏黄的灯光下,那双平日里总是盛满温柔的清冷眸子,此刻却透着前所未有的严肃和认真。 他看着沈青青,一字一句地说道:“青青,这事儿不妥。” “怎么不妥了?” 沈青青有些不解,甚至觉得他有点小题大做。 “咱们自己家关起门来用,谁能知道?” “那院子前后都有墙,咱们把东西搬进去,大门一锁,谁还能翻墙进来看不成?” 韩知林停下了手上的动作,用干毛巾将她的脚仔细擦干,然后用厚实的被子重新裹好,做完这一切,他才在炕沿边坐下,与她平视。 他的表情很耐心,像是在给一个不懂事的孩子讲道理。 “青青,你想想,大队部后面那院子虽然偏僻,但咱们这又是找大队长租房子、又是打算找人收拾,动静闹得不小,村里但凡有点闲工夫的,这会儿估计都知道咱们家有亲戚来过年了。” 他的声音不疾不徐,带着一种让人信服的逻辑力量。 “如果咱们明面上什么东西都没买,回头那套空了两年、家徒四壁的院子里,却有崭新的被褥、全套的锅碗瓢盆,甚至连柴火都堆满了墙角。” “你觉得,这正常吗?” 沈青青被他问得一愣,下意识地摇了摇头。 “是不正常。” 韩知林握住她放在被子上的手,掌心温暖而干燥。 “这村里人的眼力劲儿可毒着呢,平日里东家长西家短,谁家多吃了一顿肉都能传得人尽皆知。” “咱们这样一反常态,难保不会有人在背地里嘀咕,猜咱们是不是有什么见不得光的来路。” 话又说回来,他媳妇那个空间,确实也是个见不得光、绝对不能让别人知道的东西。 韩知林轻轻摩挲着她的手背,语气放得更缓,更柔,却也更坚定。 “这空间是你最大的底牌,也是我们安身立命的根本,万事都要以你的安全为先。” “所以,明面上这一趟县城我必须得跑,不仅要跑,还得开着拖拉机,当着大家的面拉一堆大包小包的东西回来。” “得让所有人都看见,我们为了招待亲人,是正儿八经花了钱,费了力,从县城把东西一件件买回来的。” 至于这些东西到底是从供销社、百货大楼和黑市买的,那就不足为外人道了。 只要当着大家伙的面把东西从县城拉回来就可以了。 他看着她的眼睛,目光深邃而沉稳。 “等这被褥、脸盆、锅碗、粮食这些大件的东西都在明路上过了眼,坐实了来路。” “剩下些零碎缺漏的,比如不常见的调料、或者给妈和爷爷调理身体的补品,咱们再趁着夜深人静,从空间里偷梁换柱,悄悄地填补进去。” “这样明暗结合,既能让家人过得舒服,又不至于惹人怀疑。凡事,总得求个稳妥。” 听着他条理分明的分析,沈青青心里那点想偷懒的小心思顿时烟消云散,取而代之的是一阵阵暖流。 他总是这样,想得比自己周全,永远把她的安危放在第一位。 这让她感觉自己像是被一张细密而坚韧的网保护着,无论做什么,背后都有人托底。 好吧,她承认自己是有点飘了。 归根究底,还是懒惰在作祟。 为了省事,觉得只要没人看见就没事。 第452章 收拾打扫院子 倒是一时间忘记了,旁人察觉到不合理之处会各种脑补和猜测的。 林青青撇了撇嘴,带着点撒娇的意味,小声嘟囔道:“其实我爸妈之前过来的时候,每天都买了一后备箱的东西过来,后面还寄了那么多包裹过来,这些事村里人都知道。” “就算咱们这次不去县城大张旗鼓地买,别人最多也就觉得是咱们家底厚,未必就会往别处怀疑。” “话虽如此,但咱们不能赌那个‘万一’。” 韩知林伸手刮了刮她的鼻子,语气里是毫不退让的坚持。 “哪怕只有万分之一的风险,我也不敢让你去担。” “这世上最经不起试探的就是人心,多一事不如少一事。” “这些事你就别操心了,你就安心在家里歇着,养好身子,明天我先找几个人,把那院子彻底清扫出来。” 见他态度如此坚决,沈青青也就不再坚持了。 她心里跟明镜似的,他是为了保护自己和空间这个秘密。 这份沉甸甸的呵护让她心里甜滋滋的,被偏爱的感觉,无论经历多少次,都让人无比受用。 她顺势往他身上一靠,懒洋洋地说:“行吧,都听你的。” “放心。” 韩知林揽住她的肩膀,让她靠得更舒服些。 “我会安排好的。” 第二天一大早,天刚蒙蒙亮,鸡还没打鸣,韩知林就轻手轻脚地起了床。 沈青青被他窸窸窣窣的穿衣声弄醒,迷迷糊糊地睁开眼,只看到他高大的背影在昏暗的光线下,利索地套上厚棉袄。 “唔……你起这么早干嘛?” 她带着浓浓的鼻音问道。 “去喊人。你再睡会儿,早饭我回来做。” 他俯身在她额头上亲了一下,带着一身清晨的寒气,转身出了门。 门帘晃动,冷风卷进来一小股,沈青青打了个哆嗦,瞬间清醒了不少。 她裹紧了被子,心里踏实极了,转头又睡着了。 韩知林在村里的人缘虽不像沈青青那样八面玲珑,但他办事靠谱、为人公道,大家也都信服他。 他没去找那些爱嚼舌根的,而是直接敲开了村里几户人家的大门,专挑平日里干活最利索、话又少的婶子。 他开出的工钱也实在,一天活计给八毛钱。 这条件在农闲时节可是打着灯笼都难找的好事,被叫到的几位婶子二话不说就扛着工具答应了。 很快,翠英婶子、红梅婶子、王婶子、周婶子、还有何大嫂子五个身强力壮的妇人,就跟着韩知林浩浩荡荡地奔向了大队部后面的那套砖瓦房。 那院子虽然宽敞,但到底荒废了两年。 冬日的寒风下,院墙角堆满了枯枝败叶,后院的荒草更是长到了半人高,上面覆着一层白霜,显得格外萧瑟。 屋门上的锁已经锈迹斑斑,韩知林拿出大队长给的钥匙开了锁。 “哎哟,这屋里可真够呛!” 王婶一脚踏进去,一股夹杂着尘土和霉味的冷空气扑面而来,冻得她一哆嗦。 五个人都是干惯了活的麻利人,不用韩知林多吩咐,就立刻分工合作起来。 两人拿着大扫帚,先从后院开始,挥舞着镰刀将那些枯黄的野草一茬茬铲干净,再用扫帚扫成一堆。 韩知林则爬上屋顶,顶着凛冽的寒风,小心翼翼地把积雪和被风刮断的枯树枝清理掉,生怕堵了烟囱。 另外三人也没闲着。 一个婶子卷起袖子,拿起一把大扫帚,从里屋开始,将地面扫了整整三遍。 第一遍下去,扬起的灰尘呛得人睁不开眼,仿佛给屋里下了一场黄色的雾。 第二遍扫完,地面的本色才渐渐显露出来。 到了第三遍,才算是彻底干净了。 另外一个婶子提来清水,拧干抹布,把那几扇落满灰尘的玻璃窗擦得透亮。 …… 当第一缕冬日苍白的阳光透过干净的玻璃照进屋内,驱散了一丝阴冷,整个屋子仿佛都活了过来。 婶子们在外面干得热火朝天,说笑声和扫帚的“唰唰”声混在一起,给这寂静的院子增添了久违的烟火气。 韩知林则在屋里盘算着,东西屋的炕都大,东屋留给爷爷和二哥住,爸妈就住西屋。 他还特意检查了每一铺炕的炕洞,确认没有堵塞,然后抱来柴火,点燃了火。 随着浓烟从烟囱里冒出,大火炕被反复烧了几遍,冰冷的砖石渐渐温热起来。 屋里那股潮湿阴冷的气味,也被干燥的暖意一点点驱散,取而代之的是柴火燃烧时特有的、让人安心的木头香气。 中午饭是韩知林提前回去做的,做好后装好直接拿到了这边来。 他给婶子们烙了厚厚的葱油饼,还煮了一大锅热腾腾的白菜猪肉炖粉条,油花漂了满满一层。 林青青坚持和他一起过来看看,权当散步了,韩知林只能同意了。 “婶子们,嫂子们,辛苦啦!快歇歇,吃口热乎的!” 挺着大肚子的林青青笑吟吟地招呼着。 大家伙儿闻着香味,肚子早就咕咕叫了,纷纷放下手里的活计,围了过来。 “哎呀,青青你这肚子都这么大了,还给俺们送饭,可别累着了!” 王婶一边接过碗,一边心疼地说道。 “没事儿,都是阿林做的,也是他提过来的,我就是顺便出来散散步透透气。” 林青青笑着摆摆手,看着大家伙儿吃得香甜,心里也高兴。 吃饱喝足,众人干劲更足了。 挑水的挑水,擦家具的擦家具,那口许久没用的大水缸很快被清澈的井水注满,屋里仅有的几件旧桌椅也被擦拭得一尘不染。 临到傍晚,活计终于干完了。 整个院子焕然一新,虽然还显得空旷,但里里外外都透着一股干净利落劲儿。 韩知林爽快地结了工钱,又让每个婶子都包了两张葱油饼带回家给孩子尝尝,把几个婶子哄得眉开眼笑,直夸韩家知青两口子会办事。 送走了众人,韩知林锁上院门,和林青青一起往家走。 夕阳的余晖将两人的影子拉得很长。 林青青挽着他的胳膊,看着身边那座刚刚恢复生机的院子,心里充满了期待。 第453章 韩知林的黑市生意 她能想象到,等家人来了,这院子里会是何等的热闹光景。 韩知林感受到她的好心情,侧过头,看到她被冻得红扑扑的脸蛋上,一双眼睛亮得惊人。 他心里盘算着,明天去县城,除了清单上的东西,还有什么需要买的。 等把物资拉回来,把这屋子填满,这儿就真的像一个家了。 次日清晨,天色才刚泛起一层鱼肚白,苏河大队的宁静就被一阵“突突突”的拖拉机发动声给彻底打破了。 韩知林穿着一身耐脏的深蓝色棉服,脖子上围着沈青青熬了好几个晚上才织好的灰色羊毛围巾,柔软的触感隔绝了清晨刺骨的寒风。 他高大的身影在晨曦的微光中拉出一道长长的影子,大步流星地先去了大队长家。 队长张大源也是刚起,正蹲在门口刷牙,嘴里含着一口白沫,看见韩知林这么早过来,含糊不清地问:“知林啊,这天还没亮透呢,啥事这么急?” “队长叔,我来借下拖拉机,去县城拉些东西。” 韩知林说话间,呼出的白气像一团小小的云雾。 这年头,队里的拖拉机是金贵的公产,但队员若是真有急事,在不耽误公家农活的前提下,花钱租借也是被允许的。 韩知林没多废话,直接从兜里掏出准备好的钱递了过去。 “这是租金和油钱,叔你点点。” 张大源漱了口,接过钱,心里对这后生越发满意。 办事敞亮,从不拖泥带水,凡事都按规矩来,让人挑不出半点错。 他想起韩知林平日里没少帮队里免费修理拖拉机,那拖拉机好几次熄火趴窝都是他给弄好的,省了不少麻烦。 “行,你小子办事我放心。” 张大源摆摆手,爽快地领着人到了大队部的办公室开了条子,递给他时又特意嘱咐了一句。 “这天冷,路上有冰碴子,开车慢着点,安全第一。” “诶,知道了,谢谢队长叔。” 韩知林接过条子,道了声谢,便转身大步走向停在场院里的那台东方红拖拉机。 踩离合、挂挡、猛地一踩油门,动作一气呵成。 拖拉机发出一声沉闷的轰鸣,屁股后面冒出一股浓重的黑烟,在冰冷的空气里打着旋儿散开。 车轮碾过薄薄的积雪,发出“咯吱咯吱”的声响,稳稳地驶出了村口,朝着县城的方向开去。 冬日里去县城的土路格外难走,坑洼不平的路面被冻得硬邦邦的,上面还覆着一层滑溜溜的冰雪。 拖拉机颠簸得厉害,像是要把人的五脏六腑都给晃出来。 韩知林双手紧紧把着方向盘,目光沉稳地注视着前方。 他已经习惯了这种颠簸,心思全在那张写得密密麻麻的清单上。 到了县城,他把拖拉机停在供销社附近,开始了大采购。 “同志,我要四套新棉被的里子和面子,要花色鲜亮点儿的。” 他一进门,就直奔布料柜台。 供销社里人不多,售货员是个二十出头的年轻姑娘,正百无聊赖地拨弄着算盘珠子。 一抬头瞧见韩知林,眼睛就是一亮。 这男人身形高大挺拔,眉眼清俊。 虽然穿着朴素的棉衣,但那股子沉稳清冷的气质却藏不住,比她见过的所有人都好看。 姑娘脸上顿时漾起热情的笑,手脚麻利地从货架上抱下几匹布料。 “同志你看看,这几款都是新到的,这大红牡丹的多喜庆,这个蓝底碎花的也素净。” 韩知林扫了一眼,直接指了指那几匹颜色最大方耐看的。 “蓝色的来两套,碎花的来两套。” 他手上没这么多棉花票,黑市那边有新运过来现成的棉花被,他准备直接从那里拿上几床。 他出手阔绰,买东西连眼睛都不带眨的,报出一连串东西,又拿出厚厚一沓布票和工业券。 售货员一边开票一边偷偷打量他,心里暗自猜测这是哪家的干部子弟。 从供销社出来,他又去了百货商店,锅碗瓢盆、暖水瓶、洗脸盆、毛巾牙刷……照着清单一样一样地买。 每买一样,就在心里默默划掉一项。 那些大件的东西几乎将他带来的票据消耗一空。 将这些在明面上买好的东西先堆上拖拉机车斗,他并没急着回去。 左右看了一眼,确认没人注意,便拐进了一条僻静的小巷,七拐八绕之后,在一个毫不起眼的院门前停下,有节奏地敲了三下。 门从里面被拉开,一个精瘦的汉子探出头,看清是韩知林,立马恭敬地侧身让他进去:“韩哥,您来了。” 院子里静悄悄的,与外面的喧闹截然不同。 这儿是他经营的那处黑市的据点之一。 “最近怎么样?” 韩知林一边往里走,一边淡淡地问。 “都挺好,就是南边那条线最近查得有点紧,有批货压了几天才送过来。” 那汉子跟在他身后,低声汇报着。 “不过都解决了,没出岔子。” “您上次交代要留意的东西,也弄到了一批,都放在仓库里了。” 韩知林点点头,推开正屋的门。 屋里已经有两个人等着了,见到他,都立刻站起身,齐齐喊了声“韩哥”。 随着生意越做越大,他不可能事事亲力亲为。 手下这几个人都是他精心挑选过的,脑子活,办事也牢靠,是他费了不少心思培养起来的。 他只需要隔段时间过来一趟,定个大方向,处理一些他们解决不了的麻烦事。 听完几人的汇报,对一些关键问题做出决断后,韩知林看了看天色,说道:“我去仓库看看,把东西装上就走。” 仓库里堆满了各种市面上难得一见的物资,从精米白面到各种罐头点心,甚至还有几台崭新的收音机。 他手里的票据有限,但作为这整个黑市网络背后的负责人,他自然不缺搞到东西的渠道。 他先是按照清单上剩下的零碎,挑拣了一番。 上好的红糖、麦乳精、给老人补身体的药材,甚至还有几瓶京市特供的二锅头。 目光扫过一堆码放整齐的麻袋时,他停住了脚步。 第454章 大张旗鼓采购物资 那是一批刚运过来的优质小米,颗粒均匀,色泽金黄,一眼看过去就知道是品质好的。 他想到自家还有两个多月就要生产的林青青,让人找了个布袋装了不少准备留下来。 这一刻,他好像忘掉了林青青有个空间,里面可以种出更加优质的小米。 很多时候,他都会忽略这一点。 他知道这是林青青的机缘,虽然能带来很多好处,但家里也不能太依赖。 这是他一直以来的想法,同时也是这样去执行的。 除了清单上列的,他又看见好些不错的东西,也顺手挑了出来。 饱满的干桂圆、红枣,优质的银耳、枸杞,还有特意给沈青青准备的几包酸甜口味的果干等等。 只要是看着不错,家里又能用得上的,他都挑选了一些。 直到傍晚时分,夕阳的最后一抹余晖正懒洋洋地搭在远处的山尖上,那台挂着碎雪的拖拉机才重新“突突突”地驶回了苏河大队。 拖拉机的车斗里塞得满满当当,高高垒起的物资像一座移动的小山。 为了防风雪,上面还特意蒙了一层厚厚的油布,但依然遮不住那鼓鼓囊囊的轮廓。 这个点儿,正是大队家家户户飘起炊烟的时候。 不少干完活的队员还没回家,正三三两两凑在村口的路边上,就着昏暗的天光闲聊扯淡。 一瞧见韩知林拉着这骇人的一车东西回来,人群顿时像被扔了块石子的池塘,一下子炸开了锅。 “哎哟喂,大家伙儿快来瞧瞧,韩知青这是把县城的供销社给搬空了吧?” 王婶子眼尖,最先嚷嚷起来。 她拍着大腿,一双眼睛瞪得溜圆,直勾勾地盯着那被油布包裹的车斗。 “我的天,那油布底下得是啥?看那形状,那一摞摞的,肯定是新被子!瞧着就厚实,这得花掉多少布票和棉花票啊!” “你也不看看人家韩知青是为谁忙活。” 旁边一个叼着旱烟袋的老汉,慢悠悠地吐了个烟圈,语气里满是过来人的了然。 “那可是林知青的亲爹妈要来!听说在京市是顶天的大干部。” “女婿招待岳父岳母,能不尽心?韩知青这是舍得下本钱,凡事都往好了办呢!” 人群里,一个年轻后生酸溜溜地接了句嘴:“我要是也有个在京市当市长的岳父,我也舍得这么花钱,保准办得比这还体面!” 这话刚出口,就被他身边的同伴嗤笑着拍了一下后背:“得了吧你,快别做那白日梦了!” “先不说你上哪儿找个当市长的岳父,就说人家韩知青这一手修机器的本事,还有那份细致劲儿,咱全大队哪个比得上?” “人家这是本事大,家底也厚实,跟咱不是一路人!” 议论声、惊叹声、夹杂着几分艳羡和说不清的酸意,像一阵风似的,从路边的人群中卷起,飘向那台缓缓驶过的拖拉机。 韩知林坐在驾驶座上,对周遭的议论声充耳不闻。 他的脸上没什么表情,目光平静地注视着前方通往大队部的路,握着方向盘的手却几不可察地紧了紧。 这些议论,正是他想要的效果。 将事情摆在明面上,声势造得越大,往后自家生活过得好点,别人都会下意识地归结于“人家岳父岳母家底厚,补贴的”,而不是凭空猜测他们有什么见不得光的来路。 虽然这样他会留下个“吃软饭”的名声,但他对此并不在意。 这层由他亲手披上的“虎皮”,能省去未来无数的麻烦。 在路过大队部时,他微微侧头,冲着站在门口张望的张大源和几个队干部礼貌地颔了颔首,算是打了招呼。 拖拉机没有丝毫停顿,径直朝着大队部后面那排最扎眼的砖瓦房院落驶去。 “突突突”的引擎声由远及近,林青青早就听见了动静。 她身上裹着一件厚实的深蓝色棉袄,衬得一张脸越发白皙莹润。 七个多月的身孕,让她的肚子高高挺起,像个饱满的小西瓜,行动间都带着几分小心翼翼的缓慢。 她扶着门框,站在屋檐下,看到那熟悉的拖拉机稳稳停在院门口时,眉眼瞬间弯成了好看的月牙。 “可算回来了,这一路冻坏了吧?” 她迎上前去,声音里带着明显的暖意和关切。 冬日傍晚的寒风凛冽,刮在人脸上像刀子割一样。 韩知林从驾驶座上一跃而下,高大的身躯立刻为她挡住了大半的寒气。 他身上带着一股室外的冰霜味,但眼神却温热得像一捧火。 “我不冷。” 他简单地回答,脱下厚重的手套,下意识地就想去牵她的手,伸到一半又想起自己刚从外面回来,手凉得很,便又收了回去。 他先是小心地将林青青扶到屋檐下更避风的位置站好,这才转身去解车斗上那块被风雪抽打得邦邦硬的油布。 “哗啦”一声,油布被扯开,露出底下堆积如山的“战利品”。 崭新的棉被垛得整整齐齐,锅碗瓢盆用草绳细致地捆扎着,还有装着各色日用品的网兜,将整个车斗塞得严严实实。 “明面上的东西都在这儿了。” 韩知林一边将一床崭新的棉被扛下车,一边压低了声音,凑到沈青青耳边轻语。 温热的气息拂过她的耳廓,带起一阵微痒。 “我另外‘夹带’了不少私货。有麦乳精、南方的水果罐头、各种点心,还有柔软的细棉布,回头留着给你和孩子做贴身的内衣。” 他的声音很轻,却像一颗石子投进沈青青的心湖,漾开一圈圈甜蜜的涟漪。 她顺着他的目光,看到他从两床被褥的夹缝里,像变戏法一样掏出一个用油纸包得严严实实的小包。 打开一看,里面是几瓶包装精美的水果罐头,玻璃瓶身在昏暗天光下折射出诱人的光泽。 这些东西,空间里明明有更多、更好的,甚至连罐头的口味都能随心所欲地挑选。 但不知为何,看着韩知林这番煞费苦心的“夹带私货”,她心里却比直接从空间里拿出十倍的物资还要熨帖。 第455章 凡事都要过明路的谨慎 她喜欢的,不仅仅是物资本身,更是他这份处处为她着想的细致与严谨。 他懂得如何将他们的生活“合理化”,懂得如何用一层光明正大的外壳,去保护内里那些真正珍贵和私密的东西。 这种“凡事都要过明路”的谨慎,和这种“只要是好东西都想买给她”的偏宠,完美地结合在他一个人身上,让她格外受用。 “你啊,净会瞎鼓捣。” 沈青青嘴上嗔怪着,眼里的笑意却藏也藏不住。 “买这么多吃的,回头婶子们过来帮忙瞧见了,又得说你是个‘败家子’了。” 这不过是小夫妻间的打趣,韩知林却听得十分认真。 他将最后一捆沉甸甸的棉花卸下来,直起身,拍了拍手上的灰尘。 清冷的眉眼在转向她时,瞬间融化成一片看得见的柔和。 他走到她身边,理所当然地说道:“说就说吧,我自己的媳妇和孩子,我不疼,谁疼?” 他顿了顿,目光扫过院子里那堆小山似的物资,声音沉稳而笃定。 “这些东西过了大家的眼,日后咱们在家里吃点喝点好的,也就没人会往歪处想了。” “我不想你跟孩子,连吃口东西都得偷偷摸摸的。” 这话说到了沈青青的心坎里。 她不怕吃苦,却厌烦麻烦,更不想没苦硬吃。 韩知林的做法,无疑是为他们未来的安逸生活,提前扫清了障碍。 韩知林拍掉手上的浮雪,扬声冲着院子外探头探脑的几个年轻后生喊道:“二柱!满仓!过来搭把手,把这些大件搬进屋里去!” 这几个都是平日里跟韩知林关系不错的年轻人,手脚勤快,为人也实诚。 刚才他们就在不远处看热闹,这会儿听到招呼,立刻笑着跑了过来。 “好嘞,韩哥!” “嫂子都快生了,韩哥你一个人哪儿忙得过来,早就该叫我们了!” 人多力量大,院子里顿时热闹起来。 四床崭新的棉被,连带着一大一小两个铁锅这些东西,被两个后生搬着进了中间的屋子。 锅碗瓢盆、暖水瓶、脸盆毛巾……各种零碎也流水似的被送了进来。 林青青站在门口,含笑看着这热火朝天的一幕。 原本还有些空旷冷清的屋子,随着一件件充满了生活气息的物件被搬入,迅速地被填满了。 空气中仿佛都弥漫开一种名为“家”的温暖味道。 王婶子和几个爱热闹的婆娘也凑了过来,名为帮忙,实则就是想近距离看看韩知青到底买了些什么好东西。 “哎哟,我的老天爷!这被面可真亮堂,是供销社里最贵的料子吧?” 王婶子伸出粗糙的手,小心翼翼地摸了一下那碎花的被面,滑溜溜的触感让她羡慕得咂舌。 “这布料,一看就知道很软,还有这棉花被,你瞅瞅,多白净,一丝杂质都没有!” “这被子盖身上,不得跟睡在云彩上一样啊!” “还有这锅,亮得都能照出人影儿来!这得是新出厂的吧?” 李家嫂子围着厨房里那口崭新的大铁锅啧啧称奇。 林青青也不拦着,任由她们看,任由她们夸。 她笑眯眯地从屋里拿出韩知林特意放在最上面的一个纸包,解开绳子,里面是五颜六色的水果糖。 “婶子们,嫂子们,都别光站着呀,快来吃糖。” 她抓起一大把,不由分说地往每个人手里塞了几颗。 “今天多亏了大家伙儿帮忙,不然我跟知林两个人,还真不知道要折腾到什么时候呢。” 有糖吃,众人的嘴也跟着甜了起来。 “瞧青青丫头说的什么话,咱们都是一个大队的,互相搭把手不是应该的嘛!” “就是,韩知青平时也没少帮我们修这修那的,我们都记在心里呢!” 王婶子剥了一块糖塞进嘴里,满口的甜味让她笑得眼睛都眯成了一条缝。 她凑到沈青青身边,压低声音,一副过来人的样子说道:“青青啊,你可真是有福气,找了韩知青这么个会疼人的男人。” “你瞧瞧,你这爹妈还没来呢,他就把东西置办得这么妥帖,这是把你、把你娘家人都放在心尖尖上疼呢!” 沈青青含笑点头,心里却明白。 韩知林做的这一切,固然有对长辈的尊重,但归根结底,还是为了让她舒心,让她有面子。 看着原本空荡荡的屋子被这些充满了生活气息的物件填满,这间临时的“家”,终于有了迎接长辈入驻的底气。 她的父母,她的亲人,即将来到这个她生活了数年的地方,看到她被如此珍视,想必也会彻底安心。 天慢慢变黑,帮忙的人都散了。 韩知林仔细地锁好院门,扶着林青青慢慢走回知青点。 林青青正坐在炕上,借着明亮的煤油灯光,整理着韩知林买给她的小东西。 擦脸用的雪花膏,绑头发的皮筋和发带,不同款式的精美发夹,还有一把小巧精致的木梳等等,装了满满一个盒子,一看就是韩知林特意为她挑选的。 韩知林走过去,从身后轻轻环住她,下巴抵在她的发顶,声音里带着一丝忙碌了一整天后的疲惫。 “东西都买回来了,明天我就去归置东西把屋子布置好,你就留在屋里休息?” “嗯。” 林青青靠在他怀里,感受着他身上传来的稳定体温,整个人都放松下来。 她拿起那把木梳,在手里摩挲着,笑着问:“这个也是清单上的?” 韩知林低低地“嗯”了一声,能听出带着一点鼻音。 “在百货商店看到的,觉得跟你那头黑头发很配。” 这个男人,心思总是这么细,嘴上说着是按清单采购,却总会在不经意间,塞进一些只属于她的小惊喜。 “对了——” 她像是想起了什么,转过身正色道:“今天买东西的花了不少票据和钱吧?” “票据都用得差不多了,钱也花了一些。” 韩知林轻描淡写地回答。 林青青知道,今天买的这些东西,尤其是那些在明面上的大件,光靠他们手上票据是绝对不够的。 第456章 二哥林向远要来了 他没有提黑市那边的事,她也默契地没有追问。 这是他们夫妻间的信任。 他负责在外面遮风挡雨,开疆拓土,她则负责守好他们的小家,将他带回来的一切,都变成生活的温度。 她笑着说道:“票据都用掉也好,咱家暂时也不缺什么物资了。” 她的底气,来自于那个神奇的农场空间。 别说日常开销,就是再置办十个这样的家,也绰绰有余。 韩知林看着她,深邃的眼眸在灯光下亮得惊人。 他没再说什么,只是反手将她的手握住。 窗外,寒风呼啸,卷起地上的残雪,拍打着窗棂。 屋内,灯火通明,温暖如春。 家的温暖,大概说的就是这样的时刻吧。 腊月里的寒风刀子似的刮着,但苏河大队却处处透着喜庆的年味儿。 自打韩知林拉回那一车物资后,全大队都知道沈青青在京市的亲人要来过年了。 随着日子一天天往后拨,那封夹带着期盼的电报终于送到了沈青青手里。 原本林父林天越和林母周婉茵是打算早点过来的。 可临近年关,京市各部委的事情堆积如山,两人身为领导干部,必须处理完手头最后的交接工作,只能在过年前一天赶到。 不过,最先报到的倒是沈青青的二哥林向远。 林向远两年没休假回家过年的,今年早早就申请了探亲假,成了全家第一个出发的先遣兵。 电报上写得清楚:腊月二十七下午两点多到达历程县火车站。 腊月二十七这天一早,韩知林就起来忙活了。 他先把家里的琐碎活儿都干完,又去大队部借了拖拉机,往拖拉机后面垫了几层厚厚的干草,上面铺上旧棉被,这才围上围巾,对着正在屋里喝温水的沈青青嘱咐道:“火车站那边风大,你身子重,就别跟着折腾了。” “下午我去把二哥接回来,你在新院子那边等我们就行,一会儿我去把炕和炉子提前烧上。” 沈青青看着韩知林那副严阵以待的模样,忍不住轻笑出声:“知道啦,韩大技术员,你都嘱咐三遍了。” “我又不是瓷器,还能碰一下就碎了?倒是你,路上有积雪,开车慢着点。” 韩知林应了一声,这才转身出门去了大队部后的院子。 吃完午饭,他发动拖拉机,在那标志性的“轰隆”声中,顶着寒风往县城赶去。 林青青也没闲着,她披上那件藏青色的厚棉袄,提着个竹篮子,慢悠悠地溜达到了大队部后头的新院子。 这院子经过几天的通风和打扫,再加上韩知林添置的那些家具被褥,已经有了十足的家味儿。 她先进了正屋,往那宽大的火炕里添了几块耐烧的煤块。 不多时,屋里的温度就升了上来,炕上暖烘烘的,透着一股新棉花被褥的清香。 林青青坐下来揉了揉有些酸胀的脚踝,怀孕七个多月,这身子是越来越容易累了。 正想着接下来要准备些什么东西,门外忽然传来了几声轻微的敲门声,笃,笃,笃,在这安静的午后显得格外清晰。 “青青,在家吗?” 是翠英婶子的声音,带着一股子爽利劲儿。 嗯?翠英婶子怎么这个时候来了。 林青青连忙应了一声,单手撑着腰,另一只手扶着温热的炕沿,小心翼翼地站起身来去开门。 怀孕七个多月,这具身体已经变得有些笨重,每一个动作都得放慢几分。 门一开,一股寒气裹着翠英婶子那张热情的笑脸涌了进来。 “哎呀,青青你瞧,我给你拿了点啥好东西。” 说着,她变戏法似的从身后拎出一个用布包着的小瓦罐,献宝一样递到林青青面前。 瓦罐还温热着,林青青接过来,一股浓郁的鸡汤香味儿直往鼻子里钻。 “婶子,你这是……”沈青青有些惊讶。 “你家阿林前几天不是分了我们葱油饼嘛,我家铁蛋都馋坏了,全进了他肚子。” “这不,我家老大今天下午在山上套了只野鸡,我寻思着你这怀着身子,正是要补的时候,就给你装了一点鸡汤过来。” 翠英婶子麻利地说着,眼睛不住地往林青青高高隆起的肚子上瞟,满脸都是喜气。 林青青心里一暖,这乡下人情,有时候就是这么朴实直接。 你给我一个饼,我便还你一碗汤。 这翠英婶子对她,一直都挺照顾的。 这份情谊林青青一直都记在心里,也时不时地会回报一下。 当然了,大多数时候都是回报到她孙子铁蛋身上了。 “婶子,这多不好意思,铁蛋也正是长身体的时候,该留给他们喝才对。” “嗐,一只野鸡呢,大着呢!家里还有大半锅,够他们喝了。” 翠英婶子不以为意地摆摆手,目光又落在了屋里。 “你这是在等你娘家人?” “是啊,阿林去县城火车站接我二哥了,估摸着就快回来了。” “哎哟,那可是大好事!” 翠英婶子一拍大腿。 “那你可得好好准备准备,这大老远来的,肯定累坏了。” 两人正说着话,院门口又探进来几个脑袋,是红梅婶子和王婶她们,手里也都或多或少地提着东西。 “青青,我给你拿了几个自家攒的鸡蛋。” “我这儿有刚晒好的干豆角,炖肉吃最香了!” “我寻思着你家来了亲戚,指定要热闹,就给你送点自己种的大白菜过来。” 一时间,原本还算宽敞的屋子,被这突如其来的热情塞得满满当当。 婶子们把东西放下,又围着沈青青嘘寒问暖,叽叽喳喳地说着话,让这新院子瞬间充满了浓得化不开的烟火气。 沈青青有些哭笑不得,却也有些感动。 她知道,韩知林前些天那番“大张旗鼓”的采购,不仅是做给外人看的“障眼法”,更是在无形中为她收获了这些实实在在的善意。 在村里人朴素的认知里,韩家小两口家底厚,为人又大方,不拿捏架子,是值得真心相交的人。 送走了热情的婶子们,沈青青看着桌上多出来的鸡蛋、干菜和瓦罐里的鸡汤,心里暖洋洋的。 第457章 和小舅子的初次见面 她将东西一一归置好,看了看墙上的挂钟,时间已经快到下午三点了。 阿林他们,也该回来了吧。 腊月二十七的下午,历程县火车站。 从京市开来的绿皮火车在一阵冗长的汽笛声和“哐当哐当”的金属摩擦声中,缓缓驶入站台,带起一阵冰冷的旋风。 车门一开,人潮像开了闸的洪水,从狭窄的车厢里汹涌而出。 韩知林站在出站口一处不显眼的位置,目光如鹰隼般,锐利地扫过每一个走出站台的旅客。 他身形高大挺拔,清冷的气质在嘈杂拥挤的人群中格外醒目。 终于,一个同样高大挺拔的身影出现在他的视野里。 那人穿着一身军装,外面套着一件厚实的军大衣,肩上扛着一个硕大的帆布行李包,脸上带着几天几夜长途跋涉后的疲惫,但一双眼睛却炯炯有神,透着军人特有的坚毅。 平头,高鼻梁,五官硬朗帅气,不是沈青青的二哥林向远又是谁。 韩知林之前看过照片,第一时间认了出来,迎了上去。 林向远几乎在同时看到了他,他微微一愣,很快便知道这人大概就是自己妹夫了。 他放下行李,审视地打量着韩知林。 “你好,是二哥吧?我是韩知林,青青的爱人。” 韩知林率先开口,语气平静,不卑不亢。 “韩知林?” 林向远重复了一遍这个名字,眼神里的审视缓和了几分。 他从妹妹的信里,不止一次地看到过这个名字。 信里,妹妹总是用最雀跃的语气描绘这个男人如何对她好,如何能干,如何让她在东北找到了依靠。 今日一见,真人比他想象中还要出色。 眼前这个年轻人,虽然穿着普通,但站姿笔挺,眼神沉稳,身上有股与年龄不符的从容和气场。 “你好。” 林向远伸出手,与他有力地握了握。 “辛苦你来接我。” “应该的。” 韩知林顺手就接过了他肩上那个沉甸甸的行李包,入手的分量让他眉梢微不可察地动了一下。 这包里,装的怕不是石头吧? “青青还好吧?” 虽然还没见过面,但林向远对这个丢了十几年的妹妹还是很疼爱的。 “都好,能吃能睡,就是容易累。” 两人说着话,已经走到了停在不远处的拖拉机旁。 当看到那台霸气的东方红拖拉机时,林向远微微挑了挑眉。 看样子,妹妹待的这个苏河大队条件还不错。 他看着韩知林熟练地将行李安顿在铺着厚厚棉被的车斗里,动作间透着一股对机械的了如指掌。 “就坐这个回去?” 林向远有些新奇地问。 “嗯,路上有积雪,不太好走,拖拉机稳当,速度也快。” 韩知林拍了拍车斗。 “二哥你坐后面,垫了被子,不硌人。” 林向远看着那铺得厚实又干净的棉被,心里对这个妹夫的细心又高看了一眼。 不过……他一个大男人,哪儿那么娇贵,但这份心意,他领了。 拖拉机“突突突”地发动起来,在冬日寂寥的县城街道上,朝着苏河大队的方向驶去。 寒风呼啸着从耳边刮过,林向远坐在车斗里,拉高了军大衣的领子,饶有兴致地打量着这片陌生的黑土地。 到处都是光秃秃的田野和树林,覆盖着皑皑白雪,一派萧瑟肃杀。 他很难想象,自己的妹妹,是如何在这里一待就是好几年的。 另一边,新院子里。 沈青青算着时间,估摸着人快到了,便开始忙活起来。 她在锅里将泡好的银耳,煮了一段时间后又往里加了些空间出品的红枣和枸杞,最后再加上一些红糖,用小火慢慢地煨着。 然后,她开始琢磨着等会儿的晚饭。 二哥的口味她其实不太清楚,所以不好提前准备,还是等他们回来再说吧。 林青青忽然心念一动,意识沉入了农场空间。 空间里,小溪潺潺,果树飘香,与屋外冰天雪地的景象恍如两个世界。 她走到那片挂满了各色水果的果林,目光在那些娇艳欲滴的水果上逡巡。 红彤彤的荔枝晶莹剔透,金灿灿的芒果散发着甜香,还有紫色的葡萄、粉嫩的水蜜桃…… 这些在冬天堪称奢侈品的水果,在这里却只是最寻常的产出。 要是现在摘一盘出去,肯定能让二哥大吃一惊。 林青青的手伸向了一串饱满的荔枝,指尖几乎触碰到了那粗糙而微凉的果壳。 可下一秒,她又理智地缩回了手,轻轻叹了口气。 这些东西要是现在拿出来,那真是没办法解释了。 这个季节的北方,能有几个耐储存的红富士苹果和黄澄澄的鸭梨就算是大户人家了,猛地端出一盘新鲜荔枝? 她可不想被人当成妖怪给研究了。 财不露白,金手指更不能。 这是她在这个世界安身立命的第一准则。 于是,她只从空间里摘了几个品相极好的苹果和梨,又取出一把晾干的红枣和核桃,权当是饭后的零嘴。 做完这一切,她才从空间里退了出来。 窗外的北风呜呜地吹着,卷起地上的浮雪,打在外面的树上,发出“沙沙”的轻响。 林青青靠在温暖的炕头上,听着里屋钟表的滴答声,一下,又一下,敲在她的心坎上。 不知道这个二哥是个什么性格…… 她只知道二哥是部队里的营长,想来是个严肃板正的人。 还有那个从未谋面,但给她寄钱票和东西的大哥,又是怎样的呢? 在这个陌生的时空里,她竟然慢慢拥有了这么多真实的牵挂。 不再是前世那个孑然一身,只能靠自己拼命的孤儿。 现在,她不仅有了知冷知热的丈夫,即将出生的孩子,还有了这些血脉相连的亲人。 真好。 时间一分一秒过去,墙上的挂钟时针已经指向了三点半。 就在林青青有些坐不住,开始在屋里慢慢踱步时,远处,隐约传来了熟悉的拖拉机引擎声,“突突突”的,由远及近。 来了! 沈青青眼睛一亮,也顾不得外头的冷气,抓起挂在门边的棉大衣往身上一披,就快步走到了院门口张望。 第458章 血浓于水的亲情 只见那台霸气的东方红拖拉机在雪地里稳稳地驶来,在院门前停下。 驾驶座上的韩知林依旧是那副清冷的模样,只是在看到她的瞬间,眼神就柔和了下来,还带着一丝不赞同。 而在拖拉机车斗上,也坐了一个年轻男人。 一个穿着军大衣,身形高大,长相与原主有几分神似的青年,正好奇地打量着这座的院子。 这就是她的二哥,林向远。 拖拉机还没完全熄火,林向远就第一个跳了下来。 他的动作干净利落,带着军人特有的敏捷。 “青青!” 他大步流星地走过来,一双黑亮的眼睛紧紧地盯着她,从头到脚,仔仔细细地打量着,眼神里是压抑不住的激动和心疼。 沈青青披着大衣,站在门槛内,看着眼前这个既熟悉又陌生的男人。 这就是她的二哥。 他比信里的描述要更鲜活,也更疲惫。 眼下的青黑和脸上的风霜,都昭示着这一路的辛苦。 但那双眼睛,和照片上几乎一模一样,明亮、坚毅,此刻正盛满了对妹妹的关切。 “二哥。” 沈青青的鼻尖蓦地一酸,声音带上了一丝自己都未曾察觉的哽咽。 这声“二哥”叫得无比自然,仿佛已经叫了千百遍。 林向远听到这声呼唤,眼圈也红了。 他上前一步,想给她一个拥抱,可看到她高高隆起的腹部,伸出的手又僵在了半空中,变得无措起来。 “你……你这丫头……” 他张了张嘴,千言万语到了嘴边,最后只化成一句带着浓浓关切的嗔怪。 “都怀着身孕,怎么还这么瘦?” 沈青青哭笑不得。 她哪里瘦了? 自从怀孕,韩知林变着花样给她做好吃的,她都胖了快二十斤了。 二哥这滤镜,怕是有八百米厚。 “快进来,外面冷。” 韩知林停好车,拎着那个巨大的行李包走了过来,顺手揽住沈青青的肩膀,将她往屋里带,隔绝了外面的寒风。 他的动作自然而然,带着一股保护意味。 林向远看着他们亲密的姿态,心里那点对妹妹被“拐”走的不舍和对妹夫的审视,终于彻底放下了。 这个韩知林,确实如妹妹信中所说,是个能护住她的人。 一进屋,一股混合着食物香气的暖流就扑面而来,瞬间驱散了满身的寒意。 林向远脱下军大衣,露出了里面的军装,更显得他身姿挺拔,精神奕奕。 “二哥,快坐,炕上热乎。” 沈青青拉着他到炕边坐下,又转身去倒水。 “别忙活了,我自己来。” 林向远连忙拦住她,看着她笨重的身子,眉头又皱了起来。 “你给我老实坐着,不准动。” 那语气,是兄长不容置疑的命令,却又透着小心翼翼的疼爱。 沈青青乖乖地在炕沿坐下,看着韩知林熟练地给林向远倒了一杯热腾腾的红糖姜茶,又拿过桌上的苹果,用小刀削起了皮。 屋子里的气氛,因为这突如其来的家人而变得有些微妙的温馨。 “这一路累坏了吧?怎么带了这么多东西?” 沈青青看着韩知林放在地上的那个大帆布包,好奇地问。 “都是给你带的。” 林向远喝了一口姜茶,暖意从胃里升起,他指了指那个包。 “来之前去百货大楼买的。” 知道要来妹妹这过年,他找战友们换了不少票,跑了一趟百货大楼,买了些妹妹能吃得上用得上的东西。 韩知林试了试旁边瓦罐里的红枣茶的温度,觉得不烫不凉正正好,才给沈青青倒了一杯温开水塞在她手里。 “你先陪二哥说话,我这就去厨房把晚饭做了。” “辛苦你了,阿林。” 沈青青眉眼含笑地看着丈夫。 这男人,总能在不经意间把所有事都安排得妥妥帖帖。 林向远坐在一旁的炕沿上,看着妹夫那副自然又贴心的模样,眼底闪过一丝清晰的赞赏。 在部队里见惯了那些不拘小节、甚至可以说是粗枝大叶的糙汉子,像韩知林这样心思细腻又极有担当的男人,确实少见。 妹妹这眼光,还是非常好的。 韩知林转身进了厨房忙活,屋里便只剩下了兄妹二人。 沈青青将装有点心的白瓷盘往他面前推了推,声音里带着一股甜软的亲昵。 “二哥,你快尝尝,这是阿林专门去县里买的芝麻糖,又香又脆。” 这大概就是血缘的神奇之处。 明明是第一次见面,两人之间却没有丝毫的生疏与尴尬,仿佛那些分离的十几年从未存在过。 沈青青看着眼前这张与自己有几分神似的脸,心里只觉得无比亲切。 林向远象征性地拈起一块芝麻糖放进嘴里,甜香酥脆的口感在舌尖化开,但他此时的心思却全不在吃食上。 他看着妹妹那张被屋里暖气烘得红扑扑的脸蛋,满脑子想的都是不知道妹妹在这乡下过得好不好,同时还在心里琢磨着一会要旁敲侧击地了解一下。 “青青,你知道不,我们上次去山里野外拉练,嘿,你猜怎么着?” “半夜站岗的哨兵听见林子里有动静,以为是啥敌特分子,结果摸过去一看,好家伙,一头比水缸还壮的大黑熊,正抱着咱们炊事班藏的蜂蜜罐子舔呢!” 林向远讲得眉飞色舞,两眼放光,还用手比划着熊的大小,那活灵活现的样子,哪还有半点初见时的严肃。 沈青青托着腮帮子,被他逗得咯咯直笑,隆起的肚子也随着她的笑声轻轻颤动。 她能感觉到,二哥这是在用他自己的方式,努力地想要亲近她,弥补那些错过的时光。 知道他是一名军人,本以为会是严肃的,没想到二哥会是这么有亲和力的一个人。 也不知道他在手底下的兵面前,会是什么样子的。 “还有一次,我们连队搞中秋联欢会,有个新兵蛋子,非要表演个胸口碎大石。” “结果抡锤子的那个手一抖,‘哐’一下,没砸石头上,砸边上土堆里去了,溅了那新兵一脸泥!哈哈哈哈……” 第459章 被韩知林的厨艺征服 笑声在温暖的屋子里回荡,林向远看着妹妹笑得弯了腰的模样,心里像被什么东西填满了似的,又软又涨。 他讲了一个又一个部队里的趣事,从紧急集合时的各种糗事,到战士们之间朴素又真挚的友谊,仿佛想把这几年所有的见闻都分享给她。 笑闹过后,林向远看着妹妹那双纤细白嫩的手,上面光洁一片,没有一丝长期劳作留下的粗糙老茧。 他脸上的笑容渐渐收敛,声音也低沉下来,带着一丝试探。 “青青,当初听说找到了你,你还在乡下受苦,我就想立马回来瞧瞧,可那会儿任务缠身,实在是走不开。” 他顿了顿,目光里满是心疼。 “跟二哥说实话,这苏河大队的生活……你真适应?” “适应啊,怎么不适应!” 沈青青喝了一口温水润了润嗓子,眉眼弯弯,神采飞扬地开启了讲故事模式。 她没有诉说任何辛苦,反而像是拉开了一幅波澜壮阔的画卷。 她讲自己如何利用写作的特长“以笔为刀”,把苏河大队的先进事迹写成稿子,宣传得人尽皆知,让大队长张大源对她刮目相看。 “二哥你不知道,那时候我写的稿子,直接在省报上刊登了呢!全大队的人都觉得脸上有光。” 接着,她又绘声绘色地讲起韩知林。 讲他如何凭借一手硬核的修理技术,把农机站那别人都搞不定的农机治得服服帖帖,后来更是凭本事进了公社农机站,当上了人人羡慕的技术员。 “阿林他可厉害了,那些老师傅都弄不明白的毛病,他听一耳朵,摸几下,就知道问题出在哪儿。” “现在农机站里遇到什么解决不了的疑难杂症,都得请他去瞧呢!” 那语气里的骄傲与自豪,几乎要溢出来。 她还讲了自己怎么跟村里的婶子们打成一片,今天东家送俩鸡蛋,明天西家给把干菜。 讲她们如何一起坐在炕头上纳鞋底、聊八卦。 将那些看似枯燥乏味的农村日常,说得妙趣横生,充满了浓浓的人情味。 林向远安静地听着,眼神从最初的心疼,慢慢变成了惊讶,最后化为了深深的欣赏与释然。 透过妹妹生动的描述,他看到的不是一个在乡下苦苦挣扎的可怜姑娘,而是一个自信、乐观、聪慧,并且极具感染力的独立女性。 她就像一棵红山茶,被移植到了这片黑土地,非但没有枯萎,反而凭着自己的本事,深深扎根,开出了最绚烂夺目的花。 他忽然意识到,妹妹不是需要人时刻庇护在羽翼下的小娇花。 她能在那样的沈家熬出头,靠自己把日子过得有声有色,本身就证明了她的坚韧与强大。 困境确实最能磨炼人。 不过……林向远在心里暗暗发誓,以后,他的妹妹再也不会遇到那样的困境了。 因为,她有了自己这个二哥,有了真正的家人做后盾。 大约过了一个多钟头,厨房里飘出了愈发诱人的浓郁肉香。 韩知林掀开厚实的棉布帘子走了进来,热气蒸腾中,他稳稳地端着一个大海碗,里面是烧得红亮诱人、颤巍巍的红烧肉焖土豆。 紧接着,他又端出了香气四溢的干煎小黄鱼、一盘清爽解腻的酸辣土豆丝,最后是一大碗奶白色的排骨萝卜汤,上面还撒着碧绿的葱花。 桌子不大,摆上了韩知林做的三菜一汤。 “青青,二哥,饭菜好了,快趁热吃。” 韩知林一边摆着碗筷,一边说道。 这顿饭,在乡下算是顶顶丰盛的了。 红烧肉炖得软糯入味,肥肉部分入口即化,瘦肉吸饱了汤汁,香而不柴。 土豆更是精华,被肉汁焖得绵软沙糯,每一口都是浓郁的家常味道。 小黄鱼煎得两面金黄,外酥里嫩,咸香扑鼻。 林向远在部队里早就习惯了大口吃肉、大碗喝酒,看着这一桌子硬菜,食欲大动。 他夹起一块亮晶晶的红烧肉塞进嘴里,眼睛瞬间就亮了。 “好吃!妹夫,你这手艺,比我们部队炊事班的大师傅强多了!” “二哥喜欢就多吃点。” 韩知林给他满上酒,自己也举杯相陪。 沈青青被照顾得最好,韩知林给她盛了一碗不带油花的排骨汤,又夹了软烂的排骨和萝卜放在她碗里。 她小口喝着汤,看着丈夫和兄长推杯换盏,聊着天,屋子里充满了饭菜的香气和家人的欢声笑语,心底一片安宁与温暖。 林向远常年在部队,饭量极大,吃饭速度也快得惊人。 桌上那一大盆几乎冒尖的红烧肉,有一半都进了他的肚子。 他吃得酣畅淋漓,连赞了好几声“过瘾”。 韩知林看着他风卷残云般的架势,又起身走进厨房。 片刻后,他端着一个比刚才那个海碗小不了多少的碗走了出来,往桌子中间一放。 盆里,是满满一碗同样热气腾腾的白米饭。 米粒晶莹饱满,泛着油润的光泽,一看就不是寻常的糙米。 林向远扒拉完碗里最后一口饭,正觉得意犹未尽,看见这碗饭,眼睛又是一亮。 韩知林将饭往桌子中间一放,热气混着米香扑面而来。 “二哥,多吃点,锅里还有。” 林向远看着那盆米饭,眼神确实又亮了几分。 刚才他就注意到了,妹妹家这米饭粒粒分明,油光锃亮,跟部队里那种掺了杂粮、偶尔才能吃上的大米饭截然不同。 “好,那我就不客气了!” 林向远也不客气,拿起碗就给自己盛了满满一碗,热乎乎的米饭扒进嘴里,配上那油汪汪的红烧肉汤汁,简直是神仙般的享受。 他当兵好几年,伙食算是不错的,可也从没吃得这么舒坦过。 林青青看着二哥那满足的模样,心里也跟着高兴。 她慢悠悠地吃着自己碗里的东西,眼神却不由自主地飘向了身边的韩知林。 他没怎么动筷子,大部分时间都在照顾她。 见她碗里的鱼肉吃完了,便又夹起一块小黄鱼,用筷子细细地将鱼肉从细密的骨刺上剥离下来,剔得干干净净,再稳稳地放进她碗里。 第460章 这院子是临时租的 整个过程专注又耐心,仿佛在做什么精密的实验。 他的侧脸在煤油灯昏黄的光晕下,线条显得格外柔和,长长的睫毛垂着,投下一小片阴影。 “你也吃啊,别光顾着我。” 林青青小声嘟囔了一句,夹了一块红烧肉到他碗里。 韩知林抬眼看她,嘴角微微上扬,眼里像盛满了揉碎的星光。 “嗯,你现在不是一个人,多吃点。” 说这话的时候,韩知林看她那眼光,溺死个人。 林青青脸上微微一热,嗔了他一眼,低下头继续小口吃饭,耳根子却不受控制地泛起了一层薄红。 这一切,都被埋头扒饭的林向远尽收眼底。 他嘴上的动作不停,心里却跟明镜似的。 这个叫韩知林的妹夫,确实是个角色。 人长得精神,身上有股子读书人的清隽气,但干起活来却半点不含糊。 那一手厨艺,直接把他征服了。 更难得的是,他时时刻刻都把妹妹放在心尖上。 那不是装出来的客套,而是刻在骨子里的习惯。 从进屋倒水,到饭桌上剔鱼刺,再到那句脱口而出的情话,每一个细节都透着珍视。 他看妹妹的眼神,是亮的,滚烫的,充满了藏不住的爱意。 一个男人是不是真的对一个女人好,过来人一眼就能看出来。 林向远心里那块“怕妹妹在乡下受了委屈、怕她所嫁非人”的巨石,此刻已经彻底烟消云散。 他甚至觉得,妹妹的眼光比他想象中还要好。 他三下五除二解决掉一碗饭,又干了一杯酒,酒劲上涌,话也多了起来,主动跟韩知林碰杯。 “妹夫,我敬你一杯!以后,我妹妹就拜托你多照顾了。” “二哥言重了。” 韩知林端起酒杯,神情认真。 “青青是我媳妇儿,照顾她是我的本分,更是我的福气。” 两人一饮而尽。 窗外,北风卷着哨音,从光秃秃的树梢上刮过,时不时拍打着窗户纸,发出“呼啦呼啦”的声响。 可屋子里,煤油灯的光晕将一切都染上了一层温暖的橘色。 饭菜的香气、淡淡的酒气和一家人闲聊的低语声交织在一起,将外面的严寒彻底隔绝。 林向远喝得脸颊泛红,看着灯光下被养得珠圆玉润、眉眼弯弯的妹妹,再看看旁边体贴周到、能力出众的妹夫,一种前所未有的满足感涌上心头。 他想,妹妹是真的在这里过得很好。 不是强撑,不是伪装,而是发自内心的幸福与安稳。 她在这里扎了根,有了自己的小家,有了爱她的人,甚至马上就要有自己的孩子了。 等爸妈过两天到了,看到这番景象,大概也会像他一样,彻底放下心来吧。 这份迟到了十几年的亲情,终于在这样一个温暖的冬夜里,找到了最踏实的归宿。 一顿晚饭吃得宾主尽欢,酒足饭饱后,屋内的热气还未散去,墙壁上都凝结了一层薄薄的水汽。 韩知林手脚利索地将杯盘碗筷都收拾到厨房的木盆里洗干净,又往灶膛里添了两把耐烧的干柴,确保大铁锅里的水能一直热着。 他折返回屋,从挂钩上取下林青青那件厚实的藏青色棉大衣,细致地替她将围巾的边角掖好,这才转身对炕上坐着的林向远说道:“二哥,锅里的热水我一直给你温着,一会儿你洗漱用着方便。” “这院子里里外外我都检查过了,门窗都严实,你安心住着。” 他说话的语气平静而周到,仿佛这一切都只是寻常小事。 林向远正感受着酒后的微醺和暖炕的惬意,听到这话却是一愣,看着两人这副准备出门的架势,疑惑地问道:“怎么,你们不在这儿住?” 这院子虽然不大,但收拾得极为干净温馨,炕烧得滚烫,被褥也透着一股子阳光和皂角的味道。 他本以为,这就是妹妹和妹夫在苏河大队的家。 沈青青挽住韩知林的胳膊,感受着从他身上传来的坚实温度,笑着解释道:“二哥,这是阿林特意为了接你们过来住得舒坦,跟大队临时租下的空院子。” “我和阿林平时住在前面的知青点那边,离这儿不远,走个几十米就到了。” “临时租的?” 林向远这才恍然大悟。 他环顾这间处处透着细致和用心的屋子,心里又是一阵暖流涌过。 原来为了让他们这一大家子人来得舒心,妹夫竟想得如此周到,宁愿自己多番折腾,也要特意弄了这么个方便他们团聚的独门独院。 这份心思,倒是难得。 他心里对韩知林的赞赏又添了几分,原本想跟着去看看他们住的地方,但视线扫过沈青青已经七个多月、高高隆起的肚子,又瞥了眼门外漆黑如墨的夜色,便打消了这个念头。 “行,天不早了,路上滑,妹夫你快带青青回去歇着。” 他站起身,高大的身影几乎要触到屋顶的横梁。 林向远已经打定主意,明天一早就过去妹妹住的那边看看。 一来是亲眼瞧瞧她日常的居住环境,二来也是看看还缺什么少什么。 他这次带了不少钱和票,正好能给添置上。 送走了沈青青两口子,林向远将院门从里面关好。 他再次打量了一下这处临时的“家”。 是农村里少见的砖瓦房,跟他们在京市的独栋小楼自然是天差地别,可在这冰天雪地的东北农村,能有这样一处干净整洁、温暖如春的落脚点,已经是顶好的条件了。 炕烧得温热,手掌按上去,能感觉到那股炙热的暖意正源源不断地透出来。 被褥也明显是新换上的,凑近了闻,能闻到一股阳光暴晒后留下的、干净又安心的气味。 他到底是常年在野外拉练的军人,不惧严寒。 拎着韩知林备好的那桶滚烫的热水,走进了院角新建好的洗澡间。 里面地方不大,但地面铺着防滑的石板,墙上还钉着挂钩,一切都安排得井井有条。 热水兜头淋下,蒸腾的水汽瞬间氤氲了整个狭小的空间。 第461章 二哥是二哥,你是你 林向远紧绷了许久的神经,终于在这一刻彻底放松下来。 从部队到这儿,两天一晚的火车坐得他浑身筋骨都快散了架。 这一场痛痛快快的热水澡,简直比什么都解乏。 等他把自己擦干,钻进那厚实又暖和的被窝时,听着窗外偶尔传来的一两声犬吠,一种久违的踏实感猛地袭上心头。 这一路舟车劳顿的疲惫,仿佛都被这温暖的火炕和柔软的被褥给吸走了。 他闭上眼,几乎是立刻就陷入了沉沉的梦乡。 与此同时,林青青和韩知林也回到了知青点的住处。 夜里的风刮在脸上像小刀子,但韩知林一直用他宽厚的军大衣将妻子严严实实地护在怀里,高大的身躯为她挡住了绝大部分的寒意,没让她吹着半分冷风。 一进屋,一股熟悉的、属于他们自己小家的气息扑面而来。 韩知林先是把林青青稳稳地按在炕边的椅子上坐好,不让她动弹分毫,自己则转身去墙角的炉子上提起水壶。 这是他提前回来烧炕时,顺便过来这边提前烧上的,现在还热着。 “阿林,二哥今天来了,我真高兴。” 林青青双手捧着脸颊,感受着屋里暖气带来的舒适,一双杏眼在煤油灯下亮晶晶的,像是落满了星子。 “看出来了——” 韩知林的声音里带着一丝淡淡的笑意。 他拧了一把热毛巾,走过来细细地帮沈青青擦干净脸和手。 “你今晚笑得脸都快僵了。” 他又端来一盆温度正好的热水,蹲下身来。 林青青看着他忙碌的身影,心里像被什么东西填得满满的。 韩知林半蹲在她面前,动作自然地褪去她的棉鞋和厚袜子。 他的手掌很大,带着一层薄薄的茧,握住她那双因为怀孕而略显浮肿的小脚,先是用自己的手背试了试水温,确定不烫不凉,才轻轻地将她的脚放进盆里。 “嘶……” 温热的水流瞬间包裹住又酸又胀的双脚,林青青舒服地眯起了眼,发出一声满足的轻叹。 韩知林抬起头,黑沉的眸子在昏黄的灯光下显得格外温柔,他一边用手给她轻轻按摩着脚踝,一边低声说道:“二哥人很稳重,对你也是真心疼爱。” “青青,你有了疼爱你的家人,我为你高兴。” 林青青看着这个在外人面前清冷矜贵、此刻却心甘情愿为她洗脚的男人,心里软得一塌糊涂。 她伸出手,轻轻抚上他棱角分明的脸颊,指腹下是他略带冰凉的皮肤。 “你啊……” 她拖长了声音,带着一点撒娇的意味。 “以后有二哥疼我了,你是不是就要轻松了?” “那可不行。” 林青青立马反驳,声音里带着几分理所当然的娇憨。 “二哥是二哥,你是你,谁也替代不了。” 她调皮地蜷起脚趾,用温热的脚尖轻轻勾了勾他的手心。 那触感轻柔得像羽毛拂过,却让韩知林手上按摩的动作微微一顿。 他无奈又宠溺地抬头看她,昏黄的灯光在他深邃的眼窝里投下一片柔和的阴影,让他平日里清冷的面容此刻显得格外温存。 “别闹——” 他低声嘱咐,嗓音里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沙哑。 “好好泡着,消消肿。” 嘴上说着训诫的话,手上的力道却依旧极轻极稳地按压着她脚上的穴位,不轻不重,恰到好处地缓解着那股坠胀的酸乏。 在这静谧的夜里,在这小小的知青点小屋内,昏黄的灯光将两人的身影拉得很长,也映照出了一室的温馨。 窗外是零下几十度的严寒,北风刮过屋檐,发出呜呜的声响,像野兽在低吼。 而屋内,炉火烧得正旺,木盆里水汽氤氲,暖意融融,隔绝了外界的一切酷寒与喧嚣。 林青青乖乖地不再乱动,任由他细致地服务。 她的目光描摹着他低垂的眉眼,长而密的睫毛在脸颊上投下淡淡的剪影。 这个男人,平日里在农机站是人人敬畏的技术员,在村里人眼中是清冷矜贵、不好接近的韩知青,可只有在她面前,才会卸下所有防备,展露出这样细致入微的温柔。 “阿林——” 她忽然开口,声音轻得像是在自言自语。 “你知道吗,这段时间……我总觉得像在做一场很长很长的梦。” 韩知林手上的动作没停,只是“嗯?”了一声,示意她继续说下去。 “就好像……所有的一切都飘在半空中,不踏实。” “下乡来到这里,遇到你,成家,找到了亲人,现在又有了宝宝,今天二哥也来了……” 她顿了顿,似乎在组织语言,眼神有些悠远地落在摇曳的灯火上。 “我才感觉,自己好像终于落地了,脚踩在了实实在在的土地上。” 这种感觉很奇妙,像一个漂泊已久的游魂,终于找到了可以安放的躯壳和归宿。 前世的记忆已经很遥远,但那种孤身一人的孤独感,却曾像附骨之蛆,时常在午夜梦回时侵袭她。 韩知林沉默了片刻,他能感觉到妻子话语里那份不易察觉的怅惘。 他虽然不知道她经历过什么,却能清晰地感知到她此刻需要的是什么。 他抬起头,目光沉静而坚定地望着她。 “这里就是你的家,我、还有宝宝,我们都在,你不是在做梦,青青,这一切都是真的。” 他的声音不高,却字字清晰,带着一种能够穿透人心的力量,稳稳地砸进了沈青青的心里,将她那最后一丝不确定的飘忽感彻底抚平。 她弯起眼睛,笑了。 那笑容发自内心,比窗外的星辰还要璀璨。 是啊,都是真的。 她低头看着自己高高隆起的腹部,感受着肚子里那个小生命偶尔的胎动,又看看眼前这个将她视若珍宝的男人,心中被巨大的幸福感填满。 那些关于穿越、关于书本世界的荒诞感,在这一刻被冲刷得干干净净,只剩下真实而滚烫的生活。 韩知林帮她擦干双脚,又用干爽的软布细细地裹好,才扶着她慢慢躺到温暖的炕上,拉过厚实的棉被盖在她身上。 第462章 林向远早起晨练 “你先睡,我去把水倒了。” 他掖了掖被角,转身端起木盆。 林青青侧躺在炕上,枕着松软的枕头,看着他的背影消失在门帘后,很快又听到了院子里轻微的倒水声和关门的动静。 她闭上眼睛,唇角还带着笑意。 过了一会儿,韩知林带着一身清爽的凉气上了炕,他没有立刻贴过来,而是隔开了一点距离。 等身上的寒意散去,才小心翼翼地从她身后躺下,长臂一伸,熟练地将她揽进怀里。 他的胸膛宽阔而温暖,像一个最安全的港湾。 林青青调整了一个舒服的姿势,后背紧紧贴着他,感受着他平稳的心跳和呼吸。 “阿林——” 她在黑暗中轻声问:“你明天……还要去公社吗?” “不去了。” 韩知林的声音从她头顶传来,带着一丝困倦的慵懒。 “跟站里请了几天假,快过年了,站里也没什么要紧事。” “那太好了。” 沈青青满足地蹭了蹭。 她原本还担心,二哥来了,她大着肚子很多事情不方便,怕招待不好。 现在看来,他早就把一切都安排好了。 这个男人,总是这样,默默地就把所有事情都做得妥妥帖帖。 “睡吧。” 韩知林在她发顶上落下一个轻柔的吻。 “明天二哥肯定要早起,到时候还得靠你这个妹妹招待呢。” “知道啦,管家公。” 沈青青小声嘀咕了一句,安心地闭上了眼睛。 一夜无梦。 当窗户透进第一缕鱼肚白的微光时,林青青还在沉睡。 孕后期嗜睡,加上昨晚心神放松,她睡得格外踏实。 而另一边院子里的林向远,却已经醒了。 常年的军旅生涯让他养成了生物钟,天刚蒙蒙亮,他就睁开了眼睛。 屋里依旧温暖如春,火炕的热力持续了一整夜。 他轻手轻脚地穿好衣服,推开房门,一股凌冽的冷气扑面而来,瞬间驱散了最后一点睡意。 院子里铺着一层薄薄的白霜,天边是深邃的宝蓝色,点缀着几颗将要隐去的残星。 他深吸一口冰凉而清新的空气,只觉得浑身舒畅。 简单洗漱过后,他轻轻拉开院门的木栓,走了出去。 清晨的村庄很安静,只有偶尔的几声鸡鸣犬吠,划破了黎明的宁静。 林向远顺着村里的小道就跑起步来。 村道上覆盖着一层薄薄的霜,踩上去发出“咯吱咯吱”的轻响。 晨风凛冽,像一把把锋利的冰刀刮过脸颊,但他早已习惯了比这更严酷的训练环境,只觉得神清气爽。 天边,宝蓝色的天幕正被一抹鱼肚白缓缓浸染。 村庄的轮廓在晨曦中渐渐清晰,黑色的屋顶、光秃秃的树杈,构成一幅宁静而萧瑟的冬日剪影。 他沿着村子的主路跑了三四个来回,微微出了一身薄汗,将昨夜的酒气彻底散尽。 等他回到那处妹夫临时租下的小院时,天色已经大亮。 林向远推开那扇虚掩的木质院门,一股浓郁得几乎化不开的食物香气便混着灼热的蒸汽,劈头盖脸地扑了过来。 这香味霸道又直接,瞬间就勾起了他刚经过晨练而变得格外空旷的肠胃。 他顺着热气和香味的源头看去,只见厨房里,韩知林正系着一条灰布围裙,在灶台前忙碌着。 他身形挺拔,即便是做着最家常的活计,背影也透着一股沉稳利落。 灶膛里的火烧得正旺,映得他半边脸庞都染上了一层温暖的橘红色光晕。 “二哥,跑完步了?” 听到院门的动静,韩知林转过头,那张平日里略显清冷的俊脸上带着温和的笑意。 “快进屋歇会儿,早饭马上就好。” “妹夫,你这也太早了。” 林向远笑着走进屋,一边拍打着身上沾染的寒气,一边忍不住往厨房里探头。 他本以为自己起得够早,没想到妹夫也这么早就起了,他出去跑个步的功夫,妹夫连早饭都快准备妥当了。 这份勤快和周到,让他心里对这个妹夫又高看了几分。 韩知林已经将早饭一样样从锅里端了出来,摆在堂屋那张不大的八仙桌上。 早饭虽然看着简单,却处处透着精致与用心。 灶上大铁锅里熬着一锅小米粥, 粥被熬得极黏稠,米油都浮了上来,金黄金黄的,随着锅里的热气翻滚,散发着谷物最纯粹的清香。 旁边一个干净的柳条笸箩里,盛着十几个刚出锅的白面馒头,个个都暄软饱满,白白胖胖,还丝丝缕缕地冒着热气。 桌子中央摆着一碟小菜,是切得细细的酸菜丝,用猪油和干辣椒碎爆炒过,酸辣开胃,油光锃亮的。 光是闻着那股味儿就让人唾液分泌加速,绝对是冬日里最下饭的佐餐小菜。 而最显眼的,是灶台上一个用温水浸着的大碗。 碗里是一份炖得犹如凝脂布丁般滑嫩的鸡蛋羹,表面平滑如镜,看不到一个气孔。 上面淋了几滴晶亮的香油,还撒了一小撮碧绿的葱花末,一看就是精心准备的。 “二哥,你先喝口热水暖暖身子。” 韩知林将一碗热气腾腾的白开水递到他手里,然后解下围裙挂好,又往灶膛里添了两根粗壮的干柴,确保火能一直旺着。 “我去接青青过来。” 他过来做早饭的时候,林青青还在睡梦中。 看她睡得香甜,韩知林便没有叫醒她。 这会儿天光都大亮的,按照她平时的习惯,应该是已经起来了。 如今她肚子大了,本就行动不便,这清晨的村道又湿又滑,韩知林实在不放心让她自己一个人走过来。 “行,你快去吧,我等你们一起吃。” 林向远接过水碗,感受着掌心传来的温暖。 他看着妹夫那副心里眼里全是自家妹妹的模样,心里别提多踏实了。 这小子,是真把妹妹捧在手心里疼。 他坐在桌边,捧着热水小口喝着,目光落在桌上那碗嫩滑的鸡蛋羹上,心里一片熨帖。 这必然是给青青准备的。 一个男人对一个女人的好,不是看他说了什么,而是看他做了什么。 这些看似微不足道的细节,才是最真切的。 第463章 欣欣向荣的农场空间 没过一会儿,院门外就传来了脚步声和熟悉的说话声。 韩知林高大的身影先出现在门口,他侧着身,小心翼翼地将林青青从身后护了进来。 林青青被他用那件宽大的军大衣裹得严严实实,脖子上还围着一条厚厚的米色毛线围巾。 几乎遮住了半张脸,整个人看起来像一只圆滚滚、行动略显笨拙的小企鹅。 她只露出一双水灵灵的大眼睛,脸颊因为刚睡醒还带着一丝娇憨的红晕,眼角眉梢都漾着幸福的笑意。 “二哥,早啊!” 一进屋,感受到扑面而来的暖气,林青青立刻甜甜地开口打招呼,声音因为裹着围巾而显得有些瓮声瓮气。 “早,睡醒了?” 林向远赶紧站起身,拉开自己身旁的椅子,好让妹妹能坐得离火炕近一些,暖和。 “快坐下吃饭,你瞧瞧,妹夫一大早就起来忙活,就等你了。” 韩知林扶着林青青坐下,动作自然地帮她解开厚重的大衣和围巾,挂在一旁的墙钩上。 失去了外套的遮挡,她那高高隆起的孕肚便显露出来,月白色的毛衣被撑出一个饱满的弧度,让她整个人都散发着一种母性的温柔光辉。 “哇,好香啊!” 林青青的视线立刻被桌上的早餐吸引了。 金黄的小米粥,白胖的馒头,还有那碟酸辣开胃的炒酸菜,都是她爱吃的。 别小看这简单的早餐,这些用的都是林青青的农场空间出产的食材,再加上韩知林非常不错的厨艺,哪怕是简单的小米粥那也是带着浓浓米香的。 在这个大多吃粗粮的时代,这样的早饭已经算得上是奢侈了。 韩知林没说话,转身从灶台边的温水里端出那碗鸡蛋羹,用勺子舀了一小碗出来,轻轻试了试温度,确定不烫口,才放在林青青面前。 “先吃这个垫垫肚子。” 他的声音低沉而温柔,仿佛带着安抚人心的力量。 林青青拿起勺子,舀了一勺嫩黄的蛋羹送进嘴里。 蛋羹入口即化,滑嫩的口感混合着香油的醇厚与葱花的清香,瞬间在味蕾上绽放开来。 暖意顺着食道一路滑进胃里,让她舒服地眯起了眼睛。 不愧是农场空间出产的鸡蛋,那味道哪怕是这个时候的土鸡蛋也比不了。 林向远看着这寻常又温馨的一幕,拿起一个热乎乎的白面馒头,就着那碟炒酸菜,狠狠咬了一大口。 馒头的麦香、酸菜的爽脆、辣椒的香辣,瞬间充斥了整个口腔。 “好吃!妹夫,你这酸菜的味道可真不一般!是我吃到过最好吃的酸菜!” “还有这馒头,也蒸得好!” 他吃得口舌生津,毫不吝啬地夸赞道。 “二哥喜欢就多吃点。” 韩知林给自己和林向远各盛了一大碗滚烫的小米粥,推到他面前。 三人围坐在桌前,窗外是天寒地冻的北国清晨,屋内却是暖意融融,食物的香气氤氲不散。 林青青小口吃着鸡蛋羹,看着丈夫和二哥你一言我一语地聊着天,心里被一种踏实而安宁的幸福感填满。 吃饱喝足,林向远意犹未尽地放下碗筷,摸了摸肚子,只觉得浑身都充满了力气。 这顿早饭吃得实在是舒坦。 沈青青看着二哥那副心满意足的模样,不由地在心里笑了笑。 农产空间出产的食材不仅味道好,对身体还有好处。 吃一次两次感觉不出来,但持续吃一段时间,便有一种身体比以前好了的感觉。 这些,她自然不会说出来,但拿出一些食材做给家人吃是可以的。 林青青望了望窗外渐渐攀升的太阳,暖黄色的光线穿透窗棂,在地上洒下斑驳的光影,便笑着对韩知林说道:“阿林,今天天气不错,你带二哥出去到处转转吧。” “苏河大队这几年变化挺大的,一直让二哥待在屋里也怪无聊的。” 她这是在给二哥找乐子,也是在给自己创造机会。 林向远一听,果然来了兴趣。 他这次来得匆忙,还真没好好看看妹妹生活了这么多年的地方。 他好奇苏河大队究竟是什么样子,能让妹妹甘之如饴留在这里。 韩知林点头应下:“行,那我带二哥去队里走走,顺便去农机站看看。” “青青,你在屋里好好歇着,火炉和炕我都添好煤了,别冻着。” “知道啦,我又不是三岁小孩子了,你还瞎操心,快去吧。” 林青青嗔怪地推了推他的胳膊,眉眼间却尽是甜蜜的笑意。 待到两个挺拔的身影推门离开,院子里渐渐安静了下来,只剩下远处传来的几声犬吠和风吹过光秃树杈的呜咽声。 林青青站在窗前,看着他们一高一矮的背影消失在院子门口,这才缓缓收回视线。 她深吸了一口气,冰凉的空气让她精神一振,然后活动了一下有些沉重的身子,抬步走到了那间特意给爸妈布置的东屋。 东屋收拾得极为妥帖,炕上铺着崭新的蓝印花布被褥,窗明几净,空气中还残留着阳光的味道。 林青青顺手关上了房门,插上门栓,又走到窗边,将厚厚的棉布窗帘拉得严严实实,确定外面不会有任何人能窥探到屋内的情形后,她才放下心来。 她走到炕边坐下,闭上眼睛,心念一动。 下一秒,她的身影便凭空在房间里消失。 眼前的景象豁然开朗。 不再是逼仄昏暗的东北农家小屋,而是一个温暖如春、生机勃勃的广阔天地。 微风拂面,带着泥土的芬芳和花果的甜香,阳光和煦地照在身上,暖洋洋的,让人忍不住想伸个懒腰。 这就是她的农场空间。 升到6级之后,这里已经大变样了。 原本的五十块黑土地,不再是单独的一块一块的,而是已经扩展成了一片望不到边的肥沃田野。 田野被规划得井井有条,一垄一垄的田地里,各种反季节的作物长势喜人。 这边是挂着晶莹露珠的翠绿黄瓜,那边是顶着娇嫩黄花的西葫芦。 远处,金黄的玉米棒子像卫兵一样挺立着,饱满的麦穗在风中摇曳,泛起金色的波浪。 第464章 对农场空间升级的期待 田野的尽头,是一片郁郁葱葱的果林。 苹果、梨子、桃子、橘子……各种水果挂满枝头。 红的、黄的、橙的,色彩斑斓,散发着诱人的果香。 院子中央那口灵泉,还跟原来一样。 但院子西边不远处出现了一个波光粼粼的小湖。 湖水清澈见底,可以看到五彩斑斓的鱼儿在水草间悠闲地游弋。 湖边建起了一排整齐的养殖栏,里面鸡鸭成群,肥硕的猪哼哼唧唧地在泥地里打滚,几只毛茸茸的兔子竖着长耳朵,警惕地啃着青草。 最让林青青满意的,是湖泊另一侧新解锁的区域——一片蔚蓝的“海洋”。 这是农场升到6级之后最大的惊喜,不光是淡水鱼,连海鲜都可以养了。 此刻,那片模拟的海洋区域里,肥美的大虾在浅水区弹跳,海蟹挥舞着大螯耀武扬威,甚至还能看到几条石斑鱼在人造的礁石缝隙中穿梭。 可以说,家里吃的蔬菜水果、鸡鸭鱼肉,绝大部分都来自这个空间。 有了韩知林在外面打掩护,他们家的餐桌比起绝大多数城里人家都要丰盛得多。 这些可都是灵泉水浇灌、没用过一丝化肥农药的顶级食材。 她意念一动,一个虚拟的蓝色操作面板便浮现在眼前。 超级农场系统 【宿主】沈青青 【年龄】20 【等级】06级 【资源】灵泉x1 【仓库】白萝卜、白菜、西红柿……稻谷、麦粒、玉米粒…… 【功能】 1、种植(可种植农田 100亩) 2、养殖(禽畜养殖、水产养殖、特种养殖(未解锁)) 3、加工 4、商城 【积分】 1、累计积分: 2、积分余额: 【任务】 日常任务:…… 随机任务:…… 特殊任务:…… 如今,农场可耕种的土地,不是以块来计算了,而是直接连成了一大片,计算单位变成了亩。 养殖板块,分为了禽畜养殖、水产养殖、特种养殖三大板块,其中特种养殖还是灰色不可点击进入的状态,也就是还没解锁。 林青青猜测估摸着要再升一级才能解锁。 还有商城界面,也有了很大的变化。 5级的时候她只能在商城上买东西,至于给系统卖东西,并不是从商城上走的,而是直接在仓库里面点击销售卖给系统。 可系统升级后商城系统出现了个交易功能。 刚升6级的时候林青青就研究过这个功能,发现可以将现实世界里的东西拿到这上面来卖。 东西拿进来,价格由商城自动定价,林青青可以选择出售或者不出售。 她拿了很多东西进来试,外界普通的东西价格很低,唯有黄金和翡翠之类的价格还算可以,但林青青没急着升级,便也没把那些拿到这里来卖。 看着那距离升级还差一大段的积分条,林青青轻轻叹了口气。 现在升级是越来越不容易了。 不过,她并不着急。 积少成多,农场升级只是时间问题。 再说了,现在农场里的操作基本都是意念一动、一键完成的模式,收割、播种、喂养,都不费什么劲。 她每隔一段时间进来照看一下,就当是饭后散步了。 “先收菜,再种菜。” 她轻声嘀咕了一句,意念扫过那些已经成熟的蔬菜地。 瞬间,一排排的黄瓜、西红柿、茄子便凭空消失,整齐地码放在了虚拟仓库的货架上。 空出来的土地自动翻新,露出了湿润的黑色土壤。 她打开系统商城,熟练地用意念点选了新的种子,一键播种。 嫩绿的幼苗破土而出,以肉眼可见的速度开始生长。 做完这些,她又去畜牧栏和禽舍转了一圈。 一键收取了新鲜的鸡蛋、鸭蛋,又给那些膘肥体壮的猪和牛羊添加了饲料。 这些家伙吃的是空间里种植的牧草、玉米和商城里买的有机饲料,长得飞快,肉质也格外鲜美。 她走到那片“海洋”边,看着水里活蹦乱跳的大虾和螃蟹,心里盘算着让韩知林想办法给海鲜找个出处,到时候等爸妈和爷爷来了给他们做个海鲜餐,让他们也尝尝鲜。 这年头,在东北内陆想吃上一口新鲜海产,简直是天方夜谭。 一番操作下来,积分又涨了一些。 虽然不多,但聊胜于无。 做完这一切,她并没有急着出去,而是在湖边的凉亭下坐了下来。 这是系统自带的休息区,一张小木桌,两把小木椅,简单却舒适。 她抚摸着自己高高隆起的腹部,感受着肚子里小家伙偶尔的胎动,脸上不自觉地露出了温柔的笑意。 如果农场能再升一级就好了。 她忍不住想。 每次升级,空间都会带来一些意想不到的新功能。 从最初的几块地,到后来的养殖,再到加工坊和海洋,每一次都极大地改善了她的生活。 她有些好奇,7级的农场,又会解锁什么呢? 会不会有更高级的加工功能?或者其他什么目前还没出现过的功能? 不过,这要等到升到7级的时候才能知道了。 林青青心里对此还是有些好奇和期待的。 她在湖边的凉亭里又坐了一会儿,感受着空间里恒久如春的宜人气候,估摸着时间差不多了,才心念一动,从空间里退了出来。 刚一回到现实,那股属于东北冬日特有的、带着凛冽寒意的空气便重新包裹了她。 她下意识地紧了紧身上的棉衣,走到窗边,轻轻拨开厚重的棉布窗帘一角,朝外望去。 院子里静悄悄的,只有阳光在雪地上投下清冷的影子。 韩知林和二哥还没回来。 她也不着急,慢悠悠地添了煤块,把炕烧热点,然后走到灶台边,提起炉子上的水壶,给自己倒了一杯温热的白开水。 水是韩知林出门前就备好的,大冷天的必须要喝热水。 捧着搪瓷缸子,感受着手心传来的温度,她踱步回到屋里,在炕沿上坐下。 屋里被炉火和火炕烘烤得暖意融融,与窗外是两个截然不同的世界。 她并没有真的闲着,而是闭上眼,将一缕心神沉入了脑海里的农场系统。 第465章 山上的野鸡和野兔子 虽然人不能时时待在农场空间里,但她可以通过这个虚拟面板,随时查看农场的状态,甚至进行一些简单的操作。 看着面板上,那一亩亩新播种的作物正以缓慢但坚定的速度生长,禽畜栏和水产区也一切正常,她才彻底放下心来。 这种感觉很奇妙,像是在玩一个最高级的全息模拟游戏,只不过这个游戏的产出,是能真真切切改善她和家人生活的物资。 正出神间,院门外传来了一阵由远及近的脚步声,踩在积雪上,发出“咯吱、咯吱”的清脆声响。 她立刻收回心神,站起身,就看到韩知林和林向远一前一后地推门走了进来。 冬日的阳光虽然不似夏日那般灼热,但没什么风,亮晃晃地照在身上,也别有一番暖意。 韩知林领着林向远在苏河大队这铺满白雪的乡间小路上慢悠悠地走着,一边走,一边向他介绍着大队里的基本情况。 “二哥,这片是咱们大队的田地,我和青青刚下乡的时候也在这里上工。” 韩知林伸手指着不远处那一片广袤的、被白雪覆盖的田野,声音平稳而清晰。 雪层之下,是休养生息的黑土地。 尽管此刻一片素白,但可以想见,开春之后,这里将是何等热火朝天的劳动景象。 “咱们大队这几年在大队长的带领下,风气很正,队员们也都肯干,去年产粮在整个公社都是排得上号的。” 他说话的语气很平实,没有半点炫耀的意思,只是在陈述一个事实。 林向远双手插在军大衣的口袋里,目光如炬,锐利地扫过村道两旁错落有致的民房和远处那一片片被规划得相当整齐的田垄。 他是个观察力极其敏锐的人。 常年的军旅生涯让他习惯于从细节处判断整体。 他注意到,偶尔从路上经过的队员,虽然衣着普遍破旧,不少人的袖口和膝盖处还打着颜色不一的补丁,但脸上大多带着一种踏实而满足的笑意,精神头很足,不是那种被生活压得喘不过气的苦哈哈模样。 孩子们穿着厚厚的棉袄,在雪地里追逐打闹,脸蛋冻得通红,笑声清脆响亮,充满了活力。 林向远在心里暗暗点头。 他判断,这个苏河大队确实是个条件不错的地方。 这里土地肥沃,村子旁边就有一条未结冰的河流蜿蜒而过,水源也充足。 只要人勤快点,别说挨饿,每家每户攒点余粮应该不是什么难事。 看到妹妹生活在这样一个虽然物质贫乏、但人心安定、充满希望的环境里,他心里那块最沉重的石头又落下了几分。 “看着是不错。” 林向远收回目光,中肯地评价道:“比我预想的要好得多。” 韩知林笑了笑,继续领着他往前走,路过大队部那个挂着高音喇叭的红砖房,又绕到了麦场。 “那边是知青点,我和青青就住在那儿。” “原本我们一人租了一个单间,结婚的时候两间打通,围了个单独的小菜园。” 他指着不远处那个大院子解释道。 两人在大队里转了大半圈,村子也就那么大,没过多久就逛到了头。 再往前,就是连绵起伏的山峦。 林向远停下脚步,看着远处那被皑皑白雪覆盖、显得格外静谧深沉的群山,忍不住活动了一下有些僵硬的手腕,提议道:“妹夫,队里逛得也差不多了,我看后山那片林子挺密的,咱们去山上走走?” 在部队里,野外拉练是家常便饭。 比起在平地上散步,他更喜欢山林里那种富有挑战性的感觉。 说不定还能打点野味什么的呢。 韩知林抬头看了看手表,这才上午八点多钟,离中午做饭还有挺长一段时间,便点头应下:“行,二哥想去,我陪你。” “不过咱们别往深山里走,就在外围转转。” 山里情况复杂,尤其是在冬天,野兽可能会因为缺少食物而变得更具攻击性。 青青还在家等着,他不能冒任何不必要的风险。 “放心,我有分寸。” 林向远咧嘴一笑,露出一口整齐的白牙。 两人都是行动派,说走就走。 进了山,脚下是厚厚的积雪,一脚踩下去,能没过脚踝,走起来比平地费力得多。 但这对他们二人来说,都算不上什么。 韩知林在大队待了几年,农闲时也常跟人上山下点套子,对这片山林的外围地形颇为熟悉,知道哪里有兔子窝,哪里是野鸡喜欢刨食的地方。 而林向远,则完全是另一个层面的强悍。 他就像是一只回到了主场的猎豹,在部队里练就的一身丛林穿梭的本事在这一刻展现得淋漓尽致。 他动作轻盈而迅速,总能轻易地发现雪地上那些不易察觉的动物足迹。 两人配合默契,一个负责指引方向和区域,一个负责追踪和动手,效率高得惊人。 临近中午时分,两人踩着厚厚的积雪,带着一身清冽的寒气回到了院子。 若是让旁人看见他们此刻的样子,定要惊掉大牙——只见两人的手里都拎得满满当当。 韩知林左手拎着两只还在蹬着后腿的肥硕野兔,右手提着一只被捆住了翅膀、却依旧不屈不挠“咯咯”直叫的野鸡。 而林向远那边更是收获颇丰,他用一根柔韧的树枝,将两只同样羽毛绚丽的野鸡和另外两只野兔穿在一起,轻松地扛在肩上。 “收获不错,这山上的野味倒是挺肥。” 林向远将兔子和野鸡往院子中央的雪地上一放,笑着说道。 这一趟山路走下来,他出了一身薄汗,筋骨舒展,浑身冒着热气,心情也格外舒畅。 韩知林利索地解下外套,拍了拍沾上的雪,挂好。 他没有先去处理猎物,而是径直推门进了东屋。 屋里暖意融融,林青青正坐在炕边喝水,看到他们进来,脸上立刻绽开一个甜美的笑容。 “回来啦?怎么样,二哥对咱们大队还满意吧?” 韩知林走到她身边,伸手探了探她的手,又摸了摸她身下的火炕,确定都足够暖和,才放下心来。 第466章 家庭煮夫韩知林 “都挺好的。” 他看着妻子红润的脸颊,声音不自觉地放柔。 “饿不饿?我这就去做饭。” “还好,不怎么饿。” 林青青摇摇头,目光落在他那被寒风吹得有些泛红的鼻尖上。 “你们怎么逛了这么久?” 就那么大个苏河大队,两人一大早出去,快中午了才回来。 “跟二哥去山上逛了逛,捉了几只野鸡和兔子。” 确定她一切都好后,韩知林才转身出来,对外屋的林向远说道:“二哥,你先歇会儿喝口水。” 说着,他提起那只最肥的野鸡,大步走向院角的水井。 “这只鸡我这就去收拾了,中午给你们炖个鸡汤补补,青青最喜欢喝这个。” 林向远看着妹夫那毫不犹豫、理所当然的架势,心里不禁有些感慨。 这个年轻人,身上有股与年龄不符的沉稳和担当。 他将妹妹照顾得很好,好到让他这个做二哥的,都感到一丝自愧不如。 他端起桌上温热的水喝了一口,目光透过窗户,落在院子里那个忙碌的身影上。 只见韩知林提了一大桶水上来,很快,就传来了野鸡扑腾的动静。 他的动作快而稳,没有丝毫的拖泥带水。 烧水、烫毛、拔毛…… 一系列在林向远看来颇为繁琐的工序,在他手里却显得异常熟练,仿佛已经做过千百遍。 那副全能“家庭煮夫”的模样,与他平日里在人前那清冷矜贵的气质,形成了强烈的反差,却又奇异地融合在了一起。 林青青坐在一旁,视线也跟随着二哥,落在了窗外韩知林忙碌的身影上。 窗户的玻璃上凝结了一层薄薄的霜花,让他的身影显得有些模糊,但那份利落与专注却分毫未减。 她忍不住弯了弯嘴角,心里像是被温水泡过一样,又暖又软。 是啊,这个男人在外人面前,是农机站里不苟言笑、人人敬佩的技术员,是京市来的、带着几分疏离感的知青。 可只有在自己面前,他才会卸下所有防备,变成一个会给自己暖手、会给自己烧水做饭、会笨拙地给自己梳头的丈夫。 这种被珍视的感觉,让她无比心安。 林向远喝完水,将搪瓷缸子往桌上一放,发出“当”的一声轻响。 他大步走进东屋,看着妹妹那副含情脉脉的样子,忍不住打趣道:“怎么,看呆了?” “哪有。” 林青青立刻收回视线,脸上微微一热,嘴硬道:“我就是看看他手脚麻不麻利,别耽误了咱们中午饭。” “我看麻利得很。” 林向远咧嘴一笑,在炕沿的另一边坐下,顺手拿起炕桌上的一个苹果,在衣服上擦了擦,便“咔嚓”咬了一大口。 清甜的汁水瞬间在口腔里爆开,他眼睛一亮,含糊不清地赞道:“这苹果真甜,哪儿来的?这天儿还能有这么新鲜的苹果,不容易啊。” 阿林托人从县里买的。” 林青青随口答道,心里却想着,这可是她从空间里刚摘下来的,当然新鲜。 看着二哥那毫不客气、吃得津津有味的样子,她又觉得有些好笑。 这就是亲哥,一点儿都不跟自己见外。 “这小子,对你是真上心。” 林向远三两口啃完一个苹果,把果核精准地扔进墙角的垃圾筐里,语气里满是认可。 “人看着冷淡,心倒是热乎的。” 他顿了顿,又像是想起了什么,继续道:“上午我们去山上,他熟门熟路,哪里有兔子窝,哪里有野鸡的痕迹,门儿清。” “我那点野外生存的本事在他面前都不够看的。” “就这,他还一个劲儿地嘱咐我别走太深,说是怕你担心。” 林青青静静地听着,心里的那股暖流愈发汹涌。 她知道韩知林对自己好,但从二哥这个旁观者的口中听到这些细节,又是另一番感受。 没过多久,韩知林就拎着收拾得干干净净的野鸡进了屋,放在厨房的盆里。 他洗了洗手,先是往灶膛里添了几块木柴,让火烧得更旺些,然后才开始准备午饭。 他手脚飞快,先是将鸡肉斩块焯水,撇去浮沫,然后起锅烧油,放入葱姜爆香,再下入鸡块翻炒,烹入一点点料酒。 一系列动作行云流水,充满了烟火气。 很快,一股浓郁的肉香味就从厨房里飘了出来,霸道地钻进了东屋里兄妹二人的鼻子里。 林向往使劲吸了吸鼻子,肚子不争气地“咕噜”叫了一声。 他忍不住感叹道:“妹夫这手艺可以啊,比部队食堂的大师傅都强。” 林青青得意地扬了扬下巴,像只骄傲的小孔雀:“那是当然,他的手艺可都是为我练出来的。” 炖鸡需要时间,韩知林将鸡肉转入一个大砂锅,加足了水,又从橱柜里拿了几个干香菇泡发,一起扔进锅里,盖上盖子,用小火慢慢煨着。 做完这些,他又开始处理那几只野兔。 剥皮,去内脏,动作同样干净利落。 林向远看着都觉得手痒,主动过去帮忙。 两个大男人在院子里忙活,倒也配合默契。 临近中午,浓郁的鸡汤香味已经飘满了整个院子。 韩知林揭开锅盖,奶白色的汤汁在砂锅里“咕嘟咕嘟”地翻滚着,香气更是扑鼻而来。 他先盛了一碗最精华的鸡汤,小心翼翼地端进东屋,放在林青青面前的炕桌上,又细心地拿了个小碟子过来,夹了几块炖得软烂的鸡腿肉放在里面。 “小心烫,先喝点汤暖暖胃。” 那语气,温柔得能掐出水来。 林青青拿起勺子,吹了吹,小心地喝了一口。 鲜! 极致的鲜美瞬间在味蕾上炸开,带着香菇独特的菌香和鸡肉本身的醇厚,滑入喉咙,瞬间一股暖意传遍四肢百骸。 这不是农场空间里养的鸡,但山上的鸡本来也是极好的食材,味道也是不错的。 “太好喝了!” 她幸福地眯起了眼睛,毫不吝啬自己的夸赞。 “二哥,你快来尝尝,这简直是人间美味!” 林向远早就在外屋等得望眼欲穿了,闻言立刻走了进来。 第467章 好吃的爆炒兔肉 韩知林已经把饭菜都端上了桌,除了主菜香菇炖鸡,还有一盘猪肉白菜,一盘炒鸡蛋,外加一盘凉拌萝卜皮。 虽然都是家常菜,但色香味俱全,看着就让人胃口大开。 三人围坐在炕桌边,热气腾腾的饭菜驱散了冬日的最后一丝寒意。 林向远夹了一大块鸡肉塞进嘴里,肉质紧实却又炖得极为软烂,轻轻一抿就脱骨了,吸饱了汤汁,鲜美无比。 他吃得头也不抬,嘴里含糊不清地说道:“这鸡确实好吃!” 韩知林只是笑了笑,没说话,却不停地给林青青夹菜,将她面前的小碗堆得冒了尖。 “你别光顾着我,自己也吃,二哥也吃。” 林青青嗔了他一眼,然后夹了一块鸡肉放进林向远的碗里。 “二哥,你多吃点,你自己打的野鸡。” “嗯嗯!” 林向远连连点头,吃得不亦乐乎。 这一顿饭,三人都吃得心满意足。 尤其是林青青,喝了两大碗鸡汤,吃了不少肉,感觉浑身上下都充满了力气。 吃完饭,韩知林手脚麻利地收拾了碗筷。 林向远本想帮忙,却被他拦下了:“二哥你陪青青说说话,这些我来就行。” 林向远看着妹夫那勤快的背影,又看了看自己妹妹那被养得白里透红、一脸满足的模样,心里觉得自己这妹妹的眼光……看样子还是挺不错的。 下午的阳光暖洋洋地照进屋里,让人昏昏欲睡。 林青青确实有些犯困,便躺下睡了个午觉。 林向远在屋里待了一会儿,就觉得浑身不得劲。 他是个闲不住的性子,在部队里习惯了高强度的训练,这会儿让他干坐着,简直比受罚还难受。 他走到院子里,看着上午设置的几个陷阱,忽然心念一动。 “妹夫——”他对着正在一旁洗刷的韩知林喊道:“我瞅着上午咱们下的那几个套子,说不定这会儿已经有收获了。要不,咱们再上山去看看?” 韩知林手上动作一顿,看了看天色。 这会儿才刚过晌午,离天黑还早得很。 青青在睡觉,他们去一趟山里,赶在天黑前回来时间上绰绰有余。 “行,二哥想去,我陪你。” 他爽快地应下。 于是,两人再次穿上厚实的外套,带上工具,朝着后山走去。 这一次,他们轻车熟路,直奔上午布下陷阱的几个地方。 或许是运气真的不错,或许是林向远的技术过硬,两人竟然真的又有收获。 一个套索下,一只肥硕的灰兔正在雪地里徒劳地挣扎。 另一个伪装巧妙的陷阱里,两只色彩斑斓的野鸡被网住了,正扑腾着翅膀。 两人又检查了其他几个地方,又收获一只野鸡一只兔子。 两只兔子三只野鸡,收获算不上特别多,但也算是不错了。 回来的路上,夕阳西下,将天边的云彩染成了绚丽的橘红色。 余晖透过稀疏的林木,在雪地上洒下斑驳的光影。 当两人再次回到小院时,林青青已经睡醒了,正坐在屋里,借着窗外透进来的光亮看书。 听到院子里的动静,她放下书,走到门口,就看到两人又拎着猎物回来了。 “呀!又打到了?” 她惊喜地睁大了眼睛。 林向远将手里的灰兔和野鸡往地上一放,看着这一地的野味,豪爽地拍了拍韩知林的肩膀,大笑道:“妹夫,这苏河大队真不错,是个风水宝地!时不时跑一趟山上,家里都不缺肉吃了。” 韩知林笑着应了一声,目光却温柔地投向了门口的妻子。 他心里明白,山上的动物确实不少,但也不是谁都能像他们这样满载而归的。 大队里能经常打到猎物的人家,屈指可数。 大多数人上山,都只能碰碰运气,偶尔捡到一只冻僵的兔子或是傻乎乎的野鸡,就算是大丰收了。 夕阳余晖洒在院子里,给这一地的收获镀上了一层暖金色的光。 那几只肥硕的野兔和野鸡,仿佛也染上了这温暖的色泽,预示着一个富足而安稳的冬天。 夕阳彻底没入山头,院子里的光线迅速暗了下来,寒意像是从地缝里钻出来似的,无孔不入。 晚饭韩知林没再炖鸡,中午的鸡汤还有剩,热一热正好。 他动作利索地处理了两只肥硕野兔,骨头剁下来另外收好,可以熬汤,兔肉则被他切成了均匀的小块。 林青青爱吃辣,他对怎么做辣菜已经非常熟悉了。 至于二哥林向远,他上午聊天时也旁敲侧击地问过了,部队里天南地北的人都有,口味早就练得不挑,辣的也能吃得很痛快。 心里有了数,韩知林便从厨房橱柜的一个陶罐里抓了一大把红彤彤的干辣椒。 灶膛里的火烧得正旺,映得他轮廓分明的侧脸忽明忽暗。 他将大铁锅烧得滚烫,倒进半勺清亮的猪油,油热得冒起青烟时,便将干辣椒、花椒和切好的姜蒜片一股脑儿地倒了进去。 “滋啦——” 一声爆响,一股辛辣霸道的香气瞬间炸开,混着花椒的麻香,猛地蹿进人的鼻腔,呛得人忍不住想打喷嚏,却又无比勾人食欲。 韩知林眼疾手快,快速翻炒几下,待香料的颜色变得焦红,立刻将腌制好的兔肉块滑入锅中。 高温的铁锅瞬间锁住了肉块的水分,肉香混合着辛香料的味道,在厨房里弥漫开来,形成一种让人无法抗拒的复合香气。 不多时,一大盆红油亮色、热气腾腾的爆炒兔肉便被端上了堂屋的炕桌。 兔肉被切成了适合入口的小块,每一块都均匀地裹满了鲜亮的汤汁,上面点缀着焦香的干辣椒段和碧绿的葱花。 那股子又香又辣的味道,光是闻着就让人的唾液腺开始疯狂工作。 “好手艺!阿林,你这厨艺,去我们部队食堂当大师傅都绰绰有余了!” 林向远看着那盆色泽诱人的兔肉,眼睛都亮了,毫不吝啬地夸赞道。 他早就饿了,拿起筷子夹了一块最大的送进嘴里。 兔肉外皮带着一丝焦香,内里却鲜嫩弹牙 第468章 林青青内心和期待 浓郁的辣味和麻味瞬间在舌尖炸开,刺激得他猛地哈了一口气,额头上瞬间沁出一层薄汗。 这种酣畅淋漓的痛快感,却让他忍不住大呼过瘾。 “痛快!就该这么吃!” 林青青虽然怀着孕,但口味偏好却一点没变,闻到这熟悉的辣味,早就被勾起了馋虫。 她看着二哥那被辣得直吸气却又吃得停不下来的样子,忍不住笑了起来。 韩知林没让她直接吃大盆里的,怕她被花椒粒麻到,特意用个小碗,细心地给她挑拣了一碗没什么骨头、辣度也相对温和的兔肉块,放在她面前。 “慢点吃,别呛着。” 他柔声叮嘱道。 林青青夹起一块兔肉,吹了吹才送进嘴里。 鲜、香、辣、麻,多种滋味在口腔中交织碰撞,瞬间点燃了她的味蕾。 她吃得小脸红扑扑的,鼻尖上也冒出了一层细密的汗珠,只觉得浑身上下的毛孔都舒展开了,畅快极了。 吃过晚饭,韩知林手脚麻利地收拾了碗筷。 三人又围着烧得暖烘烘的炉子说了会儿话。 窗外夜色如墨,寒风呼啸着拍打着窗棂,屋里却温暖如春,气氛温馨。 一想到明天爸妈和爷爷就要到了,林青青脸上的笑意就没断过,那双水灵灵的眼睛里,像是盛满了星星,闪烁着明亮又雀跃的光。 夜色渐深,屋外传来寒风吹过的呼呼声。 “二哥,你早点歇着,明天爸妈他们就到了。” 韩知林站起身,往炉子里又添了几块煤,确保能烧一夜。 林向远也打了个哈欠,点点头。 韩知林和林青青与他道了晚安,便相携着出了这处临时的小院,踩着薄薄的积雪,回到了不远处的知青点。 因着明天爸妈和爷爷要来的事,这一晚对林青青来说,显得格外漫长。 躺在烧得暖融融的火炕上,她却翻来覆去怎么也睡不着。 被窝里很暖和,身边的男人呼吸平稳,可她的脑子却像一匹脱缰的野马,控制不住地胡思乱想。 一会儿想着,从京市到这东北,那么远的路,爷爷年纪大了,身体能不能受得了这么长时间的火车颠簸? 万一路上着了凉可怎么办? 一会儿又担心,不知道他们能不能适应这东北的天气? 这边的冬天可比京市冷多了,万一冻着了呢? 还有屋子,虽然收拾得很干净了,可毕竟是乡下的屋子,他们住得习不习惯? 她越想心里越乱,手不自觉地抚上自己圆滚滚的肚子,感受着小家伙偶尔在里面不安分地动一下,心里更是无法平静。 韩知林本就睡得浅,很快就被她翻身的动静弄得没了睡意。 他没有睁眼,也没有出声,只是在黑暗中侧过身,伸出温热的大手,隔着厚厚的棉被,轻轻地、一下又一下地拍着她的背。 那动作轻柔而富有节奏,像是在安抚一个受惊的小动物。 “青青,别想太多。” 他的声音在寂静的夜里响起,低沉而沙哑,带着一丝刚睡醒的慵懒,却有着让人心安的力量。 “二哥不是说了吗,这一路都有人照应着,不会有事的。” “快睡吧,养足了精神,明天爸妈他们到了,我们好好招待他们。” “嗯……” 林青青从鼻子里闷闷地应了一声,往他那边挪了挪,试图让自己平静下来。 可过了没几分钟,那颗悬着的心又开始不受控制地乱跳。 她终是忍不住,又在黑暗中睁开了眼,小声地咕哝道:“阿林,你说的这些道理我都明白,可我就是……就是忍不住要想东想西的。” 黑暗中传来一声无奈又宠溺的轻笑。 韩知林干脆将她连人带被地轻轻揽进怀里,让她靠在自己坚实的胸膛上。 他温热的下巴抵着她的发顶,耐心地陪着她说话,从京市的天气聊到东北的雪,又从明天要准备的饭菜聊到肚子里的小家伙。 他声音不高,语速不快,就像一首缓慢的摇篮曲。 也不知道过了多久,怀里的人儿说话的声音才渐渐小了下去,最后只剩下平稳而深沉的呼吸声。 韩知林静静地抱着她,直到确认她真的睡熟了,才在她额上轻轻印下一个吻,然后闭上了眼睛。 第二天一早,窗外依旧是灰蒙蒙的一片,天还没亮透。 韩知林就生物钟般地准时醒了。 他看了眼身边睡得正香的妻子,她的脸颊在晨光熹微中透着安详的红晕,长长的睫毛安静地垂着。 他小心翼翼地将自己的手臂从她脖子下抽出,然后他悄无声息地穿好衣服,又掖了掖被角,才下了炕。 屋里很冷,他先是把炉子生了火,又往炕洞里添了煤,这才推门走了出去。 凛冽的寒风瞬间灌满了他的口鼻,让他精神一振。 他没有耽搁,径直去了新租的院子那边,开始忙活早饭。 淘米,下锅,小米粥在灶火的催化下,很快就散发出谷物特有的清香。 他又在那边的大灶上,手脚麻利地蒸上了白面馒头,还用昨天剩下的食材炒了两个爽口的小菜。 当早饭浓郁的香气混着灶膛里冒出的白色蒸汽,袅袅地飘满整个院子时,那扇虚掩的院门被“吱呀”一声推开了。 进来的人是林向远,他身上还带着室外清晨特有的寒气,额角沁着一层薄薄的汗,显然是刚晨练回来。 他穿着一身半旧的军装,身姿挺拔如松,大步流星地走进来,一眼就看到了灶台边忙碌的韩知林,以及锅里正“咕嘟咕嘟”冒着热气的小米粥。 “好香啊!” 林向远深吸一口气,毫不掩饰自己的饥饿感,眼睛亮晶晶地盯着锅。 “阿林,你每天都起这么早?” “嗯,习惯了。二哥,你先去洗把脸,饭马上就好。” 韩知林见他回来了,便转身从旁边的锅里往外捡馒头,白白胖胖的馒头冒着滚烫的蒸汽,看着就格外暄软。 他盛了一大碗小米粥,又夹了两个馒头,再配上清炒的白菜和一小碟咸菜,递给林向远,叮嘱道:“二哥,饭在锅里,你先吃着。” 第469章 你安排得周到 “我去知青点那边看看青青醒了没,她昨晚睡得晚,我怕她这会儿还没缓过来。” “去吧去吧。” 林向远早就饿了,接过碗筷,也不客气,坐下呼噜呼噜地就喝起了粥。 热粥下肚,一股暖流瞬间驱散了清晨的寒意,熨帖得他浑身舒坦。 韩知林快步走回知青点的小院,推开房门时,动作放得极轻。 屋里光线昏暗,只有窗帘缝隙透进一点灰白的天光。 火炕烧得暖烘烘的,一股安逸温暖的气息扑面而来。 林青青还睡着,整个人都缩在厚实的棉被里,只露出一小撮乌黑的发顶,甚至还把大半张脸都埋在了柔软的枕头里。 昨晚她翻来覆去折腾了半宿,这会儿睡得格外香甜,像一只终于找到最舒服姿势的慵懒小猫,脸颊因为炕火的暖气,透着健康的红扑扑的色泽。 韩知林本来是想叫她起来吃早饭的,可脚步走到炕边,看到她睡得这么香甜的样子,伸出去准备拍拍她的手,在半空中顿了顿,最终还是无声地缩了回来。 到底是不舍得惊扰了她的好梦。 他在炕沿边静静地坐了一会儿,目光描摹着她安睡的侧脸。 那长长的睫毛在眼睑下投下一小片安静的阴影,呼吸平稳而悠长。 想到她昨晚睡前那些紧张又期待的小心思,他唇角就不自觉地勾起一抹无奈又宠溺的笑意。 他俯下身,小心翼翼地替她把一只不慎从被窝里滑出来的胳膊重新塞了回去,又将她踢开了一点的被角严严实实地掖好。 做完这一切,他又起身检查了一下屋里的取暖,往里面添了两块新煤,确保在她醒来之前,屋里都能保持着这份暖意。 确认一切妥当,他才轻手轻脚地退了出去,将房门轻轻掩上,把一室的静谧与安睡留给了他心尖上的人。 韩知林再次回到新院子时,林向远已经吃完了早饭,正拿着块抹布擦桌子。 他见韩知林一个人回来,了然地挑了挑眉,问道:“还没醒?” 韩知林点点头,在他对面坐下,自己也盛了碗粥慢慢喝着。 “嗯,让她多睡会儿吧。反正爸妈他们没这么早到。” “我一会儿去炉子上给她温着饭,等她自然醒了再吃热乎的。” “应该的,她现在可是一个人吃两个人用,金贵着呢。” 林向远咧嘴一笑,露出两排整齐的白牙,语气里满是身为兄长的关切。 “你安排得周到。” 韩知林喝完粥,不紧不慢地收拾好碗筷,又把给林青青留的饭菜用小蒸笼装着,放在炉子上温着,这才回到了知青点,坐在吃饭用的桌旁,手里拿着一本从京市寄来的专业书,有一搭没一搭地翻看着。 太阳渐渐升高,金色的光芒穿透薄薄的云层,洒在积雪的院落里,反射出耀眼的光。 村子里也渐渐热闹起来,孩子们的笑闹声、女人们的说笑声、偶尔夹杂着几声狗叫,汇成了一曲充满烟火气的晨间交响。 他的心思却不全在书上,耳朵一直留意着房间里的动静。 林青青醒来时,已经天光大亮了。 火炕烧得恰到好处,整个后背都暖洋洋的,舒服得让她只想再赖一会儿。 她迷迷糊糊地翻了个身,脸颊在枕头上蹭了蹭,鼻端萦绕着一股熟悉的、让她安心的皂角清香,那是韩知林身上的味道。 他什么时候起的? 脑子里刚闪过这个念头,昨晚那些纷乱的思绪就如同潮水般重新涌了上来。 爸妈和爷爷! 他们今天就要到了! 林青青一个激灵,瞬间清醒过来,猛地从炕上坐了起来。 动作太猛,肚子里的宝宝似乎被惊动了,轻轻地踹了她一下,像是在表达不满。 她下意识地抚上自己高高隆起的腹部,低声安抚道:“宝宝乖,妈妈不是故意的。” 屋里暖融融的,一点也不冷。 她看到炕头的火烧得正旺,显然是有人不久前才添过的。 炕边的椅子上,整整齐齐地叠放着她今天要穿的厚棉袄和棉裤,甚至连棉鞋都摆得端端正正。 一股暖流从心底缓缓淌过。 不用想也知道,这都是韩知林为她准备的。 她慢吞吞地穿好衣服,肚子大了,弯腰穿鞋都成了一件费力的事情。 等收拾妥当,她拉开窗帘,冬日清晨的阳光一下子照了进来,有些刺眼,她下意识地眯了眯眼。 深深吸了一口气,整个人都精神了不少。 从房间里出来,她一眼就看到了餐桌旁的韩知林。 他穿着一件深色的棉袄,身形挺拔清瘦,正低头看着书,晨光为他的侧脸镀上了一层柔和的金边,连发丝都仿佛在闪着光。 听到开门声,他立刻抬起头,目光精准地捕捉到了她。 “醒了?” 韩知林合上书,站起身,快步朝她走来,脸上带着温和的笑意。 “饿不饿?饭一直给你在炉子上温着呢。” “嗯,饿了。” 林青青点点头,看着他走近,很自然地被他牵住了手。 他的手掌宽大而温暖,被他握着,仿佛昨夜那些无处安放的焦躁与不安,都在这一刻找到了归宿。 “急什么,也不多穿一件。” 他嘴上嗔怪着,另一只手却已经熟练地帮她把棉袄的领口紧了紧,又理了理她被风吹乱的额发,动作自然又亲昵。 两人一起走进新院子,林向远看到林青青,他爽朗地打了个招呼:“青青醒啦?快去吃饭。” 韩知林扶着林青青在屋里的炕桌边坐下,手脚麻利地将温在炉子上的饭菜端了上来。 一碗熬得软糯香甜的小米粥,一个白面馒头,一个煮鸡蛋,还有一小碟炒得脆生生的白菜。 “快吃吧,都是热的。” 说完,韩知林又给她泡了一杯奶粉放在桌上。 林青青拿起勺子,舀了一勺粥送进嘴里。 小米的清香混合着谷物本身的甜味,瞬间温暖了她的胃。 她昨晚没怎么睡好,早上起来其实没什么胃口,可这碗粥却像是打开了她的味蕾开关。 她小口小口地喝着粥,心里却在默默计算着时间。 第470章 林家人到达 现在差不多九点,爸妈那边是先坐火车到县城,然后再开车过来,不用他们去接人。 至于车,有专门的人从市里开到历城县火车站。 火车如果准点的话,十点半左右能到县城火车站,下了火车出站再开车过来的话…… 大概十一点左右就能到苏河大队了。 “别想了。” 头顶忽然传来韩知林的声音。 她一抬头,就对上他那双深邃又仿佛能看透一切的黑眸。 他不知何时已经坐到了她身边,正用筷子给她夹了一点炒白菜。 “安心吃饭。爸妈他们还要一段时间才能到。你现在要做的,就是吃饱饭,养足精神,然后漂漂亮亮地去见爸妈和爷爷。” 他的声音不高不低,带着一种让人信服的镇定。 林青青看着他,心里的那点思绪,奇迹般地被抚平了。 她点了点头,不再胡思乱想,专心致志地对付起眼前的早饭。 吃完饭,韩知林又让她喝了半杯温热的灵泉水。 那灵泉水本就清冽甘甜,又是烧开后晾凉到能入口的温度,顺着喉咙滑下去,腹中顿时升腾起一股极妥帖的温意。 林青青捧着温热的粗瓷碗,侧头看着身侧正仔细替她掖好棉袄袖口的韩知林,嘴角不由自主地弯了弯。 “爸妈他们还不知道我们租了这个院子,恐怕直接会把车开到知青点那边去。” 韩知林收回手,指腹轻轻在她有些发烫的脸颊上蹭了一下,眼底带着清浅的笑意。 “你身子沉,外头风大,就在这院里同二哥待着。” “炉子上的热水别断,我先去知青点路口迎着他们。” “路上雪厚,你走慢些。” 林青青忍不住叮嘱了一句。 “我会的。” 韩知林应了一声,顺手拿起门后挂着的厚雷锋帽扣在头上,大步出了门。 林青青挪到窗边,隔着透亮的玻璃窗往外瞧。 上午的日头渐渐升了起来,虽然东北冬日的风刮在脸上依旧像小刀子似的,但那阳光铺在雪地上,明晃晃的,晒得屋檐下的冰棱子偶尔滴答落下一滴雪水。 院外的村道上,偶尔有扛着扁担、推着独轮车的队员经过,脚下踩着硬梆梆的冻土与碎雪,发出“咯吱、咯吱”的闷响。 见韩知林立在知青点前头那棵大歪脖子树下,身形挺拔如青松,路过的几个大娘免不了放慢脚步,拿好奇的眼神往他身上扫。 韩知林向来是极有礼数的,即便面上没什么大笑脸,见着人看过来,也微微颔首,低沉着嗓音打个招呼。 “韩知青,大晌午的站风口上干啥呢?” 一个裹着头巾的大娘扬声问了一嗓子。 “家里来人,出来接一接。” 韩知林嗓音平稳,半点不露急躁。 另外一边,林青青抬手轻轻揉了揉滚圆的肚子,里头的小家伙像是感知到了母亲的情绪,轻轻翻了个身,在她的肚子上顶一个小小的鼓包。 “这皮猴子,知道你姥姥姥爷要来,你也跟着瞎使劲?” 林青青抿唇失笑,喃喃自语。 屋里靠墙的方桌旁,林向远正拿着块干净的棉布擦拭着两把木椅。 他听见妹妹的自言自语,转过头来,硬朗的脸上满是调侃:“等这小家伙生下来,要是随了我这当舅舅的性子,翻山越岭抓野鸡可是一把好手。” “阿林那文绉绉的脾气,往后怕是管不住。” “阿林哪儿文弱了?上山去捉野鸡野兔,向来都稳准狠。” 林青青下意识反驳,护短的话张嘴就来。 林向远嘿嘿一笑,将擦得干干净净的椅子挪到桌旁摆放好,嘴上认输:“行行行,你家阿林文武双全,我说不过你。” 兄妹俩正拌着嘴,约莫到了十点五十分的光景,远处原本寂静的乡道尽头,忽然传来一阵低沉而有力的“嗡嗡”声。 那声音由远及近,撕裂了乡村冬日清晨的宁静,带着一种纯粹的机械轰鸣。 知青点路口处,韩知林原本微垂的眼睫猛然抬起,整个人瞬间站得笔直。 他整了整身上的军绿色棉大衣,目光锐利地投向远处。 视野里,一辆草绿色的吉普车破开薄雾与飞扬的细雪,车轮卷起一层淡淡的黄土尘沫,正稳稳地朝这边驶来。 在普遍只有马车、自行车、拖拉机的乡下,这样一辆方方正正、威风凛凛的四个轮子铁家伙,不是一般地惹人注意。 车速并不快,在颠簸不平的土路上开得极为扎实,最终在村道与知青点交叉的空地上缓缓刹住,发出一声粗重的排气声。 韩知林快步迎上前去。 车刚停稳,驾驶座的门“咔哒”一声推开,先跳下来的是一个年轻干练的军人。 二十出头的年纪,留着极短的板寸,皮肤有些黝黑,但眉宇间透着一股机敏与锐气。 他脚蹬高腰牛皮靴,落地极轻,眼神下意识地在四周扫了一圈,迅速锁定了韩知林。 “请问是韩知林同志吗?” 年轻军人快走两步,敬了个利落的军礼,声音洪亮干脆。 “我是。” 韩知林伸出手与对方有力地握了握,神色郑重。 “同志一路辛苦了。” “不辛苦!” 年轻军人收回手,身子侧开,手已经搭在了后排的车门把手上。 此时,副驾驶的车门被里面的人从内部推开了一条缝。 先迈出来的是一只穿着擦得极亮的黑皮鞋的脚,紧接着,林天越的身影出现在视线中。 他虽然身着便服,外头只罩了件厚呢子大衣,但常年居于上位沉淀下来的气场却遮掩不住。 那双经历过无数风浪的眼睛即便带着长途跋涉的疲惫,扫过来时依旧透着一股审视万物的深邃。 但当他的视线落在眼前的女婿身上时,那股逼人的威严刹那间化作了长辈的宽厚。 “爸。” 韩知林跨步上前,规规矩矩地喊了一声。 林天越看着眼前这个年轻人,身姿挺拔,眼神清正,半点没有乡野沉沦的颓唐气,心底暗暗点头。 他伸出宽厚的大手,在韩知林的肩膀上重重拍了拍,沉声道:“知林,路上有些颠簸,等着急了吧?” 第471章 亲人见面的场面 “没有,时间正正好。”韩知林应道。 正说着,后排的车门也开了。 周婉茵在司机的虚扶下急急忙忙迈下车来。 她身上穿着一件剪裁极为合身的藏蓝色长款棉衣,乌黑的发髻梳得一丝不苟,脖子上围着一条素色羊绒围巾,整个人透着知性温婉的大家气度。 然而,她那张向来从容的脸上,此刻却写满了掩饰不住的焦虑与急切。 她甚至顾不上掸去衣摆上的尘土,目光便在韩知林身后空荡荡的雪地上扫视。 “妈。”韩知林转过身,轻声唤道。 周婉茵一把拉住韩知林的大衣袖子,掌心微颤,眼底翻涌着水汽。“知林,青青呢?怎么没见青青?” 她是做母亲的,一想到自己怀胎十月、流落在外受了那么多年苦的亲生骨肉,在这冰天雪地的东北大队上还要挺着肚子,一颗心早就被揪得生疼。 “妈,您别急,青青好着呢。” 韩知林语气极温和,带着安抚人心的力量。 “青青身子重,外头风大,我没让她出来吹风。” “知青点这边屋子小,前些日子知青又多,人多嘴杂的挤不开,我就提前在大队里租了个宽敞平整的独立院子,里外都烧得滚烫,青青和二哥都在那儿等着呢。” 听到“身子重”、“吹风”这几个词,周婉茵理智稍稍回笼,连连点头。 “对对,不能吹风,东北这天儿太冷,冻着骨头要落下一辈子病根的。” “快,知林,快带我去瞧瞧她,她现在……一切都好吧?” 林天越在一旁听得心头微酸,伸手揽了揽妻子的肩膀,低声道:“婉茵,孩子安排得妥帖,你莫慌了阵脚。爸还在车里呢。” 周婉茵这才恍然回神。 韩知林早在林天越开口前就已经快步绕到了另一侧,伸手稳稳托住了后车厢伸出的一只苍老却依然有力的手。 车门完全敞开,林安邦老爷子在司机的帮衬下慢慢躬身下车。 老爷子已经退休,身上的深灰色中山装泛着硬挺的褶痕,外面披着一件厚实的军大衣。 他满头银发在寒风中微微颤动,脸上的皱纹如刀刻斧凿一般深刻,但那一双老目却半点不见浑浊,扫视四周时,自有一股不动如山的厚重气度。 “爷爷,慢点,脚下有暗冰。” 韩知林手下使足了巧劲,稳稳当当地将老人的重心承接过来。 林安邦站定在雪地上,长长吐出一口白气。 他没有立刻走动,而是眯起眼睛,打量着眼前的年轻人。 韩知林任由这位政界元老打量,目光不卑不亢,清冷中透着对长辈应有的恭谨。 “好,好,眼里有神采。” 半晌,林安邦紧绷的嘴角蓦地咧开,露出一个极其和蔼的笑,反手在韩知林手背上拍了拍。 “你就是知林吧?好孩子,路上天越和婉茵没少提你。” “青青那丫头眼光随她奶奶,挑了个好后生!” “爷爷谬赞了。” 韩知林垂首,随后指了指前头的路。 “爷爷,爸,妈,这边风口大,咱们上车往前走走。那院子离这儿就几十米,前边转个弯便到。” 林安邦收回目光,环顾了一眼周遭的苏河大队。 远处林木苍莽,近处土屋整饬,没有他预想中某些偏远大队的破败与绝望,炊烟袅袅,倒真有几分踏实过日子的烟火气。 “天越上次回去就说,这是个好地方,如今亲眼一瞧,风气确实正。 林安邦点头,赞同道:“客随主便,知林在前头引路,咱们过去。” 几人重新上了吉普车。 韩知林快步走在前头,军绿色的吉普车挂着低速挡,像一只温驯的大兽,慢吞吞地跟在他身后几米远的地方。 积雪被车轮碾压出“咯吱咯吱”的厚重声响,引得两旁矮墙头后头探出几个光溜溜的孩童脑袋,一个个吸溜着鼻涕,拿艳羡又畏怯的目光打量着这辈子没见过的绿皮大铁车。 车子沿着大队部的小路拐了个弯,进了一条颇为规整的窄道。 两侧的土墙垒得整齐,墙头上还扣着厚厚的稻草防冻。 没多远,前头便出现了一座院门高大的独院。 那院墙显然是用青砖掺着石头新垒砌过的,比旁人家高出大半截。 两扇厚实的榆木大门刷着油亮的熟桐油,在凛冽的冬阳下泛着一层温润的蜜色光晕,门缝里透不出一丝风,瞧着就比很多人家那四处透风的木板门要齐整周全百倍。 “就是这儿了。” 韩知林停住脚步,抬手将桐油木门推开。 吉普车稳稳停在院门外。 几乎就在大门被推开的同一瞬间,正房堂屋那扇挂着厚实蓝棉门帘的木门也“吱呀”一声从里头打了开来。 林向远高大的身形率先闪了出来,一只手小心翼翼地掀着门帘,另一只手虚护在身。 “慢点慢点,槛儿高,别磕着脚。” 门帘完全掀开,林青青的身影出现在了门洞的暖光里。 她穿着一件极显气色的宝蓝色斜襟厚棉袄,领口处滚着一圈雪白的兔毛,乌黑浓密的长发松松地编成一根粗麻花辫,顺着丰盈的胸口垂下来。 原本就生得明艳绝伦的五官,因着怀了七个多月身孕,脸颊上多了一层丰润的软肉,被屋里的炭火熏得白里透红,像是一只熟透了的蜜桃,通身散发着一种母性的柔光与惊人的生机。 她一手撑在后腰上,挺着高高隆起的大肚子,步子迈得小心,那双如浸在秋水里的眸子直直穿过院落,一眨不眨地盯向了门外那辆刚停稳的吉普车。 车门“砰”地一声被撞开。 周婉茵下车来。 隔着不到二十步的距离,当周婉茵的目光终于撞上那张朝思暮想、夜夜入梦的脸庞时,所有的端庄、优雅、官场上的刚柔并济,在这一瞬间彻底土崩瓦解。 “青青!” 周婉茵唤了一句,眼眶瞬间红透,滚烫的泪水毫无预兆地夺眶而出,顺着脸颊扑簌簌滚落。 林青青看着那个向来仪态万方的母亲此时失魂落魄的模样,胸腔里那颗原本就悬着的心,仿佛被一只无形的大手狠狠攥住。 第472章 林家老爷子林安邦 喉头像是堵了一团浸透了热水的粗棉花,又酸又涨,连吸进肺里的空气都带着刺骨的疼。 “妈……” 林青青嘴唇剧烈地颤了颤,吐出这个字时,尾音已经抖得不成调子。 她身子往前倾了倾,下意识地想要拔腿迎上去。 “别急,脚下慢些!” 一只温热而沉稳的大手不知何时已经落在了她的手肘下方,恰到好处地卸去了她前冲的力道。 韩知林不知何时已经从院门疾步折返到了她身侧,半边身子稳稳地贴着她,成了她最坚实的支柱。 林青青侧头看了韩知林一眼,眼泪终于断了线般滚了下来。 此时,林天越也已经绕过车头大步走了进来。 这位素来在京市官场上雷厉风行、喜怒不形于色的市长,脚步在迈过院槛的那一瞬,竟也有些发飘。 他的目光在空中凝固,先是落在了女儿那隆起得令人心惊的腹部,随后又缓缓上移,细细地描摹过女儿含泪的双眼、被泪水打湿的睫毛,最后停驻在她那因为激动而剧烈起伏的双肩上。 在京市那些个失眠的夜里,他无数次设想过重逢的场景,甚至在车上还告诫自己要稳重,不要让乡下的旁人看了笑话。 可当真真切切看到自己的女儿就站在几步开外,林天越那张向来严肃刚毅的脸庞剧烈地抽动了两下,眼角泛起了深重的红意。 他平日里微蹙的眉头一点一点松开,所有的机变百出最终只化作胸腔深处一声沉重而颤抖的轻叹。 “瘦了……” 林天越走上前,颤巍巍地伸出手,似乎想摸摸女儿的头顶,又怕惊扰了什么,手掌在半空中僵持了片刻,最终落在了她单薄的肩头,轻轻捏了捏。 “爸……” 一声带着轻微哭腔的呼唤彻底击碎了防线,林青青再也忍不住,眼泪如断了线的珠子,噼里啪啦地打湿了兔毛领口。 院子外,吉普车的发动机终于熄了火,散发着最后一点余热。 林向远早已几步跨出了院门,而韩知林也侧身退开了半步,将堂屋门口的风口严严实实挡在身后,目光却不经意间掠向了院门外的车后座—— 车门再次发出轻响,一只拄着拐杖的手,缓缓从车厢内探了出来。 那只握着红木拐杖的手骨节粗大,手背上青筋毕露,虽覆满了褐色的老年斑,却透着一股久经沙场的沉劲。 林向远早已三步并作两步迎了上去,宽厚的肩膀微微放低,小心翼翼地将老爷子的手肘架在自己臂弯里:“爷爷,您慢着点,这台阶有一层薄冰,滑得很。” 在孙子的稳稳搀扶下,林老爷子弯身迈出车门,踏在了苏河大队的冻土上。 林青青隔着院门怔怔地望着这位老人。 这是她第一次见到这位名震京市的祖父。 之前听说林家老爷子当年那是马背上杀出来的铁血军人,后来转行政岗位也是个雷厉风行有雷霆手段的,退下来后也是不怒自威、让人大气都不敢喘的狠角色。 可此刻映入她眼帘的,却只是一个头发花白的普通老人。 林安邦站稳了身子,抬手挥开了林向远想要替他整理大衣的手,那双阅尽风霜的老眼穿过小院,直直撞上了林青青正打量着他的清澈眸子。 四目相对的一瞬间,老爷子眼底那点残存的威压与审视顷刻间消融殆尽,像是春水化开了寒冰,整张沟壑纵横的老脸倏地舒展开来,嘴角咧开一个极大的弧度,连眼角的褶子里都堆满了慈爱。 “青青?” 老人试探着唤了一声,声音虽低沉厚重,却透着一股小心翼翼。 胸腔里那股血脉相连的悸动猛地撞击着肋骨,林青青眼眶微热,扶着沉甸甸的腰肢,顺着心底最本能的呼唤,清脆而带着微微哽咽地唤了一声:“爷爷。” “哎!好!好孩子!” 林安邦响亮地应了一声,乐得声音都在轻轻发颤,拐杖在雪地上笃笃地顿了两下,整个人笑得像个得了大胖孙女的寻常农家老头,哪还有半点平日里在大院里跺跺脚都能震三震的凛冽气势。 冷风打着旋儿卷起院角的一捧细雪,扑在脸上生疼。 韩知林侧身替林青青挡住这股倒灌的阴风,手掌稳稳地垫在她后腰上,低声劝道:“外头风硬,爷爷长途跋涉受不得凉,青青身子也重,爸,妈,咱们先进屋,炕烧得滚热,进屋坐下慢慢说。” 周婉茵这才猛然醒过神来,赶紧抹了把眼角的泪花,几步跨上门廊,带着微微颤抖的双手轻轻托住女儿的另一侧手臂。 “对对对,进屋!瞧我,一激动什么都给忘了。” “青青,你慢点走,脚下踩实了,可千万别摔着。” 林天越自始至终没有多言,只是沉着脸立在三步开外,目光深沉地看着被围在中间的女儿,看着她被养得面色红润、周身虽裹着棉袄却半点不见乡村妇人的寒酸与委屈。 他的视线随后缓缓移向身侧那个神色从容、动作熟练且处处护着女儿的韩知林,见年轻人在林家这一群长辈面前不卑不亢、进退极有章法,林天越紧抿的唇线终于微微松弛,朝着韩知林赞许地略微点了点头。 韩知林敏锐地捕捉到了岳父的视线,神色未变,只沉静地回以点头。 此时,车边的年轻警卫员小跑着绕到吉普车后备箱,手脚麻利地将里头塞得满满当当的提包、网兜和几个沉甸甸的木箱子往外搬。 里头装的全是林天越周婉茵和老爷子从京市带过来的精细粮、补品和整匹的厚实布料,摞起来小山似的。 “小顾,我来搭把手,你一个人搬得折腾好几趟。” 林向远笑着大步折回车旁,一把拎起两个最沉的牛皮大箱子,手臂上结实的肌肉在军大衣下隆起硬朗的线条。 “林营长,我来就行!” 警卫员小顾腼腆地笑了笑,手上动作却没停,抱着两包软布包紧随其后进了院。 屋里早就烧足了柴火,两扇夹板门隔绝了外头的冰天雪地。 第473章 亲妈的关心 韩知林小心翼翼地护着林青青跨过高高的门槛,周婉茵在旁边虚虚地张着手臂护着,生怕她磕着碰着。 林天越则稳健地搀扶着老爷子落后半步跟在后头,一行人裹挟着外头带进来的凛冽寒气,热热闹闹地拥进了温暖的正房堂屋。 两扇厚重的蓝棉门帘刚在身后合拢,那股子刺骨的白毛风便被硬生生隔绝在外。 堂屋里烧足了燥干的柞木疙瘩,火苗在铁皮炉膛里呼呼地卷着,将满屋的空气烘得干燥而温软,空气里甚至弥漫着一股淡淡的松木油脂香气。 韩知林抬手拍了拍肩头未融的细雪,动作极为自然地先伸出手,小心托住林青青的后腰,将她引到炉膛斜后方那张铺了厚羊毛垫子的竹编靠椅前。 那个位置受热最匀,又不会被炉门直冲出来的火舌燎着。 林青青顺着他的力道坐下,沉重微酸的腰背顿时得到依托,长舒了一口气。 安置好妻子,韩知林挽起深色棉袄的袖口,从靠墙的榆木案几上取下四个擦得干干净净的红双喜搪瓷缸子。 案上的大铜壶正冒着滚滚白汽,壶嘴里吐出的水雾在冷热交替的空气中凝成团团白烟。 他动作利索地抓了小半把炒熟的炒米和大麦茶丢进杯底,滚烫的开水冲下去,一股极醇厚的焦麦香气顿时升腾而起。 “爷爷,爸,妈,坐下喝口热茶暖暖身子。” 韩知林依次将搪瓷缸递过去,杯柄上细心地套着一小截防烫的白棉布套。 “知林,你别忙活了,这一大早又是迎车又是张罗的,快坐下歇会儿。” 周婉茵接过那只温热的缸子,指尖被烫得微微发麻,却舒服得舍不得松手,一双眼睛更是片刻不离地黏在林青青身上。 “没事,妈,我不累。” 韩知林将铜壶稳稳归位,转头看了一眼天色。 “快晌午了,二哥,你和青青先陪爷爷他们坐着,我去灶房把午饭做上。” 林向远将脚边的两个牛皮大箱子往墙根一码,搓着冻得发红的大手站起身。 “我跟你一块儿去,打个下手。” “切肉剥葱我行,大火灶我也能给你烧得旺旺的。” “行。” 韩知林也没推辞,冲林天越周婉茵和老爷子微微点了点头,两人便一前一后挑帘进了灶房。 这小院原本的厨房跟堂屋是一起的,是个透风敞气的大开间,做顿饭能呛得满屋子人睁不开眼。 收拾这院子的时候,韩知林拉着大队的木匠,伐了几根笔直的水曲柳木料,钉了一整面严实的木隔断,中间还嵌了一块从公社换来的旧玻璃窗透光。 外墙的土烟囱也被他拆了重砌,接了两节铁皮排烟管直通屋顶,免得一做饭整间屋子都是呛人的烟。 林青青看着那扇隔断门关上,耳边很快传来了林向远压低嗓门的笑问和韩知林翻动案板的笃笃声。 男人做事向来是这样,沉稳妥帖,哪怕家里来了岳家重量级的长辈,也半点不见慌乱无措,依旧一板一眼地把最要紧的热汤热饭落到实处。 厨房的门一关,堂屋里便只剩下祖孙三代四人。 这时候,周婉茵眼眶里的水汽彻底压不住了。 她一把紧紧攥住了闺女有些发凉的手。 女人的掌心柔软而带着细腻的纹路,因为一路奔波显得有些干涩,但裹上来的温度却真切得烫人。 “让妈好好看看。” 周婉茵声音打着颤,另一只手轻轻地抚上林青青的脸颊,从饱满光洁的额头,细细滑过挺翘的鼻梁,最后停在腮帮子那团被炉火烤得粉扑扑的软肉上。 “这几个月,受大罪了吧?” 作为生过两个孩子的母亲,她太清楚一个女人怀着七个月身子该有多艰难。 夜里翻不了身、腿肚子转筋、早期还可能会吃什么吐什么,更别提是在这滴水成冰的苦寒之地。 “妈,我真没受罪。” 刚知道怀孕的时候,确实有些不舒服,但后面一直都喝灵泉水,孕期的各种不适在她身上都不严重。 林青青反手握住母亲微颤的手腕,笑得眉眼弯弯,掌心在周婉茵的手背上轻轻揉搓。 “阿林把我照顾得可好了,挑水劈柴做饭,丁点重活都不让我沾手。” “他天天换着花样做好吃的,还去林子里下了套子,抓野鸡和野兔呢。” “大队里的婶子大娘们也都很好相处,隔三差五拿几个新下的鸡蛋或者干木耳来找我唠嗑解闷。” 她微微扬起下巴:“您瞅瞅,我都胖了一圈呢,再胖下去都能当猪给卖了。” 俏皮话逗得周婉茵破涕为笑,抬手在她肩头嗔怪地轻拍了一下。 “胡说八道,哪有这么编排自己的。” “女人生孩子长肉是福气,胖点好,胖点说明你和孩子身体都好。” 坐在斜对面的林天越并没有立刻插话。 他脱了大衣搭在椅背上,身上那件熨烫整齐的中山装衬得他肩膀愈发平直。 他的视线在女儿脸上凝了片刻,见她双眸明澈、神采奕奕,半点没有那些下乡知青面黄肌瘦的颓唐相,这才暗暗吐出一口胸中的浊气。 随后,林天越不动声色地转动眼珠,将这间不大的堂屋寸寸扫了一遍。 屋子是北方最普通的土坯青砖混建房,但内里却被收拾得异乎寻常的规整。 地缝里的浮土被扫得干干净净,墙角的大木箱和柴火堆全都码得如刀切般齐整。 最难得的是南面那扇被雪光照得透亮的玻璃窗台,上头没堆什么杂物,只摆了一只洗得发亮的透明酱油玻璃瓶,瓶口斜斜插着两枝风干了的芦花。 毛茸茸的白色花穗在屋里的热气流中轻轻摇曳,平添了一股不属于泥腿子乡村的清雅意趣。 林天越在京市见过不少名门大族的子弟,遭逢变故下放时,要么怨天尤人将日子过得如猪圈一般污烂,要么自命清高不愿沾染半点人间烟火。 而那个叫韩知林的后生,不仅把自己收拾得干干净净,还能在这样贫瘠的土地上,把自己的妻子护得风雨不透,甚至给出了几分体面与诗意。 第474章 屋里话家常 这孩子,心性深得很,但也扎实得很。 林天越在心里暗自落下一笔,原先对女儿早早结了婚的那一丝担心,悄然散去了大半。 堂屋正中的主位上,林安邦老先生安安稳稳地坐着。 他将手中的红双喜搪瓷杯端起来,吹了吹漂在水面上的焦黄大麦,慢慢啜了一大口。 滚烫微苦的麦香顺着食道一路烫进胃里,驱散了骨头缝里积攒了数千里的寒意,老爷子发出了一声极满足的长叹。 他的目光温和地落在孙女身上。 眼前这个女娃娃,眉骨生得像她奶奶,但下颌那道微微收紧的弧线,却像极了林家人骨子里那股不服输的硬气。 没有京市大院里那些同龄姑娘矫揉造作的娇气,坐卧行走,自有一股落地生根的沉静。 “青青啊。” 老爷子将杯子轻轻搁在方桌上,指骨在粗糙的桌面上不轻不重地叩了两下。 “前些日子,你在省报和《北方文艺》上登的那几篇散文,还有那部连载的抗战长篇,天越都让人找齐了送来。” “我老头子戴着老花镜,从头到尾一字不落地看了两遍。” 林青青有些意外:“爷爷,您也看了?” “看了。” 老爷子放下茶杯,手指轻轻点着桌面。 “写抗战的那部小说,情节跌宕,人物也立得住。尤其是写群众支援前线那段,很真实,有生活。” 林青青微怔,随即有些赧然:“爷爷,我这也是小打小闹,需要学习的东西还多着呢。” “什么叫小打小闹?” 林老爷子面色一肃,但眼底的笑纹却藏不住。 “文章千古事,能写出民心、写出筋骨的就是大文章!” “你这部小说,情节环环相扣,没有假大空的口号,底下那群扛抬担架的庄户汉子,还有那些摸黑给部队送窝窝头的大娘,个个都立得住!” “尤其是那段‘雪夜渡粮’,车辙碾在冻土上的动静、棉裤里灌雪的滋味,像是亲身在大雪地里滚过一样。” “这份接地气的真实感,很多人磨破了笔头也编不出来。” 说到这里,老爷子话头蓦地一顿。 他定定地看着孙女那双在煤油灯和炉火映照下晶亮的眸子,脸上的笑意渐渐敛起,取而代之的是一股掩饰不住的复杂与深沉的心疼。 “你从小不在家里,没享着家里的便利,能写出这样的东西,靠的是自己的能力,靠的是用心。” 林青青呼吸微微一滞,心口仿佛被一根柔软的羽毛轻轻拂过,泛起一阵酸酸麻麻的暖意。 她低下头,抬手理了理肚子上的大棉袄褶皱,轻声道:“爷爷,我真没想那么多深明大义的事。” “我就是……就是打小喜欢看书,下乡到了这儿,每天看着天地这么阔,地里的庄稼从发芽到收割,大家伙儿拼死拼活流大汗,却还能围着一碗碴子粥笑出声来。” “我心里憋得慌,就总想着把见着的、听着的都记下来。” “喜欢好啊,喜欢才能坐得住冷板凳。” 老爷子长长地舒了一口气,那声叹息压得极低,仿佛是从肺腑最深处翻腾出来的亏欠。 “可归根结底……还是苦了你这孩子。” “若是在京市大院里长大,你何至于跑到这零下三十几度的荒原上受这份风刀霜剑的罪?” “爷爷,我真的一点都不觉得苦。” 林青青抬起头,眼神澄澈得没有一丝杂质,话音虽轻,却有着掷地有声的力量。 “在苏河大队这一年,我学到的东西比过去十几年都多。” “以前……以前在湘省沈家的时候,头上总像顶着一块看不见的阴天,每天战战兢兢,不知道明天睁开眼该讨好谁,更没想过人活着还能有这种挺直腰杆的踏实日子。” 这话落下的瞬间,原本热气腾腾的堂屋突兀地安静了一瞬。 周婉茵捏着林青青的手猛地收紧,指甲几乎要嵌进掌心的软肉里,眼底的泪光瞬间转为一片深沉的痛楚。 林天越搭在膝头上的手背也骤然绷起了几道青筋,唇角死死抿成了一条刀锋般的冷线。 他们动用了全部的人脉和手腕去查过她在沈家的事情。 沈家那个道貌岸然的父亲,那个刻薄恶毒的继母,还有被他们捧在手心里想要抢走林青青一切的继女…… 所有的调查资料他们翻阅了无数遍,每一次都像是在活生生剜他们的心肉。 女儿甚至还要被逼着代替继姐下乡。 偏偏此刻,受尽磋磨的孩子坐在他们面前,神色坦荡平静,连一丝告状或诉苦的怨怼都没有,只平平淡淡地提了一句。 越是云淡风轻,越是像钝刀子在父母的心肺上细细地磨,磨得人血肉模糊,偏又发作不得。 林安邦毕竟是经历过无数风浪的,自然敏锐地察觉到了屋里那股几乎要凝固的沉郁与愧疚,他当机立断地把拐杖往地砖上一顿,发出“当”的一声闷响。 “过去的那页纸,翻过去了就不提它了!” 老爷子一挥大手,声如洪钟,震散了一室的滞涩。 “现下好!你有知林这样知冷知热的丈夫,背后站着我们整个林家,眼看着还要添丁进口!” 老人的目光如春风化雨般落在那高高隆起的腹部,眼角堆砌的皱纹彻底舒展开来,声音也软了下去。 “咱们不翻老黄历,说说你眼下的光景。” “你们在大队平时都做些什么?这苏河大队的乡亲,脾气可好相处?没因为你是外乡来的知青欺负你吧?” 见爷爷主动把话头扯开,林青青心底暗暗松了一口气。 刚才是她失言了。 她也是随口一提,没想到会引起爸妈这么大的反应。 她骨子里是个向阳而生的性子,前尘往事既然已经斩断,她绝不愿让眼前这些真心疼爱自己的血脉至亲继续陷在自责的泥淖里。 “他们哪会欺负我,护着我还来不及呢!” 林青青唇角一扬,眉飞色舞地开启了话匣子,那副灵动娇俏的模样瞬间让堂屋里的空气活了过来。 第475章 在哪儿都能生活得好 “大队长家的翠英婶子,嗓门大得能震落屋檐的冰凌子,人却热心肠得要命。” “腌酸菜,做包子都是翠英婶子教我的。” “我和阿林的婚礼大队长和翠英婶子都帮了不少忙!” 周婉茵听得忍不住抿嘴笑,掏出手绢按了按眼角:“那这大娘是个热心肠。” “可不是嘛!” 林青青兴致更高了,比划着手势。 “还有大队西头的周婶子,非说孕妇要是闲着脚底板容易浮肿,天天拉着我学纳千层底的棉鞋帮子。” “去年秋天收粮那会儿,我跟着大伙儿上山打板栗、挖山药,大队长家的孙子铁蛋,成天提着弹弓跟在我屁股后头转悠。” “那回看见公社邮递员给我送稿费汇款单,眼珠子都快瞪出来了,当场把弹弓一摔,发誓说再也不去掏鸟窝了,以后也要跟我一样,好好识字念书,将来写文章上报纸,让他爷也威风威风!” “哈!” 林安邦老先生抚掌大笑,笑声洪亮,震得桌上的搪瓷缸子微颤。 “这混小子有志气!哪怕是为了给家里长脸,只要肯把心思用在正道上,就比成天游手好闲强!” 林天越看着女儿眉飞色舞的模样,眼角眉梢那股官场上凝练出的凛冽也全然软化,眼底漾起极淡的笑意。 “劳动人民的心思最纯粹,谁对他们真心,他们就掏心掏肺。” “小孩子有这股子朴实的好胜心,挺好的。” “你们是没见着更热闹的呢。” 林青青眉眼弯弯,语调放得又轻又柔,仿佛那些琐碎的日子对她来说都是很有趣的事情。 “入冬以后地里农闲了,阿林常在农机站忙活,我挺着肚子不喜欢出门,队员们家里有在外头当兵的、去矿上做工的,全拿着信纸找上门来。” “他们大多大字不识一个,就坐在我这炕沿上,让我帮着代写家书……” 姑娘家娓娓道来的声音清脆悦耳,在热烘烘的屋子里流转。 那些夹杂着泥土气息、烟火气和人情味的琐碎日常,从她嘴里淌出来,没有半点下乡劳动的艰辛与自怨,全是生机勃勃的鲜活与实打实的温情。 灶房那头,隐隐传来了油锅下生姜爆裂的“刺啦”一声,紧接着,浓郁醇厚的肉香混着酱油的焦香,霸道地顺着木隔断的门缝钻了进来,勾得人腹中空鸣。 屋里喧闹的话音渐渐收歇,忽然安静了片刻,只有铁炉膛里枯木爆裂发出的轻微噼啪声在静静回荡。 林老爷子端坐在主位上,没有继续喝茶,只是微眯着那双阅尽人世风霜的老眼,越过跳跃的微弱火光,深深地、长久地注视着眼前这个眉眼带笑的孙女,眼神里似乎有一层极深沉的情绪在悄然翻涌。 林青青靠在柔软的羊毛垫上,能清晰地感觉到肚皮被里面的小家伙轻轻顶了一下,带着点不安分的动静。 她下意识伸出手,隔着厚实的大棉袄轻轻抚了抚隆起的高处,目光正撞上主位上林老爷子望过来的视线。 老人眼底原本深沉的波澜尽数化开,只余下一片温厚慈祥的光晕。 “能融入这样的环境,说明你有股韧劲儿,也懂人情。” 林老爷子收回落在大腿上的手掌,神色赞许地缓缓点了点头,随即侧过脸,看向坐在下首的林天越和周婉茵,语气笃定。 “青青这孩子,到哪儿都能生活得好。” 这一句话,像是给飘摇流落在外十余年的骨肉定了根基。 林天越眼底浮起一丝笑意,身上的威严散得一干二净。 他转头看向林青青,端起桌上的大麦茶轻抿了一口,温声道:“知林也是个好的。” “你妈在京市接到你怀孕的消息,整夜整夜睡不着,还担心你们都年轻,不知道怎么照顾自己,也不知道如何经营家庭,更怕你在这冰天雪地里受委屈。” “现在亲眼瞧见,你们两个把日子过得好,我们也都放心了。” “可不是么。” 周婉茵紧紧握着闺女温软的手,指尖反复摩挲着林青青的手背,眼眶微红却满是欣慰。 “刚才进院子瞧见那垛得齐齐整整的柴禾,还有窗台上插的花,妈悬了一路的心就彻底掉回肚子里了。” 母亲掌心传来的热度顺着皮肉一路熨帖到心口,林青青弯了弯唇角,刚想开口应声,那扇新装的厨房木隔断门忽然“吱呀”一声轻响,掀开了一条缝隙。 刹那间,浓郁诱人的油香伴着炒肉的焦香、还有小鸡炖蘑菇那股醇厚霸道的菌菇肉味,争先恐后地从门缝里涌了出来,直往人鼻子里钻。 屋里几个坐了几天火车、肚里早没油水的人,喉头都不自觉地微微一动。 韩知林从门帘后探出半个身子,他身上的深色棉袄脱了,只穿着一件灰色的毛衣,袖子挽到胳膊肘,额角带着层被灶火熏出来的薄汗。 男人的目光在屋里扫了一圈,最终严丝合缝地落在林青青脸上,嗓音清润:“爷爷,爸,妈,青青,饭快好了,再等五分钟就能上桌。” “哎,好!知林你慢着点,不着急!” 周婉茵忙不迭地应着,眉梢眼角全是对这个女婿的满意。 等隔断门重新掩上,她忍不住转过头,拉着林青青的手笑着打趣:“光闻着这味儿,知林这手艺我看比饭店里掌勺的老师傅也差不离。” “嗯,阿林的厨艺确实极好。” 作为跟他生活在一起,每天都能享受他厨艺的人,林青青自认为在这方面她可是最有发言权了。 林青青抿唇笑着说道:“只要农机站那边不忙,家里的灶台他就从不让我沾手。成天捧着几本旧菜谱瞎琢磨,说是变着花样做,生怕我吃少了一点。” 林安邦听得哈哈大笑,手里的拐杖轻快地在地上磕了两下:“知冷知热,懂得疼媳妇,是个顶天立地的好后生!” 话音刚落,厨房的隔断门被彻底推开。 林向远端着一个豁大的青花瓷海碗打头走出来,碗里是堆得冒尖的小鸡炖蘑菇。 第476章 好吃的小鸡炖蘑菇 金黄的鸡油裹着吸饱了肉汁的野生干榛蘑,热气滚滚升腾。 紧接着,他又麻利地折回去,端出了一大白瓷盘油汪汪的红烧肉炖干豆角,还有一盘切得薄如蝉翼的蒜泥白肉,红白相间,颤巍巍地泛着诱人的光泽。 这时节除了地窖里储存下来大大白菜和萝卜,也没什么别的蔬菜,素菜便只有一道醋溜白菜。 韩知林解下系在腰间的粗布围裙,随手搭在门边的挂钩上。 他没急着去端主食,而是径直走到竹编靠椅前,双手自然而稳妥地托住林青青的手肘,掌心微一用力,稳稳当当地将身子沉重的妻子扶了起来。 “慢点,脚下别踩着羊毛垫的边儿。” 他低声叮嘱了一句,等林青青站稳了,才顺手替她拉平了大棉袄后腰处的褶皱。 一家人顺着香味移步到了堂屋中间那张擦拭得油光发亮的榆木方桌旁。 屋外狂风呼啸,大团大团的白毛风砸在双层玻璃上,发出沉闷的扑打声。 屋内的铁炉子呼呼吞吐着热气。 白瓷盆里雪白的米饭冒着腾腾白汽,几双木筷子在瓷碗沿上碰出清脆悦耳的轻响。 林青青咬了一口炖得软烂入味的鸡肉,听着耳边父母低声的询问、二哥豪放的笑谈和老爷子满足的感叹,只觉得这间逼仄偏远的东北砖瓦房里,盛满了化不开的人间暖意。 一顿饱饭下肚,林青青只觉得周身百骸都被那股混着榛蘑香的滚烫热流浸透了,连日来泛着微沉的四肢百骸渐渐泛起一阵慵懒的暖意。 桌上的搪瓷海碗很快见了底,最后几滴浓郁发亮的红烧肉汤汁也被林向远拿白面馒头擦得干干净净。 碗筷相碰的轻脆声响渐渐稀疏下来,韩知林想站起身准备收拢几个空盘,便被林向远给抢先了。 “妹夫,我来吧,你做饭也辛苦了。” 林向远手脚麻利得很,不由分说把几个叠在一起的大碗拢到自己跟前,胳膊肘一拐,顺带将林天越面前的茶缸子往旁边挪了挪,省得汤汁溅上去。 韩知林也站起了身,随手扯下搭在椅背上的棉抹布,极自然地将林青青身前那一小片碎骨头和残渣拢进空盘里,低声在她耳边落了一句:“灶膛里还有热水,我和二哥去洗碗,你陪爸妈消消食。” 林青青看着两个高头大马的男人一前一后挑帘进了灶房,不一会儿里面就传出了瓢盆撞击与哗啦啦的冲水声,嘴角不由自主地牵了牵。 她微仰起头,靠在厚实的竹编靠椅里,鼻端还萦绕着方才饭食留下的肉香。 窗外的天色不知何时转得有些发沉,北风像是一头饥肠辘辘的野兽,打着尖锐的呼哨从屋脊上刮过,卷得双层玻璃窗框发出轻微的“咔嗒”颤动。 外头虽然冷得呵气成冰,但屋里这口生铁大火炉烧得正旺,通红的炉膛壁泛着淡淡的暗红微光,将一室的空气烘得干燥温热。 林青青想起刚才吉普车停下那会儿,警卫员小顾往屋里扛完那几个沉甸甸的箱子,连一口热水都没顾上喝全,便急着要走。 她当时还想着留人家吃顿热乎饭,毕竟大老远从京市一路颠簸过来,骨头架子怕是都快散了。 可小顾只是红着脸敬了个标准的军礼,说是得去县城赶火车,若是误了点,那趟回老家探亲的绿皮慢车就赶不上了。 最后还是韩知林出面去找了赵小虎开着拖拉机送他去县城,还眼疾手快地拿油纸包了四个刚出锅的大肉包子,又把林青青特意灌满糖水的大军用水壶塞进他挎包里,小顾这才坐上拖拉机,转眼就消失在白茫茫的村道尽头。 思绪转动间,灶房的木门再次被推开。 林向远甩着湿漉漉的大手走出来,韩知林则端着那只擦得锃亮的旧铜壶,步履沉稳。 他在每个人的搪瓷缸子里各续了半杯滚烫的白开水,浓郁的大麦焦香混着升腾的白汽,重新在八仙桌上方弥漫开来。 做完这些,韩知林拉开条凳,在林青青身侧半步远的位置坐下。 他身形笔直,双手搭在膝头,目光平和地掠过上首的林老爷子,又落在林天越和周婉茵身上,清了清嗓子,把话头引向了正题。 “爷爷,爸,妈,二哥,趁着这会儿身上暖和,咱们把住的事儿先定一定。” 韩知林说话语速平缓,字句清晰,很有条理性。 “这院子是我之前找大队长特批租下来的,东西两间大卧室我都收拾过了,炕也连续烧了好些天散潮气,柜子和铺盖也都是新换的棉花胎,大太阳晒了两天……” 林青青侧目看着身边的男人,对他的细心周到感到佩服。 韩知林略微顿了顿,接着道:“我和青青是这么想的——东就留给爸妈住,西屋给爷爷和二哥住。” 他说着,微微侧过头看了林青青一眼,深邃的眼眸里闪过一抹笑意,而后才继续对长辈们解释:“我和青青就回知青点我们自己的屋里住。” “知青点离咱们这院子近得很,顺着村里的大道直直走,前后连一百米都不到,抬脚的功夫就过来了。” “那边的屋子虽小些,但我和青青住惯了,东西也趁手。” “这样一来,两边的大炕都能伸展得开,大家路上乏了这几天,夜里也能真正睡个舒坦觉。” 林青青听着,赞同地点了点头。 她确实也是这么想的。 林家人千里迢迢从京市赶来这极寒之地,老爷子年事已高,父母又身居高位,平时何曾受过这种冰天雪地的折腾。 把这处宽敞、干净、火候烧得最旺的大院子腾出来给长辈们歇息,本就是做小辈应尽的本分。 至于她和韩知林,在知青点那间小屋里住了这么久早就习惯了。 虽然没有这边宽敞,可那方寸之地全是两人一点一点亲手拾掇出来的,回去那边住倒也自在随心。 屋里静了片刻,只有铁炉膛里偶尔传出一声木柴爆裂的细碎噼啪声。 第477章 周婉茵重新安排 林青青正要伸手去端水杯,却敏锐地察觉到一道带着几分审视与疼惜的视线落在了自己身上。 她下意识地抬起头,正撞上周婉茵望过来的目光。 母亲原本舒展的眉头此刻微微蹙着,那双生得极为秀致的眼里浮起一层化不开的忧虑。 周婉茵的目光从林青青泛着红润的脸颊一路向下滑,最后定格在她那蓝色斜襟棉袄下因为怀孕鼓起的肚子上。 林青青被看得有些发懵,下意识地想要坐正身子。 可怀孕七个多月的身量实在太过笨重,腰后酸胀得像拉满的弓弦,她刚一动弹,右手便极不自觉地反剪过去,稳稳地托住了后腰的酸痛处。 这几乎是孕晚期妇人最本能的动作,可落在周婉茵眼里,却像是一记软锤,沉沉地砸在了心坎上。 “知林啊。” 周婉茵叹了一口气,挪了挪身子,伸手直接覆在林青青有些僵硬的后背上,掌心顺着棉袄的厚实布料轻轻揉按着,眼神却落在对面的女婿身上。 “你这孩子心眼好,做事面面俱到,把方方面面都给大伙儿盘算全了,妈心里全明白。” 周婉茵语气顿了顿,收回一只手,极自然地将林青青略显微凉的指尖拢进自己的掌心里捂着,眉头锁得更深了些。 “可是……别的事都能依着规矩来,唯独青青这身子,由不得咱们大意。” 林青青心头微跳,抬眼看着母亲:“妈……” 周婉茵拍了拍她的手背,没让她把话说完,目光直视着韩知林:“青青这肚子,眼看着都快满八个月了,身子沉得连自个儿低头都瞧不见脚面。” “这两边离得再近,也有百十来米的雪路。” “东北这冬天,天黑得早,到了傍晚四五点钟外头就天黑了。” “白天看着平整的雪地,夜里指不定哪块就冻成了暗冰,或者被大车碾出深深的硬车辙子。” “她挺着这么大个肚子,天天两头跑,白天来这边吃饭,晚上又摸黑踩着冰疙瘩往回赶,万一脚底下一滑……” “哪怕只是闪了腰,这天寒地冻的,可就危险了。” 周婉茵说到这里,眼尾泛红,声音虽然压得极低,字字句句却重如千钧。 “退一万步讲,就算没摔着碰着,这零下二三十度的白毛风刮在身上跟小刀子割肉似的,夜里走这么一趟,冷风顺着棉裤缝往骨头里钻,极容易着凉受寒。” “女人怀着孕要是遭了风寒,吃药怕伤着孩子,硬扛着又伤大人根本。” “我这是怎么想都怎么不放心啊。” 一番话说得堂屋里鸦雀无声。 林青青张了张嘴,下意识就想开口分辩两句:“妈,没事的,阿林他每天都小心护着我,去知青点那条道也平整得很……” 可当她对上周婉茵那双饱含担忧的眼睛时,喉咙里那些准备好的推辞便硬生生卡住了,一个字也吐不出来。 她虽然是穿过来的灵魂,可这具身躯骨子里流淌的,是林家的血脉。 她能清晰地感知到,眼前这位在京市机关里雷厉风行、见惯了大风大浪的母亲,此刻面对自己时,内心是何等的战战兢兢。 那是缺失了十几年骨肉至亲后,生怕再有一丝风吹草动就会失去女儿的恐慌。 林青青心底轻轻叹了口气,覆在母亲手背上的手指轻轻蜷缩了一下,顺从地低下了头,没再反驳。 见女儿不再坚持,周婉茵脸上的神色稍稍缓和。 她转过脸,目光沉静地看向坐在主位上的林安邦,又扫过身旁的丈夫林天越,语气果断地拿出了平日里定夺事务的干练。 “要不这样吧……” 周婉茵深吸一口气,有条不紊地说道:“青青就留在这边住,跟我一起睡东屋。” “我好歹也生养过三个孩子,算是有点经验,知道怎么照顾她。” 林天越在一旁听得极认真,微微颔首,显然极为赞同妻子的顾虑。 周婉茵接着看向林老爷子和丈夫:“天越,你跟爸一起住西屋,夜里爸要是咳嗽或者口渴,你端茶倒水也方便,你们父子俩正好也能做个伴。” 最后,周婉茵的视线落在了坐在桌角正捧着茶缸子的林向远身上,又缓缓移向了韩知林:“至于知青点那边……” “向远,你是个当兵的大老爷们,皮糙肉厚不怕冷,你跟你妹夫知林一起去知青点的屋子住。” “你们两个年轻人脚程快,身手也利索,来回跑几趟不费什么事。” 说完,周婉茵看着韩知林,眼神里带了几分商量:“知林,妈知道你们小两口感情好,骤然把你们拆开住有些不合常理。” “但眼下是特殊时期,青青肚子太大了,一切都得以她和肚子里孩子的安稳为先。” “知林,你看妈这么安排,行吗?” 所有人的目光瞬间汇聚在韩知林身上。 林青青也下意识地侧过脸看向身旁的丈夫。 这时候大男子主义风气极重,寻常男人若是被岳母要求跟媳妇分房分床,多少都会觉得失了颜面,心里堵着一口气。 可韩知林脸上的神色没有半点勉强与阴霾。 他甚至连一丝犹豫的停顿都没有,迎着周婉茵探寻的目光,极干脆地重重点了点头。 “妈,您考虑得比我周全太多了,是我粗心,光想着安排大家住下,没把夜里风寒路滑的风险算进去。” 韩知林嗓音低沉清冽,神色诚挚得找不出半点虚伪的客套。 “青青怀着身子本就辛苦,能有您在身边贴身照应着,我也放心。” 虽然他很舍不得跟媳妇分开,但他也知道,岳母的安排更妥当一些。 冰天雪地的,让青青每天来回跑确实是有风险的。 哪怕他照顾得再细心妥帖,他也不敢打包票说绝对安全啊。 他毕竟只是个人,而不是神。 让青青这段时间住这边,能最大程度的减少风险。 韩知林说完,转过头深深地看了林青青一眼,温热的手掌在她的膝头轻轻拍了拍,眼底尽是毫无保留的包容与安抚。 第478章 林家人安顿下来 “青青,你就安心在这边跟着妈住,一会儿我和二哥回去把你平时用惯的枕头、热水袋还有换洗的衣裳全搬过来。” 林青青看着男人清澈眼底倒映出的自己,心头微漾,泛起一阵甜丝丝的踏实感。 这个男人向来如此,从来没有什么虚妄的骄傲和所谓的面子。 只要是对她林青青好的事情,他总是能毫无芥蒂地退让、包容,甚至甘之如饴。 坐在上首的林老爷子一直捧着搪瓷杯默不作声,此时见孙女婿应答得这般利落周正,老爷子微微点了点头。 “笃笃——” 林安邦抬起手中的红木拐杖,在结实的青砖地上轻轻磕了两下,苍老而中气十足的嗓音落了下来:“婉茵想得细致,知林也是个明事理的孩子,就这么定了吧!” “非常时期行非常之事,青青这丫头如今怀着身孕,一切都得以她的身子骨为重,容不得半点闪失。” 林天越也松开了紧抿的薄唇,看向韩知林的眼神里多了几分身为长辈的温和与器重:“知林,委屈你跟向远去挤挤了。” “爸,您千万别这么说。” 韩知林笑了笑,起身提起空了的铜壶。 “知青点那屋里拾掇得干净,炕也大,我和二哥住着宽敞得很。” 林向远咧开大嘴乐了,一把揽过韩知林的肩膀,豪爽地拍了拍。 “就是!爸,您跟我妹夫瞎客气啥呢!” “我在部队野外拉练的时候,零下二十几度挖个雪洞都能睡一宿,知青点那好歹是个遮风挡雨的砖瓦房!” “有吃有喝有热炕,我跟妹夫正好还能大半夜唠唠嗑,比在营区舒坦多了。” 屋里的气氛瞬间被林向远这大嗓门给带得活络起来,方才那点沉重的氛围顷刻间烟消云散。 说干就干。 韩知林和林向远没在堂屋多耽搁,重新套上了厚重的大军棉袄,戴好雷锋帽,系紧了领口的防风绳。 林青青细细交代了几样自己平时常用的随身小物件,韩知林一字一句听得极认真,记下后便冲她宽慰地笑了笑,拉开门帘,带着一身干劲迎着外头的风雪朝知青点走去。 堂屋的大门“吱呀”一声合上,将刺骨的寒风再度锁在门外。 周婉茵半点没闲着,立刻站起身,小心地搀扶起林青青:“走,青青,咱们进东屋瞧瞧去。” “趁着他们去搬东西,咱们先把屋里的东西再归置归置,看看还缺不缺什么物件。” 林天越见状,挽起衬衫袖子跟在后头:“我来帮着搬行李,那个红皮大箱子里装的全是京市带过来的软和料子和营养品,得赶紧归置出来。” 林安邦老爷子笑呵呵地坐在主位上没动,手里捧着续满热水的搪瓷杯,眯着眼睛看着儿子儿媳围着孙女打转,脸上的褶子里全是安详的笑意。 东屋的木门推开,一股干燥的温热气息扑面而来。 韩知林做事确实极扎实。 虽然是个旧房子,但屋里刷了雪白的石灰浆,地上铺着干干净净的平整青砖。 靠着南面窗户的位置盘了一铺足有三米多宽的大土炕。 炕沿用磨得极光滑的红松木包着,上头铺着一层平整泛黄的厚草席。 草席上则叠着两床簇新的棉被,被面是当下最时兴的大红牡丹印花布,透着一股浓浓的喜气。 林天越力气大,三两下就把几个沉甸甸的皮箱从堂屋搬了进来,整整齐齐码在墙角的实木五斗柜旁。 周婉茵一进屋,便急急忙忙跨步走到了大土炕前,伸手掀起被角的一侧,将整只手掌平平地贴在炕席上试了试温度。 “嗯,炕底子烧得挺透,温温热热的,不燥。” 周婉茵自言自语地点了点头,可随即收回手时,目光在炕面上转了半圈,眉头却又微微凝了起来。 她快步走到那个敞开的红色牛皮大箱子前,俯下身,从里面翻找出一床用白布套严严实实裹着的厚羊毛垫子,抱在怀里掂了掂,又快步走回炕边,麻利地解开布套,把那床足有两寸厚的软垫平平整整地铺在了炕头最暖和的位置。 铺完垫子,周婉茵直起腰,抬眼看向窗户。 东北农村的窗户为了保暖,大多是在木头格子窗框上糊上厚厚的白高丽纸。 看这间屋子的前主人家显然条件不错,还有人脉,窗户都是装的玻璃窗。 虽然韩知林之前已经检查加固过了,可周婉茵还是不放心。 她踩着鞋底凑到窗台前,伸出食指,一寸一寸地沿着窗框的木缝和窗台与土墙的接缝处摸索过去,感受着有没有哪怕一丝极细微的倒灌冷风。 林青青扶着沉甸甸的肚子,看着母亲周婉茵几乎要将那床厚羊毛垫裹成襁褓的架势,忍不住弯起唇角,轻声劝道:“妈,真不用这么麻烦,阿林前几天就天天拿硬柴烘着这炕,地气早干透了,我不冷的。” 周婉茵头也没抬,纤细却有力的双手依旧利落地扯平垫子底下的每一道折痕,语调温和却带着半点不容商量的笃定。 “你这傻丫头,你懂什么?” “女人怀孕生子是一道鬼门关,尤其是这头一胎,身子骨最是娇贵。” “东北的冬天不比别处,零下几十度的天气呢,万一寒气从底下钻进骨头缝,往后坐月子落了病根,遭罪的可是你自个儿,马虎不得半点。” 她将厚实的褥子重新铺平,又拉过那床散发着新棉花清香的大红牡丹被子,在炕头叠成规规整整的豆腐块。 做完这一切,周婉茵才直起身,将微凉的手背贴在炕席上细细感受了一阵。 石灰墙被炉火烤出一股干净微涩的气息,炕席温热而不烫手,温度匀实得恰到好处。 她紧锁的眉心这才稍稍舒展开来,长长地舒了一口气。 屋外,天色不知不觉沉成了深青色,卷着雪沫的北风扫过光秃秃的白桦树林,在西屋的窗棂上撞出沉闷的呜咽。 西屋连着大灶的火墙,热气顺着土砖缝隙丝丝缕缕地漫上来,把这间屋子烘得透暖。 第479章 林老爷子的感慨 林天越也学着周婉茵的样子仔仔细细将屋子检查了一番。 林老爷子坐在炕沿边上,手里握着那根磨得泛光的红木拐杖,微眯着眼打量着整洁而宽敞的屋子,转头看向忙碌的儿子,沉声开口:“天越,你女婿心细,屋子肯定没什么问题,你别瞎转悠,坐下歇歇。” 闻言林天越顺从地在老爷子身侧的条凳上坐定。 “青青这孩子——” 林安邦老爷子抬起布满老茧的食指,在拐杖龙头把手上轻轻摩挲,苍老浑厚的声音在寂静的屋里显得格外清晰。 “比咱们原本想的,还要坚强,也懂事得多。” “到这天寒地冻的偏远大队下乡,一个无依无靠的半大姑娘,没怨天尤人,反而把这苦日子过得有声有色,不仅自个儿立住了脚跟,还落了满村的好名声,实在不容易。” 这年月,多少养尊处优的年轻人下乡后适应不了乡下的生活。 为了躲避劳动拿婚姻做筹码的,或者是被人盯上算计结婚的……类似这样的事情可一点都不少。 林天越转头望向被风雪模糊的窗外。 两道高大挺拔的身影正顶着渐起的风雪,踩着咯吱作响的硬雪壳子,并肩朝着院子外快步走去。 林天越凝视着那两道渐行渐远的背影,眼底划过一抹欣慰,缓缓点了点头。 “爸,我看人一向准。” “上回过来的时候,我和婉茵就暗地里打听过,知林这孩子沉得住气,人聪明,心思也正。” “后来见了他待青青的这番做派,更是看得出来,他是实心实意地把青青捧在心尖上疼。” “至于黑市那边,这孩子也很有分寸。” “稳扎稳打,还找了能护得住黑市生意的靠山做合作伙伴,是个心里极有成算的。” “他和青青说道以后高考会恢复的事情,我也觉得可能性很大。” “国家要发展,是离不开人才的。” “这些年很多知识分子被迫害,教育也几乎停滞不前。” “那一天真正到来的时候,这俩孩子都能干出一番成就。” 说到这儿,这位平日里在京市雷厉风行的市长眼尾微微泛红,嗓音低哑下去,带着几分难以排遣的愧疚与酸涩。 “当年要不是那场变故……青青本该在咱们眼皮子底下千娇百宠地长大。” “我们做父母的,亏欠她太多了。” “如今大老远赶过来,瞧见她过得安稳,女婿又是个知冷知热的靠谱人,我这当爸的心里,是既高兴……又止不住的心酸。” 林安邦长叹一声,伸手在儿子的肩头重重拍了拍:“过去的事,多想无益。” “咱们还在,往后总能一点点替这丫头补回来。” 另外一边的东屋里,风声被隔绝在窗外。 周婉茵脱了外头的外套,只穿着一件合体的深灰色毛衣,小心翼翼地搀扶着林青青脱鞋上炕。 她动作轻柔得像是在护着一件易碎的瓷器,拿了个棉布缝的热水袋塞进林青青脚底下的被窝里,又扯过软被,将女儿的腰腹处遮得严严实实。 “躺着别起猛了,月份大了容易压迫心肺。” 周婉茵坐在炕沿的软垫上,顺手从棉袄兜里摸出一把木梳,极自然地替林青青理着散落在枕边的黑发。 母女俩靠得极近,林青青能闻到母亲身上那股淡淡的雪花膏清香,混杂着长途跋涉带来的风尘气。 周婉茵放柔了语调,轻声细语地跟她念叨着京市大院里的琐碎家常。 哪家院里的老海棠树今年结了满树果子,供销社新来了一批漂亮的上海羊毛线,她当年怀着向远和向东时是怎样吐得昏天黑地、又是怎么熬过来的。 听着母亲温软平缓的声音,林青青只觉得周身被这股绵长而细腻的母爱包裹着,连日来孕晚期带来的腰酸腿胀似乎都消散了大半。 她轻轻舒了一口气,右手覆在圆滚滚的腹部上。 仿佛是感应到了屋里温馨有爱的气氛,肚皮底下忽然轻轻鼓起了一个小包,像是一只温软的小脚丫在里头调皮地蹬了一下。 林青青轻吸了一口气,眉眼间漾开极温柔的笑意:“妈,您摸摸,小家伙动了。” 周婉茵眼睛一亮,连忙放下木梳,将微温的手掌小心翼翼地贴了上去。 当掌心真正感受到那股鲜活而有力的微弱跳动时,这位平日里从容干练的区教育局副局长眼底瞬间泛起了泪光,嘴角却抑制不住地高高扬起。 “哎,动了……劲头还不小呢,看这动静就知道这孩子健康着呢。” 火在静静燃烧,将东屋的窗户映得一片暖黄,母女俩的心跳在这一刻仿佛彻底融在了一起。 而在另一边,林向远紧了紧雷锋帽的护耳,顶着迎面扑来的白毛风,跟着韩知林一路踩着嘎吱作响的雪路,拐进了知青点后头的一道门。 推开院门,林向远原本以为会看到大通铺那类嘈杂拥挤的知青大杂居,目光落处,却不由得微微一愣。 这竟是一个规整独立的小院子。 小院中间有一条砖头铺的过道,其他区域看起来都是菜地的样子。 院角处堆着的劈柴码得整整齐齐,顶上还细心地用油毡布压着,半点没让风雪打湿。 穿过扫得干干净净的青砖过道,韩知林掏出钥匙拧开门锁,推开了屋门。 屋子虽不大,但格局分明,里外两间青砖瓦房,麻雀虽小五脏俱全。 厨房里搭了个大灶台,锅碗瓢盆刷得锃亮,整整齐齐地码在木架子上。 里屋卧室,更是没有半分农村卧室的简陋。 窗明几净的卧室里,衣柜炕柜储物的矮柜都齐全,缝纫机和书桌靠窗摆放着。 书桌上摆放了一沓稿纸、半盒红枫墨水和插在瓷筒里的几支钢笔,连窗台上的窗帘都是素雅整洁的白底蓝碎花布。 屋里的炕极大,炕沿包着打磨得光溜溜的水曲柳木边,林向远用目光丈量了一下,这大炕宽敞得很,莫说睡两个人,就是躺上四五个人都绰绰有余。 “二哥,路上冻透了吧?快上炕暖暖。” 第480章 瑞雪兆丰年 早上离开的时候,韩知林往连着炕洞的灶膛里面填了几个大煤块,这会儿炕还是暖的。 韩知林麻利地解开大衣扣子,手脚利索地从灶膛里掏出一块红透的煤块,扔进屋里的铁炉里,又夹了几块黑沉沉的煤块盖上去。 不多时,铁炉便发出了呼呼的抽风声,一股融融的暖意迅速在屋里扩散开来。 韩知林拉开大炕一边的实木炕柜,冲林向远招呼道:“二哥,你的行李放这柜子里就成,里头干净,昨儿我刚擦拭过。” 林向远将沉甸甸的行李包往炕上一扔,环视着这间井井有条、透着踏实温馨的小屋,忍不住咧开嘴,狠狠拍了韩知林的后背一巴掌。 “好小子!真有你的!我来之前还琢磨着知青点的住宿条件有多差呢,没想到你们小两口把这日子拾掇得比我们在军营的排房还齐整!” “看得出来,你是个极会过日子的实诚人。” 韩知林被拍得身子晃了晃,嘴角勾起一抹极淡却踏实的浅笑。 “青青爱干净,屋里收拾得规整些,她住着心里也舒畅。” 话说完,韩知林半点没歇着,转身从门后取出一个干净的藤编箱子,开始有条不紊地给林青青收拾要带过去那边的东西。 他的动作极为熟练,甚至不需要多看一眼,便能准确无误地从不同的抽屉和箱笼里翻出林青青惯用的物件。 那件里头衬着厚实兔毛的披风围巾、压在箱底最软和的两双纯棉厚袜子、常穿的换洗衣物。 洗漱架上林青青专用的梅花搪瓷杯、软毛牙刷与印着喜字的细棉毛巾。 甚至连条案上她平时写稿用的大半沓白信纸、英雄牌钢笔,还有她看书时随手用来压纸的黄铜小镇纸,全都被他仔细地用厚布包好,一件不落地装进了藤箱里。 最后,韩知林拉开五斗柜最底下那个带着暗锁的抽屉。 里面整整齐齐码着好几样油纸包。 他动作轻柔地取出来,向林向远解释道:“青青夜里有时候饿得快,这是前天公社供销社刚到的桃酥和蜜枣,还有我们自己烘的山楂卷,她嘴里泛酸的时候爱含一片压压味,这些零碎吃食她习惯放在一伸手就能摸着的地方。” 林向远靠在炕沿边,看着眼前这个清冷高大的妹夫,神情专注得宛如在摆弄最精密的零件,一件一件把自家妹妹的细碎习惯照料得面面俱到。 这位常年在部队里摸爬滚打、见惯了糙汉子的年轻营长,对这个妹夫也是无比佩服的。 这要换了他自己,可做不到这样细心的程度。 “行了妹夫——” 林向远一把抓过自己的大棉手套,大步走上前抢过韩知林手上的箱子。。 “东西差不多齐了,别让青青和爸妈爷爷在那头等急了。” “走,二哥来提着,咱们赶紧过去!” 顶着门扇掀开的冷风,林向远抢先一步跨出门槛,手里稳稳提着那个装满东西的藤编箱子。 韩知林抬手把门锁“咔哒”一声扣严,又反手扯了扯锁鼻,确认锁结实了,这才提着那个装着几包桃酥、酸枣卷等吃食的小布包和林向远踏上了村道。 午后一点多的苏河大队,风雪不仅没见小,反倒刮得更狂了。 刺骨的白毛风打着旋儿从荒原林子里倒灌过来,卷着坚硬如砂砾的细雪沫子,劈头盖脸地往人脖领子里钻。 雷锋帽两侧厚实的狗皮护耳被吹得扑簌作响,脚底下踩着的硬雪壳子发出“咯吱、咯吱”沉闷又清脆的碎裂声。 韩知林迈开长腿,步子踩得极稳极快。 箱子被林向远抢着提了去,他手上就只有一个小包袱。 那条顺着生产队土墙延展过来的大道拢共也就百十来米长,平日里眨眼便过,可这会儿顶着刀子似的风,他心里全挂念着新院子里的动静。 “这鬼天气,风跟锥子似的往骨头缝里扎!” 林向远缩了缩脖子,呼出的热气在眉毛和帽檐上瞬间凝成了一层白霜,声音在风雪里显得有些模糊。 “不过这雪要是下透了,开春化了水,来年的黑土地可就肥得冒油了。” “嗯,瑞雪兆丰年,大队里的老庄稼把式都这么说。” 韩知林迎着风低低应了一声,目光越过被风雪扯碎的几缕稀薄炊烟,已然望见了自家租下来的那座齐整齐整的小青砖院落。 两人走到院门口,韩知林快步上前,轻轻推开了院门。 两人踩着院中被扫出的窄窄青砖道,行至堂屋门前。 韩知林抬手拍了拍肩头落满的干雪,将鞋底在门槛外的刮雪铁条上用力蹭了蹭,这才轻轻地推开房门,侧身闪了进去。 两扇厚实的蓝棉门帘在身后缓缓合拢,将外头那狂暴肆虐的漫天风雪生生挡在了外面。 屋里暖得甚至有些发燥。 一股夹杂着干燥柞木清香热气迎面扑来,堂屋里静得落针可闻,唯有生铁大火炉的肚膛里,偶尔爆开一声极其轻微的“噼啪”脆响。 东屋的蓝粗布门帘虚掩着,留着半拳宽的缝隙。 韩知林刚跨进屋里的长腿骤然顿住,鞋底踩在平整青砖上的细微声响被他瞬间收敛。 他抬起右手,食指轻轻竖在薄唇前,朝着身后的林向远比了个噤声的手势,下颌微微朝东屋的方向扬了扬。 林向远心领神会,原本大步流星的身形立刻轻巧下来,高大的身躯像是在敌后潜行一般,半点没带出风声。 虚掩的门帘深处,隐隐传来极轻浅、极匀净的呼吸声,软软绵绵的,像一片羽毛落在了厚厚的棉絮里。 这样轻的声音,隔着一堵墙和门一般情况下是听不到的。 可喝了一段时间的灵泉水的韩知林五官感知比一般人敏感,还真能听到一点。 韩知林眼底掠过一抹极其温和的软意。 不用看他也清楚,青青这会儿定然是陷在最暖和的被子里,睡得正沉。 自打进了七个月孕期,媳妇的身子骨一天比一天沉重,夜里翻个身都要撑着后腰轻哼半晌,腿肚子更是时不时抽筋发酸。 第481章 安静的午休 每天吃完午饭后那阵浓稠的困意便如潮水般涌上来,雷打不动睡上两个小时。 有时坐在窗边手里还握着稿纸和钢笔呢,眼皮一耷拉,脑袋一点一点地就靠在靠枕上阖了眼。 而西屋那边,同样是一片安静。 林老爷子毕竟上了岁数,林天越和周婉茵平日里也是坐办公室的,哪怕从京市过来坐的是软卧,近三十个小时的哐当颠簸,加上这极寒之地的冷风一煞,骨头架子早就乏透了。 方才强撑着精神吃了顿热乎饭,此刻心神彻底松弛下来,积攒了数千里的倦意排山倒海般压下,正是睡得深沉的时候。 因为怕把人吵醒,两人的动作轻得像踩在棉花堆上。 林向远将手里那个沉甸甸的藤编箱子轻轻搁在堂屋正中的八仙桌上,几乎没有发出什么声音。 韩知林也把自己拿着的小布包放在箱子旁边,顺手将包袱皮的结解开,露出里面整整齐齐的油纸包,方便一会儿青青醒来的时候吃。 做完这些,韩知林轻手轻脚地转到生铁火炉旁。 炉膛里的煤块表面已经泛起了一层薄薄的灰白烬壳,底下的火光虽然依旧暗红,但明显有些减弱。 他撩起棉袄下摆蹲下身,动作熟练地握住那柄磨得光亮的生铁火钳。 钳尖探进炉膛,精准而轻巧地夹出烧透的焦渣,随后从旁边的柳条筐里夹起几块结实的煤疙瘩,轻轻码在通红的煤核上方,最后小心地将炉盖扣严,把下方的通风口往外拉开了一指宽。 “呼——” 微弱的抽风声在铁皮烟管里轻轻打了个旋儿,炉膛深处的暗红瞬间被唤醒,化作一片明艳跳跃的金红火舌,将炉壁烤得微微发亮。 炉台上的大铜壶此刻已不再喷涌白汽。 韩知林察觉壶里的热水所剩不多,便提着空铜壶走到墙角的大水缸前。 水缸用厚木盖严实地封着,防止落灰落冰。 他揭开木盖,拿起长柄木水瓢,从清里面舀了两大瓢,倒入铜壶中。 冰冷的水流注入微温的铜壶底部,发出一小串细碎的“滋滋”声,转瞬便平息下去。 他将铜壶放回滚烫的炉圈上,水面微荡,屋里的空气再度染上了丝丝缕缕的湿润气息。 林向远靠在八仙桌旁,抱臂看着妹夫这一套如行云流水般利落却半点不见声响的动作,眼底的赞赏更浓了几分。 他抬了抬下巴,指了指靠墙摆着的两张老式竹编藤椅。 那藤椅是张木匠用老山藤编的,椅圈宽大,扶手和靠背被磨得油光水滑。 韩知林点了点头,两人各自拉开一张藤椅,悄无声息地坐了下来。 奔波了一整日上午,又是接人又是做饭,再加上冒着暴风雪在村道上来回折腾,饶是年轻力壮的汉子,身上那股子紧绷的劲头一旦卸下来,酸胀的疲态也悄然从骨缝里泛了出来。 韩知林将后背完全陷进柔韧的藤编靠背里,微仰起头,阖上了深邃的双眸。 林向远也舒展开两条无处安放的大长腿,双手揣在棉袄袖筒里,目光放空地望着炉门缝隙里透出的那一抹跳跃红晕。 堂屋里没有半点交谈的声音。 窗外,狂暴的白毛风依旧在一阵紧似一阵地扑打着窗户玻璃,窗框被撞出极其微弱的震颤,间或夹杂着一两声屋后老杨树枯枝在风中哀鸣的断裂声。 而在这一方小天地里,生铁炉子正不知疲倦地吞吐着干燥的暖意。 铜壶里的水温在一点点拔高,发出了极轻微的、宛如夏夜秋虫低鸣般的细细呜咽。 不知过了多久,外头天色愈发阴沉,屋里的橘红火光在地上拉扯出长长的阴影。 西屋里依然寂静,但东屋那边,忽然传出了一阵极其细微的布料窸窣声。 紧接着,是干草席和厚羊毛垫在翻身时受压发出的轻微轻响。 随即,一道压得极低、带着刚从深沉睡眠中转醒时特有的沙哑与温软的女声传了出来。 “……喝口水再睡,慢着点,别压着肚子……” 藤椅上的两个男人几乎在同一瞬间睁开了眼。 韩知林眼底没有半分初醒的迷茫,漆黑的眸子一片清明。 他与林向远对视了一眼,极为默契地同时放轻动作站起身来。 片刻之后,东屋那块深蓝色的厚棉门帘被一只手轻轻挑开。 周婉茵微低着头迈步跨了出来。 她身上的灰色毛衣有些压出了褶皱,脑后挽起的发髻微乱,散下几缕碎发搭在耳边,但那双生得极为端庄的眼里已然褪去了长途跋涉的重重倦意,恢复了往日的温雅与清明。 抬眼的瞬间,猛然瞧见端坐在堂屋里的女婿和二儿子,周婉茵先是微微一怔,随后脸上浮现出一抹带着长辈慈爱的歉意笑意。 “瞧我,这一合眼竟睡得这么沉。” 周婉茵抬手理了理鬓边的碎发,压低嗓音快步走到桌前。 “你们俩什么时候回来的?” “外头冷成那样,怎么在堂屋里干坐着,也不去敲门叫醒我们?” 韩知林走上前,提起那只已然重新烧滚的铜壶,从一旁扣着的白瓷碗里取了一只,倒了大半碗滚烫的白开水,温声应道:“妈,我们也刚回来没大会儿。” “知道您和爷爷、爸一路在火车上受了累,哪能扰了你们休息。” 他将冒着热气的水碗推到周婉茵手边,眼神往虚掩的帘子后瞟了瞟,低声问:“青青还在睡着?” “嗯。” 周婉茵接过温热的瓷碗,指尖贴着碗壁汲取着暖意,神情柔软得化成了一汪水。 “刚才迷迷糊糊醒了一会儿,直喊口渴,我喂她喝了小半碗温开水。” “月份大了,身子沉得翻不过来,我给她后腰垫了个荞麦皮枕头,这会儿换了个舒服的姿势,又打起小呼噜睡过去了。” 说着,周婉茵的目光落在了八仙桌上那个藤编箱子和小布包上,嘴角不自觉地泛起笑意。 “青青平时习惯用的东西都给搬过来了?” “都拿过来了。” 韩知林点头应道:“换洗的、写稿的、消遣的,还有她爱吃的点心果脯,全搁在这儿了。” 第482章 准备上门感谢 林向远在一旁揉了揉发酸的后颈,笑着插嘴:“妈,您是没瞧见,妹夫这人,心细得跟绣花似的,吃的用的穿的不说,连青青写字看书压纸的铜镇纸都用棉布里三层外三层裹着带过来了。” 周婉茵听得心头熨帖,抬眼看向韩知林,目光里尽是丈母娘看女婿的满意。 几人正说着话,西屋那扇原本紧闭的厚重木门,也发出了极其轻微的门轴转动声。 林天越掀帘走了出来。 他身上那件熨帖的中山装扣得一丝不苟,虽然眼底深处还残存着几分未能尽数消解的红血丝,但整个人已然恢复了平日里身为上位者的沉凝与威严。 他手里正小心翼翼地搀扶着林安邦老爷子。 老爷子精神头看起来极好,睡了一觉后,面色红润了不少。 那双阅尽人世沧桑的老眼里透着一股清亮的光芒,手里那根红木拐杖点在青砖地上,脚步极稳。 “爸,爷爷,你们也醒了。” 韩知林连忙上前,拉开身侧最宽敞稳当的竹藤椅,伸手稳稳扶住了老爷子的另一侧手臂。 林安邦由着孙女婿扶着坐下,抬眼环视了一圈温暖明亮的堂屋,鼻端嗅着那股子焦麦茶香与红松木的燥热气息,惬意地舒了一口气。 “睡得透!这一觉把骨头缝里的冷气全给逼出去了,这大冷的天,睡火炕还真是舒服!” 林天越走到八仙桌旁,端起茶缸子抿了一口温水,目光掠过收拾得妥妥当当的包裹,看向韩知林。 “知林,东西都安顿好了?” “都安顿好了,爸。” 韩知林垂手立在一旁,身形挺拔。 “知青点那边炕火我也续上了,夜里我和二哥过去住就行。” 林天越点了点头。 他并未立刻坐下,而是微微侧过身,与走到身旁的妻子周婉茵极有默契地交换了一个眼神。 周婉茵会意,抬手轻轻碰了碰丈夫的胳膊,嘴唇微动,低声同林天越耳语了两句。 林天越听罢,眼中浮现出深以为然的神色,缓缓颔了颔首。 他转过身,将手中的搪瓷茶缸平平稳稳地搁在八仙桌上,神色认真而郑重地看向韩知林。 “知林,我和你妈刚才商量了一下……” 林天越开口,语调温和沉稳:“趁着下午有空,想去拜访一下你们大队的大队长。” “平日里,他们夫妻对青青多有照拂,我们既然来了,于情于理,都该上门去道个谢。” 韩知林闻言,立刻道:“嗯,队长叔和翠英婶子一家确实没少帮衬我们,我这就去准备一下,带您和妈过去。” 韩知林立刻站直了身子,抬手去拿搭在门边衣架上的大棉袄。 “不急。” 林天越却忽然抬手,轻轻向下压了压,制止了韩知林匆忙往外走的动作。 他转过头,与身侧神色平静从容的周婉茵极有深意地对视了一眼。 周婉茵心领神会,眉眼间浮起一抹柔和的弧度,转身轻手轻脚地掀开蓝粗布门帘,回了东屋。 屋里静悄悄的,只听得见林青青深沉安稳的呼吸。 不过片刻功夫,周婉茵便重新迈步出来,手里稳稳托着一个用深蓝底碎花棉布包得齐整的包袱。 那包袱鼓鼓囊囊的,扎得极为齐整,拿在手里沉甸甸地往下坠。 韩知林眼风一扫,便已从那齐整的轮廓里看出了端倪。 周婉茵是做教育行政工作的,心思本就极细,专门挑出来的这几样,全是大队长家里眼下最能用得上、也是最实在的东西—— 一罐铁皮密封严实的麦乳精,在这年头的乡下,那可是顶金贵的滋补稀罕物。 两包京市稻香村的油纸包点心,外头用麻绳勒出规规矩矩的十字扣,隔着油纸都能隐隐闻见一股子地道的酥油焦香。 一包饱满红亮的干红枣,配上一整包用粗草纸裹得紧实的一斤装纯红糖,最是滋补气血。 底下还垫着四听雪梨与黄桃水果罐头,以及一块叠得厚实平整的藏青色纯棉细斜纹布,足够做两套成人的衣服。 在这勒紧裤腰带过日子的年头,这样的礼单若是亮出去,足以把任何一个庄户人家的眼珠子给看直了。 林向远见状,长腿一迈,伸手就要去接周婉茵手里的包袱。 “妈,我力气大,这重物我提着。” “你给我在堂屋老实坐着。” 一直默不作声坐在藤椅上的林安邦老爷子忽然开了口。 老爷子手里握着那柄磨得油光发亮的红木拐杖,杖尖在平整的青砖地上轻轻磕了半声,花白的浓眉微微一挑。 林向远动作一顿,挠了挠自己毛刺刺的后脑勺,有些茫然:“爷爷,大冷天的,我跟在后头给爸妈跑个腿、挡挡风也是好的。” “你这一身板正的绿军装,又是一副干部的架势,大踏步走进人家村干部家里,像什么话?” 林安邦抬眼睨了他一眼,语气虽然平缓,却带着老一辈上位者洞若观火的通透。 “咱们是上门向乡亲道谢的,不是机关下乡巡视排场。” “你爸妈去,那是两家当爹娘的坐在一块儿话家常、论情分。” “你若是跟了去,人高马大往门坎上一立,人家张大队长两口子反倒要在肚子里犯嘀咕,拘谨得连手脚都不知道往哪儿放。” 林安邦觉得自家这个二孙子还需要多历练历练才行,远不如大孙子稳重。 老爷子招了招手,示意孙子坐回来。 “让你爸妈去就好。” “你去了,反倒显得刻意,踏实陪我这老头子烤烤火,说说话。” 林向远恍然大悟,嘿嘿笑了笑,依言退回了火炉旁的另一张竹藤椅上,双手规规矩矩搭在膝盖上。 韩知林上前一步,动作极自然地从岳母手里接过了那个沉甸甸的蓝花布包袱。 林天越抬手理了理中山装领口上那一枚扣得严丝合缝的黑色扣子,周婉茵也抬手抚平了灰色大衣下摆的几道细微褶皱。 韩知林一手提着礼包,一手掀开厚重的棉帘。 三人放轻脚步出了堂屋,顺手将门轻轻带上。 第483章 大队长家的情况 堂屋里,林向远往炉膛里添了一块结实的煤块,听着屋外渐行渐远的踩雪声,偶尔低声与爷爷交谈两句家常。 从租来的这处青砖小院出来,冬日午后的寒气扑面而来。 那场肆虐了半个上午的白毛风虽然小了些许,但刮在脸上依旧生疼。 天色显得极高远,苍白的日光斜斜地从铅灰色的云层边缘漏下来,洒在被狂风吹得干硬的黄土路上,半点暖意也没有。 林天越与周婉茵并肩走在前头,韩知林略微错后半个身位,步子放得极缓,既不抢长辈的风头,又能随时照应着脚下容易打滑的暗冰。 “爸,妈,顺着这条向阳的土道往东走,穿过大队部的麦场,后头那排青烟最直的小院子,就是大队长家了。” 韩知林一边走,一边沉稳地为身侧的两位长辈引路。 他微微抬手,指着沿途被白雪半掩的树木和田埂,顺带将大队长家里的基本情况一一道来。 “队长叔这人行事公道,在大队里威望极高。” “翠英婶子虽然平日里嘴碎爱打听些村里八卦,但心肠极软。” “我们苏河大队的知青,平日里有个头疼脑热、或者遇到什么难事的,只要找上门,他们两口子从不推诿。” “大队长家里人口不算多,条件在苏河大队算得上是顶好的。” “他和翠英婶子一共有两儿一女。” “女儿已经出嫁了,平日里不常回来,只过年过节能见到,今天咱们应该是见不着的。” 周婉茵裹了裹围巾,听得极仔细:“那两个儿子呢?” “大儿子叫张文新,性子憨厚沉稳,跟队长叔年轻时一个模子刻出来的,如今在二队当记工员。” “他媳妇是隔壁大队的,性子也本分,俩人生了个儿子叫铁蛋,今年七岁,皮实得很,很喜欢跟在青青后面跑。” “前阵子刚听说张文新媳妇又有了身孕,算着月份,今年秋收前大队长家里又要添丁进口了。” 韩知林顿了顿,踩碎脚下一处硬雪壳子,继续道:“至于二儿子张文华,前两年赶上了招工的好机会,进了县里的纺织厂当工人,吃的是商品粮。” “他媳妇也是县城里的姑娘,家里条件好,心气也高,平日里都住在县城的工人家属院,除了过年过节回村里转一圈,平时基本不在苏河大队。” “我和青青同他们几乎没打过什么交道。” 林天越静静听着,微微颔首,目光却落在了土道两侧低矮颓败的土坯房上。 那些土房子的窗棱大多是用发黄的窗纸钉着的,在寒风中被吹得扑簌作响。 房檐下挂着稀稀拉拉几串干瘪的红辣椒和干瘪的玉米。 田埂光秃秃地裸露着黑褐色的冻土,远处的山峦在风雪里只留下一道萧瑟、粗粝的黛青色剪影。 这就是女儿青青生活了两年多的地方。 这是他第二次来到这里。 即便知晓女儿没有挨冻受饿,可身为父母,亲眼见到这时候农村里的条件,周婉茵的心尖依然像被细细密密的针扎了一下似的,泛起一阵痛。 在这样的环境里,若不是有大队长一家的照顾,一个生得那般娇俏标致的外乡小姑娘,光是应付那些怀揣恶意的风言风语和繁重繁琐的农活,不知道要吃上多少暗亏? 虽然自家女儿确实聪明又能干,但独自应对这些也是很有难度的。 想到这里,夫妻俩看向前方那座越来越近的院落时,眉眼间的感激与郑重又深了几分。 大队长的院子离得确实不远,就在大队部的另外一边,绕到大队部前面穿过麦场就到了。 比起韩知林租下的那座青砖小院,张大源家的院落要宽敞不少。 有些岁月痕迹地砖瓦房,墙头上还规规矩矩地码着防雪防盗的干荆棘刺。 三间正房高大敞亮,东西都还有厢房。 院内厚厚的积雪早就被扫出了一条通道,墙角下一人多高的柴火垛码得整整齐齐,透着一股庄户人家特有的踏实与齐整。 院门虚掩着一条缝,隐约能听到屋里传出的大嗓门和大铁锅翻炒的声响。 韩知林走上前,抬手在厚实的松木门板上轻轻叩了三下。 “咚、咚、咚。” “队长叔,在家吗?” 韩知林清润沉朗的嗓音穿过院落。 里头原本热热闹闹的说话声蓦地一歇,紧接着便是一阵拖拉着棉鞋底的急促脚步声,伴随着张大源那特有的沙哑大嗓门传了出来。 “在呢在呢!是知林吧?这大冷天的,快进来快进来!” “吱呀——” 松木院门被从里头一把拉开,露出大队长张大源那张常年在黑土地里日晒风吹、满是褶皱黝黑的脸。 他头上扣着一顶有点褪色的老羊皮帽子,身上裹着一件灰布棉大袄,手里还习惯性地捏着一根铜锅旱烟袋。 门扇彻底敞开的刹那,张大源脸上的笑容猛地僵了半息。 站在韩知林身后的男人身姿挺拔如松,军大衣内是一身熨帖平整的深蓝色中山装,面容儒雅沉稳,鼻梁上架着一副细黑框眼镜,周身透着一股只有在长期居于上位的大领导身上才能见到的凝练气度。 而身侧那位女同志,灰色羊绒大衣素雅得体,围着一条素色羊毛围巾,眉眼端庄温雅,通身的气质半点不像这荒僻农村里能见着的人。 张大源虽然是个土生土长的庄稼汉,但他当了十几年大队长,眼睛毒得很。 上回林天越为了寻女儿,第一次踏进苏河大队时,是他亲自给引的路! 眼前这位,可是正儿八经从京市来的大市长! “哎哟!这、这不是……” 张大源那张满是风霜的脸先是一愣,随即手脚都不知道往哪儿放了,手忙脚乱地想把手里的旱烟袋往身后藏,脸上的褶子笑得几乎全堆在了一起。 “知林,这是……你岳父岳母到了?” “快请进!快请进!老婆子!老婆子赶紧出来!家里来贵客了!” 韩知林上前一步,温和地笑着引荐:“队长叔,这就是我岳父岳母。” 第484章 老哥哥这个称呼 “爸,妈,这就是我们大队的张大队长,你们上次已经见过了。” “这两年多里,青青和我多亏了队长叔和翠英婶子平日里的多方关照。” 话音未落,林天越已然主动上前迈了一步。 他迎着零下二十多度的刺骨冷风,主动伸出双手握住了张大源那只有些皲裂的粗糙大手。 “老哥哥,您好啊!” 林天越的手掌干燥而温暖,握住张大源双手的力道沉稳而有力。 他那张素来严肃威沉的脸上,此刻盛满了如同寻常庄户人家探亲访友般的谦和与真诚。 “几个月不见,老哥哥身体可好?” 周婉茵也微笑着走上前,端庄得体地微微颔首致意:“大队长,这大雪天的,贸然登门,真是给你们添麻烦了。” 不等人回答,林天越继续说道:“老哥哥,我们这次来,主要是想拜访一下您,感谢您对我家青青的照顾。” 这一声地地道道、带着京腔的“老哥哥”,再加上大市长那双手实打实握上来的滚烫温度,直把张大源震得三魂七魄都轻飘飘的。 他张大源在大队里是一言九鼎的“土皇帝”,可在县里开个会,见了公社书记都得恭敬敬地递烟。 如今这样一位平日里只能在报纸头版和广播大喇叭里听到的大领导,就这么活生生地站在自家院门口,满脸真挚地握着自己的手叫“老哥哥”,还一口一个道谢! 张大源那张常年黝黑的脸膛腾地一下泛起了红光,整个人局促得连连摆手,手上的老茧把林天越的手背蹭得微响,嘴唇哆嗦着,连说话都有些磕巴了: “哎呀!两位领导……这、这使不得,使不得啊!快别这么说!” 张大源急得直搓手,黝黑的面孔上满是诚惶诚恐与掩饰不住的激动。 “青青和知林那都是一等一顶顶拔尖的好孩子!” “懂事、有礼貌,又能吃苦!” “青青那丫头文笔好,时不时有文章见报,知林修农机更是把整个农机站的人都比下去了!” “在咱们苏河大队,上至七老八十,下到三岁娃娃,谁不稀罕他们俩?” “互相帮衬那都是乡里乡亲应该应分的!” “快屋里坐!屋外头风大,要是冻着了可就不好了!” “叫什么领导,在这儿,我们只是青青的父母,叫我天越,叫她婉茵就行。” 林天越拍了拍张大源的手背,笑意温和,浑然天成地化解了对方的拘束。 正说话间,正屋那道挂着厚重麻袋棉帘的木门猛地被掀开了。 “谁来了啊老头子?你真这咋呼得满院子都是声儿……” 大队长媳妇李翠英系着一条印着碎花的粗布围裙,两只手上还沾着白花花的面粉,显然方才正在灶台前揉面。 她嘴里念叨着刚跨出门槛,一抬眼,瞧见院子里的几道身影,剩下的话直接卡在了嗓子眼里。 韩知林她太熟了,可韩知林身旁站着的那两位—— 那通身的气派,那一丝不苟的穿戴,即便李翠英是个没出过远门的乡下妇人,也一眼便认出了这就是上回开着吉普车来大队认亲的林家大人物! “哎哟我的天爷!” 李翠英猛地回过神来,吓得两手在围裙上胡乱抹了一把,把沾着面粉的手心擦得干干净净,脸上瞬间堆起了最热情不过的笑容,快步迎上前来。 “真是稀客!林同志……哎不对,大兄弟,大妹子!” “你们这咋大雪天的就过来了?” “知林也是,咋不早点言语一声,我也好杀只老母鸡炖上粉条啊!” “快请进,快进屋暖和暖和,这外头白毛风刮得骨头疼!” 说着,李翠英转头就要往厨房里钻。 “我这就去烧开水,柜里还有半包红糖,老头子你愣着干啥,快引客人进屋上炕啊!” “婶子,别忙活了,家里已经在做晚饭了。” 韩知林适时地上前一步,挡住了李翠英慌慌张张要忙活的身影,脸上带着温润清爽的笑意。 开什么玩笑,他们是来拜访感谢的,特意选择不是饭点的时间过来。 这要是在大队长家吃饭,那算什么。 毕竟,这是粮食十分紧张的1972年啊。 韩知林将手中那个沉甸甸的深蓝底碎花包袱稳稳往前一递。 “队长叔,翠英婶子,我爸妈刚从火车上缓过劲儿来,心心念念着一定要头一个过来瞧瞧您二位。” “这是他们从京市带来的一点心意,请队长叔和婶子务必收下。” 韩知林双手奉着包袱,那布包的扎口处微微散开了一条小缝,露出了里面隐隐约约的红糖草纸角、麦乳精锃亮的铁盖边缘,以及那厚实油亮的细斜纹深蓝色棉布。 张大源和李翠英搭眼往那包袱里一瞅,借着雪光的反光,两口子的心跳猛地漏了半拍。 这是“一点心意”?! 那铁皮筒子分明是供销社柜台最顶层摆着、有钱都买不着的麦乳精! 还有那两大包扎着十字绳的稻香村点心盒、还有棉布…… 下面似乎还有看不到的东西。 这分量,这成色,在黑土地上娶个新媳妇过门下定礼也不过如此了! “哎呀!这怎么使得!万万使不得!” 张大源脸色骤然一变,像是被那包袱烫着了似的,两只手连连往外推,急得脖子上的青筋都鼓了起来。 “知林,快拿回去!大兄弟,大妹子,你们来家里坐坐喝口热茶,那就是给俺们老张家天大的脸面了!” “这东西太贵重了,这得花多少钱多少票啊?我们也只是搭把手而已,哪里能平白无故收这么重的礼?” “要是被别人知道了,我张大源脊梁骨要被人戳烂的!” “使不得使不得,快拿回去给青青补身子!” 李翠英也连连摆手,身子往后缩,连碰都不敢碰那包袱一下,急声道:“是啊是啊!青青怀着双身子,眼瞅着七个多月了,正缺营养呢!” “这些好东西你们全留给青青吃!” “我和老头子一把年纪了,哪里用得上这些东西?快收回去!” 第485章 压岁钱红包不能拒绝 林天越看着这对面容憨厚、推辞得额头冒汗的淳朴夫妻,心头那股子敬意愈发浓郁。 这份礼他和妻子仔细斟酌过,太丰盛的对方不一定收,只能暂时先准备这些。 反正来日方长,以后保持来往,有的是机会。 林天越非但没有收回,反而迈前半步,伸出手压住了张大源推阻的手腕,将韩知林手中的包袱往张大源怀里送了送。 “老哥哥,嫂子,您二位听我说一句心里话。” 林天越的声音不高,却清晰地传入张家两口子的耳朵里。 “这纯粹是我们作为青青的亲生父母,拿出来的一点真心实意。” 周婉茵也微笑着走上前,轻轻握住了李翠英那只沾着残存面粉的粗糙手掌,眼底泛着柔软的水光: “是啊,嫂子,您就踏踏实实收下吧。” “这不是干部送礼,这就是我们做父母的,替自家的孩子给长辈尽的一份孝心。” “您要是不收,我们这心里,可真就一辈子都过意不去了……” 院门前,一来一回的推让间,终究还是林天越和周婉茵占了上风。 “老哥哥,大姐,你们一家帮了青青这么多,若是再这么见外,倒叫我和婉茵不知该如何自处了。” 林天越透着一股叫人无法辩驳的真挚与力量,双手沉稳地压住张大源的手腕,将包袱稳稳塞进了李翠英的怀里。 李翠英捧着那沉甸甸的蓝花布包袱,只觉得指尖触及的细斜纹棉布扎实得有些烫手,底下硬邦邦的铁听麦乳精更是撞得她心口突突直跳。 她眼圈微微发红,在围裙上胡乱抹了一把,转头冲着自家汉子重重点了点头:“他爹,既然大兄弟和大妹子把话说到这份上,咱再推,就真成了不知好歹的人了。” “快,外头风跟刀子似的,赶紧迎贵客进屋上炕!” 张大源黝黑的脸膛泛着激动的红光,连连将院门拉到最大,侧着身子在前面引路:“对对对!快进屋,快进屋暖和暖和!” 一行人穿过收拾得齐齐整整的院落,挑开厚重的麻袋棉门帘,迈进了大队长家的正屋。 一股混杂着干柴火烟气、苞米面甜香与热烘烘空气的燥热感迎面扑来,瞬间驱散了周身刺骨的寒意。 苏河大队的冬日白昼极短,这会儿天色已泛起青灰,屋里光线虽不算敞亮,但收拾得极为利落。 韩知林刚跨进堂屋门槛,目光扫过东屋敞开的门洞,便见宽敞的土炕沿边正趴着一个七八岁光景的半大小子。 孩子穿着件半旧的深蓝土布棉袄,袖口磨得微微起了点毛,一头短毛剃得参差不齐,正瞪着一双黑白分明的圆眼睛,骨碌碌地盯着进门的人。 而在炕桌旁边的小木矮凳上,还规规矩矩地坐着个扎着两根冲天羊角辫的小女娃。 小姑娘看上去不过两岁多光景,手里攥着半块干红薯干,嘴角挂着晶亮的口水沫子,被大人们带进来的寒气激得缩了缩脖子。 半大小子韩知林自然认得,那是张文新的儿子铁蛋,皮实好动,没少追在青青屁股后面跑。 至于那小女娃,则是大队长家长年在县城纺织厂当工人的二儿子张文华的闺女。 周婉茵一见到两个孩子,眼底那抹柔软几乎要溢出来。 她解下脖颈上温软的羊毛围巾,甚至顾不上抚平大衣上的压痕,便快步走到了炕沿前,微微俯下身,眉眼弯弯地瞧着两个小家伙:“这是铁蛋吧?长得真结实,眉眼随了大队长。” “哎!婶子好!” 铁蛋虽然皮实,但在生人面前倒显得有些拘谨,双手贴着裤缝,脆生生地喊了一声。 周婉茵从大衣贴身的内袋里摸出了两个早已备好的硬质红纸包。 纸包叠得棱角分明,四角熨帖,她先是递给了仰着小脸的铁蛋,随后又轻轻蹲下身,把另一个塞进了小女娃裹着粗布棉袄的小肉手里,顺带抬手替小姑娘擦了擦嘴角的红薯碎屑。 “大过年的,婶子给你们发点压岁钱,拿去买糖吃。” 李翠英刚把那沉甸甸的包袱搁在墙角的大红立柜顶上,一回头瞧见那红彤彤的封皮,吓得赶忙快步上前,伸手就要去夺孙子手里的东西。 “哎呀大妹子!这可兴不得!” “你们拿来那么大一份厚礼,俺们这心口还在扑通乱跳呢,咋能再给小崽子塞钱?” “铁蛋,快还给人家!” 韩知林适时地上前一步,眼风扫过那略显厚度的红封,凭着他对岳母行事风格的了解,里面肯定不是农村里几分几毛的标准。 “婶子,您就让孩子们拿着吧。” 韩知林温和地开口,语调平缓沉稳。 “这是爸妈给晚辈的一点心意,是图个吉利的好彩头。” “大过年的,哪有把长辈给的红包往外推的道理?” 林天越闻言也附和道:“嫂子,你就让孩子收下吧。” “青青在这儿受你们照顾,只是压岁钱而已,这大过年的,怎么能拒绝呢?” 李翠英被说得手悬在半空,眼眶湿润,只得狠狠拍了铁蛋的后脑勺一下,连声道:“还不快给林爷爷、周奶奶鞠躬道谢!” “你这孩子,真是沾了天大的福气了!” “谢谢林爷爷!谢谢周奶奶!” 铁蛋捧着沉甸甸的红纸包,咧嘴笑出一口白牙,欢天喜地地拉着妹妹缩回了炕角。 听到这称呼韩知林有些头疼,这辈分可真够乱的。 铁蛋喊青青姐姐,他和青青又喊大队长夫妇叔和婶子,现在铁蛋又叫岳父岳母爷爷奶奶。 “快,大兄弟,大妹子,快上炕头坐!” 张大源这会儿已经利落地除了棉鞋,盘腿跨上了热炕内侧,手里拿着火铲,顺手将炕桌中间那只火盆里的暗火拨得更旺了些,橘红的火星扑簌簌地往上冒。 林天越性子虽有上位者的持重,但并无半点嫌弃这环境不好的意思。 他解开中山装最上面的两颗扣子,顺从地脱了棉鞋,学着张大源的模样坐在了炕桌另一侧。 第486章 大队长夫妇的夸夸模式 滚烫的炕火透过厚实的粗布褥子直往四肢百骸里钻,烘得人浑身毛孔舒张,刚才在外面走了一小段路导致的筋骨僵冷竟在这一瞬间被化开了大半。 韩知林和则在炕沿下方的一条宽长木凳上坐了下来。 李翠英端着托盘快步从外间走进来,上面搁着四只硕大的白底青花海碗。 热腾腾的茶水泛着淡褐色的光泽,空气中顿时弥漫开一股子极浓郁的茉莉花茶香气。 那茶沫子显然是在铁皮罐底珍藏了许久、非逢年过节绝不轻易动用的稀罕货,滚水一激,扑鼻的干花香气混着茶叶的香味在屋里翻卷。 韩知林立刻起身,双手稳稳接过托盘,先将一碗茶摆在大队长面前,然后是林天越和周婉茵最后才端起自己那一碗,重新落座。 几口滚烫微涩的花茶下肚,屋里的气氛彻底松弛了下来。 林天越放下茶碗,没有官腔,话头起得极平实。 “老哥哥,我一路从省城坐车过来,瞧见沿途的田地整得有模有样。” “咱们苏河大队去年秋收的成色如何?” “交完征购粮,队员们家里分到的口粮可还充裕?” 提起庄稼地里的收成,张大源原本还揣着的三分拘束瞬间荡然无存。 他习惯性地往炕沿上磕了磕烟袋锅子,眼角深深的沟壑里全是掩饰不住的自豪。 “大兄弟,你这可是问到点子上了!” “不瞒你说,去年咱们大队那是实打实的大丰收!” “特别是靠近西甸子的那几百亩苞米和大豆,长势壮得跟小树林似的!” “不仅把公社派下来的征购粮足额交齐了,年终核算下来,咱们队一个工分的工值比前些年都高!” “这在整个公社十几个大队里,那是稳稳坐头把交椅的!” 周婉茵坐在一旁,手中握着温热的海碗,抿嘴笑道:“那可真是了不得。” “我们在京市也常听汇报,这两年天灾不少,苏河大队能有这份家底,全靠老哥哥你带着大伙儿苦干实干。” “嗨,我一个粗人,懂啥大道理,全靠队员们肯卖力气!” 张大源摆了摆手,目光忽地一转,极其热切地落在了韩知林身上,脸上的皱纹笑得像盛开的秋菊。 “不过要说起我们公社这大丰收,这功劳簿上,有很重要的一笔就得记在知林这孩子身上!” 林天越眉尾微扬,转头看向韩知林,眼底透出一抹兴味:“哦?知林在这农事上,也有这么大能耐?” “何止是大能耐啊!” 张大源猛地一拍大腿,嗓门陡然拔高。 “可不是要靠他嘛,去年秋收那会,眼瞅着天要下雨,要是没及时收回来,大半的庄稼全得烂在地里!” “可偏偏这时候,公社有两台拖拉机趴了窝!” “公社农机站的老师傅折腾了整整一天一夜,连个屁都没放出来,急得我嘴上起了一圈大火泡!” “结果知林上去,拿着扳手和螺丝刀,硬是顶着大雨在泥坑里钻进钻出。” “前后不到两个小时,就听见‘突突突’两声大响,那铁牛硬是叫他给拾掇得嗷嗷叫着跑起来了!” “抢在暴雨落下来之前,咱们公社硬是把粮食都抢收了回来!” 张大源越说越来劲,眼底满是叹服。 “公社农机站的黎站长为了这事,还不断说多亏了当时他追着我屁股后头要人,死活非要把知林调去公社当了这个专职技术员呢!” “这孩子心细、实诚,手上技术硬得没边,在大队里,谁家的小农具坏了找上门,他很快就给修利索,大伙儿提起知林,那是挑大拇指都嫌少!” 周婉茵听得心里开心,侧过头慈爱地看了韩知林一眼。 只见女婿安安静静坐在木凳上,脊背挺得笔直,面对这般铺天盖地的夸赞,面上依旧是一片沉稳内敛,唯有唇角微微抿着一道弧度。 “老哥哥,那青青呢?” 周婉茵柔声开口:,“青青身子骨娇,打小没干过农活,下乡这段时间,没少给队里添麻烦吧?” “添麻烦?大妹子,你可太小瞧自个儿闺女了!” 李翠英正端着一笸箩刚炒好的干葵花籽走过来,闻言直接把笸箩往炕桌上一放,大着嗓门接过了话茬。 “青青那姑娘,真是打着灯笼都难找的好姑娘!” 张大源也是满脸赞叹地点头:“大妹子,青青刚下乡的时候,干农活虽然比不得村里的大粗娘们,但也从来都是认认真真完成每天分到手的活计。” “更何况,她脑瓜子活着呢,硬是凭着笔杆子为闯出来一番天地!” 张大源眼中闪着光,腰杆挺得笔直,仿佛那荣光全落在了他自己身上。 “我记得那时候,公社组织搞‘抗旱排涝模范大队’评选,青青给咱们苏河大队写的那篇通讯稿,不仅直接上了县广播站的大喇叭,后来更是被县文化馆直接送到了省报!” “头版大半条幅啊!连省里的大领导都批了字,夸咱们苏河大队‘人定胜天、干劲冲天’!” “年底公社给咱们发先进奖状,公社书记亲自握着我的手,说苏河大队出了个金凤凰!” “青青那稿子时不时就见报,她是咱们整个大队的骄傲!” 李翠英在一旁笑得合不拢嘴:“可不是嘛!青青当这通讯员,可是公社主任亲自点名去的,听说县里也想要人呢。” “要不是青青不想离开,指不定已经掉到县里去了呢。” 听着老两口一句句发自肺腑、毫不掺假的夸奖,林天越与周婉茵静静坐在炕沿上,目光交汇的一刹那,眼底深处同时泛起了复杂难言的波澜。 那是无与伦比的骄傲,可骄傲背后,却是细细密密、如同针扎般的酸楚。 身为父母,他们最清楚女儿在湘省那等刻薄环境下长大的不易。 她没有依靠家庭的参天大树,在这千里迢迢、零下几十度的地方,凭着一副柔弱的身躯和一颗剔透的心,不仅没有被苦难压垮,反而硬生生地扎下深根,开出了如此明艳夺目的花朵。 第487章 拒绝吃饭回院子 那些看似风光的见报稿件背后,不知有多少个深夜,趴在昏黄摇曳的煤油灯下一字一句地修改推敲。 刚下乡的时候,又不知耗费了她多少心血去平息乡野间的龃龉与琐碎。 周婉茵低垂下眼睫,借着端茶的动作掩去了眼角那一抹微不可察的晶莹。 林天越在桌下轻轻覆住了妻子的手背,温热的掌心微微用力,胸膛深沉地起伏了一下。 话匣子一旦打开,堂屋里的笑声与烟火气便再没断过。 从乡村农田建设聊到今年开春的引水渠规划,又细细问了村里知青们的口粮配给与生活状况。 林天越言语间极有分寸。 既表达了对基层干部扎实苦干的崇高敬意,又以长辈的身份托付了对青青未来的关照。 每一句话都说得张大源心头滚烫,只觉得这位从京市来的大市长比县里那些端架子的干事不知亲和了多少倍。 不知不觉,窗外铅灰色的天光已然彻底暗沉下来,唯有西边天际还残存着一抹如火烧般的橘红晚霞。 生铁火炉里的干柴发出一声清脆的爆响,林天越抬腕看了一眼表,微笑着欠身穿上了棉鞋:“老哥哥,嫂子,时候不早了。” “青青那丫头醒来若是没瞧见我们,怕是又要挂心。” “今天冒昧打扰,咱们改日再聚。” “哎呀,这天都黑透了,怎么也得在家里吃了杂面饽饽再走啊!” 李翠英急忙擦着手站起身挽留。 “不了嫂子,家里做好饭了,还有老爷子还在等着呢。” 周婉茵也笑着下了炕,利落地穿好羊绒大衣,动作温雅从容。 “等以后有机会了,可以去京市走一走,我们一定好好招待。” 张大源两口子见实在留不住,非要披上大袄一路送出门。 坚硬的冻雪在脚下发出沉闷的“咯吱”声。 一直送到院外那棵被风雪压弯了枝头的老榆树下,张大源才顿住脚步,用力拍了拍韩知林的肩膀,粗声说道:“你们就安心在那院子里住下,有啥需要的,知会一声,我张大源随叫随到!” “老哥哥,留步吧,快回屋,屋外冷。” 林天越再度用力握了握张大源长满老茧的手,郑重道别。 风渐渐停了。 落日的最后一抹余晖斜斜地铺陈在漫无边际的林海雪原上,将天地间染上了一层肃穆而壮阔的酡红。 三道长长的影子被夕阳斜斜地拉扯在干硬的雪壳子上,随着行走的步伐微微摇曳。 一路走来,林天越始终没有说话。 直到行至麦场中央,望着远处那座青砖小院烟囱里升起的一缕青白炊烟,林天越才缓缓停下了脚步。 他呼出一团浓白的热汽,摘下眼镜,用手帕擦了擦被冷热交替激出的薄雾,转头看向身侧高大挺拔的女婿。 “知林——” 林天越的声音有些低缓,带着看尽千帆后的感慨与释然。 “方才听了张大队长那番话,我这心里,算是一块大石头彻底落了地。” 韩知林抬眼,目光清澈而专注。 林天越重新戴上眼镜,拍了拍韩知林的肩膀,目光望向远处苍茫的天际线:“你们在这里,是真的适应了,也是真正扎下根了。” “你们两个年轻人,能在这样艰苦的大环境里立得这么稳,受人这般爱戴,这很好,非常之好。” 女儿说暂时留在这边不去京市,他和妻子心里都是担心的。 哪怕他能在钱财物资上成为女儿的后盾,家里还有点权势,可这天高皇帝远的,真要有个什么,他怕自己鞭长莫及赶不及。 有大队长护着,再加上这里的人都知道了他的身份,还头铁硬要往上冲的人应当是不多了。 “是啊。” 周婉茵紧了紧领口的围巾,眼眶微红,唇角却带着欣慰的笑意。 “比我想象中的光景好太多了。” “在京市的时候,我总想着你们会不会被人欺负。” “现在看来,这俩孩子骨子里的韧劲与从容,比我们这些做长辈的都要强。” 周婉茵收回视线,转过身,神情无比柔和地注视着韩知林,眼底是掩饰不住的感激。 “知林,这两年,辛苦你了。” “也谢谢你,一直毫无保留地这么护着她、陪着她。” 面对岳父岳母这番重若千钧的话语,韩知林没有半分居功自傲,身形站得极正。 他摇了摇头,深邃清冷的黑眸在夕阳的映射下泛起了一抹缱绻暖意。 他望向那座已然近在咫尺的青砖小院,屋檐下的红灯笼在微风中轻轻晃动。 “妈,您千万别这么说。” 韩知林的语气极其平淡,却字字掷地有声。 “青青是我媳妇,护着她、陪着她,是我这辈子应该做的,也是我心甘情愿做的。” “这世上没人比她更好。” “只要看到她每天平平安安、开开心心的,我做甚么都甘之如饴。” 话说回来,韩知林这人轻易不动情,可一旦认准了一个人,多少有点恋爱脑在身上的。 林天越定定地看着眼前这个清冷沉稳却心思缜密的年轻人,眼底掠过一抹极深的赞赏。 他没再多言,只是重重地在韩知林后背拍了拍,一切尽在不言中。 回到小院,林青青已经指挥着林向远将米饭蒸上,正在备菜。 韩知林见状连忙接过他手上的活计,林向远便在一旁打下手。 吃了晚饭众人便洗漱睡下了。 第二天便是大年三十。 冬日的东北,天亮得极迟。 凌晨五点多光景,外头的天色还是一片青灰色的蒙昧,呵气成霜的干冷空气冻得人鼻腔发紧。 韩知林和林向远踩着知青点外那层厚实的硬雪壳子,脚步放得很轻,一路顺着村道朝新院子走来。 两人的呼吸在呵气成冰的冷空气里化作团团白雾,迅疾散开在黎明前昏暗的巷道里。 前后不到百米的距离,抬脚的功夫就到了。 推开院门时,木轴发出一声轻微的“吱呀”,在这寂静的清晨显得格外清晰。 进了院子,屋子的玻璃窗上都结着厚重而漂亮的冰花,在清晨微弱的晨曦里泛着白蒙蒙的冷光。 第488章 大年三十到了 堂屋里安安静静的。 大铁炉子经过一夜的漫长燃烧,底下的炭火早已经熄了大半,只剩下几星暗红的火核裹在灰白的炭烬里,散发着一丝将尽未尽的余温。 东屋和西屋的厚棉帘子都严严实实地垂着,里头半点响动也无。 显然都还在沉睡之中。 两人对视了一眼,眼底闪过一丝默契,不约而同地放轻了脚步。 韩知林脱下沾着白霜的厚棉手套塞进兜里,径直挑帘走向灶房。 昨儿个夜里他就琢磨好了今早的饭食。 前几天趁着天气干冷,他和青青在知青点包了整整五大盖帘的猪肉大葱馅水饺,搁在外头的大水缸里天然冷冻着。 这会儿他掀开灶台旁边的粗陶缸盖,一股冷硬的寒气扑面而来,里头冻得硬邦邦的饺子个个肚大腰圆,边缘捏着整齐细密的麦穗褶子,晶莹齐整。 韩知林挽起衣袖,拿起水瓢从大水缸里舀了三满瓢清冽的井水倒进铁锅,旋即蹲下身,利落地用引火柴引燃了灶膛。 橘红色的火苗舔舐着干燥的松木柴,发出噼噼啪啪的细碎爆裂声,锅底很快泛起了一层细密的水泡。 林向远也没闲着。 他常年在部队摸爬滚打,做起杂活来麻利干脆。 只见他从墙角的大木箱里夹出几块黑亮沉重的大块无烟煤,轻轻投进堂屋的生铁炉膛里,拨开余烬,将火眼对准。 又拎起一旁的双耳大铜壶,去水缸旁打了满满一壶井水,稳稳架在炉盘上温着。 不过一炷香的工夫,大铁锅里的水便剧烈翻滚起来,白茫茫的蒸汽直往房梁上冲。 韩知林将冻硬的饺子顺着锅沿滑入滚汤中,长木勺顺着锅底轻推两下,防止粘底。 冷热激荡间,白白胖胖的饺子在沸水里上下翻腾,打了三道滚水后,一个个鼓胀得如同充了气的小白鹅,悠悠浮在水面上。 面粉被水汽蒸透的麦香与猪肉大葱那股浓郁扎实的油脂香气瞬间混合爆发,顺着灶房的门缝丝丝缕缕地钻进了正屋,又悄无声息地漫进东西两间厢房。 这朴实的香气仿佛是一只无形的手,悄然唤醒了沉睡的屋子。 先是西屋传来林老爷子一声含糊的咳嗽声,伴随着翻身的轻响。 紧接着,东屋厚重的门帘也被撩开了一条缝。 周婉茵披着一件深灰色的羊毛开衫轻步走出来,头发随意挽在脑后,显得温婉柔和。 她一眼瞧见灶台前被蒸腾白雾笼罩着的挺拔身影,眼底划过一抹讶异,温声开口:“知林,怎么起得这么早?外头天都没大亮呢。” 韩知林闻声转过头,手里的马口铁长把笊篱正稳稳捞起一勺热气腾腾的饺子,眉眼清俊柔和。 “妈,您醒啦。” “我煮了饺子,马上就好,您先洗漱。” 正说着,西屋的门帘也被掀开了。 林天越一身规整利落的藏青色棉便服走出来,鼻梁上架着眼镜。 虽是一夜初醒,眉宇间却已恢复了平日里的儒雅与精神。 他看了眼烟气缭绕的厨房,又看了看正在水盆前搓洗热毛巾的儿子林向远,赞许地颔了颔首。 一家人陆续穿戴整齐,简单洗漱完毕。 不多时,八仙桌上便摆了三大盘滚烫雪白的胖饺子还有几小碟捣得极细的蒜泥辣椒,淋了黑亮醇香的镇江香醋和几滴小磨香油,酸香扑鼻。 大家拉开长条凳坐定,林向远咬了一大口皮薄馅大的饺子,烫得直哈气,嘴里含糊道:“青青呢?我去叫她一声……” “别去。” 周婉茵立刻轻声拦下:“青青月份大了,身子沉,夜里翻身都费劲,早上好不容易睡得安稳些,贪睡是常事。” “由着她睡吧,留一碗在锅里温着,等她自然醒了再吃热乎的。” 这臭小子没个媳妇也没个对象的,还一点都不体贴。 女人怀孕生孩子最是辛苦,到了孕晚期夜里怎么睡都睡不好,哪里还能一大早就起得来。 韩知林也跟着点头,唇角噙着浅笑。 “锅底留了炭火温着呢,我已经盛出来一碗盖在蒸屉上了,不怕凉。” 这顿除夕的早饭吃得温馨而踏实。 窗外原本灰蒙蒙的天色渐渐被一片白亮所取代,冬日的朝阳透过覆着白霜的玻璃,在地面上勾勒出一道道朦胧的光影。 院子里枯枝横斜,屋檐下挂着的冰棱在晨光中折射出细碎的光芒。 一种忙碌而喜庆的过年气氛,在小院内外悄然酝酿开来。 饭毕,收拾妥当,众人便依着昨晚的盘算各有分工。 林天越和林向远父子俩包揽了贴春联和挂笺的活计。 这院子大,里外两道门,春联得贴好两副。 前几天韩知林特意跑了一趟公社供销社,买回了上好的大红万年红纸和徽墨自己写的。 韩知林字写得好,已经有不少人知道了。 大队长家的对联也是他帮忙写的,还有跟林青青关系好的凌薇和邓玉玲,跟韩知林关系不错的孙远和周军也都请他写了一副。 关系不够好的也不好意思求到他头上来,毕竟能写对联的又不止韩知林一个人。 此刻,两副大红对联整整齐齐地平铺在堂屋的长条案上。 晨光倾泻下来,更衬得墨迹乌黑锃亮。 林天越走上前,俯身端详,伸手轻轻捏起一张上联的边缘,指尖在那苍劲的字迹上方虚虚划过。 他出身富贵之家,又身居要职多年,鉴赏眼光极高,这一看,眼底顿时泛起了遮掩不住的激赏之色。 “知林,你这手毛笔字写得极好。” 林天越忍不住抚掌赞叹,转头看向正在炉火旁熬浆糊的女婿。 “行笔沉着稳重,笔力透纸,结体开阔大气。” “不浮不躁,隐隐有一股铮铮傲骨的气势,没个十几年实打实的临池苦功,绝练不出这等风骨。” 韩知林正拿着小木棍在小锅里缓缓搅动着面粉调成的白浆,面糊在微火上慢慢变得黏稠透亮。 闻言,他神色谦逊地笑了笑。 “爸过奖了,从前跟着家里长辈描红。” 第489章 贴对联贴窗花 “后来下乡闲暇时,青青看书写稿,我便在一旁练字静心,权当消遣。” 林向远也凑上前瞅了瞅,粗粝的大手摸了摸下巴,哈哈大笑。 “妹夫,别谦虚!” “我虽然不懂啥‘结体’‘风骨’的,但你这字看着比咱们军区大院礼堂门前挂的对联还要好呢!” “走,爸,咱俩去贴上,让这小院也沾沾新年的喜气!” 林天越小心翼翼地将对联卷起,父子俩一个端着热腾腾的浆糊碗,一个拿着苕帚和对联,兴冲冲地出了门。 周婉茵则坐到了堂屋的光亮处。 她的膝头摊着一叠大红剪纸,旁边还摆着几张圆润饱满的大“福”字。 这些窗花花样精巧绝伦,有憨态可掬的“鲤鱼戏莲”,有展翅欲飞的“喜鹊登梅”,线条纤细如发丝,镂空处极见功夫。 周婉茵一手捏着剪纸的边缘,一手拿着细毛刷,在背面极轻极匀地刷上一层温热的薄浆糊。 随后站起身,走到靠院子的玻璃窗前,双手平展,极利落地往上一贴,再用干净的干棉布轻轻由内向外抹平。 “啪嗒。” 随着一张张窗花服帖地印在玻璃上,屋外的阳光穿透那红艳艳的镂空花纹,在堂屋平整的青砖地上投下一片片斑驳陆离的光影,整个原本素净的屋子瞬间被浓得化不开的喜庆年味给填满了。 林安邦老爷子裹着厚实的大羊皮袄,安然端坐在铁炉子旁那张宽大的藤编躺椅上。 老人家手里捧着温热的茶缸,微眯着双眼,神情悠闲自得地看着满屋子忙碌的儿孙。 时不时还拄着拐杖跑到林天越父子贴对联的地方指点两句,嗓音浑厚洪亮。 每当林天越踩着凳子高声问一句:“爸,您看这横批正不正?” 老爷子便微微挺直脊背,透过窗棂扫一眼,中气十足地指点道:“左边低了半指,往上抬一抬……” “对,就这儿!正了!” 偶尔看到周婉茵要贴福字,老爷子又乐呵呵地补上一句:“福字倒着贴,福到了,好彩头不能丢。” 父子俩配合默契,将红艳艳的春联与门楣上随风轻轻摇曳的挂笺贴得整整齐齐,映着皑皑白雪,喜庆得叫人移不开眼。 屋外笑语喧哗,挂笺在门楣的晨风里轻轻摇曳,发出细碎的哗哗声。 韩知林将熬好的浆糊送出去后,便转回了灶房。 早饭虽然吃完了,可今天真正的大戏是这顿年夜饭。 林青青为了这顿饭,早在空间里挑了里脊肉、五花肉、牛肉,还有肥母鸡、兔子大白鱼等等。 本来她很喜欢吃牛肉,可这年月牛肉他们买不到啊。 买不到直接从农场空间里拿出来有些太扎眼了。 韩知林想了想,还是让林青青拿了一块出来,到时候就说是他带回来的就行。 反正家里人知道他经营着黑市生意,能搞到点稀罕东西,也不奇怪。 实际上,牛肉这东西,他在黑市上一年能遇上个两三回就不错了。 他们家之前吃的,多数还是来自于林青青的农场空间。 此时,案板上满满当当排开。 韩知林脱了大袄,露出里面利落的深色毛衣,将两只袖子挽到手肘处。 他拎起沉重的菜刀,眼神专注而严谨,宛如在校准最精密的仪器。 “笃、笃、笃——” 刀刃落在厚实的红松木砧板上,发出沉闷而富有节奏的撞击声。 切块、斩骨、剔筋,他的动作干净利落,没有半分拖泥带水。 大块的五花肉被切成麻将块大小的四方丁,肥瘦相间,红白分明。 收拾干净的土鸡被斩成匀称的肉块,丢入滚水里焯去血沫。 干黄花和黑木耳在温水盆里舒展膨胀,散发出山野特有的自然香气。 …… 铁刀落在厚重的榆木砧板上,发出极有节奏的“笃笃”声,沉稳而富有韵律。 灶膛里的木柴噼里啪啦地爆着火星。 屋外的大雪坪上不知是哪家的半大小子,壮着胆子点燃了一枚小摔炮,“啪”的一声脆响撕破了山村的清晨,随后传来一阵欢快的哄笑与奔跑声。 这富有节奏的切菜声、木柴的爆裂声,混着远处零星欢跃的鞭炮响动,交织成了这大年三十清晨最踏实、最抚慰人心的烟火人间。 一家人都在各自的节奏里忙活着,屋里屋外欢声笑语不断。 可东屋那厚重的大花布棉门帘,却始终纹丝不动地静静垂着。 屋外的日头已经渐渐升高,斜斜的光束穿过堂屋窗格上的大红窗花,在地砖上拉出长长的影子。 按平日里的习惯,青青觉再多,这会儿也早该被外头的响动和这浓郁的饭菜香气给唤醒了。 周婉茵贴完了最后一扇玻璃窗上的喜鹊登梅,抬手把略带凉意的指尖在围裙上蹭了蹭。 她掏出手帕擦了擦指尖上的余浆,目光下意识地落在那垂挂得整整齐齐的东屋门帘上,眉心不由得微微动了动。 踩着极轻的步子走到东屋门边,周婉茵侧着身子,微微倾下头,将耳朵贴在那层厚重的棉帘子边缘细细听了片刻。 门缝里没有半点不安稳的翻身声,只有绵长而沉静的浅浅呼吸,平缓得如同一汪不起波澜的温水。 周婉茵唇角不由自主地漾开一抹极温柔的弧度。 她转过身走到厨房门口,看着正握着菜刀麻利剔骨的女婿,温声细语地开口:“还在睡呢,呼吸匀净,让她多歇会儿。” “昨儿夜里估摸着翻身折腾,这会儿睡得正香,等她醒了,正好吃点热乎的饺子。” 韩知林手下的活计未停,生铁菜刀顺着鸡架骨的缝隙轻轻一旋,整齐利落地剔下一整块肥嫩的鸡脯肉。 听见岳母的话,他点了点头,低声应道:“哎,我一直给温着呢。” 嘴上应着,他的目光却像是有自己的意识一般,不自觉地顺着升腾的白色蒸汽越过厨房门帘的缝隙,向东屋那道厚棉帘子的方向瞟了一眼。 那双平日里清冷深邃、对着外人总是带着几分疏离克制的眸子,在此刻骤然化开,满溢着化不开的温柔。 第490章 一觉醒来家里变了样 窗外,天色彻底透亮开来。 院子里,两副笔力遒劲的大红春联赫然贴在门楣两侧。 红得扎眼,红得滚烫,与这片灰白苍茫的天地撞在一起,透出一股蓬勃而坚韧的生机。 门楣上的挂笺随着偶尔掠过的微风发出极轻微的沙沙声,宛如细碎的欢笑。 厨房里,各种食材都已经洗净切好装在碗盘里。 林向远在院子角落里劈着干燥的松木柴,手起斧落,干脆利索。 林天越正站在八仙桌旁,把带来的茶叶按份分装。 林安邦老爷子靠在藤椅里,手里摩挲着热茶缸,微眯着眼听着收音机里咿咿呀呀传出的京剧唱段。 炉火正旺,大家各司其职。 在这座被风雪环抱的小小院落里,所有人都在心照不宣地一同迎接这个在异乡团聚的新年。 林青青这一觉睡得极沉。 许是前几日忙着筹备年节,又一门心思惦记着家里人过来过年的事情,精神始终像根绷紧的弓弦,哪怕睡着也悬着几分焦虑。 如今和家人一起聚在同一屋檐下那根绷了大半年的心弦终于彻底松弛下来,身子骨便格外贪恋被窝里的温软。 待她悠悠转醒时,眼皮子外头只觉一片透亮。 身下铺着厚实褥子的土炕烘得暖融融的,热气隔着棉被丝丝缕缕地往骨头缝里钻,舒服得叫人浑身发懒。 窗户被外头堆积的皑皑白雪一映,透进来的天光白茫茫、亮堂堂的,略微有些晃眼。 她眯缝着眼适应了好片刻,才将眼帘掀开一条缝。 耳边隐隐传来极有规律的“笃、笃”剁肉声,间或夹杂着几声低沉的交谈与生铁炉子拔火的轻响,隔着厚重的棉门帘,显得有些沉闷,却透着一股叫人踏实到骨子里的烟火气。 下意识地翻了个身,林青青伸手往枕边一摸。 指尖触及之处一片冰凉,周婉茵睡过的半边炕铺早就收拾得齐整平展,连被角都被细致地掖了回去,鼻端只余下一丝淡淡的、属于母亲特有的皂角清爽气息。 林青青慢吞吞地手撑着炕席坐起身,禁不住轻轻吸了一口冷气。 才七个多月的身子,如今肚子吹气球似的鼓了起来,圆滚滚地下坠着。 夜里翻个身都得先托着肚子,这会儿冷不丁坐直,后腰处顿时传来一阵又酸又沉的胀痛。 她反手抵在后腰窝上揉了揉,心念一动,手上出现一杯灵泉水喝了下去,这才感觉身体舒服了些。 林青青不由地轻轻吐出一口浊气。 屋里虽然生了火盆,但靠近窗台的地方依旧凝着厚厚的白霜。 她搭着被子在炕沿上缓了缓神,这才挪动双腿,伸手扯过搭在木架子上的棉袄棉裤。 棉衣昨晚被周婉茵特意挪到了离炕头最近的矮凳上,拿在手里还是温热干燥的,套在身上没有半分冬日穿衣的寒意。 有些笨拙地穿好衣裳,林青青趿拉着棉鞋走到屋角的红漆木脸盆架旁。 架子上的军绿色大铁皮暖水瓶沉甸甸的,拿手一晃,里面灌得满满当当。 她拔开木塞,往搪瓷盆里倒了小半盆热气腾腾的开水,又兑了些桶里的冷水,试着水温适中,便浸湿了毛巾,捂在脸上长长地舒了一口气。 温热的湿毛巾瞬间驱散了残存的困意。 洗漱妥当后,她抹了点护肤霜,理了理额前的碎发,这才抬手掀开厚重的蓝碎花棉门帘,迈步走出了东屋。 一脚踏进堂屋,眼前那焕然一新的景象让她脚步不由自主地顿了顿,整个人微微一怔。 不过是她贪睡的一个早晨,这原本还略显素净的青砖大瓦房,竟像是被巧手施了法术一般,彻底换了人间。 向阳的两扇大玻璃窗上,不知何时贴满了繁复精致的大红窗花。 阳光毫无保留地从那镂空的“喜鹊登梅”与“连年有余”花纹里透进来,在平整的地面上洒下大片大片斑驳红艳的碎影。 正堂的两扇大门洞开,门框两侧新贴上的红纸对联墨汁黑亮,笔锋苍劲如铁画银钩,正对着风雪,透出一股扑面而来的生机与贵气。 堂屋正中的生铁大炉子烧得呼呼作响,火膛里的无烟煤泛着炽红的光,将宽敞的屋子烘烤得如同初春般和暖干燥。 屋里的人各忙各的,竟是一派宁静融洽的景象。 周婉茵系着围裙,手里拿着一块浸了温水的粗布抹布,正细致地擦拭着八仙桌的边角。 林天越鼻梁上架着眼镜,挽着袖子站在条案前,极有条理地把从京市带回来的糕点分类整理。 而林安邦老爷子则舒舒服服地陷在生铁炉旁那张老藤椅里,手里稳稳捧着个冒着白气的瓷茶盏,微闭着双目,正惬意地晒着那从窗花缝隙里筛落的温和日头。 “青青醒啦?” 八仙桌旁的周婉茵第一个听见了帘子晃动的响动,立时抬起头来。 瞧见女儿站在门边,周婉茵眼角的笑纹瞬间舒展开,手里的抹布随手搁在铜盆沿上,在围裙上抹了两下干水,然后解开围裙快步迎了上去。 “慢些走,脚底下仔细着点。” 周婉茵十分自然地伸出手稳稳托住了林青青的胳膊肘,上上下下打量了她一番,柔声道:“睡得可好?夜里起夜没冻着吧?” 林青青有些贪恋地挨着母亲柔软的臂弯,刚睡醒的嗓音里还带着几分软糯的小鼻音。 “妈,我睡得可沉了,连个梦都没做。” “您起得太早了,怎么也不叫我一声?” 说着,她目光忍不住在整洁喜庆的堂屋里又转了一圈,唇角抿起好看的弧度:“这才多大一会儿工夫,家里都收拾得这么板正了,真好看。” “你二哥和你爸爬上爬下折腾的,还有知林,一大清早就跟上了发条似的,前后忙活得脚打后脑勺,我啊,也就帮着贴贴窗花打个下手。” 周婉茵一边絮絮说着,一边半搀半引着她往堂屋正中的大火炉边挪步。 火炉旁边早已齐整地放好了一张宽大厚实的椅子,椅面上垫着厚厚的红棉布褥子,靠背处还格外垫了个弹力极好的小靠枕。 第491章 今年这岁她是守不了了 椅子旁边的小木几上,一只白瓷缸子里盛着晾得温度刚好的温开水,旁边的小茶盘里更是错落有致地摆着一小碟炒得喷香的花生瓜子,以及花花绿绿的高粱饴和水果硬糖。 “来,快先坐下暖和暖和。” 周婉茵按着她的肩膀,小心地扶着她落座,又将那个靠枕顺着她的后腰仔细塞好。 “知林在灶膛边一直温着饺子呢,生怕你起来饿着,我去灶房给你端来。” “妈,不用您忙活,我自己去灶台拿就行,走两步活动活动腰腿也是好的……” 睡了个大懒觉的林青青有些不好意思,撑着扶手就要站起来。 “你老实坐着!” 周婉茵眉眼一敛,手上的力道不小地将她按了回去。 “都七个多月的身子了,哪能由着你任性胡来。” “如今家里里里外外大大小小这么多人,要是还能缺了使唤的人,那才叫笑话呢,你就安安稳稳坐着。” 话音未落,周婉茵已然转身,步履轻快地挑帘朝后头的厨房走去。 林青青只得依言靠回了椅背里。 柔软的软枕严丝合缝地托住了酸痛沉滞的腰肢,身下棉垫的热气透过衣料漫上来,叫她忍不住惬意地叹了口气。 屋里的炉火噼啪轻响,空气中混合着淡淡的松香、炒花生的酥香,以及门楣处隐隐飘来的墨汁清气,烘得她整个人脸颊泛起一层淡淡的粉晕。 她捧起小几上的白瓷缸子,抿了两口温水,喉咙里的干涩顿解。 “爷爷。” 林青青转过头,眉眼弯弯地对着藤椅上的老人唤了一声。 林安邦原本微阖的眼皮缓缓掀开,那张平日里积威甚重、在京市能让下属屏息凝神的硬朗面容上,此刻那纵横深刻的法令纹完全舒展开来,化作了一团化不开的和蔼。 “丫头,可算把觉睡足了?” 老人家笑呵呵地直了直脊背,布满老茧的大手在拐杖龙头上轻轻摩挲了一下,打趣道:“我瞧着今儿个日头都升到树梢头上了,你这懒猫才舍得挪窝。” “今晚除夕可是要守岁的,照你这贪睡的劲头,我看啊,悬喽,怕是根本熬不到交子时分。” 林天越正在条案旁摆弄一盒铁皮装的高级龙井,听见老爷子这话,不由得侧过头温和地笑了笑,眼底全是纵容。 林青青抬手轻轻抚上高高隆起的腹部,感受着掌心下偶尔传来的轻微胎动,忍不住抿唇失笑:“爷爷,您还真猜着了,今晚这守岁,我恐怕真指望不上了。” “平日里一到九点多钟,这肚子里的小东西就开始拳打脚踢闹腾得厉害,非得我睡觉才肯罢休。” “那是这小家伙懂事,心疼他妈呢。” 林安邦听得哈哈大笑,端起茶盏又抿了一口浓酽的酽茶,中气十足地朗声道:“守岁那是咱们这些闲人的事,图个吉利热闹。” “你如今是双身子的人,最大的任务就是吃饱喝足、踏踏实实歇着。” “只要你和孩子平平安安的,比守什么岁都强百倍!” 正说笑间,后头连通厨房的门帘子被猛地打了起来。 一股混杂着蒜香、香醋、以及猪肉馅料的滚烫香气,伴随着一阵浓白的水汽,先一步席卷进了堂屋。 韩知林端着一个大白瓷海碗跨步走进了屋子。 他上身穿着件深灰色的贴身羊毛衫,袖口利落地挽到了小臂中间,露出一截线条流畅而结实的手臂。 修长白皙的手指稳稳托着碗沿,碗里整整齐齐地码着十几个白白胖胖的饺子,个个晶莹剔透,鼓胀得像一个个圆滚滚的元宝,边上还搁着一个小巧的青瓷碟,里面陈醋里点缀着细细的蒜泥和一星鲜亮的油泼辣子。 韩知林几步跨到木几旁,长腿微屈,稳稳将大海碗和小碟子放下,随后极为自然地在林青青旁边的凳子上坐了下来。 “醒了?” 他伸出一只手,极为自然地探了探林青青的额头,又顺手将她耳畔散落的一缕鬓发轻轻别到耳后,清冷的黑眸深处泛着点点温存与细致的关切。 “方才见你睡得沉,连呼吸都匀净得很,就没舍得叫你。” “身上可觉得乏?腰还酸不酸?” 一边问着,他手上的动作半点没停,顺势递过一双干净的筷子。 “赶紧趁热尝尝,刚在蒸屉上用大火又过了一遍汽,皮子正软糯。” “猪肉大葱馅的,特意多放了些姜末驱寒,你昨天念叨着想吃的。” 他动作行云流水,语气平缓轻柔,仿佛这般无微不至的照料,早已经在无数个晨昏日夜里重复了千百遍,融进了骨血之中。 一旁的林天越和周婉茵对视了一眼,夫妇二人的眼底皆浮现出一抹极深的宽慰与欣然。 林青青看着面前冒着腾腾热气的白胖饺子,又抬眼瞧了瞧韩知林羊毛衫肘弯处那块被水汽浸湿的深色印记,以及他微红的指节,心尖像是被什么温热的东西轻轻撞了一下,软得一塌糊涂。 在农场空间里,她虽然什么珍馐美味都不缺,可这世间唯有被人捧在心尖上、踏踏实实挂念着的人间烟火,才最是能慰藉人心。 她接过筷子,夹起一只白嫩饱满的饺子,在那调好的蒜泥香醋汁里轻轻滚了半圈,吹了吹热气,一口咬下了大半。 柔韧筋道的白面面皮瞬间破开,内里紧实多汁的肉馅裹挟着大葱的清甜与猪油的焦香,在舌尖轰然炸开。 浓郁的肉汁顺着唇齿流淌,伴着陈醋的微酸与辣油的微辛,不仅没有半分油腻,反而鲜美得叫人胃口大开。 “好吃。” 林青青满足地嚼着,一双明艳的杏眼弯成了好看的月牙泉,眉梢眼角都飞扬着由衷的欢喜,连连点头。 “这面皮擀得厚薄正好,馅儿也调得香,知林,你的手艺真是越来越绝了。” 见她吃得香甜,韩知林清俊的面容上微微泛起一抹温和的笑意,眼底的关切也随之化作了柔和的暖光。 “慢点吃。” 韩知林抽出一张干净的手帕,抬手轻轻替她擦去唇角沾上的一点醋汁,语气中带着几分宠溺。 第492章 完全不一样的过年氛围 “慢点吃,给你留了一大碗。” 韩知林看着她一口接一口吃得两腮微鼓,眼神越发柔和,修长的指节顺势抚了抚她拢在耳后的细软碎发。 林天越此时也迈着沉稳的步子走了过来。 他手里拿着两颗擦得锃亮、红彤彤的大苹果,轻轻搁在林青青身旁的小木几上,发出两声清脆温和的“笃笃”声。 “吃完饺子歇会儿,垫垫肚子就成,别撑着了。” 林天越垂眸看着闺女,语气里带着极少显露的慈爱温和。 “中午想吃什么?” 林青青咽下嘴里最后一口鲜美的饺子,腮帮子微微动了动,目光落在虚空里,像是在脑海里飞快盘算着这冰天雪地里最能抚慰肠胃的美食。 年夜饭一般吃得早,中午也不用吃得太复杂。 不过,就算简单也要好吃又能吃饱才行。 不过转瞬之间,林青青的杏眼便微微一亮,带着几分小女儿特有的娇憨与灵动。 “爸,中午咱们吃牛肉面行不行?” “大块的牛肉切得厚厚的,下大铁锅里文火慢炖,炖得软烂入味,汤汁熬得又红又浓。” “出锅的时候浇在大海碗里,面条吸饱了牛肉汤,再撒上一大把碎葱花……” “光是想想,我都觉得肚子里的馋虫被勾出来了。” 她一边说着,双手下意识地轻轻捧着圆滚滚的腹部,舌尖仿佛已经尝到了那股浓醇滚烫、肉香四溢的滋味,连眼睫毛都带着生动的期盼。 周婉茵正巧端着一盘从京市带来的松软桃酥和蜜枣走过来,听见这话,忍不住抿唇失笑,眼角眉梢皆是化不开的纵容。 “就你会吃,嘴刁得跟什么似的。” “不过也好,知林弄回来的那大块新鲜黄牛肉可有七八斤呢,肉质厚实得很,正够好好炖上一大锅。” “知林,面条用挂面不好吃,你来弄面条,手擀的面条下锅滚上两滚,又筋道又有嚼劲,配着牛肉汤才最香。” “好,听妈的,等会儿我就去揉面。” 韩知林点头应下,清俊的眉宇间没有半点被差遣的嫌烦,反倒是一副甘之如饴的模样。 这会儿九点多还不到十点,日头才攀上庭院当中的老榆树树冠,金灿灿地洒在积雪上,折射出晃眼的碎银光芒。 距离正午起灶开饭还早得很,屋里暖意融融,确实不必急着下手。 话音刚落,门帘子忽然“唰啦”一声被人从外头高高撩起。 一阵凛冽刺骨的寒风夹杂着屋外冰碴子的清冽气息猛地灌进来半尺,随即又被厚重的棉帘挡在门外。 林向远跨步迈进堂屋,军绿色的冬棉袄敞着怀,平头短发上还沾着两片未化的白雪,整个人透着一股蓬勃硬朗的精气神。 他手里正晃晃悠悠地拎着一挂红纸裹着的小小红鞭炮,显然是刚从大队部代销点溜达了一圈回来。 听见屋里几人的对话,他大步流星走过来,爽朗的笑声震得屋顶仿佛都要落灰。 “妹妹想吃牛肉面?” “这主意好!这大冷天儿的,就得吃口热乎带劲的!” “不过妹夫啊,那牛肉可得多搁灶膛里炖会儿,得炖到筷子轻轻一扎就能穿透、烂糊得入口即化才香。” 说着,林向远个子高大,长臂一伸,大手结结实实地拍了拍韩知林的肩膀,咧嘴笑道:“还有啊,手擀面你可得照着大锅的量弄,多煮点儿!” “我这肚子你也是知道的,一碗面可不够我塞牙缝的。” 韩知林身形稳稳当当,任由这位大舅哥拍着肩膀,唇角微微勾起一抹从容沉静的笑意。 “二哥放心,白面和牛肉都备得足,管够。” “得嘞,有你这句话我就踏实了!” 林向远嘿嘿一笑,将那一小挂红鞭炮随手搁在条案一角,自己也扯了张长条木凳,大大咧咧地坐下烤火。 午饭的安排便这么三言两语间轻轻松松定了下来。 老林家虽说家底深厚,老爷子和林天越在京市更是说一不二的人物,但在自家关起门来的日子里,向来没有那些条条框框的虚礼。 尤其眼下在这千里之外的东北农村里,一家子历经波折才得以团聚在这么个温暖整洁的农家大院中,更讲究一份随心所欲的自在与舒适。 林青青把空了的白瓷海碗递给韩知林。 韩知林接过去,顺手又从旁边暖壶里倒了半杯温开水,塞进她微凉的手心里,这才端着空碗迈步进了厨房收拾。 林青青捧着温热的白瓷缸子,惬意地将整个人陷进圈椅厚实的红棉褥子里,后腰被软枕顶得舒舒服服。 炉火在铁膛里发出低微而沉闷的“噼啪”爆裂声,烘得她脸上泛起两团健康的酡红。 她转了转脖颈,侧头看向身旁藤椅上眯着眼的老爷子,眸底泛着柔软的孺慕之光。 “爷爷,今年大老远地跑到咱们这苏河大队来过年,您老心里觉着,跟您之前过的年有什么不一样?” 林安邦原本合着的双目缓缓睁开,布满沧桑皱纹的眼眶里,眼神却透着一股历经岁月沉淀后的澄澈与深邃。 他微微侧过头,透过被大红窗花剪成无数细碎光斑的玻璃窗,望向外头那一望无际、在寒冬中虽然光秃秃却显得格外清朗大气的白桦树林梢。 “嗯……不一样,大不一样。” 老爷子抬手在光溜溜的藤椅扶手上轻轻敲了敲,声音低沉而苍劲,带着老派军人特有的平稳韵律。 “这儿地方大,人烟稀落,天显得格外宽,风虽然刮得骨头疼,但人心反倒落在了实处,安静、踏实。” “京市那边的大院里啊,每逢年三十儿,门槛都要被人踩破了。” “规矩多,讲究多,送往迎来的全是客套话,吵吵嚷嚷得叫人脑仁仁生疼,连吃顿热乎饭都不得安生。” 说到这里,林安邦收回目光,慈祥地打量着林青青那张越发红润圆润的脸庞,唇角牵起一抹极深的笑纹,补充道:“不过话说回来,这天底下的景致再好,哪儿也比不上自家人实实在在围在同一口锅跟前待着好。” 第493章 韩知林的稳定发挥 林青青听得鼻尖微酸,心头那股子温热的情绪翻江倒海地涌上来。 她吸了吸鼻子,顺着话茬笑问道:“爷爷,您年轻那时候,在部队里是怎么过年的?” “那时候日子那么苦,大家是不是满脑子就盼着吃口肉?” 林安邦听她问起年轻时候的陈年旧事,精神头顿时更足了些,眼角那深深刻进骨肉里的沟壑也跟着舒展飞扬起来。 “那时候啊……哪有什么大块的炖牛肉给你吃哦。” 老人家轻笑了一声,像是揭开了一段尘封已久的厚重画卷,语气平淡中却自带着一股铁血峥嵘的豪迈气象。 “记得有一年是在长白山外围打阻击,天寒地冻的,雪深得能没过大腿根子。” “到了年三十那天夜里,炊事班好不容易弄到了半口袋冻得邦邦硬的苞米面,还有一点点野猪肉碎渣子,说要给前沿阵地的战士们包顿饺子过年。” “结果你猜怎么着?” 林青青听得入了神,捧着水杯凑近了些:“怎么了?” “外头零下近四十度啊,面皮刚擀出来就冻得脆生生像块铁皮。” “战士们一边躲在雪窝子里防着敌人的冷枪,一边围着行军锅包饺子。” “两只手冻得通红发紫,捏着面皮都不知道疼。” “等把饺子煮熟端上来,好几个小同志的耳朵冻坏了都不自知,一碰就钻心地疼,大伙儿还乐呵呵地打趣说是‘冻掉了耳朵换饺子吃,值当’!” 林安邦说着,眼中隐隐闪烁着怀念的微光。 “还有一回在行军拉练的半路上突然迎来了新年,暴风雪把给养全堵在了后头,全连上下就靠着一把炒面、抓一把路边的干净雪水往嘴里咽。” “但那时候大家伙儿心里头热乎啊,只要枪杆子在手里,只要身边的战友还活着,唱起军歌来连山沟里的雪崩都能给震住!” 林天越在一旁静静地听着,听到这里,嘴角也勾起一抹追忆的淡笑。 他虽然走的是政途,但他是在大院老营房里长大的。 父亲身上的血性与军魂,早已深深烙印进了老林家每一个人的骨血里。 哪怕老爷子后来离开了部队,转到行政岗位上兢兢业业干了大半辈子,位高权重,退下来之后,每每午夜梦回,嘴里念叨的依旧是那段白雪皑皑、啃冰咽雪的峥嵘岁月。 林青青坐在椅子上静静听着,指腹摩挲着温热的瓷壁。 她虽然生在红旗下,长在和平年代,甚至体内还装着一个来自后世现代的灵魂。 但此时此刻,听着这位功勋卓着的老人用如此平淡温和的语调讲述着曾经的苦难与荣耀。 再看着眼前这满室喜庆的红窗花、噼啪燃烧的旺盛炉火,一种说不出的踏实与富足感从心底油然而生。 在这个物资匮乏的年代里,能有一间遮风避雨的暖屋,有一群全心全意护着自己的血脉至亲,还有什么比这更珍贵呢? 堂屋里言笑晏晏,不知不觉间,墙上的老式挂钟指针已然悄无声息地滑向了十一点。 原本安静的厨房方向,隐隐约约传来了锅铲与铁锅碰撞的清脆响动。 韩知林在灶膛前系上了蓝布围裙,身形挺拔而利索。 那块黄牛肉被切出来一半放在了厚实的枣木案板上。 这肉是林青青之前借着韩知林去采买食材的由头,从农场空间里拿出来的高品质土黄牛腱子肉。 肉质纹理紧致分明,鲜红的精肉间夹杂着雪白的细筋,光是看着就知道是极好的食材。 韩知林手起刀落,案板上发出一阵沉稳而极有节奏的“笃笃”切肉声。 每一块牛肉都被切成了约莫两指宽、半指厚的扎实大块。 切好之后,直接冷水下入大铁锅中焯水去腥。 随着水温升高,浮沫被铁勺撇得干干净净。 一勺熬得雪白的猪大油滑锅,葱段、拍碎的老姜、八角、香叶、干辣椒以及一把红糖大料顺着锅沿一滚,伴随着一阵刺啦作响的浓烈热油声,浓郁的辛香料气息瞬间被彻底激发出来! 大块的牛肉倾倒而入,在烈火滚油中迅速翻炒上色。 牛肉表面遇热猛然收缩,将内里丰盈的肉汁死死锁住,原本粉红的肉质瞬间裹上了一层油亮焦黄的红褐糖色。 紧接着,韩知林拎起水瓢,大半瓢滚烫的开水“哗啦”一声沿着锅边猛烈注入,铁锅深处顿时激起一团滚烫炽烈的巨大水汽! 大火烧沸,汤水以肉眼可见的速度转为醇厚深沉的酱红色。 韩知林顺手抽去灶膛底下的两根硬柴,只留下两块耐烧的粗木疙瘩,盖上沉重的木质锅盖,改用文火慢煨。 另一头,他半点没歇着。 大瓷盆里舀入了足足大半盆白花花的面粉,点入少许食盐以增其筋骨,随后分次少许打入冷水。 韩知林两只骨节分明、修长有力的手掌在面盆里飞快翻飞,揉、压、挤、揣,原本散碎的面粉很快在他的掌心下聚拢成团。 他手上的力道大且极其均匀,片刻工夫,一个外表光滑圆润、软硬适中的面团便成了型。 用湿布盖上醒了约莫一刻钟后,面团被挪到了宽大的面板中央。 颇有点重量的枣木擀面杖在他修长的手中仿佛有了灵性,随着他手腕规律而有力的推送,面团顺着案板不断延展、拉伸、变薄。 韩知林额角渗出微微的细汗,神情却专注而沉稳,目光如水般平静。 不过七八分钟,那原本厚实的面团便被擀成了一张薄厚均匀的大面皮。 撒上一层细细的干面粉防粘,折叠成数层。 “笃笃笃笃——” 刀刃落下的间隙分毫不差,切出来的面条宽窄如一,大约半指宽,正是很多人都爱吃的韭叶面。 切完后,韩知林两手轻轻一提一抖,筋道爽滑的面条顿时在空中舒展开来,整整齐齐地码放在了圆形的芦苇盖帘之上。 韩知林的厨艺,和这一段时间来持续的实践,让他的厨艺在做牛肉面上面稳定的发挥。 第494章 好吃的牛肉面 此时此刻,大铁锅里的牛肉已经在文火的煨炖下咕嘟咕嘟翻滚了快一个小时。 浓郁、醇厚、霸道的牛肉香气,透过锅盖的缝隙,铺天盖地地席卷了整个厨房,又顺着门帘子的空隙,蛮横不讲理地霸占了整座堂屋。 屋里的林向远早就坐不住了。 他那当兵练出来的敏锐嗅觉被这股子香气刺激得口舌生津,肚子很不争气地发出了一声响亮的“咕噜”声。 为了掩饰尴尬,他干脆站起身,拎着那挂小鞭炮推门跑到了院子中央。 “噼里啪啦——!噼里啪啦——!” 院子里顿时响起一阵密集脆生生的鞭炮炸响声,硝烟伴随着点点红屑在雪地里四散翻飞。 浓烈的硫磺硝烟味混杂着冰雪的清冽,为这个冬日添上了最浓墨重彩的一笔喜气。 林向远随手拍掉军大衣上溅落的红纸屑,一边吸溜着鼻子,一边大步流星地掀帘跨回堂屋,扯着大嗓门冲后厨喊道:“嗬!这牛肉味儿!简直神了,隔着大院门都能把外头的野狼给招来!” “妹夫,面好了没啊?我这胃里头可真要造反了!” “肉已经炖烂了,面条这就滚水下锅!” 厨房里传出韩知林沉稳清冽的应声。 灶台上,另一口大铁锅里的清水早已烧开。 韩知林抓起一把把手擀面,手腕轻抖,面条落入滚沸的开水中。 大火猛催,面条在沸水中上下翻滚了三个来回,麦香瞬间扑鼻而来。 长筷如飞,韩知林动作极快地将煮得筋道爽滑的手擀面精准捞起,分装进了案台上早已排开的几个青花大粗瓷海碗里。 另一边,厚重的木锅盖被“呼”地揭开。 刹那间,一股浓白厚重的肉香水汽如同云雾般炸裂开来! 铁锅深处,汤汁已然熬成了深邃油亮的红褐色,大块大块牛肉在翻滚的汤汁中颤巍巍地浮动着,肉筋被煨得透明如琥珀,肉块酥烂欲融,浓汁稠亮如胶。 韩知林手持一把沉甸甸的长柄生铁大马勺,舀起一勺勺滚烫醇厚、泛着金黄油珠的浓郁红汤,连肉带汁浇盖在每一碗面条之上! 红褐醇厚的牛肉浓汤顺着白生生的面条缝隙缓缓渗透,大块酥烂的黄牛肉在最顶端堆成了一座诱人的小肉山。 最后,他捏起一把刚刚切好的翠绿小葱碎,随手扬洒而下。 白汽升腾,香气冲天。 那一碗碗热气腾腾、红(牛肉红汤)、白(手擀面条)、绿(新鲜碎葱)相映成趣的牛肉面,端端正正地立在案板之上,散发着诱人至极的光泽…… 厚重的大瓷碗磕在擦拭得干干净净的八仙桌上,发出沉实而清脆的“咚”的一声轻响。 白瓷的大海碗里,红褐泛亮的醇厚浓汤微微荡漾,手擀面半隐半现。 最上头大块大块被酱汁煨透的牛肉码得冒尖。 细碎翠绿的小葱花星星点点地浮在上头,被滚汤一烫,瞬间激发出一丝鲜嫩的辛香。 那股子热气腾腾、荤香四溢的味道几乎化成了实质,顺着空气直往人鼻子里撞,霸道得顷刻间俘获了所有人的五脏庙。 “小心烫,这碗辣椒是另调的。” 韩知林随后又端上一个小巧的粗瓷碟,里头是他方才趁着空当现炸的蒜蓉辣椒酱。 红亮的辣椒碎混着金黄焦香的蒜蓉,浸在滚油里泛着油润的红光,辛香扑鼻,谁若是喜欢吃辣的,尽可自个儿往碗里添。 “开饭!” 林向远早就眼冒绿光,长腿一跨第一个在长凳上坐下。 他抓起筷子,甚至顾不上吹凉,迫不及待地挑起好大一蓬裹着红亮汤汁的面条,张口就吸溜了进去。 “呼——呼——” 滚烫的面条落入口中,林向远烫得直吸气,却舍不得吐出来,反倒满足得狠狠眯起了眼,含糊不清地说道:“唔!香!真香!这面条筋道,牛肉软烂得快化了,这汤也绝了!” 他吃得呼噜作响,大口大口的嚼咽声在堂屋里回荡,整个人热气蒸腾,额头上瞬间冒出一层细密的汗珠。 林青青在周婉茵的搀扶下,慢慢挪到了桌边。 她身子沉,坐下时动作缓慢。 韩知林眼疾手快,早早伸手护在她的后腰处,顺势将一碗牛肉面推到了她的面前。 “慢慢吃,刚出锅的,小心烫。” 他低声叮嘱,顺手把干净的筷子递进她手里。 林青青低头看着面前这碗扎实得惊人的面。 大块的牛腱子肉被切得四四方方,文火慢煨了近一个时辰,筋膜处早已经熬成了半透明的琥珀色,颤巍巍地挂在肉块边缘。 她挑起一筷子,轻轻吹了吹,一口送入了嘴里。 浓郁的滋味在舌尖触碰的瞬间轰然炸开。 牛肉炖得火候十足,甚至无需怎么用力咬,肉纤维便顺从地散开。 瘦肉吸足了汤汁毫不干柴,带筋带肥的部分更是丰腴软糯,几乎入口即化。 八角、桂皮与老姜的复合香气完全沁入了肉质肌理,没有半点腥气,只余下纯粹而深沉的肉香。 而那手擀的面条也格外筋道弹牙,表面挂着浓稠鲜美的红亮汤汁,麦香与肉香在唇齿间疯狂交织,每一口都能让人心头泛起极大的满足感。 屋外的风雪似乎都被这碗滚烫的面隔绝在外。 林青青一口接着一口,腮帮子微微鼓动,不知不觉间,额前几缕细碎的刘海也被蒸腾的白汽打湿,贴在光洁的额角上。 她甚至没空说一句话,等筷子触碰到碗底瓷面上发出清脆的刮擦声时,才恍然发现,那海碗里的牛肉和宽面,连同那大半碗醇浓泛红的汤汁,竟全都被她吃得干干净净,只剩下碗底薄薄一层酱色的残汁。 林青青:??? 这么一大碗,她竟然吃完了? 这可比她平日里的饭量要多上一些。 难道是因为太好吃了? 农产空间出产的食材,加上韩知林的厨艺,还真是能给人带来非同一般的美食体验啊。 “还要吗?锅里还有不少。” 韩知林一直侧着身子坐在她身侧,手里的面只吃了一半,目光却时刻落在她脸上。 第495章 想要拍照的想法 见她搁了筷子,立刻伸手去接空碗。 “不要了,好饱。” 林青青赶紧抬手按住他的手腕,另一只手轻轻覆在自己圆滚滚的胃部上,长长地吐出一口热气。 她整张脸蛋红扑扑的,嘴唇被滚烫的红汤浸润得鲜艳欲滴。 不知是屋里炉火烤的热,还是这顿热面吃出来的发散,杏眼里水汽氤氲,舒服得直叹气。 “太好吃了……吃得我浑身都在冒汗,这肚皮都要撑圆了。” “吃饱了就好,可别积了食,等会儿多喝两口消食的清茶。” 林天越坐在主位上,面条也吃了个干净。 他拿着手帕擦了擦嘴角,儒雅的面庞上带着笑意。 身旁的周婉茵也放下了筷子,碗底同样见了光。 她素来饭量小,今天硬是连面带肉全落了肚,这会儿正揉着肚子,笑意盈盈地看着女婿。 那头,林安邦老爷子连蒜蓉辣酱都没放,硬生生凭着牛肉的原汤把一大海碗给吸溜光了。 老人家把空碗往桌上一放,伸手抹了一把花白的胡子,中气十足地冲着韩知林招了招手。 “知林,手艺真不错!” “来,给爷爷再盛大半碗,这手擀面的嚼劲,合我这老头子的胃口!” “好的,爷爷。” 韩知林应声起身。 还没等韩知林迈步,旁边一阵风似的卷过一道高大的身影。 林向远早就风卷残云般解决了他那海碗,嘴边还沾着一点红亮的辣椒油。 他长臂一捞,直接端起自己和爷爷的大空碗,大步流星直奔后厨,嘴里还嚷嚷着:“妹夫你歇着,伺候我妹去,我来盛!” 不过片刻工夫,林向远就从厨房里转了出来,手上端着两碗面。 一碗按照老爷子的意思,放了大半碗面条,但上面的牛肉块一点也没少,都把碗给装满了。 至于他自己那一碗堆得比方才还要夸张,冒尖的面条上结结实实盖了一层厚肉,宛如一座小肉丘。 他跨回条凳前坐下,先把老爷子的那碗面放到他面前。 “爷爷您快吃,我给你放了一大勺牛肉。” 紧接着,他咧嘴一笑,夹起一大块牛肉塞进嘴里,嚼得满嘴流油,继续埋头奋战。 堂屋正中的大铁炉子烧得正旺,噼啪的脆响混杂着吸溜面条的声响。 屋里的窗花红艳艳地映着阳光,满桌的热气白雾袅袅升起,将这小小的农家瓦房烘得温软而滚烫。 林青青靠在柔软的靠垫上,看着眼前这一幕,只觉得无比安心。 炉膛里的木柴噼啪轻响,爆出一两点细碎的火星,带起一阵干燥而温暖的松木清香。 一碗醇香的牛肉热汤面下肚,整个人从里到外都透着满足的暖意。 四肢百骸像是浸泡在适温的泉水里,连带着腹中沉甸甸的小家伙都安静了下来,只偶尔极轻地顶一下肚皮,像是在打着满意的饱嗝。 林青青靠在椅背上,看着大家收拾碗筷。 林向远风卷残云般把面汤喝得一滴不剩,正利落地把几个比脸还大的粗瓷海碗摞在一起,韩知林则拿着抹布顺手将桌面擦拭得干干净净。 阳光穿过窗棂上贴着的大红窗花,斜斜地打在地面上,喜庆得晃眼。 林青青看着眼前这热气腾腾的一幕,忽然想起什么,眼睛亮了亮。 “爸,妈,等会儿咱们拍几张照片吧?” 周婉茵正把洗干净的茶盏往托盘里放,瓷器碰撞发出叮的一声脆响。 她闻言回过头来,眼角泛起温润的笑纹:“哟,这会儿想起来啦?” “妈方才还在琢磨呢,咱们一家子天南海北的,难得在东北聚得这么齐整,又赶上大年三十,可不是该留个影嘛!” “相机在东屋柜子里呢。” 林青青扶着后腰,撑着椅柄便想起身。 “你别动,我去拿。” 韩知林手上的动作比她快得多。 他随手将洗碗布搭在水盆沿上,在围裙上蹭了蹭手上的水汽,长腿一迈便进了东屋。 没一会儿,他就捧着个黑褐色的牛皮质硬壳相机包掀帘出来。 那是公社为了方便林青青采访报道特意配发下来的海鸥牌相机。 虽说是公家的物件,主要是为了给大队和公社写报道配图用,但在眼下这年月,只要自个儿掏钱买胶卷、自己去县城照相馆掏洗印费,私底下给家里人拍几张留念,谁也不会上纲上线地说闲话。 这早成了心照不宣的惯例,可不止她一个人这么干。 韩知林将皮包搁在擦干净的八仙桌上,解开搭扣,把相机拿了出来。 机身方方正正,带着一股子机械特有的冰冷与精致质感。 一直坐在炉子旁烤火的林安邦老爷子放下手里的茶盏,原本微眯着的双眼一下子睁开了,笑呵呵地拄着拐杖站起身来。 “要拍照?行啊!这可是大事。” “爷爷得把那件新呢子大衣换上,不能由着这身旧棉袄,显得没精打采的。” 老人家身上穿的是件藏蓝色旧棉袄,虽然在这年月也算是极好的衣服,但到底不如新衣服来得气派精神。 林天越也抬手正了整自己的衣领,素来威严沉稳的面上多了几分温和的笑意。 “我也得回屋收拾收拾。” “婉茵,帮我把那件深灰色的中山装找出来,放在箱底的那套。” “知道了,这就给你拿去。” 周婉茵一边应着,一边解下腰间的蓝布围裙搭在椅背上,又转过头来细细打量着自个儿闺女。 “青青,你也快回屋换身鲜亮的衣裳。” “我记得年前给你寄过来的包裹里,有件红白格子的软呢罩衫,掐着细绒边儿,穿着既暖和又喜庆,拍照顶好看了。” 一家人说动就动,方才还沉浸在饭后慵懒里的堂屋瞬间活跃起来,脚步声、翻箱倒柜的窸窣声接连从东西两间厢房传出。 林青青在周婉茵的搀扶下回了东屋。 那件红白细格的软呢罩衫就搭在炕头的柳条箱上,领口翻出一圈雪白的细绒,衬得人肤色极白。 林青青在周婉茵的帮衬下,脱了外头笨重的大棉袄,换上了那件红白格子的呢料罩衫。 第496章 周军的震惊 这料子是沪市纺织厂出的紧俏货,带着淡淡的毛呢柔光。 虽然腰腹处被七个多月的身孕高高顶起,但掐线极好,领口翻出一圈雪白利落的小立领,反倒衬得她一张巴掌大的小脸愈发粉白莹润,眉眼明艳得像是雪地里骤然绽开的红梅。 换衣服时,周婉茵站在一旁极有耐心地帮她拉平衣角,又仔细地把领口处的扣子扣好。 “肚子这么大,看起来有些沉了。” 周婉茵的大手轻轻覆在她隆起的小腹上,隔着柔软的衣料,眼神温柔:“累不累?” “不累,高兴着呢。” 林青青抿唇一笑,抬手轻轻捏了捏她的手。 周婉茵又拿了把桃木梳子,将林青青略微有些蓬松的长发细细梳拢,在脑后挽了个松松垮垮却极显温婉的发髻,鬓角只留了两缕微卷的碎发垂着,顺手给她别上一枚暗红色的缎面小发卡。 “真俊。” 周婉茵端详着镜子里的女儿,眼底满是化不开的柔情。 林青青挑开帘子慢慢挪步走出东屋时,韩知林正立在堂屋的大窗户底下,迎着透进来的冬日晨光,专注地摆弄着相机。 听见动静,他猛地转过头来。 那双素来深邃冷淡的黑眸在触及林青青身影的刹那,骤然亮了亮,眼底浮现出一层毫不掩饰的惊艳。 他几步迎上前去,小心翼翼地托住林青青的胳膊肘,低声道:“慢着点。” “怎么样?好看吗?” 林青青微微歪了歪头,眼波流转,带着几分小女儿家的娇憨,故意在他面前轻轻转了半个圈。 “好看。” 韩知林的喉结上下滚了滚,声音低沉而沙哑,掌心顺势在她腰侧护了护,唇角勾起一抹极柔和的弧度. “像年画里走出来的福娃娃。” 林青青扑哧一声笑出来,抬手轻轻捶了他结实的小臂一下. “你才福娃娃呢,尽打趣我。” 韩知林眼底含笑,将挂在脖子上的相机轻轻提起来,低声问她:“你想先拍哪种?单人的,还是合影?” 林青青站在窗前,低头抚摸着高耸的腹部,若有所思地望了望外头湛蓝如洗的天空。 院子里的白雪被日头晒得泛着刺目的白芒,挂在檐下的红灯笼和门楣上的大红挂笺迎风微晃,映着屋里红彤彤的大福字,年味浓得几乎化不开。 “先拍几张单人的吧。” 林青青想了想,仰头看着韩知林. “爷爷和爸妈难得换上这么整齐的行头,二哥身上那身军装也是平平整整的,得趁着精神头最足的时候,给每个人都留几张体面的单人照。” “谁先收拾好就先拍,然后……等大家都换好衣服了,咱们再聚在一起拍合影。” 说到这里,林青青的话音微微一顿,那双明媚的杏眼里浮现出一丝显而易见的遗憾。 “不过……要是能拍一张全家都在的大合影就好了。” 韩知林闻言,目光在院子外头掠过,略一思忖便道:“我去知青院找周军过来帮忙。” “他之前跟我提过,他家里原先有台照相机,以前在城里摆弄过一阵子,懂得看对焦屏,手稳。” 林青青眼睛一亮。 “行啊,那就麻烦他跑一趟。” “我去去就回,你先坐着歇会儿,别站太久。” 韩知林把相机放在八仙桌正中,抬手抚了抚她的肩头,随后扯下门后的大棉袄披在身上,顶着门帘外灌进来的冷风大步出门去了。 屋里暖烘烘的,大铁炉子散发着持续而稳定的热量。 约莫过了十来分钟,东西厢房的门帘几乎同时被撩开,堂屋里顿时眼前一亮,气氛彻底变了样。 林老爷子换上了一件剪裁极佳的深色呢子大衣。 他原本有些花白的头发梳得一丝不苟,整个人脊背笔挺如松,双手撑在红木拐杖上,目光沉稳锐利。 方才在饭桌上那个端着粗瓷海碗、乐呵呵吸溜面汤的寻常老头仿佛眨眼间隐去了,取而代之的是那位曾在尸山血海和滚滚风浪里走过来的老者,周身透着一股不怒自威的磅礴气场。 林天越则穿了一件深灰色毛料中山装,风纪扣严严实实地扣在颈间,胸前口袋别着一根黑色的英雄牌金笔。 他鼻梁上架着一副细金边眼镜,儒雅中透着多年身居上位者特有的严谨与威严,举手投足间自有一股令人不敢轻视的官势。 周婉茵换了身墨绿色的对襟呢绒罩衣,领口滚着精致的素色暗纹,乌黑的长发在脑后盘成了一个圆润光洁的发髻,用一根小巧的玳瑁发簪固定着。 她眉眼温婉含蓄,唇角带着浅笑,通身透着典型的大宅门书香底蕴,知性端庄。 林向远更是不含糊。 他扯平了身上的军装棉服,领口的红领章鲜红耀眼,皮带束得极紧。 脚下蹬着擦得锃亮的高筒军皮靴,平头短发精神抖擞,立在屋角就像是一杆直插云霄的长枪,浑身上下散发着属于军人特有的硬朗血性。 林青青坐在靠椅上,瞧着眼前这气场非凡的一家人,忍不住弯唇轻笑。 之前,大家都是平平常常过日子的模样,可这一说要拍照,衣服一换,跟之前判若两人,骨子里那份深厚的家底与气度便再也遮掩不住了。 正想着,外头院门处传来了踏雪而来的脚步声。 门帘子被猛地打起,寒风裹挟着白雾涌入的瞬间,韩知林侧身让开,身后跟着一个裹着军大衣、冻得鼻尖通红的年轻小伙子。 青年二十出头,生得浓眉大眼,个头极高,浑身透着一股青年人的爽利,正是知青点后院的周军。 “哎哟,林知青!过年好过年好!” 周军一进门,一边搓着冻僵的双手,一边咧着大嘴笑得见牙不见眼。 “韩知青去知青点里一喊,说你们家要拍照缺个按快门的,我撂下筷子就跑过来了!” “这大过年的,能摸摸这稀罕玩意儿,我可巴不得呢!” 周军一边说着,一边下意识地抬头往堂屋里打量。 然而,当他的目光越过韩知林挺拔的身侧,赫然扫过堂屋正中央端立着的那一道身影时,原本挂在脸上的爽朗笑容猛地僵住了。 第497章 拍照进行时 周军整个人像是被一道无形的旱天雷给劈了个正着,迈进门槛的半只脚甚至忘了落下来,呼吸骤然一窒。 林知青的亲爸是京市市长这件事,他早就知道了。 真正让他震惊的是坐在上首的林老爷子。 他也是京市长大的子弟,家里父辈好歹也是个不大不小的机关干部,平日里见过的世面不算少。 眼前这位身披深色呢子大衣、目光如电的老爷子…… 那张威严沧桑的面孔,分明是在报纸和电视上时常出现的那位老领导! 哪怕是现在已经退下来,那影响力也是不容小觑的。 林青青……林市长……竟然就是那个林家! 周军只觉得两只脚底下像是踩了一团虚浮的棉花,脑瓜子里嗡嗡作响,心跳更是擂鼓一般“咚咚咚”砸着胸口。 他这好像是……“误闯天家”了呀! 看着周军那副目瞪口呆、同手同脚几乎要僵在原地的滑稽模样,林青青心底暗暗发笑。 她扶着椅背微微欠了欠身子,清甜温和的声音瞬间打破了屋里略显滞涩的气氛。 “周知青,快进屋暖和暖和,大冷天的劳你跑这一趟,真是麻烦你了。” “不、不麻烦!一点都不麻烦!” 周军猛地回过神来,说话都有些磕巴,手足无措地在自己的衣服上狠狠蹭了两把汗,连腰杆都不自觉地微微佝偻了下去,拘谨得像个刚进学堂的小学生。 “林……林市长好,老首长好!阿姨好!” 林天越看着眼前这个局促万分的小青年,儒雅的面容上露出一抹极温和的笑意,微微颔首道:“小周同志是吧?知林常提起你,说在知青点多亏你平日里照应。” “今天是大年三十,不讲那些虚礼,快坐下喝口热茶。” 林安邦老爷子也收敛了那股逼人的威势,嘴角牵起和蔼的笑纹,嗓音浑厚平缓。 “小伙子身板不错,大冷天的跑这么快,精气神很足嘛!” “来,今天这按快门的大任务,可全指望你了。” 听着两位平日里只能在报纸上仰望的大人物这般温和地同自己说话,周军只觉得一股热血直冲天灵盖,方才的惶恐不安瞬间化作了满腔的激动与受宠若惊。 他啪地立正,挺直了胸膛,中气十足地应道:“保证完成任务!” 这副憨直的模样惹得满屋子人都忍不住笑了起来。 韩知林走上前,拍了拍周军的肩膀,将相机递了过去,低声叮嘱了几句关于光圈进光量和距离调节的诀窍。 周军本就有底子,听得连连点头,两只大手里托着沉甸甸的相机,手指头搭在快门上,眼神专注得像是在擦拭枪支。 “成了,青青,你先来。” 韩知林转过身,向着林青青伸出手。 林青青就着他的力道站起身来,理了理身上的红格子罩衫,慢慢挪步移到了向阳的大窗户边。 窗格外,是无边无际的皑皑白雪与澄澈高远的天穹。 窗格内,大红的“喜鹊登梅”剪纸映着冬日的斜阳,在平整的青砖地面上投下一片斑驳陆离的光影。 铁炉子里的火苗呼呼地舔舐着炉膛,将周围的空气烘烤得微微颤动。 那股子蓬勃的热气扑在林青青脸上,衬得她本就明艳的五官愈发娇艳动人。 韩知林并没有立刻让周军拍,而是自己半蹲在取景框前,微微眯起右眼,修长的手指轻轻拨动着对焦环,替她亲自找好了最完美的角度。 镜头里,年轻的妻子一手轻柔地护在浑圆隆起的腹部上,侧着身子立在红窗花旁。 冬日清透的日光穿过玻璃,在她纤长浓密的睫毛上跳跃出金色的光晕,那张白皙的脸颊透着淡淡的红晕,眼角眉梢皆是温柔得快要溢出来的缱绻笑意。 “咔嚓——” 伴随着快门干脆利落的机械闭合声,这抹惊艳了岁月的温软笑颜,被牢牢定格在了小小的底片之中。 …… 拍完了林青青的单人照,韩知林站起身,将位置彻底让给了周军。 随后,林安邦老爷子整了整大衣的下摆,稳稳地端坐在了堂屋正中的那张老榆木太师椅上。 老人家双手交叠搭在枣木拐杖的龙头上,脊背挺立如苍松,不怒自威的目光直视着黑洞洞的镜头。 那双阅尽千帆的虎目中虽无半分戾气,却自有一股气吞山河的沉稳与霸气,隐隐间,仿佛又变回了当年在枪林弹雨中指挥千军万马的老将军。 “好!太精神了!” 周军激动得手心冒汗,屏住呼吸,稳稳地按下了快门。 “咔嚓!” “来来来,爸,妈,该你们俩了!” 林青青在一旁笑盈盈地拍着手招呼着。 林天越和周婉茵闻声走到堂屋正中,头顶悬挂着一副手书的迎春对联。 夫妇二人并肩立着,两人之间规规矩矩地隔着约莫两个拳头的距离,那是属于这个年代知识分子特有的含蓄与克制。 然而,就在周军低头校准焦距的当口,周婉茵却忽地侧过头去,眉眼含笑,抬起素白温软的手指,极其自然地替林天越理了理中山装领口处那枚微微有些歪斜的风纪扣。 林天越垂眸看着身侧相濡以沫数十年的妻子,眼底原本威严深沉的目光在刹那间冰雪消融,化作了一汪深不见底的温柔与纵容。 他下意识地将微驼的脊背挺得更直了些,任由妻子的指尖抚平他衣领上的每一道褶皱。 眼神在半空中静静交汇,没有一言半语,却胜过了千言万语。 “好,看镜头!三、二、一——” “咔嚓!” 清脆的快门声再次响过,胶卷在暗盒里发出细微平稳的齿轮转动声。 光影交错间,这相守一生的默契与深情,便被永久地镌刻了下来。 “太棒了!拍得特别顺当!今天拍的照片肯定都好看!” 周军抬起头来,长长地呼出一口白气,抹了把额头上的细汗,由衷地赞叹道。 这一家子的颜值和气质那都是顶好的,拍出来的照片差不了。 屋里满是欢声笑语,周婉茵笑着退回女儿身旁,伸手替林青青理了理耳后的碎发。 第498章 从屋内拍到屋外 一家人的视线在堂屋里转了一圈,最后不约而同地,齐刷刷落在了自始至终一直默默站在门边的高大身影上。 林向远不知何时已经悄悄退到了穿衣镜旁。 他那身崭新笔挺的绿军装在炉火的映照下格外扎眼,两只骨节粗大、长满老茧的大手紧紧贴着裤缝,宽阔厚实的肩膀下意识地绷紧,整个人像是被钉在了原地一般,迎着全家人投过来的目光,喉结有些不自在地滚动了一下。 林向远被全家人这么直勾勾地盯着,原本在战壕里指挥若定的一营之长,竟难得地有些手足无措。 他的手在笔挺的裤缝上重重搓了两下,硬朗的面庞上泛起一丝极浅的薄红,瓮声瓮气地扯着嘴角。 “都看我干啥?我这身衣服天天穿着,又不是没见过……” “二哥,快过去站好!” 林青青靠在柔软的靠垫上,抿着嘴直乐,眼波流转间满是促狭。 “平日里在部队那是行军打仗,今儿个是大年三十在自个儿家里,穿得这么精神,哪能不留一张?” “快去,让周同志给你拍张威风的,回头寄回部队,给你们营里的战士们瞧瞧营长多俊!” “你这丫头,尽拿你哥打趣。” 林向远嘴上笑骂着,脚下却极听话地迈着大步跨到了窗前。 他把腰间的武装带往上紧了紧,铜扣在冬日穿透窗纸的光斑下反射出冷冽耀眼的光芒。 双脚微微分开,两手自然下垂紧贴中线,胸膛猛地一挺,下颌微扬,原本略带点紧张的神情瞬间收敛得干干净净。 那双在边防风雪里磨砺出的眸子深邃锐利,眉宇之间尽是军人特有的凛然正气,整个人笔挺如雪原上的青松,巍然而立。 周军在镜头后头看得心潮澎湃,深吸一口气,稳稳按下快门。 清脆的机械声落下,林向远身上的紧绷劲儿顿时卸了大半。 他咧嘴一笑,露出两排整齐白亮的牙齿,半点不客气地迈开长腿走到八仙桌旁,粗壮的胳膊顺势一揽,直接搭上了韩知林的肩膀。 “妹夫,咱俩也来一张!” “平日里全亏你在后方把青青照顾得妥妥当当,冲这,咱哥俩也得合一个!” 韩知林冷不防被他揽住肩膀,身形却丝毫不晃。 他素来清冷自持,极少与外人有这般热络的肢体接触,但目光掠过身侧这面容坚毅的二舅哥,眼底那抹淡淡的疏离悄然化开,唇角牵起一抹温和的笑意。 “好,听二哥的。” 两个身量极高大的年轻男人并肩立在堂屋明晃晃的阳光底下。 韩知林身着一袭深色夹棉呢料工装,眉目清隽沉静,通身带着一股子从容不迫的书卷气与缜密气度。 林向远则是一身绿色军装,浓眉如刀,英武豪迈,浑身散发着久经沙场的铁血悍气。 一文一武,一静一动,立在同一方光影里,竟透着说不出的契合与和谐。 “好!看镜头,笑一笑!” 周军在后头喊着号子。 胶卷轻轻卷动,两个年轻男人的昂扬意气便被妥妥地锁进了一方暗盒之中。 “好了好了,该拍大合照了!” 林青青撑着沉甸甸的腰身,笑盈盈地招手张罗着。 “快,再磨蹭会儿日头都该斜过去了!” 一家人闻言立刻忙活开来。 堂屋正中的位置被迅速腾了出来,那张厚重沉稳的老榆木太师椅被居中摆放。 林安邦老爷子整理了一下深灰呢大衣的下摆,手拄枣木拐杖,稳如泰山地端坐在最中央。 林青青被韩知林小心翼翼地护着,站在了老爷子的正后方,韩知林高大的身躯微微侧倾,一手虚虚揽在她腰后,随时防着她脚下打滑。 林天越和周婉茵夫妇则分列在老爷子左右两侧。 周婉茵含笑微倾,林天越一手插在大衣兜里,神情温雅威严。 林向远个头最高,规规矩矩地跨步立在最边上的空位,如同一尊忠诚的卫士守护着阖家安宁。 周军端着沉甸甸的双反相机,学着方才韩知林的架势半蹲下身子。 可他把眼睛凑在取景屏前比划了半晌,额头上竟渗出一层细密的汗珠来。 大合影人头多,光线由窗户斜射进来,明暗分布极不均匀,加上每个人个头高矮不一,在小小的磨砂玻璃框里怎么看怎么觉得有些别扭。 一人两人的照片好拍,一到这大合影周军有点不知道怎么拍了。 周军急得喉结直动,深怕自己手艺不精,白白糟蹋了这珍贵的胶卷和首长一家的大合影。 “要不……韩知青你来调,我负责按快门?” 周军实在没辙,抬头擦了把汗,有些不好意思地求助。 “我来看看。” 韩知林应声松开林青青,快步走上前去。 他接过相机,修长白皙的指尖在光圈环和调焦旋钮上极其熟练地拨动了两下,眼皮甚至没眨,凭着精准的空间感和光线测算,只用了短短几个呼吸的工夫便将角度校准完毕。 “站这里,双手托稳机身,等我归位,数到三直接压快门。” 韩知林将调好的机器稳稳塞回周军手里,低声吩咐了一句。 话音刚落,他便长腿一迈,身形如风般迅速退回了林青青身侧,手臂再次熟稔而轻柔地环护住妻子的后背。 堂屋里骤然安静了下来,唯有铁炉子里松木柴块偶尔爆开的清脆毕剥声。 所有人都下意识地屏住呼吸,嘴角扬起最真挚自然的笑意。 “三、二、一——” 一声极轻脆的机械闭合声在温暖的屋子里荡开。 这白山黑水之间的偏远小院,这跨越千山万水的久别重逢,以及满室融融的亲情暖意,在这一瞬彻底定格成永恒。 快门落下的瞬间,林青青微仰着脸,心口却冷不防泛起一丝淡淡的怅然。 她在心里暗暗叹了口气:要是远在外地的大哥一家子也能在这儿,那才是真正齐齐整整的大团圆全家福呢。 这年月车马慢、路途险,各自又有职守在身,想凑个万全谈何容易? 哎,只能盼着以后有机会,再回京市补上一张了。 第499章 拍照是会上瘾的 不过这点小小的遗憾很快便被拍照的狂热冲得烟消云散。 在后世那个掏出手机就能随手连拍几十上百张的年代,拍照不过是寻常举动。 可在这胶卷按尺寸算钱、照相得上县城照相馆排大队的六七十年代,能守着一台相机敞开了拍,简直是天大的奢侈。 人一旦由着性子拍开了头,那股子新奇和兴奋劲儿根本收不住。 “走,趁着天色好,咱们去院子里也拍几张!” 林青青挽着周婉茵的胳膊,兴冲冲地提议。 一家人穿上大衣棉袄,呼啦啦全涌到了院子里。 外头虽然冷风如刀,但日头高悬,晒在身上泛着丝丝缕缕的融融暖意。 院檐下悬挂的红灯笼在白雪的映衬下红得耀眼,门楣上刚贴的春联墨香犹存。 林青青拉着周婉茵在雪地里并肩站着拍了一张母女合照,又催着林天越和林向远父子俩在柴垛前挺胸抬头留了张影。 到了最后,林青青更是按捺不住心头的甜蜜,扯着韩知林的袖子,将他拽到了院角那棵枝桠挂着残雪的老槐树下。 “知林,咱们也单独拍一张。” 韩知林眼底满是宠溺,依言顺从地站在她身后。 他从林青青背后伸展双臂,极自然地将她整个人圈进自己宽阔温暖的怀抱里,手覆上林青青纤白的手背,两人的手掌重叠在一处,严严实实地护在她那圆滚滚的高耸肚皮上。 雪光映着两人的面庞。 林青青微微后仰,侧脸贴在韩知林结实的胸膛上,唇角漾出明媚甜蜜的酒窝。 韩知林微微低头,清冷矜贵的眉眼间化开了一汪化不散的春水,深情地凝视着怀中的妻子。 “咔嚓!” 周军眼疾手快,将这温馨动人的一幕完完整整地收录进了镜头。 “再来一张,换个姿势!” 林青青兴致勃勃,整个人容光焕发,丝毫不见孕妇的倦容。 到了后世,结婚有婚纱照跟拍照,怀孕有孕妇照…… 各种重要的时间节点,拍照都是必不可少的。 这会,她那股拍照的兴趣被彻底激活并点燃了,一发不可收拾。 拍照这种事情,是会上瘾的呢。 周军这会儿手里摸熟了机器,胆子也大了起来,全然忘了一开始的拘谨,咧着大嘴开始有模有样地指挥。 “林爷爷,您往林知青身边靠一点……” “对,拐杖稍微偏一寸!” “林叔叔,您威严收着点,笑一笑,别像在台上作报告似的……” “林二哥,您那肩膀别垮,站直喽!” 院子里欢声笑语此起彼伏,雪地上踩满了深深浅浅的脚印。 就这么兴致高昂地折腾了将近一个小时,相机齿轮发出空转的咯哒声——第一卷胶卷彻底用光了。 韩知林动作利落地卸下胶卷放进避光盒,又从屋里拆了一卷全新的柯达黑白胶卷换上。 直到第二卷胶卷也快见底了,林青青这才揉了揉有些发酸的笑肌,意犹未尽地摆了摆手。 “行了行了,不能再照了!周同志手都快冻僵了。” “留着最后两三张底片,等晚上吃年夜饭、摆满一桌子大菜的时候再拍!” 周军如蒙大赦般长舒了一口气,放下冻得冰凉的相机,一边把冻得发木的通红手指塞进嘴边哈着热气,一边由衷地赞叹:“林知青,你们这一家子长相气度摆在这儿,等片子冲洗出来,肯定特别好看!” “真的,每张洗出来都跟大画报上的模范家庭似的!” “那就借你吉言啦。” 林青青笑吟吟地应着,转头给韩知林递了个眼色。 韩知林心领神会,快步掀帘进了灶房,再出来时,手里已经拎着用油纸细细包好的一大包桃酥点心,外加一个洗得干干净净的铝饭盒。 饭盒盖子严严实实地扣着,隐隐透出刚出锅没多久的纯肉大包子的滚烫温度和油润麦香。 “周同志,大冷天的劳你忙前忙后跑这一趟,辛苦了。” 林青青伸手接过来,不由分说地往周军怀里塞。 “大过年的,哪能让你空着手回去?” “这包点心你留着甜嘴,饭盒里是四个大葱猪肉馅的包子,回去垫垫肚子。” 在这白面和细粮比金子还金贵的年头,四个沉甸甸的纯肉大包子外加一整包高级桃酥,分量重得砸人。 周军吓了一跳,脸涨得通红,连忙摆着双手往后退:“哎哟这使不得!使不得啊!” “林知青!都是京市下乡的插队知青,韩知青平日里没少帮我这顺手按个快门算啥事,哪能拿你们的东西!” “叫你拿着你就拿着,跟我客气什么?” 林青青板起脸,故意佯怒道:“大年三十的,这是添福添寿的年礼,你推三阻四的像什么话?” “再推,往后知林可不认你这个京市老乡了啊。” 林向远也在一旁帮腔,粗胳膊一推周军的后背:“周知青,拿着吧!” “我妹妹的一片心意,大老爷们别磨磨唧唧的。” 周军推脱不过,怀里抱着热气腾腾的油纸包,心里有点无奈。 好吧,看这情况他只能收下了,大不了以后多帮韩知青的忙就是了。 “那……那我就厚着脸皮收下了!谢谢林知青,谢谢韩知青!” “以后有什么需要我帮忙的,尽管说一声,只要我能做到的一定帮!” 送走了千恩万谢的周军,原本热闹翻天的院子和堂屋终于重新归于宁静。 零下二十多度的寒气在屋外打着旋儿,屋里却被大铁炉子烤得暖意盎然。 从屋里到屋外拍照折腾了这么久,林安邦老爷子眉宇间终究浮现出一丝倦色,在林天越的搀扶下回西屋脱了大衣歇午觉去了。 林青青也觉得小腹沉甸甸地往下坠,腰椎骨一阵阵泛着酸胀,忍不住掩口打了个哈欠。 韩知林眼尖,伸手轻轻环住她的腰肢,半扶半抱地将她往东屋引。 “累了吧?回炕上躺着眯会儿去。” 东屋的大炕被灶膛里的余火烘得温温热热,被窝里满是干燥阳光的味道,闻起来让人觉得很舒服。 第500章 林青青安慰人 韩知林替她脱了外头的呢子罩衫,扶着她侧躺在厚实的棉褥子上,又细心地扯过被子替她把肩膀掖好,顺手在她微隆的腰侧塞了一个荞麦皮小软枕。 这一连串伺候人的动作熟练得没有半点滞碍,透着刻进骨子里的妥帖与宠溺。 林青青满足地喟叹了一声,软软地将脸颊埋在枕头里,眼皮子直打架。 但她刚合上眼,脑子里冷不防又跳出一桩大事,连忙强撑着掀开一条眼缝,含糊不清地嘟囔道:“阿林,年夜饭该开始准备了吧?” “放心,误不了事。” 韩知林坐在炕沿边,微凉的指尖极轻柔地理了理她额前散落的细碎刘海,声音低沉而平缓,带着让人心安的魔力。 “该准备的食材基本都洗干净备好了,一会直接上锅就行。” 林青青轻轻“嗯”了一声,正要彻底睡过去,却冷不防听见韩知林顿了顿,语气里罕见地多了一抹古怪的笑意。 “备菜的时候,爸原本也挽起袖子想进厨房露一手,结果刚拿起菜刀切了两块萝卜,就被妈嫌弃切得厚薄不匀、占着案板碍手碍脚,当场给轰出来了。” 韩知林唇角微微勾起,素来淡漠的面容上掠过一丝忍俊不禁的揶揄。 “这会儿正一个人坐在堂屋大铁炉子旁边,端着茶缸子生闷气呢。” 林青青脑海中立刻浮现出平日里在市政府大楼里不怒自威、一言九鼎的林大市长,此刻却被妻子赶出灶房、委屈巴巴缩在炉子边抠茶盖的滑稽模样。 强烈的反差让她扑哧一声笑了出来,原本沉重的睡意都被驱散了一些。 “哎……妈也真是的,好歹给堂堂大市长留点面子呀。” 林青青笑得眼角泛泪,轻轻推了推韩知林的胳膊。 “那你快去厨房掌勺吧,别让二哥和妈忙乱了套。” “你先睡,我马上就去。” 韩知林低头在她光洁饱满的额头上轻轻印下一吻。 “睡踏实了,饭好了我来叫你。” 林青青合上眼皮,耳边听着外头男人轻手轻脚合上木门的吱呀声,很快便伴着炕头上氤氲的温热,坠入了黑甜的梦乡。 这一觉睡得极沉极香。 等林青青再次转醒的时候,窗外的天色已经转成了深邃静谧的黛青色。 一阵阵勾人馋虫的浓郁香气穿透厚棉门帘,蛮横地钻入鼻腔。 那是五花肉在热油里煸炒出的焦香,混杂着红烧鱼下锅时猛烈激发的葱姜酱香,还有炖老母鸡汤那醇厚绵长的肉鲜味,引得人腹中雷鸣阵阵。 伴随而来的,还有锅铲碰撞铁锅的铿锵声、热油爆响的噼啪声,以及周婉茵与林向远压低了声音的轻笑交谈,满满当当全是不掺假的热闹与烟火气。 林青青撑着炕沿慢慢坐起身,原本有些沉重的身子在饱睡之后轻快了不少。 她抬手将微乱的青丝重新挽好,套上那件红格子的呢料外罩,挑开厚门帘挪步走出了东屋。 掀开通往厨房的棉帘子一瞧,里头当真是热气蒸腾,白茫茫的雾气几乎遮了半边顶棚。 韩知林腰间系着一条深蓝色的粗布围裙,身形修长笔挺,正拿着锅铲翻动着黑铁大锅里的菜。 锅里一块块油亮红润的红烧肉在浓油赤酱里翻滚裹匀,随着大火猛烈舔舐锅底,香气扑鼻。 周婉茵站在一旁的长木案板前,菜刀在手里上下翻飞,案板上的蒜瓣被拍得啪啪作响,手法利落干脆。 而林向远那高大的身躯则委委屈屈地蜷缩在灶膛前的小矮凳上,正拿着一根通条熟练地往灶肚里添着干燥的松木柴火,腾起的火光将他那张英武的面庞映得通红发亮。 灶房里热火朝天,偏生少了一个顶重要的人。 林青青抿唇失笑,转身退回了堂屋。 果不其然,八仙桌旁的大铁炉子边,林天越正孤零零地坐在一把宽大的太师椅里。 他身上的中山装风纪扣已经解开了两颗,手里端着那只搪瓷大茶缸,慢悠悠地吹着浮在面上的茶叶沫子,神情严肃而郁闷,周身环绕着一股与这喜庆年节格格不入的清冷。 听见林青青走过来的轻微脚步声,林天越抬起头来。 看着宝贝闺女那张睡眼惺忪却带着笑意的俏脸,这位平日里运筹帷幄的京市市长忍不住长长地叹了一口气,无奈地摇了摇头,指了指灶房的方向,压低声音控诉道: “醒了?青青你给评评理,你妈这是典型的打击报复。” “非嫌我切菜太慢,又说我连剥个蒜她都嫌蒜皮乱飞……” “总之进了那道门,我就是哪儿哪儿都不对,硬是把我当闲汉给发配出来了。” 林青青听着父亲这充满委屈的念叨,看着他那副想发作偏又舍不得对妻子发火的憋闷模样,眼底的笑意再也遮掩不住。 她挺着肚子,迎着炉火的暖光走了过去,忍着笑慢慢挪步走过去,在父亲身旁坐下。 “爸,厨房的活计又不是每个人都会,您在别的地方厉害就行了。” 她不是特别会安慰人,只能顺着哄几句。 没想到的是,竟然还破天荒的有效。 “就是。” 林天越仿佛终于找到了知音,就着女儿递过来的梯子麻溜往下顺,面上那抹憋闷悄然散去,正色道:“青青你说得对,术业有专攻嘛。” “咱们抓大放小,何必非要在案板方寸之间论长短。” 这话说得冠冕堂皇,颇有一市之长在会上作总结陈词的派头。 还没等林青青笑出声,厨房厚布帘子后头便传出周婉茵清脆响亮的嗓音。 “青青醒啦?饿不饿?要不先吃点点心垫垫?” “不饿,妈,还不饿呢。” 林青青扬声应着。 她微微侧过头,顺着掀起一角的门帘缝隙望过去。 灶房里雾气腾腾,这烟火氤氲的一幕,看得林青青眼角微热。 “吱呀”一声轻响,西屋的木门被推开。 林老爷子显然也是被这扑鼻的浓香给勾醒了,连拐杖都忘了拄,背着双手踱步出来。 老人家鼻子翕动了两下,神清气爽地走到八仙桌旁,在孙女另一侧的圈椅里坐定。 第501章 十全十美的寓意 老爷子眯着那双精光内敛的虎目,笑呵呵地往厨房方向睃了一眼,慢悠悠地开腔。 “瞧见没?这就叫烟火气。” “甭管在外头做多大的官、逞多大的能耐,到了大年三十儿,都得老老实实围着这灶台转。” “连锅铲都摸不明白的人,可不就只能坐冷板凳咯。” 林天越被亲爹当面戳破,脸上红一阵白一阵,端着茶缸子干咳了一声,讪讪地陪笑。 “爸,您老就别打趣我了。” “哈哈哈哈!” 老爷子爽朗大笑,也不再往下挤兑,只舒坦地靠向椅背,阖目深吸了一口满堂的肉香。 屋外不知何时彻底暗沉了下来。 暮色浓稠如墨,远处知青点和村子东头隐隐约约传来几声零星清脆的鞭炮声,“噼里啪啦”地在空旷雪原上回荡,炸开一蓬蓬微小的火星与硝烟气。 屋里的香味却像是被火苗催着,越发浓郁得化不开。 砂锅里老母鸡汤翻滚着醇厚滚烫的油花香,铁锅里红烧肉裹着冰糖的焦甜肉味,混着爆炒葱姜蒜的泼辣鲜辛,丝丝缕缕直往鼻孔里钻,勾得人腹中擂鼓,口颊生津。 腹中的小家伙似是也耐不住这霸道的诱惑,冷不丁在里头轻快地蹬了一下小腿。 林青青眼底浮起融融笑意,轻轻将温热的手掌贴在肚皮鼓起的那处,低头软声呢喃: “宝宝,闻到了吗?这就是年的味道。” 冬天的东北天黑得早,天色彻底暗下来的时候,堂屋里的八仙桌上已经摆得满满当当。 红烧肉颤巍巍地泛着油光,色泽红亮诱人。 回锅肉裹着亮晶晶的浓郁酱色,肥瘦相间。 土豆炖牛肉的香气霸道地飘了满屋,牛肉酥烂,土豆绵软。 酸萝卜鸡杂酸辣开胃,脆嫩爽口。 红烧鱼平卧在长条青花瓷盘里,脊背上盖着一层油亮翠绿的葱丝。 香辣兔肉被炸得干香红润,红彤彤地惹人食欲。 麻婆豆腐热腾腾地冒着白气,花椒碎点缀其上。 清炒大白菜鲜嫩水灵,透着淡淡的甘甜。 凉拌海带丝爽口开胃,滴了喷香的芝麻油。 最后是一大深海瓷盆的花胶土鸡汤,汤色金黄透亮,热气氤氲中能看见圆滚滚的花胶和炖得脱骨的肥嫩鸡肉。 整整十个菜,取的是十全十美的好彩头。 在极度缺乏油水的年头,这样一桌宴席足以让村里人瞠目结舌。 韩知林抬手解下了系在腰间的蓝布围裙,挂在门后的木钉上。 他走到水盆边,用温水仔细将手洗净擦干,随后转身进了里屋,从贴墙的大立柜深处摸出了一瓶白瓷瓶的茅台酒。 “爸,爷爷,今天大年三十,咱们喝点好的。” 韩知林迈步回到桌边,清俊的脸上带着笑意,将那瓶贴着红白标签的白酒放在桌上。 林老爷子原本微眯的眼睛顿时一亮,花白的眉毛挑了挑:“哟,茅台?这可金贵得很呐!” 老爷子退休前身居高位,好酒自然喝过不少。 可在这千里迢迢的偏僻东北乡村里,在这大年夜看见这熟悉的一口纯粮精酿,心头那股子欢喜与欣慰还是忍不住溢于言表。 林天越看着女婿的举动,微微颔首,推了推鼻梁上的眼镜,儒雅的面容上嘴角含笑,眼底闪过一丝深沉的赞许。 大菜上齐,热气腾腾,屋里的人也依次坐定了下来。 林安邦老爷子当仁不让地坐在正北主位,林天越和周婉茵分坐左右两侧。 周婉茵的身旁紧挨着大肚子的林青青,再旁边则是韩知林。 林向远坐在了林天越与韩知林之间的空位上。 这乡下的冬夜黑得极深,外头连月光都被厚厚的铅云遮蔽。 为了让屋子里更敞亮些,韩知林特意寻出了四盏擦拭得通透的煤油灯,分别点燃搁在堂屋的四个方向。 暖黄的光晕轻柔地罩着桌边的每个人,木门和棉帘子挡住了外头的凛冽风刀。 窗外是深蓝近墨的苍茫夜幕,偶尔有极远处村子里传来的清脆鞭炮声炸响,沉闷而遥远,反倒更衬得这暖意融融的堂屋里更加安温馨。 韩知林拧开茅台酒的红色塑料盖,醇厚霸道的酱香酒气瞬间在空气中弥漫开来。 他先给老爷子面前的小酒盅斟了小半杯,接着又给岳父林天越倒上,最后才在自己面前的杯里倒了少许。 林青青怀着七个多月的身孕,自然是滴酒不能沾。 周婉茵摆了摆手表示自己素来沾酒就上脸,林向远也连连摇头推拒。 韩知林早有准备,回身从炉子旁温着的铝壶里倒出三碗热气腾腾的红糖姜茶,一一摆在林青青、周婉茵和林向远跟前。 林青青捧着泛着甜辣香气的大瓷碗,抬起明艳的杏眼好奇地瞅了林向远一眼。 在她印象里,常年在部队摔打的汉子大多好酒善饮,没想到自家这位高大帅气的营长二哥,竟然一口不沾。 林向远常年在部队带兵,眼神极其敏锐,一抬眼对上妹妹那透着探究的目光,莫名就读懂了她心里的疑惑。 他咧嘴憨厚地笑了笑,低声解释道:“部队里纪律严,绝对不允许沾酒。” “而且我自个儿打心底里也不大喜欢这辛辣味儿,所以平日里休假出来,能不喝就一口不喝。” 林青青闻言,弯着眼睛赞许地点了点头,表示十分理解。 不酗酒、守规矩,二哥这自律的性子确实让人挑不出毛病。 林老爷子端起了面前的酒杯。 老人的目光沉静而温和,带着无尽的慈爱与感慨,缓缓扫过桌边的每一个人。 儒雅沉稳的儿子,贤良温婉的儿媳,英武挺拔的孙子,还有历经磨难终于被认回身边的宝贝孙女,细致体贴的孙女婿,以及孙女腹中那个即将坠地、象征着血脉延续的新生骨肉。 老爷子的声音不高,没有半分平日里的威严厉色,却带着岁月洗礼后沉甸甸的分量: “又是新的一年了。” “咱们一家人,能平平安安、齐齐整整坐在一张桌子跟前吃顿年夜饭,这就是天大的福气。” 第502章 不一样的年夜饭 他是从那个战乱年代里走过来的,更是明白如今这份和平安宁的不易。 林安邦顿了顿,深邃的眼眶里隐隐有晶莹的光泽在闪烁。 “今年,青青找回来了,咱们林家这块心病总算是落了地,齐齐整整的了。” “虽说向阳一家还在外地坚守岗位没能赶过来,但来日方长,以后咱们一家子有的是相聚相守的机会。” “过去这一年,大家都辛苦了。” “新的一年,别的虚头巴脑的不求,就盼着咱们一家子都平平安安的,健健康康的。” “来,干杯!” 清脆的碰杯声在堂屋里回荡开来。 林青青端起碗,轻轻抿了一小口温热的红糖姜茶。 浓郁的甜香混杂着生姜微辣的力道顺着食道缓缓滑落,暖流顷刻间在胃里荡漾开来,浑身每一处毛孔都舒坦得张开了。 “动筷动筷,都别愣着了,菜凉了可就不好吃了。” 周婉茵脸上挂着慈爱的笑,率先拿起了竹筷子。 她看都没看别的,径直挑了一块炖得最软糯、肥瘦相连的红烧肉放进了身旁林青青的碗里。 “青青,快尝尝这块。” “知林在灶膛边小火煨了一个钟头,烂糊得很,一点都不腻口。” 周婉茵话音还没彻底落下,坐在另一侧的韩知林长臂一伸,手里的公筷已经极为精准地伸向了那盆冒着腾腾热气的土豆炖牛肉。 他挑了一块带筋的软烂牛腩,动作极为熟练地剥去了旁边连着的一点肥油肉边,随后放进了林青青的饭碗中。 “牛肉补气血,你现在月份大了容易贫血,多吃两块。” 林青青低头看着自己眼前那个青花瓷碗,原本平平整整的白米饭瞬间被堆起了一座油润晶莹的小肉山,忍不住扑哧一声笑了出来,眼神里满是无奈与甜蜜。 “哎呀,我这筷子还没提起来呢,你们倒好,直接把碗给我塞满了。” “你如今怀着两个身子,是一人吃两人补,多吃点是应该的。” 林老爷子坐在主位上乐呵呵地看着这一幕,有些苍老的面庞笑成了一朵舒展的花。 老人家一边说着,一边还嫌不够,索性另外拿起一个干净的小瓷碗,抄起汤勺在滚沸的花胶土鸡汤里兜了兜,舀了满满两勺浓醇透亮、带着厚实鸡肉的黄亮汤汁,递到了孙女手边。 “这鸡汤熬得地道极了,鲜灵!” “我方才闻着就开胃,知林这手艺啊,比起国营饭店的大师傅都不遑多让了。” 林青青看着面前又多出来的汤碗,刚准备伸手去拿勺子,斜刺里一只白皙修长的大手已经先一步探了过来。 韩知林极为自然地端起瓷碗,拿起小勺,沿着滚烫的汤面极有耐心地转了半圈,将表层浮动的那层金黄油皮尽数撇到了空碟子里,直到汤水只剩下温润纯粹的清亮,这才重新递回到林青青掌心。 “先喝两口润润嗓子,油撇出去了,免得你闻着泛恶心。” 那头周婉茵见状,又夹了两片碧绿青翠、油润水灵的清炒大白菜码在碗边,柔声叮嘱道:“光吃肉可不行,得荤素搭配着来。” “东北这屋里的火炕烧得热,冬天最容易燥热上火,青菜水分足,多吃点。” 这一来二去的,林青青彻底成了全桌最清闲也最忙碌的人。 她根本无须探身去夹哪怕一下菜。 左边韩知林正握着筷子,极有耐心地将红烧鱼背上最细嫩的一块鱼肉剔除干净细刺,蘸了浓汤再送到她碗里。 右边亲妈周婉茵一会儿递过来爽口的凉拌海带丝,一会儿又舀了一勺酸萝卜鸡杂帮她开胃。 饭碗里的菜吃下一层又冒出一层,始终见不到碗底。 林青青腮帮子微鼓,小口小口地咀嚼着软烂鲜香的肉块,眉眼弯弯,耳边充斥着家人们亲切随意的说笑声,心口被这股子实打实的暖流塞得满满当当。 “知林,这道回锅肉做得地道。” 林天越夹了一片酱香四溢的肉片放入口中细细咀嚼,随后放下筷子,由衷地赞许道: “咸香回甜,辣味透得足,这豆豉的酱香尤为醇厚,比机关食堂老师傅做出来的味道还要正。” 韩知林侧过身,谦逊地笑了笑:“爸吃得惯就好。” “这主要还是二哥带回来的郫县豆瓣酱正宗,原料好,火候一到自然就香了。” 坐在下首的林向远正埋头风卷残云般扒着饭,闻言猛地抬起头来,抹了一把嘴边的油光,嘿嘿咧嘴乐道:“那是!” “我头一回吃就觉得这酱料神了,特意托人搞了好几大罐带回来。” “妹夫,等以后有机会,我带你们去川省好好转转!” “那地方的好吃的才叫多,保准让青青吃得不想挪窝。” 周婉茵听着儿子大咧咧的嗓门,没好气地瞪了他一眼,随即转手夹了一筷子凉拌海带丝放进丈夫林天越的碗里。 “你少在桌上吹大话,青青挺着大肚子哪能经得起那般折腾。” “还有你天越,少吃两口回锅肉,多吃点清淡的海带丝。” “年纪慢慢上来了,整天坐办公室,血脂血压都得仔细注意着。” 林天越被妻子在儿女面前这般数落,儒雅的面容上露出一抹极其无奈的纵容笑意,但手上却毫无违逆之意,极为顺从地将那海带丝咽下了肚。 “知道” 这副怕老婆的温和模样,引得桌上的林向远和林青青兄妹俩忍不住相视偷笑。 屋里的年夜饭气氛热烈而松快,欢声笑语和着四散的饭菜香气,在堂屋里久久盘旋漫延。 话题从林向远在部队深山拉练时捉野猪的糗事与险情,一路聊到了林天越在京市主持政务时遇到的形形色色见闻,再转到周婉茵分管的城区里最新开办的几所幼儿园。 坐在主位上的林安邦老爷子偶尔接上几句,讲出来的全都是几十年前行军打仗、在漫天风雪里啃着冻土豆过除夕的峥嵘旧事。 没有任何说教之意,只有岁月沉淀后的开朗与豁达。 第503章 吃得心满意足 韩知林话并不多。 但只要有人问起桌上的菜肴,他总能条理分明、信手拈来地说出每样食材的讲究、下锅的火候以及搭配的思路。 沉稳缜密的气度让人如沐春风,显然在背后下了极深的功夫。 林青青大部分时间都在安安静静地听着。 她偶尔接一两句俏皮话,逗得爷爷抚须大笑,眼底闪烁着明丽而狡黠的灵动光彩。 腹中的小家伙似乎也彻底感受到了这阖家团圆的滚烫热闹,冷不丁便在里头欢快地踢蹬了一下小脚丫,惹得林青青眼底的母性柔光愈发泛滥。 窗外,零星的爆竹声渐渐变得密集起来,预示着新年的临近。 屋里的四盏煤油灯静静燃烧着,灯芯在微弱的空气对流中轻轻跳跃摇曳,在满屋融融的暖意里,将围坐在八仙桌旁的每一个人的影子投射在墙上…… 那些暗影伴着灯火的晃动而轻轻摇曳,影影绰绰的,竟真像是一幅被岁月晕染开、活了过来的老旧年画。 窗外不知在什么时候飘起了细碎的飞雪。 起初只是零星几点打在窗户上,发出细微的沙沙轻响,不一会儿便化作了簌簌落下的鹅毛细片。 深蓝如墨的寒夜里,屋里这四盏煤油灯汇聚成的一团暖融融的光晕,透过窗户在屋外皑皑积雪的平地上,晕染出一小圈朦胧而柔和的暖黄。 外头是呵气成冰的塞北严寒,屋里则是热气蒸腾的烟火人间。 只隔着一道厚重的木门和棉布帘子,便生生分成了两个天地。 酒过三巡,桌上的大盘大碗已然去了小半。 韩知林放下筷子站起身来,拿起酒瓶替林老爷子那只白瓷酒盅斟满,接着转到岳父林天越跟前添了少许,最后脚步一转,在林向远面前停了下来。 手腕微倾,澄澈透亮的酒液拉成一条细细的银线,稳稳落入盅内,堪堪倒了小半杯。 “二哥——” 韩知林清俊的面容上带着温和的浅笑,嗓音清润平稳。 “大年三十除夕夜,又是在自个儿家里,少喝上这么一口润润喉咙,不碍事。” 林向远看着面前酒盅里漾起的一圈微小酒花,鼻端钻入那股浓郁纯正的粮食焦香。 他常年在部队带兵,骨子里本就是个豪爽利落的汉子,平日里克制守纪那是职责所在,眼下当着至亲的面,又是妹夫亲自斟的佳酿,着实不好再继续拒绝。 他没再推脱,端起酒杯,抬头迎上韩知林的视线,两人手里的瓷杯在半空中轻轻一碰,发出一声极其清脆的脆响。 “成!妹夫倒的酒,那我今儿个就沾沾光尝一尝这茅台酒。” 林向远仰头将那小半杯白酒一饮而尽。 烈酒入喉,辛辣中透着一股子绵长醇厚的后劲,顺着喉管一路烧到胸膛,激得他那张棱角分明的英挺面庞上瞬间泛起一抹淡淡的薄红,忍不住低声赞了句:“痛快!当真是好酒!” 林青青坐在旁边,手里捧着那只印着红双喜字样的小瓷碗,小口小口地将最后一口金黄澄亮的鸡汤咽了下去。 花胶的胶质炖得完全化在了浓汤里,黏糯鲜美,顺着食道一路滑进胃里,暖得整个人四肢百骸都松快舒坦。 可饶是这汤水再鲜,她这会儿也实在是有心无力了。 那原本就高高隆起的小腹被饭菜填得实打实的,连带着肚皮都有些发紧。 她长长舒了一口气,把瓷碗往桌子内侧轻轻一推,连连摆着双手告饶。 “不行了不行了,我真是一口都吃不下了,再塞两块肉,待会儿连炕都要爬不上去。” “那就歇会儿,千万别硬撑着。” 韩知林刚放下酒瓶,目光便第一时间落在了妻子微微发红的双颊上。 见她抚着肚子一脸餍足又带着几分吃撑了的无奈,他眼底漾起极浅淡的宠溺笑意。 他起身绕过桌角,走到屋角的大暖壶旁,取出一只干净的杯子,倒了大半杯温度适宜的白开水。 端着水杯走回桌边,轻轻放在林青青触手可及的右手边,韩知林开口:“刚才吃了不少咸辣的,先喝两口温水压一压,免得夜里口渴闹嗓子。” 林青青端起水杯抿了一小口,温润的水液瞬间冲淡了舌尖残存的厚重酱香,舒服得她微微眯起了眼,侧头冲他甜甜一笑。 桌旁的众人说说笑笑,又过了约莫二十分钟,筷子碰触盘碗的叮当声渐渐稀落了下来。 八仙桌上的十个大菜还剩了不少。 在这粮油极度金贵的年月里,这一顿饭的分量与丰盛程度,已然奢华得如同天方夜谭一般。 每个人的脸上都挂着酒足饭饱后的红润与惬意,原本因路途劳顿而积攒在眉宇间的疲乏,都在这热气腾腾的饭菜香里被涤荡得一干二净。 林安邦老爷子靠在厚实的木椅背上,两手交叠搁在膝头,端起茶杯喝了一口。 良久,老人长长地舒出了一口带着茶香的热气,布满风霜的老脸上绽开极为舒展的笑容,嗓音洪亮而满足:“好!这顿年夜饭,吃得通透,吃得舒坦!” 简单的一句话,像是给这顿丰盛的除夕大宴画上了一个圆满的句号。 韩知林与坐在对面的林向远视线在空中一碰,两人甚至连个招呼都不必打,便极其默契地同时站起了身。 韩知林动作利落地挽起棉袄的袖口,顺手将空了的酒瓶收好,接着开始收拾桌上的碗筷。 林向远个头高大,干力气活更是大开大合,两只大手一张,便将几个大大盘子摞在一起端在了手上。 周婉茵见状,忙不迭也跟着站了起来,伸手就要去接林向远手里的盘子。 林向远身子一侧,极为灵活地避开了母亲的手,另一只手轻轻往母亲肩头一搭,将她重新按回了椅子上。 “妈,您就踏踏实实坐着吧。” 林向远咧嘴一笑,露出一口整齐白净的牙齿。 “屋里两个壮劳力立在这儿呢,还能让您沾水洗油盘子?” “您踏实陪我妹坐着说话,这点活不够我俩划拉两下的。” 第504章 前世今生的感慨 林天越见妻子被按了回去,推了推眼镜,也笑着站起身来,伸手打算去拾掇桌上的筷子。 “老二说得对,婉茵你歇着,我帮他们一起收拾……” 然而他身子还没完全直起来,坐在上首的林老爷子便开口阻止:“行了天越,你也坐下。” 林安邦眼皮都没抬,嘴角却噙着一丝笑意。 “就这么几个碗碟,知林和向远三两下就倒腾利落了,你跟着掺和什么?” “过来,陪我喝两杯热茶,说说话。” 林天越动作一顿,看着老爷子那副气定神闲的模样:“得,听父亲的。” 厨房里,传来从大铁锅里打水的声音。 搪瓷大盆与碗盘碰撞在一起,发出叮叮当当的清脆鸣音,伴随着丝瓜络用力擦洗的沙沙声。 其间还夹杂着林向远低沉浑厚的嗓门和韩知林清润沉静的应答声,偶尔传出一阵压抑不住的爽朗低笑。 那两个原本在各自天地里出类拔萃的年轻男人,此时却挤在逼仄昏暗的灶台前,挽着袖子同洗一盆油碗。 这画面光是想想,就让林青青心里觉得有些好笑。 没过多久,门帘子一掀,韩知林和林向远一前一后走了进来。 原本凌乱的八仙桌早在收碗时被韩知林用热水拧过的粗布抹布仔细擦拭了三遍,此时桌面泛着原木特有的干净微光,纤尘不染。 韩知林手里端着一只大号的青瓷圆盘,稳稳摆在了桌子正当中。 林向远怀里则抱着两个洗刷得干干净净的描红漆木攒盒,搁在旁边。 青瓷盘里堆得满满当当,全都是洗好的水果。 红彤彤的大苹果、黄澄澄的鸭梨,最显眼的当属旁边那一小堆黑亮如墨、表皮泛着一层白霜的东北特色冻梨。 这些冻梨方才一直在冰水里“缓”着,这会儿外层的冰壳已经被剥去,软糯多汁的果肉透过薄薄的果皮若隐若现。 两个木攒盒里更是琳琅满目。 一边是炒得焦黄喷香、带着泥土甘香的大铁锅炒花生,颗颗饱满的大板瓜子,还有一小堆五颜六色的什锦硬水果糖。 另一边则是林天越和周婉茵特意从京市大老远带过来的老字号点心,油纸包被拆开,里面整整齐齐码放着切得四方周正的萨其马、金黄酥脆的牛舌饼,以及裹着层层酥皮的枣泥酥。 “都来吃点水果,清清口,消消食。” 周婉茵眼底堆满了温柔的笑意,一边笑着招呼,一边拉过身旁的圆凳,示意两个忙活完的年轻人赶紧坐下。 众人重新围坐回八仙桌旁,比起方才吃饭时,此时的气氛显然更加随意而松弛。 林安邦老爷子整个人往后靠在厚实的椅背上,一条腿微微曲起,布满老茧的大手从攒盒里抓了一小把炒花生。 老人家慢条斯理地用拇指和食指一捏,“啪”的一声轻脆裂响,外壳被剥去,两粒白白胖胖的花生米滚落在掌心。 林天越提起旁边大火炉上煨着的水壶,滚沸的热水带着白茫茫的水汽冲入那只白瓷茶壶里,浓郁清雅的茉莉花茶香瞬间在干燥微温的空气中四散飘逸。 他端起茶壶,先是恭恭敬敬地给老爷子面前的小茶碗续满,随后又替自己斟了一杯,动作行云流水,带着一股从容。 周婉茵则顺手从青瓷盘里挑了一个个头最大、表皮最红润的大苹果。 她从掏出一柄小巧精细的折叠水果刀,手指灵活地转动着刀刃。 刀尖贴着薄薄的果皮游走,发出一阵微弱而有节奏的沙沙轻响。 那条红白相间的苹果皮竟像是活了一般,打着细细密密的螺旋旋儿从指缝间垂落下去,足足有一尺多长,却连一丝一毫都没断开。 周婉茵手法利落地将苹果分成均匀的小月牙状,剔除干净中间细小的硬核,然后切成小块,随后眉眼带笑地推到了林青青的手边:“来,青青,吃块苹果润润口。” 林青青伸手捏起一小块苹果送入口中。 轻轻一咬,“咔嚓”一声清脆的脆响在口腔中爆裂开来。 冰凉清甜的汁水瞬间在舌尖漫溢,带着果肉特有的清香与微酸,将方才吃红烧肉和炖牛肉积攒下来的油腻彻底涤荡得干干净净,甘甜直沁心脾。 不愧是农场空间出产的苹果,让她这个上辈子不怎么喜欢吃苹果的人都爱上了这个味道。 她轻轻咀嚼着,视线缓缓扫过眼前的这张桌子。 暖黄的煤油灯火晕染着周围的一切。 主位上的爷爷半眯着那双阅尽沧桑的眼睛,嘴角始终挂着惬意满足的浅笑。 身侧的父亲正微倾着身子,伸出手替爷爷抚平了棉袍领口上微微翻卷的褶皱。 父子之间没有多余的言语,却透着融进骨血里的亲厚与敬重。 母亲则垂着眼睫,拿着干净手帕擦拭刀刃上的果汁,侧脸在灯光下温婉得如同一块浸了油的软玉。 二哥林向远半靠在椅背上,坐姿随意却脊背笔挺,正极为爽利地嗑着瓜子,修长的指尖翻飞,瓜子壳在碟子里堆起一个小尖尖,身上透着一股利落与朝气。 肩头微微一沉。 韩知林侧过身,伸手替她将滑落到臂弯处的羊毛红披肩拉了上来,还仔细地掖紧了领口。 那微凉的指尖在擦过她耳廓细软的绒毛时,带来一阵微微的酥痒。 林青青的心口像是被塞进了一大团浸透了热水的棉花,又软又胀,热得几乎要满溢出来。 前世那在孤儿院挣扎求存、在冰冷逼仄的出租屋里独自面对四壁清冷的大年夜,那些冰冷的盒饭、窗外与自己毫无干系的烟火,在这一刻,似乎彻底被眼前这一室的滚烫亲情融化得烟消云散。 那些颠沛与孤独,终于在这异世界的风雪乡村里,寻到了最终的归宿。 忽地,腹部猛地传来一阵轻微的胎动。 像是有一只肉乎乎的小拳头在肚皮里侧轻轻顶了一下,紧接着又是一记微弱的蹬踢。 软绵绵的,却带着蓬勃而鲜活的生命力。 仿佛肚子里那个尚未谋面的小生灵,也在隔着厚厚的皮肉,热烈地回应着这满屋子化不开的融融暖意。 第505章 这岁她是守不了的 林青青忍不住低下头,眉眼弯成了好看的月牙,掌心轻轻覆在肚皮凸起的那一小块地方,温柔地摩挲了两下。 窗外的风声不知何时小了下去,但雪显然下得更大了。 密密麻麻的雪片大团大团地砸在大地上,发出沉闷而绵密的“簌簌”声响,像是天公在云端扯碎了漫天的白絮。 然而这风雪愈大,反倒愈发衬托出这土屋里的温暖。 炉子里的火烧得正旺。 煤块被烧得通体赤红,偶尔发出“啪”的一声轻响,炸出一星半点明亮的火星,将暖意源源不断地烘烤在每个人的身上。 没有手机,家里也没有电视,甚至农村里连电都还没有,除夕守岁也就喝茶聊天吃东西。 堂屋里的谈话声还在不紧不慢地进行着。 八仙桌上的描红漆木攒盒空了大半,细碎的瓜子壳在桌角慢慢堆叠起两座小小的山丘。 铜水壶在铁炉子上滋滋地冒着白色水汽,茶壶里的茉莉花茶续了一道又一道,茶汤的色泽渐渐转淡,但那股清苦温润的余香依旧在屋里打着转。 窗外的风不知何时彻底息了,雪却越落越稠。 大团大团的雪片无声无息地往下压,沉甸甸地覆盖在屋檐、柴垛和广袤无垠的黑土地上。 整个世界仿佛被塞进了一层厚重而松软的棉被里,除了极远处偶尔炸开一声沉闷微弱的爆竹动静,便只剩下这方寸屋室内的融融暖意。 林青青两只手捧着还温热的粗瓷茶碗,耳边充斥着家人们絮絮叨叨的闲话。 间或,大家伙儿的话题又打着旋儿落回到林青青的肚子上,林老爷子甚至戴着老花镜,眯着眼一本正经地琢磨着取名大计,说翻烂了字典,非得挑出几个既稳重又有筋骨的名字出来。 林青青安安静静地听着,嘴角始终噙着一抹的笑意。 胃里有热腾腾的饭菜和红糖姜茶垫着,屋里有烧得热热的大火炉烘着,满屋子里飘散的尽是家人的絮语与关切。 这种实打实的安稳与圆满,几乎将她整个人的骨头缝都泡得酥软了。 然而,怀着七个多月的身子,到底经不住折腾。 饭饱神虚,白日里又拍照折腾了那么些时候,先前那股子亢奋劲头一过,浓重的倦意便如黑夜里的潮水,一浪接着一浪悄无声息地漫了上来。 起初,林青青还强撑着精神,时不时点头应和一声,可慢慢地,眼皮子就沉得像是坠了两块铅。 她的右手无意识地伸在桌下,指尖轻轻勾着身侧韩知林的棉服衣角,顺着那道平整的布边,极有规律地一圈一圈绕着,试图借着手指上的小动作来驱散那股子昏沉。 韩知林的外衣布料有些粗砺,指尖摩挲过去,发出极细微的沙沙声。 男人察觉到了她的动作,身子微微往她这侧靠了靠,长腿在桌底下换了个姿势,好让她靠在自己的手臂上舒服些。 可这般贴心的纵容,反倒让睡意来得更加凶猛。 时针滴滴答答地指向了九点半。 林青青正听着二哥爽朗的笑声,再也忍不住地打了一个哈欠。 眼角被逼出也了一层薄薄的湿润泪光,睫毛黏连在一起,连视线都跟着模糊了一瞬。 韩知林搭在她身后椅背上的长臂微微一收,微凉的指腹极轻地在她后颈处揉按了一下,带着安抚的力道。 周婉茵手里正剥着的那颗炒花生应声搁回了攒盒里,目光落在闺女泛着困顿红晕的脸上,满眼都是掩不住的心疼。 “青青,是不是困得厉害了?” 周婉茵的声音压得极轻极柔,像是怕惊散了满屋子的暖风。 “你如今这身子骨重,怀着两个人的分量呢,哪里经得起这么熬大夜?” “咱不讲究那些硬撑着守岁的虚礼,早点回屋去睡吧。” 林青青揉了揉眼角,有些不好意思地抿嘴笑了笑。 她是真想陪着长辈们多坐会儿。 毕竟家人大团圆的除夕夜,在她两世的记忆里都是头一遭,珍贵得连多眨一下眼都觉得可惜。 “妈,我没事……” 她嘴上还小声争辩着,试图坐直脊背。 可那眼皮子却半点不听使唤,又重重地往下坠了坠,连说话的调门都带着一股黏糊糊的鼻音。 还没等她把那句逞强的话说完,韩知林已经利落地站起了身。 男人高大的身影挡住了煤油灯光,将林青青严严实实地罩在一片阴影里。 他的手掌干燥温热,落在林青青的肩头,指尖微微收拢。 “听妈的话,去睡吧。” “身子要紧,守岁有我们呢,少不了你的那份吉利。” 主位上的林安邦老爷子也把老花镜往下拉了拉,露出那双格外慈祥的眼睛。 老爷子手里握着枣木拐杖,在青砖地上轻轻笃了两下,笑呵呵地挥了挥大手: “去去去,赶紧回屋躺着!” “咱们林家现在就数你最大,肚子里那个更是金贵,可不敢跟着我们这群糙老爷们熬油点灯的。” “婉茵啊,快扶青青回东屋去,火炕烧得热,给她被子盖严实些,别叫缝里漏了冷风。” 说着,老爷子侧过头,又看了一眼坐在下首的林天越。 林安邦抬手捶了捶自己有些僵硬的后腰,长长舒了一口气。 “天越,时候也差不多了。” “我这把老骨头今儿个吃得饱、喝得美,坐到现在也乏得慌。” “再熬下去,明儿一大早该起不来床了,平白让孩子们跟着操心挂记。” 林天越见状,连忙推开面前的茶盏站起身。 身为一市之长,他在外头杀伐决断,在老父亲跟前却永远是孝顺的儿子。 他快步绕过桌子,小心翼翼地托住老爷子的大臂,儒雅的面容上满是关切。 “好,爸,我扶您回西屋躺下。” “炕都提前烧上了,屋里暖着呢,您安心歇着。” 老爷子借着儿子的力道慢慢站直,嘴里哼哼了两声,笑骂了一句“到底是上了岁数不中用”,便由着林天越搀扶着,缓步朝西屋踱去。 林青青也知道自己的情况,这岁她是守不了,也不可能守的。 第506章 爆竹声中辞旧岁 堂屋里顿时响动起来。 林向远站起身,伸手抓起铁火剪,麻利地拉开铁炉子的下炉门,将里头堆积的灰烬熟练地往下捅了捅,又夹了两块结实的煤块压在火头上。 火光顿时“呼”的一下窜起半尺高,将他那张硬朗的脸庞映得通红。 周婉茵已经绕过桌角,托住了林青青的胳膊肘,将她从椅子上慢慢带了起来。 林青青撑着沉甸甸的腰,双脚落地的瞬间,只觉得浑身的筋骨都在抗议,泛着一阵阵酸软。 而韩知林早已经掀开厚重的棉门帘,迈着长腿先一步跨进了东屋。 林青青被母亲半扶半搂着,迈着缓慢的步子挪到了东屋门口。 帘子掀开的那一刹那,她下意识地顿住脚步,回过头,最后往灯火通明的堂屋里望了一眼。 泛黄的煤油灯光下,父亲正细致地替爷爷打起西屋的软帘,二哥正弯着腰用抹布仔细擦拭着桌上的残渣碎屑,高大的背影透着一股干脆利落的劲头。 而视线再转回来时,东屋的火炕上,韩知林正半跪在厚厚的棉褥子边。 男人身形笔挺修长,手里正利索地将两床的厚棉被抖开。 他伸手在炕沿摸了摸温度,随后又拉开炕柜将林青青平日里用惯的那个荞麦皮软枕摆在正中。 做完这一切,韩知林转过身来,目光在空气中与林青青撞了个正着。 屋里的烛火映在他清冷深邃的眸子里,化开了一抹化不开的温柔。 见她眼巴巴地望着自己,韩知林唇角微扬,对着她极安抚地点了点头,薄唇微启,无声地吐出三个字: “去睡吧。” 林青青看懂了他的意思,胸口微微一荡。 有这些人在身边,她什么都不用操心,什么都不必硬扛。 “慢点,抬脚。” 周婉茵温软的嗓音在耳畔响起。 林青青乖顺地应了一声,由着母亲搀扶着坐到了滚热的炕沿上。 韩知林已经走上前,半蹲下身子,握住她有些发胀的脚踝替她将那双厚实的棉布鞋褪了下来,又将棉袜子拉平整。 周婉茵则站在身后,协助她脱下外面厚实的衣裤,只留下一身柔软贴身的棉衣裤。 “哎哟,快钻进去,别受了寒气。” 周婉茵一边说着,一边掀开被子一角,将林青青半扶着侧躺进了被窝里。 身子陷进蓬松绵软的棉絮中的那一刹那,林青青从喉咙深处发出了一声极惬意的轻叹。 火炕被烘烤得温热而不燥,被窝里满是阳光晒透的棉花香气,原本僵硬泛酸的腰背在这一刻得到了彻彻底底的舒展。 周婉茵坐在炕沿边,拉过被子将她的双肩严严实实地掖好,又伸出手在炕沿和被角缝隙处仔细摸索了一圈,确认没有半分漏风的地方,这才放下心来。 韩知林将一个灌满了开水的热水壶拿了进来,放在卧室的小桌上,低声叮嘱了一句:“夜里要是口干,就喝点热水。” 林青青半张脸埋在柔软的枕头里,眼睫毛沉重得几乎掀不开,只能在被窝里含糊不清地“嗯”了一声。 周婉茵俯下身,微凉的指尖轻轻拂过闺女额前微湿的碎发,低声道:“睡吧,妈就在外头,有事就喊一声。” “嗯……妈……你们也早点歇……” 林青青嘟囔完最后几个不成调的字句,眼皮便彻底合拢了。 铺天盖地的困意如同一张巨大的网,顷刻间将她的意识严密地包裹了进去。 迷迷糊糊中,她隐约听到了外间堂屋极轻的脚步声,听见父亲压低嗓门问了一句“青青睡下了?”,听见母亲轻手轻脚地应答“睡沉了,这孩子累坏了”,最后是老旧木门门轴转动时发出的极微弱的“吱呀”声。 一切嘈杂都被隔绝在了厚厚的棉帘子外。 不知沉睡了多久。 “砰——!轰!噼里啪啦——!” 一阵由远及近、排山倒海般的急促轰鸣声,毫无预兆地在天地间猛然炸裂开来! 紧接着,整个大队、整个村子,乃至更远处的公社方向,数不清的鞭炮声接二连三地轰鸣而起! 那动静密集得如同夏日暴雨倾盆打在铁皮瓦上,震耳欲聋。 零点到了。 旧岁已除,新春在一片翻江倒海般的爆竹声与滚烫的硝烟气中,轰轰烈烈地踏碎风雪而至! 林青青在深沉的睡梦里被这铺天盖地的声响猛地拉扯了一下。 她有些茫然地动了动身子,眼皮沉重得像是灌了铅,费了极大的力气,才勉强掀开了一条缝隙。 东屋里并没有点灯,只听见外面连续不断地爆竹声。 那是村里半大小子们在雪地里点燃的大地红,正撕扯着塞北寒夜的黑暗,将漫天的风雪映得如同白昼。 浓郁的硫磺硝烟气味,哪怕隔着厚重的窗户纸和棉帘,也隐隐约约地顺着缝隙飘进了一丝半缕,带着极具时代烙印的、滚烫的年味。 林青青侧了侧脑袋,耳朵贴在枕头上,凝神听了听外头的动静。 堂屋里原本微弱的说话声已经彻底没了,只剩下极其轻微的瓷盘碰触声,想来是二哥和韩知林正在收拾最后的守岁残局。 忽然,东屋厚实的外门帘被极轻、极缓地撩开了一条缝。 紧接着是木门被推开的一声极细小的声响,冷风还没来得及倒灌进来,门便被迅速而严密地重新合拢了。 林青青半睁着眼,视线在昏暗的屋室里慢慢聚焦。 一道熟悉的身影正轻手轻脚地挪了进来,想来应该是周婉茵。 她并未立刻走动,而是站在门边静静立了片刻,让身上的寒气散去。 随后,她才放轻了步子,走到了宽大的火炕边。 她在炕沿前停住了。 紧接着,悉悉索索的衣物摩擦声响了起来。 周婉茵脱下外套,掀开炕上另一床铺好的被子躺了下来。 她侧着身子,拉过被角盖过肩膀,尽量不发出声响,生怕惊扰了身旁沉睡的闺女。 然而,已经被鞭炮声吵醒的林青青迷迷糊糊间已闻到了母亲身上那股淡淡的雪花膏清香,混杂着干燥温热的棉布气息。 第507章 妈,新年快乐 那是独属于母亲的、让人能生出无限依恋的味道。 林青青在黑暗中轻轻动了动,像个初生的婴儿一般,本能地顺着那股温热的源头,一点一点地将身子往周婉茵那边挪了过去。 原本躺得笔直的周婉茵身子微微一僵,随即立刻反应了过来。 她伸出一只手,落在了闺女柔顺的头发上,压低了嗓音,语气里带着几分懊恼与自责: “吵醒你了?是不是外头鞭炮太响了?” 林青青闭着眼睛,靠在了母亲的肩头,贪婪地嗅着那股安定的气息。 她的发丝蹭在周婉茵的颈窝里,有些痒,声音还带着浓浓的睡意与刚醒时的微哑,含含糊糊地嘟囔了一句: “嗯……妈,新年好。” 周婉茵怔了怔,随即,那张温婉的面庞上绽开了一抹柔软动人的笑容,眼眶甚至隐隐有些发烫。 她在黑暗里无声地笑着,抬起手,隔着被子,轻柔地在林青青的后背上一下一下安抚地拍着,就像拍着十八年前那个襁褓里的小小女婴。 “新年好,青青。” 周婉茵低声回应着,嗓音温软得如同一汪春水。 今年的过年,对她来说是特别的,也是圆满的呢。 窗外,那阵铺天盖地的爆竹声响终于在鼎沸的顶点之后,渐渐稀落了下去。 零星的脆响远远散在茫茫风雪深处,天地间再次重归于寂静,只剩下屋檐外大片大片鹅毛般的飞雪落在大地上的簌簌之声。 那声音,一层一层地覆盖着方才响彻云霄的人间烟火,将整座东北小村落安稳地抱在怀中。 东屋的大火炕烧得热气蒸腾。 林青青听着母亲沉稳而有节奏的呼吸声,感受隐隐传来的外屋收拾停当的平静动静,嘴角噙着一抹恬淡的笑,整个人彻底松弛下来,重新坠入了梦乡深处。 这一次,没有颠沛流离,没有四海漂泊,只有满室亲人陪伴的安稳。 新的一岁,就在这东北乡村落雪的静谧和与家人爱人滚烫的守候里,悄然而至。 大年初一,天光大亮时,林青青才悠悠转醒。 林青青是睡得最早但起得最晚的一个。 炕上依旧暖融融的,热气透过厚实的褥子直往骨头缝里钻。 林青青下意识地往身侧摸了一把,母亲周婉茵昨夜歇下的位置已经空了,只余下一丝余温,空气里还浮着淡淡的雪花膏清香。 她拥着暄软的棉被坐起身,脑袋还有些懵懵的。 昨夜大半夜那铺天盖地的大地红炮仗声、硫磺硝烟的焦味,连同母亲轻柔拍打在背上的节律,仿佛都被晨曦的雪光滤过了一遍,化成了年后第一抹慵懒又舒适的底色。 林青青揉了揉有些发干的眼睛,耳边隐隐传来外间堂屋压得极低的说话声,其间还夹着几声刻意收敛的轻笑。 她没急着动弹,先是低头看了看自己高高隆起的肚子,伸手在滚圆的肚皮上轻轻摸了摸。 小家伙仿佛感应到了母亲的抚摸,在里头极轻微地咕噜动了一下。 这一动,彻底把林青青的神志给唤醒了。 她撑着有些沉重的腰身挪到炕沿,披上搭在旁边的碎花棉袄,将扣子一颗颗扣紧。 屋角小木桌上搁着一个铁皮暖水壶。 林青青提起来试了试,沉甸甸的,显然是韩知林出门前刚装上的热水。 倒了半盆温水,先刷了牙然后洗了把脸。 温热的水汽一激,整个人彻底清醒了过来。 她用木梳顺了顺微乱的长发,在脑后松松挽了个利落的揪,又仔细抹了一层雪花膏,这才踩进毛口棉鞋里,伸手掀开了厚重的棉门帘。 门轴轻微转动,发出吱呀一声轻响。 堂屋正中的大铁炉子烧得正旺,通体透着暗红,炉管子里呼呼作响,将整个屋子烘得如春日般和暖。 林安邦老爷子端坐在主位的厚木圈椅里,一手搭着枣木拐杖,正半眯着眼睛听坐在下首的林天越低声说着什么。 林天越穿着身平整的毛呢外套,嘴里说着什么,神色从容儒雅。 林向远则歪坐在炉子边的一张小方凳上,手里慢条斯理地捏着花生壳,咔擦咔擦的脆响极有韵律。 周婉茵坐在八仙桌旁,手里正拿着一件巴掌大的红色虎头小肚兜,眯着眼比划着针脚大小。 满屋子的人,唯独不见韩知林。 “醒啦?” 周婉茵耳朵最尖,帘子一动她便抬起头来,眼角眉梢立刻弯成了一道柔和的弧度。 她顺手将小肚兜搁在针线筐里,拍了拍衣角站起身。 “我刚才还跟知林说呢,要是再过半小时你还不醒,就得去屋里瞧瞧了。” “快过来,炉子边暖和,先喝口温水润润喉咙。” 周婉茵走到桌边,提起白瓷小壶,倒了半杯温度正好的温开水递了过去。 林老爷子也转过头来,那双阅尽风浪的老眼里满是慈和的笑意,中气十足地打趣道:“青青丫头,这一觉睡得够踏实!” “早上五点多,村东头那群半大小子放二踢脚,震得窗框子都乱颤,向远都给惊醒了,你那边硬是没有一点动静!” 林向远将刚剥好的一小堆白胖花生米推到桌子当中,咧嘴露出整齐白净的牙齿,笑得爽朗。 “可不是么,二哥还寻思着进去给你捂耳朵呢,咱妈直接把我给轰出来了,说孕妇就得睡整觉,天塌下来也别吵你。” 林青青捧着搪瓷缸子抿了两大口温水,暖意传到了胃里。 被长辈们这般打趣,她明艳的脸上飞起一抹薄红,有些不大好意思地抿唇笑了笑。 “昨晚守岁撑不住,睡得太沉了……” “爷爷,爸,妈,二哥,新年好,给你们拜年了。” “好好好,新年好!” 林安邦老爷子笑声洪亮,右手往棉袍宽大的斜插口袋里一掏,摸出了一个鼓囊囊的红纸包。 那红纸包是用裁得方方正正的大红宣纸折的,用糨糊封得严严实实,捏在手里沉甸甸的,厚度极为扎实。 老爷子长臂一伸,直接将红纸包塞进了林青青的手心里。 “爷爷,这可使不得!” 第508章 家人准备的红包 林青青愣了一下,下意识就要往回推。 “我都这么大了,眼瞅着肚子里这个都要落地当妈了,哪还能收您的红包?” “胡说八道!” 林老爷子眼一瞪,故意板起脸,只是那眼角的褶子里全都是藏不住的疼惜。 “别说是挺着大肚子要当妈,你就是到了七老八十,只要爷爷这口气还在,你在我跟前就永远是个孩子!” “这是咱林家的规矩,叫岁岁平安、压邪辟祟!” “拿着,给肚子里的小娃娃也添点福气!” 林青青推拒不得,刚握着那滚烫沉实的红包,旁边的林天越也笑着站起身来。 这位平日里在京市主持大局、极具威严的市长大人,此刻神色柔和得不像话,从上衣内侧口袋里同样取出一个折叠整齐的红封,递到了闺女面前。 “拿着吧,青青。” “你爷爷说得对,在长辈眼里,你多大都是孩子。” 林天越抬手在她肩头轻轻拍了拍,眼底闪烁着愧疚与欣慰交织的情绪。 “这些年……爸妈没能陪在你身边过年,往后的每一年过年,都给你发红包。” 周婉茵眼眶微微有些泛红,却依旧笑着,将自己准备好的一个红封塞进了林青青的大衣兜里。 “这是妈给你的,你自个儿留着零花,想吃什么、缺什么,别省着。” 林向远这时候也凑了过来,从军装兜里摸出一个带着体温的信封,硬塞进妹妹的手中。 “二哥可没长辈们那么讲究弄什么红纸,不过这里头是我给你准备的零花钱,还有托战友换的票据。” 林向远摸了摸后脑勺,有些不好意思地嘿嘿直乐. “妹妹,拿着花!给二哥的外甥或者外甥女买好料子做衣裳!” 一连四个沉甸甸的红包,将林青青的大衣兜塞得满满当当。 林青青看着围在身边的至亲,心口被这股子滚烫的亲情撞得一阵阵泛酸,眼底不由自主地浮起一层薄薄的水汽。 在前世那个清冷空旷的现代出租屋里,她过年从来只是一个人守着饭菜和冰冷的电视荧幕,何曾感受过这样毫无保留、众星捧月般的偏爱与呵护。 “谢谢爷爷,谢谢爸妈,谢谢二哥。” 她吸了吸鼻子,嘴角扬起一个大大的笑容,脆生生地应下。 “那我就厚着脸皮全收下了,等明年,让我肚子里这个小家伙排着队挨个给你们磕头拜年!” “哈哈哈哈!好!这话说得顺耳!” 林老爷子抚掌大笑,堂屋里的气氛顿时欢腾到了顶点。 林天越看着闺女脸上的笑意,指了指堂屋后头。 “快坐下吧,别站着累着腰。知林在后头灶间给你温着早饭呢,应该快好了。” 话音刚落,后头厨房通往堂屋的厚门帘子就被挑了开来。 韩知林端着一个黑漆大木托盘,迈着长腿走了进来。 他今日换上了一身崭新的深蓝色翻领棉袄,里头衬着干净整洁的灰色毛衣领子,身形挺拔颀长。 清俊的脸庞在灶火的熏蒸下透着一丝红润,袖口微微挽到了小臂处,露出一截结实紧致的腕骨。 抬眼看见林青青坐在桌边,韩知林原本清冷如水墨般的眸子瞬间柔和了下来,唇角不自觉地微微上挑。 “醒了?” 他快步走上前,将木托盘放在林青青面前的桌面上。 木托盘里摆得极其齐整。 一只青瓷大碗里盛着十来个白白胖胖的大水饺,每一个都包成了小元宝的形状,圆滚滚地泛着油亮的面皮光泽,正冒着袅袅白汽。 旁边是一大碗撒了翠绿葱花的紫菜蛋花汤。 最边上还搁着一小碟切得细碎均匀的酸豆角炒肉末,油汪汪的,散发着一股极其霸道的酸辣焦香。 “怕你醒了饿肚子胃里泛酸,一直用灶膛里那点暗火煨在锅里呢。” 韩知林顺手拉过一条长凳,在林青青身侧坐下,将一双竹筷子用干净手帕擦拭了一遍,才递进她手里。 “快尝尝,素三鲜馅的,包了韭菜、鸡蛋和泡发好的干香菇,放的素油,不腻口。” 林青青原本还没觉得怎么饿。 可这热气腾腾的饺子香和酸豆角的酸爽气味直往鼻孔里钻,肚子立刻不争气地咕噜叫了一声。 她接过筷子,先夹了一个小元宝饺子,小口咬开薄韧的面皮。 鲜美滚烫的汁水瞬间在齿颊间爆裂开来。 韭菜的清香、鸡蛋的焦嫩,混着香菇浓郁的山野醇香,调味不浓却鲜得让人眉毛都要掉下来。 半点没有厚重的油腻感,反而清爽爽口得要命。 “好吃!” 林青青眼睛一亮,含糊不清地赞了一声,紧接着又夹了一小筷子酸豆角送进嘴里。 酸脆爽口,肉沫煸得焦香干爽。 那股子微辣带酸的滋味一刺激,林青青彻底胃口大开,一口饺子一口汤,吃得两颊鼓鼓囊囊,像只餍足的小仓鼠。 家人们在一旁看着,谁也没去打扰她这顿迟来的早饭。 林天越端着茶杯低声与林老爷子分析着年后京市的一些政策动向。 周婉茵重新拿起小肚兜,嘴角噙着浅淡温柔的笑意,就着天光引针穿线。 林向远则斜倚在门边,有一搭没一搭地打量着院子里的雪景,神色惬意而放松。 屋子里弥漫着食物的香气、煤块燃烧的微干气息,以及窗外的白雪,构成了一幅平实安稳、富足祥和的人间年景。 韩知林就这么静静地守在她身侧,目光始终落在她身上。 见她小半碗汤喝尽,便极有眼力见儿地提起汤勺,重新替她添了半碗热腾腾的汤。 待林青青将最后一个饺子咽下肚,满足地放下筷子,长舒了一口气时,韩知林才递过来一张叠得方正的湿毛巾,让她擦嘴擦手。 一边收拾着桌上的空碗碟,韩知林一边压低嗓音,对着林青青温声开口。 “青青,等会儿我得去村里几家相熟的叔伯大娘家走动走动,顺道去知青点那边给大伙儿拜个年。” “昨夜雪下得厚,外头路面压实了全是暗冰,天冷路滑的,你身子重,就踏踏实实在屋里陪着爷爷和爸妈说话解闷,可好?” 第509章 拜年背后的人情世故 林青青擦着手指,轻轻点了点头。 这大队里的人情世故她懂。 韩知林如今虽是公社农机站的技术员,但他们生活在苏河大队,村里的支书、大队长,还有平日里帮衬过他们的大叔大婶家,大年初一若是不过去点个卯、递根烟说两句吉祥话,礼数上说不过去。 更别提知青点那边,同批下乡的知青们远离家乡,这大年初一互相串个门也是应该的。 如今她怀着身子不方便外出,韩知林一个人去别人也挑不出理来。 “嗯,你去吧。” 林青青看着他,伸手替他理了理有些歪斜的棉袄翻领。 “替我给大队长和大娘他们带个好。” “外头雪大,走村道别抄小路,仔细脚底下打滑,别摔着。” “放心,我心里有数。” 韩知林低笑了一声,抬手将她耳侧一缕散落的碎发别至耳后,指尖在她温热的脸颊上蹭了一下。 “我脚程快,把该走的几家走完就回来,早去早回。” “去吧去吧,家里有我们这么多人看着呢,你还怕你媳妇儿跑了不成?” 林向远在一旁瞧着妹夫那副恨不得一步三回头的黏糊劲儿,忍不住咧嘴打趣了一嗓子。 韩知林面色不改,只冲着二哥微微颔首示意,随后向长辈们告了退,这才挑帘走了出去。 不多时,院外便传来了积雪被踩得咯吱咯吱作响的沉闷脚步声,渐行渐远。 韩知林走后,堂屋里依旧和谐温馨。 火炉里的煤块烧得红亮通透,偶有一两声轻微的哔啵炸响,将四下的宁静衬得愈发分明。 林向远从行李卷里翻出了一本泛黄的军事地形册子,搬了个小马扎坐在火炉背风处,有一页没一页地翻看着,间或抬头跟老爷子探讨几句当年边境冲突时的防守战例。 林天越和周婉茵则移坐到了林青青身旁的圆桌边。 周婉茵拉着闺女的手,一边轻轻揉捏着她微微有些浮肿的手背,一边絮絮叨叨地说着妇人家坐月子的讲究。 “月子里千万不能见风,因为不能碰冷水……” 林天越推了推鼻梁上的金丝眼镜,语气温和而郑重。 “我和你妈已经商量过了,等过了正月初七,我们回京市先把手头积压的大事梳理妥当。” “等你预产期前,你妈就打报告请探亲假,提前过来伺候你生产。” “京市那边的几位老中医给开了几个产后温补的稳妥方子,到时候药材全带过来。” 林青青安安静静地听着,整个人陷在垫了厚厚羊毛褥子的靠椅里。 炉火的温度烘烤在棉袄上,暖烘烘的,浑身都透着一股化不开的舒坦。 她低垂着眼睫,白皙纤细的掌心缓缓抚摩着隆起的腹部,听着父母一句接着一句掏心窝子的安排与关照,心底彻底被这浓烈炽热的人间烟火填满。 日头渐渐往上爬,挂在瓦蓝如洗的晴空上,虽没有多少热力,却将漫山遍野的皑皑白雪照得一片明晃晃的金亮。 院门外那条被清扫出来的村道上,忽然传来了一阵由远及近的轻快脚步声,其间还夹杂着两声熟悉的清脆谈笑。 林青青原本正听着周婉茵讲京市几所小学的趣事,听见这动静,精神不由得微微一振,下意识地侧过耳朵去听。 还未等她撑着扶手起身,院子外头便响起了一个极具辨识度、脆生生且透着几分爽利劲儿的女声,带着满满当当的笑意直往门缝里钻: “青青在屋里没?大年初一,我们来给你拜年啦!” 这声音清亮脆生,不是邓玉玲还能是谁! 林青青脸上瞬间绽开一抹大大的笑容,两手撑着沉重的腰肢就要从椅子上站起来。 周婉茵见状连忙伸出手,稳稳地扶住她,温声笑道:“慢着点,别着急,客人来了我去迎。” “妈,是我知青点的朋友!” 林青青解释了一句,脚底下已踩着棉鞋迎到了门口。 厚重的棉门帘子挑开来,一股夹杂着冰雪寒意的新鲜冷风倏地灌进门缝,随即又被迎面扑来的热气冲散得无影无踪。 打头迈步进来的正是凌薇。 只见她穿着一件崭新的蓝色细棉布对襟小棉袄,领口处滚着一圈雪白的兔毛边儿,衬得那张平日里清冷白皙的瓜子脸面若桃花。 黑白分明的眸子里波光流转,透着一股掩不住的灵动。 她双手提着一个牛皮纸点心包,红棉绳在指尖上勒出浅浅的印子。 而在凌薇身后,邓玉玲和梁国安夫妻俩正并肩迈过门槛。 邓玉玲穿了件有些旧却浆洗得极其周正的灰蓝棉袄,脖子上系着一条暗红色的毛线围巾,身姿轻盈挺拔,浑身上下透着一股爽利。 梁国安则穿着一身粗布黑棉袄,手里捧着一盒用油纸包得四四方方的槽子糕,进门时还在门垫上用力跺了跺鞋底的残雪。 “薇薇!玉玲!梁知青!快快快,快进来,外头冷透了吧!” 林青青满心欢喜,站在门边连声招呼着。 “哎呀,青青,你快回炉子边坐着去,别迎风站着!” 凌薇三步并作两步跨进堂屋,顾不上打量屋里的其他人,一眼瞧见林青青那高高隆起、如揣了个西瓜般的肚子。 她忍不住倒吸了一口凉气,连忙伸出手小心翼翼地托住了林青青的胳膊肘。 凌薇上上下下仔细将林青青打量了个遍,见她面色红润如擦了胭脂,腮帮子上甚至比年前还稍微多了一小圈软糯的肉,整个人散发着一股说不出的温润母性光辉,嘴角顿时忍不住翘了起来,打趣道: “瞧瞧,这气色好得跟熟透的水蜜桃似的!” “看来我们韩知青还真把你当菩萨一样供着养呢,这身子骨养得当真是精心!” 林青青被她逗得扑哧一笑,正要回嘴,站在后面的邓玉玲也笑着走上前来,手里提着的点心包轻轻放在了旁边的条案上。 邓玉玲比林青青他们这一批早一年下乡,为人通透稳重,看人看事向来比寻常姑娘多着几分细腻与长远。 第510章 凌薇邓玉玲来拜年 她先是得体地向堂屋主位上的林老爷子和林天越夫妇微微躬身打了个招呼,随后才转过脸来,眉眼含笑地落在林青青身上。 屋里炉火正旺,将一室的融融暖意烘得恰到好处。 邓玉玲眉眼含笑地看着挺着肚子的林青青:“青青,过年好。看你好我们就放心了。” 身侧的梁国安是个憨厚本分人,一进门就规规矩矩地把头上的帽子摘了下来。 两手攥着帽子边缘,毕恭毕敬地对着主位和周围的长辈们躬身拜年:“林爷爷,林叔叔,周阿姨,林二哥,给你们拜年了!” “祝长辈们新春大吉,身体康健!” “过年好!快,都别在外头站着,快往里坐,坐炉子边上暖和!” 屋里顿时就热闹了起来,原本安静的堂屋一下子被年轻人的朝气给填满了。 林青青心里高兴,拉着凌薇和邓玉玲,给两边细致地介绍起来: “爷爷,爸,妈,二哥,这是凌薇,这位是邓玉玲,还有她爱人梁国安同志。” “平日里在队上,多亏了他们几个时常照应我。” 林安邦老爷子打量着眼前的几个知青,见凌薇眉宇间透着一股不同寻常的英气与从容,邓玉玲温雅得体,梁国安老实敦厚,老人家脸上满是赞许,连连点头。 “好,好后生!” “下乡插队不易,年轻人能互相扶持,结下情谊,那是难得的缘分!快坐下!” 周婉茵本就心疼闺女在乡下受苦,如今见着林青青在这边不仅过得还算不错,还交下了这么几个进退有度、眼神清正的朋友,眼底的笑意愈发真切。 她连忙拉过旁边的方凳和长椅,手脚麻利地张罗起来:“快坐快坐,外头冻坏了吧?我给你们倒热茶。” 周婉茵从五斗橱里翻出了一大盘子早就备好的年货。 红漆雕花的盘子里堆满了五香葵花籽、喷香的炒花生,还有平日里公社供销社都罕见的水果硬糖和大白兔奶糖,一股脑儿全搁在了他们跟前的小桌上。 林向远更是手脚麻利,直接去外头缸里捞了几个缓好的冻梨,拿青瓷大碗盛着端了进来。 那黑黝黝的冻梨皮薄如纸,吸一口冰凉清甜的汁水,直冲脑门子,别提多带劲了。 “谢谢阿姨,您别忙活了,我们自己来。” 邓玉玲欠了欠身,举止落落大方。 她性子通透,即便面对林天越这样带着威严的干部、还有气度不凡的林老爷子,也半点不露怯,只是带着晚辈对长辈的尊重。 周婉茵挨着林青青坐下,笑盈盈地打听起她们平日里的生活:“听青青说,你们在知青点也都是单独住的?” “青青这丫头没少给你们添麻烦吧?” “阿姨,您这话可就说反了!” 凌薇剥了一颗花生扔进嘴里,笑着接话:“青青哪是添麻烦的人啊,她在咱们大队里脑子活络,办什么事都敞亮。” “不管是大队干部还是队员们,谁提起来不竖大拇指?” “刚何况,她可是咱们公社远近闻名的才女呢!” “可不是嘛。” 邓玉玲也笑着附和,瞧了林青青一眼。 “青青啊,不仅字写得好,给报社写稿子回回都能登大版面,性子也是顶顶好相处的。” “有她在,咱们大队在公社和县里都得了不少好处呢。” “阿姨,您二位尽管放心,青青在这儿过得舒心着呢。” 这话听得周婉茵和林天越心花怒放。 为人父母的,最在意的无非就是儿女在外头过得好不好、受不受气。 听着同龄朋友这般发自肺腑的称赞,林天越那张惯常严肃的脸上也浮现出温和的笑意,端起茶杯慢条斯理地抿了一口,眼里满是为人父的骄傲。 梁国安话不多,坐在林向远身侧,捧着热气腾腾的茶水,安安静静地听着。 林向远是个自来熟的性子,见梁国安虽然沉默,但坐姿端正,眼神里透着一股书卷气,便主动抓了一把花生塞进他手里,压低声音跟他聊起了知青平日里上工的农活和大队的收成。 梁国安有问必答,句句条理清晰,两人倒也聊得还算投机。 满屋子欢声笑语,瓜子壳的脆响、搪瓷缸子碰撞的清脆声,夹杂着炉火里煤块偶有的哔啵轻爆,衬得整个堂屋暖意融融,年味浓得化不开。 林青青靠在松软的垫子上,手里捧着一小块周婉茵替她切好的冻梨,听着母亲和好友们絮絮叨叨地扯着家常,只觉得这场面无比温馨。 这一聊,时间便悄没声儿地溜走了。 墙上那面老式挂钟的钟摆晃晃悠悠,指针不知不觉已经指向了十一点整。 阳光透过堂屋窗户洒在八仙桌上,照亮了空气中漂浮的细微浮尘。 邓玉玲悄悄用手肘碰了碰凌薇,随后主动站起身来,将围巾往上拢了拢,笑着向林老爷子和林天越夫妇颔首:“林爷爷,林叔叔,周阿姨,今儿个真是打扰了。” “这不知不觉就到了十一点,大年初一的,家里还得做饭呢,我们几个就先回知青点了。” 梁国安也立刻跟着站了起来,将帽子重新端端正正戴回头上,把坐过的方凳轻轻归回原位。 “哎呀,这急着走干什么?” 周婉茵连忙跟着起身挽留,满脸的不舍。 “正好留下来吃顿便饭!” “今儿年初一,咱们炖了腊排骨,还有大白菜汆丸子,都备得足足的,人多吃着才热闹呢!” “阿姨,真不用了,您留步。” 凌薇也笑着站起身,清冷的眸子里透着知情知趣的通透。 “知青点那边我们都准备好中午的饭了。” “等有时间了,我们再来找青青说话。” 林青青了解凌薇和邓玉玲的性子,知道她们绝不是那种爱占便宜、没分寸的人。 大年初一的团圆午饭,可不好打扰了他们一家子的团聚。 她撑着桌子站起身,也不强留,只是温声笑道:“成,那我就不虚留你们了。” “薇薇,玉玲,这盘子里的糖块你们带点回去甜甜嘴。” 第511章 对韩知林的评价颇高 说着,林青青不由分说抓了两大把大白兔奶糖,硬塞进了凌薇和邓玉玲的大衣斜插口袋里,把两人的兜塞得鼓囊囊的。 几人推辞不过,只得红着脸收下。 周婉茵和林向远一路将三人送到了门口。 刚掀开厚重的棉门帘跨出门槛,就见院门外踩雪的咯吱声由远及近。 抬眼望去,正是拜年归来的韩知林。 韩知林肩头落着几点未融的碎雪,身形高大挺拔,在雪地的反光映衬下显得格外清朗英挺。 他手里空着,显然去拜年带出去的年礼都已送出,步履稳健而轻快。 一见院门口走出这几人,韩知林脚步微顿。 “凌知青,邓知青,梁知青,过年好。” 韩知林先一步停下脚步,语气平和地打了声招呼。 “韩知青,过年好啊!” 邓玉玲笑着回礼,目光在韩知林那张即便在天寒地冻里也依旧俊朗齐整的脸上打了个转,又回头瞧了瞧门口挺着肚子的林青青,半开玩笑道: “正巧碰上你回来,我们刚给青青拜完年,正要回知青点呢。” “青青气色好得很,你这个大功臣可当真费心了。” 韩知林侧头越过众人,目光精准地落在门口那个被厚棉袄裹得圆滚滚的小女人身上,见她嘴角噙着笑、双颊红润,眼底那一抹清冷瞬间化作了无边的宠溺。 他转过头,对着三人客气地颔了颔首:“分内之事。” “外头背阴处路滑,你们走主道,慢些走。” “好嘞,快进屋吧,外头风大!” 双方又相互寒暄了两句吉祥话,凌薇三人这才踩着咯吱作响的残雪,有说有笑地朝着知青点的方向走去,红色的围巾在白茫茫的雪地里显得分外扎眼。 韩知林目送着三人拐过了巷口,这才迈着长腿几步跨进院子,反手将院门关上。 他一边抬手掸去肩头那层薄雪,一边快步走到林青青面前,伸出手托住她的后腰,低头轻声道:“怎么又出来了?门边风大。” “哪有那么娇气,我就在门槛里头站了这一小会儿。” 林青青仰起小脸,明艳的眉眼弯成了月牙,吸了吸冻得微粉的小鼻子,顺手挽住了男人的臂弯。 “走吧,韩知青,进屋去,咱妈早就把晌午的腊排骨焯好水,就等着你这个掌勺的大师傅回来下锅呢!” 韩知林扶着林青青进屋,反手将厚重的棉门帘严严实实地拉好,挡住外头的寒风,随即握住了她有些冰的手。 他在外头走了半天,可掌心依旧温热,指腹带着薄薄的茧子,轻轻在她手背上摩挲了两下,试了试温度。 察觉到她指尖虽然微凉,掌心却是暖的,紧绷的下颌线这才缓缓柔和下来。 “聊得很开心?” 他一边低声问着,一边单手解开棉袄前襟的纽扣,将外套脱下,顺手挂在了门后钉着的木衣挂上。 里头露出灰色的毛衣和米白色衬衫的领子,衬得他身形清瘦挺拔,肩宽腰窄,通身透着一股子清爽利落的劲头。 “嗯,热闹了好一阵呢。” 林青青仰脸迎着他的目光,眼波盈盈地笑。 “凌薇和玉玲她们过来坐了一会,说了不少队里的趣事。” “你那边都顺利?几个叔伯婶子家里都走到了?” “都挺好,队长叔还拉着我坐了会儿,我都替你问了好。” 韩知林抬手在她发顶揉了下,替她抚平被风吹乱的一缕细碎绒毛。 “婶子们还特意嘱咐说外头天寒地冻雪又厚,让你安心在家里养着,千万别往村道上晃荡。” “等天气放晴了,她们得空再过来看你。” 林青青心头微暖,眉眼弯弯地点头应下。 韩知林收回手,转过身,深邃沉静的目光投向了坐在堂屋的几位长辈。 “妈,爷爷,爸,二哥,时候不早了,我去做午饭。” 周婉茵正坐在桌边,手里拢着刚才给小外孙做了一半的小衣服。 听见这话,她手脚麻利地将细棉布和针往藤条针线筐里一搁,拍拍衣摆站起身来:“我跟你一起去。” 她一边利索地将毛衣袖子往上挽到手肘处,一边抬脚就往后头灶间走,行动间带出一股风风火火的果断作风。 “走,妈给你搭把手。” 韩知林步子一迈,侧身想去拦。 “妈,您坐着歇歇,我一个人来就行,我手脚快,费不了多少工夫。” “两个人动手快些。” 周婉茵笑着摆摆手,根本没给他推拒的机会,挑开通往后厨的蓝花布帘子就闪身进了灶间。 韩知林顿在门帘边,有些无奈地回头看了林青青一眼。 那双平日里波澜不惊的眸子里,罕见地带了一丝向媳妇儿求助的无措。 林青青坐在竹靠椅上,瞧着他这副模样,忍不住抿嘴偷乐。 她冲着自家男人俏皮地眨了眨眼睛,嘴角微微努了努,用口型无声地示意他:“听妈的。” 长辈是一片心疼小辈的心思,要是硬拦着不让插手,反倒显得生分了。 韩知林看懂了她的眼神,心领神会地牵了牵唇角,眼底浮起星星点点的笑意。 他没再坚持,顺从地挑帘跟了进去。 堂屋正中的炉子里,红通通的煤块正发出细微沉闷的哔啵声。 林安邦老爷子端着粗瓷茶碗,笑眯眯地看着几个孩子们的身影,眼里全是化不开的欣慰。 老人家转过头,对着身侧正慢条斯理吹着热茶浮沫的林天越朗声笑道:“天越啊,你瞧瞧,知林这孩子,在外头能办大事,回了家里也入得了厨房,里里外外都是一把顶好的好手。” “心细,知道疼人,性子又沉稳不浮躁。青青嫁给他,是有大福气的。” 林天越将茶碗轻轻搁在桌上,儒雅的面容上浮现出一抹由衷的温和笑意。 “是不错,踏实,也肯用心。” 林天越微微颔首,低沉的嗓音里透着满满的赞许。 想当初,知道还没找回来的女儿竟然已经在乡下结了婚。 他这个当父亲的在京市急得嘴角冒泡,生怕自家宝贝在艰苦的乡下被人哄骗了去,心里那根审视挑剔的弦绷得比什么都紧。 第512章 你说谁白白胖胖呢 可前后两次过来,真真切切地看到了他这份润物细无声的体贴周到,林天越心中的疑虑与芥蒂早就烟消云散。 一个男人在外面有多大能耐固然要紧,但更要紧的,是看他在没有外人盯着的家里,舍不舍得弯下腰来给自己的媳妇儿捂一捂脚、端一碗热汤。 韩知林做到了,甚至比他这个当爹的当年追媳妇还要细致。 坐在一旁小方凳上的林向远也跟着咧嘴笑了起来,伸手把剥好的一小堆花生米推到了林青青手边。 林向远扬了扬刚硬的眉毛,语气里带着一股军人的爽朗与自豪。 “那是!妹夫要是个绣花枕头,我头一个饶不了他。” “打过来这里我就暗地里观察过了,眼神清亮不斜视,待青青那叫一个细心周到。” “青青过得舒心,身子骨养得白白胖胖的,这妹夫还算是合格!” “二哥,你说谁白白胖胖呢,我这是怀着孩子呢!” 林青青抓起一颗花生米扔进嘴里,故意鼓着腮帮子瞪了他一眼。 林向远哈哈大笑,林老爷子也跟着笑得胡子直抖。 堂屋里一片融融笑语,将那点残存的冬日寒意冲散得干干净净。 不多时,后头灶间里便传来了清脆有节奏的锅铲碰触声、菜刀切在厚木砧板上的笃笃声,还有木柴在灶膛里呼呼燃烧的低鸣。 周婉茵虽然常年坐办公室,但在动荡年月里也曾下过基层,手底下的家务活计半点不生疏。 她挽着袖子站在水盆前,将一块上好瘦猪肉洗得干干净净,横刀切成薄厚均匀的肉片。 案板旁搁着两根大白萝卜,那是立冬前霜打过的,皮薄水足,还特别清甜。 周婉茵手腕翻飞,刀光闪烁间,白萝卜已经被滚刀切成了一块块晶莹剔透的小块。 灶台另一侧的小泥炉上,韩知林早就引好了火。 周婉茵将肉片与萝卜块一并倒进小砂锅里,加满水,扔进去几片生姜和两颗红枣,盖上带气孔的砂锅盖,放在小炉上用暗火慢慢煨着。 只要火候到了,萝卜的甘甜与瘦肉的鲜美就会彻底融进汤水里。 煮出来的汤色清亮见底,最是开胃温补,对孕晚期嘴里发淡、动辄泛酸的林青青来说,最合适不过。 而在宽敞的大铁锅前,韩知林则利落地围上了一块粗蓝布围裙,身姿挺拔地立在灶台旁。 案板上摆着两样主菜的原料。 一盆是早已焯好水、沥干了水汽的腊排骨。 这排骨是林青青农场空间里出产的上等肋排。 韩知林特意寻了山里的干松针和柏树枝熏出来的。 排骨的外皮泛着诱人的暗枣红色,肉质紧实剔透,骨缝间隐隐透着一股草木熏烤后的奇特香气。 韩知林握着厚背剁骨刀,手起刀落,“咔嚓、咔嚓”几声干脆利落的脆响,肋排就被斩成了寸半见方的小骨块。 大铁锅烧热,他甚至没放多少荤油,只用油刷在锅底浅浅抹了一层,便将剁好的腊排骨一股脑儿倒进了滚烫的铁锅里。 “刺啦——!” 一声清脆滚烫的爆鸣骤然炸响! 浓白的油烟顺着烟囱升腾而起,铁锅里翻滚着油脂爆裂的细小噼啪声。 韩知林手腕沉稳有力,铁锅铲在锅中飞快翻炒。 腊排骨表面附着的油脂在猛火的逼迫下迅速融化,泛出亮晶晶的金黄色油光,浓烈的腊肉咸香混合着柏树枝的熏香瞬间在灶间炸开。 见油脂煸出得差不多,他顺手抓过旁边大碗里切好的青葱段、老姜片,又抓了一小把干红辣椒和自家老坛里发酵得黑亮醇香的干豆豉,一同扬入锅中。 “呼”的一下,豆豉的酱香与葱姜辣味被热油激发出霸道无比的浓香,瞬间盖过了周围的一切气味。 韩知林舀了一大勺水,贴着烧红的锅边淋下。 “哗啦”一声白气蒸腾,紧接着扣上了木锅盖,转头将灶膛里的硬柴撤出两根,只留下一大块耐烧的柞木疙瘩,让小火慢慢焖煮。 焖上排骨,韩知林半点没歇着。 他转身端起了另一只粗瓷大碗,里面是早已切好的牛肉片。 这块牛肉选的是牛后腿上几乎没有筋膜的部分,红润细嫩。 韩知林刀工极佳,顺着肉质的纹理将其切成薄片,方才已经用料酒、酱油和红薯淀粉细细抓匀腌制了片刻,锁住了肉汁。 另一只偏灶上的铁锅被大火烧得通红,韩知林舀了一大勺菜籽油滑锅,油温升至七成热的刹那,他手腕一倾,腌好的牛肉片滑入锅中。 刺耳的爆炒声如滚雷般在灶间响起! 铁铲与铁锅激烈碰撞,发出当当作响的利落节奏。 牛肉片在大火猛油中迅速变色卷曲,锁住了每一滴滑嫩的肉汁。 紧接着,切得细长的干辣椒丝和碧绿鲜嫩的蒜苗段被一把撒了进去! 红绿相衬,热油飞溅,一股混合了牛肉焦香、蒜苗辛香和辣椒辛辣的浓郁香气,霸道至极地顺着灶间的蓝布门帘缝隙,直往外头堂屋里钻! 坐在炉火边正嗑着花生的林青青,鼻翼微微一动,整个人瞬间顿住了。 那股子香辣浓郁的肉味简直像长了钩子似的,顺着空气一丝不落地钻进了鼻腔。 原本在胃里安安静静的馋虫瞬间被勾得翻江倒海,嘴里不受控制地开始迅速分泌唾沫。 连肚子里那个小家伙仿佛都感应到了这股霸道的肉香,极有存在感地在肚皮底下踢蹬了一下小脚丫。 林青青下意识地咽了咽口水,眼睛亮晶晶地直往后厨的门帘方向望去。 韩知林这做饭的手艺,真是哪怕过了两世的她都毫无抵抗力。 正想着,后头的蓝花布帘子忽然被一只修长干净的手挑了开来。 韩知林端着一只小巧玲珑的青瓷浅碟,迈着长腿直直朝她走了过来。 碟子里盛着五六片刚刚出锅、还冒着滚烫热气的牛肉片。 肉片表面裹着一层红亮晶莹的油汁,点缀着两片翠绿欲滴的蒜苗和焦香微卷的红辣椒,还撒了一小撮焙得喷香的白芝麻,热气腾腾,鲜香扑鼻。 第513章 林青青胃口奇好 韩知林几步走到林青青跟前,身子微微前倾,单膝半蹲下,将碟子平稳地递到她嘴边,深邃的黑眸里浸着融融的笑意。 “刚炒出来的,先盛了几片给你尝尝咸淡。” 他声音压得低缓清润,用另一只手在盘子上方轻轻扇了扇热风。 “小心点,刚出锅,烫。” 林老爷子和林天越看着这一幕,互相对视了一眼,皆是哑然失笑。 林向远更是挑了挑眉,识趣地把脸扭向一边继续喝茶。 林青青脸上微红,却抵挡不住那扑鼻的香气。 她微微低下头,探着身子,就着韩知林递过来的竹筷子,小口咬住了一片牛肉。 舌尖刚触碰到肉片,一股微麻微辣的鲜香便瞬间炸裂开来! 外层焦香干爽,内里却滑嫩多汁到了极点。 没有半分干柴与老硬,嚼在嘴里满是浓郁纯正的肉香,简直香得让人连舌头都想一起吞下去! “唔——!” 林青青被烫得轻轻吸了两口气,两颊鼓鼓囊囊的,那双明艳的杏眼瞬间弯成了好看的月牙,毫不吝啬地竖起大拇指。 “好吃!一点都不老,辣味也刚刚好,太好吃了!” 听到她的称赞,韩知林眉宇间那点清冷彻底融化开来,嘴角扬起一个浅浅的弧度。 “喜欢就好。” “汤和排骨马上就好,别急着吃零嘴,留着肚子吃饭。” 他温声叮嘱了一句,这才端着小碟子,脚步轻快地转身回了灶间。 不多时,后头的动静渐渐平息了下来。 布帘再次被掀开,周婉茵和韩知林一前一后,端着热气腾腾的饭菜走了出来。 林向远早就极有眼力见儿地跳了起来,手脚麻利地将八仙桌上的茶具和果盘挪到一旁,腾出桌子来。 菜肴一道接着一道稳稳落在了桌面上。 正中央是一大盘油亮赤红、浓香扑鼻的腊排骨。 每一块排骨都被炖得酥烂入味,浓稠红亮的酱汁裹在暗红色的排骨上。 骨肉连接处已经微微脱开,散发出柏木熏香与豆豉咸香交织的醇厚风味。 旁边则是那盘色泽诱人的香辣牛肉。 红亮的辣椒丝、碧绿的蒜苗段与酱色的牛肉片错落有致,泛着油润的光泽,热气升腾,香气勾魂。 周婉茵手里端着的那口粗陶深色砂锅稳稳落在桌垫上。 掀开盖子的一刹那,一股清甜温润的热汽扑面而来。 砂锅里的瘦肉片被慢火煨得软嫩散碎。 一块块晶莹剔透的白萝卜吸饱了肉汤,变得半透明,漂浮在清亮微黄的汤水里。 表面只缀着两点鲜红的枸杞和几粒细碎的葱花,素雅而温润,正好解了那两道肉菜的浓重油腻。 除了这三道大菜,韩知林还手脚麻利地炒了一盘酸辣土豆丝,根根分明透着白醋与干辣椒炝锅后的微酸脆爽。 主食是用大竹筲箕盛着的一大摞白面馒头。 那是韩知林大清早起来揉面蒸出来的。 每一个都有成年男人的拳头大小,暄软雪白,正冒着热腾腾的麦香甜气。 “开饭了!” 周婉茵在围裙上擦了擦手,脸上满是笑意。 “爸,天越,向远,今天这菜也特别好吃。” 林安邦老爷子看着这荤素搭配、色香味俱全的饭菜,抚掌大赞:“好!好手艺!” “知林用心了,大家都坐,动筷子!” 桌上的热气蒸腾在脸庞,年味与亲情在这一刻无比的浓烈。 韩知林并未急着自己吃,而是先拿起一只细瓷小碗,用汤勺撇去汤表面的一层油星,盛了大半碗清亮的萝卜瘦肉汤,又捞了两块炖得绵软的白萝卜在里头。 他将小碗放在自己面前吹了吹,待滚烫的热气稍散,确认温度温热适口,才移到了林青青的手边。 “先喝两口汤暖暖胃,润润嗓子。” 他低声交代着,随手又拿起公筷,在腊排骨盘子里挑了一块肉质厚实的小排,夹进了林青青的碗里。 林青青抿唇一笑,捧起汤碗喝了一大口。 温热清甜的萝卜鲜汤顺着食道一路滑进胃里,浑身上下的每一个毛孔仿佛都在这一瞬间舒展开来。 她就着这口鲜汤,咬了一口暄软香甜的白面馒头,又将那块腊排骨送进嘴里。 腊排骨炖得当真是烂熟脱骨,轻轻一吸,浓香四溢的肉丝便从骨头上滑落下来。 腊味咸香醇厚,豆豉的酱香浸透了每一丝肉纹,咸中带鲜,辣而不燥。 配着白面馒头吃,香得人恨不得把手指头都吮上一遍。 林天越夹了一筷子香辣牛肉送进嘴里,细细咀嚼之下,儒雅的眼中不由得闪过一丝惊艳。 “这火候拿捏得当真极好。” “猛火快炒,肉质滑嫩却不带半点生腥” 林向远更是吃得头也不抬,左手抓着一个大白馒头,右手筷子翻飞,连连夹了几块腊排骨大嚼特嚼,还含糊不清地直竖大拇指。 “过瘾!这排骨熏得透,焖得烂,太下饭了!” 韩知林笑了笑:“二哥喜欢就多吃点,锅里还有一些。” 周婉茵坐在林青青另一侧,瞧着自家闺女一口馒头一口肉、吃得两腮鼓鼓的香甜模样,眼角眉梢全是欣慰。 她转过头,看着身形高大、进退有据的女婿,心里真是越看越喜欢,当下不停地用公筷给韩知林夹菜:“知林,你也快吃,别光顾着给青青夹。” “一上午忙前忙后的,赶紧趁热吃。” “多吃点牛肉,瞧你这几天忙着张罗,可别累坏了。” “谢谢妈,我自己来。” 韩知林恭敬地双手虚扶着碗接下。 一顿大年初一的团圆午饭,在欢声笑语、推杯换盏间吃得热气腾腾。 林青青胃口奇好。 不仅喝了整整一碗萝卜瘦肉汤、吃了大半碗香辣牛肉和好几块排骨,硬是还把一个大号的白面馒头吃得干干净净,肚皮撑得圆滚滚的,浑身透着一股说不出的满足。 饭罢,林向远和周婉茵主动揽下了收拾碗筷的活计,坚决不让韩知林再插手。 林安邦老爷子吃得浑身暖和,靠在椅背上舒坦地长出了一口气,抬眼瞧了瞧正靠在椅子上轻轻抚着肚皮、眼神已经开始有些发飘的林青青。 第514章 林向远出门看战友 “忙活了一上午,该歇的都去歇会儿。” “知林,快扶青青回东屋躺躺,这怀着双身子的人经不得熬,赶紧去睡个午觉。” 林青青坐在暖烘烘的火炉边,听着爷爷发话,身子深处那股困倦,顿如潮水般汹涌地反扑了上来。 她确实有些乏了,孕期嗜睡,加上上午的热闹消耗了精神。 韩知林在水盆里仔仔细细洗了手,用干布擦干,带着一身清冽的水汽走过来,扶着林青青进了东屋。 到了炕边,他弯腰揽住她腰,半扶半抱地将她往里头挪了挪。 炕里头早早烧得热气腾腾,铺着两层宣软厚实的棉褥子,散发着干燥而温暖的气息。 林青青顺从地合着眼躺下,发丝散在枕头两旁,显得那张脸蛋愈发白嫩秀气。 韩知林伸手被子盖上,掖好被角,把她肩颈处漏风的缝隙堵得严严实实。 但他没有立刻离开,而是在炕沿边坐下,修长有力的手指隔着裤子,握住了她微显浮肿的小腿。 掌心带着适度的温热,指腹顺着小腿肚的经络,不轻不重、极有规律地往上推揉按压。 怀胎七个多月,压迫得下肢血脉不畅,林青青夜里偶尔会抽筋。 “舒服点了吗?” 低沉而温和的声音响起,让林青青睡意更浓了。 “嗯……” 林青青喉咙里溢出一声含糊的轻哼,迷迷糊糊地应着。 熟悉而安心的气息笼罩着她,伴着那恰到好处的力道,让她觉得很舒服。 那股浓重的困意犹如潮水般自四肢百骸涌起,没多会儿,她的眉头渐渐舒展,呼吸平稳绵长,很快沉入了梦乡。 韩知林手上的动作慢慢停下。 他坐在炕沿,目光凝视着她恬静的睡颜,抬手替她拂开黏在唇边的一缕碎发,指尖贪恋地在她的腮帮上蹭了一下。 确认她睡得极沉,不会被声响惊醒,他这才站起身,放轻脚步退出了东屋,带上了房门。 这一觉睡得格外深沉踏实。 醒来时,林青青只觉得周身被融融的暖意包裹着,眼皮沉沉地掀开一条缝。 屋里的光线已然暗淡了大半,窗棂上挂着的那层薄薄白霜映着外头略显昏黄的残阳,日头分明已是偏西了。 她试着翻了个身,骨节发出轻微的咯吱声。 炕梢处传来一阵细微的布料窸窣声,原本躺着闭目养神的周婉茵立刻睁开了眼。 “醒了?要不要喝水?嗓子干不干?” “不渴,妈。” 林青青声音带着刚睡醒的微哑,摇了摇头。 她支起身子,听着外屋外头静悄悄的,不由有些好奇地压低声音问:“大家都还在睡?” “知林和你二哥在堂屋里呢,你爸和你爷爷估计还睡着。” 周婉茵一边说着,一边坐直了身子,伸手替闺女理了理睡得有些凌乱的长发,又顺了顺额前的碎发,眼神里满是宠溺。 堂屋的火炉持续散发着热意,隔着一道门帘,能闻到橘子皮烤热后的清香味。 这是一个真正清闲而安逸的下午。 没有出工的哨声,走亲访友的人家也都在午后各自缩回了暖烘烘的土炕上。 林老爷子和林天越不知何时醒了,正坐在八仙桌两侧,手里各自翻着报纸和几本农田水利的书册。 两人就着开春后公社水渠的修整低声谈论着什么,偶尔传出纸张翻动的沙沙脆响,半点不显嘈杂。 周婉茵从东屋出来后,便重新拿起了针线筐,就着昨儿没做完的小衣服继续缝制。 银针在她的指间灵巧地穿梭,细软的棉布上落下整齐匀称、细密扎实的针脚。 林青青则整个人懒洋洋地窝在一张垫了双层羊毛褥子的躺椅里,整个人陷在软绵绵的暖意中。 膝上搭着韩知林特意给她寻来的一条青灰色羊毛毯,手里捧着一本封面泛黄的地理游记。 书页在指尖滑过,可她其实没看进去几行字,只是漫不经心地听着父亲与爷爷沉稳的低语,看着母亲温柔垂落的发丝,感受着这难得的无人打扰的静谧时光。 韩知林就坐在她身侧的一张矮木凳上。 男人挽着袖口,露出一截线条紧实漂亮的小臂。 他膝头垫着一块硬布,修长的指节间捏着一把薄刃刻刀,正对着一块坚硬细腻的梨木料子细细琢磨。 木屑卷曲着悄然剥落,掉在下方的布兜里。 林青青偏头瞅了瞅,隐约看出那是一只憨态可掬的木雕小胖猪,圆滚滚的耳朵已经有了雏形,神情极其专注认真。 日影一点点在青砖地上挪移。 大年初一,就在这样慵懒、满足、充满食物香气和亲人陪伴的氛围中,悄然滑过。 初二一大早,林向远早早起了床。 等林青青从暖烘烘的被窝里钻出来时,只见二哥已经脱下了那身招眼的绿军装,换上了一身利落板正的深蓝哔叽便服。 虽然少了在军营里的凌厉煞气,但那一头干脆利索的平头板寸,加上宽肩窄腰大长腿的身板,依旧透着一股子挺拔干练的劲头。 “二哥,你这是要出去吗?” 林青青捧着温热的麦乳精,小口啜着问道。 林向远正低头系着皮带,闻言咧嘴一笑,露出一口整齐的大白牙。 “嗯,我有个老战友,去年复员分到了历城县的公安局。” “前阵子通了信,好不容易离得近,我今天得过去看看他,中午就不回来吃饭了。” 正说着,林天越从里间迈步走出来,手里晃了晃一串钥匙,直接扔到了林向远怀里。 “路不好走,积雪厚。” “开外头那辆吉普车去,路上慢点,下午早点回来。” “得嘞!谢谢爸!” 林向远接了钥匙在指尖一转,套上外套戴上帽子,风风火火地挑帘出了门。 不多时,院外便传来了吉普车沉闷而有力的发动机轰鸣声,渐行渐远,碾碎了村道上的积雪。 送走了林向远,林老爷子在堂屋里踱了几圈步子,透过玻璃窗看着外头漫天遍野银装素裹的世界,终于有些耐不住了。 “在屋里猫了两天,骨头缝都要生锈了。” 第515章 又添一道菜 老人家抓起立在墙角的枣木拐杖,有些倔强地扬了扬眉毛。 “走,天越,知林,陪我老头子出去走走!” 难得来一趟东北,我倒要见识见识这东北的冬天到底是什么样子的!“” 这冰天雪地的,地上滑得像镜子似的,林天越和韩知林自然不放心让老人家出去。 可耐不住老爷子是个倔强的,坚持要出去走走。 身为晚辈,他们也只能陪着了。 两人对视一眼,迅速行动起来。 林天越拿了一件厚重的军大衣,还有配套的帽子,又找了条宽大的灰毛线围巾,一层一层细细密密地给老爷子围了个严实,只留下一双矍铄的眼睛在外头。 韩知林则仔细检查了老爷子脚上的棉乌拉鞋,确认鞋底的防滑麻绳绑得结实。 临出门跨过门槛前,韩知林特意折回堂屋,停在林青青身前。 他低下头,指尖轻轻碰了碰她温热的脸颊,仔细嘱咐道:“热水壶里已经灌满开水了,倒水的时候小心一点。” “屋里闷了就开一条窗缝透透气,别往院子里站,雪化的时候更冷。” “要是累了就回炕上歪着,我们就在大队里转转,要不了多久就回来。” “知道啦,韩大管家,我都多大的人了。” 林青青好笑地嗔了他一眼,伸手替他把棉袄领口的扣子扣紧。 “快去吧,看着点爷爷,路滑。” 韩知林这才笑了笑,与林天越一左一右,稳稳地扶着林安邦老爷子,出了屋子。 堂屋厚重的门帘落下,隔绝了外头的寒风。 偌大的院子和屋子里,一时间只剩下了周婉茵和林青青娘儿俩。 院子里静极了,偶尔能听见房檐上积雪被微弱的日光照晒后,发出“噗噗”落地的闷响。 周婉茵拿起火钩子,利落地挑开铁炉盖,往里头夹了两块煤,又把底下的通风口拨大了一些。 火腾的一下窜了上来,橘红色的火苗舔舐着壶底,发出欢快的咝咝声,将屋里烘得如同融融春日。 周婉茵在林青青对面的凳子上坐下,手里继续飞针走线,做着那件精巧的小衣服,眼角眉梢挂着化不开的温和。 娘儿俩就着这满室的暖意,轻声细语地说起了体己话。 周婉茵讲起了林青青刚出生几个月时候的旧事。 讲她小时候有多乖巧,不哭不闹,就爱睁着一双乌溜溜的大眼睛看着天花板吐泡泡。 又聊到女人生头胎时该注意的各种禁忌和事项。 哪些吃得,哪些碰不得。 末了,还细细叮嘱着开春后等孩子生下来,坐月子时必须要养好,她会从京市寄些滋补的营养品过来。 林青青靠在柔软的椅背上,手里捧着一小碟周婉茵剥好的核桃仁,听着母亲温柔而絮叨的声音,一边慢慢嚼着,一边有一搭没一搭地抚摸着圆滚滚的腹部。 肚子里的小家伙似乎能听见姥姥的声音,偶尔隔着肚皮轻轻拱起一个小包,引得周婉茵放下针线,又惊又喜地伸手摸了又摸。 岁月静好,莫过于此。 在这远离纷争喧嚣的偏远山村里,有最亲近的骨肉相伴,每一分每一秒都过得踏实而满足。 不知不觉,墙上的老挂钟滴滴答答地指向了上午十一点半。 将近中午,院门外由远及近地传来了踩雪咯吱声,伴随着一阵爽朗畅快的说笑声。 “听动静是你爸他们回来了。” 周婉茵笑着拍了拍衣襟,放下手里的针线活,站起身快步走去掀门帘。 林青青也撑着腰,慢慢从躺椅上坐了起来,看向门口。 门帘一掀,夹杂着一股子凌冽清寒的雪气,林老爷子一行人大步走了进来。 老爷子虽然在外头走了一大圈,但整个人精神矍铄,花白的胡须上挂着一层细密的白霜,两颊透着健康的红晕,手里拄着拐杖,进门就大声笑道:“痛快!这山里头空气就是干净,吸进肺里整个人都透亮了!” 林天越在一旁小心地替老父亲解开大氅和围巾,脸上也挂着松弛的笑意。 而走在最后的韩知林反手合上屋门,抖落了一身的雪沫子。 林青青的目光顺着他的身形下移,视线落在他手上提着的一只肥硕滚圆的大灰兔子上。 那兔子少说也得有个六斤重,通体毛发厚密光亮,两只长耳朵耷拉着,粗壮的后腿还在半空中微微蹬动挣扎,雪白的腹毛在自窗户透进的阳光下显得格外蓬松柔软。 “哎呦!这是哪儿来的?” 周婉茵刚拿了热毛巾过来,一眼瞧见这毛茸茸的活物,忍不住掩口惊呼出声。 “你们不是就去村里走一圈吗?怎么还打起猎来了?” 林老爷子将拐杖往旁边一靠,脱了棉手套凑到炉火前烤了烤,笑得胡子直翘,语气里满是掩不住的开心。 “哈哈!婉茵啊,我们这是运气好啊!” “我们在后山脚下的枯灌木丛边转悠,那地儿雪深,少说得有半尺厚。” “我和天越啥也没瞅见,偏生知林这孩子眼神跟鹰一样!” 老爷子说得眉飞色舞。 “就瞧见雪堆底下有一抹灰影动了动,这兔子在雪地里扒拉干草根呢!” “知林二话没说,脱了手套,悄无声息地摸过去。” “我都还没看清他怎么动弹的,就听‘刺啦’一声踏雪声,他整个人扑上去,反手一捞,掐住了这畜生的后颈皮!” “动作那叫一个干净利落,就这样把这兔子给逮着了!” 林天越也在旁边含笑点头,看着女婿的眼神满是赞赏:“确实快。” “这野兔在冬天下雪后最是机灵,稍微有点风吹草动就钻深洞里去了,知林这反应真快。” 韩知林被长辈们夸奖,清冷的面庞上没什么表情变化。 他将手里的灰兔子微微提了提,迈步走到林青青跟前,眸光瞬间变得柔和缱绻,唇角带着一丝极浅极温润的笑意,温声对她说道: “冬天的兔子贴了秋膘,雪地里跑不动,肉质最紧实。” “后腿全是精瘦肉,晚上给你用瓦罐红烧焖土豆,给你补补气血。” 第516章 切菜跟完成艺术品似的 林青青看着那只还在蹬腿的大肥兔子,又迎上自家男人满眼都是自己的专注神情,心里软得一塌糊涂。 外头虽是滴水成冰的数九寒天,可屋里炉火正旺,亲人环绕。 看着那还在挣动的野兔,林青青忍不住抿着红唇,眼波盈盈地笑了起来。 看来,今天晚上的饭桌上,又要添一道香喷喷的硬菜了。 午饭过后,灶房里又响起了细细碎碎的动静。 林青青慢吞吞踱步到厨房门槛边,倚在门框旁往里瞧。 外头天冷,灶间里却因为大铁锅里烧着的滚水而蒸腾起大片白蒙蒙的水雾,带着一股子柴火特有的松木香气。 韩知林正站在木案板前,两只袖口利落地挽到了胳膊肘上方,露出结实而线条清晰的小臂。 那只被收拾得干干净净的野兔已经剥了皮、去了内脏,雪白粉嫩的肉质在案板上泛着一层新鲜的光泽。 他手中握着那把沉甸甸的厚背剁骨刀,手起刀落之间,“笃笃笃”的闷响极有节奏,刀刃擦着案板,利落地将兔肉剁成了大小均匀的肉块。 案板的一角,早已整整齐齐码好了切好的老姜片和葱白段,还有一小捧干红辣椒和几粒黑亮的八角。 林青青看得津津有味,鼻尖却忽然嗅到了一股生肉微腥的气息。 她的眉头不由自主地微微蹙了蹙。 还没等她掩住鼻子,案板前的男人就像背后长了眼睛似的,手里的剁骨刀骤然停住。 韩知林转过身来,目光落在她微皱的眉心上,立刻放下刀,顺手扯过旁边搭着的粗布擦了擦手指。 “怎么站在这儿吹穿堂风?” 韩知林几步走上前:“生肉腥气重,你闻着该犯恶心了。” “快回炉子边坐着去,想吃什么等我弄好了端给你。” 林青青忍不住侧过头嗔了他一眼:“哪就那么娇气了,我就瞧两眼你的刀工。” 每次看他切菜,就好像在完成一件艺术品似的,还挺赏心悦目的。 “听话。” 男人低笑了一声,手上刚切了肉不好扶她,但坚持目送着她回到堂屋坐到了炉子旁。 西屋的门帘这时也跟着晃了晃,林老爷子午睡醒了。 老人家大约是歇足了精神,手里拄着枣木拐杖,面色红润,背着手踱步从屋里迈了出来。 听见灶间噼里啪啦的热闹动静,老爷子慢悠悠地踱了过去,掀开帘子往案板上一瞅,瞧见那满满一海碗剁得周周正正的兔肉块,眼里满是赞许,连连点头道:“不错,刀功扎实!” “这兔子贴了一冬的肥膘,肉质瓷实得很,正合适慢火煨透了,给青青好好补补气血。” 韩知林一边往锅里下着姜片焯水,一边谦逊地应着:“青青最近胃口好,晚上焖得软烂些,她爱吃。” 手上的动作不停,韩知林心里琢磨着这会先把菜备好,傍晚直接下锅就行。 林老爷子笑呵呵地捋了捋胡子,背着手又踱回了堂屋,拉着林天越在八仙桌旁摆弄起昨儿没下完的那盘残棋。 日头不知不觉缓缓西斜。 天光一点点褪去了晌午的耀白,转为了沉甸甸的金黄,最后连那抹金色也沉入了远处的苍茫山脉之下。 灶膛里的火苗呼呼跳跃着,透过炉箅子投下一片片晃动的橙红光斑,映得周遭人的脸上都浮着一层暖融融的光晕。 只是这份安宁,随着屋外逐渐暗沉下来的天色被慢慢打破。 周婉茵坐在靠窗的圈椅里,手里的针线不知何时停了下来。 她将手里的布料搁在膝头,抬眼看了看窗外灰蒙蒙的冷意,又低头看了看腕上的手表,终于有些坐不住了。 她站起身,披上外套掀开门帘快步走到了院门口。 外头的寒风呼啸着卷过光秃秃的枝桠,发出呜呜的咽响。 地面上的残雪被冻得硬邦邦的,一眼望去,村道上空空荡荡,连个半大小子的影子都瞧不见。 这已经是周婉茵第三次走到院门口张望了。 林向远今儿一大早就出了门,说是去历城县看望复员的老战友,晌午赶不回来吃饭,下午会早点回来。 可如今这眼瞅着残阳彻底落尽,暮色四合,怎么连吉普车的动静都听不见半点? 周婉茵拢了拢身上的大衣,带着一身寒气折回了屋里,眉宇间凝着一层化不开的忧色。 “天越,老二这孩子,怎么到现在还没个影儿?” “历城县离苏河大队也不远,就算路上有点雪难行,这会儿也早该进村了。” 再者说了,儿子开的可是吉普车,机动性强,跑得又快,即便在战友家多坐了片刻,算准了时间开车往回赶,也断不至于拖到天黑。 林天越这会儿正挽着袖子坐在灶膛前的小矮凳上,手里拿着一根铁通条,帮着韩知林照看着锅底的火候。 闻言,他缓缓抬起头来,儒雅的面容在火光的映照下显得格外沉稳平静。 “你先坐下,别自己吓唬自己。” 林天越将通条靠在灶台边,拍了拍裤管上并不存在的草灰,温声宽慰道:“老二在部队摸爬滚打了这么多年,做事向来有分寸,一身的功夫等闲三五个人也近不得他的身。” “兴许是战友多年没见,感情深,拉着多喝了两碗茶水多说了几句话。” “又或者是这雪天路滑,半道上哪个路段不好走,他求稳开得慢了些,耽搁了功夫。” 他站起身走到妻子身边,抬手在她肩头安抚地捏了捏。 “再等等看,老二不是不知轻重的毛头小子。” 林青青坐在软椅里,听着父母的对话,心里那根弦也莫名跟着微微绷紧了些。 她下意识地抬起白皙的手掌,轻轻覆在自己高高隆起的腹部上。 里头的小家伙似乎也感应到了母亲情绪的起伏,轻轻地踢蹬了一下,像是在安抚她。 灶房里正忙着起锅的韩知林敏锐地察觉到了气氛的凝滞。 他利落地将切好的大蒜叶撒进滚沸的瓦罐里,盖严了陶盖,随后掀帘走了出来。 韩知林在林青青身旁的马扎上坐下,伸出手将她微凉的手整个包裹进自己温热干燥的掌心里。 第517章 林向远还没回来 男人掌心带着常年劳作导致的薄茧,粗粝却透着令人心安的沉稳。 “二哥心里有成算,别瞎琢磨。” 韩知林压低了嗓音,语气低缓沉着。 “这大雪封路的日子,路上指不定碰上谁家的大车陷在雪里了,依二哥的脾气,遇上了断没有袖手旁观的道理。” “帮着推个车、搭把手,一来二去天就黑透了,别慌。” 林青青侧头看着身旁男人清俊沉静的侧脸,感受着他传过来的踏实温度,心里莫名安稳了不少。 天色终于彻底黑透了,窗户外只剩下一片浓重得化不开的墨蓝。 屋里的灶火将瓦罐里的红烧兔肉彻底煨透了,浓郁霸道的酱香裹挟着肉香、姜葱的辛香,顺着门缝钻满了整个屋子,甚至连院子里都飘着这股子诱人的香气。 没过多久,八仙桌上,晚饭已经整整齐齐地摆了上来。 正中央是一大钵油亮赤红、咕嘟冒着微泡的红烧兔肉,肉块炖得脱骨微缩,裹着浓稠透亮的酱汁。 旁边搁着中午剩下的大半盘腊排骨,韩知林特意添了点干豆角干辣椒回锅爆炒过,油汪汪的泛着焦香。 一碟用醋汁和香油调拌得极为爽口的腌萝卜条,嘎嘣脆生。 旁边还摆着一大盆热气腾腾、金黄黏稠的玉米糊糊,泛着粮食最原始的甜香气。 这本该是一桌热气腾腾、令人食欲大动的丰盛晚饭,可八仙桌旁坐着的几个人,却谁也没有动筷子的心思。 左等右等,院门外除了呜咽的风声,依旧没有其他动静。 周婉茵彻底坐不住了,站起身来在屋里来回踱了两步,又颓然坐下,神色间满是焦灼。 “不行,这天都黑透快一个钟头了!” “天越,向远就算路上耽搁,也断没有这个点还不着家的道理!” “要不……要不让我们拿着手电筒,骑上自行车顺着往历城县的那条大路迎一迎?” 这当妈的哪能不了解自己的亲儿子。 林向远虽然性子直爽豪迈不拘小节,但在大事上向来严谨周全。 知道家里老老小小都在大队里等着他开饭,哪怕真被战友硬留,也绝不可能连个信儿都不捎就拖到这般光景。 除非……路上真遇着了什么脱不开身的大麻烦! 林天越垂在身侧的手微微收紧,目光落在自己手腕的手表上。 针正滴答作响,逼近了七点大关。 他向来波澜不惊的眉宇间,此刻也终于拧起了一道深深的褶皱。 “婉茵,你先别慌。” 林天越深吸了一口气,语气虽沉,却透着不容置疑的决断。 “再等半小时。” “要是七点半车还没回来,我骑着自行车,带上手电往县道方向去迎。” 屋里的空气瞬间凝重得仿佛要结出霜来。 林青青咬着下唇,指腹无意识地摩挲着大衣的布料,心跳莫名快了几分。 就在周婉茵几乎按捺不住、抓起大衣就要往外迈步的刹那,院子外头那条寂静昏暗的村道拐角处,猛然撕裂开两道刺眼光柱! 紧接着,“轰隆隆——” 沉闷而粗暴的引擎轰鸣声由远及近,如同一道惊雷,狠狠撞碎了冬夜的死寂! 吉普车那独特的排气管轰鸣声在院墙外戛然而止,伴随着刹车声与积雪被狠狠碾碎的“嘎吱”脆响,发动机熄火的声音清晰可闻。 “回来了!回来了!” 周婉茵整个人如蒙大赦,连大衣扣子都顾不上扣,几步抢上前猛地掀开了厚重的棉门帘,大步迎了出去。 林青青和韩知林也立刻站起身,跟着迎到了堂屋门口。 借着屋檐下挂着的那盏防风马灯昏黄的光晕,只见院外的吉普车车门被“砰”的一声推开,林向远率先从驾驶座上跳了下来。 他整个人显得异常风尘仆仆。 棉帽子的护耳垂在两边,浓黑挺拔的眉毛和眼睫毛上竟沾着一层细碎的尘土。 林向远大步迈进院子,一眼瞧见站在冷风里迎着他的母亲和妹妹,脚下的步子猛地加快,几步跨上了台阶。 他脸上露出一抹略带疲惫、却满含歉疚的苦笑,咧了咧有些干裂起皮的嘴唇: “爸,妈,爷爷……我回来晚了,让大家跟着担心了。” 那声音带着明显的沙哑,像是被刀子般的烈风吹透了嗓子。 “哎哟,你这孩子!人回来就好,回来就好!” 周婉茵一把拉住儿子的胳膊,上上下下、前前后后仔细打量了个遍。 见他胳膊腿都完好无损,神色虽透着疲惫但并无其他异样,那颗悬在嗓子眼的心才算落了地。 她心疼地拍了拍儿子的肩膀,眼眶微红地连声催促:“快进屋!快,外头冻死个人,屋里炉子热着呢,先喝口滚水暖暖身子!” “饭菜全齐了,就等着你一个人呢!” 韩知林手脚快,在林向远跨进门槛的时候,就已经倒了一大搪瓷杯的温开水。 “二哥,喝点水,润润喉咙。” 林向远显然是渴急了,双手捧着搪瓷杯,低头“咕咚咕咚”连着大灌了好几大口。 温水顺着食道一路滑进冰凉的腹腔,激得他浑身猛地打了个激灵,长长地吐出了一口浓重的白气,整个人这才像是彻底从冰天雪地里活了过来。 他抬手抹了一把嘴角的残水,将空了的搪瓷杯轻轻搁在案几上,重重呼出一口气:“痛快。” 林天越目光如炬,定定地打量着儿子的模样,沉声开口:“怎么耽搁到这时候?是不是出什么事情了?” 没有意外情况的话,他儿子不可能这么晚才回来。 林向远依言扯开椅子,在八仙桌旁坐了下来,顺势挨在了林老爷子身侧。 他伸出那双被冻得有些发僵的手,凑在火炉盖上方使劲搓了搓,骨节发出轻微的脆响。 缓了片刻,他才抬起头,迎着满屋子亲人关切的目光,开口解释道:“今儿上午去看我那老战友陈勇,原本一切都顺利得很。” “他去年从部队退下来后,分到了历城县公安局,如今干得不错,已经是刑侦队的大队长了。” 第518章 林向远救了凌薇 “见了我,高兴得跟什么似的,硬拉着我聊了大半天连队过去的老弟兄,非要留我多说会儿话。 “我推托不过,原本算着时间,吃过午饭三点多出发往回赶,左右耽搁不了多少……” “所以从他那儿出来确实是晚了些。” 说到这里,林向远的语气忽然微微一顿,眉头不自觉地拧成了一个结,眼神深处闪过一丝凝重。 “那怎么耽搁到现在?” 周婉茵给儿子盛了碗玉米糊糊,碗里蒸腾出微甜的谷物热气。 她将碗往林向远手边推了推,示意他先吃一点。 林向远伸手接过来,捧在手里只觉得暖呼呼的。 他也不嫌烫,低头便灌了一大口热乎乎的糊糊,黏稠厚实的热流瞬间顺着嗓子眼滑进胃袋,暖得他五脏六腑都舒展开来。 抹了一把嘴,林向远继续道:“问题出在回来的路上。” “我开着车往回走,天色还早着呢,车子开到靠近那片老杨树林子的偏僻路段。” “那地方前不着村后不着店,路边雪堆得半人高,我远远瞅着,前头雪道上横着几根冻硬的枯树枝,旁边还斜倒着一辆半旧的自行车。” “再往雪地里一瞧,三个裹着破棉袄的男人正连拉带拽,围着一个姑娘死命要把人往旁边林子里拖!” “那姑娘拼命挣扎,嘴里还被破布塞着,呜呜直响。” “我一脚急刹跳下车冲过去仔细一打量。” “好家伙,竟然是小妹的朋友,昨天刚来咱家拜过年的那个叫凌薇的。” 林青青听到“凌薇”两个字,眼尾微微一跳,下意识转过头看了身侧的韩知林一眼。 韩知林修长的手指正捏着一个白瓷小汤匙,察觉到身旁小妻子的目光。 他眸光平静无波,只是极轻微地朝她点了点头,放在桌下的大手悄悄覆在她的手背上拍了拍,示意她先稳住听着。 “这不,这样的事情碰上了哪能不管?” 林向远将事情描述得活灵活现的,林青青都没想到自己这便宜二哥竟然还有点说故事的天分。 她一边喝着温热的玉米糊糊,一边听着林向远继续说。 “我从车上下来,那伙人仗着人多还想围攻。” “我利索出手拿下那几个人,把三人全给捆了。” “人救下来了,但总得有个交代,这大雪天的我总不能把她一个人扔在路边,只得调头又把车开回县城。” “我直接将他们拉去了陈勇他们局里,又是报案移交又是做详细笔录,等折腾完这一切,天早就黑透了,这才耽搁到现在。” 林青青听着二哥这番轻描淡写的叙述,心头却忍不住掠过一阵嘀咕。 大年初二,满村的人都在串门唠嗑、啃瓜子猫冬,这凌薇倒真是个不折不扣的“劳模”,大过年的顶着刮脸的白毛风往县城跑,肯定是去倒腾物资了。 看来她这倒买倒卖的生意,当真做得很是不错,为了赚钱大年初二就外出了。 不过……林青青眼神微微一转,心里泛起一股极古怪的荒谬感。 凌薇怎么会被她二哥给救了? 按照原书里那些跌宕起伏的经典套路,女主落难、雪夜遇险、危在旦夕的时候,这种从天而降、霸气侧漏的“英雄救美”高光时刻,不都应该百分之百留给男主许志航来大展神威吗? 转念一想,林青青又暗自撇了撇嘴。 如今这书里的原剧情,早就被蝴蝶翅膀扇得连亲妈都认不出了。 自打上回闹翻之后,凌薇对许志航完全是一副老死不相往来的冰冷态度,路上迎面撞见都能目不斜视地当他是团空气。 许志航心里那股男人的征服欲作祟,急得抓心挠肺,三番五次想找机会挽回复合,可凌薇压根连个正眼都不接茬。 再加上知青点里还有个被许家内定为未来儿媳妇的秦苏苏,天天像块狗皮膏药似的黏在许志航身后煽风点火、暗中搅和。 林青青和韩知林私底下早就一致认定,许志航这辈子是休想让凌薇吃上这口回头草了。 毕竟,打从她穿书接触下来,这重生后的凌薇心气极高,性子更是独立清醒,可绝不是那种会委屈自己咽下隔夜馊饭的主儿。 “那几个围住凌薇的是什么人啊?大过年的,为什么平白无故找凌薇的麻烦?” 林青青收回思绪,适时插话问了一句。 她对凌薇本人的安危其实并没有多大担心,虽然这是她朋友,但没有人比她更清楚:凌薇是有女主光环在身上的,即便今晚林向远不开车路过,冥冥之中多半也会窜出个张向远、李向远把人给救下。 她更好奇的是背后的事情。 林向远拿起桌上一个白面馒头咬了一大口,就着喷香的兔肉嚼了咽下,这才说道:“我离开公安局的时候,陈勇他们还没审完呢。” “不过听陈勇初步摸底透露,那领头的混子是隔壁红旗大队的二流子,整天偷鸡摸狗不着调。” “但听他们的口气,似乎不是碰巧见色起意拦路抢劫,后头隐隐还有主使之人,特意让他们在那条偏僻林子道上堵人的。” “具体的弯弯绕绕和细节,目前那边还在深挖,还没彻底调查清楚。” 说到最后几句,林向远虽然神情依旧沉静自若,但满屋子坐着的林家人,谁不是见多识广的剔透人? 大雪封山的暮色深冬,前不着村后不着店的林子旁边,几个身强力壮、心怀鬼胎的成年汉子围堵一个姑娘。 林向远一个人赤手空拳上去搏斗制伏,又得防着人逃窜,又得顾着护住救下的女同志,最后全须全尾地把人全捆了押去县局,那中间该有多凶险、多耗费气力,绝不是他嘴里三两句带过的那么轻松。 林安邦老爷子那张布满岁月风霜的威严面孔上,此刻尽是一片毫不掩饰的赞许与骄傲。 “应该帮!做得对!” “咱们林家的子孙,穿了那身绿军装,在外头遇着老百姓遭难、女同志受欺负,要是不敢伸手管闲事,那才该被老子拿皮带抽断腿!” 第519章 凌薇上门致谢 “路见不平拔刀相助,这才是当兵的人该有的风骨!” 林天越坐在主位上,原本紧绷着的严肃面容也终于彻底缓和下来。 他的眉宇间露出一抹欣慰的笑意,抬手在儿子宽厚坚实的肩膀上重重拍了拍,声线沉稳有力。 “你爷爷说得在理。” “出门在外,碰上恶事挺身而出是正理。” “只是往后若是遇到这等脱不开身的大事,天色实在太晚,也得长个心眼,想办法给家里递个消息,免得家里这一屋子老小坐立难安。” “知道了,爸,今儿确实是情况赶巧,火烧眉毛顾不上了,下不为例。” 林向远咧嘴一笑,露出一口整齐森白的牙齿,神情里终于透出了年轻人特有的爽朗与活泼。 他吸了吸鼻子,目光落在八仙桌正中央那个粗陶深钵上。 钵里的红烧兔肉炖得赤红油亮,酱汁浓稠得几乎能挂住勺子。 每一块野兔肉都被酱汁包裹得晶莹剔透,姜片和蒜苗的辛香、八角肉桂的醇香混合着兔肉天然的野味鲜香,顺着热气拼命往人的鼻孔里钻。 “嚯!好香的味道!” 林向远狠狠吞了口唾沫,指着那海碗笑问道:“这是今天新逮的肥兔子?这味道焖得够地道啊!” 韩知林适时地站起身,用公筷挑起了一块炖得酥烂、连骨缝里都浸透了浓郁酱汁的兔腿肉,夹进了林青青面前的白瓷小碗里。 做完这套动作,他才抬眸看向林向远,清冷的眼底泛着几分难得的温和笑意。 “二哥喜欢就多吃点,特意按青青的口味用小火慢煨了整整一个钟头。” “正热乎着,你赶紧多吃几块驱驱身上的寒气。” “大家都快吃吧!都愣着干什么,赶紧动筷子!” 周婉茵心头那块悬了许久的巨石彻底落了地,整个人顿时容光焕发。 她脸上的愁云惨雾被满溢的慈爱与欢欣替代,拿过筷子便不住地往林向远和林青青碗里夹菜。 “老二,多吃肉!青青,你也快趁热吃,刚才光顾着挂心你二哥,你们都饿了吧。” “哎,谢谢妈,我吃着呢。” 林青青抿唇浅笑,夹起碗里那块兔肉送入嘴里。 兔肉入口滑嫩脱骨,夹带着恰到好处的微辣与麻香。 肉质紧实却毫不干柴,酱汁裹在舌尖,瞬间勾起了孕期那本就挑剔的味蕾,舒服得她微微眯起了眼角。 桌对面的林向远更是彻底放开了手脚。 这个在军营里摸爬滚打多年的年轻营长,吃起饭来当真是风卷残云。 只见他两手抓着雪白松软的白面大馒头,三两口便咬掉半个。 那吸饱了油脂、翻炒得焦香四溢的干豆角与油汪汪的排骨在他嘴里嚼得嘎嘣作响,就着爽脆酸甜的腌萝卜条,转眼间四个大馒头便下了肚。 连那一大海碗黏稠的玉米糊糊也被喝得底朝天,甚至还意犹未尽地盛了第二碗。 一顿风卷残云的大嚼大咽,逼得林向远额头上沁出了一层细细密密的薄汗,整个人仿佛被打通了任督二脉。 原先凝结在眉宇间的那股子奔波疲惫被荡涤得干干净净,精神头又变得神采奕奕。 肚里有了硬实底子,林向远的话匣子也跟着彻底打开了。 他一边替林老爷子斟着茶水,一边绘声绘色地讲起在县局里那帮二流子被他送到公安局时吓得尿裤子的熊样,又细细描摹着县城百货大楼里的热闹光景,逗得林老爷子抚须大笑,连一向喜怒不形于色的林天越也忍不住抿着嘴角莞尔。 堂屋正中的炉子里,燃烧的煤块“噼啪”爆开两点微小的火星,腾起一团橘红色的暖光。 窗外,凛冽刺骨的北风仍在呼啸盘旋,枯树枝在夜风中剧烈晃动,发出鬼哭狼嚎般的呜咽。 而屋内,四盏油亮的罩子灯洒下暖黄融融的光晕,照亮了一张张带着笑意的脸庞。 浓郁诱人的肉香、饭香与家人之间毫无芥蒂的谈笑声、碗筷碰撞的清脆声密密交织在一起,宛如一道坚不可摧的温暖屏障,将冬夜所有的风雪与寒凉,尽数隔绝在了一窗之外。 冬日的阳光透过窗户,在地上投下暖融融的光斑。 早饭后,林青青坐在铺着厚羊毛垫的椅子上,翻看着一本韩知林从县里带回来的旧杂志。 杂志纸页有些发黄,散发着一股陈旧的油墨气,她有一搭没一搭地翻着,目光时不时落向旁边。 韩知林则坐在一个小马扎上,修长的手指翻飞,低着头仔细地编着一个藤篮。 细韧的荆条在他掌心顺从地弯折、穿插,发出极细微的沙沙声。 那是他特意寻来的软藤,打算编好了打磨光滑,等给小家伙装换洗的小衣裳。 灶房里,周婉茵正将碗筷收拾利落,林向远在一旁帮忙,只听见水声哗哗响,伴着两声轻快的锅碗碰触声。 就在这时,院门被轻轻叩响了三下。 声音不大,透着一股克制与礼貌。 韩知林手上的动作停下,将手里的半截藤条轻轻搁在地上,起身去开门。 门轴轻响,院门外站着的,正是凌薇。 她今天穿了件厚厚的枣红色棉袄,衬得那张脸白皙如玉。 昨夜那场惊险仿佛并未在她身上留下太多痕迹,眉眼间那股清冷疏淡依旧,只是眼底多了几分沉静内敛。 她手里提着一个沉甸甸的竹编篮子,篮子上头严严实实地盖着一块洗得发旧的靛蓝色粗土布,遮住了里面的东西。 “韩知青,打扰了。” 凌薇微微颔首,语气平静无波。 “林二哥在家吗?我是来道谢的。” “在的,请进。” 韩知林侧身让开,朝屋里唤了一声。 “妈,青青,凌薇同志来了。” 周婉茵正擦着手从灶房出来,林青青也顺手合上手里的旧杂志,撑着后腰慢慢站起身。 周婉茵见是大年初一才来家里拜过年、也是闺女在知青点里最好的朋友,脸上立刻带了温和的笑意:“是凌薇啊,快进来坐,外头冷。” 她目光落在凌薇手中的篮子上。 “你这孩子,来就来,怎么还提这么重的东西?” 第520章 跟凌薇打听情况 凌薇迈步走进堂屋,将手上的篮子放在了堂屋中间的八仙桌上。 桌面上发出沉闷的一声轻响,显然里面的分量不轻。 放好东西,凌薇这才转过身来,迎着周婉茵和林青青关切的目光,腰身笔直地对着周婉茵和林青青认真鞠了一躬。 “婶子,青青,昨天在回来的半道上,多亏了林二哥出手相救。” “要是没有他,我昨天怕是……” 她顿了顿,语气没有多余的后怕与哭腔,只透着一股极具分量的郑重。 “这点东西,是我的一点心意,不成敬意。” 她的动作不卑不亢,眼神清亮见底,礼数周全得挑不出半分错处。 周婉茵在体制内工作多年,什么样的人没见过,心里暗暗点了头。 这姑娘看着清清冷冷、难以接近,但行事说话却大方得体,既不扭捏作态,也绝不过分谄媚讨好,是个骨子里极有分寸、知礼重义的性子。 加上知晓她是自家闺女交好的朋友,周婉茵话语间便不自觉地带了三分长辈的亲近,上前拉了拉她的衣袖。 “快别这么客气,咱们哪用得着讲究这些虚礼。” “赶紧过来炉子边坐下说,坐下说。” 今儿一大早,林安邦老爷子就耐不住屋里的清闲,硬是拉着林天越出门去闲逛看雪景去了。 此时灶房里的林向远听到外头的动静,探头往门帘缝里看了一眼。 瞧见堂屋里站着个穿着齐整的年轻姑娘,是她昨天救下的姑娘,还是妹妹的知青朋友凌薇,林向远有些不自在地抬手挠了挠自己的平头短发。 他个子高大,在部队里训兵打仗雷厉风行,可私底下最怵的就是跟娇滴滴的年轻女同志打交道,当下又把脑袋缩了回去。 他实在不知该如何招呼人家,只隔着厚厚的蓝布门帘闷声说了句:“凌薇同志来了啊,那你们聊。” 门帘后随即便没了声息,只剩下哗啦啦的水声。 凌薇见状,眼睫微微垂了垂,倒也没有非要林向远出来当面接待的意思。 昨天虽然是林向远救了她,但男女有别,尤其在这偏远保守的乡下,她一个单身未婚的女知青,真要是跟年轻男同志走得太近,难免惹人闲话。 将这份谢意当着周婉茵和林青青的面摆出来,心意到了,分寸也就拿捏得恰到好处了。 韩知林转身去暖水瓶里倒了一大搪瓷杯温白开,走过来递到凌薇手边,随后便神色自然地折返回去,坐回了林青青身旁的马扎上。 他重新拾起地上未编完的藤条,低头继续编织,偶尔才抬起眼,细致地替林青青掖一掖搭在膝盖上的羊毛毯,全然将空间留给了几个女人交谈。 凌薇双手接过搪瓷杯,指腹贴着温热的杯壁,低声向韩知林道了声谢,便捧在手里暖着被外头冷风吹得有些僵硬的手指。 林青青在周婉茵身旁的椅子上坐下,那双清亮的杏眼细细打量着凌薇。 见凌薇除了眼底微有一丝未能彻底掩去的青黑之外,神色从容,呼吸平稳,整个人并未被昨天的恶性事件吓破胆,林青青这才温声开口问道:“凌薇,昨天……后来在县公安局那边都顺利吗?” “那些人,到底为什么平白无故要在路上找你的麻烦?” 凌薇低头抿了一小口温水,喉间微动,缓缓开了口:“公安局那边还在调查。” “昨天我配合陈队长他们做了很久的笔录,他们连夜初步审问了那几个人。” 说到这里,凌薇的语调很平缓,甚至像是在陈述一件与自己毫无干系的闲事。 “那几个男的是李家大队的二流子,嘴里兜不住事,被陈队长他们一吓唬就招了。” “都承认是拿了别人的钱,专门在那条去县城的老杨树林道上堵我,想把我截住扣下,拖到林子里毁我的清白。” “至于背后到底是谁给的钱、指使他们这么干的目的是什么,他们只说是个捂着围巾的女人找的他们,没看清全脸。” “陈队长说今天会继续审,根据那几个人交代的身高和穿戴特征画画像排查确认身份,让我这两天抽空再去一趟县城公安局,估摸着到时候就有眉目了。” 周婉茵听着,那张平日里温婉端庄的脸上,眉心不由自主地微微蹙了起来。 “受人指使?凌薇,你一个下乡的知青,平日里在大队老老实实上工,怎么会在外头招惹上这样心黑手毒的人……” 她话头顿了顿,毕竟是在体制里历练多年的领导,言辞极有讲究,没把话说得太直白露骨。 凌薇抬起眼帘,平静地迎上周婉茵审视却并无恶意的目光。 她心里清楚周婉茵在怀疑什么。 但自己在黑市里倒腾紧俏物资的事情,涉及违规投机,在这个关口断然是不能宣之于口的秘密。 凌薇双手捧着搪瓷水杯,斟酌着措辞,低声解释道:“婶子,不瞒您说。” “我平时在县城里认得几个在百货大楼当售货员的熟人,手头偶尔能弄到点不要票的残次布头、针头线脑,或者是紧缺的蛤蜊油、雪花膏之类的细软物件。” “回乡下的时候,我就顺道去附近几个大队里问问相熟的婶子大娘,看有没有人家里急着要用,换点鸡蛋或者山货补贴日常嚼用。” 她话说得很谨慎,半个字没提现金交易和黑市的勾当,全推到了“替人代买带货”的由头上。 凌薇眼底闪过一丝若有若无的冷意,唇角微微抿紧。 “许是哪一回在哪个村口走动的时候没留意,碍了谁的眼,或者是不小心挡了哪个有心之人的财路。” 这话她说得平静,屋里几人却都听明白了。 这年头……私下里做点小买卖,算不得什么天大的稀罕事,但也着实最容易招惹是非红眼。 林青青坐在靠背椅里,搭在隆起小腹上的手指轻轻蜷了蜷。 她是个穿书过来的现代灵魂,比任何人都清楚凌薇手里攥着怎样的底牌——那可是拥有随身空间和女主光环的重生大女主。 第521章 凌薇准备的谢礼 本章节内容正在手打中,当您看到这段文字,请您稍后刷新页面看是否已经更新,如果长久未更新,请通过下面反馈联系我们! 特殊时刻,请大家多多收藏支持:(.ilwxs)穿越年代:带着农场空间去下乡 乐文小说 如有问题请点击此处反馈给我们 第522章 谁是幕后黑手 “这麦乳精和点心是多难得的东西,你自个儿在知青点挣工分,一年到头才分几个嚼头?” “向远救人是本分,哪能收你这么重的大礼!快,赶紧提回去!” “婶子!” 凌薇停住脚步,转过身来,目光沉静地迎向周婉茵焦急的视线。 她的手腕很细,但被周婉茵攥着时却没有挣扎,只是字字清晰地说道:“林二哥昨晚救下的,不是我手里的几包东西,是我凌薇这一整条命。” “一条命换这点吃食,已经是我占了大便宜。” “东西既然提了过来,断没有再叫我原样提回去的道理。” “您要是硬推,那就叫我心里过意不去了。” 这一番话掷地有声,干脆利落得像冬日屋檐下的冰棱,带着一股骨子里的倔强与傲气。 周婉茵愣在当场,手悬在半空,一时间竟被这年轻姑娘的气势给震住了。 在体制里浸润大半辈子,周婉茵见惯了求人办事时满脸堆笑塞烟塞酒的下属,也见惯了事后敷衍推脱的市井小人,却极少见到这样送礼送得腰杆笔直、视恩情重若千钧的姑娘。 她心里明白,凌薇这是有着极强自尊心的人,若真把东西硬塞回去,反倒成了对她尊严的折辱。 林青青在后头看着,心里明镜似的,扶着肚子柔声开了口:“妈,既然是凌薇的一片心意,您就收下吧。” “再拉扯下去,倒真显得我们之间的关系生分了。” 周婉茵这才轻叹了一口气,收回了手,转而拉住凌薇冰凉的手掌轻轻摩挲着,眼神里满是掩不住的疼惜:“好孩子,真是个好孩子……行,婶子这就收下了。” “但以后可不许再这么破费了!往后随时往家里来,跟青青作伴说说话,听见没有?” 凌薇紧绷的唇线终于微微扬起,露出一抹清浅却发自内心的笑意。 “哎,听婶子的。” 她转过身,又规规矩矩地朝林青青和坐在马扎上的韩知林颔首道别:“青青,韩知青,我先回了,外头风大,你们别送。” 韩知林适时站起身,手里还拿着磨平了毛刺的荆条,客气而疏离地朝她点了点头:“慢走。” 林向远这时候才从灶房里掀开蓝布门帘走出来。 他高大的身架几乎将门框挡了个严实,手里还攥着块半干的抹布,平头短发下一张刚毅端正的脸上透着几分局促。 他看着凌薇,张了张嘴,半晌才憋出一句硬邦邦的话。 “路滑,看着点脚底下。” 凌薇深深地看了他一眼,清亮的眸光在青年泛红的耳廓上顿了半秒,随即郑重地微一低头:“林二哥,多谢。” 没有多余的寒暄,姑娘裹紧了枣红色的棉袄,掀开厚重的大门帘,迈着轻快的步子走进了冬日凛冽的寒风里。 堂屋的门帘落下,挡住了外头呼啸的北风。 屋里重归安静,唯有铁皮火炉里偶尔传出“噼啪”一声煤块爆裂的脆响。 周婉茵快步走到桌边,看着那一篮子实打实的硬货,忍不住又是叹气又是感慨:“这丫头……性子是真硬,心里也是真有数。” “你瞅瞅这麦乳精,铁皮上连点磕碰的凹痕都没有,这东西可不好弄到。” “还有这细草裹的土鸡蛋,个个擦得干干净净,得攒多久才能攒出这么十几个?” “她自个儿孤身一人下乡插队,上头没个长辈帮衬,一口热饭都得自己张罗,也是受了大罪了……” 周婉茵一边絮絮叨叨,一边手脚利落地将那十几个圆润的鸡蛋从麦草里捡出来,小心地码进墙角的一个陶坛里,又抓了两把干麦草垫平整。 随后,她抱起那两包点心和麦乳精,径直走进东屋,搁在了炕柜里。 “老二啊——” 周婉茵从里屋探出头来,瞅着站在灶房门口跟尊铁塔似的二儿子,忍不住打趣了一句。 “你昨儿救人倒是救得雷厉风行,怎么今儿人家姑娘上门当面道谢,你倒像个闷嘴葫芦似的躲在灶房里不敢露面了?” “平日里在部队带兵训连队的那股子威风劲儿都就着雪水咽了?” 林向远被亲妈这一打趣,那张常年在风吹日晒下显得黝黑刚毅的脸颊上,极罕见地浮起了一层暗红。 他有些不自在地将抹布搭在肩上,摸了摸后脑勺的硬茬头发,粗声粗气地分辩道:“妈,您这说的是哪儿跟哪儿。” “人家是个年轻女知青,又还没成家,我一个大老爷们儿老凑在跟前问长问短的,像什么话?” “传出去队里那些碎嘴婆娘不知道又要编排什么闲话。” “再说了,救人是顺手的事,她整这么大一篮子礼过来,我看着心里发虚。” “你虚什么虚?人家看重这救命之恩,敬的是你的军装和人品!” 周婉茵嗔怪地白了他一眼,心里有点担心二儿子这样子,以后能不能找到对象。 年轻姑娘可都喜欢那嘴甜会哄人的,她家这老二这也太不会说话了。 林青青坐在椅子上,被韩知林扶着换了个更舒坦的坐姿。 韩知林随手将一条叠得整整齐齐的羊毛毯搭在她腿上,又弯下腰,手覆在她微微有些发肿的脚踝处,不轻不重地替她揉捏活血。 男人的力道拿捏得极准,掌心滚烫,林青青惬意地舒了口气。 林青青的指尖下意识地在柔软的毛毯上轻轻叩击着。 凌薇刚才那些话,糊弄得了她妈周婉茵这种体制内按部就班的长辈,却绝对瞒不过她知道剧情的她。 李家大队那几个二流子,为了点钱就敢在老杨树林旁的道上截人,显然不是简单的图财。 如果只是求财,直接套麻袋抢了自行车和物资便罢,何必大费周章地要把人“截住扣下”,还要拖进林子里“毁掉清白”? 在这个年月,一个年轻漂亮的女知青要是被几个地痞流氓占了便宜,名声毁了不说,整个人生也就彻底断送了。 这是奔着毁了凌薇一辈子去的绝户计! 而那几个二流子交代的那个“围着厚围巾的女人”,究竟会是谁? 第523章 有公安上门来了 是她所猜测的秦苏苏吗? 还是……其他她没有想到的人? 林青青脑海中飞快地闪过知青点那几张熟悉的面孔。 原着里,凌薇作为天命女主,身边的极品和大小意外事件就从来就没断过。 那些嫉妒她容貌的、眼红她手里有钱有票的、甚至因为某个男知青的多看一眼而怀恨在心的,大有人在。 比如那个许志航家里属意的儿媳妇秦苏苏,又或者老喜欢背后嫉妒人曾经算计凌薇不成反被凌薇将计就计设计嫁给黄大牛的高秀梅…… “想什么呢?眉头皱得这么紧。” 低沉清冽的嗓音忽然在耳畔响起,打断了林青青飞散的思绪。 韩知林不知何时已经揉完了她的脚踝,正微微仰着头看她。 冬日的阳光落在他深邃的眼窝和挺拔的鼻梁上,勾勒出一道极其分明俊朗的轮廓。 那双平日里对外人总是冷淡疏离的黑眸,此刻盛满了毫无杂质的关心。 这男人,长得还真是好看。 哪怕已经看了这么久,林青青还是会时不时因为他清俊的容颜而慌神。 林青青回过神来,冲他展颜一笑,压低了声音,身子微微往前倾了倾。 “阿林,我是在想刚才凌薇说的那事儿。” “你觉得……那个雇二流子堵凌薇的女人,会是谁?” 韩知林手上的动作微微一顿,将地上的藤条收拢成一束,神色淡然地站起身来。 他先是替林青青掖好了腰后的软垫,随后才垂下眼帘,语气平缓却透着一股洞若观火的冷静。 “不管是外头的同行,还是知青点里藏着的鬼,既然陈队长已经接了手,查清不过是时间问题。” 林向远这时候也端着两碗姜枣茶从灶房走出来,大步流星地搁在桌上,瓮声瓮气地接话道:“妹夫说得对。” “老陈小子鸡贼得很,昨晚我走的时候,他就已经派人去李家屯把那几个小子的底细摸了个底朝天。” “那几个混球好吃懒做,身上突然多了整张的大团结,根本瞒不住家里人。” “只要顺着钱的来路顺藤摸瓜,不管指使的人围了多厚的围巾,这两天也得被老陈把那层皮给扒下来!” 林向远冷哼了一声,眉宇间骤然浮现出一抹久经沙场的铁血煞气。 “在老子眼皮子底下搞这种阴损下作的勾当,要是让老子知道是谁,腿给她打折!” 看着二哥这副护短又暴烈的模样,林青青忍不住失笑:“二哥,你现在可是部队里的营长,凡事讲法纪,哪能动不动就打折人家的腿。” “在部队对敌人讲枪子,在地方对恶霸讲法纪,不冲突。” 林向远一仰脖子,将自己碗里滚烫的姜枣茶喝了大半,抹了把嘴,又有些憨厚地嘿嘿笑了笑。 “反正妹子你别跟着瞎操心,你现在最要紧的任务就是平平安安把肚子里这小家伙生下来。” “天塌下来,有你二哥和妹夫在前面顶着呢。” 屋里的气氛重新变得轻快而融洽。 浓郁的姜枣甜香与灶房里刚蒸出来的杂粮香气丝丝缕缕地缠绕在空气里,伴随着窗外偶尔传来的几声麻雀清脆的啼鸣,将这个上午,烘托得温暖而充实。 林青青伸手轻轻抚摸着自己隆起的肚子,感受着掌心下小家伙极有活力的一次微弱胎动。 她侧过头,看着在阳光下认真打磨藤篮边缘倒刺的韩知林,又看了看正挽起袖子准备去院子里劈柴的二哥,唇角不自觉地扬起了一抹安心的浅笑。 外头纵然有再多的魑魅魍魉与暗流汹涌,只要这扇门关上,屋里便是固若金汤的现世安稳。 至于凌薇那边的风浪…… 她相信以那位重生女主的手段与心智,借着县公安局的东风,很快就会给那些躲在暗处的跳梁小丑,送上一记绝不容情的反杀耳光。 日子像被雪覆盖的田野,看起来平静又缓慢。 林青青本以为,关于幕后黑手的消息,总得过上几天,甚至十天半月,才能从县城的公安局那里听到点风声。 毕竟这年头,办案条件有限,线索又模糊。 谁知,就在凌薇上门道谢的第二天也就是大年初四午后,大队部方向隐隐传来的不同寻常的动静,打破了这份平静。 外头日头虽然亮堂,但寒气依然逼人。 檐角挂着的冰溜子在日光下泛着冷硬的青光,偶尔滴下一两滴冰水,砸在冻得结结实实的泥地上,发出极轻的脆响。 “外面好像挺热闹?” 林青青放下手里正在织的小毛线袜,侧耳听了听。 那是一团用红白细羊毛混纺的软线,是她准备给肚子里未出世的孩子织的一双软袜,刚挑出个小巧的后跟。 她微微偏过头,院门外隐隐约约掠过一阵阵刻意压低却又难掩兴奋的嘈杂声,还夹杂着凌乱的胶鞋踩在冻雪上的“咯吱”声。 韩知林正坐在炉子边的小马扎上,手里拿着一张细砂纸,细细打磨着一根韧性极好的软藤条接口。 闻言,他只是撩起眼皮,神色淡然地往门外扫了一眼:“嗯,是挺吵。” 说完,他又低下头专注于手里的细致活计。 细碎的木屑顺着他的指缝无声地飘落,露出被砂纸磨得极其圆润光洁的藤皮。 他身侧的地上,已经整整齐齐地摞着三个编好的藤篮,大小不一,纹路密实匀称,连一丝支棱出来的毛刺都摸不见,结实又齐整。 正说着,灶房的厚蓝布门帘一掀,周婉茵探出半个身子,手里还拿着块干布巾擦着手,脸上带着点疑惑与探究。 “我刚听见隔壁那嫂子在院墙外跟人嘀咕,说什么‘公安’、‘苏河大队’的……” “公安?” 林青青心里猛地“咯噔”一下。 她的脑海里瞬间跳出了昨天凌薇坐在八仙桌旁说的那些话。 “陈队长说今天会继续审,根据交代排查确认身份”。 这才隔了一天,公安就直接摸到苏河大队来了? 林青青手里的毛线针一放,撑着酸胀的后腰就想站起身来。 第524章 派林向远去打听 “妈,要不我们去看看?” “看什么看!你以为你还是没怀孕那时候呢!” 周婉茵眉头瞬间拧了起来,立刻否决。 “你看看外头那路!” “踩融又反复被冻上,全是明晃晃的溜冰道,滑得很!” “你挺着七个多月这么大的肚子,还想去人堆里挤?” “万一谁不长眼碰着你、磕了碰了,可不是闹着玩的!” 林青青被亲妈训得缩了缩脖子,抿了抿嘴唇。 她低头看了眼自己高高隆起的腹部,心里也知道周婉茵说得在理。 可人就是这样,越是被关在屋里,心头那股好奇劲儿就越像猫爪子在挠似的,痒得她浑身不舒坦。 她下意识地转过脸,将求助的目光投向了坐在马扎上的韩知林,那双乌黑晶亮的杏眼里满是掩饰不住的期待,悄悄朝他眨了眨。 韩知林敏锐地接收到了妻子递过来的秋波,手上磨砂纸的动作却连顿都没顿一下。 他只是从鼻腔里发出了一声极其轻微且冷淡的“嗯”,垂着浓密的睫毛,眼观鼻鼻观心,依旧稳稳当当地打磨着他的软藤条,仿佛浑身的感知系统在这一刻集体陷入了瘫痪。 林青青:“……” 这男人,平时护短得跟什么似的,一到这种关乎她“安全出行”的原则性问题上,立刻就开启了“暂时性失明兼失聪”模式,铁板一块,油盐不进! 周婉茵站在旁边,哪里看不出闺女那点抓耳挠腮的小心思? 看着林青青那副噘着嘴、可怜巴巴又满眼八卦的小模样,她是又好气又好笑。 终究是心疼女儿怀着孕无聊,她忍不住叹了口气。 “行了行了,瞧你那抓心挠肝的样儿,椅子上长钉子了?” 周婉茵转过头,看向坐在炉子另一侧一直没吭声、但耳朵早就竖起来的二儿子林向远。 “向远,你腿脚快,底盘稳,又不怕摔,出去看看是怎么回事。” “要是真有县里的公安同志来了,看看是找谁,办什么事。” “打听清楚了就赶紧回来,别掺和,也别多嘴。” “好嘞,妈!” 林向远正愁在屋里坐得浑身筋骨发痒呢,闻言腾地一下站了起来。 他二话没说,伸手一把抓起搭在椅背上的军绿棉帽,端端正正往平头上一扣,披上外套扣紧了扣子,大步流星地就掀帘出了门。 那身形高大挺拔,军靴踩在院里的冻雪上,发出沉闷厚实的声音,走得又快又稳当。 林青青眼巴巴地看着二哥的身影消失在院门外,只得认命地叹了口气。 她抬手摸了摸肚皮上那个微微鼓起的小包,像是在安抚肚子里跟着动弹的小家伙,然后乖乖坐回了软垫上,重新拾起那只红白相间的小毛线袜。 韩知林这时才放下手里的活计,身子微微往她身侧倾了倾。 带着松木香与淡淡肥皂味的温热气息拂过林青青的耳廓,男人低沉清冽的嗓音里藏着一丝若有若无的笑意。 “篮子编好了,正好能装孩子的零碎东西。” 那温和的语气,分明是在用行动提醒她:专注眼前事,外头的天塌不下来。 林青青悄悄在毛毯底下用脚尖轻轻踢了他小腿一下,韩知林也不躲,只是任由她发泄那点没看成热闹的微末小脾气,眼底划过一抹极淡的宠溺。 另一边,林向远一脚迈出院门,顺着村道上嘈杂的人声方向走了没多远,就看到前方的大路上已经聚拢了一大票看热闹的队员。 人群最前头,苏河大队的大队长张大源正满脸严肃地在前头领路。 张大源穿着一件半旧的黑棉袄,双手习惯性地揣在袖筒里,脸色黑沉得像能滴出水来,步子迈得极快。 而在他身侧,赫然走着三个身穿绿呢子制服、头戴国徽大檐帽的公安干警。 那几名公安个个神情冷峻,腰间扎着宽皮带,皮靴踩在雪地里发出整齐划一的扎实声响。 这年头,穷乡僻壤的大队里一年到头也见不着一回穿制服的公家人员。 这阵仗一摆出来,后头呼啦啦跟了二三十个好事的村民,连几个挂着鼻涕的小孩也吸溜着鼻子在后头撵着跑。 林向远个头高,在人群后头格外扎眼,但他神色沉稳,不声不响地插在人群中间,耳朵灵敏地捕捉着周围村民的窃窃私语。 “哎哟,大队长这领着人往哪儿走呢?” “瞅这方向……像是往村西头去了啊!” “村西头?村西头不就老黄家和瘸子李家几户人家么?难道是黄家又闹什么幺蛾子了?” “黄家能有好鸟?黄大牛成天偷鸡摸狗喝马尿,他爹也是个蔫坏的,这一家子犯事我一点都不稀奇!” …… 村民们七嘴八舌地压低声音议论着,呼出的白气在冰冷的空气中连成了一大片薄雾。 林向远初来乍到,对村里的各家各户并不熟悉,但他记性极好,把村民嘴里吐出来的那些零碎信息飞快地在脑海里过了一遍。 要是林青青此刻在这里,单听“村西头”和“黄大牛”这几个字,立马就能猜出个八九不离十——那正是高秀梅嫁过去的那个火坑黄家! 不过几分钟的光景,张大源就在村西头一座低矮破败的土坯院落前停住了脚。 院门是用几根歪歪扭扭的枯柳木拼成的,此刻正虚掩着。 院子里积雪没扫干净,黑灰色的煤渣和烂菜叶冻结在雪水里,污糟不堪。 一阵刺鼻的猪圈馊味和旱烟味混杂在一起,顺着寒风往外直冒。 这次带队的公安并不是林向远的老战友陈勇,而是一个年约三十多岁、面庞消瘦、眉眼凌厉的公安。 但看那利落果决的行事作风,显然也是县公安局里的精兵强将,同样是个雷厉风行的主儿。 领头的公安推开晃晃悠悠的木栅栏门,带着两名干警径直跨进了院子,目光如鹰隼般在院子里一扫,瞬间锁定了水井旁蹲着的一个人影。 院角的水井旁,一个包着灰布头巾、穿着臃肿破旧棉袄的身影正蹲在冻得结冰的大木盆前,手里抓着棒槌,吃力地敲打着一盆浆洗的粗布被单。 第525章 这精彩的大戏 她的手背冻得通红,生满了紫红色的冻疮,整个人显得枯瘦又憔悴。 此人正是高秀梅。 如今的高秀梅,早已不是刚下乡时候的模样。 那会的高秀梅在家里虽然也不受待见,但至少还能不饿肚子,在家里做做家务什么的,手上的皮肤比骄阳着的姑娘粗糙一些。 可现在的高秀梅,一看就知道是一个被磨搓久了的苦命妇女。 听到院门口杂乱沉重的脚步声,高秀梅下意识地抬起头来。 当她的目光触及那三身扎眼的深绿色公安制服和大檐帽上的红色国徽时,那张灰白枯槁的脸瞬间煞白如纸,手里的木棒槌“啪嗒”一声脱了手,狠狠砸进了冰冷刺骨的水盆里,溅了她满脸的冰水。 领头的公安一步跨上前,从上衣口袋里掏出一张盖着鲜红印章的纸抖开,目光冰冷地直视着瘫坐在地上的女人,声如洪钟,震得破院子里的枯草簌簌作响: “你就是高秀梅吧?我们是历城县公安局刑侦大队的!” “根据李家屯犯罪嫌疑人的确凿供述和现场指认,你涉嫌指使他人故意拦截并企图侵害下乡女知青!” “属于雇凶伤害犯罪!跟我们回局里接受调查!” 这一嗓子,宛如平地惊雷,直接在破败的小院上空轰然炸响! 跟在院外看热闹的村民们顿时炸开了锅,倒抽冷气的声音此起彼伏: “我的娘哎!雇凶伤人?这高秀梅疯了吧!” “她吃了熊心豹子胆了?敢去雇凶害人?还是知青!” “平时看着闷不吭声三棍子打不出个闷屁来,没想到心肠这么黑啊……” …… 议论声此起彼伏,众人为这女人的黑心狠毒感到惊讶。 高秀梅整个人瘫软在泥水里,嘴唇哆嗦得像筛糠一样,眼底满是惊恐欲绝的绝望。 她本以为自己那天裹紧了厚头巾,换了旧衣服,在县城背阴处偷偷给的两张大团结和两包大前门神不知鬼不觉,李家屯那几个二流子就算被抓了也绝不可能供出她来。 可她一个没见过什么大世面的乡下女人,哪里懂得县公安局刑侦大队的审讯手段? 在陈勇那种老刑侦眼里,几个游手好闲的小混混不过是两轮疲劳轰炸加上政策攻势,骨头就软得连底裤什么颜色都吐干净了,更何况她留下的那些体貌特征和口音漏洞百出! 还没等高秀梅从无边的恐惧中回过神来,堂屋那扇黑黢黢的棉门帘猛地被人从里面一把撩开! “哪个杀千刀的在老娘院子里号丧?!” 伴随着一声尖利刺耳的叫骂,黄大牛的亲娘杨四妞像个发面馒头似的一阵风般冲了出来。 她手里还抓着个纳鞋底的铜顶针,横肉横生的大脸上一片凶相。 可当她看清院子里站着的三个带枪的公安和大队长张大源时,那股嚣张的气焰顿时矮了半截。 但紧接着,杨四妞就听明白了围观村民的议论和公安嘴里吐出的那几个要命字眼。 “什么?雇凶?犯罪?要抓去吃牢饭?!” 杨四妞那双倒三角眼猛地瞪大,眼珠子几乎要从眼眶里凸出来。 她根本顾不上怕公安,那一腔粗鄙蛮横的泼妇本能瞬间被点炸了。 只见这老婆子像只被踩了尾巴的老母鸡一样,嗷的一嗓子扑了上去,扬起大巴掌劈头盖脸就狠狠扇在了高秀梅那张毫无血色的脸上! “啪——!” 一声脆响,在院落里分外惊心。 高秀梅本就单薄瘦弱,被这一巴掌扇得整个人歪倒在雪泥地里,嘴角瞬间溢出了一道暗红的血丝,半边脸颊肉眼可见地红肿起来。 “你这个不下蛋的丧门星!烂心烂肺的贱骨头!” 杨四妞指着地上的高秀梅破口大骂,唾沫星子喷了三尺远。 “自打你进门,老黄家的门槛都被你踩霉了!” “一年到头连个蛋都下不出来,白吃白喝老娘的粮食!” “现在你还敢在外头惹下这么大的祸事?” “买凶?你还想杀人啊你?你是想把我们老黄家往绝路上逼啊!” “老黄家祖宗十八代的脸面全叫你这个贱人给丢尽了!” 堂屋门槛边,黄老汉吧嗒吧嗒抽着旱烟袋,身子斜斜倚在门框上,一双浑浊自私的三角眼冷冷看着院子里的闹剧,嘴里连声劝阻的屁都没放一个,任由自个儿婆娘在前面冲锋陷阵。 院外的村民见状,忍不住交头接耳地嗤笑:“杨四妞可真会给自己脸上贴金,她老黄家有个屁的名声!” “黄大牛在公社偷鸡摸狗的时候她怎么不提祖宗脸面?” 然而,泥人也有三分土性。 这两年来,高秀梅在这黄家过的根本不是人的日子。 起得比鸡早,睡得比狗晚,吃的是猪狗不如的苞米麸皮,挨的是黄大牛喝醉酒后的拳打脚踢和恶婆婆的百般磋磨。 如今大难临头,所有的怨恨、恐惧、不甘在这一巴掌下彻底爆发成了绝望的疯癫! “我下不出蛋?” “是你儿子黄大牛喝坏了身子根本不行!” “你们全家都是畜生!” 高秀梅发出一声尖利的哀嚎,整个人如同疯狗一般从泥水里猛地窜了起来,披头散发地直接撞进了杨四妞的怀里! 她双手死死掐住杨四妞的脖子,指甲深深抠进恶婆婆脸上的横肉里。 两人瞬间滚在肮脏冰冷的泥雪地里,撕扯成了一团。 “哎哟!反了天了!杀人啦!贱蹄子要掐死婆婆啦!” 杨四妞没想到儿媳妇会突然发疯,一时间竟然被发了狠的高秀梅撕扯掉了好几撮头发,脸上也被抓出了几道血痕,疼得杀猪般嚎叫起来。 院里的三个年轻公安显然没料到乡下婆媳撕破脸会是这副泼皮无赖的野蛮场面。 面对两个在泥地里打滚撕扯、衣衫不整的妇女,几个大小伙子公安一时间有些尴尬,男女有别,实在不好直接上手去硬拉硬拽。 领头的公安眉头狠狠皱起,脸色铁青地转头冲着张大源说道:“张大队长!” “麻烦叫几个手脚麻利的妇女同志上去把人拉开!成何体统!” 第526章 杨四妞的撒泼能力 张大源也是被老黄家这副丑态气得太阳穴青筋暴跳,大喝一声,连忙招呼人群外几个身强体壮的大娘冲进院子,七手八脚、费了九牛二虎之力才把发了狂的高秀梅和杨四妞死死按住分开。 杨四妞头发散乱,棉袄被扯掉了两颗扣子,坐在雪地上拍着大腿哭天抢地。 “老天爷不长眼啊!” “我老黄家造了什么孽啊!娶了这么个恶毒的娼妇!” “生不出孩子就算了,如今还要买凶杀人连累全家啊……” 哭嚎着哭嚎着,杨四妞那张布满抓痕的老脸忽然猛地一僵,哭声戛然而止。 她那双精于算计的浑浊三角眼骨碌碌地转了两圈,视线死死钉在了地上大口喘着粗气的高秀梅身上,脑子里那根关于利益的神经像是突然被什么东西狠狠拨动了一下。 不对啊! 买凶……那可是买凶啊! 那些流氓混混无利不起早,怎么可能平白无故替人办事? 这请人截道伤人,那可是要花大价钱的! 高秀梅这个小贱人,嫁进老黄家的时候连一件像样的嫁妆都没有,平日里队里分下来的工分粮票全被她扣得死死的,平时连买盒蛤蜊油的两分钱都得跟她伸手要! 这买凶伤人的巨款……是从哪儿冒出来的?! 难道这不下蛋的鸡在暗地里偷偷藏了私房钱? 还是她背着黄家,做了什么见不得人的勾当?! 想到“钱”这个字眼,杨四妞浑身猛地一颤,贪婪与凶戾瞬间压过了方才被抓脸的痛楚。 那一瞬间,她原本浑浊的眼底爆射出一股近乎病态的猩红! 拉着她手臂的两个大娘只觉得手里一滑,根本没反应过来,就见原本瘫坐在地上的杨四妞像头发狂的野猪一样,嗷地一嗓子再次恶狠狠地扑了上去! …… 花开两朵,各表一枝。 屋外的寒风呼呼刮过树梢,卷起院角堆积的细雪,扑簌簌地拍打在玻璃窗户上。 屋里的铸铁炉子烧得旺,红通通的煤块偶尔发出“噼啪”的爆裂微响,炉盖边上温着一茶缸老红糖水,空气里弥漫着淡淡的甜香。 林青青靠在松软厚实的棉被垛上,手里的细竹针不紧不慢地穿梭着。 听着方才村西头隐约顺风飘过来的喧嚷动静,她心里对事情的后续发展充满了好奇。 未出世的娃娃在肚皮底下不安分地踢腾了一下,在肚皮上顶起一个小小的鼓包。 林青青抿唇轻笑,伸出微温的手掌抚了上去,轻轻揉了揉:“小家伙,你也听见外头动静了?” 韩知林将手里最后打磨平整的藤条整齐码在墙角,拍了拍衣袖上的木屑,起身走过来。 他先是伸手探了探林青青面前的搪瓷缸子,试了试水温,随即端起来递到她唇边。 “晾得差不多了,喝两口,免得嗓子发干。” 林青青就着他的手啜了一小口甜滋滋的温水,眼角弯成月牙,正要打趣他两句,外头院落的木门忽然传来“吱呀”一声刺耳的摩擦响动。 伴随着厚重的军靴踩在冻实雪壳上的碎响,门帘呼啦一下被大力掀开,卷进了一股凛冽刺骨的寒气。 林向远高大魁梧的身形跨了进来,头顶上的军绿棉帽落了一层薄薄的白霜。 他抬手摘下帽子,随手拍了拍上头并不存在的雪沫,那张平日里沉稳冷峻的国字脸上,此刻竟带着一丝难以言喻的复杂神色,像是在极力忍耐着某种荒诞与好笑。 “老二回来了?” 周婉茵立刻从灶房里走出来,手里拿着干净的厚毛巾递过去,顺势给他倒了一碗温开水。 “怎么样?真是县里的公安下来了?” 林向远接过大碗猛灌了两大口热水,喉结上下滚动,长舒了一口白气,这才重重地点了点头。 “嗯,是公安局刑侦队的同志,一共来了三个,骑着带斗的挎斗摩托来的,车停在大队部门口,直接把人从村西头带走了。” “找谁?把谁带走了?” 林青青手里的毛线针倏地一顿,身子微微往前倾了倾,两只眼睛亮晶晶的,满是急切与探究。 “一个叫高秀梅的女人。” 林向远拉过一条板凳坐下,双手搭在膝盖上,身姿依旧板正。 “公安当场念的拘留手续,涉嫌雇凶伤人,直接上了手铐。” “高秀梅?!” 林青青心头猛地一跳,虽说早有预感,但真正听到这个名字从二哥嘴里落下来时,还是忍不住倒抽了一口凉气。 果然是她! 在原书的情节脉络里,高秀梅从一开始就把凌薇当成了眼中钉、肉中刺。 那女人一门心思扑在下乡知青许志航身上,做着飞上枝头变凤凰的美梦,偏生许志航整日像个跟屁虫似的跟在凌薇屁股后头转。 高秀梅嫉恨交加,几次三番暗地里使绊子算计凌薇,谁料踢到了重生回来的铁板,反被凌薇将计就计,一记闷棍直接送进了黄大牛这个无底火坑里。 自打嫁给黄大牛那个酒鬼二流子,高秀梅在苏河大队的日子就过得像掉进了黄连水里,整日挨打受骂,早被磨得不成人样。 林青青原本以为她在这不见天日的苦日子里早就认了命,没想到这毒蛇不仅没死,反而把满腔的怨毒全攒到了今天,竟然敢大着胆子去雇凶截道毁了凌薇! “哥,黄家那边到底闹成什么样了?公安怎么抓的人?” 林青青忍不住追问,连手边打了一半的小袜子都顾不上了。 林向远看着自家小妹这副抓心挠肝的八卦模样,眼底闪过一丝无奈的笑意。 他缓了缓嗓子,军人特有的条理与敏锐在此刻发挥得淋漓尽致,把刚才在村西头院子里亲眼目睹的那出大戏,一桩桩、一件件,绘声绘色地倒了出来: “我们赶过去的时候,黄家院子外头里三层外三层全是看热闹的队员,大队长张大源领着公安去了黄家。” “那高秀梅正蹲在雪地里洗被单,两只手冻得跟胡萝卜似的,浑身直哆嗦。” “公安一亮工作证,念出李家屯那几个人供认她买凶的事情,高秀梅当场就瘫地上了,吓得跟抽了骨头一样。” 第527章 真是一出好戏 “然后呢?” 周婉茵也听得入了神,拉着凳子在旁边坐下。 “然后老黄家那个恶婆婆,叫杨四妞的,跟头疯猪一样从屋里冲了出来。” 林向远摇了摇头,嘴角勾起一抹毫不掩饰的鄙夷。 “那老太太听明白公安是来抓儿媳妇的,第一反应不是害怕,而是冲上去狠狠扇了高秀梅一个大嘴巴,嘴里骂的话难听得没边儿,说是败坏了老黄家的门风,连累他们全家。” “那高秀梅挨了打,居然也发了疯反抗,扑上去跟杨四妞撕扯在泥地里,掐脖子抓脸,薅掉了那婆子好几撮头发,场面难看得很。” “张大队长赶紧叫了几个村里的大娘把人拉开。” “结果你猜怎么着?” 林向远顿了顿,目光扫过林青青和韩知林。 韩知林神色淡淡,一边慢条斯理地给林青青剥着烤熟的干栗子,一边冷声道:“黄家那婆子,琢磨过味儿来了。” “妹夫猜得一点没错!” 林向远赞许地看了妹夫一眼。 “那杨四妞坐在地上嚎了半天,眼珠子骨碌碌一转,突然就停了嚎哭。” “她似乎猛地意识到,雇凶伤人那可是要花大钱的!” “那些街头混混哪是空口白牙就能支使动的?” “高秀梅嫁进黄家这么久,工分粮票全被杨四妞扣在手里,平时连两分钱买盒蛤蜊油都要看婆婆脸色,她哪来的钱去雇凶?” 林青青听得杏眼圆睁,忍不住轻嗤一声。 “杨四妞这是怀疑高秀梅偷了黄家的老底,或者偷偷藏了私房钱?” “何止是怀疑,简直是红了眼!” 林向远冷笑一声。 “那杨四妞挣脱开拉架的大娘,扑上去又是狠狠一巴掌!” “‘啪’的一声脆响,整个院子的人听得清清楚楚。” “杨四妞死死揪着高秀梅的领口,恶狠狠地逼问:‘说!你哪儿来的钱买凶?你是不是偷了老娘压在箱底的棺材本?!今天不把钱吐出来,老娘生扒了你的皮!’” 林向远学着那乡下泼妇的腔调,学得虽不算像,但那股子贪婪刻薄的劲头却描摹得入木三分。 “不仅杨四妞想知道,当时围观的队员,甚至连带队的公安同志,眼神也都变了。” 林向远继续说道:“一个天天被关在家里干牛马活计、连门都出不去的农村小媳妇,突然能掏出一笔雇佣地痞流氓的巨款,任谁看这背后都有猫腻。” 林青青垂下眼睫,纤细的手指无意识地摩挲着膝头柔软的棉布。 杨四妞不知道,但她林青青却隐约能猜出一二。 高秀梅在知青点的时候就手脚不干净,当初原书里就提过她暗地里攒了些见不得光的积蓄。 甚至嫁给黄大牛之后,指不定从哪处犄角旮旯抠搜出了点保命钱。 更甚至……这笔钱到底是不是高秀梅一个人的,都还得打个大大的问号。 “那公安怎么说的?就任由杨四妞这么撒泼打人?” 周婉茵皱眉问道,显然对这种乡野陋习感到十分厌恶。 “公安当然不会惯着她,当场厉声喝止了,还警告杨四妞再动手就以妨碍公务一起拷走,这才把那婆子镇住。” 林向远喝了口水,润了润嗓子。 “不过我瞧着那带队的公安同志,心里门清。” “他们手头显然早就掌握了铁证。” “若想人不知,除非己莫为。” “就凭她那点拙劣的手段,哪能逃得过刑侦队的火眼金睛!” “可就在这时候,更热闹的来了。” 林向远眉梢微挑,语气里多了一抹浓浓的嘲弄。 “黄大牛回来了?” 韩知林将剥得干干净净、黄澄澄的烤栗子肉递到林青青嘴边,语气笃定。 林青青乖乖张嘴咬下那颗软糯香甜的栗子,一边嚼着,一边含糊不清地附和。 “那混账玩意儿成天在外头跟狐朋狗友灌马尿,没想到这时候竟然晃荡回去了。” “可不是嘛!” 林向远点头道:“黄大牛喝得满脸通红,浑身一股子劣质地瓜烧的酸臭气,隔着老远就跌跌撞撞地往家跑。” “远远看到自个儿院门口围满了人,他还以为家里出了什么事,脚底下倒腾得飞快。” “结果一进院子,旁边看热闹不嫌事大的队员立刻就把‘高秀梅雇凶要杀人、公安上门拿人’的事儿一五一十倒给他听了。” “黄大牛那酒劲儿当时就窜到了脑门顶上!” 林向远沉声描述道:“那窝囊废在外面怂得跟孙子一样,对自家女人下起死手来却狠毒得很。” “他一听公安要抓人,连累他的名声,气得眼珠子通红,冲进泥水里抬手就是两个狠毒的大耳刮子!” “打得高秀梅嘴角当场淌血,整个人摔在石头台阶上。” “那黄大牛一边打人一边嘴里还不停地喷着脏话,骂什么‘丧门星’、‘贱人’,说要当场把她休了打死算完。” 林青青听得直泛恶心,眉头拧得死紧。 还真是一出好戏呢! “恶人自有恶人磨,老黄家这一窝烂泥,真是把自私冷血刻在骨头缝里了。” “谁说不是呢。” 林向远冷笑。 “黄大牛打得起兴,还想上脚踹,几个年轻公安实在看不过眼,一把扣住黄大牛的胳膊反剪在身后,厉声训斥了一通,这才算把这场闹剧强行压了下去。” “公安同志没再给黄家任何人撒泼的机会,当场咔哒一声,把亮晃晃的银镯子铐在高秀梅手腕上,直接把人连拖带拽塞进了侉子摩托车的挎斗里,一脚油门轰走了。” “那周围看热闹的人就没打听出点别的?” 周婉茵追问。 “怎么没打听?” “院子外头几个嘴碎的老大娘们胆子大,扯着嗓子问公安高秀梅到底犯了多大的案子、害的是谁。” “带队的公安同志严肃得很,只硬邦邦回了一句‘案件涉及刑事犯罪,尚在侦办审讯阶段,案情一律保密’,半个字都没多透。” “等公安车一开走,人群也就慢慢散了。” 说到这里,林向远顿了顿,轻轻叹了口气。 第528章 女人的嫉妒心最可怕 “不过我看大队长张大源的脸色,那是真叫一个难看,黑得跟灶膛底下的锅底灰似的。” “站在院门口半天没挪窝,抽着旱烟袋直跺脚。” “这苏河大队好不容易平稳了一年,眼瞅着年终公社评选先进大队,冷不丁冒出个‘买凶伤人’的刑事重犯,今年的先进红旗那是连影儿都摸不着了。” “他这个大队长心情能好才怪。” 林青青听完,整个人彻底松弛下来,软软地靠在被垛上,若有所思地吐了口气。 林向远端着空水碗,目光落在林青青脸上,神色变得严峻而认真。 “妹妹,我刚才在人群里听了一耳朵。” “公安单独提审高秀梅的时候,问她认不认识一个叫冯三的人,还严词追问她最近有没有去过李家大队那边。” “李家大队……冯三?” 林青青呼吸微微一窒,心跳猛然加速。 昨天凌薇坐在她家八仙桌旁,亲口说起拦截她的那帮二流子,领头的正是李家大队的冯三! 对上了!严丝合缝地对上了! “高秀梅当时什么反应?” 林青青急急追问。 “慌得不行。” 林向远回忆着当时的细节,眼神锐利如鹰。 “起初还支支吾吾想狡辩,可那公安同志凑过去,压低声音在她耳边单独冷声说了两句什么,高秀梅整张脸瞬间就没了人色,两只手抖得跟筛糠一样,一个劲儿拼命摆手,嘴里翻来覆去只喊‘不知道’、‘不是我’、‘我不认识冯三’。” “那副做贼心虚的模样,瞎子都能看出来她身上有鬼。” 林向远放下碗,定定看着林青青。 “妹妹,看这样子,公安局那边早就顺藤摸瓜把证据链砸实了。” “这高秀梅,就是那天在背后指使歹人拦截暗算你那位朋友凌知青的幕后黑手吧?” 屋里安静了一瞬。 韩知林抬眼看向林青青,眸光幽深清冽。 周婉茵也停下了手里的活计,目光带着询问。 林青青见事情已经彻底明朗,便也不再隐瞒,将高秀梅当初如何处心积虑算计凌薇、结果偷鸡不成蚀把米反倒把自己坑进黄家火坑的陈年旧怨,简明扼要地向周婉茵和林向远挑着能说的讲了一遍。 周婉茵听完,忍不住摇头叹息,眼底满是后怕与厌恶。 “这世上,女人的嫉妒心发起疯来,当真比刀子还毒。” “自己心术不正跌进了泥潭,不反思自己的恶行,反倒把满腹的怨气全记恨在旁人头上。” “多大的仇怨啊,竟然敢找流氓二流子去毁一个女知青的一辈子?!” “可不是嘛,这心肠早就烂透了。” 林青青冷笑一声,眼底毫无同情。 “高秀梅在黄家被折磨得人不人鬼不鬼,日日看着凌薇在知青点过得风生水起,她那颗扭曲的心早就失衡了。” “她可能觉得只要凌薇被那几个流氓毁了清白,变得跟她一样烂在泥地里,她心里的恶气才能出得顺畅。” 只可惜,高秀梅千算万算,没算到凌薇这次又被人给救了。 她更没算到,县公安局刑侦队的动作会这么雷厉风行,不过短短两天时间,就一路顺藤摸瓜,直接把铁铐拷到了她的手腕上! “这种祸害,留在苏河大队就是个毒瘤。” 一直沉默不语的韩知林忽然开了口,声音冰冷得没有一丝温度。 他修长的手指轻轻拂去林青青衣襟上沾落的一星线头,深邃的黑眸里泛起一层冷冽的寒芒。 “雇凶截道,意图侮辱伤害下乡女知青,而且是在光天化日之下勾结地痞流氓团伙作案。” “现在全国都在严抓社会治安,知青的安全更是公社和县里高度敏感的红线。” “这一次,不论是按伤害罪还是流氓团伙共犯论处,高秀梅的罪名都坐实了。” 韩知林抬起头,看向林向远和周婉茵,语气斩钉截铁,字字掷地有声。 “只要公安局那边证据链闭环,移送起诉,等待她的至少是十年的劳动改造,甚至更重。” “这辈子,她是绝无可能再回苏河大队了。” 听到“绝无可能再回来”这几个字,林青青心头那一块悬着的石头终于彻底落了地。 毕竟,这高秀梅嫉妒的对象除了凌薇,她也算是一个。 总有一条毒蛇在旁边盯着,她都过不了安稳日子了。 屋外的风雪依旧呼啸,吹得树枝剧烈摇晃,但屋内的炉火却烧得通红温暖。 林青青低头看着自己手里那只快要收口的小羊毛袜,嘴角缓缓扬起了一抹轻松而明媚的弧度。 跳梁小丑已然伏法,等待高秀梅的,将是冰冷的铁窗与漫长无休止的劳改惩罚。 而苏河大队这片被风雪笼罩的宁静田野,也终于彻底剔除了这根深埋已久的毒刺。 大队里关于高秀梅的这桩风波,沸沸扬扬地翻腾了大半天,但随着那辆挎斗摩托的引擎声消散在风雪尽头,热度到底还是慢慢降了下去。 乡下的日子大抵都是这般模样。 再惊天动地的大事,就像是一块砸进深潭的青石,水花溅得再高、涟漪荡得再阔,冷风一刮,潭水终究还是得循着自个儿的老规矩淌。 过了晌午,村头巷尾的议论就零碎成了几句带着后怕的唏嘘。 妇人们端着簸箕簸谷糠,汉子们蹲在背风的墙根底下吧嗒吧嗒抽旱烟,话题拐弯抹角,又全绕回了眼皮子底下的实在嚼用——开春后大队春耕怎么安排、公社今年派下来的粮油指标,以及地窖里的酸菜和土豆还能撑到几月份。 林青青坐在热炕头上,隔着窗户上化了又冻的冰花,看着外头渐渐安顿下来的天色,轻轻吐了一口胸中的浊气。 那根深埋在暗处的毒刺被彻底拔掉,心底的石头落了地,可屋子里的空气却不知不觉换了另一种滋味。 离别的沉重,随着墙上那本薄薄的手撕日历一页页翻过去,一天比一天沉重地压在每个人的心坎上。 如今住着的这座小院,真真切切成了他们自个儿的家。 第529章 出手买下了院子 先前这屋子原本是大队里一位人家留下的,房子虽然有些年头,骨架却扎实得很,是村里少见的三间大砖瓦房。 之前的房主托大队长张大源给折成现钱脱手。 可庄户人家,谁能一下子拿出个两百多买这房子? 正因为如此,空置了一年都没卖出去。 周婉茵知道这个消息后,当场连眼皮都没眨一下,回屋就点了整整二十五张崭新的大团结,爽快地拿出了两百五十块钱,干脆利落地把地契和房契全都办到了林青青名下。 两百五十块钱,扔在平头百姓一年挣不了几个现钱的庄稼地里,绝对是一笔能把人砸晕的大数目。 可周婉茵算得比谁都明白,知青点那两间房子虽然收拾得还算温馨,可也不算宽敞。 以后孩子出生了,连个能跑能跳的院子都没有。 眼下这小院前头有高高的院墙围成的一个小院,后头还圈着老大一块空地,等开春积雪一化,翻出两分肥地来种上水灵灵的茄子、豆角、黄瓜,一家人关起门来过日子,既舒坦又避嫌。 至于知青点那边租的两间偏厦,小夫妻俩便打定主意不再续租了。 这几日韩知林和林向远已经趁着空当陆陆续续倒腾过去搬回来不少笨重物件,只等再过两天把剩下的零碎家什彻底搬空,钥匙就能交还给大队长。 正月初五这天,天蒙蒙亮的时候,玻璃窗户上还蒙着一层青灰色的霜气。 林青青怀着七个多月的身孕,身子重,这两天夜里翻身总觉得后腰发酸,睡得极浅。 外间堂屋隐隐传来一声极轻微的门轴摩擦响,接着是灶房里细碎的水流声,铁皮锅盖被小心翼翼地揭开,搁在木架子上发出一声沉闷的微响,随之而来的是昨夜剩苞米粥在热锅里咕嘟泛开的淡淡米香。 她有些吃力地撑着炕沿坐起身,身上裹着的厚羊毛棉被顺着肚腹滑下来。 身侧的周婉茵早已经警醒,动作轻柔地探过手臂扶住她的后腰,掌心带着温热,低声问:“怎么醒了?天还早,再睡一会儿?” “外头有动静,我听着像是爸起来了。” 林青青揉了揉有些干涩的眼皮,就着炕头上周婉茵递过来的厚棉袄穿上。 屋里冷得很,呼出的气瞬间凝成了一小团白雾。 周婉茵林没拦她,麻利地套上棉袄棉裤,先一步下地,点亮了桌上的煤油灯,又俯身替她把厚实的兔毛棉鞋套在肿了一圈的双脚上。 林青青搭着周婉茵的手臂,掀开厚重的羊毛门帘跨出东屋,一眼就瞧见堂屋通往灶房的过道里,一道熟悉的身影正穿戴得严严实实。 林天越穿着那件平日里下基层才套的深蓝色长款呢子大衣,外头罩了一层防风的厚帆布工作服,脚下蹬着高腰的羊毛翻皮大头鞋。 周婉茵扶着女儿在堂屋坐下后,自己再次返回了东屋卧室。 不一会,将自己好好收拾了一番的周婉茵再次出来 了。 此时的周婉茵,被一条厚实的大红格子纯毛围巾裹得严严实实,只露出一双沉静端庄的眉眼,身上套着一件宽大的斜纹防寒棉服,手里正拎着两副厚厚的鹿皮手套。 灶台前,剩粥的温热雾气蒸腾而起。 一只粗瓷碗已经见了底,显然是刚草草对付了两口。 林向远不知何时也已经起床从知青点过来,身上只套着一件军绿色的薄棉袄,正弓着结实魁梧的身架,两只大手死死扣着一个烧得通红、火苗直往外蹿的大铸铁煤炉子,稳稳当当地往堂屋正中间挪。 铁炉底座在冻得坚硬的泥地上擦出一道沉闷的轻响,韩知林见状,快步上去搭了一把手,帮着把炉筒子对准了通向外墙的排烟口。 “爸,妈,大清早的,天都没大亮呢,你们这是要上哪儿去?” 林青青靠在门框边,看着这全副武装的阵势,眼里满是困惑。 林天越听见闺女软糯的声音,原本板正儒雅的面容顿时柔和下来,眼角泛起了细细密密的笑纹。 他摘下手套,有些宠溺地走过来,却又克制地在闺女两步开外停住脚,免得一身刚从外头掀帘带进来的风雪寒气扑到了孕妇身上。 “去县里一趟。” 林天越的声音压得很低,温润醇厚,透着长辈独有的从容沉稳。 “你妈这两天念叨了好几宿,说这东北的天气比京市还要冻人,这儿的公社供销社里什么都缺。” “这不,非赶着今天一早去县里的国营商场转一圈,给你们小两口再划拉点用得上的物件,不然她回了京城,连觉都睡不踏实。” 周婉茵系紧了皮手套的带子,走上前拉住闺女的手,指尖轻轻蹭了蹭林青青微凉的脸颊,眼神里却全是化不开的心疼: “你可老实给我待在屋里,炕头热乎着,哪儿都不许乱跑。” “昨儿半夜又落了一层厚雪,外头冰壳子滑得很,要是闪了腰崴了脚,看我不揭了向远这浑小子的皮。” 一旁刚直起腰的林向远摸了摸自己扎手的板寸头,满脸无辜地咧嘴傻笑。 “妈,您敲打青青就敲打青青,扯上我干啥。” “我这一大早火急火燎把吉普车的水箱都灌好温水了,您快上车吧,我跟你们一起去,还能帮着开车当个司机。” 周婉茵横了二儿子一眼,没有拒绝他也要去的提议,转头看向站在林青青身侧的韩知林,目光中带着长辈对他的深厚信任:“知林,看好她。” “早饭灶上温着红枣小米粥,两个水煮蛋在热锅里闷着,盯着她吃下去。” 韩知林立直了身子,神色认真而郑重,微微点头:“爸,妈,你们放心,家里有我。” “路上积雪深,有些路段结了暗冰,车开慢些,注意安全。” 林青青张了张嘴,舌尖泛起一股酸涩,原本还想劝两句“家里啥都不缺”,可话到了嗓子眼,迎着母亲那双满是血丝却异常坚定的眼睛,又硬生生给咽了回去。 第530章 即将到来的分别 她知道父母的脾气。 林天越在外头是主政一方、威严果决的市长,周婉茵在教育局雷厉风行、治下极严。 可剥开那些光鲜显赫的身份,在她面前,他们不过是一对不小心将骨肉遗落在外十几年、好不容易找回拼了命想要在有限的时间里倾尽所有去弥补的寻常父母。 明天就是正月初六,京里的工作耽误不得,他们必须得动身返程了。 这趟顶风冒雪的县城之行,是他们临走前,想要为她亲手张罗的一点心意。 “那……路远,你们早去早回。” 林青青鼻尖微微有些发酸,唇角勉强抿出一抹笑意。 “雪大,让二哥把车速压稳点。” “你放心,我们心里有数,快进屋暖着去。” 周婉茵拍了拍闺女的手背,转身掀开了门帘。 伴随着棉门帘沉闷的垂落声,外头凛冽刺骨的寒风被彻底隔绝。 院子里很快传来了绿皮吉普车低沉雄浑的引擎轰鸣,伴随着轮胎压碎冻雪时发出的“咯吱咯吱”声。 那动静在寂静空旷的大队清晨里回荡着,渐渐拉长,直至彻底消融在远方白茫茫的雪雾里。 林安邦老爷子昨晚喝了半蛊药酒,年纪大了觉多,这会儿还在西屋睡得沉稳香甜。 整个院落一下子空旷安静了下来,只剩下灶房大锅里咕嘟咕嘟烧水翻滚的蒸汽声,伴随着铸铁火炉里红彤彤的煤块偶尔炸开的轻微脆响。 林青青坐在椅子上,怀里抱着一只韩知林刚拿旧毛巾裹紧的热水玻璃瓶,指尖下意识地摩挲着那粗糙却暖和的布面,眼睫低垂着,目光有些散乱地落在那做好了的小袜子上。 “在想什么?” 低沉清冽的嗓音在身侧响起,带着一股令人心安的沉稳。 韩知林不知何时已经将灶房里的热水灌满了两个暖水壶,又细致地将堂屋的门缝用旧毡布塞严实,这才坐在她身旁,很自然地伸出手臂,将她略显沉重的身子揽进自己怀里。 林青青顺势侧过头,将脸颊轻轻贴在他的棉袄前襟上,听着男人胸膛下沉稳有力的心跳声,有些闷闷地呼了一口气: “在想……这时间怎么过得这么快。” “好像就在昨天,爸妈才顶着一头大雪,一身冰碴子推开咱们这院门。” “我还记着爸那双冻得通红的大手,还有妈抱着我哭湿的棉袄领子……” 她吸了吸泛酸的鼻尖,指尖揪住韩知林的衣角。 “怎么一眨眼的工夫,大年初一过了,初五也到了,明天他们就要走了。” 韩知林没有立刻说话。 他只是收紧了手臂,将下巴轻轻抵在林青青柔软的发顶,掌心在她圆滚滚的肚皮外侧轻柔而缓慢地打着圈,替她缓解腰椎承重的酸胀。 他太懂这种滋味了。 当年父母骤然离世,大宅子里一夜之间从高朋满座落得门可罗雀。 那些贪婪亲戚的嘴脸和冷冰冰的白幡,让他早早习惯了人世间的聚散无常与冰冷薄凉。 他以为自己的心早就被磨成了一块硬石头,直到林青青像一抹猝不及防的春阳照进他荒芜的世界。 随后,林家人带着满腔毫无杂质的赤诚与厚爱,撞进了他们的小日子里。 团聚的欢欣像是一场烈火烹油的梦,火光还未彻底温透骨髓,离别的残雪就已经悄无声息地漫过了门槛。 这种不上不下的拉扯与空落,最是磨折人心。 “日子还长。” 韩知林的声音很轻,却带着一股咬钉嚼铁的力量,落在林青青耳边。 “政策风向迟早会变的。” “我们也只是暂时留在这里,只要局势一明朗,我们就能带着孩子回京市跟他们团聚。” 他顿了顿,抬手用指腹擦去林青青眼角悬着的一滴要落不落的晶莹泪珠,语气里多了三分罕见的柔情: “再者说,妈把这院子买下来了,砖瓦房以后就是咱们自己的。” “等天气暖和了,我把后院的地深翻两遍,用竹篱笆圈个结实的鸡圈,养上十只母鸡,家里明面上就不缺鸡蛋吃了。” “日子是过给人看的,咱们把自个儿的日子过得红红火火,爸妈在京市知道了,心里才能真正踏实。” 林青青被他这番接地气又实在的大白话逗得噗嗤一声笑了出来,心头那点有点伤感的阴霾被冲淡了大半。 她轻轻捶了一下男人的胸膛。 “十只母鸡?你也不怕别人扣你搞资本主义小尾巴。” “咱妈买这院子的时候,在公社房管股那边过了明路的,户口落得扎扎实实,自留地指标合规合法。” 韩知林挑了挑眉,清俊矜贵的眉眼间掠过一丝狡黠与傲气。 “再说了,后院院墙也高,平时也没人会去,不会有人知道。” “你要实在担心,咱们就只养两三只,做做样子就行。” 他也是想说点什么想转移媳妇的注意力罢了,可不是真想养十只。 林青青自然也知道他的用意,心里的难过确实缓解了不少。 屋子里重新暖意融融。 韩知林起身去灶房盛了一大碗熬得浓稠泛黄的小米红枣粥,又将两个剥得白白嫩嫩的土鸡蛋切成小块,搁在小瓷碟里递到她手边。 林青青胃口不错,就着鸡蛋慢慢喝着粥。 西屋的林老爷子这时候也醒了。 老爷子精神矍铄,披着老羊皮袄子走出屋,听韩知林说大儿子两口子天不亮进城去了,忍不住背着手在堂屋转了两圈,嘴里笑骂了一句“天越这小子,当了市长还是个老婆奴,由着婉茵胡闹折腾”。 可那微微翘起的胡茬和泛着笑意的浑浊眼眸,分明透着长辈对儿孙和乐的无尽欣慰。 一上午的时光,在煤块细碎的燃烧声和小衣服的穿针引线中悄然滑过。 快到晌午的时候,原本阴沉沉的天空竟然透出了一缕极淡的金芒,日头挂在树梢上,将雪地照得一片晃眼。 突然,村道尽头隐约传来一阵低沉粗暴的汽车鸣笛声,打破了苏河大队午前的宁静。 林青青几乎是条件反射般放下了手里的针线,撑着椅子扶手就想站起来。 第531章 又来一后备箱的东西 韩知林动作更快,早一步抢上前弯腰将她稳稳托住,顺手抓起旁边搭着的羊毛大坎肩,严严实实地裹在她身上。 “慢着点,不急。” 小两口掀开门帘走到院门口时,林向远已经一脚刹车将吉普车稳稳停在了院门外的空地上。 车身两侧挂满了飞溅上去的黄泥浆和冻结的冰溜子,显然这一趟往返几十里地的雪路走得极不轻松。 车门“砰”的一声推开,林天越先从后排迈了下来,呼呼地哈着白气。 随后绕到另一侧,小心翼翼地把有些晕车的周婉茵扶下了车。 “老二,快,开后备箱!” 周婉茵一下车,甚至顾不上理顺被风吹乱的围巾,转头就冲着林向远招呼。 林向远早已麻利地绕到了车后头,铁钥匙往锁孔里一插,用力一拧,“咔哒”一声,沉重的后备箱盖子伴随着液压杆的轻响,向上弹开。 林青青在韩知林的搀扶下走上前去。 只一眼,她整个人就愣在当场。 整个吉普车后备箱,被塞得满满当当,连一丝拳头大的空隙都没留出来! 最上层码放着整整三个用粗布裹得严严实实的大包袱,布面绷得死紧,隐约透出里面厚实棉花和崭新斜纹布料的硬挺轮廓。 包袱底下,整齐地压着两排牛皮油纸包。 油纸被里头烘烤透出来的油脂浸润出大铜钱大小的暗色斑块,焦糖香、芝麻香混着浓郁的面粉甜气,顺着冷风直往人鼻子里钻。 光看形状就知道是县百货大楼里最紧俏的大桃酥和槽子糕。 油纸包旁边,赫然并排立着四罐红白相间的“红星牌”麦乳精,铁皮崭新得泛着冷幽幽的金属光泽。 挨着麦乳精的,是用麻绳捆得像两块小砖头一样的两大包老红糖,以及两大纸包沉甸甸的宁夏枸杞和若羌大红枣。 而在箱体最靠里的角落处,好几个印着英文字母的淡黄色铁皮奶粉罐并排卡在防震的麦草堆里,旁边还细致地塞着两个带着橡胶奶嘴的小玻璃奶瓶。 旁边还散落着两个锃光瓦亮的双层铝制大饭盒,以及一套印着“为人民服务”红字的白底带盖大搪瓷缸子。 但最让林青青心头狠狠一震的,是在这一堆琳琅满目的吃穿用度正中央。 那里端端正正地放着一个结实的纸箱。 箱子没封口,最上面赫然码放着几本崭新的、散发着浓烈油墨清香的书籍。 那是目前市面上极难寻到的两套数理化自学丛书,甚至还有一本厚厚的精装英汉大词典。 书籍旁边,整整齐齐码放着两厚沓足有半尺高的白鹿牌道林信纸与稿纸。 最顶端,还静静地躺着一盒尚未拆封的上海牌高级碳素墨水,以及两支通体漆黑、笔夹上镀着一层亮金色的英雄牌钢笔。 日光斜斜地照进后备箱,将这一整车沉甸甸、满得几乎要溢出来的物资,镀上了一层耀眼的金边。 周婉茵拍了拍手上的雪沫子,快步走上前,迎着闺女那满是震惊与失神的目光,那张冻得有些发白的脸上,终于露出了一个舒心笑容。 “爸,妈,你们这是……把百货商店搬来了吗?” 林青青站在泛着寒气的雪地里,目光在后备箱那塞得严丝合缝的各色物件上一寸寸扫过,只觉得眼眶泛酸,喉咙口像被一团温热的棉花堵住,哭笑不得的同时,两汪水汽迅速在眼底化开。 在这个物资凭票供应、连买半斤红糖都要托关系看脸色的年代,这一后备箱沉甸甸的物件,哪是寻常人一趟车就能拉回来的? 光是那几罐红白相间的“红星牌”麦乳精和进口奶粉,若没有县里甚至市里头顶硬的条子与外汇券,哪怕揣着一把大团结也休想摸到柜台边缘。 周婉茵拍了拍手上并不存在的灰尘,呼哧呼哧地喘着白气。 她眼角眉梢挂着长途颠簸后的疲惫,可那一双眸子却亮得惊人,眼底尽是倾尽所能后的满足与笃定。 “这算什么百货商店,不过是把要紧的凑了凑。” 周婉茵扯了扯林青青身上的大坎肩,将闺女往自己怀里揽了揽,挡住迎面扑来的穿堂冷风,嘴里一刻不停地指点着。 “书和纸笔是你爸挑的。” “他说你肚子里有文墨,爱写东西,如今困在这大雪封山的屯子里,身边没点像样的书籍和趁手的纸墨怎么成?” “还有这数理化丛书,是极好的学习资料。” “虽然不知道变化什么时候来,但机会留给有准备的人,你们可不能将学习给落下。” “这些厚实料子和棉花是我挑的,东北这地方冷起来能冻掉下巴,大人熬得住,小娃哪受得了?” “这些做厚实棉衣的材料多备些总归没错。” 她一口气数着,干脆探着身子将压在最上头的一包油纸点心抽了出来,不由分说塞进林青青手里。 “还有这些红糖、麦乳精,往后你早晚都得冲着喝,每天一个鸡蛋那是底线,必须把气血补足了。” “这些县城百货大楼刚出炉的大桃酥和槽子糕,留着你和知林慢慢吃,平日里大队里有处得好的乡亲上门,也给人抓上两块分分。” “远亲不如近邻,人情往来上,咱们也不能缺了礼数,省得叫人背地里嚼舌根,说咱们不懂做人。” …… 她事无巨细地念叨着,语速极快,仿佛恨不得将所有关怀,一口气全塞进闺女这三间刚买下的砖瓦房里。 林天越在一旁静静地看着妻子,儒雅沉稳的面容上透着几分无奈与纵容。 他看了看女儿耳边被风吹乱的碎发,眼里尽是掩饰不住的心疼,温和地补充道: “那两箱稿纸和墨水,是县文化馆的老馆长托人从省城调拨的存货,纸质细密不洇墨,足够你用上好一阵子。” “你只管踏实写你的,等用完了,爸按月从京市给你寄过来。” “如果想要什么书,只管在信里头将单子列出来,爸想办法给你弄来。” “当然了,其他吃的用的,想要什么爸给你想办法。” 第532章 团聚的日子总是短暂 林天越再一次开始在心里琢磨着离开时要多留下些票据什么的。 要是没有票,有钱也买不到好东西。 还有那些在这边买不到的,他们可以在京市买好再寄过来。 林青青看着那堆几乎要从后备箱溢出来的爱意,再迎上父母被零下二十多度的寒风吹得通红的脸颊与鼻尖,心尖像是被温水泡过一般,酸胀难言。 她死死攥着那包桃酥油纸包,眼泪终于忍不住滑落下来,只能用力吸了吸鼻子,重重点头。 “嗯……谢谢爸,谢谢妈。” “傻丫头,跟自个儿爹妈道什么谢。” 林向远咧着嘴从车头绕过来。 “外头冷得能把眼泪冻成冰溜子,赶紧进屋!” “这些东西交给二哥,两趟就给你们倒腾得干干净净!” 说罢,这位年轻的营长双臂一较劲,一手夹起一个足有半人高的大布包袱,肩膀上还顺手扛起那箱沉甸甸的数理化自学丛书,步履如飞地往院里大步迈去。 韩知林绕到后备箱前,先将那易碎的玻璃奶瓶和奶粉麦乳精稳妥地用棉垫裹好,两手提稳快步跟上。 一家人齐齐动手,车厢与屋门之间踩出了一串凌乱却密集的脚印。 林青青被周婉茵按在堂屋的椅子上,不许她动手。 很快,满满一后备箱的东西都被搬进了屋里并归置好。 崭新的布料散发着浆洗过的棉纱清香,油纸包的点心焦甜味混着新书油墨的气息,让屋子里过日子的气息更加浓厚了。 西屋的门帘掀开,林安邦老爷子披着件黑呢子大氅走了出来。 老人精神头十足,双手背在身后,笑眯眯地看着儿孙们在屋里转着圈地忙碌。 那双阅尽风霜的苍老眼眸里,泛着温润的笑意,可眉宇的最深处,却悄然掠过了一丝不易察觉的沉郁与离愁。 “都差不多了,都来喝口热水。” 林天越将最后一包红糖规整在里屋的柜顶上,走回堂屋,提起铁壶给父亲跟前的大搪瓷缸子里斟了满当当的一杯滚烫红枣茶。 他看着屋子里的东西,无奈地苦笑了一声:“爸,您看婉茵,这哪里是去县城买添头,分明是恨不得把整个县百货大楼都给搬到苏河大队来。” 林安邦接过热茶,手掌摩挲着发烫的缸子壁,低头吹开浮在水面上的热气,轻声笑了笑: “这算什么?当娘的心,天底下打着灯笼找,全是一个模子里刻出来的。” “想当年你十六岁刚被部队挑走,你娘连夜把家里的破布衫撕了给你缝成绑腿,连灶膛上的黑铁锅都恨不得给你打包塞进行军包里带走。” 老爷子顿了顿,抬起眼,看向坐在下首的林青青。 小姑娘这会儿小鸟依人地挨在韩知林身旁,一只手搭在隆起的肚子上,眼角红红的,脸上洋溢着被全家人捧在手心里的幸福。 可那双清亮的杏眼里,却满是对分别的惶然与不舍。 林安邦敛去面上的戏谑,神色变得温,语气平稳却自带千钧之力: “青青啊,你爸妈弄来这些东西,是他们当长辈的心意,图的是个念想,怕你在这受了委屈。” “但东西多了,终究只是外物,这日子到底过成个什么滋味,还得你们小两口关起门来自己去琢磨、去掌舵。” 老爷子将目光转向一旁脊背挺直、神情沉稳的韩知林,眼中流露出毫不掩饰的激赏与期许。 “知林这孩子心性沉稳,做事有沟壑,是个有担当的硬汉子。” “你呢,又是个冰雪聪明、肚里有大主意的好孩子,你们俩把日子拧成一股绳,爷爷心里最是一百个放心。” 说到这,林安邦抬起手,在林青青的肩头轻轻拍了拍。 “往后不管遇上什么磕绊,记住了,你身后立着老林家,京市是你们的家,也是你们的根。” “有事多往京里写信,公社邮电所能摇通长途电话,别怕费钱,更别遇上事自个儿硬扛,听见没有?” “知道了,爷爷。” 林青青鼻头发酸,将头在老爷子温暖厚实的掌心下蹭了蹭,低声乖巧地应承着。 有了这么一出,屋里的气氛虽然重新活络起来,但那种悬在半空的离别倒计时,却变得愈发分明。 这天的晚饭,丰盛得几乎超越了大年三十的年夜饭。 周婉茵脱了呢子大衣,系上围裙和韩知林一起一头扎进了灶房。 她将从县城割回来的两刀肥瘦相间的大五花肉下了锅,切成四四方方的麻将块,用老红糖炒了焦红发亮的糖色,炖出一大锅香气扑鼻的红烧肉。 大铁锅的四周贴上一圈金黄微焦的苞米面饼子,中间则咕嘟咕嘟翻滚着酸菜白肉炖细粉条。 猪油的浓香与老酸菜那股清冽爽口的酸气撞在一起,直往院外飘。 桌子中央还摆着一大盘滑嫩油润的炒土鸡蛋、一盆热气腾腾的白面大馒头,以及两样周婉茵用香油细细拌过的水萝卜丝和油炸花生米。 昏黄的煤油灯将一桌热气腾腾的饭菜映照得格外诱人。 席间,大伙儿似乎都在心照不宣地避开“离开”与“行程”的话题,拼了命把气氛往热闹里引。 林向远端着大海碗,一边风卷残云地扒着饭,一边唾沫横飞地讲起他在部队戈壁拉练时的糗事。 “……你们是不知道,黑子那家伙半夜起来摸黑解手,把团部散养的军犬当成了狼,吓得连滚带爬光着屁股在雪地里嚎了一路,第二天全团通报批评,扣了他整整半个月的肉食!” 屋里爆发出阵阵笑声,连一向不苟言笑的林天越都忍不住摇头失笑。 就着这阵笑声,偶尔从容地跟韩知林点评几句当前国际上的农机技术更迭,顺带提点两句公社与县里盘根错节的人情脉络。 韩知林听得极其专注,手上的动作却一刻未停。 他用筷子剔去红烧肉上多余的肥油,夹起最酥烂瘦嫩的部位搁在林青青碗里,又细心地盛了半碗去了浮油的鸡汤,用瓷勺轻轻搅凉了,才稳稳递到她唇边。 欢声笑语在灶火的余温中回荡。 第533章 临别前夜母女夜话 可在座的每一个人心里都清楚,这笑声越是开怀,那藏在欢愉背后的惆怅与苦涩,就越像陈年的老醋,在胸腔里缓缓发酵,酸得让人忍不住想落泪。 饭一直吃到了夜色深沉。 桌上的残羹冷炙撤下后,林安邦老爷子终究是上了年纪,眼皮子止不住地往下耷拉,眉宇间显出了浓浓的疲态。 林天越立刻起身,走上前小心翼翼地搀扶着老父亲回了西屋歇息。 等把老爷子安顿好,林向远也知趣地揉了揉发红的眼皮,扯了扯韩知林的袖子,大着嗓门道:“妹夫,走,知青点那边还有几箱重物件没拾掇利索呢,今晚我们就去收拾好。” “让咱妈和青青娘俩说点贴心话。” 韩知林心领神会。 他深深地看了林青青一眼,俯身替她将耳边的碎发掖到耳后,温声道:“屋里炉子封好了,别吹风。” “我和二哥过去,明早一早就过来做饭。” “好,路上黑,你们打着手电筒看路。” 林青青低声叮嘱。 随着两个高大挺拔的年轻身影掀帘跨入寒夜,堂屋的门扇轻轻阖上,插销落锁的声音在寂静中格外清晰。 一时间,整个院子彻底沉寂了下来。 东屋的土炕早已经被火煨得滚烫。 林青青和周婉茵并排躺在热乎乎的炕上,身上盖着那床厚实而暄软的棉被,散发着太阳晒过与棉花交织的干燥暖香。 屋里的煤油灯芯被韩知林临走前细心地挑小了许多,只余下一豆昏黄而柔和的光晕,在墙壁上摇曳着,映出母女俩紧挨着的剪影。 窗外,寒风呼啸着掠过光秃秃的白桦树枝,发出阵阵如呜咽般的细碎声响,愈发衬托得这方寸之地的土炕安静得出奇。 起初,谁都没有开口说话。 林青青侧躺着,鼻尖萦绕着周婉茵身上那股淡淡的雪花膏清香。 那是她两世为人,极少体验过的纯粹的母爱味道。 两人就这么静静地躺着,听着彼此轻浅的呼吸,感受着被窝里相融的体温。 良久,周婉茵动了动身子,轻微地翻了个面,声音放得很轻很轻,仿佛害怕惊醒了这好不容易得来的夜色: “青青,妈明天就走了。” 林青青的心口像是被小针扎了一下,轻轻应了一声:“嗯。” 身子不由自主地往母亲温热的怀里又蹭了蹭。 周婉茵抬起手,指腹轻轻拂过女儿有些丰腴的脸颊,借着那点如豆的灯火,细细端详着闺女精致明艳的眉眼,低声问: “心里……是不是挺难受的?” “有一点。” 林青青没有逞强,诚实地抿了抿有些发干的唇角,喉头带着一丝软糯的哑意。 “但也知道,你们不可能一直留在这东北农村里陪着我。” “二哥的假期到了,他得回部队带兵训练。” “您在教育局分管那么多工作,我爸更是整个市里的顶梁柱,离不开他。” “能为了我告假大老远跑来这东北农村过个年,我知道这有多不容易。” 周婉茵听着闺女这番体贴入微的话,心头登时一酸,那只抚摸着女儿发顶的手掌忍不住微微发颤,动作极轻极柔,仿佛掌下捧着的是世间最易碎、却又最无价的绝世珍宝。 “妈心里也舍不得。” 周婉茵眼眶湿润了,声音里带着长年深压在心底的愧疚与酸楚。 “你长这么大,妈和你骨肉分离了整整十几年……” “在那个水深火热的家里,你不知道遭了多少罪、受了多少委屈。” “如今好不容易把我的亲骨肉找回来了,你却挺着七个多月的大肚子,在这冰天雪地的大队里受苦。” “只要一想到明天一亮,车子一开,又得把你一个人扔在这么老远的地方,妈这心里啊……” “就跟悬了块大石头在半空似的,七上八下,总也落不到实处。” 说到这里,周婉茵顿了顿,颇有些小心翼翼地问道:“青青,真的不打算现在回京市?” “你和知林的工作,家里能解决。” 林青青伸出双手,主动环住周婉茵单薄的肩膀,握住母亲那双冰凉的指尖,轻声安慰道: “妈,我真不是一个人。” 她自然知道家里能解决,可她知道什么时候回京更好。 现在就是回去了,无非也就是找个工作上个班。 政策没有开放,很多事情都束手束脚,还要放弃韩知林这边打下的黑市生意。 与其这样,还不如等到了时候再回去。 只是,有些话,她不好直接说出来。 林青青拉着周婉茵的手,轻轻覆盖在自己圆滚滚、正偶尔鼓起一个小包的肚皮上,唇角泛起踏实而安稳的笑意: “您看,有肚子里这个小家伙陪着我呢。” “再说了,有知林在,您这两天也瞧见了,他待我比待他自己还要好,恨不得什么好的都捧到我面前来。” “大队里的翠英婶子、红梅婶子她们,也都是极热心厚道的人,平日里有个什么事,大家伙儿都会帮衬着。” “您就踏踏实实把心放回肚子里去吧。” “我们的分别只是暂时的。” “等时候到了,我们会回京市的。” 周婉茵感受着掌心下传来那规律而有力的胎动,眼中终于漾开了一抹湿润的浅笑。 “知林是个好孩子,心重、有成算,对你是真掏心掏肺,这些妈都看在眼里。” 说到这里,她轻轻叹了口气,语气里带着过来人特有的担忧。 “可男人家终究是男人家,哪怕心眼子再细,骨子里也有粗枝大叶照顾不到的地方。” “尤其是生头胎,女人生孩子那是从鬼门关前走一遭,坐月子、下奶、带娃、洗三……” “这些琐碎规矩,没个贴心的女性长辈在身边寸步不离地守着,怎么能让人放得下心?” 周婉茵侧过头,目光深沉地望着黑黢黢的房梁,心里那盘算计了许久的念头彻底成了形。 回了京市,她必须立刻把手头教育局几个重点项目的交接全压在前面,哪怕连轴转上两个月,也得在青青生产前把假期硬生生给腾挪出一个月来! 第534章 天下无不散之筵席 闺女预产期在四月,到了那会儿,她无论如何得再跑一趟东北,亲手给自己的亲闺女伺候月子。 女婿再好,那是女婿。 她这个当妈的缺席了女儿成长的十几年,这一遭关乎生死的重要关头,她说什么也得陪在跟前,半步都不肯再退。 周婉茵收回视线,将滑落的被角细细掖好,将林青青严严实实地包裹在自己温暖的臂弯里。 屋里的灯火愈发黯淡,母女俩头挨着头,轻声絮叨着京城的街景、院里的老槐树,以及那些关于未来的琐碎期盼。 那些细碎温暖的低语,像是一首沉静悠长的摇篮曲,伴随着窗外偶尔落下的雪块噗噗声,一直延续到后半夜。 直到林青青的呼吸渐渐变得绵长均匀,嘴角挂着一丝安心的浅笑沉沉睡去,东屋里那断断续续的低语声,才终于彻底归于宁静。 周婉茵在黑暗中静静地注视着女儿安详的睡颜。 良久,低头在她光洁的额头上印下一个极轻的吻,拉高了被褥,闭上了眼睛。 天下无不散之筵席,哪怕心中再不舍林家人离开的这天到了。 晨光熹微,薄薄的白雾还笼在窗户外,透进来的天光在热炕沿上投下一片泛着冷调的淡金斑块。 林青青醒来的时候,屋里静悄悄的。 她下意识往身旁探了探手,掌心触到的被褥已经泛凉,只余下一缕极淡的、独属于母亲周婉茵身上的皂角清香,还顽固地滞留在枕巾的棉纱缝隙里。 那股味道很轻,却一下子把心口勒得发紧。 她撑着沉甸甸的腰身慢慢坐起来,腹中七个多月的动静似乎也随之翻了个身,轻轻顶了顶她的肚皮。 林青青抬手抚了抚腹部,转头望向窗户。 窗户下半截结了一层薄薄的冰花,透过上半截透亮的玻璃,能清晰地看见院子里的景象。 院里的雪昨儿下午就扫得干干净净,露出发黑的冻土。 晨风卷着枯树枝头的细雪扑簌簌地落下来。 院门外,韩知林正穿着一件深蓝棉工装,两只修长有力的手臂稳稳搬起一只鼓鼓囊囊的帆布包,放进吉普车后备箱的角落。 林向远站在一旁搭手,身上套着军大衣,平头在晨风里显得格外利落。 他单手提着两个藤条箱,臂膀线条紧绷,动作干脆利落。 两人谁也没多说话,唯有胶底鞋和军靴踩在冻硬的地面上,发出轻轻的摩擦声,还有铁皮车盖偶尔轻碰的微响。 西屋那边,隐约传来低缓的说话声。 林青青扯过搭在炕头的红格子罩面棉袄披在身上,两脚摸索着套进棉鞋,轻手轻脚地下了炕。 掀开厚重的棉门帘走到堂屋,西屋的门虚掩着。 她停在门边,抬眼看过去。 屋里,周婉茵正弯着腰,细致地把炕面上一只墨绿色的印花包袱角对角折叠整齐,用手指把每一道褶皱都抚得平平整整。 林天越站在衣柜旁,神情肃穆儒雅,手里拿着几本硬壳笔记本,一本接一本,有条理地码进摊开的棕色牛皮行李箱中。 林安邦老爷子则端坐在炕沿边上。 老人家身上穿着一件半旧的深灰色呢子大氅,双手交叠着,紧紧扣住那根拐杖。 拐杖头磨得油亮光滑,倒映着窗外越来越明亮的天光。 老爷子的目光定定地落在忙碌的儿子和儿媳身上,面容沉静如古潭,不见半分波澜,唯有唇角紧抿的纹路,透着一股经历过无数次生离死别的坚忍。 “醒啦?” 周婉茵最先听到门帘擦过棉袄的窸窣声。 她直起身转过头来,眼底漫着几根极细的红血丝,显然是一整夜没怎么合眼。 那张温柔端庄的脸上迅速浮起一层软和的笑意,眉眼弯了弯,柔声道:“怎么不多睡会儿?外头冷,冻着没有?” “不冷,炕热乎着呢。”林青青轻声回道。 周婉茵快步走过来,顺手替闺女把棉袄领口的扣子严严实实扣到最上面一颗,指尖在她发烫的面颊上贴了贴。 “灶上温着小米粥,文火煨了一个半小时,黄澄澄的起了厚厚一层米油,你昨晚念叨着想吃的,知林一大早就盛进大沙锅里煮上了。” 林青青点了点头,嗓子眼里像是堵了块吸饱了温水的棉花,沉甸甸的发胀,半个字都吐不利索。 她心里清楚得很,这便是临别前的最后一顿早饭了。 虽然知道来日方长,以后见面的机会还多着呢,可心底那股酸涩还是怎么压都压不住。 堂屋正中的八仙桌很快被收拾干净,大瓷盆里的小米粥端上了桌,腾腾冒着金黄色的热气,散发出浓郁纯正的谷物香甜。 气氛静得有些异样。 窗外光秃秃的老槐树枝头上,落着两只灰褐色的麻雀,偶尔扑棱一下翅膀抖落几粒雪渣的动静,隔着窗户都能听得真真切切。 屋里没人打破这层平静。 周婉茵手里握着竹筷子,几乎没怎么停过。 一只白白嫩嫩的滚水煮鸡蛋被她细细剥去壳,切成整齐的四瓣码在小碟子里,推到林青青手边。 紧接着又是一筷子用香油拌过的细酱菜,脆生生的萝卜条带着酱红色的光泽,全堆在林青青跟前的小青花碗上。 “多吃点,你现在一个人吃,两个人补。” 周婉茵的声音很轻,每一个字都像是含在温水里吐出来的。 林天越坐在下首,端着碗喝了一小口热粥,目光转向坐在对面的韩知林,声音压得低缓而平稳。 “公社农机站那边,我已经跟你们公社和县里的领导都打过招呼。” “不过知林,工作上的事是一码归一码。” “你在技术上拔尖,那是你的底气,平日里多做事、少言语,低调些总不会出错。” 韩知林脊背挺得笔直,双手捧着碗,微微颔首:“爸,您放心,分寸我都晓得。” 林安邦老爷子慢条斯理地用瓷勺撇开热气,喝了一口稀薄的米汤。 他的目光掠过冒着热气的大瓷盆,时不时落在孙女微隆的小腹上,浑浊却锐利的眸光里,透着一股深藏的慈和与不舍。 第535章 韩知林准备的吃食 每个人都在说着最平常不过的话,做着最琐碎寻常的动作。 盛粥、夹菜、喝水、叮嘱。 仿佛这真的只是一顿稀松平常的冬日清晨便饭。 仿佛吃完这口热乎的,大伙儿还要裹上棉袄,踏踏实实地在苏河大队的雪地里走上一遭。 而不是片刻之后,就要登上那辆远去的吉普车,分道扬镳。 唯独林向远从头到尾一言不发。 这个在战场上滚打出来的年轻营长,吃东西的速度极快,三两口咽下最后半块白面馒头,猛灌了一大口温水,便霍地站起身。 他没有看任何人,默默等大家都吃完便径直将桌上空掉的几个海碗和筷子拢在一处,端进了灶房。 灶台前的大木盆里蓄着温水。 林向远双手浸在水里,拿着丝瓜络,一遍又一遍、仔细地刷洗着白瓷碗的边缘。 “哗啦……哗啦……” 水流从竹水瓢里倾泻而下,撞在铁锅底和瓷碗上,发出清脆的响动。 那声音在落针可闻的屋子里回荡着,像是在冲刷着碗沿上的残渣,又像是在竭力冲刷着胸膛里那股翻江倒海、几乎要破膛而出的酸楚与不舍。 堂屋里,林安邦缓缓放下了手中的茶杯。 瓷器碰到粗木桌面,发出一声极轻微的钝响。 老人的目光扫过桌边的儿孙,最终定格在韩知林那张清俊沉稳的脸上,声音沉缓如洪钟擂响:“知林。” 韩知林立刻挺直了身板:“爷爷。” “你们年轻人有自己的考量,暂时不愿意跟着回京市,我们这帮老骨头不勉强。” 林安邦抬起那只布满老人斑却骨节粗大的右手,手掌重重在桌面上按了按,字字掷地有声。 “但你记住了,青青打小不在我们身边,吃了大苦头。” “如今她肚子里怀着孩子,往后的日子,全在你身上。” 老人的双眼微微眯起,透出一股上位者沉淀了几十年的气场。 “遇到什么难处,公社也好,县里也罢,别一个人死扛。” “老林家的人行得正坐得端,不说一手遮天,但护住你们小两口平平安安过日子的底气,咱们林家从来不缺!” “听明白了没有?” “爷爷,我都记下了。” 韩知林应得极为坚决,漆黑深邃的眼底没有任何犹豫。 他不是那等不知好歹的人。 也不是那种从来不会依靠人的假清高人士。 只要能让他和青青过得更好,有些该借的力他愿意去借。 韩知林放下手中的碗筷,站起身,迈步走到堂屋靠墙的立柜前。 柜门拉开,韩知林从里面取出两个深蓝色斜纹布大口袋,两手提着,轻轻放在了八仙桌上。 “爷爷,爸,妈,二哥——” 韩知林伸手解开扎口的绳子:“这是给你们带在车上吃的。路程远,火车上供应不宽裕,自己带一些方便。” 随着布袋口被撑开,一股浓郁扎实的香气瞬间在堂屋里漫了开来。 白生生的热汽裹挟着油脂、面香和酱香,直往人鼻子里钻。 “这包是刚出锅的肉包子,一共三十个,用大油纸一层层隔开裹好的,油透不出来。” 韩知林伸手指着最上层的两包:“旁边是煮好过了一遍冷水的饺子,猪肉酸菜白菜馅的,不怕坨在一起。” “底下的牛皮纸包里是酱卤好的猪耳朵和牛肉,都用已经切好了,拿起来就能吃。” 他一边说着,一边从另一个布袋里掏出两只用红蜡封紧了铁盖子的宽口玻璃罐头瓶。 “这是青青爱吃的肉酱和香菇辣椒酱,我多炸了些肉沫放里头,瓶口我都用蜂蜡在火上烤化了彻底封严实,哪怕在车上颠簸也绝洒不出来一星半点。” “路上吃馒头或者面饼子,就着抹上一勺,好吃又顶饱。” 桌旁,一家人都愣愣地看着这被塞得满满当当的两个大行囊。 “煮鸡蛋煮了二十四个,壳都洗得干干净净。” 韩知林神色专注,像是在清点着最严密的机械图纸。 “县城百货大楼买的槽子糕和桃酥各拿了两斤,单独放在这小布口袋里,怕压碎,待会儿二哥你直接拎在手里上车。” “还有最底下的苹果和梨,昨晚都洗过了,擦干了水拿软棉纸包着的,咬开皮就能吃,车厢里燥得很,留着润嗓子。” …… 一通介绍下来,满屋子的人都安静了。 那白气腾腾的包子褶花匀称紧密,每一个都捏得像模像样。 饺子肚圆鼓鼓的,排列得齐整无比。 甚至连那些红彤彤的苹果,果皮都被擦拭得泛着温润的油亮,连一点多余的水珠都没有残留。 这心思,一般人可做不到这么细致。 林青青看着那些规整如仪的油纸包,眼眶猛地一热。 这是他昨天就开始准备,天还没亮就起来蒸熟的吧。 这个男人向来话少,心思却细腻得让人无话可说。 他没有在离别前说一句不舍的话,却把所有的挂念与珍重,全严丝合缝地揉进了这些个油纸包里。 林天越看着那两个鼓囊囊的蓝布袋,喉结剧烈地上下滚动了两下。 这位在京城运筹帷幄的市长,终究是没能说出什么官场上的客套话。 他深吸了一口气,抬起手,重重地在韩知林的肩膀上拍了两记。 “好孩子……你有心了,真是太有心了。” “知林啊。” 周婉茵眼角的泪水再也忍不住。 她几步走上前,伸出微颤的双手,极自然地替眼前的女婿整了整棉袄有些翻翘的毛领子。 “青青交到你手里,妈是真的放心。” “就是……她如今肚子眼瞅着一天天大起来,你日常要格外留神,夜里警醒些,千万别睡得太死。” 韩知林眼眶微微发热,低沉的声音里涌动着暗流,郑重点头。 “妈,我全记在心上,绝不让青青受半点委屈。” 外头的日头已经跳出了地平线,雪地上的金光愈发刺眼。 收拾妥当,全家人一齐动起手来。 吉普车的后备箱被塞了不少东西。 除了韩知林天不亮准备的熟食,还有之前他就悄悄跑遍大队熟识的大娘家换来的一些干货特产。 第536章 临别前的叮嘱 什么蘑菇、干菜、腊肉、风干鸡、风干兔、榛子、松子之类的应有尽有。 还有林青青给家人做的衣服,是林家人来之前就做好的。 原本早该拿出来,可林青青总想着临别时再给,如今整整齐齐码在后备箱里,布面在微冷的晨光里透着股说不出的暖意。 行程昨晚就已经敲定得明明白白。 林老爷子、林天越和周婉茵要赶的是今天傍晚从省城火车站发往京市的直达特快;而林向远坐的是历城县火车站中午发车的普通快车。 林天越的打算是先将儿子林向远送到历城县火车站,再掉头一路向南开往省城火车站去赶晚上的火车,时间充裕得很,不会耽搁。 院门被吱呀一声彻底拉开。 刺骨的寒风呼啦一下灌进院落,扬起地上一层薄薄的干雪沫子。 告别的时间,终究是到了。 林安邦老爷子走在最前面。 老人在林青青面前停下了脚步,拄着拐杖,那张刻满了风霜与岁月沟壑的苍老面容上,没有多余的泪水。 他抬起那只枯瘦却沉稳的大手,在林青青的发顶极轻缓地停留了片刻,像是要把这一辈子的庇佑都灌注在孙女身上。 “青青,好好的。” 老人只说了这五个字。 话音未落,他便决绝地收回手,转过身去,一步一步迈向吉普车。 他的脊背在清晨凛冽的寒风里挺得笔直,如同一杆永不弯折的标枪。 唯有那拐杖每一次点在冻硬的地面上时,发出的“笃、笃”声响,比平日里每一次都要重上几分。 接着是林天越。 林青青看着眼前这个血浓于水、却缺失了她前十七年岁月的父亲,眼底的泪雾终于漫了出来,聚成水滴顺着脸颊滑落。 林天越走上前,长臂一展,将女儿结结实实地揽进了怀里。 父亲的身躯宽阔而温暖,大衣上带着一股好闻的墨水清香与极淡的烟草气。 林青青能清晰地感觉到父亲收紧的手臂,还有那隔着厚实棉袄依然能传递过来的、近乎压抑的轻微颤抖。 “爸办公室的直线电话,还有家里的号码,都记在那个红皮小本子上了,记牢没有?” 林天越的声音贴在女儿的耳际,低沉得有些发颤。 他竭力保持着平日里的从容与威严,可那份为人父的心疼与牵挂却怎么也藏不住。 “记住了,要是遇上什么事情,或者受了委屈,就打电话过去。” “就算没要紧事,想家了,打电话跟爸聊上两句闲天也成,听见没有?” “听见了……爸,我都记牢了。” 林青青埋在父亲宽厚的肩窝里,哽咽着点头。 林天越深深吸了一口气,松开手臂,温热的大手在女儿泛着泪光的脸上抹了一把,随后不再回头,弯腰钻进了驾驶座。 院门前空旷的冻土路上,寒风呼啸着卷过地面的枯草。 周婉茵还站在车门边。 晨风掀起她大衣的下摆,吹乱了她鬓角整齐的乌发。 她眼底的波澜如同决了堤的江水,在晨光下翻涌着,整个人站在渐渐泛开的寒雾里,缓缓转过身,将视线一寸一寸、毫无保留地投向了台阶上的女儿。 寒风像一把钝刀子,顺着门廊卷过来,激得人骨缝发酸。 周婉茵没有说再见。 这两个字太轻,也太决绝,像是一说出口,这刚刚团聚没几日的骨肉至亲,就真要被生生撕扯开来,扔回各自的天南海北。 她只是快步折返回来,伸出微颤的双手,紧紧握住了女儿冰凉的指尖。 那双手生得白皙,却因常年握笔和伏案批改材料,食指与中指内侧结着两处扁平的小茧子。 此刻,那带着细茧的指腹正一遍又一遍地抚过林青青的手背,从骨节分明的指根,一直摩挲到修剪整齐的指甲盖。 林青青能清晰地感知到母亲掌心传递过来的热度。 那热度带着细微的战栗,像是要把这一辈子没能给够的疼惜,都在这最后的几息之间,硬生生烙进她的皮肉里。 “妈……” 林青青喉咙哽得生疼,轻唤了一声。 周婉茵的眼圈瞬间红透了,一层水雾急速漫上来,却被她硬生生咬着后槽牙压在眼眶里。 她贪婪地看着女儿的脸庞,目光从林青青微蹙的眉梢,滑到泛白的唇角,最后落在那隆起明显的小腹上。 车窗内,林天越抬起手腕看了一眼梅花牌手表,指尖在方向盘上轻轻叩了叩,压着嗓子低声提醒了一句。 “婉茵,该走了。” “再耽搁,向远那趟车要赶不上了。” 声音不大,却像是一道无情的闸门,轰然落下。 周婉茵的身子猛地一僵。 她握着林青青的手下意识地收紧,指骨甚至勒得有些发白,但仅仅停顿了一小会儿,她便一点一点、极为艰难地松开了手指。 退后两步时,那一兜在眼眶里打转的泪水终于断了线,顺着白皙的面颊滚落下来,砸在深色的大衣领口上,洇出一小片深暗的湿痕。 可周婉茵却在这一瞬间抬手,飞快而用力地抹了抹脸颊,硬是扯出了一抹温婉的笑意。 “快进去,” 她的声音发飘,带着哭腔,却竭力维持着平稳温和。 “听话,快进屋去,外头风大,别着了凉。” 话音未落,旁边那道高大魁梧的身影已经迈步上前。 林向远是最后一个上车的。 这个带兵摸爬滚打的年轻营长,身形板正得如同一株傲雪的白桦。 他立在林青青面前,宽阔坚实的肩膀几乎将晨光遮去了一大半,在林青青身上投下一片厚重而安稳的阴影。 林向远没有拥抱,也没有像父母那样万千叮咛。 他只是静静地注视着这个失而复得的亲妹妹,喉结在冷风里剧烈地上下翻滚着,线条硬朗的下颌绷得死紧。 晨风呼啸,吹得他身上的军大衣下摆猎猎作响。 林向远终于伸出手,在林青青的发顶极用力地揉了揉。 那力道很大,揉乱了她鬓角的细发,却带着兄长独有的、毫无保留的笨拙与疼惜。 “二哥走了。” 第537章 林家人离开了 本章节内容正在手打中,当您看到这段文字,请您稍后刷新页面看是否已经更新,如果长久未更新,请通过下面反馈联系我们! 特殊时刻,请大家多多收藏支持:(.ilwxs)穿越年代:带着农场空间去下乡 乐文小说 如有问题请点击此处反馈给我们 第538章 分别后的失落 本章节内容正在手打中,当您看到这段文字,请您稍后刷新页面看是否已经更新,如果长久未更新,请通过下面反馈联系我们! 特殊时刻,请大家多多收藏支持:(.ilwxs)穿越年代:带着农场空间去下乡 乐文小说 如有问题请点击此处反馈给我们 第539章 我想吃你烙的葱花饼 本章节内容正在手打中,当您看到这段文字,请您稍后刷新页面看是否已经更新,如果长久未更新,请通过下面反馈联系我们! 特殊时刻,请大家多多收藏支持:(.ilwxs)穿越年代:带着农场空间去下乡 乐文小说 如有问题请点击此处反馈给我们 第540章 春耕前的忙碌 公社农机站的大院里,自打进了三月,便从早到晚响彻着震耳欲聋的马达声和铁器撞击声。 各个生产大队送来大修、保养的拖拉机、双铧犁、播种机、脱粒机,在大院门外排成了蜿蜒的长龙。 春耕是关乎整整一年公粮和口粮的头等大事,谁也不敢马虎半点。 韩知林作为公社农机站里技术最全面、底子最扎实的骨干技术员,手上的活计就没闲下来过。 有些老旧的拖拉机毛病繁多,有的油泵渗漏,有的齿轮打坏。 公社里几个老工人遇到棘手的毛病往往抓耳挠腮,最后全得靠韩知林拿着卡尺和扳手钻进车底下一寸寸摸索、排查。 从上班到下班,他整个人几乎都泡在柴油、机油的浓烈刺鼻气味与冰冷的铁零件堆里。 但他做事向来严谨高效,任凭排队的农机手们如何催促焦躁,他手中的螺栓永远拧得极稳,分毫不差。 他可没有要把所有活计都揽下来的打算,那不得把他累死。 做好自己手头上该做的工作就行了。 这天傍晚,夕阳的余晖已经彻底沉入了西山,天边只剩下一抹暗沉沉的紫红。 韩知林比平日里晚了近半个小时才跨进家门。 推开院门时,木门轴发出了熟悉的吱呀轻响,院子里静悄悄的,但正屋的玻璃窗上,早已透出了一片橘黄温暖的灯火。 灶房的烟囱冒着淡淡的青烟,空气里飘荡着酸菜白肉汤与苞米饼子的香气,温热而踏实。 韩知林紧绷了一整天的心神,在迈进院落的这一刹那,骤然放松下来。 他推开堂屋门,掀开厚实的棉布帘子。 屋里燃着煤油灯,灯芯被剪得整整齐齐,光晕虽不大,却照得满室明亮。 林青青正坐在椅子上,身子微微倚着软垫,借着桌上那盏煤油灯柔和的光线,手里捏着一枚细细的钢针,正低着头在一件淡青色的小衣服边缘密密麻麻地压着绞边。 那小衣服只有巴掌大小,用的是白色细棉布,领口袖口处还细致地滚了一圈蓝色的小边,看着软糯讨喜。 听见撩门帘的动静,林青青放下手里的针线,抬起头来。 那张原本明艳的脸庞因着孕后期的滋养,多了几分丰腴与母性的温润,眉眼间尽是笑意: “回来了?今儿怎么晚了这么久,饿坏了吧?” “锅里给你温着饭呢,酸菜白肉,还有两个热乎的苞米面贴饼子。” 韩知林站在门边,没有立刻上前。 他低头看了看自己沾满了黑色重机油的双手和袖口,沉声道:“站里加急抢修红旗大队的一台大拉机,离合器轴承碎了,刚重新车了个套子换上。” “我先洗洗,别把机油味带到里头。” 他来到厨房灶台旁,舀了半盆热水,兑上凉水,又抓了一大把粗碱面使劲搓洗双手。 碱面杀得皮肤生疼,才把渗入指甲缝的机油洗净,换了一盆清水冲洗干净脸面,这才脱下了那件带着机油腥味的工装外罩,只穿着干净的棉线衣走进了堂屋。 屋里温暖如春。 韩知林走到她身边坐下,习惯性地伸出手,握住了林青青的右手。 男人的掌心因为常年劳作与刚烤过火而热得发烫,可林青青的手指尖却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凉意。 韩知林眉头微微一蹙,清俊的眉眼间立时浮上一抹紧张。 “手怎么有点发凉?屋里炉子没添煤?是不是窗缝那儿灌风了?” “没有的事,屋里暖和着呢,就是刚才坐着做针线,手露在外头久了点。” 林青青抿唇轻笑,任由他把自己的双手合拢在他的大掌心里焐着。 韩知林却没由着她宽慰。 他立刻站起身,目光如鹰隼般扫视过南窗的那一扇窗子,抬手沿着木窗框的边缘一寸寸摸索过去。 果然,在靠右侧下角的一块玻璃边缘,原本用来封死缝隙的油灰因为年头久了,风干脱落了一小块,外头的风正顺着那条细微的缝隙往里丝丝地透着凉气。 若是不留心,寻常人根本察觉不出。 “窗户固定玻璃的地方有些松动了。” 韩知林神色微凛,转身就去工具箱里取来了一柄小锤子、几枚小铁钉,还有半包之前修门窗剩下备用的油灰。 他动作极其麻利,就着煤油灯的光,先用小起子将松动翘起的那截木压条重新固定,敲紧了两枚细钉。 随后挖出质地如软泥般的油灰,在大拇指指腹的重压下,严丝合缝地将那道细小的缝隙抹得平平整整,连一丝风都透不进来。 做完这一切,他又把厚厚的窗帘严严实实地拉好,这才收起工具,拍了拍手上的白灰。 “今儿翠英婶子来过了。” 林青青看着他忙前忙后,嘴角噙着笑,轻声说道:“看见后院那块地,便进来帮我把土重新翻了翻。” “婶子还说等大队菜园子育出了一批早熟的辣子和洋柿子秧,到时候给咱送一把过来,等天透暖就能移栽下地。” 韩知林收拾好工具,坐回炕沿边,顺手端起林青青递过来的大搪瓷缸子,喝了一大口温热的红枣糖水。 “今天站长找我谈话了。” 他放下缸子,沉吟了片刻,抬眸看向林青青,语气里带着几分少有的郑重。 “今年上头压下来的春耕保产指标高,全公社十八个大队还有国有农场的机械化作业要求提前拉开序幕。” “站里统共就那么几个能独当一面的,站长让我挑大梁,把全社还有农场那边的播种机和拖拉机检修工作,卡在三月底前全部拿下。” 他停顿了一下,抬手轻轻拨开林青青额前散落的一缕细软碎发,目光里流露出一丝无奈与心疼。 “我估摸着,接下来这大半个月,不仅早出晚归,中午怕是都抽不出空赶回来给你做口热饭。” 林青青听了,没有丝毫抱怨,反而十分理解地点了点头。 她握了握韩知林的手:“农机站的工作关乎整个公社的收成,这是正事。” “你踏踏实实在站里忙你的,我身子好着呢。” 第541章 请何大嫂子帮忙 本章节内容正在手打中,当您看到这段文字,请您稍后刷新页面看是否已经更新,如果长久未更新,请通过下面反馈联系我们! 特殊时刻,请大家多多收藏支持:(.ilwxs)穿越年代:带着农场空间去下乡 乐文小说 如有问题请点击此处反馈给我们 第542章 利落的何大嫂子 本章节内容正在手打中,当您看到这段文字,请您稍后刷新页面看是否已经更新,如果长久未更新,请通过下面反馈联系我们! 特殊时刻,请大家多多收藏支持:(.ilwxs)穿越年代:带着农场空间去下乡 乐文小说 如有问题请点击此处反馈给我们 第543章 临近预产期 本章节内容正在手打中,当您看到这段文字,请您稍后刷新页面看是否已经更新,如果长久未更新,请通过下面反馈联系我们! 特殊时刻,请大家多多收藏支持:(.ilwxs)穿越年代:带着农场空间去下乡 乐文小说 如有问题请点击此处反馈给我们 第544章 韩知青可真有门路 午后的阳光透过擦拭得明净的玻璃窗洒进来,在地面上铺开一片金灿灿的暖意。 韩知林一边利落地将一根干松木劈成整齐的细柴火,一边侧过头,压低了声音跟林青青打商量。 林青青手里握着半杯温热的水,轻轻倚着厚棉垫,目光落在他满是力道的臂膀上。 “妈虽然拍电报说明天上午就能到县火车站,可她到底在京里有正经职务,不可能一直待在这。” 韩知林把劈好的木柴在靠墙摞好,语调沉稳而有条理。 “等你坐完月子,孩子刚满月,妈总归是要回京市上班的。” “何大嫂子人本分,手脚麻利不说,在村里人缘又通透。” “让她白天继续来,一则你身边时刻能有个人看着,我要是要出门一趟也放心点。” “二来,你这什么时候生业没个准信,万一哪天你身上发动得急,家里多个人在,也能立时支应开来。” 这番话全切在最要紧的节骨眼上,林青青哪有不依的道理。 她抿唇笑了笑,手指轻轻抚摸着自己那已经圆滚如大瓮般的小腹,温声道:“你考虑得极是。” “嫂子做事确实细致,有她在,我心里也踏实。” “粮食咱们照给,绝不能亏了人家。” “这事你不用费心,我每月月初把面粉和玉米面直接送到嫂子手里,他们一家都不是那多嘴的人,不会去外面乱说的。” 韩知林拍了拍袖口的木屑,洗净了手,便转身进了西屋。 自从林家人回京市后,他们夫妻俩住了东屋,西屋原本空置着。 接到京城拍来的加急电报,得知岳母周婉茵要赶来陪产,韩知林就将这间屋子从里到外重新拾掇了起来。 林青青扶着笨重的腰身,慢吞吞地挪到堂屋通往西屋的门槛边,扶着门框往里瞧。 屋里的炕席是新编的,前两日韩知林特意扛去院子里拿开水烫过、又在烈日下曝晒了一整天,此刻散发着一股好闻的干芦苇香气。 炕头叠放着的厚棉被是用细蓝印花布包的边,里头的棉花也是林青青悄悄从农场空间里倒腾出来的上等新棉。 韩知林在院里弹得宣软蓬松,叠得方方正正像块刚出锅的豆腐块。 上回林家人来过年的时候用的厚被子已经被收进柜子里了。 那被子太厚,现在天气慢慢暖和了,可以用薄一些的。 炕梢那个的红漆木柜被他用湿抹布一遍遍擦拭得干干净净,连铜把手上的铜锈都拿细砂纸细细磨亮了。 柜门敞开着,里面整齐码放着两套新拆洗过的干净床单与枕套,散发着皂角与阳光交织的清冽味道。 最惹眼的,还要数靠南窗那小小的窗台上。 粗糙的泥瓦盆里,竟栽着一小捧从后山阳坡上移栽回来的不知名野花。 淡绿色的细茎托着几朵小巧玲珑的嫩黄花苞,在微暖的春风里颤巍巍地立着,给这素净冷清的土屋平添了几分鲜活的灵气。 林青青看着正拿着笤帚、躬着高大身躯连墙角细灰都一点点扫出来的男人,心底原本因为临近产期而悬在半空的惶恐与紧张,像是被一只温厚有力的大手轻轻拂过,悄然落回了实处。 她这个做女儿的深知母亲周婉茵是个讲究人。 周婉茵出身书香门第,又在机关单位里做了半辈子行政,骨子里最是爱干净、重体面。 韩知林嘴上虽从不说些阿谀奉承的话,可这手底下每一个细微的动作,却把对长辈的敬重与对她的珍视,刻画得淋漓尽致。 “阿林,歇会儿吧。” 林青青忍不住出声,眉眼含着笑。 “墙缝里那点白灰都被你铲平了,妈要是瞧见了,保准得夸你比部队里的内务标兵还周整。” 韩知林直起身子,抬起手背抹了一把额角的薄汗,转过头看她。 见她扶着肚子站在风口处,眉头顿时微蹙了一下,快步跨出屋门,伸手扶住她的胳膊肘,顺力把人往堂屋里侧那张垫着羊毛垫的椅子上引。 “堂屋门开着,你少在风口上站着。” 他将林青青安顿坐好,又顺手从暖壶里倒了半搪瓷缸热水递到她手里,温度刚好入口。 他在家守着,这小院里的日子便像是上足了发条的时钟,更加有条有理了。 韩知林当真把在农机站里摆弄那些精密齿轮与油路阀门的细致劲头,全用在了照料林青青的一日三餐上。 清晨天刚蒙蒙亮,灶房里便会准时响起细碎的动静。 林青青晨起胃口弱,韩知林便每天换着法子调理。 今儿是一小碗滴了香油、撒了葱花的嫩滑鸡蛋羹,蒸得如同刚出水的豆腐脑一般,入口即化。 明儿便是一锅文火慢煨的小米稠粥,表层结着厚厚一层金黄油润的米油,就着一小碟酸辣爽口的腌萝卜,能很好地暖热脾胃。 至于午饭与晚饭,更是费尽了心思。 林青青如今月份大了,胎儿压迫着肠胃,多吃几口便觉得胸口顶得发慌,可肚子里又缺不得营养。 为了让她多进上几口热乎饭,韩知林硬是翻着一本废品站淘来的旧食谱,捣鼓出了不少开胃的新吃食。 为了让这些好食材来得名正言顺,韩知林每隔两三天就得骑着自行车往县城跑上一趟。 由头总是现成的:或是林家从京市寄来的包裹到了邮电局,或是供销社里新到了一批纯棉纱布,又或是农机站有几个老同事托他代买些小玩意儿。 可每次等他回到苏河大队,车后座上挂着的那只军绿色大帆布挎包里,总能变戏法似的掏出叫人眼热的好东西。 有时是两斤肥瘦相间的上等五花肉。 有时是两根敲断了、露出雪白骨髓的猪筒子骨。 偶尔还有一包用油纸严实包着的金丝小枣,或者一包干爽甘甜的桂圆干。 还有坐月子要用的大米、白面、小米、红枣、红糖、鸡蛋等东西,时不时就能带上一些回来。 何大嫂子每次在一旁帮着归置,都看得暗暗咋舌。 “哎呦我的老天爷,青青妹子,你家韩知青可真有门路!” 第545章 何大嫂子学做菜 本章节内容正在手打中,当您看到这段文字,请您稍后刷新页面看是否已经更新,如果长久未更新,请通过下面反馈联系我们! 特殊时刻,请大家多多收藏支持:(.ilwxs)穿越年代:带着农场空间去下乡 乐文小说 如有问题请点击此处反馈给我们 第546章 周婉茵来了 本章节内容正在手打中,当您看到这段文字,请您稍后刷新页面看是否已经更新,如果长久未更新,请通过下面反馈联系我们! 特殊时刻,请大家多多收藏支持:(.ilwxs)穿越年代:带着农场空间去下乡 乐文小说 如有问题请点击此处反馈给我们 第547章 丈母娘看女婿 本章节内容正在手打中,当您看到这段文字,请您稍后刷新页面看是否已经更新,如果长久未更新,请通过下面反馈联系我们! 特殊时刻,请大家多多收藏支持:(.ilwxs)穿越年代:带着农场空间去下乡 乐文小说 如有问题请点击此处反馈给我们 第548章 看起来年轻的周婉茵 本章节内容正在手打中,当您看到这段文字,请您稍后刷新页面看是否已经更新,如果长久未更新,请通过下面反馈联系我们! 特殊时刻,请大家多多收藏支持:(.ilwxs)穿越年代:带着农场空间去下乡 乐文小说 如有问题请点击此处反馈给我们 第549章 厨艺被肯定 本章节内容正在手打中,当您看到这段文字,请您稍后刷新页面看是否已经更新,如果长久未更新,请通过下面反馈联系我们! 特殊时刻,请大家多多收藏支持:(.ilwxs)穿越年代:带着农场空间去下乡 乐文小说 如有问题请点击此处反馈给我们 第550章 对新生命的期待 那声音压得很低,像是一只在春阳下满足打盹的雀儿,哼哼唧唧的,充满了泥土与日子的鲜活滋味。 鼻端还残存着方才饭食的余温,空气里弥漫着陈皮牛腩的酱香与柴火的干燥木香。 林青青转过头,透过堂屋那扇擦得晶亮的玻璃窗往院子里望去。 院墙角落里,那棵经历了整整一个严冬苦寒的老槐树,不知何时竟已悄然抽出了满枝嫩绿的新芽。 那些初生的小叶子在料峭却明媚的春阳下绿得发亮,被微风一吹,微微颤抖着,透出一股不管不顾、肆意生长的蓬勃生机。 母亲在她生产前来到了身边,丈夫沉稳周全地守在侧旁,热腾腾的饭菜下了肚,温暖的土炕散发着阳光的味道。 该来的人已经来了,该做的所有准备与谋划,也都置办妥当。 这一切,仿佛是一幅花费了漫长心血细细描摹的锦绣画卷,终于在此时此刻,由至亲的归来点上了最关键、最浓墨重彩的一笔。 整幅充满烟火与温情的画面瞬间鲜活饱满,圆满得没有留下一丝缺憾。 林青青低下头,掌心轻轻抚过那隆起如小丘般的腹部,感受着掌心下小生命有力而舒缓的心跳。 万事俱备,春风已至。 接下来,他们只需,静静等待着那声终将啼破春光的新生初音,为他们这一路的风霜与安稳,题上最动人、最灿烂的注脚。 周婉茵掀开帘子从西屋里出来时,暮色已经顺着窗棂悄无声息地漫进了堂屋。 林青青正靠在窗边那张宽大的圈椅里,膝头搭着韩知林出门前特意给她盖上的一条薄羊毛毯子。 手里的那本农技科普书翻到了中间,纸页泛着淡淡的油墨香,伴着窗外渐起的料峭春风,在渐暗的光线里沉静安宁。 听到声响,她抬起头,正对上母亲周婉茵含笑的目光。 周婉茵看起来精神了不少,连脸色都好看了不少,显然睡得很好。 连日来在绿皮火车上熬出来的疲惫消退了大半,那张温润白皙的脸上重新泛起了健康的红润。 散在鬓角的碎发都被仔细抿到了耳后,整个人通体舒坦,眼角眉梢都透着一股久违的舒展。 “睡得好吗,妈?” 林青青眉眼弯弯,将手里的书顺势合拢,搁在手边的矮几上。 “好,踏实得很。” 周婉茵两步走上前,步履轻巧得看不出一点的疲乏。 她在林青青身旁的圆凳上挨着坐下,掌心覆上了女儿圆滚滚的肚子,声音放得又轻又柔。 “小家伙乖不乖?一下午没折腾你吧?” 掌心底下的肚皮温温热热,像是个饱满的大西瓜。 林青青抿唇一笑,反手握住母亲保养得宜、仅在指节处带着点钢笔老茧的手,轻声道:“挺安静的。” “打您进屋躺下,他在里头就翻了两个身,大概是知道姥姥赶路辛苦,在肚子里体谅您不愿吵闹呢。” 周婉茵听得心尖一软,眼底满是宠溺。 “还没落地呢,就学会心疼人了。” 母女俩正轻声细语说着话,灶房那头的帘子“哗啦”一声响,何大嫂子端着个老大的黑漆木托盘走进了堂屋。 “哎呦,周姐醒啦?” 何大嫂子脸上笑成了一朵花,将托盘搁在八仙桌上。 “我估摸着您这会儿也该缓过劲儿来了。” “灶上一直温着红枣小米粥,还有两碟爽口的小菜,您和青青妹子先垫垫肚子。” 托盘里摆着两只白底蓝边的大瓷碗,金灿灿的小米粥熬得粘稠油亮,表面结着一层厚厚的米油皮。 几颗饱满圆润的红枣在粥里沉浮,散发出一股甘甜温润的谷物香气。 旁边配着一小碟切得细细的酸辣芥菜丝,一碟淋了小磨香油的腌黄瓜丁,还有两只剥了壳、蛋黄泛着微红油脂的咸鸭蛋。 林青青这会儿倒真有些馋这口清爽的。 周婉茵也不推辞,拉着女儿一道移步到桌前,就着窗前最后一点天光,小口小口喝着温热的米粥。 咸鸭蛋的油脂拌进热粥里,香得人喉头直动,酸脆的芥菜丝更是酸脆可口让人胃口大开。 刚把半碗粥喝完,院门外便传来了熟悉的自行车链条声。 韩知林推着车子进了院门,高大的身形在渐渐浓郁的夜色里显得格外挺拔。 他停好车,顺手在廊檐下的水盆里洗了把脸,带着一身清冽的春夜凉气撩帘进屋。 “去大队部了?” 林青青看着他,眼里漾着柔光。 “嗯,跟会计把拖拉机的油料账结了,队长叔留我检修了一下队里的拖拉机。” 韩知林一边答着,一边利落地脱下外面的工装夹克。 洗干净手换了件衣服走到林青青身边坐下,他低头看了看她的面色,眼底的关切不加掩饰。 “下午肚子坠不坠?” “还好。”林青青笑着应他。 周婉茵坐在一旁,冷眼瞧着女婿这一套行云流水般的动作——进门先洗手换衣服,靠近媳妇前先将自己整理干净,问话三句不离青青的身体。 她唇角噙着笑,心里对这个女婿的满意又添了三分。 三人就着何大嫂子下午炖好的排骨汤,就着二合面馒头,简单地吃了顿晚饭。 饭罢,何大嫂子手脚利索地收拾了碗筷,擦净了桌子,便笑呵呵地告辞回了自己家。 屋里的煤油灯被韩知林剔亮了灯芯,橘黄色的光晕将整间堂屋照得暖洋洋的。 周婉茵擦了擦手,坐在八仙桌上首,神情逐渐严肃起来。 她抬眼看向韩知林:“知林,趁现在都吃饱了、精神头足,你把你们给青青和孩子准备的东西都拿出来,我从头到尾再核对一遍。” “生孩子是鬼门关前走一遭,临阵磨枪可不行,东西备不齐,到时候手忙脚乱遭罪的是青青。” “哎,妈,我这就去拿。” 韩知林应得极干脆,转身便进了东屋。 林青青也跟着站起身,被周婉茵一把拉住。 “你坐着,挺着这么大肚子乱晃什么,让他拿。” 林青青:…… 她真没打算去拿东西啊,只是坐久了想站起来活动一下而已。 第551章 没有纸尿裤的时代 本章节内容正在手打中,当您看到这段文字,请您稍后刷新页面看是否已经更新,如果长久未更新,请通过下面反馈联系我们! 特殊时刻,请大家多多收藏支持:(.ilwxs)穿越年代:带着农场空间去下乡 乐文小说 如有问题请点击此处反馈给我们 第552章 安心待产的日子 本章节内容正在手打中,当您看到这段文字,请您稍后刷新页面看是否已经更新,如果长久未更新,请通过下面反馈联系我们! 特殊时刻,请大家多多收藏支持:(.ilwxs)穿越年代:带着农场空间去下乡 乐文小说 如有问题请点击此处反馈给我们 第553章 临产的迹象 本章节内容正在手打中,当您看到这段文字,请您稍后刷新页面看是否已经更新,如果长久未更新,请通过下面反馈联系我们! 特殊时刻,请大家多多收藏支持:(.ilwxs)穿越年代:带着农场空间去下乡 乐文小说 如有问题请点击此处反馈给我们 第554章 遗憾与圆满 春日的寒风顺着车斗两侧呼啸而过,刮在脸上生疼。 但林青青整个人陷在厚软的被褥里,后背靠着韩知林滚烫结实的胸膛,身侧有周婉茵温暖的手掌一路握着,鼻尖全都是丈夫身上熟悉的皂角香。 小腹深处的坠胀感逐渐变得清晰。 可林青青微微抬眼,看着韩知林线条紧绷、下颌处青筋微凸的侧脸,再看着身侧母亲虽然眼中掩不住担忧、神情却从容沉稳的模样,心里那点因未知而产生的恐惧与慌乱,奇异地被抚平了。 她不是一个人。 拖拉机在坑洼不平的土路上颠簸前行。 经过时间的历练,赵小虎的驾驶技术已经很过硬。 凡是瞧见大石子和深泥坑,都提前减速轻巧地绕了过去。 车斗里的棉褥子很厚,将大半震颤都吸纳了干净。 林青青闭着眼,默默在心底调出农场系统,用意念从那口灵泉里引出清凉泉水,悄无声息地润过喉咙与四肢百骸。 原本有些脱力的身子,顿时涌出一股力量支撑着她恢复了不少力气。 就连下腹那股撕扯般的钝痛,似乎都被这股生机勃勃的力量安抚得柔和了几分。 车轮滚滚,越过大队的白桦林,穿过公社的石桥,沿途的土坯房渐渐变成了红砖青瓦的平房,路面也从黄土路变成了平整的碎石马路。 抵达历城县人民医院门楼前时,挂在医院大厅红砖墙上的大钟指针正好指向了上午九点整。 “到了!韩哥,到了!” 赵小虎熄了火,抹了一把脑门上的汗珠。 韩知林利落地翻下车斗,将林青青再次半扶半抱了下来。 医院门口的值班护工推来了一辆带胶轮的木质平车,韩知林小心将媳妇安置在上面,随即从周婉茵手里接过那个装满证明的帆布小包。 “妈,您陪青青进去,我去挂号办手续!” 说完,他迈开大步,眨眼间便冲进了挂号处。 周婉茵和护士推着平车,进了妇产科诊区。 白色的灰浆墙面上贴着泛黄的卫生防病标语,空气里弥漫着刺鼻浓烈的来苏水与消毒粉的味道,冷硬中透着一股让人心安的专业与秩序。 接诊的是一位五十多岁的女医生,胸前的红塑料牌上刻着“李琳”。 “怎么个情况?” 李医生一边拉上布帘子,一边示意周婉茵搭手把林青青扶上检查床。 “头胎,预产期还有两天。” 周婉茵站在床头,语气快却很清晰。 “昨晚下半夜开始肚子发坠,今天早上出现阵痛,大概七八分钟一次,每次持续十几秒,见红倒还没有,也没破水。” 李医生点点头,眼神透着股老练。 她拉开被子,戴着白橡胶手套的手在林青青鼓胀的肚皮上熟练地摸了摸,又拿出听诊器贴在腹部不同方位仔细听胎心,最后动作麻利地做了内检。 冰凉的触感让林青青下意识瑟缩了一下,李医生拍了拍她的膝盖,声音虽然严厉却透着让人信服的平静。 “别紧张,放松,深呼吸。” 片刻后,李医生褪下胶手套,扔进脚边的铁皮消毒桶里,扯过毛巾擦了擦手,拉开帘子走了出去。 此时韩知林已经捏着挂号单大步赶了回来,额角还挂着一层薄汗,胸口微微起伏。 “大夫,我爱人怎么样?” 李医生抬眼扫了他一眼,见小伙子眼里满是血丝和急色,语气放缓了几分。 “情况挺好。” “胎位很正,胎心有力得很。” “我刚摸了摸,宫口已经有些松动了,胎头也已经彻底下来入盆了。” “估摸着快的话今天后半夜,慢的话明天白天,就是这一两天的事了。” 她拿起钢笔,在处方单上刷刷写下一串行云流水的字迹。 “办住院吧。” “头胎产程长,在医院里守着安全,万一破水或者见红,大夫护士都在跟前,心里也踏实。” “好!” 韩知林连连点头,没有半个字的犹豫,双手接过医生开出的住院单,转身就往收费处和住院部跑去。 周婉茵扶着林青青坐起身,替她将衣襟理好,眼里满是欣慰。 “瞧见了吧?大夫都说了,胎位正,一切都顺当着呢。” 林青青点了点头,被护士领着,穿过长长的走廊,住进了二楼的妇产科三人间病房。 靠窗的那张病床空着,木床板上铺着晒得干爽的白床单。 周婉茵手脚利索地从车斗里抱上来的大包袱里掏出带盖的大搪瓷缸子、热水瓶和脸盆,在床头的木头柜子上码放得井井有条。 韩知林拿着办妥的厚厚一沓住院单据匆匆赶了回来,手里还拎着刚在医院锅炉房打满的一大壶滚烫开水。 他将水壶搁在墙角,走到床前,见林青青已经安稳地躺床上,那一脸紧绷如铁的神情终于彻底松弛下来,化作了一抹深沉的柔和。 病房里静悄悄的,走廊里时不时传来护士穿着白胶底鞋走过水泥地面的“嗒嗒”声,沉稳而有条不紊。 淡淡的消毒水味弥漫在空气里,像是一道坚不可摧的安全屏障,将外头初春的寒风与一切未知的凶险都牢牢隔绝在外。 金灿灿的春阳透过擦得明净的玻璃窗洒了进来,正好落在大半张病床上,照得被角一片温热。 林青青躺在床上,侧过头,只觉得腹部深处那股下坠的抽搐似乎比方才更加清晰、更加富有节律。 那种感觉,十分复杂。 有紧张,有期待,也有一种即将为人母的幸福感。 上辈子没能来得及做母亲的遗憾,似乎在这里得到了圆满。 林青青深吸了一口气,掌心覆在圆滚滚的腹部,看向床头守着的周婉茵,轻声开口: “妈,宝宝真的要来了。” 周婉茵眼中泛着水光,笑容温柔而充满力量。 她伸出手,替女儿捋了捋鬓边被汗水浸湿的碎发。 “嗯,不怕。妈在这儿,知林也在。” “咱们都在这儿,踏踏实实地,等着接咱们家的小宝贝。” 生产的倒计时,在消毒水淡淡的气味和亲人毫无保留的守护中,无声而庄严地开始了。 第555章 在医院的等待时光 本章节内容正在手打中,当您看到这段文字,请您稍后刷新页面看是否已经更新,如果长久未更新,请通过下面反馈联系我们! 特殊时刻,请大家多多收藏支持:(.ilwxs)穿越年代:带着农场空间去下乡 乐文小说 如有问题请点击此处反馈给我们 第556章 当妈妈前的紧张 她望着医生走进来的背影,呼吸微微一滞,那种等待的紧张与期待,像细密的藤蔓悄然缠绕上心头。 医生先是细细询问了林青青上午的感觉。 “林青青同志,上午感觉怎么样?肚子里的胎动有没有变强或者不适?” 林青青点头,声音轻柔却带着一丝疲惫的笑意。 “还是一阵一阵地坠胀,但没有像早上那么刺痛了。” “胎动还是正常的,就是有点想睡又睡不着。” 她微微抬起胳膊,掌心无意识地在高高隆起的肚皮上轻轻摩挲,感受着那股暖流般的微动。 李琳医生笑了笑,戴上手套,准备检测一番。 她先是检查了林青青的上腹部,轻轻按压确认胎位。 手指触碰到皮肤的温度让她微微眯起眼。 “胎位还不错,胎儿活动也活跃。接下来我们来听听胎心吧。” 她用听诊器在林青青的腹部轻轻移动,耳机贴紧耳朵,安静地听着。 “胎心音很正常,频率也很平稳。” 医生摘下听诊器,语气平和。 “别担心,有些产妇是这样。” “刚开始有感觉,反而会缓一缓,真正的阵痛可能要到晚上或者明天才规律起来。” 林青青一听,心里不由得有些紧张起来。 她本以为今天怎么也能见到宝宝了,没想到还要等待。 想到可能还要疼上一两天,她不由自主地轻轻抖了一下。 周婉茵敏锐地察觉到女儿的细微反应,立刻握住了她的手,温声道:“医生说的是‘可能’,也可能今晚就发动了呢。” “每个孩子都有自己的时辰,急不来的。” “青青,你别急,我们都在这儿呢。” 医生也笑着点头:“对,也有快的,几个小时就生了。” “你这虽然是头胎,但身体条件很好,放宽心。” “有规律阵痛了及时叫护士就行。” 她摘下手套,扔进旁边的垃圾桶里,干净利落地转身出了病房。 医生走后,病房里安静下来。 林青青靠在床头,手不自觉地摸着高高隆起的肚子,低声说:“我还以为今天就能见到宝宝了。” 韩知林坐到床边,伸手把她颊边的一缕碎发别到耳后,声音温柔得能滴出水来。 “宝宝肯定也着急想见妈妈。” “这是个懂事的小家伙,定舍不得让妈妈吃太多苦,一定会选个最合适的时候出来。” 他顿了顿,又轻声补充:“就像当初他来到咱们身边,也是在最合适的时候。” 林青青想起最初得知怀孕时的意外与惊喜,想起这九个多月来的点点滴滴,心里那点焦躁慢慢被一种柔软的期待取代。 是啊,都等了这么久,又何必急在这一时半刻? 周婉茵看着女儿女婿的模样,眼里泛起笑意。 她起身拿过搪瓷缸子,倒了杯温水递过去:“来,喝点水。” “下午能睡就睡一会,保存好体力。” “知林,晚点你去食堂问问,能不能租个炉子自己做饭。” 食堂里的饭菜只能说一般,若是有条件的话,还是自己做的更好。 “好。” 韩知林点头,又看了眼媳妇。 “你别乱动,有事就叫我。” “知道了,韩技术员。” 林青青难得开起了玩笑,眉眼弯弯的样子让韩知林也松了口气。 窗外的阳光渐渐西斜,房地板上拉出长长的光影。 林青青被母亲和丈夫的关切包围着,腹部的坠胀感似乎也变得不那么难以忍受。 她想,也许宝宝真的只是在等一个更好的时机。 等阳光正好,等微风不燥,等所有人都准备好了,用最温暖的姿态,来到这个等待他的世界。 傍晚时分,韩知林又去打来了晚饭。 这次他特意多要了一小碗红枣小米粥,是给林青青睡前垫肚子的。 红枣香气浓郁,粥的颜色金黄微透明,热气袅袅升起,混着淡淡的枣香和米香。 林青青喝了一口,感觉暖暖的,胃里像是被什么东西安抚了。 “这个粥,韩技术员,你让食堂师傅做的吗?” 林青青边喝边问,声音里带着一丝试探的笑意。 韩知林坐在床边的小凳子上,微微点头,帮她把粥碗扶稳。 “我租了个炉子自己做的。” “以后食堂里有的咱们就买一点,没有的我们自己做。” 说完,他还附在她耳边小声说了两个字“食材”。 林青青听懂了,点点头表示知道了。 食材都是现成的,找一个机会把东西从农场仓库里拿出来交给韩知林就是了。 虽然在黑市上也能买到很多东西,但肯定没有农场空间里出产的好。 作为即将坐月子的人,自然是尽量吃好点喽。 林青青看着他那认真却带着一丝疲惫却温柔的脸庞,心里融融的。 韩知林的细心,她再熟悉不过了。 他不善言辞,却总能在最需要的时候,用行动来爱护她。 病房里安静而温馨,只有书页翻动的细微声响。 林青青靠在床头,看着母亲专注的侧脸,看着丈夫坐在小凳子上认真翻阅一本农机手册的身影,心里那点因为等待而生出的不安,渐渐被一种踏实的温暖所取代。 生产的倒计时还在继续,但时光仿佛在这个小小的病房里慢了下来,变得柔软而绵长。 窗外,春日的夜色渐渐降临,带起一丝凉意,却也暖了林青青的心。 晚上九点半,病房里的灯已经调暗了一半,白炽灯泡的光晕染在灰墙上,投下柔和却又带着几分冷冽的影子。 空气里弥漫着消毒水的清冽味儿,混杂着淡淡的红枣小米粥余香。 窗外隐约传来夜风拂过树梢的沙沙声,像远处的低语,在这安静的时刻,格外清晰。 韩知林端着温水壶,动作轻稳地走近床边。 他先用温热的毛巾蘸了水,轻轻拂过林青青的额头和脸颊。 林青青的皮肤在灯光下微微泛着红润,额角的细汗被他小心翼翼地擦去,拇指在脸颊上摩挲时,动作轻柔得像怕惊动了什么宝贝。 他又看了看她手里的碗,刚热好的红枣小米粥热气袅袅升起,枣香甜糯,米粒软糯入喉。 第557章 深夜发动 本章节内容正在手打中,当您看到这段文字,请您稍后刷新页面看是否已经更新,如果长久未更新,请通过下面反馈联系我们! 特殊时刻,请大家多多收藏支持:(.ilwxs)穿越年代:带着农场空间去下乡 乐文小说 如有问题请点击此处反馈给我们 第558章 进产房了 病房门被推开,一位年轻的女护士推着推车进来,车上放着听诊器和血压计。 她先是和李琳医生简单交换了眼神,眼神里带着职业的默契,然后走到林青青床边,温和地问:“林青青同志,现在怎么样?疼痛间隔有没有变化?” 林青青点头,声音还带着微微的沙哑。 “越来越近……大概两三分钟一次。” 护士点头,戴上手套,开始测量血压。 那测量的数字在小纸上飞快记录下来,她边记录边低声对李琳说:“血压正常,胎心也很稳,宫缩也不算特别频繁。” 李琳医生笑了笑,声音沉稳。 “那就好。林同志,你听着,收缩就开始调整呼吸,这会让你舒服很多。” 林青青跟着做,吸气时脑子里浮起孕期跟肚子里的宝宝互动的细节。 那些画面像一道暖流,现在正支撑着她。 周婉茵起身去端了另一拿起个暖瓶,倒了热水,又从包里掏出几块手帕,湿了水动作轻柔地为林青青擦拭。 毛巾的凉意触到皮肤时,林青青的汗更多了,额头渗出的细汗顺着发丝滑落,在病房的灯光下闪着微光。 那种凉意让她清醒了一些,也让她心底涌起一丝期待。 隔壁产妇的低语声此时清晰起来——“宝宝也快了,我也快当妈妈了”。 那声音里带着喜悦,却也隐约透出同样的等待的紧张。 林青青听着,嘴角微微弯起。 她试着数着宫缩的间隔:一、二、三……每当疼痛来临时,她就深吸气,腹部隐隐发力,那种力量从骨盆深处升起,又在呼气时缓缓散开。 韩知林的呼吸也跟着节奏,均匀而深沉,像在为她加油打气。 不知不觉间,夜变得更深了。 病房里的灯被调得更暗,只剩一盏小夜灯亮着,照得林青青的侧脸在暗影里显得有些若隐若现 韩知林胳膊肘支在床边,眼睛一刻不离地盯着她的脸,生怕她有任何不适。 李琳医生又走了进来一次,她推着推车,动作利落。 “林同志,我再给你检查一下。” 林青青咬着下唇,双手撑住床单,腹部那股力量在深处涌动,像一股隐形的旋涡,把疼痛化作推动。 她没有大喊,只是低低地呼出气,声音在病房里回荡,却带着力量。 护士在一旁记录,嘴里还念叨:“宫口已经开了五指了,这进度挺快的。” 林青青听着,心底的喜悦像春天的芽,悄然破土而出。 她抬头看向韩知林,那双眼睛在暗影里亮得耀眼。 “阿林……” 她声音低低的,带着疲惫却又满是信任。 韩知林立刻俯身,额头轻轻抵在她额头,声音低沉却坚定。 “我在呢。” 周婉茵没有说话,只是伸手替林青青抹去额角的汗。 时间就这样悄然流逝。 疼痛不是折磨,而是像一股细流,在体内奔腾,推动着小生命向前。 林青青的呼吸渐渐稳定下来。 李琳医生又一次检查,声音带着笑意。 “开到七指了,差不多可以进产房了。” “再坚持一会儿,七指到全产还要一段时间。” 李琳医生交待完这句,便转身去做接生的准备。 从七指开到十指全开的这段时间,若论钟表上的走字,满打满算也不过半个钟头,可落在大汗淋漓的林青青身上,每一秒都像被无形拉长成了一辈子。 原本还能咬牙忍受的钝痛,此刻已演变成铺天盖地的惊涛骇浪。 那剧痛不再讲究章法,一波尚未彻底退去,下一波又如擂鼓般骤然袭来。 腹部的皮肉骨血仿佛被一只看不见的铁铸巨爪狠狠攥住,顺着后腰的中枢神经狠命地拧绞、撕扯。 林青青死死咬住下唇,齿尖几乎要陷进泛白的嫩肉里,溢出一丝淡淡的铁锈咸腥味。 她的十指指甲重重掐进掌心,借着那点皮肉的刺痛,来分担腰腹间灭顶般的挤压感。 “青青,松开牙齿,别咬着嘴唇,听妈的。” 周婉茵的声音穿透耳畔嗡嗡的轰鸣,平稳而柔韧,像是狂风骤浪里沉稳落下的锚。 她浸透了温热毛巾替林青青擦拭被冷汗湿透的额头、两鬓,再顺着那泛红发烫的脖颈一路擦下去。 “呼气——顺着气儿往外吐,别憋着劲儿。呼——吸——” 林青青跟着母亲沉稳的节奏,颤抖着张开嘴,大口大口地呼吸着。 每一次胸膛起伏,喉咙管里都火烧火燎地发疼。 “我在这儿呢,青青,抓着我。” 身侧传来韩知林微哑却异常坚实的嗓音。 他整个人半跪半蹲在病床边缘,将自己的手直接塞进了林青青紧攥的拳头里。 林青青痛极之下,毫无保留地将全身的重量和痉挛的力道都灌注在手腕上,拼命扣紧他的指骨。 韩知林的指关节被捏得发白,可他连眉毛都没动一下。 不仅如此,他还伸出另一只手垫在林青青酸胀欲裂的后腰处,用一点力道向上托着,替她分担骨盆深处那股下坠巨力。 林青青迷蒙的视线落在丈夫的侧脸上。 平日里清冷矜贵的韩技术员,此刻额角同样沁出了密密的细汗。 那向来线条分明的下颌线绷得极紧,牙关深咬,可望向她的眼眸里,却翻涌着毫无掩饰的疼惜与强撑起来的镇定。 那滚烫的掌心透过薄薄的棉布衣裳,如同一道不熄的炭火,源源不断地渡过来一股叫人安心的力道。 不知挨过了第几次剧烈的收缩,病房的门帘被一阵急促的动静挑开。 李琳医生带着助手快步走回床前,利索地再次进行触诊检查。 “行了,开了,马上就要开到十指了!” 李琳抬起头,眼神亮得惊人,果断挥手。 “快,扶起来,马上送进产房!” 林青青脑子里嗡嗡作响,只觉得身子一轻,已经被周婉茵和韩知林一左一右稳稳地架扶了起来。 两条腿软得像两根煮烂的面条,脚掌踩在冰凉的水泥地面上,每挪动寸许,骨盆骨缝间便传来一阵叫人头皮发麻的钝响与酸涩。 第559章 生了,母女平安 病房到产房不过短短十几米的长廊,此刻却漫长得看不到尽头。 刚挪出四五步,又一波凶悍的宫缩猛地炸开,林青青闷哼半声,整个人脱力般往下一坠。 “慢点,靠着我。” 韩知林反应极快,长臂一揽,将她整个人大半个重量稳稳兜进怀里。 林青青将滚烫潮湿的面颊深埋进他带着皂角香气的棉布衬衣前襟,大口大口急促地喘着粗气。 韩知林的身躯宛如一面不动如山的坚墙,任由她抓扯、颤抖,下巴轻轻抵在她的发顶,手臂收得极紧。 直到那阵几乎要夺去人神智的痛感缓缓褪成余波,她听到韩知林吐出一口气:“好些了么?” “嗯……”林青青咽下一口干涩的唾沫。 见状韩知林一把把人打横抱起,跟着医生往产房走去。 到了产房门口,其他人不能进去,被放下来的林青青被医生和护士扶着,咬紧牙关,一步一步,终于跨进了那扇紧闭的厚重木门。 进去前,周婉茵紧紧握了握女儿发凉的指尖,低声道:“好孩子,别怕,妈就在门外守着你。” 韩知林则深深看了她一眼,那深邃漆黑的眸子仿佛要将她的模样刻进心底,随即克制地收回了手。 产房内的白炽大灯雪亮刺目,骤然照得林青青眼眶发酸。 空气中弥漫着浓重的来苏水和酒精气味。 墙角老式挂钟的钟摆发出沉闷单调的“滴答”声,金属指针正指在十一点四十分。 产床冰凉而坚硬。 助产士和李琳医生动作麻利地铺好了消毒布单,有条不紊地固定好林青青的双腿与体位。 “林青青同志,听着我的口令,不要瞎叫唤,把所有的力气都往肚子下面沉!” 李琳站在产床下方,面容严肃而专注,声音清脆有力。 “吸气——闭紧嘴,像解大便一样往下使劲!憋住,别漏气!” 林青青双手死死抓着产床两侧冰冷的金属扶手,指骨用力到泛出青白。 她依言深深吸满一口气,胸腹腔内的每一寸肌肉都瞬间绷紧,顺着腹壁下沉的方向,拼尽全身的气力向前狠命一推。 “嗯——!” 一声极为压抑的闷吼从喉管深处溢出。 “好!非常好!歇一歇,慢慢吐气,别泄劲太快!” 每一次竭尽全力的推送,都像是在将骨血一点点从身体里抽离。 汗水如雨下,浸湿了额前的碎发,黏腻地贴在苍白的颊侧。 身下被撕裂般的剧痛实打实地翻滚着,半点不由人打折扣。 林青青剧烈地喘息着,视野边缘甚至泛起了一圈圈细密的黑色光晕,四肢百骸酸软脱力,连手指都有点使不上劲。 头胎的产道紧,小家伙虽然胎位正,但每往前拱动一寸,都伴随着排山倒海的挤压。 趁着一次阵痛退潮的短促间隙,李琳医生低头整理器械,助产士正转身拿取温水纱布。 林青青偏过头去,借着抬臂整理散乱领口的微小动作掩护,意念在脑海中飞快一闪。 一口清亮纯净、泛着淡淡甘冽香气的灵泉水,悄无声息地自虚空中引出,精准地落在她干裂焦渴的口腔之中。 那水液清凉彻骨,顺着干涸的食道一线滑入腹中。 几乎是眨眼之间,奇迹般的变化在体内悄然滋生。 原本火烧火燎、如同刀割般的痛楚被这抹温凉的甘泉减轻了大半,一股温润而蓬勃的生机自胃部扩散开来,如细密的暖流游走于四肢百骸。 原本近乎枯竭的体力以肉眼可见的速度重新汇聚,紧绷到痉挛的神经也得到了难能可贵的舒缓。 她不敢引出太多,生怕惊动了旁边的医护,仅仅抿了这极小的一口。 但对于此刻濒临力竭的人而言,这一小口泉水无异于久旱逢甘霖,生生为她筑起了一道坚实的底气。 肚子里那个仿佛也在暗中较劲的小生命,似乎在这一刻感应到了母亲体内充盈生发的暖意,原本卡顿的胎头猛地往外一沉。 “看到头了!黑头发露出来了!” 李琳医生眼中闪过欣喜的光芒,声音陡然拔高,充满了鼓舞人心的穿透力。。 “快!林青青同志,趁着这股劲,再加一把大劲!” “深吸气,用长劲,孩子马上就要出来了!” 林青青眼中原本涣散的眸光瞬间凝实,瞳孔中映着头顶雪白炫目的灯光。 她胸腔剧烈起伏,再次深吸一口气,双臂牢牢扣死床栏,将空间泉水注入的所有力道、这九个多月来的期盼、以及身为母亲所能迸发的全部坚韧,在这一瞬间轰然爆发。 “呃——!” 腹部肌肉内缩,所有的气力顺着产道倾泻而下。 伴随着身下一阵剧烈的滑脱感与瞬间空落的轻快,产房内紧绷如拉满之弓的气氛骤然一松。 “哇——哇啊——!” 一声嘹亮、清脆,中气十足的啼哭声毫无预兆地撕破了满室的凝滞,在雪白的墙壁间回荡开来。 那哭声带着几分初临人世的委屈与惊奇,却充满了无比磅礴的生机。 产房墙上那面沉重的挂钟,时针分针正好指向十二点零八分。 “生了!母女平安!” 李琳医生动作利落地剪断脐带,助手迅速将哇哇大哭的小婴儿抱到旁边的清理台上,擦拭黏液、称重包裹。 不过三两分钟,一个小小的、用柔软棉布裹成的小襁褓便被李琳医生小心翼翼地托到了产床前。 李琳脸上挂着充满祝福的笑意,将襁褓微微低垂,凑到已是脱力、额发尽湿的林青青眼前。 “恭喜你啊林青青同志,是个健康漂亮的大闺女!哭声可响亮了!” “出生时间1972年4月8日,零点零八分。” “这小丫头可真是个有福气的,卡着跨夜的点儿,挑了新的一天来见妈妈” 林青青无力地偏过头,视野里是一团红扑扑、皮肤泛着细微褶皱的小小脸蛋。 那小团子此刻正闭着眼睛,两只小拳头虚虚地握在襁褓边缘,嘴唇微张着,发出哼哼唧唧的细弱声响。 她眼眶猛地一酸,两行温热的泪水顺着布满汗渍的脸颊无声地滑进鬓角。 第560章 新生命带来的喜悦 这一夜被巨力撕扯的痛苦、骨肉分离的虚脱、以及无边无际的焦灼,在看到这小小一团骨血的刹那,全都化作了一股不可思议的柔软与踏实。 她颤巍巍地抬起手,用带着微小颤抖的指尖,极其轻柔地碰了碰女儿那温热、细嫩得如同初生花瓣般的脸颊。 小家伙似乎感知到了母亲的气息,嘴唇无意识地抿了抿。 林青青唇角微微扬起,露出一抹无比满足的笑。 与此同时,产房厚重的双扇大门外。 走廊里的冷风吹得窗户发出细微的扑簌声。 韩知林整个人笔挺如松地抵靠在冰冷的水泥墙面上,平日里挺拔沉稳的脊背此刻绷成了一张拉满的硬弓。 他的目光死死焊在门缝透出的雪亮灯光处,双手深插在裤兜里,指节由于过度用力而在布料下顶出嶙峋的凸起。 周婉茵坐在冰凉的长椅上,双手交叠紧扣在膝头。 她外表依旧保持着沉静端庄的仪态,然而那修剪得整整齐齐的指甲早已深深嵌进了手背的软肉中,指甲边缘泛出一层毫无血色的青白。 在教育战线上雷厉风行的周副局长,这一辈子经历过不知多少大风大浪,可面对那扇能隔绝生死的木门,她脑海里晃过的,全是那些年听闻过的难产凶险。 女人生孩子,那就是一只脚踏进了鬼门关。 长椅太冷,时间太慢,挂钟每一次沉闷的摆动,都像是在凌迟着门外人的神经。 “咔哒。” 一声极其轻微的门锁转动声,在死寂的走廊里无异于平地惊雷。 韩知林整个人几乎是弹射般直起了身子,向前猛迈出两大步。 周婉茵也是霍然站起,由于起势太急,身形甚至微不可察地晃了一下。 门帘挑开,李琳医生一边摘下医用口罩,一边迎着两人快步走了出来。 那张略显疲惫的脸上,绽开了一个极具感染力的灿烂笑容: “恭喜!生了,是个闺女!六斤四两!母女平安!” 一句话,轻飘飘地落下,却如同定海神针,轰然砸碎了走廊里弥漫了许久的凝重。 韩知林浑身那股绷得几乎要断裂的筋骨,在这一瞬间彻底松垮了下来。 他高大的身形几不可见地晃了晃,喉结剧烈地上下翻滚,嘴唇有些干裂。 他张了张嘴,却发现胸腔里堵得厉害,原本能言善辩的舌头竟像是打了结,半晌才从喉咙深处挤出几个暗哑发颤的单音。 “……青青,她……她们俩,好么?” 李琳行医多年,见惯了家属的各种反应,见状不由温和地笑了笑,伸手在韩知林坚硬的臂膀上轻轻拍了拍。 “放心吧,都好得很!” “产妇身体底子好,意志力也坚强,生产过程非常顺利。” “小闺女哭声响亮,健康得很!” “里头正做最后的清理和检查,再观察二十分钟,就能把大人孩子一块儿推出来了。” “谢谢医生……谢谢您。” 韩知林连连点头,声音哑得不成样子,眼底爬上了一层浅浅的血丝。 周婉茵站在一旁,长长地吐出了一口憋在胸口多时的浊气。 她缓缓松开紧扣的双手,掌心里早已是一片湿冷的冷汗。 真好。老天保佑,大人孩子都平安。 她稳了稳心神,迈步走到女婿身侧。 看着这位向来喜怒不形于色、清冷孤傲的青年技术员,此刻眼中满是尚未褪去的巨大惶恐与汹涌而出的狂喜,周婉茵她抬手理了理衣摆,轻声道:“没事了。” 韩知林转过头看向岳母,重重地应了一声:“嗯,妈,没事了。” 他说着,目光却好像早已穿透那扇门,贪婪地投向了产房深处。 那里面,隐约传来了护士低低的嘱咐声,以及自己新出生的女儿那娇嫩而鲜活的微弱啼哭。 窗外,深沉的夜色依旧浓重如墨,然而拂过走廊窗棂的风,似乎已经带上了一抹初春融雪后的草木清芬。 漫长寒夜行将过去,而属于他们的崭新日子,已随着这声嘹亮的啼哭,稳稳地破土而出了。 病房门外的走廊里,空仿佛也跟着那声啼哭变得轻盈起来。 风从窗缝隙钻进,带着一丝清新的草芬芳,像远处的春雨刚过后的湿润泥土,拂过林青青紧闭的眼睑,让她的身体微微颤了一下。 韩知林的手臂还搭在床沿,宽厚而稳固。 他的呼吸沉稳,胸膛起伏间,每一次轻轻的呼气都像在替她分担着夜里那股从未消散的疲惫。 周婉茵站在窗边,双手交叠在膝上,指尖微微收紧,指甲在掌心留下浅浅的痕迹。 此时,她脑海里闪过的是刚才医生那句“母女平安”的回响,那声音在她听来真是无比美妙。 门外偶尔传来护士的脚步声和低低的交谈。 “青青,你安心睡,孩子我们来看着。” 周婉茵轻声在女儿耳边重复了一遍,声音柔软得像羽毛拂过脸颊。 韩知林已经熟练地动作起来。 他小心翼翼地抱起女儿,那小家伙裹在柔软的棉布里,脸蛋红扑扑的,眼角还带着刚哭完的红肿,嘴唇微张着发出细弱的哼唧声。 韩知林的动作笨拙却带着一丝一丝的认真,他把小婴儿放在床边小小的木制婴儿床里。 然后搬来一张木凳,坐在中间的位置,目光在妻子疲惫的侧脸和女儿安睡的稚嫩小脸之间温柔地流转。 他伸手轻轻碰了碰女儿的额头,那皮肤嫩嫩的,带着婴儿特有的香气,混着一点奶香。 他的手指停留了片刻,像在确认这小生命的存在,然后才收回手,修长的手指在膝盖上轻轻扣住,眼神里满是柔情。 林青青含糊地应了一声,声音细碎得像风吹过树叶。 疲惫如潮水般涌来,那股无力将她彻底淹没。 眼皮重得几乎睁不开,脑子里只剩下一片空白的宁静。 她甚至没力气再看一眼女儿,便沉入了黑甜的梦乡。 这一夜,她睡得格外沉,连梦都没有一个。 她的呼吸均匀而浅浅的,胸口随着婴儿床的方向轻轻起伏,像在无声地守护着那个新生的生命。 第561章 新住进来的孕妇 本章节内容正在手打中,当您看到这段文字,请您稍后刷新页面看是否已经更新,如果长久未更新,请通过下面反馈联系我们! 特殊时刻,请大家多多收藏支持:(.ilwxs)穿越年代:带着农场空间去下乡 乐文小说 如有问题请点击此处反馈给我们 第562章 重男轻女的婆媳 本章节内容正在手打中,当您看到这段文字,请您稍后刷新页面看是否已经更新,如果长久未更新,请通过下面反馈联系我们! 特殊时刻,请大家多多收藏支持:(.ilwxs)穿越年代:带着农场空间去下乡 乐文小说 如有问题请点击此处反馈给我们 第563章 同病房的孕妇都生了 本章节内容正在手打中,当您看到这段文字,请您稍后刷新页面看是否已经更新,如果长久未更新,请通过下面反馈联系我们! 特殊时刻,请大家多多收藏支持:(.ilwxs)穿越年代:带着农场空间去下乡 乐文小说 如有问题请点击此处反馈给我们 第564章 有奶水了 本章节内容正在手打中,当您看到这段文字,请您稍后刷新页面看是否已经更新,如果长久未更新,请通过下面反馈联系我们! 特殊时刻,请大家多多收藏支持:(.ilwxs)穿越年代:带着农场空间去下乡 乐文小说 如有问题请点击此处反馈给我们 第565章 听话的病人和家属 本章节内容正在手打中,当您看到这段文字,请您稍后刷新页面看是否已经更新,如果长久未更新,请通过下面反馈联系我们! 特殊时刻,请大家多多收藏支持:(.ilwxs)穿越年代:带着农场空间去下乡 乐文小说 如有问题请点击此处反馈给我们 第566章 林青青出院回家 听到可以出院了,林青青的眼睛一下子亮了。 韩知林更是二话不说,转身就往护士站走去。 周婉茵笑着握住林青青的手,轻轻拍了拍:“太好了,终于能回家了。” 在医院里,总归是没有家里那么方便的。 不说别的,就说她女婿吧,都接连两个晚上没怎么休息了。 再继续下去,铁打的人也熬不住啊。 林青青使劲点了点头。 在医院住了这几天,虽然吃喝不愁,可到底是别人的地方,哪有自己家舒服。 韩知林办事向来利落。 他到护士站填好出院登记表,把这两天的费用结清,前后不过二十来分钟。 窗外阳光渐强,照在病房白墙上反射出柔和的光芒。 女儿在婴儿床上睡得正香,小胸脯均匀起伏,粉嫩的脸蛋在光线下像一团软绵绵的,偶尔小嘴吧嗒一下,仿佛还在回味刚才的奶香。 周婉茵见状,眼中满是疼爱,她低声对林青青道:“青青,生孩子伤身体,回家后妈给你做月子餐,好好补补。” 隔壁床的何翠花眯着三角眼,偷偷瞟过来,那目光里满是酸溜溜的嫉妒。 她自家儿媳妇生了个七斤二两的孙子,本该是风光事,可她却只给准备了碗清汤寡水的稀粥,连个鸡蛋都没见着。 何翠花自认为理由充分——平日里家里还喝不上白粥呢? 她能准备白粥,比起其他人家的婆婆,已经算是好的了。 昨天被周婉茵不软不硬地怼了几句,又见韩知林那冷冰冰的眼神,她只能咽下酸话,翻个白眼把头扭向墙壁,嘴里小声嘟囔着什么。 韩知林很快回来,手里拿着结清的单据,脸上虽带着一夜未眠的疲惫,眼底却闪着清亮的喜悦。 他先低头检查了下女儿的被褥,确保没有一丝缝隙漏风,才对林青青道:“手续办好了,一会我去叫辆车。” 韩知林出去了一趟,不知道从哪里叫了一辆拖拉机,约好了十点半到医院门口。 十点一过,他就开始忙活了。 他把来医院时带来的褥子、被子一一叠好,打包捆扎起来,又把保温壶、搪瓷盆、毛巾这些零碎物件都收拢到一起。 来时铺在车上的那几床厚被子和褥子,这会儿刚好又派上了用场——一会铺在拖拉机上,还能再用一次。 周婉茵则小心翼翼地把小外孙女裹成一个鼓鼓囊囊的小棉球,抱在怀里。 那棉被层层叠叠,柔软又厚实,裹住婴儿后只露出一张小脸,呼吸间带着淡淡的奶香味。 周婉茵的手指在婴儿背上轻轻拍抚,节奏稳缓,像在安抚也像在传递力量。 何翠花坐在隔壁床上,看着林青青这边热热闹闹地收拾东西,又看看自己家儿媳妇那孤零零的模样,嘴里冷哼了一声,翻了个白眼,把头扭了过去。 那哼声在病房里显得格外明显。 林青青听了只微微皱眉,却什么也没说。 她心里清楚,这种重男轻女的旧思想,在这个年代不少见。 何翠花自以为生了孙子就高人一等。 可在她看来,这样的家庭能养出来孝顺的儿子孙子来才怪。 别到时候宠出个无法无天的出来,不能成为顶梁柱不说,给家里招了祸。 周婉茵替她披上一件厚外套,低声道:“走吧,别管别人了,咱们回家。” 林青青裹紧了些,触到布料的柔软,鼻尖仿佛已闻到家里那砖瓦房的泥土清新味。 十点半,拖拉机“突突突”地停在了医院大门口。 空气中顿时弥漫起柴油的淡淡辛辣味,又被风迅速吹散。 韩知林先上车,把车斗里的褥子被子铺得厚厚的,又铺了一层薄毯子,这才把媳妇抱上车坐在毯子上。 他的手臂有力而温柔,抱起林青青时,那胸膛的热量透过衣料传过来,让她不由自主地靠得更近。 周婉茵把裹得严严实实的小婴儿放到她旁边。 韩知林又用棉被在她们母女俩四周围了一圈,挡风的帘子也拉好了。 “走喽!” 开车的小伙子一踩油门,拖拉机缓缓驶出了医院的大门。 林青青坐在车斗里,身后靠着软绵绵的被子,耳边是拖拉机突突的声响和清晨里带着凉意的风。 她深深吸了一口气,觉得空气里都带着自由的味道。 那风拂过被帘子挡了大半,只剩丝丝凉意钻进鼻腔,混着远处田野里隐约的泥土和花草香。 医院的灰白建筑渐渐远去,取而代之的是宽阔的道路和零星的农舍,视觉上从局促转为开阔,让她心胸都舒展开来。 女儿在身边睡得安稳,小呼吸声细微却清晰可闻。 韩知林坐在她旁边,一手护着被子不让风灌进来,一手握着她的手,低声道:“快到家了,回去后你就能好好休息了。” 林青青靠在他肩头,微微闭上眼,嘴角弯了弯:“嗯,回家真好。” 拖拉机在乡间小路上颠簸前行,车斗里的被褥缓冲了大部分震动,却仍让林青青感受到那股节奏分明的晃动,像大地在低语欢迎。 远处村口已隐约可见,那座周婉茵花了两百五十元买下的砖瓦房,地契房契都办在她名下。 红砖青瓦在阳光下泛着暖色。 村子里,家家户户的屋顶炊烟袅袅,空气中渐渐飘来柴火燃烧的木香,混着泥土的湿润味,让人一闻就觉得踏实。 拖拉机终于停在家门口,韩知林先跳下车。 他将林青青抱下来时,那双手臂有力而可靠。 屋门吱呀一声推开,何大嫂子早已等在里面。 见他们回来,她赶紧迎上前,脸上堆满笑:“青青回来了!快进屋。” 屋内干净整洁,炕上的被褥散发着阳光晒过的清新味。 林青青被安置在炕上,女儿放在身边的小藤篮里。 那是韩知林亲手编织的,藤条打磨得光滑无刺,篮底垫着软布,看上去结实齐整,摸上去细腻舒适。 周婉茵进门后立刻忙碌起来。 从医院带回来的湿尿布要晾上,刚换下来的尿布也需要洗。 第567章 还是家里舒服 本章节内容正在手打中,当您看到这段文字,请您稍后刷新页面看是否已经更新,如果长久未更新,请通过下面反馈联系我们! 特殊时刻,请大家多多收藏支持:(.ilwxs)穿越年代:带着农场空间去下乡 乐文小说 如有问题请点击此处反馈给我们 第568章 热情的婶子们 本章节内容正在手打中,当您看到这段文字,请您稍后刷新页面看是否已经更新,如果长久未更新,请通过下面反馈联系我们! 特殊时刻,请大家多多收藏支持:(.ilwxs)穿越年代:带着农场空间去下乡 乐文小说 如有问题请点击此处反馈给我们 第569章 许志航要回城了 本章节内容正在手打中,当您看到这段文字,请您稍后刷新页面看是否已经更新,如果长久未更新,请通过下面反馈联系我们! 特殊时刻,请大家多多收藏支持:(.ilwxs)穿越年代:带着农场空间去下乡 乐文小说 如有问题请点击此处反馈给我们 第570章 知青点的八卦 本章节内容正在手打中,当您看到这段文字,请您稍后刷新页面看是否已经更新,如果长久未更新,请通过下面反馈联系我们! 特殊时刻,请大家多多收藏支持:(.ilwxs)穿越年代:带着农场空间去下乡 乐文小说 如有问题请点击此处反馈给我们 第571章 风水好的屋子 本章节内容正在手打中,当您看到这段文字,请您稍后刷新页面看是否已经更新,如果长久未更新,请通过下面反馈联系我们! 特殊时刻,请大家多多收藏支持:(.ilwxs)穿越年代:带着农场空间去下乡 乐文小说 如有问题请点击此处反馈给我们 第572章 去县城拍照 这样的天,连狗都不乐意出门,趴在屋檐下的阴凉处吐着舌头,喉咙里发出呼哧呼哧的声响。 好在如今住上了这宽敞通风的大房子,红砖青瓦,窗户开得大,穿堂风一过,倒比之前知青点的屋子凉快许多。 林青青在炕上铺了凉席,竹篾编织的席面光滑清凉。 赤脚踩上去,一股子凉意从脚底板丝丝缕缕地往上蹿,把暑气驱散了大半。 韩林汐小朋友已经满三个月了。 小丫头被林青青和韩知林养得白白胖胖,藕节似的小胳膊小腿,肉嘟嘟的,像一团软糯的糯米团子。 皮肤白嫩得能掐出水来,一双大眼睛又黑又亮,像两颗浸在水里的黑葡萄,灵动得很。 小丫头越来越爱笑,见了谁都咧着没牙的嘴地叫。 两只小手在空中胡乱挥舞着,像是在跟这个世界打招呼。 尤其是看到她爸韩知林,那双大眼睛就弯成了小月牙,嘴里发出的笑声,伸出藕节似的胳膊要抱抱,小腿在襁褓里蹬得欢实,把小被子都踹开了一角。 韩知林对这个闺女也是喜爱不已。 平日里下了班回来,第一件事就是洗手抱孩子。 他在院子里的水缸边仔仔细细地把手洗干净,连指缝都不放过,用毛巾擦干了才进屋。 抱孩子的姿势已经练得炉火纯青,一手托着闺女的后脑勺,一手稳稳地兜着小屁股,把那团软绵绵的小身子贴在胸口。 给闺女换尿布、拍嗝、逗着玩,样样都做得得心应手,比林青青这个当妈的还细致。 换尿布时,他动作又轻又稳。 把旧尿布抽出来,用温水擦了小屁股,再垫上干净的。 动作一气呵成,干净利落得像在做什么精密活计。 拍嗝时,他把闺女竖着抱起来,让她的小脑袋靠在自己肩膀上,空心掌从下往上轻轻拍着,力道拿捏得恰到好处,不轻不重。 几下就能让小丫头打出一个响亮的奶嗝,然后满意地眯起眼,嘴角微微上扬。 逗着玩时,他那张惯常清冷的脸上满是柔情,伸出一根手指让闺女攥着,小丫头攥得紧紧的。 有时候,他会低声哼着不成调的曲子,声音低沉温厚,像大提琴的弦音,把小丫头逗得直笑。 林青青靠在炕头看着父女俩亲热的样子,心里也觉得甜丝丝、暖洋洋的。 她想,这大概就是幸福最原本的模样吧。 这天,是韩知林的休息日。 一大早,日头就明晃晃地挂在天上,把院子里的地面晒得发白,连墙根下的蚂蚁都躲进了洞里。 韩知林站在窗前,看着窗外明晃晃的日头,眉头微微拧了拧,又回头看了一眼炕上睡得正香的闺女。 小丫头侧着身子,小拳头攥在腮边,呼吸均匀而轻柔,长长的睫毛在眼睑下投出一小片阴影,嘴角还挂着一丝若有若无的笑意,不知道在做什么美梦。 他心里起了个念头。 这个念头在心里转了几转,越想越觉得合适。 他转身走到林青青身边,见她正靠在炕头翻看一本书,便低声道:青青,今天天不错,要不……咱们去县城照相馆给汐汐照几张照片? 他的声音低沉而温和,带着一丝试探,怕林青青觉得热不想动弹。 “这么热的天,要不自己用相机在家拍一下?” 看着外面的太阳,林青青有些迟疑。 韩知林想了想,道:“那不一样。” “回头我去弄点胶卷回来,在家里也拍。” “可在照相馆拍,拍得更好一些,意义不一样,还可以拍咱们一家三口的全家福。” 林青青闻言眼睛一亮,手里的书差点没拿稳。 有道理啊。 自己拍总归没有专业的师傅拍得好。 而且,家里也没有照相馆的那些个布景。 去照相馆拍几张,挺有纪念意义的。 这年头照相可是个稀罕事。 一卷胶卷金贵得很,照一次相要花不少钱。 可一张照片能传看好多年,等闺女长大了翻出来看,那该多有意思。 她当即点头,声音里带着掩不住的雀跃:好啊!去!。 韩知林办事利落,说走就走。 他转身就开始收拾东西。 闺女用的尿布叠得整整齐齐,用布包好。 水壶灌满了开水,拧紧了盖子。 又带了一套换洗的小衣裳,以备不时之需。 这些东西一样样码进一个布兜里,看得林青青直感叹他的细心。 把汐汐那身新做的小碎花褂子换上。 韩知林说着,从炕柜里翻出那件小褂子,递给林青青。 那是周婉茵走之前特意给外孙女做的,细棉布的料子,上面印着淡粉色的小碎花,领口和袖口都滚了边,做工精细得很。 林青青给闺女换上。 小丫头在睡梦中被折腾了一番,小嘴瘪了瘪,却没醒,只是小手在空中挥了挥,又攥着小拳头睡了过去。 换上新褂子的小丫头愈发招人疼,粉嫩嫩的小脸配着碎花褂子,像年画上的娃娃似的。 韩知林把闺女抱在怀里,又回头看了看林青青:你也换件衣裳,穿件清爽的。 林青青笑着应了,换了件清爽的碎花衬衫,头发松松地扎在脑后,露出一张白皙明艳的脸。 她在镜子前照了照,觉得精神不错,便转身跟着韩知林出了门。 一家三口趁着日头还不算太大,就这么出了门。 清晨的风还带着一丝凉意,吹在脸上舒舒服服的,把暑气压下去几分。 韩知林骑着自行车,后座上垫了厚厚的棉垫,软软的,一点都不硌人。 林青青抱着孩子稳稳地坐在上面,一只手搂着闺女,一只手抓着韩知林的衣角。 自行车慢悠悠地行驶在乡间小路上,车轮碾过土路,发出的轻响。 路两旁的玉米秆比人还高,青纱帐一望无际,绿油油的叶子在晨风中轻轻摇摆,发出的声响。 远处的山峦连绵起伏,被一层薄薄的雾气笼罩着,像一幅淡淡的水墨画。 空气里弥漫着庄稼和泥土的清新气息,偶尔夹杂着几声鸟鸣,清脆悦耳。 第573章 给爸妈寄照片 本章节内容正在手打中,当您看到这段文字,请您稍后刷新页面看是否已经更新,如果长久未更新,请通过下面反馈联系我们! 特殊时刻,请大家多多收藏支持:(.ilwxs)穿越年代:带着农场空间去下乡 乐文小说 如有问题请点击此处反馈给我们 第574章 两个木箱子 自行车碾过土路,发出的轻响。 车轮滚滚向前,载着一家三口渐渐消失在青纱帐的尽头。 院门口的树上,知了还在声嘶力竭地叫着,一声比一声高亢。 远处的天边,蓝天白云让人看着好不惬意。 这样的日子,真好。 好到她恨不得把每一寸光阴都掰开了揉碎了,慢慢品尝。 可是第二天,韩知林照常去农机站上班之后,这份安宁里就悄悄多了几分牵挂。 林青青抱着闺女在院子里的树下乘凉,手里摇着蒲扇,一下一下地给小丫头赶着蚊虫。 日头毒辣辣地烤着大地,院子里的黄土地被晒得发白,连墙根下的杂草都蔫蔫地耷拉着脑袋。 只有那棵老榆树还算给力,撑开一片浓密的绿荫,把暑气挡在了外头。 何大嫂子在灶房里忙活着,锅碗瓢盆叮叮当当地响着,时不时传来几声咳嗽,混着柴火燃烧的声,让这院子多了几分烟火气。 青青啊,这天儿可真够热的。 何大嫂子从灶房探出头来,擦了把汗,脸上的皱纹都被汗水浸得发亮。 我去地里摘两根黄瓜,晚上拍个黄瓜吃,清爽。 行,何嫂子您慢点,日头毒。 林青青笑着应道。 小丫头在她怀里睡得正香,小嘴微微张着,呼吸均匀而轻柔。 林青青低头看着闺女那张白嫩嫩的小脸,心里软得一塌糊涂。 时间一分一秒地过去,日头中慢慢往西斜,影子一点一点地拉长。 何大嫂子已经在灶房里忙活起了晚饭,锅里炖着豆角,咕嘟咕嘟地冒着泡,一股子酱香味顺着门缝飘了出来,勾得人直咽口水。 天都快擦黑了。 西边的天际染上了一抹橘红色,像是谁打翻了颜料盘,把半边天都染得绚烂。 院子里的光线渐渐暗了下来,老榆树的影子被拉得老长,一直延伸到院墙根下。 知了的叫声也弱了下去,断断续续的,像是叫累了。 韩知林还没回来。 今天,比平时下班晚了不少啊。 林青青抱着已经醒了的闺女在院子里踱步,时不时往院门口望一眼。 小丫头倒是精神得很,瞪着一双黑葡萄似的大眼睛四处张望,小手在空中胡乱挥舞着,嘴里地叫着,一点也不知道妈妈在担心什么。 终于,院门口传来了自行车的响动。 韩知林的身影出现在了门口,夕阳的余晖打在他身上,把他的轮廓镀上了一层金边。 只是那模样看着有些狼狈,汗湿的头发贴在额角,后背的衣裳湿了一大片,紧紧地贴在身上。 林青青迎了上去,随口问了句:今天怎么这么晚?站里有事? 她一边问,一边把闺女往他怀里递。 小丫头一看到爸爸,顿时眉开眼笑,伸出藕节似的胳膊就要往他身上扑,嘴里地笑着。 韩知林接过闺女,了一声,语气如常。 没有,去县城带了点东西回来。 他说得轻描淡写,像是在说今天天气不错一样平常。 林青青没多想,只当他是去县城买了些日用品回来。 他时不时就往县城跑,有时候是站里有事,有时候是买点东西,她早就习惯了。 可当她看到自行车后座上的两个大箱子时,有些诧异地看了他一眼。 但家里还有外人,她没开口说什么。 小丫头刚才在爸爸怀里闹腾了一阵,这会儿有点犯困,小嘴打着哈欠,眼皮子一个劲儿地往下耷拉。 林青青接过孩子,抱着她回了屋。 把小家伙放在炕上,林青青轻轻拍着她的后背,嘴里哼着不成调的摇篮曲。 小丫头很快就睡着了,小拳头攥在腮边,长长的睫毛在眼睑下投出一小片阴影,嘴角还挂着一丝若有若无的笑意。 林青青给闺女盖好小被子,正准备起身,就听见院子里传来一阵响动。 她走出卧室,就看到韩知林正从自行车上往下搬东西,那是两个沉甸甸的大木箱,看着有些年头了。 颜色深沉,是那种经年累月沉淀下来的暗红褐色,边角都磨得发亮,泛着一层温润的光泽,一看就是上了年纪的老物件。 箱子的分量不轻,韩知林搬的时候手臂上的青筋都微微鼓了起来,额头上又沁出了一层细密的汗珠。 何大嫂子正好端着一盘拍黄瓜从灶房出来,瞧见了,好奇地问:韩知青啊,你这是买了俩大箱子干啥用啊? 她的目光在那两个大箱子上打量了一番。 这年头谁家添个大件家具都是常事,木箱子家家户户都有,因此她也不会觉得有多奇怪。 韩知林放稳箱子,抹了把汗,淡定地回答:哦,何嫂子,家里东西多了,买了两个木箱放放东西。 他的语气平平淡淡的,就像在说今天吃了什么饭一样寻常,那张清冷的脸上看不出任何异样。 何大嫂子了一声,也没再多问。 乡下人实在,人家买箱子装东西,那是人家的家事,问多了反倒不好。 她端着拍黄瓜往灶房走,嘴里嘟囔着:这箱子可真够大的,得装多少东西啊…… 林青青也从屋里迎了出来,看着那两个木箱子,满脸疑惑。 阿林,你从哪儿弄来这么两个大家伙?咱家不是有柜子吗? 她的目光在箱子上扫来扫去,心里的疑惑越来越重。 这两个箱子看着就不像是百货大楼里卖的普通货色,那做工、那色泽,透着一股子说不出的讲究。 韩知林冲她使了个眼色,嘴角微微翘了翘,露出一个神秘的笑容,低声道:先进屋再说。 林青青心里一下,顿时明白了,这箱子里装的,绝不是什么普通东西。 韩知林弯腰把两个箱子搬进了卧室的角落,动作小心而谨慎,像是怕磕着碰着。 箱子一落地,一股淡淡的木头香气就弥漫开来。 不是那种刺鼻的樟脑味,而是经年老木特有的沉稳香气,闻着让人心安。 林青青凑近了看,越看越心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