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女尊:有难言之症的她穿成了女帝》 第1章 她犯病了 【进小黑屋整改了,若看到上下文不衔接的地方,请见谅,原文内容可以听书,有惊喜。】 (祝亲爱的宝宝们阅文愉快。) “去……去给我找个男人来……” 崔嬷嬷皱着眉头看着脸颊泛红,整个人瑟缩在被窝里,的凤扶摇。 “殿下忍忍吧……您的及笄礼在三月后,在这之前……您不能……” 三皇女本就不受宠,若在及笄前落个轻浮浪荡、品行不端的名声,那在君上面前,更是连半分青眼都得不到了。 凤扶摇伸出舌尖,舔了舔嘴角溢出的一丝鲜血,手指死死的抓住床沿。 “既如此,那请嬷嬷……明日清晨来给我收尸吧。” “殿下……” “还不快去……” 三皇女的样子,一看就是被下了药。 找男人怕是不能了,只能去太医署想办法找找药了。 崔嬷嬷打定主意后,便假意应下,转身离去时又顺手锁住了房门。 凤扶摇的下唇,已经被她咬的鲜血淋漓,可骨子里那种被细密啃噬的痒却丝毫没有减轻。 “妈的……穿就穿了,怎么把这破毛病也一起带过来了……” - 半个时辰前。 她还不是这听雨轩的三皇女,也不叫凤扶摇。 她叫付瑶,是一家上市公司的女高管,患有hypersexuality(性冲动控制障碍),为了治病,包养了一个年轻帅气的小白脸。 可那个小白脸,却吃着锅里的,看着碗里的。 被发现后,还死皮赖脸的找到公司来,下跪求原谅。 “瑶瑶……求你了,再给我一次机会吧……” 年轻的男人跪在冰冷的台阶上,仰起头眼眶泛红,脖颈上淡淡的吻痕显得有些刺眼。 付瑶嫌弃的皱了皱眉,后退一步。 她从包里撕下一张支票,利落的写好数字扔了过去。 “滚。” 支票打着旋儿落到男人脚边,他连看都不看一眼,跪着向前走了一步。 “我跟那个女的只是酒后乱性而已,我爱的是你……我不能没有你……瑶瑶……” 付瑶冷哼一声,讥讽道:“钱色交易而已,扯什么爱不爱的,恶心。” “瑶瑶,我真的爱你!不是为了你的钱……” “喂,叫保安来三十二楼,这里有一只死缠烂打的狗。” 付瑶转身掏出电话,不再跟脚边的男人纠缠,径直往楼下走去。 高跟鞋踩在大理石台阶上,也踩在男人脆弱的自尊上,发出了清脆的声音。 紧接着。 身后突然传来急促的脚步声,付瑶还未来得及回头看,便听到一声怒吼: “去死吧老女人!老子早就受够你了……” 那一瞬间。 她来不及惊恐,脑中第一时间居然想的是: 老娘才三十岁,风华正茂,哪里是老女人了! …… 再一睁眼,付瑶便穿到了这个凤扶摇的身上。 也不知道是架空还是穿书。 但好在穿来时,凤扶摇是醉酒状态,伺候的崔嬷嬷也没发现异常。 “殿下,夜深了……老奴扶您去榻上休息吧。” “嗯……” 付瑶踉跄着起身,任由崔嬷嬷扶着,跌跌撞撞的走向床榻,顺便瞟了几眼身处的环境。 一盏早已油尽灯枯的锡灯台,灯芯焦黑蜷缩在冷透的铜盏里。 窗外月色黯淡,仅能勉强照见室内轮廓。 光秃秃的墙面上无字画装饰,一只半旧的多宝阁立在墙边,格子里零星摆着几件色泽黯淡的瓷器,蒙着薄灰。 地面是光洁的金砖,却因久未打蜡,在月光下泛着沉闷的哑光。 啧。 看起来是个不受宠的。 原本打算既穿之则安之,可没想到,刚在床上躺了二十分钟不到—— 她犯病了。 那熟悉又羞耻的难受感袭来时,付瑶恨不得给自己来两刀。 不过幸好。 这是女尊世界,让她免受两刀之苦。 可凤扶摇的原身还未及笄,没有纳侍君,所以一时间也找不到男人缓解她的病症。 - 时间一分一秒的过去。 崔嬷嬷还没回来。 看来,她是打定主意要让自己硬扛过去了。 付瑶撑着着身子,勉强坐了起来,颤抖着双手解开了自己身上繁琐的襦裙。 事到如今,只能自己想法子了。 “……” 清冽的月光,透过窗柩,照在她的身上,给整个人镀上了一层银边。 就在付瑶喘气时,突然听到了一声极轻的咽口水声音。 “谁在哪儿?” 她扯过被子给自己盖上,随后死死的盯着漆黑的横梁,那是发出声音的地方。 可由于此时特殊的情况,她的声音非但没有威慑力,反而暗哑了不少,听起来极具魅惑。 连锐利的眼神,也染上了一层诱人的水光和暧昧。 房间内静悄悄,不再发出一丝一毫的声响。 付瑶都怀疑自己听错了,可直觉告诉她,那里有个人在。 她咬着唇闷哼了一声,脑海中突然浮现出一个名字。 “云影”,她低声唤着。 下一刻。 一个身着黑衣的年轻男人,从横梁上一跃而下,低着头,单膝跪在床前。 “殿下。” “抬起头来。” 闻言,云影抬头,目光却仍旧垂着,整张脸因背光,让人看不清相貌,应该长得差不到哪儿去。 付瑶虽然有病,但她是个重度颜控。 她喘着气,颤抖着身子,一把掀开被子,单脚踩上跪在床前的云影肩头。 云影的余光瞥见那只伶仃的脚踝,白的有些晃眼,他的脸瞬间红了。 “帮我纾解。” 此言一出,云影猛地抬起头,却发现自己看到了不该看的地方,连忙重重的低下头。 “属下不敢!更何况殿下还未及笄……” “我知道,可我被人下了药,若不纾解,怕是要爆体而亡……” “可殿下的清白……” “用别的法子纾解就好。” “什么法子?” 云影下意识的抬起头,又连忙低下。 付瑶顺势钳住他的下巴抬高。 云影瞪大了双眼。 “过来些。” 第2章 下毒了 看着面前微微喘气,但始终不敢抬起头的的男子,她心中突然涌出一阵厌恶。 “滚出去。” “是。” 云影迅速起身,没有丝毫停滞,带着窘迫的慌乱逃似的劈开门锁消失不见了。 付瑶起身,走向侧室的浴池。 冰冷的池水瞬间淹没她赤裸的双腿,把她激的一哆嗦。 幸亏是夏天,否则,她还真没有这个勇气下水。 在冷水里泡了一会儿后,她的脑子彻底清醒了。 刚才那病,犯的不太对劲。 虽然症状很像,但她敢肯定不是。 她的病,只有在心里惊恐或者压力特别大的情况下发作,而且是突如其来的发作。 并不会跟刚才那样循序渐进,就好像爬楼梯攀登一样。 原本,她跟云影胡诌自己被下药了。 可现在细细想来,应该是一语中的了。 再加上她刚穿来,对身处陌生环境,有种天然的防备心理,所以引发了本身的瘾症。 “殿下……殿下……” 崔嬷嬷刚走到门口,看见被劈开的门锁,心里一惊,连忙往里走,一声接一声的叫着。 直到听到侧室的水声,她才停下,急忙往里走。 目光四处打量,恨不得跳进浴池里去看看。 “殿下……您这是……” 付瑶靠在池边,闭着眼睛,懒洋洋的回道: “你不给本宫找男人,还不允许本宫洗个凉水澡静静心了?” 崔嬷嬷佝着身子,上前两步。 “殿下,不是老奴不让……实在是您未及笄,老奴怕您被君上责罚。” 付瑶轻笑一声:“母皇一年都不召见我一次,还会为了这种小事责罚我?” “殿下……皇女及笄是大事,那日君上必定会亲自为您主持宴会。” 崔嬷嬷说着,拿着毛巾上前,抬起付瑶的胳膊轻轻擦洗。 在看到她胳膊上那颗鲜红的朱砂痣时,彻底松了口气。 察觉到崔嬷嬷的目光,付瑶顺着她的视线望过去。 “现在可放心了?” 真没想到,女尊世界里,居然也把女子的贞洁看的如此重要。 “殿下……”崔嬷嬷叹了一口气。 “宠幸一两个男人,本不算大事,若殿下生在平常人家,早就纳侍君了,可偏偏生在帝王家。” 付瑶微微皱眉。 她想起来了。 不知道是哪任女帝定下的规矩,皇女不满及笄年岁,不可宠幸任何男子,不可成婚,不能纳侍君。 违者重罚。 莫不是,那任女帝被年少时的白月光伤了心了? 付瑶被自己这个想法逗笑了。 崔嬷嬷瞧她似乎心情好起来了,便说起了正事。 “殿下,您今日可曾吃了什么特别的东西?” 付瑶闭上眼睛,细细回想这三皇女今日的一切。 早起清粥小菜。 午饭没吃,一直练功到傍晚。 晚饭也没吃,之后喝了七八坛青竹酒。 难不成,凤扶摇是醉死的? “药下在酒里。” 崔嬷嬷皱眉,“殿下每日喝的酒,都是老奴亲自去御酒坊打的啊,中途没有经过任何人的手。” 付瑶看了她一眼。 崔嬷嬷当即跪下表忠心,“殿下,老奴是您的奶嬷嬷,纵使万死,也断不会生出害您之心。” 皇女的奶嬷嬷,都是由女帝亲自挑选的。 若奶嬷嬷负责的皇女出了事,那嬷嬷的整个家族都得陪葬。 是以,没有任何一个嬷嬷会对自己伺候的皇女生出二心。 付瑶并不怀疑崔嬷嬷对她的忠心。 她只是在想,为什么凤扶摇有个暗卫的事,崔嬷嬷会不知道。 刚才,她瘾症发作之时,崔嬷嬷第一时间锁了门。 可见,她并不知道有个暗卫在房间里。 不过很快,付瑶便想明白了。 崔嬷嬷虽然对她绝对忠心,但同时,也是女帝留在她身边的一双眼睛。 凤扶摇瞒着她,也相当于是瞒着女帝。 看来这个三皇女,也不简单啊。 “药若不是下在酒里,那就是下在酒瓶里。” 沉默片刻,付瑶得出这个结论。 “酒瓶?”崔嬷嬷更是不解了。 “那酒瓶是制造司统一制造的,宫内用的都是同一个规格的啊。” 付瑶感觉身子清爽多了,便从水池站起身,随手拿过一旁的毛巾,擦了擦脖颈上的水珠。 崔嬷嬷连忙上前,“老奴来吧。” “不用。” 付瑶拒绝道:“去给本宫找一身干净的衣裳,顺便去把那些空酒瓶拿来。” “是。” 崔嬷嬷出去了。 付瑶回头看了一眼那身衣裳,满眼的嫌弃。 这么多年了,每次瘾症发作后,她都对发病时周遭的一切,厌恶到了极点,包括自己。 没想到重活一世,这个病还是如影随形。 真是让人恶心。 - 崔嬷嬷拿来了干净的衣裳,又把那几个酒瓶重新拿到凤扶摇床前,点燃了蜡烛细细观看。 过了一会儿。 她突然拿着两个一模一样的瓶子,凑到付瑶面前。 “殿下,您看。” 闻言,正在闭目养神的付瑶猛然睁开双眼,拿着瓶口细细摩挲。 指尖传来极细的纹路,似乎是什么线条。 烛火太暗了,她凑的很久才勉强看清。 瓶口处,有一片不足指甲大小的划痕,看起来很像—— “竹叶?” 崔嬷嬷恍然大悟,“确实有些像竹叶,难道……这代表了殿下的居所——听竹轩?” 付瑶看着那瓶口的标记,冷哼一声。 “这么隐蔽的下毒手法,只用来下个春药,未免也太可惜了。” “若是我,怎么说也得下点鹤顶红、断肠草、见血封喉的毒药才行。” “殿下慎言。”崔嬷嬷连忙出声,随后又是一阵后怕。 “老奴倒是庆幸那贼人下的是春药,否则殿下……” 付瑶摩挲着两只酒瓶的瓶口,突然指尖顿了顿,随后漫不经心的开口道: “看来,聪明人还是有的嘛。” “殿下何意?” 第3章 怀疑 付瑶指着右手的酒瓶,“这个竹叶的大小,画法,与左边的瓶口不一样。” “不一样?”崔嬷嬷皱眉,“有没有可能只是为了做标记,没太用心画?” “有可能。” 当然,最大的可能还是:这两个瓶子的标记,出自两个人之手。 一个瓶子的酒下了春药,一个瓶子的酒下了毒药。 因为这两个瓶口的划痕,深浅不一,能看出来不是出自同一批窑口烧制。 可这些话,付瑶并没有告诉崔嬷嬷,否则就解释不清楚为何她明明喝光了酒,却只中了春药,没中毒药。 想了想,付瑶叮嘱道: “以后再仔细些,今日的事不要声张。” “是,老奴以后定会万分注意,那下毒之事……要不要告诉君上?” 付瑶看着崔嬷嬷,语气淡淡,“嬷嬷,这种无足轻重的事,就不要告诉君上惹她烦心了。” “毕竟……说了下毒,就要查出幕后之人,万一查不出来,那你的嫌疑……” 威胁的意味,不言而喻。 崔嬷嬷心中一凛,“老奴明白,今夜无事发生。” 付瑶笑了:“很好,本宫累了,要休息了,你退下吧。” “是,老奴告退。” 崔嬷嬷擦了擦并不存在的汗,转身往外走去。 心中暗道:三皇女的心思,越来越重了。 付瑶躺在床上,看着雕花帐顶,手从枕头底下摸出一把镶嵌着蓝宝石的匕首。 那匕首只有巴掌大,藏在袖中不会被察觉,是那会儿瘾症发作时,她从袖口取下来的。 一同取下来的,还有一件天蚕丝软甲内衣和一串不知是什么木材做的、带着一丝香气的木珠手串。 她拔出匕首,寒光流转的细窄刀刃上,映出了一双桀骜不驯的丹凤眼。 是她。 又不是她。 凤扶摇,从今日起,我就是你了。 放心,我不会白白占了你的身子。 我一定会让你死的明白,让害死你的人,给你偿命。 刀回鞘,塞入枕下。 付瑶,不,是凤扶摇闭上了眼睛。 - 有人睡的安稳,就有人毫无睡意。 “……” 云影喉结上下滚动,忍不住咽了咽口水。 “摇光殿下……” 他呢喃一句后,便死死的咬住嘴唇,不在吐出任何声音。 任凭身体憋的快要爆炸,却仍旧不敢离开半步。 他试着转移思绪。 脑中渐渐想到了一个男人。 那是个长得过分好看的男人,也是摇光殿下的父亲。 他救了他一命。 男人说:“我有个女儿,小你两岁,你愿意保护她吗?” 云影回:“你救了我,我的命就是你的,你让我做什么,我都愿意。” “那从今日起,你的命就是她的了。” “是,从今日起,我的命就是她的了。” 后来,云影被男人送到凤扶摇身边,成了一个只有他们二人才知道的影子。 而他的眼里,从此便也只看得见她一个人了。 铁锈味儿弥漫口腔。 云影伸出舌尖,舔了舔嘴角溢出的血沫。 他再次呢喃:“摇光殿下……从今日起,我的人也是你的了。” - 日晒三杆。 当第一缕阳光照在凤扶摇的眼皮上时,她缓缓的睁开双眼。 看着陌生又熟悉的账顶,她撑着胳膊坐起身来,视线瞥到枕头旁的那件天蚕丝软甲上。 秉持着,防人之心不可无,存在即合理的原则,凤扶摇还是把它穿上了。 “来人,更衣。” 话音刚落。 便见青舞端着盛满温水的铜盆,青阳双手捧着锦缎毛巾和粗盐牙粉,推门而进。 “殿下晨安。” 二人放下东西后,便径直跪到了床前。 青舞:“殿下今日想穿什么颜色的衣裳?” 凤扶摇眼皮未抬,打了个哈欠,“素一点的吧。” “是。” 青舞起身,从衣柜里拿出了一套淡绿色长裙,随后双手碰到凤扶摇面前。 “殿下,这件如何?” “今日不想穿襦裙。” “属下明白。” 随后,青舞又在衣柜里找出了一套绣着荷叶的,淡绿色短装。 “殿下,这件如何?” 凤扶摇掀起眼皮,扫了一眼,“就它吧。” 她的记忆里,原主是会武功的,她觉得蛮有意思的,今日要试着练一练。 青舞伺候穿衣。 而青阳则始终跪在床边,等着伺候穿鞋。 之后便是洗漱。 收拾完一切,坐到铜镜前,凤扶摇这才仔细的打量着镜中的那张与自己七八分相似的脸。 眉如远山裁就,微微上扬,一双丹凤眼斜斜上挑,自带几分桀骜与清冷。 鼻梁挺直,唇线利落,肤色是冷白的瓷感,整张脸轮廓分明,不见半分柔媚,反倒透着一身傲气。 妥妥的冷脸美人。 她对这张脸很是满意,嘴角不禁微微上扬了些许。 青舞又问:“殿下,今日想梳何种妆发?” “不必上妆,头发简单盘起来就好。” 有这样一张脸,任何胭脂水粉,都是画蛇添足。 青舞利落的把凤扶摇的长发盘了起来,又插上一支白玉簪子。 “殿下真美。” 凤扶摇轻笑一声:“一向如此,传膳吧。” “是。”青阳应下,转身出了门。 凤扶摇起身,随手拿过一旁的书本翻着看,漫不经心的开口: “本宫记得,你似乎有个亲戚在制造司?” “是。”青舞回:“属下有个不争气的表兄,在制造司里烧窑口。” “烧制酒瓶吗?” “属下不清楚,若殿下有烧制酒瓶的需要,属下可以去问。” “不必,随口问问罢了。” 凤扶摇合上书,“你先出去吧,本宫要净手。” “是。” 青舞出门后,凤扶摇拿起桌上的水壶,把里面的水分别倒进了昨夜那两只刻有标记的酒瓶里。 一切准备就绪后,她径直坐到了餐桌旁,等着早膳。 第4章 试探 不多时。 青阳端着早膳回来了。 她躬身将碟子一一布好,精致的白瓷碟里盛着几样精致小菜。 一碟麻油浸过的鸡丝嫩笋。 一碟水晶肴肉切的薄透匀整。 一碟清拌脆嫩瑶柱丝。 还有一碟蜜渍金桔解腻,配着一碗温热的白粥。 凤扶摇坐着没动,还未开口,青舞便主动拿起筷子,将每样小菜都夹一口,放进一个白瓷碗里。 开始试毒。 待她一一尝过,过了片刻,才恭敬开口: “无毒,殿下请用膳吧。” 凤扶摇拿起筷子,每样小菜都吃了两口。 该说不说,除了温度有些低以外,味道还是很不错的。 “御酒坊最近酿的青竹酒不错,昨夜本宫喝的还剩下两瓶,去拿来。” “是。” 青舞转身去把桌案上的两瓶酒拿来。 凤扶摇看着二人,指尖摩挲着酒瓶瓶口,淡淡的笑道: “最近,这制造司的人越来越会办事了,还专门给本宫的酒瓶上,刻了竹叶,想讨本宫欢心。” 青舞附和:“能讨得殿下的一丝欢心,是他们的福气。” “你说得对,等会儿你去制造司,给造这批酒瓶的人赏些东西。” “属下遵命。” 凤扶摇往两只酒碗里倒了酒,招手让青阳到身边来。 “来,这可好酒,本宫赏给你们尝尝。” “是,属下多谢殿下赐酒。” 青阳上前,没有丝毫犹豫的端起酒碗,仰头一饮而尽。 只不过在酒入口的瞬间,便皱起眉头,似乎有什么不对,但终究是一句话没说。 青舞见状,也跟着喝下了酒。 只不过她喝了一口,便停了下来。 “殿下……这?” “没错,是水。” 凤扶摇双手十字交叉,撑在下巴上,观察二人的表情。 二人眼中只有疑惑,没有半分惊恐与慌张。 她眯了眯眼。 不是她们。 “殿下何意?” “没什么,只是觉得喝酒伤身,从今日起,本宫戒酒了。” 凤扶摇看着二人,语气重了些。 “只不过,这件事,本宫不希望有除了你们二人以外的任何人知道。” “那崔嬷嬷……” “包括崔嬷嬷。” 青舞青阳二人对视一眼,纷纷跪下,“属下明白。” 凤扶摇又说:“青阳话少,日后去御酒坊打酒之事,就由你负责。” “属下遵命。” “不管你去御酒坊打的什么酒,最后到本宫这里的,只能是你刚才喝下去的那个味道,酒瓶也只能是这两只。” “属下明白。” 既然下毒的人在暗处,一时间没有办法揪出来,那就只能按兵不动,一切如常,再徐徐图之了。 饭后。 凤扶摇从墙上拿下一把剑,去了后花园准备开始练武。 她深吸一口气,闭上双眼,慢慢动了起来。 她没有刻意去想,而是按着肌肉记忆去动,一招一式都烂熟于心。 渐渐的,越来越熟练。 最后,她猛的一睁眼,足尖轻点,踩着凉亭一角,越上了竹梢。 没真是想到,原主居然有内力,还会轻功,真是有有意思。 突然的分心,让她气息不稳,脚下一软,瞬间下跌。 “殿下!” 青舞青阳的惊呼声骤然响起。 下一刻,凤扶摇小腿缠着竹身,使出一招倒挂金钩,这才让自己没有掉下去。 只不过由于这个姿势,让她头上的白玉簪从发间滑落,掉到了宫墙外面。 凤扶摇飞身而下,发丝随风飘动,显得十分飘逸。 “殿下,您没事吧?”青舞连忙上前,担心的问道。 “无碍。” “那属下现在去宫墙外把簪子捡回来。” “不必,一根簪子而已,再说,那么高的地方掉下去,白玉早就摔碎了。” “殿下说的是。” 凤扶摇看着默默矗立在一旁的青阳,挑了挑眉梢。 “过来,陪本宫练两招。” 在她的记忆中,青阳的武功不俗,平日也是青阳陪练。 “是。” 青阳点头,从一旁的石桌上,拿起一根翠绿的细竹。 凤扶摇把手中的剑扔给青舞,也拿起一根细竹来。 她手中竹枝由刺转扫,带起一道破空声。 青阳身形微侧,竹枝如蛇般顺势缠上她的攻势,手腕轻转便卸了力道。 “这招有点意思。” 凤扶摇话音未落,足尖点地急退三步,翠竹在身前舞出一片青影。 青阳不语,只将竹枝斜斜一递,看似随意,却精准地穿过那片虚影,直指凤扶摇左肩。 两枝相击,发出清脆的声响。 到底是初次对练。 青阳力道不小,打的凤扶摇手中的竹枝剧烈抖动,震的她手心发麻,险些脱手。 见状。 青阳连忙单膝跪下,“是属下不知轻重,还请殿下恕罪。” 凤扶摇笑了笑,“无碍,是本宫昨夜酒饮多了,脚步有些虚浮,再来。” 闻言,青阳起身,又与凤扶摇缠斗在一起。 - 宫墙外,那根本该摔碎的白玉簪,此刻正躺在一个男子的心口处,被捂的温热。 “蕴之,停下做什么?” “没什么。” 上官蕴之回过头,淡淡一笑,“被风迷了眼睛而已。” “蕴之,此次君上召见你,多半是为了你的婚事,你有什么打算?” 上官明仪顺势停下脚步,低声询问。 “母亲,君上如何安排,我等听命便是。”上官蕴之垂下眼帘,不知道在想些什么。 “唉。” 上官明仪叹了口气,“如若母亲猜的不错,君上应当会在三月后的及笄宴上,将你许配给三皇女。” 三皇女。 那个极少出现在人前,生父是乐伶,不受宠的三皇女。 刚才那个跃上竹枝,身姿清冷飘逸的女子,应该是四皇女吧。 她可真好看啊。 瞧着自家儿子不说话,上官明仪又说: “三皇女没有父族,没有势力,也不得君上喜欢。” “蕴之,若你实在是不愿,母亲自会努力在君上面前,为此事转圜。” “不用了母亲,儿子没有不愿。” 上官蕴之淡淡笑道:“大哥嫁给了皇太女,二哥嫁给了二皇女,我若不嫁给三皇女,难免外人戳君上的脊梁骨,说她厚此薄彼。” “男子,本就是用来姻亲联络的,绑定世家关系的,我自小就知道,所以,不会也不愿让母亲为难。” “蕴之……你的能力,是母亲几个孩子中最出色的。”上官明仪重重的叹了一口气。 “以你的聪明才智,玲珑心思,嫁给三皇女,实在是委屈了……” “母亲,走吧,莫让君上久等了。” 上官蕴之结束了这个话题,微微侧头,看着一眼望不到边的宫墙,心中默默叹气一声。 这世道,就是这样。 哪怕你满腹书诗才气、一腔报国热血,只要你是男子,你就必须得安于后宅,相妻教子。 第5章 又犯病了 凤扶摇与青阳对练完,时间已经接近午时。 “今日就到这儿吧。” 凤扶摇扔下手中已经被打秃了竹枝,喘着气坐到石桌旁喝水。 “是,那属下去给殿下备水沐浴。” “嗯,去吧。” 青舞走后,凤扶摇看着同样喘气的青阳,倒了一杯水推到桌边。 “喝吧。” “多谢殿下。” 青阳渴极了,端起水杯一饮而尽。 凤扶摇夸赞道:“你武功不错,是家学?” “回殿下,属下的武功,是母亲亲自教的。” “你母亲是……” “属下母亲在君上的亲卫队任职。” “难怪,君上亲卫队的人,自然是有几分本事的。” “行了,你去歇着吧。” 话罢,凤扶摇起身离开花园,她出了一身汗,得快点去洗个澡才行。 “恭送殿下。” 青阳未做停留,也转身离开,只不过走到角门时,回头看了一眼凤扶摇消失的方向。 殿下似乎,武功好像弱了些。 - 浴室里,青舞已经备好了温水,上面还飘着一层翠绿的叶子。 凤扶摇捞起一片,放在鼻尖嗅了嗅。 “薄荷叶?” “回殿下,是薄荷叶。” 青舞一边给凤扶摇脱衣裳,一边解释道: “夏日炎热,薄荷有清热解毒之效,也能让殿下免受蚊虫叮咬。” “做的好,待会儿自去找崔嬷嬷领赏吧。” “是,多谢殿下赏赐。” 青舞跪在池边,用梳子小心翼翼的给凤扶摇梳头发,又用皂角粉搓洗着发梢。 “给本宫揉揉肩膀,练了一上午,胳膊都酸了。” 凤扶摇将胳膊放在池边,闭着眼睛。 “是。” 青舞快速的把发梢泡沫冲洗掉,指尖按上了她的肩颈。 “青阳就是根木头,也不知道收着些力气,害得殿下都累着了。” 凤扶摇轻笑一声,缓缓睁开眼,看着波光粼粼的水面,问道: “你觉得,青阳是个什么样的人?” “属下觉得,青阳无趣的很,平日里话又极少,属下与她,休息时在一处,连十句话都说不到。” “那确实挺无趣的。” 青阳木讷,心思单纯,母亲又是亲卫队的,某种方面来说,她也算是君上的人。 毕竟,虎毒不食子,君上不会给她安排毒杀自己女儿的任务。 被别人收买,那就是更不可能了,她就算不考虑自己,也要考虑她母亲的身份。 而青舞…… 青舞的母亲,是宫中的女官,路过花房,瞧见那个长相不错的侍从,顺势在花房宠幸了。 而后,更未给一点名分。 青舞就出生在花房。 之后,是凤扶摇的父亲,瞧见孩子可怜,便劝说君上,让那女官把孩子带回去养着。 再后来,那女官便把年仅七岁的青舞送进宫来,给凤扶摇做了贴身婢女。 也幸好青舞是个女子,得以活命。 若是个男子,此刻坟头草都几丈高了。 “本宫没记错的话,你的生父是宫中修剪花木的侍从?” 青舞按摩的指尖停顿一瞬,而后语气更加恭顺的回道: “是,属下生父身份低微,上不得台面。” 凤扶摇自嘲的笑道:“照你这么说,本宫的生父还是个乐伶,岂不是更上不得台面?” 青舞惊恐的跪下,连忙磕头:“属下口不择言,求殿下恕罪。” “不必如此,本宫父亲的身份,本就不是什么秘密,外面人怎么说的,本宫也清楚。” “殿下不必如此妄自菲薄,云侧君是个极好的人,他在世时,也深得君上宠爱。” 云侧君——云微然,凤扶摇的生父。 凤扶摇挑眉,“你还记得本宫的父亲?” 青舞声音哽咽,低声回道: “云侧君是属下的救命恩人,母亲常说,若不是云侧君发话,她是万万不会认下我这个卑贱的孽障……” “更别提,能有幸入宫,伺候在殿下身侧,聊报恩情了。” 沉默一瞬。 凤扶摇开口:“你说得对,父亲他是个极好的人。” “行了,你退下吧,本宫小憩一会儿。” “是,属下告退。” 青舞走后,凤扶摇莫名的开始烦躁起来。 早上用酒瓶试探了一番。 中午又闲谈交心了一番。 暂时排除了青舞和青阳的嫌疑。 可背后那个下毒之人,她连一点头绪都没有。 …… 她已经没了力气,若真的滑到池底,她连爬起来的能力都没有。 难不成要淹死在浴池里吗? “云、云影……救……” 反正已经跟暗卫有了一次,再来一次又何妨。 在凤扶摇口鼻淹到水里前,云影不知从何时疾驰而来,一把将她从水中捞起,抱进怀里。 他一时间不知道该如何是好。 ……,…… 许久之后。 凤扶摇的理智,才逐渐回笼。 一种说不清道不明的厌恶感瞬间席卷而来。 她猛的踹了云影一脚。 哪怕云影武艺高强,在此情此景下,也是没有任何防备的,被踹的一个趔趄。 而后又迅速调整好姿势,垂着头,单膝跪地。 “殿下恕罪。” “此事若敢外泄一丝风声,提头来见。” 云影声音暗哑的回道:“属下以性命担保,绝不泄露一丝一毫。” 凤扶摇拿过一旁褪下的小衣,猛的扔过去,挂在云影的头上。 “滚出去自己解决。” 云影身子一愣,低低的回了一句: “是。” 随后又是一阵风似的走了。 凤扶摇揉了揉酸软的腿根和腰肢,拿起一旁的衣裳穿上,随后回到房间躺在床上午睡。 她以为自己是要睡不着的,却没想到刚挨到枕头便睡了过去。 第6章 她居然这么穷 再次醒来,房间内一片漆黑。 只有不远处灯台上的蜡烛,跳跃着忽明忽暗的微光。 凤扶摇撑起身子,坐在床上愣神。 夏日天黑的晚。 如果是完全黑的情况下,应该已经到了晚上八九点左右了。 “咕……” 肚子叫了。 她冲着门外唤了一声:“来人,传膳。” “殿下稍等,老奴这就去御膳房。” 是崔嬷嬷。 原本,在自己宫内设个小厨房,也就是跟女帝撒个娇,在花一笔银子的事儿。 可偏偏,凤扶摇一不受宠二没钱,这两条路,都行不通。 不过没关系。 眼下条件有限,不能有那么高的要求,能填饱肚子就行。 不多时。 崔嬷嬷端着两菜一汤,一饭一甜点回来了。 凤扶摇看着那蒸的软烂如泥的豆角,以及温热一夹就断的五花肉,不禁扶额。 话还是说早了。 为了能让主子们随时吃到热菜,御膳房的菜只要错过了饭点,就会一直放在蒸笼里保温。 早就失去了作为食物的色香味。 凤扶摇勉强扒了几口黏糊的米饭,便吃不下去了。 所幸,那莲子银耳羹还能凑合着吃。 凤扶摇放下碗筷,朝着崔嬷嬷吩咐道:“去把账本拿来。” “殿下是说,宫外那两间铺子的账本?” “莫非,还有什么产业,是本宫自己不知道的?” “是老奴糊涂了,老奴这就去拿。” 账本很薄,不过十几页便翻完了,但目之所及之处,几乎都是赤字。 “这种亏损程度,居然还没倒闭?” 凤扶摇都气笑了,从来没看过这种账目。 崔嬷嬷讪讪的回道:“殿下平日对这铺子不闻不问,是以外面的掌柜,便也不上心经营……” “既然不上心,那就别经营了。” “可……可这铺子,是云侧君给殿下留的啊……” 凤扶摇挑眉,“既然是父亲留给本宫的,那本宫就有资格全权处理,你说呢?” “是、是,殿下有权处理。” “明日,你带上地契,随本宫出宫一趟。” “是,不过……”崔嬷嬷犹豫一瞬,“御马司那边怎么登记?” 凡皇城内出宫者,皆要去御马司登记出宫缘由,之后才可借马匹,或者车驾。 凤扶摇撑着下巴,淡淡开口:“就说,出宫散心。” “是,老奴记下了。” 顿了顿,崔嬷嬷又问:“那护卫方面……” “带青阳即可。” 暗处有个武功高强的云影,所以安危她不太担心。 想到云影,凤扶摇不禁有些脸颊发烫,耳尖泛红。 一连让人家舔了自己两次,却连他长什么样子,都没看清。 “是。”崔嬷嬷低声应下。 - 凤扶摇揉了揉眉心,顺手把手中的账簿扔到一旁,无用的东西,再看也是白搭。 “来,磨墨。” 崔嬷嬷站在桌案前,静悄悄的磨墨。 凤扶摇咬着笔头,盯着白纸,脑中飞速运转。 她上学时,学过绘画,虽然称不上多惟妙惟肖,但能画个神似。 当务之急,是整顿那两间铺子。 不,是赚钱。 皇女虽然有定期的零花钱,但想设立小厨房,和打点赏赐,那些钱远远不够。 她得有一个长期稳定的银钱来源。 那两间铺子,一间是卖成衣的。 另一间,则是卖首饰头面的。 一切变动,都得循序渐进,否则就会引起别人的怀疑。 既然是卖成衣的,就继续卖成衣。 只不过,要卖些新鲜样式的衣裳,否则,便没有市场竞争力了。 凤扶摇闭着眼,脑中回忆起自己去秀场看的那些国风高定。 现代人的衣裳,对于这个时代的人来说,有些太超前了,所以还是得结合实际,作出改动。 想到这里。 她起身,去衣柜里拿出了几套衣裳,仔细研究。 皆是宫中常见的制式:交领右衽,宽袖长裙,颜色素淡,无甚纹饰,或者是上面绣着各种花朵。 凤扶摇沉思片刻,脑中有了想法,提笔蘸墨,在纸上勾画。 保留曲裾深衣的优雅轮廓,但袖口收窄三分,用暗色缘边。 裙摆由直筒改为微a字形,腰间加一条同色细绦,可系玉佩或香囊。 褙子长度仅至腰下,对襟,用珍珠扣替代系带。 内搭的抹胸提高领口,用暗绣工艺在边缘绣缠枝纹。 百迭裙的褶子打得细而密,但只集中在正面和两侧,行走时裙浪流动。 她放下笔,对着图纸沉思。 还不够。 这些只是形制改良,缺了惊艳的感觉。 她目光落在窗外的竹影上,忽然有了主意。 若是外层用月白轻罗,裁成广袖长袍,袖口与衣摆处用深浅不同的绿丝线,绣出渐变的竹节纹,远看便如竹影婆娑。 披帛改用极薄的青色蝉翼纱,用晕染法墨染竹枝,披上后,走动时墨竹仿佛在衣上生长一般。 崔嬷嬷在一旁伺候,直到她收笔,这才敢开口询问: “殿下这画的是……衣样?” “嗯”,凤扶摇点头,又问:“如何?” 崔嬷嬷凑近看了看,有些犹豫的说道: “好看是好看的,可老奴……似乎没见过这样的成衣。” “就是因为没见过,才能惊艳众人。” 凤扶摇吹了吹墨迹,又对崔嬷嬷吩咐道:“去把本宫所有的现银,以及能换钱的首饰、配饰都找出来。” 既然要做生意,前期的投资就不能少。 崔嬷嬷想说什么,却在触及到凤扶摇的眼神时,把到嘴边的话咽了下去。 她总觉得,三皇女似乎与往日有些不同了。 可具体哪里不同,她又说不上来。 她去找现银了。 凤扶摇指尖有一搭没一搭的敲着,视线落在她刚才扔到一旁的账本上。 其实论设计花样,首饰的花样更好设计。 可现阶段,她没那么多的钱去投资的。 “殿下,您的现银都在这儿了。” 崔嬷嬷捧着一把金银首饰,还有几张银票一股脑的都放在桌子上。 凤扶摇瞥了一眼,问道:“有多少?” “三百两左右。” “多少?” “估摸有三百二十两……” 凤扶摇瞪大了双眼,不可置信的看着那一小堆。 “你是说,这些金子、银子、票子还有首饰,只值三百两?” 崔嬷嬷不明白她为什么那么大的反应,却还是老老实实的回道: “是,老奴估算了一下,全部加起来,不超过三百二十两。” 堂堂三皇女,居然只有三百两银子傍身! 天! 这么大的金镯子、金簪子才值这么点钱! 要知道现代的金价,已经离谱到什么地步了啊! 凤扶摇眼皮跳了跳,心里有些不安,可别创业不成,赔个精光啊。 她咬牙道:“三百两就三百两吧,明日都带上。” “殿下,老奴还有些体己……” “不用,你的棺材本就自己留着吧。” “……是。” 第7章 一个极有意思的现象 翌日清晨。 凤扶摇起身后,挑了身天青色的交领襦裙,看着素净,裙是月白的百迭裙,褶子压得整齐利落。 头发只梳了简单的单螺髻,用一根素银镶青玉的簪子固定。 耳上坠一对米珠小坠,腕间套了只成色普通的白玉镯。 恰到好处的体面,又不过分出挑。 她瞧着镜中的自己,想了想,还是涂了些口脂。 “崔嬷嬷呢?” 青舞回:“一大早便去御马司登记了,就等殿下用完早膳后,便能出宫了。” 凤扶摇瞧着桌上摆的清粥小菜,起身摆手。 “不吃了,本宫出去尝尝鲜,这早膳便赏你了。” “多谢殿下。” 青舞行了个礼。 青阳则沉默的跟在凤扶摇身后三步处,一同离开了。 听竹轩位置偏僻,离宫门口还有好一段距离。 凤扶摇走得不徐不慢,心中默默记下了几处宫道。 原主极少出自己的宫殿,所以对宫中道路也不熟悉。 沿途遇上的小侍和女官,见了她也只当是哪家的女官,微微欠身,并未行跪拜之礼。 很好。 没有人在意她,也就没有人会发现其实她已经换了根芯子。 这对她来说,是好事。 小半个时辰后,凤扶摇看到了宫门口那辆马车。 不华丽,不显眼,也不好看。 想必坐起来,也不大舒服。 崔嬷嬷在车边候着,瞧见来人,欲言又止: “殿下,御马司的人说马车紧张……” “无碍。” 拜高踩低,人之常情。 能给她这样一个不受宠的皇女,一辆像样的马车,已经不错了。 凤扶摇扶着崔嬷嬷的手正要上车,身后传来一道清脆带笑的声音: “三姐姐!” 凤扶摇脚步微顿,转过身。 只见一个明媚少女,正从另一条宫道走来。 她穿了身樱草黄的齐胸襦裙,披着鹅黄绣迎春花的披帛,头发梳成俏皮的双环髻,簪了满满一圈小小的琉璃珠花。 腕上一对金镶玉的镯子,随着她的动作叮当作响。 像个精心打扮的瓷娃娃。 天真,娇憨,一身都是宠爱堆出来的明媚。 ——凤扶雪,当今女帝最喜欢的幺女,也是几个皇女中,唯一一个与凤扶摇有些交情的人。 “四妹妹。” 凤扶摇微微颔首,露出一丝恰到好处的微笑。 凤扶雪快步走近,很自然地挽住她的手臂: “三姐姐也今日出宫?真巧!我正要去西市看胭脂,姐姐要去哪儿呀?” “宫里的早膳吃腻了,听说东市的馄饨不错,出去尝尝。” “真可惜,我还说跟三姐姐一道去买胭脂呢。” 凤扶摇不着痕迹的抽回手,笑道:“我对胭脂水粉不感兴趣,不能陪四妹妹同去了。” “三姐姐天生丽质,自然是不需要用胭脂了。” 凤扶雪眨着亮晶晶的眼睛盯着她看,又道:“三姐姐可是我们几个姐妹中,最好看的呢。” 凤扶摇竖起食指,轻轻放在她的嘴前。 “嘘,不可妄言,小心大皇姐和二皇姐知道了斥责你。” “嘻嘻……三姐姐才不会去告我的状呢。” “调皮,”凤扶摇轻轻戳了戳她的额头,“走吧,等会儿日头高了,把你这嫩出水的小脸晒黑了。” 凤扶雪连忙捂着脸,“我才不要晒黑呢,我要跟三姐姐一样白才行。” 说着,她小跑着朝那辆招摇又华丽的马车跑去。 快上车时,又回头说道:“三姐姐,把那个好吃的馄饨,给我带一份回来啊。” 帘子落下前,凤扶雪正歪着头对她笑,那笑容在晨光里甜美得不掺一丝杂质。 “好,我记下了。” 凤扶雪的马车启动。 凤扶摇转身进了自己的马车,脸上的笑意瞬间消失不见。 一个极度受宠的皇女,对一个不受宠的皇姐,如此热络,属实是有些反常。 虽然她觉得不太对劲,可记忆中,凤扶雪似乎从未对她展现过敌意。 是自己太多疑了吗? - 马车摇摇晃晃,行了约莫一个时辰左右。 “殿下,东市的李记馄饨铺子就在前面,要下车吗?” 凤扶摇睁开双眼,顺着崔嬷嬷的视线望去,小小的馄饨铺子前,却排满了人。 热腾腾的香味儿顺着微风钻进马车,钻进她的鼻腔,肚子瞬间传来不争气的鸣叫。 崔嬷嬷见状,十分有眼力的说道:“老奴下去买到车上来。” “不用。” 凤扶摇起身:“既然说是来东市吃馄饨的,不下车去吃,怎么能彰显出我专门出宫一趟的诚意。” 三人下了车。 瞧见那排着的长队,凤扶摇忽然对这个馄饨的味道很是期待。 崔嬷嬷在她身前,撩开了粗布门帘。 凤扶摇打量着店铺。 这铺面不大,几张油得发亮的方木桌,灶台热气腾腾。 她选了角落一桌,径直走过去坐下,崔嬷嬷和青阳一左一右守在侧后方。 “你们两个,是生怕外人不知道我的身份?坐下。” “殿…主子,这不合规矩……” 凤扶摇看了崔嬷嬷一眼,“我的话,就是规矩。” 闻言,青阳直接坐在她的对面,而崔嬷嬷无奈,只能与青阳挤在一条凳子上。 “三碗鲜肉馄饨。” 凤扶摇对跑堂的吩咐,自己拈起筷子,没看菜单。 馄饨很快端上来,汤色清亮,浮着蛋皮丝和虾皮,香气扑鼻。 先舀起一勺热汤,吹了吹,抿了一口,暖意从胃里散开。 随后,又夹起一只馄饨,正要送入口中,目光却忽然透过窗户,定在街面上。 她突然发现了一个极有意思的现象。 第8章 喉结罩 这条东市主街,人流熙攘,但十人里倒有七八个是女子。 有挎篮叫卖的,有讨价还价的,有骑着小毛驴送货的,更有三三两两、衣着光鲜的贵女在绸缎庄前挑拣。 而男子,少得可怜。 且无一例外,都系着巾。 穿绸缎长衫的年轻郎君,颈上系着寸宽的湖蓝软烟罗,末端垂在锁骨前,随步子一荡一荡,在日光下泛着水光。 挑担卖鱼的壮实汉子,脖子上缠的是靛青棉布条,洗得发白,紧紧箍着喉结。 连墙角蹲着喝凉水的一个乞儿少年,脖颈上也胡乱系了根灰扑扑的麻布带子,脏兮兮地勒在皮肉上。 她忽然想起今日在宫门外。 那些官阶底下的年轻男官们,个个颈上都系着颜色各异的丝绦,有的甚至缀了小玉环。 喉结罩? 凤扶摇夹着馄饨的筷子顿在半空,差点没忍住笑出声。 这女尊世界,连男德都具象化到领口了? “主子?”崔嬷嬷见她神色古怪,低声唤。 凤扶摇回过神,把馄饨送进嘴里,慢慢嚼着,咽下去,才用帕子按了按嘴角,神色如常。 “没什么。” 她又舀了勺汤,“只是觉得,这市井还挺有趣的。” 看着那些曾经禁锢女人的枷锁,如今一样不落的体现在男人身上,真是有趣极了。 她低头,不紧不慢的吃着馄饨,感觉心情十分愉悦。 “店内无空位了,不知可否与女君拼个桌?” 闻言。 凤扶摇抬起头,打量着身侧之人。 男子约莫弱冠年纪,穿一身青色暗纹杭绸直裰,腰间束着同色丝绦,坠一枚成色极佳的羊脂玉环。 乌发用一根素银簪松松绾着,余下发尾垂在肩后。 颈上系着条月白底子绣银线缠枝莲的丝巾,料子是江南上供的云雾绡,薄如蝉翼。 青阳噌地站起,手按上短刀: “不拼!” 凤扶摇用眼神示意她稍安勿躁。 随后,目光掠过男子那张脸。 眉眼清俊,鼻梁挺直,唇色是天生带三分红的淡绯。 眼尾含着一丝极淡的笑意,像春水初融时漾开的第一道涟漪。 “如此秀色可餐之人,若坐去了别处,岂不可惜。” 凤扶摇这番话,说的风流至极,任何一个男子听到,定然会怒斥她调戏良家妇男。 可偏偏眼前这个男子,低笑出声,毫不介意的坐在她的下首,还回了一句: “在下也是这般想的。” 男子颈上的月白丝巾随着坐姿滑落,露出一截清晰的颈线。 跑堂端来一碗清汤馄饨。 他道了谢,执起木勺,先舀了勺汤,细细吹凉,才送入口中。 吃相斯文,连汤水碰碗沿的声音都轻。 他抬眼看她,眸光清亮,“味道依旧,我每次入京,都要专程来吃一碗。” 凤扶摇没接话,只舀起自己碗里最后一颗馄饨,入口才道: “不是本地人士?” “江南人。” 他放下勺,指尖在粗陶碗沿摩挲了一下,“来做些小生意。” “什么生意?” “什么赚钱,就做什么。” 他笑,这次笑意深了些,眼波流转间,有几分狐狸似的狡黠。 “布匹,茶叶,瓷器,偶尔也捎带些海外的新奇玩意儿。” 凤扶摇挑眉:“行商?” “是。” 他大大方方承认,又补了一句,“家里做这行,我不过是跟着学。” 他说话时,颈上那条月白丝巾随着吐息微微起伏,银线莲花在晨光下闪着细碎的光。 凤扶摇的目光在那上面停了一瞬。 别说,男人系这个东西,真的有一种禁欲的美感。 “女君是京城人士?” “算是。” 话题到此为止。 凤扶摇放下空碗,用帕子按了按嘴角。 她站起身,青阳与崔嬷嬷也立刻跟着站起。 她说,“这顿我请客。” 男子仰头看她,晨光从她身后打来,给她素淡的衣衫镀了层朦胧的金边。 “多谢女君。” 凤扶摇笑了笑,问他:“不问我为何?” 男子很是配合的又问道:“敢问女君为何?” 凤扶摇转过身,不再看他,却道:“下次见面告诉你。” 话罢,便带着崔嬷嬷和青阳离开了小店。 门帘落下前,她听见身后传来极轻的一声低笑。 男子看着凤扶摇离去的背影,又透过窗户瞧见她上了马车,这才低头吃起了馄饨。 真香。 “殿下认识他?” 上车后,崔嬷嬷小声的问。 凤扶摇收回视线,继续闭目养神。 “不认识。” 她顿了顿,唇角极淡地勾了一下。 “不过,很快就会认识了。” 毕竟,江南来的年轻行商,能用得起云雾绡绣银莲的人,可不多见。 - 又过了一刻钟。 马车在一家铺子前停下。 铺面不大不小,门头挂着块半旧的楠木匾——流云阁。 字迹倒是清隽,只是门口冷清,连个招呼客人的伙计都没有。 凤扶摇掀帘下车,踏进铺子,崔嬷嬷与青阳紧跟其后。 柜台后坐着个脑满肥肠的中年男人,正翘着脚嗑瓜子,眼皮都没抬。 角落里倒是有个二十出头的年轻伙计,正踮着脚费力地掸高处货架的灰。 见有人进来,忙放下鸡毛掸子,小跑着迎上来: “贵客想看些什么?咱们这儿有上好的杭绸苏缎……” 声音清亮,笑容真诚。 凤扶摇没说话,只沿着货架慢慢走。 货架上挂的衣裳,料子倒不算太差。 可样式,全是几年前京城时兴过的老样子。 宽袖、直身、颜色非青即灰,绣花也多是寻常的缠枝牡丹、富贵海棠,针脚平平。 她随手捻起一件杏色褙子的袖口,线头都没藏干净。 伙计见她神色,脸上有些窘,却还是赔着笑: “贵客若不喜欢这些,楼上还有些新到的料子,您可要瞧瞧?” 凤扶摇颔首,跟着他上楼。 青阳紧跟其后,崔嬷嬷在一楼候着。 楼上更显空旷,只零散摆着几匹布,颜色暗沉。 倒是靠窗处摆着一张长案,上面散落着些画废的衣样草图。 虽粗糙,却隐约能看出些改动的心思,把直袖口收了收,在裙摆加了几道褶。 她拿起一张,看向那伙计: “你画的?” 第9章 我的话就是规矩 伙计脸一红,搓着手:“小人、小人胡乱画的,做不得数……” “想法不错。” 凤扶摇放下纸,转身下楼。 那胖掌柜还在嗑瓜子,瓜子皮吐了一地。 凤扶摇走到柜台前,他这才掀了掀眼皮,懒洋洋道: “看中什么了?咱这儿不还价啊。” 凤扶摇没理他,从袖中取出一张泛黄的纸,拍在柜台上。 掌柜的瞥了一眼,随即脸色骤变,腾地站起来,肥硕的身子撞得柜台一晃。 他盯着地契上那个鲜红的官印,又抬头看向凤扶摇难掩贵气的脸,腿一软,差点跪下: “东、东家!小人有眼不识泰山……” 凤扶摇收回地契,转头看向愣在楼梯口的年轻伙计。 “你叫什么名字?” “小人周砚。”伙计还有些懵。 “周砚。”凤扶摇看着他,“从今日起,你是流云阁的新掌柜,月钱翻三倍,铺子盈利,你抽一成。” 周砚彻底呆住,一句话都说不出来。 胖掌柜却急了:“东家!这不合规矩!” “流云阁,是我的产业,我的话就是规矩。”凤扶摇眉梢微挑,语气冷淡。 “是你的产业没错,可小人在此经营多年,没有功劳也有……” “功劳?” 凤扶摇斜眼看去,“你把我的铺子,经营的几乎倒闭,这叫功劳?” 胖掌柜还想争辩什么,青阳已上前一步,拔出短刀架在他的脖颈上。 “主子让你滚,听不懂吗?” 他浑身一颤,终究不敢再言,低着头,拎着包袱滚了出去。 铺子里一时安静下来。 凤扶摇走到窗前,推开积灰的支摘窗。 阳光涌进来,照亮空气中飞舞的尘埃。 “周砚。” “小人在!” “把铺子彻底打扫一遍,这些旧衣裳,”她指了指货架,“全部撤下,送去西街的成衣铺,半价处理掉。” “是!” 凤扶摇招手让崔嬷嬷过来,拿过她手中捧得匣子,放到周砚手上。 “打开看看。” 周砚听话打开,瞥了一眼里面的金银首饰,然后取出上面放着的纸张。 打开。 粗略的看了一眼后,眼中满是惊诧。 “这、这是衣样?真是新奇别致,小人见识浅薄,从未见过这样的成衣。” 凤扶摇打量着周砚的神情,那震惊不似作假。 再加上刚才,他明明第一眼便看到金银,却没有任何贪婪的神色露出,想来,是个稳重的人。 她说:“你把店里的旧衣处理完以后,去找个手巧的老师傅,让他按照这几个衣样,每样做出一套衣裳即可。” 周砚点头,视线仍然停留在纸张上。 他说:“这衣样别致,纵使是老师傅,也要耗费许多时间与金钱。” “时间方面,半月一件如何?若是不够,一月一件也可。” 古代的衣裳繁琐,一针一线一花都是人工,所需时间凤扶摇也拿不准要多久。 周砚沉默一瞬,这才抬起头,看着她,“前三种,半月一件,赶赶工倒是能做出来,可是这最后一件……” “渲染是个耗费时间的事,再加上这个料子,得去江南采购,如此一来,那成本就小不了。” “不知东家打算做多少件这样的衣裳?” 凤扶摇淡淡回道:“一样一件。” “一件?” 周砚瞪大了眼睛,仿佛听到了什么惊悚之言。 这京城哪家的成衣铺子,做衣裳不都是一个衣样子,做好几十件,最多颜色不同。 什么时候一个衣样做一件,那得多少个衣样子才行? 他自然而然认为这个年轻的东家,是个门外汉。 “东家,这……一个衣样出一件是不是有点……” 凤扶摇看着周砚那张写满“东家疯了”的脸,嘴角微扬。 她问:“东市主街上,锦绣阁一件上等杭绸的褙子,卖多少银子?” 周砚不假思索:“五两到八两,看绣工。” “若我告诉你,流云阁出一件衣裳,要卖一百两,且只此一件,绝无第二件,你觉得,会有人买么?” “一百两!” 周砚倒抽一口凉气,“这、这怕是只有那些顶级的世家女君才……” “对。” 凤扶摇截断他的话,“我卖的就是那顶级二字。” 她走到窗边,手指轻叩窗棂: “世家女君们从不缺银子,缺的是独一无二。” 她转身,看向周砚:“一件衣裳,若满大街都是,再好看也是俗物。” “可若全京城只她有,那便是身份,是脸面,是拿着银子也抢不到的稀缺。” 周砚怔住。 凤扶摇继续道:“物以稀为贵,人无我有,人有我精。” “我们每月只出四个新样子,每个样子只做一件,绝不重样。” “想要就得提前付定金,排队,等。” “可、可这样产量太少,赚得就……”周砚还有顾虑。 凤扶摇轻笑:“谁告诉你赚钱靠量?” 周砚眼睛一亮,“东家,小人懂了!” “第一批的衣裳,是打响流云阁名声的关键,料子要用最好的,绣工必须精细,宁可慢,不能差,一个月后,我要见到成品。” “是,小人记下了。” 既然事情交代清楚了,凤扶摇便转身准备离开。 刚迈出一步,周砚却在身后有些为难的说道: “东家……这些银子,可能不够……” 凤扶摇停下脚步,转过身看着他。 “三百两银子,做四件衣裳,不够?” 周砚面露难色,“东家……这流云阁里的衣裳,都是从江南商行采购的,可今年的采购费用还没结呢。” “而且,这些衣样别致,哪怕是老师傅做,也会有损耗,再加上绣娘的工钱,以及最后这套衣裳的料子很贵……” 真是一分钱难倒英雄汉。 三百两难死三皇女。 凤扶摇揉了揉眉心,“你就直说,这些银子,抛开杂七杂八的费用,余下的能做几件衣裳?” 周砚默了下,才说:“至多两件,但不包括最后一件。” 这四件衣样中,唯有最后一件才称得上是镇店之宝,其他三件,她是真没信心能卖到一百两银子。 “那如果,只做最后一件呢?” 第10章 我愿意为好看的人买单 “东家……若只做最后一件,就算成品卖一百两,也属于不赚不亏,而且还白白耽误了一个月的功夫……” 这么说来,确实不划算。 凤扶摇叹了口气,“那如果,不给采购金呢?或者,延迟一段时间给呢?” 周砚苦笑一声:“东家,若是不给采购金,不出七天,官府就会来封铺子了……” “倒也用不了七天,五天不结,就封铺子下招牌了。” 年轻男子的声音从身后传来。 凤扶摇微微侧目。 是他。 馄饨铺子里的那个男子。 苏清晏跨过门槛,上前两步,在她身前站定,笑的眉眼弯弯,拱手行礼。 “女君安好,又见面了。” 说着,还瞥了一眼周砚手中的衣样。 凤扶摇侧身挡住他的视线,周砚这才后知后觉的将图纸贴身收好。 这可是商业机密,不能让外人看见。 “公子是来买衣裳的?” “非也,在下是来收采购金的。” “你是江南商行的人?” “正是,在下江南商行,苏清晏。” 凤扶摇微微挑眉,眼中划过一丝惊诧,“原来是江南“锦瑟堂”少主,失敬了。” 话说的谦卑,可神色却丝毫没有怯意。 苏清晏心中也感到一丝意外,甚少有人听到他的名号,还这么淡定的。 眼前这位女君,不简单啊。 他笑,“女君言重了,这铺子,是女君的产业?” 凤扶摇没回答这个问题,而是开口道: “不知这采购金,可否延迟些日子?苏公子也瞧见了,我这铺里,从江南商行采购的衣裳,卖不出去呢。” 言下之意,就是你江南商行的东西不行。 我没赚到钱,你也别来问我要钱。 苏清晏似乎没听懂这弦外之音,他说:“大家都是一样的,若为一人开了先例,岂不是对他人不公平?” 言下之意是拒绝了。 凤扶摇眯了眯眸子,气氛一时间有些尴尬。 苏清晏自顾自的坐下,随后做了一个请的动作,仿佛他才是这家铺子的主人。 凤扶摇没动。 苏清晏也不介意,他说: “刚才分别时,女君说,下次见面告诉我为何,不知现在可否说了?” “不想说了。”凤扶摇声音有些冷。 “若我说,我愿意买下女君的回答呢?” 这是要谈生意了。 凤扶摇坐在苏清晏的对面,唇角勾了勾。 “那就得看,苏公子出的价码,合不合我的心意了。” 苏清晏单手撑着下巴,眼露狡黠:“今年的采购金全免,由苏某人自掏腰包上交商行,如何?” 二百两银子买一句话。 这买卖可真是做得。 “我愿意为好看的人买单。” 苏清晏闻言,轻笑出声,他说: “我也一样。” 话罢,他伸手从随从那里,拿过一本账薄,翻了几页后,画了一个符号。 看样子,这采购金,是一笔勾销了。 随后,他合上账薄,看着凤扶摇,神色多了几分认真。 “苏某想与女君谈一笔生意。” “愿闻其详。” 苏清晏抬手指向周砚,“我愿买下刚才那掌柜手中的衣样。” “不卖。” “女君不妨听听苏某开的价钱,再拒绝不迟。” 凤扶摇指尖敲在扶手上,有一搭没一搭的。 “千金不卖。” 苏清晏笑了,“千金不卖,那万金呢?” 凤扶摇看向他,露出一个人傻钱多的眼神。 她说:“那可是我呕心沥血的作品啊,怎么能区区万金就卖了呢?” 瞧着她一本正经的胡说八道,苏清晏忍不住笑出了声。 “自然,万金而已,哪儿配买的起女君的心血。” 凤扶摇眨了眨眼睛。 她也就是想加个价,这人怎么不顺杆爬呢。 苏清晏看着她灵动的双眼,耳尖不禁微微泛红,他轻咳一声: “既然女君不忍割爱,那苏某能否与女君合作?” 凤扶摇思索片刻便应下了。 她手上没钱,需要一个大股东,来撑起前期的花销才行。 而且,她的身份不允许她天天出宫,外面最好还是有个懂行情的人盯着。 “合作没问题,但盈利方面,我要占六成。” 苏清晏笑笑:“女君说了算。” 凤扶摇当即起身,草拟了一份合同,写清楚了双方的分工,以及盈利分成。 她按上自己的指印后,递给他。 苏清晏看着合同,忍不住皱起了眉。 这女君的字,简直是不堪入目。 他说:“女君为了隐瞒身份,刻意扭曲笔迹,真是高明。” 凤扶摇看着他的表情,有些尴尬的轻咳一声。 “看破不说破,还能做朋友。” “我们是朋友了?” “你签了这份协议便是了。” “那好,我签。” 苏清晏提笔签下自己的大名,按上指印。 凤扶摇朝周砚使了个眼色,示意他把衣样拿给苏清晏看。 苏清晏接过衣样,眼中流淌的欣赏,毫不掩饰。 “真是别致又新奇,难怪女君说千金不卖。” 他很高兴,这种时兴的样子确实从未见过。 能想象的到,一旦这些衣裳做出来,一定会引得贵女们疯抢。 尤其是最后一件。 光看图纸,就能想象出这衣裳有多么的惊艳。 “女君打算如何定价?” “一百两一件如何?” “一百两?” 苏清晏微微皱眉,虽然这衣样确实别出心裁,可一百两确实贵了些。 凤扶摇喝了口茶,把饥饿营销的理论,以及一个衣样做一件衣裳,走高定的路线的想法,又详细的说了一遍。 苏清晏听完,眼中满是震惊。 纵使他这个自幼被称为商业奇才的锦瑟堂少主,熟读各种商经,也是第一次听到这个说法。 “饥饿营销。” 有点意思。 他看了看手中的图纸,又抬头看了看凤扶摇。 脑中渐渐浮现出她穿上这件衣裳的模样。 只靠想象,便觉得惊为天人。 这是一个暴利的买卖。 一瞬间,苏清晏脑中便有了一个想法。 他说:“衣裳终究是死物,哪怕到时候出了成衣的图册,也不如上身的效果好。” 凤扶摇看向他,“苏公子何意?” “等成衣出来那日,女君可穿上衣裳,在东市街上走上一圈,定能赚足噱头。” 模特? 想法确实是个好想法。 可凤扶摇拒绝了。 她的身份让她不能随意抛头露面,为市井铺面站台。 “我不方便。” 第11章 一掷千金的男人 苏清晏起身,朝前两步。 青阳立马拦在身前,“放肆。” “女君恕罪,是苏某唐突了。” “若是不方便现身,苏某可将女君画到成衣图册上,女君如此天仙容颜,定能将衣裳的身价提高。” 凤扶摇再次摇头,“家中管的严,我不方便露脸,画册上也不行。” 苏清晏又说:“女君可用覆面,露出双眼便好,苏某善丹青,定不会泄露女君真实容貌与身份。” 凤扶摇沉思。 这样做,有些冒险,为了赚钱,值得吗? 可下一刻。 苏清晏的话,就让她立马打定了主意。 “若女君同意此法,苏某愿意出资五千两入股,且最后一套衣裳用江南商行特有的浮光锦制造。” “那就这么定了。” 真不怪凤扶摇心志不坚定。 那可是五千两啊。 那可是浮光锦啊。 现世称为软黄金的料子。 这样做出来的衣裳,可真是价值千金了。 崔嬷嬷不禁有些担忧:“主子,这法子真能成吗?” 凤扶摇心情极好的轻笑一声:“嬷嬷,你可知人最怕什么?” “老奴不知。” “最怕的,不是得不到,是别人有,而自己没有。” 尤其是那些生来就什么都有的人。 她就是要用这独一无二,做一根钩子。 钩住她们的虚荣,钓干她们的荷包。 “就按苏公子说的办,去备纸磨墨吧。” “是。” 铺子内没有纸墨,崔嬷嬷便出去买了。 凤扶摇盯着苏清晏看,目光一错不错,直到后者脸颊泛红。 苏清晏生的一副好相貌,从小到大也没少被女君调戏,满舞象之年后,前来苏家提亲的人,更是络绎不绝,踏破了门槛。 可偏偏没有一个人能入得他眼。 是以,弱冠之年,还是孑身一人。 眼前这位女君,容貌、气质皆是一绝,更别提她那独特的经商之道,实乃世间罕见。 若是她登门求娶的话…… 想到那样的情景,苏清晏的脸颊便更红了。 凤扶摇绝对想不到,不过是看着一个男子出神了,那男子却连他们孩子的名字都想好了。(不是) 好眼熟啊。 他看起来实在是跟一个明星超级像。 尤其是那双狡黠的狐狸眼,自带媚意,却无半点风情,反而衬的整个人,有种清纯的反差。 苏清晏被看的实在不好意思,红着脸问道: “女君……再看什么?” “嗯?”回过神的凤扶摇微微挑眉。 “没什么,只是觉得一掷千金的男人很有魅力。” 一句话,惹得苏清晏耳尖都发烫了。 凤扶摇瞧他害羞的模样,起了一点点坏心思。 女尊世界就好啊。 可以正大光明的当个女流氓,调戏清纯少年。 “苏公子,婚配了吗?” 苏清晏轻咳一声,强装镇定。 “苏某尚未婚配。” “那真是太好了。” 凤扶摇的声音带着明显的欣喜,她又问:“不知苏公子喜欢什么样子的女君?” 苏清晏张了张嘴,到嘴边的话,又转了个弯儿。 “不知女君,喜欢什么样的男子?” 凤扶摇直勾勾的盯着他的眼睛,轻声吐出几个字。 “你这样的。” 闻言,苏清晏猛的抬头,瞧着凤扶摇含笑的双眼,心跳如擂。 脑海中一直重复着一句话。 你这样的。 你这样的。 你这样的。 这女君把话说的这么直白,难不成真的想求娶自己? 可他们二人,今日这才见第二面,会不会仓促了些。 “女君你……” 就在苏清晏胡思乱想,刚开口之际,崔嬷嬷买东西回来了。 “主子,东西买回来了。” 凤扶摇点头,朝苏清晏说道:“苏公子,开始画吧,我还赶时间回家。” 瞧着她神色如常,仿佛刚才那句暧昧的话从未说过一样,苏清晏心中涌起一丝难受。 他居然被两句话,撩拨的乱了心神。 苏清晏的神色变化,凤扶摇看在眼里,可她并不打算解释什么。 钓鱼嘛,饵撒了等上钩就行。 也不能总是撒饵,否则会显得这个饵不值钱,鱼便不想咬了。 同理。 撩拨男人,偶尔一两句就可以了。 撩拨多了,会让男人认为你轻浮。 苏清晏闭了闭眼,再次睁开时,眼中一片清明,嘴角又挂上了初见面时,那标准又狡黠的笑。 他提笔,把凤扶摇的容貌及身姿勾勒在纸上,当然,是经过调整的。 半个时辰后。 一副人物小像便画好了。 凤扶摇扭了扭微酸的脖子,起身,走到苏清晏身边,微微附身。 只见,画上的少女一身浮光锦织就的月白襦裙,身姿娉婷,腰肢盈盈一握。 眉如远山含黛,眼似秋水凝波,但面上覆着轻纱,看不清全貌,给人一种清冷勾人又朦胧模糊的意味。 “画的不错。” 听到凤扶摇近在咫尺的夸赞,苏清晏有一丝紧张,喉结也不忍不住上下滑动。 “不及女君真容之万一。” “嗯,那确实。” 凤扶摇毫不谦虚的点了点头。 她直起身子,又问:“那就这样了?这画会不会有点小?” “自然不止。” 苏清晏解释说:“等回去后,苏某会用三尺画布重新画一次,然后配上特制的颜色,使整幅画栩栩如生。” “嗯,挺好,那接下来的事,就有劳苏公子费心了。” 说完,又对周砚吩咐道:“我不在时,你全权听苏公子安排。” 周砚拱手:“是,东家,小人记下了。” “行了,苏公子,回见。” 凤扶摇冲他笑了笑,随后转身离开。 就在她即将登上马车时,苏清晏快步从铺子内走出来。 “女君留步。” 凤扶摇停下,回头,“苏公子还有事?” 苏清晏上前一步,平静的声音中,夹杂着一丝紧张。 “苏某还不知女君名讳,这协议上未写……” 第12章 真正的金枝儿 这种害羞的神色,跟问喜欢的女孩子要微信号有什么区别。 真是可爱啊。 凤扶摇上前两步,离苏清晏极近,近的能听见他慌乱的呼吸声。 她抬起手,指尖顺着少年的脸颊向下滑动,随后停在他的喉结处。 身子微微前倾,凑到他的耳边,低声说道: “你可以叫我瑶瑶。” 话罢,凤扶摇指尖一挑,苏清晏脖颈上系的云雾绡绣银莲丝绦便瞬间被扯落,缠上了她的指节。 这一切发生太快。 快得让苏清晏来不及反应。 或者说,他一时间忘了怎么反应。 喉结骤然暴露在外,苏清晏下意识的抬手捂住。 他该生气的。 这样被冒犯,他生气是理所应当的。 可当他对上凤扶摇的那双眼睛,心里竟然没有一丝怒意,反而生出来几分异样的羞涩。 凤扶摇把玩着手中的丝绦,随后轻佻的放在鼻前嗅了嗅,淡淡的栀子花香。 是她喜欢的味道。 这么明显的调戏,让苏清晏不禁有些愠怒。 他捂着喉结,声音沉了几分: “女君你……” “苏清晏。” 凤扶摇朝他笑了笑,“这东西就当是你送我的见面礼了,再见。” 说完,她朝苏清晏挥了挥手,不等他说话,便头也不回的进了马车。 看着马车疾驰向前,苏清晏不禁咬了咬下唇,低声呢喃: “……有趣。” 身后的小侍连忙拿来新的丝绦递过去,可苏清晏却没有接。 他放下手,与刚才面对凤扶摇时的害羞神情完全不同。 “不必了,商贾之人,没那么多讲究。” 小侍看向马车的方向,低声询问:“少主,需要小人去查清楚那位女君的背景吗?” “不用查了,那是皇家的马车。”苏清晏语气笃定。 “皇家?那刚才那位女君……是皇女?” 苏清晏眯了眯眸子。 在馄饨店外面的时候,他就认出了马车的制式,所以才借口拼桌,与人打了个照面。 若他没猜错的话,那位女君应该是三皇女——凤扶摇。 毕竟,她刚才亲口说,可以叫她瑶瑶。 只不过没想到,这位女君比他想象的有意思多了。 锦瑟堂的椅子,他坐的不太稳。 家族里的那些老东西,对那个位置虎视眈眈,而且似乎搭上了新的船。 他不能坐以待毙。 成为皇商,搭上皇女是最好的选择。 原本还以为需要些时日谋划,却不料天公作美啊。 苏清晏垂眸轻笑,带着衣样与小像转身离开。 - 马车内。 凤扶摇把那根华丽的丝绦随手扔在小几上。 崔嬷嬷见状,开口问道:“殿下,需要老奴把此物好生收起来吗?” 凤扶摇毫不在意的回道:“下次出宫能找见就成。” 拿了别人的东西,下次再送上一样东西。 这样一来一回的,不就纠缠不清了么。 崔嬷嬷斟酌着用词开口:“殿下似乎……很喜欢那位苏公子?” “财神爷啊,谁不喜欢?” 凤扶摇看着手中的那份协议书,笑的有些凉薄。 “那可是锦瑟堂的少主,真正的金枝儿啊,任谁不想去攀一攀,刮下一层金粉来。” 随随便便开口就是五千两,有了他的加盟,流云阁名满京都指日可待。 最重要的是,前期投入的本钱,她不用愁了。 这一趟宫,出的真值。 凤扶摇靠着车壁,闭着眼睛休息。 没过多久,她猛的睁开双眼,惊呼一声: “哎呀,有一件重要的事儿忘记做了。” 青阳立马紧张起来,“殿下,何事?” “本宫忘记给四妹妹买馄饨了。” “……” “停车,青阳去买吧,快去快回。” “是。” 凤扶摇重新闭上眼,食指敲在小几上,哼起了不知名的曲子。 - 一刻钟后。 青阳提着一个普通的食盒回到了马车上。 “殿下,那店家说,馄饨得吃现煮的,否则坨在一起失了味道与美感,所以属下买了一盒生馄饨回来。” “嗯,有心了。” 凤扶摇掀开眼皮,看着那个食盒,微微挑眉。 既如此。 那就让她亲手给她的四妹妹煮个馄饨,聊表姐妹情深吧。 一个时辰后。 马车停在宫门口。 凤扶摇被崔嬷嬷扶着下车,之后御马司的车夫把马车架走了。 “殿下,要不要老奴去跟车夫叮嘱一下?” “不必。” 凤扶摇瞥一眼离去的马车。 她一个皇女,出宫吃碗馄饨,逛家成衣铺子,有什么可瞒的。 更何况,这行程,她想瞒也瞒不住。 谁让她无权无势呢。 她不想搞事,只想赚钱过潇洒日子。 “走吧,回宫。” - “三皇女出宫后,先去东市吃了李记的馄饨,然后去一家名叫“流云阁“的成衣铺子,之后就回宫了,没去别的地方?” “回大人,小人说的千真万确。” “我知道了。” 女子眯了眯眼,扔下一锭碎银子。 “今日之事……” “小人明白,小人懂规矩。” “嗯,去吧。” 池塘边茂盛的柳树下阴影,一男一女从暗处走出来。 随后分别走向两个不同的方向。 - 凤扶摇挽起袖子,用笊篱轻轻的拨动着锅里的馄饨。 青舞在一旁劝道:“殿下,这等事让属下来做就好,哪儿能劳烦殿下千金之躯亲自动手。” “这可是给四妹妹的馄饨,非得让本宫亲手来煮才行。” 顿了顿,凤扶摇朝青舞问道:“来,你过来看看,这熟了没?” 她是会做饭的,而且厨艺不错。 可凤扶摇不会。 一个在深宫长大的皇女,虽然不受宠,可仍旧是五指不沾阳春水长大的。 突然会煮馄饨了,有点说不过去。 青舞上前一步,看到锅中还未浮起的馄饨,语气轻快道: “回殿下,还未熟呢,等水滚了,馄饨漂起来了便熟了。” “然后怎么做?” “之后,用笊篱盛到碗里,撒些葱花香菜和胡椒粉即可。” “原来如此。” 很快。 锅里的水沸腾了。 凤扶摇用笊篱把馄饨盛起来,装进碗里。 在她的刻意操作下,有几个馄饨落在碗外的灶台上。 “真可惜,这可是本宫专门从宫外带回来的呢。” 御膳房其他的人,纷纷伸着脖子往那边看。 三皇女心血来潮,亲自来御膳房煮馄饨,已经够惊掉他们的下巴了。 没想到,掉了几个馄饨,居然还可惜上了。 看来,三皇女是真穷啊。 凤扶摇并不在意那些人的交头接耳,她提着食盒,步履从容的朝着瑞雪宫走去。 瑞雪兆丰年。 光听这宫殿的名字,就知道女帝对四皇女凤扶雪的宠溺与疼爱。 第13章 果然不是个软柿子 瑞雪宫。 宫门一开,先闻见的是水仙清香,清冷里带一丝甜。 地面铺的白玉石,光洁如镜,倒映着廊檐下挂的琉璃宫灯。 时值午后,灯未点,阳光穿过彩色琉璃,在地面投下斑斓的光斑,像洒了一地的碎宝石。 庭院正中,挖了一方小小的活水池,池中养着几尾罕见的红白锦鲤。 池边立着座汉白玉的美人雕像。 是个正在濯足的少年郎,衣袂半湿,神情慵懒。 奢靡。 这是凤扶摇脑中不由自主蹦出的词。 她提着食盒,踏着白玉石道往里走。 引路的宫女下巴高昂,神情有些傲慢,仿佛在瑞雪宫里当下人,身份比她这个不受宠的皇女还高一等。 正殿的门敞开着。 还没走近,就听见里面传来男子的闷哼声、肉体的碰撞声,以及少女清脆的笑。 “用力呀!” 凤扶摇脚步未停,跨过门槛。 殿内铺着西域绒毯,赤脚踏上去无声。 凤扶雪正斜倚在一张铺着白虎皮的贵妃榻上,手里把玩着一串鸽血红的玛瑙珠子。 而她面前,两个仅着绸裤的年轻男子,正扭打在一处。 两人皆赤着上身。 皮肤苍白,肌肉线条却漂亮,此刻因用力而绷紧,汗珠顺着脊沟滑下,没入裤腰。 一个稍壮,一个更精瘦,正以摔跤的姿势角力,粗重的喘息在空旷殿内回响。 凤扶雪看得津津有味,眼波流转,时不时用珠子指着其中一人: “攻他下盘!对,就这样!” 那被指的男子便猛地下沉,抱住对手的腿,将其狠狠掼倒在地。 “砰”一声闷响。 倒地的男子痛哼一声,却没敢耽搁,立刻翻身跪好,额头抵地: “小人输了。” 赢的那个也立刻跪下,胸膛剧烈起伏,汗湿的鬓发贴在颊边。 凤扶雪这才发现门口有人,转过脸来,脸上瞬间绽开天真烂漫的笑: “三姐姐!你怎么来了?” 随后又朝着宫女嗔怒道:“你这死丫头,三姐姐登门,也不知道早些通知本宫?” 丫鬟福身,“都是属下失职,请殿下责罚。” 一般这个时候,上门的客人都会说,不碍事,算了。 可凤扶摇偏不。 她就那么站着,一言不发,等着凤扶雪下令责罚那个宫女。 凤扶雪跳下贵妃榻,赤脚跑过来,亲热地挽住凤扶摇的手臂,把人往榻上带。 走了两步,这才回过头,冲着那宫女说道: “还傻愣着做什么?去门口跪着。” “是。” 宫女躬身退出去,视线似乎在凤扶摇背后停留了一瞬。 “我正无聊呢,让他们摔着玩,可有意思了,三姐姐来一起看。” 凤扶雪歪着头,笑容甜得能沁出蜜。 “好啊。” 凤扶摇将食盒递过去,嘴角扬起,“东市的那家馄饨,味道不错,我给你带了一份回来,你尝尝。” 凤扶雪眼睛一亮,接过食盒打开,深深嗅了一下: “好香!谢谢三姐姐!” 她伸手碰了一下碗,“嘶,好烫啊”,连忙凑到嘴边吹了吹。 凤扶摇面露歉意,“忘了告诉你,这份馄饨是我带回宫,在御膳房煮的,所以还烫着呢。” “四妹妹手指怎么样了?要不要叫御医?” “没事没事,只是红了一点点而已。” 凤扶雪说着没事,可身旁的宫女早已取了一小碗冰块来,给她那一点点微红的指尖降温。 初夏就开始用冰块了。 果真是,人比人,比不成啊。 “这么说,馄饨是三姐姐亲手煮的了?”凤扶雪面露惊喜,“那我待会儿,可得好好尝尝。” “妹妹别嫌弃就好。” 凤扶摇喝了一口茶,瞥了一眼角斗的两个男子,又道: “今日去西市,可买到心仪的胭脂了?” 凤扶雪撇撇嘴:“说是西域来的稀罕货,可打开一看,用料都是下等东西,就没买,我怕用了烂脸。” “也是,上脸的东西,还是要仔细些的好。”凤扶摇附和着。 “若我有三姐姐一半的天生丽质,便不会花心思捣鼓那些胭脂水粉了。” 凤扶雪撅着嘴,眼中划过一丝不知是真还是假的羡慕,或者说是嫉恨。 凤扶摇抬眼望去,轻笑着安慰:“妹妹别妄自菲薄,你尚且年幼,等及笄后,自然会出落的娉婷玉立。” 其实,凤扶雪只比凤扶摇小一岁。 可平心而论。 凤扶雪长的并不算好看,眼皮一只单一只双,看起来有些许的大小眼。 而且,她现在处于青春期,脸颊上婴儿肥还未褪去。 再加上,或许是过早的用了胭脂水粉,她的皮肤也不算好,脸颊及额头处,还长了几颗泛红的痘痘。 女帝的容貌,虽算不上倾国倾城,但也是沉鱼落雁,闭月羞花之姿。 凤扶雪如此,想必是随了他父亲吧。 - 两人你一句,我一句的闲聊着。 那碗馄饨,始终放在桌子上没动。 直到堂下的两个男子摔跤分出胜负,凤扶摇这才起身道别。 “四妹妹,有空去听竹轩做客,今日我就先走了。” 凤扶雪起身,送她到门口。 “只要三姐姐不嫌我吵闹,自是要去的。” “怎么会,你来寻我,我欢喜还来不及呢。” 凤扶摇笑着捏了捏她的小手,一副姐妹情深的模样。 “那便好,来人。” 凤扶雪招手重新唤了一个宫女,“好生送三姐姐回去。” “回见。” “回见。” 凤扶摇转身前,瞥了一眼跪在门口旁的宫女,似是有几分眼熟。 可一时间,却怎么想不起在哪儿见过,只得大步离开。 人走后。 凤扶雪把玩着手里的玛瑙珠子,漫不经心的冲着一旁跪着的宫女开口道: “人都走了,还跪着做什么,起来吧。” 闻言。 燕舞站起身,随后,目光冷冷的朝着凤扶摇离开的方向看去。 “本宫这个三姐姐啊,果然不是个软柿子,你给她一分脸色看,她就罚你跪一刻钟。” 燕舞收回视线,垂眸说道: “殿下,三皇女会武,且武功不差。” 第14章 死的好啊 凤扶雪有些意外。 会武功没什么值得惊讶的。 她也会。 可,能让燕舞承认武功不差的,那就说明,凤扶摇的武功在她之上。 凤扶雪轻哼一声,扭头回了殿内。 那两个年轻的男人,还赤裸着上身,在堂下跪着,头垂的极地。 下一瞬。 便听见砰的一声,是瓷器碎裂的声音。 过了片刻。 凤扶雪慵懒的声音响起:“哎呀,手滑了,真是可惜三姐姐亲手送来的馄饨了。” 两个男子对视一眼,不知道四皇女所言何意。 “赏你们了。” “……是。” 两个男子赤裸着上身,膝行到凤扶雪面前,跪在她的脚边,一口一口把掉在地上的馄饨吃了个干净。 “咦……” 凤扶雪嫌弃的踹了其中一个男子一脚。 “真恶心。” 她起身往内室走,随口对燕舞吩咐道: “本宫不留被别人看过的男人,送他们一程。” 闻言,两个男人惊恐万分的连连叩头求饶。 “殿下饶命啊!饶命啊!” “殿下,小人不想死啊!饶小人一命吧!” 凤扶雪回头,食指放在嘴边,笑的天真无邪。 “嘘,安静些。本宫不是要送你们归西,而是送你们去个好地方。” 皇女们都有自己的产业,或大或小,或多或少。 而四皇女凤扶雪的产业,其中之一便是京都城最大的乐妓坊——惊鸿楼。 - 半个时辰后。 送凤扶摇回听竹轩的宫女回来了。 她走进内室,单膝跪地禀报: “殿下,三皇女已平安送到。” 凤扶雪拿着一枝碧玉簪子放在头上比了比,头也不回的问: “一路上,她可曾与你说过什么?” “未曾,不过……” 莺歌顿了顿,继续说道:“回听竹轩的时候,三皇女走西边的那条路,然后撞见了一个死人。” “死人?” “是,死的是制造司的那个小工。” 闻言,凤扶雪手一顿,微微侧目。 “怎么死的?” “听捞尸体的人说,是失足掉进了荷花池。” “死的好啊,省事儿了。” 凤扶雪将那根簪子插进发丝,冲着镜子露出一个甜美的笑,遂起身。 “莺歌,去备两瓶美酒,晚上陪本宫去一趟二皇姐那里。” “是,属下这就去准备。” - 听竹轩。 凤扶摇回去时,青舞正在给门口的芍药浇水。 她站定,淡淡开口:“本宫想要个琉璃杯,你去制造司问问,能不能做。” 闻言,青舞转身行礼。 “见过殿下,属下这就去制造司询问。” “等等。” 凤扶摇叫停了她,扔给她一片金叶子。 “若是烧的出来,便让你表兄去做吧,肥水不流外人田。” “是,属下替他谢过三殿下。” 青舞将金叶子放进袖口,随后转身离去。 过了一会儿。 青舞有些失魂落魄的回来,然后将金叶子放在桌案上。 凤扶摇见状,放下手中的书,瞥了一眼金叶子。 “你表兄,做不出来?” “表兄他……” 青舞的嗓音有些沙哑,“他今日午时,失足掉进荷花池里……淹死了。” 凤扶摇眯了眯眸子。 看来,她猜的没错,今日遇到的那个死人,果然是制造司的。 而且,很有可能就是制造酒瓶时,在瓶口留下痕迹的那个人。 而那个人,正好是青舞的表兄。 青舞的神色有些哀伤,但凤扶摇的视线太过锐利,让她哪怕没有对视,也感觉到了一股莫名的压迫。 她怯生生的开口:“殿、殿下……表兄死的突然,属下一时间六神无主,忘了问制造司的其他人,请殿下恕罪。” 凤扶摇没说话,十指交叉撑着下巴,盯着青舞看。 过了片刻。 她淡淡开口:“说说吧。” 青舞愣住,抬头望去,“殿下……让属下说什么?” 凤扶摇轻笑一声,“说说你与你那好表兄……是如何合伙谋害本宫的?” 闻言,青舞扑通一声跪倒在地,眼中满是惊恐。 “殿下明鉴,属下哪儿来的胆子敢谋害皇女啊。” “是啊,本宫也想知道,你是哪儿来的胆子啊?” 青舞跪在地上,连连摇头,之后又是重重的把头磕在青石板上。 “属下真的没有谋害殿下,求殿下明查。” 凤扶摇微微直起身子,靠向椅背,双臂随意的架在扶手上,漫不经心的拨弄着指甲。 许久不曾说话。 直至黄昏时分,青阳端着两瓶酒进来,放在桌案上。 凤扶摇拿起其中一瓶,把里面的酒水,随手倒在地上。 倒干净后,她才看着下面跪着的青舞淡淡开口。 “这酒瓶,是你那表兄做的吧?” 青舞咬了咬唇,干脆的承认了。 “是……表兄是制造司的小工,空有一番好手艺,但无权无势,升迁无望。” “他那日寻我,递给我一个瓶口带竹叶的酒瓶,说想在三皇女面前露个脸,让我帮帮忙……” “之后,我便寻了个机会,用那个酒瓶替换了崔嬷嬷备下的酒瓶。” “是以,那日看到殿下留下那只酒瓶,想说些感谢之言,却又觉得不妥。” 凤扶摇挑了挑眉:“既是求露脸,可本宫记得,第一次问你,你表兄是否烧制酒瓶时,你说不清楚。” 青舞抿唇道:“当时,属下担心殿下要责罚表兄擅作主张,便不敢承认……” 指尖在扶手上敲了敲。 这理由倒也说得过去。 上级未表明意图前,不清楚是最稳妥的回答。 凤扶摇懒得兜圈子了,她直言道:“那刻着竹叶的酒瓶,里面的酒有毒。” “什么?” 青舞猛的抬起头,直勾勾的盯着凤扶摇,在看出她没有任何开玩笑的成分后,整个人瘫坐在原地。 “怎么会……怎么可能……他明明说,刻一个竹叶,代表听竹轩,希望能得到殿下的赏识……” 青舞有些语无伦次的喃喃自语,眼泪唰的一声流了满面。 此刻,她脑中只有一个念头。 死定了。 凤扶摇把玩着那酒瓶,继续说道:“下毒的人,做的很隐晦。” 先是在烧制初胚时,在内底划了一个小小的凹槽。 把毒药放进去后,再用薄胚掩盖一层,又烧制一次。 这样,毒药便一直存在于瓶底了。 只等在其他地方做个标记,就可以毒死想杀之人了。 “而你那所谓的表兄,就在瓶口刻画了一个竹叶做为标记。” 听完这个解释,青舞彻底心凉了。 她颤巍巍的重新跪好,额头重重的磕下。 “是奴婢有眼无珠,轻信他人,差点害了殿下的性命,奴婢自知罪该万死,只求殿下放过奴婢的家人。” 这个世界,女子不为奴。 所以,不论在何时,宫女都自称属下。 可现在,青舞一口一个奴婢,姿态放的极低,只为用自己一条命,换三皇女消气,不连累家人。 凤扶摇掀起眼皮,声音平淡: “若你即刻自裁,本宫便饶你家人一条生路。” 第15章 不是图你身子,就是图你价值 青舞浑身一颤,没有丝毫犹豫的再次叩首: “奴婢,谢三皇女开恩。” 话罢,她猛的起身,一把抽出身旁青阳腰间的短刀,架在脖颈上。 青阳垂眸,微微侧头,不忍再看。 毕竟二人也一同伺候了同一个主子这么久,多少有些情分。 刀刃划破皮肤的瞬间,凤扶摇骤然出声。 “留她一命。” 青阳反应极快,在话音未落之际,一把握住青舞的手腕。 而惯性使然,青舞的脖颈还是划破了一条口子,鲜血瞬间溢出。 青舞愣愣的看向凤扶摇:“殿下……” “行了,就算小惩大诫了,此事揭过,从此以后,本宫绝不再提。” 凤扶摇侧过头,不再看青舞血呼刺啦的脖子。 说抹脖子就抹脖子,真下得去手。 青舞愣在原地不知所措,还以为是自己听错了。 还是青阳低声说道:“傻站着干什么,还不快谢恩。” 青舞反应过来,连忙跪地谢恩。 “奴婢谢殿下不杀之恩,从此以后定当为殿下肝脑涂地,死而后已。” 凤扶摇摆了摆手,“下去包扎,这血再流下去,你真要死而后已了。” 顿了下,她又说:“青阳你陪她去,本宫怕她死半路上了。” “属下遵命。” “奴婢谢殿下体恤。” “去吧。” 青阳扶着青舞往门外走去,快到门口时,凤扶摇在他们身后出声。 “等等。” 青舞停下。 殿下终究还是咽不下这口气,想要她的命吗? “男人对你甜言蜜语,不是图你身子,就是图你价值,以后放聪明些,别再上当了。” “毕竟,你的命只有一条,若有下次,本宫绝不留你。” 青舞心中巨震。 殿下怎么会知道? 她紧咬下唇,心中暗道:不会再有下次了,这一次,就足以刻骨铭记了。 “奴婢记下了。” 二人走后,凤扶摇心里松了一口气。 好家伙。 差点血溅当场。 怎么感觉头好像有点晕。 原主不会是晕血吧。 其实,青舞与那制造司的小工发展到何种地步,凤扶摇并不知晓。 在今日之前,她真的以为那是青舞的表兄。 可直到看到那具尸体的袖口上,缠着的并蒂莲花样,她才想起来,似乎青舞的袖口也绣着那个图案。 啧。 情爱啊,果然不是什么好东西。 一不小心,就会被算计的差点丢了性命。 - 没过多久。 崔嬷嬷便端着夜宵来了。 凤扶摇满怀期待的吃上一口,结果还不如不吃。 刚刚好的温度,刚刚好的软糯,糖醋排骨里面连一块排骨都没有,全都是剔了骨头的肉。 一点锅气都没有。 “味同嚼蜡。” 凤扶摇丢下这句话,也顺便丢下了手里的筷子。 她在工作之余,有两大爱好。 第一,研究美食。 第二,品尝美食。 任谁都想不到,在公司雷厉风行的女魔头,私下却是个喜欢待在厨房捣鼓的人。 如果此时有个小炒锅。 把小米椒切成段,把新鲜的牛里脊切成片。 然后开上大火,倒入菜籽油,加上花椒麻椒辣椒蒜末爆香,之后一股脑的把牛肉片倒进锅里翻炒30秒出锅。 在配上一碗香喷喷的大米饭…… 天呐! 不敢想,她会是个多么快乐幸福的小女孩啊。 脑补的美食,让凤扶摇狠狠的咽了咽口水。 崔嬷嬷不明白,为何从前吃的好好的饭菜,如今突然就不香了? 御膳房也没换御厨啊。 而且,看三皇女的样子,似乎还挺饿的,都咽口水了。 怎么就不吃了呢? “殿下,您多少用一些吧,您的身材已经很是清瘦了……” 确实,凤扶摇的身材很清瘦。 按理说,她这个年纪的小女生,多少会有些婴儿肥才对。 可她却下颚线清晰,脸颊消瘦。 肚子唱起了空城计,凤扶摇勉为其难的又拿起筷子,机械的往嘴里塞了一块,没有骨的排。 “你说,君上会给本宫分哪里的宅子?” 皇女及笄后,便要搬出皇宫,住进御赐的宅子里。 可凤扶摇并不受宠,从小到大,女帝几乎没有赏赐过她什么东西。 此次就算是规矩,想来,也不会赏赐什么好宅子。 是以,崔嬷嬷沉默半晌不知道怎么回答。 过了半天,才犹豫开口:“或许会分到梧桐街吧,毕竟,二皇女以及上官大人的府邸,都在那条街上。” 闻言,凤扶摇嗤笑一声。 “嬷嬷可真会逗本宫开心,一个封王的皇女,一个当朝首辅,君上怎会把我跟他们安置在一条街上?” “殿下,君上心里还是有您的。” “是吗?” “自然。” 凤扶摇轻笑一声,没有再说话,低头吃着饭,不知道在想些什么。 崔嬷嬷暗自叹了一口气。 她当然知道,君上不可能把一个不受宠的皇女安置在梧桐街上。 更何况,梧桐街唯二两所五进的宅子,一所住着宸王,另一所,暂时无人入住。 可明眼人都知道,那是君上给四殿下留的。 这辈子跟了三皇女,不求大富大贵,只求平安存世了。 吃下小半碗饭后,凤扶摇便不在吃了。 这么难吃的东西,吃一点保证自己不饿死就行了。 “撤了吧。” “是。” 崔嬷嬷端着宵夜走了。 凤扶摇随手寻了本志怪故事,侧躺在床上聊胜于无的翻着。 可翻着翻着,她猛的坐直了身子。 她想起来了。 难怪,她觉得凤扶雪宫里的那个宫女看着有几分眼熟。 大约一个月前。 听竹轩不知怎么跑进来了一只灰猫。 闲来无聊的凤扶摇,便想捉住灰猫饲养起来。 可那灰猫十分灵活,三两下便不见了身影,只留下一串湿漉漉的脚印。 她跟着脚印一路寻去,最后还是在皇宫偏僻的西北角门附近失去了猫的踪迹。 可正当凤扶摇失了兴趣准备回宫时,却听见似有似无的男女呻吟声。 未纳过侧君的她,对这种事好奇极了。 便循着声音,准备偷偷躲在暗处偷看。 可她刚找好位置,还未来得及观看,那对男女的进程似乎便结束了。 之后还听到对话: “小人还是初次……女君你别嫌弃……小人下次一定能让女君愉悦……” “无妨,只要你把我交代你的事办好了,下次我带你回我宅子里,好好快活。” “多谢女君,小人一定做好女君交代之事。” “嗯,你回去小心些,别露了马脚,我先走了。” 紧接着,树丛后面钻出一个年轻的女子来。 她一边四下张望,一边整理衣裙,随后头也不回的走了。 虽然当时天色已晚,可就着月光,凤扶摇还是看清了她的脸。 第16章 什么目的 与今日在瑞雪宫见到的那个傲慢的宫女,有七八分相似。 过了一会儿。 树丛后面又钻出一个年轻的男子来,他垂着头,看起来十分害羞,不敢张望,快步离开了。 现在想想,那身形似乎…… 与今日死的那个制造司小工有些相近? 凤扶摇现在可以肯定,那个宫女绝对利用那个小工,在她的酒瓶上做了标记。 只是,她下的是毒药还是春药,就不得而知了。 不过…… 从出宫那日,她遇到凤扶雪的情景来看。 她下的应该不是毒药。 否则,凤扶雪怎么会那么亲热的上来挽她的胳膊。 挽胳膊? 凤扶摇眯了眯眼睛,随后伸手撸起袖子,看着自己左胳膊内侧的那颗守宫砂。 凤扶雪每次见她,都会上来挽她胳膊,并且都是左侧胳膊。 似乎手指还似有若无的划过她守宫砂的位置。 挽胳膊其实是为了确定她有没有失身? 凤扶摇挑了挑眉。 这她可就有点搞不懂了。 这个世界里,女子未及笄前失贞,顶多被戏言一句风流,并不会有什么其他的…… 不。 皇女例外。 宫规规定,皇女及笄前失贞,会被严惩。 可凤扶摇一不是皇太女,二不受女帝所喜。 凤扶雪如此处心积虑的想让她失贞,到底是为什么呢? 如果只是想看她被女帝罚,那凤扶雪根本没必要对她那么热络。 只需要动动小手段,什么栽赃嫁祸都能让她被罚的很惨。 一个人无缘无故的对你热情,只有两个原因。 一,是她有病。 二,是她有所图谋。 排除掉凤扶雪有病这一条,那剩下的就是她有所图谋了。 可凤扶摇既无父族撑腰,又无女帝疼爱,有什么可图谋的呢? 难不成。 图她这张倾国倾城的脸? 想到这。 凤扶摇不禁嗤笑。 这里又没有现代精密的手术仪器,换脸这种事,怎么可能发生。 难不成。 凤扶雪真的有病? 她看上自己了? 给她下春药,就是为了睡她? 姐妹? 卧槽! 凤扶摇一阵恶寒,随后屈指敲了敲自己的脑袋,死脑子不要在自由发挥了。 - “阿嚏!” 凤扶雪打了一个喷嚏,她揉了揉鼻子,有些委屈的撇嘴道: “二姐姐,你这锦鲤池的寒气凉着我了。” “不是池边有寒气,是你身子骨太弱了。” 凤扶钰坐在锦鲤池边的草地上,一边转动着烤鱼,一边笑着回头说。 “谁的身子骨能跟二姐姐比啊,你可是浴血边疆,杀敌无数,由母皇亲封,且赐下五进院子的宸王殿下呢。” 凤扶雪眨着眼睛夸赞着,一副崇拜的模样。 “哈哈哈……四妹妹嘴可真甜。” 凤扶钰的笑声爽朗有力,对这番话明显很是受用。 她生得高挑挺拔,骨架宽大,一身玄色窄袖骑装裹着劲瘦的躯体,腰束革带,勒出利落的线条。 皮肤是常年风吹日晒后的小麦色,脸颊和手背上有几道淡白色的旧疤。 最长的一道从左眉骨斜划至颧骨,为她本就英气的眉眼添了几分狰狞的悍然。 那双眼睛看人时,带着毫不掩饰的审视和压迫感。 此刻,因着四皇女的夸赞,眼中的锐利少了两分。 凤扶雪凑到她的身边,靠在她的肩膀上,撒娇道: “二姐姐,你给我讲讲你的战绩呗。” “没什么可讲的,都过去了。” “讲嘛讲嘛,二姐姐可是我心中的大英雄呢。” 闻言,凤扶钰扯了扯嘴角,那道疤随之牵动。 她仰头喝了一大口凤扶雪带来的好酒,随后抬手抹了一把嘴角的酒渍。 “看着你给我带来美酒的份上,就给你讲讲,晚上吓得睡不着,可不许找母皇告状。” “嗯嗯。”凤扶雪连连点头,“我才不舍得找母皇告状呢。” 凤扶钰又喝下一口酒,随后屈起手指,漫不经心地敲了敲腰间佩刀的刀柄。 那是柄北漠制式的弯刀,刀鞘陈旧,缠手的皮绳被磨得发亮。 “十五岁随军北征,第一仗就在落鹰峡,三百人对八百漠北狼骑,我带的前锋队,最后活着回来的,连我在内,十七个。” “十六岁,独守孤城临关,粮尽援绝,城外是五千漠北精锐,我们吃完了战马,吃完了树皮,最后……” “吃了七天死人肉,第七天夜里,我带着还能动的二百二十七人,开城门,夜袭敌营。” 听到此处,凤扶雪眉头紧皱,有些反胃。 凤扶钰抬起右手,虎口处一道极深的疤,几乎贯穿手掌。 “这一刀,是砍那个漠北主将时,他垂死反扑留下的,我捏碎了他的喉骨,用他的血,祭了临关城头三百姊妹的魂。” “十七岁,漠北王庭内乱,我带八百轻骑,千里奔袭,直插王庭腹地。” 她冷哼一声,“那帮孙子以为冬天雪深,我们过不去。” “可他们没想到,老子带着人,用羊皮裹着马蹄,每人背二十斤炒面,七天七夜,横穿死亡冰原。” “最后冲到王帐前时,八百人,还剩四百二十一。” 说完,凤扶钰看向凤扶雪,眼底是毫不掩饰的傲然。 她拍了拍刀柄,咧嘴一笑,露出森白的牙: “雪儿,你二姐的封号,和这所五进的宅子……” 顿了片刻,她继续说道: “是用一万三千七百六十二条漠北蛮子的命,还有我麾下四千九百八十三个姊妹的血,垒起来的。” 凤扶雪轻快的鼓起了掌,脸上的笑容依旧天真甜美。 “二姐姐太厉害了,依我说呀,皇太女的位置,就该是二姐姐的。” 凤扶钰喝酒的手一顿,看着凤扶雪单纯的脸,轻轻抵了抵她的额头。 “傻妹妹,说什么胡话呢。” 她垂眸,目光落在自己那只布满厚茧,疤痕交错的手上。 “我说的可是真心话,谁让大姐姐是嫡女呢,若是没有大姐姐,二姐姐肯定是皇太女的不二人选。” 凤扶雪随口说着,然后起身去拿烤香的鱼,大口的吃着。 “哇,二姐姐不仅领兵打仗厉害,烤鱼也这么厉害啊,真香……” 若是没有大皇女? 凤扶钰看着身旁单纯的小姑娘,眯了眯眸子。 这话,是无心,还是有意? 可瞧着她吃鱼都吃的满脸油脂,凤扶钰笑着摇头,觉得是自己多心了。 一个还未及笄的小姑娘,懂什么。 第17章 我的 “在吃点,还烤的有肉呢。” 凤扶钰拿过一串烤的焦香扑鼻的肉串递到凤扶雪面前。 “不吃了不吃了,吃不下了。” 凤扶雪摆摆手,之后又揉了揉肚皮,一副撑坏了的样子。 “今日三姐姐亲手给我煮了馄饨,我吃了一大碗,味道还不错呢。” 闻言,凤扶钰面露嫌恶之色,把手中的烤肉串砰的一声扔回到烤架上。 “远离那种卑贱之人,她可是乐伶之女。” 凤扶雪笑的眉眼弯弯,“二姐姐,这么说就不对了,不管她生父是谁,她好歹也是母皇的女儿,我们的姐妹。” “嘁。” 凤扶钰冷哼一声,“有这样的姐妹,是我等之耻,也不知母皇怎么想的,居然会让那等身份之人,生下她的孩子。” 凤扶雪耸耸肩,“谁知道呢,不过听说,那乐伶长得若是天姿国色,实乃人间尤物呢。” 凤扶钰虽然看不上云微然,但却认可他的美貌。 那是一个任何人多看一眼,都会陷进去的,美的近乎妖艳的一张脸。 “空有一副好皮囊,说到底,也就是个以色侍人的玩意儿。” “二姐姐说的是。” 凤扶雪笑着附和,随后喝下一口酒,又说:“三姐姐前些日子出了宫,去了东市,听说还与一个年轻男子相谈甚欢呢。” “这有什么稀奇的,想睡男人了呗。”凤扶钰不以为意。 “可三姐姐还未及笄,失了贞会被母皇责罚的。” “你倒是关心她。” 凤扶钰仰头喝酒,突然好像想到了什么,朗声大笑起来。 笑够了她才说:“其实也没什么重罚,不过就是打了一顿板子而已。” “嗯?” 凤扶雪愣了一下,然后瞬间明白了她话里的意思。 “原来二姐姐也是及笄前就尝过情事的人啊,快给我讲讲,让我听听,是谁得了二姐姐的青眼。” 凤扶钰又灌了一口酒,这才开开娓娓讲述。 那是她及笄前一年的夏日。 当时,她还在住在宫里。 有一日。 礼部尚书裴兰若带着她的嫡子裴时安进宫面圣。 凤扶钰眯着眼,像是陷入回忆里。 “裴时安那时候……” 她声音低了些,带着一种罕见温柔。 “还没现在这么一副棺材板脸。” 那日,裴时安站在殿外回廊下。 穿一身天水碧的直裰,腰束得细细的,头发拿根素玉簪子松松绾着,几缕碎发落在颈边,就系了条月白的素绫,干净得跟什么似的。 凤扶钰瞧他一个人杵在那儿,像株刚从江南移栽过来的嫩竹子,心里莫名的痒了起来,随后就不管不顾的去拽他的手。 “他吓一跳,抬眼瞪我,那眼睛……” 凤扶钰咽了咽口水,“像盛了两汪初融的雪水,清凌凌的,又带着点被冒犯的羞恼,眼尾却天生带着点薄红…… “啧,看得我更想欺负他了。” 凤扶钰二话不说,拽着他就往御花园的锦鲤池跑。 裴时安自然不肯,挣,可他那个力道,跟猫挠似的。 到了池边,凤扶钰脚下一绊,拉着他一块儿栽了进去。 “水不深,刚到腰,他整个人全湿透了。” 凤扶钰的呼吸无意识加重了几分。 “那身天水碧的料子一沾水,全贴在了身上,从脖颈到腰线,再到……咳。” “头发也散了,湿漉漉地贴在脸颊、脖子上,那根月白绫子浸了水,颜色深了,紧紧勒在喉结下面,随着他呛咳的动静一颤一颤的……” 凤扶钰停住了。 手指无意识地摩挲着刀柄上的缠绳,眼神有些发直。 她仿佛又看见了那个午后,波光粼粼的池水里,那个湿透的、惊慌的、美得惊心动魄的少年。 “他坐在水里,抬头看我,眼睛更红了,不知道是气的还是呛的,嘴唇也湿得发亮……” “我当时就觉得,这人,得是我的。” “甭管他是哪家的小公子。” 凤扶雪等着听下半段,可凤扶钰却没再说了。 她心痒痒的,追问道:“快说呀二姐姐,之后呢?” “之后?” 凤扶钰笑的轻快,脸颊有些薄红。 “之后自然是把他强行拽回到我的寝宫里,好好蹂躏了一番。” 但有些画面,不需要言语。 凤扶雪能想象的到。 那个午后,她嚣张跋扈的二姐姐,如何将湿透挣扎的裴时安,像缴获的昂贵战利品那样,一路拽回自己的宫殿。 …… 想到这里,凤扶雪也觉得自己的唇有些干燥,她伸出舌尖舔了舔,似乎觉得不够,又拿起酒喝了一口。 “后来呢?” 凤扶钰从回忆中抽离,嗤笑一声。 “后来?”她咧开嘴,笑容的很野。 “后来,裴时安寻死觅活的说我玷污了他的清白,当日就闹到了母皇面前。” 裴兰若本与女帝商量好了,把裴时安纳给大皇女做侧夫。 可没想到,临门一脚,居然被凤扶钰截胡了。 “裴兰若气的当即跪求母皇,说我身为皇女,及笄前失贞且强要良男,求重惩我。” “当时,看着裴时安眼尾泛红的样子,我也不知道哪儿来的勇气,就对母皇说,“儿臣认罚,可裴时安儿臣要定了,愿娶他为正夫,执掌中馈。“” 或许是女帝觉得凤扶钰敢做敢当,有她当年的风范。 又或许是觉得一个尚书家的嫡子而已,无足轻重。 最终,女帝罚了凤扶钰二十板子,又亲自下了赐婚圣旨。 “二姐姐,”凤扶雪疑惑的看向她,“为了一个男子而已,挨了二十板子,值得吗?” 第18章 有何区别 “有什么值得不值得的,当时那么想的,就那么做了。”凤扶钰喝了一口酒,爽朗的笑着。 凤扶雪有些不甘心,又问:“那你后悔吗?” “后悔?”凤扶钰视线瞥向一处亮灯的房间,“我做事从不后悔。” 要了裴时安,是她这辈子做过最不后悔的事。 “夜深了,宫门应该落锁了,今夜就在我府上睡吧。” “好呀,一切听二姐姐安排。”凤扶雪笑着应下。 凤扶钰起身,脚步有些虚浮,她说: “要不要二姐给你安排两个小侍暖床?” “不要,”凤扶雪连连摇头,“我这小身板可受不起二十板子。” “哈哈哈……来人,”凤扶钰高声唤道:“带四殿下去客房安置,好生招待。” “是。” “二姐姐慢走。” “嗯……” 凤扶钰摇摇晃晃的朝着东边那处亮灯的房间走去。 小侍要来扶,却被她一掌推开。 “滚一边去,本王没喝醉,用得着你来献殷勤?” “……天黑路滑,小人只是担心王爷安危。” “安危?本王杀敌杀到手软时,没见你出来说担心本王安危?” 凤扶钰掀开眼皮,打量了小侍一眼。 “什么货色,也敢来勾搭本王,想爬本王的床,起码得有裴时安的半分姿色,懂吗?” 小侍咬唇,满脸惊慌。 “小人不敢……” “滚去门口跪着,好好听听本王是怎么宠幸裴时安的。” “……是。” 凤扶钰进门后,房门砰的一声被关上。 小侍恭顺的跪在门口,深深垂着头。 凤扶雪在不远处的回廊上,把这一幕尽收眼底。 她朝小侍问道:“裴主君,很得二姐姐欢心?” 小侍恭敬回道:“是,王爷对裴正君格外疼爱,府上的其他几个侧君,都是因为眉眼有几分像正君才被王爷纳下的。” “哟,没看出来,二姐姐还是个情种啊。” 她轻笑一声,“去找个眉眼清秀的小侍来伺候本宫洗漱。” “是,小人这就去。” - 房间内。 凤扶钰进门后,眼神有些涣散,目光落在床榻边那个身影上时,眼底烧起了名为欲望的火。 多少年了。 只要看到裴时安那副清冷的样子,她就忍不住的想要他。 此时,裴时安正背对着她,坐在床沿,手中握着一卷书。 他只穿了件月白的中衣,领口严整,墨发用一根简单的木簪束着,露出一段修长白皙的后颈。 颈上的那条素色绫带,系得一丝不苟。 听到动静,他翻书的手指顿了一下,却没有回头。 “裴时安。” 凤扶钰拖着步子走近,声音裹着压抑的燥火。 裴时安缓缓合上书卷,站起身,转过来,垂眸行礼: “见过王爷。” 凤扶钰抬手捏住他的下巴,迫使他抬起头,随后盯着他的眼睛,一字一句道: “本王来宠幸你了,你高兴吗?” “高兴。” 裴时安淡淡的说着,神色却无任何变化,仿佛一块寒冰。 凤扶钰一把攥住他的手腕,猛地将人推倒在床上,生气的说道: “这便是你高兴的样子?” 闻言,裴时安躺在床上,抬起手缓慢的解开中衣的系带,露出精致的锁骨和粉嫩的胸口。 “你就这么不情不愿?” 凤扶钰盯着他半裸的身子,胸膛里那股火烧得更旺了。 “你看你如今的样子,跟怡红楼里接客的妓子有什么区别?” 裴时安解系带的手一顿,垂下的眼睫颤了颤,冷冷道: “多年前,臣侍在殿下眼中,就与妓子没有区别了。” 闻言,凤扶钰怒极。 她欺身而上,坐在裴时安的身上,粗粝的指腹用力钳住他的下巴,逼他抬起头。 “是,当初本王不顾一切强要了你,没有尊重你的意愿,可本王也被罚了板子,又向母皇求娶你为正夫,你还要如何?” 裴时安垂下眸子不去看她。 凤扶钰低头去寻他的唇,却不料裴时安居然微微侧头,似乎很不愿意承受这个吻。 这一举动,彻底激怒了在发怒边缘的凤扶钰。 她强行掰过他的头,迫使他看着自己。 随后一字一顿的说:“你是不是心里还惦记着本王的大皇姐?” “你是不是,宁愿去当皇太女的侧君,也不愿嫁给本王当正君?” 裴时安的身体,几不可察地僵了一瞬,却仍旧没有说话。 “说话!” 凤扶钰暴喝一声,猛地抽出一直缠在腰间的乌黑蟒皮马鞭。 “啪!” 鞭子狠狠抽在裴时安只着单薄中衣的胸口上! 布料应声裂开,一道刺目的血痕瞬间在他清瘦身体上狰狞绽开。 裴时安闷哼一声,死死的咬住嘴唇,不发一言。 “啪!” 第二鞭,抽在腰侧。 这一下更重,鞭梢甚至扫过了胯骨。 裴时安整个人疼得弹了一下,像离水的鱼,脖颈仰起,喉结在月白绫子下剧烈滚动,额角的青筋都暴了出来。 他下唇咬得死紧,几乎要渗出血来,仍旧没有出声。 “本宫供你吃供你穿,对你极尽宠爱,当初十八台大轿给你裴家抬门面……” 凤扶钰气急怒吼:“你就拿这副死样子对本王?” “啪!啪!” 第三鞭、第四鞭,接连抽在腿根和手臂。 中衣的碎片混着血珠飞溅。 裴时安单薄的肩膀无法控制地剧烈颤抖。 可即便如此,他依旧没有哭喊,没有求饶,只溢出几声被碾碎般的抽气。 凤扶钰看着裴时安身上那一道道狰狞的鞭痕,看着血迹慢慢泅开,在素色锦褥上染出一小片刺目的暗红。 心里某个地方,好像也跟着那几鞭子,抽裂了,淌出血来。 她赤红着眼睛,嘶声吼道: “你求我啊!” “裴时安!你他妈开口求老子一句!就一句!” 身下的人,在剧烈的疼痛间隙,极其缓慢地摇了摇头。 “好好好,你有种!裴时安你他爹的有种!” 凤扶钰用手掐着裴时安的嫩肉,表情狰狞。 …… 事后。 她穿上衣服,推开门,对外面的小侍吩咐道: “去,叫府医来给正君治伤。” 小侍浑身一颤,“是,小人这就去。” 人走后,裴时安赤身裸体的躺在床上。 眼底的清泪,终于还是落了下来。 他看着帐顶,喃喃自语:“我与伎子,有何区别。” 第19章 去惊鸿楼快活 凤扶雪额间浸出薄汗,止不住的舔着嘴唇,似乎很渴。 今夜酒喝多了,身子也燥热起来了。 莺歌在一旁站着,然后俯身在凤扶雪耳边说道: “属下瞧着这小侍的**不错,殿下不如让他……帮您……” …… 跟那些想要名分的小侍套取消息,这个法子是最好用的。 既不会拿了别人的清白,又不用负责,可谓是两全其美。 凤扶雪咬唇,又想要又担心,摇摆不定。 那小侍或许是想攀个高枝儿,便开口道:“求殿下给奴一个伺候的机会。” 凤扶雪嘶了一声,拍了拍他的脸。 “那本宫,就给你这个机会……” 莺歌见状,识趣的准备退出房间。 凤扶雪扔给她一个证明身份牌子,“拿上它,与燕舞去惊鸿楼好好快活快活。” “是,多谢殿下体恤。” “还有,挑两个清纯干净的带回来,本宫有用。” “属下明白。” - 她抬头看向榕树上坐着,把玩匕首的燕舞,出声唤道: “阿姐,殿下让我们去惊鸿楼快活快活。” 燕舞瞥了她一眼,“不去。” 莺歌嗤笑道:“阿姐,你都十八了,连男人的滋味儿都没尝过。” “什么滋味?” “嘿嘿……那可是蚀骨销魂,欲罢不能的滋味儿。” 燕舞一脸嫌弃的从树上飞身而下,站在门口三步处,一副守门神的架势。 “我要保护殿下。” “这可是宸王府,殿下的安危比在宫里还安全,要你保护什么呀。” “我不去。” “真不去?” 燕舞抬脚,作势要踹她,“快滚,废话那么多,迟早死在男人身上。” “嘁,”莺歌后退一步,“凶什么凶,爱去不去,你不去,我去要两个!” 莺歌扭着腰肢,哼着小曲儿走了。 燕舞无奈的叹了口气。 她这个妹妹,简直是个色胚。 屋内传来声音。 燕舞从兜里掏出两朵棉花,堵住了耳朵。 真吵。 - 惊鸿楼。 楼内灯烛煌煌,亮如白昼。 大门前悬着十二盏琉璃走马宫灯,绘着精妙绝伦的春宫秘戏图。 光影流转间,图上人物仿佛活了过来,衣袂翩跹,媚眼如丝。 踏入楼内,暖香混着酒气、脂粉气、以及某种难以言喻的甜腻气息扑面而来。 地面铺着厚厚的波斯绒毯,将一切足音、私语、乃至欲望的喘息都吸了进去。 大厅正中,是一座巨大的莲花状舞台,以整块汉白玉雕成,花瓣层层叠叠,此刻正有数名仅着轻纱的少年在上翩然起舞。 纱是南海鲛绡,薄如无物,随着舞动贴在年轻紧致的躯体上,勾勒出每一寸起伏的线条。 颈间系着细碎宝石的璎珞,或缀着铃铛的银链,随着动作叮咚作响,与靡靡的琴音箫声混在一处。 屏风隔开的软榻上铺着白虎皮、紫貂裘,前来寻欢的女客们或倚或卧,身边皆有少年殷勤侍酒。 有的清雅如竹,只披一件宽大素袍,松垮地露出半边肩膀。 有的艳丽似火,锦衣华服,描眉画眼,眼波流转间尽是勾引。 空气里还飘着助兴的甜烟,从角落鎏金仙鹤香炉的鹤嘴中袅袅吐出,吸入口鼻,便叫人骨酥筋软,心神荡漾。 眼尖的管事迎上来,是个三十多的男人,风韵犹存,笑容热络却不过分谄媚: “女君想寻点什么乐子?” 莺歌拿出凤扶雪给的那块牌子。 男人一看,态度更加恭顺了起来。 “不知大东家有何吩咐?” 莺歌将一枚赤金叶子扔了过去,“要干净,没伺候过人的,模样越清纯越好,最好是带点书卷气。” “正巧了,奴近日正好训了一批听话的少男,模样个顶个的好,都是没伺候过人的。” 男人笑着在前面带路,“女君轻易不来,不如快活快活再走?” 莺歌轻哼一声,“你看着安排。” 随后,径自上了二楼,进了一间更为隐秘奢华的房间。 屋内陈设极尽旖旎,一张宽大的软榻占据中央,四角悬着鲛绡纱帐,香炉里燃的是能助兴的暖情香。 “女君稍后,奴一定安排的让您满意。” 男人笑容暧昧,拍了拍手。 门帘轻响,走进来两个少年。 一个高大健硕,只穿了件无袖的皮质短打,裸露的手臂和小腿肌肉贲张,五官端正,嘴角噙着一抹野性的笑。 他颈间系着一条暗红色皮质颈环,镶着铜钉,更添几分粗犷。 另一个则精致漂亮,穿了身银红色广袖长袍,袍子松松垮垮,露出大片白皙的胸膛。 他眉眼如画,眼尾上挑,自带三分风流,唇色是诱人的嫣红。 颈间是一条缀着两枚鎏金铃铛的系带,随着他的步伐叮咚轻响。 “奴阿狼,伺候女君。” “奴阿绯,伺候女君。” 两人齐齐行礼,声音一个低沉一个柔媚。 …… (删除八百字。) 第20章 不想说话。 (删除五百字。) 莺歌喝了一口茶,对一直候在外间的男人道: “把人带来瞧瞧。” “是,女君稍后。” 一刻钟后。 男人带上来两个少年。 一个约莫十六七岁,穿一身洗得发白的青色布衣,头发用同色布带束着,面容清秀,眉头微蹙。 抬头望向衣衫不整的莺歌时,脸颊微微泛红,带着几分未经世事的茫然。 另一个年纪相仿,穿着月白交领襦衫,气质更安静些,指尖白皙修长略有薄茧,看起来应当善琴。 他脸上看不出半分风尘媚态,只在与莺歌视线相接时,睫毛轻轻颤了颤,耳根染上了一抹薄红。 “容貌尚可。” 男人轻笑一声,随后微微扯下二人的襦裤,恰到好处的露出少男小腹处的一颗红痣。 “女君您瞧,都干净着呢。” 莺歌点头,“就他们了。” 男人会意,拍了拍手。 立刻有侍者上前,给两个少年各披上一件遮住头脸的连帽斗篷。 “干净的,不太懂……之事。” 男人在莺歌耳边轻笑,“若东家不满,奴再寻两个懂事的伺候。” “不必。” 话罢,莺歌不再多言,示意两个少年跟上。 他们乖巧地跟在莺歌身后,穿过那靡丽喧嚣的大厅,踏入外面清冷的夜色。 - 翌日。 凤扶雪睁开眼时,昨夜伺候她的小侍,正跪在床边,依靠着床沿打盹儿。 她抬起左臂。 上面的印记红的鲜艳。 …… 莺歌在门外听着,然后朝着燕舞耸了耸肩。 看吧,连殿下都食髓知味,你不找个男人感受一下? 燕舞白了她一眼,表示自己毫无兴趣。 一盏茶后。 屋内传来了凤扶雪的声音。 “来人,更衣。” 莺歌端着热水,推门而进,那小侍正跪在地上给四皇女穿鞋。 “殿下要的人备好了,带回宫吗?” “嗯。” 凤扶雪慵懒的哼了一声,眼中有一丝满足。 她笑嘻嘻的穿上外衣,随后坐在梳妆台前开始上妆。 “……小狗,谢殿下赐名。” 莺歌瞥了一眼小狗,俯身问道:“殿下,小狗也带回宫吗?” “带回去吧。” 莺歌心想,这不送去惊鸿楼接客,真是可惜了。 “宸王殿下似乎一大清早就出府了,用不用属下留个人,告知一声?” “不用,从二姐姐府中领走一个男人而已,都够不上一句话。” 凤扶雪对着镜子描眉。 可似乎,有点点歪。 她立马擦了重画。 …… 等凤扶雪上好妆,离开宸王府时,已经是半个时辰之后的事了。 华丽的马车,数十人的卫队,在有些清冷的梧桐街上显得十分显眼。 “大殿下,昨夜四殿下在宸王府留宿。” 马车里,陈嬷嬷对皇太女低声禀报着。 “知道了。” 凤昭云声音温润平和,听不出喜怒。 她今日穿了一身杏黄色缠枝莲纹宫装,颜色端庄却不失明丽。 头发梳成一丝不苟的凌云髻,正中戴着一支赤金点翠衔珠凤簪。 两侧各簪一对碧玉云纹掩鬓,耳上是一对简单的珍珠耳珰。 容貌并非绝色,但胜在雍容大气,仪态端庄,眉目疏朗。 陈嬷嬷继续低声道:“前些日子,三殿下也出宫了,还专门给四殿下带了一份市井上的馄饨回来。” 凤昭云朝棋盘上落下一子。 “姐妹之间,走动亲近,是好事。” 她语气依旧温和,“她们几人能相处融洽,母皇想必也乐见。” 陈嬷嬷沉默片刻,才开口道:“太女……防人之心不可无啊……” “如今朝中,盯着东宫的眼睛不少,几位殿下这般行事,怕会引人揣测……” “揣测她们三人联手,要对付孤这个太女?” 凤昭云接过话头,眼中那抹温和的笑意淡了些。 她拈起一枚黑子,指尖在光滑的棋面上轻轻摩挲: “若她们真有别的心思,孤这个太女,也不是摆设。” 凤昭云轻轻落下那枚黑子,棋盘上局势瞬间为之一变。 她不再看棋盘,转而撩开车窗帘幔一角,看向外面街道两旁的梧桐树影。 阳光落在她侧脸上,一半明亮,一半隐在车厢的阴影中。 她放下帘子,声音恢复了一贯的温和。 “惊鸿楼是四妹妹手底下最赚钱的产业,想办法进去查查流水。” “宸王府那边继续留意着,重点看看宸王与哪些朝臣来往密切。” “至于三妹……既无父族扶持,又无产业傍身,让盯着她的人撤了吧。” “是。”陈嬷嬷垂首应下。 马车继续平稳地驶向皇宫方向。 凤昭云重新将目光投回棋盘。 白棋赢了。 第21章 知情但默许 侍卫所,偏院回廊下。 陈嬷嬷将一小袋银锭放进侍卫手中。 低声道:“从今日起,听竹轩那边不必再盯了,我会与侍卫长打好招呼,将你调去别处宫殿。” “是,属下明白。” 陈嬷嬷转身,刚迈出一步,似乎又想起什么,回头叮嘱道: “那件办砸了的事,别在太女面前提起,否则……我也保不住你。” “谢嬷嬷教诲,属下谨记。” 年轻女子单膝跪地,头垂得低低的。 陈嬷嬷摆摆手,示意她快走。 看着侍卫匆匆离去的背影,她眼中闪过一丝阴鸷。 本是一石二鸟的绝佳机会。 她手下的探子,暗中跟着四皇女的贴身宫女莺歌,知晓了四皇女欲用酒坛藏毒的法子,在及笄前,毁了三皇女的名节。 她立刻起了心思,暗中弄来类似标记的酒瓶。 之后,又买通听竹轩的看门护卫,伺机将剧毒“朱颜尽”与四皇女备下的“迷情乱”掉包。 计划本该天衣无缝。 三皇女毒发身亡,陛下震怒,出动惊澜卫调查真相,最后发现四皇女下药的证据。 届时,一个暴毙,一个毒害皇姐,双双折损。 兵不血刃的解决两个可能存在的隐患,还不会脏了太女殿下的手。 可没想到,那夜凤扶摇居然没死,之后竟连酒都戒了。 这中间,到底出了什么岔子? 难不成,计划被识破了? 陈嬷嬷心中惊疑不定。 事已至此,绝不能留下任何把柄。 万一凤扶摇真的察觉了什么,顺藤摸瓜,哪怕只是攀扯到太女殿下身边伺候的人,也是泼天的麻烦。 绝不能让殿下清誉有损。 相关痕迹必须抹平。 她看着侍卫离开的方向,眯了眯眸子,喃喃低语: “未免夜长梦多,今夜便送你上路。” 陈嬷嬷深吸一口气,露出一个标准的笑,随后转身离开。 - “陈嬷嬷?” “是,太女手下一等女官,手握东宫的兵马调动。” “哟,职位还不低。” 原本凤扶摇是让青阳去侍卫所找一些老人,看能不能打听些宫中陈年消息。 没想到,陈年消息没打听到,倒是把新鲜消息听了个全。 凤扶摇漫不经心的转动着手中的茶杯,指尖摩挲着杯沿,思忖着青阳转述的那两句话。 “从今日起,听竹轩那边不必再盯了。” “那件办砸了的事,别在太女面前提起。” 从这两句话中,可以得知,听竹轩一直有人在监视她。 但是不知道为何,从今日起,监视的人撤了。 至于,“办砸了的事”,想必指的就是利用酒瓶下毒一事了。 “别在太女面前提起”,那就说明陈嬷嬷所为,皇太女是不知情的。 当然,也有可能是…… 知情但默许。 “啧,”凤扶摇冷哼一声,“这一个两个的,不是想要我名声尽毁,就是想要我死无葬身之地啊。” 崔嬷嬷站在一旁眉头皱的很紧。 “殿下……此事,要不要告诉陛下……让陛下为您讨个公道?” “嘁……公道?” 凤扶摇嗤笑一声:“这些年,本宫遭受的不公之事还少吗?也没见母皇罚了谁了。” 崔嬷嬷微微叹了一口气,“殿下……陛下她,心中还是有您的……” “行了,别说那些没用的事。” 凤扶摇扔下筷子,起身。 外人只当她是生气了,却不知她脑中想的是: 也不知道那苏清晏把高定衣裳做出来没有,她等着用钱啊! 这小厨房建造之事,迫在眉睫,真是一天都等不了了。 “青阳,来陪本宫练练手。” “是。” 崔嬷嬷收拾了饭菜,又去准备了新鲜的水果,刚一转身便瞧见四皇女自顾自的进了听竹轩,身后跟着莺歌燕舞,以及两个年轻的少男。 她连忙上前行礼。 “参见四殿下。” 凤扶雪点点头,四处张望道: “三姐姐呢?” “回四殿下,三殿下在后花园赏花,属下这就去通报一声。” “不用了,本宫自己去找她,说起来,本宫还未到三姐姐的花园赏过花呢。” 凤扶雪瞧准一个方向,带着人往后花园去了。 崔嬷嬷不敢阻拦,连忙跟在众人身后。 刚进后花园,她便高声唤道:“殿下,四殿下来看您了。” 凤扶摇原本跟青阳打的不相上下。 听见崔嬷嬷的声音后,手中的竹枝瞬间被青阳打落,连带着整个人都一个趔趄,差点摔倒。 凤扶雪笑吟吟的朝着凤扶摇快步走去,然后一把扶住她。 “三姐姐,小心呀。” “咦?竟是四妹妹来了。”凤扶摇好像才瞧见来人一样,面露惊讶之色。 “崔嬷嬷刚才那么大声的通风报信,三姐姐都没听到吗?” 凤扶雪噘着嘴,“我还说,来个突然袭击,给三姐姐一个惊喜呢,结果都被她给搅了。” 凤扶摇笑了笑,挽着她的手坐在石凳上。 “崔嬷嬷这是怕我怠慢了你,若你生气,等会儿我罚她。” “好呀,既然她那么喜欢叫,那就罚她跪在门口当看门狗好了。” 凤扶雪笑嘻嘻的说着,仿佛这是一件十分好玩的事情。 闻言,凤扶摇不动声色的抽回了手,眼神冷了几分。 “崔嬷嬷好歹是母皇专门挑来伺候我的人,如此折辱,怕是要惹得母皇震怒。” 凤扶雪笑容消失了一瞬,随后又笑嘻嘻道: “开个玩笑而已嘛,三姐姐何必当真呢。” 崔嬷嬷见状,连忙端着瓜果,赔着笑脸上前。 “四殿下真是风趣幽默呢,来,尝尝新鲜的水果。” “好呀。” 凤扶雪冲着崔嬷嬷甜美的笑了笑,仿佛刚才让人去当看门狗的提议,不是她说的。 凤扶摇随手拿了一个桃子,之后视线落到她的身后。 “四妹妹这是……得了两个新人?” “是呀。” 凤扶雪回头,冲着二人扬了扬下巴,“过来见过三皇女。” 闻言,两个少男缓步上前,单膝跪地。 “奴月笙,见过三殿下。” “奴月华,见过三殿下。” “你们两个抬起头来,让三姐姐好好看看。” 凤扶摇轻笑一声,咬了一口桃子。 “你的人,你看中就行,让我看什么?” 第22章 这个惊喜怎么样 凤扶雪撑着下巴,笑的单纯,“这就是我送给三姐姐的惊喜啊。” “怎么样?喜欢吗?” 凤扶摇刚咬进口中的桃子,梗在喉中,吞也不是,吐也不是。 好不容易把口中的桃子咽下去,这才一脸惊讶的开口。 “……送我的?” “对呀,是我从惊鸿楼千挑万选的呢。” 凤扶雪这么干脆的承认,人是从青楼找的,倒让凤扶摇一时间不知道如何回绝了。 愣了片刻,她才说:“我还不及笄,这不合规矩,到时候会被母皇责罚的。” 凤扶雪噗嗤一声笑了起来。 “我只是寻他们来给三姐姐捏捏腿,揉揉脚,三姐姐你想哪儿去了?” “莫不是……还未及笄,三姐姐便思春了?” 这话一出,倒是让凤扶摇有些臊得慌了。 她沉默的啃了好几口桃子,这才又寻了个借口。 “那个……我有洁癖的,别人用过的,我接受不了。” 凤扶雪冲莺歌使了个眼神。 下一刻,莺歌便上前,拽起月笙。 待他站直后,便随手扯下他的襦裤,露出小腹左侧那一颗鲜红的守宫砂。 “噗——” 这一幕来的猝不及防。 凤扶摇一口茶水喷了出来,一半溅在月华的头上,一般溅在凤扶雪的衣裙上。 “啊——!” 凤扶雪惊呼一声,猛地站起身,眼中划过一丝嫌弃,语气也染上了一丝讥讽。 “三姐姐,就算你没见过男人,也不用这么激动啊。” “不好意思,”凤扶摇擦了擦嘴角,“我是真没见过……” 谁能见过有守宫砂的男人啊。 真是大姑娘上花轿头一回了。 “行了,人归你了,我要回宫更衣了。” 凤扶雪转身就走,连姐姐也不叫了。 凤扶摇一把拽住她的袖子,十分抱歉的说道: “不好意思弄脏了妹妹的衣裳,瞧着挺贵的,我赔你一件吧。” 凤扶雪深吸一口气,挤出一个笑脸。 “不用赔了了,也就一千多两而已。” “呀!”凤扶摇惊呼一声,“这么贵啊,莫不是件孤品?这我可真的赔不起啊……” “确实是件孤品。”凤扶雪咬牙切齿的说着。 这衣裳是去年她生辰时,女帝专门寻了域外的绣郎,足足绣了四个月的成品。 她原本是穿着这件衣裳来炫耀的,却没想到装逼不成,衣裳还让毁了。 莺歌上前:“殿下,先回宫把衣裳换下来吧。” 凤扶雪嗯了一声,转身就走。 凤扶摇在她身后喊道:“四妹妹,这两个男子怎么办啊?” “随你。” 凤扶雪头也不回的丢下两个字,这听竹轩是待不住了。 再待下去,怕是连仅有的体面都维持不了了。 - 待人走后,凤扶摇轻笑一声,慢悠悠的坐了回去。 喷水之事,她真不是故意的。 可后面那番话,却是有意为之。 凤扶雪这么明目张胆的送来两个男人,看样子对在及笄前,毁她贞洁一事还未死心。 人已经送来了,接下来怕是药也要来了。 崔嬷嬷皱眉,瞧着那两个清纯的少男,生怕凤扶摇把持不住。 “殿下……这两人……如何处置?” “处置?” 凤扶摇抬眸,“为何要处置,养着呗。” “殿下……”崔嬷嬷压低了些声音,“四皇女明显不怀好意,这两人留不得。” “今日处置了这两人,你信不信明日她便会再送来两人?” 凤扶摇嗤笑一声,“更何况,这么俊美的男子,看着就养眼,处置了多可惜啊。” “殿下……您不能……”崔嬷嬷欲言又止。 “行了,瞧把你吓得。” 凤扶摇起身,冲着二人说道:“安安分分待在偏殿,当个摆件儿,还能留你们一命。” “否则……”她声音冷下来,“就把你们埋到本宫这花圃里做花肥。” 二人身子一颤,连忙叩首。 “奴记下了。” “奴记下了。” 之后,崔嬷嬷将月笙月华二人,安排到远离听竹轩主院的一间小屋子里。 临走前,她厉声对二人叮嘱: “你们两个贱婢,最好给我安分点,否则休想活着走出听竹轩。” “……是。” 崔嬷嬷走后,两个男子脸上卑怯的神色消失不见,取而代之的是一种训练已久的谨慎。 “阿兄,咱们接下来怎么办?” “以不变应万变。” “主子那边倒是好说,可四皇女交代的事情怎么办?她可不是一个省油的灯。” 月笙坐到凳子上,脸色有些沉重。 入听竹轩前,四皇女给他们二人下了死命令。 若是在八月十五前,不能让三皇女宠幸二人,那他们二人便会被发卖到最下等的窑子里,任人践踏。 “走一步看一步吧,若实在不行……便用上主子给的药。” “嗯……也只能如此了。” - 听竹轩内室。 凤扶摇唤了青阳来。 “你现在就去寻那个与陈嬷嬷见面的侍卫,不动声色的跟着她,等入夜他们动手时,在救下她。” “是,属下领命。”青阳应下,随后转身离去。 有些话,得当面问清楚才行。 她是个睚眦必报的,不会放过任何一个威胁到自己性命的人。 崔嬷嬷进门时与青阳擦肩而过。 “殿下,那两个贱婢安置好了。” “嗯,”凤扶摇随手翻开手中的书,“对了,青舞的伤怎么样了?” “性命已无大碍了,但伤口处可能会留疤。” “一道疤而已,让她长长记性也好。” 凤扶摇抬眸,“去把青舞叫来,本宫有事情交代给她。” 崔嬷嬷没动,语气里有些酸意,“殿下,有什么事,是老奴不能为您去做的吗?” 闻言,凤扶摇噗嗤一声笑出来。 “嬷嬷这是吃醋了?这事儿呀,你还真做不了。” 崔嬷嬷不甘心的追问一句,“究竟是何事,我……” “美人计呀。” “……嗯?” 凤扶摇瞧她还未明白,便解释道:“凤扶雪把人送来了,怎么会不留后手?” “殿下想让青舞,去套那两个人的话?” 凤扶雪笑笑没说话。 崔嬷嬷面露一丝尴尬,这事儿她还真是做不了。 “老奴这就去唤青舞。” 第23章 有点变态啊 凤扶雪刚回到瑞雪宫门口,便一脚踹翻了步道的金品吊兰,气冲冲的往内室走。 “该死的凤扶摇!这可是本宫最喜欢的一件衣裳啊!” 她气愤的脱下衣裳,狠狠的扔在青石板上。 “殿下息怒。” 莺歌上前,把衣裳捡起来,对着光仔细看了看。 其实被茶水打湿,浆洗干净后,根本看不出痕迹。 可凤扶雪的衣裳,除了陛下赏赐的,其余的从不穿第二次。 “本宫怎么息怒!她居然把口水喷到本宫的身上!太恶心了!真是恶心死了!” 凤扶雪气的跳脚,又顺手把梳妆镜旁的珐琅瓷瓶狠狠砸在地上,碎片溅的到处都是。 她微微喘气,看着镜中那张并不漂亮,但已经气到变形的脸,更加生气了。 凭什么一个乐伶之女,长得那般好看。 哪怕不施粉黛,哪怕不穿华丽的衣裳,就随意的往那儿一站,就吸引了所有人的注意! 从小到大。 任何宴会,只要有凤扶摇出现的地方,她永远都是所有少年眼中的焦点。 她那张脸! 可真让人嫉妒。 凤扶雪深吸一口气,缓缓吐出,又深吸一口气后,才逐渐平静下来。 别心急。 再等等就好了。 莺歌瞧凤扶雪脸上又恢复了一贯的假笑,这才唤了小宫女进来打扫地上的碎片。 “殿下,属下给您备水沐浴吧。” (删除五百字。) 凤扶雪眯着眼睛笑道:“谁说本宫要自己玩了。” 这话很明显,不是自己玩,那就是给别人玩。 或者说,玩别人。 “……属下这就去拿。” …… 惨叫声从浴室断断续续传出,不绝于耳。 半个时辰后。 声音渐止。 (删除五百字。) 凤扶雪餍足的舔了舔嘴角,喟叹一声。 “真是不经玩啊。” 莺歌伺候她穿上衣裳,遂询问:“殿下,这人该如何处置?” “抬下去好生养着,他可是很得本宫欢心呢。” “属下明白。” 凤扶雪穿戴整齐后,起身离开。 乐子找够了,该去睡个午觉了。 人走后。 莺歌唤了四个侍卫进来,“把人抬去西边偏殿,在去寻个不起眼的小太医来治伤。” “是。” 其中一个看起来机灵的侍卫低声询问:“若太医询问这伤如何弄的……” 莺歌默了片刻,“就说是我兴致来了,下手重了些。” “今日之事,有关四殿下的名声,只有你们几个知晓,若敢泄露一丝消息出去,小心你们的脑袋。” “是!属下明白。” “去吧。” 莺歌看着满地的狼藉,有些头疼。 这四殿下,怎么…… 有点变态啊。 - 入夜。 李桂香坐在冷宫门口,啃着冰凉的烧鸡。 “妈的,说给老子安排个好去处,结果让老子来到这鸟不拉屎的破地方来。” 她大口的撕扯着鸡腿,又灌下一大口酒。 一阵风吹过,她感觉后颈窝有些凉飕飕。 “妈的,不是闹鬼吧?” “趴下!” 不知是谁惊呼一声,李桂香下意识的照做了。 身后的长剑在月色下泛着冷光,瞬间擦着她的后脖颈划过,拉出一道血痕。 李桂香回头,瞧见一个蒙面黑衣人,那带着血迹的长剑,让她连惊呼都卡在喉咙里。 “铛——!” 一柄短刀横空飞来,精准撞偏剑锋,火星四溅。 青阳从墙头飞扑而下,一言不发,直取杀手面门,想扯下她的蒙面。 黑衣人没料到这偏僻的冷宫居然还有高手,顿时被逼退几步。 青阳趁机拽起瘫软的李桂香,将一包石灰粉劈头盖脸砸向黑衣人。 趁对方视线受阻,拖着人没入旁边的林荫小道,七拐八绕,消失在夜色里。 听竹轩,内室。 烛火跳动。 李桂香瘫跪在地上,脖子上还留着被剑锋划出的血痕,浑身抖如筛糠。 原来,她刚才吃的真的是断头饭。 凤扶摇披着外袍坐在椅上,静静看着她。 过了好一会儿。 李桂香才从死亡边缘回过神来,涕泗横流的朝着凤扶摇碰碰磕头。 “求三殿下救小人一命,小人不想死啊!” 凤扶摇指尖敲在扶手上。 一下又一下。 直到李桂香再次磕头求饶,她才淡淡出声。 “既如此,那便说说吧,你做了什么非死不可的事。” “一个多月前,陈嬷嬷给了小人一大笔银子,让小人把一个酒瓶混进殿下的酒瓶之中。” “那里面是毒药!剧毒,见血封喉的那种!” “哦?” 凤扶摇挑了挑眉,“陈嬷嬷亲口告诉你,那是见血封喉的毒药?” “是、是……陈嬷嬷亲口说的。” “呵呵。” 凤扶摇冷笑一声,“陈嬷嬷是皇太女身边的人,一言一行皆代表着太女。” “你的意思是说,陈嬷嬷奉了太女之命,指使你来给本宫下毒?” 李桂香身子一僵,脸上血色褪尽。 没有证据,污蔑太女,就算自己有十个脑袋,都不够砍的。 她结结巴巴的说:“陈嬷嬷没、没说……但小人不傻,若那瓶子没问题,她怎么会花大价钱收买小人。” “应、应该是藏了剧毒……” “应该?”凤扶摇眼眸冷了下去。 “你身为本宫的守门卫,被别人收买,偷换了本宫的酒瓶。” “如今,还趁机污蔑太女,用应该这等说辞,挑拨本宫与太女的姊妹情谊。” “你该当何罪?” “殿下!殿下饶命啊!小人并未挑拨殿下与太女的情谊啊。” 李桂香连连叩头,早已吓得六神无主,只能说了实话。 第24章 难不成是出宫私会 “陈嬷嬷将瓶子交给小人时,只说……这瓶子工艺做的差,殿下……殿下这等身份之人,用这种残次品就行了……不必浪费制造司的人力物力……” 凤扶摇眯了眯眸子,好一个陈嬷嬷,说话真是滴水不漏。 就算让李桂香当证人,也只能证明陈嬷嬷私下不敬皇女,扯不到谋害一事上。 届时,非但不能报仇,还会打草惊蛇,提前与皇太女交恶。 以她现在的实力,与皇太女对上,无异于以卵击石。 “陈嬷嬷收买你,或者交代你此事之时,可还有他人在?” “没、没了……陈嬷嬷是半夜,让她手下的人,把小人叫到侍卫所后巷吩咐的……” 这么说,也就是还有一个人知道内情。 只不过,那个人必定是陈嬷嬷的心腹,想让她当人证,不可能了。 “殿下,此人该如何安置? 青阳的话,打断了凤扶摇的沉思。 她漫不经心的抬了抬手指。 “殿下……殿下饶命啊……殿下……” 下一刻。 李桂香的惊呼声,戛然而止。 她被青阳打晕了。 凤扶摇起身,“扔回冷宫去,让陈嬷嬷的人动手,你别留下痕迹。” “是。” 青阳将李桂香抗在肩膀上,趁着夜色,快步出了听竹轩。 凤扶摇打了个哈欠,吹灭了灯烛。 身为一个现代人,她原本是不会视人命如草芥的。 可李桂香实在是该死。 为了银子,就害死了自己的主子。 这样不忠之人,留着也是祸害。 - 漆黑的夜里,凤扶摇的眸子显得格外明亮,她望着横梁低低出声。 “出来。” 话音落下的瞬间,云影便低头单膝跪在桌案前。 “动手。” 此前十年。 每个深夜,在夜深人静之时,云影都会陪凤扶摇练功,从未间断。 虽然她想不起来,为何要如此隐瞒云影的存在。 可,还是那句话。 存在即合理。 - 转眼间,来到六月。 这一个月内,月笙月华兄弟二人,无数次明示暗示想近身伺候凤扶摇,皆被崔嬷嬷拒绝了。 至于美人计。 也不知是不是美人不够美,总之青舞也没从二人身上打听出什么有用的消息。 只是从月笙那里听说,惊鸿楼每日的流水十分惊人。 基本上,一夜的流水,便可以记满一个账本。 “啧啧……那可真是销金窟啊。” 凤扶摇心想:难怪瑞雪宫里,极尽奢华,家底是真厚啊。 不过此时的她,却对惊鸿楼没什么想法。 那么大的产业,她吃不下,也不想吃,怕被撑死。 她只要经营好那个衣裳铺子,之后赚钱了再把首饰铺子经营起来,也就够了。 算起来,与苏清晏约定的时间,应该差不多了。 凤扶摇看向崔嬷嬷,“你去御马司,要一辆马车,我要出宫。” “是。”崔嬷嬷点头应下,“不知殿下何时出宫?” “三日后。” “三日后?”崔嬷嬷有些不解,“既是三日后,那明日去要也来得及。” “不,就现在去。” 凤扶摇语气笃定,崔嬷嬷也不敢多问,还是照做了。 - 瑞雪宫。 “三日后?” 凤扶雪撑着下巴思索,三日后也不是什么日子啊。 凤扶摇出宫做什么? 莺歌想了想,“上次御马司的马夫说,三皇女与一个年轻男子相谈甚欢,难不成是出去私会的?” “私会?” 凤扶雪笑了笑,“私会好啊。” “你出去安排一下,让三姐姐的私会来的更猛烈些,最好……是有人围观的那种。” “是,属下这就去。” 凤扶雪看着镜中的自己,伸手抚上了自己的脸。 “三姐姐,到时候,本宫亲自去看热闹,你可不要害羞哦。” - 听竹轩。 翌日清晨。 凤扶摇洗漱后,便让青阳去御马司要马车。 崔嬷嬷不解,“殿下昨日不是说,三日后出宫?” “出其不备,会避免很多麻烦事。” 御马司这种极易打听行踪的地方,提前透露行踪,谁知道会有什么东西等在路上。 既然瞒不住,索性透露个假消息出去。 凤扶摇整了整衣领,便叫青舞与她一同出宫。 青舞有些犹豫,她抬手抚上脖颈处的刀疤。 “殿下……属下这样太丢人了……” 凤扶摇挑了挑眉,伸手从一旁的柜子里拿出一条丝巾,随后伸手系在她的脖子上。 “若你一时接受不了,那便遮起来。” 青舞咬咬唇,“是。。” “可本宫并不觉得你丢人。” 凤扶摇又说:“你承担你做错事的后果,敢做敢当,很勇敢。” “殿下……” 青舞眼眶一热,眼看着眼泪就要掉出来了。 “别哭。”凤扶摇伸出食指摇了摇,“女子有泪不轻弹。” 崔嬷嬷瞧着二人边走边说,就快出听竹轩了,这才开口询问: “殿下,您上次让老奴收起来的那条系带,要带上吗?” 闻言,凤扶摇回头。 “哎呀,你不说本宫还真是忘了。” “青舞,你跟崔嬷嬷去取吧。” 崔嬷嬷愣了一下,“殿下这意思,不让老奴跟您出宫?” “嗯。” 凤扶摇点头,随后一本正经的说道: “此次出宫青舞青阳跟着就行,崔嬷嬷你还有更重要的事要做。” 一听更重要的事,崔嬷嬷立马来了精神。 “殿下您吩咐,老奴一定鞠躬尽瘁!” 凤扶摇轻笑一声,“嬷嬷你就在听竹轩守着,若是有人来找人,或者送东西,递话什么的,都不要拦,在暗处记下来就成。” “是。” “还有,盯紧小屋里那两个男子,以防他们趁着我不在宫内,偷东西啊、下毒药什么的。” “是,老奴一定盯紧了他们!” “嬷嬷,本宫的性命安危,可就寄托在你身上了啊!” 闻言,崔嬷嬷信誓旦旦的保证: “殿下放心,老奴一定盯紧了他们,不让他们靠近殿下房间半步。” “嬷嬷办事,本宫自然是放心的。” 凤扶摇又说:“去把那个系带找个漂亮名贵的盒子装起来,然后让青舞带着。” “是,老奴这就去。” 青舞看着崔嬷嬷离开的背影,有些不确定的低声询问道: “殿下似乎……不想让崔嬷嬷跟着出宫?” 凤扶摇扬起下巴,看着天空中那一片白云,答非所问。 “崔嬷嬷是陛下的人。” 她可以让女帝知道她在做什么,可她不想让女帝知道的很具体。 没有掀桌能力的时候,容忍别人监视自己,但并不代表要把所有事,都摊开在别人的视线之下。 闻言,青舞心中一紧,立刻单膝下跪。 “属下是三殿下的人,此生此世绝不背叛,愿为殿下肝脑涂地,死而后已。” 凤扶摇轻笑一声:“起身吧,崔嬷嬷来了,该出宫了。” 第25章 苏公子今日可曾来过 马车咯吱咯吱的摇晃着,走了许久。 估摸着快到地方了,凤扶摇睁开双眼,撩开车帘往外瞧了一眼。 “就在此处停下吧。” 三人下车,站在李记馄饨铺子前。 凤扶摇深吸一口气:“真香。” 为了这一口馄饨,她特意没吃早膳就出宫,此刻早已饿的肚子咕咕叫了。 “殿…主子,这里怕是不干净……”青舞微微皱眉说道。 “干不干净另说,可这味道,却是让我馋了许久。” 凤扶摇笑着往铺子里面走,青阳眼疾手快的掀开了当门的帘子。 三人坐下。 青舞时不时的环顾四周,一只手不自在的摸上脖颈。 那道疤刚刚长好,若是劲儿使大了,按着还疼的很。 周围的女子没有一个人脖子上系丝带的,只有零星出现的男子,脖子上才系这个东西。 她有些坐立不安。 “人生没有那么多看客,轻松点。” “……嗯。” 凤扶摇的话一出,青舞觉得,好像那些不怀好意的打量目光,都消失了一样。 那种不适感似乎也消失了一些。 “香喷喷的馄饨来咯,三位女君请慢用。” 老板端着托盘,笑眯眯的放下碗,视线在凤扶摇脸上滚一圈,这才弯着腰离开。 凤扶摇浑然不觉,视线早已被碗中那一个个白胖胖的馄饨吸引了。 她用勺子舀起一个馄饨,仔细的吹了吹,随后咬下半口,咀嚼片刻后,满足的喟叹一声: “空着肚子吃上这么一口,真是太幸福了。” 青阳是吃过这家馄饨的,在凤扶摇吃下两个馄饨后,她才开始吃。 青舞瞧着凤扶摇吃的欢快,心里忍不住想:什么绝世美味,能让一个皇女专门出宫,就为了这一口吃的。 她咬下一口,眼睛都亮了。 “这…这味道……” “好吃吧?” 凤扶摇笑眯眯的喝了口汤,仿佛青舞的反应,在她意料之中。 馄饨算不上稀罕吃食。 可滚烫的馄饨,在她们三人看来,确实是稀罕了。 宫中所有的吃食,都是温热偏冷的,从来没有这么热气腾腾过。 馄饨里面加了新鲜的小河虾,混合着猪肉和韭菜,在加上汤底调了胡椒,味道绝非是普通的“鲜美”二字可以形容的。 三人一言不发的把碗里的馄饨吃了个干净。 之后,结账离开。 刚走出店铺两步,凤扶摇回头,冲着老板说道: “再预定一份,稍后自会有人来取,若是没来,这钱就当是给老板的辛苦费了。” 话罢,她放下银钱。 “好嘞!” 凤扶摇站在街上,视线挪到街角巷口处的停那架马车上,御马司的车夫,正在四处张望。 她附耳对青阳说几句话。 “是,属下明白。” 青阳径直走向马车旁,掏出一锭银子扔给了马夫。 “殿下要去前面的街心看首饰,马车过去不好停放,你去找个茶馆儿喝茶,两个时辰后,等在此处即可。” 马夫接过银子,笑嘻嘻的应下了。 瞧着青阳离开的背影,他心里嘀咕: 买什么首饰,需要买两个时辰? 这明显是有不想让别人知道的去处,故意支开他罢了。 不过无所谓。 他才不在乎那些贵人去哪儿。 御马司的下等车夫,赚的就是倒卖贵人行程的钱。 今日回去,若是有人打听三皇女的行程,只说吃了馄饨后去逛首饰铺子就行。 靠着假消息又赚一笔,快哉快哉! - “殿下,御马司的眼线来报,说三皇女今日出宫了。” “什么?”凤扶雪描眉的手一顿,“今日?” 她放下眉笔,“不是说三日后?” “是,御马司上明明登记的是三日后,听竹轩用马车,今日一早,三皇女身边的人,便去御马司要了马车。” “那群蠢货!她们要就给吗?” 莺歌抿了抿唇,声音低了下来:“殿下……好歹那是三皇女的人。” 凤扶雪眼中划过一丝阴鸷,“那本宫原本的谋划,岂不是落空了?” 莺歌说:“看样子,是需要从长计议了。” “她们出宫了多久?” “从三皇女出宫,到御马司上报,过去了将近两个时辰。” “那群蠢货,有变动不知道早点跟本宫上报吗?” 莺歌弱弱的说道:“三皇女他们卯时三刻,便出宫了……” 卯时三刻,凤扶雪睡的正熟,若是有人敢进来烦她,怕是脑袋早就搬家了。 “……” “卯时三刻,宫门刚开,她就出去了?” 凤扶雪皱着眉,脸上全然的不可思议。 “凤扶摇她是疯了不成!” “殿下莫急,若是现在快马出宫……” “来不及了,已经过去了两个时辰,说不定她都已经在回宫的路上了。” 该死的凤扶摇,又打乱了她的计划。 凤扶雪又摔了昨日新换的花瓶,语气阴沉道: “莫不是她察觉到了什么?” 莺歌也拿不准,她有些犹豫的回道:“应该……不会吧,毕竟三皇女手下,也没什么可用的人。” “万事没有绝对,告诉燕舞,计划暂停,之后去跟听竹轩的那两个人见一面,传个话。” “是,属下这就去。” 凤扶雪看着镜中那张不算美丽,但已经有些扭曲的脸,恶狠狠的自言自语道: “凤扶摇,我不信这次你还能躲过去!” - 凤扶摇在紫檀木竖匾下停了半步。 匾是整木镂刻,未上漆,在晨光里泛着温润的紫黑光泽,“流云阁”三个暗金小字清瘦地嵌在木纹里。 她推门进去。 一股清苦的檀香混着雪松的冷气,迎面拂来。 脚下是青金石碎拼的地砖,深蓝底子上洒着细碎的金星,像冻住的深夜湖面,映出她素淡的裙摆。 正前方,一座汉白玉雕的莲花台立在大堂中央,四周高低错落立着灯台,在青金石地面上投下一圈圈光晕。 目光向左移,是崭新的货架。 架子做得极简,多是敞口格和横杆。 右手边靠窗,设了三处茶座,以镂空雕着简化云纹的楠木屏风浅浅隔开。 座椅是线条利落的南官帽椅,铺着素灰锦垫。 一张铁力木小几上,摆着一套甜白釉暗刻缠枝莲的盖碗,茶托是整片贝母镶着极细的银边。 柜台换成了一整块厚重的阴沉木。 上面躺着一架紫铜包角的紫檀木算盘,一方色如墨玉的歙砚,一只天青釉的荷叶形笔洗。 墙角,一座铜质仙鹤香炉的长喙中,清苦的香气袅袅飘出。 不愧是锦瑟堂少主,这手笔确实大。 低调又奢华,处处透着贵气,但又不显得俗气。 有见识的人,一眼便能看出这间铺子的真实价值。 凤扶摇很是满意,她嘴角上扬,朝着柜台后出声询问。 “苏公子今日可来过?” 第26章 苏清晏的想入非非 听到说话声,周砚这才惊觉店里来了人,他连忙从柜台后走出来,躬身回道: “东家来了,苏公子现今正在楼上。” 凤扶摇颔首,回头跟青阳说了一句话后,便径直朝楼梯走去。 踏在实木楼梯上的脚步声,被厚厚的地毯吸去,静谧无声。 但流云阁,从今以后。 怕是要在京城贵女的舌尖与心头,掷地有声了。 一楼已经足够惊艳,本以为上到二楼心里不会有过分波动。 却不料,二楼带给凤扶摇的感受,不仅仅是惊艳,而是震撼! 与一楼的疏朗空灵不同,二楼被清晰地一分为二。 临街部分,几乎整面墙被改造成“窗”。 并非寻常支摘窗,而是用整排的透雕莲花纹楠木格扇取代了墙壁,光线毫无阻碍地涌入,明亮如昼。 这不就是现代的落地窗嘛! 苏清晏依在窗边,似是在看街景,手中拿着一把玉骨折扇有一搭没一搭的摇着。 “苏公子好生无礼,既知我来了,也不下楼打声招呼。” 凤扶摇清冷的声音里,夹杂着一丝娇嗔。 苏清晏闻声回头,依旧是那副清风朗月的好模样,只是颈间换了条竹青绣银竹叶的丝巾。 他笑着拱手,“是苏某怠慢了,这便给女君赔罪,原本以为女君会在楼下驻足片刻,却不料这么快便上了楼。” “看来,楼下的装饰,似乎不怎么入得了女君的眼啊。” 凤扶摇笑着上前一步,“你装饰的流云阁,很合我的心意。” “合心意就好。” 苏清晏伸手做了一个请的动作,随后拉开一道可移动的百宝嵌螺钿屏风。 凤扶摇应邀入门,便先嗅到一丝极淡的香味儿 房间宽敞,四面垂着月白色的素罗帷帐,地面铺加厚的绒毯,踏上去悄然无声。 正中放着一人高的水银铜镜,镜框是紫檀木嵌螺钿,打磨得光可鉴人,清晰地映出人影。 镜旁立着一座多支烛台,确保任何角度都光线充足。 靠墙设有一张妆台,台面依次陈列着: 一套崭新的珐琅镶宝胭脂盒,数支不同型号的狼毫眉笔,玉簪花形状的香膏罐,以及盛着各色口脂的秘色瓷小碟。 旁边还有一个打开的百宝妆奁,里头是整套点翠头面与数对珍珠、玉石的耳坠,供客人搭配衣裳。 角落里,两张铺着软缎的绣墩静置镜前,显然是为客人与侍女准备的。 这个更衣间,准备的充足又细致。 凤扶摇完全没想到,苏清晏居然有这样的玲珑心思。 她不由得夸道:“不愧是锦瑟堂少主,这等精巧心思,世间怕是找不出第二人了。” “得女君一句夸赞,胜得苏某赚上万金。” 苏清晏笑了笑,又带着人往外走。 来到落地窗边,凤扶摇才近距离的看清,这窗前竟然垂落着一整幅质地轻薄如烟雾的“月影纱”。 难怪刚才她站在楼梯口处,看向外面有些不真切的感觉。 “看样子,万事俱备,只欠东风了,衣裳进度如何了?” 凤扶摇想,这样华贵的店铺,平常人踏进来都需要勇气,那这里面的衣裳,卖二百两…… 应该不贵吧? 苏清晏抬手指向半空中,“女君莫急,不如先看看苏某的画?” “荣幸之至。” 凤扶摇顺着苏清晏的指尖看去,那里有什么东西被红绸遮住了。 “这是……” 下一刻,苏清晏扯下红绸,四幅三尺长的彩色画卷,跃然映入眼前。 第一幅。 画卷上,女子侧身而立,微露半张蒙着轻纱的容颜,眸光沉静。 身上曲裾是秋香色,衣襟简化的线条流畅,侧面系带自然垂落。 袖口收窄,露出纤细手腕。裙摆微阔,腰间绦子系着一枚青玉。 第二幅。 画中女子坐在轩窗下,执卷而读,面纱未遮全,隐约可见鼻梁与下颌的线条。 藕荷色短褙子松松罩着,内搭的抹胸领口绣着缠枝纹。 百迭裙是月白,褶痕细密,在光影下如水波荡漾。 第三幅。 女子骑在马上,回首望来,面纱被风拂起一角,露出小半张脸和一双清亮的眼。 玄色圆领袍收腰束带,衬出身形利落。领口微敞,露出雪白中衣领缘。 下摆开衩,可见靴筒,女子飒爽英气溢出画卷。 最后一幅。 女子站在月下竹林中,背影清绝,只微微侧脸,面纱轻覆。 月白广袖长袍上的竹节纹以淡墨勾染,由深至浅,意境空灵。 内层豆青长裙裙头的竹叶银绣,在月光下泛着细碎冷光。 那幅墨染竹枝的蝉翼纱披帛,在她身后迤逦展开,墨色氤氲,仿佛随风而动。 衬的女子气质清冷出尘,好似落入凡尘的仙子。 “画工精湛,栩栩如生,苏公子真乃当世丹青大家!” 凤扶摇这话一点都没有吹嘘的成分,她在现代看过许多大画家的作品。 苏清晏当的起大画家这个名号。 画中配色多一分则过,少一分则犹显不足,这种色彩配比,真是精准到了毫厘。 “画的太好了,这衣裳我看了都想买回去穿。”凤扶摇再次衷心的夸了一句。 瞧着凤扶摇眼中的满意之色不似做假,苏清晏笑着开口道: “前三件成品倒是都做好了,只等缀上玉扣就完成了。” 凤扶摇点头,随后抬手,指向第四幅画: “那这件呢,成品何时能得?” 她抬手时,袖口滑落些许,露出一截手腕。 白皙的手腕上,缠着月前,从苏清晏脖颈上扯落的那条云雾绡绣银莲丝绦。 那丝绦还被打了一个好看的结。 苏清晏的目光停她的腕上,一时间忘了挪开。 喉结也忍不住的滑动,仿佛那只滑嫩白皙的手腕此刻正挽在他的脖子上。 身子突然有些燥热,某处有些蠢蠢欲动。 他再次咽了咽口水,视线微微挪动,看向那不足盈盈一握的腰肢,以及上面,饱满挺拔的浑圆。 “苏公子?” 凤扶摇的声音,打断了苏清晏的想入非非。 他轻咳一声,微微侧身,挡住某处的异样。 第27章 那还不得原地高那啥潮了 “竹影所需的主料‘云雾绡’和‘蝉翼纱’,皆需从江南特调,织造耗时,路上亦需稳妥,最快还需一月。” 凤扶摇点头表示理解,“好东西总是需要时间的,没关系,我可以等。” 她后退两步,这才发现那落地窗前的月影纱,起到的效果。 纱是特制的。 带着一层柔光滤镜,为画中人与衣裳添了几分如梦似幻,可望而不及的仙气。 从楼下向楼内看,在白日天光映衬下,正对街面的四幅巨型画作,其轮廓、色彩、细节,能穿透轻纱,清晰无比地呈现给街上的行人。 楼下行人只需抬头,便能窥见画中的衣裳。 这面落地窗,以及窗后的三尺画作,成了流云阁最醒目,最吸引人的招牌。 “女君觉得,这番设计,可还满意?”苏清晏也后退两步,与凤扶摇并排站着。 “甚好,我很满意,不知苏公子打算何时开张?” 凤扶摇笑着点头,随后转过身正面看着苏清晏。 “苏某打算……” 话未说完,苏清晏便脚下一软,径直倒进了凤扶摇的怀里。 “苏公子……你怎么了……来……” 凤扶摇一把扶住他,让人靠在自己怀里,皱着眉头准备喊人,就听见苏清晏有气无力的说: “冒、冒犯女君了,苏某没事……就是有些头晕。” 说着,他挣扎着起身,却好像怎么也站不起来。 头晕? 应该是低血糖了。 凤扶摇搂着苏清晏的腰,让人靠在自己的肩头,与他一起坐在地上。 “别动,歇一会儿就好了。” 苏清晏无力的扯了扯嘴角,“让、让女君见笑了,苏某平时不是这样弱不经风的……也不知今日是怎么了。” “弱不经风好啊,弱不经风才能让人忍不住想保护……” 凤扶摇微微低头,离他耳畔极近,“让人……想一亲芳泽……” “女君…你……” 苏清晏脸颊绯红,情不自禁的咬着唇,一副楚楚可怜的模样。 凤扶摇心尖一颤,这软玉在怀,谁能忍得住啊。 她指尖滑动,轻轻解开了苏清晏喉结上的竹青色丝绦,然后俯身。 朝着他的喉结,轻轻吻了上去。 “唔……” 苏清晏在她怀里的身子一颤,忍不住轻哼出声。 尤物之声,使人心猿意马。 原本,凤扶摇只打算亲一口就收,可苏清晏趁她低头时,居然轻咬了她的耳垂。 温热的呼吸喷洒在耳畔,让她有些把持不住。 本身有瘾症的她,身体就十分敏感,容易动情。 更何况,苏清晏还是她喜欢的那一挂。 凤扶摇低头吻住苏清晏的喉结,舌尖不轻不重的在上面画着圈,随后又轻轻的吮吸。 搂着他腰的手也逐渐收紧,随后缓缓滑向腹部,就在指尖即将触及到那滚烫的肌肤时。 “主子,馄饨买回来了。” 青阳提着食盒站在楼梯口,视线一错不错的盯着差点擦枪走火的二人看。 苏清晏意乱情迷的神色瞬间消失不见,取而代之的是一种羞涩的尴尬。 凤扶摇轻咳一声,脸颊浮现一丝薄红。 “咳,苏公子晕倒了……我、我正在给他施救。” “对,施救。” 苏清晏尴尬的附和着,不敢抬头。 青阳想翻白眼,但是忍住了。 她只是不想找男人,又不是不懂。 这两人,怎么把她当傻子哄。 青阳把食盒放在一旁的桌子上,“属下去楼下候着,还请主子继续“施救“。” “……去吧。” 凤扶摇尴尬的说着,随后与苏清晏对视一眼,忍不住笑出声来。 “苏公子可还需要我继续施救?” “……不、不用了,苏某觉得现在似乎有点力气了。” 苏清晏撑着墙边起身,随后伸手拉起凤扶摇,又快速的松开手。 “刚才,你与我可不是这么生分呢。” “女君别说了,苏某真是羞死……” 苏清晏垂着头,耳尖红红,可爱极了。 “好了,不逗你了,先吃东西吧。” 凤扶摇捂着嘴,并不是她害羞,而是她笑的有几分猥琐。 她刚才想到一个点。 那就是,苏清晏没吃早饭,有点低血糖。 然后呢,在她露出手上的系带时,他全身的血液突然涌向了某一处…… 所以,才导致脑供血不足,晕倒在她怀里。 啧啧,可真是清纯男孩啊。 这带子只系带手腕上,就能让他浮想联翩,若是系在别处…… 那还不得原地高那啥潮了。 苏清晏打开食盒,眼前一亮。 “馄饨?” “嗯。” 凤扶摇寻个椅子坐下,她说: “今日我出门早,便去李记吃了馄饨,想着这么早,你应该也没吃,便让人给你买了一份。” 苏清晏眸光闪动,趁热咬下一口。 待完全咀嚼进肚,他才问道:“女君怎么知道我今日在此?” 凤扶摇摇头,“我不知道。” “既然不知道,那还……” “左不过是多给一份馄饨钱,可若你在呢,那不就是可以吃到热乎的了。” 苏清晏搅动着碗里的馄饨,热气氤氲间,心头软的一塌糊涂。 她根本不知道他在不在,只是自己吃着的时候,想起他也爱吃这一口,便想着给他带一份热的。 这样不管他在不在,都惦记着他的心意,不是把他放在心上,又是什么? “今日的馄饨,格外的好吃。” “好吃你就多吃点。” 凤扶摇支起一只手,撑着下巴,看着苏清晏细嚼慢咽。 他说:“女君别这样看着我,怪难为情的。” 凤扶摇笑的坦然,她说:“花开的正艳,不驻足观看,倒显得我不解风情了。” 苏清晏耳尖更红了,但嘴角却是压不住的笑意。 一盏茶后。 凤扶摇在苏清晏吃完馄饨后,从怀里掏出帕子,伸手给他擦了擦嘴角。 “真干净,差点让我准备的这方帕子,无用武之地了。” 她伸过来的手腕,是系着云雾绡绣银莲丝绦的那只,上面还透着微微的香气。 苏清晏愣在原地,任由凤扶摇给他轻轻擦拭两边的嘴角。 帕子上那股独属于她的冷香,丝丝缕缕钻入他的鼻腔,勾得人心痒痒的。 就在凤扶摇准备收回手时,苏清晏一把拽住她的腕子,拇指微微在她手腕上,微微磨蹭。 “这帕子脏了……不如让苏某带回去浆洗干净,下次在还给女君。” 第28章 高手过招,点到即止 一方帕子而已,凤扶摇怎么会拒绝。 更何况,这是她特意贴身装了几天,确保能清晰的染上她身上味道的帕子。 她要让这个男人,对这个味道,日思夜想,念念不忘。 “好啊,那就麻烦苏公子了。” 凤扶摇松了手,帕子落入苏清晏的掌心,可他拽着她腕子的手,却仍旧没有松开。 “这丝绦,殿下打算……何时还我?” “这个,可还不了。” 凤扶摇抽回手腕,语气有些暧昧,她说: “我有失眠之症,这上面的气味我很喜欢,日日放在枕侧才能入眠,若是还了你,该如何度过漫漫长夜呢?” 苏清晏轻笑一声。 若当真是日日放在枕侧,那上面早该沾满了她的气息,又怎么会过了一个月,上面的栀子花香还没散。 一猜就是拿回去后,被放在匣子里,再没打开过。 不过没关系,她愿意说好听的话来哄着他,怎么不算是对他用心呢? “既如此,那就一物换一物,这帕子便送给在下,让我也也试试看,这物件儿是不是真能让人安眠。” 凤扶摇笑了笑没有说话。 高手过招,点到即止。 突然。 楼下街道上传来一阵喧闹与惊叹之声。 “快看呐!那是什么东西……” “是画吧?画的可好看啊!尤其是画中人,跟仙女儿似的……” “你们光瞧见画了,没瞧见画中人的衣裳嘛?真是新颖别致啊……” “这流云阁,我记得是卖衣裳的铺子,这画中的衣裳,如此新潮,怕是今年的最新款,应是不便宜吧……” …… 议论声清清楚楚的传到楼上二人的耳中。 苏清晏有些抱歉道:“忘记把画卷收起来了。” “无碍。”凤扶摇挑了挑眉,计上心头,“苏公子不是说,还未定下开张的日子?” “是,原本打算等第四件衣裳做完之后,在与女君商量吉日。” 凤扶摇凭窗而立,看着街道上聚集着越来越多的人,回头看向苏清晏。 “我觉得……择日不如撞日,你说呢?” “今日?” 苏清晏眉心微皱,“可成衣还差玉扣……” “我知道,所以,我临时想了个主意,提前预定,价高者得。如何?” 此言一出,苏清晏瞬间就明白这话的意思了。 这是要提前做足噱头。 “好,那便听女君的。” 二人三两句话,便敲定了计划。 一楼大厅也传来了一些贵女询问定价的声音。 “楼上的衣裳怎么卖啊?” “多少钱啊?” “把成衣拿出来给我们瞧瞧。” 周砚有些局促,深吸一口气后,朝着众人说道: “各位贵人,稍安勿躁。” “流云阁的衣裳,只订做,不量产,一种衣样,只出一套衣裳,价高者得。” 此言一出,众人不满的吵嚷着。 “一件衣裳而已,还整什么价高者得,你当这是什么稀世珍品啊?” “就是就是,我看你们想钱想疯了!” 嘲讽的声音接踵而至,周砚有些应付不来了。 “流云阁的衣裳,确实是稀世珍品。” 清扬的男音从楼梯处传来,苏清晏一步一步往下走着,边走边说: “这第一件衣裳,主料用的妆花罗,内衬用的软烟罗,行走间,日光一照,自有华光流转。” “这第二件衣裳,褙子用沉香缎,内敛贵气,内衬用的单丝罗,薄如蝉翼,边缘的缠枝绣,更是欲说还休的精致。” “这第三件衣裳,圆领袍子用的是雀羽罗,西域来的料子,掺入了孔雀尾羽捻成的金翠线,在日光或灯火下侧看,会泛出极幽的金绿光泽,这是西域来的料子,一年不过数匹。” 看着大厅之内,瞠目结舌的神色,苏清晏轻笑一声,继续说道: “这最后一件,最难,也最见功夫。” “需用云霏纱为底,内裙的豆青色,要用冰纹绫,而最关键的披帛,需用鲛绡。” 众人皆是倒吸一口凉气。 鲛绡,传说为鲛人所织,入水不濡,其薄如无物,却又柔韧异常。 这已非“珍稀”二字可形容,近乎传说之物。 “如此衣料,算不算是稀世珍品?” 苏清晏的反问,让众人如梦初醒般的纷纷问起价钱来。 若真是这等面料做的衣裳,又是京都城独一无二的,谁不想要啊! “掌柜的,多少钱啊?” “什么时候能看成品啊?” “东西在哪儿,拿出来给我们瞧瞧啊。” 苏清晏抬手,示意众人安静。 “诸位,苏某说过了,价高者得,先拍下,交了定金后,丈量尺寸,半个月后,来此取衣。” “还有,本店每个月只接受四件预定,且每件预定的衣裳,绝不重样,先定先得,价高者得。” “楼上展示的四件衣样,便是本月所接受预定的衣样,请问诸位贵人,可还有什么疑问?” 众人交头接耳的说着议论着。 一间成衣铺子,摆这么大的谱,谁见过啊。 人群中,一个衣着亮丽的女子,朗声问道: “若我们交了定金,你们拿钱跑了,又该如何?” “是啊是啊!哪有买衣裳先交定金的。” “就是就是!” 苏清晏轻笑一声:“诸位,不妨看看四周,这铺子里的那一样物件儿,不价值百两?” 众人这才开始打量起店内来,入目所见,全是珍品,让人不禁对他的话,信服了几分。 “诸位贵人尽管放心,我苏清晏打开门做生意,便做不出坑蒙拐骗之事。” 一听到这个名字,堂下的人瞬间炸开了锅。 “苏清晏?锦瑟堂的堂主?是他啊!” “竟然是苏清晏!是他的铺子就放心了!” “他是谁啊?” “他你都没听过?江南商行的副会长,锦瑟堂堂主,江南首富啊!” “真的假的?” “当然是真的,还有戏言说,锦瑟堂富可敌国呢。” …… 苏清晏朝周砚说道:“周掌柜,要详细记下竞价胜出着的尺寸与信息,每件衣裳的竞价时间,三天,超过三天,出价再高也不行。” “是,苏公子。” “起拍价,三百两。” 苏清晏扫了一眼众人,再各种惊叹声中,微微抬手。 “现在,开始竞价吧。” 话罢,他转身上楼,不在理会楼下的各种声音。 第29章 三殿下,我愿上钩 凤扶摇在楼上,把苏清晏的话听了个完全。 啧啧。 起拍价三百两! 看样子,要不了半年,她的荷包就鼓起来了。 苏清晏上楼后,瞧见凤扶摇站在楼梯口,他邀功似的问道: “女君,苏某安排的可还妥当?” “苏公子安排的,自然是最妥当的,看来日后,得跟苏公子多打交道,才能赚的盆满钵满。” 楼下人越来越多,竞价的声音也越来越高,凤扶摇觉得有点心慌。 怎么? 这原主还是个社恐呢? 人多了就紧张? “女君很缺钱?”苏清晏打趣着。 凤扶摇撇撇嘴,“是啊,缺的很,家里都揭不开锅,给下人发不起例银了都。” 苏清晏轻笑出声,“女君真会说笑。” “好了,我该走了,你这里,有斗篷吗?” 凤扶摇不想让人知道她在这里出现,起码暂时不想让人知道。 “女君稍等,我去取。” 苏清晏走进内室,从柜子中取出一件天青色斗篷,然后温柔的给凤扶摇披上。 他站在她面前,将斗篷的系绳系成了一个好看的结。 凤扶摇看着他白皙的脸颊,骨节分明,青筋显现的双手,心中一动。 微微上前,轻轻的在他左脸颊上落下一个吻。 一触即分,轻的似乎感觉不到。 “你真可爱,下个月见,苏清晏。” 凤扶摇欲直接下楼。 却被苏清晏拽住腕子,他抬眸,眼中情意绵绵。 “瑶瑶……你还未告诉我,你是谁。” 凤扶摇就这么定定的看着苏清晏那双好看的眼睛,极轻的笑了一声。 随后反手拽着他的腕子,抬到嘴边,之后在他的手腕内侧落下一个吻。 “你早就知道我是谁了,不是吗?” 她才不信,就凭那几张衣样,以及几句空谈,就能引得锦瑟堂堂主,一掷千金,与一个素未谋面的女子做起来这般天方夜谭的生意。 苏清晏眼中划过一丝诧异,随后变成了然。 他说,“三殿下,我愿上钩。” 凤扶摇笑着松开他的手腕,转身下了楼。 他说的不是“愿者上钩”。 他说的是“我愿上钩”。 苏清晏早就知道她的身份,也知道她做的一切就是钓他。 可他还是心甘情愿的咬了她的钩,当了她的鱼。 苏清晏盯着她的背影看,直到看不见,这才把视线挪回到自己的手腕处。 瞧着那一抹微微泛红的口脂,他叹了一口气。 “瑶瑶,只希望你的鱼钩上,少挂几条鱼。” - 凤扶摇穿着苏清晏的斗篷,从一楼的人群中挤了出去。 瞧见青舞那一副想问,却又不敢问的模样,她坦然承认: “流云阁是我的产业,日后,会成为京都城所有贵女趋之若鹜之地。” “愿主子心想事成。” 青舞衷心恭贺着,正所谓一人得道,鸡犬升天,三皇女的产业赚钱了,好处自然也是少不了她们底下人的。 凤扶摇看着二人,“放心,只要你们忠心,好日子自然在后头。” “是,属下明白。” 这不是画饼,这可是实打实的前景。 有苏清晏,她相信,流云阁迟早会日进斗金,而她现在要做的,就是得画几副衣样才行。 看过那么多场时装秀,总算是派上用场了。 “殿下,您的斗篷歪了,属下给您调整一下。” 青舞给凤扶摇整理斗篷,却发现这斗篷一边重一边轻。 “咦?怎么回事……” 凤扶摇低头看着两边不一样长的一角,伸手提了提,右边明显重的多。 她抬起手,这才发现斗篷的右边内壁,绣着一个内兜。 里面装着…… 银票。 凤扶摇取出那一踏厚厚的银票,粗略看来一下,应该是两千多两。 有零有整,应该是苏清晏今日身上带的全部现银了。 这人,真是心思细腻。 怕她面子上过不去,居然偷偷把钱塞在斗篷里。 这样一言不发就塞钱的人,她可真是太喜欢了。 凤扶摇抬头望去。 苏清晏正站在窗前,朝她这里望着。 四目相对。 凤扶摇觉得自己的有种怦然心动的感觉。 她举起拿着银票手,冲着苏清晏摇了摇手,用口型说了一句: “再见。” 苏清晏也笑着回应,学她摆了摆手。 凤扶摇收回视线,心情极好的把银票递给青舞。 “留两千整的给我,其余的该打点的打点,该采买的采买,余下的你与青阳平分。” “是,多谢主子。” 青舞高兴的接过银票,准备数清楚到底有多少。 青阳冷不丁的问了一句:“那崔嬷嬷呢?” “嘶……把她忘了,这样吧,你们三个人平分,可钱从哪儿来的,就不用告诉她了。” “是,属下明白。” 青舞极快的数清了,有两千四百两,抛开该用的,她们每个人大概能分得五十两左右。 人有钱傍身了,心情都变好了,底气也更足了。 “殿下,接下来是回宫还是?” “快午时了吧?找家酒楼吃个午饭,宫里的那些饭菜,简直是难以下咽。” “听说东市有一家酒楼,名叫:椒华榭,是蜀地的厨子,做的菜鲜香麻辣,殿下可愿试试?” 蜀地,川菜? 凤扶摇光听到名字,就馋的不行了。 她可馋那一口麻辣,馋了许久了。 “既然这么有名,那就去试试吧。” “好,属下去打听一下椒华榭的位置。” 青舞拦了一个路人,问了具体的位置跟方向,便领着凤扶摇与青阳朝目的地去了。 第30章 你认识我? 椒华谢雅间。 跑堂的正准备报菜名,却听到坐主位的那位女君利落的说着: “水煮肉片,毛血旺,辣子鸡,麻婆豆腐,夫妻肺片,再要一份红油抄手,一碟清炒豌豆尖。” “哟,这位女君对咱们这儿的招牌门儿清啊。” 那可不,老吃家了。 凤扶摇轻笑一声没有说话。 跑堂的又问:“夏日特供杏子酒,诸位女君要来一瓶尝尝吗?” “那就来一瓶吧。” “好勒!女君稍后,酒菜马上就来。” 不多时,菜鱼贯而上。 水煮肉片被浸在滚烫的红油里,肉片雪白,薄如蝉翼,上面堆着炸得焦脆的干辣椒和深红花椒。 毛血旺汤色红艳浓稠,各色菜品沉在底下,红油表面撒着白芝麻和葱花。 辣子鸡丁藏在小山般的干辣椒段和花椒粒里,得用筷子去寻,鸡肉外酥里嫩。 麻婆豆腐装在素白瓷碗里,雪白的豆腐块浸润在红亮油润的芡汁中,面上撒着细碎的牛肉末和翠绿蒜苗花。 夫妻肺片切得薄而均匀,拌着红油、花椒面、芝麻、花生碎,油光发亮,麻辣鲜香。 清炒豌豆尖,碧绿鲜嫩,只用蒜末和盐快火一炒,清爽解腻。 凤扶摇早就迫不及待了,嘴里的口水都快分泌成小河了,待跑堂的走后便拿起筷子大快朵颐。 “天呐!这滚烫烫的带着锅气的菜,才是人吃的啊!” 青阳青舞闻着这个香味,立在一旁忍不住的咽口水。 在凤扶摇每道菜都吃了几口后,她才开口道: “本宫向来节俭,不忍浪费食物,你们坐下一同用吧。” 青阳站的笔直,她咽着口水说:“殿下,这不合规矩。” 凤扶摇看向青舞,“你说呢?” 青舞早已经一屁股坐在凳子上,手上拿起来筷子。 她说:“属下认为,殿下的话就是规矩。” 话音落下,她夹了一筷子水煮肉片。 “这也太好吃了吧!” 青舞惊呆了,这味道比御膳房做的好吃多了,味道也足,稍微有点点咸,但仍旧盖不过这道菜的麻辣鲜香! 眼看着青舞都已经吃了三种菜了,眼神越来越亮,脸上越来越满足,青阳站不住了。 她偷偷瞥了凤扶摇一眼,后者正在辣椒山里扒拉辣子鸡。 不是她不矜持,是真的矜持不住了啊! 香昏咯! “属下也认为,殿下的话就是规矩。” 青阳偷偷挪到青舞旁边,拿起筷子大快朵颐,被辣得直吸气,却仍旧舍不得停下筷子。 凤扶摇给自己倒了一杯杏子酒,味道酸酸甜甜的,带着一丝米酒的味道,喝起来像果酒,估计度数不高。 一小瓶没多少,她一个人当饮料喝完了。 光盘之后,三人正坐在椅子上喝茶解腻。 外间大堂突然传来喧哗。 起初是女子尖锐的调笑,夹杂着推搡桌椅的声响。 后来便听一个男子隐忍而清朗的声音试图辩驳,却被更高的哄笑压过。 “陆昭文,你一个男子,读什么圣贤书,当什么朝廷官?” “瞧你这副好皮囊,不如来给姐姐们当个‘新郎官’,保管比你在那清水衙门里快活!” “就是!开个价儿嘛!王小姐家里有的是钱,包你一辈子锦衣玉食,好过你在这里抛头露面,受人白眼!” “躲什么呀?让姐姐摸摸,这脸蛋是不是跟看上去一样滑……” 凤扶摇放下茶盏,用帕子按了按嘴角,起身。 推开雅间门,楼下大堂的景象一目了然。 四五个衣着鲜亮的年轻贵女,正围着一个身着青色官袍的男子。 男子身姿挺拔,背脊绷得笔直。 一手护在身前,一手挡开试图摸上他脸颊的手,脸色因愤怒和羞耻涨得通红。 他颈间的素色官绦已被扯得有些松散,额发微乱。 其中一个穿着绛红遍地金马面裙,头戴硕大金钗的女子,此刻又伸手欲去扯男子的衣袖。 “啧啧啧,世风日下啊,当街调戏良家少男,也不知道京兆尹管不管。” 凤扶摇的声音不高,语气却有些不羁。 众人抬头望来。 只见二楼栏杆处,立着一位素衣少女,容貌惊艳,神色淡淡,通身散发着一股让人不敢轻视的气度。 “你谁啊?敢管本小姐的闲事?” 王小姐柳眉倒竖,极为不满的瞪着凤扶摇。 “路见不平。” 凤扶摇缓步走下楼梯,青阳青舞紧随其后。 “呵,好大的口气!你知不知道我是谁啊?给我连她一块……” 王小姐话未说完,她旁边一个绿衣女子猛地拉了她一把,眼睛死死盯着青阳脚上那双制式特别的宫靴。 脸色白了又白,压低声音急忙说道:“王姐姐!慎言!看那护卫的靴子,是宫里的!” 王小姐也不是全无脑子,闻言一惊,气焰顿时矮了半截,惊疑不定地看向凤扶摇。 “滚。” 凤扶摇轻轻吐出一个字,连一个眼神都没瞥给她们。 王小姐等人不敢逗留,连忙陪着笑急急忙忙的走了。 她们几人走后,凤扶摇便带着青阳青舞二人离开。 陆昭文喘息未定,眼中犹有屈辱的怒火,却在凤扶摇经过他面前时,看清她面容后,明显怔了一下。 随即迅速整理衣冠,连忙追了出来,朝着她深深一揖,声音激动却刻意压低些: “下官陆昭文,多谢三殿下解围。” 凤扶摇停下脚步,目光扫过他凌乱的衣领和官绦,眼中露出惊讶。 皇宫内伺候的人,都不一定认识她,可这个外臣竟然能认出她。 “你认识我?” 第31章 去瞧瞧传说中的销金窟 陆昭文垂眸,耳根似乎更红了些:“下官曾在宫中,偶然见过殿下一面。” 他并未多说何时何地。 凤扶摇搜索记忆,并无印象,便也不再追问,只道: “既无事,陆大人请自便。” 陆昭文再次行礼,声音已恢复平稳:“下官告退,今日之恩,昭文铭记。” 说罢,他转身离开,背影略显仓促。 凤扶摇看着陆昭文的背影,问:“陆昭文,是个什么官职?” 青舞低声道:“回主子,陆昭文是今科状元,现为翰林院修撰,正六品。” “金科状元,才六品?”凤扶摇有些意外。 “是。” 青舞又说:“陛下力排众议开了男子恩科,但受朝中老臣反对,最后只能给了个修撰的官。” “他虽是寒门出身,但才华极为出众,在清流士子中名声不错,只是男子为官,又生得好,难免招些是非。” 凤扶摇点点头,看向青舞。 “你知道的事情还挺多。” 青舞一时间有些慌,不知道她说这话是什么意思。 犹豫一瞬,还是老实回道:“朝中男子为官之人甚少,在加上那陆昭文长相清秀,是以,私下讨论就多了些……” “确实。” “什、什么?” “陆昭文确实长得不错。” 凤扶摇嘴角微微上扬,陆昭文给她的感觉,就是一个穿着白衬衣的贫困大学生。 “现在什么时辰了?离宫门落锁,还有多久?” 青舞估算了一下:“回主子,未时三刻了,算上回宫的路程,最多还有不到三个时辰。” “三个时辰……” 她低声重复,随即抬眼,“那咱们去一趟惊鸿楼。” 青阳、青舞皆是一愣。 “主子,那地方……是四殿下的产业,会不会有危险?”青舞有些担心。 “不会,她来不及安排的。” 凤扶摇语气轻松,甚至带了些许慵懒。 “就让本宫去瞧瞧,传说中的销金窟,到底长什么样。” 青阳皱眉想劝,“殿下……” “走吧,愣着做什么,本宫带你们去开开眼。” 凤扶摇笑着转身,朝着另外一条街上走去。 - 琉璃走马灯将夜色染成暧昧的流彩,靡靡丝竹与甜腻暖香从门缝里丝丝缕缕漏出。 饶是凤扶摇早有心理准备,踏入楼内的刹那,还是被震惊到了。 太他妈奢了。 寸厚的波斯绒毯吸尽一切足音,巨大的莲花舞台镶金嵌玉,鲛绡轻纱后曼妙人影晃动,空气中暖情香与酒气脂粉混合成一种令人骨头发酥的甜腻。 金银器物、锦绣堆叠、美人如玉,视觉与嗅觉的冲击扑面而来,穷奢极欲到了极点。 她略微放缓了呼吸,将那一丝震撼压入眼底。 青阳和青舞跟在她身后,显然也被这阵仗慑住,神情紧绷。 丝竹歌舞,处处都是。 一时间,三人的眼睛,竟不知该看哪里好了。 - 楚惊鸿懒洋洋地倚着顶楼的栏杆,手中拎着一个剔透的琉璃酒瓶,里面琥珀色的酒液随着他手腕轻晃。 他漫不经心地俯视着楼下那片活色生香的海洋,直到那抹与周遭格格不入的素色身影,撞入他的视线。 “呵……” 他极轻地笑了一声,仰头灌了口酒,喉结在绯红丝巾下滚动。 他侧头,对一直垂手侍立在阴影里的心腹低语,声音带着酒意的微醺和玩味: “三楼,听雪厢,去安排,要最懂事的……” “不,我自己去。” 擦脂抹粉的管事瞧见进来了客人,连忙迎了上来,声音恭敬带着谄媚笑意: “几位女君,一瞧你们就是初次来咱们惊鸿楼的,今日想寻个什么乐子?” 凤扶摇挑眉看了看四周,声音淡淡: “你们这里,瞧着生意也没传说中的那么好嘛,有什么拿的出来的乐子?” “哎哟喂,女君这可说错了,等到夜幕降临,才是咱们惊鸿楼最精绝的时候,现在日头还早着呢。” 管事一边把人往楼上带,一边介绍道:“咱们这乐子多着呢,水牢啊、囚徒啊、双飞啊……哎哟,那可多着呢。” 凤扶摇轻咳一声,“头一次来,那些乐子就算了,找个干净的陪我喝两杯就行。” “成,那咱们去三楼的雅间。” 管事带人上了三楼,停在听雪厢前,正准备推门而进时,像是想到了什么似的,回头说道: “女君,这听雪厢一夜的花费是五百两银子。” “五百两!你怎么不去抢!” 青阳心直口快的说出了凤扶摇想说的话。 乖乖。 一个包间,五百两? “女君这话说的,咱们打开门做生意的,什么叫抢?” 管事脸上的笑意淡了几分,他说: “您要是消费不起,那咱们楼下坐散桌也成,一百两,三个时辰。” “你!你少看不起人!”青阳气的想要动手。 凤扶摇伸手拦住了她,随后掌心摊开,青舞十分有眼色的把五百两放在她的手上。 “不是给不起,是不知道你这地方,值不值这五百两银子。” 话罢,那一踏银票从她手中轻飘飘的落到地上。 五百两啊! 就这么给出去了啊! 她的心在滴血。 那管事的似乎见惯了这样的场面,他蹲下身子,利落的捡起银票,脸上没有丝毫不悦的神情。 随后站起身推开了房门。 “自然是包君满意,女君请。” 包厢自然是更加奢华。 合欢香从角落的鎏金香兽口中徐徐吐出,甜得发腻。 凤扶摇在铺着白虎皮的软榻上坐下,神态悠闲,阖目养神。 管事喊人上了酒,之后说了句稍等,便关上门出去了。 青阳环顾四周,寻找有没有危险的兵器,却在看见内室放软榻的那面墙上,挂着的那一排排玩具时,不由自主的红了脸。 天爷啊! 她一个清白大姑娘,哪儿见过这么热火的东西。 随即神色尴尬的退了出来。 青舞瞧见她脸上不对劲,便追着问看见了什么,青阳不说。 她便自己进去看。 随后,也尴尬的退了出来。 不愧是惊鸿楼啊,这里面的花样儿是真多啊。 第32章 干净的尤物 凤扶摇掀开眼皮,看着二人脸颊泛红的样子,嗤笑道: “别一副没见过世面的样子,咱可是来寻欢作乐的。” “是。” 青阳青舞应下,心里想的却是:您若是进去看一眼,保管比她们俩表现的还未见过世面。 可惜,这话她们不敢说出口。 否则,便会听到凤扶摇说:得了吧,什么东西她没玩过,除了特别重口的,她之前可都浅浅试过呢。 没过多久。 门被无声推开。 一个男子走了进来。 他穿着一身银红交织的广袖长袍,喉结上系着绯红纱丝绦,领口开得极低。 能清晰看到他精致的锁骨,和白皙的胸膛上缀了细碎红宝石的金链。 墨发未束,仅用一根红绸在发尾随意一挽,几缕碎发垂在颊边。 眉眼如墨画就,眼尾天生微微上挑,此刻含着三分慵懒七分迷离,看人时眼波流转,仿佛带着钩子。 鼻梁高挺,唇色嫣红,嘴角噙着玩世不恭的弧度。 皮肤异常白皙,在银红衣袍和红宝石链的映衬下,更显出一种,浸透了风月、洞悉欲望的、近乎颓靡的艳色。 凤扶摇呼吸滞了一瞬。 她必须承认。 这是她两世为人,见过的最具冲击性,最美的一张脸。 是任何形容词都无法描绘出的美。 楚惊鸿进门,瞧见凤扶摇,心中也是一惊。 这女君姿容绝佳,确实是个美人胚子。 虽然比自己还差那么一点。 单按容貌来说,他自信这天下无人能及他。 “哟,三位女君呐,这阿楚怕是有些吃不消呢。” 男子声音带着天然的暗哑,一字一句间,充满了诱惑。 凤扶摇视线落在他的脸上,轻笑道:“怕是吃不消,那就说明,还是吃得消的,对吗?” 楚惊鸿掩唇笑道:“阿楚还未试过呢,女君想玩玩三缺一的游戏吗?” 眼看着男子已经准备脱掉外衫,露出香肩了,凤扶摇连忙制止。 她可没有多人游戏的癖好。 “我跟管事的说,要个干净的,怎么让你这么个……尤物来了?” 楚惊鸿走到凤扶摇面前,在青阳青舞看不到的地方,将薄纱绸裤微微下褪,露出小腹处那颗清晰的红痣。 “女君,我这个尤物,可算干净?” 凤扶摇差点一口水喷出来,怎么这些人动不动就脱裤子,还有没有点节操。 “咳……这确实没想到,那便你来伺候吧,倒酒。” “好呢。” 楚惊鸿走到她身侧,微微躬身,将西域买来的红葡萄酒倒进琉璃杯里。 鲜红的酒液,充满了诱惑与危险。 男子双手举着酒杯,递到凤扶摇面前。 凤扶摇接过酒杯,放在掌心晃了晃,却并没有喝。 她挑眉看去,“阿楚是吧,我很好奇,你们男子的那个东西……能做假吗?” 楚惊鸿疑惑一瞬,便瞬间明白她指的是什么,随即轻笑道: “女君说笑了,清白之事,怎么做得了假。” “那你这个尤物,能在此地留下清白,想必不简单啊。” 凤扶摇似是随口说着,视线也未落在他的脸上。 楚惊鸿指尖一顿,眯了眯眸子,眼含泪光着回道: “阿楚是昨日新来的,家里穷,兄弟姊妹又多……实在没办法了,这才来这里讨生活。” “或许是管事的瞧女君出手大方,想把阿楚的初次卖个好价钱,这才让阿楚来伺候女君。” “女君貌美若天仙,阿楚的初次,能给了女君,是阿楚的福气,还往女君不要嫌弃阿楚。” 说着,他便往凤扶摇身上靠。 凤扶摇没拒绝。 但也没接受。 她象征性的抚了抚阿楚的发顶,像抚摸一只乖顺的小猫那样,安慰着: “这般尤物,我怎么会嫌弃,心疼还来不及呢。” 心里想的却是:看来,这阿楚刚才没跟那个管事对好台词啊。 否则怎么会说出她出手大方这种话来。 还有。 怎么从古至今,窑子里的都是这一套说辞。 病弱的妈,早死的爸,兄弟姐妹一大抓,只能靠他出卖身体养全家。 楚惊鸿也十分乖顺的蹭了蹭凤扶摇的掌心,双眼显得楚楚动人极了。 眼看着二人眼神都要拉丝了! “主子!” 青阳猛的出声,打断了这份旖旎。 “嗯?” 凤扶摇似是才回过神来,转头望向青阳,表示不解。 她刚准备说,让二人放心,她自有分寸,可下一瞬,阿楚就顺势坐在了她的大腿上。 “女君……阿楚想单独与你在一处。” 凤扶摇皱着眉,正准备拒绝,楚惊鸿便凑到她耳边低语道: “这样,才方便我们二人谈心不是?” 谈心? 虽然她猜到了这个男子不仅是男妓这么简单,但初次见面就谈心,怕是有点…… 得,虎穴都进了,难道这虎子还焉不得吗? “你们二人……”凤扶摇想了想,继续说道:“去门外守着,不能让任何人进来。” 青阳还想说什么,但青舞却应下了,且把人拉走了。 “说说吧,阿楚想与我谈什么心?” 楚惊鸿笑着剥开一颗荔枝,递到凤扶摇面前,薄唇轻启: “你咬一口,我就告诉你。” 凤扶摇挑了挑眉,很是大胆的咬了一口。 “很甜。” 楚惊鸿笑了笑,眼神中划过一丝意外,随后在荔枝的另外一边,咬了一小口。 “确实很甜。” 凤扶摇没在接话,他在等阿楚的下文。 楚惊鸿慢条斯理的用丝帕擦了擦十根指尖,随后才抬起眸子看着她,说: “我可以回答你三个问题。” 凤扶摇眯了眯眸子,问出了第一个问题。 “这里的客流量如何?平时都是什么人来这里?” 楚惊鸿伸出食指摇了摇,嘴角挂起顽劣的笑意。 “女君,这可是两个问题。” “那就算两个,反正还有第三个问题。”凤扶摇单手撑着额头,微微闭眼。 怎么回事? 怎么觉得有些晕? 难不成,是那杏子酒的后劲儿? 楚惊鸿眨了眨眼,缓缓道:“客流很大,逢年过节,或者有新货时,更是需要提前数日预定。” “每日嘛,几层楼的包厢的贵客,加上一楼散客,不差百人吧。” “平日里,来这里的人啊,有三教九流啊,三公九卿啊,文武百官啊,还有……” 楚惊鸿轻笑一声,凑到她泛红的唇,软声道: “还有,皇女呢。” 第33章 除了解药,还要你的命 闻言,凤扶摇猛的睁开眼。 这人,果然知道她的身份。 可这越来越软的身子是怎么回事? 今日一时兴起,毫无准备就来惊鸿楼还是草率了! “最后一个问题,惊鸿楼的真正东家,是谁?” 楚惊鸿眼底漫出惊讶,迟迟没有回答。 而此时,凤扶摇只觉得身体深处,猛地窜起一股熟悉燥热,从小腹蔓延开,迅速席卷四肢。 心跳开始失序,呼吸不由自主地变得急促,额角渗出细密的汗。 视线里,阿楚那张过分好看的脸,也开始模糊,带着诱人沉沦的魔力。 是什么时候? 是那墙角甜腻的合欢香? 还是刚才咬下的那口荔枝? 凤扶摇想站起来,腿却一阵发软,竟没能立刻起身。 楚惊鸿一直观察着她的变化,此刻终于低低笑开,那笑声带着得逞的慵懒。 他伸手,指尖抚上她滚烫的脸颊:“女君这是……怎么了?可是这屋里太热?让我为你宽衣解带,可好?” “滚!” 凤扶摇猛地挥开他的手,声音带着压抑的颤抖。 她想喊青阳青舞,可一张口,气息都是烫的,声音微弱的像是撒娇。 “何必强忍呢?” 楚惊鸿并不着恼,反而退开些许,抱着臂,好整以暇地看着她,像欣赏猎物的垂死挣扎。 “女君可还满意?” 凤扶摇垂眸看着自己的指尖,此刻正在无法控制地痉挛。 她死死的盯着阿楚,眼中的杀意毫不遮掩,勉强从喉间挤出气音。 “卑……鄙……” 楚惊鸿瞧见她张嘴,便俯身去听,待听清后,楞了一瞬,随后放声大笑。 “哈哈哈……” 他笑的前俯后仰,待笑够了,才说: “多谢女君夸奖。” 白皙的胸膛上套着散发着的红宝石光芒的性感链子,逐渐晃晕了凤扶摇的视线。 楚惊鸿再次靠近,带着诱哄的语调:“我可是初次呢,你可一点都不亏。” 他俯身将凤扶摇拦腰抱起,转身进入内室。 …… 楚惊鸿像是在做选择,而身后床榻上的凤扶摇却似乎好像彻底失去了意识。 他坐到床边,随后用刀挑起她胳膊上的袖子。 但,当那一抹鲜红映入楚惊鸿眼帘之时,他突然愣住了。 守宫砂? 她是…… 完璧之身! 就在楚惊鸿惊讶之际,凤扶摇原本涣散的眼神难得聚起来一丝清明,随后猛地挥动右手。 那里藏了一把小刀。 他猛得运气后退,却还是慢了一步,脸颊被划出一道浅浅的口子,额前的碎发也被削断了。 若不是本能的身体反应,楚惊鸿此刻的脸已经被毁了。 “哟,小野猫终于亮爪子了啊!” 瞧着一击未中,凤扶摇立刻用小刀划破了自己的左手掌,疼痛让她意识清明一份。 她终于有力气喊出了一个名字: “云影!” 在凤扶摇尾音落下的同时,横梁之上,一道影子,毫无征兆地骤然扑下! 带起的冷风,瞬间冲散了满室甜腻的合欢香气。 云影抽出腰间的软剑,护在床前,眼神冰冷的像一个刽子手。 楚惊鸿眼底倏地掠过一丝真正的错愕。 以他的武功,居然没察觉到这屋内还有别人! 他轻笑一声,“原来,兄弟还有偷看的癖好,难不成……” 这话在云影听来,就是他在侮辱摇光殿下。 “找死!” 云影率先出手,柳叶剑直击楚惊鸿心口。 瞧着对方动了杀心,楚惊鸿也不敢轻敌,连忙抄起墙上挂的武器回击。 该死的! 下次一定要跟下面的人说,这东西做成真马鞭! 楚惊鸿没办法,拿过桌上的茶壶就砸了过去。 他现在没有武器,只能边打边躲,或者说是狼狈逃窜。 瓷器砸在门框上,碎裂的声音,终于引起了,门外人的注意。 青舞青阳推门而进时,正看到一个男子追着另外一个男子打。 不…… 好像是在追杀他。 来不及惊讶,也不知道帮谁,青阳连忙冲进内室,瞧见凤扶摇正全身抽搐的躺在床上,连忙上前。 “主子!主子!” “走……走……快……” 凤扶摇呢喃出几个字,嘴唇早已被咬的鲜血淋漓。 青阳没有丝毫犹豫,当即扛起她,立马朝外面冲。 楚惊鸿自然是没有余力拦住她们。 本以为主子走了,这暗卫也要走。 可这鬼东西不知道哪根筋搭错了,一副看见杀母仇人的样子,非要杀了他。 楚惊鸿边躲边说:“你主子可中了药啊,若是强忍着,只会爆体而死。” 听到这句话,云影的动作慢了下来,却还是狠厉的怒斥: “找死!” “你是不是就会说这一句话啊?”楚惊鸿绕着柱子,一只手拿着凳子,跑的气喘吁吁。 下一刻,十几个打手冲了进来。 掌柜的终于出现了。 “谁敢在惊鸿楼闹事。” 瞧见自己人来了,楚惊鸿这才把手中的凳子放下,随后一屁股坐在上面,喘着气说: “养你们都是干什么吃的,老子差点累死了,抓住他。” 众人一拥而上。 可云影出手就是杀招,眨眼间十几个打手,便倒地了一半。 楚惊鸿眯了眯眸子,看来,这人刚才还是对自己留手了,否则,自己早凉了。 他既然留手,那便是有所图。 难道是想要解药? 一个春药而已,找个男人睡一觉就行了,何必如此? 可容不得楚惊鸿多想,眼前之人倒地的越来越多,掌柜的早已出去大喊来人。 “我给你解药。” 楚惊鸿从一个小抽屉里,拿出一个湛蓝瓷瓶。 云影瞧见解药的瞬间,便飞身过来准备抢夺。 他说:“除了解药,还要你的命!” 第34章 我是殿下的人 “妈的!你有病是吧?” 楚惊鸿怒骂一句,来了脾气。 他一个侧翻,捡起地上护卫掉下的刀,起身与云影对拼。 “老子缺件趁手的兵器而已,你以为老子真打不过你?” “铛——” 刀剑相接,砸出火花。 刀身瞬间断了。 云影一脚踹在楚惊鸿的胸口上,随后他整个人撞在柱子上,吐了一口血沫出来。 妈的,还真打不过。 “你多耽误一刻,她就多受一刻的罪,还差一盏茶的功夫,她就要爆体而亡了!” 眼看着剑尖直刺过来,楚惊鸿连忙喊出这句话。 下一瞬,屋内溢出天际的杀气,消失不见了。 “妈的,这什么疯子!” “咳咳咳……老子今日真是亏死了!” “差点毁容了不说,连小命都险些没保住。” 外面的掌柜,听见屋内没有打斗的声音,连忙爬进来查看情况。 “主子……主子你在哪儿?你没事儿吧?” 掌柜的没瞧见人,都打算号丧了,却听到柱子后面传来中气十足但极度气愤的声音: “老子快死了,你知道进来了。” “哪儿能啊!小人、小人只是去喊人了……” “还不去找大夫!老子的脸伤了!若是留了疤,老子扒了你们的皮!” “是是是,小人这就去!这就去!” 掌柜的出门前,还听见楚惊鸿喃喃自语的嘀咕: “这三皇女,可真是深藏不露啊……” 这次可真是轻敌吃大亏。 楚惊鸿从袖间掏出一张小像来。 不知道是四皇女刻意丑化还是什么,这画上人的容貌比不上真人的十分之一。 可他还是在瞧见凤扶摇第一眼的时候,便认出来了。 昨日。 惊鸿楼的掌柜,接到了四皇女底下人传来的消息。 说是让掌柜的准备几个人,三日后,等画中之人进了惊鸿楼后,便给她下药,让她与多男的丑事,暴露在众人面前,最好是传得沸沸扬扬。 这等小事,本不必他亲自出马。 可当楚惊鸿瞧见凤扶摇的刹那,他便动了心思。 这世上,若是有人能在容貌上与他匹配的话,非此女君不可。 他向来喜欢这世上好看又新奇的东西。 人也一样。 楚惊鸿站起身,用拇指蹭了蹭嘴角的血迹,妩媚一笑。 “老子的春天来了啊。” - 与此同时。 春天在马车里全身滚烫着痉挛,仿佛要蒸腾了。 青舞和青阳死死的攥住凤扶摇的手,不让她抓伤自己,可她的嘴唇已经被咬的红肿破碎,鲜血止不住的往下流。 “怎么办啊?殿下这般模样回宫,怕是要出大事。”青舞担心的眼泪直掉。 青阳皱着眉头,低声道:“先回宫,这种事我没经验,得让崔嬷嬷想法子,把殿下中的药解了。” “可殿下不是让我们瞒着崔嬷嬷……” “这都什么时候了……” 话未说完,马车陡然一重。 一个黑衣男子掀开车帘钻了进来。 青阳立马拔刀抵住他的脖子。 “你是何人?” “殿下的人。” 云影视线紧紧盯着失去意识,痉挛不止的凤扶摇,想要上前一步,却被青阳用刀死死抵住。 “信口雌黄,若是殿下身边的人,我等为何从未见过你?”青阳的刀尖已经划破了云影的皮肤。 “我拿了解药。” 云影丝毫不在乎脖子上的伤,固执的向前。 瞧这一副不怕死的模样,青舞倒是看明白了。 这个男人怕是殿下的暗卫,只不过一直藏着不被任何人知晓。 她抬手拦住青阳,“应该是殿下藏的人,只不过是瞒了我们,否则她怎么敢单枪匹马的进四皇女的地盘。” 青阳还是怀疑,但终究是把刀放下了。 青舞问:“你怎么确定这解药是真的,不是另外一种毒药?” 云影低头看着手中的瓷瓶,随后毫不犹豫的拔掉瓶塞,把药倒进自己的嘴里。 没有苦味儿,一股甜甜的花香。 他又闭眼运气,没有丝毫不适或者阻力。 “是解药。” 三人松了一口气。 凤扶摇死死的咬住下唇,连半点空隙也不留,解药一点都喂不进去,还浪费了些许。 青阳伸手捏住她的两颊,“得罪了,殿下。” 可任凭她如何用力,哪怕把脸颊捏的绯红,都无法捏开她的嘴。 或许,凤扶摇潜意识还在做着最后的抵抗。 “只能卸掉下巴了。” 青阳正准备动手。 云影动手制止了她。 随后,他喝下一口解药,随后吻住凤扶摇的唇。 不急不缓的用舌尖一点点的舔开她的唇瓣,将药汁一滴一滴的渡了进去。 “这……你放肆!” 青阳伸手要打,青舞死死的拦住。 “当务之急,是把这药性给殿下解了,其他的,一切都等殿下醒来再说!” 青阳冷哼一声,扭过头去。 凤扶摇如今就好像烧红的烙铁,云影渡进去的那点药汁,根本灭不了她周身燃起的熊熊烈火。 只不过那一点清凉,让她像溺水的鱼重新沾了湿气一样,恢复了一点生机。 她贪婪的舔舐着,想要索取更多。 可解药只有那么多,又过了这么久,短时间内怕是解不了药性。 凤扶摇的手从云影的胸口伸进去,没有任何目的盲目摸索,呼出的热气一下又一下的喷洒在他裸露的喉结处。 让人心痒。 云影深吸一口气,极力保持镇定。 “你们出去,我用内力给殿下化药性。” “休想!” 青阳立马反驳:“就算你是殿下的影卫,你也是个男人,收起你那点龌龊心思,你以为我不知道你什么打算!” “想爬殿下的床,想趁虚而入,起码也得等殿下……” “药性解不掉,殿下会死。” 云影看着凤扶摇在自己皮肤上留下的划痕,出声打断了青阳的话。 “你、你说什么?” “你他妈在胡说什么?” 青阳想抓住云影的衣裳把人扔出去,却被青舞一把拦腰抱住,往马车外面带。 “殿下的性命重要!你难道想眼睁睁的看着她死吗?” 第35章 在马车上 青阳抿着唇,一声不吭的掀开马车的帘子,和青舞一起,与车夫挤在车辕上。 哪怕马车一直在行驶。 周围的声音又十分嘈杂。 但拢共就这么大点地方,车夫把几人的对话听了个完全。 他心想:嘿嘿,这回的消息,想必能值很多钱了。 马车内。 云影迅速脱掉凤扶摇的外衣,仅留一件……和……,让她散热。 随后让她盘膝坐稳。 他自己则在她身后坐下,单掌贴上她汗湿的后心。 “殿下,凝神。” 他声音低哑,掌心内力沛然涌入。 那内力并不温和,带着一股沉凝的寒意,如同冬日冰河下的激流。 凤扶摇浑身一颤,闷哼一声。 寒流所过之处,灼热稍退。 她能感觉到,之前服下的解药药力,在这股内力的催逼下,正在迅速化开。 冷汗如雨下,她的脸色也由潮红转为苍白。 体内那股令人发狂的燥热空虚,正在这冰与火的交织中,一点点被剥离。 整个过程不过几分钟,却漫长得像过了一世。 云影收回手时,气息明显粗重了些许,额角也见了汗。 他迅速给凤扶摇穿上衣裳,想让她躺着休息一下。 可不知道为什么,凤扶摇原本已经清明的眼神,不过几息时间,便又迷离起来。 原本已经停止颤抖的身子重新开始了剧烈的痉挛,甚至比中药之时更甚! 是解药的分量不够? 还是中药的时间太久? 该死! 凤扶摇继续咬上了自己红肿的双唇,试图保持一丝清明。 可骨子里透出来的那个难受让她抓狂,让她想死! 在加上刚才那“醉合欢”的药力,此刻病症犯得比之前的每一次都汹涌,都难捱。 …… 去他爹的宫规! 受罚就受罚吧! 有什么惩罚,能比现在这样沟壑难填更难熬! 凤扶摇原本靠在云影的肩头,此刻双手不管不顾的攀上了他的脖子,随后狠狠的吻住了他的……。 声音含糊道:“云影……我、……” 有气无力的声音,在云影的耳畔响起。 他的脑袋瞬间嗡的一声,做不出任何反应。 云影一把攥住凤扶摇的手腕,在她耳边低语: “殿下,您还未及笄,不能宠幸属下。 “若我偏要呢!” 于是,凤扶摇便开始了单方面的啃咬。 两人的唇齿间弥漫着浓浓的血腥味儿,也不知道是谁的。 云影扶着她腰肢的手,都不知道往哪儿放比较好。 他微微侧目,承受着凤扶摇的索取,身体已经*到极限了。 此时,他脑中的两个想法仍旧在打架。 一个说:从了吧,殿下难受。 另一个说:不行,殿下还未及笄,会被陛下重罚的。 正当他不知如何抉择之时,他侧目瞥见凤扶摇光洁白皙的左臂内侧,那一颗鲜红的印记。 殿下的初次,是该在洞房花烛夜宠幸正君时**的。 而不是在这逼仄的马车里,给了他这么一个见不得光的暗卫。 云影深吸一口气,低声道: “殿下,得罪了。” (删除一千字。) 马夫心想: 三皇女放浪形骸,在马车上居然…… 啧啧,这消息,回去得值多少钱啊! 他这样想着,忍不住嘿嘿轻笑出声。 他跟青阳说:“三殿下……她、她可真快活啊……” “平日里,你们是不是经常听到这样的声音?” “那你们听到这声儿……想不想男人啊?” 他想转头看一眼。 就一眼! 那可是千尊万贵的皇女啊! 那身段,那皮肤,那叫声,若是能看一眼,那可爽死了…… 就在他微微转头的瞬间,青阳拔刀划破了他的喉咙。 鲜血猛地溅出,溅射到马车边缘上。 “你……” 车夫捂住冒血的脖颈,指着她说不出话来。 “卑贱的东西,殿下的事,也是你配置喙的?” 青阳又朝着他的心口猛地刺了一刀,确保此人必死无疑了,这才一脚把人踹下去,接过了缰绳开始驾车。 她早就动了灭口的心思,只不过一直在找合适的路段而已。 青舞在一旁,看着青阳面不改色的杀人,心里狂跳。 她有些担心的问道:“这……虽然你做的很对,但一会儿回去,怎么交代?” “跟谁交代。” “御马司。” 御马司的马车跟马夫,每日出宫都会有登记,这么大一个活人,就这么消失不见了,总得有个说辞才行。 青阳微微皱眉,“等会儿我送殿下回听竹轩,你去御马司还马车,就说那车夫,半路发病,暴毙了。” “好,我知道了。” 青舞心中清楚,死一个下等车夫,还是个男子,不算什么大事,但需要银子封口。 “……” 眼看着快接近宫道了,青舞连忙回头,冲着马车里面说道: “低声些,进入宫道了。” “……” 之后,马车变轻了。 青舞撩开帘子一看,云影已经离开了,只有凤扶摇衣衫完整的倒在马车凳上,嘴里堵着一方丝帕,低声哼唧。 “我进去看看殿下。” 她转身进了马车,扶起凤扶摇,将人靠在自己怀里。 又撸起她左胳膊的袖子一看。 呼。 她心里松了一口气的同时,又有些不解,这到底是怎么做到的? 第36章 管好自己的嘴,小鬼 马车缓缓停在皇宫内院门口。 此时,夜幕已完全降临,宫门也即将落锁。 青阳站在马车边,等青舞把凤扶摇扶出来以后,立马把人背起往听竹轩的方向走。 “驾。” 青舞驾着马车,去了御马司。 “暴毙?” 御马司的小官儿不可置信的瞪大了眼睛,一副惊诧的模样。 “怎么可能?他今晨出去的时候,还好好的!” 青舞笑了笑,拿出十两银子悄摸的从桌下塞了过去。 “就是说呢,谁能想得到啊,突然就暴毙了,把我还吓了一跳呢。” 小官儿摸到了银子,但似乎对这个数量不太满意。 他说:“那人可是小人的亲戚啊!这点银子,怕是不够安抚他家里人啊。” 青舞扬眉,眼神冷了几分。 “这世上呢,生死难料,很多人往往睡一觉,就再也醒不过来了。” 顿了顿,她瞥了那人一眼,继续道:“你怎么知道,这明日暴毙之人……不会是你呢?” 小官儿手一抖,笔上的墨汁猛的滴到黄纸上,映出一大片墨渍。 他只想多要点银子,却忘了这人乃是三皇女身边的一等女官。 哪怕三皇女再不受宠,也不是他们这种低贱的蝼蚁能得罪的起得。 “大人莫较真,小人、小人就是一时嘴贱,开个玩笑而已,玩笑而已。” 他连忙起身,躬着身子赔笑。 “我也开个玩笑,你别怕,再给你五两银子,管好你自己的嘴。” 青舞双手撑着桌案,微微前倾,盯着那小官一字一顿的温柔说道: “若是管不好,明日我亲自拿针给你缝起来。” “管的好!管好的!小人一定管得好!” 他唯唯诺诺,连忙点头。 可再次睁眼时,眼前之人早已消失不见。 他一屁股坐在凳子上,默了半天,才开口骂道: “他爹的,这世道,男人就是命贱,谁都能踩上一脚。” - 青舞背着凤扶摇匆匆踏入听竹轩,随后直奔内室,完全没有注意偏僻角落里,有两个身影,隐藏在阴暗处。 “这气味儿……” 月笙眯了眯眸子,“错不了,是惊鸿楼的“醉合欢“。” 月华扭头看向那个似乎昏迷着的背影。 “这么说,是主子出手了?” “不好说,能让主子亲自出手的人,我还没见过。” 月笙指尖捻着荷包里的药粉,想着今日四皇女身边那个女官说的话。 “你们的贱命,只剩三天,若是三天内你们还是连她的一片衣角都碰不到,那就不必活着浪费粮食了。” 三天。 今夜,应该是最好的机会了。 “今日你回去休息,装作无事发生,我去想办法完成任务。” “你能有什么办法?光是那个三皇女身边的那个女官,我们联手都打不过。” 月笙凄凉的笑了笑:“谁让我们生来是男子,命贱啊……若光等着,什么都不做,三日后都得死,可若是我今日……或许还能为你博出一线生机。” 月华拽住他的手腕,语气急迫:“阿兄,我不接受!我不接受你以命换命!要死一起死!” “傻弟弟,说什么胡话呢?” 月笙笑着摸了摸他的头顶,“我是去爬三皇女的床,又不是去刺杀她,说不定还能捞个侧夫当当,从此以后飞上枝头呢。” 月华拽他手腕的力度松了松,“可阿兄……她们对我们二人,那么大的防备心,你怕是连三皇女的身都进不了……” “我会想办法的。” “你有什么法子?” 月笙低头沉思,似是一时间确实没有好法子,他抬起头苦笑一声: “算了,你我兄弟二人,回去从长计议吧,我一时间也想不到什么好法子了。” “好,听你的。” 月华听话的转身,准备回房间。 “砰!” 月笙一个手刀,敲在月华的后颈窝里,把人打晕了。 “阿…兄……” 月笙接住倒下的人,“阿兄对不住你,接下来的路,你要一个人走了。” - 内室。 青阳把凤扶摇放在床榻上后,拿过一旁的毛巾,轻轻的给她擦拭着额头的汗水。 可那汗水好像止不住似的,擦过一边,没过多久又冒出一层。 青阳覆手上去摸。 好烫。 这时候,又不能去喊太医,万一太医看出点端倪,把事情闹大了,对殿下可是百害无益。 瞧见房间内亮了烛火,崔嬷嬷知道凤扶摇回来了。 她一边嘀咕着怎么才回来,一边推门而进。 待瞧见榻上有些昏迷不醒的人后,便问青阳: “殿下这是怎么了?” 青阳咬唇,垂下眸子说:“殿下她、她贪杯喝多了。” “喝多了?” 崔嬷嬷俯身,确实闻见一股淡淡的酒味儿。 “喝醉了不是什么大事,今日,你们去了何处?” 青阳一边擦汗,一边继续说道:“今日、今日去逛了成衣铺子,去椒华谢吃了蜀菜。” “殿下可真是疼你们,都没带过我去椒华谢呢。” 崔嬷嬷的语气有些酸,“青舞那丫头呢?” “她、她去御马司还马车了。” “马车?马车不都是马夫自己去还吗?她去做什么?” “她跟马夫一起去还,打听消息……” 青阳头垂的低低的,不知道该怎么说了。 崔嬷嬷听着她今日说话,不太对味儿,平日里利落爽快的人,说话突然变得吞吞吐吐,怕是心里有鬼。 她猛的拽住青阳的胳膊,厉声询问: “说!殿下今日去了何处?还有,她这幅样子,到底是怎么了?” “殿下今日去了……去了惊鸿楼……” “什么!” 崔嬷嬷惊呼一声,眼睛瞪的浑圆。 她一把推开青阳,力气大的惊人,哪怕青阳是习武之人,也被推的一个趔趄。 崔嬷嬷连忙上前,一把拽住凤扶摇的左腕,想掀开袖子看,又怕看到空空如也,什么都没有了。 瞧见凤扶摇无意识的扭动,以及全身发颤的模样,她最终还是抱着希望掀开了袖子。 第37章 属下该死, 印记还在。 幸好!幸好! “真是老天保佑,殿下去了那种地方,还能保持完璧之身出来。” 崔嬷嬷激动的眼眶泛红。 她给凤扶摇擦了擦汗,这才转过身看向青阳。 “跪下!” 青阳立马跪的笔直,“属下知错。” “殿下她,中药了?” “……是,不过已经吃了解药,现在应该是药效挥发的时候。” “无大碍就好……这种时候,只能让殿下自己熬过去,别无他法。” 崔嬷嬷松了一口气,随后又瞪着青阳。 “至于你,就在殿下的床前好好跪着思过!” “是,属下明白。” 凤扶摇嘴张了张,低声呢喃,似乎是在叫谁的名字。 崔嬷嬷俯身去听。 半晌,她皱着眉头起身。 “殿下在叫云影,云影又是谁?” 下一瞬。 崔嬷嬷感觉身后一阵凉风,后脖颈猛得剧痛,随后身子一软,眼前一黑就失去了意识。 云影飞身而下的瞬间,把崔嬷嬷打晕了。 他无视身后跪着的青阳,俯身去听凤扶摇嘴里的话。 “云…影…好热……热……” 凤扶摇已经热的开始撕扯自己的衣裳了。 云影想了想,既然热,那把人放进水里降降温就好了。 他俯身抱起凤扶摇,抬脚往浴池走。 青阳立马起身拦住他。 “你想带殿下去哪儿?” “殿下说热。” “热?” 所以,他这是打算带殿下去浴池洗澡? 青阳伸手,想接过人,但云影不给。 他说:“殿下叫我了。” “可你一个男子,伺候殿下沐浴不方便,你懂不懂尊卑廉耻?懂不懂……” 话未说完,云影抬手点了她的哑穴。 “聒噪。” 青阳没想到他会一言不合就动手,刚做出对战的姿势,就被云影连续封了周身的几处大穴。 不仅封了内力,还点了软筋。 下一瞬,青阳“砰“的一声倒地. 她眼睁睁的看着云影吹熄了蜡烛,抱着凤扶摇进了浴室,房间内瞬间一片黑暗。 该死的!这个仇,她迟早要报回去! - 云影吹熄蜡烛,只为了让自己能更加克制。 毕竟,没有人能对着凤扶摇的那张脸,不动心,不动情。 他将人合衣抱进浴池里,整个人站在水里托举着她,心无旁骛的闭上眼,仿佛自己是一艘木头小船。 凤扶摇入水的瞬间,便被凉水惊的全身一颤,随后又舒服的喟叹一声。 (删除一千字。) “帮我换一身寝衣。” 云影站着没动,不知道在想什么。 凤扶摇调侃:“怎么?你还看少了?这个时候开始害羞了?” 作为暗卫,全天候的待在暗处盯着自己的主子。 自然是什么样的主子都见过的。 云影低声回道:“属下……不会穿女子衣裳。” “那就去随便拿一件给我披上,湿漉漉的衣裳贴在身上,难受死了。” 云影听话的去拿了一件披风过来。 随后红着脸,给凤扶摇褪下了所有的衣裳,把用披风把她紧紧裹住。 “去隔壁房间。” “是。” 凤扶摇虽然瘾症发作,但她对周围的事情还是有印象的。 她知道云影打晕了崔嬷嬷,点了青阳的穴位。 所以她要去偏殿,今夜不想应付任何人,只想安安心心的睡一觉。 云影抱着凤扶摇来到了偏殿,把人放在床榻上。 他自己身上的衣裳,还在滴滴答答的往下滴水。 凤扶摇费力的扯下已经半湿的斗篷,随后赤着身子,钻进了软和的被窝里。 她掀开早已困倦不已的眼皮,朝着云影说道: “快去换身干爽的衣服,之后来这里守着我,不许离开半步。” “是。” 话音落下,凤扶摇合上了眼睛,彻底睡了过去。 - 就在凤扶摇睡着不久,隔壁主卧室的房门,被悄无声息的推开。 房间内漆黑一片。 再加上今夜无月,什么都看不见。 月笙只依稀的瞧见床前不远处的软毯上,似乎倒着一个人影。 他心中一惊,连忙上前探息。 还好,有气。 这身形…… 看起来似乎是三皇女殿下。 月笙连忙把人扶起,想把人往床上带。 可那人似乎不愿意配合,身子很沉的下坠。 应该是醉合欢的药效,导致人全身酥软,无法站立。 月笙在黑暗中抿了抿唇。 这是一个好机会。 他深吸一口气,将荷包里的药粉捻了两指,擦在自己的脖颈处。 那是助兴催情的。 惊鸿楼的好东西,只需要一点点即可。 月笙费劲的把眼前的人抱起,然后让她的鼻尖靠近自己抹了药粉的那一侧颈窝。 他低声道:“殿下……求您垂怜。” “奴与月华,都是身不由己,只想寻求庇护。” “奴不要名分,只求殿下能让奴随侍您左右。” 第38章 大改,很烦。 青阳不能出声,也不能动,但心里在疯狂叫着: 老子不是殿下! 你若是今日敢动我,明天老子非劁了你不可! 可渐渐的。 青阳觉得自己体内升起一股陌生的燥热,她觉得似乎有些渴,心里还有些痒。 不过很快,她就想明白了。 不愧是下作地方出来的下作人,随身都带着这种下作的东西! 骂归骂,但青阳此刻毫无办法。 只听月笙又说。 “殿下……奴是一个苦命人,从小便父母双亡,后来颠沛流离到惊鸿楼,可奴的身子是干净的……” “求殿下,宠幸奴吧。” 冰凉的液体掉入青阳的领口,似乎砸出了火星。 他哭了。 青阳努力睁大了迷离的双眼,想瞧清楚他哭的模样,眼前却一片漆黑,什么都看不见。 月笙一边掉着眼泪,一边估摸着药粉起效的时间。 两种催情药,要是还不发生点什么,今夜可说不过去了。 月笙深吸一口气,鼓足了勇气去剥她的衣裳。 他想的很清楚。 若是明日三皇女清醒后,大发雷霆,那起码也算是完成了四皇女的任务,能留月华一命。 若是明日三皇女清醒后,不予追究,甚至让他留在身边伺候,那他与月华便都能活下来,说不定还能摆脱四皇女的控制。 月笙在黑暗中摸索着,大致了解了这件衣裳的系带在那何处,虽然感觉有点怪怪的…… 但这么晚了,除了中药的三殿下,谁还会在她的房间里,而且躺在她的地毯上呢。 月笙觉得自己多想了。 他跪在女子身侧,有条不紊的一根一根解开了衣裳的系带,又缓缓褪下……。 这事,他虽然是第一次做,但在惊鸿楼,早就被培训过具体流程,所以也算是熟门熟路。 青阳此刻,像一个被剥了壳的鸡蛋。 她浑身燥热,但手不能动,口不能言,只能在黑暗中眼睁睁的感受着月笙一件一件……她的衣裳。 该死的青舞! 去还个马车怎么还不回来! 死半路上了吗? 青舞:睡觉中,勿cue。 她回到听竹轩时,瞧见每个房间都熄了灯,想来事情都搞定了,今日也累了,便早早回去睡了。 月笙将人剥了个干净,随后缓缓俯身,去吻身前之人的肩头。 惊鸿楼的掌事交代过:贵女们虽然出来玩,但打心底还是瞧不上他们这种以色侍人的货色。 所以,别做逾矩的事。 贵女要亲嘴,你就亲,贵女不让亲,你就亲脖子以下,一切能让她们愉悦的地方。 所以,他不敢去寻她的唇。 人在黑暗中时视线受阻,其他的感观便会被无限放大。 ..... (删除一千字也给我审核?) 青阳在心里怒骂:这该死的云影,都快一个时辰了,穴位还是没有自动解开。 “滚。” “是……小的这就滚。” 月笙连忙起身胡乱的套上衣服,磕了个头,就慌忙跑出去了。 他走后,青阳周身的穴位也到了时间,自动解开了。 她撑着胳膊,坐在地毯上。 感觉自己全身好像被碾过一样。 “混蛋!” 青阳骂了一句,自己抬手穿衣服。 刚刚穿好鞋子,便听到崔嬷嬷哼哼的声音。 “哎哟……头好疼啊……我这是怎么了……” 糟了个糕的! 都忘记这里还有个人了! 她胡乱的抓起衣裳,随后轻手轻脚的踱到门边,就听到崔嬷嬷嘀咕: “这屋里是不是有点发霉了……” 趁她说话的功夫,青阳连忙把门推开一条缝,挤了出去。 刚走出门外,便听到里面崔嬷嬷低呼一声。 “哎哟……摔死老身了。” 青阳一脸愧疚的边逃边在心里道歉:对不住啊崔嬷嬷,实在是对不住! 第39章 不愧是惊鸿楼的,会的就是多 “殿下……月笙来了,说是事儿办成了。” “烦死了,让他去死!” 被吵醒的凤扶雪很是不爽,翻了个身打算继续睡。 莺歌也打着哈欠往外走。 “等等……”凤扶雪猛的坐起身来,脸上是巨大的惊喜。 “你是说,那个妓子把事儿办成了?” 莺歌又回头,“是,他自己寻来了瑞雪宫,说是怕自己白日会被赐死,故来求您饶他兄弟一命……” 凤扶雪迫不及待的说着:“把人叫进来,本宫亲自问。” “是。” 月笙进门,规规矩矩的跪在地上。 “奴参见……” 话未说完,便见凤扶雪光着脚丫跑到他的面前,蹲下身子问道: “你真的办成了?真让凤扶摇睡了你?” “……是,奴所言千真万确。” 月笙低着头,瞧见那双脚丫在自己面前晃来晃去,连脚趾都透露着兴奋劲儿。 “太好了!” “该死的凤扶摇终于在及笄前失贞了!” “这下母皇才会彻底的厌弃了她!再也不会在醉酒后念叨她与她那个卑贱的乐伶生父了!” 两年前。 凤扶雪的生辰宴上,女帝高兴喝多了些,捧着她的脸,把她看成了另外一个人,叫出了凤扶摇的名字。 这件事,她谁也没告诉。 从前未曾觉得,可自那之后。 她便发现,无论凤扶摇遭遇什么样的遇险,中毒、溺水…… 都会有人救她的命,让她化险为夷。 女帝明面上对凤扶摇不管不问,暗地里却把她保护的极好,这是凤扶雪最气的! 所以,她才想法设法与凤扶摇套近乎。 她要让她在人前出丑,丢尽脸面,让女帝彻底厌弃她! 她要在她伤心绝望之下,剥了那张好看的脸皮,拿来入药! 凤扶雪深吸深吸一口气,从回忆中抽离。 她皱着眉凝视着月笙,“一个月了,都没动静,怎么今日突然就成了?” 月笙连忙回答:“不知何故,三皇女今日似乎去了……惊鸿楼。” “惊鸿楼?” 凤扶雪惊诧一瞬,然后笑出声:“真是天堂有路你不走,地狱无门你自来投啊,凤扶摇!” “她不知道惊鸿楼是什么地方吗?真是愚蠢。” “不过,你又是怎么知道她去了哪里的?” 月笙说,他是惊鸿楼出来的,对那里面的香味儿,极为熟悉。 凤扶摇身上沾了很浓的合欢香,以及催情药“醉合欢“的气味儿。 凤扶雪笑的很大声,又细细的询问当时是如何发生的。 月笙脸颊一红,低声道:“这、这也要说吗?” “嘁……”凤扶雪嗤笑一声,“你一个妓子,还害羞起来了?” 月笙咬了咬牙,把如何在主室内,如何伺候三皇女的,详详细细的说了一遍。 给凤扶雪听的口干舌燥,不由得轻哼道: “不愧是惊鸿楼的妓子,会的就是多。” 月笙头垂的更低了,不敢表现出丝毫不满,这是在瑞雪宫,一个不留神便死无葬身之地了。 凤扶雪想了想,还是不放心的追问道: “你确定进去了吗?她的守宫砂……消失了吗?” 月笙点头,“奴确定。” 他小腹左侧那颗红痣,确实消失不见了。 “殿下,您看。” 凤扶雪高声笑起,“哈哈哈,做得好!!” “本宫真是迫不及待想看看凤扶摇如今的模样了。” 莺歌小声提醒道:“殿下,明日便去……会不会太明显了?” “就算她知道本宫是故意的,又能如何?” 凤扶雪轻哼,“是她自己管不住下半身,想宠幸男人,怎么能怪到我头上?” “可月笙毕竟是用了药的……这事如果闹到陛下面前,属下担心……” 凤扶雪瞥了月笙一眼,“杀了他不就行了,死无对证,就算是母皇,也不能定本宫的罪。” 她说的随意,丝毫没看到月笙越来越苍白的脸色。 “殿下……奴可以死,但求殿下看在奴完成任务的份上,给奴的弟弟,留一条活路,送他出宫去。” 凤扶雪没说话,在她看来,杀掉一个人,比送一个人出宫,要简单多了。 等事情了了,到时候便都杀了吧。 莺歌自然是知道自家主子的打算的,可眼下月笙还有用,不能让她把那些话说出来。 她便开口道:“你放心,殿下向来说话算话,只要你能在三皇女身边,为我们提供更多的消息,殿下便留你弟弟一命。” 凤扶雪瞥了她一眼,没有说话,但微微颔首算是默认。 月笙躬身道谢,随后苦笑一声:“最后,三皇女让奴滚,想来,是奴伺候的不合心意。” “奴可能活不过白日了,所以才斗胆深夜前来,想向四殿下求一个恩典。” 这么全套的伺候,凤扶摇还不满意,她怎么那么难伺候? 凤扶雪挑眉,“行了,本宫明日带太医去探望她,若情况属实,便准你所求。” “奴,多谢四殿下开恩!” 月笙重新跪下,重重磕头。 人走后。 莺歌问:“殿下觉得,他说的可属实?” 凤扶雪觉得,都说的那么详细,那么清楚了,应该属实吧? “明日找个脸生的小太医,本宫去探病。” “是,那属下伺候殿下在休息会儿。” “本宫兴奋的睡不着啊!”凤扶雪笑道:“小狗呢,伤养的怎么样了?” “还未养好,怕是……不能动。” “没用的废物,还没玩就废了!” “那殿下……” “都没得玩了,还能做什么,睡觉吧。” “是,属下给殿下焚香。” 第40章 昨夜属下睡了月笙 天亮了。 月笙从瑞雪宫回来后,便合衣躺在床上,等着不知是生是死的结局。 青舞睡的最好,起的最早。 她瞧见一旁还在睡的青阳,想着昨日估计累着了,便未叫她。 端了热水,去门外候着。 等了许久,水从热变凉又到热,屋内还没有任何起床的声音。 这都已经快巳时一刻了,怎么一点动静都没有? 青舞觉得有些不对劲,放下热水,轻轻推开房门,随后走进内室,却瞧见床上并没有人。 她慌了。 急急忙忙的冲出来,与端早餐的崔嬷嬷撞了个满怀。 “哎哟,你这毛躁的丫头,大清早的干什么呢?” 崔嬷嬷昨夜莫名奇妙的在三殿下床前睡着了,醒来头就疼的不行,本来就起晚了,还被这么一撞,气更是不打一处来。 本来想狠狠责骂青舞的,可她紧紧的抓住崔嬷嬷的袖子,一脸惊慌道: “嬷嬷,殿下不见了!” “什么?什么叫不见了?” 青舞说:“我今日一大早就来此候着,没见到殿下出来,但时辰确实太晚了,我便进去瞧瞧,可房间内,根本没有殿下的影子!” 崔嬷嬷一听,连忙把手中的早餐,往花池上一放,连忙进房间看。 床上果然没有人,被褥也是乱糟糟的堆放着。 “嬷嬷,殿下她……不会出了什么事儿吧?” “闭嘴!” 崔嬷嬷怒喝道:“胡说什么,先去后花园看看,殿下可能起的早去练武了,之后在去其他地方看看。” “对了,那两个贱婢的住处,也去瞧瞧,防止他们趁乱钻了空子!” “还有,去把青阳叫起来,此事保密,不能让其他人知晓。” “是,属下这就去!” 两人正热火朝天的商量着呢,凤扶摇裹着披风,打开了隔壁侧殿的门。 “你们俩,大清早的在这儿干嘛呢?” “殿下!”崔嬷嬷急忙上前,“您没事儿吧?” 凤扶摇一脸懵的看着两人,“我在自己的宫殿里,能有什么事儿?” 话罢,她转身走进主殿。 崔嬷嬷端起早餐跟在身后,又瞪了一眼青舞。 “没搞清楚状况,就大惊小怪,兴师动众!” 青舞不好意思的吐了吐舌,低声争辩: “我也是担心殿下的安慰嘛……” 凤扶摇自己换好了衣裳,出来洗漱,崔嬷嬷早已把早餐摆在了桌子上。 “殿下昨夜……怎么突然换地方睡了?” “噢……半夜睡醒,发现床头有老鼠,觉得床不干净了,就换了个地方睡。” “老鼠!” 崔嬷嬷听到这两个字,恨不得蹦到凳子上站着,她这辈子最害怕老鼠了。 凤扶摇轻笑一声:“嬷嬷你昨夜,就因为脚边过了老鼠,被吓晕了,忘记了嘛?” 闻言,崔嬷嬷有种恍然大悟的感觉。 “哦……原来如此,难怪我说怎么突然之间晕倒了,醒来头还那么疼。” “让殿下见笑了,老奴今日一定让人把听竹轩里里外外打扫干净,绝不放进一只老鼠。” “好,嬷嬷去做就是。”凤扶摇笑了笑。 又是温热偏凉的清粥,一荤一素的小菜,让人一点都提不起食欲。 凤扶摇无趣的搅动着碗里的勺子,随口问道: “青阳呢?” “或许是昨日累着了,还未醒。” “嗯……那便让她休息吧,反正今日也没什么事儿。” 崔嬷嬷叹了口气,“殿下,您也太纵着这两个丫头了,青阳护卫不力,让您去了惊鸿楼那种地方,还中了药,您还让她休息……” 凤扶摇瞥了一眼青舞。 青舞连忙摇头,“不是属下说的,昨日属下从御马司回来时,听竹轩的灯都熄了。” 崔嬷嬷十分惊讶:“殿下您……此事您还打算瞒着老奴?” “不是瞒你。” 凤扶摇解释:“这不是怕你担心么,本也就是去随意看看,想打探一下消息。” “凤扶雪都往我这塞惊鸿楼的人了,我不得去她的地盘打探打探她的后续计划。” “殿下……” 崔嬷嬷无奈的叹息一声,“下次当心些,昨夜听青阳说起,老奴吓得心都快跳出来了。” “她还跟你说了什么?” “别的就没什么了,还说你们去椒华谢吃了蜀菜。” 凤扶摇听出一丝酸味儿,随即安抚道:“蜀菜对脾胃不好,嬷嬷这年纪不宜多食,下次带你去别的酒楼尝鲜。” “殿下,您知道老奴说的不是这个意思。” “好了,我懂。” 凤扶摇笑着回应,眼神里多了一份深沉。 “本宫知道你对我的感情,对我的关心与爱护也都是真的。” “但本宫不希望你干涉我的事、我的想法、我的决定……包括你背后的人。” 若不是崔嬷嬷从小到大是真心对她好,凤扶摇也不愿意一次又一次的跟她多费口舌。 崔嬷嬷沉默一瞬,才回道:“老奴记下了。” 这是三皇女第二次跟她郑重其事的说这些话了。 事不过三。 她明白的。 三皇女如今是真的长大了。 崔嬷嬷很欣慰,但也很心酸,她抬手抹了抹眼眶。 “好了,别不高兴了。” 凤扶摇伸手,从青舞那里拿过一百两银子,塞进崔嬷嬷的手里。 “拿着,买些你喜欢的东西,这么多年跟着我,受苦了。” 崔嬷嬷惊讶的瞪大了眼睛,眼神在银票与凤扶摇之间来回流转。 “殿下……这么多银子……” 凤扶摇伸出食指,放在嘴边。 “嘘,正当途径来的,别问了,拿着花就是,以后你的零花钱会越来越多的。” “老奴……谢过殿下。”崔嬷嬷眼中闪着泪花。 “好了,去抓老鼠吧。” “是,老奴这就带人去犄角旮旯处清理。” 崔嬷嬷走后,凤扶摇脸色有些冷。 难不成,是她看错了青阳? 明明说好了在外面的事,不告诉崔嬷嬷,怎么她还说了实话。 青舞看着凤扶摇脸色的变化,知道她生气了。 便弱弱的问道:“要不要属下去把青阳叫来,问问缘由。” 凤扶摇沉声道:“什么缘由都不是出卖本宫的理由!” 话音刚落,青阳便推门而进,径直跪在门口。 “属下知罪,透露了殿下的行踪,还请殿下惩罚。” “罚自然是要罚的,你先说说,你是怎么跟崔嬷嬷说的。” 凤扶摇指尖瞧着桌面,冷冷的看着她。 青阳完完整整的把昨夜与崔嬷嬷的对话说了一遍。 凤扶摇听明白了。 破绽就出在青阳说的,青舞去御马司还马车了。 崔嬷嬷这种宫里的老人,一下就听出了其中的不对劲儿,便开始追问青阳。 一个是身份使然,二个是青阳一时间有些慌乱,所以把行踪透露了。 倒也不算是主观意义上的出卖。 “罚你跪一个时辰,可有怨言?” “属下无任何怨言,谢殿下开恩。” 青阳跪的笔直,某处还有些隐隐作痛,腰也酸的不行。 一刻钟后。 青阳像是做了巨大的决心一般,她深吸一口气,朝着看书的凤扶摇说道: “殿下,属下还有一事禀告。” “说。” “昨夜……昨夜属下睡了月笙。” 第41章 偏偏要让凤扶雪,眼见不为实 “……” 凤扶摇手一抖。 也得亏是没喝水,否则又得喷出来了。 怎么,这不是夏天吗? 怎么一个两个都发春了啊? 她有些难以理解道:“本宫不在乎你睡了谁,可月笙是四皇女送来的人,你跟他扯上关系,是打算……” 话未说完,但青阳听的明白。 她连连摇头,“属下不敢,昨夜……” 青阳咬咬唇,神情有些幽怨的看了凤扶摇一眼。 “属下昨夜阻拦那个男子带走殿下,却被他点了哑穴,封了内力,导致整个人动弹不得,也发不出声音。” “后半夜,月笙悄无声息的摸了进来,他把属下当成了殿下……然后对属下用了下作的药,就在地毯上……被迫属下睡了他。” “……” 凤扶摇与青舞的视线,不约而同的落到那块地毯上。 真是刺激啊。 在地毯上就开始了。 难怪青阳那么幽怨的看着她,原来这是云影惹的祸。 青舞不禁想:若昨夜她近前几步,是不是还能听到他们交颈缠绵的声音…… 说道云影。 凤扶摇朝着二人问道:“云影之事,你二人可曾跟崔嬷嬷提过?” “未曾。” “没有。” “云影是本宫手中,最后的底牌,从前只有本宫知道他的存在,如今,多了你们二人。” “本宫不是嗜杀之人,可若还有第三人知道云影的存在,那你们也不必活着了。” “是!属下明白。” 青阳青舞异口同声的应着。 青阳沉默一瞬,这才说道:“可在惊鸿楼……云影现过身了……” 惊鸿楼是凤扶雪的产业。 这就相当于,等下一次惊鸿楼递消息进来时,凤扶雪便会知道,她身边有这样一个高手。 “罢了,能瞒多久就瞒多久吧。” “从别人口中听到的,只是猜疑,可若是从你们二人口中听到的,那便是事实了。” “是,属下明白。” 凤扶摇看着青阳,“你与本宫说这件事,有何打算?想杀了他泄愤?” 她知道,青阳此前从未有过夫郎,昨夜也是初次。 可青阳的冷静,却有些出乎凤扶摇的意料。 她说:“昨日事后,属下跟着月笙,瞧见他趁着夜色去了瑞雪宫,应该是跟四皇女说了此事。” “如若四皇女知道目的达成,短时间内,定然不会在想法子为难殿下。” 青阳的话,凤扶摇听明白了。 将计就计。 将错就错。 让凤扶雪认为,她在及笄前失贞。 这样一来,起码,她在及笄前的这段时间内,是安全的。 所以,当下该做的,是让月笙随侍左右,营造出一种,他很受宠的感觉。 啧,这美人计阴差阳错的居然成了。 真是世事难料啊。 “此事…你也算是立功了,起身吧。” 青阳起身,垂着头,脸颊泛着红。 昨夜的种种,无时无刻的不在她脑海里翻腾。 “待此事了,你打算如何处置月笙。” “属下会杀了他,以绝后患。” “好,待及笄宴后,月笙交由你处置。” “是。” 凤扶摇吩咐青舞,把自己吃剩下的早饭,给月笙送去。 毕竟昨夜宠幸了人家,今日没点表示也不行啊。 月笙看着青舞端来的早饭,震惊难以复加。 “这、这是给我的?” 青舞扯出一个标准的笑,说:“殿下吩咐了,你昨夜受累了,今日便不用去问安了。” “是、是……侍身多谢殿下恩赐。” “恭喜了,月公子。”青舞放下托盘,表现的极为自然。 月笙喜极而泣,心里彻底松了一口气。 他与弟弟,都能活了。 - “殿下,属下都按照您的吩咐,把话说了。” “做的好。” 凤扶摇喝了口茶,她问青舞:“如果,你想验证一件事,是否是真的,会怎么做?” 青舞说:“那自然是亲自去看看,毕竟眼见为实。” “世人大多都这么想。” 凤扶摇笑了笑:“可我偏偏要让凤扶雪,眼见不为实。” 她摩挲着杯沿,眼底闪过一丝精光。 - 巳时二刻。 凤扶雪带着莺歌燕舞以及一个面生的小太医,来了听竹轩。 可听竹轩大门禁闭,似是不愿见客。 “哟,真是稀奇,头一次瞧见这听竹轩的大门关上了呢。” 她觉得,如果凤扶摇不是心里有鬼,肯定不会白日关门。 莺歌敲门,敲了许久,大门才打开一条缝。 开门的是青舞。 她一脸慌张的行礼,“参见四殿下。” “是你啊,”凤扶雪冲人笑了笑,“三姐姐呢?” 青舞垂着头,“殿下昨日出宫,醉了酒,回来吹风感染了风寒,眼下正歇息着呢。” “哎呀,”凤扶雪惊呼一声:“要不说姊妹之间心有灵犀呢,本宫今日正好带了太医,刚好让他给三姐姐瞧一瞧。” 说着,就要进门。 青舞慌忙拦住。 “四殿下,不是属下要拦你,可三殿下此时正发着高热,怕是会过了病气给您……” “还发高热呢?” 凤扶雪惊呼道:“既然如此,那本宫更要进去瞧瞧了,别给我三姐姐烧坏了。” 莺歌直接走在前面,撞开了路中间的青舞。 “好狗不挡道。” 凤扶雪轻笑出声,回头给了燕舞一个眼神,随后带着其他人,扭着腰朝凤扶雪的卧房走去。 青舞没法子,只能跟在后面。 燕舞在门口站了一会儿,瞧见四下无人,这才瞧瞧离开。 - 凤扶雪为避免打草惊蛇,走的十分快,步伐也轻,直到进入内室,这才出声。 “三姐姐…听说你病了,妹妹特意带太医来给您瞧瞧病。” 床上静悄悄的,没有任何动静。 床幔也全都放了下来。 凤扶雪眯着眼睛靠近,刚准备掀开帘子,一只苍白瘦弱的手,就猛的伸出来,抓住了她的腕子。 “啊——” 她吓了一跳,惊呼出声,立马后退,差点摔倒,莺歌上前两步,一把将人扶住。 “殿下当心。” 凤扶雪正准备问谁装神弄鬼,下一刻便听到: “四妹妹……来了……” 紧接着,那只苍白的手掀开床幔,露出一张毫无血色、眼窝青黑的脸。 第42章 不是不报,时候未到罢了 “三、三姐姐?” 凤扶雪不可置信的看着眼前的人。 这还是那个漂亮的近乎妖孽的凤扶摇吗? 看着跟死了七天的女鬼一样。 “咳咳咳……吓到你了吧?”凤扶摇剧烈的咳嗽着,声音跟破风箱一样。 “没事,不过你怎么……成这样了?” 凤扶雪抚了抚心口,让莺歌给她拿了个凳子,坐在远一点的地方。 “咳咳咳……昨日贪杯,在椒华谢喝了多了杏子酒,回来吹了风……” 凤扶摇撑着身子,那个样子不像是装的。 “三姐姐,你说巧不巧,原本我去寻个太医给我自个瞧个小毛病的,顺路经过你这里,便说来探望探望你,却不料正好派上用场了。” 凤扶雪笑着说了一堆话,随后直接对身后的太医吩咐: “来,给三殿下把脉,瞧仔细点儿。” “是。” 太医上前,凤扶摇却把手缩了回去。 她神情有些慌张的说着:“不用麻烦,左不过是风寒罢了,躺上一天就好了。” “哎呀,三姐姐。” 凤扶雪出声劝道:“不能避讳就医啊,万一严重了,该如何是好?” 太医上前,跪在床边,“请殿下让人搭脉。” 已经逼到这个份上了,凤扶摇若是还不让太医把脉,便是心里有鬼了。 只见凤扶摇重重的叹了一口气,随后躺下,从床幔里伸出一只手来。 那只苍白的手,还有些微微发颤。 可落在凤扶雪的眼里,就是凤扶摇在心虚。 她无声的勾了勾唇角,视线一错不错的落在太医诊脉的那只手上。 “嗯……殿下这脉搏……” “咳咳咳……” 凤扶摇猛的咳嗽一阵,太医皱着眉头,把原本想说的话,咽了下去。 这脉,明明强壮有力,并没有生病,怎么咳嗽的这么厉害? 哎。 这年头,在宫里当太医,比在宫里吃屎还难。 “确实是伤寒之症,微臣这就开药……” “一只手哪儿把的准啊,换一只手在看看。”凤扶雪出声打断了太医的话。 太医只能顺着她的话说:“四殿下说的不错,一只手有时候可能看不准,请三殿下换一只手。” “不用了,请太医下去开药吧。”凤扶摇一边咳嗽一边说着。 “那怎么行?三姐姐若是没力气,我来帮您举着手。”凤扶雪说着就要上前。 “不、不用了,我自己来……” 凤扶摇颤颤巍巍的从床幔中伸出左手,由着太医把脉。 凤扶雪看的不太真切,她缓步靠近,静谧无声,然后猛的把床幔往起一掀,那只胳膊瞬间便缩回到了被子里。 虽然只是一瞬,但她看的真切。 凤扶摇胳膊内侧的守宫砂,确实消失不见了。 她正想说什么,崔嬷嬷端来一盏热茶,递了过去。 “殿下请喝茶,三殿下需要休息,不宜见风,还请殿下见谅。” “是不宜见风,还是不宜见人啊?” 凤扶雪意有所指,话说的阴阳怪气,但架不住语气轻快,让人一时间挑不出错来。 崔嬷嬷面露尴尬,姿态放的极低。 “说不宜见人也是对的,毕竟是生病了,难免怕把病气过给了四殿下。” “嗯,”凤扶雪笑着点头,“说的对。” “这茶不错,味道挺特别的。” “能入殿下的口,是这茶叶的福气,还请殿下多饮几口。”崔嬷嬷赔着笑,语气带着几分讨好。 “嗯……真是好茶。” 凤扶雪心情极好,一连喝了好几口。 既然目的达到了,继续在这里演姊妹情深也没什么意思。 她放下茶盏,起身:“三姐姐好好休息,我就先走了,该日再来探望。” “……嗯。”凤扶摇声音听起来闷闷的。 凤扶雪负手在身后,脚步轻快的带人离开了,太医也在写完方子后离开了。 刚走出听竹轩不久,凤扶雪便朝太医问道: “三殿下脉象如何?” 太医有些犹豫:“这……” “说实话,饶你不死。” 太医连忙开口:“三殿下脉搏强壮,不似有病,但她一直咳嗽……” 凤扶雪轻哼一声,“本宫就知道她装病,其他的呢?” “其他的……” 太医脸颊有些红,声音低了些:“三殿下昨夜经历了情事,有些……阴虚,而且体内似乎残留有催情的药物。” 听着这么说,凤扶雪的心彻底放了下来。 “果然如此!” 她深吸一口气,随后赏了太医银子,并且警告她这事不能让其他人知晓。 她要在及笄晏上,把这件事当着母皇的面揭出来! 让凤扶摇彻底颜面扫地,失了母皇的心! 太医走后,燕舞上前禀报刚才去探查的情况。 “什么?赏赐了……早饭?” “是,据那个妓子说,似乎还是三皇女吃过的。” “哈哈哈哈哈……”凤扶雪笑的前俯后仰,最后捂着肚子,蹲下了身子。 “你、你说,凤扶摇居然赏赐她睡过的男人一碗剩饭?哈哈哈哈……笑死我了……” “还有剩菜。”燕舞补充道。 “哈哈哈哈……更好笑了……”凤扶雪笑的直不起腰,还是莺歌扶着她往瑞雪宫走的。 一路人,她的笑死就没断过,惹的路上的宫女侍卫,纷纷侧目。 - “呼……” 青阳从被窝里钻出来,“差点憋死我了。” 这大夏天的,在躲在被子里,还要放低呼吸声,可真是一个技术活。 凤扶摇坐在梳妆镜前,任由青舞给她卸掉病弱妆。 “这么一来,凤扶雪肯定百分百相信了,这下可以清静几日了。” 青舞有些不解的问:“既然是四皇女来打探虚实,在殿下的意料之内,为何一开始还要让属下在门口拦住她们?” 凤扶摇轻哼一声。 “做了亏心事,不怕鬼敲门,这不是破绽么?” 只有让凤扶雪看到,自己害怕她来看,不想让她来看,才能证明自己心里有鬼。 “可……那太医把脉,不是一下子就知道您在装病了?” “凤扶雪只会在意我失不失贞,并不会在意我得不得病。” 凤扶摇闭上眼,淡淡解释道:“我装病不见人,才正好打消了她心中最大的疑虑。” “原来如此。”青舞恍然大悟,“殿下真是高明。” 高明什么,不过是将计就计罢了。 凤扶雪如此针对她,想法设法的算计,也不知道究竟是为了什么。 不过不重要。 人敬我一尺,我敬人一丈。 可人若犯我,我也不会坐以待毙。 不是不报,时候未到罢了。 这日子,且长着呢。 “对了。” 凤扶摇睁开眼,望向崔嬷嬷:“嬷嬷。你刚才给凤扶雪喝的什么茶?给我也泡一杯尝尝。” 闻言,崔嬷嬷捂住嘴偷笑:“那茶殿下可喝不得。” “哦?” 崔嬷嬷早上带人收拾院子的时候,还真就在库房里,发现了老鼠的踪迹。 而且,还在角落里发现了被老鼠啃了一大半的茶饼,上面还有一小堆老鼠屎。 本来这茶叶都扔了的。 可瞧见凤扶雪来了。 这不。 又捡出来,给咱们没尝过鲜的四皇女,泡点不一样的茶喝一喝。 凤扶摇微微挑眉,这老鼠的毒性,可不是闹着玩的。 万一引起了疫症,那可真是…… 天妒红颜啊。 第43章 东风来了,是吗 听说,凤扶雪从听竹轩回去的当夜,就发起了高热,整整昏睡了三日。 整个太医院忙成一团,去了大半的太医会诊。 而君上,也百忙之中抽出半日时间,守在她的床前,担忧不已。 “真是母女情深呐。” 凤扶摇眯了眯眸子,喝下一口热茶。 她望着窗外连绵不断的雨幕,心底没由来的一阵烦躁。 这雨,下了一整个七月,从未停过一天。 古代的水利设施与防洪手段有限,有些低洼之处,怕是已经决堤了。 这一决堤,不知会淹死多少百姓,淹没多少良田。 “殿下,到您出牌了。” “哦,好。” 凤扶摇漫不经心的打出一张东风。 “碰!” 青舞嬉笑着推牌,“胡了胡了,给钱吧。” 崔嬷嬷肉疼的掏出银子,“你这丫头,半晌的功夫,赢了老身多少银子了。” “嘻嘻,愿赌服输啊嬷嬷,可不许耍赖哦。” 青阳虽然掏银子的动作很是利落,但整个人却心不在焉的。 她的视线,似有若无的往着桌角边上瞟—— 月笙跪在那里,将托盘高举过头顶,上面放着各色水果。 手举的久了,早已酸涩不已,此时正微微颤着。 自从凤扶摇等人确定了计划,便安排月笙每日都在跟前伺候着。 饭前试毒,饭后陪读。 睡前掌灯,睡后守夜。 都成了他一个人的事情。 外人都道三皇女与新得的小侍形影不离,可青阳心里清楚。 这不是恩宠,这是惩罚,是磋磨。 可月笙却似乎甘之如饴,从未有一刻,在他脸上看到一丝一毫的不满。 青阳忍不住的想:果然是个只会爬床的伎子! 若他知道自己千辛万苦爬的,不是殿下的床,会不会气的吐血? 凤扶摇漫不经心的拿过一旁的碎银子扔到青舞面前,视线却落在那张牌上。 东风来了,是吗? 算起来,离上次出宫,又过去了将近一个月的时间。 这段时间,几乎日日都在下雨,也不知道江南那边的料子,有没有运到京都来。 之前那只差玉扣的三件成衣,有没有被人定下。 “青阳,去御马司取辆马车,我要出宫。” “是。”青阳立马起身,又问:“不知殿下何时出宫?” “现在。” “属下这就去。” 崔嬷嬷担心道:“殿下,这已接近辰时三刻,若现在出宫……” “放心,宫门落锁前,我定然能回来,今日不去别处,就去成衣铺子看看。” 凤扶摇对上次惊鸿楼之事,还是心有余悸的,不会再冒冒然去那种地方了。 而且,她手中又画了新的衣样,得送到苏清晏的手上才行,否则下个月就没有新衣卖了。 “可是……” 崔嬷嬷欲言又止,离及笄宴还有半个多月的时间,她生怕出一点意外。 “我知道嬷嬷所担心的,及笄宴将近,我心里有数。”凤扶摇拍了拍她的肩头安抚道。 “既如此,那殿下早去早回。” “嗯。” - 凤扶摇带着青舞青阳,坐着马车出了宫道,宫外的大路泥泞不堪,到处都是小水潭。 原本一个多时辰的路程,硬生生的走了两个时辰。 外面下着雨,街道上只有零星可见的路人与小商贩。 一小部分商铺,早就关上了门。 马车在流云阁门口停下。 凤扶摇撑着伞下了马车。 她进门,只见周砚一个人在柜台后面打算盘,然后提笔记着什么。 听到脚步声,周砚头也不抬道: “贵人见谅,目前已经不接受预定了。” “是吗?有生意都不做?” 听到熟悉的声音,周砚连忙抬头,“哟,是东家来了。” 他快步从柜台后面出来,一边泡茶,一边询问: “今日还下着雨呢,东家怎么来了?若要查账,可派人来只会一声,小人自会准备好账本。” 凤扶摇环顾铺内,比上次见,多了一些摆件,鲜花也换了,别的倒是没什么变动。 “苏公子今日在吗?” “不在。” “苏公子有些日子没来了,听说是江南水患严重,商行那边出了些事,在加上流民聚集北街和城外,还得准备各种赈灾事宜。” “赈灾?” 凤扶摇回头过,问:“这赈灾,向来不是官府的职责吗?苏公子怎么会参与?” “官府?” 周砚的声音带着不屑,“就官府施的那粥米,清亮的能照出人影来,越吃越饿,还不如不吃。” “往年赈灾,都是各大商行联手的,尤其是江南商行,每次出钱出粮最多。” 凤扶摇默不作声的喝着茶,没想到这个苏清晏还是一个企业家啊。 有良知,能回馈社会,人品不错。 “刚才你说,不接受预定了,是为何?” 说到这,周砚肉眼可见的高兴起来。 “东家有所不知,那三件成衣已经被人买走了,而第四件的预定银子,已经达到了三千两。” “……三千两?” 这个数字足以让京都城的任何一个人吃惊。 一个侍郎的俸禄,一年才三百两,一件衣裳相当于十年的俸禄,怎么能不让人吃惊。 当然,能做到侍郎位置的人,也不会仅靠着俸禄过活。 这个价钱,确实出乎凤扶摇的意料,她喝口茶定了定心神,这才问道: “那其余三件衣裳,卖价几何?” 周砚拿来账本,当着凤扶摇的面,细细翻着。 “这第一件,卖了四百七十两。” 苏清晏觉得价格不够高,便私下寻到买衣裳的女子,给她返了七十两的利,请她在东大街和南大街上,逛了两日。 之后,店内的人越来越多,都来竞价第二件衣裳。 “这第二件,卖了七百八十五两。” 那是一个官家小姐买的,她穿上衣裳后,引得一众贵女惊叹,在宴会上出尽了风头。 之后,便基本上都是贵女来竞价了。 “第三件衣裳,卖了一千一百四十七两。” 物以稀为贵,贵女们好东西见多了,自然清楚这衣裳的料子与做工,家中又不缺钱,自然舍得买下。 “因为江南突发水患,鲛纱迟迟运不到,所以第四件的竞价一直开着,已经竞到三千两了……” “苏公子前些日子来交代小人,三千两为上限,不能再多了,否则会出事。” 凤扶摇微微颔首,她知道苏清晏的意思。 木秀于林,风必摧之。 “苏公子说的,你照做就行。” 说着,她从袖口拿出一张纸来。 “这是新的衣样,等苏公子来了后,你亲手交给他。” “是,小人明白。” 周砚躬身,将衣样贴身收好。 凤扶摇起身准备离开,周砚连忙叫停。 “东家等等,苏公子给东家留了东西。” 第44章 就当是救一次小时候的自己吧 凤扶摇驻足,见周砚把账本放进柜台后,然后拿出一个绣花布兜。 她打开一看,不禁挑眉笑出了声。 银票。 而且是厚厚的一踏银票。 这个男人,真是可爱。 每次送礼物,都会送到她的心坎里。 “告诉苏公子,我很喜欢他,和他送的礼物。” “是,小人若见到苏公子了,定然第一时间告诉他。” 凤扶摇收下布兜,准备出门之际,又回头问道: “北街的流民很多吗?” “唉。” 周砚叹了口气,无奈道:“听说城门关的早,北街有数千流民,可北城外的流民数以万计。” 凤扶摇眉头微皱,一脸凝重。 没想到此次大雨,竟然会有这么多人受灾。 - 马车摇摇晃晃,正在往东大街驶出。 凤扶摇一脸凝重的盯着窗外淅淅沥沥的小雨。 想必此时,各粮铺的价格牌子,早已翻了一番。 一场天灾,把阴沟里的老鼠都冲出来了。 她看着那一踏厚厚的银票,扯着嘴角笑了笑。 “这钱啊,在我手里,可真捂不热一点啊。” “嗯?殿下何意?” “掉头,去药铺。” 凤扶摇没回应青舞的话,直接出声对车夫吩咐着。 既然赈灾粮已经在发了,她现在要做的,就是多买些药材,预防疫病爆发。 能少死一个人,就少死一个人吧。 西市,各大药铺。 凤扶摇拿着苏清晏给的那五千两银票,带着青阳青舞,一家一家扫过去。 “掌柜的,板蓝根、金银花、连翘、黄芩、藿香、苍术、薄荷、甘草……凡是防治风寒、清热祛湿、能防时疫的药材,库里有存货的,我全要了。” 掌柜惊疑不定:“这位贵人,您要这么多……” “开价。” 凤扶摇将银票放在柜上,声音平静。 “现银结算,今日就要提货。” 五千两的购买力惊人。 不过半日,西市六七家像样药铺里相关的药材,几乎被搬空。 凤扶摇又雇了十辆大车,让人将药材分装,盖上油布防雨。 “主子,这些药材送去哪里?”青舞看着浩浩荡荡的车队。 “北街。” 凤扶摇登上其中一辆马车,“大灾之后必有大疫,这是亘古不变的道理。” “等朝廷的章程下来,瘟疫早传开了。” - 北街口。 人尚未靠近,已能听见震天的哭嚎和压抑的骚动。 空气中弥漫着湿泥、霉物和人群聚集的酸腐气息。 车队在街口被拦住。 一队官兵持刀而立,刀锋雪亮,上有血迹,将汹涌的难民人潮死死挡在破败的北街之内。 街内景象凄惨。 遍地污水横流的窝棚,面黄肌瘦的难民挤在残檐下,老人孩子瑟缩在湿冷的泥地里,哀鸣与咳嗽声不绝于耳。 而就在官兵组成的警戒线前,一个青色官袍的身影正与一名士官激烈争论。 是陆昭文。 他官袍下摆溅满泥浆,头发被雨打湿,贴在额角,脸色因激动和疲惫而泛红。 “……王校尉!内阁既已命我暂理北街安置事宜,调配人手、维持秩序、防止民变乃我职责所在!” “你等在此设卡拦截,严禁灾民出入,连运送净水柴薪的车马都一并拦下,是何道理?” “难道要眼睁睁看着他们渴死饿死病死在此地吗?” 那姓王的校尉是个身材高大的女子,抱臂而立,神色倨傲: “陆大人,你这暂理的差事,是内阁下的,可宸王的调令是让末将守好这条线,防止乱民冲击内城!这是军令!” “要安置灾民,行啊,你大可进去安置,宸王殿下说过了,此地只进不出,若有硬闯着,格杀勿论!” “那些净水柴薪,也能进,可若是引起里面那些贱民哄抢暴动,这责任你但还是我但?” 旁边几个兵卒也嗤笑起来: “陆大人,你一个翰林院的清贵老爷,还是回衙门喝喝茶、写写折子吧!这地方乱得很,不是您该来的。” “就是,瞧这细皮嫩肉的,回头吓着了,我们可担待不起。” 陆昭文气得浑身发抖,手指着街内惨状: “你们听听!看看!这还只是开始!” “再不通水路,不生火煮些热汤药防疫,瘟疫一起,这整条街、甚至整个外城都保不住!到时……” “到时也轮不到你一个男子来教我们怎么办差!” 王校尉不耐烦地打断,挥手道: “陆大人,请回吧!再在此妨碍军务,休怪本官不给你留情面了!” 凤扶摇的马车,就停在街口不远处。 她掀开车帘,静静看着这一幕。 原本,她把药材送到这就够了,至于能不能进去,不必管那么多。 可帘子落下时,她看到街内一个房檐下,一个六七岁的小女孩,因为饿极了,用手接檐下的水喝。 她心里猛的一震。 恍惚间,她仿佛看到了幼时的自己。 一个无父无母的孤儿,在大街上到处翻垃圾筒,捡别人不要的东西吃的,喝着檐下流出的雨水。 若不是后来,被福利院收养,她恐怕早死在七岁那一年了。 算了。 冥冥之中,自有注定,就当是救一次小时候的自己吧。 凤扶摇放下帘子,对青舞和青阳吩咐道: “所剩时间不多,马车必须得在宫门落锁前还回御马司,所以你们二人先回宫,待我把这药材安置好了,会自行回宫的。” 青阳皱眉回道:“殿下不可,此地危险!那些贱民的死活不重要!您万万不可为了他们以身犯险!” 平心而论,青舞对凤扶摇的做法很是钦佩,可她同样也不敢让凤扶摇一个人待在此处。 “殿下,回宫吧,生死有命,此事不是您能解决的。” 凤扶摇并不是自不量力,也不是圣母心泛滥。 可她此刻看着那一群人求生的眼睛,真的没有办法狠心一走了之。 “如果你们,或者你们的家人,在那些人里面呢?你们还能狠心说出生死有命这句话吗?” “殿下……” “不必再劝,本宫心意已决,你们回宫,这是命令。” 青阳眼看劝不动,便说:“既然殿下不回,那属下便陪着殿下,保护殿下的安危,青舞一个人回宫即可。” “不行。” 凤扶摇看着青阳,“你身形与我相似,回听竹轩后,可以装成我的样子,闭门不出即可,其余的,见机行事。” 青舞咬了咬唇,像是下了某种决心般。 “那属下留下,陪着殿下发放药材。” “不用,你与青阳回宫,云影留下保护我即可。” “可殿下……” 凤扶摇郑重其事的交代道:“放心,关键时刻,我一定会以自己性命安危为先。” “那崔嬷嬷那边……” “……能瞒多久,是多久吧,我尽量在宫门落锁前回去。” “属下遵命。” 第45章 自求多福吧,我的好妹妹 凤扶摇从马车后门,轻手轻脚的下了车。 她站在街角廊下,低声唤道: “云影。” 下一刻,一道人影悄无声息的落到她的身后。 “属下在。” 凤扶摇没有回头,她的视线还落在远处陆昭文的身上。 “以后,瞧见我有危险的时候,要主动现身,不用等我开口。” 上次在惊鸿楼那么危险的时刻,若不是她出声叫他,他根本不会现身。 “……” “属下遵命。” 云影不明白,殿下从前说: 哪怕我要死了,只要我不叫你,就不许出现,不能让任何人知道你的存在。 怎么现在,让他自己判断了…… “记住就行,你去吧。” “是。” 一阵凉风起,人消失不见了。 凤扶摇不由得再次感叹,这些高手,真是神出鬼没的。 - 天色渐晚,雨丝未停。 陆昭文与那王校尉依旧僵持,街内的哀嚎声似乎更凄厉了些。 这段时间内,凤扶摇简单的做了个变装,随后又披了件不起不起眼的深色斗篷。 她深吸一口气,走到官兵防线前,在王校尉和陆昭文旁边站立,微微抬高声音。 “见过王校尉。” 王校尉一愣,看向她。 凤扶摇目光扫过那些药材车: “下官乃三殿下身边女官,今日殿下出宫,于市井间听闻北街灾情严重,心中不忍。” “殿下虽力薄,仍设法筹措了些许药材,特命下官押送至此,略尽绵力,还望王校尉行个方便,允准药材送入,以解燃眉之急。” 王校尉闻言,皱起眉,上下打量她,眼中满是怀疑与不屑: “三殿下?” “你说,你是三殿下身边的女官?三殿下能有这般手笔,买下这许多药材?” 她嗤笑一声,指了指那十辆牛车。 “谁不知道三殿下深居简出,这怕是哪里来的宵小,打着皇女名号招摇撞骗吧?” “有谁敢打着皇女的名号招摇撞骗?” 陆昭文立即反驳,着急的冲着她说道: “王校尉!无论是哪位殿下的好意,这都是救命的药材!岂可因揣测而延误?” “救命?” 王校尉嗤笑:“里面又没发生瘟疫,救哪门子的命?” “防患于未然你懂不懂?圣人言:大灾过后,必有大疫,你听没听过!” “没听过!老子只知道军令如山!” “……吵什么吵!大老远就听见你们在这嚷嚷。” 一道洪亮带着戾气的女声猛地插了进来。 众人循声望去,只见在一队玄甲亲兵簇拥下,凤扶钰正大步流星走来。 她一身利落骑装,外罩挡雨的黑缎披风,腰间佩刀,靴子上溅满泥点。 她眉头紧锁,一脸“别惹老子”的烦躁,叉着腰,扫视着眼前乱象。 王校尉脸色一变,连忙上前行礼: “末将参见宸王殿下!” 陆昭文也躬身行礼。 凤扶摇心头微紧,但面上不露,也跟着福身。 凤扶钰随意摆了摆手,目光先落在那些药材车上,又扫过陆昭文,最后,落在了低头行礼的凤扶摇身上。 凤扶摇能感觉到那目光的审视,背脊微微绷直。 凤扶钰收回目光,对着王校尉骂道: “在这叽歪什么呢?里头哭爹喊娘的,你们在这儿演大戏?” “若是敢放出一个人,老子剁了你的狗头。” 王校尉连忙回道:“末将不敢,是此人自称三殿下女官,运送药材,属下正在拦她,可这陆大人却……” “老三的人?” 凤扶钰挑眉,瞥了凤扶摇一眼,却连个眼神都没给陆昭文。 她说:“几车破药草,赶紧弄进去,堵在路口碍事!” “殿下,这不合规矩,北街毕竟还未发生疫情……” “规矩?” 凤扶钰猛地抽出马鞭,打在王校尉的大腿上。 “老子的话,就是规矩。放行。” 王校尉疼的冷汗瞬间下来了,再不敢多言,连忙挥手让官兵让开道路。 陆昭文连连躬身道谢:“多谢宸王殿下!” 凤扶摇也福身行礼。 凤扶钰收起马鞭,漫不经心的扫了二人一眼,随后朝着王校尉说道: “传本王的军令,北街流民擅出者,即刻绞杀。” “是!” 话罢,她不再看他们,转身带着亲兵就走。 只是在与凤扶摇错身而过时,用只有两人能听见的音量,极轻地嗤笑一声: “自求多福吧,我的好妹妹。” 凤扶摇垂眸,袖中的手微微收紧。 果然,凤扶钰认出了她。 但对方非但没拆穿,反而顺水推舟放了行。 是觉得她进去就是送死,乐见其成? 还是别的? 此刻无暇深究。 道路既通,陆昭文大喜过望,立刻指挥车夫: “快!把车赶进去!小心泥坑!” 药材车吱吱呀呀驶入北街。 陆昭文立刻召集了跟他一起在此忙碌,此刻纷纷聚拢过来的七八个穿着各色旧袍,面带忧色的年轻男子。 他们多是寒门出身,在六部或各寺监担任低阶官职或书吏,此刻不顾污秽,自动协助陆昭文。 “诸位同僚,药材已到!我们立刻分头行动!” “张兄,你带两人负责清点分装!” “李兄,你熟悉此地,带人去找尚能使用的锅灶和水源!在看看有没有大夫,能看诊的。” “陈兄,你领几位去维持秩序,让老弱妇孺先排队。” 陆昭文迅速分派任务,条理清晰。 天色昏暗,又心系他事,导致陆昭文一直未认识出凤扶摇。 他先是急切的表达了对三殿下的感谢,之后又问: “不知大人可愿随下官进去?里面景象不堪,但陆某需人手帮忙记录分发,照看药炉,若是不便……” “理应如此。” 凤扶摇点头,跟在陆昭文身后,朝着北街深处走去。 凤扶钰骑着马,回头朝那个清瘦的背影望了一眼。 原本。 她收到消息说,皇太女准备亲自前往灾区赈灾,以借此笼络人心。 她是来给她添堵的。 可没想到,来了此地,没看见赈灾的皇太女,倒瞧见了送药材的三皇女。 果然是乐伶之女,骨子里流淌着卑贱的血。 她既然愿意与那些贱民同生共死,那自己就成全她! 最好,永远消失在里面,不会在出来碍眼。 第46章 是权势,杀了他们 北街深处,景象比街口更为骇人。 污水横流,秽气熏天,病弱的呻吟与绝望的死寂交织。 凤扶摇先是快速检视了带来的药材,随即挽起袖子,用头巾包住口鼻,走到几口刚架起的破锅前。 “先煮辟瘟汤。” 她对旁边一个帮忙的男子吩咐。 “甘草、生姜、红枣、金银花、陈皮,按我方才分好的比例下锅,武火煮沸,文火慢煎,分与未病之人饮用预防。” 她又看向另一口锅。 “这锅煮清解汤,板蓝根、连翘、大青叶、黄芩、黄连,煎得浓些,分与已有发热、咳嗽症状者。” 煮药之人见她指挥若定,用药配伍也似有章法,不疑有他,连忙照办。 陆昭文松了口气,眼下还未找到大夫,没想到这女官居然还懂药理。 凤扶摇等人,一直忙到夜幕降临。 然而,疫情的发展远比想象迅猛。 还未等他们喘口气,便发现有数人出现高热、惊厥、甚至皮肤出现瘀斑的重症。 该来的始终还是来了。 凤扶摇毫无办法,她的医术只学了个皮毛,要治疗这种病症,必须得是真正的大夫才行。 原本只是想送个药材进来,她想,这条街上,总归是有一两个大夫的。 却不料这北街上的原住民,早在北城门开启后,放灾民进城时,便都逃了个干净。 如今,竟然连一个大夫都找不出来。 她找到陆昭文,神情凝重的说道: “必须去找大夫,这病症严重,若耽搁下去,恐怕会大幅度的传染开来!” “大夫?你不是大夫吗?” 陆昭文觉得眼前这女子的声音有些熟悉,但总是想不起来在哪儿听过。 凤扶摇摇头,“我医术浅薄,只能做预防,遏制不了疫情蔓延,如果没有大夫……这条街上的人,不出十日,便会死绝。” “什么!” 陆昭文猛的起身,不可置信的看着眼前之人。 “这形势,已经这么严峻了吗?” “嗯。很严峻。” 凤扶摇此时心中有些后悔,不该为了心中那一秒钟的情绪买单,让自己陷入骑虎难下的危险境地。 “李兄,王兄,你们照看着点,我出去寻大夫!” 陆昭文说着就要走,却被那两个男子拽住了袖子。 “陆兄等等,我们去吧,你是这里的调度,要掌握大局的。” “……也好,你们快去快回,一定要跟王校尉说清楚,哪怕不出去,让她帮我们喊一个大夫来也行!” “嗯,我们这就去。” 凤扶摇眯着眸子,觉得情况有些不妙。 王校尉那般固执死脑筋的人,应该不会因为两个男子的话,就去帮忙找大夫。 而且,之前因为陆昭文等人,被宸王抽了鞭子,此刻应该还怀恨在心。 此时这两个人去,怕是…… 凶多吉少。 想到此,凤扶摇一把拽住陆昭文的胳膊就跑。 可陆昭文停下脚步,想抽回自己的手腕: “大人……如此有失体统,请松开下官……” “快走!那两个人要死。” “怎么可能!大人休要胡说!” 陆昭文眉头一皱,“王校尉虽然性格差了些,但好歹也是朝廷命官,怎么会草菅人命。” 凤扶摇懒得解释,死死的钳住他的腕子,拽着人朝着街头跑去。 可终究,还是晚了一步。 街头离他们熬药的地方不算远,拐过一个小巷子就到了。 陆昭文刚拐过弯,便瞧见不远处王校尉抽出横刀,猛地朝那两个年轻男子的喉咙划去。 “住手!!!” 凄厉的嘶吼声,没有制止任何事情发生。 温热的血浆,在雪白的刀刃划过时,溅射到半空中,浇灭了陆昭文眼里的光。 凤扶摇猛的闭眼,这血让她有种不适感。 她转过身,背对着那边,拽着陆昭文往回走。 “你、你凭什么草菅人命!” “你凭什么绞杀朝廷命官!” 陆昭文的质问,在王校尉的嗤笑声中,显得微不可闻。 他想冲过去与她理论。 他想问问,她杀人时手会不会抖,午夜梦回时,那些冤死的鬼,会不会让她怕。 “你放开我!” “放开我!” “我要去问问她,为什么杀人!为什么这么随便的杀人!” “我们只是想要个大夫而已!哪怕她不给呢?可为什么要杀人啊!” 陆昭文冲凤扶摇吼道,使劲去掰她钳住的手腕。 “啪!” 凤扶摇狠狠一巴掌打在陆昭文的脸上,把人打翻在地。 “陆昭文,你疯够了没有!” “你也要去送死吗?” “送死?”陆昭文迟疑一瞬,随即哈哈大笑: “是啊,送死!是我让他们去送死的!这条命,我要赔给他们!” 凤扶摇蹲下身子,一手拽起他的肩膀,一手擒住他的下巴,迫使他抬头,看向王校尉。 “看见了吗?是她,是权势,杀了他们,不是你。” “就算你把命赔给他们又如何?他们能活过来吗?充其量多了一具需要处理的尸体罢了。” “可你死了,这北街的百姓该什么办?这成千上万条性命该怎么办?” 陆昭文似乎傻了一般,呆愣的看着前方不说话。 凤扶摇把他的脸转向自己,又说: “你现在要做的就是,划悲愤,为力量,拼了命的努力往上爬。” “只有自己手中有了权力,有了刀子,才能对这世间不公之事说“不“,才能诛杀佞臣,还天下一片河清海晏。” 陆昭文眨了眨眼,似乎才从混沌中清醒过来。 愣了片刻。 他的瞳孔骤缩:“三殿下!” 凤扶摇轻哼一声,松开他的下巴。 “清醒了就好,回去主持局面吧,那些人,还等着你。” 陆昭文心绪难平,同僚之死给了他巨大的冲击。 而此时,又发现金尊玉贵的皇女,为了救灾民,屈尊降贵深入险地。 他此刻的心情,无法用言语描述。 又过了一会儿,他才缓缓开口。 “……多谢殿下教诲。” 陆昭文撑着柱子起身,回头深深的看了一眼王校尉的方向,随后跌跌撞撞的往回走。 凤扶摇的话,让他醍醐灌顶。 有了权力,才有说“不”的资格。 他入朝堂,可不是为了来与他们同流合污的。 而是为了为这天下的河清海晏出一份力的。 凤扶摇跟在他的身后,瞧见他越来越挺直的脊背,嘴角忍不住微微上扬。 鸡汤有时候还是有用的,更何况,她灌的还是鸡血。 第47章 你无用的担心我收到了,但挺没必要的 陆昭文回去后,为了稳定人心,装作无事发生。 他在流民里号召身强力壮的青年,然后把所有人按照症状分成两拨。 身体暂时无病的,占了三成,身体出现病症的,占了七成。 而这七成里面,有重症的,又占了两成。 “诸位,此地狭窄,污水四溢,若再不分区安置,恐怕不出三日,这未病之人也要被拖垮。” “大人!您就说吧,让我们怎么做?” “大人,您是真心为了我们这些贱民好,您说的我们都听。” 陆昭文轻呼一口气道:“所有人听好,从现在起,咱们这些人就是北街的主心骨。” “将无病者,轻症者和重症者,必须分开,防止病情蔓延。” “无病者若能干活,便让帮忙劈柴、挑水、烧火,有病者和重症者,尽力减轻痛苦,竭力救治,有任何异动,或者病情恶化超出预料,立刻来报我。” “是!” “还有……” 陆昭文顿了顿,继续说道:“如果有出现因病身亡者,立即抬到远离人群处焚烧,防止疫情扩散。” 此话一出,众人皆议论纷纷。 从古至今,都讲究入土为安,如今却要把人烧了。 这件事一时间,让大家难以接受。 凤扶摇看着众人,淡声道:“不为死者悲,是为生者计,人死虽为大,但永远也大不过活人去。” 一阵议论声过后。 “女君说的对……我们同意。”一个抱着孩子的妇女,眼神坚定的看着她。 这种事,一旦有人开了头,其他人便都开始附和。 凤扶摇微微点头,这些人还不算愚昧。 北街的一切,有条不紊的进行着。 偶尔人群中有一些争吵声,也很快被人按了下去。 后半夜。 凤扶摇寻了一处安静的房子,在二楼休息着。 她在想,今日没在北街见到赈灾的人,估摸着他们都去了城外。 也不知道苏清晏此时面对那么多灾民,该如何应对。 - 北城外。 苏清晏揉着额头,满脸的愁容。 今年的灾民实在是太多了。 比往年多了三倍不止。 饶是他们各大商行,以最低价购买了粮米,煮出来的粥,仍然是供不应求。 这每日光粮食耗费,就得一百两银子,更别提还有各种汤药的开支。 一天下来,二百两银子得花。 虽然,锦瑟堂以及江南商行不缺银子,但一直这么花着也不行。 原本锦瑟堂的那些老家伙,就不赞成他每年的赈灾。 说:商人不能不看重利益,光做一些赔本的买卖。 苏清晏叹了口气,既然皇太女明日要来赈灾,那这个摊子,怎么着,也得想办法交出去。 翌日。 凤扶摇将醒未醒之际,便听见楼下陆昭文沙哑的声音。 看来,他是一夜未睡。 “陆大人,你这是打算把自己熬死了,给大家添把柴火吗?” 闻言,陆昭文抬头。 只见凤扶摇嘴角微扬,站在楼梯口,负手身后,自上而下的望着他打趣。 陆昭文露出一个苦笑:“下官这三两重的骨头,怕是烧不出三尺火苗。” 她缓步下楼,看着陆昭文青黑的眼圈。 “想必今日事情应该稳定下来了,我该走了。” 闻言。 陆昭文心一揪,想到了昨日死的那两个同僚。 他一把拽住凤扶摇的手,担心的神情溢于言表。 “不能走!王校尉不认识你,她不会放你出去的。” “不能走,我能飞啊。”凤扶摇轻笑一声。 云影轻功极高,在加上她自己本身就有武功,飞上屋檐,从与其他街道相接踵的地方离开就是了。 “殿下莫要说笑,下官绝不能看你在我面前出事!” 陆昭文说的极其认真,甚至上前了两步,让凤扶摇清晰的看到了他眼中的红血丝。 凤扶摇不禁眯了眯眸子。 清纯贫困男大,努力上进,眼里有光,是她喜欢的那一挂。 可惜,现在太弱了。 但没关系。 她愿意给他机会。 希望以后他能长成参天大树,成为她的助力。 “你长得还挺好看的。” “什、什么?” 陆昭文没想到,都这个时候了,凤扶摇还有心思调戏他,立马后退两步,松开了手。 “殿下……请自重。” “不是你拽着我的手,不让我走的?这会儿又让我自重?” 凤扶摇缓步上前。 陆昭文步步后退。 直至最后,她把他抵在柱子上,指尖微微抬起他的下巴。 “陆昭文,留人之前,要看看自己有没有留人的能力,你说呢?” 陆昭文咬着唇,耳尖泛红,微微偏过头。 “下官只是担心殿下的安危。” “你无用的担心我收到了,但挺没必要的。” 凤扶摇后退两步,准备离开。 适当的打压,反而会激发人的斗志。 身后陆昭文还打算说些什么,但一声急促且凄凉的呼声打断了他。 “陆大人!救命啊!” 只见一个头发凌乱,面黄肌瘦的妇人抱着孩子跑来,扑通一声跪在门前。 “求大人救救我的女儿,她快不成了……” 她哭的泣不成声,紧紧的拽住陆昭文的衣角,仿佛那是救命的稻草。 凤扶摇连忙上前查看,妇人怀里的女孩儿,约莫五六岁,瘦的皮包骨头,气息微弱,紧闭双眼。 这妇人,是昨夜第一个出声同意,焚烧因疫病死亡之人尸体的人。 “这……这该如何是好啊……这里此时,没有医术高深的大夫啊……” 陆昭文也慌了神,纵然之前说了尽力救治,可此时,真遇到了濒危之人,他一时间却也毫无办法。 “求大人想想法子,小的愿意一命换一命,求大人救救她啊……” 妇人跪地磕头,声音凄厉令人动容。 陆昭文咬牙道:“我带着孩子去试试,今日便是豁出这条命去,也要让王校尉放行!” 说着,他接过孩子,就往外走。 凤扶摇一把拉住他,“你有几条命豁出去的?” 陆昭文眼神坚定道:“陆某本想留着这条命,看看将来能不能救更多的人。” “可如今又觉得,众人之命是命,难道一人之命,便不是命了吗?” 第48章 用自己的难言之症做筹码 凤扶摇心中微动。 可真是个傻子。 她一把接过孩子,“我去吧,好歹我会武功,打起来我能跑的更快些。” “殿下,您千金之躯,不可冒险啊。” “陆昭文,你若是少点废话,肯定会更可爱。” 凤扶摇冲他笑了笑。 她并不担心打不过王校尉,毕竟还有云影。 总能有法子脱身的。 凤扶摇抱着孩子在前面跑,那妇人与陆昭文在她身后跟着。 刚跑出去不久,街边窗口突然传来一个冷淡的不带丝毫情绪的声音。 “别折腾了,她还能活半个时辰。” 循声望去。 只见一个身着月白素袍的男子,坐在窗边手捧一本医书,视线专注的看着。 他身形颀长,气质清绝,脸上蒙着素白面巾,只露出一双淡漠到近乎虚无的眼。 桌上放着一个小小的藤编药箱,里面放着许多少见且珍贵的药材。 只一眼,凤扶摇便知道这个人医术匪浅。 她冲人开口:“救救这孩子,价钱随你开。” “她快死了,没必要救。” 男子的声音透过面巾传来,平静无波。 凤扶摇知道,有真本事之人脾气定会有几分古怪,可却不料这人对生命这般漠然视之。 她当即来了脾气,唤出云影,准备把刀架在他脖子上,逼他救人。 可下一瞬。 云影刚刚现身,飞身过去拔刀的瞬间,便身子一软,径直倒在林男子的脚边。 云栖鹤眼皮未抬,淡淡道: “他也快死了。” 凤扶摇惊诧之余,额间冒出一阵阵冷汗。 云影的武功,她是清楚的。 轻功极好,速度极快,内力极高。 可这些,在这个男人面前,不堪一击。 这男人,明明没动,甚至连眼睛都没眨一下,就让云影倒地不起,不知生死。 这般手段,绝非常人。 现在该怎么办? 怀里的小女孩等着救命,而云影躺在地上生死未卜,她甚至都不敢上前去探鼻息。 这突如其来的变化,让陆昭文瞠目结舌失去了思考能力。 妇人早已捂住嘴,不敢高声哭泣,生怕自己惹了此人,下一瞬女儿的命就丢了。 凤扶摇咬咬唇,再次问道:“你明明是个医者,为何见死不救?” 云栖鹤淡淡开口:“非将死之人不救,非疑难杂症不救,二者缺一不救。” “这孩子将死,又是疑难杂症,为何不救?” “确实将死,可并不算疑难杂症,不过寻常疫病而已。” 这么来势汹汹的疫病,在他口中,居然不过是寻常疫病,也不知道他是有真本事,还是信口雌黄。 凤扶摇知道跟这种人讲仁心是没用的。 她咬唇片刻,看了看怀里孩子禁闭的双眼,又看了看倒在地上的云影,心念电转。 “若我能提供一个,你绝对未曾见过,甚至未曾听闻的疑难杂症呢?” “一个与生死有关,匪夷所思,缠人至深的怪症,其脉象、症状、发作规律,皆不合常理的瘾症。” 云栖鹤的眼神,终于有了一丝变化。 他转头,用淡漠的眸子审视着凤扶摇。 “当真?” “是。” 凤扶摇迎着他的目光。 “救这里所有的人,用你最高明的医术,控制住疫情。作为交换,如何?” 她在赌。 用自己的难言之症做筹码。 云栖鹤沉默了片刻。 “可。” 他吐出一个字,随后取出一套银针,连看都未看,便径直将那银针飞入女孩的左侧头颅穴位处。 女孩痛苦的闷哼一声,片刻后,缓缓睁开了眼睛。 “娘亲……” “神医!神医啊!” 妇人连忙接过孩子,抱着女孩给男子磕头。 凤扶摇皱着眉头,不知道如何形容自己所见。 这简直是奇迹! 只见男子迅速写下一张方子,随后轻飘飘的从窗口扔了出来。 “一日三次,三碗水煎服。” “多谢神医,多谢神医!” 妇人连连捡起药方,抱着孩子准备离开。 “针。” “噢噢噢……是小人忘了。” 妇人抱着孩子,小心翼翼的靠近窗边,男子伸手取过针,便挥手让人离开。 紧接着,男子又写出一纸药方,随后又从窗户扔出。 “一副药,五桶水,连服五日,疫病清除。” 陆昭文僵硬着身子捡起药方,心中震惊不已。 难了两日,搭上两条性命的疫病,竟然就写在这么轻飘飘的一张纸上。 他忍住愤慨道:“我在这街上,寻了那么久的大夫,你难道不知吗?” “死了那么多人,你难道看不见吗?” “关我何事。” 云栖鹤眼皮未抬,对陆昭文的指责,充耳不闻。 “你是大夫啊!救人性命难道不是你的……?” 陆昭文还想说些什么,却被凤扶摇直接打断。 “闭嘴。此时说这些也无益,你先去组织人按照方子煎药。” “……是。” 陆昭文张了张嘴,咽下了未说完的话,他知道此时不是吵架的时候。 “下官这就去,殿下小心些。” 他冲着男子冷哼一声,随即气愤的一甩袖子,转身离开了。 凤扶摇知道,这等怪人,不能用常理待之。 若是陆昭文再说什么惹了他不高兴的话,怕是不好收场,毕竟云影都倒了。 云影! “快!还有云影!”凤扶摇差点把人都忘了。 云栖鹤极轻的笑了一声。 “他差半刻钟就死了,真是可惜了。” 随即,他一挥衣袖,云影便睁开眼醒了过来。 只不过人醒来后,看着有些呆呆的,坐在那里也不知道动,也不说话,看起来好像傻了一样。 “他、他怎么了?” 凤扶摇连忙上前,用手在云影面前晃了晃,可他的反应迟钝,过了许久,才缓缓转过头来,连话也不会说了。 云栖鹤解释:“中毒时间有些久,还未完全清醒。” “彻底清醒要多久?” “三日。” “那这三日里,他的武功……” “武功尽失。” “……” 凤扶摇气的无语,“你这毒药,还挺毒啊。” 云栖鹤点头:“嗯,确实挺毒的,研制的时候,花了三个月的时间。” “……” 说你胖,你还喘上了是吧! 这就说明,三日内,她都休想离开北街了。 她不能把武功尽失的云影一个人丢在这里。 第49章 皇女的身体构造,与其他人有何不同吗 凤扶摇深吸一口气,平静了一下心绪,扶起云影,让他坐在椅子上。 随后,她环顾房间内。 这是一间收拾的很利落的药房,有个药童在柜台后面碾药。 她想,起码得大概知道一下这个男子的信息,才好作出应对,便试探性的问了几个问题。 “你在这里常住?” “偶尔。” “你叫什么名字?” “云栖鹤。” “你为什么在北街开药铺,却又不给那些流民治病?” “等将死之人。” “等将死之人做什么?” “做药人。” “……挺好。” “……” 这下轮到云栖鹤惊诧了,他还未曾见过,听他说拿人试药,不骂他的人。 他罕见的来了兴趣,问:“你觉得哪儿好?” 凤扶摇想了想说道:“将死之人,命本属鬼,借其残躯,探药之生杀之道,非为屠戮,实为济世。” “说的不错。” 云栖鹤很是高兴,仿佛遇到了知音,他说: “快死的人,本就对毒药的耐受性就很强,用他们试药能测出药的极限,知道最多能用多少,毒性能到什么程度。” “……” “我跟你说的那是一回事吗?” 凤扶摇突然后悔了,她觉得这个人好像是个变态,有点像炼金术师。 “来,让我见识一下你说的疑难杂症。” 云栖鹤说着,挽起了袖子,要给凤扶摇把脉。 凤扶摇抿着唇,在他面前坐下,伸出手腕。 云栖鹤伸出中指和无名指,轻轻按在她的脉搏上,不予片刻,他说: “你没病。” 凤扶摇耸了耸肩,“我说过了,那病症来的莫名,或许是跟情绪有关,或许是跟状态有关。” “哦?病发时,是什么症状?” “全身痉挛,手抖脚颤,身体异常烫,从骨子里渗出汹涌的痒意,渴,干燥……” 云栖鹤眉眼微动,“你说的,很像春药发作时的是症状。” “是很像,但我敢肯定,那不是中了药。” 凤扶摇眯了眯眸子,她也是真的很想治好这个病,毕竟太不方便了。 一有压力就犯病,一被勾引就犯病…… 简直成了一个行走的小泰迪。 云栖鹤拿出针包,他说:“我可以施针,引出你的病症。” “不行!” 凤扶摇立刻起身后退,“别把我当小白鼠,我现在还不能犯病。” 云栖鹤淡漠的抬眸,指尖捏着银针,在思索要不要飞针过去。 毕竟,这女子刚才答应他了,此刻,她便是他的药人。 瞧见那根银针,凤扶摇忍不住咽了咽口水,心里有些害怕,她生怕云熙鹤不打招呼,突然给他来这么一下。 “云栖鹤,我是皇女,你不能拿我做药人。” “哦。” 云栖鹤微微歪头,“皇女的身体构造,与其他人有何不同吗?” “……” 本想靠着名头压一下的,却不料人家根本不买账。 瞧着云栖鹤已经抬手了,凤扶摇实在没法子了,再次出声道: “你等等……先别动手,我洗把脸就过来。” 事到如今,只能想办法先近身了,而且得让云栖鹤放下防备才行。 凤扶摇用一旁的清水,洗净了脸上的尘灰与疲惫。 她洗去了伪装,露出了原本清丽绝伦的容颜。 眉眼如画,唇色淡粉,在清晨的光线下,有种惊心动魄的美感。 随后,她解开身上那件沾了泥屋的深色斗篷和外衫,只留下内里一身素色的齐胸襦裙。 裙衫单薄,勾勒出少女纤细却不失柔美的身段。 她一步步走向静坐在窗边的云栖鹤。 云栖鹤看着她走近,眼神依旧平静无波,仿佛只是在观察一味褪去了泥土的药材。 凤扶摇在他身前一步处停住。 声音带着软糯与魅惑,她轻轻咬了咬唇,在唇瓣上留下一点浅浅的齿痕。 “这瘾症来时并无征兆,我也不知该如何触发,或许需要些刺激,云大夫可愿意助我?” 云栖鹤静静地看了她片刻。 他微微颔首,算是应允了。 可眼神依旧带着医者观察病患的专注与疏离,并无半分旖旎。 凤扶摇忽然上前一步,在云栖鹤尚未反应过来的瞬间,径直跨坐到他的腰间! 这个动作太大胆,太逾矩。 云栖鹤身体僵直,一直平静无波的眼中,终于掠过一丝清晰的错愕与不解。 他似乎想动,但凤扶摇的动作更快。 她一只勾上了他的后颈,指尖刻意的摩挲着他颈后的肌肤,带来一阵微痒的触感。 另一只手,则强势地穿过他的指缝,与他十指紧紧相扣,然后,牵引着他那只修长的手按在了自己不盈一握的腰肢上。 隔着单薄的襦裙,云栖鹤掌心的温度清晰无比地传来。 凤扶摇能感觉到他身体的僵硬,和自己骤然加速的心跳。 她没有给他更多思考的时间。 随即俯下身,用蛊惑的姿态,隔着那层素白的面纱,重重的吻上了他的唇。 面纱虽然清透,隔绝了肌肤相亲,却也让这个吻变得更加朦胧、暧昧。 云栖鹤彻底僵住了。 那双一惯无情绪的眼睛,此刻彻底染上了慌乱。 某种陌生又灼热,完全脱离掌控的感觉,在他心湖深处荡开一圈圈失控的涟漪。 女子温热的气息,唇齿间淡淡的清甜。 紧贴着他的柔软的身体,以及隔着衣料透出的惊人热度…… 都让云栖鹤感受到了一种陌生的躁动。 他的呼吸,在面纱后不由自主地加重了。 被她按住腰肢的手,指尖微微蜷缩,仿佛想抓住什么,又仿佛想推开。 另一只垂在身侧的手,悄然握紧。 他从未体验过这种感觉。 这比最复杂的脉象更让人迷惑。 比最凶险的毒素更让人上瘾。 就在云栖鹤几乎要遵循本能,准备回吻怀中之人时,一点冰冷刺骨的凉意,精准的抵上了他颈侧的动脉。 是匕首。 第50章 云栖鹤,按我的规矩来 所有暧昧与灼热,瞬间消散。 凤扶摇依旧贴得很近,她缓缓抬头,方才眼中的动情之色已消失无踪。 她红唇轻启,声音清晰而平静。 “云栖鹤,不要把我当试药的小白鼠。” “我的病症,日后你可以慢慢研究。” “但前提是,得按我的规矩来。” 云栖鹤视线落在凤扶摇的唇上,他想不通,不过两片薄唇而已,为何会让自己产生那么陌生的躁动。 他心底有簇火苗,余烬未熄,在眼底深处明明灭灭。 有趣。 良久,云栖鹤极轻的点了下头。 “好。” 凤扶摇移开匕首,却没有立刻从他身上下来。 她依旧保持着那个极度暧昧的姿势,指尖拂过他颈侧被匕首压出的微红。 “乖。” 她轻轻吐出一个字,像是嘉奖。 云栖鹤忽然极轻的哼了一声,带着几分嘲意。 下一瞬,凤扶摇便失去了全部的意识,倒在他的怀里。 其实只要他想,哪怕被人抵住脖子,也可以在眨眼前撒出毒药。 他抬手,不紧不慢地解开了脑后系着面巾的细绳。 素白的面巾飘然滑落。 露出了那张一直被遮掩的容颜。 眼型是标准的凤眼,眼尾微微上挑,本该是多情风流,可因着对万物漠然的疏离,反倒生出一种高不可攀的冷寂。 鼻梁挺直,唇形偏薄,颜色是极淡的绯,抿着时显得有些无情,此刻却因方才的唇齿厮磨,染上了一层润泽的水色。 整张脸俊美得不似凡人,却无半分女气,只有一种近乎神性的精致与冰冷。 云栖鹤学着凤扶摇刚才的样子,伸出修长的手指,轻轻捧起了她的脸。 然后,径直吻上了她的唇。 没有面纱的阻隔,只觉着格外的柔软与真实。 他似乎在模仿,又似乎在探索。 唇瓣厮磨,力度不重。 与其说是亲吻,不如说是在品尝一味新的药材。 可渐渐的,云栖鹤的动作慢了下来。 他微微蹙起了眉,眼中闪过一丝困惑。 不一样。 和他刚才感受到的,完全不一样。 他停了下来。 唇依旧贴着她的,呼吸交融,长睫几乎扫到她的脸颊。 他就这样用那双漂亮得惊人的凤眼,一眨不眨地看着她。 为什么? 同样的动作,为何感觉不同? 云栖鹤没有进行下一步。 既没有加深这个吻,也没有更过分的举动。 就只是这样贴着,看着,思考着。 片刻后,他缓缓退开。 他松开捧着她脸的手,指尖在自己的唇上轻轻抹过。 “奇怪。” 片刻后。 云栖鹤从容起身,把凤扶摇放在圈椅上靠着,随后拿着针包径直走向了混沌的云影。 - 日光洒在眼皮上,凤扶摇猛的被惊醒。 她惊恐的喘着气坐直身子,刚才太可怕了。 明明是自己准备起身的,却突然之间失去了所有的意识,连一刻的缓冲时间都没有。 她还是低估了云栖鹤。 垂眸自视。 没有缺胳膊少腿,连胳膊上的守宫砂都在。 还好。 他虽然医术超绝,性格古怪,但却不是一个嗜杀之人。 凤扶摇松了口气,抬头。 这才发现自己还在这间药铺里,可入目已经没有云栖鹤的身影了。 连带着桌上的那个藤筐和柜台里面的药童都不见了。 而云影,也消失不见了。 她心里一慌。 云栖鹤不会把云影带走去做实验了吧! “云影!” 话音刚落,云影从柱子后面现身,低低的垂着头。 “属下在这里。” 凤扶摇闻声,回头扫了一眼,便又扭过了头。 “你没事就好。” 她对云影,有种说不出来的感觉。 或许是瘾症磨人,把他当成了一个发泄工具,所以在青天白日里,她从不去看他。 隐隐之中,她也不想对云影产生什么主仆以外的情分来。 她要求云影在白日里不得已出现时,都要戴上面纱。 所以,直到现在,她都不知道云影究竟长什么样子。 凤扶摇轻呼一口气,视线落到面前的桌子上。 上面有云栖鹤的留言。 “记得来药王谷寻我。” 这就走了? 真是一个怪人。 凤扶摇伸出舌尖舔了舔还有些发麻发肿的唇瓣,上面还残留着云栖鹤清苦的药香。 没亲那么久啊,怎么嘴还肿着? 难不成,他嘴上也有毒? 她眯着眸子看窗外,看时间,应该是下午了。 既然今日来不及回宫了,那就先去看看陆昭文那边,有没有把疫情控制住。 - 北城外,临时搭建的高台上。 凤昭云一身杏黄宫装,外罩着素色披风,立于城墙垛口之后,俯瞰着下方黑压压,望不到头的流民队伍。 粥棚已架起二十座,但秩序混乱,官兵的呵斥与流民的哭喊交织,不绝于耳。 她眉头微蹙,眼中带着不知真假的忧虑。 陈嬷嬷侍立一旁,低声道: “殿下,此处便可,万金之躯,不可再近前了,流民饿极,恐生乱子,若冲撞了凤体……” 凤昭云轻轻颔首,未置可否。 她今日前来,是为显示储君仁德,但也要确保万无一失。 “殿下。” 一名内侍趋步上前禀报,“江南商行副会长苏清晏,于台下求见,言有要事,关乎赈济。” 凤昭云目光微动:“宣。” 苏清晏很快被引上高台。 他穿着一身靛蓝织锦云纹直裰,颈间系着一条墨绿绣金线缠枝莲的绸巾,衬得整个人清俊贵气。 他从容行礼,姿态恭谨,却不显卑微: “草民苏清晏,参见太女殿下。” “苏公子免礼。” 凤昭云语气温和,“孤听闻,此次赈济,苏家与江南商会出力颇多,有心了。” “殿下过誉。” 苏清晏直起身,神色恳切,“国难当头,商贾虽逐利,亦知匹夫有责。只是……” 他话锋微转,面露难色。 “流民数以万计,每日耗费米粮药材甚巨,且疫病已有苗头,草民等商户,虽有心竭力,然财力、物力、人力终究有限,调度亦难周全。” “长此以往,恐难以为继,反生祸乱。” “故草民斗询问,朝廷能否早日将赈灾一事全盘接手,统一调度?如此,方能解万民于倒悬,亦免生变故,损及朝廷威仪。” 他这番话,有理有据,既表了忠心,也摆了困难。 凤昭云静静听着,脸上温和的笑意不变,眼神却深了几分。 她岂能听不出苏清晏话里的意思。 想把烫手的山芋扔回来,哪有那么简单。 第51章 以身相许如何 “苏公子所言,孤甚为理解,亦感念商会诸位的辛劳与担当。” 凤昭云缓缓开口,声音依旧平稳,“然,朝廷自有法度章程。” “赈济之策,户部、工部、太医院等皆在紧急筹议,调拨钱粮、派遣医官,非一日之功。” “当下情势危急,正是需要苏公子这般忠义之士,与朝廷同心协力,共克时艰之时。” 她微微倾身,语气更显诚挚,却带着不容置疑的压力: “商人通四方,聚天下之财。值此危难,正该是商贾为国分忧、彰显大义之机。” “江南商会,富甲天下,若能在此关头挺身而出,稳住局面,待朝廷后续支援抵达,此等功绩,朝廷自然不会忘记,天下百姓亦会铭记。” 这是明确拒绝了立刻接手,反而要将商会继续绑在赈灾前线,还要他们稳住局面。 苏清晏眉心微皱,继续说道: “商人行事,名不正则言不顺,若能得朝廷明令,或殿下手谕,赋予些许临机专断之权……” 他想至少要个名分和授权,方便行事,也少些麻烦。 “苏公子过谦了,以锦瑟堂与江南商会的实力,何须区区手谕?” 凤昭云打断他,语带深意。 “这世间风雨,独木难支,大树底下,才好乘凉,有些门槛,非财可通,需贵人引路。” 言辞温和,却字字如钩。 归顺,换庇护与特权。 苏清晏深深一揖,姿态恭顺至极:“殿下厚爱,天高地厚!” 他抬头,面露难色,诚恳道:“只是,殿下明鉴,锦瑟堂非在下一人之堂,商会亦非一人之会。” “此等关乎前程之大事,清晏年少,不敢擅专,需得回去细细商议,徐徐图之,方不负殿下美意。” 凤昭云看着他无比恭谨的眉眼,脸上温婉的笑容淡了些许。 “孤有耐心,望苏公子好自为之,莫负期许。” 苏清晏垂下眼帘,掩去眸中一闪而过的冷意。 “殿下厚望,草民定当竭力而为,还望朝廷能尽快……” “这是自然。” 凤昭云截断他的话,语气依旧温和。 “苏公子且先去忙吧,孤会一直关注此处,若有难处,可随时来报。” 这便是送客了。 苏清晏知道再谈无益,躬身行礼: “草民告退。” 人走后。 陈嬷嬷低声问:“殿下,他这是……” “滑不溜手。” 凤昭云淡淡道:“传话下去,商会若有所需,酌情行些方便,但米粮药材的源头和通路,必须握在我们手里。” “是。” 陈嬷嬷又说:“属下瞧着,这姓苏的,未必肯真心为殿下所用,要不要寻个机会……” 凤昭云望着城下蝼蚁般的流民,唇角那抹弧度淡了些。 “商人重利,亦善审时度势。” “他现在不肯表态,无非是觉得孤,未必是那唯一的时,与最好的势。” 陈嬷嬷不解:“那殿下……” 凤昭云收回目光,“此刻还用得着江南商会的钱粮,待到本宫需要他表态的时候,由不得他再左右逢源。” 她最后看了一眼城下的纷乱,转身离去,杏黄的衣摆拂过冰冷的城墙砖石。 - 苏清晏沉着脸,回到了休息之处。 他坐在桌前,沉默了一瞬,烦躁的扯下脖颈上的丝绦,随后猛地把桌上的茶具,拂落在地,摔成碎片。 “啊……气死我了!” 听见动静,小侍连忙推开门,想进来打扫。 “滚出去!” 门被关上。 可没过多久,门再次被推开。 苏清晏不耐烦的怒喝:“不是说了让你滚出去!听不懂人话吗?” “哟,这是谁惹我的财神爷生气了呀。” 听到这个声音,苏清晏不可置信的转过头。 只见凤扶摇嘴角挂着淡淡的笑,抱臂站在门口。 那一瞬间。 苏清晏只觉得鼻头一酸。 “……瑶瑶。” 他低声开口,仿佛受了天大的委屈一般。 凤扶摇上前,伸手将人揽进怀里,任由他把脸埋进她的脖颈处。 “怎么了,谁让你受委屈了。” 苏清晏声音暗哑,带着几分怒气。 他说:“外面那些人食不果腹,衣不蔽体,当权者居然还想着争权夺利,借机敛财!” 凤扶摇明白苏清晏的意有所指。 她刚才来时,远远的便瞧见了凤昭云的车驾仪仗。 看来,皇太女开的条件,财神爷不太满意啊。 凤扶摇侧头吻了吻苏清晏裸露的喉结,调侃道: “别生气了,都变丑了。” 苏清晏含羞的捂住脖颈,连忙拿过丝绦准备系上。 “别系了……我又不是没见过。”凤扶摇语气软软。 闻言,他将东西放下。 “瑶瑶真是……”他宠溺的笑了笑,又问:“今日怎么有空来寻我?还找到这里来了。” “因为,”凤扶摇一把将苏清晏扯进怀里坐着,笑着在他耳边低语: “我想你了啊。” 苏清晏心尖一颤,天平就此彻底倾斜。 他红着脸,低声回道:“我也想你。” 凤扶摇盯着他的双眼,蹭了蹭他的额头与鼻尖,一只手与他十指相扣,另一只手搂着他的腰。 “新画的衣样,在周砚那里,等你忙完这里的事再去拿。” 闻言,苏清晏叹了口气。 “这里的事,一时之间怕是忙不完了,可能要耽误下个月流云阁上新品。” “人命重要,赚钱之事,可以慢慢来。” 凤扶摇摸了摸他的脸颊,宽慰道:“别想太多,有你在,我不着急的。” 苏清晏微微侧首,将下颌轻轻抵在她肩窝,温热的呼吸拂过她耳畔,指尖缠着她的发丝,语气有几分歉意: “说来惭愧,苏某身无长物,唯家中几间库房的铜钱,还能听个响儿。” “瞧你说的。” 凤扶摇捏住他的下巴,凑得很近,笑道:“自古钱权相依,若按照你这么说,我这无权无势的,岂不是更加惭愧?” “瑶瑶若是想要权势……亦不是不可……眼下就有一个好机会。” “哦?这么好的机会,平白给了我……不知道苏公子,想要什么回报呢?” 苏清晏盯着凤扶摇的唇,咽了咽口水,指尖抚摸上她的唇角。 “……以身相许如何?” 第52章 你永远是我最喜欢的人 话罢,苏清晏低头去寻她的唇,在她唇瓣上落下轻轻一吻。 在即将分离之际—— 凤扶摇猛地把人按在桌子上,十指相扣,继而加深了这个吻。 唇瓣厮磨,舌尖纠缠。 很快,两人的气息都不稳起来。 苏清晏的眼神迷离,眼角溢出水光,连腰肢都是颤的。 身上的衣裳,也早已被揉的凌乱不堪。 凤扶摇却陡然停下。 “再等等…现在还不行。” …… 苏清晏忍不住问道: “为何?难道阿摇不喜欢我?” “当然喜欢你,最喜欢你了。” 凤扶摇吻着他的眉眼,认真的说道:“这是宫规,及笄宴前,我不能失身……否则会有重罚。” 苏清晏垂下眸子,因为这个解释而高兴,又因为这个解释而难过。 他说:“听说……按照规矩,及笄宴上……陛下会给及笄的皇女指婚。” 凤扶摇指尖一僵,怎么过个生日还包办婚姻啊。 这事儿崔嬷嬷没告诉她啊。 她还没想好怎么说,便又听到苏清晏说: “我知道阿摇的身份摆在那儿,三婿四侍不可避免……” 凤扶摇直接吻住了苏清晏的唇,堵住了他未说完的话,将人吻的眼眶泛红,……之后,她才开口道: “你永远是我最喜欢的人。” 苏清晏靠在她的肩头,嘴角扬的很高,但眼角却滑出了泪珠。 他知道。 她的身边,不可能只有他一个人。 但只要有这句话就够了。 若说之前。 他还有过衡量与摇摆。 那此刻,他心甘情愿的把全部身家,全都押在凤扶摇一个人身上,陪她赌上这一局。 感受到肩头处那洇开的泪水,凤扶摇心里暗自松了一口气。 成了。 任由苏清晏在她肩头平静了一会儿心绪后,凤扶摇从袖口取出两张折叠整齐的桑皮纸。 她将纸递过去。 “瞧瞧这个。” 苏清晏接过,展开第一张。 纸上墨迹清晰,但字迹仓促。 细细看去,上面多是防治时疫的常见药材,但配比极为精妙。 “这是药方?” 苏清晏眼底掠过一丝讶色,抬眼看向凤扶摇。 “嗯,在北街偶遇了一位神医,从他处所得。” “阿摇还去了北街?”苏清晏眼中的担忧,几乎快溢了出来,“可被流民冲撞?可有出事?” 凤扶摇轻笑一声,捏了捏他的脸颊。 “傻瓜,我若有事,你现在还能见得到我?” 苏清晏脸颊红红,轻哼一声,这才展开第二张纸。 开头便是几个大字。 “以工代赈暂行法。” 一,召集流民中青壮,按籍贯、特长编伍。 二,清理北街以及城外淤塞沟渠、废墟,平整路面,按方计酬,酬为米粮或铜钱。 三,有土木技艺者,参与搭建简易但牢固的安置窝棚,按工计酬。 四,设“慈幼所”,招募流民中识字妇人或年长女子,照料孤儿与幼儿,管饭食,另发少许津贴。 五,设“巡防队”,从流民中择正直青壮,协助维持秩序,防偷盗、防哄抢、防疫病扩散,给予口粮及少量酬劳。 六,所有参与以工者,优先保障其家眷基本口粮。 七,工分可折兑为未来重建家园的砖瓦木料额度。 八,有待补充。 苏清晏看眼,心中慢是惊叹。 这法子条理分明,可行性极高。 不仅解决了赈灾的问题,更是将流民从单纯的消耗者,转化为重建家园的劳动者,秩序的维护者。 这绝非深宫娇女能凭空想出的法子,倒像是真正掌管过一方民生,调度过庞大项目之人的手笔。 苏清晏抬头看向凤扶摇。 窗外漏进的微光映在她侧脸上,明明灭灭。 他提笔在第八条后面写下:所有参与以工者,待灾情稳定后,可优先进入锦瑟堂以及江南商会做工。 锦瑟堂和江南商会的待遇极好,工钱给的也高,此举无疑是告诉众人,以后的生存也有保障了。 凤扶摇凑过去看了一眼,夸道:“不错,后续保障也有了。” 苏清晏回看她,眼睛亮亮的。 他说:“锦上添花罢了,若不是阿摇的法子好,我这后续保障也无人在意。” “这法子不久之后,内阁也会商定出来。” 凤扶摇握住他的肩膀,郑重道:“所以你得先动才行,否则,这成熟的果子,就要让别人给摘去了。” 苏清晏点头,“我这就安排下去,只是官府那边的调度……” “这你不用担心,明日会有人来帮你。” “何人?” “金科状元。” “我记得……今年金科状元好像是个男子?”苏清晏语气发酸,“难道阿摇近日都与那人在一起?” “哪有。” 凤扶摇否认,然后伸手搂住苏清晏的腰,把人带进怀里。 “我是专门出宫来寻你的,去流云阁没寻到你,便用你给我的银票,买了十车药材送去北街,这才偶遇那陆昭文。” “你把我送你的银票,都拿去买药材了?” “对啊,一张都不剩。” 瞧着苏清晏半晌没说话,凤扶摇微微歪头,盯着他的眼睛看: “是不是舍不得了?” 谁成想,苏清晏居然眼眶泛红,抿着唇半天说不出话来。 “阿摇与他们无亲无故,为何会倾囊相助?” 凤扶摇用指腹擦去苏清晏眼角的湿润,语气中带着一些歉意。 “你别生气,我不是不珍惜你给我的钱,正如你说的,那些银票于我而言,不过是锦上添花,可于他们却是雪中送炭,救命的……” “唔……” 话未说完,苏清晏便径直吻住了凤扶摇的唇。 吻的……且……,几乎勾起了她的……。 许久之后。 他才松开她的唇,红着耳尖后退一步。 “我替那些灾民,谢谢阿摇。” 凤扶摇抬手抚了抚有些红肿的唇,问: “你不生气?” 第53章 殿下让月公子进去侍寝 “阿摇这般好,我生哪门子气啊,那些流民,大多都是南方来的,若真论算起来,说不定里面还有我的叔伯亲戚呢。” 苏清晏笑道:“我去吩咐下人给你弄些吃的,之后再去安排人把汤药煮上。” “好。你去吧。” 说起来,凤扶摇确实有很久没吃过东西了,之前一直处于身心紧绷的状态,无暇顾及。 可现在放松下来了,却觉得自己饿的不行了。 不多时。 下人送了一桌色香味俱全的饭菜。 苏清晏没出现,想来应该着手以工代赈之事了。 “公子吩咐了,请女君饭后在此歇息,务必等他回来。” “嗯。” 凤扶摇狼吞虎咽的吃着一桌子菜,房间内没有人,她可以完全不顾及形象了。 当然,云影不算。 反正自己什么样子他都见过,不用刻意伪装。 风卷残云后,终于吃饱了。 她揉了揉肚子,走向床边,脱下鞋子,放好枕头躺下了,随后闭着眼,轻声道: “云影,出来吃饭。” 她不知道云影之前是怎样吃饭的,是不是都在深夜啃着干粮,没好好吃过饭,才会导致身形那么瘦弱。 窗扉微动。 紧接着,便是一阵极其轻微的咀嚼声。 可那声音却没持续太久,不过一刻钟,便又消失了。 因为凤扶摇睡着了。 云影听着她平稳的呼吸,忍不住走到床前,一动不动的盯着她看。 我吃饱了。 摇光殿下,我是不是很乖。 看了许久。 云影才悄无声息的推开窗扉,上了屋顶,仰面躺在瓦片上。 其实,凤扶摇根本没有什么称号。 之所以,他会叫她“摇光殿下“,也是因为当初云微然对他说: 若有一人。 能予你希望。 予你欢愉 予你前路方向。 那她,便是你此生唯一的光。 云影抬起手,在满天星光中,看着自己过于白皙的指尖,嘴角扬起一个不太熟练的微笑。 “摇光殿下,你便是我此生唯一追逐的光。” - 青阳缩在被子里,眉头紧皱。 “怎么办,今日已经是第二日了,殿下还没回来!” 青舞虽然也着急,但也只能安慰道:“殿下身边有云影,安危应该无事,说不定是有事耽搁了。” “但愿如此……” 两人正说着话,外面响起了敲门声。 “殿下,汤药熬好了。” 是崔嬷嬷。 青舞连忙把帘子放下来,青阳紧跟着开始咳嗽。 崔嬷嬷端着药进门,随后走到窗边,满脸的愁容。 “哎哟,怎么还咳的这么厉害。” 说着,她便想伸手去摸摸床上人的额头,看看发高烧了没。 青舞连忙挡着,“没事儿的,我刚试过了,殿下没有发热,天色已晚,嬷嬷先去休息吧。” “可殿下……” 崔嬷嬷还是不放心,青阳连忙又咳嗽了两声。 “嬷嬷,您就放心吧,有我照顾殿下,您上了年纪,若是沾了病气,这听竹轩里便连根主心骨都没有了。” 青舞说着,又冲着床上的问道:“您说是不是,殿下?” “嗯……” 床上的人闷哼了一声。 崔嬷嬷眉头一皱,想说什么,却又生生把话咽了下去。 “好吧,既然如此,你照顾好殿下。” “那是自然,嬷嬷放心。” 青舞关上门,心里松了一口气。 崔嬷嬷走出一段路后,这才回头去看那亮灯的房间。 她眯了眯眸子。 从小伺候到大的人,怎么会听不出她咳嗽的声音。 而且,这两日,青阳也不见了。 她只是不愿意揭穿这个粗浅的隐瞒罢了,并不是猜不到。 既然,殿下需要让她不知道此事,那如她所愿就好了。 就像她假装不知道殿下身边有个暗卫一样。 - 崔嬷嬷走后,没过多久,房门再次被敲响。 青阳青舞二人同时盯着门口。 难道是殿下回来了? “殿下……奴来伺候您汤药。” 是月笙。 “让他滚。”青阳没好气的低声说着。 青舞捂着嘴轻笑一声,随后朝着门口说道: “殿下说了不需要侍疾,月公子先回去休息吧。” “殿下病体未愈,奴彻夜难眠,只想伴在殿下身旁,以慰病郁。” “张嘴闭嘴都是这种恶心的话,不愧是惊鸿楼的妓子!”青阳皱着眉,很是烦躁。 “那现在怎么办?”青舞低声问着。 “让他在门外叫,跟狗一样,叫一会儿就停了。” 青阳翻了个身,这被褥捂着她,简直热出一身汗。 “好吧。”青舞打了个哈欠。 门外之人也不急,就那么站在门口等着。 又过了将近一个时辰。 青舞昏昏欲睡之际,青阳突然拽住了她的手腕。 “怎么了?” 青阳没说话,指了指天上,瓦片上有脚步声。 青舞指了指门外,作出一个睡觉的动作,然后又作出一个吹灯的动作。 青阳咬着唇,沉默片刻,轻轻点了点头。 随后,屋内灯熄灭了。 青舞打开门,对月笙说道:“殿下让月公子进去侍寝。” “侍寝?” 月笙十分惊讶,这些日子,他以为三皇女对自己不理不睬,是厌恶了,没想到还会让他侍寝。 “那奴这就回去准备。” “不用特殊准备什么,只要沐浴过即可,还有,把身上尖锐之物交出来。” 青舞一本正经的说着。 月笙点头,“奴来时便沐浴过了。” “看样子,月公子是时刻准备着被殿下宠幸啊。” “大人说的哪里话,奴只是不想让殿下嫌弃罢了。”月笙说着,从头上取下一根木簪。 “除此之外,奴身上别无他物。” “好,进去吧。” 月笙摸门框进门后,径直朝着床榻走去。 “殿下,奴来伺候您了。” “脱。” 低沉的一个字,让月笙身子微微一僵,随即顺从的开始脱衣裳。 带只剩一件小裤后,他才微微挨着床沿坐下。 “殿下……奴脱干净了。” 话罢,一只滚烫的手从床幔里面伸出来,猛得拽住月笙的腕子,把他拽到了床上。 “殿下……” 第54章 敢问苏公子与三殿下是何关系 青阳觉得自己大概是疯了。 魅惑的声音没有让青阳更加情动,反而让她从几乎沉溺的状态清醒了过来。 这不过是一个爬殿下的床的妓子。 一个卑贱,以色侍人的伎子而已。 青阳很生气。 她一把拽起月笙,猛的把人扔到塌上去。 …… “滚。” 这话绝情的仿佛刚才与之亲密无间的人,不是她。 月笙扑通一声摔到床底,痛苦的闷哼一声,随后又缓缓起身。 “……是,奴告退。” 黑暗中,青阳听的很清楚。 月笙跛着脚,一瘸一拐的往门口走去。 烦死了。 该死的伎子! 最会装可怜了。 青阳仰面躺在床上,看着账顶,无瑕去想房顶上那个偷听的人走了没走。 只觉得心里空落落的,像是有个缺口没被填满。 脑子里也满是那个伎子,一瘸一拐走路的背影。 她想。 自己大概是中邪了吧。 - 北城外。 苏清晏忙完凤扶摇交代的两件事时,时间已经来到了午夜时分。 他拖着疲惫的身子,往自己的住处走。 守门的小厮正缩在门旁的柱子便打盹,听见脚步声,一个激灵便醒了。 “公子回来了。” “嗯,女君走了吗?” “晚饭后,女君便没离开过这间屋子。” “我知道了,退下吧。” “是。” 苏清晏轻手轻脚的推开门,屋内一片漆黑,透过月光,隐约可见床上躺着一个人。 他踱步到床前,伸手摸了摸凤扶摇的脸。 “怎么,公子想劫色嘛?” 凤扶摇蹭了蹭他的掌心,语气慵懒的打趣着,尾音还带着小钩子,像小猫的爪子一样,软乎乎的勾人。 “都怪我,把你吵醒了。” 苏清晏的声音极度沙哑,听起来格外的有磁性。 凤扶摇拽住他的腕子,随后猛的把人拉到自己的身边,语气骄横道: “哪儿那么多话说的,困死了,陪我睡会儿。” 话罢,将头搁到苏清晏的肩头,随后又抬腿压住他的一条腿。 苏清晏轻笑一声,侧身搂住凤扶摇柔软的腰肢。 “好,我陪你睡。” 许是太累了,本该心猿意马的人,却很快进入了沉睡状态。 一夜好眠。 再次醒来时,苏清晏看着自己空荡荡的怀中,心里不由得有些怅然若失。 仿佛昨夜佳人入怀,只是一场梦。 “醒了吗?” 身后传来熟悉的声音,让苏清晏身子一愣,随后他猛的转过头。 只见凤扶摇正坐在桌边,撑着下巴看着他。 一张惊艳绝美的脸,在热气氤氲的鱼片粥后面,显得有些不真实。 “阿摇你……你没走?” “很希望我走?” “不是不是,我的意思是……” “好啦,快过来吃饭,我都饿了,等你好久了呢。” 凤扶摇冲苏清晏招了招手,笑的眉眼温柔。 “好。” 苏清晏洗漱后,坐到桌边,随后拿起饭勺开始盛粥。 “咚咚咚。” 一碗粥还没盛完,敲门声便响了起来。 “公子,有个自称是暂理灾民事宜的陆大人,想见您一面。” “让他进来。” 苏清晏头也不回的说着。 门开的瞬间。 陆昭文见到的便是,一个矜贵公子正在把一碗热粥,放到本该回宫的凤扶摇面前。 他躬身行礼:“下官参见殿下。” “不用多礼。” 凤扶摇抬头,冲他笑了笑。 “陆大人来的这么早,想必没有用饭,来,坐下一起吃。” 陆昭文抿唇,“多谢殿下好意,下官……” “殿下都开口了,难不成,你是想让殿下,亲自去请你?” 苏清晏语气淡淡,他没有回头,专心的剔除着手里的鱼刺。 可陆昭文却从他的话里,听出了一丝莫名的敌意。 “下官……恭敬不如从命。” 陆昭文确实也饿了,他坐在凤扶摇对面,自己动手盛了一碗粥,低头专心的吃着。 苏清晏用筷子夹起那片剔了鱼刺的肉,送到了凤扶摇的嘴边。 “尝尝。” 凤扶摇极其自然的张嘴吃下了那块鱼肉。 “味道不错。” “这鱼煨的软烂入味,若还勉强合得胃口,便多吃几口。” “好,你也吃,别老顾着我。” 陆昭文喝了半碗粥,这才抬头,把视线落在苏清晏的脸上。 “这位便是此次赈灾最多的商行,江南商行的副会长,苏公子吧?” 苏清晏掀起眼皮,瞥了一眼陆昭文,随后又低头剔除鱼刺。 “不敢当,在下正是苏清晏。” “在吃一口。”他抬头看向凤扶摇,脸上便满是笑意。 陆昭文桌下放在膝盖上的手,无意识的握成了拳,他鬼使神差的问了一句: “敢问苏公子,与三殿下,是何关系?” 第55章 是你想要的那种奖励 凤扶摇与苏清晏同时望向他,谁也没想到,陆昭文会突然问出这么一句话来。 这一瞬间,陆昭文突然有些心慌。 可箭在弦上,不得不发。 他正襟危坐,一本正经道:“孤男寡女共处一室,应当开门避嫌,三殿下年少,难道苏公子还不懂得这个道理吗?” 闻言。 凤扶摇噗嗤一声笑出声:“陆昭文,你怎么年纪轻轻的,也学那些老古板?” 陆昭文耳尖泛红,“下官只是担心殿下的名誉。” 年纪轻轻…… 老古板…… 难不成,阿摇嫌弃自己比她大了几岁? 苏清晏放下手中的鱼肉,极其认真的盯着凤扶摇,随后有些紧张的问道: “殿下倒是说说,我与殿下,是何关系?” “嗯?” 凤扶摇回过头,笑着打趣:“别闹,你怎么也问这么幼稚的问题。” “我想知道。” “在殿下心中,我是何人,与殿下有何关系?” 苏清晏固执的说着,眼睛一眨不眨。 啧…… 看来这个问题,不回答,不能善了啊。 凤扶摇伸手摸了摸苏清晏的脸,然后夹了一筷子小菜放在他面前的碗里。 她说:“你是我的人。” 闻言,苏清晏像一只斗胜的孔雀,轻笑了一声,随后又极快的瞥了落寞的陆昭文一眼。 那样子仿佛再说:我赢了。 “是,我是殿下的人。” 他重复了这一句话,嘴角扬得高高的。 而那边的陆昭文,心里却觉得有些堵得慌。 紧接着,他感觉到了有什么东西,正在似有若无的蹭着他的小腿。 他以为自己感觉错了。 可低头一看。 一双白嫩的脚丫,正有一搭没一搭的蹭着他的小腿。 这绝不是无心之作。 因为他抬头时,瞧见了凤扶摇那双笑得狡黠又迷人的双眼。 对视的那一刻,陆昭文瞬间耳尖泛红。 殿下这算是…… 安抚他吗? 难不成,殿下心里…… 他不敢在想下去,连忙低头吃饭。 三个人,各有心思。 一顿饭,就在这么奇奇怪怪,又暧暧昧昧的氛围中吃完了。 - “我先回宫了,此间事,便托付给你们二人了。”凤扶摇起身,对着二人说着。 陆昭文躬身行礼:“下官定不负殿下所托。” 苏清晏温柔的看着她,略微上前一步,用虽然刻意压低了些许,但仍旧能让旁人清楚听到的声音问道: “阿瑶,下次什么时候再见。” “下次……” 凤扶摇略微想了一下,“应该就是及笄宴后,陛下让我搬出宫的时候吧。” “阿瑶会搬去哪座府邸?” “谁知道呢。” 凤扶摇自嘲笑道:“我这样不受宠的皇女,一无功绩,二无父族撑腰,能得的,不外乎是一座两进或者三进的院子罢了。” 苏清晏又问:“阿瑶喜欢住什么样子的宅子?” “自然是有山有水,敞亮又向阳的宅子啦。” “阿瑶会如愿的。” 凤扶摇勾了勾嘴角,无声的笑了笑。 她知道。 若他们二人齐心协力,这个愿望不难实现的。 被晾在一旁的陆昭文,心里有些不是滋味。 他轻声开口:“下官有一事不明,还望殿下解惑。” 凤扶摇转过头,眉梢微动:“哦?说来听听。” “下官今日出北街时,并未看到王校尉,不知她……” “天黑路滑,王校尉一不小心摔断了腿,回家休养去了。” 一个武将,怎么会平白无故的摔断了腿? 这是一个假得不能再假的说辞了。 陆昭文听明白了,他再次拱手朝凤扶摇说道: “多谢殿下,为下官两个无辜枉死的同僚报仇。” “两条腿,能抵两条人命吗?” 凤扶摇看着他,淡淡开口:“陆昭文,有些仇,得你亲手去报,才能了无遗憾。” 不过是多划一刀的事儿,可凤扶摇却只废了王校尉的两条腿。 她要让陆昭文亲手报仇。 而且是利用权力去报仇。 只有尝到了权力的滋味儿,他才会牢牢抓住那么一丁点机会,拼了命的往上爬…… 最后,成为一把称手的利刃。 陆昭文心中一凛,轻呼一口气。 “下官谨记殿下教诲。” 苏清晏伸出小拇指,轻轻的勾住凤扶摇的指尖,轻轻摇晃,眼含秋波的望着她。 凤扶摇朝他宠溺的笑了笑,随后朝陆昭文说道: “你先出去吧,我与苏公子还有些事情需要商议。” “……是。” 陆昭文转身,指尖微微蜷缩。 他心里清楚,哪有什么事情商议,不过是临别前吴侬软语几句罢了。 转身关上门的瞬间—— 他瞧见凤扶摇把苏清晏一把扯进怀里,然后吻了上去。 他心中猛地一揪。 像被针尖扎了一下。 屋内。 苏清晏被吻的身子发软,眼光潋滟,双颊潮红几乎站立不住。 “唔……” “阿瑶你好坏……又欺负我……” 凤扶摇喘着气,微微后退些许。 一手搂着他的腰,另一只手用拇指轻轻擦了擦他被吻的红肿的双唇。 “不醋了?” “哼~” “好了,”凤扶摇又朝他的唇啄了一下,“此次安置灾民的事辛苦,你万事小心,切勿太过操劳。” “我知道了。” 苏清晏把头靠近她的颈窝,深深吸了一口气。 “阿瑶真香。” “好了,我真该走了,再不回去,听竹轩要翻天了。” 凤扶摇握住他的肩膀,盯着他的眼睛,哄劝道: “乖乖,若是此次事情办好了,等下次见面时,我给你奖励。” “什么奖励?”苏清晏问。 “到时候你就知道了。” 凤扶摇神秘兮兮的说着,末了,又靠近苏清晏的耳边,低语道: “是你想要的那种。” 他想要的? 是那种奖励吗? 苏清晏耳尖爆红,随后羞涩的低头嗯了一声。 “还有,我来这的事,暂时不要让外人知晓,以工代赈的法子,别人问起,你就说是陆昭文想出来的。” “那不是让那姓陆的,平白冒领你的功绩?”苏清晏皱眉,有些不爽。 凤扶摇笑着捏了捏他的脸,“他一个寒门状元,懂这些法子并不奇怪,可我一个深宫皇女,懂这些,就太奇怪了。” “我可不想当那冒尖儿的竹笋。” 苏清晏微微点头,示意自己明白了。 随即又问:“那这些法子,阿瑶是从何得知的?” 凤扶摇没有回答这个问题,她搂着苏清晏的腰,将进拉进几分,蹭了蹭他的鼻尖。 “以后告诉你。” 第56章 女君怎么提上裙子就不认账了啊 拗不过苏清晏,凤扶摇最终还是坐着他那一架奢华的沉香木马车离开了。 马车缓缓驶进城内。 在经过东大街与南大街的路口交汇处时,迎面驶来了几十只骆驼商队,以及一辆十分奢华的马车,挡住了去路。 马车停滞不前,凤扶摇掀开帘子看了一眼,看样子,一时半会儿过不去了, “绕路吧。” “是。” 车夫正准备调转车头往西去,对面马车的帘子忽然掀开了。 一个穿着红衣,用玉骨折扇遮脸的男子出声道: “真是好巧啊,女君,一起喝一杯啊。” 听到这个酥媚入骨的声音,凤扶摇忍不住皱起了眉头。 是惊鸿楼的阿楚。 当日的屈辱,她还没跟他算账呢,真是冤家路窄。 可今日她着急回宫,不想与他多做纠缠,便对车夫吩咐道: “快走。” 对面的人似乎听到了这句话,随即又把声音提高了几分。 “女君怎么提上裙子就不认账了啊?” “要了在下的身子,不打算负责吗?” 一瞬间,周围八卦的眼神,齐刷刷的射向了凤扶摇的马车。 凤扶摇气结。 这个不要脸的东西! 居然在大庭广众之下,高声说出这种话。 她眯了眯眸子,很想立刻叫云影去抹了他的脖子,可又觉得闹事动手,动静太大。 最终还是沉默着一言不发,让车夫快些离开。 “主子,他们走了,咱们……” “跟上去。” “可这些西域新来的货物……” “让阿力送回惊鸿楼。” “是。” 西南方向的一座半塌的废旧宅院前,凤扶摇的马车缓缓停住。 身后那辆紧咬不放的马车,也随之嘎吱一声刹住。 车内,凤扶摇眸色一冷。 “云影,处理干净。” “是。” 话音未落,一道墨色身影猛地掠出,直扑后方马车。 车帘猛地掀开,一条乌木镶骨的九节长鞭,挟着凌厉风声横扫而出! 云影身形微侧,手中柳叶剑格开鞭梢,借力腾空。 随即,周围瞬间出现十个人从暗处扑来的黑衣人。 刀光剑影中,闷哼与兵刃相交之声不绝于耳,云影以一敌众,竟丝毫不落下风。 趁此间隙。 楚惊鸿踏出马车,手中正把玩着那条刚收回去的骨鞭。 他今日换了身绯色明纹的广袖长袍,颈间系着条鸦白色绣银线回纹的丝绦,衬得他本就妖媚的容貌,更添几分诱惑。 他姿态闲适踱步到凤扶摇的车辕旁,隔着车窗,唇角勾起一抹弧度,声音慵懒: “哟,三殿下今日火气怎这般大?” “需不需要让阿楚给您降降火啊。” 凤扶摇掀开窗帘,冷冷的睨着他,“好啊,听说美人骨做成的扇面最是败火了。” 楚惊鸿夸张的惊呼道:“殿下好凶啊……真是吓到阿楚了呢。” “滚一边去,少恶心我。”凤扶摇皱眉。 “殿下怎得对我那么大的敌意?” 楚惊鸿扬起的脸,笑的勾人,他说:“好歹也是,差一点就共度春宵的人了,怎得这般薄情呢……” “啪。” 凤扶摇毫不客气的伸出胳膊,不轻不重的打在了楚惊鸿的脸上。 “你把对我下药的卑鄙手段,叫共度春宵?” 楚惊鸿脸微微偏了下,随后伸出舌尖舔了舔唇角。 “殿下可消气了?” “若这样便消气了,那我的气性可太小了。” 话音落下,凤扶摇再次扬起手。 可这次,楚惊鸿却拽住了她的手腕,随后轻轻的放在自己的脸颊上,拍了两下。 之后又放到自己的唇边轻轻吹了吹。 “别打了,再打,手该疼了。” “再说,我这么好看的一张脸,若是被你打毁了,可怎么办呐。” “……” 本来是为了出气,结果还给他打爽了。 凤扶摇抽回手,冷哼一声。 楚惊鸿也不在意她的态度,反而继续说道: “我今日前来,可不是为了那点不愉快,而是来跟殿下谈笔大生意的。” “我跟你一个妓子没什么可谈的。” “殿下这么说,我可是好伤心啊,上次不是给殿下看过了嘛,我可是清白之身,难到说……” 楚惊鸿语气里带着一丝委屈与揶揄,他继续说道: “难道说,殿下想再看一次?” 说着,他的手就缓缓向下,滑到裤腰边缘。 凤扶摇转过头,不想在搭理他,只想云影能快点解决那些蝼蚁,随后好赶紧杀了这个妖艳贱货。 她之所以不亲自动手,不是因为怜香惜玉。 而是怕自己打不过阿楚,被擒后云影也会受挟制。 楚惊鸿瞧她似乎不愿意搭理自己,轻笑一声,缓缓突出一句话。 “请三殿下容在下,正式自我介绍一下。” 凤扶摇才不在意他是谁,姓甚名谁,可他接下来的一句话,却让她猛地转过了头。 他说:“在下姓楚,名惊鸿。” 楚惊鸿。 惊鸿楼。 也就是说,惊鸿楼的真正东家,是他! 瞧着她诧异的眼睛,楚惊鸿似是很满意。 他扯着嘴角笑道:“就如殿下所想的那般,现在,可否与在下谈生意了?” 凤扶摇盯着他那双狐狸眼,仅仅思考了一秒钟,便欣然同意了。 她掀开车帘,冲那边打的热火朝天的人喊了一句: “云影,退下。” 这是止战的意思。 楚惊鸿也喊了一声,让自己人撤离。 凤扶摇笑了笑:“楚老板,请上车详谈。” 她伸手,指尖轻轻勾住楚惊鸿的腕骨,将他拉上马车。 车帘落下,将外界隔绝。 她斜倚着软垫,也不说话,就这么看着跌坐在对面的楚惊鸿。 “就这么拉我上来了,也不怕我图谋不轨?” 楚惊鸿眯着眸子,声音不高,却带着一丝玩味。 “若要说担心,恐怕楚老板这等绝色姿容,应该担心吧。” 凤扶摇微微向前倾身:“毕竟,这可是在我的马车里,算是我的地盘。” “哎呀,吓到我了呢。” 楚惊鸿轻哼一声,一双狐狸眼透着狡黠的光。 凤扶摇挑眉靠回软垫,说起了正事。 “楚老板心里打的什么算盘?” “在下打得,当然是弃暗投明的算盘呀。” 楚惊鸿用三指撑着下巴,其余的两根手指,有一搭没一搭的瞧着自己的脸颊。 神情慵懒又迷人。 凤扶摇指尖划过他颈间那条月白丝绦,随后拽紧,把人往身前拉,抬眼,眸光潋滟: “弃暗投明?” 她轻哼一声:“弃了受宠的明,转向不受宠的暗,楚老板是生意人,当知这笔买卖并不划算。” “不如说说看,图我什么?” 第57章 你像一只发情的猫儿 楚惊鸿顺势在她对面坐下,长腿随意舒展,压住她的裙摆。 他低低笑了一声,目光像带着钩子,从她眉眼一路滑到唇角: “图你长得好看啊。” 凤扶摇唇角微勾,像是听到了什么笑话,随即又敛去笑意,只留眼底一片清明: “这话倒是说的没错。” “可我不信,楚老板是如此肤浅之人,弃了四皇女那么有权有势的东家……” 她身子再次微微前倾,拉近了彼此距离,气息拂过他的耳畔: “只为了赏个脸?” 楚惊鸿迎着她的目光,喉结在她视线里轻轻一滚。 他非但不退,反而凑得更近,两人呼吸几乎交缠,声音压得又低又黏,像情人间的私语。 “殿下高估我了,楚某可是个十分肤浅的人。” 他尾音拖长,带着蛊惑人心的笑意,指尖虚虚点了点她心口的位置: “肤浅到,因为看过这张脸,所以眼中再也容不得他人,想带着全部身家换取与殿下春风一度。” 凤扶摇指尖划过他的薄唇,眼中是淡淡的嘲讽。 “哪怕……当个见不得光的外室?” 楚惊鸿微微张嘴,含住她的指尖,舌尖细细舔舐着,含情脉脉道: “哪怕当个见不得光的外室。” 凤扶摇静静看着他,半晌,忽然低低笑出声来。 笑声在狭小车厢里回荡,暧昧又危险。 “楚老板……好像一只发情的猫儿啊。” 她重新靠回软垫,姿态慵懒。 楚惊鸿也不恼,反而撑着下巴,眼睛亮晶晶的看着她。 “这么说也没错,毕竟,你是我的春天啊。” “这种哄骗女子的情话,楚老板真是信手拈来啊,我自愧不如。” 凤扶摇语气平淡的说着,话音里带着一丝嘲意。 “哪有,这些话,我可只对你一个人说过。” 楚惊鸿声音里多了几分认真,“不信你去惊鸿楼打听打听,问问那些常来的女君,可曾见过我对谁说过一句好话。” 凤扶摇不以为意道:“你的地盘,自然都向着你。” 楚惊鸿拿出一块玉佩,放在手心里,冲她说道: “如果你想,也可以是你的地盘。” 那是一枚雕着狐狸图案的玉佩,看起来像是某种信物。 凤扶摇没伸手去拿,她坦然道:“以我现在的胃口,还吃不下惊鸿楼……” “以及惊鸿楼的你。” “不过我相信,在不久的将来,楚老板会再次亲自将它送到我的面前。” 楚惊鸿抚掌,笑声低哑,带着毫不掩饰的欣赏: “那楚某便拭目以待了。” “希望殿下的能力,配得上殿下的野心。” 话罢,他牵起凤扶摇的指尖,温柔的在她手背上落下一个吻。 “回见。” “不送。” 马蹄哒哒声起,两人的马车朝着两个不同的方向离开。 凤扶摇摩挲着指尖,脑海中回想着楚惊鸿说的那句话。 “希望殿下的能力,配得上殿下的野心。” 野心,都是被能力喂大的。 只有能力越大,野心才会越大。 她才不是那种空有心思,却不布局的人。 不过,楚惊鸿这一出,凤扶摇是真的没想到。 原本,她以为,他最多算是一个掌柜的,或者一个管事的人。 可万万没想到,他才是惊鸿楼真正的东家。 流云阁后续的赚钱能力,虽然比不上惊鸿楼日进斗金,但若是用来维持住她的体面,那肯定足够了。 之所以愿意跟楚惊鸿好好谈,不过是多条生财的路子罢了。 而且。 如果她没猜错的话,惊鸿楼绝对不是简单的青楼那么简单。 去了那么多的达官贵人,酒后不知会吐露出多少信息来。 所以。 惊鸿楼最大的用处,是他掌握的那些秘密。 那些见不得光,足以拿捏他人命脉的秘密。 - 踏入听竹轩的时候,天色将晚。 凤扶摇刚进门,便瞧见青阳急匆匆的从西边的那间房间里出来,而脸颊有些泛红。 那房间里,住着月笙月华兄弟二人。 难不成…… 青阳这是睡上瘾了? 然后去1v2了? 青阳感觉门口有道视线落在她的身上,戒备的抬头去看,却猛地发现是凤扶摇回来了。 “殿下?您终于回来了。” 她连忙上前,上下打量着眼前的人。 神态悠闲,毫发无伤。 那颗高高揪起的心,终于放下来了。 “嗯。回来了,你刚才……”凤扶摇看向那边的房间,“去找他们做什么?” “我……” 青阳咬了咬唇,低头回道:“属下去送药。” “送药?” 这个回答很是让凤扶摇意外,好家伙,这么生猛? “玩伤了?” “……不是。” 青阳头垂的更低了,声音也越来越小。 她说:“属下把他从床上踹了下来……摔伤了……” “……” 果然很生猛啊。 凤扶摇乐了,她边走边问怎么回事,又让青阳把这两日的事情跟她说说。 两人正说着呢,崔嬷嬷来了。 她眸光一亮,连忙上前,“殿下你回……” 到嘴边的话,被生生咽下,又改口道:“殿下你的风寒好了?” 凤扶摇看了青阳一眼,随后笑着冲崔嬷嬷说道: “已无大碍了,这不出来透透气。” “无碍就好,无碍就好。”崔嬷嬷明显的松了一口气。 “劳烦嬷嬷操心了,我有些饿了,去准备晚膳吧。” “哎,老奴这就去御膳房,让他们做些殿下爱吃的。” “好。” 凤扶摇看着崔嬷嬷离开的背影,有些微微出神。 她似乎是知道自己这几日不在听竹轩。 可她什么都没问。 有一种看破不说破的感觉。 那么…… 既然此事她知道了,那其他事…… 她知道吗? 比如云影。 比如流云阁。 再比如……她的生父,云微然…… “殿下,殿下?” “嗯?” 凤扶摇回过神,“你刚才说什么?” “属下说……床单被褥属下已经换过了,但是床一时半会儿制造司还造不出来,只能委屈殿下今夜睡偏殿了……” “嗯,好。” 进到房间内。 青舞正在擦那些并没有摆放华丽器具的柜子,瞧见来人,立马放下手中的抹布上前行。 “参见殿下,殿下无事真是太好了。” “嗯。这几日辛苦你们打掩护了。” “不辛苦,能为殿下分忧是我们的福气。” 凤扶摇坐在椅子上,呼出一口气,坐马车可真累啊。 青舞极有眼色的上前给她捏肩捶腿。 “殿下独自在外几日,身边没有人伺候,肯定累坏了。” “确实累了。” 青阳也泡了一杯茶水端过来。 随后单膝跪地道:“殿下……那两个妓子留着是个麻烦,不如属下去把他们解决掉。” 第58章 有些人呐,睡着睡着就睡到心上去了 凤扶摇轻啜一口茶水,指尖摩挲着边沿在思索。 月笙月华两人,是惊鸿楼出来的,也算是楚惊鸿的人。 虽然,现在还没摸清楚他今日来跟自己谈生意的动机是什么,但提前卖他个面子,总不是坏事。 而且,她也需要那两个人,来迷惑凤扶雪,传递一些假消息。 思及此。 凤扶摇放下茶杯,对青阳吩咐道:“去把那两人叫来。” “是。” 青阳转身离去。 “昨夜之事后,青阳有什么不对劲的地方吗?” 青舞意识到凤扶摇在问自己,连忙回道: “昨夜事后……青阳辗转反侧半夜,天亮时才将将睡着。” “之后老是出神……属下跟她说话,她也心不在焉的。” “对了,刚才殿下回来前,她还偷偷出去了一趟。” “难不成……” 青舞神色一变,突然紧张起来,“难不成青阳与那妓子一样,投靠了四殿下?” 凤扶摇眯了眯眸子。 投靠的可能性不大。 青阳跟了自己多年,早已被打上了心腹的标签。 这种根深蒂固的标签,不会在凤扶雪那里取得任何信任。 青阳不蠢,不会把自己从“心腹”变成“之一”,甚至随时可能变成弃子。 况且她家风纯正,又是武将出身,“一臣不事二主”本就是刻在骨子里的东西。 “别紧张,青阳大概率是……情窦初开了。” 青舞瞪大了眼睛。 “情窦初开?跟那个妓子?” “是啊。” 凤扶摇嘴角扬了扬,“有些人呐,睡着睡着就睡到心上去了。” “妓子无情,戏子无义,男人没一个好东西。” 青舞愤愤的说着,手也无意识的摸上了脖颈处的疤痕。 凤扶摇看着自己的指尖,脑中想起了那几个漂亮的男人,她慵懒的说道: “男人或许算不上什么好东西,可当一个男人能用他的财富、权势和声望,实打实地为你铺路、谋利时……” “那他,就是个顶好的东西。” 话音落下,便听见青舞在门外禀报。 “殿下,人带到了。” “先进来一个。” 青阳瞥了月笙一眼,“你先进去。” “是。” 月笙微微颔首,进门后,这才把门关上。 “奴参见殿下。” 凤扶摇闻声抬头,并未让他起身,就这么一错不错的盯着他看。 半晌后,她才开口:“四皇女给你们下的什么任务?” 月笙心里一紧。 这怕是要兴师问罪了。 他仅思索片刻,便决定全盘托出。 凤扶摇眯了眯眸子,这任务与她猜的分毫不差。 凤扶雪让他们兄弟二人,不惜一切代价爬上她的床,不管是下药,还是下毒。 意料之中的事,无需多言。 今日她找他们二人来问话的目的,却不是这个。 “你倒是承认的痛快,说吧,如此坦言,有何所求?” 月笙伏在地上,冷静的说道: “奴自知罪该万死,只求殿下饶恕奴的弟弟,他并未做任何危害引诱殿下之事。” 凤扶摇指尖敲在桌面上,吧嗒吧嗒的。 她说:“本宫可不是什么心软之人。” 没有明显的拒绝,那就说明还有商量的余地。 月笙微微抬头,继续说道:“奴可以向四皇女传递一些,殿下想让她知道的消息过去。” 凤扶摇轻笑:“本宫又怎知,你今日的这番说辞,不是与她商量好了的?” 月笙的话卡在喉咙里,一时竟不知如何应对。 凤扶摇没再看他,只是端起茶盏抿了一口,“你该知道,两头下注的赌徒,往往是输的最惨的。” 闻言。 月笙的额头重重磕在地面上,声音有些发颤,“奴不敢欺瞒殿下,方才所说,句句都是肺腑之言。” “哦?” 凤扶摇把玩着茶盏,“四皇女那么大粗的一条腿,你不抱了?反而来向本宫投诚?” 月笙抬起头,眼底带着被逼入绝境的无奈。 他说:“四皇女势大,此事一了,奴兄弟二人对她再无价值,甚至会成为她的把柄,届时只有死路一条。” “可三殿下仁慈,奴已伺候了殿下两回,就算日后当个卑贱的通房侍君,也能留下一条命不是。” 原来是打的这个算盘。 不管男女,都觉得只要上过床了,那就有情分在。 凤扶摇挑眉,“你倒是从何处觉得本宫“仁慈“?” 月笙说:“殿下心知肚明,奴等是四皇女派来的眼线与祸害,可仍旧留了奴等的性命,也并未苛责、辱罚奴等。” 顿了顿,他再次说道:“殿下是奴见过最仁慈善良,且不滥杀无辜的主子。” “哟,这一番话说的好听啊。”凤扶摇笑笑:“说的本宫都不好意思杀你了。” “多谢殿下不杀之恩。” 月笙极快的磕头,不给她任何反悔的机会。 “成吧,”凤扶摇起身,走到他旁边居高临下的看着他。 “你若如实回答本宫一个问题,那本宫就留你们兄弟二人一命。” “奴定知无不言。” 凤扶摇蹲下身子,声音轻了几分。 她问:“你们惊鸿楼,在接客前……都培训些什么本事?” 月笙猛的抬头,看着她那张清冷的脸,一时间脸涨的通红。 他声音极低的说道:“殿、殿下怎么问这个……那夜、那夜不是已经让殿下体验过了嘛……” 凤扶摇轻咳一声,站直了身子,面露几分尴尬。 “不是问床上那些事,本宫问的是,平常的伺候,管事的是怎么教的。” 月笙噢了一声,开始娓娓道来。 “立身挺拔柔和,步履轻缓,眉眼温顺,浅笑有度,勿直视、勿怯懦。” “善察人意,举止谦恭有礼,言语温驯,安分守己,不插话,不抢话,不多话。” 凤扶摇眯了眯眸子,这教导跟一般的青楼没什么区别。 她又问:“在想想,有没有什么特别的叮嘱?” “特别的?” 月笙想了想,这才说道:“管事的曾说,伺候客人,必得了解客人的生平喜好,是以会让我们记下客人说过的话。” “说过的话?” 凤扶摇有些不解,“可一晚上说过的话那么多,怎么能记得住?” 第59章 尽兴些 月笙摇头,“奴只经过粗浅培训,并未伺候过客人,是以不知道包厢内是何种情形,或许是其他人记性好吧。” “包厢内……你们只记包厢内客人的话?” “倒也没这么说过,只不过管事的说,包厢内都是一掷千金的贵人,要格外用心些。” 凤扶摇眉头微皱,思索片刻便大概想通了其中的关窍。 一个人的记忆有限,纵使记性再好,也不会记得其他人一整晚说过的话。 这个时代也没有录音机这种东西。 最大的可能就是,包厢内有暗室。 暗室里面有一个听力极好的人,拿着纸笔,一字一句的把房间内的人说过的话记下来。 之后,再由专门的人,把这些信息进行梳理存档。 如果是有用的,就分类放好。 如果是无用的,就当场焚毁。 就算大部分都是无用的,左不过是浪费了一些纸张而已。 可但凡有一小部分有用的,都可能是那些达官贵人上不得台面的交易,或者是…… 致命的把柄。 毕竟惊鸿楼的歌舞美酒,都很出名,不为美色,专门前去谈生意的人也很多。 昨日的猜想,今日在月笙这里得到了证实。 想到这些,凤扶摇的心不禁猛得狂跳。 这种事,不是一朝一夕能做到的。 所耗费的人力,财力,物力都是不可计量的。 这绝非一个人能做到的。 更像是…… 某种势力庞大的组织。 凤扶摇无声的扯了扯唇角,这么一股庞大的势力,怎么能不让人心动。 楚惊鸿啊。 还真是小瞧你了。 凤扶摇心情很好,她挥手让月笙站起身。 “多谢殿下开恩。” 月笙心里松了一口气,又逃过一劫。 “对了,惊鸿楼有一个长得极好看,爱穿红衣的男子,你可认得?” 凤扶摇的语气带着漫不经心,可眼睛却死死的盯着月笙。 月笙眸光微闪,似是在挣扎,片刻后他垂下眸子道: “在楼里,我们都叫他主子。” “那便说说,你们的前主子给你们的任务,是什么?” “前……主子?” 凤扶摇伸出指尖,抬起月笙的下巴,笑的勾人。 “本宫都宠幸过你两回了,你自然是我的人,怎么还能叫别人主子呢?” “……是。” 月笙垂眸道:“前主子只说让我们在宫内,尽可能收集一切有用的信息,到时候他自会派人联系我们。” 凤扶摇微微蹙眉,眼中划过一丝危险的气息。 这个人的眼线,真是布的深远啊。 连皇宫里,都还有他的人。 “说说看,你倒是收集了哪些有用的信息?” “……奴被崔嬷嬷警告,禁止在听竹轩内乱走,是以,并未收集到有用的信息。” “行了,回去沐浴吧,今夜过来侍寝。” 凤扶摇摆了摆手,让他出去,随即又说道: “晚上把你学的那些看家本领都使出来。” 月笙身子一愣,耳尖红的发烫,蚊子哼哼般应了声是,这才低着头出去。 门口站着的青阳,瞧他那个模样,不禁微微皱眉。 这个妓子,还真是容易脸红。 真是无时无刻都在发浪,总想着勾引殿下。 “让另外一个进来。” “是。” 月华怯生生的进了门,跪地行礼。 “奴参见殿下,殿下万安。” 凤扶摇清冷的声音,从头顶上传来,问了与月笙一开始同样的问题。 月华的回答与月笙相差无几。 “从即日,你便开始生病,起码要卧床半个月才行。” “病?可奴……” “不管你是真病也好,装病也罢,本宫只要看到结果就成。” “奴记下了。” “退下吧。” “是。” 月华就这么一头雾水的出了门。 青舞不解的问道:“殿下,为何让那妓子装病?” 凤扶摇盯着那扇缓缓关上的门,直到不留一丝缝隙,这才说道: “这个妓子,没他兄长聪明,有些事,不能让他参与。” 而且,只有久病才能不愈。 届时,她只要把月华送出宫,再找个人把他看管起来,那么就相当于拿捏住了月笙的命脉,不怕他临阵倒戈。 毕竟,之后还有一件大事,需要他去做。 “对了,为了做给外人看,你每日去给那个装病的妓子,送些汤药。” 青舞点头,又问:“不知送些什么汤药?” “吃不死的药就成。” “是。” - 或许是有了银子打点,今晚的晚膳看起来像是新炒的,味道还不错。 凤扶摇难得多吃了几口。 崔嬷嬷走后,她对青阳吩咐道: “你去沐浴吧。” “沐浴?”青阳闻了闻自己身上,“属下很臭吗?” 凤扶摇笑了笑,“不臭,不过你今晚还是要继续宠幸月笙,在主殿的那张床上。” “殿下,今晚不一定会有人来打探。” “以防万一。” 话着,凤扶摇起身,拍了拍青阳的肩膀,语气暧昧道: “尽兴些,别那么粗暴的把人踹下床了。” 话罢,她带着青舞朝侧殿走去。 青舞跟在凤扶摇身后,朝着青阳吐了吐舌,嬉皮笑脸道: “要尽兴哦~” 青阳瞪了她一眼,低声愠怒道: “滚。” 这话,正好被推门而进的月笙听到。 他身子一愣,这声音,怎么有些耳熟? 凤扶摇瞧见来人也不慌,淡淡道:“本宫去隔壁忙些事务,你先去床上躺着,记住把灯熄了。” 月笙连忙低头,“是,奴记下了。” 青阳回了自己的房间。 一想到那样羞耻的动作,青阳的脸颊便开始红的发烫。 磨蹭许久,直到水都要凉了,她才起身。 夜幕四合。 青阳悄无声息的进了房间。 月笙等了许久。 昏昏欲睡之时,突然感觉有一个人爬上了床。 一阵清香袭来,带着些许的水珠。 是微湿的发丝。 月笙坐起身子,伸手揽住了即将躺下的青阳。 “殿下,头发若是不擦干会导致头疼的,奴帮您擦擦。” 第60章 演这么久的戏? 青阳不能说话,也做不出拒绝的动作,只能木然的坐着,任由月笙拿过床头的毛巾给她擦头发。 月笙动作温柔,淅淅索索的声音让青阳忽然有些恍惚。 她心底莫名升起一丝贪恋。 “殿下,头发差不多快干了,奴给您按按肩膀吧。” 青阳没说话,月笙的温热的指尖以及轻轻捏上了她的脖颈。 那是命脉之处。 习武之人下意识的全身紧绷,指尖抓紧被褥,极力抑制自己想动手的念头。 感受到手下之人的紧绷,月笙火热的胸膛贴上青阳的后背。 “殿下,放松些……奴只是想为您缓解一下疲惫。” 闻言,青阳身体的肌肉,这才逐渐放松下来。 月笙的手法很专业,几个穴位按下来,青阳觉得浑身松快不少,她喟叹一口气,很是舒服。 像是得到了允许一般。 ……。 凡事皆需循序渐进,才能水到渠成。 月笙趴在床边,想点灯为青阳清理身体,却被人踹了一脚。 “滚吧。” 她的声音带着情事后的暗哑,却无任何不满,亦无昨日的愤怒。 月笙指尖微微蜷缩,但仍然恭敬的回道: “是,奴告退。” 他在黑暗中穿好衣裳,这才推门而出。 又过了一会儿。 青阳才揉了揉酸软的腿根,起身穿衣,低声嗔道: “真是个磨人的妖精。” - 及笄宴前七日。 自从回宫后,凤扶摇每晚都宿在偏殿。 或是看书,或是忙些其他的事, 瓦片上的脚步声,越来越密集,且停留的时间越来越长。 听竹轩的宫墙拐角处,鬼鬼祟祟的身影,也出现的越来越频繁。 …… “滚吧。” 而这次。 月笙却一反常态的没有顺从,而是跪在床前,抱着青阳的脚踝,低低的开口: “若此间事了,大人能否给在下一个名分?” 青阳瞳孔骤缩,在伸手不见五指的夜里,心口猛地狂跳。 他没有称她“殿下”,他没有自称为“奴”。 那他…… 是什么时候知道自己不是殿下的? 青阳仍旧不敢开口,她怕是自己理解错了。 毕竟这些日子以来,为了避免露馅儿,白日她很少出现在月笙面前。 就连夜晚,也是从未点过灯。 最多就是说过“嗯““啊““滚“这三个字。 并且每次都是含糊不清说的,难道他仅凭此,就断定了? 瞧着眼前之人,久久不出声。 月笙又说:“青阳大人,我知道是你。” 下一瞬。 青阳一只手掐上了月笙的脖颈,炙热的呼吸在他耳边低语: “什么时候知道的?” 月笙被掐的有些窒息,喉咙噎着说不出话来。 青阳的手微微松了些。 月笙轻咳两声后,才继续低声说道:“从你给我送药的那日起。” “……” 竟是那么早吗? 青阳手下再次微微用力,“你配合我演戏这么久,有何图谋?” “图……你……” 月笙费力的吐出两个字,青阳有一瞬间的愣神,她皱着眉头反问: “你演这么久的戏,就为了图我身子?” “……” 月笙差点翻了个白眼。 他抬手轻轻的掰开自己脖颈上的那只手。 青阳倒是没太担心,毕竟这人手无缚鸡之力,跑不出她的手掌心。 月笙将那只掐住他脖子的手,缓缓挪到心口处,用力的按着。 “我确实对大人有所图谋……” 青阳眯了眯眼。 果然不安好心。 “求大人成全我的一片真心,允许我正大光明的留在大人身边伺候。” 青阳感觉自己的脑子一时间停滞了。 随即,她下意识的开口说道:“母亲不会允许我娶一个妓子过门的。” 月笙按着她手掌的手微微蜷缩,哪怕是在漆黑的夜中,也似乎感觉到了这话的伤人程度。 不过只是一瞬。 温温柔柔的声音,又在耳边蔓延开来。 “大人,在下非贱籍、非奴籍,惊鸿楼楼主对我有恩,所以我才愿意为他所用……” “而且我的身子清清白白,你是知道的……” 他似有若无的舔舐了一下女子的耳垂。 青阳浑身一颤,这妖精,又在施妖法。 “你……你容我想想。” 月笙也不催,就这么静静的等着。 等了许久许久。 他凑上前,蹭了蹭她的颈窝。 “我愿意留在大人身边,那怕是做一个没有名分的外室……” 青阳瞪大了双眼,正准备说些什么,下一刻月笙的手掌就捂上了她的嘴,整个人压了上去。 他声音带着哭腔,把头埋在她的脖颈处: “别拒绝我……求你了……” 软语化作一汪春水,浸透了青阳那颗本就不坚硬的心。 她翻身覆上,在吻住他的唇前,低声吐出一个字。 “好。” 大不了,回去受家法。 左不过母亲舍不得打死她。 若实在不行,纳成侧夫,也算是有个名分了。 …… 今夜很漫长,天光微亮时,月笙才起身离开。 他刚回到房间,月华便递过来一包药粉。 “那边给的?” “嗯,传话的人说,让在及笄晏开始前,想办法倒进三殿下的茶饮里。” “我知道了。” 月笙收下药粉,坐在窗边,长长的呼出一口气,随后看着太阳一点点的升起。 温暖的日光,逐渐驱散了房间内的昏暗,照在人身上暖洋洋的。 第61章 及笄宴前的日子 及笄宴前五日。 月华靠坐在榻上,脸色有些苍白,唇色浅淡。 他手里捧着一碗刚由青舞送来的汤药,眉头紧锁。 青舞站在榻边,看着月华那副被药汁熏得皱成一团的脸,无意识的笑了笑。 “喝吧,也就是苦了些,对身体无害的。” 月华苦着脸,小心翼翼地凑近药碗,那浓郁的药味直冲鼻腔,让他那张好看的脸都皱了起来。 “每日喝药,就好像上刑一样。” 他可怜巴巴地看向青舞,眼神清澈,带着毫不掩饰的委屈。 青舞面不改色,淡淡道:“那不如我带你去上刑?” “那我还是喝药吧。” 月华讪讪的说着,随后捏着鼻子,一口一口把药喝了个精光。 喝完后,他整个人都蔫了,瘫在榻上,呼哧呼哧地喘气。 青舞递上一颗蜜饯。 月华如获至宝,腮帮子鼓鼓地嚼着,总算把那股萦绕不散的苦味压下去几分。 “谢谢姐姐。” 他含着蜜饯,声音含糊,抬眼看向青舞时,眼里是纯粹的感激。 “傻子,也不怕有毒。” 青舞看着他那副呆头呆脑,毫无心机的样子,心里某个角落,像是被什么东西轻轻挠了一下。 她想起自己曾被男人花言巧语哄骗,成了别人棋盘上用来算计主子的棋子。 一股复杂情绪悄然滋生。 “姐姐若想杀我,也不会每日送药之时给我带蜜饯来了。” 月华舔了舔嘴唇,似乎对这味道很是贪恋。 青舞心中一动,闭了闭眼。 这十几日的相处下来,她发现月华似乎骨子里是个很单纯的人。 一开始还小心翼翼的跟她说话,可渐渐的,称呼也变了,语气也变了,偶尔还会跟她撒个娇。 哪怕药很苦,一日三次到了送药时间,她总能远远的看到月华在门口四处张望的身影。 他在等她。 她不是不谙世事的小姑娘,这么明显的表现,是个人都能看出来。 可她不敢信,不敢回应。 曾经,因轻信男人而差点万劫不复。 如今,绝不能再犯同样的错。 再次睁开眼。 青舞眼中一片清明,她垂下眼帘,不动声色的收拾好药碗,转身离开。 身后月华的声音,追了出来,“姐姐,明日多给我带一颗蜜饯好吗?” 青舞脚步微顿,指尖蜷缩一下,最终还是低低回了一句: “好。” - 及笄宴前三日,听竹轩正厅。 礼部尚书裴兰若带着两名属吏,恭敬地站在厅中。 “微臣参见三殿下。” 她躬身行礼,随后将一份誊写工整的文书呈上。 “这是及笄礼的流程与仪注,请殿下过目,届时,陛下将亲临,见证殿下加笄,行醮礼、命字之仪。” 凤扶摇接过,并未立刻翻阅,只是淡淡扫了一眼: “有劳裴大人了,流程可还繁琐?” “回殿下,一切皆依古礼,不敢增减。” 裴兰若絮絮叨叨说了大半天。 大概意思就是,早上五点就要起床等着,等到七点,女帝会来给她行三加之礼。 之后,换上尚衣局做好的朝服,接受宗亲朝贺。 再之后,便是一整天的歌舞宴饮。 晚宴时,首先会有内庭嬷嬷,亲自验身,看皇女是否违反宫规,在及笄宴前失贞。 之后,女帝会颁布赐婚旨意,命司礼监选个好日子,把安宅与成亲定在同一日。 至此,及笄宴彻底结束。 裴兰若说完,又絮絮叨叨说了许多规矩、站位、进退之仪。 凤扶摇静静的听着,偶尔点头,神色无波,内心却吐槽这也太麻烦了。 裴兰若话罢,又呈上另一份单子: “这是宴席座位图与赏赐名录,也请殿下过目,若有不妥,可及时更改。” 凤扶摇大致浏览了一遍,目光在几个关键名字上停留片刻,便合上了册子: “有劳裴大人,本宫初行此礼,诸多不周,日后还望裴大人多多提点。” “殿下言重了,此乃臣等分内之事。” “对了,听说……” 凤扶摇笑了笑:“此次赈灾,陆大人出了大力气,把他也加在宾客名单里吧。” 裴兰若眼珠转了转,“殿下说的陆大人,可是金科状元陆昭文?” “嗯。他一个男子,寒门出身,毫无背景,却能在首次科举中拔得头筹,实在是让本宫佩服。” “可……” 裴兰若犹豫道:“按照宫宴制度,得是三品之上的官员,才有资格参加,更何况是及笄宴这种规格。” 凤扶摇淡淡开口:“此次赈灾,陆昭文是否得母皇赏识,想必裴大人比本宫清楚。” 裴兰若眯了眯眸子。 确实,陛下在朝堂上夸了陆昭文好几次,想必加官进爵指日可待。 陆昭文作为新起之秀,她提前卖个好,倒也无可厚非。 或许…… 能在最末等处,加个座位? 凤扶摇知道这个时候不能催,万一适得其反,就得不偿失了。 可她有点担心。 心下一横,不如激一激。 “罢了,既然是大人安排的,想必是最稳妥的,本宫也就不添乱了。” “届时,母皇若是一时兴起,想给陆昭文升官赐赏,就再宣他觐见吧。” “殿下说哪里的话,”裴兰若躬身,“是老臣思虑不周了,多谢殿下提醒。” 三皇女说的没错。 陆昭文在朝中的处境尴尬,身份尴尬。 若陛下想借着及笄宴的喜庆,给陆昭文升个官,也是情理之中的事。 届时,若他不在宴会上,一时间又找不到人,惹怒了陛下,礼部上下都得受罚。 裴兰若抬头,视线落在凤扶摇那张脸精致的有些过分的脸上。 当初,礼部侍郎去请示女帝,三皇女的及笄宴该如何办时。 女帝头也不抬的说道:“若是连皇女的及笄宴都不知道怎么办,那你这个礼部侍郎,也当到头了。” 礼部侍郎颤颤巍巍的递上了一个流程折子,是比照二皇女及笄时宴会写的。 女帝仅仅扫了一眼,就给批了。 宫内外皆知。 三皇女生父是乐伶,身份卑贱。 而女帝几乎从未让三皇女在大型宴会上露过面,而据宫中传出的消息。 似乎在云侧君死后,女帝从未踏足过听竹轩。 是以三皇女不受女帝所喜的传言,愈演愈烈。 可礼部侍郎这么一问,又让人觉得好像不是那么一回事…… 第62章 心软从不是大忌,是非不分才是 “大人,在看什么?” “没什么,”裴兰若垂下眸子,“是老臣失礼了。” 随后,她又叮嘱了几句,便带着人走了。 她们刚走,尚衣局的几名女官便捧着数个朱漆托盘鱼贯而入。 “三殿下万安。” 为首的尚衣女官行礼,揭开托盘上的绸缎,露出里面叠放整齐的几套礼服。 “这是及笄礼与宫宴所需之吉服,请殿下试穿,以便我们稍作修改。” 托盘里,是色泽庄重,绣工繁复的礼服。 每一件都价值连城,每一件也都代表着沉甸甸的规矩与束缚。 凤扶摇起身,在青舞的伺候下,一件件试穿。 宽袍大袖,繁复的系带,沉重的首饰,每穿一套,都像是将一层无形的枷锁披挂上身。 她面无表情地完成每一个动作,任由尚衣女官们丈量尺寸,在衣摆或袖口做细微的缝补标记。 整个过程,她都配合得天衣无缝,姿态无可挑剔。 只在心里默默骂娘。 骂了一遍又一遍。 - 待到所有衣裳试完,已经过去了两个时辰。 凤扶摇累的脖子都抬不起来了。 人走后。 她回了侧殿,躺在榻上,唤了青舞给她按摩。 “这边这边……在重点,哎哟……累死我了。” 青舞笑笑:“殿下忍忍,也就一天时光。” “嗯,也幸亏这个及笄宴一辈子只有一次。” 凤扶摇眯着眼睛,不由得感叹古代的成人礼过得太隆重了。 两人正闲聊着,青阳进门了。 她进来后,径直单膝跪地,“殿下,属下有事相求。” 凤扶摇掀开眼皮,看了她一眼,随后又扭过头,淡声道: “什么时候知道的?” 青阳猛地抬头,随后又低头:“是……在殿下回宫那日猜到的。” “呵,”凤扶摇轻笑一声,“本宫果然没看错他,挺聪明的。” “殿下……” “你继续说,所求何事?” “属下、属下……想问殿下要了月笙。” “你母亲……怕是不会允许你娶一个妓子过门。” 青阳耳尖泛红,声音低了下去。 “他说,愿意当个无名无份的外室。” 啧。 好一招以退为进啊。 不愧是楚惊鸿教出来的人。 凤扶摇笑了笑,“这是小事,只要他做好该做的事,本宫自然乐的成全你们。” “多谢殿下!”青阳高兴的磕了一个头。 “别高兴的太早。”凤扶摇正色道: “以防万一,今夜就送月华出宫,青阳,你亲自去。” “属下遵命。” 凤扶摇抬眸看向她,“青阳,若月笙不顾一切,背叛了本宫……” 青阳抬眸,眼中全是坚定的神色。 她毫不犹豫的说道:“那属下会亲手杀了他。” “去吧。” “是。” - 是夜。 月华被偷偷潜入的青阳打晕。 她将人小心翼翼的抗在肩上时,月笙压着嗓子悠悠的开口: “让他少受些罪。” 青阳扛人的动作一僵,双唇抿的极紧。 她脚步停顿半分,随后一言不发的离开了。 月笙躺在床上,冲着他们离开的方向扯了扯嘴角,随后又捂紧了腹部。 若是青阳回头看一眼,必定会借着月光发现—— 床榻上那个清瘦的美人,此刻嘴角早已溢出了鲜血。 月笙捂住嘴,任由血丝从指尖流出。 轻咳两声后,他起身用一旁的丝巾擦干净嘴边的鲜血,随后推开门,朝着那一盏亮灯的房间走去。 月笙跪地,重重叩首。 “多谢殿下成全。” 昏暗的灯光在微风下轻轻摇晃,似乎随时都会熄灭,就好像眼前之人一样。 凤扶摇眸光沉了沉,“你就这么瞒着他们二人,若是日后……” 月笙抬头,扯了扯嘴角。 “……过去的时日久一点,伤心难过便会少一点,日子嘛,总归是要过下去的。” “本宫答应你,会尽力保他周全,让他拥有一个良民的身份。” 顿了顿,凤扶摇继续说道:“但前提是,你得把那件事做好了。” “在下必定拼尽性命,全力以赴。” “去吧。” 月笙起身退下,脚步有些摇晃。 崔嬷嬷站在一旁,目光沉沉的盯着那有些踉跄的背影,随后视线挪回到凤扶摇身上。 “殿下,真要那么做吗?” “隐忍多年,等得便是蓄势待发。” 凤扶摇笑了笑:“嬷嬷大概是忘了,我可是一个睚眦必报的人。” 崔嬷嬷也跟着笑了,“怎么会忘,从前,其他的皇女皇子欺负殿下,殿下总会在深夜去报复他们。” “不是倒一桶大粪,就是抓一条蛇仍在他们的床上。” 这么多年。 无人与凤扶摇交好,一方面是因为女帝对她的不闻不问。 另一方面,就是因为凤扶摇的行为根本不像一个皇女。 反而像一个市井混子,只要得罪了她,什么下作的法子都用,根本没人敢惹她。 崔嬷嬷絮絮叨叨的说得那些事,在凤扶摇的脑海里形成了一个又一个的画面。 她把收回的视线落在自己的掌心,心口隐隐发闷。 嘶。 头好痛啊。 好些事想不起来了。 凤扶摇轻轻摇头,甩去了脑中的思绪,对崔嬷嬷说道: “把解药给我吧。” “殿下……他不该活着。” “我知道,可是……”凤扶摇看着那即将熄灭的烛火,淡淡的说道: “他也不该死。” 崔嬷嬷沉默良久,终究还是叹着气交出了解药。 “殿下,欲成大事者,心软是大忌。” 凤扶摇摩挲着手中的那瓶药丸,过了许久才淡淡说道: “心软从不是大忌,是非不分才是。” 第63章 送进心坎儿里的礼物 及笄宴前一日。 听竹轩来了不少送礼的宫人和内侍,堆了一地。 崔嬷嬷刚送走礼部的人,一个不起眼的小侍便捧着个盒子,垂首走了进来。 那盒子不大,通体是象牙白的硬木,打磨得温润如玉,没有俗气的雕饰,四角包了极细的哑光银边。 盒子系着鸦青色的丝带,打了个精巧的同心结。 那小侍生得也干净,皮肤白白嫩嫩,眉眼清秀。 他垂着眼,规规矩矩地将盒子放在凤扶摇面前,行礼后便悄无声息地退下了。 凤扶摇指尖在盒面上摩挲了一下。 木头触手生温,丝带质地柔韧。 她心里已猜到七八分是谁的手笔,可这有些内敛的盒子,却让她一时摸不准里面究竟装了什么。 那人,又给他送了什么见面礼? 她盯着那盒子看了片刻,犹豫半晌,终究还是没有打开。 罢了,还是不看了。 心眼子多的人,送的礼物也不见得是什么好东西。 等会儿青舞登记造册的时候,问一句就行了。 没过多久。 又一个小侍捧着个沉甸甸的整木大盒走了进来。 这盒子用料极奢,是整块沉水香木挖制而成,木质肌理清晰,天然的香气馥郁醇厚,闻着就价值连城。 盒子没有任何多余的装饰,只在盖子上用极细的刀工刻了四个小字: “生辰快乐。” 这回,凤扶摇几乎不用猜。 能用得起这么一大块沉水香木做盒子,还会给她送礼物的人,普天之下,只有那么一位“财神爷”了。 她亲自打开。 最上面是一封素笺,墨迹淋漓: “所求皆得,所愿皆成,岁岁平安,岁岁有我。” 没有抬头,没有落款。 可这纸上的思念都快溢出来了。 凤扶摇仿佛都能看见苏清晏写这张信笺时的模样。 满眼的温柔,满心的情意。 信笺下面,整整齐齐码放着一沓厚厚的银票。 青舞快速地数了一遍。 待数清楚后,不禁倒吸一口凉气,低声报数: “殿下……共计十五万五千五百五十五两。” 凤扶摇看着那摞银票,一向平静的眸子终究是忍不住泛起了波澜。 在赈济了那么多灾民之后,还能拿出这么大一笔现银来,家底确实是厚! 这礼物,实在是让人喜欢得紧,无法拒绝啊。 她看向青舞,“这笔钱不入账,不入库,不能让外人知道。” “是。” 青舞应下。 这么大一笔钱,若是上了账,说不定会被别有用心的人拿来做文章。 凤扶摇将信纸翻过来,背面还有几行小字: “衣样已命人日夜赶工,及笄宴后即可上架第二批,那件‘水墨竹影’,已被人以五千两高价购走。” “不知是哪路冤大头,钱多得没处花。” 凤扶摇看到这里,忍不住弯了唇角。 她几乎能听到苏清晏写下这几行字时,那带着几分戏谑的轻笑声。 她将信笺收好,目光又落回那个精致的象牙白小盒上。 直觉告诉她,或许冤大头就在那里。 伸手,解开了那根鸦青色的丝带,掀开了盒盖。 果然。 盒子里正是她自己设计并画出的那套“水墨竹影”。 料子是云霏纱,纱质轻盈,自带云雾般的朦胧质感。 墨染的竹枝从袖口蔓延至下摆,浓淡相宜,仿佛在风中摇曳。 那件蝉翼纱的披帛也在,上面的写意墨竹更是栩栩如生,每一处细节都与她画稿上的分毫不差。 而在那套仙气四溢的衣裳之上,大大方方地压着一张洒金红帖。 凤扶摇拿起那张红帖,展开。 上面落着一行龙飞凤舞的字,带着一股子风流恣意的邪气: “希望下次见面,殿下能穿着这件衣裳,坐在我的身上。” ——楚惊鸿。 …… 骚货。 凤扶摇脑子里突然就跳出了这个词,以及骚货本骚那张过分好看,甚至有些妖异的脸。 在没摸清楚惊鸿的真实目的之前,就当他是图自己长得好看吧。 反正,她也不亏。 凤扶摇靠在椅背上,指尖轻轻敲着桌面,眼底是藏不住的笑意。 她伸出舌尖,舔了舔嘴角。 这方世界,可真是好啊。 皇太女、二皇女、四皇女的礼单流水般送进来,箱笼堆了一地。 凤扶摇喝着茶,连看都未看,只挥手让青舞登记入库。 无非是些珠宝头面、绸缎皮草,精致乏味,在她眼里掀不起半点波澜。 她今日等的,是另一个人的东西。 可左等右等,想等的人没等到,却等来了宣召的女官。 “三殿下,陛下口谕,即刻前往养心殿觐见。” 凤扶摇正端着茶盏的手几不可察地顿了一下。 穿过来这么久,这是头一回要见那位传说中的母皇。 说不紧张是假的,她掌心瞬间沁出一层薄汗。 但面上丝毫不显,只平静放下茶盏,起身应道: “知道了。” 她没带青阳青舞,只身一人跟着女官穿过层层宫道。 - 养心殿内光线幽暗,龙涎香浓郁得有些沉闷。 她依礼跪下,垂首:“儿臣,叩见母皇。” 许久之后。 头顶才传来一道平静无波的女声: “平身。” 凤扶摇起身,抬眼望去。 女帝凤临渊端坐于龙椅之上,身着玄色金绣的常服,未戴冕旒,只一支通体莹润的白玉簪挽发。 岁月在她脸上留下了痕迹,却更添威仪。 那双眼睛深邃如古井,不怒自威,此刻正一瞬不瞬地盯着她。 那目光太过专注,像是透过她看到了什么久远的人或事。 久到凤扶摇几乎以为自己做错了什,她有些紧张,指尖微微蜷缩,而后低声问道: “母皇……是、是儿臣做错了什么吗?” 闻言,女帝似乎才回过神,极轻地叹了口气,声音带着一丝明显的疲惫: “扶摇,你及笄了,母皇想听听,你想要什么赏赐?” 凤扶摇垂下眼帘,掩去眸中情绪,恭敬回道: “母皇所赐,便是儿臣想要的。” 这话说得很是官方,没有丝毫真情实感。 凤临渊闻言,指尖在扶手上轻轻点了点,又问: “可有想要的宅院?” 凤扶摇:“回母皇,儿臣久居听竹轩,喜静。” “你在怨朕。” “儿臣不敢。” 女帝的声音听不出喜怒,凤扶摇的声音也听不出畏惧。 二人就这么无声的僵持了片刻。 凤临渊再次开口:“上官首辅家的嫡三子,上官蕴之,才学过人,品行端正,明日朕会为你们赐婚。” 凤扶摇心头一跳。 她垂首思忖片刻,忽地抬起眼,问出了一个让女帝始料未及的问题。 第64章 风雨若来,撑伞便是 “母皇,上官蕴之……他长得好看吗?” 凤临渊显然没料到会听到这么一句,怔了一瞬,随即竟低低地笑了起来。 那笑声在空旷的大殿里回荡,冲淡了几分威压,带着几分难以言喻的意味: “你这孩子……” 女帝打量着她,眉眼温柔了几分。 “上官蕴之,是个眉清目秀,丰神俊朗的,单论皮相,算得上是世家贵公子里面数一数二的。” 凤扶摇听完,心里松了一口气。 反正这婚事她反抗不了,与其找个面目可憎的,不如图个赏心悦目。 “儿臣谢母皇赐婚。” “你……” 刚吐出一个字,凤临渊又把其余的话咽了下去。 顿了顿。 才状若无意的问道:“称号方面,有喜欢的字吗?” 凤扶摇略作思忖,开口道:“母皇赐的字,自然都是最好的。” 顿了顿,她又忽然想起来什么似的,又继续说道: “儿臣只盼如檐下微光,微薄黯淡,静照一隅便好。” 凤临渊静默一瞬,随即笑道: “朕心里有数了,你退下吧。” “儿臣告退。” 凤扶摇行跪拜礼后,缓步退出养心殿。 不知道是不是错觉,她总感觉女帝的目光,一直追随着她的背影,直到拐出门去。 而且,她说了那句话之后,女帝的心情似乎好了起来…… “灵衢。” “属下在。”女官微微俯身过来。 凤临渊坐在龙椅上,单手撑着头,看着方才凤扶摇站立的位置,轻声询问: “你怎么看。” 灵衢也扭头看向那处空地,抿唇轻笑: “三殿下与陛下年少时很像,容貌也是,心气儿也是。” 凤临渊闭眼勾唇,“是啊,她与朕年少时,很像。” 微光藏于檐下状似黯淡,待风起云开,天光待破晓之时,便可光芒大盛,普照万里山河。 这是刚才那句话的另一种解释。 恍惚间,女帝似乎又看见了那位眉目含灵,行止疏逸的美男子。 “微然,你对我们的女儿,有什么期望?” “我呀,只盼摇摇如檐下微光,微薄黯淡,静照一隅便好。” “出息!这可是我们的女儿哎,将来定要光芒万丈,普照万里山河!” “那条路太辛苦了,我舍不得她去趟……” “别担心,我会为她遮风挡雨,清除所有障碍!” …… 凤临渊睁开眼,眼尾泛红。 她站起身,揉了揉眼角,打了个哈欠,走到窗前,之后对身后之人吩咐道: “朕有些乏了……去取瓶酒来。” “是,属下这就去。” 灵衢看着凤临渊那落寞的背影,内心微微叹了一口气。 偌大的养心殿,除了门口的禁军外,殿内空无一人。 凤临渊伸出手,接着外面下的毛毛细雨,又抬头看向黑漆漆,低沉沉的天空,喃喃自语道: “微然。” “若你知道这些年的风雨,都是我带来的,你会怪我吗?” - 宫道两侧的宫灯次第亮起,将凤扶摇的影子拉得细长。 原本她以为这场会面,会尴尬、会不适、会争吵、会质问甚至会痛哭流涕。 可是都没有。 一切都很平静。 平静的有些诡异。 诡异中又带着些许温馨。 甚至让她产生一种错觉。 那个高高在上的女人,似乎有那么一点在乎她的感受。 可是她不想去深究,也不想哭着喊着去质问。 凤扶摇已经过了需要母亲疼爱庇护的年纪了。 她也是。 现在的她,想要什么,自己会去争、去抢,去不惜一切的得到。 回到听竹轩,白日里堆满礼物的厅堂已收拾得整洁,只剩下登记造册的痕迹。 凤扶摇环视一圈,想起白日里那个一直没等到的人,随意地问了一句: “青舞,今日陆大人有差人送礼来吗?” 青舞正埋头核对册子,闻言笔尖一顿,仔仔细细地从头翻到尾,随即抬起头,肯定的摇了摇: “回殿下,今日所有来送礼的都记了,陆大人那边没动静。” 凤扶摇脚步微顿,眉心几不可察地蹙起。 是她高估了陆昭文的办事能力? 还是…… 这人想送的礼,被谁拦了? - 夜色渐浓。 凤扶摇独自站在廊下,雨丝顺着微风爬上了她的裙摆、发梢、脸颊,带来丝丝凉意。 她忽然想起来,今日跟女帝说的那句话是哪里来的了。 记忆中。 有一个看不清脸的男人,抱着年幼的她在竹林下的藤椅上,笑着对她说: “摇摇,父亲只盼你如檐下微光,哪怕微薄黯淡些,能静照一隅便好。” 望着漆黑的宫墙,凤扶摇只觉得心口闷的慌,有些喘不过气来。 父亲,为何我能记得你说过的话。 却怎么也记不起你的脸呢? “殿下,夜深了,该歇息了,明日还要早起呢。” 崔嬷嬷捧着一件斗篷,徐徐走来,贴心的给凤扶摇披上。 “嬷嬷……” 凤扶摇抬头看天,“你说,明日会下雨吗?” 崔嬷嬷顺着她的视线看去,笑了笑,问: “那殿下是希望下雨呢,还是不希望下雨呢?” 凤扶摇收回视线,“天意难测,风雨若来,撑伞便是了。” 她朝崔嬷嬷扬了扬嘴角,神情平静。 “殿下说的是。” 崔嬷嬷看着她的神色,心里的那股紧绷感,也消散了不少。 她心中仍旧有些担忧。 “殿下,月笙……” “别担心。” 凤扶摇扬了扬袖中的小瓷瓶,那里面放着崔嬷嬷给她的解药。 或许凤扶雪一开始就做好了灭口的打算。 为了拿捏月笙月华两兄弟,竟然给他们喂了宫廷秘药——子夜劫。 顾名思义,此毒药每七日子时发作一次。 发作时,疼痛难忍,令人肝肠寸断。 是以,每隔七日,燕舞便会来听竹轩送一次解药,掌握凤扶摇最近的动向。 说来也巧。 大半个月前。 崔嬷嬷着了凉,子夜时分,起来上茅房,经过月笙二人居住的小屋时,听见屋里传来痛苦的闷哼。 这个时辰,这种痛呼,她再熟悉不过了。 毕竟。 这子夜劫,就是她年轻时,研制出来惩罚那些不听话的暗子的。 原本崔嬷嬷打算,再加些药量,直接把二人毒死一了百了,却又怕扰乱了凤扶摇的计划。 犹豫半天后。 她把这件事,以及自己有解药的事告诉了凤扶摇。 只不过,隐瞒了自己会制毒药的这件事。 至此。 凤扶摇谋划的一个双管齐下的完美计划,就开始了。 首先,让月华装病,喝半个月的真解药,彻底解了他体内的余毒,之后再送他出宫,留在手里做一个人质。 又让青阳与月笙耳鬓厮磨整整半月。 男女之间,无非就是那么点事儿,身体进了,心也就近了,事儿,也就好办了。 虽然在这个计划里,月笙是必死无疑的。 可他是个聪明人。 与其双双被灭口,不如保全其一。 …… “老奴还担心殿下早已把解药给出去了呢。” “呵…” 凤扶摇轻笑,“我只是偶尔心软,并不是不懂钳制。” 若不是青阳来求她,这个心怕是她也软不下来。 毕竟,只有死人的嘴,才是最安全的。 “是老奴多虑了。” 崔嬷嬷笑得很欣慰,转身推开寝宫的门。 “殿下,休息吧。” “嗯。” 第65章 及笄当日 及笄之日。 天光未亮,听竹轩便灯火通明。 尚服女官早已捧着盛装华服,在寝宫内候着。 妆娘用羊脂白玉粉为凤扶摇匀面,敷得极薄,衬得她本就白皙的肌肤如冷玉生辉。 眉以螺子黛勾勒出剑眉入鬓,眉峰凌厉,透着不容置疑的英气与威仪。 口脂舍了娇嫩的粉色,用了艳光四射的朱砂红,饱满的唇瓣像极了红莲绽雪。 “殿下真是仙女下凡,让人看的挪不开眼。” 青舞盯着镜中人,由衷的夸道。 “好困……” 凤扶摇轻轻打了个哈欠,“去给本宫找点吃的来,饿了。” “殿下想吃什么?” “随便。” 青舞转身,打量着桌上的零嘴。 水果流汁,糕点太噎,早饭太慢,都不适合现在吃。 “殿下,红枣可以吗?” “可。” 青舞净了手,端过一小盘红枣,站在梳妆台边,细心的用小刀剔除了枣核,然后喂进凤扶摇的嘴里。 一连吃了五颗红枣,她才觉得胃里不那么空了。 尚服女官上前一步,低声开口:“殿下,时辰差不多了,该更衣了。” 凤扶摇吃下青舞手中最后一颗红枣,这才悠悠起身。 随后站直了身子,任由她们摆布,宽袖大袍一层层上身,繁复的系带勒得她有些透不过气。 月白云霏纱朝服,通身素雅。 玄色织金麒麟补子褙子,金光璀璨。 腰间束玄织五彩十二章纹大带,带銙是整块羊脂白玉。 肩头搭赤红金绣云龙纹披风,在玄衣衬托下,艳得惊心动魄。 紧接着,女官又捧来一顶纯金累丝嵌东珠的九翟冠。 九只金翟昂首,冠前正中一颗鸽卵大小的红宝石。 冠上头,凤扶摇不禁皱眉,这也太重了吧! 起码得有十几斤。 青舞见她皱眉,便低声安抚道:“殿下忍忍,三加之礼过了就能取下来了。” 凤扶摇抿唇,伸手让青舞把她扶着。 她现在还不能坐,得一直站着等。 - 卯时三刻,礼炮轰鸣。 凤扶摇松了口气,终于听到外面司礼监高唱“陛下驾到”。 她在青舞的搀扶下,入了正殿。 殿内,凤临渊端坐于上首,一袭玄色金绣龙袍,头戴十二旒冕冠,威仪万千。 凤扶摇跪于阶下,垂首听训。 “三皇女凤扶摇,年已及笄,德容言功,皆已初成。” 随着女官唱喏,三加之礼开始。 初加缁布冠,加的是朴素无华的庶民之冠,寓意不忘根本。 再加皮弁,那是武官之冠,寓意习武强身。 三加素委貌冠,这是文官朝冠,寓意文治天下。 每一次加冠,女帝都亲手为之,动作庄重。 当第三顶冠冕落下时,凤临渊凝视着阶下那个清瘦却挺直的背影,眼中闪过一丝近乎错觉的追忆,随即恢复清明。 她沉声道:“赐尔字——瑶光。” “瑶光者,北斗第七星,主祥瑞,朕愿吾女一生平安顺遂。” 凤扶摇叩首:“儿臣,谢母皇赐字。” 凤临渊伸手扶起她,视线一错不错的盯着她的眼睛。 “不要辜负母皇的期望。” 凤扶摇瞳孔微动,她不知道是不是自己会错了意。 她垂下眸子,掩去情绪,回:“儿臣遵旨。” 凤临渊笑了笑,转身回到了座位。 - 礼监又唱:“拜。” 宗亲依次上前朝贺,凤扶摇一一还礼,几乎所有人她都不认识。 唯几个认识的,便是她那两个姐姐一个妹妹。 皇太女凤昭云笑意温煦,缓步来到凤扶摇身边,朝她微微颔首,低声道: “母皇对皇妹期望很高呢。” “太女言重了,母皇刚说过了,愿我日后当个富贵闲人。” “是吗?” “是啊。” 二人对视一笑,各自退后。 之后,是二皇女凤扶钰,她上前与凤扶摇行平礼。 两人互相躬身,又互相搀扶起身。 凤扶钰倾身凑到她的耳边低语:“皇妹真是命大啊,去了那种地方还没死。” 凤扶摇微微一笑:“托二皇姐的福,暂时死不了。” 二人各退两步,回到原位,视线没有任何交汇。 紧接着,一旁的女官拿来了一个软垫,放在地上。 凤扶雪看着那个跪垫,冲着女帝眨眼撒娇: “母皇,昨日雪儿摔跤了,膝盖好疼啊,能不能不跪啊~” “不可在你皇姐的及笄宴上使小性子。” 凤临渊的声音不大,语气倒也不像是真的生气,可凤扶雪却好像受了天大的委屈一般,眼泪瞬间蓄满了眼眶。 “等朝贺结束后,母皇让太医正给你瞧瞧。” 话都说到这份上了,凤扶雪若是执意不跪,那便是不知好歹了。 她抿唇,心不甘情不愿的跪到垫子上,朝着凤扶摇行了一个大礼。 “祝皇姐岁岁平安。” “多谢皇妹。” 凤扶摇受了她的礼后,上前将人扶起。 起身时,凤扶雪抓着她的胳膊,低声道: “听说皇姐近些时日,夜夜笙歌啊。” “……” 凤扶摇原本轻扶凤扶雪胳膊的手,骤然抓紧,脸色也白了几分。 “皇姐啊,若我现在告诉母皇的话……” “别说!姐姐求你了!”凤扶摇急不可耐的打断了她的话。 瞧着她眼里的焦急与害怕,凤扶雪笑的很开心。 她当然不会现在说。 这种事,如果现在说了,充其量也就是皇室宗亲知道。 若是母皇想为其遮掩,自然有的是办法。 可若是在百官宗亲的晚宴上,被当面揭露了,到时候就是人尽皆知了…… “自然,咱们姐妹同心,我当然不会告诉母皇,你的……” 我当然不会私下告诉母皇,你的丑事啦。 我只会在晚宴上告诉所有人罢了。 凤扶雪后退两步,又恢复了那副天真烂漫的模样。 瞧着凤扶摇脸上的惊慌,她舔了舔嘴角,心里有些迫不及待了。 凤临渊看着阶下几位皇女间的暗流涌动,神色温肃,缓声开口: “笄礼既成,年岁长成,当归宗记牒,拜谢先祖。” 立在阶下的司天监官员即刻躬身禀奏: “回禀陛下,臣勘定历数,择三日后为黄道吉日,吉神临位,宜宗室入庙、录入玉牒、定立名分,最合三皇女祭祖之礼。” 凤临渊颔首落谕:“可。” “着内务府备宗庙轻仪仪仗,三日后,瑶光入太庙祭拜列代先祖,录入皇室玉牒,在册定名,享成年皇女礼制。” 内务府令当即出列,跪地接谕:“微臣遵旨。” 第66章 两日没见而已,怎么就想了 午膳设在御花园,气氛相对轻松。 没有外臣,皆是宗室子弟。 凤临渊坐了片刻,说了几句“手足和睦、共襄盛举”的场面话,便起驾回养心殿。 临走时,瞧见侍女站在凤扶摇的身后,悄悄的给她捏着肩颈。 欲戴其冠,必受其重啊。 她收回视线,嘴角的弧度逐渐消散。 女帝一走,气氛瞬间活跃了。 宴席上觥筹交错,丝竹声声。 长辈们三五成群,谈论着朝政与家事。 年轻一辈们,有些带着长辈的叮嘱,有些出于自身的私交,皆三五成群的聚在一起,好不热闹。 其中,皇太女与四皇女的人缘最好,身边围了一层又一层的人。 二皇女身边,多是豪放的武将,人不算多,但跟有些人比,又不算少了。 凤扶摇身侧除了青舞与崔嬷嬷,并未有人上前来与她结交搭话。 明明是她的及笄宴会,但她却好像一个透明人一样。 她坐在席间,安静地吃着菜,听着周围的喧闹,像一座孤岛。 - 天色渐晚。 离夜宴正式开始还有一个时辰。 长寿宫早已点起了宫灯,将整座大殿照得亮如白昼。 凤扶摇在听竹轩的寝宫内换妆,更衣。 崔嬷嬷从她头上取下那一顶金冠时,额头鬓角都压出了红痕。 她心疼的吹了吹,又拿起一旁剥了壳的鸡蛋,小心翼翼的在红痕处滚来滚去。 “这冠真是让殿下受罪了。” “确实挺受罪的,”凤扶摇抬手揉了揉额角,笑道:“幸亏嬷嬷准备的充分。” 她闭着眼,任由崔嬷嬷取出清凉的药膏,在上面细细涂抹。 “咚咚咚。” “进。” 青舞带着一个穿着宫装的小侍进门,“殿下,人来了。” 凤扶摇睁开眼,看着跪在地上的人,道: “出去守着,不许任何人靠近。” “是。” 青舞应下,退出去后关上了门。 凤扶摇慵懒开口:“做好赴死的准备了吗。” 月笙指尖微微蜷缩,随即抬头,眼中满是坚定。 “早已备好,只求此去,死得其所。” “既如此,便按照计划好的去做吧。” “是。只是……若是她仍有所怀疑呢?” “呵,”凤扶摇轻笑,随即从一旁的匣子里,取出一样东西扔进了月笙的怀里。 “拿着它去见凤扶雪,她肯定会信。” 月笙展开手中的物件。 是一件边角绣着竹叶的小衣,带着些许的体温以及少女的特有的体香。 他当即羞红了脸,却还是将小衣揣进袖口里。 “奴知道该怎么做了。” 凤扶摇给自己点上口脂,又对着镜子抿了抿唇,显得格外妖冶。 她头也不回的说道:“你最好贴胸口放,这样能保持温度。” 月笙耳尖红的能滴血,却还是尴尬的照做了。 他将小衣贴身放好后,又郑重其事的朝凤扶摇磕头: “事成之后,求殿下按照约定,放我阿弟一条生路。” 凤扶摇沉声道:“自然。” 月笙重重的叩首,额头碰在青石板上,发出沉闷的声音。 “奴去了。” 月笙起身离开,即将走到门口时,身后传来凤扶摇的声音。 “去长寿宫西门与青阳见最后一面吧。” 月笙身子一僵,声音里夹杂着不可置信。 “多谢殿下成全!” 他推开门,离开时的脚步声明显快了起来。 果然,真喜欢一个人,去见她的时候,都是用跑的。 凤扶摇轻呼一口气。 好戏,终于要开场了。 - 月笙在长寿宫内一路小跑。 今日事忙,小侍们都来去匆匆的,穿着同样衣裳的他,没有被任何人注意到异常。 西门很偏,但好在那地方离瑞雪宫比较近,也不算绕路了。 远远的。 月笙便看到一个倩丽的背影,扎着高马尾,穿着赤玄相交的劲装,手中握着一把短剑。 不是青阳,又是谁。 他小跑过去,从背后一把将人搂住,又把脸埋进她的颈窝,深深的嗅了一口。 “大人,我好想你。” 青阳侧头过来,吻了吻月笙的额头,双手覆上他的手背,轻笑: “两日没见而已,怎么就想了?” “很想很想。” 月笙搂着她腰的手,愈发的紧了,将人勒得几乎喘不过气来。 “松、松开……” 青阳推他,却怎么也推不动,她有些恼了,刚准备说话,却被吻住了嘴。 “……” 她扭头左右观察,在看到四下无人时,直接一把将月笙扛起,推开了一扇门。 进门后,四下打量。 屋内桌凳软榻有一层薄灰,应该是有一段时间没人来了。 …… “***” 月笙从始至终都睁着眼,他看着青阳的眉眼,满眼都是不舍。 他在心里默默说道:大人,这是最后一次伺候你了,请你原谅我的私心。 我想让你记住我。 月笙翻身,定定的盯着她看。 青阳被看的有些不好意思,想侧身过去,又被死死扳了回来。 “让我在看看。” “回来让你看个够。” 第67章 修改版 月笙笑了笑。 “我先去办事。” “好,”青阳摸了摸他的脸,“我等你回来。” 听到这句话。 月笙垂眸抿唇,然后猛的把青阳搂进怀里,十分用力的抱着,生怕自己的表情绷不住了。 青阳拍了拍他的背,轻声在他耳边说道: “等你回来,我告诉你一个好消息。” “现在不能告诉我吗?” “现在不能,快走吧,别耽误了殿下的正事。” “好。” 月笙退出房间,轻轻关上了门。 他轻呼一口气,转身朝着瑞雪宫快步走去。 这一路上,他都在想。 到底是什么好消息呢? 是他不用死了? 还是他可以正大光明的跟她在一起了? 脑子里纷乱的思绪,让他直骂自己异想天开。 再一抬眼。 瑞雪宫已近在眼前。 - 月笙深吸一口气,抿着唇缓步上前。 “还请女君通融一下,奴有重要的事需面见四殿下。” 瑞雪宫门口的守卫瞧见来人是一个小侍,并未把他放在眼里,轻嗤一声: “殿下可不是什么阿猫阿狗想见就能见的。” “求女君通报一声,就说月笙求见。” “还月生,哪怕你是月亮,也不能随便进这瑞雪宫啊!” “哈哈哈……” 哄笑声四起。 月笙皱眉,忍不住提升了音量。 “这是殿下亲自吩咐的事,若耽误了时辰,看你们有几个脑袋掉的!” “哟,还把你能的?” 一个侍卫抬脚踹去,“老子就不让你进去,你能咋的?” 月笙被踹翻在地,痛苦的呻吟着。 燕舞抱着剑,从宫内走出来,皱着眉头盯着门口倒地的人。 “何事喧哗?” “大人,”月笙抬头,有些艰难的开口:“事情办妥了。” “跟我进来。” 燕舞转身,月笙连忙爬起来,紧跟其后。 身后的守卫咂舌,“还真是殿下的人啊?” “他该不会跟殿下告状吧?” “怕什么,大不了咱们……” 后面的话,月笙没听清。 他低着头,穿过曲折回廊,藏在袖口的手,都已经浸出了一层薄汗。 进门前。 燕舞从上到下搜了一遍身,确认月笙身上没有任何利器以及药物,才放他进去。 “奴参见殿下。” 凤扶雪翘着脚,斜靠在软榻上吃着冰沙,漫不经心的掀起眼皮看了他一眼。 “事儿办好了?” 月笙垂眸,“回殿下,人已带到了长春宫东南角的偏殿里了。” “是吗?” 凤扶雪似乎有些不信,转过头盯着他看: “她就那么听你的话,敢在及笄日这天,跟你去偷欢?” 说到此处,月笙抬起头来,说出的话,颇带了几分自信。 “奴说,刺激的日子并不是天天都有,三皇女便说,那就寻个天大的刺激。” “呵,”凤扶雪舔了舔嘴角的糖霜,“没看出来,本宫这个三皇姐还是个喜欢刺激的呢。” 话说到这份上,她却依旧没有亲眼去看一看的打算,月笙有点着急。 难道是自己,哪里漏了破绽吗? 屋内一时静默了起来。 过了片刻。 凤扶雪又问:“那她,现在是个什么状态?” “回殿下,”月笙咽了咽口水,“奴与三皇女欢愉后,给她喂了药,现在人被绑在床上,毫无缚鸡之力。” 凤扶雪眯了眯眸子,心中仍有疑虑。 她总觉得,这件事似乎进行的过于顺利了。 虽然,她筹谋了这么久,也用毒药控制着月笙月华兄弟二人,可她总觉得哪里怪怪的。 月笙咬咬牙,随即轻轻扯开领口。 脖颈上浮现着大大小小的红痕,一看都是新鲜的印子。 随后,他又从胸口处,掏出那件小衣,双手举过头顶。 “殿下请看。” 凤扶雪啧了一声,示意燕舞先验月笙脖子上的痕迹。 片刻后。 燕舞回禀:“殿下,此痕迹形成时间,不超过一个时辰。” “把东西拿近些,让本宫瞧瞧。” 月笙膝行向前,用指尖将小衣展开。 凤扶雪打量着眼前的物件,笑出了声,随即嗤骂道: “乐伶之女,果真是天生的骚浪贱货。” “既然她这么缺男人,那本宫就给她送个男人!” - 话罢,燕舞起身,从隔壁房间踹出一个男人。 月笙定睛看去。 那个男人约摸四十出头,瞎了一只眼睛,走路的时候高低不平,腿也是瘸的,还佝偻着背。 燕舞狠狠推了他一把,将人推跪在凤拂雪的面前。 凤扶雪嫌弃的捏着鼻子,微微后退一步。 “啧,你这腌臜货,怎么一副半死不活的样子?” “能帮本宫办事,是你三生修来的福气,高兴点儿,毕竟,你一家二十五口能不能活,可全凭本宫的心情呢。” 男人闻言,身子一震。 随即缓缓抬起头,冲着凤扶雪笑,露出一口层次不齐的大黄牙。 他说:“奴知道了,求殿下开恩饶过奴的妻主老小。” 凤扶雪嫌弃的瞥了他一眼,笑道:“只要你把此事办妥了,本宫便全了你的心愿,送你去跟他们团聚。” 虽然团聚的地点是黄泉路,可怎么不算是一家人整整齐齐呢? 她可真是心地善良,大发慈悲啊。 月笙在那侧忍不住皱眉。 他知道凤扶雪卑劣,却没想到她能找到这么一个低贱的人,去糟蹋自己的亲姐妹。 凤扶雪拿过一旁的扇子,扇了扇风。 用嫌弃的眼神狠狠瞪了一眼那男人。 这腌臜货,怎么跟腌入味儿了一样,这么臭! 不过一想到接下来可能会发生的事,她又忍不住笑起来。 一个御马司刷恭桶的,最低贱的老汉,在及笄宴上与刚及笄的皇女滚在一处…… 啧啧啧。 真是又恶心又劲爆啊! 凤扶雪哼着小曲,带着几人往外走。 刚走两步,她好像突然想起来似的,转过身问月笙: “对了,你那个弟弟,月什么来着……他人去哪儿了?” 第68章 牡丹花下死,做鬼也风流 “月华。” 月笙补全了名字,顿了顿半晌,才声音悲凉的说道: “他……福薄,日前去了……” “死的这么突然?什么病?”凤扶雪疑惑的看着他。 “哪里是病啊……”月笙一副生无可恋的说道:“他是被三皇女身边的女官,活活掐死的……” “哦?” 凤扶雪来了兴趣,挑眉道:“说说,怎么回事。” “阿弟木讷,不会讨三皇女欢心,奴本想,得了殿下的青眼,日后也能保阿弟平安,谁曾想……” 月笙说着,眼泪径直掉了下来。 “谁曾想三皇女身边那女官,那般嚣张跋扈,阿弟不从她,她竟用强,还将人活活掐死!” “那夜三皇女留奴在门口守夜,翌日回房,却连阿弟的人影都不见,只见床上一滩血迹……” 凤扶雪看向莺歌,“这倒是与你那日说的情形对上了。” 莺歌点头,“是,属下亲眼看着青阳跟着运尸车出了宫门,还掀开看了一眼,确实是月华。” 闻言。 月笙心惊,难怪凤扶雪会突然问起他阿弟。 原来她早就知情了! 凤扶雪这下彻底放了心。 凤扶摇不杀伯仁,可伯仁却被她身边之人所杀,这笔仇,月笙定然会记到她的头上。 这下一来,反水是不可能反水的了。 “真是可惜了,节哀。” 话罢,凤扶雪转过头,肩膀忍不住的耸动,压抑的笑声从喉间溢出。 全身上下每一个细胞,都在透露着一句话。 死得好啊! 死得妙啊! 凤扶雪带着几人朝长寿宫东南角的偏殿方向去。 好姐姐,妹妹我给你送男人来咯! - 刚出瑞雪宫,凤扶雪蓦然发现他们这几人的队伍,有些惹眼。 微微思索,便招手唤来了燕舞,在她耳边低语: “避免夜长梦多,现在就去斩草除根。” “是。” 燕舞应下,转身离去时,回头看了一眼瘸腿男人。 月笙的余光扫到那满是杀气的眼神,心头一颤。 他抿紧了唇,与瘸腿男人抬着一个空箱子缓慢的往前走,装成一般小侍,与前方二人隔着五步远的位置。 快到地方时,凤扶雪明显感觉自己的心跳加快了不少。 她紧紧抓着莺歌的手臂,满脸的兴奋之色。 “殿下,让属下带那人进去吧,以免落人口实。” 凤扶雪拒绝道:“这么精彩的戏码,本宫当然要去现场观看了!你与我同去!” 莺歌应下,心里却忍不住想:四殿下是有点子变态属性在身上的。 老汉与皇女,毫无美感。 还要亲自去现场观看。 凤扶雪与莺歌在小道上停下,假装整理裙摆,随后用眼神示意月笙二人上前,先入门。 月笙推开门,与老汉抬着箱子进去后,又出来站在门口,等着凤扶雪进去。 走到门口。 凤扶雪的疑心病又犯了,她看着灯火昏暗的屋子,对莺歌吩咐道: “你先进去看看,若有不对的地方,立马退出来。” “是。” 莺歌抬脚往进走,不过片刻,便响起了一声急促且极短的惊呼。 “殿……” 一个字喊出口,凤扶雪就知道不对了,她转身要走,却被月笙拦住。 “贱人,敢背叛本宫!” 她没有丝毫犹豫,当即掏出匕首,对着月笙刺去。 月笙清瘦,又不会武功,勉强躲过一招后,便被刀尖捅进了肚子。 万幸。 云影及时扔出一颗珠子,砸中了凤扶雪的穴道,这才让她无力继续。 可不幸的是,刀尖淬了毒。 月笙看着自己掌心的黑血,不禁挤出一个苦笑。 “看来,无论如何……逃不过一死啊。” 他捂着伤口,靠着门框缓缓下滑,跌坐在地上,感受着生命的流逝。 一旁的老汉,早已吓得六神无主,连叫都叫不出来。 凤扶雪怨毒的看着眼前的人,“贱……” 她刚吐出一个字,便被云影点了哑穴。 紧接着,他将凤扶雪一脚踹倒,捏着她的脸颊,把嘴掰开后,倒进去了一包药粉。 那是那夜,燕舞送来给月笙,准备下给凤扶摇的药。 看着人快被粉末呛死了,云影又十分贴心的拿过一旁的海碗,把整碗水给人灌了进去。 凤扶雪这下彻底慌了。 那“醒春”,是她专门从宫外弄来的媚薬,据说能让人意识清醒,却又意乱情迷。 药效发作起来,哪怕是条狗,都会毫不犹豫的…… 她惊恐的用眼神求饶,眼泪跟小溪一般的流出来,可无奈云影却连一个眼神都不给她。 他的任务就是在这里等着人进来,然后喂药,其余的,不管他的事。 包括门口那个中毒流血快死的人。 里屋,青舞将莺歌绑在柱子上,又把嘴给她塞满了,保证人发不出声任何声音,这才走到外间来。 她瞧见凤扶雪的背影,不知道出于什么心理,从背后一个手刀将人打晕了。 之后。 才来到男人面前,蹲下身子问道:“前些日子叮嘱你的事,你可照做了?” 老汉看到熟悉的脸,这才缓过神来。 他结结巴巴的说道:“做、做了。” 前些日子。 眼前的这位大人,私下找到他,说让他在三皇女及笄宴当日,进宫前一刻,让所有的家人马不停蹄的出城,再也不要回来。 之后,又给了他五十两银子,还给说如果不按她说的做,会有灭门灾祸。 他虽然只是个刷恭桶的,但好歹也是在宫里当差的。 老汉明白,肯定是有人想利用自己这卑贱的身份,做些什么见不得人的事。 却没想到,居然是这样大的事! “你今日是难逃一死了。” 青舞漫不经心的说着,随后又瞥了一眼身后晕倒的人。 “但是呢,你可以选择一种死法,是就这么坐在这等死,还是吃下这包药,风流死在牡丹花下。” 这话说的明白,老汉惊恐的睁大了眼睛,看了一眼四皇女,咽了咽口水,又立即摇头。 “奴不敢……” “啧,不敢啊……” 青舞指尖转动着手里的药包,随后猛的掐住老汉的下巴,一把扯开油纸,将药粉全倒了进去。 “既然你不敢,那我帮你一把。” “这是给耕牛配种的药,让你在临死前,彻底享受一把,就算上了黄泉路,也不遗憾了。” 老汉倒地,死死掐着喉咙,可这药粉入口即化,已经渐渐开始起作用了。 青舞站起身,拍了拍手,准备离开。 “青、青舞大人……” 月笙虚弱的叫住了她。 第69章 才不是什么心软,看不得有情人阴阳相隔呢 青舞回头,“有什么遗言要说?” “帮、帮我带一句话给阿阳,就、就说我……我食言了,对、对不起……” 月笙说完话,身子软软的倒向一边,不知道是死是活。 青舞看着他,眉头紧皱,心下软了一分。 她想起了月华,那个单纯可爱,问她多要一颗蜜饯的男子。 既然当初欠他一颗蜜饯,那今日就做个顺水人情吧。 “真是麻烦……” 青舞转身,从另外一个门出去,那里连接着长寿宫主殿的侧门。 作为及笄宴主人身边的女官,来长寿宫看一下晚宴布置,在正常不过了。 她一路小跑,在长寿宫外遇到了在锦鲤池旁喂鱼的凤扶摇。 “殿下,月笙中了毒,快不行了。” 凤扶摇手一顿,微微皱眉,“本宫有心留他一命,可阎王似乎不放人啊。” 原本她已经做好了打算,等这件事了,把解药给月笙,让他改名换姓活下去的,可如今…… 青舞毫不意外,成大事的路上,哪儿能不死几个人呢。 “是,需要属下去通知青阳,来见人最后一面吗?” 提到青阳,凤扶摇叹了口气。 她将手中的鱼食一把撒了出去,对自己说:要想马儿跑,就得给马儿吃饱! 才不是什么心软,看不得有情人阴阳相隔呢。 “此事,先别告诉青阳,让云影带月笙去北街那家药铺碰碰运气,他知道地方。” 青舞猛地抬头,对于自己听到的话,有些难以置信。 凤扶摇回宫后,与她们闲谈时,说过北街那个医术高超的怪异神医。 只不过没人想到,这第一次求医问药,居然是为了一个妓子…… “愣着做什么?” 凤扶摇扭头看她,“在发呆等会儿人都凉了。” “是!” 青舞心中涌起莫名的感动,转身欲走,却又被凤扶摇拽住了袖子。 “拿这个去,当做诊金。” 只见凤扶摇从怀中掏出一方雪白的帕子,随后放在嘴边,印上了唇印。 青舞接过帕子,细心收好,又一路小跑离开了。 - 屋内中药的两个人此时已经各自穿着粗气,都在崩溃的边缘了。 青舞气喘吁吁的推门而进,手中扬着拿方帕子,低声喊道: “云影,殿下让你带他去北街找神医救命,这是诊金。” 下一瞬,云影不知道从哪儿飞身而出,拿走了那方帕子,他看着上面的红唇,微微皱眉。 原本殿下是让他在此等着,等时间差不多了,然后打开侧殿的门,让二人的声音传出去,引来众人。 可现在…… 算了,不想那么多。 殿下吩咐,自有他的道理。 云影一把扯起不知死活的月笙,推开门,飞身离开,几个跃跳,便不见了踪影。 青舞瞧着极力克制的老汉,啧了一声。 “老头儿,好人做到底,送佛送到西,让我在帮你一把。” 话罢。 她起身走到凤扶雪身边,伸手拍了拍她的脸,没醒。 紧接着,她快速撤掉了凤扶雪的全部衣裳。 白皙的肌肤暴露在空气中,在药效的加持下,挑断了老汉最后的一根神经。 他红着双眼,喘着粗气扑了过去,对着那具胴体就是一阵乱啃。 淫靡的声音瞬间响起。 青舞捂着耳朵嫌弃的看了一眼媾和的二人。 又朝着凤扶雪的方向吐了一口口水。 “呸,真恶心!” 退出房间后,她感觉自己心中的那口恶气,终于出来了。 当初,在凤扶雪的指使下,那个男人玩弄了她的感情与身体,害得她差点没了命。 如今,这个仇,她终于亲手报了! - 丝竹声起,晚宴即将正式开始。 崔嬷嬷站在锦鲤池旁,轻声提醒: “殿下,时辰到了。” 凤扶摇深吸一口气,又长长吐出,一吸一呼间,就将心底那点不适感压了下去。 她挺直脊背,缓步朝着长寿宫正殿走去。 原本喧嚣的大殿,随着凤扶摇的踏入,逐渐安静了下来。 水墨竹影,在此刻才显出了它真正惊心动魄的美。 云霏纱在满殿琉璃宫灯与夜明珠的辉映下,化作了流动的月光。 衣摆曳地,随着缓慢移动的步履,那墨染的竹影仿佛活了过来。 竹节苍劲,竹叶疏朗,浓淡相宜的墨色在月白的衣料上,如一幅水墨长卷。 蝉翼纱的披帛,轻薄如无物,几近透明,上面泼墨写意的竹枝。 在她转身、抬手、行走间,时而清晰如近在眼前,时而朦胧如远山淡影。 那墨色在纱上游走,时而聚拢成林,时而散作孤枝,竟无一刻相同。 那身衣裳将凤扶摇清冷的气质烘托到了极致,却又因那流动的墨意,添了几分出尘的仙气与灵动。 仿佛月宫仙子偶入凡尘,步步生莲,竹影随身。 “那是三殿下吗?” “从未见过如此样式的衣裳!” “墨竹竟能绣得如此鲜活?” “哪里是绣的,明明是画上去的。” “你瞧那披帛,天爷,竟能随着走动变幻墨色……” 低低的惊叹与议论,在席间蔓延。 无论是宗亲女眷,还是年轻郎君,目光都不由自主地被那道身影攫住。 凤扶摇对四周的视线恍若未闻,她眸光平静,径直走向自己的席位。 而席间,有一人的目光,从她踏入殿门的那一刻起,便再也无法移开。 上官蕴之握着酒杯的手指,不自觉地收紧了。 他早已平静地接受与那位传说中,“生父卑贱、无权无势”的三皇女的婚约。 他甚至已做好了心理准备,日后相敬如宾,各取所需便是。 可当那道身影映入眼帘时,他所有的预设,都在瞬间崩塌。 三个月前,随母亲入宫时。 隔着高高宫墙的惊鸿一瞥,那抹飞上枝头的月白身影,与眼前清贵不可方物的三皇女,逐渐重叠,严丝合缝。 上官蕴之的心脏,像是被什么东西狠狠撞了一下,随即开始不受控制地狂跳起来。 是她。 竟然是她。 他一直以为那道萦绕在心尖,挥之不去的身影,是君上千娇万宠的四皇女凤扶雪。 却没想到,竟是他即将要嫁的妻主,不受宠的三皇女凤扶摇! 有什么惊喜,能比得上,心底的那抹月光,蓦然落入自己的怀中呢? 第70章 难为情 上官蕴之觉得喉头发干,指尖微微发颤,几乎要握不住手中的酒杯。 直到凤扶摇察觉到这道,过于灼热且失态的视线,眸光微转,淡淡地扫了过来。 四目相对。 上官蕴之呼吸一滞。 凤扶摇的眼神平静无波,带着一丝疏离与审视。 眼前的男子,穿着一身天青的锦袍,身形颀长。 皮肤很白,眉眼清隽,是那种世家精心养出来的好样貌。 尤其那双眼睛,眼尾微微上扬,藏着说不清的温柔风骨。 颈上系着条月白色的丝巾,绣了很细的银针叶子,系得一丝不苟,衬得人清贵骄矜。 凤扶摇看了一眼,便收回了视线。 想来,这便是女帝说的那位,要与之赐婚的男子。 上官蕴之。 原因无二。 其一,这个男子的座位,仅次她之下。 其二,这个男子的容貌清丽,在这些人中确实算得上是翘楚。 崔嬷嬷扶着凤扶摇准备坐下。 刚转身。 才发现皇太女凤昭云,不知道何时已落座了。 凤扶摇行礼:“见过太女,方才是瑶光疏忽了。” “不必多礼,”凤昭云笑的得体,“今日是你及笄宴,万事以你为先。” “瑶光不敢。” “坐吧,等母皇来了,就能开宴了。” 二人相视一笑,各自落座。 而刚入殿的凤扶钰听见二人对话,不屑的嗤了一声。 随后并未走向自己的座位,而是径直走向了一个将军的席位,与她挤在一处,开始喝起了酒。 - 凤扶摇微微扫了她一眼,随后低声问崔嬷嬷: “她二人,可是有什么私怨?” 崔嬷嬷躬身,将裴时安的事简略的说了一遍。 “啧,没看出来,这二人还有夺夫之恨呐?” “听说,这些年,宸王纳的侍君,无一例外都是眉眼与裴正君相似的。” 凤扶摇眯了眯眸子。 看不出来,宸王还是个热衷收集同款周边的。 有意思。 - 一盏茶后。 女帝穿着常服,在禁军的拥簇下踏入了长寿宫,气氛瞬间肃穆庄重起来。 “参见陛下。”众人起身跪拜。 凤临渊坐到龙椅之上,随后神态松弛的斜靠在椅背上。 “众卿免礼。” “谢陛下。” 宴会正式开始。 一曲歌舞毕。 凤临渊起身,端起酒杯,众人跟着举杯。 她声音不大,却盖过了所有的丝竹之声。 “今日,是瑶光及笄之喜,也是咱们曜京之喜。” 众人附声:“恭贺瑶光殿下及笄,祈我曜京国运昌隆。” 紧接着。 一旁早已候着的内庭的嬷嬷,上前请示凤临渊,是否可以开始验身。 在及笄宴上对皇女进行验身,本身是一个不成文的规矩,是以,司礼监并未纳入行程。 每次都是内庭嬷嬷,直接请示女帝。 凤临渊瞥了一眼垂眸的凤扶摇,抬手让嬷嬷去验。 “瑶光殿下,请跟属下来。” 凤扶摇起身,跟着嬷嬷来到长寿宫东北方的偏殿。 这间偏殿不大,屋内燃着熏香,软榻上铺着一方洁白丝巾,旁边还有一些小工具以及净水。 看来,是专门为验身设立的屋子。 凤扶摇原本是等着嬷嬷发话,按要求照做的,可等了半晌,嬷嬷仍旧垂着手,立在门边,没有任何动作。 “不是要验身?怎么不验?” 嬷嬷抬头,表情平静道:“殿下稍安勿躁,与属下在此处等上一盏茶的功夫就行了。” 凤扶摇眯了眯眸子,略微思忖,便想明白了其中的缘由。 要么,是女帝认为她早已坏了规矩,提前给嬷嬷打好了招呼,无论结果是什么,都宣布完璧。 要么,就是这个验身的规矩,一开始就是说出去唬人的,为了让皇女收敛性子,避免太早沾惹情事,荒废政事。 凤扶摇轻哼一声。 吃斋念佛了这么久,忍得她身子都快憋出病来了,现在说不验就不验了? 那怎么能行! 今日她非验不可。 想到此,凤扶摇撸起袖子,将那颗鲜红的印记暴露在嬷嬷眼前。 “验,若不验,怎么堵住悠悠之口?” 那嬷嬷顿了顿,抬头看向凤扶摇那双认真的眸子,随即点头: “是,属下这就为殿下验身。” 嬷嬷净了身,不知道涂了什么药水到那颗印记上,片刻后,上面传来微微的刺痛。 紧接着,她又拿白布轻轻擦拭。 “印记完好无损,无做假,请殿下躺在软榻上,……分开。” 凤扶摇照做,感觉自己似乎在做什么妇科检查一样。 嬷嬷轻轻褪下她的裙子。 “……” 凤扶摇从容的起身,整理好衣裳后,这才随着嬷嬷一同出来。 那嬷嬷到女帝身边汇报时,有一道视线,落在了凤扶摇的身上。 是皇太女身边的陈嬷嬷。 她早就打听到了,听竹轩前些日子养了两个男宠,想必,这三皇女早就不是完璧之身了…… “经验:瑶光殿下身心纯净,守礼自持,清白无暇,恪守规仪,品行端洁。” 陈嬷嬷躬身,在皇太女耳边低语:“太女,不是说……” 凤昭云端起酒杯,朝向凤扶摇的方向,表示祝贺,仰头喝下时,她说: “内庭嬷嬷,是母皇的人。” 陈嬷嬷恍然大悟,原来,这是君上要给三皇女留脸面。 紧接着,一个男侍走到上官蕴之身边,低声道: “上官公子,请跟属下来。” 上官蕴之起身,视线落在凤扶摇的背影上,嘴角忍不住微微扬起,脸上满是笑意。 不过很快,他就笑不出来了。 没人说过,这验身要脱光了验啊! 还要丈量……啊…… 等到验身结束,上官蕴之出来时,脸已经红得几乎要滴血,恨不得找个地缝钻进去。 凤扶摇听见动静,转头看去,便看见了一张小火炭一样的脸。 咦? 这都验些啥啊,把孩子验的害羞成这样了? “经验:上官蕴之格守本心,守身自持,身姿洁净未有缺损。” 此报一出,上官蕴之的头垂的更低了,几乎要钻到桌底去了。 凤扶摇觉得好笑之余,不免有些唏嘘。 虽说,此举是为了避免皇室血脉混乱,但堂而皇之的宣之于众,还是让人有些难为情。 紧接着,更难为情的来了。 第71章 解万民于倒悬,挽社稷于将倾 验身嬷嬷,拿着一张小纸,躬身放到了凤扶摇的面前。 她扫了一眼,瞳孔骤缩,差点把嘴里的酒喷出来。 上面写着:此郎君身形修长,身高六尺,肩背舒展端方,腰肢纤细匀挺,体态俊秀端正。 “……” 听到这个形容,凤扶摇终究是没忍住,用帕子捂住嘴,呛了一口酒。 啧,没看出来啊。 她再次扭头看向上官蕴之,这清瘦小身板,蕴含大能量呢? 那有些炙热的视线,让上官蕴之不得不抬起头来,寻找视线的来处。 四目相对。 他的脸更红了。 正当上官蕴之鼓起勇气,准备跟凤扶摇说话时,便听到女官宣旨: “奉天承运皇帝,诏曰: “三皇女凤扶摇,及笄表瑞,德容兼备,特赐字“瑶光”。首辅上官明仪嫡三子上官蕴之,门第清华,才品端方,风仪卓绝。 二人品第相称,堪称良配,朕心嘉悦,特为聘定。敕封上官蕴之为瑶光正君,择吉日完婚。 尔其敬承内则,笃修妇职,上奉宗庙,下衍皇祚,永固邦家。 布告中外,咸使闻知。 钦此。” “儿臣领旨谢恩。” “微臣领旨谢恩。” “臣等恭贺殿下,恭贺上官大人。” “恭贺瑶光殿下、上官公子缔结良缘,佳偶天成。” 凤临渊抬手,“众卿平身,落座吧。” “谢陛下。” 歌舞继续,大臣们也推杯换盏起来。 女帝喝了两杯酒后,突然瞧见了一个空座位。 “哎?老四呢?” 凤昭云回头一望,果然那位置空着在。 她说:“开宴时便没见人,许是四皇妹今晨起早了,贪睡呢。” 凤临渊轻笑一声,“这孩子,怕是还在跟朕欧气呢,怪朕晨间落了她的面子。” “四皇妹脸皮薄,不如儿臣去寻她说说。” “罢了,宴后朕去瞧瞧她。” “母皇对四皇妹真好。” “都怪朕太娇纵了,给她养出这么个不知道规矩的性子,你是储君,可不能任性妄为。” “儿臣谨记母皇教诲。” 母女二人对饮一杯后,女帝款款坐下。 她道:“陆昭文可在?” 穿着一身靛蓝色长衫的男子,从宴席最次的席位出列。 他跪地回道:“微臣陆昭文,参见陛下。” 凤临渊单手撑着头,眼神微微眯起。 “前些时日,你赈灾有功,今日朕借着瑶光的及笄宴,赏赐与你,说说看,你想要什么?” 今日是大喜的日子,谁也不敢扫了君上的兴。 是以,众人都以为陆昭文要借此机会,平步青云时,却听到他说: “微臣想借此机会,向陛下献上一样东西。” “哦?” 凤临渊来了些兴趣,她身子微微前倾,“呈上来。” 下一刻。 陆昭文抬手开始解开自己的衣裳盘扣。 “不是吧?陆昭文居然想入陛下后宫!” “原来,他想献给陛下的东西,居然是自己?” “狐媚子!居然借此机会,勾引陛下!果然男人就是上不得台面的东西!” …… 各种议论声、谩骂声不绝于耳。 可陆昭文却充耳不闻,他快速的解开了所有的扣子,然后一把扯下外面的长衫。 想象中香艳的肉体,并未出现。 众人瞪大了眼睛,却发现他身上似乎缠着好多层厚厚的白布! 难怪他刚才跪拜、站立的姿势那么奇怪。 他抬手唤了两个侍卫来帮忙,将身上缠着的粗布一圈圈的解下来,展开。 待全部展开后,才发现,这捆粗布,竟有将近10尺! 陆昭文再次跪地,郎声道:“陛下说,微臣救灾有功,可微臣却万万不敢贪功。” “前些时日,北城流民肆虐,时疫将起,是瑶光殿下,想出以工代赈的法子,又寻了神医,研制出防治疫病的方子。” “是瑶光殿下,解万民于倒悬,挽社稷于将倾!” 满殿皆静。 目光不约而同的看向静默的凤扶摇。 陆昭文继续说道: “此物,乃是北城万民感念殿下恩德,联名所书,求微臣代为转交给殿下。” “以此粗布为面,上书万名流民之姓名,虽无锦绣,却字字赤城,皆是感念瑶光殿下救命之恩的心意。” 凤扶摇红唇微张,心头是惊涛骇浪般的震撼。 原本,她设想的是,陆昭文在奏折里提她的名字,让女帝看到她的能力。 却没想到,那些流民,竟然真心实意的为她做了这么长一副万民伞! 眼泪不受控制的流出眼眶,说不出来是激动还是感动。 凤临渊视线挪动,落在凤扶摇的脸上,眼中露出毫不掩饰的赞许与欣慰。 这一幕,被凤昭云看在眼里。 她放在桌下的手,不自觉的握紧。 好一个凤扶摇! 好一个陆昭文! 好一招釜底抽薪,措手不及啊! 原本,今晨女帝赐字时,她还在想,是不是自己想多了。 现在看来,是她想晚了! 瑶光者,北斗第七星,破军之星,主变革,主杀伐,亦主祥瑞。 她早该想到的! 母皇,你的心思,藏的好深啊! - 裴兰若在席间垂头眯眼。 难怪,那日她去听竹轩前,女帝传话给她,让不管三皇女提什么要求都答应。 原来,点子在这儿啊。 她微微抬头,瞧着凤临渊的神情,突然惊觉自己似乎发现了一个什么了不得的秘密。 遂立马低头,装作无事发生。 帝王心,不可猜。 “好!” “做的好!” 凤临渊朗声大笑:“不愧是朕的好女儿!” “瑶光,你想要什么?今日随便提,朕都满足你!” 凤扶摇出列,跪地行礼:“多谢母皇夸赞,不过,儿臣做的都是份内之事,不敢居功,亦不敢有所求。” “此时此刻,就不用谦虚了。” 凤临渊很高兴,又说:“凡是你能提的出的,朕都满足你!” 凤扶摇沉默片刻,遂抬头,声音清朗,掷地有声道: “回母皇,儿臣确有一愿。” 第72章 原来,他要嫁的,竟是这样一个优秀的人 风扶摇声音清澈道: “儿臣愿以今日及笄之喜,换北城数万灾民一线生机。” “儿臣恳请母皇,为北城灾民,免费分发土地,发放口粮。” “免费建造可御风寒的屋舍,设立可教孩童识字的学堂。” “让那些人,有田可耕,有屋可住,有食可饱,有学可上,不再流离失所,不再饱受饥饿之忧,病痛之苦。” 还未等众人开口,凤扶摇又继续说道: “所需花费,皆从今日及笄宴上,诸位大臣、宗亲所赠之礼银、礼物中折算。” “若仍不足……” 她轻笑一声,音色带着几分俏皮。 “那就只好请诸位大人慷慨解囊,略作资助。” 凤临渊闻言,眼中满是诧异,未说出否定之言,只问 “为何不请奏,开国库?” 风扶摇抬头。 “眼下已八月中秋,不多时便要入冬,库银不能动,以免耽误冬日边关将士的粮饷与军资发放。” “将士们军心定了,才能守好边关,边关是曜京的防线,绝不能因为任何事情延误。” 话音落下,偌大的长寿宫,瞬间陷入一片死寂。 所有人都愣住了。 尤其是凤扶钰。 作为长期在边关打仗的人,她最是知道冬日的边关是什么模样了。 一件冬衣,一碗糙米,有时候就能救将士们的命! 她半眯着眼睛看向凤扶摇,突然觉得,这个低贱的乐伶之女,似乎没那么讨厌了。 满殿的大臣们心思各异,议论声瞬间四起。 没人能想到,这位刚刚及笄,生父卑贱的三皇女,竟会在自己的及笄宴上提出这么一个利国利民的要求! 更绝的是,她堵死了所有人的退路和反驳! 钱,从贺礼和你们身上出,绝不动国库,不动军费。 这简直是釜底抽薪,让人无话可说。 谁敢在这时反对,不就是不体恤灾民,不顾社稷,甚至有耽误军费之嫌吗? 凤昭云端着酒杯的手指,用力到泛白,脸上得体的笑,几乎要维持不住了。 上官蕴之抬眸,深深的盯着那抹纤细的背影。 他看着她立在殿中,几句话将满朝勋贵架在火上,逼着他们心甘情愿掏出银子。 心怀黎民是仁。 以礼金为善款是智。 釜底抽薪是勇。 步步为营是谋。 原来,他要嫁的,竟是这样一个优秀的人。 真好。 - 一片诡异的沉默中。 首辅上官明仪缓缓起身,对着女帝躬身行礼。 “陛下,三殿下心系黎民,以己之喜换万民之安,此等胸襟,实乃社稷之福,万民之幸。” “老臣,附议。” 她一开口,如同打开了某个闸门。 陆陆续续,又有几名官员起身附和,言辞间皆是赞誉凤扶摇“仁德”“贤明”。 凤临渊坐在龙椅上,笑意深达眼底,她缓缓开口,声音威仪: “瑶光有此仁心,朕心甚慰,准奏。此事,便依你所请。” “谢母皇恩典。” 凤临渊又道:“既是诸位爱卿与宗亲共同襄此善举,便由……” 她目光在人群中扫过,最后落在陆昭文身上。 “擢升陆昭文为工部郎中,负责北城区灾民安置一事,户部侍郎协同。” “所需钱粮物资,悉数登记造册,务必用在实处,工程进度,直接向朕汇报。” 陆昭文跪地叩首,郑重应下:“臣,遵旨,定不负陛下所托。” 凤临渊颔首,不再多言。 - 接下来的夜宴,气氛便彻底变了。 丝竹声依旧,歌舞照常,但席间众人却已无心欣赏。 所有人的心思,都落在了那即将开始的“善捐”之上。 崔嬷嬷早已得了凤扶摇的示意,此刻捧着一本空白的册子与笔墨,带着两名宫人,悄无声息地开始穿梭于各席之间。 她脸上带着恰到好处的恭谨笑容,声音不高不低,却足够让邻近几桌的人听清: “您府上,今日为贺三殿下及笄之喜,愿捐输几何,以助北城灾民重建?” “属下先登记在册,届时陆大人会亲自上门,与府上核对收取。” 这话说得客气,但却实实在在的将人架在了那里。 捐,是贺喜和行善,不捐或少捐,便显得小气且不仁。 一时间。 席间众人脸色精彩纷呈。 有爽快报出数目的,有沉吟算计的,有面露难色的,更有试图推脱的。 但无论如何,面对这名正言顺的募捐,且记录在案,无人敢公然拒绝。 陆昭文抬头,远远看着那道身影,眼眶饱含热泪。 凤扶摇似乎心有所感,回头与他遥遥对望。 随后举杯,隔空庆祝。 陆昭文笑着落泪,仰头将杯中的酒,一饮而尽。 裴兰若起身,躬身行礼:“启奏陛下,按照规程,三殿下安宅与成婚应在同一天。” 凤临渊眼神有点迷离,她看向裴兰若笑道: “朕太高兴了,竟然把这事儿忘了。” “瑶光在北城所做,今日所谋,皆有功于国,是以,朕特赐梧桐街五进宅院一座,以彰其功。” 众臣哗然。 这赏赐之重,前所未有。 众人之中,只有立下赫赫战功的宸王得了这宅邸。 凤扶摇倒也没有推辞,她起身谢恩。 又对女帝说道:“母皇,当初在北街时,宸王殿下也出来不少力呢。” “若不是她派人维护秩序,北街早就乱了,流民都冲到梧桐街去了,疫病肯定控制不住。” “哦?”凤临渊看向凤扶钰,“还有此事?钰儿,怎么未向母皇提过?” 凤扶钰起身,“都是小事而已,不足挂齿。” “你这孩子,”凤临渊嗔道:“从小到大,有什么事就藏在心里,现在大了,愈发的与母皇离心。” “儿臣不敢。”凤扶钰跪下,郑重说道:“儿臣永远忠于母皇,忠于曜京!” “好孩子,起来吧。” 凤临渊笑道:“西域进贡了两匹汗血宝马,听说能日行千里,等宴会散后,母皇差人送去你的府上。” “多谢母皇!” 凤扶钰高兴之余,却有些不能理解。 为何凤扶摇会主动提起她? 她抬头望去,却见凤扶摇朝她举杯,似乎说句什么。 她微微举杯,仰头喝下酒,这才转身坐下。 真是怪别扭的。 凤昭云将二人的互动,尽收眼下。 她们两个,又是什么时候勾搭在一起的? 近些日子,她似乎错过了很多消息? 这究竟是怎么回事? 第73章 偷鸡不成蚀把米,凤扶雪遭老罪咯 提到宸王维护秩序,陆昭文想到了那两个枉死的同僚。 他再次出列,以头触地。 “微臣有一事,求陛下做主。” “哦?说来听听?”凤临渊眯着眸子看去。 陆昭文将王校尉绞杀那两个寒门小吏的事,从头到尾说了一遍。 “求陛下为无辜之人做主。” 凤扶钰闻言,立马起身道:“母皇,王校尉也是听了儿臣的军令,那两人硬闯,实在算不得无辜。” “宸王殿下就是这样纵容手下之人,枉顾人命的吗?” “陆昭文!本王看你是活腻歪了!” “够了,”凤临渊轻呵一声,“成何体统。” 她说:“那王姓校尉,官降一级,此事到此为止,后不再议。” 陆昭文拳头捏的极紧,两条人命,就这么轻飘飘的揭过了,杀人者仅仅是官降一级! 他还想在辩,却触到了凤扶摇的眼神。 她朝他微微摇头,示意他不可多说,现在还不到时候。 陆昭文纵使万般不甘,却仍旧深吸一口气,退了回去。 凤扶钰瞧他那模样,冷哼一声,也退回席间。 这一点插曲,两条人命,没有影响到任何人心情,除了陆昭文。 - 凤临渊今日很是高兴,喝的有些多,此刻已有醉意。 她起身,任由灵衢扶着。 “众卿尽兴,朕还有折子要看,先走一步。” “恭送陛下。” 晚宴早已到了尾声,再加上又要捐钱,众人早都坐不住了,就等女帝发话,准备跑路呢。 此刻。 女帝前脚踏出门,后脚那些大臣便都一一起身辞行。 凤扶摇粉嫩的舌尖滑过嘴角,随着众人一同往外走。 好戏登场了。 - 长寿宫东南角偏殿,与离开的宫道有一段路是重合的。 凤临渊刚踏上分岔路,身后便传来一声尖利又惊恐的叫声。 “啊!!!” 她皱眉转过身,灵衢立马护在身前。 凤扶钰紧跟其后,抽出腰间的弯刀就朝声音的源头冲了过去。 “谁人在此放肆!” 只见一个小侍,整个人瘫倒在地,哆嗦着嘴唇说不出话来,手指着偏殿内,颤抖不已。 凤扶钰皱眉,顺着他的指尖,似乎看到了两个紧紧挨在一起的人影。 莫不是哪个不长眼的,趁着人多,在这偏殿寻求刺激,做那档子事? 她当即提刀进去,准备将两人都砍了,以免污了女帝的眼。 可当凤扶钰点亮了偏殿内的烛火时,看清殿内的情形时,手中的刀,都几乎握不住了。 她征战边关多年,见过许多残忍血腥的场面。 可眼前,这场景实在是诡异! 一个精瘦的老汉,七孔流血不止,一只眼睛瞪的老大,身上泛着不正常的暗棕红色。 显然已经死了。 他跪在一个女子身后,二人身体挨的极近。 那女子整个后背全是血痕,几乎看不到一处好皮,肩头、脖颈处,也全都是出血的牙印。 凤扶钰蹲下身子,钳住女子的下巴,想看看她的正脸。 可这一看,却让她当即愣在了原地。 “四、四妹妹?” 她努力的眨了眨眼,以为自己酒喝多了,眼花了。 可仔细一看,这不是凤扶雪,又是谁? “阿雪!怎么是你!” “阿雪!阿雪!说话啊!说话!” 凤扶钰慌张之下,声音根本不算小,再加上喝了酒,屋内的声音,足以让外面的人听的清清楚楚。 有好事者,一听是四皇女,都围了上来。 有些胆大的,还悄声进了门。 待看到屋内的场景后,又惊叫着都一窝蜂的跑了出来。 凤扶钰红着眼朝外面吼道:“都滚出去!谁再敢踏进门一步,老子格杀勿论!” 众人不敢逗留,连忙退出房间。 还未来得及议论,便看到凤临渊皱着眉头快步走过来,灵衢紧跟其后,众人连忙让出一条路来。 待看清屋内场景时,凤临渊身形一晃,灵衢连忙将人扶稳。 “陛下息怒,保重凤体。” 凤扶钰红着眼抬头,看向她:“母皇……阿雪她……” 凤临渊皱眉,将视线移到别处,似是不忍再看。 她沉声道:“先将人分开!” “是。” 凤扶钰抬脚踹了那老汉一脚,但是人却纹丝不动,她又踹了两脚,却依然没将两人分开。 居然,卡住了! “妈的,老子剁了你!” 凤临渊转过身,听着后面皮肉与利器相互的声音,忍不住叹了一口气。 这一天,来的这么快吗? 她透过人群,视线一错不错的盯着那个今晚出尽风头的人,眼神不禁晦暗了起来。 凤扶钰的刀很快,她将两人分开后,解开了凤扶雪的哑穴,又喂她喝了水。 “嘶……好痛啊……” 疼痛使人快速清醒,凤扶雪几乎是在感受到疼痛的瞬间,立马一把拽住了凤扶钰的袖子。 “二姐姐救我!凤扶摇要害我!她要害我!” 凤扶钰皱眉看着她,“凤扶摇?” “就是她要害我!是她指使人把我骗到这里来的!” 凤扶雪哭的声泪俱下:“二姐姐,你要帮我呀,你一定要帮我呀!你帮我杀了那个贱人!杀了她!” “够了!” 凤临渊怒喝:“叫得这么大声,还嫌不够丢人吗?” “母皇?” 凤扶雪惊恐的转过身子,这才发现女帝与灵衢一直在不远处站着,而外面早已聚集了一群围观的大臣。 “母皇,是她害我,是凤扶摇那个贱人害我,您要替我做主啊母皇!” 她本想爬过去抱住她的腿,可惊觉自己此刻一丝不挂,又只能缩在凤扶钰怀里痛哭。 “二姐,你信我!是她害我!是她害我啊!” “母皇在此,自会为你主持公道的,阿雪你冷静一点。” 凤扶钰捉住她的手腕,不断的安抚着。 “我怎么冷静!我怎么冷静啊!”凤扶雪处于崩溃的边缘。 “那腌臜货夺了我的初次啊!我怎么冷静!” “他是御马司刷恭桶的啊!一身的屎尿味儿!” “啊!啊!啊!” 凤扶雪扯着自己的头发,崩溃的大喊大叫。 作为夺嫡成功的人,听到这里,凤临渊哪儿能不明白是怎么回事。 凤扶雪这是明显的偷鸡不成蚀把米,被人将计就计摆了一道。 “打晕她。” “母皇……” “闭嘴!” 凤扶钰抿唇,抬手一个手刀,将凤扶雪打晕了,随后又扯下一旁的窗帘,将她整个人裹的密不透风。 灵衢听到里屋有动静,连忙作出防御姿势。 凤临渊皱眉,“去看看。” 灵衢进了里屋,不过片刻便拖出来一个人。 第74章 殿下,君上宣您即刻觐见 “回陛下,是四殿下身边的女官,莺歌。” 莺歌被堵着嘴,一句话都说不出来。 凤临渊转过身,对凤扶钰吩咐道: “阿钰,你来善后,尽力降低此事的影响。” “是。” “灵衢,带阿雪回宫,宣太医治伤。” “是。” 凤临渊沉着脸,拂袖转身。 “莺歌护主不力,即刻杖毙。” 话罢,女帝率先出门,灵衢背着凤扶雪紧跟其后,四个禁军入门。 噼里啪啦的打板子声音,瞬间响起,将一声声的闷哼截断在莺歌的喉咙里。 还未等几人走上岔路,便听见后面传来人已断气的禀告声。 - 凤扶钰拎着带血的刀,红着眼站在门口,像极了杀人不眨眼的罗刹。 她叉着腰,高声道: “今日之事,若有人胆敢在外面议论半个字,老子就带着军队,踏平尔等的祖坟!” 众人噤若寒蝉,无人敢发声。 “老子的话,都听清楚没有!” “臣等谨遵宸王令。” “都滚吧。” “是。” 凤扶钰话说的极不客气,可却没有人敢反驳一句。 她看向不远处的凤扶摇。 二人视线在空中交汇。 凤扶摇那一副无辜又清冷的模样,真的很难让凤扶钰把刚才看到的场景,与她联系起来。 更何况,她还在宴会上,把赈灾的功劳的分给了自己。 还有她提议安置灾民,省下军资之事…… “哎?这不是太女殿下东宫的小侍吗?” 这句话一出,瞬间吸引了凤扶钰的视线,混乱中,也没顾得上这句话是谁说的。 众人这才想起来。 最先闯入这个偏殿,发出惊呼的小侍,还在门口瘫坐着。 原来他是东宫的人。 那这是不是说明,此事与皇太女有关? 或者说…… 议论声瞬间四起。 凤扶钰眉头紧皱,挥手唤人,“将此人押入刑部大牢,老子亲自来审!” 凤昭云在各种议论声中,仍旧保持着得体的风度,她经过凤扶摇身边时,看着她说道: “好一招祸水东引啊。” 凤扶摇仿佛被这句话吓到了一般,捂着心口,眼神百转千回,就差掉下眼泪了。 “太女说的哪里话,妹妹怎么都听不懂呢?” “这阖宫上下,谁不知道我与四妹妹关系最好,我还给她亲手煮过馄饨吃呢。” “发生这种事,我这个做姐姐的也很难过啊,不像太女,这么急着撇清干系。” 凤昭云脸色铁青,“孤倒是小看了你巧言令色,歪曲事实的本事!” 凤扶摇微微歪头,露出一个微笑。 “多谢太女夸奖。” “哼!” 凤昭云说不过,气愤的拂袖离去。 一场完美的及笄宴,在不完美的结尾中画上了句号。 夜色,愈发的深了。 - 凤扶摇泡在浴池中,放松身子,青舞跪在侧面给她搓洗头发,眼中全是笑意。 “殿下,刚才那场景,可真真是……” 想到那场面,她话未说完,便忍不住笑出了声。 凤扶摇闭着眼,慢悠悠的开口: “今夜过后,任何人不许再提此事,免得惹祸上身。” “是,”青舞立即收敛笑容:“属下明白。” “青阳人呢?” “她……” 青舞手下一顿,抿唇没有回答。 凤扶摇睁开眼,转头望去。 “你告诉她月笙生死不明了?” “殿下恕罪。” 青舞跪地叩首,“事情尘埃落定后,属下瞧她担心,就告诉了她……” 凤扶摇眯了眯眸子,沉默良久,最终悠悠叹了一口气。 “罢了,她终究是要知道的。” 可这话说完,她倒也没发话让青舞起身。 一直到她起身穿衣,这才让人起来。 她语气淡淡道:“你可知道本宫为何罚你?” 青舞抿唇,回:“属下不该擅自做主,违背殿下的意思。” 凤扶摇看着她,说:“你是一个聪明人,也是一个有主意的人,但万事不可自负。” “属下谨记殿下教诲。” “下不为例。” “是!” 语气轻描淡写,可话里的意思,却重若千钧。 这算是她正式踏入夺嫡路的第一步,万事决不可行差踏错,所谓一子落错,满盘皆输。 “去把青阳叫起来,本宫有话与她说。” “是。” 青舞垂首离开。 凤扶摇看着她的背影,微微叹了口气,感叹自己还是太心软了。 - 青阳在外面守着,就瞧着青舞一脸丧气的出来。 “殿下让你进去。” “好,”青阳转身,又停下问:“你怎么了?” 青舞撇嘴,“还能怎么?透露你情郎的消息,被罚了呗。” “抱歉。”青阳低头,“我去跟殿下求情。” “已经罚过了,可别提了。”青舞苦笑:“别让殿下想起来,在罚我跪。” “……多谢。” “……你这个人真没意思。”青舞皱眉,“走走走,别让殿下等急了。” 青阳没在多说,转身进屋。 凤扶摇穿着月白素色寝衣,正斜靠在软榻上看书,如墨的长发铺在身侧,窗外正圆的月亮,给她渡上了一层银光。 “参见殿下。” 她头也不抬的继续说道:“月笙命不该绝,云影将他送去北街时,正好遇见了云栖鹤。” 青阳心头的大石头瞬间消失,松了一口气。 “属下替月笙,多谢殿下救命之恩。” 凤扶摇听着这明显雀跃的声音,放下书,抬眸看向她。 “月笙是你宠幸第一个男人,你对他的感情本宫理解。” 话锋一转。 “可理解归理解,本宫不希望你因为情爱,耽误正事。” 青阳敛起笑意,正色道:“属下绝不会因为男人,耽误殿下的大事。” 凤扶摇继续说道:“原本,本宫是不打算告诉你月笙还活着的这个消息的。” “可是,青舞既然告诉你了,那本宫就把话跟你说明白。” “月笙是这件事最重要的人证,也是参与者,若是他被凤扶雪的人找到,那么本宫就会落个谋害姊妹的罪名。” “你要知道……他本不该活着。” 青阳心头一凛,额头重重磕在地上。 “属下明白!多谢殿下开恩,为了属下而留月笙一命!” 凤扶摇扯了扯嘴角,“倒也不全是为了你,终究是本宫心不够狠。” “切记,绝不能让任何人知道月笙还活着,你也不能私下去看他。” “是,属下记住了!” “若你胆敢私下去寻他……” 凤扶摇语气冷了几分,“那本宫便送你们二人,去地府做一对苦命鸳鸯!” “属下不敢!”青阳身子紧绷,再次叩首。 硬话说完了,该给点甜头了。 凤扶摇继续说道:“云栖鹤是药王谷的传人,定能保下月笙一命。” “本宫也会让云影定期去了解他的伤势,你把心放肚子里就好,平日里要一切如常。” 青阳抬头,眼眶微微湿润,再一次郑重叩首。 “殿下的大恩大德,属下必定肝脑涂地,结草衔环相报!” “行了,”凤扶摇轻笑:“什么时候把青舞那套说辞学会了,退下吧,我乏了。” “是,属下告退!” 青阳刚起身,还未走出门口,便迎面碰上了脚步匆匆的崔嬷嬷。 她面色不善,快步走到凤扶摇面前,低声道: “殿下,君上宣您即刻觐见。” 第75章 只待一日乘风起,扶摇直上九万里 凤扶摇挑了挑眉,不愧是女帝,动作确实迅速,不给人一点反应的时间。 这前后,可还不到大半个时辰呢。 她起身,随手拿了一件素色斗篷披上,未梳妆容,未带钗环便往外走。 崔嬷嬷眉心微蹙,站在原地,有些不解。 忍不住问道:“殿下……不更衣吗?” 凤扶摇笑道:“你见过谁去负荆请罪,还梳妆打扮的?” 崔嬷嬷瞧着她潇洒离开的背影,心中感慨万分。 像。 真是太像了! 这潇洒的姿态,简直与君上年轻时,如出一辙。 - 御乾殿。 灵衢站在殿门口候着,瞧见来人,躬身道: “参见殿下,君上在屋内等您。” “嗯,有劳大人。” 凤扶摇脱下身上的斗篷,崔嬷嬷连忙接过。 她又扶着门框,准备脱掉鞋袜,赤脚觐见。 “殿下……更深露重,保重身体啊。” “无碍。” 崔嬷嬷叹了一口气,蹲下身子,帮她脱下了鞋袜。 待人踏入门槛后,灵衢伸手关上了寝殿的门。 殿内。 凤临渊穿着同样颜色的寝衣,站在殿中,长发披肩,未着钗环。 凤扶摇走到她身后三步处,躬身行礼。 “儿臣参见母皇。” 女帝闻言转身,明亮的烛火在她眼中跳跃,如同压抑的火焰。 “啪——!” 清脆的耳光声在空旷大殿中回响。 凤扶摇脸被打偏,白皙的脸颊迅速红肿,火辣辣的疼。 “母皇息怒。” 她垂眸跪下,声音平稳,听不出情绪。 “儿臣不知何事惹得母皇迁怒……” “朕是迁怒吗?” 凤临渊猛地打断她的话,沉声道:“你四皇妹被下药,与那腌臜之人在偏殿苟且,难道不是你的手笔?” 凤扶摇缓缓抬眼看她,红肿的脸颊在烛光下格外刺目。 她没有否认,也没有承认,只淡淡道: “陛下说是,那便是,儿臣辩无可辩。” “好一个辩无可辩!”凤临渊怒极,再次扬起手。 “你既不敢承认,又何必如此作态?” 凤扶摇没有躲,反而仰起脸,迎着她的视线,一字一句: “陛下既然如此肯定,那便请将儿臣下诏狱,按律论处,儿臣,绝无怨言。” 那双眼,平静无波,甚至带着一丝近乎挑衅的坦然。 凤临渊的手,停在了半空。 她看着这张与云微然相似又精致到过分的脸,以及眼中那股子与她年轻时一模一样的野心时,终究没能打下这一巴掌。 她猛地拂袖,转过身去,深吸一口气后,怒火消散了不少。 “你可知,朕气你什么?” 凤扶摇垂下眸子,看着汉白玉石地板,道: “儿臣不该顶撞母皇,不该……” “够了!”女帝打断她的话,随即转身,语气中带着无奈与未消散的怒意。 “少说些冠冕堂皇的废话!” 她向前一步,声音压得更低: “朕气你,是气你毫无分寸!气你这手段,粗陋不堪,漏洞百出!” “满朝文武,谁看不出这是栽赃嫁祸?谁看不出是手足相残?” “老四是你姨母嫡子内定的妻主,你用一场上不得台面的风流韵事毁了她的名声,也就是毁了她们家族的名声!” “因为姊妹之间的一点小龃龉,你知不知道你得罪了多少前朝后宫的人!” 凤临渊盯着她,眼中满是怒其不争的光: “你就算要斗,要争,也得用点像样的法子!” “用这种下三滥,四面树敌的,还让全天下看皇室笑话的蠢计,你不嫌丢人,朕嫌!” “朕告诉你,这宫里,从来不怕斗,但决不能为了赢,就把皇家的脸面,撕下来踩在脚底下!” 这一连串的话,凤扶摇听完瞳孔骤缩,心头忍不住颤动。 原本。 她以为女帝是气她设计陷害,毁了她最疼爱的女儿的名声,使人非议。 却没想到。 女帝不是气她设计姐妹,不是气她心狠手辣。 是气她手段太低劣,是气她丢了皇家的体面。 是气她打草惊蛇,留下无穷后患。 她说。 可以争,可以斗,可以你死我活。 但,不能脏了手,不能失了格,不能让外人看了笑话。 凤扶摇看着脸上满是怒意的女帝,眼底泛起复杂的波澜。 “儿臣……”她声音有些发干,“明白了。” 凤临渊看着她瞬间了然的眼神,知道她是真听懂了。 胸中那股郁结的怒气,又消散了许多,但一种更深沉的疲惫涌了上来。 她背过身,声音透着浓重的倦意。 “滚回去反省。” 凤扶摇沉默的行礼起身,但脚步未动。 她说:“四皇妹此时不适合留在宫中,烦请母皇为她想个好去处。” 凤临渊转身,眼神晦暗不明的看着她。 “你想做什么?” “儿臣想为母皇分忧。” 凤扶摇继续说道:“皇女及笄前失贞,按照宫规需要严惩。” “可四皇妹身上有伤,不如借此机会,让她出去好好修养一阵子,也好散散心,暂时远离舆论中心。” 凤临渊眯了眯眸子,眼中流露出些许赞赏之色。 这个女儿的心性,还真是不一般。 她轻哼一声:“管好你自己,少操心别人。” 凤扶摇勾了勾唇角,她知道,她的话女帝听进去了。 她今日素衣而来,坦诚心意,赌得就是女帝的心思。 崔嬷嬷曾经说过很多次。 她与女帝年轻时很像,无论是心性还是容貌。 是以,凤扶摇想明白了一件事。 女帝要的是一个有勇有谋,心狠手辣,兼并天下,心有黎民的合格继承人。 在大局既定之前,女帝不介意她们之间的争斗,甚至还会推波助澜,从中择优。 这一局,是她赌对了。 “儿臣告退,母皇早些歇息。” 凤扶摇退出养心殿,倚靠在门框上,任由崔嬷嬷给她穿鞋。 夜风冰凉。 她抬手抚了抚脸颊,还红肿着有些刺痛。 抬头看天。 圆月从乌云后探出身影,光芒顷刻间撒下。 微风吹乱了发丝。 凤扶摇笑的慵懒又随意。 只待一日乘风起,扶摇直上九万里。 母皇,您真是给我起了一个极好的名字啊。 第76章 那个人,似乎没有心 “夜深了,殿下……回吧。” 凤扶摇正要说话,却见迎面走过来一个男子。 他身形极高,宽肩窄腰但看起来又异常协调,像一柄收在鞘中的窄刃长刀。 一身玄墨色暗纹劲装,与夜色几乎融为一体,腰间佩刀,刀柄乌黑,缠手的皮绳却隐隐泛着棕红。 年龄约莫二十七八,面容冷硬俊朗,眉骨很高,眼窝深陷。 皮肤白皙的有些不正常,脸上没有任何多余的情绪,一双冷戾阴鸷的眼睛,看人时没有任何温度。 让人有一种,被毒蛇盯上的压迫感。 凤扶摇踢掉一只脚的鞋子,漫不经心的对崔嬷嬷说道: “袜子里面似乎有砂石,嬷嬷再帮本宫瞧瞧。” “是。” 男人经过她的身边,没有行礼,没有停顿,甚至连一个眼神都没有给她。 凤扶摇微微挑眉,有些意外。 没有人能对一个身着寝衣、赤足披发的绝色美人儿目不斜视。 除非,他不算个男人。 可刚经过她身边的这个人,不仅浑身上下散发着令人心悸的男人味儿,而且还散发着浓浓的…… 血腥味儿。 新鲜而冰冷,绝不是随意沾染上的。 更像是从骨子里,从每一次呼吸间渗透出来的。 这气味混合着夜风的凉意,扑面而来,不禁让她瞬间绷紧了脊背。 从心底升起了一丝莫名的生理恐惧…… 与兴奋。 最迷人的最危险。 人心底都是慕强的。 越是如此,凤扶摇便对他兴趣越甚,更何况,这人长得很是不错。 她倚靠在门口,正大光明的偷听殿内的谈话。 “老二抓的那个人,可问出些什么了。” “是三殿下身边的人,找了几个小侍传话给他。” “找的哪个宫的人?” “其他三个殿下宫里的人,还有后宫之中的人,都有牵扯。” “啧,倒也还不算太蠢。” 凤扶摇听的眉头一跳,就当是女帝夸她了。 有钱能使鬼推磨,更何况,动动嘴皮子就能赚钱的事,谁不乐意干。 “此事,可有外人知晓?” “无,从头至尾都是属下一人审的。” “嗯,做得好,处理干净些。” “已经全部封了口。” 凤扶摇心下了然,女帝这是专门让人去给她善后了。 难怪这男人身上的血腥味儿那么重,原来片刻前,才杀了十几个人。 想到此,她不禁打了一个冷战。 这个人,似乎有点过于危险了。 崔嬷嬷帮她系好斗篷的带子,“殿下,起风了,回去歇息吧。” “好。” - 回到听竹轩后,崔嬷嬷取了冰块来给凤扶摇冷敷。 “殿下,君上那边……” “无碍,”凤扶摇闭着眼,声音淡淡:“母皇气我伤了皇室的面子。” “无事就好,”崔嬷嬷笑道:“君上是打心眼儿里对您寄予厚望的。” 凤扶摇轻笑一声没有说话。 女帝如此,无非是帝王之术,均衡之道罢了。 算不得什么寄予厚望。 而且,很有可能,她是女帝给太女准备的新磨刀石。 毕竟人心难测。 最是无情帝王家。 “对了,”凤扶摇想到那个犹如地狱恶鬼般的男人,“今夜撞见的那个男人,他是谁?” 崔嬷嬷手一顿,回道:“他是“惊澜卫“都指挥使,顾夜阑。” “惊澜卫?”凤扶摇睁开眼,眼中满是好奇。 “那是个什么所在?怎么好像都没听说过?” 崔嬷嬷想了想,组织了一下语言,继续道: “惊澜卫,是百官中独一份的存在,直接对君上负责,拥有独立诏狱,先斩后奏之权,监控百官与皇族。” “历任都指挥室,都是一把没有感情的刀,只效忠君上一人。” “顾夜阑此人心狠手辣,嗜杀成性,且武功深不可测,虽然长了一副好皮囊,但殿下还是莫要招惹他为好。” 凤扶摇挑了挑眉,问出了一句大逆不道的话。 “他是效忠那个位置,还是……” “殿下慎言!” 崔嬷嬷连忙压低声音,打断她的话。 “此话大逆不道,日后千万不可再说了。” “瞧你紧张的,”凤扶摇揶揄道:“都已经离开惊澜卫那么多年了,提起都指挥使,还那么畏惧呢?” “……” 崔嬷嬷沉默,没有说话,也没有否认。 过了半晌,她才开口问:“殿下是如何知道的?” 凤扶摇十指交叉,把手枕在脑后,慵懒的回道: “不知道啊,不过现在是知道了。” “……” 崔嬷嬷无语,怎么老姜还被套了话呢。 女帝子嗣不丰,只有四个皇女,三个皇子。 是以,当初所有皇女的教养嬷嬷,都是女帝从惊澜卫精心且严格挑选的。 四皇女身边的那个,因病离世了。 二皇女身边的那个,为国捐躯了。 现在剩下的,就是皇太女身边的陈嬷嬷和她了。 “殿下是从何时开始怀疑属下的?” “你给我解药时。” 凤扶摇说:“我当时就在想,怎么会那么巧,宫廷秘药的毒,你怎么就恰好有解药呢?” “唯一的解释便是,那毒药是你研究出来的。” 崔嬷嬷楞了楞,又问:“可殿下为何不猜属下是御医?反而认为,属下是惊澜卫的人呢?” “这就更简单了啊。” 凤扶摇眼露狡黠,“若你是御医,当初我中春薬时,你早就出手给我解了,就不会给我锁屋里了。” 也不会有后来的,云影一脸懵逼…… “单凭这个就猜到了?”崔嬷嬷表示惊讶。 “那倒也不是。” 凤扶摇轻笑,“最主要的还是,你提起惊澜卫时,本能的恐惧与回避。” “若你不是惊澜卫的人,也不会对指挥使顾夜阑那般了解。” 崔嬷嬷微微闭眼,笑道:“殿下果然是心细如发。” 再次睁眼时,眸中露出平日不见的锐利。 她说:“属下确实是惊澜卫出身,都说医毒相通,可属下只擅长制作稀奇古怪的毒药,医术却上不得台面。” “对顾夜阑也算不上了解,属下离开惊澜卫时,他才十一二岁,不过那时,上一任指挥使就已经把他当成继承人培养了。” 凤扶摇不解,“那你为何对他是那般评价?” 第77章 黄泉路上慢些走 崔嬷嬷叹了一口气,似乎陷入了久远的回忆。 那时候。 顾夜阑刚入惊澜卫,不过几岁,大家也算是看着他长大的。 可他似乎是天生没有情感一样,无论别人对他多好,他都冷漠对待。 而且,似乎从来没有人见他笑过。 “那个人,似乎没有心。” 这是惊澜卫所有人给出的评价。 一个与他同一天进入惊澜卫的伙伴,朝夕相伴了五年,不知犯了什么错,被他活生生的放干了血,剥皮拆骨。 那一日,整个诏狱的地牢里,都是他的笑声。 前任指挥使说,他是天生的杀手,没有人比他更适合指挥使的位子。 凤扶摇听的眉头紧皱,顾夜阑的症状听起来像是…… 大脑情绪区和理性区连接弱,有感受,但说不清,传不出,是典型的述情障碍者。 “他家人呢?” “家人?”崔嬷嬷苦笑一声:“能入惊澜卫的人,都是无母无父的孤儿,直到死,都是孑然一身。” “什么意思?” “女不能娶夫,男不能嫁妻,不允许以任何形式留下子孙后代。” “……” 凤扶摇被这句话惊到,沉默许久才喃喃道: “这不是彻底把人当工具养么。” “是啊。” 崔嬷嬷沉声道:“惊澜卫,就是君上最称手的工具。” 二人沉默以对良久。 深夜易多思。 凤扶摇打了个哈欠,说:“嬷嬷去歇息吧,不用守夜。” 崔嬷嬷应下:“殿下有人护着,属下自然安心。” 凤扶摇挑眉,这是坦白,她早就知道云影之事了吗? 她说:“咱们二人,这算是坦诚相待了吗?” 崔嬷嬷笑了笑,“属下一直很坦诚。” 一个无女无儿的人,把主子的孩子从牙牙学语,养到及笄成人,这份感情,绝不是其他情感、利益可撼动的。 这份情感加持的忠心,早已超过了对原主子的效忠。 - 凤扶雪再次醒来时,已经是后半夜了。 她身上的伤口,已经被御医全部包扎好了,所幸都是一些皮外伤,并未伤筋动骨。 只是取出她体内的东西时,颇费了一番功夫。 看着熟悉的床惟,感受着身体陌生的疼痛,凤扶雪撑着身子缓缓坐起。 瞧见床前跪着的人时,她猛得扑了过去,像疯了一般的抬手就打。 重重的巴掌,毫不留情的打在燕舞那张布满泪痕的脸上。 一巴掌接着一巴掌。 凤扶雪歇斯底里的叫喊着:“你去哪儿了啊?” “啊?” “我被那些人暗算的时候,你死到哪儿去了啊?” “说话啊!你说话啊!” 燕舞一言不发,任凭她将她的头,打得时而偏左,时而偏右,嘴角鲜血直流。 过了一会儿。 或许是凤扶雪打累了,或许是她终于想起来,燕舞当时听了她的命令,出宫去灭那老汉的全家去了。 总之,她终于停手了。 然后喘着气,涕泗横流的拥抱着仿佛失去灵魂一般的燕舞,哑着嗓子说道: “莺歌没了。” “我们要给她报仇。” 燕舞听到这句话,空洞的眼神,逐渐聚焦,这才慢慢回了神,喃喃重复着。 “报仇……报仇……” 她眼神逐渐冷厉,下一刻,杀气四溢。 “属下这就去杀了她!” “燕舞,别冲动。” 凤扶雪抬手擦了擦燕舞嘴边的鲜血,“她身边有人护着,得先拔了她的爪牙,再从长计议。” 燕舞将头重重的磕在地上,“属下都听殿下的,只要能为妹妹报仇,就算豁出这条命,也在所不惜。” “你要好好活着。” 凤扶雪靠在她肩膀上,罕见的露出几分无助,“本宫只有你了。” 她瞧着门口站着的那几张陌生面孔,便知道,瑞雪宫的人已经被女帝彻底洗牌了。 凤扶雪闭了闭眼,长叹一口气。 “燕舞,你先回去歇息,明日一早,去请我父君来见。” “是。” 燕舞迟疑了一瞬,像是有些反应不过来,随后踉跄起身,跌跌撞撞的往出走。 她无声的流泪,想起那日说的玩笑话。 “你迟早死在男人身上。” 如今细细想来,这话似乎是应验了。 若不是月笙那个贱男人的背叛,她妹妹也不会死。 她那时…… 一定很疼,很害怕。 谁能想到。 一个平常的午后,只是出宫办了一趟差,再回来时,便听到这样令人难以接受的噩耗。 办差…… 燕舞想到了那趟空差,停下脚步,转身回去。 “殿下,属下去那户人家时,早已人去楼空,而灶膛还有余温,应该是那人进宫后,他家人便逃了。” 凤扶雪眯着眸子,眼中满是阴鸷。 “看来,应该是咱们去御马司找人时,就被盯上了。” 一个皇女身边的女官,无缘无故去御马司寻个最卑贱之人,只要稍加细想,便会发觉这其中的不对劲。 是她太自负。 觉得凤扶摇没有那个人力,以及财力去打探消息。 可凤扶雪绝不会承认,阴谋的失败源自于自己的托大。 “父君那里,你不用去了,本宫需要你出宫办件事。” “是。” 凤扶雪招手让燕舞附耳过来。 “属下记住了。” 燕舞应下,转身离开。 看着这张几乎相同的脸,以及一模一样的背影,凤扶雪耳边似乎又想起了莺歌临死前的惨叫声。 以及,她那双惊恐不已和难以置信的眼睛。 “杀了她……杀了她……杀了她……” “她听见了……她看见了……” 沉重的杖击声,似乎又响起了,震得凤扶雪心尖一颤。 她捂着心口,眼角滑下一滴冰冷的眼泪。 “莺歌……别怪我……” 她不想回忆那天,被腌臜之人骑在身下的场景。 她不想回忆那天,萦绕在鼻尖挥之不去的臭味儿。 她不能让任何一个人知道,那日的她,在面对一个刷恭桶的老翁时,是多么的放浪淫荡。 …… 莺歌,黄泉路上慢些走。 等本宫送些人下去给你作陪。 第78章 纵欲失德 翌日。 天光未透,瑞雪宫便来了人。 谢礼郡匆匆进来,一身素色服饰,眉眼间是掩不住的倦色与忧急。 虽年过三旬,但容貌依旧清俊,只是眼下发青,眼角细纹明显,昔日的风华已被岁月磋磨大半。 “雪儿!” 他一眼看见斜靠在踏上,双眼无神的凤扶雪时,眼圈瞬间就红了。 快步上前握住她的手,声音发颤:“昨日……昨日父君来看你,你浑身是伤,人事不省,可把父君吓坏了!” “太医怎么说?还疼不疼?” 他目光扫过女儿身上层层缠绕的白布,眼泪几乎要掉下来。 凤扶雪眼神空洞,任由他握着,半晌,才哭着开口: “父君,好疼啊……好疼啊……” “女儿好疼啊……疼的想去死……” “傻孩子,说什么胡话呢?”谢礼郡将人揽进怀里,抬手擦去眼泪: “你死若了,你让父君怎么活?” “父君……我该怎么办……”凤扶雪哭的不能自已,哭声中满是无助与委屈。 “雪儿,事已至此,你且放宽心,先养好身子。” 谢礼郡眉心紧皱,无奈又痛心的安抚道: “这笔帐,父君迟早会替你讨回来!” 二人又叙了叙话,凤扶雪才一边抽噎着,一边抬眼看他: “母皇……怎么说?” 谢礼郡眼神一黯,避开她的视线,声音放得更轻,语气带着劝慰: “你母皇也是心疼你。” “眼下流言正盛,不如,你先出去静静心,躲开这些是非,等风声过了,父君再接你回来,可好?” 凤扶雪闭了闭眼。 她大概猜到了这么个结局,可亲耳听到时,还是觉得心揪到了一块儿。 平日里,那么心疼宠爱她的母皇,就因为那些流言,觉得她丢了皇室的面子,就要把她赶出宫去! 难道,那些母女之间的温情,都是假的不成! “雪儿,别怨恨你母皇,她也是怕你听到那些不好的话,不利于伤势恢复。” 沉默了许久,凤扶雪轻声回道: “女儿明白。” 她的声音里,似乎没有任何情绪。 她问:“母皇给女儿的是什么罪名?” 谢礼郡喉结滚动,艰难地吐出几个字: “受奸人蛊惑,及笄前纵欲失德。” “呵,”凤扶雪嗤笑:“受奸人蛊惑?我明明是受贱人陷害!母皇她难道不知道吗!” “雪儿……”谢礼郡欲言又止,“此事,没有证据……” “是啊,没有证据。” 凤扶雪轻声的说着,可眼神却怨毒的盯着一旁的烛台,随后猛的将烛火打翻。 “砰!” 火星四溅。 她歇斯底里的吼着:“所有人都死了!都死了!哪儿来的证据!” “只有我这个纵欲失德的人还活着!我怎么不死在那时!” “我若是那时就死在那儿,说不定母皇还能时常想起我,给我立个碑修个传!” “不可胡说!” 谢礼郡再次揽紧了凤扶雪的肩头,“这话万不可再说了,让你母皇听到了,是要伤心的。” 凤扶雪被按住,整个人喘着气,眼睛死死的盯着地上那些火星。 “来人。” “贵君有何吩咐。” “殿下失手打翻了烛台,处理一下。” “是。” 两个陌生的女侍,垂着头一边灭火一边收拾地上的碎片。 他们父女二人在屋内那样大的动静,任谁都看得明白,那绝不是失手打翻了烛台。 可既然贵君把话点明了,那她们照做即可。 待把一片狼藉收拾干净,女侍退出去后,寝殿内又恢复了安静。 凤扶雪深吸一口气,从她父君怀里直起身子,随后靠在床头的软枕上,问: “父君,母皇让女儿去何处静心?” 谢礼郡叹了口气,“你母皇罚你,去静安寺修行,清心寡欲,思过至年节,方可回宫。” 静安寺。 京城百里外,皇家寺院,还真是一个山高皇帝远的好静心之处。 凤扶雪指尖掐进掌心,缓缓点头,脸上甚至挤出一丝僵硬的笑: “好,女儿遵旨。” “雪儿……” 谢礼郡心疼地抚了抚她的头发,还想说什么,却最终只是叹了口气。 “父君会打点好一切,让你在寺里少受些苦,你千万保重自己。” “还有,父君暗地里让你表兄同去,你们二人在一处,也好有个照应。” 凤扶雪惊讶的抬眸,随之眼神落寞了几分。 “父君,如今我哪儿还有脸面再与子渝表兄交好……” “这说的什么话?” 谢礼郡抬起她的下巴,盯着她的双眼,认真说道: “不过是及笄前宠幸了一个男人而已,算不得什么。” “只有你与子渝成婚,才能保我谢氏一族荣耀,那些清流之士日后自会全力支持你。” 凤扶雪抿唇,“若……若是子渝表兄介意怎么办?” “傻女儿,”谢礼郡笑道:“男人么,哄哄他就好了,偶尔再喂喂骨头,那他就会一直冲你摇尾巴了。” “更何况,子渝那孩子,从小就喜欢你,你又不是不知道,倒是你,这些年对他一直爱答不理的。” “……女儿明白了。” 凤扶雪悠悠的叹了一口气,脑中浮现出那个身量不高,五官端正,满眼都是她的少年郎。 算起来,也是有两三年没见过谢子渝了,也不知道他如今,长成什么模样了。 瞧着女儿似乎把话听进去了,谢礼郡心下才松了一口气。 “明日父君便给你安排马车与护卫,让你早些远离这是非之处。” 凤扶雪抬眸,她说:“后日吧,父君,我想后日离宫。” “为何是后日?” “后日是我那好姐姐,入宗庙祭拜先祖的好日子啊,身为妹妹,当然要给她送一份大礼才行。” 谢礼郡眉心微蹙,想劝她先韬光养晦,可瞧见她那怨毒的眼神,终究还是将话咽了回去,转而问道: “需要父君帮忙吗?” 凤扶雪摇头。 “不用。父君放心,吃一堑长一智,女儿不会再那么蠢了。” 谢礼郡起身,深深看了她一眼,叮嘱了几句后,才拖着有些沉重的脚步离开。 寝宫内重归死寂。 凤扶雪盯着帐顶繁复的刺绣,眼中冰冷的恨意,几乎化为实质。 “凤扶摇。” “我们,来日方长。” 第79章 凤扶摇,这个礼物,你还喜欢吗? 听竹轩。 凤扶摇刚起身,青舞正在为她梳头。 便听到外面传来通报: “圣旨到——” 凤扶摇眸光微凝,起身,行至院中跪下。 宣旨女官展开圣旨,声音在晨光里格外清晰。 官话很长。 大概的意思有两条。 其一:九月初五是个好日子,要在那天把婚结了。 其二:九月初五是个好日子,要在那天把家搬了。 其三:三日后要入宗庙祭祖,所以这三日里要食斋茹素,沐浴更衣,以敬先祖。 尚衣局的人,在宣完旨后,便紧跟其后的把成婚的礼服样本端了出来,交给了崔嬷嬷。 “儿臣,领旨谢恩。” 凤扶摇捏着明黄的绢帛,内心嗤笑。 婚期定在二十天之后,这么急。 看来女帝是怕她又在宫中惹出什么麻烦,迫不及待的让她出宫另起炉灶了。 “殿下,”宣旨女官躬身,又递上一份单子。 “这是礼部拟定的章程,在入宗庙前,每日需随礼官学习祭祀之礼,不得擅自出宫。” 凤扶摇颔首,让青舞打赏了女官。 待人走后,她看着崔嬷嬷手中端着的,繁复婚服图样,忍不住微微皱眉。 “殿下,瞧瞧这些婚服,可有喜欢的?” “就这件吧。” 凤扶摇随手指了一件,不在多看。 娶的男人自己都不能挑,现在挑衣裳又有什么意思。 而且,按照礼官说的,得从皇宫出发,然后去上官家迎娶上官蕴之,之后在回到梧桐街的瑶景苑,拜堂成亲…… 嘶。 想想就觉得好累。 现在还要吃三天的素,学三天规矩。 老天奶啊! 饶了我吧! - 三日后。 皇族宗庙。 凤扶摇换上厚重的玄色祭服,在庄严肃穆的礼乐中,一步步踏上汉白玉长阶,走向香烟缭绕的大殿。 女帝高坐,百官肃立。 仪式冗长而压抑。 每一叩首,每一洒酒,都需精准到毫厘。 “陛下!走水了,走水了!” 众人闻声回头。 只见一名侍卫满脸烟灰,连滚带爬地跪在宗庙外,声音嘶哑惊惶。 “听竹轩火势太大,从库房和后花园烧起来的,那一片竹林全着了,救、救不及了!” “什么?” 低低的惊呼终于压不住,在肃静的殿内炸开。 所有人的目光,惊疑、揣测、同情、幸灾乐祸…… 齐刷刷射向祭坛前那个玄色身影。 偏偏是今天! 偏偏是听竹轩! 偏偏烧了那片她父亲亲手种的竹子! 凤扶摇保持着半跪酹酒的姿势,背影僵直。 手中青铜爵盏里的酒液微微晃动,映出她骤然收缩的瞳孔。 但仅仅一瞬,她便稳住手腕。 将余酒稳稳倾洒于地,完成仪式,从容起身。 随即转向女帝方向,垂首肃立,仿佛身后冲天的火光与她毫无干系。 高台上。 凤临渊面色沉沉,眉头紧皱。 她十分不悦的扫了一眼身旁的灵衢。 灵衢立刻上前一步,怒声呵斥: “放肆!宗庙之前,岂容尔等喧哗失仪!着火便去救火,再敢惊扰圣驾,严惩不贷!” 侍卫连滚带爬的走了。 骚动被强行压下,但那股躁动不安已如瘟疫蔓延。 所有人都在用余光瞟着凤扶摇,猜测着这把火的意味。 宗庙祭祀在一种诡异的气氛中草草收尾。 - 同一时刻,宫门外。 一辆豪华马车正停在皇城门口。 车窗帘被一只苍白纤细的手掀起。 凤扶雪穿着一身玄色衣裙,头上未见钗环,只着一根青玉簪子。 她的脸色还有几分憔悴,可一双怨毒的眼睛,却死死盯着皇宫内苑某处。 那里,浓烟滚滚,直冲云霄,几乎将半个清晨的天空都染成了污浊的灰黑色。 她看着那黑烟,看了很久。 然后,极其缓慢地,咧开嘴,笑了。 那笑容扭曲,畅快,带着一种近乎癫狂的恶意。 “凤扶摇,这个礼物,你还喜欢吗?” 你不是解万民于倒悬吗? 你不是挽社稷于将倾吗? 现在库房被烧了,银子没了,我看你这个窟窿,该怎么填! 凤扶雪冷哼一声,放下车帘,靠回车厢壁,闭上眼,长长的呼出一口气。 仿佛那日的屈辱,都消散在了今日的火光里。 车身一晃。 燕舞的声音在马车辕上低沉的响起。 “殿下,见到人了。” “很好。”凤扶雪冷笑一声,“启程吧。” “是。” 马车吱呀呀地驶离,将皇城的无情、喧嚣、阴谋、都远远的抛在了身后。 - 凤扶摇刚走到听竹轩门口,如果那些残垣断壁还能称之为门的话。 便看到青舞一脸雀黑的抱着个沉水木的盒子,身旁的地上散落着几个小小的匣子。 她委屈的开口:“殿下,属下没用,就抢了这么点东西出来。” 凤扶摇盯着那些匣子,如果她没记错的话,那里面都是一些银票或者商铺的地契。 青舞手中抱的,还是苏清晏给送她的十五万两银子。 她说:“人没事就好。” 钱也没事,那就更好了。 “殿下,那火起的太奇怪了!怎么都扑不灭!好些珠宝首饰,上好的料子一下就被点着了……” 青舞愤怒的说着,好像烧的是她的家当一样。 凤扶摇上前打开沉水木盒子,里面厚厚得一踏银票整整齐齐的码着,连一点灰尘都没进。 她将怀中的帕子递给青舞。 “辛苦你了,去洗把脸休息一下吧。” “是。” 青舞接过帕子,把盒子交给崔嬷嬷,这才转过身轻声咳嗽。 那一堆黑柴炭火,散发着灼热的温度,使人无法靠近。 凤扶摇啧了一声。 凤扶雪的报复,还真是来的又猛烈又迅速啊。 本以为她会在祭祀宗庙上搞什么手脚,却没想到,她一把火把她的听竹轩烧了。 还专门烧了她的库房和后花园。 可惜,库房那些东西,加起来还没有苏清晏送的那一个盒子多。 果然。 她就是个败家子。 是个守不住钱的。 这十五万两,她还没来及的捂热呢,就又要花出去了。 真是让人肉疼啊。 凤扶摇叹了口气,拖着长长的裙摆,朝着后花园走去。 那一片竹林,自她有记忆起,就在那儿了。 幼时。 她经常与云微然躺在竹林下的躺椅上乘凉,听他讲故事,听他唱歌,与他一起数星星…… 凤扶摇突然感觉一阵眩晕,身子猛的一晃。 “小心!” 黑暗中,她抓到一只手。 第80章 您爱他吗?您爱我吗? 待视线再次聚焦,能瞧见人时,凤扶摇才发现自己手中抓的,是凤临渊的手腕。 “儿臣失礼,请母皇恕罪!” 凤扶摇准备要躬身行礼,却被凤临渊阻止,反过来牵住她的手。 有一瞬间,她觉得她们母女二人,彼此之间还是有几分温情的。 “母皇怎么来了?” “……随便走走。” 这谎话说的极不走心,谁会随便走走,走到这么偏僻且着火的宫殿来? 凤扶摇也不打算追问,毕竟她是女帝,她想怎么说,就怎么说。 二人走到原先的那片竹林处。 看着那些被烧成焦炭的竹枝,凤扶摇觉得女帝的手似乎冰凉了下来。 一种,说不清道不明的忧伤,萦绕在她周围。 凤临渊松开她的手,看着那片焦黑许久,才轻声道: “他喜欢竹子,这里的每一根竹子,都是我与他一起亲手栽的。” “他说,女儿以后就叫竹叶吧。” “我觉得太难听了,踹了他一脚。” “他却说,竹叶随风动,自由自在多快活。” “他……” “父亲他,是怎么死的?” 凤扶摇问出这句话时,明显感觉到凤临渊的背影一僵。 她没有回答这个问题,而是径直往前走。 前方还有着火的竹枝,灵衢连忙劝道: “陛下,前方危险,不可再去了。” “去拿把铲子来。” “陛下……” “要朕亲自去拿吗?” “属下这就去。” 灵衢飞快的跑去拿来了一把铲子,递到了凤临渊的手上。 凤扶摇不知道她想做什么,就在身后默默的看着。 只见凤临渊十分熟稔的走到竹林的东南角,然后开始向下挖,任由周围的炭火把她烤的热汗淋漓。 不久后。 她蹲下身子,用手从土里刨出两坛酒来。 她抱着酒坛,缓缓从竹林那边走出来。 凤扶摇看得不算真切,不知道凤临渊脸上流下的是汗水,还是泪水。 “这是你满周岁那年,我与你父君一同埋的青竹酒,是专门为你新婚之夜酿的合衾酒。” 凤扶摇接过两小坛青竹酒,默了半晌,再次低声问道: “父亲他,是怎么死的。” 凤临渊闭眼,睫毛颤动不停。 她任由灵衢给她擦汗,却仍旧没有回答这个问题,而是自顾自的继续说道: “你袖中的匕首,身上的软甲,腕间的乌木手串,都是他留给你的东西。” “他很爱你,很爱很爱你。” 原来,那是她父亲的东西。 “那么你呢?”凤扶摇轻声问:“母皇,你爱他吗?” “你爱我吗?” 凤临渊沉默了许久,再次睁开眼时,眸光中的温情似乎消失了,语气也冷了几分。 “既然听竹轩已经烧了,那你即日起,便搬到瑶景苑去吧,今日亦是黄道吉日,适合搬家。” 女帝说完这句话,便带着灵衢走了。 凤扶摇看着她的背影,心口泛起细密的酸涩。 爱不爱的,这么难回答吗? 青舞擦干净了脸,走到凤扶摇身边,接过那两小坛青竹酒。 “殿下,接下来……” “殿下!殿下!” 在酒坛被拿走的瞬间,凤扶摇眼前一黑,身子彻底软了下去。 她不知缘由的晕倒了。 …… 再次醒来时。 房间内亮着灯,但入眼之处,却全然陌生。 凤扶摇猛地坐起身子,警惕的打量着四周。 外间听到动静,连忙推门而进。 “殿下,您醒了!” “殿下,您没事儿吧?” 是青舞和青阳二人。 “这是何处?” 凤扶摇微微皱眉,脑子里似乎只有在听竹轩时的记忆。 “回殿下,这是瑶景苑。” 瑶景苑? 青舞的话,让她脑子卡顿了一下,之后才想起,这是女帝赐的那所五进的豪宅。 “我怎么在这儿?” 青舞端过一杯热茶递了过去。 “殿下在听竹轩时晕倒了,可把属下们吓坏了。” 平白无故的晕倒? 难不成,是起太早了没吃饭,饿得低血糖了? 凤扶摇觉着多半是这个原因,毕竟她现在身上没有任何痛处,也不觉得哪里难受。 “之后呢?你们就把我带到这里来了?” 青舞摇头,“当时属下吓得六神无主,慌张喊着救命。” 之后,女帝听到了声音,连忙返回,将凤扶摇抱到了附近的宫殿安置。 又命灵衢宣了好几位太医来会诊。 有的太医说什么,心脉受损,情绪波动导致晕厥。 有的太医说什么,营养不良,身体瘦弱导致晕厥。 甚至有一个太医说,今日祭拜宗庙惊扰了祖宗,那些祖宗发了脾气,惩罚她导致晕厥。 总之七嘴八舌的,说什么的都有。 后来,女帝发了好大一通脾气,众人没法子,喊来了太医正。 太医正说脉象无碍,可能就是单纯的气血不足,熬些补气血的汤药就好了。 后面的注意卧床休养,以及什么忌口之类的,凤扶摇没太听清。 她只依稀听到青舞说,是女帝去而复返,然后把她抱到了附近的宫殿安置。 “你说……”她不确定的又问青舞:“是母皇抱的我?” “是,”青舞点头,“君上神情可着急了,一把将您抱起就走,属下在身后,差点没跟上。” “再听到您并无大碍时,君上明显松了一口气,之后又让灵衢大人安排马车,送您回瑶景苑。” 听完。 凤扶摇将视线移到窗外,那一片漆黑的夜里。 皇宫有时,跟个筛子一样。 今日之事,很快便会被传到任何一个有心之人的耳朵里。 在他们的眼中。 女帝不顾自身安危,亲自抱着三皇女离开火场,又安排太医正亲自诊治。 这份恩宠,甚至超过了被立为储君的皇太女。 她悠悠的叹了口气,眼底神色复杂。 能成帝王者,都是泰山崩于前而色不变的。 仅仅是晕倒而已,她不信女帝的情绪,会如此外放。 甚至,让所有人都知晓这份情绪。 母皇,您如此作态,究竟是什么意思呢? 是沉寂了十五年的母女情,终于压抑不住爆发了吗? 还是说。 想让我去当那个众矢之的,吸引火力的人,好为你真正的继承者,荡平前路? 第81章 乘风破浪,砥砺前行,乔迁之喜 “殿下!” 崔嬷嬷的声音猛的传来,打断了凤扶摇的思绪。 “您终于醒了!可担心死老奴了!” 凤扶摇转过头,瞧见她脸上真切的担忧,微微笑道: “让你担心了嬷嬷。” “没事就好,没事就好!” 崔嬷嬷连忙上前,仔细打量着眼前之人,眼眶发红。 “殿下今日水米未进,一定饿坏了,快去用膳吧。” “好。” 凤扶摇笑着起身,“我还真是饿了,此刻怕是能吃下一头牛了。” “能吃是福,”崔嬷嬷笑着抬手抹了一下眼眶,随后蹲下身子给她穿鞋。 自从那日,二人将话都说清了后,仿佛彼此的心也都更近了些。 - 花厅。 凤扶摇还未踏入门,一股鲜香混着热油的焦辣气便扑面而来,直冲鼻腔。 她脚步一顿,鼻尖下意识地动了动,眼神倏地亮了起来。 那勾人食欲的香气,让她空荡了几日的肠胃,不争气地发出一阵咕咕叫声。 踏入花厅,只见正中那张黄花梨大圆桌上,摆得满满当当,红油亮色,热气蒸腾。 正中是一大海碗水煮肉片,红油汪亮,雪白的肉片沉浮其间,上面堆着小山似的干辣椒和花椒。 旁边是毛血旺,红艳的汤底里,各种食材,层层叠叠。 辣子鸡堆了满盘,金红的鸡块埋在深红的辣椒段里,不用尝便知,入口定是外酥里嫩,麻辣过瘾。 麻婆豆腐装在白瓷碗里,颤巍巍,红亮油润,撒着翠绿的蒜苗花和褐色的牛肉末。 夫妻肺片切得薄而匀,拌得油光发亮,上面撒着白芝麻和花生碎。 红油抄手小巧玲珑,皮薄透光,浸在特制的料汁和红油里。 还有火爆腰花,腰花切了麦穗花刀,炒得脆嫩,裹着浓浓的酱汁。 最后是一碟清炒时蔬,碧绿鲜嫩,用来解腻。 崔嬷嬷露出慈和又带着点小得意的笑: “老奴瞧着您这几日清减了,定是嘴里没味儿。” “想起您之前提过,那椒华谢的厨子手艺地道,做的菜最合您的胃口。” “老奴便自作主张,花了大价钱,把那厨子一家子的身契都买回来了。” 凤扶摇看着这一桌令人垂涎欲滴的菜,又看看崔嬷嬷殷切的脸,心头那股郁气,忽然就散了。 管他日后如何。 兵来将挡,水来土掩。 虽然女帝的心思不明,但日子总是要一天天过得。 现下啊。 唯有美食不可辜负。 凤扶摇走到桌边坐下,拿起筷子,先夹了一颗红油抄手送入口中。 麻辣鲜香在舌尖炸开,温热的食物落入空荡的胃里,带来一种熨帖的满足感。 “嬷嬷有心了。” 她低声说着,唇角微微弯了一下。 崔嬷嬷见她神情终于松快了些,心里也踏实了,忙又给她布菜: “殿下喜欢就好,多吃些。” “这瑶景苑地方大,又无皇宫里的那些规矩,往后您的日子,会越来越舒心的。” 凤扶摇顾不上说话,一口接一口的吃着。 很快,便有懂事的侍女来给她倒茶。 只是那些人,很是脸生。 她微微挑眉,咽下口中的肉片后,开口道: “本宫用膳时,不喜那么多人伺候,都出去。” “是。” 四个侍女出去后,花厅内只剩下了她们四人。 青舞十分有眼色的去关上了门。 凤扶摇放下筷子,问:“这些人,哪儿来的?” 崔嬷嬷从怀里掏出一本小册子,细细念道: “君上送来八个,君后送来六个,皇太女送来两个,宸王送来两个,上官首辅送来四个。” “啧啧啧。” 凤扶摇咋舌,这特喵的,送来了这么多人形监控啊。 她哪儿有闲钱养那么多闲人啊。 “对了……那个君后……是谁?我怎么对他一点印象都没有?” 崔嬷嬷说:“听说,君后生皇太女时,伤了身子,身体羸弱不堪,已经很多年没有露过脸了。” “听说?”凤扶摇对这个用词,感到疑惑。 “那就是说,你也没见过他?” “记忆中见过一次,是个文静温和的男子,但记得不大真切了。” 凤扶摇无意识点头,崔嬷嬷又问: “这些人的分工,殿下有什么安排吗?” “库房与厨房安排上自己人,其余的,你看着办吧。” “是,那护卫方面…” “你看着安排,”凤扶摇随后说着,然后拽了她一把,将人拉到身旁坐下。 “美食当前,先吃再说。” 崔嬷嬷连忙起身。 “殿下,这不合规矩。” “规矩?” 凤扶摇左瞧瞧右看看,“规矩在哪儿呢?我怎么没瞧见?” “殿下……”崔嬷嬷无奈的笑起来。 “你们二人也坐吧,就当是庆乔迁之喜了。” “多谢殿下。” “多谢殿下。” 凤扶摇眸光一一扫过几人,声音不大,却郑重其事道: “今夜过后,便要经历风浪了,我们都是一条船上的人,希望我们能乘风破浪,砥砺前行,共赴山海。” “愿与殿下,乘风破浪,砥砺前行!” 三人齐齐起身,面色庄重的站着。 “额……” 凤扶摇看着几人面前空空的酒杯,有一丝丝尴尬。 “是不是该喝个酒?” 崔嬷嬷抿嘴笑,“老奴去库房拿。” “不用,”凤扶摇大手一挥,“去把母皇今日挖出来的青竹酒,拿一坛来。” “殿下不可。” 崔嬷嬷说:“那是云侧君给您酿的合衾酒……” “娶一个不喜欢的男人,喝什么酒都一样。” 凤扶摇无所谓的耸肩,“联姻而已,他不配喝我父亲的酒。” 话说到这份上了,崔嬷嬷也不在劝了,点头去拿酒了。 趁这个时间,她招手唤来青阳,在她耳边低语几句。 “殿下……这、这怕是不好吧……” “照做就是。” 凤扶摇笑的狡黠,“这件事你替我瞒好了,我便寻个机会,让你去看月笙。” 青阳抿唇点头,“是,属下明白了。” 第82章 你好香啊,刚才沐浴过了? 崔嬷嬷拿来酒后,四人便共同举杯饮酒。 “尝尝,味道如何。” 凤扶摇给崔嬷嬷夹了一块鸭血,“早就说带你出去尝尝人间烟火气,可一直没有时间。” 崔嬷嬷眼眶泛起水雾,哎了一声,这才夹起鸭血放进嘴里。 软嫩顺滑,咸鲜麻辣,没有任何异味。 “味道确实不错,比宫中的那些劳什子御厨,做的好吃多了,就是……” “咳咳咳……太辣了……咳咳咳……” “哈哈哈……” 青舞忍不住大笑起来。 崔嬷嬷抚着胸口,嗔道:“死丫头,还不给老身倒杯水来,还笑!” “是是是,死丫头这就去,哈哈哈……” 热辣的食物下肚,几人的额角都渗出细密的汗,脸颊也微微泛红。 在这座崭新、空旷、尚带着陌生气息的宅院里,这一桌鲜辣爽口的饭菜,竟让四人吃出了家的感觉。 推杯换盏间,几人都有了醉意。 青阳率先起身,眼神迷糊,脚步踉跄道: “不、不行了……属、属下要去茅房,先、先走一步……” 青舞在后面揶揄,“掉进茅坑可别叫、叫唤啊,我可不去捞、捞你……” “去、去你的吧……” 青阳推开门走了。 凤扶摇撑着胳膊,看着崔嬷嬷与青舞划拳。 真悠闲啊。 如果能一直这么悠闲安逸就好了。 可惜。 这么安逸的日子,怕是到头了。 之前,好歹在皇宫里,首先刺客是不必担心的。 可现在搬进了瑶景苑,怕是睡觉都睡不安稳咯。 “殿下,发什么呆啊!” 青舞给她倒酒,“今朝有酒今朝醉啊!来!喝!” 酒壮人胆,若是平时,这话她是万万不敢说的。 凤扶摇笑着举杯,“说的对,今朝有酒今朝醉!来!划拳!” 青舞划拳不行,一直输。 半个时辰后,人已经醉得不省人事了。 “嬷嬷,带青舞下去歇息吧,我想独自待会儿。” “老、老奴给殿下安排两个护、护卫吧?” 凤扶摇轻笑:“你忘啦?我身边有人。” “是、是,殿下身边有高人……” 崔嬷嬷踉跄起身,半拖半扛着青舞往花厅外面走。 走了没多远,她停下脚步,回头看去,眼中一片清明,哪有半分醉意。 既然殿下有意支开她,那她自然不会拂逆殿下的意思。 - 夜色已深。 寝殿内弥漫着一股清雅的苏合香。 凤扶摇只穿着月白色的寝衣,长发披散,赤足坐在窗边的软榻上,望着窗外陌生的庭院景致。 指尖把玩着那条,月白绣银莲的旧丝巾。 过了一会儿。 门外传来极轻的叩击声,三长两短。 是青阳的暗号。 “进。” 门被无声推开,又迅速合上。 一道身影裹挟着夜风的微凉气息,悄无声息地闪了进来。 苏清晏显然来得匆忙,墨发仅用一根简单的木簪绾着,几缕碎发垂在额前,还有些微微湿。 颈间系着的鸦青色丝巾,已经歪了,显得有一丝狼狈。 他三步并作两步走,迅速走到窗边,眼中满是忧色。 “阿摇,深夜唤我,可是有要事相商?” 凤扶摇抬眼看他,目光从他清俊的眉眼,滑到挺直的鼻梁,再到那微微抿住的薄唇。 想亲。 好想亲! 她是这么想的,也是这么做的。 凤扶摇伸出手指,朝着苏清晏勾了勾。 他以为她是怕隔墙有耳,要他俯身过去听。 却不料。 苏清晏在俯身的瞬间,便被凤扶摇扯着腕子拽了过去,整个人压在她柔软的身子上。 “阿摇……” 话音未落,一双柔软的唇便吻了上来,将那些未说出口的话,悉数堵了回去。 凤扶摇温柔又不失霸道的厮磨着苏清晏微凉的唇瓣,舌尖趁虚而入,像小勾子般与之纠缠。 一只手勾着他的脖颈,另外一只手紧紧扣着他精瘦的腰身。 “唔~唔~” 直到将人吻得喘不过气来,凤扶摇才离开些许距离。 额头相触。 苏清晏眼神潋滟,泛着水光,声音也暗哑到不行。 他微微喘气,脸颊羞红的问道:“阿摇,你今夜叫我来,难道是……” 凤扶摇眼露狡黠,存了逗逗他的心思。 “没什么意思,就是叫你来陪我喝酒的。” “嗯?”苏清晏眉头拧起来,“喝酒?” “是啊。”凤扶摇单手撑着下巴,眯着眸子瞧他。 “这不是,下月初我便要与上官蕴之大婚了,怕耽误流云阁的生意,特意邀你来说一声。” 苏清晏眼中的光消失了,随之漫出受伤的神色。 他扯了扯唇角,从她身上爬起来。 “……此事,瑶光殿下大可派个人通知在下一声,倒也不必如此亲自告知。” 啧啧。 称呼一下子就生疏了起来。 这小乖乖,还真是禁不起逗啊。 凤扶摇坐起身,笑道:“好歹我与苏堂主是合作伙伴,这等关乎生意的大事,自然要面谈了。” 苏清晏抿唇,那一副欲泣垂泪的样子,像一只伤心小狗,真是让人心疼极了。 感觉整个人都快碎了。 原来只是生意。 原来只是合作伙伴。 原来只是自己的一厢情愿。 “在下知道了,夜已深,便不打扰瑶光殿下休息了。” 苏清晏转身,眼泪终究还是没忍住,掉了下来。 明明一个月前,两人都表露了心意,差一点就做了夫妻之间该做的事,怎么今日…… 他抬脚迈出一步。 可腰间突然伸出一双纤细玉手,将他搂住。 紧接着,后背也透过单薄的衣料,感受到一片温热。 尤其是那有些滚烫的柔软,压得他心尖儿一颤。 炙热的呼吸,带着一股香甜在他耳边低声响起。 凤扶摇鼻尖蹭着他的颈窝,深嗅一口。 “你好香啊,刚才沐浴过了?” 苏清晏喉结滚动,一个字都说不出来,他垂眸,眼泪吧嗒吧嗒的掉在凤扶摇白皙的手背上。 “……阿摇,你究竟想如何?” 凤扶摇听到这心碎的声音,也觉得自己实在是有些恶趣味儿了。 她吻了吻他的耳垂,感受着他身子的颤意。 低声道:“那酒,是我的父亲,在我周岁那年,亲手埋下的,他留话说,那是我的……” “……合衾酒。” 苏清晏原本垂着的眸子,猛然抬起,瞳孔骤缩,随即猛得转头,看向凤扶摇。 第83章 阿摇这话,面目全非 苏清晏紧紧盯着她的眸子,试图从中找出说谎的证据。 可是什么都没有。 凤扶摇那双好看的眼睛,一片清澈,坦坦荡荡,满是真诚。 烛光落在她眼底,像碎了一地的星子,亮得让人移不开目光。 他看了很久,久到连自己都忘了要看出什么来,只觉得那里面干干净净,干净得让他心口发疼。 他不可置信地喃喃重复:“合衾酒?” 凤扶摇点了点头,嘴角噙着笑,目光柔柔地落在他脸上。 “为什么是我?难道不应该是……” 他喉结动了动,后半句话卡在嗓子里,怎么也说不出口。 凤扶摇嘴角上扬地看着他,双手搂住他的脖子,认真地开口: “虽然,女子的初次并不重要,但我仍想和我喜欢的人,春宵一刻……” 她的声音很轻,像羽毛拂过耳畔,却在他心里砸出一片惊涛骇浪。 苏清晏的呼吸,明显地窒息了一瞬。 那双平日里三分含笑、七分算计的眸子里,有什么东西骤然碎裂。 他向来运筹帷幄,步步为营,连笑都带着分寸,可此刻那些精心维持的东西全塌了。 他看着她,近乎失控般地呢喃道: “阿摇这话,可真是要了我的命了。” 他不再多言,忽然伸手,一手搂着她的腰肢,一手搂住她的臀腿,将人抱起。 凤扶摇低呼一声,下意识勾住他的脖颈,整个人缩进他怀里,脸颊贴着他的胸口,能听见他心跳如擂鼓,一下一下,又快又重。 苏清晏转身,这才发现,里屋的小梨花木桌上,点着两根红烛,印着龙凤呈祥的图案。 烛火摇曳,将两人的影子投在墙上,交叠在一起,分不清彼此。 他将她抱到桌边,却仍旧不松手,让人坐在自己的怀里。 凤扶摇坐在他腿上,能感觉到他整个人都在微微发抖。 她抬眼看他,烛火映着他的侧脸,平日里那副从容不迫的模样全没了,眼眶泛红,嘴唇抿得紧紧的,像是在拼命忍着什么。 烛火摇曳间,凤扶摇瞧见苏清晏眼角忍不住滑出的泪珠。 那滴泪顺着他的脸颊滑下来,落在她手背上,滚烫。 她愣住了,随即低头吻去他眼角湿咸的眼泪,调侃道: “就算真不愿喝这酒,也不用哭啊。” 苏清晏听到打趣,破涕为笑。 他笑起来的时候眼睛弯弯的,泪还没干,却亮得惊人。 “你知道的,我这是喜极而泣,我太高兴了。” 他抬手将酒倒进酒杯,无色的酒液在烛光下荡漾,散发出清冽的香气。 他倒得很慢,像是怕洒了一滴,又像是想把这片刻拉得长一些,再长一些。 看着她近在咫尺的眼,苏清晏声音低哑下去: “与君共饮,此生无悔。” 凤扶摇看着杯中晃动的酒液,又抬眼看他。 烛光在他眼中跳跃,那里面映着她的影子,清晰,专注,仿佛他的整个世界,只剩她一人。 她就着他的手,仰头,将杯中酒一饮而尽。 酒液入喉,辛辣中带着一丝回甘,像极了此刻的心情。 苏清晏亦仰头饮尽。 凤扶摇抱着他,将头埋进他的颈窝。 她的声音闷闷的,带着一点鼻音:“苏清晏,对不起。” “我给不了你一个像样的大婚,给不了你名分,也给不了你什么承诺,甚至都不敢跟你保证有以后。” 苏清晏静静地听着她说完,没有打断,没有插话。 等她说完最后一个字,他才轻声地在她耳边回道: “我愿意。” 凤扶摇抬头,眼中有些许水光。 她盯着他的眼睛,似乎想看些什么出来。 可那里面什么都没有,没有犹豫,没有勉强。 “你若现在后悔,还来得及。” 她声音发紧,像是在做最后的确认。 苏清晏仰起脸,迎上她的目光。 他看着她开口,一字一顿: “永不后悔。” 凤扶摇伸手,指尖轻轻抵住他的唇。 她凑近了些,额头抵着他的额头,呼吸交缠在一起。 烛火噼啪响了一声,像是替谁叹了口气。 红烛燃了大半,蜡泪顺着烛身淌下来,凝成暗红的痕迹。 窗外的风不知什么时候停了,四下里静得只剩两个人的呼吸声,一声叠着一声,像潮水一样起起伏伏。 苏清晏低下头,在她汗湿的额头上,落下一个温柔至极的吻。 “初次给了阿摇,是我此生最快乐的事。” 他声音沙哑得厉害,像是含着什么化不开的东西。 凤扶摇嘴角轻扬,温柔宠溺地低语: “傻瓜。” 她抬起酸软无力的手臂,勾住他的脖颈,给了他一个缠绵至极的吻。 那个吻又深又长,像是要把所有的回应都融进去。 烛火终于燃到了尽头,啪地一声,灭了。 黑暗里,两个人的呼吸声渐渐平复下来,交缠在一起,分不清彼此。 窗外的月光漏进来,在地上铺了一层薄薄的银白,像是什么都没发生过,又像是什么都发生了。 第84章 殿下的嫡子,只能由正君所出 窗内,旖旎满堂。 窗外,夜色正浓。 新鲜的血腥味儿在夜风里迅速弥漫开。 云影背靠冰冷的廊柱,微微喘着气,手中那柄柳叶剑的剑尖,正缓慢地往下滴着浓稠的血。 脚边,横七竖八倒着十二具黑衣尸体,每俱尸体上起码都有七八个窟窿。 血水正从那些狰狞的创口汩汩涌出,浸湿了他脚下的地面,也染红了他的靴尖。 他抬手,用干净的手背内侧,随意抹去溅到下巴上的血迹。 随即,视线落在了不远处那扇透出朦胧暖光的雕花木窗上。 窗纸很厚,映不出具体的人影。 只透出暖黄的光晕,轻微的木质咯吱声,以及仿佛被什么堵住的呜咽和喘息。 云影的指尖,无意识地蜷缩了一下。 他握紧了刀柄,觉得胸腔里那颗躁动的心,似乎被这些该死的刺客,划开了一个大口子,此刻正涓涓的流出鲜血。 艰难的撤回视线后,云影深吸一口气,闭上眼睛。 原本他想让自己冷静下来。 却不料,脑中全是屋内看不见的场景。 “……” “噗——!” 云影吐出一口鲜血,靠着柱子,缓缓滑了下来,瘫坐在地上。 该死的刺客。 是什么时候伤了他的肺腑。 早知道刚才就不该让他们死的那么痛快。 夜风吹过。 浓郁的血腥儿钻入鼻腔。 也带来了屋内一声更清晰的响动。 云影抬起头,看着天上那轮被乌云盖住的明月,喃喃低语: “这夜,好长啊。” “天怎么还不亮。” - 天亮了。 凤扶摇费力的掀开眼皮,身边早已无人。 她撑着身子坐了起来,缓了一会儿。 这具身体,还是身量太小了。 …… 掀开被褥。 两抹鲜红,映入眼帘。 一道是她的。 一道是苏清晏的。 啧。 处男血倒是第一次见,有点意思。 凤扶摇嗤笑一声,随后径自起身。 没有唤人伺候,自己找了干净的衣裳穿上,之后才叫人端水进来。 进来的是崔嬷嬷。 她抬眸打量了凤扶摇几眼,这才将水放下。 凤扶摇有些不自然的摸了摸脖颈,难道吻痕被漏出来了? “咳……”她有些尴尬的主动开口:“嬷嬷可是有话要说?” 崔嬷嬷笑了笑,“殿下长大了,做事自然有自己的分寸。” “嗯……” 凤扶摇迟疑片刻,说:“有些事,还得让嬷嬷帮忙拿主意才是。” 崔嬷嬷从怀里拿出一个小瓷瓶,递了过去。 “这是?” “殿下的嫡子,只能由正君所出。” 昨夜之事,果然没有瞒过她。 凤扶摇不禁佩服崔嬷嬷的洞察人心的本事。 “这药丸是……” “避子丸。” “给谁吃的?” 崔嬷嬷闻言,有些怪异的看了她一眼。 “自然是给男子吃的。” “这是宫内御医研究出来的药丸,出宫时,老奴特意去了一趟太医院,没想到这么快便派上了用场。” “嬷嬷……” 凤扶摇脸颊微红,清亮娇憨的音色中夹杂着一丝初成的媚意。 “别说了,怪难为情的……”” 崔嬷嬷笑着拿毛巾给她擦手。 “这等小事,有什么好难为情的。” “殿下金尊玉贵,又有倾世容颜,宠幸谁,便是谁上辈子修来的福气。” “可有一点,老奴想要提醒殿下。” 她正色道:“男侍么,兴致来时逗弄一二尚可,万不可纵容其恃宠而骄,拿乔作态,妄图攀附上位。” “要让他们知道,尊卑有序,殿下断不可因情乱了分寸。” 凤扶摇笑道:“那是自然。” 这世上,最傻的莫过于把整颗心都掏给别人,把所有期待和念想,全都寄托在一段感情上。 人心本就捉摸不透,情爱更是最不靠谱的东西。 她如今要走的路,步步凶险。 身边的这些男子,是解闷的乐子,也是成事的助力,但绝不能成为她的软肋。 她可以喜欢他们,也可以宠爱他们,可绝不能交付全部真心。 情爱是点缀风月的闲趣,绝非立身于世的根基。 “昨夜,来了几拨人?” “两拨人,一共十二具尸体,都是死士,没有任何身份象征。” 凤扶摇微微仰头。 “比我预料之中的还少一些。” “恐怕是先来试探的,之后,怕是没有安生日子了。” 崔嬷嬷淡淡的说着,把毛巾拧干放在盆边。 二人就这么堂而皇之的说着性命攸关的事儿,就好像再说今日的天气一样。 “对了,”崔嬷嬷又说:“今日厨房买菜的老张,说是在集市上听到了一些流言。” “哦?”凤扶摇喝下口茶,“说来听听。” 集市上传言,三皇女品德败坏,惹得宗庙祖先大怒,降下天火,将她居住的听竹轩烧的一干二净,片瓦不留。 “哈哈哈……” 凤扶摇毫无形象的大笑起来,她边笑边说: “还祖先大怒,降下天火?” “若祖先底下有灵,真的勃然大怒,就该直接降下天火烧死我才对,烧我房子做什么。” “这祖先准头不行啊,估计是香火不够旺盛,改明儿我给她们烧几斤纸元宝。” “殿下慎言……” 崔嬷嬷语气中颇有几分无奈。 “这就是凤扶雪的后手吗?” 凤扶摇啧了一声,“无趣,以为她憋了个大的呢,结果就这?” “那殿下,打算如何应对?流言若是愈演愈烈,定会有损殿下的名声。” “不打算应对。” 凤扶摇不屑的扯了扯嘴角,这种小儿科的流言,都没自证的必要。 “饿了,传膳吧。” “是。” 房门被打开,凤扶摇率先踏出。 一股极淡的血腥味儿迎面而来,哪怕是满园的金桂,也遮不住这股子腥气。 青石板的缝隙中,还有些许的暗红。 廊柱上还有刀剑对拼时留下的痕迹。 云影昨夜,应该是累坏了。 今日给他…… 加鸡腿! 第85章 陆昭文,别怕,本宫来给你撑腰了 花厅。 凤扶摇用膳时,只留下了崔嬷嬷和青舞在一旁,其余人都赶了出去。 “对了,青阳哪儿去了?” 崔嬷嬷回:“按照规制,兵部给您划拨了五十名府卫,这些人都是从各个军营抽调的,难免有些心高气傲的,青阳带去训话了。” “五十名?那么多啊?” 凤扶摇惊讶不已,原本她以为瑶景苑的人,就昨日崔嬷嬷念的那些,却不料她居然要养那么多人! “皇太女的府卫,明面上有两百名,暗地里还不知道呢,还有豢养的死士、探子等等。” 啧。 怪不得别人夺权之前要夺钱呢。 这光是这些人的吃穿用度,都是一笔惊人的开销,更别提还要给这些人发放俸禄。 说到俸禄…… 凤扶摇问:“这些府卫的俸禄,从哪里发?” 崔嬷嬷笑道:“殿下放心,府卫的俸禄由户部统一发放,走国库的账。” “那就行。” 凤扶摇低头吃饭。 只要不花她的钱,愿意花谁的就花谁的。 可是她的钱,马上就要一文不剩的花出去了。 真是让人肉疼。 她问:“君上不是让陆昭文全权负责北城重建事宜么?怎么好像没什么动静?” 崔嬷嬷叹了口气。 “工部和户部那些人,都是在官场上厮混惯了的,遇事就是一个拖字诀。” “陆昭文一个新进的工部郎中,哪儿能玩的过他们,光是审批文书,人员调动,就把他焊死在衙门了。” 凤扶摇冷哼一声:“在其位不谋其政,那些尸位素餐的废物,怕是安生日子过久了,不知道自己姓甚名谁了。” “去,让青阳带着她操练的那些人,跟本宫会一会那些官老爷。” “殿下……”崔嬷嬷满脸担忧,“如此兴师动众,怕是不妥……” 青舞听了半晌,接过话头道: “此事,是君上亲自交代的,那些人拖延进度,就是对君上不敬!殿下如此作为,可是为君上分忧啊。” 凤扶摇朝着青舞挑了挑眉,投去了一个赞赏的目光。 “说的不错,本宫可是为母皇分忧呢。” 崔嬷嬷还是有些迟疑道:“可是……这……” 凤扶摇起身笑道:“嬷嬷去不去?若是不去,那我可就自己去了。” 话罢,她与青舞二人,径直朝外走去。 崔嬷嬷叹了口气。 真是自己老了,失了心气儿了吗? 瞧着人越走越远了,她脸上小跑着追赶。 “殿下……等等老奴。” - 六部衙门。 工部。 陆昭文捏着一沓被朱笔圈画得乱七八糟的文书,额角青筋直跳。 面前,工部侍郎端着茶,慢条斯理: “陆大人,不是本官不帮你。” “你这图纸,规制不合,这用料清单,没有三司会签,本官如何给你批?” “如何调拨工匠、物料?出了事,谁担待?” 陆昭文强压着火气:“李大人,北城数万灾民等米下锅,等屋御寒啊!” “您说的这些,下官已跑了三日,再拖下去,若发生瘟疫、暴乱,那是要出人命的!” “诶,话不能这么说。” 李侍郎吹了吹茶叶,笑的有些暧昧。 “陆大人……本官瞧你这些日子,都清瘦了不少,不如……今夜来本官府里,给你炖个汤补补?” “你!!” 陆昭文脸气的通红,又羞又恼,“无耻之徒!” “哟,这就生气了?瞧你……” 李侍郎话未说完。 “砰!” 值房的门被一脚踹开。 一道月白身影逆着光,立在门口。 身后,是一群手持木棍,神情冷肃的府兵,将工部衙门外围得水泄不通。 李侍郎手一抖,茶水洒了半身,惊得站了起来: “何、何人胆敢持械擅闯工部重地?” 凤扶摇缓步走了进来,目光先落在陆昭文沾了灰的青色官袍上,又扫过他手中那沓文书。 最后,才落到脸色发白的工部侍郎脸上。 “听说李大人,对母皇安排的北城灾民区重建事宜不满,在这儿刻意刁难陆大人呢?” 她声音不高,却扣了一顶好大的帽子。 李侍郎头皮一麻,赶紧行礼:“臣……臣参见三殿下!臣只是依规办事……” “依规?” 凤扶摇打断她,随手抽出青阳手中的刀,缓缓走到李侍郎面前,居高临下的看着她。 随后,将手中的刀猛的架在她的后颈上。 “不知道这违背母皇意思的规矩,从何而来啊?” 她轻笑,“是李大人活腻了,自定的吗?” 李侍郎吓得浑身颤抖,连忙叩首,“殿下明鉴,臣绝不敢违背陛下的意思。” “臣万死不敢呐!” 凤扶摇拎着刀,转身,目光冰冷地看向闻讯赶来,挤在门口的其他各部官员。 “城北灾民区新建,花得是本宫的银子,用的是灾民里的劳力,你们只是走个纸上的功夫。” “就那么难,是吗?” 她声音不算大,却清晰的传入到了每个人的耳中。 众人躬身行礼。 “臣等惶恐。” “呵,”凤扶摇嗤笑:“既然惶恐,那就盖章,程序该怎么走,就怎么走。” “现在,立刻,马上!盖章!” 有个官员想说句反驳的话,却瞧见她那柄泛着寒光的刀,还是缩回了脑袋。 崔嬷嬷给凤扶摇搬来一把椅子。 她随意的坐下,又抬眸看向众人。 “诸位,是等着本宫请你们吗?” “臣等不敢。” 围观的官员,行礼后,立马转身去拿来该盖的印章。 凤扶摇招手,让陆昭文过来。 她先是拿过他手中的那沓文书,而后轻声的在他耳边低语: “陆昭文,别怕,本宫来给你撑腰了。” 简单的话语,轻轻拂过陆昭文的耳畔,也拂动了他的心。 他鼻尖发酸,眼眶发热,几乎要控制不住情绪。 多日来的委屈与无力感,骤然全都散去了。 凤扶摇嗤笑:“傻站着干什么,去搬张小桌子来,方便盖章。” “……是!下官这就去。” 陆昭文转身,还是没忍住抹了一把眼眶。 他隐约听见,身后传来一声极轻的笑声。 “傻瓜。” 第86章 难不成,曜京又要再出一位杀神了 凤扶摇就这么靠在圈椅上,看着那些人来来回回的盖章。 不多时。 方方正正的纸上,足足盖了十六个红章! 啧。 真是极度的官僚主义。 她若不来,陆昭文不知道什么时候,才能集齐这些没用的东西。 待章子全部盖完,凤扶摇慢悠悠的起身,朝着身后的李侍郎说道: “有一事,李大人说错。” 李侍郎哆嗦着身子,想问又不敢问,最终硬着头皮接话道: “何、何事?” 凤扶摇笑了笑,抬手指着门外的那些说道: “本宫的那些府兵,可不是持械来六部。” “他们拿的是木材啊,是来帮陆大人新建灾区的。” “李大人若是到母皇那里参我一本,怕是寻不到罪名呢。” “……” 李侍郎想哭。 她在心里默默叹了一口气。 “臣不敢。” 凤扶摇没在看她,转身朝着众人说道: “从现在起,本宫的这五十名府兵,全部调拨给陆大人,专司维持北城重建秩序。” “若谁胆敢阳奉阴违,故意捣乱、中饱私囊、延误工期的话……” 她笑了笑。 “死在灾民的暴动下,很合理吧?” 众人噤若寒蝉,无人敢与她对视。 陆昭文朝着凤扶摇,深深一揖,声音带着压抑的颤抖: “臣,陆昭文,定不负殿下所托!必让北城百姓,早日安居!” 凤扶摇微微颔首,不再看那些官员,只对陆昭文道: “陆大人,即刻带上你的人,去办事。” “是!” 话罢,凤扶摇转身离开,一如她来时那般潇洒。 李侍郎听到动静,这才颤巍巍的抬起头来。 瞧见人走了,整个人一软,瘫倒在地上。 怎么一个刚刚及笄的皇女,气场与杀敌数以万计的宸王殿下不相上下啊! 难不成,曜京又要再出一位杀神了? - 马车上。 凤扶摇问崔嬷嬷,“李侍郎是谁的人?” 崔嬷嬷想了想,道:“李侍郎似乎有个侧君姓谢。” “谢?” 凤扶摇挑眉,“那就是凤扶雪的人了?” 崔嬷嬷给她揉着肩颈,缓声道: “四殿下的手,应该伸不到六部来,想来,应该是谢贵君的意思。” 凤扶摇嗤笑:“上阵父女兵?” “殿下今日所为,怕是要被谢贵君在君上面前添油加醋了。” “呵,后宫敢干政,母皇怕是要扒他一层皮。” 崔嬷嬷有几分担忧,“谢氏一族,在清流士子中很有威望,此事,怕不能善了。” 凤扶摇不以为意,“此事顶多被母皇骂几句不懂规矩,毕竟,我也没真把李侍郎怎么样。” “殿下说的是。” 青阳在马车外面问:“殿下,现在去何处?” 凤扶摇掀开车帘,看了一眼热闹的街道,想了想。 “去流云阁吧。” 毕竟,现在那么多张嘴等着吃饭呢。 衣裳铺子若是步入正轨了,那接下来的首饰铺子,也该投入资本想法子赚钱了。 - “陛下,求您为微臣做主啊!” 李侍郎刚进御书房,便哀嚎起来。 凤临渊放下手中暗探刚刚呈上来的奏报,瞥了她一眼。 “哦?爱卿有何事求朕做主啊?” “三、三殿下她,恃宠而骄,肆意妄为,带兵冲进六部衙门,扰乱衙门办公,眼中毫无律法啊陛下……” 李侍郎一边哭诉,一边抹泪,不知道原情的人,还以为她受了天大的委屈呢。 凤临渊又瞥了一眼奏报,微微挑眉。 这怎么暗探说的不一样啊。 她问:“瑶光带了多少兵?” “回陛下,五十府兵,一个不少。” “嗯……那些府兵,穿戴甲胄,携带剑戟了?” 李侍郎张了张嘴,想说是,又不敢,只得一边擦着冷汗,一边说: “未、未曾……” 凤临渊轻笑,又问:“那,瑶光可曾杀人见血了?” 李侍郎抿了抿唇,吞吞吐吐道: “未、未曾,不过,三殿下拔了刀,就架在微臣的后颈上,微臣差点就没命了……” “可朕却看爱卿毫发无伤,这差点一说,是否言过其实啊?” 凤临渊语气淡淡,但威压扑面而来。 话说到这份上,李侍郎哪儿还能不明白,陛下明显是要袒护三皇女的。 构陷的话,若是再多说一个字,怕是就要引火烧身了。 “是……是微臣,言过其实了……” 李侍郎纵有万般不愿,终究还是没法子认了。 凤临渊冷哼道:“李春岚,纵使前朝后宫密不可分,可你也要知道,这曜京唯一的主子是谁!” 李春岚闻言,冷汗陡然从脊背冒出,连牙关都在打磕掺,额头间更是汗如雨下。 她也是进士出身,这点事儿瞬间就想明白了。 陛下这是怒了。 恼前朝后宫有关连,耽误了北城灾民区重建的事,耽误了民生大计。 李春岚重重叩首,“微臣知罪!求陛下恕罪。” 凤临渊没说别的话,李春岚只能一直这样跪着,半分也不敢动。 过了半柱香左右。 奏折已经处理的差不多了,凤临渊才抬眸看向殿中跪着的人。 “来人。” 两个御林军进门。 “参见陛下。” 李春岚心头一紧,心脏跳到了喉头。 “工部侍郎李春岚,诋毁三皇女名声,罚杖脊十。” 女帝话音落下,李春岚的心瞬间落回到胸腔里。 她几乎喜极而泣。 只是仗刑而已。 命保住了。 乌纱帽也保住了。 “微臣,多谢陛下开恩。” 御林军将人拖走,李春岚高高兴兴的去挨打了,很快外面便响起了仗刑的声音。 凤临渊笑着把那封奏报递给灵衢看。 “你瞧瞧,这丫头还真是如出笼的雀鸟,肆意妄为。” “搬出皇宫的第二天,便带着全部的府兵去围了六部衙门。” “你说她蠢吧,她带去的人都拿着木棍,又没见血伤人,谈不上持械。” “你说她聪明吧,她又一点迂回的法子都不用,借着朕的名义,强逼着那群老东西,盖了章,落了印。” 灵衢看了奏报,也跟着笑。 “不得不说,瑶光殿下这法子,简单粗暴,还把事儿办成了。” “是啊。” 凤临渊靠着椅背,捏着眉心,“不求过程,只求结果,这丫头,是有点子狠劲儿在身上的。” “陛下,歇会儿吧,折子是批不完的。” “嗯……去给朕泡杯参茶来。” “是。” 第87章 苏清晏,我想要你 流云阁外。 马车停下,凤扶摇带着崔嬷嬷和青舞下车。 铺面低调奢华,早已不见之前的冷清。 七八位衣着体面的女君正在出入。 周砚眼尖,立刻迎了出来,脸上是掩不住的喜色,压低声音道: “东家,您可算来了!账目……” 凤扶摇扫了一眼店内的客人,“你先去忙正事。” “是,是。” 周砚吩咐小厮,给她泡了一壶上好的雨前龙井,这才安心的去招呼那些贵女。 凤扶摇静静的坐着品茶,与其他入店的客人,没什么两样。 一盏茶后。 待客人走完,周砚迅速将账册和几份契书递上,语速快而清晰: “东家,上月流水共一万八千两,净利近七千。” “新接了十三单定制,定金已收,最远的一单排到了三个月后。” “还有几位贵女,想预订下一批的‘竹影’同系列,出价已到三千两。” 凤扶摇快速扫过账目,心中有了计较。 流云阁的模式已成,是时候将另一间半死不活的首饰铺子也盘活了。 这样,才能赚更多的钱。 眼看着两人的话,已到了尾声,楼梯上传来了一道清越含笑的声音。 “女君,好巧。” 凤扶摇抬头。 苏清晏正倚在二楼楼梯转角处。 今日换了身霜色暗云纹直裰,颈间系着条藕荷色绣银线缠枝莲的丝巾,衬得他眉眼越发清俊温雅。 他手里把玩着一柄玉骨扇,唇角噙着笑,目光落在她身上,又欲又黏。 像是偶然遇见,又像已等候多时。 凤扶摇眉梢微挑,迎着他的视线,唇角扬起。 “是挺巧,没想到今日能在此遇到苏堂主。” 二人客套的寒暄,全然不见昨夜抵死缠绵的半分温情。 苏清晏缓步下楼,走到她面前,微微躬身,做了个请的手势。 “新衣已制成,可否请女君上楼瞧瞧,是否合乎心意?” “却之不恭。” 凤扶摇将账册交还给周砚,又道:“做的不错,给你涨月钱。” “多谢东家!” 崔嬷嬷瞧见苏清晏脖颈露出的一抹红痕,以及二人那相互交织,几乎拉丝的眼神,心中便猜到了几分。 昨夜去瑶景苑的人,不出意外就是他了。 可惜,此人虽长着一副好皮囊,但却身份卑微,是个商贾。 不然,还能抬个侧君入府。 凤扶摇扫了几人一眼,示意她们在此等候,之后嘴角微扬,提步上楼。 苏清晏落后半步,姿态从容地跟着。 楼梯不长,两人一前一后,脚步落在木阶上,发出轻微的声响。 行至二楼转角,视线与楼下隔绝的刹那。 走在前面的凤扶摇脚步停下,蓦地转身,一把拽住苏清晏的腕子,将人拉进怀里。 她的手摩挲他精瘦的腰肢,微微用力。 “想我没?” 苏清晏薄唇微张,粉嫩的舌尖,若隐若现,诱人极了。 还未来及的说话,凤扶摇便径直吻了上去,唇瓣厮磨,舌尖纠缠。 “唔……” 苏清晏咬着唇,脸颊绯红。 “阿摇,你明知道我对你毫无抵抗力,却又这般撩拨我……” “是啊。”凤扶摇笑的眉眼弯弯,“我知道的,我故意的,我坏吗?” 苏清晏搂着她的臀腿,一把将人抱起。 二楼那间专用于更衣的静室,窗帘半掩,光线昏蒙,空气中浮动淡淡的熏香。 (删除一千字。) …… 昏蒙的更衣室内,温度俨然烫的惊人。 云影在房顶瓦片上,看着有些刺眼的阳光,沉默的擦去了嘴唇上,刚咬破的血迹。 他很是烦躁。 为何自己的听力要这么好呢? 好想把自己戳聋啊。 可又怕殿下遇到危险时,他听不见。 算了算了。 能听到殿下的声音,也是好的,哪怕这些悦耳的声音中,夹杂着些令人讨厌的男人闷哼。 第88章 大改版 一炷香后。 苏清晏拿过先前自己脖颈上的藕荷色丝巾,沾了温热的茶水给凤扶摇擦身子。 凤扶摇坐在软凳上,倚靠着桌子,任由苏清晏握着她白皙的腿弯。 看着他低头认真清洁的模样,她调皮的用脚趾抬起他的下巴。 “苏堂主说,带我来看衣裳,没想到看得,却是我身上的衣裳啊。” “阿摇……” 苏清晏脸颊绯红,宠溺的笑了笑,毫无半分恼怒。 “又取笑我。” 凤扶摇舔了舔嘴角,“瞧你,又纯又欲的,毫无刚才那股子狂野的劲儿了。” 苏清晏手一顿,“阿摇喜欢野的?” “我嘛,”凤扶摇轻哼一声,“就喜欢你这样,床上床下两副模样的。” 鼻尖的幽香,萦绕不断。 …… 妻主两个字,极大的取悦了凤扶摇。 她搂着他的脖子,用了一吻,随即分开。 “我确实很舒服。” 苏清晏脸颊红透,小声哼哼:“妻主舒心便好……” 他从凌乱的衣裳堆中,一件件的取出凤扶摇的衣裳,舒展开以后,伺候她穿上。 这过程中,难免又少不了一番肌肤相亲,磨磨蹭蹭。 好不容易衣裳穿戴整齐,便又过去了一盏茶功夫。 凤扶摇感觉有些……,她倚着苏清晏,在他耳边低语: “要不今晚别来了?” 苏清晏清亮的眼睛,立马蒙上一层水汽,委屈的看着她,低声道: “若是妻主累了,今夜我绝不缠着你……,别不要我……” “哎,”凤扶摇把人搂进怀里,“哪里就不要你了呢?这不是怕你累着?” “我不累。”苏清晏立马反驳着,“若妻主不信,我们便再来一次……” “好好好。”凤扶摇连连道:“不累不累。” “我稍后还有正事,别闹了。” 她一边说着,一边从衣裳的袖口处,掏出一小粒药丸递了过去。 苏清晏微微抿唇,却没有任何迟疑的接过,随后放入嘴里,咽下。 “都不问我是什么,就吃?也不怕是穿肠毒药?” “阿摇给的,哪怕是穿肠毒药,我也甘之如饴。” 凤扶摇没再说什么,而是再次吻上了他的唇。 苏清晏闭上眼,感受着这个略带歉意的吻。 聪明如他,仅凭着那一抹极淡的麝香味儿,就能猜到这是什么药丸。 他没有点破。 况且,现在也确实不是时候。 一番厮磨后。 苏清晏眼光潋滟的盯着她看,“阿摇有何正事?我能帮上忙吗?” 凤扶摇摸了摸他的脸。 随后,将南街那边,还有一家首饰铺子的事儿说了。 她打算按照流云阁的模式,将珍宝阁也打造成京都独一份奢侈品。 在不显眼的地方,刻上统一的标志,然后请出名的老师傅,美化工艺,再加一些巧思设计。 苏清晏听了她的想法,沉思片刻,道: “首饰头面的价格,比衣裳高的多,制作的工艺繁琐些,制作的时长也久一些,仿照流云阁的模式,怕是不成的。” “不如,先将铺面改造一番,改成三层商铺,然后按照工艺、价格分档次,最贵最好的放顶层,一般普通的就放一层。” “或者,再加一个联动,凡是在珍宝阁买首饰的顾客,可享受优先在流云阁订购衣裳的机会,或者打折。” 凤扶摇眉头挑动,眼中满是欣赏。 不愧是锦瑟堂堂主啊,天生就是做生意的料。 “好,就按你说的做。” 她伸手,“那就请苏堂主与我一同去南街,敲定商铺改造事宜如何。” 苏清晏轻笑,伸出手覆上她的掌心, “能为女君解忧,苏某荣幸之至。” 两人牵着手,并肩下了楼,在一楼拐角处,又默契的将手松开。 崔嬷嬷瞧着二人身边那萦绕不断的暧昧气息,以及两人刻意装作不认识的蹩脚演技,不禁摇了摇头。 这般明显,哪有哪个傻子会认为你们没关系啊。 嘿。 可偏偏,就有一个傻子凑上前。 “东家,此次这批定制的衣裳,如何?料子可都是……” 周砚话未说完,苏清晏便轻咳一声。 “方才与女君研讨下批衣裳的细节,有些累了,去倒两杯茶来。” “是。” …… 无时无刻的折磨人! 她深吸一口气,闭了闭眼,轻轻呼出后,这才平静些许,随后走到角落,坐到椅子上。 苏清晏端过一杯茶来,放在嘴边吹了吹,又轻声叮嘱: “虽是温热的,但小心烫。” 凤扶摇接过,一饮而尽,确实渴了。 她正准备说话,一个小厮突然着急忙慌的跑进来,朝着苏清晏说道: “苏副会长,商行去了一帮闹事的,点名要见你呢。” 闻言。 苏清晏眼神一凛,沉声问:“来者何人?” “来人未报上身份。” 小厮说:“只看着像地痞流氓的打扮,却训练有素,动作整齐。” 苏清晏心中有几分明了,他转头看向凤扶摇,眼神又恢复了温柔。 “实在是抱歉,苏某……” “无事,”凤扶摇起身,“我先去瞧瞧首饰花样,具体细节,等空闲时在与苏堂主商定。” “好。” “对了,需要我帮忙吗?” “不用,这等小事,苏某还是能搞定的……” 话未说完,便被小厮急切又不耐烦的打断。 “苏副会长,别再耽搁时间了,杨会长他……” “催什么?” 苏清晏转头,声音不大,却语气森然。 凤扶摇明显的从他的神色中,感到了一丝杀气与烦躁。 想想也是。 年纪轻轻便坐上江南商行副会长的位子,还是锦瑟堂现任堂主的人,怎么可能是什么温良无害的小白兔? 白切黑吗? 可真是让人兴奋啊。 “女君,苏某先走一步。” 苏清晏脸色已经完全冷了下来,说话的语气也宛如同陌生人一般。 凤扶摇知道他是不想在商会的人面前,暴露他们二人的关系,便也冷冷的回道: “苏堂主慢走。” 两人风风火火的走后,凤扶摇几人也出了流云阁。 青阳驾来了马车。 “主子,去何处?” “去南街,珍宝阁瞧瞧。” 第89章 宝贝儿,你掐人的样子,真带劲儿 南街。 珍宝阁的生意倒是也不算太差,凤扶摇进门时,还有那么一两个顾客来看首饰。 只不过,也仅仅是看了两眼便走了。 毕竟,这铺子陈列的首饰与簪花,都是过了时的样式。 凤扶摇没亮身份,只作寻常贵女,随意逛着。 掌柜的瞧她衣裳用料,极其考究,想来定然是个有钱的主儿,便主动开口道: “二楼还有一些上好玉石,女君可愿移步?” “那便去看看。” 掌柜的做出请的手势,凤扶摇抬脚上了二楼。 二楼与流云阁原先的布局几乎一模一样,旁边还有一间茶室。 只不过此时瞧着,里面似乎落了薄灰,似乎许久没人进去过了。 柜台上放着的那几块玉石,晶莹通透,质地温润,确实不错。 可样子单一,造型丑陋。 既无简约之美,又无繁华之姿。 就在凤扶摇准备下楼与掌柜的详细谈谈时,楼梯上突然传来一阵咯吱声响。 似是有人在极快奔跑。 她下意识回头。 男子站在楼梯口,微微喘气。 他穿着一身银红绣墨竹的长袍,颈间松松系着条洒金朱红绸巾。 墨发未束,仅用一根红绸在脑后随意一绾,几缕碎发垂在颊边,衬得那张本就妖异过分的脸,越发艳丽逼人。 楚惊鸿手里把玩着一支赤金点翠蝴蝶簪,目光直勾勾落在凤扶摇身上,唇角噙着玩世不恭的笑。 “这位客官,你……” 未等掌柜的把话说完,楚惊鸿便扔了一片金叶子到他怀里。 “下去。” 掌柜的喜笑颜开,十分识趣的回道: “小的这就走。” 待听到掌柜的脚步下楼的声音,楚惊鸿才嬉皮笑脸的跟凤扶摇打招呼。 “好巧呀,瑶光殿下。” 凤扶摇转过头,不再看他,只淡淡反问: “是真巧,还是假巧,楚老板心里清楚。” 从六部衙门出来后,上街只是临时起意,而楚惊鸿能这么快的就在南街的珍宝斋找到她。 只能说明一件事。 她入南街之时,便被盯上了。 这个人,有点东西。 楚惊鸿笑的灿烂,“管他真巧还是假巧,咱们能遇上,便是缘分……” 他声音懒洋洋的,带着钩子。 随后,踱步走近,将手中那支蝴蝶簪随手插在她发间,俯身在她耳边,气息温热。 “你说呢?我的瑶光殿下……” 他靠得极近,那身银红衣袍蹭着她的月白衫子,朱红绸巾的尾端扫过她的锁骨,带起一阵微痒。 浓烈的暖情香混着他身上特有靡丽颓靡的气息,瞬间将她包裹。 凤扶摇没动,任由那簪子斜插在发间,只抬眼看他,眸光清冷: “楚老板,自重。” “自重?” 楚惊鸿低笑,指尖似有若无地掠过她耳垂。 “那多没意思。” 他绕着她走了一圈,不住的点头。 “不愧是我的眼光,这件衣裳,果然很衬你,瑶光殿下可喜欢?” 不等人回答,他又自言自语道:“自然是喜欢的,不然也不会穿着它来见我了。” 他展开手,像一只花孔雀一样,自己转了一个圈。 “瞧瞧,我今日是不是美极了?” “咱们这样般配,不如今日把洞房入了吧?” 话罢,楚惊鸿忽然伸手,扣住她的手腕,不容拒绝地将她那间落了灰的茶室里带。 凤扶摇没挣,由着他半拉半拽进了茶室。 门一关。 楚惊鸿刚转身,想将人抵在门上,却不料凤扶摇动作更快。 她手腕一翻,竟反扣住他的脉门,借力一拧一推,将他狠狠推倒在茶室中央那张厚重的柏木桌上。 “砰。” 一声闷响。 楚惊鸿后背撞上坚硬桌面,闷哼一声,却不见恼,眼底反而溢出兴奋的光。 他还未来得及动作,凤扶摇已欺身而上,一只手掐住他脖颈,膝盖顶在他腿间,将他死死按在桌上。 “楚惊鸿。” 她俯身,凑近他因兴奋而微微泛红的脸,声音又低又冷。 “想谈合作,却不拿出半点诚意来,只会发骚是吗?” 楚惊鸿被她掐着脖子,呼吸微窒。 “宝贝儿,你掐人的样子……” 凤扶摇盯着他看了两秒。 然后,毫不留情地扇了他一记耳光! 楚惊鸿舔了舔嘴角,尝到一丝铁锈味,他转头看她,挑衅道: “都说打是亲骂是爱,再来?” “有病。” 凤扶摇松开掐着他脖子的手,直起身,眉头微蹙。 这骚货多少有点抖m的体质在身上。 想再给他两巴掌,都怕给他打爽了。 楚惊鸿顺势从桌上滑下来,靠着桌沿,揉了揉脖子,依旧笑着,目光却沉了下来。 “殿下打算新婚夜,也这样对那位明媒正娶的正君?” 凤扶摇没理他,走到窗边,推开一条缝,看着外面的人群。 楚惊鸿蹭过来,从背后虚虚环住她的腰,下巴搁在她肩头,声音又低下去,带着诱哄: “与其和一个长相丑陋的人入洞房,不如与我?” “殿下你瞧瞧我,这般绝色美人儿,你去哪儿找啊?” 他顿了顿,温热的气息喷在她耳畔: “我也不要名分,就当你的外室,你什么时候想我了,我便呼之即来,挥之即去。” “如何?” 凤扶摇嗤笑一声,在他怀里转过身,随后抬手擒住他的下巴,使其微微上扬。 “上官蕴之的容貌,虽然比你差了那么一分,但也绝谈不上丑陋,更何况,他还是首辅之子,于我有助益。” “而你呢,我的楚老板,你除了这张脸以外……” 她的指尖滑动,随后捏住他脸颊,微微用力。 “还有什么优势吗?” 楚惊鸿闻言,似乎有些愠怒。 他轻哼一声,微微转头,挣开了凤扶摇捏着他脸颊的手。 “那姓上官的,比我差了不止十分!差远了!什么一分,没眼光!” “再说了。” 楚惊鸿眯了眯眸子道:“上官明仪可是有三个儿子,殿下凭什么认为他是你的助益,而不是你的隐患呢?” 第90章 亲我的时候,不许想别人 “隐患?” 凤扶摇挑眉,“这话什么意思?” 楚惊鸿凑近了些,下巴微抬,薄唇微张。 “你亲我一口,我便告诉你。” 他声音低哑魅惑,诱人极了。 凤扶摇冷眼看他,右手微扬,“我看楚老板是耳刮子吃上瘾了,我倒是不介意再来一巴掌。” 楚惊鸿握住她的手,随后轻轻的拍了下自己的脸,诱哄道: “枕边人生了异心的消息,殿下真不想知道吗?” 凤扶摇皱眉,在思忖这个消息的真假。 趁着她思索的瞬间,楚惊鸿径直扣住她的后脑,将人抵到窗扉上亲。 温热的唇瓣……上来,……也一点点描绘着饱满唇线。 瞧着近在咫尺,已经微微闭上,又有些颤抖的眉眼,凤扶摇脑中却是上官蕴之那张明朗的脸。 楚惊鸿似乎心有所感,他微微用力咬着她的唇,迫使她回神,而后又用这气音低语道: “亲我的时候,不许想别人。” 说完,他抬手覆在她的眼睛上。 视线被遮挡的瞬间,唇上的触感瞬间被放大无数倍。 …… 凤扶摇猛得推开楚惊鸿,微微喘气,媚眼如丝却又冷言道: “够了,说正事。” 楚惊鸿抬起拇指蹭了蹭自己的唇,一副意犹未尽的样子,暗哑轻笑道: “殿下可真是无情啊。” “我的心,好痛哦……” 他捂着心口,一副伤心欲绝的模样。 凤扶摇也不催,就那么盯着他看。 “好吧,”楚惊鸿无奈摊手,“还以为你会哄哄我呢,居然这样无动于衷,真真是个绝情的女君。” 顿了顿,他正色道:“四皇女出城的那天,避开耳目,从上官家的后门进去了。” “之后,去见了上官明仪,后来又去了上官蕴之的院子。” 凤扶摇眯了眯眸子,“这能说明什么?” “说明什么?” 楚惊鸿啧啧两声,“四皇女在上官蕴之的院子中待了足足半个时辰。” “有人说,瞧见四皇女出来时,衣衫不整。” “有人说,两人关上房门后,传出来一些不可描状的声音。” “还有人说,四皇女一走,上官蕴之便叫了人抬水沐浴。” “那半个时辰里,可能发生了些什么,需要我跟殿下详细说说吗?” 凤扶摇挑眉,“有人说?这个“有人“,是真有人,还是说……是楚老板随口杜撰的出来的人?” 楚惊鸿轻笑一声,“我自有我的渠道,信不信,由你。” 他就那么抱着胳膊,慵懒的靠着窗户,也不着争辩,看上去心情好极了。 瞧着楚惊鸿这副随意的样子,倒是真让凤扶摇有些拿不准这消息是真是假了。 凤扶摇心想:难不成,上官蕴之也跟她一样。 也想着,与其把初次给一个毫无交集的人,不如就给一个自己喜欢的人? 而上官蕴之喜欢的人,就是凤扶雪? 可,若是凤扶雪一开始就喜欢上官蕴之,她为何不在君上下赐婚圣旨前,去阻止? 依照君上对她的宠爱,要一个男人,并不算什么难事。 难道,她这么做,只是单纯的只为了膈应自己? 还是说,她与上官蕴之……达成了什么合作? 让他入府,有更大的阴谋? 凤扶摇忽然觉得背后发凉。 若上官蕴之真的是凤扶雪的人,那她岂不是连睡个觉都要提心吊胆了? 如此一来。 一开始打算与上官蕴之相敬如宾的相处模式,如今看来,怕是不成了。 楚惊鸿瞧着凤扶摇的脸色越来越差,心情反而越来越好。 上官蕴之与四皇女私相授受的事…… 确实是他信口胡诌的。 可那又怎样呢? 四皇女出城当日,确实入了上官家的门。 这件事,无论谁去查证,都是事实。 他哼笑着。 我的瑶瑶小宝贝儿啊,既然你不愿意跟我……,那你这个新婚之夜,也别想过的踏实。 怀疑的种子,一旦种下,不用浇灌,便会迅速发芽。 凤扶摇决定,明日约上官蕴之出来吃个饭。 “这个消息,我自会查证。” 话罢,她转身要走,却又被楚惊鸿拽住了腕子。 他微微凑近几分,撒娇道:“反正你那个未婚夫与别的女子纠缠不清,那你就跟我……嘛。” “我虽然是初次,但……肯定不差,一定可以让你……” “啪。” 又是一记不轻不重的巴掌。 随后,凤扶摇笑着替他整理了一下凌乱的朱红绸巾,动作温柔,语气淡淡: “楚惊鸿,少说些骚话,容易挨打。” “真想当我的外室,也要拿出你的本事来才行。” “当然,狐媚子本事除外。” 楚惊鸿眨眨眼,咬唇诱惑道:“真的不考虑一下我的提议吗,我……很棒的……” 眼看着凤扶摇再次扬起手,他连忙捂着脸颊。 “别打了,别打了,我这么好看的一张脸,被你再打破相了。” 凤扶摇唇角勾了勾,收回手,转身离开。 楚惊鸿盯着她的背影,眼底漫出痴迷神色。 真带劲儿啊! 他好喜欢啊! 快走到楼梯口时,凤扶摇转过头。 “你的人,我保下了,算作你送我衣裳的回礼,人情不用还了。” 话罢,人径直下楼,没有任何停留。 他的人? 月氏两兄弟吗? 楚惊鸿啧了一声。 “这还说心里没我,这不是连我的人都保了,就等着跟我卖个好嘛。” 他伸出舌尖,舔了舔嘴唇,上面还留着她口脂的冷香,一瞬间,他眼中欲望更浓了。 这么多年了。 他在暗处活着,在纸醉金迷里沉沦着,等了这么多年了。 自己那颗死气沉沉的心,终于有了生气。 第91章 他觉得心里有点不舒服 “师父。” 那清冷的背影未给出任何回应,药童抿了抿唇,又壮着胆子再叫了一次。 “师父?” 云栖鹤微微侧身,漠然孤傲的脸上浮现出一丝被打扰的不悦。 “何事?” 药童缩了缩脖子,有些结巴的说道:“那、那个男子醒了。” 闻言。 云栖鹤起身,将手中的什么东西,往怀里一放,这才朝着药房后室走去。 药童低着头,等人离开了,这才抬起头松了一口气。 虽说师父从未打骂过他,可那一副生人勿近的样子,实在是让人心悸。 药罐咕嘟的声音刚响起,后室便传来了云栖鹤的声音。 “药煎好了,倒半碗来,再切三片雪参。” “是。” 药童咋舌,真是神了。 每次药刚熬开,他师父就知道了,一刻钟都不差。 云栖鹤看着榻上半睁眼的男子,不禁又想到了那日。 他只不过进城买些东西而已,便遇到了那女子的暗卫,扛着一个命悬一线的男子来求医。 还带来了一个劳什子诊金。 他本就对奇毒感兴趣,又是一个将死之人,自然是会出手的。 真是多此一举。 他垂眸,又瞥到刚才塞进怀里的东西露出的一角。 纯洁无瑕,像极了那日她白皙的脖颈,以及脖颈下饱满的曲线…… 小腹处陡然升起完全陌生的燥热,让云栖鹤忍不住皱眉。 他现在十分怀疑那女子,趁着那日给他下了毒! 怎么一想起她,就会有种奇怪的感觉和身体反应。 身体的反应让他难受,可心里的感觉却又让他欲罢不能,尤其是盯着那方印着她唇印的帕子时…… “师父!” 药童陡然提升的音量,让云栖鹤猛得回神。 “聒噪。” 药童瘪瘪嘴,“师父,我都叫您四五遍了……” “为师……在思考病情。” “对不起,师父。” “无碍。” 云栖鹤向来淡漠的脸上,有一点点发烫,不过转瞬即逝。 他捏开月笙的下巴,塞进去一片雪参。 “阿童,喂他喝药,每五勺,嘴里换一片参,一滴药汁都不能撒。” “是。” 阿童端着药,用勺子把药汁缓缓倒入月笙的口中。 喂了五勺后,他的眼睛明显有神了,脸色也肉眼可见的红润了一分。 “公子,把参吐出来,换一片。” 月笙张张嘴,抬手把参从嘴里拿出来,放到一旁的小几上。 他抬眸,郑重道谢:“多谢先生救命之恩。” 云栖鹤淡淡的瞥了他一眼,没有说话,仿佛眼前之人就是一个会说话的物件。 阿童递过雪参。 “含着。” “多谢。” 月笙照做,整张脸被苦的堆在一起。 他说:“小大夫,能给颗蜜饯吗?实在是太苦了。” “你不能吃甜的。” 小童摇头,又给他喂了一勺药,“师父说,你中的毒比较特别,但凡尝到一丝甜,你腹中的孩子就保不住了。” “不过,你如果不想要这个孩子的话,倒是可以给你吃颗蜜饯。” 月笙不可置信的看着他,以为自己听错了。 “什么?” “孩子?” “是啊。”小童说:“不到两个月,所幸你此次中毒中刀的地方在侧腰,否则,哪怕是师父,都保不住这个孩子。” 月笙一边机械的张嘴喝药,一边耳朵轰鸣,完全没听到小童在说什么。 他只知道,自己嘴中的药不苦了。 他只知道,他与青阳,有孩子了。 月笙喜极而泣,咸涩的眼泪流进嘴角,他都顾不上擦,只一遍又一遍的摸着那爱结晶的地方。 云栖鹤眉心微皱,破天荒的问了一句: “那是她的孩子?” 月笙抿唇,没有回答。 他不知道眼前之人,与三皇女是什么关系。 又或者,他不是三皇女的人,而是想拿这个孩子做文章的人。 总之,如果有人想拿这个孩子做文章的话,那这个孩子首先得保住才行。 想到此,他轻轻的点了点头。 云栖鹤见状,转身便离开了。 难怪她愿意付酬金,原来是她的人。 他觉得心里有点不舒服,闷闷的。 也就只有一点点而已。 - “殿下,府兵都派去北城了,今夜苑中不安全,是否考虑回皇城?” 崔嬷嬷坐在马车里,忧心忡忡的开口。 凤扶摇闭着眼,身子随着马车晃动。 “她们不敢的。” 今日,她带人围了六部,工部侍郎去告状,反而被打了板子的消息,肯定早就传遍朝野了。 如果还有不知好歹的,在今夜府中无人的时候行刺,那便是蠢人作死。 毕竟,一个为民生大计做出贡献的人,对谁威胁最大,众人用脚趾头都想的明白。 眼下,还不到撕破脸的时候。 所以,她笃定,今夜以及大婚前的每一夜,瑶景苑都将会是最安全的地方。 马蹄哒哒。 马车在瑶景苑门口停下。 凤扶摇在车上伸了一个懒腰,这才搭着崔嬷嬷的手下车。 下车后,她又忍不住打了个哈欠。 真是乏了。 人一旦做起爱做的事儿,果然很费精气神。 入院后。 凤扶摇对崔嬷嬷耳语道:“去查查凤扶雪那日出宫后,都去了哪些地方,见了谁。” 崔嬷嬷点头应下,便转身离开了。 待人走后。 她又对青舞说道:“本宫乏的很,先去睡一会儿,等崔嬷嬷回来后,叫醒我。” “是。” 青舞应下,又问:“殿下要不要先吃点东西在休息?” “不了,”凤扶摇摆摆手。 还是睡醒再吃吧。 毕竟,暖饱思淫欲啊。 过了一会儿。 等人睡熟了,青舞这才去外间打起了盹。 …… 约莫过了一个半时辰,门扉轻轻被推开。 青舞立马惊醒。 “谁?” 待看清是崔嬷嬷时,她松了一口气,这才连忙起身,准备去叫凤扶摇。 “殿下,崔嬷嬷回来了。” 凤扶摇缓缓睁眼,任由青舞将她扶起,随后呆坐着回了会儿神。 “怎么样?” 闻言。 崔嬷嬷想:既然,殿下当着青舞的面问结果,那就是说明,这事儿不打算避着青舞,便直接回道: “四殿下出宫那日,确实去拜访了上官大人,在府里待了半个时辰左右。” “对了,听说还是从后门进去的,守后门的小厮差点吓个半死,连滚带爬的去喊上官大人将人迎进门。” 这倒是与楚惊鸿说的对上了。 凤扶摇追问:“可打听到,她进上官府后,做了什么?” 第92章 自己不会是搅了人家的好事吧 “未曾。” 崔嬷嬷摇头,“首辅府中的下人,嘴很严。” “若不是那看门的小厮烂赌,欠了一屁股的债,要被赌坊剁手,这消息怕是也打听不到的。” 凤扶摇沉思良久。 一个皇女,离京时,不去自己的父族拜别,反而去了当朝首辅家中? 还是走的后门? 这其中,是否太耐人寻味了些? “上官明仪有几个子女?” 崔嬷嬷略微思索,回:“嫡出的,三子一女,庶出的便多了,需要属下去调查那些人的详细信息吗?” “不用。” 凤扶摇指尖无意识的敲了敲床沿。 “上官明仪的女儿可成婚了?” “未曾。” 崔嬷嬷说:“上官金枝是上官大人名下,年纪最小的嫡出女,似乎还未及笄。” 难不成,上官金枝与凤扶雪是闺中密友,离京时,特意去告别? 走后门,是为了避嫌? 可,凤扶雪那样的人,会为人着想到这种地步吗? 亦或许…… 她这么做,纯粹就是让自己与上官家生出嫌隙? 凤扶摇眯了眯眸子,问:“上官金枝可否纳有侍君?” 崔嬷嬷摇头,“似乎也没听说纳了侍君。” 青舞接过话说:“没纳侍君,可并不代表没通房小侍啊。” “听说,前阵子,上官金枝一掷千金,买了个秦楼楚馆的妓子回去当通房呢。” “前阵子?” 凤扶摇挑眉,“多久前?” 青舞想了想。 “大约是殿下及笄宴前两日吧,无意之间听出去采买的女官说的。” 如果上官金枝买的那个妓子,是惊鸿楼的人…… 那么楚惊鸿今日说的话,便又多了几分可信度。 凤扶摇眉心微微蹙起,脑中不知在想些什么。 过了半晌。 她说:“你以本宫的名义,给上官蕴之下一封帖子,约他明日……明日在椒华谢,同用午膳。” “是。” 青舞转身,去了外间开始磨墨。 崔嬷嬷伺候凤扶摇起身,“殿下是怀疑,上官公子与四殿下……不清白?” “……嗯。” 凤扶摇皱眉。 她虽然很想让上官家成为自己的助力,可若是这助力与别人不清不楚,那不要也罢。 “那这婚事……” “母皇金口玉言赐的婚,自然是不能随便悔。” 凤扶摇垂眸,眼底滑过一丝冷戾。 先把人娶进门,放在眼皮子底下看着。 若上官蕴之真有二心,与凤扶雪私相授受,那后宅之中,让人兰摧玉折的法子,可多着呢。 到时候,也不必担心,与上官明仪正面对上。 青舞写好了帖子,拿到跟前来给凤扶摇过目。 烫金的帖子上,行云流水般的写着几个字: 明日午时,与君椒华谢一叙。 “不错。” 凤扶摇很是满意。 这语气,不是商量,不是请求,而是通知,很符合她的气质。 “你亲自跑一趟,务必将此帖亲自送到上官蕴之手上。” “是,属下这就去。” 青舞转身离开。 凤扶摇看着外面黑漆漆的天,问:“现在什么时辰了?” 崔嬷嬷:“亥时三刻了。” 亥时三刻,也就是差不多十点左右。 她这一觉,不知不觉间,睡了这么久了。 “殿下可是饿了?想吃些什么?属下这就让厨房做。” “嗯……做个鱼片粥吧。” 晚上还是要吃些清淡的、味道小点的东西,毕竟,等会儿还有人要吃嘴子呢。 想到此,凤扶摇忍不住抿唇笑了。 崔嬷嬷说:“鱼片剔刺比较耗时,老奴先给殿下端些糕点来垫垫。” “无碍。” 凤扶摇拒绝道:“刚醒倒也不是很有胃口,等会儿做好直接送到后花园,温泉池那处吧。” “是,老奴这就去。” 崔嬷嬷转身,准备离开。 “对了,”凤扶摇又说:“今日闷热,让厨房做一大份葡萄冰酪,等鱼片粥熬好后,一同送来花园。” “是。” - “公子,都快亥时四刻了,您早些歇息吧。” 小七看着上官蕴之头顶着茶盏,在房间内一趟一趟的来回踱步,忍不住上前提醒。 “不行,眼看着大婚在即,若到时候我礼仪出了差错,让瑶光殿下失了脸面,该如何是好?” 上官蕴之缓步前行,目视前方,步履从容优雅,端方君子此刻具象化了。 小七没法子,打了个大大的哈欠,靠在门框边偷偷打盹。 可刚闭上眼,便听到外面有人小跑而来。 “公子,瑶景苑来人了。” “砰!” 茶盏随着上官蕴之的猛然转头,应声而碎。 他一副不可置信的模样,快步踱到守门小厮身边,忍不住掐上了他的胳膊。 “瑶景苑?” “可是梧桐街的瑶景苑?” “小的没问,那女君说要亲自将帖子……” 听到女君二字,上官蕴之拔腿便跑。 他心中狂跳,难道是瑶光殿下亲自来下帖子了? 那得快些去,不能让殿下久等了。 上官蕴之第一次觉得,上官家的宅子太大了,自己的院子离正门太远了。 眼看着转过一条廊道就要看到正门了,他突然停下了脚步,开始整理衣衫。 不能这么衣衫不整的去见殿下。 不能如此失仪。 他深吸一口气,这才缓步朝着门口走去。 当瞧见瑶景苑的马车时,上官蕴之觉得自己的心都快跳了出来。 他缓步走到马车旁,躬身行礼。 “不知瑶光殿下深夜驾临,是蕴之怠慢了。” 车帘掀开。 露出青舞那张挂着标准微笑的脸。 “公子误会了,殿下未来,便吩咐属下来给公子送帖。” 上官蕴之愣了一下,心里涌起酸涩的失落,随之又觉得理所当然。 瑶光殿下何等身份,怎么会亲自来给他送帖。 派贴身女官前来,已经给足他面子了。 想到此,他笑着伸手接过帖子,打开看了一眼,随即合上。 “劳烦女君向殿下带句话,蕴之明日必准时赴约。” 话罢,他递上一锭银子。 “公子客气。” 青舞笑着收下。 离得近了些,这才发现上官蕴之脸颊潮红,额头还有薄汗,说话声也带着喘音。 她心中疑惑,便问:“公子刚才是在练武?” “是、是啊。” 上官蕴之回答的有些不自然,脸颊似乎更红了些。 青舞微微皱眉,自己不会是搅了人家的好事吧? 第93章 我身边不可能只有你一个人 “帖已送到,若公子无事,属下便先走了。” “嗯。” 上官蕴之将帖子放进胸口处,心跳的更快了。 一想到明日就要与瑶光殿下共进午膳了,他便激动难耐。 回房后,更加辛勤的练姿态了。 可这次头上顶的不再是茶盏,而是那张寥寥几字的请帖。 来来回回走了十几趟,小七困的实在不行了,又忍不住开口道: “公子……在这么走下去,明日眼下乌青,哈欠连天,如何赴三殿下的约啊?” 闻言。 上官蕴之如梦初醒。 是啊。 明日眼下乌青,憔悴不堪,该如何面对瑶光殿下! “去,备水沐浴……不,备牛乳。” 小七敢怒不敢言,耷拉着睁不开的眼皮,有气无力的回道: “是,小的这就去备牛乳。” 上官蕴之拿下那张帖子,一遍一遍仔细的看着,嘴角早就不知不觉的弯了起来。 - “殿下,帖子已送到上官公子手中。” 青舞将上官蕴之的话带到,又将刚才所见细细说来。 凤扶摇坐在温泉池边,抬眸望向天空的月牙,嗤笑一声。 “啧,说不准,你还真是打扰了他的好事呢。” 青舞有些犹豫的问道:“若上官公子真的在婚前失身,那不是欺君之罪?” “欺君?”凤扶摇轻哼,“及笄宴上已经当众验过身了,就算不得欺君。” 现在只等洞房花烛时,做个假的守贞痣,便可瞒天过海了。 至于落红,更是简单了,划破手指什么的,法子多着呢。 凤扶摇虽然没什么处男情节,可一想到那人有可能与凤扶雪深入交流过,就好像吞了苍蝇一样恶心。 她想,要不洞房那夜,直接给人一棒子打死算了。 “参见殿下。” 闻声,凤扶摇转头,是青阳来了。 那便说明,苏清晏也来了。 她让青舞去厨房看看鱼片粥熬好没,若是好了直接送来。 青舞应声退下。 走到花园廊道的拱门外时,这才发现门旁的阴影处,站着一个穿戴斗篷的男子。 她当即心领神会,看来殿下与佳人有约啊。 青舞走后,青阳领着苏清晏进了花园,随后十分自觉的站到拱门外守着。 进入花园只有这一条明路,至于暗路围墙,那就不在她的守卫范围了。 - 月色如水,倾泻在氤氲着白汽的池面上。 泉眼汩汩,温热的水流包裹着身体,瞬间驱散了深夜秋日的寒意。 凤扶摇背靠着光滑的池壁,长发如海藻般散开,浮在水面上。 轻微的脚步声靠近,停在池边。 苏清晏穿着月白色的中衣,斗篷已除,赤足走近。 他没说话,只是在凤扶摇身后蹲下。 修长的手指带着恰到好处的力道,落在她绷紧的肩颈上,轻轻揉捏。 他的指尖微凉,触及被温泉水泡得酥软的肌肤,带来一阵舒适的颤栗。 “阿摇今日,可真是威风。” 苏清晏的声音在氤氲水汽中响起,带着淡淡的笑意,更带着浓浓的酸味儿。 从流云阁离开,摆平了商行的事后,这才听底下的人说起今日六部衙门发生的事。 他没想到。 凤扶摇居然会为了那个金科状元,带兵围了六部! 这种事,若稍有不慎,便是谋逆的罪过! 她居然为了他,甘冒如此风险! “嗯。” 凤扶摇懒懒地应了一声,没睁眼。 身后之人,指尖一顿,心中更是酸涩了,只一味沉默的揉捏肩颈,不再开口多说一句话。 过了一会儿。 她说:“吃醋了?” 身后之人仍旧没有说话,但有微凉的液体滴到了凤扶摇的后颈。 她在心里叹了口气。 这醋坛子爱哭包,看样子不哄哄是不行了。 凤扶摇转过身,轻轻钳住苏清晏的下巴,使他正视自己。 苏清晏眼眶泛红,眼角还挂着泪,微微扭头不让她看。 “别看,丑。” 她屈指拂掉他眼角的泪珠,柔声道:“哪里丑了?明明是楚楚动人,乱人心弦。” “阿摇就会说好听的话哄我。” 苏清晏撇撇嘴,委屈极了。 凤扶摇捏捏他的脸颊,宠溺道:“你是我的人,身心都是我的,我不哄你,哄谁?” 苏清晏脸颊微红,眼中划过一丝明显的雀跃,却仍旧有些生气的问道: “那,那个姓陆的呢?他也是你的人吗?” “额……” 凤扶摇迟疑了瞬间,还是决定实话实说。 “从某些方面来说,他确实也算是我的人。” 话音刚落。 苏清晏那不要钱似的眼泪,又扑簌簌的落下。 “你……你宠幸他了?” “还没有。” “还没有?意思是……现在还没有,之后打算有吗?” 苏清晏委屈的声音,忍不住拔高了两分。 这句质问,让凤扶摇忍不住微微皱眉。 如果苏清晏是醋性这么大的人,那她就得重新考虑一下他们之间的关系了。 毕竟,她也不敢保证,日后会不会宠幸陆昭文。 瞧着眼前之人皱眉,苏清晏眼中闪过一丝慌乱,他知道自己逾矩了。 可他,仍旧紧抿着薄唇不说话,满心焦灼的等着凤扶摇给他一句准话。 在漫长的死寂中,苏清晏只等来了眼前之人,冷了几分的眼神。 凤扶摇松开他的下巴,语气平淡,听不出半分情绪。 她说:“苏清晏,你知道的,身份使然,我身边不可能只有你一个人。” 苏清晏心尖一颤,喉间发紧。 “所以,”凤扶摇一字一顿的说道:“如果你接受不了,大可选择离开,从此我们两清。” 第94章 想把他弄哭! 苏清晏猝然抬眸,眼中满是惶恐。 “不要!” “我、我……” 他指尖蜷缩着,像一个犯了错的孩子。 顿了顿,这才稳住心神,颤声开口: “你为了别人以身犯险,我怕你……有了别人就不要我了。” “我更怕……” 话未说出口,可凤扶摇懂。 他更怕,她利用完他,便弃之如敝履。 凤扶摇伸手搂住他的脖子,将人按进自己的颈窝,随后又伸手拍了拍他的背,安抚道: “傻瓜,我今日明明白白的告诉你。” “你是我第一个喜欢的人,第一个宠幸的人,也是第一个携手共进的合作伙伴。” “所以,不管以后我身边多了谁,你永远都是我心中最重要的那一个。” “也是最特别的那一个。” 苏清晏闻着她身上的冷香,心安了很多。 过了片刻,他抬眸,用湿漉漉的眸子望着她的眼睛。 “那阿摇为何……为何愿意为了那陆昭文,不顾谋反的罪名,也要带兵去围了六部?” “谋反?” 凤扶摇噗嗤一下笑出声。 “你呀,手底下那批探听消息的人,真该换换了。” “事实不是这样吗?” 苏清晏当时听到底下的人说,三皇女带兵为了六部衙门,为了给那个金科状元出气时,他心都碎了,哪有心思问细节。 凤扶摇将白日的事情简单的说了一遍。 “……木材?” 苏清晏眼睛忍不住瞪大,原来竟是这么一回事? “是啊。” 凤扶摇笑:“我怎么可能为了陆昭文,甘冒谋逆的罪名。” 她顿了顿,神色带了几分认真,继续说道: “我不会为了任何人,冒生命危险。” 话锋停顿,她摸着他的脸颊,轻声说: “包括你,苏清晏。” 苏清晏蹭了蹭她的手心,像一只乖巧的小猫,听到这句话时,没有丝毫的不满。 反而看着她的眼睛,郑重的许下诺言。 “你自然该当如此。” “但是我,会为了你,放弃一切。” 凤扶摇笑了笑,没有说话。 荷尔蒙上头的时候,是这样的。 这一刻,苏清晏说的话她不会怀疑,可人心易变,人性难测,谁也不能拿一刻的承诺当永远。 她贴上他的额头,柔声说道: “没有人值得你付出生命……” “阿摇值得。” 话被截断,苏清晏无比认真。 这直白又滚烫的爱意,让凤扶摇眼眶一热,几欲落泪。 说不感动是假的。 可这份爱,太沉重了。 她给不起对等的回应。 凤扶摇深吸一口气,说: “若真有那么一日,无法挽回,救无可救的时候,我希望你能好好活着。” “不听不听。” 苏清晏捂着耳朵,说自己听不见,幼稚极了。 他岔开话题,说:“阿摇刚刚把我气哭了,还没给补偿呢。” 凤扶摇宠溺笑问:“好,那你说说,要什么补偿?” “吻我……” 话音未落,诱人的冷香扑面而来。 唇瓣顷刻间,便厮磨在一处,舌尖纠缠,缱绻至极。 苏清晏闭上眼,睫毛轻颤。 阿摇。 若真有那么一日,我会陪着你去,不让你孤单上路。 不能生同衾,但求死同穴。 …… “殿下,鱼片粥好了。” 崔嬷嬷的声音从不远处传来。 凤扶摇轻咳两声,有些尴尬的把手从苏清晏的衣裳里抽了出来。 苏清晏的脸早就红透了,此时跟个鹌鹑一样垂着头,满脸羞怯。 “拿过来吧。” 崔嬷嬷将鱼片粥和葡萄冰酪端到温泉旁的矮几上放着,她目不斜视的看着凤扶摇问: “殿下,可需要再添一副碗筷?” 凤扶摇正要问,却见苏清晏朝着崔嬷嬷躬身。 “劳嬷嬷挂心,不必了。” 随后,他从身上挂的荷包里,取出一张银票递了过去。 “这点子心意,全当苏某请嬷嬷吃茶了,还请笑纳。” 崔嬷嬷视线微微挪动,却也只停在了那张银票上,没有任何逾矩之处。 “嬷嬷拿着吧,早些歇息。” 凤扶摇已然发话了,崔嬷嬷便将银票收下。 “是,多谢殿下,多谢苏公子。” 崔嬷嬷取过银票,迅速转身离开,从始至终没看苏清晏一眼。 凤扶摇趴在池边,下巴搁在自己的手背上,调侃道: “苏堂主真是阔绰,一出手便是百两雪花银。” “阿摇又取笑我。” 苏清晏端过鱼片粥,舀起一勺,放在嘴边吹了吹。 “这叫爱屋及乌,嬷嬷平日照顾阿摇辛苦,多给些银子也是应该的。” “唔……这话要是让崔嬷嬷听见,她定要感动哭了。” 凤扶摇爱吃鱼,可又怕有没剔干净的刺,所以吃的极慢。 苏清晏就这么跪在池边,一勺一勺的喂着,脸上全然没有一丝不耐烦的神情。 相反,眼中的那种幸福满足感,都快溢出来了。 “对了,今日商行的事,都解决了吗?” “嗯。就是一些不长眼的地痞流氓,想讹些银子罢了。” 凤扶摇挑了挑眉。 “是吗?那后来是怎么解决的呢?” 苏清晏拿过帕子,给她擦了擦嘴角。 “他们要的不多,给了些银子便解决了。” 凤扶摇嘴角弯弯没有说话。 若不是她担心苏清晏性命安全,让云影悄悄跟着他。 那这番说辞,说不定她真信了。 那一群看着地痞流氓打扮的人,约莫三四十人,动作整齐,训练有素。 开口便说江南商行赈灾时,踩坏了城北他们的地盘,要求赔偿三十万两白银。 苏清晏二话没说就答应了,当面让人把银子装箱,又帮忙抬上马车。 这银子,一半是从商行出的,一半是从他锦瑟堂出的。 可就在那群人,架着马车刚出京都,走到郊外野林时,便冲出一群土匪。 那三四十人,被杀了个精光,一个活口没留。 那三十万两白银,也就此下落不明。 京兆尹接到报案,只派人去将那些尸体堆在一起烧了。 查案? 不存在的。 这种黑吃黑的案子,怎么查? 至于丢的银子,江南商行都没跟他哭穷,他何必自找不痛快呢。 凤扶摇瞧着苏清晏那一脸单纯无辜的模样,暗想: 这种白切黑的小白兔,真是让人好兴奋啊! 第95章 温泉 凤扶摇佯装听不懂,眨了眨那双清澈又无辜的眼睛,长长的睫毛在月色下投下一小片阴影。 “你想吃什么?” 她声音软糯,带着一丝刻意为之的天真。 苏清晏没有立刻回答。 他身子微微前倾,目光落在她水润的唇瓣上,语气带着几分诱哄,低低地开口: “可好?” 那两个字像是被温泉水浸润过,带着潮湿的热意,钻进她的耳中。 温泉水漫过她的肩头,雾气氤氲,将她的肌肤蒸出一层薄薄的绯色。 水波轻轻晃动,荡开一圈又一圈的涟漪,像是她此刻心口无法言说的悸动。 她微微仰起脸,水珠缀在她的睫毛上,晶莹剔透,随着她眨眼的动作顺着脸颊滑落,衬得那张脸楚楚动人。 月色如银纱般倾泻而下,笼罩在她身上,让她美得不似凡人。 可偏偏,她那双眼睛里燃着一簇野性的光,带着危险而诱人的气息。 凤扶摇微微歪头,挑眉看他,唇角勾起一抹似笑非笑的弧度。 她伸出手指,轻轻点在他的胸口,指尖带着水汽。 她凑近他,呼吸若有若无地拂过他的耳廓,声音轻得像是一缕烟,却带着不容抗拒的意味。 苏清晏只愣了一瞬,随即喉结微微滚动,眼底的暗色更深了几分。 他没有躲开,反而任由她的指尖在自己心口作乱,声音带着一丝沙哑: “阿瑶能不能……” “准了。” 凤扶摇打断他,语气干脆利落,像是早就知道他要说什么。 她收回手,歪着头看他,眼中带着了然的笑意。 他想做什么,她心知肚明。 从方才他目光落下的方向,到此刻他微微绷紧的指尖,一切都在她的预料之中。 “你倒是知道我要说什么。” 苏清晏低笑一声,声音里带着宠溺。 “你心里那点小九九,还能瞒得过我?” 凤扶摇挑眉,语气里带着几分得意。 “那阿瑶可愿意?” 他伸手,轻轻拂去她脸颊上的一缕湿发,指尖顺势滑过她的耳垂。 “愿意什么?” 她明知故问,眼尾却染上一抹红晕。 他顿了顿,俯身凑到她耳边,低语了几句。 (删除一千字。) - 云影将自己嵌在花园里最高的一棵梧桐树的阴影中。 气息收敛到近乎虚无,与夜色完美融为一体。 交织在一处的声响,像是一张密不透风的网,将他牢牢困住。 …… (删除五百字。) 云影额角渗出冷汗,与夜风的凉意混合,带来更深的战栗。 他额头抵在冰凉的树干上,眉心紧蹙,像是在忍受极大的痛苦。 汗水顺着鬓角滑落,混着眼角不知何时渗出的一点湿意,滑入衣领,带来一阵刺骨的凉。 人有一种特殊的能力。 就是哪怕闭着眼,只要有人一直盯着你看,也会清楚地感知到那道目光的存在。 那种感觉,像是有一根无形的线,轻轻拉扯着你的神经,让你无法忽视。 而此时此刻,凤扶摇正感受着这道目光。 她微微偏过头,目光似有若无地掠过梧桐树的方向。 她知道那道目光的主人是谁。 池水依旧温热,雾气依旧氤氲。 水波荡漾,月光碎成一片金色的鳞片,铺满整个池面。 她仰着脖子,嘴唇微微动,朝着那个方向无声地说着: 我看见你了。 云影浑身一僵,像是被雷击中一般,整个人都愣住了。 他看见她了。 她看见他了! 他猛地后退一步,却忘了自己正站在树枝上,脚下踩空,整个人往下坠去。 他慌忙抓住一根枝干,稳住身形,却已经暴露了行踪。 树叶沙沙作响,像是替他发出了那一声无声的惊喘。 凤扶摇收回目光,唇角勾起一抹意味深长的笑。 她没有再看那个方向,声音带着慵懒的笑意: “继续。” 夜色更深,月色更浓。 梧桐树上,云影终于稳住身形,却再也不敢看向那个方向。 他闭着眼,靠在树干上,胸口剧烈地起伏着。 第96章 可真是不懂节制 云影紧咬着下唇,直到尝到血腥味,才勉强将那即将冲口而出的低吼咽回。 他快发疯了! 他透过树叶的缝隙死死的盯着她的眸子。 …… 然后,小心翼翼的塞回衣襟最深处,紧贴着心口的位置。 有光的地方,就有影子。 殿下是光,他是光的影子。 光从不会俯身回望阴影,可影子却心甘情愿困在原地。 不求名分,不奢相伴,能日日遥望着那束光,便是他这一生最大的期盼。 - 翌日。 日上三竿,凤扶摇才悠悠转醒…… “开荤的狼崽子,可真是不懂节制。” 她低低啐了一声,嘴上骂着苏清晏,脸上却是一副餍足的模样。 醒了一会儿神后,她唤了青舞青阳进来伺候梳洗。 更衣时,被二人看到身上那些痕迹。 凤扶摇脸上看着没什么表情,其实内心还是有那么一点小尴尬的。 她吩咐挑了件立领的,能遮住颈项的鹅黄色缠枝莲纹襦裙。 早饭吃了一碗温热的银耳莲子羹,空荡荡的胃里舒服多了。 算了算时辰,现在出门正合适。 她倒要看看,这位即将成为她正君的人,与她那好四妹,到底有没有首尾。 刚准备出门,崔嬷嬷便来报: “殿下,陆大人在府外求见,说是想有事求见。” “陆昭文?” 凤扶摇脚步一顿。 那倒是巧了。 她眸中闪过一丝精光,计上心头。 刚出正门,便瞧见穿着一身青色官袍,面颊消瘦的陆昭文,恭敬的站在瑶景苑正门口。 瞧见来人,他恭敬的行礼。 “微臣参见殿下。” “免礼。” 陆昭文知道,瑶光殿下不会专门来迎他进门。 既如此,那她,便是要出门了。 他说:“既然殿下要出行,那微臣改日再来。” 话罢,他退后两步,准备离开。 “本宫准你走了吗?” 凤扶摇淡淡开口,语气却满是上位者的压迫感。 陆昭文身子一僵,抿了抿唇,这才继续说道: “那微臣,就在此处,等殿下回来。” 他垂下眸子,不再抬头。 这种情形,之前经历过太多次了。 多到陆昭文几乎要习以为常了。 没关系。 不就是站在门口,等着那些位高权重的人吗。 不就是站在门口,像一个街头卖艺的猴子一样被人观看吗。 只要能为百姓做些事实,这点子屈辱,他完全受得起。 只是他没想到,瑶光殿下如今,也学着这般官僚了。 那个在北街,为民请命的三皇女,似乎…… “陆昭文,你站门口做什么?跟个门神一样。” 凤扶摇的声音里,似乎掺杂着一丝不悦。 陆昭文认命般的在心里叹了一口气,指尖微微用力。 连正门口都不让站吗? “是微臣有碍瞻观了,殿下恕罪。” 说着,他又后退好几步,站在下人进出的小侧门旁边。 凤扶摇皱眉看着他的行为。 这自卑的毛病,简直是深入骨髓了。 这卑微小狗的毛病不改,以后怎么养成忠心耿耿的狼犬。 她缓步上前,伸手牵住陆昭文的手腕,把人往马车边带。 “陆昭文,你好歹是金科状元,怎么如此怯懦?” “那日在及笄宴上,不是能说善变,胆子大的很么?” 陆昭文看着腕间的那只手,惊的说不出话来。 走了几步远,他才找回自己的声音。 “殿、殿下……您要带微臣去何处?” “把你带去卖了。” “啊?卖?卖了?” 陆昭文惊诧不已,眼睛忍不住瞪大。 “卖给谁?” 凤扶摇停下脚步,噗嗤一声笑出来,回头看向身后有几分窘迫,又有几分害羞的青涩男子。 “你怎么像个傻子?” “就你这瘦弱的身板,卖去秦楼楚馆都没有哪个老鸨要,嫌你一身骨头硌得慌。” 闻言。 陆昭文脸更红了,羞得恨不得找个地缝钻进去。 心里也升起了几分愠怒,殿下怎么能对他这么一个清纯少男说这种话! 他站在原地不走,声音里透着文人的清高与愤怒。 “殿下放心,微臣纵使是饿死,也绝不会出卖自己。” 凤扶摇看着他,心里陡然升起一丝怒意。 古往今来。 但凡有所成就之人,哪个不是踏着自己的脸面,碾碎自己的尊严,吞下血泪往上爬的。 从来没有任何人,能靠着侥幸,与一身格格不入的清高成事。 若是连两句调侃都受不住,日后还如何指望他独当一面,成为自己的助力。 凤扶摇松了手,冷冷的盯着他。 “跟着本宫的马车。” 陆昭文不可思议的看着她,“殿下……” 他家境贫寒,单凭俸禄,买不起一辆像样的马车,若是跟着她,那就只有步行…… 他十分为难的开口,希望瑶光殿下能手下留情。 “殿下,微臣……” 凤扶摇不再看他,毫不留情的转身登上马车,即将进门时,在门口停顿片刻,微微侧目: “陆昭文,本宫不是在同你商量。” “要么,你自己跟着马车走,要么,本宫让人用绳子把你绑着走。” 第97章 那头倔驴,我非得磨磨他的性子 陆昭文张了张嘴,却又什么都没说出来。 用两条腿,跟着马车跑,固然丢人。 可,用绳子绑住,拉在马车后面,跟拉一条牲口有什么区别。 陆昭文羞愤难当,他在想,自己要不要一头撞死算了,总好过被如此欺辱。 还未等他想清楚,要不要撞死,马车便已经哒哒启动了。 他望着渐渐远行的马车,以及拿着麻绳缓步靠近的小厮,指尖用力的捏了捏手上握着的一沓图纸。 纵使要死,也得把万千灾民安置好了再死。 小厮在陆昭文身边展开麻绳的瞬间,他一个箭步跑了出去。 梧桐街人少,他垂着头,像一只倔驴,闷着头往前跑。 崔嬷嬷透过车窗纸,回头看了一眼。 “殿下,如此磋磨陆大人,是不是有些……” 凤扶摇闭着眼,语气不太好。 “你想说,是本宫过分了?” “非也。” 崔嬷嬷说:“殿下如何做,都不过分。” “只是老奴担心有些人,会在君上面前嚼舌根子,说殿下蛮横妄为。” 凤扶摇轻哼一声,“我若怕他们说,一开始便不会这么做了。” 她睁开眼,愠怒道:“那头倔驴,我非得磨磨他的性子!” 崔嬷嬷笑了笑,没再说话。 - 梧桐街街道旷阔,马车跑的很快,秋日的太阳又毒,陆昭文很快便力竭了。 又渴又累又吃灰。 可他不敢停,他怕自己像头驴一样,被拴起来游街示众。 虽然,他现在这狼狈的模样,与驴也没什么差别了。 他咬牙坚持着,又想:马上就到了梧桐街尾了,应该不用跑了吧。 可车上的人,才不管那么多。 马车出了梧桐街,没有丝毫停歇的直奔东街而去。 陆昭文双手撑着膝盖,剧烈的喘气,进退两难。 已经跟着跑了这么远了,若是现在被绑,那就是白跑了。 可若是再继续跟着跑。 东街那般繁华,不出一个时辰,新科状元追皇女马车的消息便要传遍京都了。 马蹄哒哒,似乎踏在了陆昭文的心上。 他深吸一口气,在马车即将转过街角的时候,还是跟了上去。 凤扶摇回头,瞥见那抹清瘦的身影,由衷的笑了。 “这头犟驴,还有点子韧劲儿。” 崔嬷嬷附和:“殿下看人的眼光,自然是准的。” 南街大部分是各种商铺,东街是吃喝玩乐的地方,街道两边的小摊也很多。 在这种地方,马车走的慢。 陆昭文在梧桐街可以低着头走,因为没什么人,可在这里,却不行。 他一个不注意,已经撞了好几个迎面而来的人了。 “对不住,对不住……” 他羞愤的道着歉,感觉自己似乎没穿衣裳一样,被周围的百姓盯着看。 巨大的屈辱感从心里涌出。 他觉得自己似乎活不下去了。 再又一次撞到人后。 陆昭文缓缓抬头,眼眶发红的看着前方马车。 他似乎听到了,那辆马车,压在他的自尊心上,咯吱作响的声音。 人越来越多。 陆昭文心如死灰,他像一具行尸走肉,毫无表情,毫无生气的机械的摆动着双腿。 …… “嘿,这男子有些小聪明啊,知道太阳大,躲在马车后面走呢。” “是啊,都过了十五了,太阳还这么毒,这还没到午时呢,晒死我了。” “咱们也走马车后面,挡挡太阳吧,太晒了。” “走走走,一起去,这便宜不能让他一个人占了。” 听着那些乱糟糟话,陆昭文愣住了。 小聪明? 便宜? 他抬头,看着那些跟在马车后面走的人。 原来。 他认为的磋磨,认为的羞辱,在那些人眼里,居然是靠着小聪明,得来的便宜吗? 环顾四周。 似乎,没有一个人对他一直跟在马车后面走,提出质疑,或者发出嘲笑。 陆昭文心中恍然。 原来,人一旦有了切实的好处,旁人便懒得来置喙你的体面,甚至还要来分一杯羹。 所谓,脸面、尊严本就是身外之物,世间大多人不过是匆匆过客,不会有人一直惦记着你的窘迫。 只要朝着自己心中的目标前进,得到自己想要的结果,暂时放下身段,受些冷眼又怎样! 他站在原地,由那烈日晒到全身发烫,热泪盈眶。 此刻的陆昭文,觉得自己碎了,彻彻底底的碎了。 视线聚焦。 前方的马车,不知道何时已经停下了。 陆昭文长呼一口气,眼中重新焕发出光彩,朝着马车走去。 - 马车内很宽敞,凤扶摇坐在软榻上吃冰酪,崔嬷嬷在一旁给她扇扇子。 陆昭文跪在马车帘后,将一沓厚厚的图纸和文书双手奉上: “这是工部与户部新批复的图纸与物料清单,还有这几日招募灾民,划分工区的进展,请殿下过目。” 凤扶摇接过文书翻阅,随后朝陆昭文招手。 “你过来。” 陆昭文膝行到她面前,拿出袖中早就准备好的碳棒和草纸。 凤扶摇看得很仔细,指尖在图纸上几处关键节点敲着。 “这里,排水沟的走向不对,若按此图,雨季一来,低洼处的窝棚全得淹。” “应改向东南,顺势而下。” 她又指向另一处:“集中取水点太少,且距离妇孺安置区太远。” “在这里,还有这里,各加一个,以青石垒砌,务必保证水源干净。” 陆昭文连忙记下,视线一错不错的盯着图纸,生怕漏掉哪一点。 眼前的指尖、手腕,白的晃眼,衣裳上好闻的熏香味儿,也趁机钻进了他的鼻尖。 他的耳根泛红,脸颊也忍不住的有些发烫。 凤扶摇接着往后看,翻到了预算部分。 “工匠的工钱给得太低,且只包两餐,重体力活,吃不好没力气,也易生怨。” “每人每日再加二十文,三餐管饱,要有肉,这笔钱,从本宫的私账出。” “等今日回府后,让崔嬷嬷拿给你。” 她语气平淡,条理清晰,显然对土木营造与民生管理极有见地。 陆昭文起初还有些局促,脑子里有些杂乱的想法。 可听着听着,眼神越来越亮,满是钦佩。 “怎么还跪着?起身吧。” 凤扶摇似乎这下才看到一直跪着的陆昭文。 “是。” 陆昭文起身,在侧面坐下。 两人都默契的没有提,刚才的驯驴事件。 第1章 她犯病了 【进小黑屋整改了,若看到上下文不衔接的地方,请见谅,原文内容可以听书,有惊喜。】 (祝亲爱的宝宝们阅文愉快。) “去……去给我找个男人来……” 崔嬷嬷皱着眉头看着脸颊泛红,整个人瑟缩在被窝里,的凤扶摇。 “殿下忍忍吧……您的及笄礼在三月后,在这之前……您不能……” 三皇女本就不受宠,若在及笄前落个轻浮浪荡、品行不端的名声,那在君上面前,更是连半分青眼都得不到了。 凤扶摇伸出舌尖,舔了舔嘴角溢出的一丝鲜血,手指死死的抓住床沿。 “既如此,那请嬷嬷……明日清晨来给我收尸吧。” “殿下……” “还不快去……” 三皇女的样子,一看就是被下了药。 找男人怕是不能了,只能去太医署想办法找找药了。 崔嬷嬷打定主意后,便假意应下,转身离去时又顺手锁住了房门。 凤扶摇的下唇,已经被她咬的鲜血淋漓,可骨子里那种被细密啃噬的痒却丝毫没有减轻。 “妈的……穿就穿了,怎么把这破毛病也一起带过来了……” - 半个时辰前。 她还不是这听雨轩的三皇女,也不叫凤扶摇。 她叫付瑶,是一家上市公司的女高管,患有hypersexuality(性冲动控制障碍),为了治病,包养了一个年轻帅气的小白脸。 可那个小白脸,却吃着锅里的,看着碗里的。 被发现后,还死皮赖脸的找到公司来,下跪求原谅。 “瑶瑶……求你了,再给我一次机会吧……” 年轻的男人跪在冰冷的台阶上,仰起头眼眶泛红,脖颈上淡淡的吻痕显得有些刺眼。 付瑶嫌弃的皱了皱眉,后退一步。 她从包里撕下一张支票,利落的写好数字扔了过去。 “滚。” 支票打着旋儿落到男人脚边,他连看都不看一眼,跪着向前走了一步。 “我跟那个女的只是酒后乱性而已,我爱的是你……我不能没有你……瑶瑶……” 付瑶冷哼一声,讥讽道:“钱色交易而已,扯什么爱不爱的,恶心。” “瑶瑶,我真的爱你!不是为了你的钱……” “喂,叫保安来三十二楼,这里有一只死缠烂打的狗。” 付瑶转身掏出电话,不再跟脚边的男人纠缠,径直往楼下走去。 高跟鞋踩在大理石台阶上,也踩在男人脆弱的自尊上,发出了清脆的声音。 紧接着。 身后突然传来急促的脚步声,付瑶还未来得及回头看,便听到一声怒吼: “去死吧老女人!老子早就受够你了……” 那一瞬间。 她来不及惊恐,脑中第一时间居然想的是: 老娘才三十岁,风华正茂,哪里是老女人了! …… 再一睁眼,付瑶便穿到了这个凤扶摇的身上。 也不知道是架空还是穿书。 但好在穿来时,凤扶摇是醉酒状态,伺候的崔嬷嬷也没发现异常。 “殿下,夜深了……老奴扶您去榻上休息吧。” “嗯……” 付瑶踉跄着起身,任由崔嬷嬷扶着,跌跌撞撞的走向床榻,顺便瞟了几眼身处的环境。 一盏早已油尽灯枯的锡灯台,灯芯焦黑蜷缩在冷透的铜盏里。 窗外月色黯淡,仅能勉强照见室内轮廓。 光秃秃的墙面上无字画装饰,一只半旧的多宝阁立在墙边,格子里零星摆着几件色泽黯淡的瓷器,蒙着薄灰。 地面是光洁的金砖,却因久未打蜡,在月光下泛着沉闷的哑光。 啧。 看起来是个不受宠的。 原本打算既穿之则安之,可没想到,刚在床上躺了二十分钟不到—— 她犯病了。 那熟悉又羞耻的难受感袭来时,付瑶恨不得给自己来两刀。 不过幸好。 这是女尊世界,让她免受两刀之苦。 可凤扶摇的原身还未及笄,没有纳侍君,所以一时间也找不到男人缓解她的病症。 - 时间一分一秒的过去。 崔嬷嬷还没回来。 看来,她是打定主意要让自己硬扛过去了。 付瑶撑着着身子,勉强坐了起来,颤抖着双手解开了自己身上繁琐的襦裙。 事到如今,只能自己想法子了。 “……” 清冽的月光,透过窗柩,照在她的身上,给整个人镀上了一层银边。 就在付瑶喘气时,突然听到了一声极轻的咽口水声音。 “谁在哪儿?” 她扯过被子给自己盖上,随后死死的盯着漆黑的横梁,那是发出声音的地方。 可由于此时特殊的情况,她的声音非但没有威慑力,反而暗哑了不少,听起来极具魅惑。 连锐利的眼神,也染上了一层诱人的水光和暧昧。 房间内静悄悄,不再发出一丝一毫的声响。 付瑶都怀疑自己听错了,可直觉告诉她,那里有个人在。 她咬着唇闷哼了一声,脑海中突然浮现出一个名字。 “云影”,她低声唤着。 下一刻。 一个身着黑衣的年轻男人,从横梁上一跃而下,低着头,单膝跪在床前。 “殿下。” “抬起头来。” 闻言,云影抬头,目光却仍旧垂着,整张脸因背光,让人看不清相貌,应该长得差不到哪儿去。 付瑶虽然有病,但她是个重度颜控。 她喘着气,颤抖着身子,一把掀开被子,单脚踩上跪在床前的云影肩头。 云影的余光瞥见那只伶仃的脚踝,白的有些晃眼,他的脸瞬间红了。 “帮我纾解。” 此言一出,云影猛地抬起头,却发现自己看到了不该看的地方,连忙重重的低下头。 “属下不敢!更何况殿下还未及笄……” “我知道,可我被人下了药,若不纾解,怕是要爆体而亡……” “可殿下的清白……” “用别的法子纾解就好。” “什么法子?” 云影下意识的抬起头,又连忙低下。 付瑶顺势钳住他的下巴抬高。 云影瞪大了双眼。 “过来些。” 第2章 下毒了 看着面前微微喘气,但始终不敢抬起头的的男子,她心中突然涌出一阵厌恶。 “滚出去。” “是。” 云影迅速起身,没有丝毫停滞,带着窘迫的慌乱逃似的劈开门锁消失不见了。 付瑶起身,走向侧室的浴池。 冰冷的池水瞬间淹没她赤裸的双腿,把她激的一哆嗦。 幸亏是夏天,否则,她还真没有这个勇气下水。 在冷水里泡了一会儿后,她的脑子彻底清醒了。 刚才那病,犯的不太对劲。 虽然症状很像,但她敢肯定不是。 她的病,只有在心里惊恐或者压力特别大的情况下发作,而且是突如其来的发作。 并不会跟刚才那样循序渐进,就好像爬楼梯攀登一样。 原本,她跟云影胡诌自己被下药了。 可现在细细想来,应该是一语中的了。 再加上她刚穿来,对身处陌生环境,有种天然的防备心理,所以引发了本身的瘾症。 “殿下……殿下……” 崔嬷嬷刚走到门口,看见被劈开的门锁,心里一惊,连忙往里走,一声接一声的叫着。 直到听到侧室的水声,她才停下,急忙往里走。 目光四处打量,恨不得跳进浴池里去看看。 “殿下……您这是……” 付瑶靠在池边,闭着眼睛,懒洋洋的回道: “你不给本宫找男人,还不允许本宫洗个凉水澡静静心了?” 崔嬷嬷佝着身子,上前两步。 “殿下,不是老奴不让……实在是您未及笄,老奴怕您被君上责罚。” 付瑶轻笑一声:“母皇一年都不召见我一次,还会为了这种小事责罚我?” “殿下……皇女及笄是大事,那日君上必定会亲自为您主持宴会。” 崔嬷嬷说着,拿着毛巾上前,抬起付瑶的胳膊轻轻擦洗。 在看到她胳膊上那颗鲜红的朱砂痣时,彻底松了口气。 察觉到崔嬷嬷的目光,付瑶顺着她的视线望过去。 “现在可放心了?” 真没想到,女尊世界里,居然也把女子的贞洁看的如此重要。 “殿下……”崔嬷嬷叹了一口气。 “宠幸一两个男人,本不算大事,若殿下生在平常人家,早就纳侍君了,可偏偏生在帝王家。” 付瑶微微皱眉。 她想起来了。 不知道是哪任女帝定下的规矩,皇女不满及笄年岁,不可宠幸任何男子,不可成婚,不能纳侍君。 违者重罚。 莫不是,那任女帝被年少时的白月光伤了心了? 付瑶被自己这个想法逗笑了。 崔嬷嬷瞧她似乎心情好起来了,便说起了正事。 “殿下,您今日可曾吃了什么特别的东西?” 付瑶闭上眼睛,细细回想这三皇女今日的一切。 早起清粥小菜。 午饭没吃,一直练功到傍晚。 晚饭也没吃,之后喝了七八坛青竹酒。 难不成,凤扶摇是醉死的? “药下在酒里。” 崔嬷嬷皱眉,“殿下每日喝的酒,都是老奴亲自去御酒坊打的啊,中途没有经过任何人的手。” 付瑶看了她一眼。 崔嬷嬷当即跪下表忠心,“殿下,老奴是您的奶嬷嬷,纵使万死,也断不会生出害您之心。” 皇女的奶嬷嬷,都是由女帝亲自挑选的。 若奶嬷嬷负责的皇女出了事,那嬷嬷的整个家族都得陪葬。 是以,没有任何一个嬷嬷会对自己伺候的皇女生出二心。 付瑶并不怀疑崔嬷嬷对她的忠心。 她只是在想,为什么凤扶摇有个暗卫的事,崔嬷嬷会不知道。 刚才,她瘾症发作之时,崔嬷嬷第一时间锁了门。 可见,她并不知道有个暗卫在房间里。 不过很快,付瑶便想明白了。 崔嬷嬷虽然对她绝对忠心,但同时,也是女帝留在她身边的一双眼睛。 凤扶摇瞒着她,也相当于是瞒着女帝。 看来这个三皇女,也不简单啊。 “药若不是下在酒里,那就是下在酒瓶里。” 沉默片刻,付瑶得出这个结论。 “酒瓶?”崔嬷嬷更是不解了。 “那酒瓶是制造司统一制造的,宫内用的都是同一个规格的啊。” 付瑶感觉身子清爽多了,便从水池站起身,随手拿过一旁的毛巾,擦了擦脖颈上的水珠。 崔嬷嬷连忙上前,“老奴来吧。” “不用。” 付瑶拒绝道:“去给本宫找一身干净的衣裳,顺便去把那些空酒瓶拿来。” “是。” 崔嬷嬷出去了。 付瑶回头看了一眼那身衣裳,满眼的嫌弃。 这么多年了,每次瘾症发作后,她都对发病时周遭的一切,厌恶到了极点,包括自己。 没想到重活一世,这个病还是如影随形。 真是让人恶心。 - 崔嬷嬷拿来了干净的衣裳,又把那几个酒瓶重新拿到凤扶摇床前,点燃了蜡烛细细观看。 过了一会儿。 她突然拿着两个一模一样的瓶子,凑到付瑶面前。 “殿下,您看。” 闻言,正在闭目养神的付瑶猛然睁开双眼,拿着瓶口细细摩挲。 指尖传来极细的纹路,似乎是什么线条。 烛火太暗了,她凑的很久才勉强看清。 瓶口处,有一片不足指甲大小的划痕,看起来很像—— “竹叶?” 崔嬷嬷恍然大悟,“确实有些像竹叶,难道……这代表了殿下的居所——听竹轩?” 付瑶看着那瓶口的标记,冷哼一声。 “这么隐蔽的下毒手法,只用来下个春药,未免也太可惜了。” “若是我,怎么说也得下点鹤顶红、断肠草、见血封喉的毒药才行。” “殿下慎言。”崔嬷嬷连忙出声,随后又是一阵后怕。 “老奴倒是庆幸那贼人下的是春药,否则殿下……” 付瑶摩挲着两只酒瓶的瓶口,突然指尖顿了顿,随后漫不经心的开口道: “看来,聪明人还是有的嘛。” “殿下何意?” 第3章 怀疑 付瑶指着右手的酒瓶,“这个竹叶的大小,画法,与左边的瓶口不一样。” “不一样?”崔嬷嬷皱眉,“有没有可能只是为了做标记,没太用心画?” “有可能。” 当然,最大的可能还是:这两个瓶子的标记,出自两个人之手。 一个瓶子的酒下了春药,一个瓶子的酒下了毒药。 因为这两个瓶口的划痕,深浅不一,能看出来不是出自同一批窑口烧制。 可这些话,付瑶并没有告诉崔嬷嬷,否则就解释不清楚为何她明明喝光了酒,却只中了春药,没中毒药。 想了想,付瑶叮嘱道: “以后再仔细些,今日的事不要声张。” “是,老奴以后定会万分注意,那下毒之事……要不要告诉君上?” 付瑶看着崔嬷嬷,语气淡淡,“嬷嬷,这种无足轻重的事,就不要告诉君上惹她烦心了。” “毕竟……说了下毒,就要查出幕后之人,万一查不出来,那你的嫌疑……” 威胁的意味,不言而喻。 崔嬷嬷心中一凛,“老奴明白,今夜无事发生。” 付瑶笑了:“很好,本宫累了,要休息了,你退下吧。” “是,老奴告退。” 崔嬷嬷擦了擦并不存在的汗,转身往外走去。 心中暗道:三皇女的心思,越来越重了。 付瑶躺在床上,看着雕花帐顶,手从枕头底下摸出一把镶嵌着蓝宝石的匕首。 那匕首只有巴掌大,藏在袖中不会被察觉,是那会儿瘾症发作时,她从袖口取下来的。 一同取下来的,还有一件天蚕丝软甲内衣和一串不知是什么木材做的、带着一丝香气的木珠手串。 她拔出匕首,寒光流转的细窄刀刃上,映出了一双桀骜不驯的丹凤眼。 是她。 又不是她。 凤扶摇,从今日起,我就是你了。 放心,我不会白白占了你的身子。 我一定会让你死的明白,让害死你的人,给你偿命。 刀回鞘,塞入枕下。 付瑶,不,是凤扶摇闭上了眼睛。 - 有人睡的安稳,就有人毫无睡意。 “……” 云影喉结上下滚动,忍不住咽了咽口水。 “摇光殿下……” 他呢喃一句后,便死死的咬住嘴唇,不在吐出任何声音。 任凭身体憋的快要爆炸,却仍旧不敢离开半步。 他试着转移思绪。 脑中渐渐想到了一个男人。 那是个长得过分好看的男人,也是摇光殿下的父亲。 他救了他一命。 男人说:“我有个女儿,小你两岁,你愿意保护她吗?” 云影回:“你救了我,我的命就是你的,你让我做什么,我都愿意。” “那从今日起,你的命就是她的了。” “是,从今日起,我的命就是她的了。” 后来,云影被男人送到凤扶摇身边,成了一个只有他们二人才知道的影子。 而他的眼里,从此便也只看得见她一个人了。 铁锈味儿弥漫口腔。 云影伸出舌尖,舔了舔嘴角溢出的血沫。 他再次呢喃:“摇光殿下……从今日起,我的人也是你的了。” - 日晒三杆。 当第一缕阳光照在凤扶摇的眼皮上时,她缓缓的睁开双眼。 看着陌生又熟悉的账顶,她撑着胳膊坐起身来,视线瞥到枕头旁的那件天蚕丝软甲上。 秉持着,防人之心不可无,存在即合理的原则,凤扶摇还是把它穿上了。 “来人,更衣。” 话音刚落。 便见青舞端着盛满温水的铜盆,青阳双手捧着锦缎毛巾和粗盐牙粉,推门而进。 “殿下晨安。” 二人放下东西后,便径直跪到了床前。 青舞:“殿下今日想穿什么颜色的衣裳?” 凤扶摇眼皮未抬,打了个哈欠,“素一点的吧。” “是。” 青舞起身,从衣柜里拿出了一套淡绿色长裙,随后双手碰到凤扶摇面前。 “殿下,这件如何?” “今日不想穿襦裙。” “属下明白。” 随后,青舞又在衣柜里找出了一套绣着荷叶的,淡绿色短装。 “殿下,这件如何?” 凤扶摇掀起眼皮,扫了一眼,“就它吧。” 她的记忆里,原主是会武功的,她觉得蛮有意思的,今日要试着练一练。 青舞伺候穿衣。 而青阳则始终跪在床边,等着伺候穿鞋。 之后便是洗漱。 收拾完一切,坐到铜镜前,凤扶摇这才仔细的打量着镜中的那张与自己七八分相似的脸。 眉如远山裁就,微微上扬,一双丹凤眼斜斜上挑,自带几分桀骜与清冷。 鼻梁挺直,唇线利落,肤色是冷白的瓷感,整张脸轮廓分明,不见半分柔媚,反倒透着一身傲气。 妥妥的冷脸美人。 她对这张脸很是满意,嘴角不禁微微上扬了些许。 青舞又问:“殿下,今日想梳何种妆发?” “不必上妆,头发简单盘起来就好。” 有这样一张脸,任何胭脂水粉,都是画蛇添足。 青舞利落的把凤扶摇的长发盘了起来,又插上一支白玉簪子。 “殿下真美。” 凤扶摇轻笑一声:“一向如此,传膳吧。” “是。”青阳应下,转身出了门。 凤扶摇起身,随手拿过一旁的书本翻着看,漫不经心的开口: “本宫记得,你似乎有个亲戚在制造司?” “是。”青舞回:“属下有个不争气的表兄,在制造司里烧窑口。” “烧制酒瓶吗?” “属下不清楚,若殿下有烧制酒瓶的需要,属下可以去问。” “不必,随口问问罢了。” 凤扶摇合上书,“你先出去吧,本宫要净手。” “是。” 青舞出门后,凤扶摇拿起桌上的水壶,把里面的水分别倒进了昨夜那两只刻有标记的酒瓶里。 一切准备就绪后,她径直坐到了餐桌旁,等着早膳。 第4章 试探 不多时。 青阳端着早膳回来了。 她躬身将碟子一一布好,精致的白瓷碟里盛着几样精致小菜。 一碟麻油浸过的鸡丝嫩笋。 一碟水晶肴肉切的薄透匀整。 一碟清拌脆嫩瑶柱丝。 还有一碟蜜渍金桔解腻,配着一碗温热的白粥。 凤扶摇坐着没动,还未开口,青舞便主动拿起筷子,将每样小菜都夹一口,放进一个白瓷碗里。 开始试毒。 待她一一尝过,过了片刻,才恭敬开口: “无毒,殿下请用膳吧。” 凤扶摇拿起筷子,每样小菜都吃了两口。 该说不说,除了温度有些低以外,味道还是很不错的。 “御酒坊最近酿的青竹酒不错,昨夜本宫喝的还剩下两瓶,去拿来。” “是。” 青舞转身去把桌案上的两瓶酒拿来。 凤扶摇看着二人,指尖摩挲着酒瓶瓶口,淡淡的笑道: “最近,这制造司的人越来越会办事了,还专门给本宫的酒瓶上,刻了竹叶,想讨本宫欢心。” 青舞附和:“能讨得殿下的一丝欢心,是他们的福气。” “你说得对,等会儿你去制造司,给造这批酒瓶的人赏些东西。” “属下遵命。” 凤扶摇往两只酒碗里倒了酒,招手让青阳到身边来。 “来,这可好酒,本宫赏给你们尝尝。” “是,属下多谢殿下赐酒。” 青阳上前,没有丝毫犹豫的端起酒碗,仰头一饮而尽。 只不过在酒入口的瞬间,便皱起眉头,似乎有什么不对,但终究是一句话没说。 青舞见状,也跟着喝下了酒。 只不过她喝了一口,便停了下来。 “殿下……这?” “没错,是水。” 凤扶摇双手十字交叉,撑在下巴上,观察二人的表情。 二人眼中只有疑惑,没有半分惊恐与慌张。 她眯了眯眼。 不是她们。 “殿下何意?” “没什么,只是觉得喝酒伤身,从今日起,本宫戒酒了。” 凤扶摇看着二人,语气重了些。 “只不过,这件事,本宫不希望有除了你们二人以外的任何人知道。” “那崔嬷嬷……” “包括崔嬷嬷。” 青舞青阳二人对视一眼,纷纷跪下,“属下明白。” 凤扶摇又说:“青阳话少,日后去御酒坊打酒之事,就由你负责。” “属下遵命。” “不管你去御酒坊打的什么酒,最后到本宫这里的,只能是你刚才喝下去的那个味道,酒瓶也只能是这两只。” “属下明白。” 既然下毒的人在暗处,一时间没有办法揪出来,那就只能按兵不动,一切如常,再徐徐图之了。 饭后。 凤扶摇从墙上拿下一把剑,去了后花园准备开始练武。 她深吸一口气,闭上双眼,慢慢动了起来。 她没有刻意去想,而是按着肌肉记忆去动,一招一式都烂熟于心。 渐渐的,越来越熟练。 最后,她猛的一睁眼,足尖轻点,踩着凉亭一角,越上了竹梢。 没真是想到,原主居然有内力,还会轻功,真是有有意思。 突然的分心,让她气息不稳,脚下一软,瞬间下跌。 “殿下!” 青舞青阳的惊呼声骤然响起。 下一刻,凤扶摇小腿缠着竹身,使出一招倒挂金钩,这才让自己没有掉下去。 只不过由于这个姿势,让她头上的白玉簪从发间滑落,掉到了宫墙外面。 凤扶摇飞身而下,发丝随风飘动,显得十分飘逸。 “殿下,您没事吧?”青舞连忙上前,担心的问道。 “无碍。” “那属下现在去宫墙外把簪子捡回来。” “不必,一根簪子而已,再说,那么高的地方掉下去,白玉早就摔碎了。” “殿下说的是。” 凤扶摇看着默默矗立在一旁的青阳,挑了挑眉梢。 “过来,陪本宫练两招。” 在她的记忆中,青阳的武功不俗,平日也是青阳陪练。 “是。” 青阳点头,从一旁的石桌上,拿起一根翠绿的细竹。 凤扶摇把手中的剑扔给青舞,也拿起一根细竹来。 她手中竹枝由刺转扫,带起一道破空声。 青阳身形微侧,竹枝如蛇般顺势缠上她的攻势,手腕轻转便卸了力道。 “这招有点意思。” 凤扶摇话音未落,足尖点地急退三步,翠竹在身前舞出一片青影。 青阳不语,只将竹枝斜斜一递,看似随意,却精准地穿过那片虚影,直指凤扶摇左肩。 两枝相击,发出清脆的声响。 到底是初次对练。 青阳力道不小,打的凤扶摇手中的竹枝剧烈抖动,震的她手心发麻,险些脱手。 见状。 青阳连忙单膝跪下,“是属下不知轻重,还请殿下恕罪。” 凤扶摇笑了笑,“无碍,是本宫昨夜酒饮多了,脚步有些虚浮,再来。” 闻言,青阳起身,又与凤扶摇缠斗在一起。 - 宫墙外,那根本该摔碎的白玉簪,此刻正躺在一个男子的心口处,被捂的温热。 “蕴之,停下做什么?” “没什么。” 上官蕴之回过头,淡淡一笑,“被风迷了眼睛而已。” “蕴之,此次君上召见你,多半是为了你的婚事,你有什么打算?” 上官明仪顺势停下脚步,低声询问。 “母亲,君上如何安排,我等听命便是。”上官蕴之垂下眼帘,不知道在想些什么。 “唉。” 上官明仪叹了口气,“如若母亲猜的不错,君上应当会在三月后的及笄宴上,将你许配给三皇女。” 三皇女。 那个极少出现在人前,生父是乐伶,不受宠的三皇女。 刚才那个跃上竹枝,身姿清冷飘逸的女子,应该是四皇女吧。 她可真好看啊。 瞧着自家儿子不说话,上官明仪又说: “三皇女没有父族,没有势力,也不得君上喜欢。” “蕴之,若你实在是不愿,母亲自会努力在君上面前,为此事转圜。” “不用了母亲,儿子没有不愿。” 上官蕴之淡淡笑道:“大哥嫁给了皇太女,二哥嫁给了二皇女,我若不嫁给三皇女,难免外人戳君上的脊梁骨,说她厚此薄彼。” “男子,本就是用来姻亲联络的,绑定世家关系的,我自小就知道,所以,不会也不愿让母亲为难。” “蕴之……你的能力,是母亲几个孩子中最出色的。”上官明仪重重的叹了一口气。 “以你的聪明才智,玲珑心思,嫁给三皇女,实在是委屈了……” “母亲,走吧,莫让君上久等了。” 上官蕴之结束了这个话题,微微侧头,看着一眼望不到边的宫墙,心中默默叹气一声。 这世道,就是这样。 哪怕你满腹书诗才气、一腔报国热血,只要你是男子,你就必须得安于后宅,相妻教子。 第5章 又犯病了 凤扶摇与青阳对练完,时间已经接近午时。 “今日就到这儿吧。” 凤扶摇扔下手中已经被打秃了竹枝,喘着气坐到石桌旁喝水。 “是,那属下去给殿下备水沐浴。” “嗯,去吧。” 青舞走后,凤扶摇看着同样喘气的青阳,倒了一杯水推到桌边。 “喝吧。” “多谢殿下。” 青阳渴极了,端起水杯一饮而尽。 凤扶摇夸赞道:“你武功不错,是家学?” “回殿下,属下的武功,是母亲亲自教的。” “你母亲是……” “属下母亲在君上的亲卫队任职。” “难怪,君上亲卫队的人,自然是有几分本事的。” “行了,你去歇着吧。” 话罢,凤扶摇起身离开花园,她出了一身汗,得快点去洗个澡才行。 “恭送殿下。” 青阳未做停留,也转身离开,只不过走到角门时,回头看了一眼凤扶摇消失的方向。 殿下似乎,武功好像弱了些。 - 浴室里,青舞已经备好了温水,上面还飘着一层翠绿的叶子。 凤扶摇捞起一片,放在鼻尖嗅了嗅。 “薄荷叶?” “回殿下,是薄荷叶。” 青舞一边给凤扶摇脱衣裳,一边解释道: “夏日炎热,薄荷有清热解毒之效,也能让殿下免受蚊虫叮咬。” “做的好,待会儿自去找崔嬷嬷领赏吧。” “是,多谢殿下赏赐。” 青舞跪在池边,用梳子小心翼翼的给凤扶摇梳头发,又用皂角粉搓洗着发梢。 “给本宫揉揉肩膀,练了一上午,胳膊都酸了。” 凤扶摇将胳膊放在池边,闭着眼睛。 “是。” 青舞快速的把发梢泡沫冲洗掉,指尖按上了她的肩颈。 “青阳就是根木头,也不知道收着些力气,害得殿下都累着了。” 凤扶摇轻笑一声,缓缓睁开眼,看着波光粼粼的水面,问道: “你觉得,青阳是个什么样的人?” “属下觉得,青阳无趣的很,平日里话又极少,属下与她,休息时在一处,连十句话都说不到。” “那确实挺无趣的。” 青阳木讷,心思单纯,母亲又是亲卫队的,某种方面来说,她也算是君上的人。 毕竟,虎毒不食子,君上不会给她安排毒杀自己女儿的任务。 被别人收买,那就是更不可能了,她就算不考虑自己,也要考虑她母亲的身份。 而青舞…… 青舞的母亲,是宫中的女官,路过花房,瞧见那个长相不错的侍从,顺势在花房宠幸了。 而后,更未给一点名分。 青舞就出生在花房。 之后,是凤扶摇的父亲,瞧见孩子可怜,便劝说君上,让那女官把孩子带回去养着。 再后来,那女官便把年仅七岁的青舞送进宫来,给凤扶摇做了贴身婢女。 也幸好青舞是个女子,得以活命。 若是个男子,此刻坟头草都几丈高了。 “本宫没记错的话,你的生父是宫中修剪花木的侍从?” 青舞按摩的指尖停顿一瞬,而后语气更加恭顺的回道: “是,属下生父身份低微,上不得台面。” 凤扶摇自嘲的笑道:“照你这么说,本宫的生父还是个乐伶,岂不是更上不得台面?” 青舞惊恐的跪下,连忙磕头:“属下口不择言,求殿下恕罪。” “不必如此,本宫父亲的身份,本就不是什么秘密,外面人怎么说的,本宫也清楚。” “殿下不必如此妄自菲薄,云侧君是个极好的人,他在世时,也深得君上宠爱。” 云侧君——云微然,凤扶摇的生父。 凤扶摇挑眉,“你还记得本宫的父亲?” 青舞声音哽咽,低声回道: “云侧君是属下的救命恩人,母亲常说,若不是云侧君发话,她是万万不会认下我这个卑贱的孽障……” “更别提,能有幸入宫,伺候在殿下身侧,聊报恩情了。” 沉默一瞬。 凤扶摇开口:“你说得对,父亲他是个极好的人。” “行了,你退下吧,本宫小憩一会儿。” “是,属下告退。” 青舞走后,凤扶摇莫名的开始烦躁起来。 早上用酒瓶试探了一番。 中午又闲谈交心了一番。 暂时排除了青舞和青阳的嫌疑。 可背后那个下毒之人,她连一点头绪都没有。 …… 她已经没了力气,若真的滑到池底,她连爬起来的能力都没有。 难不成要淹死在浴池里吗? “云、云影……救……” 反正已经跟暗卫有了一次,再来一次又何妨。 在凤扶摇口鼻淹到水里前,云影不知从何时疾驰而来,一把将她从水中捞起,抱进怀里。 他一时间不知道该如何是好。 ……,…… 许久之后。 凤扶摇的理智,才逐渐回笼。 一种说不清道不明的厌恶感瞬间席卷而来。 她猛的踹了云影一脚。 哪怕云影武艺高强,在此情此景下,也是没有任何防备的,被踹的一个趔趄。 而后又迅速调整好姿势,垂着头,单膝跪地。 “殿下恕罪。” “此事若敢外泄一丝风声,提头来见。” 云影声音暗哑的回道:“属下以性命担保,绝不泄露一丝一毫。” 凤扶摇拿过一旁褪下的小衣,猛的扔过去,挂在云影的头上。 “滚出去自己解决。” 云影身子一愣,低低的回了一句: “是。” 随后又是一阵风似的走了。 凤扶摇揉了揉酸软的腿根和腰肢,拿起一旁的衣裳穿上,随后回到房间躺在床上午睡。 她以为自己是要睡不着的,却没想到刚挨到枕头便睡了过去。 第6章 她居然这么穷 再次醒来,房间内一片漆黑。 只有不远处灯台上的蜡烛,跳跃着忽明忽暗的微光。 凤扶摇撑起身子,坐在床上愣神。 夏日天黑的晚。 如果是完全黑的情况下,应该已经到了晚上八九点左右了。 “咕……” 肚子叫了。 她冲着门外唤了一声:“来人,传膳。” “殿下稍等,老奴这就去御膳房。” 是崔嬷嬷。 原本,在自己宫内设个小厨房,也就是跟女帝撒个娇,在花一笔银子的事儿。 可偏偏,凤扶摇一不受宠二没钱,这两条路,都行不通。 不过没关系。 眼下条件有限,不能有那么高的要求,能填饱肚子就行。 不多时。 崔嬷嬷端着两菜一汤,一饭一甜点回来了。 凤扶摇看着那蒸的软烂如泥的豆角,以及温热一夹就断的五花肉,不禁扶额。 话还是说早了。 为了能让主子们随时吃到热菜,御膳房的菜只要错过了饭点,就会一直放在蒸笼里保温。 早就失去了作为食物的色香味。 凤扶摇勉强扒了几口黏糊的米饭,便吃不下去了。 所幸,那莲子银耳羹还能凑合着吃。 凤扶摇放下碗筷,朝着崔嬷嬷吩咐道:“去把账本拿来。” “殿下是说,宫外那两间铺子的账本?” “莫非,还有什么产业,是本宫自己不知道的?” “是老奴糊涂了,老奴这就去拿。” 账本很薄,不过十几页便翻完了,但目之所及之处,几乎都是赤字。 “这种亏损程度,居然还没倒闭?” 凤扶摇都气笑了,从来没看过这种账目。 崔嬷嬷讪讪的回道:“殿下平日对这铺子不闻不问,是以外面的掌柜,便也不上心经营……” “既然不上心,那就别经营了。” “可……可这铺子,是云侧君给殿下留的啊……” 凤扶摇挑眉,“既然是父亲留给本宫的,那本宫就有资格全权处理,你说呢?” “是、是,殿下有权处理。” “明日,你带上地契,随本宫出宫一趟。” “是,不过……”崔嬷嬷犹豫一瞬,“御马司那边怎么登记?” 凡皇城内出宫者,皆要去御马司登记出宫缘由,之后才可借马匹,或者车驾。 凤扶摇撑着下巴,淡淡开口:“就说,出宫散心。” “是,老奴记下了。” 顿了顿,崔嬷嬷又问:“那护卫方面……” “带青阳即可。” 暗处有个武功高强的云影,所以安危她不太担心。 想到云影,凤扶摇不禁有些脸颊发烫,耳尖泛红。 一连让人家舔了自己两次,却连他长什么样子,都没看清。 “是。”崔嬷嬷低声应下。 - 凤扶摇揉了揉眉心,顺手把手中的账簿扔到一旁,无用的东西,再看也是白搭。 “来,磨墨。” 崔嬷嬷站在桌案前,静悄悄的磨墨。 凤扶摇咬着笔头,盯着白纸,脑中飞速运转。 她上学时,学过绘画,虽然称不上多惟妙惟肖,但能画个神似。 当务之急,是整顿那两间铺子。 不,是赚钱。 皇女虽然有定期的零花钱,但想设立小厨房,和打点赏赐,那些钱远远不够。 她得有一个长期稳定的银钱来源。 那两间铺子,一间是卖成衣的。 另一间,则是卖首饰头面的。 一切变动,都得循序渐进,否则就会引起别人的怀疑。 既然是卖成衣的,就继续卖成衣。 只不过,要卖些新鲜样式的衣裳,否则,便没有市场竞争力了。 凤扶摇闭着眼,脑中回忆起自己去秀场看的那些国风高定。 现代人的衣裳,对于这个时代的人来说,有些太超前了,所以还是得结合实际,作出改动。 想到这里。 她起身,去衣柜里拿出了几套衣裳,仔细研究。 皆是宫中常见的制式:交领右衽,宽袖长裙,颜色素淡,无甚纹饰,或者是上面绣着各种花朵。 凤扶摇沉思片刻,脑中有了想法,提笔蘸墨,在纸上勾画。 保留曲裾深衣的优雅轮廓,但袖口收窄三分,用暗色缘边。 裙摆由直筒改为微a字形,腰间加一条同色细绦,可系玉佩或香囊。 褙子长度仅至腰下,对襟,用珍珠扣替代系带。 内搭的抹胸提高领口,用暗绣工艺在边缘绣缠枝纹。 百迭裙的褶子打得细而密,但只集中在正面和两侧,行走时裙浪流动。 她放下笔,对着图纸沉思。 还不够。 这些只是形制改良,缺了惊艳的感觉。 她目光落在窗外的竹影上,忽然有了主意。 若是外层用月白轻罗,裁成广袖长袍,袖口与衣摆处用深浅不同的绿丝线,绣出渐变的竹节纹,远看便如竹影婆娑。 披帛改用极薄的青色蝉翼纱,用晕染法墨染竹枝,披上后,走动时墨竹仿佛在衣上生长一般。 崔嬷嬷在一旁伺候,直到她收笔,这才敢开口询问: “殿下这画的是……衣样?” “嗯”,凤扶摇点头,又问:“如何?” 崔嬷嬷凑近看了看,有些犹豫的说道: “好看是好看的,可老奴……似乎没见过这样的成衣。” “就是因为没见过,才能惊艳众人。” 凤扶摇吹了吹墨迹,又对崔嬷嬷吩咐道:“去把本宫所有的现银,以及能换钱的首饰、配饰都找出来。” 既然要做生意,前期的投资就不能少。 崔嬷嬷想说什么,却在触及到凤扶摇的眼神时,把到嘴边的话咽了下去。 她总觉得,三皇女似乎与往日有些不同了。 可具体哪里不同,她又说不上来。 她去找现银了。 凤扶摇指尖有一搭没一搭的敲着,视线落在她刚才扔到一旁的账本上。 其实论设计花样,首饰的花样更好设计。 可现阶段,她没那么多的钱去投资的。 “殿下,您的现银都在这儿了。” 崔嬷嬷捧着一把金银首饰,还有几张银票一股脑的都放在桌子上。 凤扶摇瞥了一眼,问道:“有多少?” “三百两左右。” “多少?” “估摸有三百二十两……” 凤扶摇瞪大了双眼,不可置信的看着那一小堆。 “你是说,这些金子、银子、票子还有首饰,只值三百两?” 崔嬷嬷不明白她为什么那么大的反应,却还是老老实实的回道: “是,老奴估算了一下,全部加起来,不超过三百二十两。” 堂堂三皇女,居然只有三百两银子傍身! 天! 这么大的金镯子、金簪子才值这么点钱! 要知道现代的金价,已经离谱到什么地步了啊! 凤扶摇眼皮跳了跳,心里有些不安,可别创业不成,赔个精光啊。 她咬牙道:“三百两就三百两吧,明日都带上。” “殿下,老奴还有些体己……” “不用,你的棺材本就自己留着吧。” “……是。” 第7章 一个极有意思的现象 翌日清晨。 凤扶摇起身后,挑了身天青色的交领襦裙,看着素净,裙是月白的百迭裙,褶子压得整齐利落。 头发只梳了简单的单螺髻,用一根素银镶青玉的簪子固定。 耳上坠一对米珠小坠,腕间套了只成色普通的白玉镯。 恰到好处的体面,又不过分出挑。 她瞧着镜中的自己,想了想,还是涂了些口脂。 “崔嬷嬷呢?” 青舞回:“一大早便去御马司登记了,就等殿下用完早膳后,便能出宫了。” 凤扶摇瞧着桌上摆的清粥小菜,起身摆手。 “不吃了,本宫出去尝尝鲜,这早膳便赏你了。” “多谢殿下。” 青舞行了个礼。 青阳则沉默的跟在凤扶摇身后三步处,一同离开了。 听竹轩位置偏僻,离宫门口还有好一段距离。 凤扶摇走得不徐不慢,心中默默记下了几处宫道。 原主极少出自己的宫殿,所以对宫中道路也不熟悉。 沿途遇上的小侍和女官,见了她也只当是哪家的女官,微微欠身,并未行跪拜之礼。 很好。 没有人在意她,也就没有人会发现其实她已经换了根芯子。 这对她来说,是好事。 小半个时辰后,凤扶摇看到了宫门口那辆马车。 不华丽,不显眼,也不好看。 想必坐起来,也不大舒服。 崔嬷嬷在车边候着,瞧见来人,欲言又止: “殿下,御马司的人说马车紧张……” “无碍。” 拜高踩低,人之常情。 能给她这样一个不受宠的皇女,一辆像样的马车,已经不错了。 凤扶摇扶着崔嬷嬷的手正要上车,身后传来一道清脆带笑的声音: “三姐姐!” 凤扶摇脚步微顿,转过身。 只见一个明媚少女,正从另一条宫道走来。 她穿了身樱草黄的齐胸襦裙,披着鹅黄绣迎春花的披帛,头发梳成俏皮的双环髻,簪了满满一圈小小的琉璃珠花。 腕上一对金镶玉的镯子,随着她的动作叮当作响。 像个精心打扮的瓷娃娃。 天真,娇憨,一身都是宠爱堆出来的明媚。 ——凤扶雪,当今女帝最喜欢的幺女,也是几个皇女中,唯一一个与凤扶摇有些交情的人。 “四妹妹。” 凤扶摇微微颔首,露出一丝恰到好处的微笑。 凤扶雪快步走近,很自然地挽住她的手臂: “三姐姐也今日出宫?真巧!我正要去西市看胭脂,姐姐要去哪儿呀?” “宫里的早膳吃腻了,听说东市的馄饨不错,出去尝尝。” “真可惜,我还说跟三姐姐一道去买胭脂呢。” 凤扶摇不着痕迹的抽回手,笑道:“我对胭脂水粉不感兴趣,不能陪四妹妹同去了。” “三姐姐天生丽质,自然是不需要用胭脂了。” 凤扶雪眨着亮晶晶的眼睛盯着她看,又道:“三姐姐可是我们几个姐妹中,最好看的呢。” 凤扶摇竖起食指,轻轻放在她的嘴前。 “嘘,不可妄言,小心大皇姐和二皇姐知道了斥责你。” “嘻嘻……三姐姐才不会去告我的状呢。” “调皮,”凤扶摇轻轻戳了戳她的额头,“走吧,等会儿日头高了,把你这嫩出水的小脸晒黑了。” 凤扶雪连忙捂着脸,“我才不要晒黑呢,我要跟三姐姐一样白才行。” 说着,她小跑着朝那辆招摇又华丽的马车跑去。 快上车时,又回头说道:“三姐姐,把那个好吃的馄饨,给我带一份回来啊。” 帘子落下前,凤扶雪正歪着头对她笑,那笑容在晨光里甜美得不掺一丝杂质。 “好,我记下了。” 凤扶雪的马车启动。 凤扶摇转身进了自己的马车,脸上的笑意瞬间消失不见。 一个极度受宠的皇女,对一个不受宠的皇姐,如此热络,属实是有些反常。 虽然她觉得不太对劲,可记忆中,凤扶雪似乎从未对她展现过敌意。 是自己太多疑了吗? - 马车摇摇晃晃,行了约莫一个时辰左右。 “殿下,东市的李记馄饨铺子就在前面,要下车吗?” 凤扶摇睁开双眼,顺着崔嬷嬷的视线望去,小小的馄饨铺子前,却排满了人。 热腾腾的香味儿顺着微风钻进马车,钻进她的鼻腔,肚子瞬间传来不争气的鸣叫。 崔嬷嬷见状,十分有眼力的说道:“老奴下去买到车上来。” “不用。” 凤扶摇起身:“既然说是来东市吃馄饨的,不下车去吃,怎么能彰显出我专门出宫一趟的诚意。” 三人下了车。 瞧见那排着的长队,凤扶摇忽然对这个馄饨的味道很是期待。 崔嬷嬷在她身前,撩开了粗布门帘。 凤扶摇打量着店铺。 这铺面不大,几张油得发亮的方木桌,灶台热气腾腾。 她选了角落一桌,径直走过去坐下,崔嬷嬷和青阳一左一右守在侧后方。 “你们两个,是生怕外人不知道我的身份?坐下。” “殿…主子,这不合规矩……” 凤扶摇看了崔嬷嬷一眼,“我的话,就是规矩。” 闻言,青阳直接坐在她的对面,而崔嬷嬷无奈,只能与青阳挤在一条凳子上。 “三碗鲜肉馄饨。” 凤扶摇对跑堂的吩咐,自己拈起筷子,没看菜单。 馄饨很快端上来,汤色清亮,浮着蛋皮丝和虾皮,香气扑鼻。 先舀起一勺热汤,吹了吹,抿了一口,暖意从胃里散开。 随后,又夹起一只馄饨,正要送入口中,目光却忽然透过窗户,定在街面上。 她突然发现了一个极有意思的现象。 第8章 喉结罩 这条东市主街,人流熙攘,但十人里倒有七八个是女子。 有挎篮叫卖的,有讨价还价的,有骑着小毛驴送货的,更有三三两两、衣着光鲜的贵女在绸缎庄前挑拣。 而男子,少得可怜。 且无一例外,都系着巾。 穿绸缎长衫的年轻郎君,颈上系着寸宽的湖蓝软烟罗,末端垂在锁骨前,随步子一荡一荡,在日光下泛着水光。 挑担卖鱼的壮实汉子,脖子上缠的是靛青棉布条,洗得发白,紧紧箍着喉结。 连墙角蹲着喝凉水的一个乞儿少年,脖颈上也胡乱系了根灰扑扑的麻布带子,脏兮兮地勒在皮肉上。 她忽然想起今日在宫门外。 那些官阶底下的年轻男官们,个个颈上都系着颜色各异的丝绦,有的甚至缀了小玉环。 喉结罩? 凤扶摇夹着馄饨的筷子顿在半空,差点没忍住笑出声。 这女尊世界,连男德都具象化到领口了? “主子?”崔嬷嬷见她神色古怪,低声唤。 凤扶摇回过神,把馄饨送进嘴里,慢慢嚼着,咽下去,才用帕子按了按嘴角,神色如常。 “没什么。” 她又舀了勺汤,“只是觉得,这市井还挺有趣的。” 看着那些曾经禁锢女人的枷锁,如今一样不落的体现在男人身上,真是有趣极了。 她低头,不紧不慢的吃着馄饨,感觉心情十分愉悦。 “店内无空位了,不知可否与女君拼个桌?” 闻言。 凤扶摇抬起头,打量着身侧之人。 男子约莫弱冠年纪,穿一身青色暗纹杭绸直裰,腰间束着同色丝绦,坠一枚成色极佳的羊脂玉环。 乌发用一根素银簪松松绾着,余下发尾垂在肩后。 颈上系着条月白底子绣银线缠枝莲的丝巾,料子是江南上供的云雾绡,薄如蝉翼。 青阳噌地站起,手按上短刀: “不拼!” 凤扶摇用眼神示意她稍安勿躁。 随后,目光掠过男子那张脸。 眉眼清俊,鼻梁挺直,唇色是天生带三分红的淡绯。 眼尾含着一丝极淡的笑意,像春水初融时漾开的第一道涟漪。 “如此秀色可餐之人,若坐去了别处,岂不可惜。” 凤扶摇这番话,说的风流至极,任何一个男子听到,定然会怒斥她调戏良家妇男。 可偏偏眼前这个男子,低笑出声,毫不介意的坐在她的下首,还回了一句: “在下也是这般想的。” 男子颈上的月白丝巾随着坐姿滑落,露出一截清晰的颈线。 跑堂端来一碗清汤馄饨。 他道了谢,执起木勺,先舀了勺汤,细细吹凉,才送入口中。 吃相斯文,连汤水碰碗沿的声音都轻。 他抬眼看她,眸光清亮,“味道依旧,我每次入京,都要专程来吃一碗。” 凤扶摇没接话,只舀起自己碗里最后一颗馄饨,入口才道: “不是本地人士?” “江南人。” 他放下勺,指尖在粗陶碗沿摩挲了一下,“来做些小生意。” “什么生意?” “什么赚钱,就做什么。” 他笑,这次笑意深了些,眼波流转间,有几分狐狸似的狡黠。 “布匹,茶叶,瓷器,偶尔也捎带些海外的新奇玩意儿。” 凤扶摇挑眉:“行商?” “是。” 他大大方方承认,又补了一句,“家里做这行,我不过是跟着学。” 他说话时,颈上那条月白丝巾随着吐息微微起伏,银线莲花在晨光下闪着细碎的光。 凤扶摇的目光在那上面停了一瞬。 别说,男人系这个东西,真的有一种禁欲的美感。 “女君是京城人士?” “算是。” 话题到此为止。 凤扶摇放下空碗,用帕子按了按嘴角。 她站起身,青阳与崔嬷嬷也立刻跟着站起。 她说,“这顿我请客。” 男子仰头看她,晨光从她身后打来,给她素淡的衣衫镀了层朦胧的金边。 “多谢女君。” 凤扶摇笑了笑,问他:“不问我为何?” 男子很是配合的又问道:“敢问女君为何?” 凤扶摇转过身,不再看他,却道:“下次见面告诉你。” 话罢,便带着崔嬷嬷和青阳离开了小店。 门帘落下前,她听见身后传来极轻的一声低笑。 男子看着凤扶摇离去的背影,又透过窗户瞧见她上了马车,这才低头吃起了馄饨。 真香。 “殿下认识他?” 上车后,崔嬷嬷小声的问。 凤扶摇收回视线,继续闭目养神。 “不认识。” 她顿了顿,唇角极淡地勾了一下。 “不过,很快就会认识了。” 毕竟,江南来的年轻行商,能用得起云雾绡绣银莲的人,可不多见。 - 又过了一刻钟。 马车在一家铺子前停下。 铺面不大不小,门头挂着块半旧的楠木匾——流云阁。 字迹倒是清隽,只是门口冷清,连个招呼客人的伙计都没有。 凤扶摇掀帘下车,踏进铺子,崔嬷嬷与青阳紧跟其后。 柜台后坐着个脑满肥肠的中年男人,正翘着脚嗑瓜子,眼皮都没抬。 角落里倒是有个二十出头的年轻伙计,正踮着脚费力地掸高处货架的灰。 见有人进来,忙放下鸡毛掸子,小跑着迎上来: “贵客想看些什么?咱们这儿有上好的杭绸苏缎……” 声音清亮,笑容真诚。 凤扶摇没说话,只沿着货架慢慢走。 货架上挂的衣裳,料子倒不算太差。 可样式,全是几年前京城时兴过的老样子。 宽袖、直身、颜色非青即灰,绣花也多是寻常的缠枝牡丹、富贵海棠,针脚平平。 她随手捻起一件杏色褙子的袖口,线头都没藏干净。 伙计见她神色,脸上有些窘,却还是赔着笑: “贵客若不喜欢这些,楼上还有些新到的料子,您可要瞧瞧?” 凤扶摇颔首,跟着他上楼。 青阳紧跟其后,崔嬷嬷在一楼候着。 楼上更显空旷,只零散摆着几匹布,颜色暗沉。 倒是靠窗处摆着一张长案,上面散落着些画废的衣样草图。 虽粗糙,却隐约能看出些改动的心思,把直袖口收了收,在裙摆加了几道褶。 她拿起一张,看向那伙计: “你画的?” 第9章 我的话就是规矩 伙计脸一红,搓着手:“小人、小人胡乱画的,做不得数……” “想法不错。” 凤扶摇放下纸,转身下楼。 那胖掌柜还在嗑瓜子,瓜子皮吐了一地。 凤扶摇走到柜台前,他这才掀了掀眼皮,懒洋洋道: “看中什么了?咱这儿不还价啊。” 凤扶摇没理他,从袖中取出一张泛黄的纸,拍在柜台上。 掌柜的瞥了一眼,随即脸色骤变,腾地站起来,肥硕的身子撞得柜台一晃。 他盯着地契上那个鲜红的官印,又抬头看向凤扶摇难掩贵气的脸,腿一软,差点跪下: “东、东家!小人有眼不识泰山……” 凤扶摇收回地契,转头看向愣在楼梯口的年轻伙计。 “你叫什么名字?” “小人周砚。”伙计还有些懵。 “周砚。”凤扶摇看着他,“从今日起,你是流云阁的新掌柜,月钱翻三倍,铺子盈利,你抽一成。” 周砚彻底呆住,一句话都说不出来。 胖掌柜却急了:“东家!这不合规矩!” “流云阁,是我的产业,我的话就是规矩。”凤扶摇眉梢微挑,语气冷淡。 “是你的产业没错,可小人在此经营多年,没有功劳也有……” “功劳?” 凤扶摇斜眼看去,“你把我的铺子,经营的几乎倒闭,这叫功劳?” 胖掌柜还想争辩什么,青阳已上前一步,拔出短刀架在他的脖颈上。 “主子让你滚,听不懂吗?” 他浑身一颤,终究不敢再言,低着头,拎着包袱滚了出去。 铺子里一时安静下来。 凤扶摇走到窗前,推开积灰的支摘窗。 阳光涌进来,照亮空气中飞舞的尘埃。 “周砚。” “小人在!” “把铺子彻底打扫一遍,这些旧衣裳,”她指了指货架,“全部撤下,送去西街的成衣铺,半价处理掉。” “是!” 凤扶摇招手让崔嬷嬷过来,拿过她手中捧得匣子,放到周砚手上。 “打开看看。” 周砚听话打开,瞥了一眼里面的金银首饰,然后取出上面放着的纸张。 打开。 粗略的看了一眼后,眼中满是惊诧。 “这、这是衣样?真是新奇别致,小人见识浅薄,从未见过这样的成衣。” 凤扶摇打量着周砚的神情,那震惊不似作假。 再加上刚才,他明明第一眼便看到金银,却没有任何贪婪的神色露出,想来,是个稳重的人。 她说:“你把店里的旧衣处理完以后,去找个手巧的老师傅,让他按照这几个衣样,每样做出一套衣裳即可。” 周砚点头,视线仍然停留在纸张上。 他说:“这衣样别致,纵使是老师傅,也要耗费许多时间与金钱。” “时间方面,半月一件如何?若是不够,一月一件也可。” 古代的衣裳繁琐,一针一线一花都是人工,所需时间凤扶摇也拿不准要多久。 周砚沉默一瞬,这才抬起头,看着她,“前三种,半月一件,赶赶工倒是能做出来,可是这最后一件……” “渲染是个耗费时间的事,再加上这个料子,得去江南采购,如此一来,那成本就小不了。” “不知东家打算做多少件这样的衣裳?” 凤扶摇淡淡回道:“一样一件。” “一件?” 周砚瞪大了眼睛,仿佛听到了什么惊悚之言。 这京城哪家的成衣铺子,做衣裳不都是一个衣样子,做好几十件,最多颜色不同。 什么时候一个衣样做一件,那得多少个衣样子才行? 他自然而然认为这个年轻的东家,是个门外汉。 “东家,这……一个衣样出一件是不是有点……” 凤扶摇看着周砚那张写满“东家疯了”的脸,嘴角微扬。 她问:“东市主街上,锦绣阁一件上等杭绸的褙子,卖多少银子?” 周砚不假思索:“五两到八两,看绣工。” “若我告诉你,流云阁出一件衣裳,要卖一百两,且只此一件,绝无第二件,你觉得,会有人买么?” “一百两!” 周砚倒抽一口凉气,“这、这怕是只有那些顶级的世家女君才……” “对。” 凤扶摇截断他的话,“我卖的就是那顶级二字。” 她走到窗边,手指轻叩窗棂: “世家女君们从不缺银子,缺的是独一无二。” 她转身,看向周砚:“一件衣裳,若满大街都是,再好看也是俗物。” “可若全京城只她有,那便是身份,是脸面,是拿着银子也抢不到的稀缺。” 周砚怔住。 凤扶摇继续道:“物以稀为贵,人无我有,人有我精。” “我们每月只出四个新样子,每个样子只做一件,绝不重样。” “想要就得提前付定金,排队,等。” “可、可这样产量太少,赚得就……”周砚还有顾虑。 凤扶摇轻笑:“谁告诉你赚钱靠量?” 周砚眼睛一亮,“东家,小人懂了!” “第一批的衣裳,是打响流云阁名声的关键,料子要用最好的,绣工必须精细,宁可慢,不能差,一个月后,我要见到成品。” “是,小人记下了。” 既然事情交代清楚了,凤扶摇便转身准备离开。 刚迈出一步,周砚却在身后有些为难的说道: “东家……这些银子,可能不够……” 凤扶摇停下脚步,转过身看着他。 “三百两银子,做四件衣裳,不够?” 周砚面露难色,“东家……这流云阁里的衣裳,都是从江南商行采购的,可今年的采购费用还没结呢。” “而且,这些衣样别致,哪怕是老师傅做,也会有损耗,再加上绣娘的工钱,以及最后这套衣裳的料子很贵……” 真是一分钱难倒英雄汉。 三百两难死三皇女。 凤扶摇揉了揉眉心,“你就直说,这些银子,抛开杂七杂八的费用,余下的能做几件衣裳?” 周砚默了下,才说:“至多两件,但不包括最后一件。” 这四件衣样中,唯有最后一件才称得上是镇店之宝,其他三件,她是真没信心能卖到一百两银子。 “那如果,只做最后一件呢?” 第10章 我愿意为好看的人买单 “东家……若只做最后一件,就算成品卖一百两,也属于不赚不亏,而且还白白耽误了一个月的功夫……” 这么说来,确实不划算。 凤扶摇叹了口气,“那如果,不给采购金呢?或者,延迟一段时间给呢?” 周砚苦笑一声:“东家,若是不给采购金,不出七天,官府就会来封铺子了……” “倒也用不了七天,五天不结,就封铺子下招牌了。” 年轻男子的声音从身后传来。 凤扶摇微微侧目。 是他。 馄饨铺子里的那个男子。 苏清晏跨过门槛,上前两步,在她身前站定,笑的眉眼弯弯,拱手行礼。 “女君安好,又见面了。” 说着,还瞥了一眼周砚手中的衣样。 凤扶摇侧身挡住他的视线,周砚这才后知后觉的将图纸贴身收好。 这可是商业机密,不能让外人看见。 “公子是来买衣裳的?” “非也,在下是来收采购金的。” “你是江南商行的人?” “正是,在下江南商行,苏清晏。” 凤扶摇微微挑眉,眼中划过一丝惊诧,“原来是江南“锦瑟堂”少主,失敬了。” 话说的谦卑,可神色却丝毫没有怯意。 苏清晏心中也感到一丝意外,甚少有人听到他的名号,还这么淡定的。 眼前这位女君,不简单啊。 他笑,“女君言重了,这铺子,是女君的产业?” 凤扶摇没回答这个问题,而是开口道: “不知这采购金,可否延迟些日子?苏公子也瞧见了,我这铺里,从江南商行采购的衣裳,卖不出去呢。” 言下之意,就是你江南商行的东西不行。 我没赚到钱,你也别来问我要钱。 苏清晏似乎没听懂这弦外之音,他说:“大家都是一样的,若为一人开了先例,岂不是对他人不公平?” 言下之意是拒绝了。 凤扶摇眯了眯眸子,气氛一时间有些尴尬。 苏清晏自顾自的坐下,随后做了一个请的动作,仿佛他才是这家铺子的主人。 凤扶摇没动。 苏清晏也不介意,他说: “刚才分别时,女君说,下次见面告诉我为何,不知现在可否说了?” “不想说了。”凤扶摇声音有些冷。 “若我说,我愿意买下女君的回答呢?” 这是要谈生意了。 凤扶摇坐在苏清晏的对面,唇角勾了勾。 “那就得看,苏公子出的价码,合不合我的心意了。” 苏清晏单手撑着下巴,眼露狡黠:“今年的采购金全免,由苏某人自掏腰包上交商行,如何?” 二百两银子买一句话。 这买卖可真是做得。 “我愿意为好看的人买单。” 苏清晏闻言,轻笑出声,他说: “我也一样。” 话罢,他伸手从随从那里,拿过一本账薄,翻了几页后,画了一个符号。 看样子,这采购金,是一笔勾销了。 随后,他合上账薄,看着凤扶摇,神色多了几分认真。 “苏某想与女君谈一笔生意。” “愿闻其详。” 苏清晏抬手指向周砚,“我愿买下刚才那掌柜手中的衣样。” “不卖。” “女君不妨听听苏某开的价钱,再拒绝不迟。” 凤扶摇指尖敲在扶手上,有一搭没一搭的。 “千金不卖。” 苏清晏笑了,“千金不卖,那万金呢?” 凤扶摇看向他,露出一个人傻钱多的眼神。 她说:“那可是我呕心沥血的作品啊,怎么能区区万金就卖了呢?” 瞧着她一本正经的胡说八道,苏清晏忍不住笑出了声。 “自然,万金而已,哪儿配买的起女君的心血。” 凤扶摇眨了眨眼睛。 她也就是想加个价,这人怎么不顺杆爬呢。 苏清晏看着她灵动的双眼,耳尖不禁微微泛红,他轻咳一声: “既然女君不忍割爱,那苏某能否与女君合作?” 凤扶摇思索片刻便应下了。 她手上没钱,需要一个大股东,来撑起前期的花销才行。 而且,她的身份不允许她天天出宫,外面最好还是有个懂行情的人盯着。 “合作没问题,但盈利方面,我要占六成。” 苏清晏笑笑:“女君说了算。” 凤扶摇当即起身,草拟了一份合同,写清楚了双方的分工,以及盈利分成。 她按上自己的指印后,递给他。 苏清晏看着合同,忍不住皱起了眉。 这女君的字,简直是不堪入目。 他说:“女君为了隐瞒身份,刻意扭曲笔迹,真是高明。” 凤扶摇看着他的表情,有些尴尬的轻咳一声。 “看破不说破,还能做朋友。” “我们是朋友了?” “你签了这份协议便是了。” “那好,我签。” 苏清晏提笔签下自己的大名,按上指印。 凤扶摇朝周砚使了个眼色,示意他把衣样拿给苏清晏看。 苏清晏接过衣样,眼中流淌的欣赏,毫不掩饰。 “真是别致又新奇,难怪女君说千金不卖。” 他很高兴,这种时兴的样子确实从未见过。 能想象的到,一旦这些衣裳做出来,一定会引得贵女们疯抢。 尤其是最后一件。 光看图纸,就能想象出这衣裳有多么的惊艳。 “女君打算如何定价?” “一百两一件如何?” “一百两?” 苏清晏微微皱眉,虽然这衣样确实别出心裁,可一百两确实贵了些。 凤扶摇喝了口茶,把饥饿营销的理论,以及一个衣样做一件衣裳,走高定的路线的想法,又详细的说了一遍。 苏清晏听完,眼中满是震惊。 纵使他这个自幼被称为商业奇才的锦瑟堂少主,熟读各种商经,也是第一次听到这个说法。 “饥饿营销。” 有点意思。 他看了看手中的图纸,又抬头看了看凤扶摇。 脑中渐渐浮现出她穿上这件衣裳的模样。 只靠想象,便觉得惊为天人。 这是一个暴利的买卖。 一瞬间,苏清晏脑中便有了一个想法。 他说:“衣裳终究是死物,哪怕到时候出了成衣的图册,也不如上身的效果好。” 凤扶摇看向他,“苏公子何意?” “等成衣出来那日,女君可穿上衣裳,在东市街上走上一圈,定能赚足噱头。” 模特? 想法确实是个好想法。 可凤扶摇拒绝了。 她的身份让她不能随意抛头露面,为市井铺面站台。 “我不方便。” 第11章 一掷千金的男人 苏清晏起身,朝前两步。 青阳立马拦在身前,“放肆。” “女君恕罪,是苏某唐突了。” “若是不方便现身,苏某可将女君画到成衣图册上,女君如此天仙容颜,定能将衣裳的身价提高。” 凤扶摇再次摇头,“家中管的严,我不方便露脸,画册上也不行。” 苏清晏又说:“女君可用覆面,露出双眼便好,苏某善丹青,定不会泄露女君真实容貌与身份。” 凤扶摇沉思。 这样做,有些冒险,为了赚钱,值得吗? 可下一刻。 苏清晏的话,就让她立马打定了主意。 “若女君同意此法,苏某愿意出资五千两入股,且最后一套衣裳用江南商行特有的浮光锦制造。” “那就这么定了。” 真不怪凤扶摇心志不坚定。 那可是五千两啊。 那可是浮光锦啊。 现世称为软黄金的料子。 这样做出来的衣裳,可真是价值千金了。 崔嬷嬷不禁有些担忧:“主子,这法子真能成吗?” 凤扶摇心情极好的轻笑一声:“嬷嬷,你可知人最怕什么?” “老奴不知。” “最怕的,不是得不到,是别人有,而自己没有。” 尤其是那些生来就什么都有的人。 她就是要用这独一无二,做一根钩子。 钩住她们的虚荣,钓干她们的荷包。 “就按苏公子说的办,去备纸磨墨吧。” “是。” 铺子内没有纸墨,崔嬷嬷便出去买了。 凤扶摇盯着苏清晏看,目光一错不错,直到后者脸颊泛红。 苏清晏生的一副好相貌,从小到大也没少被女君调戏,满舞象之年后,前来苏家提亲的人,更是络绎不绝,踏破了门槛。 可偏偏没有一个人能入得他眼。 是以,弱冠之年,还是孑身一人。 眼前这位女君,容貌、气质皆是一绝,更别提她那独特的经商之道,实乃世间罕见。 若是她登门求娶的话…… 想到那样的情景,苏清晏的脸颊便更红了。 凤扶摇绝对想不到,不过是看着一个男子出神了,那男子却连他们孩子的名字都想好了。(不是) 好眼熟啊。 他看起来实在是跟一个明星超级像。 尤其是那双狡黠的狐狸眼,自带媚意,却无半点风情,反而衬的整个人,有种清纯的反差。 苏清晏被看的实在不好意思,红着脸问道: “女君……再看什么?” “嗯?”回过神的凤扶摇微微挑眉。 “没什么,只是觉得一掷千金的男人很有魅力。” 一句话,惹得苏清晏耳尖都发烫了。 凤扶摇瞧他害羞的模样,起了一点点坏心思。 女尊世界就好啊。 可以正大光明的当个女流氓,调戏清纯少年。 “苏公子,婚配了吗?” 苏清晏轻咳一声,强装镇定。 “苏某尚未婚配。” “那真是太好了。” 凤扶摇的声音带着明显的欣喜,她又问:“不知苏公子喜欢什么样子的女君?” 苏清晏张了张嘴,到嘴边的话,又转了个弯儿。 “不知女君,喜欢什么样的男子?” 凤扶摇直勾勾的盯着他的眼睛,轻声吐出几个字。 “你这样的。” 闻言,苏清晏猛的抬头,瞧着凤扶摇含笑的双眼,心跳如擂。 脑海中一直重复着一句话。 你这样的。 你这样的。 你这样的。 这女君把话说的这么直白,难不成真的想求娶自己? 可他们二人,今日这才见第二面,会不会仓促了些。 “女君你……” 就在苏清晏胡思乱想,刚开口之际,崔嬷嬷买东西回来了。 “主子,东西买回来了。” 凤扶摇点头,朝苏清晏说道:“苏公子,开始画吧,我还赶时间回家。” 瞧着她神色如常,仿佛刚才那句暧昧的话从未说过一样,苏清晏心中涌起一丝难受。 他居然被两句话,撩拨的乱了心神。 苏清晏的神色变化,凤扶摇看在眼里,可她并不打算解释什么。 钓鱼嘛,饵撒了等上钩就行。 也不能总是撒饵,否则会显得这个饵不值钱,鱼便不想咬了。 同理。 撩拨男人,偶尔一两句就可以了。 撩拨多了,会让男人认为你轻浮。 苏清晏闭了闭眼,再次睁开时,眼中一片清明,嘴角又挂上了初见面时,那标准又狡黠的笑。 他提笔,把凤扶摇的容貌及身姿勾勒在纸上,当然,是经过调整的。 半个时辰后。 一副人物小像便画好了。 凤扶摇扭了扭微酸的脖子,起身,走到苏清晏身边,微微附身。 只见,画上的少女一身浮光锦织就的月白襦裙,身姿娉婷,腰肢盈盈一握。 眉如远山含黛,眼似秋水凝波,但面上覆着轻纱,看不清全貌,给人一种清冷勾人又朦胧模糊的意味。 “画的不错。” 听到凤扶摇近在咫尺的夸赞,苏清晏有一丝紧张,喉结也不忍不住上下滑动。 “不及女君真容之万一。” “嗯,那确实。” 凤扶摇毫不谦虚的点了点头。 她直起身子,又问:“那就这样了?这画会不会有点小?” “自然不止。” 苏清晏解释说:“等回去后,苏某会用三尺画布重新画一次,然后配上特制的颜色,使整幅画栩栩如生。” “嗯,挺好,那接下来的事,就有劳苏公子费心了。” 说完,又对周砚吩咐道:“我不在时,你全权听苏公子安排。” 周砚拱手:“是,东家,小人记下了。” “行了,苏公子,回见。” 凤扶摇冲他笑了笑,随后转身离开。 就在她即将登上马车时,苏清晏快步从铺子内走出来。 “女君留步。” 凤扶摇停下,回头,“苏公子还有事?” 苏清晏上前一步,平静的声音中,夹杂着一丝紧张。 “苏某还不知女君名讳,这协议上未写……” 第12章 真正的金枝儿 这种害羞的神色,跟问喜欢的女孩子要微信号有什么区别。 真是可爱啊。 凤扶摇上前两步,离苏清晏极近,近的能听见他慌乱的呼吸声。 她抬起手,指尖顺着少年的脸颊向下滑动,随后停在他的喉结处。 身子微微前倾,凑到他的耳边,低声说道: “你可以叫我瑶瑶。” 话罢,凤扶摇指尖一挑,苏清晏脖颈上系的云雾绡绣银莲丝绦便瞬间被扯落,缠上了她的指节。 这一切发生太快。 快得让苏清晏来不及反应。 或者说,他一时间忘了怎么反应。 喉结骤然暴露在外,苏清晏下意识的抬手捂住。 他该生气的。 这样被冒犯,他生气是理所应当的。 可当他对上凤扶摇的那双眼睛,心里竟然没有一丝怒意,反而生出来几分异样的羞涩。 凤扶摇把玩着手中的丝绦,随后轻佻的放在鼻前嗅了嗅,淡淡的栀子花香。 是她喜欢的味道。 这么明显的调戏,让苏清晏不禁有些愠怒。 他捂着喉结,声音沉了几分: “女君你……” “苏清晏。” 凤扶摇朝他笑了笑,“这东西就当是你送我的见面礼了,再见。” 说完,她朝苏清晏挥了挥手,不等他说话,便头也不回的进了马车。 看着马车疾驰向前,苏清晏不禁咬了咬下唇,低声呢喃: “……有趣。” 身后的小侍连忙拿来新的丝绦递过去,可苏清晏却没有接。 他放下手,与刚才面对凤扶摇时的害羞神情完全不同。 “不必了,商贾之人,没那么多讲究。” 小侍看向马车的方向,低声询问:“少主,需要小人去查清楚那位女君的背景吗?” “不用查了,那是皇家的马车。”苏清晏语气笃定。 “皇家?那刚才那位女君……是皇女?” 苏清晏眯了眯眸子。 在馄饨店外面的时候,他就认出了马车的制式,所以才借口拼桌,与人打了个照面。 若他没猜错的话,那位女君应该是三皇女——凤扶摇。 毕竟,她刚才亲口说,可以叫她瑶瑶。 只不过没想到,这位女君比他想象的有意思多了。 锦瑟堂的椅子,他坐的不太稳。 家族里的那些老东西,对那个位置虎视眈眈,而且似乎搭上了新的船。 他不能坐以待毙。 成为皇商,搭上皇女是最好的选择。 原本还以为需要些时日谋划,却不料天公作美啊。 苏清晏垂眸轻笑,带着衣样与小像转身离开。 - 马车内。 凤扶摇把那根华丽的丝绦随手扔在小几上。 崔嬷嬷见状,开口问道:“殿下,需要老奴把此物好生收起来吗?” 凤扶摇毫不在意的回道:“下次出宫能找见就成。” 拿了别人的东西,下次再送上一样东西。 这样一来一回的,不就纠缠不清了么。 崔嬷嬷斟酌着用词开口:“殿下似乎……很喜欢那位苏公子?” “财神爷啊,谁不喜欢?” 凤扶摇看着手中的那份协议书,笑的有些凉薄。 “那可是锦瑟堂的少主,真正的金枝儿啊,任谁不想去攀一攀,刮下一层金粉来。” 随随便便开口就是五千两,有了他的加盟,流云阁名满京都指日可待。 最重要的是,前期投入的本钱,她不用愁了。 这一趟宫,出的真值。 凤扶摇靠着车壁,闭着眼睛休息。 没过多久,她猛的睁开双眼,惊呼一声: “哎呀,有一件重要的事儿忘记做了。” 青阳立马紧张起来,“殿下,何事?” “本宫忘记给四妹妹买馄饨了。” “……” “停车,青阳去买吧,快去快回。” “是。” 凤扶摇重新闭上眼,食指敲在小几上,哼起了不知名的曲子。 - 一刻钟后。 青阳提着一个普通的食盒回到了马车上。 “殿下,那店家说,馄饨得吃现煮的,否则坨在一起失了味道与美感,所以属下买了一盒生馄饨回来。” “嗯,有心了。” 凤扶摇掀开眼皮,看着那个食盒,微微挑眉。 既如此。 那就让她亲手给她的四妹妹煮个馄饨,聊表姐妹情深吧。 一个时辰后。 马车停在宫门口。 凤扶摇被崔嬷嬷扶着下车,之后御马司的车夫把马车架走了。 “殿下,要不要老奴去跟车夫叮嘱一下?” “不必。” 凤扶摇瞥一眼离去的马车。 她一个皇女,出宫吃碗馄饨,逛家成衣铺子,有什么可瞒的。 更何况,这行程,她想瞒也瞒不住。 谁让她无权无势呢。 她不想搞事,只想赚钱过潇洒日子。 “走吧,回宫。” - “三皇女出宫后,先去东市吃了李记的馄饨,然后去一家名叫“流云阁“的成衣铺子,之后就回宫了,没去别的地方?” “回大人,小人说的千真万确。” “我知道了。” 女子眯了眯眼,扔下一锭碎银子。 “今日之事……” “小人明白,小人懂规矩。” “嗯,去吧。” 池塘边茂盛的柳树下阴影,一男一女从暗处走出来。 随后分别走向两个不同的方向。 - 凤扶摇挽起袖子,用笊篱轻轻的拨动着锅里的馄饨。 青舞在一旁劝道:“殿下,这等事让属下来做就好,哪儿能劳烦殿下千金之躯亲自动手。” “这可是给四妹妹的馄饨,非得让本宫亲手来煮才行。” 顿了顿,凤扶摇朝青舞问道:“来,你过来看看,这熟了没?” 她是会做饭的,而且厨艺不错。 可凤扶摇不会。 一个在深宫长大的皇女,虽然不受宠,可仍旧是五指不沾阳春水长大的。 突然会煮馄饨了,有点说不过去。 青舞上前一步,看到锅中还未浮起的馄饨,语气轻快道: “回殿下,还未熟呢,等水滚了,馄饨漂起来了便熟了。” “然后怎么做?” “之后,用笊篱盛到碗里,撒些葱花香菜和胡椒粉即可。” “原来如此。” 很快。 锅里的水沸腾了。 凤扶摇用笊篱把馄饨盛起来,装进碗里。 在她的刻意操作下,有几个馄饨落在碗外的灶台上。 “真可惜,这可是本宫专门从宫外带回来的呢。” 御膳房其他的人,纷纷伸着脖子往那边看。 三皇女心血来潮,亲自来御膳房煮馄饨,已经够惊掉他们的下巴了。 没想到,掉了几个馄饨,居然还可惜上了。 看来,三皇女是真穷啊。 凤扶摇并不在意那些人的交头接耳,她提着食盒,步履从容的朝着瑞雪宫走去。 瑞雪兆丰年。 光听这宫殿的名字,就知道女帝对四皇女凤扶雪的宠溺与疼爱。 第13章 果然不是个软柿子 瑞雪宫。 宫门一开,先闻见的是水仙清香,清冷里带一丝甜。 地面铺的白玉石,光洁如镜,倒映着廊檐下挂的琉璃宫灯。 时值午后,灯未点,阳光穿过彩色琉璃,在地面投下斑斓的光斑,像洒了一地的碎宝石。 庭院正中,挖了一方小小的活水池,池中养着几尾罕见的红白锦鲤。 池边立着座汉白玉的美人雕像。 是个正在濯足的少年郎,衣袂半湿,神情慵懒。 奢靡。 这是凤扶摇脑中不由自主蹦出的词。 她提着食盒,踏着白玉石道往里走。 引路的宫女下巴高昂,神情有些傲慢,仿佛在瑞雪宫里当下人,身份比她这个不受宠的皇女还高一等。 正殿的门敞开着。 还没走近,就听见里面传来男子的闷哼声、肉体的碰撞声,以及少女清脆的笑。 “用力呀!” 凤扶摇脚步未停,跨过门槛。 殿内铺着西域绒毯,赤脚踏上去无声。 凤扶雪正斜倚在一张铺着白虎皮的贵妃榻上,手里把玩着一串鸽血红的玛瑙珠子。 而她面前,两个仅着绸裤的年轻男子,正扭打在一处。 两人皆赤着上身。 皮肤苍白,肌肉线条却漂亮,此刻因用力而绷紧,汗珠顺着脊沟滑下,没入裤腰。 一个稍壮,一个更精瘦,正以摔跤的姿势角力,粗重的喘息在空旷殿内回响。 凤扶雪看得津津有味,眼波流转,时不时用珠子指着其中一人: “攻他下盘!对,就这样!” 那被指的男子便猛地下沉,抱住对手的腿,将其狠狠掼倒在地。 “砰”一声闷响。 倒地的男子痛哼一声,却没敢耽搁,立刻翻身跪好,额头抵地: “小人输了。” 赢的那个也立刻跪下,胸膛剧烈起伏,汗湿的鬓发贴在颊边。 凤扶雪这才发现门口有人,转过脸来,脸上瞬间绽开天真烂漫的笑: “三姐姐!你怎么来了?” 随后又朝着宫女嗔怒道:“你这死丫头,三姐姐登门,也不知道早些通知本宫?” 丫鬟福身,“都是属下失职,请殿下责罚。” 一般这个时候,上门的客人都会说,不碍事,算了。 可凤扶摇偏不。 她就那么站着,一言不发,等着凤扶雪下令责罚那个宫女。 凤扶雪跳下贵妃榻,赤脚跑过来,亲热地挽住凤扶摇的手臂,把人往榻上带。 走了两步,这才回过头,冲着那宫女说道: “还傻愣着做什么?去门口跪着。” “是。” 宫女躬身退出去,视线似乎在凤扶摇背后停留了一瞬。 “我正无聊呢,让他们摔着玩,可有意思了,三姐姐来一起看。” 凤扶雪歪着头,笑容甜得能沁出蜜。 “好啊。” 凤扶摇将食盒递过去,嘴角扬起,“东市的那家馄饨,味道不错,我给你带了一份回来,你尝尝。” 凤扶雪眼睛一亮,接过食盒打开,深深嗅了一下: “好香!谢谢三姐姐!” 她伸手碰了一下碗,“嘶,好烫啊”,连忙凑到嘴边吹了吹。 凤扶摇面露歉意,“忘了告诉你,这份馄饨是我带回宫,在御膳房煮的,所以还烫着呢。” “四妹妹手指怎么样了?要不要叫御医?” “没事没事,只是红了一点点而已。” 凤扶雪说着没事,可身旁的宫女早已取了一小碗冰块来,给她那一点点微红的指尖降温。 初夏就开始用冰块了。 果真是,人比人,比不成啊。 “这么说,馄饨是三姐姐亲手煮的了?”凤扶雪面露惊喜,“那我待会儿,可得好好尝尝。” “妹妹别嫌弃就好。” 凤扶摇喝了一口茶,瞥了一眼角斗的两个男子,又道: “今日去西市,可买到心仪的胭脂了?” 凤扶雪撇撇嘴:“说是西域来的稀罕货,可打开一看,用料都是下等东西,就没买,我怕用了烂脸。” “也是,上脸的东西,还是要仔细些的好。”凤扶摇附和着。 “若我有三姐姐一半的天生丽质,便不会花心思捣鼓那些胭脂水粉了。” 凤扶雪撅着嘴,眼中划过一丝不知是真还是假的羡慕,或者说是嫉恨。 凤扶摇抬眼望去,轻笑着安慰:“妹妹别妄自菲薄,你尚且年幼,等及笄后,自然会出落的娉婷玉立。” 其实,凤扶雪只比凤扶摇小一岁。 可平心而论。 凤扶雪长的并不算好看,眼皮一只单一只双,看起来有些许的大小眼。 而且,她现在处于青春期,脸颊上婴儿肥还未褪去。 再加上,或许是过早的用了胭脂水粉,她的皮肤也不算好,脸颊及额头处,还长了几颗泛红的痘痘。 女帝的容貌,虽算不上倾国倾城,但也是沉鱼落雁,闭月羞花之姿。 凤扶雪如此,想必是随了他父亲吧。 - 两人你一句,我一句的闲聊着。 那碗馄饨,始终放在桌子上没动。 直到堂下的两个男子摔跤分出胜负,凤扶摇这才起身道别。 “四妹妹,有空去听竹轩做客,今日我就先走了。” 凤扶雪起身,送她到门口。 “只要三姐姐不嫌我吵闹,自是要去的。” “怎么会,你来寻我,我欢喜还来不及呢。” 凤扶摇笑着捏了捏她的小手,一副姐妹情深的模样。 “那便好,来人。” 凤扶雪招手重新唤了一个宫女,“好生送三姐姐回去。” “回见。” “回见。” 凤扶摇转身前,瞥了一眼跪在门口旁的宫女,似是有几分眼熟。 可一时间,却怎么想不起在哪儿见过,只得大步离开。 人走后。 凤扶雪把玩着手里的玛瑙珠子,漫不经心的冲着一旁跪着的宫女开口道: “人都走了,还跪着做什么,起来吧。” 闻言。 燕舞站起身,随后,目光冷冷的朝着凤扶摇离开的方向看去。 “本宫这个三姐姐啊,果然不是个软柿子,你给她一分脸色看,她就罚你跪一刻钟。” 燕舞收回视线,垂眸说道: “殿下,三皇女会武,且武功不差。” 第14章 死的好啊 凤扶雪有些意外。 会武功没什么值得惊讶的。 她也会。 可,能让燕舞承认武功不差的,那就说明,凤扶摇的武功在她之上。 凤扶雪轻哼一声,扭头回了殿内。 那两个年轻的男人,还赤裸着上身,在堂下跪着,头垂的极地。 下一瞬。 便听见砰的一声,是瓷器碎裂的声音。 过了片刻。 凤扶雪慵懒的声音响起:“哎呀,手滑了,真是可惜三姐姐亲手送来的馄饨了。” 两个男子对视一眼,不知道四皇女所言何意。 “赏你们了。” “……是。” 两个男子赤裸着上身,膝行到凤扶雪面前,跪在她的脚边,一口一口把掉在地上的馄饨吃了个干净。 “咦……” 凤扶雪嫌弃的踹了其中一个男子一脚。 “真恶心。” 她起身往内室走,随口对燕舞吩咐道: “本宫不留被别人看过的男人,送他们一程。” 闻言,两个男人惊恐万分的连连叩头求饶。 “殿下饶命啊!饶命啊!” “殿下,小人不想死啊!饶小人一命吧!” 凤扶雪回头,食指放在嘴边,笑的天真无邪。 “嘘,安静些。本宫不是要送你们归西,而是送你们去个好地方。” 皇女们都有自己的产业,或大或小,或多或少。 而四皇女凤扶雪的产业,其中之一便是京都城最大的乐妓坊——惊鸿楼。 - 半个时辰后。 送凤扶摇回听竹轩的宫女回来了。 她走进内室,单膝跪地禀报: “殿下,三皇女已平安送到。” 凤扶雪拿着一枝碧玉簪子放在头上比了比,头也不回的问: “一路上,她可曾与你说过什么?” “未曾,不过……” 莺歌顿了顿,继续说道:“回听竹轩的时候,三皇女走西边的那条路,然后撞见了一个死人。” “死人?” “是,死的是制造司的那个小工。” 闻言,凤扶雪手一顿,微微侧目。 “怎么死的?” “听捞尸体的人说,是失足掉进了荷花池。” “死的好啊,省事儿了。” 凤扶雪将那根簪子插进发丝,冲着镜子露出一个甜美的笑,遂起身。 “莺歌,去备两瓶美酒,晚上陪本宫去一趟二皇姐那里。” “是,属下这就去准备。” - 听竹轩。 凤扶摇回去时,青舞正在给门口的芍药浇水。 她站定,淡淡开口:“本宫想要个琉璃杯,你去制造司问问,能不能做。” 闻言,青舞转身行礼。 “见过殿下,属下这就去制造司询问。” “等等。” 凤扶摇叫停了她,扔给她一片金叶子。 “若是烧的出来,便让你表兄去做吧,肥水不流外人田。” “是,属下替他谢过三殿下。” 青舞将金叶子放进袖口,随后转身离去。 过了一会儿。 青舞有些失魂落魄的回来,然后将金叶子放在桌案上。 凤扶摇见状,放下手中的书,瞥了一眼金叶子。 “你表兄,做不出来?” “表兄他……” 青舞的嗓音有些沙哑,“他今日午时,失足掉进荷花池里……淹死了。” 凤扶摇眯了眯眸子。 看来,她猜的没错,今日遇到的那个死人,果然是制造司的。 而且,很有可能就是制造酒瓶时,在瓶口留下痕迹的那个人。 而那个人,正好是青舞的表兄。 青舞的神色有些哀伤,但凤扶摇的视线太过锐利,让她哪怕没有对视,也感觉到了一股莫名的压迫。 她怯生生的开口:“殿、殿下……表兄死的突然,属下一时间六神无主,忘了问制造司的其他人,请殿下恕罪。” 凤扶摇没说话,十指交叉撑着下巴,盯着青舞看。 过了片刻。 她淡淡开口:“说说吧。” 青舞愣住,抬头望去,“殿下……让属下说什么?” 凤扶摇轻笑一声,“说说你与你那好表兄……是如何合伙谋害本宫的?” 闻言,青舞扑通一声跪倒在地,眼中满是惊恐。 “殿下明鉴,属下哪儿来的胆子敢谋害皇女啊。” “是啊,本宫也想知道,你是哪儿来的胆子啊?” 青舞跪在地上,连连摇头,之后又是重重的把头磕在青石板上。 “属下真的没有谋害殿下,求殿下明查。” 凤扶摇微微直起身子,靠向椅背,双臂随意的架在扶手上,漫不经心的拨弄着指甲。 许久不曾说话。 直至黄昏时分,青阳端着两瓶酒进来,放在桌案上。 凤扶摇拿起其中一瓶,把里面的酒水,随手倒在地上。 倒干净后,她才看着下面跪着的青舞淡淡开口。 “这酒瓶,是你那表兄做的吧?” 青舞咬了咬唇,干脆的承认了。 “是……表兄是制造司的小工,空有一番好手艺,但无权无势,升迁无望。” “他那日寻我,递给我一个瓶口带竹叶的酒瓶,说想在三皇女面前露个脸,让我帮帮忙……” “之后,我便寻了个机会,用那个酒瓶替换了崔嬷嬷备下的酒瓶。” “是以,那日看到殿下留下那只酒瓶,想说些感谢之言,却又觉得不妥。” 凤扶摇挑了挑眉:“既是求露脸,可本宫记得,第一次问你,你表兄是否烧制酒瓶时,你说不清楚。” 青舞抿唇道:“当时,属下担心殿下要责罚表兄擅作主张,便不敢承认……” 指尖在扶手上敲了敲。 这理由倒也说得过去。 上级未表明意图前,不清楚是最稳妥的回答。 凤扶摇懒得兜圈子了,她直言道:“那刻着竹叶的酒瓶,里面的酒有毒。” “什么?” 青舞猛的抬起头,直勾勾的盯着凤扶摇,在看出她没有任何开玩笑的成分后,整个人瘫坐在原地。 “怎么会……怎么可能……他明明说,刻一个竹叶,代表听竹轩,希望能得到殿下的赏识……” 青舞有些语无伦次的喃喃自语,眼泪唰的一声流了满面。 此刻,她脑中只有一个念头。 死定了。 凤扶摇把玩着那酒瓶,继续说道:“下毒的人,做的很隐晦。” 先是在烧制初胚时,在内底划了一个小小的凹槽。 把毒药放进去后,再用薄胚掩盖一层,又烧制一次。 这样,毒药便一直存在于瓶底了。 只等在其他地方做个标记,就可以毒死想杀之人了。 “而你那所谓的表兄,就在瓶口刻画了一个竹叶做为标记。” 听完这个解释,青舞彻底心凉了。 她颤巍巍的重新跪好,额头重重的磕下。 “是奴婢有眼无珠,轻信他人,差点害了殿下的性命,奴婢自知罪该万死,只求殿下放过奴婢的家人。” 这个世界,女子不为奴。 所以,不论在何时,宫女都自称属下。 可现在,青舞一口一个奴婢,姿态放的极低,只为用自己一条命,换三皇女消气,不连累家人。 凤扶摇掀起眼皮,声音平淡: “若你即刻自裁,本宫便饶你家人一条生路。” 第15章 不是图你身子,就是图你价值 青舞浑身一颤,没有丝毫犹豫的再次叩首: “奴婢,谢三皇女开恩。” 话罢,她猛的起身,一把抽出身旁青阳腰间的短刀,架在脖颈上。 青阳垂眸,微微侧头,不忍再看。 毕竟二人也一同伺候了同一个主子这么久,多少有些情分。 刀刃划破皮肤的瞬间,凤扶摇骤然出声。 “留她一命。” 青阳反应极快,在话音未落之际,一把握住青舞的手腕。 而惯性使然,青舞的脖颈还是划破了一条口子,鲜血瞬间溢出。 青舞愣愣的看向凤扶摇:“殿下……” “行了,就算小惩大诫了,此事揭过,从此以后,本宫绝不再提。” 凤扶摇侧过头,不再看青舞血呼刺啦的脖子。 说抹脖子就抹脖子,真下得去手。 青舞愣在原地不知所措,还以为是自己听错了。 还是青阳低声说道:“傻站着干什么,还不快谢恩。” 青舞反应过来,连忙跪地谢恩。 “奴婢谢殿下不杀之恩,从此以后定当为殿下肝脑涂地,死而后已。” 凤扶摇摆了摆手,“下去包扎,这血再流下去,你真要死而后已了。” 顿了下,她又说:“青阳你陪她去,本宫怕她死半路上了。” “属下遵命。” “奴婢谢殿下体恤。” “去吧。” 青阳扶着青舞往门外走去,快到门口时,凤扶摇在他们身后出声。 “等等。” 青舞停下。 殿下终究还是咽不下这口气,想要她的命吗? “男人对你甜言蜜语,不是图你身子,就是图你价值,以后放聪明些,别再上当了。” “毕竟,你的命只有一条,若有下次,本宫绝不留你。” 青舞心中巨震。 殿下怎么会知道? 她紧咬下唇,心中暗道:不会再有下次了,这一次,就足以刻骨铭记了。 “奴婢记下了。” 二人走后,凤扶摇心里松了一口气。 好家伙。 差点血溅当场。 怎么感觉头好像有点晕。 原主不会是晕血吧。 其实,青舞与那制造司的小工发展到何种地步,凤扶摇并不知晓。 在今日之前,她真的以为那是青舞的表兄。 可直到看到那具尸体的袖口上,缠着的并蒂莲花样,她才想起来,似乎青舞的袖口也绣着那个图案。 啧。 情爱啊,果然不是什么好东西。 一不小心,就会被算计的差点丢了性命。 - 没过多久。 崔嬷嬷便端着夜宵来了。 凤扶摇满怀期待的吃上一口,结果还不如不吃。 刚刚好的温度,刚刚好的软糯,糖醋排骨里面连一块排骨都没有,全都是剔了骨头的肉。 一点锅气都没有。 “味同嚼蜡。” 凤扶摇丢下这句话,也顺便丢下了手里的筷子。 她在工作之余,有两大爱好。 第一,研究美食。 第二,品尝美食。 任谁都想不到,在公司雷厉风行的女魔头,私下却是个喜欢待在厨房捣鼓的人。 如果此时有个小炒锅。 把小米椒切成段,把新鲜的牛里脊切成片。 然后开上大火,倒入菜籽油,加上花椒麻椒辣椒蒜末爆香,之后一股脑的把牛肉片倒进锅里翻炒30秒出锅。 在配上一碗香喷喷的大米饭…… 天呐! 不敢想,她会是个多么快乐幸福的小女孩啊。 脑补的美食,让凤扶摇狠狠的咽了咽口水。 崔嬷嬷不明白,为何从前吃的好好的饭菜,如今突然就不香了? 御膳房也没换御厨啊。 而且,看三皇女的样子,似乎还挺饿的,都咽口水了。 怎么就不吃了呢? “殿下,您多少用一些吧,您的身材已经很是清瘦了……” 确实,凤扶摇的身材很清瘦。 按理说,她这个年纪的小女生,多少会有些婴儿肥才对。 可她却下颚线清晰,脸颊消瘦。 肚子唱起了空城计,凤扶摇勉为其难的又拿起筷子,机械的往嘴里塞了一块,没有骨的排。 “你说,君上会给本宫分哪里的宅子?” 皇女及笄后,便要搬出皇宫,住进御赐的宅子里。 可凤扶摇并不受宠,从小到大,女帝几乎没有赏赐过她什么东西。 此次就算是规矩,想来,也不会赏赐什么好宅子。 是以,崔嬷嬷沉默半晌不知道怎么回答。 过了半天,才犹豫开口:“或许会分到梧桐街吧,毕竟,二皇女以及上官大人的府邸,都在那条街上。” 闻言,凤扶摇嗤笑一声。 “嬷嬷可真会逗本宫开心,一个封王的皇女,一个当朝首辅,君上怎会把我跟他们安置在一条街上?” “殿下,君上心里还是有您的。” “是吗?” “自然。” 凤扶摇轻笑一声,没有再说话,低头吃着饭,不知道在想些什么。 崔嬷嬷暗自叹了一口气。 她当然知道,君上不可能把一个不受宠的皇女安置在梧桐街上。 更何况,梧桐街唯二两所五进的宅子,一所住着宸王,另一所,暂时无人入住。 可明眼人都知道,那是君上给四殿下留的。 这辈子跟了三皇女,不求大富大贵,只求平安存世了。 吃下小半碗饭后,凤扶摇便不在吃了。 这么难吃的东西,吃一点保证自己不饿死就行了。 “撤了吧。” “是。” 崔嬷嬷端着宵夜走了。 凤扶摇随手寻了本志怪故事,侧躺在床上聊胜于无的翻着。 可翻着翻着,她猛的坐直了身子。 她想起来了。 难怪,她觉得凤扶雪宫里的那个宫女看着有几分眼熟。 大约一个月前。 听竹轩不知怎么跑进来了一只灰猫。 闲来无聊的凤扶摇,便想捉住灰猫饲养起来。 可那灰猫十分灵活,三两下便不见了身影,只留下一串湿漉漉的脚印。 她跟着脚印一路寻去,最后还是在皇宫偏僻的西北角门附近失去了猫的踪迹。 可正当凤扶摇失了兴趣准备回宫时,却听见似有似无的男女呻吟声。 未纳过侧君的她,对这种事好奇极了。 便循着声音,准备偷偷躲在暗处偷看。 可她刚找好位置,还未来得及观看,那对男女的进程似乎便结束了。 之后还听到对话: “小人还是初次……女君你别嫌弃……小人下次一定能让女君愉悦……” “无妨,只要你把我交代你的事办好了,下次我带你回我宅子里,好好快活。” “多谢女君,小人一定做好女君交代之事。” “嗯,你回去小心些,别露了马脚,我先走了。” 紧接着,树丛后面钻出一个年轻的女子来。 她一边四下张望,一边整理衣裙,随后头也不回的走了。 虽然当时天色已晚,可就着月光,凤扶摇还是看清了她的脸。 第16章 什么目的 与今日在瑞雪宫见到的那个傲慢的宫女,有七八分相似。 过了一会儿。 树丛后面又钻出一个年轻的男子来,他垂着头,看起来十分害羞,不敢张望,快步离开了。 现在想想,那身形似乎…… 与今日死的那个制造司小工有些相近? 凤扶摇现在可以肯定,那个宫女绝对利用那个小工,在她的酒瓶上做了标记。 只是,她下的是毒药还是春药,就不得而知了。 不过…… 从出宫那日,她遇到凤扶雪的情景来看。 她下的应该不是毒药。 否则,凤扶雪怎么会那么亲热的上来挽她的胳膊。 挽胳膊? 凤扶摇眯了眯眼睛,随后伸手撸起袖子,看着自己左胳膊内侧的那颗守宫砂。 凤扶雪每次见她,都会上来挽她胳膊,并且都是左侧胳膊。 似乎手指还似有若无的划过她守宫砂的位置。 挽胳膊其实是为了确定她有没有失身? 凤扶摇挑了挑眉。 这她可就有点搞不懂了。 这个世界里,女子未及笄前失贞,顶多被戏言一句风流,并不会有什么其他的…… 不。 皇女例外。 宫规规定,皇女及笄前失贞,会被严惩。 可凤扶摇一不是皇太女,二不受女帝所喜。 凤扶雪如此处心积虑的想让她失贞,到底是为什么呢? 如果只是想看她被女帝罚,那凤扶雪根本没必要对她那么热络。 只需要动动小手段,什么栽赃嫁祸都能让她被罚的很惨。 一个人无缘无故的对你热情,只有两个原因。 一,是她有病。 二,是她有所图谋。 排除掉凤扶雪有病这一条,那剩下的就是她有所图谋了。 可凤扶摇既无父族撑腰,又无女帝疼爱,有什么可图谋的呢? 难不成。 图她这张倾国倾城的脸? 想到这。 凤扶摇不禁嗤笑。 这里又没有现代精密的手术仪器,换脸这种事,怎么可能发生。 难不成。 凤扶雪真的有病? 她看上自己了? 给她下春药,就是为了睡她? 姐妹? 卧槽! 凤扶摇一阵恶寒,随后屈指敲了敲自己的脑袋,死脑子不要在自由发挥了。 - “阿嚏!” 凤扶雪打了一个喷嚏,她揉了揉鼻子,有些委屈的撇嘴道: “二姐姐,你这锦鲤池的寒气凉着我了。” “不是池边有寒气,是你身子骨太弱了。” 凤扶钰坐在锦鲤池边的草地上,一边转动着烤鱼,一边笑着回头说。 “谁的身子骨能跟二姐姐比啊,你可是浴血边疆,杀敌无数,由母皇亲封,且赐下五进院子的宸王殿下呢。” 凤扶雪眨着眼睛夸赞着,一副崇拜的模样。 “哈哈哈……四妹妹嘴可真甜。” 凤扶钰的笑声爽朗有力,对这番话明显很是受用。 她生得高挑挺拔,骨架宽大,一身玄色窄袖骑装裹着劲瘦的躯体,腰束革带,勒出利落的线条。 皮肤是常年风吹日晒后的小麦色,脸颊和手背上有几道淡白色的旧疤。 最长的一道从左眉骨斜划至颧骨,为她本就英气的眉眼添了几分狰狞的悍然。 那双眼睛看人时,带着毫不掩饰的审视和压迫感。 此刻,因着四皇女的夸赞,眼中的锐利少了两分。 凤扶雪凑到她的身边,靠在她的肩膀上,撒娇道: “二姐姐,你给我讲讲你的战绩呗。” “没什么可讲的,都过去了。” “讲嘛讲嘛,二姐姐可是我心中的大英雄呢。” 闻言,凤扶钰扯了扯嘴角,那道疤随之牵动。 她仰头喝了一大口凤扶雪带来的好酒,随后抬手抹了一把嘴角的酒渍。 “看着你给我带来美酒的份上,就给你讲讲,晚上吓得睡不着,可不许找母皇告状。” “嗯嗯。”凤扶雪连连点头,“我才不舍得找母皇告状呢。” 凤扶钰又喝下一口酒,随后屈起手指,漫不经心地敲了敲腰间佩刀的刀柄。 那是柄北漠制式的弯刀,刀鞘陈旧,缠手的皮绳被磨得发亮。 “十五岁随军北征,第一仗就在落鹰峡,三百人对八百漠北狼骑,我带的前锋队,最后活着回来的,连我在内,十七个。” “十六岁,独守孤城临关,粮尽援绝,城外是五千漠北精锐,我们吃完了战马,吃完了树皮,最后……” “吃了七天死人肉,第七天夜里,我带着还能动的二百二十七人,开城门,夜袭敌营。” 听到此处,凤扶雪眉头紧皱,有些反胃。 凤扶钰抬起右手,虎口处一道极深的疤,几乎贯穿手掌。 “这一刀,是砍那个漠北主将时,他垂死反扑留下的,我捏碎了他的喉骨,用他的血,祭了临关城头三百姊妹的魂。” “十七岁,漠北王庭内乱,我带八百轻骑,千里奔袭,直插王庭腹地。” 她冷哼一声,“那帮孙子以为冬天雪深,我们过不去。” “可他们没想到,老子带着人,用羊皮裹着马蹄,每人背二十斤炒面,七天七夜,横穿死亡冰原。” “最后冲到王帐前时,八百人,还剩四百二十一。” 说完,凤扶钰看向凤扶雪,眼底是毫不掩饰的傲然。 她拍了拍刀柄,咧嘴一笑,露出森白的牙: “雪儿,你二姐的封号,和这所五进的宅子……” 顿了片刻,她继续说道: “是用一万三千七百六十二条漠北蛮子的命,还有我麾下四千九百八十三个姊妹的血,垒起来的。” 凤扶雪轻快的鼓起了掌,脸上的笑容依旧天真甜美。 “二姐姐太厉害了,依我说呀,皇太女的位置,就该是二姐姐的。” 凤扶钰喝酒的手一顿,看着凤扶雪单纯的脸,轻轻抵了抵她的额头。 “傻妹妹,说什么胡话呢。” 她垂眸,目光落在自己那只布满厚茧,疤痕交错的手上。 “我说的可是真心话,谁让大姐姐是嫡女呢,若是没有大姐姐,二姐姐肯定是皇太女的不二人选。” 凤扶雪随口说着,然后起身去拿烤香的鱼,大口的吃着。 “哇,二姐姐不仅领兵打仗厉害,烤鱼也这么厉害啊,真香……” 若是没有大皇女? 凤扶钰看着身旁单纯的小姑娘,眯了眯眸子。 这话,是无心,还是有意? 可瞧着她吃鱼都吃的满脸油脂,凤扶钰笑着摇头,觉得是自己多心了。 一个还未及笄的小姑娘,懂什么。 第17章 我的 “在吃点,还烤的有肉呢。” 凤扶钰拿过一串烤的焦香扑鼻的肉串递到凤扶雪面前。 “不吃了不吃了,吃不下了。” 凤扶雪摆摆手,之后又揉了揉肚皮,一副撑坏了的样子。 “今日三姐姐亲手给我煮了馄饨,我吃了一大碗,味道还不错呢。” 闻言,凤扶钰面露嫌恶之色,把手中的烤肉串砰的一声扔回到烤架上。 “远离那种卑贱之人,她可是乐伶之女。” 凤扶雪笑的眉眼弯弯,“二姐姐,这么说就不对了,不管她生父是谁,她好歹也是母皇的女儿,我们的姐妹。” “嘁。” 凤扶钰冷哼一声,“有这样的姐妹,是我等之耻,也不知母皇怎么想的,居然会让那等身份之人,生下她的孩子。” 凤扶雪耸耸肩,“谁知道呢,不过听说,那乐伶长得若是天姿国色,实乃人间尤物呢。” 凤扶钰虽然看不上云微然,但却认可他的美貌。 那是一个任何人多看一眼,都会陷进去的,美的近乎妖艳的一张脸。 “空有一副好皮囊,说到底,也就是个以色侍人的玩意儿。” “二姐姐说的是。” 凤扶雪笑着附和,随后喝下一口酒,又说:“三姐姐前些日子出了宫,去了东市,听说还与一个年轻男子相谈甚欢呢。” “这有什么稀奇的,想睡男人了呗。”凤扶钰不以为意。 “可三姐姐还未及笄,失了贞会被母皇责罚的。” “你倒是关心她。” 凤扶钰仰头喝酒,突然好像想到了什么,朗声大笑起来。 笑够了她才说:“其实也没什么重罚,不过就是打了一顿板子而已。” “嗯?” 凤扶雪愣了一下,然后瞬间明白了她话里的意思。 “原来二姐姐也是及笄前就尝过情事的人啊,快给我讲讲,让我听听,是谁得了二姐姐的青眼。” 凤扶钰又灌了一口酒,这才开开娓娓讲述。 那是她及笄前一年的夏日。 当时,她还在住在宫里。 有一日。 礼部尚书裴兰若带着她的嫡子裴时安进宫面圣。 凤扶钰眯着眼,像是陷入回忆里。 “裴时安那时候……” 她声音低了些,带着一种罕见温柔。 “还没现在这么一副棺材板脸。” 那日,裴时安站在殿外回廊下。 穿一身天水碧的直裰,腰束得细细的,头发拿根素玉簪子松松绾着,几缕碎发落在颈边,就系了条月白的素绫,干净得跟什么似的。 凤扶钰瞧他一个人杵在那儿,像株刚从江南移栽过来的嫩竹子,心里莫名的痒了起来,随后就不管不顾的去拽他的手。 “他吓一跳,抬眼瞪我,那眼睛……” 凤扶钰咽了咽口水,“像盛了两汪初融的雪水,清凌凌的,又带着点被冒犯的羞恼,眼尾却天生带着点薄红…… “啧,看得我更想欺负他了。” 凤扶钰二话不说,拽着他就往御花园的锦鲤池跑。 裴时安自然不肯,挣,可他那个力道,跟猫挠似的。 到了池边,凤扶钰脚下一绊,拉着他一块儿栽了进去。 “水不深,刚到腰,他整个人全湿透了。” 凤扶钰的呼吸无意识加重了几分。 “那身天水碧的料子一沾水,全贴在了身上,从脖颈到腰线,再到……咳。” “头发也散了,湿漉漉地贴在脸颊、脖子上,那根月白绫子浸了水,颜色深了,紧紧勒在喉结下面,随着他呛咳的动静一颤一颤的……” 凤扶钰停住了。 手指无意识地摩挲着刀柄上的缠绳,眼神有些发直。 她仿佛又看见了那个午后,波光粼粼的池水里,那个湿透的、惊慌的、美得惊心动魄的少年。 “他坐在水里,抬头看我,眼睛更红了,不知道是气的还是呛的,嘴唇也湿得发亮……” “我当时就觉得,这人,得是我的。” “甭管他是哪家的小公子。” 凤扶雪等着听下半段,可凤扶钰却没再说了。 她心痒痒的,追问道:“快说呀二姐姐,之后呢?” “之后?” 凤扶钰笑的轻快,脸颊有些薄红。 “之后自然是把他强行拽回到我的寝宫里,好好蹂躏了一番。” 但有些画面,不需要言语。 凤扶雪能想象的到。 那个午后,她嚣张跋扈的二姐姐,如何将湿透挣扎的裴时安,像缴获的昂贵战利品那样,一路拽回自己的宫殿。 …… 想到这里,凤扶雪也觉得自己的唇有些干燥,她伸出舌尖舔了舔,似乎觉得不够,又拿起酒喝了一口。 “后来呢?” 凤扶钰从回忆中抽离,嗤笑一声。 “后来?”她咧开嘴,笑容的很野。 “后来,裴时安寻死觅活的说我玷污了他的清白,当日就闹到了母皇面前。” 裴兰若本与女帝商量好了,把裴时安纳给大皇女做侧夫。 可没想到,临门一脚,居然被凤扶钰截胡了。 “裴兰若气的当即跪求母皇,说我身为皇女,及笄前失贞且强要良男,求重惩我。” “当时,看着裴时安眼尾泛红的样子,我也不知道哪儿来的勇气,就对母皇说,“儿臣认罚,可裴时安儿臣要定了,愿娶他为正夫,执掌中馈。“” 或许是女帝觉得凤扶钰敢做敢当,有她当年的风范。 又或许是觉得一个尚书家的嫡子而已,无足轻重。 最终,女帝罚了凤扶钰二十板子,又亲自下了赐婚圣旨。 “二姐姐,”凤扶雪疑惑的看向她,“为了一个男子而已,挨了二十板子,值得吗?” 第18章 有何区别 “有什么值得不值得的,当时那么想的,就那么做了。”凤扶钰喝了一口酒,爽朗的笑着。 凤扶雪有些不甘心,又问:“那你后悔吗?” “后悔?”凤扶钰视线瞥向一处亮灯的房间,“我做事从不后悔。” 要了裴时安,是她这辈子做过最不后悔的事。 “夜深了,宫门应该落锁了,今夜就在我府上睡吧。” “好呀,一切听二姐姐安排。”凤扶雪笑着应下。 凤扶钰起身,脚步有些虚浮,她说: “要不要二姐给你安排两个小侍暖床?” “不要,”凤扶雪连连摇头,“我这小身板可受不起二十板子。” “哈哈哈……来人,”凤扶钰高声唤道:“带四殿下去客房安置,好生招待。” “是。” “二姐姐慢走。” “嗯……” 凤扶钰摇摇晃晃的朝着东边那处亮灯的房间走去。 小侍要来扶,却被她一掌推开。 “滚一边去,本王没喝醉,用得着你来献殷勤?” “……天黑路滑,小人只是担心王爷安危。” “安危?本王杀敌杀到手软时,没见你出来说担心本王安危?” 凤扶钰掀开眼皮,打量了小侍一眼。 “什么货色,也敢来勾搭本王,想爬本王的床,起码得有裴时安的半分姿色,懂吗?” 小侍咬唇,满脸惊慌。 “小人不敢……” “滚去门口跪着,好好听听本王是怎么宠幸裴时安的。” “……是。” 凤扶钰进门后,房门砰的一声被关上。 小侍恭顺的跪在门口,深深垂着头。 凤扶雪在不远处的回廊上,把这一幕尽收眼底。 她朝小侍问道:“裴主君,很得二姐姐欢心?” 小侍恭敬回道:“是,王爷对裴正君格外疼爱,府上的其他几个侧君,都是因为眉眼有几分像正君才被王爷纳下的。” “哟,没看出来,二姐姐还是个情种啊。” 她轻笑一声,“去找个眉眼清秀的小侍来伺候本宫洗漱。” “是,小人这就去。” - 房间内。 凤扶钰进门后,眼神有些涣散,目光落在床榻边那个身影上时,眼底烧起了名为欲望的火。 多少年了。 只要看到裴时安那副清冷的样子,她就忍不住的想要他。 此时,裴时安正背对着她,坐在床沿,手中握着一卷书。 他只穿了件月白的中衣,领口严整,墨发用一根简单的木簪束着,露出一段修长白皙的后颈。 颈上的那条素色绫带,系得一丝不苟。 听到动静,他翻书的手指顿了一下,却没有回头。 “裴时安。” 凤扶钰拖着步子走近,声音裹着压抑的燥火。 裴时安缓缓合上书卷,站起身,转过来,垂眸行礼: “见过王爷。” 凤扶钰抬手捏住他的下巴,迫使他抬起头,随后盯着他的眼睛,一字一句道: “本王来宠幸你了,你高兴吗?” “高兴。” 裴时安淡淡的说着,神色却无任何变化,仿佛一块寒冰。 凤扶钰一把攥住他的手腕,猛地将人推倒在床上,生气的说道: “这便是你高兴的样子?” 闻言,裴时安躺在床上,抬起手缓慢的解开中衣的系带,露出精致的锁骨和粉嫩的胸口。 “你就这么不情不愿?” 凤扶钰盯着他半裸的身子,胸膛里那股火烧得更旺了。 “你看你如今的样子,跟怡红楼里接客的妓子有什么区别?” 裴时安解系带的手一顿,垂下的眼睫颤了颤,冷冷道: “多年前,臣侍在殿下眼中,就与妓子没有区别了。” 闻言,凤扶钰怒极。 她欺身而上,坐在裴时安的身上,粗粝的指腹用力钳住他的下巴,逼他抬起头。 “是,当初本王不顾一切强要了你,没有尊重你的意愿,可本王也被罚了板子,又向母皇求娶你为正夫,你还要如何?” 裴时安垂下眸子不去看她。 凤扶钰低头去寻他的唇,却不料裴时安居然微微侧头,似乎很不愿意承受这个吻。 这一举动,彻底激怒了在发怒边缘的凤扶钰。 她强行掰过他的头,迫使他看着自己。 随后一字一顿的说:“你是不是心里还惦记着本王的大皇姐?” “你是不是,宁愿去当皇太女的侧君,也不愿嫁给本王当正君?” 裴时安的身体,几不可察地僵了一瞬,却仍旧没有说话。 “说话!” 凤扶钰暴喝一声,猛地抽出一直缠在腰间的乌黑蟒皮马鞭。 “啪!” 鞭子狠狠抽在裴时安只着单薄中衣的胸口上! 布料应声裂开,一道刺目的血痕瞬间在他清瘦身体上狰狞绽开。 裴时安闷哼一声,死死的咬住嘴唇,不发一言。 “啪!” 第二鞭,抽在腰侧。 这一下更重,鞭梢甚至扫过了胯骨。 裴时安整个人疼得弹了一下,像离水的鱼,脖颈仰起,喉结在月白绫子下剧烈滚动,额角的青筋都暴了出来。 他下唇咬得死紧,几乎要渗出血来,仍旧没有出声。 “本宫供你吃供你穿,对你极尽宠爱,当初十八台大轿给你裴家抬门面……” 凤扶钰气急怒吼:“你就拿这副死样子对本王?” “啪!啪!” 第三鞭、第四鞭,接连抽在腿根和手臂。 中衣的碎片混着血珠飞溅。 裴时安单薄的肩膀无法控制地剧烈颤抖。 可即便如此,他依旧没有哭喊,没有求饶,只溢出几声被碾碎般的抽气。 凤扶钰看着裴时安身上那一道道狰狞的鞭痕,看着血迹慢慢泅开,在素色锦褥上染出一小片刺目的暗红。 心里某个地方,好像也跟着那几鞭子,抽裂了,淌出血来。 她赤红着眼睛,嘶声吼道: “你求我啊!” “裴时安!你他妈开口求老子一句!就一句!” 身下的人,在剧烈的疼痛间隙,极其缓慢地摇了摇头。 “好好好,你有种!裴时安你他爹的有种!” 凤扶钰用手掐着裴时安的嫩肉,表情狰狞。 …… 事后。 她穿上衣服,推开门,对外面的小侍吩咐道: “去,叫府医来给正君治伤。” 小侍浑身一颤,“是,小人这就去。” 人走后,裴时安赤身裸体的躺在床上。 眼底的清泪,终于还是落了下来。 他看着帐顶,喃喃自语:“我与伎子,有何区别。” 第19章 去惊鸿楼快活 凤扶雪额间浸出薄汗,止不住的舔着嘴唇,似乎很渴。 今夜酒喝多了,身子也燥热起来了。 莺歌在一旁站着,然后俯身在凤扶雪耳边说道: “属下瞧着这小侍的**不错,殿下不如让他……帮您……” …… 跟那些想要名分的小侍套取消息,这个法子是最好用的。 既不会拿了别人的清白,又不用负责,可谓是两全其美。 凤扶雪咬唇,又想要又担心,摇摆不定。 那小侍或许是想攀个高枝儿,便开口道:“求殿下给奴一个伺候的机会。” 凤扶雪嘶了一声,拍了拍他的脸。 “那本宫,就给你这个机会……” 莺歌见状,识趣的准备退出房间。 凤扶雪扔给她一个证明身份牌子,“拿上它,与燕舞去惊鸿楼好好快活快活。” “是,多谢殿下体恤。” “还有,挑两个清纯干净的带回来,本宫有用。” “属下明白。” - 她抬头看向榕树上坐着,把玩匕首的燕舞,出声唤道: “阿姐,殿下让我们去惊鸿楼快活快活。” 燕舞瞥了她一眼,“不去。” 莺歌嗤笑道:“阿姐,你都十八了,连男人的滋味儿都没尝过。” “什么滋味?” “嘿嘿……那可是蚀骨销魂,欲罢不能的滋味儿。” 燕舞一脸嫌弃的从树上飞身而下,站在门口三步处,一副守门神的架势。 “我要保护殿下。” “这可是宸王府,殿下的安危比在宫里还安全,要你保护什么呀。” “我不去。” “真不去?” 燕舞抬脚,作势要踹她,“快滚,废话那么多,迟早死在男人身上。” “嘁,”莺歌后退一步,“凶什么凶,爱去不去,你不去,我去要两个!” 莺歌扭着腰肢,哼着小曲儿走了。 燕舞无奈的叹了口气。 她这个妹妹,简直是个色胚。 屋内传来声音。 燕舞从兜里掏出两朵棉花,堵住了耳朵。 真吵。 - 惊鸿楼。 楼内灯烛煌煌,亮如白昼。 大门前悬着十二盏琉璃走马宫灯,绘着精妙绝伦的春宫秘戏图。 光影流转间,图上人物仿佛活了过来,衣袂翩跹,媚眼如丝。 踏入楼内,暖香混着酒气、脂粉气、以及某种难以言喻的甜腻气息扑面而来。 地面铺着厚厚的波斯绒毯,将一切足音、私语、乃至欲望的喘息都吸了进去。 大厅正中,是一座巨大的莲花状舞台,以整块汉白玉雕成,花瓣层层叠叠,此刻正有数名仅着轻纱的少年在上翩然起舞。 纱是南海鲛绡,薄如无物,随着舞动贴在年轻紧致的躯体上,勾勒出每一寸起伏的线条。 颈间系着细碎宝石的璎珞,或缀着铃铛的银链,随着动作叮咚作响,与靡靡的琴音箫声混在一处。 屏风隔开的软榻上铺着白虎皮、紫貂裘,前来寻欢的女客们或倚或卧,身边皆有少年殷勤侍酒。 有的清雅如竹,只披一件宽大素袍,松垮地露出半边肩膀。 有的艳丽似火,锦衣华服,描眉画眼,眼波流转间尽是勾引。 空气里还飘着助兴的甜烟,从角落鎏金仙鹤香炉的鹤嘴中袅袅吐出,吸入口鼻,便叫人骨酥筋软,心神荡漾。 眼尖的管事迎上来,是个三十多的男人,风韵犹存,笑容热络却不过分谄媚: “女君想寻点什么乐子?” 莺歌拿出凤扶雪给的那块牌子。 男人一看,态度更加恭顺了起来。 “不知大东家有何吩咐?” 莺歌将一枚赤金叶子扔了过去,“要干净,没伺候过人的,模样越清纯越好,最好是带点书卷气。” “正巧了,奴近日正好训了一批听话的少男,模样个顶个的好,都是没伺候过人的。” 男人笑着在前面带路,“女君轻易不来,不如快活快活再走?” 莺歌轻哼一声,“你看着安排。” 随后,径自上了二楼,进了一间更为隐秘奢华的房间。 屋内陈设极尽旖旎,一张宽大的软榻占据中央,四角悬着鲛绡纱帐,香炉里燃的是能助兴的暖情香。 “女君稍后,奴一定安排的让您满意。” 男人笑容暧昧,拍了拍手。 门帘轻响,走进来两个少年。 一个高大健硕,只穿了件无袖的皮质短打,裸露的手臂和小腿肌肉贲张,五官端正,嘴角噙着一抹野性的笑。 他颈间系着一条暗红色皮质颈环,镶着铜钉,更添几分粗犷。 另一个则精致漂亮,穿了身银红色广袖长袍,袍子松松垮垮,露出大片白皙的胸膛。 他眉眼如画,眼尾上挑,自带三分风流,唇色是诱人的嫣红。 颈间是一条缀着两枚鎏金铃铛的系带,随着他的步伐叮咚轻响。 “奴阿狼,伺候女君。” “奴阿绯,伺候女君。” 两人齐齐行礼,声音一个低沉一个柔媚。 …… (删除八百字。) 第20章 不想说话。 (删除五百字。) 莺歌喝了一口茶,对一直候在外间的男人道: “把人带来瞧瞧。” “是,女君稍后。” 一刻钟后。 男人带上来两个少年。 一个约莫十六七岁,穿一身洗得发白的青色布衣,头发用同色布带束着,面容清秀,眉头微蹙。 抬头望向衣衫不整的莺歌时,脸颊微微泛红,带着几分未经世事的茫然。 另一个年纪相仿,穿着月白交领襦衫,气质更安静些,指尖白皙修长略有薄茧,看起来应当善琴。 他脸上看不出半分风尘媚态,只在与莺歌视线相接时,睫毛轻轻颤了颤,耳根染上了一抹薄红。 “容貌尚可。” 男人轻笑一声,随后微微扯下二人的襦裤,恰到好处的露出少男小腹处的一颗红痣。 “女君您瞧,都干净着呢。” 莺歌点头,“就他们了。” 男人会意,拍了拍手。 立刻有侍者上前,给两个少年各披上一件遮住头脸的连帽斗篷。 “干净的,不太懂……之事。” 男人在莺歌耳边轻笑,“若东家不满,奴再寻两个懂事的伺候。” “不必。” 话罢,莺歌不再多言,示意两个少年跟上。 他们乖巧地跟在莺歌身后,穿过那靡丽喧嚣的大厅,踏入外面清冷的夜色。 - 翌日。 凤扶雪睁开眼时,昨夜伺候她的小侍,正跪在床边,依靠着床沿打盹儿。 她抬起左臂。 上面的印记红的鲜艳。 …… 莺歌在门外听着,然后朝着燕舞耸了耸肩。 看吧,连殿下都食髓知味,你不找个男人感受一下? 燕舞白了她一眼,表示自己毫无兴趣。 一盏茶后。 屋内传来了凤扶雪的声音。 “来人,更衣。” 莺歌端着热水,推门而进,那小侍正跪在地上给四皇女穿鞋。 “殿下要的人备好了,带回宫吗?” “嗯。” 凤扶雪慵懒的哼了一声,眼中有一丝满足。 她笑嘻嘻的穿上外衣,随后坐在梳妆台前开始上妆。 “……小狗,谢殿下赐名。” 莺歌瞥了一眼小狗,俯身问道:“殿下,小狗也带回宫吗?” “带回去吧。” 莺歌心想,这不送去惊鸿楼接客,真是可惜了。 “宸王殿下似乎一大清早就出府了,用不用属下留个人,告知一声?” “不用,从二姐姐府中领走一个男人而已,都够不上一句话。” 凤扶雪对着镜子描眉。 可似乎,有点点歪。 她立马擦了重画。 …… 等凤扶雪上好妆,离开宸王府时,已经是半个时辰之后的事了。 华丽的马车,数十人的卫队,在有些清冷的梧桐街上显得十分显眼。 “大殿下,昨夜四殿下在宸王府留宿。” 马车里,陈嬷嬷对皇太女低声禀报着。 “知道了。” 凤昭云声音温润平和,听不出喜怒。 她今日穿了一身杏黄色缠枝莲纹宫装,颜色端庄却不失明丽。 头发梳成一丝不苟的凌云髻,正中戴着一支赤金点翠衔珠凤簪。 两侧各簪一对碧玉云纹掩鬓,耳上是一对简单的珍珠耳珰。 容貌并非绝色,但胜在雍容大气,仪态端庄,眉目疏朗。 陈嬷嬷继续低声道:“前些日子,三殿下也出宫了,还专门给四殿下带了一份市井上的馄饨回来。” 凤昭云朝棋盘上落下一子。 “姐妹之间,走动亲近,是好事。” 她语气依旧温和,“她们几人能相处融洽,母皇想必也乐见。” 陈嬷嬷沉默片刻,才开口道:“太女……防人之心不可无啊……” “如今朝中,盯着东宫的眼睛不少,几位殿下这般行事,怕会引人揣测……” “揣测她们三人联手,要对付孤这个太女?” 凤昭云接过话头,眼中那抹温和的笑意淡了些。 她拈起一枚黑子,指尖在光滑的棋面上轻轻摩挲: “若她们真有别的心思,孤这个太女,也不是摆设。” 凤昭云轻轻落下那枚黑子,棋盘上局势瞬间为之一变。 她不再看棋盘,转而撩开车窗帘幔一角,看向外面街道两旁的梧桐树影。 阳光落在她侧脸上,一半明亮,一半隐在车厢的阴影中。 她放下帘子,声音恢复了一贯的温和。 “惊鸿楼是四妹妹手底下最赚钱的产业,想办法进去查查流水。” “宸王府那边继续留意着,重点看看宸王与哪些朝臣来往密切。” “至于三妹……既无父族扶持,又无产业傍身,让盯着她的人撤了吧。” “是。”陈嬷嬷垂首应下。 马车继续平稳地驶向皇宫方向。 凤昭云重新将目光投回棋盘。 白棋赢了。 第21章 知情但默许 侍卫所,偏院回廊下。 陈嬷嬷将一小袋银锭放进侍卫手中。 低声道:“从今日起,听竹轩那边不必再盯了,我会与侍卫长打好招呼,将你调去别处宫殿。” “是,属下明白。” 陈嬷嬷转身,刚迈出一步,似乎又想起什么,回头叮嘱道: “那件办砸了的事,别在太女面前提起,否则……我也保不住你。” “谢嬷嬷教诲,属下谨记。” 年轻女子单膝跪地,头垂得低低的。 陈嬷嬷摆摆手,示意她快走。 看着侍卫匆匆离去的背影,她眼中闪过一丝阴鸷。 本是一石二鸟的绝佳机会。 她手下的探子,暗中跟着四皇女的贴身宫女莺歌,知晓了四皇女欲用酒坛藏毒的法子,在及笄前,毁了三皇女的名节。 她立刻起了心思,暗中弄来类似标记的酒瓶。 之后,又买通听竹轩的看门护卫,伺机将剧毒“朱颜尽”与四皇女备下的“迷情乱”掉包。 计划本该天衣无缝。 三皇女毒发身亡,陛下震怒,出动惊澜卫调查真相,最后发现四皇女下药的证据。 届时,一个暴毙,一个毒害皇姐,双双折损。 兵不血刃的解决两个可能存在的隐患,还不会脏了太女殿下的手。 可没想到,那夜凤扶摇居然没死,之后竟连酒都戒了。 这中间,到底出了什么岔子? 难不成,计划被识破了? 陈嬷嬷心中惊疑不定。 事已至此,绝不能留下任何把柄。 万一凤扶摇真的察觉了什么,顺藤摸瓜,哪怕只是攀扯到太女殿下身边伺候的人,也是泼天的麻烦。 绝不能让殿下清誉有损。 相关痕迹必须抹平。 她看着侍卫离开的方向,眯了眯眸子,喃喃低语: “未免夜长梦多,今夜便送你上路。” 陈嬷嬷深吸一口气,露出一个标准的笑,随后转身离开。 - “陈嬷嬷?” “是,太女手下一等女官,手握东宫的兵马调动。” “哟,职位还不低。” 原本凤扶摇是让青阳去侍卫所找一些老人,看能不能打听些宫中陈年消息。 没想到,陈年消息没打听到,倒是把新鲜消息听了个全。 凤扶摇漫不经心的转动着手中的茶杯,指尖摩挲着杯沿,思忖着青阳转述的那两句话。 “从今日起,听竹轩那边不必再盯了。” “那件办砸了的事,别在太女面前提起。” 从这两句话中,可以得知,听竹轩一直有人在监视她。 但是不知道为何,从今日起,监视的人撤了。 至于,“办砸了的事”,想必指的就是利用酒瓶下毒一事了。 “别在太女面前提起”,那就说明陈嬷嬷所为,皇太女是不知情的。 当然,也有可能是…… 知情但默许。 “啧,”凤扶摇冷哼一声,“这一个两个的,不是想要我名声尽毁,就是想要我死无葬身之地啊。” 崔嬷嬷站在一旁眉头皱的很紧。 “殿下……此事,要不要告诉陛下……让陛下为您讨个公道?” “嘁……公道?” 凤扶摇嗤笑一声:“这些年,本宫遭受的不公之事还少吗?也没见母皇罚了谁了。” 崔嬷嬷微微叹了一口气,“殿下……陛下她,心中还是有您的……” “行了,别说那些没用的事。” 凤扶摇扔下筷子,起身。 外人只当她是生气了,却不知她脑中想的是: 也不知道那苏清晏把高定衣裳做出来没有,她等着用钱啊! 这小厨房建造之事,迫在眉睫,真是一天都等不了了。 “青阳,来陪本宫练练手。” “是。” 崔嬷嬷收拾了饭菜,又去准备了新鲜的水果,刚一转身便瞧见四皇女自顾自的进了听竹轩,身后跟着莺歌燕舞,以及两个年轻的少男。 她连忙上前行礼。 “参见四殿下。” 凤扶雪点点头,四处张望道: “三姐姐呢?” “回四殿下,三殿下在后花园赏花,属下这就去通报一声。” “不用了,本宫自己去找她,说起来,本宫还未到三姐姐的花园赏过花呢。” 凤扶雪瞧准一个方向,带着人往后花园去了。 崔嬷嬷不敢阻拦,连忙跟在众人身后。 刚进后花园,她便高声唤道:“殿下,四殿下来看您了。” 凤扶摇原本跟青阳打的不相上下。 听见崔嬷嬷的声音后,手中的竹枝瞬间被青阳打落,连带着整个人都一个趔趄,差点摔倒。 凤扶雪笑吟吟的朝着凤扶摇快步走去,然后一把扶住她。 “三姐姐,小心呀。” “咦?竟是四妹妹来了。”凤扶摇好像才瞧见来人一样,面露惊讶之色。 “崔嬷嬷刚才那么大声的通风报信,三姐姐都没听到吗?” 凤扶雪噘着嘴,“我还说,来个突然袭击,给三姐姐一个惊喜呢,结果都被她给搅了。” 凤扶摇笑了笑,挽着她的手坐在石凳上。 “崔嬷嬷这是怕我怠慢了你,若你生气,等会儿我罚她。” “好呀,既然她那么喜欢叫,那就罚她跪在门口当看门狗好了。” 凤扶雪笑嘻嘻的说着,仿佛这是一件十分好玩的事情。 闻言,凤扶摇不动声色的抽回了手,眼神冷了几分。 “崔嬷嬷好歹是母皇专门挑来伺候我的人,如此折辱,怕是要惹得母皇震怒。” 凤扶雪笑容消失了一瞬,随后又笑嘻嘻道: “开个玩笑而已嘛,三姐姐何必当真呢。” 崔嬷嬷见状,连忙端着瓜果,赔着笑脸上前。 “四殿下真是风趣幽默呢,来,尝尝新鲜的水果。” “好呀。” 凤扶雪冲着崔嬷嬷甜美的笑了笑,仿佛刚才让人去当看门狗的提议,不是她说的。 凤扶摇随手拿了一个桃子,之后视线落到她的身后。 “四妹妹这是……得了两个新人?” “是呀。” 凤扶雪回头,冲着二人扬了扬下巴,“过来见过三皇女。” 闻言,两个少男缓步上前,单膝跪地。 “奴月笙,见过三殿下。” “奴月华,见过三殿下。” “你们两个抬起头来,让三姐姐好好看看。” 凤扶摇轻笑一声,咬了一口桃子。 “你的人,你看中就行,让我看什么?” 第22章 这个惊喜怎么样 凤扶雪撑着下巴,笑的单纯,“这就是我送给三姐姐的惊喜啊。” “怎么样?喜欢吗?” 凤扶摇刚咬进口中的桃子,梗在喉中,吞也不是,吐也不是。 好不容易把口中的桃子咽下去,这才一脸惊讶的开口。 “……送我的?” “对呀,是我从惊鸿楼千挑万选的呢。” 凤扶雪这么干脆的承认,人是从青楼找的,倒让凤扶摇一时间不知道如何回绝了。 愣了片刻,她才说:“我还不及笄,这不合规矩,到时候会被母皇责罚的。” 凤扶雪噗嗤一声笑了起来。 “我只是寻他们来给三姐姐捏捏腿,揉揉脚,三姐姐你想哪儿去了?” “莫不是……还未及笄,三姐姐便思春了?” 这话一出,倒是让凤扶摇有些臊得慌了。 她沉默的啃了好几口桃子,这才又寻了个借口。 “那个……我有洁癖的,别人用过的,我接受不了。” 凤扶雪冲莺歌使了个眼神。 下一刻,莺歌便上前,拽起月笙。 待他站直后,便随手扯下他的襦裤,露出小腹左侧那一颗鲜红的守宫砂。 “噗——” 这一幕来的猝不及防。 凤扶摇一口茶水喷了出来,一半溅在月华的头上,一般溅在凤扶雪的衣裙上。 “啊——!” 凤扶雪惊呼一声,猛地站起身,眼中划过一丝嫌弃,语气也染上了一丝讥讽。 “三姐姐,就算你没见过男人,也不用这么激动啊。” “不好意思,”凤扶摇擦了擦嘴角,“我是真没见过……” 谁能见过有守宫砂的男人啊。 真是大姑娘上花轿头一回了。 “行了,人归你了,我要回宫更衣了。” 凤扶雪转身就走,连姐姐也不叫了。 凤扶摇一把拽住她的袖子,十分抱歉的说道: “不好意思弄脏了妹妹的衣裳,瞧着挺贵的,我赔你一件吧。” 凤扶雪深吸一口气,挤出一个笑脸。 “不用赔了了,也就一千多两而已。” “呀!”凤扶摇惊呼一声,“这么贵啊,莫不是件孤品?这我可真的赔不起啊……” “确实是件孤品。”凤扶雪咬牙切齿的说着。 这衣裳是去年她生辰时,女帝专门寻了域外的绣郎,足足绣了四个月的成品。 她原本是穿着这件衣裳来炫耀的,却没想到装逼不成,衣裳还让毁了。 莺歌上前:“殿下,先回宫把衣裳换下来吧。” 凤扶雪嗯了一声,转身就走。 凤扶摇在她身后喊道:“四妹妹,这两个男子怎么办啊?” “随你。” 凤扶雪头也不回的丢下两个字,这听竹轩是待不住了。 再待下去,怕是连仅有的体面都维持不了了。 - 待人走后,凤扶摇轻笑一声,慢悠悠的坐了回去。 喷水之事,她真不是故意的。 可后面那番话,却是有意为之。 凤扶雪这么明目张胆的送来两个男人,看样子对在及笄前,毁她贞洁一事还未死心。 人已经送来了,接下来怕是药也要来了。 崔嬷嬷皱眉,瞧着那两个清纯的少男,生怕凤扶摇把持不住。 “殿下……这两人……如何处置?” “处置?” 凤扶摇抬眸,“为何要处置,养着呗。” “殿下……”崔嬷嬷压低了些声音,“四皇女明显不怀好意,这两人留不得。” “今日处置了这两人,你信不信明日她便会再送来两人?” 凤扶摇嗤笑一声,“更何况,这么俊美的男子,看着就养眼,处置了多可惜啊。” “殿下……您不能……”崔嬷嬷欲言又止。 “行了,瞧把你吓得。” 凤扶摇起身,冲着二人说道:“安安分分待在偏殿,当个摆件儿,还能留你们一命。” “否则……”她声音冷下来,“就把你们埋到本宫这花圃里做花肥。” 二人身子一颤,连忙叩首。 “奴记下了。” “奴记下了。” 之后,崔嬷嬷将月笙月华二人,安排到远离听竹轩主院的一间小屋子里。 临走前,她厉声对二人叮嘱: “你们两个贱婢,最好给我安分点,否则休想活着走出听竹轩。” “……是。” 崔嬷嬷走后,两个男子脸上卑怯的神色消失不见,取而代之的是一种训练已久的谨慎。 “阿兄,咱们接下来怎么办?” “以不变应万变。” “主子那边倒是好说,可四皇女交代的事情怎么办?她可不是一个省油的灯。” 月笙坐到凳子上,脸色有些沉重。 入听竹轩前,四皇女给他们二人下了死命令。 若是在八月十五前,不能让三皇女宠幸二人,那他们二人便会被发卖到最下等的窑子里,任人践踏。 “走一步看一步吧,若实在不行……便用上主子给的药。” “嗯……也只能如此了。” - 听竹轩内室。 凤扶摇唤了青阳来。 “你现在就去寻那个与陈嬷嬷见面的侍卫,不动声色的跟着她,等入夜他们动手时,在救下她。” “是,属下领命。”青阳应下,随后转身离去。 有些话,得当面问清楚才行。 她是个睚眦必报的,不会放过任何一个威胁到自己性命的人。 崔嬷嬷进门时与青阳擦肩而过。 “殿下,那两个贱婢安置好了。” “嗯,”凤扶摇随手翻开手中的书,“对了,青舞的伤怎么样了?” “性命已无大碍了,但伤口处可能会留疤。” “一道疤而已,让她长长记性也好。” 凤扶摇抬眸,“去把青舞叫来,本宫有事情交代给她。” 崔嬷嬷没动,语气里有些酸意,“殿下,有什么事,是老奴不能为您去做的吗?” 闻言,凤扶摇噗嗤一声笑出来。 “嬷嬷这是吃醋了?这事儿呀,你还真做不了。” 崔嬷嬷不甘心的追问一句,“究竟是何事,我……” “美人计呀。” “……嗯?” 凤扶摇瞧她还未明白,便解释道:“凤扶雪把人送来了,怎么会不留后手?” “殿下想让青舞,去套那两个人的话?” 凤扶雪笑笑没说话。 崔嬷嬷面露一丝尴尬,这事儿她还真是做不了。 “老奴这就去唤青舞。” 第23章 有点变态啊 凤扶雪刚回到瑞雪宫门口,便一脚踹翻了步道的金品吊兰,气冲冲的往内室走。 “该死的凤扶摇!这可是本宫最喜欢的一件衣裳啊!” 她气愤的脱下衣裳,狠狠的扔在青石板上。 “殿下息怒。” 莺歌上前,把衣裳捡起来,对着光仔细看了看。 其实被茶水打湿,浆洗干净后,根本看不出痕迹。 可凤扶雪的衣裳,除了陛下赏赐的,其余的从不穿第二次。 “本宫怎么息怒!她居然把口水喷到本宫的身上!太恶心了!真是恶心死了!” 凤扶雪气的跳脚,又顺手把梳妆镜旁的珐琅瓷瓶狠狠砸在地上,碎片溅的到处都是。 她微微喘气,看着镜中那张并不漂亮,但已经气到变形的脸,更加生气了。 凭什么一个乐伶之女,长得那般好看。 哪怕不施粉黛,哪怕不穿华丽的衣裳,就随意的往那儿一站,就吸引了所有人的注意! 从小到大。 任何宴会,只要有凤扶摇出现的地方,她永远都是所有少年眼中的焦点。 她那张脸! 可真让人嫉妒。 凤扶雪深吸一口气,缓缓吐出,又深吸一口气后,才逐渐平静下来。 别心急。 再等等就好了。 莺歌瞧凤扶雪脸上又恢复了一贯的假笑,这才唤了小宫女进来打扫地上的碎片。 “殿下,属下给您备水沐浴吧。” (删除五百字。) 凤扶雪眯着眼睛笑道:“谁说本宫要自己玩了。” 这话很明显,不是自己玩,那就是给别人玩。 或者说,玩别人。 “……属下这就去拿。” …… 惨叫声从浴室断断续续传出,不绝于耳。 半个时辰后。 声音渐止。 (删除五百字。) 凤扶雪餍足的舔了舔嘴角,喟叹一声。 “真是不经玩啊。” 莺歌伺候她穿上衣裳,遂询问:“殿下,这人该如何处置?” “抬下去好生养着,他可是很得本宫欢心呢。” “属下明白。” 凤扶雪穿戴整齐后,起身离开。 乐子找够了,该去睡个午觉了。 人走后。 莺歌唤了四个侍卫进来,“把人抬去西边偏殿,在去寻个不起眼的小太医来治伤。” “是。” 其中一个看起来机灵的侍卫低声询问:“若太医询问这伤如何弄的……” 莺歌默了片刻,“就说是我兴致来了,下手重了些。” “今日之事,有关四殿下的名声,只有你们几个知晓,若敢泄露一丝消息出去,小心你们的脑袋。” “是!属下明白。” “去吧。” 莺歌看着满地的狼藉,有些头疼。 这四殿下,怎么…… 有点变态啊。 - 入夜。 李桂香坐在冷宫门口,啃着冰凉的烧鸡。 “妈的,说给老子安排个好去处,结果让老子来到这鸟不拉屎的破地方来。” 她大口的撕扯着鸡腿,又灌下一大口酒。 一阵风吹过,她感觉后颈窝有些凉飕飕。 “妈的,不是闹鬼吧?” “趴下!” 不知是谁惊呼一声,李桂香下意识的照做了。 身后的长剑在月色下泛着冷光,瞬间擦着她的后脖颈划过,拉出一道血痕。 李桂香回头,瞧见一个蒙面黑衣人,那带着血迹的长剑,让她连惊呼都卡在喉咙里。 “铛——!” 一柄短刀横空飞来,精准撞偏剑锋,火星四溅。 青阳从墙头飞扑而下,一言不发,直取杀手面门,想扯下她的蒙面。 黑衣人没料到这偏僻的冷宫居然还有高手,顿时被逼退几步。 青阳趁机拽起瘫软的李桂香,将一包石灰粉劈头盖脸砸向黑衣人。 趁对方视线受阻,拖着人没入旁边的林荫小道,七拐八绕,消失在夜色里。 听竹轩,内室。 烛火跳动。 李桂香瘫跪在地上,脖子上还留着被剑锋划出的血痕,浑身抖如筛糠。 原来,她刚才吃的真的是断头饭。 凤扶摇披着外袍坐在椅上,静静看着她。 过了好一会儿。 李桂香才从死亡边缘回过神来,涕泗横流的朝着凤扶摇碰碰磕头。 “求三殿下救小人一命,小人不想死啊!” 凤扶摇指尖敲在扶手上。 一下又一下。 直到李桂香再次磕头求饶,她才淡淡出声。 “既如此,那便说说吧,你做了什么非死不可的事。” “一个多月前,陈嬷嬷给了小人一大笔银子,让小人把一个酒瓶混进殿下的酒瓶之中。” “那里面是毒药!剧毒,见血封喉的那种!” “哦?” 凤扶摇挑了挑眉,“陈嬷嬷亲口告诉你,那是见血封喉的毒药?” “是、是……陈嬷嬷亲口说的。” “呵呵。” 凤扶摇冷笑一声,“陈嬷嬷是皇太女身边的人,一言一行皆代表着太女。” “你的意思是说,陈嬷嬷奉了太女之命,指使你来给本宫下毒?” 李桂香身子一僵,脸上血色褪尽。 没有证据,污蔑太女,就算自己有十个脑袋,都不够砍的。 她结结巴巴的说:“陈嬷嬷没、没说……但小人不傻,若那瓶子没问题,她怎么会花大价钱收买小人。” “应、应该是藏了剧毒……” “应该?”凤扶摇眼眸冷了下去。 “你身为本宫的守门卫,被别人收买,偷换了本宫的酒瓶。” “如今,还趁机污蔑太女,用应该这等说辞,挑拨本宫与太女的姊妹情谊。” “你该当何罪?” “殿下!殿下饶命啊!小人并未挑拨殿下与太女的情谊啊。” 李桂香连连叩头,早已吓得六神无主,只能说了实话。 第24章 难不成是出宫私会 “陈嬷嬷将瓶子交给小人时,只说……这瓶子工艺做的差,殿下……殿下这等身份之人,用这种残次品就行了……不必浪费制造司的人力物力……” 凤扶摇眯了眯眸子,好一个陈嬷嬷,说话真是滴水不漏。 就算让李桂香当证人,也只能证明陈嬷嬷私下不敬皇女,扯不到谋害一事上。 届时,非但不能报仇,还会打草惊蛇,提前与皇太女交恶。 以她现在的实力,与皇太女对上,无异于以卵击石。 “陈嬷嬷收买你,或者交代你此事之时,可还有他人在?” “没、没了……陈嬷嬷是半夜,让她手下的人,把小人叫到侍卫所后巷吩咐的……” 这么说,也就是还有一个人知道内情。 只不过,那个人必定是陈嬷嬷的心腹,想让她当人证,不可能了。 “殿下,此人该如何安置? 青阳的话,打断了凤扶摇的沉思。 她漫不经心的抬了抬手指。 “殿下……殿下饶命啊……殿下……” 下一刻。 李桂香的惊呼声,戛然而止。 她被青阳打晕了。 凤扶摇起身,“扔回冷宫去,让陈嬷嬷的人动手,你别留下痕迹。” “是。” 青阳将李桂香抗在肩膀上,趁着夜色,快步出了听竹轩。 凤扶摇打了个哈欠,吹灭了灯烛。 身为一个现代人,她原本是不会视人命如草芥的。 可李桂香实在是该死。 为了银子,就害死了自己的主子。 这样不忠之人,留着也是祸害。 - 漆黑的夜里,凤扶摇的眸子显得格外明亮,她望着横梁低低出声。 “出来。” 话音落下的瞬间,云影便低头单膝跪在桌案前。 “动手。” 此前十年。 每个深夜,在夜深人静之时,云影都会陪凤扶摇练功,从未间断。 虽然她想不起来,为何要如此隐瞒云影的存在。 可,还是那句话。 存在即合理。 - 转眼间,来到六月。 这一个月内,月笙月华兄弟二人,无数次明示暗示想近身伺候凤扶摇,皆被崔嬷嬷拒绝了。 至于美人计。 也不知是不是美人不够美,总之青舞也没从二人身上打听出什么有用的消息。 只是从月笙那里听说,惊鸿楼每日的流水十分惊人。 基本上,一夜的流水,便可以记满一个账本。 “啧啧……那可真是销金窟啊。” 凤扶摇心想:难怪瑞雪宫里,极尽奢华,家底是真厚啊。 不过此时的她,却对惊鸿楼没什么想法。 那么大的产业,她吃不下,也不想吃,怕被撑死。 她只要经营好那个衣裳铺子,之后赚钱了再把首饰铺子经营起来,也就够了。 算起来,与苏清晏约定的时间,应该差不多了。 凤扶摇看向崔嬷嬷,“你去御马司,要一辆马车,我要出宫。” “是。”崔嬷嬷点头应下,“不知殿下何时出宫?” “三日后。” “三日后?”崔嬷嬷有些不解,“既是三日后,那明日去要也来得及。” “不,就现在去。” 凤扶摇语气笃定,崔嬷嬷也不敢多问,还是照做了。 - 瑞雪宫。 “三日后?” 凤扶雪撑着下巴思索,三日后也不是什么日子啊。 凤扶摇出宫做什么? 莺歌想了想,“上次御马司的马夫说,三皇女与一个年轻男子相谈甚欢,难不成是出去私会的?” “私会?” 凤扶雪笑了笑,“私会好啊。” “你出去安排一下,让三姐姐的私会来的更猛烈些,最好……是有人围观的那种。” “是,属下这就去。” 凤扶雪看着镜中的自己,伸手抚上了自己的脸。 “三姐姐,到时候,本宫亲自去看热闹,你可不要害羞哦。” - 听竹轩。 翌日清晨。 凤扶摇洗漱后,便让青阳去御马司要马车。 崔嬷嬷不解,“殿下昨日不是说,三日后出宫?” “出其不备,会避免很多麻烦事。” 御马司这种极易打听行踪的地方,提前透露行踪,谁知道会有什么东西等在路上。 既然瞒不住,索性透露个假消息出去。 凤扶摇整了整衣领,便叫青舞与她一同出宫。 青舞有些犹豫,她抬手抚上脖颈处的刀疤。 “殿下……属下这样太丢人了……” 凤扶摇挑了挑眉,伸手从一旁的柜子里拿出一条丝巾,随后伸手系在她的脖子上。 “若你一时接受不了,那便遮起来。” 青舞咬咬唇,“是。。” “可本宫并不觉得你丢人。” 凤扶摇又说:“你承担你做错事的后果,敢做敢当,很勇敢。” “殿下……” 青舞眼眶一热,眼看着眼泪就要掉出来了。 “别哭。”凤扶摇伸出食指摇了摇,“女子有泪不轻弹。” 崔嬷嬷瞧着二人边走边说,就快出听竹轩了,这才开口询问: “殿下,您上次让老奴收起来的那条系带,要带上吗?” 闻言,凤扶摇回头。 “哎呀,你不说本宫还真是忘了。” “青舞,你跟崔嬷嬷去取吧。” 崔嬷嬷愣了一下,“殿下这意思,不让老奴跟您出宫?” “嗯。” 凤扶摇点头,随后一本正经的说道: “此次出宫青舞青阳跟着就行,崔嬷嬷你还有更重要的事要做。” 一听更重要的事,崔嬷嬷立马来了精神。 “殿下您吩咐,老奴一定鞠躬尽瘁!” 凤扶摇轻笑一声,“嬷嬷你就在听竹轩守着,若是有人来找人,或者送东西,递话什么的,都不要拦,在暗处记下来就成。” “是。” “还有,盯紧小屋里那两个男子,以防他们趁着我不在宫内,偷东西啊、下毒药什么的。” “是,老奴一定盯紧了他们!” “嬷嬷,本宫的性命安危,可就寄托在你身上了啊!” 闻言,崔嬷嬷信誓旦旦的保证: “殿下放心,老奴一定盯紧了他们,不让他们靠近殿下房间半步。” “嬷嬷办事,本宫自然是放心的。” 凤扶摇又说:“去把那个系带找个漂亮名贵的盒子装起来,然后让青舞带着。” “是,老奴这就去。” 青舞看着崔嬷嬷离开的背影,有些不确定的低声询问道: “殿下似乎……不想让崔嬷嬷跟着出宫?” 凤扶摇扬起下巴,看着天空中那一片白云,答非所问。 “崔嬷嬷是陛下的人。” 她可以让女帝知道她在做什么,可她不想让女帝知道的很具体。 没有掀桌能力的时候,容忍别人监视自己,但并不代表要把所有事,都摊开在别人的视线之下。 闻言,青舞心中一紧,立刻单膝下跪。 “属下是三殿下的人,此生此世绝不背叛,愿为殿下肝脑涂地,死而后已。” 凤扶摇轻笑一声:“起身吧,崔嬷嬷来了,该出宫了。” 第25章 苏公子今日可曾来过 马车咯吱咯吱的摇晃着,走了许久。 估摸着快到地方了,凤扶摇睁开双眼,撩开车帘往外瞧了一眼。 “就在此处停下吧。” 三人下车,站在李记馄饨铺子前。 凤扶摇深吸一口气:“真香。” 为了这一口馄饨,她特意没吃早膳就出宫,此刻早已饿的肚子咕咕叫了。 “殿…主子,这里怕是不干净……”青舞微微皱眉说道。 “干不干净另说,可这味道,却是让我馋了许久。” 凤扶摇笑着往铺子里面走,青阳眼疾手快的掀开了当门的帘子。 三人坐下。 青舞时不时的环顾四周,一只手不自在的摸上脖颈。 那道疤刚刚长好,若是劲儿使大了,按着还疼的很。 周围的女子没有一个人脖子上系丝带的,只有零星出现的男子,脖子上才系这个东西。 她有些坐立不安。 “人生没有那么多看客,轻松点。” “……嗯。” 凤扶摇的话一出,青舞觉得,好像那些不怀好意的打量目光,都消失了一样。 那种不适感似乎也消失了一些。 “香喷喷的馄饨来咯,三位女君请慢用。” 老板端着托盘,笑眯眯的放下碗,视线在凤扶摇脸上滚一圈,这才弯着腰离开。 凤扶摇浑然不觉,视线早已被碗中那一个个白胖胖的馄饨吸引了。 她用勺子舀起一个馄饨,仔细的吹了吹,随后咬下半口,咀嚼片刻后,满足的喟叹一声: “空着肚子吃上这么一口,真是太幸福了。” 青阳是吃过这家馄饨的,在凤扶摇吃下两个馄饨后,她才开始吃。 青舞瞧着凤扶摇吃的欢快,心里忍不住想:什么绝世美味,能让一个皇女专门出宫,就为了这一口吃的。 她咬下一口,眼睛都亮了。 “这…这味道……” “好吃吧?” 凤扶摇笑眯眯的喝了口汤,仿佛青舞的反应,在她意料之中。 馄饨算不上稀罕吃食。 可滚烫的馄饨,在她们三人看来,确实是稀罕了。 宫中所有的吃食,都是温热偏冷的,从来没有这么热气腾腾过。 馄饨里面加了新鲜的小河虾,混合着猪肉和韭菜,在加上汤底调了胡椒,味道绝非是普通的“鲜美”二字可以形容的。 三人一言不发的把碗里的馄饨吃了个干净。 之后,结账离开。 刚走出店铺两步,凤扶摇回头,冲着老板说道: “再预定一份,稍后自会有人来取,若是没来,这钱就当是给老板的辛苦费了。” 话罢,她放下银钱。 “好嘞!” 凤扶摇站在街上,视线挪到街角巷口处的停那架马车上,御马司的车夫,正在四处张望。 她附耳对青阳说几句话。 “是,属下明白。” 青阳径直走向马车旁,掏出一锭银子扔给了马夫。 “殿下要去前面的街心看首饰,马车过去不好停放,你去找个茶馆儿喝茶,两个时辰后,等在此处即可。” 马夫接过银子,笑嘻嘻的应下了。 瞧着青阳离开的背影,他心里嘀咕: 买什么首饰,需要买两个时辰? 这明显是有不想让别人知道的去处,故意支开他罢了。 不过无所谓。 他才不在乎那些贵人去哪儿。 御马司的下等车夫,赚的就是倒卖贵人行程的钱。 今日回去,若是有人打听三皇女的行程,只说吃了馄饨后去逛首饰铺子就行。 靠着假消息又赚一笔,快哉快哉! - “殿下,御马司的眼线来报,说三皇女今日出宫了。” “什么?”凤扶雪描眉的手一顿,“今日?” 她放下眉笔,“不是说三日后?” “是,御马司上明明登记的是三日后,听竹轩用马车,今日一早,三皇女身边的人,便去御马司要了马车。” “那群蠢货!她们要就给吗?” 莺歌抿了抿唇,声音低了下来:“殿下……好歹那是三皇女的人。” 凤扶雪眼中划过一丝阴鸷,“那本宫原本的谋划,岂不是落空了?” 莺歌说:“看样子,是需要从长计议了。” “她们出宫了多久?” “从三皇女出宫,到御马司上报,过去了将近两个时辰。” “那群蠢货,有变动不知道早点跟本宫上报吗?” 莺歌弱弱的说道:“三皇女他们卯时三刻,便出宫了……” 卯时三刻,凤扶雪睡的正熟,若是有人敢进来烦她,怕是脑袋早就搬家了。 “……” “卯时三刻,宫门刚开,她就出去了?” 凤扶雪皱着眉,脸上全然的不可思议。 “凤扶摇她是疯了不成!” “殿下莫急,若是现在快马出宫……” “来不及了,已经过去了两个时辰,说不定她都已经在回宫的路上了。” 该死的凤扶摇,又打乱了她的计划。 凤扶雪又摔了昨日新换的花瓶,语气阴沉道: “莫不是她察觉到了什么?” 莺歌也拿不准,她有些犹豫的回道:“应该……不会吧,毕竟三皇女手下,也没什么可用的人。” “万事没有绝对,告诉燕舞,计划暂停,之后去跟听竹轩的那两个人见一面,传个话。” “是,属下这就去。” 凤扶雪看着镜中那张不算美丽,但已经有些扭曲的脸,恶狠狠的自言自语道: “凤扶摇,我不信这次你还能躲过去!” - 凤扶摇在紫檀木竖匾下停了半步。 匾是整木镂刻,未上漆,在晨光里泛着温润的紫黑光泽,“流云阁”三个暗金小字清瘦地嵌在木纹里。 她推门进去。 一股清苦的檀香混着雪松的冷气,迎面拂来。 脚下是青金石碎拼的地砖,深蓝底子上洒着细碎的金星,像冻住的深夜湖面,映出她素淡的裙摆。 正前方,一座汉白玉雕的莲花台立在大堂中央,四周高低错落立着灯台,在青金石地面上投下一圈圈光晕。 目光向左移,是崭新的货架。 架子做得极简,多是敞口格和横杆。 右手边靠窗,设了三处茶座,以镂空雕着简化云纹的楠木屏风浅浅隔开。 座椅是线条利落的南官帽椅,铺着素灰锦垫。 一张铁力木小几上,摆着一套甜白釉暗刻缠枝莲的盖碗,茶托是整片贝母镶着极细的银边。 柜台换成了一整块厚重的阴沉木。 上面躺着一架紫铜包角的紫檀木算盘,一方色如墨玉的歙砚,一只天青釉的荷叶形笔洗。 墙角,一座铜质仙鹤香炉的长喙中,清苦的香气袅袅飘出。 不愧是锦瑟堂少主,这手笔确实大。 低调又奢华,处处透着贵气,但又不显得俗气。 有见识的人,一眼便能看出这间铺子的真实价值。 凤扶摇很是满意,她嘴角上扬,朝着柜台后出声询问。 “苏公子今日可来过?” 第26章 苏清晏的想入非非 听到说话声,周砚这才惊觉店里来了人,他连忙从柜台后走出来,躬身回道: “东家来了,苏公子现今正在楼上。” 凤扶摇颔首,回头跟青阳说了一句话后,便径直朝楼梯走去。 踏在实木楼梯上的脚步声,被厚厚的地毯吸去,静谧无声。 但流云阁,从今以后。 怕是要在京城贵女的舌尖与心头,掷地有声了。 一楼已经足够惊艳,本以为上到二楼心里不会有过分波动。 却不料,二楼带给凤扶摇的感受,不仅仅是惊艳,而是震撼! 与一楼的疏朗空灵不同,二楼被清晰地一分为二。 临街部分,几乎整面墙被改造成“窗”。 并非寻常支摘窗,而是用整排的透雕莲花纹楠木格扇取代了墙壁,光线毫无阻碍地涌入,明亮如昼。 这不就是现代的落地窗嘛! 苏清晏依在窗边,似是在看街景,手中拿着一把玉骨折扇有一搭没一搭的摇着。 “苏公子好生无礼,既知我来了,也不下楼打声招呼。” 凤扶摇清冷的声音里,夹杂着一丝娇嗔。 苏清晏闻声回头,依旧是那副清风朗月的好模样,只是颈间换了条竹青绣银竹叶的丝巾。 他笑着拱手,“是苏某怠慢了,这便给女君赔罪,原本以为女君会在楼下驻足片刻,却不料这么快便上了楼。” “看来,楼下的装饰,似乎不怎么入得了女君的眼啊。” 凤扶摇笑着上前一步,“你装饰的流云阁,很合我的心意。” “合心意就好。” 苏清晏伸手做了一个请的动作,随后拉开一道可移动的百宝嵌螺钿屏风。 凤扶摇应邀入门,便先嗅到一丝极淡的香味儿 房间宽敞,四面垂着月白色的素罗帷帐,地面铺加厚的绒毯,踏上去悄然无声。 正中放着一人高的水银铜镜,镜框是紫檀木嵌螺钿,打磨得光可鉴人,清晰地映出人影。 镜旁立着一座多支烛台,确保任何角度都光线充足。 靠墙设有一张妆台,台面依次陈列着: 一套崭新的珐琅镶宝胭脂盒,数支不同型号的狼毫眉笔,玉簪花形状的香膏罐,以及盛着各色口脂的秘色瓷小碟。 旁边还有一个打开的百宝妆奁,里头是整套点翠头面与数对珍珠、玉石的耳坠,供客人搭配衣裳。 角落里,两张铺着软缎的绣墩静置镜前,显然是为客人与侍女准备的。 这个更衣间,准备的充足又细致。 凤扶摇完全没想到,苏清晏居然有这样的玲珑心思。 她不由得夸道:“不愧是锦瑟堂少主,这等精巧心思,世间怕是找不出第二人了。” “得女君一句夸赞,胜得苏某赚上万金。” 苏清晏笑了笑,又带着人往外走。 来到落地窗边,凤扶摇才近距离的看清,这窗前竟然垂落着一整幅质地轻薄如烟雾的“月影纱”。 难怪刚才她站在楼梯口处,看向外面有些不真切的感觉。 “看样子,万事俱备,只欠东风了,衣裳进度如何了?” 凤扶摇想,这样华贵的店铺,平常人踏进来都需要勇气,那这里面的衣裳,卖二百两…… 应该不贵吧? 苏清晏抬手指向半空中,“女君莫急,不如先看看苏某的画?” “荣幸之至。” 凤扶摇顺着苏清晏的指尖看去,那里有什么东西被红绸遮住了。 “这是……” 下一刻,苏清晏扯下红绸,四幅三尺长的彩色画卷,跃然映入眼前。 第一幅。 画卷上,女子侧身而立,微露半张蒙着轻纱的容颜,眸光沉静。 身上曲裾是秋香色,衣襟简化的线条流畅,侧面系带自然垂落。 袖口收窄,露出纤细手腕。裙摆微阔,腰间绦子系着一枚青玉。 第二幅。 画中女子坐在轩窗下,执卷而读,面纱未遮全,隐约可见鼻梁与下颌的线条。 藕荷色短褙子松松罩着,内搭的抹胸领口绣着缠枝纹。 百迭裙是月白,褶痕细密,在光影下如水波荡漾。 第三幅。 女子骑在马上,回首望来,面纱被风拂起一角,露出小半张脸和一双清亮的眼。 玄色圆领袍收腰束带,衬出身形利落。领口微敞,露出雪白中衣领缘。 下摆开衩,可见靴筒,女子飒爽英气溢出画卷。 最后一幅。 女子站在月下竹林中,背影清绝,只微微侧脸,面纱轻覆。 月白广袖长袍上的竹节纹以淡墨勾染,由深至浅,意境空灵。 内层豆青长裙裙头的竹叶银绣,在月光下泛着细碎冷光。 那幅墨染竹枝的蝉翼纱披帛,在她身后迤逦展开,墨色氤氲,仿佛随风而动。 衬的女子气质清冷出尘,好似落入凡尘的仙子。 “画工精湛,栩栩如生,苏公子真乃当世丹青大家!” 凤扶摇这话一点都没有吹嘘的成分,她在现代看过许多大画家的作品。 苏清晏当的起大画家这个名号。 画中配色多一分则过,少一分则犹显不足,这种色彩配比,真是精准到了毫厘。 “画的太好了,这衣裳我看了都想买回去穿。”凤扶摇再次衷心的夸了一句。 瞧着凤扶摇眼中的满意之色不似做假,苏清晏笑着开口道: “前三件成品倒是都做好了,只等缀上玉扣就完成了。” 凤扶摇点头,随后抬手,指向第四幅画: “那这件呢,成品何时能得?” 她抬手时,袖口滑落些许,露出一截手腕。 白皙的手腕上,缠着月前,从苏清晏脖颈上扯落的那条云雾绡绣银莲丝绦。 那丝绦还被打了一个好看的结。 苏清晏的目光停她的腕上,一时间忘了挪开。 喉结也忍不住的滑动,仿佛那只滑嫩白皙的手腕此刻正挽在他的脖子上。 身子突然有些燥热,某处有些蠢蠢欲动。 他再次咽了咽口水,视线微微挪动,看向那不足盈盈一握的腰肢,以及上面,饱满挺拔的浑圆。 “苏公子?” 凤扶摇的声音,打断了苏清晏的想入非非。 他轻咳一声,微微侧身,挡住某处的异样。 第27章 那还不得原地高那啥潮了 “竹影所需的主料‘云雾绡’和‘蝉翼纱’,皆需从江南特调,织造耗时,路上亦需稳妥,最快还需一月。” 凤扶摇点头表示理解,“好东西总是需要时间的,没关系,我可以等。” 她后退两步,这才发现那落地窗前的月影纱,起到的效果。 纱是特制的。 带着一层柔光滤镜,为画中人与衣裳添了几分如梦似幻,可望而不及的仙气。 从楼下向楼内看,在白日天光映衬下,正对街面的四幅巨型画作,其轮廓、色彩、细节,能穿透轻纱,清晰无比地呈现给街上的行人。 楼下行人只需抬头,便能窥见画中的衣裳。 这面落地窗,以及窗后的三尺画作,成了流云阁最醒目,最吸引人的招牌。 “女君觉得,这番设计,可还满意?”苏清晏也后退两步,与凤扶摇并排站着。 “甚好,我很满意,不知苏公子打算何时开张?” 凤扶摇笑着点头,随后转过身正面看着苏清晏。 “苏某打算……” 话未说完,苏清晏便脚下一软,径直倒进了凤扶摇的怀里。 “苏公子……你怎么了……来……” 凤扶摇一把扶住他,让人靠在自己怀里,皱着眉头准备喊人,就听见苏清晏有气无力的说: “冒、冒犯女君了,苏某没事……就是有些头晕。” 说着,他挣扎着起身,却好像怎么也站不起来。 头晕? 应该是低血糖了。 凤扶摇搂着苏清晏的腰,让人靠在自己的肩头,与他一起坐在地上。 “别动,歇一会儿就好了。” 苏清晏无力的扯了扯嘴角,“让、让女君见笑了,苏某平时不是这样弱不经风的……也不知今日是怎么了。” “弱不经风好啊,弱不经风才能让人忍不住想保护……” 凤扶摇微微低头,离他耳畔极近,“让人……想一亲芳泽……” “女君…你……” 苏清晏脸颊绯红,情不自禁的咬着唇,一副楚楚可怜的模样。 凤扶摇心尖一颤,这软玉在怀,谁能忍得住啊。 她指尖滑动,轻轻解开了苏清晏喉结上的竹青色丝绦,然后俯身。 朝着他的喉结,轻轻吻了上去。 “唔……” 苏清晏在她怀里的身子一颤,忍不住轻哼出声。 尤物之声,使人心猿意马。 原本,凤扶摇只打算亲一口就收,可苏清晏趁她低头时,居然轻咬了她的耳垂。 温热的呼吸喷洒在耳畔,让她有些把持不住。 本身有瘾症的她,身体就十分敏感,容易动情。 更何况,苏清晏还是她喜欢的那一挂。 凤扶摇低头吻住苏清晏的喉结,舌尖不轻不重的在上面画着圈,随后又轻轻的吮吸。 搂着他腰的手也逐渐收紧,随后缓缓滑向腹部,就在指尖即将触及到那滚烫的肌肤时。 “主子,馄饨买回来了。” 青阳提着食盒站在楼梯口,视线一错不错的盯着差点擦枪走火的二人看。 苏清晏意乱情迷的神色瞬间消失不见,取而代之的是一种羞涩的尴尬。 凤扶摇轻咳一声,脸颊浮现一丝薄红。 “咳,苏公子晕倒了……我、我正在给他施救。” “对,施救。” 苏清晏尴尬的附和着,不敢抬头。 青阳想翻白眼,但是忍住了。 她只是不想找男人,又不是不懂。 这两人,怎么把她当傻子哄。 青阳把食盒放在一旁的桌子上,“属下去楼下候着,还请主子继续“施救“。” “……去吧。” 凤扶摇尴尬的说着,随后与苏清晏对视一眼,忍不住笑出声来。 “苏公子可还需要我继续施救?” “……不、不用了,苏某觉得现在似乎有点力气了。” 苏清晏撑着墙边起身,随后伸手拉起凤扶摇,又快速的松开手。 “刚才,你与我可不是这么生分呢。” “女君别说了,苏某真是羞死……” 苏清晏垂着头,耳尖红红,可爱极了。 “好了,不逗你了,先吃东西吧。” 凤扶摇捂着嘴,并不是她害羞,而是她笑的有几分猥琐。 她刚才想到一个点。 那就是,苏清晏没吃早饭,有点低血糖。 然后呢,在她露出手上的系带时,他全身的血液突然涌向了某一处…… 所以,才导致脑供血不足,晕倒在她怀里。 啧啧,可真是清纯男孩啊。 这带子只系带手腕上,就能让他浮想联翩,若是系在别处…… 那还不得原地高那啥潮了。 苏清晏打开食盒,眼前一亮。 “馄饨?” “嗯。” 凤扶摇寻个椅子坐下,她说: “今日我出门早,便去李记吃了馄饨,想着这么早,你应该也没吃,便让人给你买了一份。” 苏清晏眸光闪动,趁热咬下一口。 待完全咀嚼进肚,他才问道:“女君怎么知道我今日在此?” 凤扶摇摇头,“我不知道。” “既然不知道,那还……” “左不过是多给一份馄饨钱,可若你在呢,那不就是可以吃到热乎的了。” 苏清晏搅动着碗里的馄饨,热气氤氲间,心头软的一塌糊涂。 她根本不知道他在不在,只是自己吃着的时候,想起他也爱吃这一口,便想着给他带一份热的。 这样不管他在不在,都惦记着他的心意,不是把他放在心上,又是什么? “今日的馄饨,格外的好吃。” “好吃你就多吃点。” 凤扶摇支起一只手,撑着下巴,看着苏清晏细嚼慢咽。 他说:“女君别这样看着我,怪难为情的。” 凤扶摇笑的坦然,她说:“花开的正艳,不驻足观看,倒显得我不解风情了。” 苏清晏耳尖更红了,但嘴角却是压不住的笑意。 一盏茶后。 凤扶摇在苏清晏吃完馄饨后,从怀里掏出帕子,伸手给他擦了擦嘴角。 “真干净,差点让我准备的这方帕子,无用武之地了。” 她伸过来的手腕,是系着云雾绡绣银莲丝绦的那只,上面还透着微微的香气。 苏清晏愣在原地,任由凤扶摇给他轻轻擦拭两边的嘴角。 帕子上那股独属于她的冷香,丝丝缕缕钻入他的鼻腔,勾得人心痒痒的。 就在凤扶摇准备收回手时,苏清晏一把拽住她的腕子,拇指微微在她手腕上,微微磨蹭。 “这帕子脏了……不如让苏某带回去浆洗干净,下次在还给女君。” 第28章 高手过招,点到即止 一方帕子而已,凤扶摇怎么会拒绝。 更何况,这是她特意贴身装了几天,确保能清晰的染上她身上味道的帕子。 她要让这个男人,对这个味道,日思夜想,念念不忘。 “好啊,那就麻烦苏公子了。” 凤扶摇松了手,帕子落入苏清晏的掌心,可他拽着她腕子的手,却仍旧没有松开。 “这丝绦,殿下打算……何时还我?” “这个,可还不了。” 凤扶摇抽回手腕,语气有些暧昧,她说: “我有失眠之症,这上面的气味我很喜欢,日日放在枕侧才能入眠,若是还了你,该如何度过漫漫长夜呢?” 苏清晏轻笑一声。 若当真是日日放在枕侧,那上面早该沾满了她的气息,又怎么会过了一个月,上面的栀子花香还没散。 一猜就是拿回去后,被放在匣子里,再没打开过。 不过没关系,她愿意说好听的话来哄着他,怎么不算是对他用心呢? “既如此,那就一物换一物,这帕子便送给在下,让我也也试试看,这物件儿是不是真能让人安眠。” 凤扶摇笑了笑没有说话。 高手过招,点到即止。 突然。 楼下街道上传来一阵喧闹与惊叹之声。 “快看呐!那是什么东西……” “是画吧?画的可好看啊!尤其是画中人,跟仙女儿似的……” “你们光瞧见画了,没瞧见画中人的衣裳嘛?真是新颖别致啊……” “这流云阁,我记得是卖衣裳的铺子,这画中的衣裳,如此新潮,怕是今年的最新款,应是不便宜吧……” …… 议论声清清楚楚的传到楼上二人的耳中。 苏清晏有些抱歉道:“忘记把画卷收起来了。” “无碍。”凤扶摇挑了挑眉,计上心头,“苏公子不是说,还未定下开张的日子?” “是,原本打算等第四件衣裳做完之后,在与女君商量吉日。” 凤扶摇凭窗而立,看着街道上聚集着越来越多的人,回头看向苏清晏。 “我觉得……择日不如撞日,你说呢?” “今日?” 苏清晏眉心微皱,“可成衣还差玉扣……” “我知道,所以,我临时想了个主意,提前预定,价高者得。如何?” 此言一出,苏清晏瞬间就明白这话的意思了。 这是要提前做足噱头。 “好,那便听女君的。” 二人三两句话,便敲定了计划。 一楼大厅也传来了一些贵女询问定价的声音。 “楼上的衣裳怎么卖啊?” “多少钱啊?” “把成衣拿出来给我们瞧瞧。” 周砚有些局促,深吸一口气后,朝着众人说道: “各位贵人,稍安勿躁。” “流云阁的衣裳,只订做,不量产,一种衣样,只出一套衣裳,价高者得。” 此言一出,众人不满的吵嚷着。 “一件衣裳而已,还整什么价高者得,你当这是什么稀世珍品啊?” “就是就是,我看你们想钱想疯了!” 嘲讽的声音接踵而至,周砚有些应付不来了。 “流云阁的衣裳,确实是稀世珍品。” 清扬的男音从楼梯处传来,苏清晏一步一步往下走着,边走边说: “这第一件衣裳,主料用的妆花罗,内衬用的软烟罗,行走间,日光一照,自有华光流转。” “这第二件衣裳,褙子用沉香缎,内敛贵气,内衬用的单丝罗,薄如蝉翼,边缘的缠枝绣,更是欲说还休的精致。” “这第三件衣裳,圆领袍子用的是雀羽罗,西域来的料子,掺入了孔雀尾羽捻成的金翠线,在日光或灯火下侧看,会泛出极幽的金绿光泽,这是西域来的料子,一年不过数匹。” 看着大厅之内,瞠目结舌的神色,苏清晏轻笑一声,继续说道: “这最后一件,最难,也最见功夫。” “需用云霏纱为底,内裙的豆青色,要用冰纹绫,而最关键的披帛,需用鲛绡。” 众人皆是倒吸一口凉气。 鲛绡,传说为鲛人所织,入水不濡,其薄如无物,却又柔韧异常。 这已非“珍稀”二字可形容,近乎传说之物。 “如此衣料,算不算是稀世珍品?” 苏清晏的反问,让众人如梦初醒般的纷纷问起价钱来。 若真是这等面料做的衣裳,又是京都城独一无二的,谁不想要啊! “掌柜的,多少钱啊?” “什么时候能看成品啊?” “东西在哪儿,拿出来给我们瞧瞧啊。” 苏清晏抬手,示意众人安静。 “诸位,苏某说过了,价高者得,先拍下,交了定金后,丈量尺寸,半个月后,来此取衣。” “还有,本店每个月只接受四件预定,且每件预定的衣裳,绝不重样,先定先得,价高者得。” “楼上展示的四件衣样,便是本月所接受预定的衣样,请问诸位贵人,可还有什么疑问?” 众人交头接耳的说着议论着。 一间成衣铺子,摆这么大的谱,谁见过啊。 人群中,一个衣着亮丽的女子,朗声问道: “若我们交了定金,你们拿钱跑了,又该如何?” “是啊是啊!哪有买衣裳先交定金的。” “就是就是!” 苏清晏轻笑一声:“诸位,不妨看看四周,这铺子里的那一样物件儿,不价值百两?” 众人这才开始打量起店内来,入目所见,全是珍品,让人不禁对他的话,信服了几分。 “诸位贵人尽管放心,我苏清晏打开门做生意,便做不出坑蒙拐骗之事。” 一听到这个名字,堂下的人瞬间炸开了锅。 “苏清晏?锦瑟堂的堂主?是他啊!” “竟然是苏清晏!是他的铺子就放心了!” “他是谁啊?” “他你都没听过?江南商行的副会长,锦瑟堂堂主,江南首富啊!” “真的假的?” “当然是真的,还有戏言说,锦瑟堂富可敌国呢。” …… 苏清晏朝周砚说道:“周掌柜,要详细记下竞价胜出着的尺寸与信息,每件衣裳的竞价时间,三天,超过三天,出价再高也不行。” “是,苏公子。” “起拍价,三百两。” 苏清晏扫了一眼众人,再各种惊叹声中,微微抬手。 “现在,开始竞价吧。” 话罢,他转身上楼,不在理会楼下的各种声音。 第29章 三殿下,我愿上钩 凤扶摇在楼上,把苏清晏的话听了个完全。 啧啧。 起拍价三百两! 看样子,要不了半年,她的荷包就鼓起来了。 苏清晏上楼后,瞧见凤扶摇站在楼梯口,他邀功似的问道: “女君,苏某安排的可还妥当?” “苏公子安排的,自然是最妥当的,看来日后,得跟苏公子多打交道,才能赚的盆满钵满。” 楼下人越来越多,竞价的声音也越来越高,凤扶摇觉得有点心慌。 怎么? 这原主还是个社恐呢? 人多了就紧张? “女君很缺钱?”苏清晏打趣着。 凤扶摇撇撇嘴,“是啊,缺的很,家里都揭不开锅,给下人发不起例银了都。” 苏清晏轻笑出声,“女君真会说笑。” “好了,我该走了,你这里,有斗篷吗?” 凤扶摇不想让人知道她在这里出现,起码暂时不想让人知道。 “女君稍等,我去取。” 苏清晏走进内室,从柜子中取出一件天青色斗篷,然后温柔的给凤扶摇披上。 他站在她面前,将斗篷的系绳系成了一个好看的结。 凤扶摇看着他白皙的脸颊,骨节分明,青筋显现的双手,心中一动。 微微上前,轻轻的在他左脸颊上落下一个吻。 一触即分,轻的似乎感觉不到。 “你真可爱,下个月见,苏清晏。” 凤扶摇欲直接下楼。 却被苏清晏拽住腕子,他抬眸,眼中情意绵绵。 “瑶瑶……你还未告诉我,你是谁。” 凤扶摇就这么定定的看着苏清晏那双好看的眼睛,极轻的笑了一声。 随后反手拽着他的腕子,抬到嘴边,之后在他的手腕内侧落下一个吻。 “你早就知道我是谁了,不是吗?” 她才不信,就凭那几张衣样,以及几句空谈,就能引得锦瑟堂堂主,一掷千金,与一个素未谋面的女子做起来这般天方夜谭的生意。 苏清晏眼中划过一丝诧异,随后变成了然。 他说,“三殿下,我愿上钩。” 凤扶摇笑着松开他的手腕,转身下了楼。 他说的不是“愿者上钩”。 他说的是“我愿上钩”。 苏清晏早就知道她的身份,也知道她做的一切就是钓他。 可他还是心甘情愿的咬了她的钩,当了她的鱼。 苏清晏盯着她的背影看,直到看不见,这才把视线挪回到自己的手腕处。 瞧着那一抹微微泛红的口脂,他叹了一口气。 “瑶瑶,只希望你的鱼钩上,少挂几条鱼。” - 凤扶摇穿着苏清晏的斗篷,从一楼的人群中挤了出去。 瞧见青舞那一副想问,却又不敢问的模样,她坦然承认: “流云阁是我的产业,日后,会成为京都城所有贵女趋之若鹜之地。” “愿主子心想事成。” 青舞衷心恭贺着,正所谓一人得道,鸡犬升天,三皇女的产业赚钱了,好处自然也是少不了她们底下人的。 凤扶摇看着二人,“放心,只要你们忠心,好日子自然在后头。” “是,属下明白。” 这不是画饼,这可是实打实的前景。 有苏清晏,她相信,流云阁迟早会日进斗金,而她现在要做的,就是得画几副衣样才行。 看过那么多场时装秀,总算是派上用场了。 “殿下,您的斗篷歪了,属下给您调整一下。” 青舞给凤扶摇整理斗篷,却发现这斗篷一边重一边轻。 “咦?怎么回事……” 凤扶摇低头看着两边不一样长的一角,伸手提了提,右边明显重的多。 她抬起手,这才发现斗篷的右边内壁,绣着一个内兜。 里面装着…… 银票。 凤扶摇取出那一踏厚厚的银票,粗略看来一下,应该是两千多两。 有零有整,应该是苏清晏今日身上带的全部现银了。 这人,真是心思细腻。 怕她面子上过不去,居然偷偷把钱塞在斗篷里。 这样一言不发就塞钱的人,她可真是太喜欢了。 凤扶摇抬头望去。 苏清晏正站在窗前,朝她这里望着。 四目相对。 凤扶摇觉得自己的有种怦然心动的感觉。 她举起拿着银票手,冲着苏清晏摇了摇手,用口型说了一句: “再见。” 苏清晏也笑着回应,学她摆了摆手。 凤扶摇收回视线,心情极好的把银票递给青舞。 “留两千整的给我,其余的该打点的打点,该采买的采买,余下的你与青阳平分。” “是,多谢主子。” 青舞高兴的接过银票,准备数清楚到底有多少。 青阳冷不丁的问了一句:“那崔嬷嬷呢?” “嘶……把她忘了,这样吧,你们三个人平分,可钱从哪儿来的,就不用告诉她了。” “是,属下明白。” 青舞极快的数清了,有两千四百两,抛开该用的,她们每个人大概能分得五十两左右。 人有钱傍身了,心情都变好了,底气也更足了。 “殿下,接下来是回宫还是?” “快午时了吧?找家酒楼吃个午饭,宫里的那些饭菜,简直是难以下咽。” “听说东市有一家酒楼,名叫:椒华榭,是蜀地的厨子,做的菜鲜香麻辣,殿下可愿试试?” 蜀地,川菜? 凤扶摇光听到名字,就馋的不行了。 她可馋那一口麻辣,馋了许久了。 “既然这么有名,那就去试试吧。” “好,属下去打听一下椒华榭的位置。” 青舞拦了一个路人,问了具体的位置跟方向,便领着凤扶摇与青阳朝目的地去了。 第30章 你认识我? 椒华谢雅间。 跑堂的正准备报菜名,却听到坐主位的那位女君利落的说着: “水煮肉片,毛血旺,辣子鸡,麻婆豆腐,夫妻肺片,再要一份红油抄手,一碟清炒豌豆尖。” “哟,这位女君对咱们这儿的招牌门儿清啊。” 那可不,老吃家了。 凤扶摇轻笑一声没有说话。 跑堂的又问:“夏日特供杏子酒,诸位女君要来一瓶尝尝吗?” “那就来一瓶吧。” “好勒!女君稍后,酒菜马上就来。” 不多时,菜鱼贯而上。 水煮肉片被浸在滚烫的红油里,肉片雪白,薄如蝉翼,上面堆着炸得焦脆的干辣椒和深红花椒。 毛血旺汤色红艳浓稠,各色菜品沉在底下,红油表面撒着白芝麻和葱花。 辣子鸡丁藏在小山般的干辣椒段和花椒粒里,得用筷子去寻,鸡肉外酥里嫩。 麻婆豆腐装在素白瓷碗里,雪白的豆腐块浸润在红亮油润的芡汁中,面上撒着细碎的牛肉末和翠绿蒜苗花。 夫妻肺片切得薄而均匀,拌着红油、花椒面、芝麻、花生碎,油光发亮,麻辣鲜香。 清炒豌豆尖,碧绿鲜嫩,只用蒜末和盐快火一炒,清爽解腻。 凤扶摇早就迫不及待了,嘴里的口水都快分泌成小河了,待跑堂的走后便拿起筷子大快朵颐。 “天呐!这滚烫烫的带着锅气的菜,才是人吃的啊!” 青阳青舞闻着这个香味,立在一旁忍不住的咽口水。 在凤扶摇每道菜都吃了几口后,她才开口道: “本宫向来节俭,不忍浪费食物,你们坐下一同用吧。” 青阳站的笔直,她咽着口水说:“殿下,这不合规矩。” 凤扶摇看向青舞,“你说呢?” 青舞早已经一屁股坐在凳子上,手上拿起来筷子。 她说:“属下认为,殿下的话就是规矩。” 话音落下,她夹了一筷子水煮肉片。 “这也太好吃了吧!” 青舞惊呆了,这味道比御膳房做的好吃多了,味道也足,稍微有点点咸,但仍旧盖不过这道菜的麻辣鲜香! 眼看着青舞都已经吃了三种菜了,眼神越来越亮,脸上越来越满足,青阳站不住了。 她偷偷瞥了凤扶摇一眼,后者正在辣椒山里扒拉辣子鸡。 不是她不矜持,是真的矜持不住了啊! 香昏咯! “属下也认为,殿下的话就是规矩。” 青阳偷偷挪到青舞旁边,拿起筷子大快朵颐,被辣得直吸气,却仍旧舍不得停下筷子。 凤扶摇给自己倒了一杯杏子酒,味道酸酸甜甜的,带着一丝米酒的味道,喝起来像果酒,估计度数不高。 一小瓶没多少,她一个人当饮料喝完了。 光盘之后,三人正坐在椅子上喝茶解腻。 外间大堂突然传来喧哗。 起初是女子尖锐的调笑,夹杂着推搡桌椅的声响。 后来便听一个男子隐忍而清朗的声音试图辩驳,却被更高的哄笑压过。 “陆昭文,你一个男子,读什么圣贤书,当什么朝廷官?” “瞧你这副好皮囊,不如来给姐姐们当个‘新郎官’,保管比你在那清水衙门里快活!” “就是!开个价儿嘛!王小姐家里有的是钱,包你一辈子锦衣玉食,好过你在这里抛头露面,受人白眼!” “躲什么呀?让姐姐摸摸,这脸蛋是不是跟看上去一样滑……” 凤扶摇放下茶盏,用帕子按了按嘴角,起身。 推开雅间门,楼下大堂的景象一目了然。 四五个衣着鲜亮的年轻贵女,正围着一个身着青色官袍的男子。 男子身姿挺拔,背脊绷得笔直。 一手护在身前,一手挡开试图摸上他脸颊的手,脸色因愤怒和羞耻涨得通红。 他颈间的素色官绦已被扯得有些松散,额发微乱。 其中一个穿着绛红遍地金马面裙,头戴硕大金钗的女子,此刻又伸手欲去扯男子的衣袖。 “啧啧啧,世风日下啊,当街调戏良家少男,也不知道京兆尹管不管。” 凤扶摇的声音不高,语气却有些不羁。 众人抬头望来。 只见二楼栏杆处,立着一位素衣少女,容貌惊艳,神色淡淡,通身散发着一股让人不敢轻视的气度。 “你谁啊?敢管本小姐的闲事?” 王小姐柳眉倒竖,极为不满的瞪着凤扶摇。 “路见不平。” 凤扶摇缓步走下楼梯,青阳青舞紧随其后。 “呵,好大的口气!你知不知道我是谁啊?给我连她一块……” 王小姐话未说完,她旁边一个绿衣女子猛地拉了她一把,眼睛死死盯着青阳脚上那双制式特别的宫靴。 脸色白了又白,压低声音急忙说道:“王姐姐!慎言!看那护卫的靴子,是宫里的!” 王小姐也不是全无脑子,闻言一惊,气焰顿时矮了半截,惊疑不定地看向凤扶摇。 “滚。” 凤扶摇轻轻吐出一个字,连一个眼神都没瞥给她们。 王小姐等人不敢逗留,连忙陪着笑急急忙忙的走了。 她们几人走后,凤扶摇便带着青阳青舞二人离开。 陆昭文喘息未定,眼中犹有屈辱的怒火,却在凤扶摇经过他面前时,看清她面容后,明显怔了一下。 随即迅速整理衣冠,连忙追了出来,朝着她深深一揖,声音激动却刻意压低些: “下官陆昭文,多谢三殿下解围。” 凤扶摇停下脚步,目光扫过他凌乱的衣领和官绦,眼中露出惊讶。 皇宫内伺候的人,都不一定认识她,可这个外臣竟然能认出她。 “你认识我?” 第31章 去瞧瞧传说中的销金窟 陆昭文垂眸,耳根似乎更红了些:“下官曾在宫中,偶然见过殿下一面。” 他并未多说何时何地。 凤扶摇搜索记忆,并无印象,便也不再追问,只道: “既无事,陆大人请自便。” 陆昭文再次行礼,声音已恢复平稳:“下官告退,今日之恩,昭文铭记。” 说罢,他转身离开,背影略显仓促。 凤扶摇看着陆昭文的背影,问:“陆昭文,是个什么官职?” 青舞低声道:“回主子,陆昭文是今科状元,现为翰林院修撰,正六品。” “金科状元,才六品?”凤扶摇有些意外。 “是。” 青舞又说:“陛下力排众议开了男子恩科,但受朝中老臣反对,最后只能给了个修撰的官。” “他虽是寒门出身,但才华极为出众,在清流士子中名声不错,只是男子为官,又生得好,难免招些是非。” 凤扶摇点点头,看向青舞。 “你知道的事情还挺多。” 青舞一时间有些慌,不知道她说这话是什么意思。 犹豫一瞬,还是老实回道:“朝中男子为官之人甚少,在加上那陆昭文长相清秀,是以,私下讨论就多了些……” “确实。” “什、什么?” “陆昭文确实长得不错。” 凤扶摇嘴角微微上扬,陆昭文给她的感觉,就是一个穿着白衬衣的贫困大学生。 “现在什么时辰了?离宫门落锁,还有多久?” 青舞估算了一下:“回主子,未时三刻了,算上回宫的路程,最多还有不到三个时辰。” “三个时辰……” 她低声重复,随即抬眼,“那咱们去一趟惊鸿楼。” 青阳、青舞皆是一愣。 “主子,那地方……是四殿下的产业,会不会有危险?”青舞有些担心。 “不会,她来不及安排的。” 凤扶摇语气轻松,甚至带了些许慵懒。 “就让本宫去瞧瞧,传说中的销金窟,到底长什么样。” 青阳皱眉想劝,“殿下……” “走吧,愣着做什么,本宫带你们去开开眼。” 凤扶摇笑着转身,朝着另外一条街上走去。 - 琉璃走马灯将夜色染成暧昧的流彩,靡靡丝竹与甜腻暖香从门缝里丝丝缕缕漏出。 饶是凤扶摇早有心理准备,踏入楼内的刹那,还是被震惊到了。 太他妈奢了。 寸厚的波斯绒毯吸尽一切足音,巨大的莲花舞台镶金嵌玉,鲛绡轻纱后曼妙人影晃动,空气中暖情香与酒气脂粉混合成一种令人骨头发酥的甜腻。 金银器物、锦绣堆叠、美人如玉,视觉与嗅觉的冲击扑面而来,穷奢极欲到了极点。 她略微放缓了呼吸,将那一丝震撼压入眼底。 青阳和青舞跟在她身后,显然也被这阵仗慑住,神情紧绷。 丝竹歌舞,处处都是。 一时间,三人的眼睛,竟不知该看哪里好了。 - 楚惊鸿懒洋洋地倚着顶楼的栏杆,手中拎着一个剔透的琉璃酒瓶,里面琥珀色的酒液随着他手腕轻晃。 他漫不经心地俯视着楼下那片活色生香的海洋,直到那抹与周遭格格不入的素色身影,撞入他的视线。 “呵……” 他极轻地笑了一声,仰头灌了口酒,喉结在绯红丝巾下滚动。 他侧头,对一直垂手侍立在阴影里的心腹低语,声音带着酒意的微醺和玩味: “三楼,听雪厢,去安排,要最懂事的……” “不,我自己去。” 擦脂抹粉的管事瞧见进来了客人,连忙迎了上来,声音恭敬带着谄媚笑意: “几位女君,一瞧你们就是初次来咱们惊鸿楼的,今日想寻个什么乐子?” 凤扶摇挑眉看了看四周,声音淡淡: “你们这里,瞧着生意也没传说中的那么好嘛,有什么拿的出来的乐子?” “哎哟喂,女君这可说错了,等到夜幕降临,才是咱们惊鸿楼最精绝的时候,现在日头还早着呢。” 管事一边把人往楼上带,一边介绍道:“咱们这乐子多着呢,水牢啊、囚徒啊、双飞啊……哎哟,那可多着呢。” 凤扶摇轻咳一声,“头一次来,那些乐子就算了,找个干净的陪我喝两杯就行。” “成,那咱们去三楼的雅间。” 管事带人上了三楼,停在听雪厢前,正准备推门而进时,像是想到了什么似的,回头说道: “女君,这听雪厢一夜的花费是五百两银子。” “五百两!你怎么不去抢!” 青阳心直口快的说出了凤扶摇想说的话。 乖乖。 一个包间,五百两? “女君这话说的,咱们打开门做生意的,什么叫抢?” 管事脸上的笑意淡了几分,他说: “您要是消费不起,那咱们楼下坐散桌也成,一百两,三个时辰。” “你!你少看不起人!”青阳气的想要动手。 凤扶摇伸手拦住了她,随后掌心摊开,青舞十分有眼色的把五百两放在她的手上。 “不是给不起,是不知道你这地方,值不值这五百两银子。” 话罢,那一踏银票从她手中轻飘飘的落到地上。 五百两啊! 就这么给出去了啊! 她的心在滴血。 那管事的似乎见惯了这样的场面,他蹲下身子,利落的捡起银票,脸上没有丝毫不悦的神情。 随后站起身推开了房门。 “自然是包君满意,女君请。” 包厢自然是更加奢华。 合欢香从角落的鎏金香兽口中徐徐吐出,甜得发腻。 凤扶摇在铺着白虎皮的软榻上坐下,神态悠闲,阖目养神。 管事喊人上了酒,之后说了句稍等,便关上门出去了。 青阳环顾四周,寻找有没有危险的兵器,却在看见内室放软榻的那面墙上,挂着的那一排排玩具时,不由自主的红了脸。 天爷啊! 她一个清白大姑娘,哪儿见过这么热火的东西。 随即神色尴尬的退了出来。 青舞瞧见她脸上不对劲,便追着问看见了什么,青阳不说。 她便自己进去看。 随后,也尴尬的退了出来。 不愧是惊鸿楼啊,这里面的花样儿是真多啊。 第32章 干净的尤物 凤扶摇掀开眼皮,看着二人脸颊泛红的样子,嗤笑道: “别一副没见过世面的样子,咱可是来寻欢作乐的。” “是。” 青阳青舞应下,心里想的却是:您若是进去看一眼,保管比她们俩表现的还未见过世面。 可惜,这话她们不敢说出口。 否则,便会听到凤扶摇说:得了吧,什么东西她没玩过,除了特别重口的,她之前可都浅浅试过呢。 没过多久。 门被无声推开。 一个男子走了进来。 他穿着一身银红交织的广袖长袍,喉结上系着绯红纱丝绦,领口开得极低。 能清晰看到他精致的锁骨,和白皙的胸膛上缀了细碎红宝石的金链。 墨发未束,仅用一根红绸在发尾随意一挽,几缕碎发垂在颊边。 眉眼如墨画就,眼尾天生微微上挑,此刻含着三分慵懒七分迷离,看人时眼波流转,仿佛带着钩子。 鼻梁高挺,唇色嫣红,嘴角噙着玩世不恭的弧度。 皮肤异常白皙,在银红衣袍和红宝石链的映衬下,更显出一种,浸透了风月、洞悉欲望的、近乎颓靡的艳色。 凤扶摇呼吸滞了一瞬。 她必须承认。 这是她两世为人,见过的最具冲击性,最美的一张脸。 是任何形容词都无法描绘出的美。 楚惊鸿进门,瞧见凤扶摇,心中也是一惊。 这女君姿容绝佳,确实是个美人胚子。 虽然比自己还差那么一点。 单按容貌来说,他自信这天下无人能及他。 “哟,三位女君呐,这阿楚怕是有些吃不消呢。” 男子声音带着天然的暗哑,一字一句间,充满了诱惑。 凤扶摇视线落在他的脸上,轻笑道:“怕是吃不消,那就说明,还是吃得消的,对吗?” 楚惊鸿掩唇笑道:“阿楚还未试过呢,女君想玩玩三缺一的游戏吗?” 眼看着男子已经准备脱掉外衫,露出香肩了,凤扶摇连忙制止。 她可没有多人游戏的癖好。 “我跟管事的说,要个干净的,怎么让你这么个……尤物来了?” 楚惊鸿走到凤扶摇面前,在青阳青舞看不到的地方,将薄纱绸裤微微下褪,露出小腹处那颗清晰的红痣。 “女君,我这个尤物,可算干净?” 凤扶摇差点一口水喷出来,怎么这些人动不动就脱裤子,还有没有点节操。 “咳……这确实没想到,那便你来伺候吧,倒酒。” “好呢。” 楚惊鸿走到她身侧,微微躬身,将西域买来的红葡萄酒倒进琉璃杯里。 鲜红的酒液,充满了诱惑与危险。 男子双手举着酒杯,递到凤扶摇面前。 凤扶摇接过酒杯,放在掌心晃了晃,却并没有喝。 她挑眉看去,“阿楚是吧,我很好奇,你们男子的那个东西……能做假吗?” 楚惊鸿疑惑一瞬,便瞬间明白她指的是什么,随即轻笑道: “女君说笑了,清白之事,怎么做得了假。” “那你这个尤物,能在此地留下清白,想必不简单啊。” 凤扶摇似是随口说着,视线也未落在他的脸上。 楚惊鸿指尖一顿,眯了眯眸子,眼含泪光着回道: “阿楚是昨日新来的,家里穷,兄弟姊妹又多……实在没办法了,这才来这里讨生活。” “或许是管事的瞧女君出手大方,想把阿楚的初次卖个好价钱,这才让阿楚来伺候女君。” “女君貌美若天仙,阿楚的初次,能给了女君,是阿楚的福气,还往女君不要嫌弃阿楚。” 说着,他便往凤扶摇身上靠。 凤扶摇没拒绝。 但也没接受。 她象征性的抚了抚阿楚的发顶,像抚摸一只乖顺的小猫那样,安慰着: “这般尤物,我怎么会嫌弃,心疼还来不及呢。” 心里想的却是:看来,这阿楚刚才没跟那个管事对好台词啊。 否则怎么会说出她出手大方这种话来。 还有。 怎么从古至今,窑子里的都是这一套说辞。 病弱的妈,早死的爸,兄弟姐妹一大抓,只能靠他出卖身体养全家。 楚惊鸿也十分乖顺的蹭了蹭凤扶摇的掌心,双眼显得楚楚动人极了。 眼看着二人眼神都要拉丝了! “主子!” 青阳猛的出声,打断了这份旖旎。 “嗯?” 凤扶摇似是才回过神来,转头望向青阳,表示不解。 她刚准备说,让二人放心,她自有分寸,可下一瞬,阿楚就顺势坐在了她的大腿上。 “女君……阿楚想单独与你在一处。” 凤扶摇皱着眉,正准备拒绝,楚惊鸿便凑到她耳边低语道: “这样,才方便我们二人谈心不是?” 谈心? 虽然她猜到了这个男子不仅是男妓这么简单,但初次见面就谈心,怕是有点…… 得,虎穴都进了,难道这虎子还焉不得吗? “你们二人……”凤扶摇想了想,继续说道:“去门外守着,不能让任何人进来。” 青阳还想说什么,但青舞却应下了,且把人拉走了。 “说说吧,阿楚想与我谈什么心?” 楚惊鸿笑着剥开一颗荔枝,递到凤扶摇面前,薄唇轻启: “你咬一口,我就告诉你。” 凤扶摇挑了挑眉,很是大胆的咬了一口。 “很甜。” 楚惊鸿笑了笑,眼神中划过一丝意外,随后在荔枝的另外一边,咬了一小口。 “确实很甜。” 凤扶摇没在接话,他在等阿楚的下文。 楚惊鸿慢条斯理的用丝帕擦了擦十根指尖,随后才抬起眸子看着她,说: “我可以回答你三个问题。” 凤扶摇眯了眯眸子,问出了第一个问题。 “这里的客流量如何?平时都是什么人来这里?” 楚惊鸿伸出食指摇了摇,嘴角挂起顽劣的笑意。 “女君,这可是两个问题。” “那就算两个,反正还有第三个问题。”凤扶摇单手撑着额头,微微闭眼。 怎么回事? 怎么觉得有些晕? 难不成,是那杏子酒的后劲儿? 楚惊鸿眨了眨眼,缓缓道:“客流很大,逢年过节,或者有新货时,更是需要提前数日预定。” “每日嘛,几层楼的包厢的贵客,加上一楼散客,不差百人吧。” “平日里,来这里的人啊,有三教九流啊,三公九卿啊,文武百官啊,还有……” 楚惊鸿轻笑一声,凑到她泛红的唇,软声道: “还有,皇女呢。” 第33章 除了解药,还要你的命 闻言,凤扶摇猛的睁开眼。 这人,果然知道她的身份。 可这越来越软的身子是怎么回事? 今日一时兴起,毫无准备就来惊鸿楼还是草率了! “最后一个问题,惊鸿楼的真正东家,是谁?” 楚惊鸿眼底漫出惊讶,迟迟没有回答。 而此时,凤扶摇只觉得身体深处,猛地窜起一股熟悉燥热,从小腹蔓延开,迅速席卷四肢。 心跳开始失序,呼吸不由自主地变得急促,额角渗出细密的汗。 视线里,阿楚那张过分好看的脸,也开始模糊,带着诱人沉沦的魔力。 是什么时候? 是那墙角甜腻的合欢香? 还是刚才咬下的那口荔枝? 凤扶摇想站起来,腿却一阵发软,竟没能立刻起身。 楚惊鸿一直观察着她的变化,此刻终于低低笑开,那笑声带着得逞的慵懒。 他伸手,指尖抚上她滚烫的脸颊:“女君这是……怎么了?可是这屋里太热?让我为你宽衣解带,可好?” “滚!” 凤扶摇猛地挥开他的手,声音带着压抑的颤抖。 她想喊青阳青舞,可一张口,气息都是烫的,声音微弱的像是撒娇。 “何必强忍呢?” 楚惊鸿并不着恼,反而退开些许,抱着臂,好整以暇地看着她,像欣赏猎物的垂死挣扎。 “女君可还满意?” 凤扶摇垂眸看着自己的指尖,此刻正在无法控制地痉挛。 她死死的盯着阿楚,眼中的杀意毫不遮掩,勉强从喉间挤出气音。 “卑……鄙……” 楚惊鸿瞧见她张嘴,便俯身去听,待听清后,楞了一瞬,随后放声大笑。 “哈哈哈……” 他笑的前俯后仰,待笑够了,才说: “多谢女君夸奖。” 白皙的胸膛上套着散发着的红宝石光芒的性感链子,逐渐晃晕了凤扶摇的视线。 楚惊鸿再次靠近,带着诱哄的语调:“我可是初次呢,你可一点都不亏。” 他俯身将凤扶摇拦腰抱起,转身进入内室。 …… 楚惊鸿像是在做选择,而身后床榻上的凤扶摇却似乎好像彻底失去了意识。 他坐到床边,随后用刀挑起她胳膊上的袖子。 但,当那一抹鲜红映入楚惊鸿眼帘之时,他突然愣住了。 守宫砂? 她是…… 完璧之身! 就在楚惊鸿惊讶之际,凤扶摇原本涣散的眼神难得聚起来一丝清明,随后猛地挥动右手。 那里藏了一把小刀。 他猛得运气后退,却还是慢了一步,脸颊被划出一道浅浅的口子,额前的碎发也被削断了。 若不是本能的身体反应,楚惊鸿此刻的脸已经被毁了。 “哟,小野猫终于亮爪子了啊!” 瞧着一击未中,凤扶摇立刻用小刀划破了自己的左手掌,疼痛让她意识清明一份。 她终于有力气喊出了一个名字: “云影!” 在凤扶摇尾音落下的同时,横梁之上,一道影子,毫无征兆地骤然扑下! 带起的冷风,瞬间冲散了满室甜腻的合欢香气。 云影抽出腰间的软剑,护在床前,眼神冰冷的像一个刽子手。 楚惊鸿眼底倏地掠过一丝真正的错愕。 以他的武功,居然没察觉到这屋内还有别人! 他轻笑一声,“原来,兄弟还有偷看的癖好,难不成……” 这话在云影听来,就是他在侮辱摇光殿下。 “找死!” 云影率先出手,柳叶剑直击楚惊鸿心口。 瞧着对方动了杀心,楚惊鸿也不敢轻敌,连忙抄起墙上挂的武器回击。 该死的! 下次一定要跟下面的人说,这东西做成真马鞭! 楚惊鸿没办法,拿过桌上的茶壶就砸了过去。 他现在没有武器,只能边打边躲,或者说是狼狈逃窜。 瓷器砸在门框上,碎裂的声音,终于引起了,门外人的注意。 青舞青阳推门而进时,正看到一个男子追着另外一个男子打。 不…… 好像是在追杀他。 来不及惊讶,也不知道帮谁,青阳连忙冲进内室,瞧见凤扶摇正全身抽搐的躺在床上,连忙上前。 “主子!主子!” “走……走……快……” 凤扶摇呢喃出几个字,嘴唇早已被咬的鲜血淋漓。 青阳没有丝毫犹豫,当即扛起她,立马朝外面冲。 楚惊鸿自然是没有余力拦住她们。 本以为主子走了,这暗卫也要走。 可这鬼东西不知道哪根筋搭错了,一副看见杀母仇人的样子,非要杀了他。 楚惊鸿边躲边说:“你主子可中了药啊,若是强忍着,只会爆体而死。” 听到这句话,云影的动作慢了下来,却还是狠厉的怒斥: “找死!” “你是不是就会说这一句话啊?”楚惊鸿绕着柱子,一只手拿着凳子,跑的气喘吁吁。 下一刻,十几个打手冲了进来。 掌柜的终于出现了。 “谁敢在惊鸿楼闹事。” 瞧见自己人来了,楚惊鸿这才把手中的凳子放下,随后一屁股坐在上面,喘着气说: “养你们都是干什么吃的,老子差点累死了,抓住他。” 众人一拥而上。 可云影出手就是杀招,眨眼间十几个打手,便倒地了一半。 楚惊鸿眯了眯眸子,看来,这人刚才还是对自己留手了,否则,自己早凉了。 他既然留手,那便是有所图。 难道是想要解药? 一个春药而已,找个男人睡一觉就行了,何必如此? 可容不得楚惊鸿多想,眼前之人倒地的越来越多,掌柜的早已出去大喊来人。 “我给你解药。” 楚惊鸿从一个小抽屉里,拿出一个湛蓝瓷瓶。 云影瞧见解药的瞬间,便飞身过来准备抢夺。 他说:“除了解药,还要你的命!” 第34章 我是殿下的人 “妈的!你有病是吧?” 楚惊鸿怒骂一句,来了脾气。 他一个侧翻,捡起地上护卫掉下的刀,起身与云影对拼。 “老子缺件趁手的兵器而已,你以为老子真打不过你?” “铛——” 刀剑相接,砸出火花。 刀身瞬间断了。 云影一脚踹在楚惊鸿的胸口上,随后他整个人撞在柱子上,吐了一口血沫出来。 妈的,还真打不过。 “你多耽误一刻,她就多受一刻的罪,还差一盏茶的功夫,她就要爆体而亡了!” 眼看着剑尖直刺过来,楚惊鸿连忙喊出这句话。 下一瞬,屋内溢出天际的杀气,消失不见了。 “妈的,这什么疯子!” “咳咳咳……老子今日真是亏死了!” “差点毁容了不说,连小命都险些没保住。” 外面的掌柜,听见屋内没有打斗的声音,连忙爬进来查看情况。 “主子……主子你在哪儿?你没事儿吧?” 掌柜的没瞧见人,都打算号丧了,却听到柱子后面传来中气十足但极度气愤的声音: “老子快死了,你知道进来了。” “哪儿能啊!小人、小人只是去喊人了……” “还不去找大夫!老子的脸伤了!若是留了疤,老子扒了你们的皮!” “是是是,小人这就去!这就去!” 掌柜的出门前,还听见楚惊鸿喃喃自语的嘀咕: “这三皇女,可真是深藏不露啊……” 这次可真是轻敌吃大亏。 楚惊鸿从袖间掏出一张小像来。 不知道是四皇女刻意丑化还是什么,这画上人的容貌比不上真人的十分之一。 可他还是在瞧见凤扶摇第一眼的时候,便认出来了。 昨日。 惊鸿楼的掌柜,接到了四皇女底下人传来的消息。 说是让掌柜的准备几个人,三日后,等画中之人进了惊鸿楼后,便给她下药,让她与多男的丑事,暴露在众人面前,最好是传得沸沸扬扬。 这等小事,本不必他亲自出马。 可当楚惊鸿瞧见凤扶摇的刹那,他便动了心思。 这世上,若是有人能在容貌上与他匹配的话,非此女君不可。 他向来喜欢这世上好看又新奇的东西。 人也一样。 楚惊鸿站起身,用拇指蹭了蹭嘴角的血迹,妩媚一笑。 “老子的春天来了啊。” - 与此同时。 春天在马车里全身滚烫着痉挛,仿佛要蒸腾了。 青舞和青阳死死的攥住凤扶摇的手,不让她抓伤自己,可她的嘴唇已经被咬的红肿破碎,鲜血止不住的往下流。 “怎么办啊?殿下这般模样回宫,怕是要出大事。”青舞担心的眼泪直掉。 青阳皱着眉头,低声道:“先回宫,这种事我没经验,得让崔嬷嬷想法子,把殿下中的药解了。” “可殿下不是让我们瞒着崔嬷嬷……” “这都什么时候了……” 话未说完,马车陡然一重。 一个黑衣男子掀开车帘钻了进来。 青阳立马拔刀抵住他的脖子。 “你是何人?” “殿下的人。” 云影视线紧紧盯着失去意识,痉挛不止的凤扶摇,想要上前一步,却被青阳用刀死死抵住。 “信口雌黄,若是殿下身边的人,我等为何从未见过你?”青阳的刀尖已经划破了云影的皮肤。 “我拿了解药。” 云影丝毫不在乎脖子上的伤,固执的向前。 瞧这一副不怕死的模样,青舞倒是看明白了。 这个男人怕是殿下的暗卫,只不过一直藏着不被任何人知晓。 她抬手拦住青阳,“应该是殿下藏的人,只不过是瞒了我们,否则她怎么敢单枪匹马的进四皇女的地盘。” 青阳还是怀疑,但终究是把刀放下了。 青舞问:“你怎么确定这解药是真的,不是另外一种毒药?” 云影低头看着手中的瓷瓶,随后毫不犹豫的拔掉瓶塞,把药倒进自己的嘴里。 没有苦味儿,一股甜甜的花香。 他又闭眼运气,没有丝毫不适或者阻力。 “是解药。” 三人松了一口气。 凤扶摇死死的咬住下唇,连半点空隙也不留,解药一点都喂不进去,还浪费了些许。 青阳伸手捏住她的两颊,“得罪了,殿下。” 可任凭她如何用力,哪怕把脸颊捏的绯红,都无法捏开她的嘴。 或许,凤扶摇潜意识还在做着最后的抵抗。 “只能卸掉下巴了。” 青阳正准备动手。 云影动手制止了她。 随后,他喝下一口解药,随后吻住凤扶摇的唇。 不急不缓的用舌尖一点点的舔开她的唇瓣,将药汁一滴一滴的渡了进去。 “这……你放肆!” 青阳伸手要打,青舞死死的拦住。 “当务之急,是把这药性给殿下解了,其他的,一切都等殿下醒来再说!” 青阳冷哼一声,扭过头去。 凤扶摇如今就好像烧红的烙铁,云影渡进去的那点药汁,根本灭不了她周身燃起的熊熊烈火。 只不过那一点清凉,让她像溺水的鱼重新沾了湿气一样,恢复了一点生机。 她贪婪的舔舐着,想要索取更多。 可解药只有那么多,又过了这么久,短时间内怕是解不了药性。 凤扶摇的手从云影的胸口伸进去,没有任何目的盲目摸索,呼出的热气一下又一下的喷洒在他裸露的喉结处。 让人心痒。 云影深吸一口气,极力保持镇定。 “你们出去,我用内力给殿下化药性。” “休想!” 青阳立马反驳:“就算你是殿下的影卫,你也是个男人,收起你那点龌龊心思,你以为我不知道你什么打算!” “想爬殿下的床,想趁虚而入,起码也得等殿下……” “药性解不掉,殿下会死。” 云影看着凤扶摇在自己皮肤上留下的划痕,出声打断了青阳的话。 “你、你说什么?” “你他妈在胡说什么?” 青阳想抓住云影的衣裳把人扔出去,却被青舞一把拦腰抱住,往马车外面带。 “殿下的性命重要!你难道想眼睁睁的看着她死吗?” 第35章 在马车上 青阳抿着唇,一声不吭的掀开马车的帘子,和青舞一起,与车夫挤在车辕上。 哪怕马车一直在行驶。 周围的声音又十分嘈杂。 但拢共就这么大点地方,车夫把几人的对话听了个完全。 他心想:嘿嘿,这回的消息,想必能值很多钱了。 马车内。 云影迅速脱掉凤扶摇的外衣,仅留一件……和……,让她散热。 随后让她盘膝坐稳。 他自己则在她身后坐下,单掌贴上她汗湿的后心。 “殿下,凝神。” 他声音低哑,掌心内力沛然涌入。 那内力并不温和,带着一股沉凝的寒意,如同冬日冰河下的激流。 凤扶摇浑身一颤,闷哼一声。 寒流所过之处,灼热稍退。 她能感觉到,之前服下的解药药力,在这股内力的催逼下,正在迅速化开。 冷汗如雨下,她的脸色也由潮红转为苍白。 体内那股令人发狂的燥热空虚,正在这冰与火的交织中,一点点被剥离。 整个过程不过几分钟,却漫长得像过了一世。 云影收回手时,气息明显粗重了些许,额角也见了汗。 他迅速给凤扶摇穿上衣裳,想让她躺着休息一下。 可不知道为什么,凤扶摇原本已经清明的眼神,不过几息时间,便又迷离起来。 原本已经停止颤抖的身子重新开始了剧烈的痉挛,甚至比中药之时更甚! 是解药的分量不够? 还是中药的时间太久? 该死! 凤扶摇继续咬上了自己红肿的双唇,试图保持一丝清明。 可骨子里透出来的那个难受让她抓狂,让她想死! 在加上刚才那“醉合欢”的药力,此刻病症犯得比之前的每一次都汹涌,都难捱。 …… 去他爹的宫规! 受罚就受罚吧! 有什么惩罚,能比现在这样沟壑难填更难熬! 凤扶摇原本靠在云影的肩头,此刻双手不管不顾的攀上了他的脖子,随后狠狠的吻住了他的……。 声音含糊道:“云影……我、……” 有气无力的声音,在云影的耳畔响起。 他的脑袋瞬间嗡的一声,做不出任何反应。 云影一把攥住凤扶摇的手腕,在她耳边低语: “殿下,您还未及笄,不能宠幸属下。 “若我偏要呢!” 于是,凤扶摇便开始了单方面的啃咬。 两人的唇齿间弥漫着浓浓的血腥味儿,也不知道是谁的。 云影扶着她腰肢的手,都不知道往哪儿放比较好。 他微微侧目,承受着凤扶摇的索取,身体已经*到极限了。 此时,他脑中的两个想法仍旧在打架。 一个说:从了吧,殿下难受。 另一个说:不行,殿下还未及笄,会被陛下重罚的。 正当他不知如何抉择之时,他侧目瞥见凤扶摇光洁白皙的左臂内侧,那一颗鲜红的印记。 殿下的初次,是该在洞房花烛夜宠幸正君时**的。 而不是在这逼仄的马车里,给了他这么一个见不得光的暗卫。 云影深吸一口气,低声道: “殿下,得罪了。” (删除一千字。) 马夫心想: 三皇女放浪形骸,在马车上居然…… 啧啧,这消息,回去得值多少钱啊! 他这样想着,忍不住嘿嘿轻笑出声。 他跟青阳说:“三殿下……她、她可真快活啊……” “平日里,你们是不是经常听到这样的声音?” “那你们听到这声儿……想不想男人啊?” 他想转头看一眼。 就一眼! 那可是千尊万贵的皇女啊! 那身段,那皮肤,那叫声,若是能看一眼,那可爽死了…… 就在他微微转头的瞬间,青阳拔刀划破了他的喉咙。 鲜血猛地溅出,溅射到马车边缘上。 “你……” 车夫捂住冒血的脖颈,指着她说不出话来。 “卑贱的东西,殿下的事,也是你配置喙的?” 青阳又朝着他的心口猛地刺了一刀,确保此人必死无疑了,这才一脚把人踹下去,接过了缰绳开始驾车。 她早就动了灭口的心思,只不过一直在找合适的路段而已。 青舞在一旁,看着青阳面不改色的杀人,心里狂跳。 她有些担心的问道:“这……虽然你做的很对,但一会儿回去,怎么交代?” “跟谁交代。” “御马司。” 御马司的马车跟马夫,每日出宫都会有登记,这么大一个活人,就这么消失不见了,总得有个说辞才行。 青阳微微皱眉,“等会儿我送殿下回听竹轩,你去御马司还马车,就说那车夫,半路发病,暴毙了。” “好,我知道了。” 青舞心中清楚,死一个下等车夫,还是个男子,不算什么大事,但需要银子封口。 “……” 眼看着快接近宫道了,青舞连忙回头,冲着马车里面说道: “低声些,进入宫道了。” “……” 之后,马车变轻了。 青舞撩开帘子一看,云影已经离开了,只有凤扶摇衣衫完整的倒在马车凳上,嘴里堵着一方丝帕,低声哼唧。 “我进去看看殿下。” 她转身进了马车,扶起凤扶摇,将人靠在自己怀里。 又撸起她左胳膊的袖子一看。 呼。 她心里松了一口气的同时,又有些不解,这到底是怎么做到的? 第36章 管好自己的嘴,小鬼 马车缓缓停在皇宫内院门口。 此时,夜幕已完全降临,宫门也即将落锁。 青阳站在马车边,等青舞把凤扶摇扶出来以后,立马把人背起往听竹轩的方向走。 “驾。” 青舞驾着马车,去了御马司。 “暴毙?” 御马司的小官儿不可置信的瞪大了眼睛,一副惊诧的模样。 “怎么可能?他今晨出去的时候,还好好的!” 青舞笑了笑,拿出十两银子悄摸的从桌下塞了过去。 “就是说呢,谁能想得到啊,突然就暴毙了,把我还吓了一跳呢。” 小官儿摸到了银子,但似乎对这个数量不太满意。 他说:“那人可是小人的亲戚啊!这点银子,怕是不够安抚他家里人啊。” 青舞扬眉,眼神冷了几分。 “这世上呢,生死难料,很多人往往睡一觉,就再也醒不过来了。” 顿了顿,她瞥了那人一眼,继续道:“你怎么知道,这明日暴毙之人……不会是你呢?” 小官儿手一抖,笔上的墨汁猛的滴到黄纸上,映出一大片墨渍。 他只想多要点银子,却忘了这人乃是三皇女身边的一等女官。 哪怕三皇女再不受宠,也不是他们这种低贱的蝼蚁能得罪的起得。 “大人莫较真,小人、小人就是一时嘴贱,开个玩笑而已,玩笑而已。” 他连忙起身,躬着身子赔笑。 “我也开个玩笑,你别怕,再给你五两银子,管好你自己的嘴。” 青舞双手撑着桌案,微微前倾,盯着那小官一字一顿的温柔说道: “若是管不好,明日我亲自拿针给你缝起来。” “管的好!管好的!小人一定管得好!” 他唯唯诺诺,连忙点头。 可再次睁眼时,眼前之人早已消失不见。 他一屁股坐在凳子上,默了半天,才开口骂道: “他爹的,这世道,男人就是命贱,谁都能踩上一脚。” - 青舞背着凤扶摇匆匆踏入听竹轩,随后直奔内室,完全没有注意偏僻角落里,有两个身影,隐藏在阴暗处。 “这气味儿……” 月笙眯了眯眸子,“错不了,是惊鸿楼的“醉合欢“。” 月华扭头看向那个似乎昏迷着的背影。 “这么说,是主子出手了?” “不好说,能让主子亲自出手的人,我还没见过。” 月笙指尖捻着荷包里的药粉,想着今日四皇女身边那个女官说的话。 “你们的贱命,只剩三天,若是三天内你们还是连她的一片衣角都碰不到,那就不必活着浪费粮食了。” 三天。 今夜,应该是最好的机会了。 “今日你回去休息,装作无事发生,我去想办法完成任务。” “你能有什么办法?光是那个三皇女身边的那个女官,我们联手都打不过。” 月笙凄凉的笑了笑:“谁让我们生来是男子,命贱啊……若光等着,什么都不做,三日后都得死,可若是我今日……或许还能为你博出一线生机。” 月华拽住他的手腕,语气急迫:“阿兄,我不接受!我不接受你以命换命!要死一起死!” “傻弟弟,说什么胡话呢?” 月笙笑着摸了摸他的头顶,“我是去爬三皇女的床,又不是去刺杀她,说不定还能捞个侧夫当当,从此以后飞上枝头呢。” 月华拽他手腕的力度松了松,“可阿兄……她们对我们二人,那么大的防备心,你怕是连三皇女的身都进不了……” “我会想办法的。” “你有什么法子?” 月笙低头沉思,似是一时间确实没有好法子,他抬起头苦笑一声: “算了,你我兄弟二人,回去从长计议吧,我一时间也想不到什么好法子了。” “好,听你的。” 月华听话的转身,准备回房间。 “砰!” 月笙一个手刀,敲在月华的后颈窝里,把人打晕了。 “阿…兄……” 月笙接住倒下的人,“阿兄对不住你,接下来的路,你要一个人走了。” - 内室。 青阳把凤扶摇放在床榻上后,拿过一旁的毛巾,轻轻的给她擦拭着额头的汗水。 可那汗水好像止不住似的,擦过一边,没过多久又冒出一层。 青阳覆手上去摸。 好烫。 这时候,又不能去喊太医,万一太医看出点端倪,把事情闹大了,对殿下可是百害无益。 瞧见房间内亮了烛火,崔嬷嬷知道凤扶摇回来了。 她一边嘀咕着怎么才回来,一边推门而进。 待瞧见榻上有些昏迷不醒的人后,便问青阳: “殿下这是怎么了?” 青阳咬唇,垂下眸子说:“殿下她、她贪杯喝多了。” “喝多了?” 崔嬷嬷俯身,确实闻见一股淡淡的酒味儿。 “喝醉了不是什么大事,今日,你们去了何处?” 青阳一边擦汗,一边继续说道:“今日、今日去逛了成衣铺子,去椒华谢吃了蜀菜。” “殿下可真是疼你们,都没带过我去椒华谢呢。” 崔嬷嬷的语气有些酸,“青舞那丫头呢?” “她、她去御马司还马车了。” “马车?马车不都是马夫自己去还吗?她去做什么?” “她跟马夫一起去还,打听消息……” 青阳头垂的低低的,不知道该怎么说了。 崔嬷嬷听着她今日说话,不太对味儿,平日里利落爽快的人,说话突然变得吞吞吐吐,怕是心里有鬼。 她猛的拽住青阳的胳膊,厉声询问: “说!殿下今日去了何处?还有,她这幅样子,到底是怎么了?” “殿下今日去了……去了惊鸿楼……” “什么!” 崔嬷嬷惊呼一声,眼睛瞪的浑圆。 她一把推开青阳,力气大的惊人,哪怕青阳是习武之人,也被推的一个趔趄。 崔嬷嬷连忙上前,一把拽住凤扶摇的左腕,想掀开袖子看,又怕看到空空如也,什么都没有了。 瞧见凤扶摇无意识的扭动,以及全身发颤的模样,她最终还是抱着希望掀开了袖子。 第37章 属下该死, 印记还在。 幸好!幸好! “真是老天保佑,殿下去了那种地方,还能保持完璧之身出来。” 崔嬷嬷激动的眼眶泛红。 她给凤扶摇擦了擦汗,这才转过身看向青阳。 “跪下!” 青阳立马跪的笔直,“属下知错。” “殿下她,中药了?” “……是,不过已经吃了解药,现在应该是药效挥发的时候。” “无大碍就好……这种时候,只能让殿下自己熬过去,别无他法。” 崔嬷嬷松了一口气,随后又瞪着青阳。 “至于你,就在殿下的床前好好跪着思过!” “是,属下明白。” 凤扶摇嘴张了张,低声呢喃,似乎是在叫谁的名字。 崔嬷嬷俯身去听。 半晌,她皱着眉头起身。 “殿下在叫云影,云影又是谁?” 下一瞬。 崔嬷嬷感觉身后一阵凉风,后脖颈猛得剧痛,随后身子一软,眼前一黑就失去了意识。 云影飞身而下的瞬间,把崔嬷嬷打晕了。 他无视身后跪着的青阳,俯身去听凤扶摇嘴里的话。 “云…影…好热……热……” 凤扶摇已经热的开始撕扯自己的衣裳了。 云影想了想,既然热,那把人放进水里降降温就好了。 他俯身抱起凤扶摇,抬脚往浴池走。 青阳立马起身拦住他。 “你想带殿下去哪儿?” “殿下说热。” “热?” 所以,他这是打算带殿下去浴池洗澡? 青阳伸手,想接过人,但云影不给。 他说:“殿下叫我了。” “可你一个男子,伺候殿下沐浴不方便,你懂不懂尊卑廉耻?懂不懂……” 话未说完,云影抬手点了她的哑穴。 “聒噪。” 青阳没想到他会一言不合就动手,刚做出对战的姿势,就被云影连续封了周身的几处大穴。 不仅封了内力,还点了软筋。 下一瞬,青阳“砰“的一声倒地. 她眼睁睁的看着云影吹熄了蜡烛,抱着凤扶摇进了浴室,房间内瞬间一片黑暗。 该死的!这个仇,她迟早要报回去! - 云影吹熄蜡烛,只为了让自己能更加克制。 毕竟,没有人能对着凤扶摇的那张脸,不动心,不动情。 他将人合衣抱进浴池里,整个人站在水里托举着她,心无旁骛的闭上眼,仿佛自己是一艘木头小船。 凤扶摇入水的瞬间,便被凉水惊的全身一颤,随后又舒服的喟叹一声。 (删除一千字。) “帮我换一身寝衣。” 云影站着没动,不知道在想什么。 凤扶摇调侃:“怎么?你还看少了?这个时候开始害羞了?” 作为暗卫,全天候的待在暗处盯着自己的主子。 自然是什么样的主子都见过的。 云影低声回道:“属下……不会穿女子衣裳。” “那就去随便拿一件给我披上,湿漉漉的衣裳贴在身上,难受死了。” 云影听话的去拿了一件披风过来。 随后红着脸,给凤扶摇褪下了所有的衣裳,把用披风把她紧紧裹住。 “去隔壁房间。” “是。” 凤扶摇虽然瘾症发作,但她对周围的事情还是有印象的。 她知道云影打晕了崔嬷嬷,点了青阳的穴位。 所以她要去偏殿,今夜不想应付任何人,只想安安心心的睡一觉。 云影抱着凤扶摇来到了偏殿,把人放在床榻上。 他自己身上的衣裳,还在滴滴答答的往下滴水。 凤扶摇费力的扯下已经半湿的斗篷,随后赤着身子,钻进了软和的被窝里。 她掀开早已困倦不已的眼皮,朝着云影说道: “快去换身干爽的衣服,之后来这里守着我,不许离开半步。” “是。” 话音落下,凤扶摇合上了眼睛,彻底睡了过去。 - 就在凤扶摇睡着不久,隔壁主卧室的房门,被悄无声息的推开。 房间内漆黑一片。 再加上今夜无月,什么都看不见。 月笙只依稀的瞧见床前不远处的软毯上,似乎倒着一个人影。 他心中一惊,连忙上前探息。 还好,有气。 这身形…… 看起来似乎是三皇女殿下。 月笙连忙把人扶起,想把人往床上带。 可那人似乎不愿意配合,身子很沉的下坠。 应该是醉合欢的药效,导致人全身酥软,无法站立。 月笙在黑暗中抿了抿唇。 这是一个好机会。 他深吸一口气,将荷包里的药粉捻了两指,擦在自己的脖颈处。 那是助兴催情的。 惊鸿楼的好东西,只需要一点点即可。 月笙费劲的把眼前的人抱起,然后让她的鼻尖靠近自己抹了药粉的那一侧颈窝。 他低声道:“殿下……求您垂怜。” “奴与月华,都是身不由己,只想寻求庇护。” “奴不要名分,只求殿下能让奴随侍您左右。” 第38章 大改,很烦。 青阳不能出声,也不能动,但心里在疯狂叫着: 老子不是殿下! 你若是今日敢动我,明天老子非劁了你不可! 可渐渐的。 青阳觉得自己体内升起一股陌生的燥热,她觉得似乎有些渴,心里还有些痒。 不过很快,她就想明白了。 不愧是下作地方出来的下作人,随身都带着这种下作的东西! 骂归骂,但青阳此刻毫无办法。 只听月笙又说。 “殿下……奴是一个苦命人,从小便父母双亡,后来颠沛流离到惊鸿楼,可奴的身子是干净的……” “求殿下,宠幸奴吧。” 冰凉的液体掉入青阳的领口,似乎砸出了火星。 他哭了。 青阳努力睁大了迷离的双眼,想瞧清楚他哭的模样,眼前却一片漆黑,什么都看不见。 月笙一边掉着眼泪,一边估摸着药粉起效的时间。 两种催情药,要是还不发生点什么,今夜可说不过去了。 月笙深吸一口气,鼓足了勇气去剥她的衣裳。 他想的很清楚。 若是明日三皇女清醒后,大发雷霆,那起码也算是完成了四皇女的任务,能留月华一命。 若是明日三皇女清醒后,不予追究,甚至让他留在身边伺候,那他与月华便都能活下来,说不定还能摆脱四皇女的控制。 月笙在黑暗中摸索着,大致了解了这件衣裳的系带在那何处,虽然感觉有点怪怪的…… 但这么晚了,除了中药的三殿下,谁还会在她的房间里,而且躺在她的地毯上呢。 月笙觉得自己多想了。 他跪在女子身侧,有条不紊的一根一根解开了衣裳的系带,又缓缓褪下……。 这事,他虽然是第一次做,但在惊鸿楼,早就被培训过具体流程,所以也算是熟门熟路。 青阳此刻,像一个被剥了壳的鸡蛋。 她浑身燥热,但手不能动,口不能言,只能在黑暗中眼睁睁的感受着月笙一件一件……她的衣裳。 该死的青舞! 去还个马车怎么还不回来! 死半路上了吗? 青舞:睡觉中,勿cue。 她回到听竹轩时,瞧见每个房间都熄了灯,想来事情都搞定了,今日也累了,便早早回去睡了。 月笙将人剥了个干净,随后缓缓俯身,去吻身前之人的肩头。 惊鸿楼的掌事交代过:贵女们虽然出来玩,但打心底还是瞧不上他们这种以色侍人的货色。 所以,别做逾矩的事。 贵女要亲嘴,你就亲,贵女不让亲,你就亲脖子以下,一切能让她们愉悦的地方。 所以,他不敢去寻她的唇。 人在黑暗中时视线受阻,其他的感观便会被无限放大。 ..... (删除一千字也给我审核?) 青阳在心里怒骂:这该死的云影,都快一个时辰了,穴位还是没有自动解开。 “滚。” “是……小的这就滚。” 月笙连忙起身胡乱的套上衣服,磕了个头,就慌忙跑出去了。 他走后,青阳周身的穴位也到了时间,自动解开了。 她撑着胳膊,坐在地毯上。 感觉自己全身好像被碾过一样。 “混蛋!” 青阳骂了一句,自己抬手穿衣服。 刚刚穿好鞋子,便听到崔嬷嬷哼哼的声音。 “哎哟……头好疼啊……我这是怎么了……” 糟了个糕的! 都忘记这里还有个人了! 她胡乱的抓起衣裳,随后轻手轻脚的踱到门边,就听到崔嬷嬷嘀咕: “这屋里是不是有点发霉了……” 趁她说话的功夫,青阳连忙把门推开一条缝,挤了出去。 刚走出门外,便听到里面崔嬷嬷低呼一声。 “哎哟……摔死老身了。” 青阳一脸愧疚的边逃边在心里道歉:对不住啊崔嬷嬷,实在是对不住! 第39章 不愧是惊鸿楼的,会的就是多 “殿下……月笙来了,说是事儿办成了。” “烦死了,让他去死!” 被吵醒的凤扶雪很是不爽,翻了个身打算继续睡。 莺歌也打着哈欠往外走。 “等等……”凤扶雪猛的坐起身来,脸上是巨大的惊喜。 “你是说,那个妓子把事儿办成了?” 莺歌又回头,“是,他自己寻来了瑞雪宫,说是怕自己白日会被赐死,故来求您饶他兄弟一命……” 凤扶雪迫不及待的说着:“把人叫进来,本宫亲自问。” “是。” 月笙进门,规规矩矩的跪在地上。 “奴参见……” 话未说完,便见凤扶雪光着脚丫跑到他的面前,蹲下身子问道: “你真的办成了?真让凤扶摇睡了你?” “……是,奴所言千真万确。” 月笙低着头,瞧见那双脚丫在自己面前晃来晃去,连脚趾都透露着兴奋劲儿。 “太好了!” “该死的凤扶摇终于在及笄前失贞了!” “这下母皇才会彻底的厌弃了她!再也不会在醉酒后念叨她与她那个卑贱的乐伶生父了!” 两年前。 凤扶雪的生辰宴上,女帝高兴喝多了些,捧着她的脸,把她看成了另外一个人,叫出了凤扶摇的名字。 这件事,她谁也没告诉。 从前未曾觉得,可自那之后。 她便发现,无论凤扶摇遭遇什么样的遇险,中毒、溺水…… 都会有人救她的命,让她化险为夷。 女帝明面上对凤扶摇不管不问,暗地里却把她保护的极好,这是凤扶雪最气的! 所以,她才想法设法与凤扶摇套近乎。 她要让她在人前出丑,丢尽脸面,让女帝彻底厌弃她! 她要在她伤心绝望之下,剥了那张好看的脸皮,拿来入药! 凤扶雪深吸深吸一口气,从回忆中抽离。 她皱着眉凝视着月笙,“一个月了,都没动静,怎么今日突然就成了?” 月笙连忙回答:“不知何故,三皇女今日似乎去了……惊鸿楼。” “惊鸿楼?” 凤扶雪惊诧一瞬,然后笑出声:“真是天堂有路你不走,地狱无门你自来投啊,凤扶摇!” “她不知道惊鸿楼是什么地方吗?真是愚蠢。” “不过,你又是怎么知道她去了哪里的?” 月笙说,他是惊鸿楼出来的,对那里面的香味儿,极为熟悉。 凤扶摇身上沾了很浓的合欢香,以及催情药“醉合欢“的气味儿。 凤扶雪笑的很大声,又细细的询问当时是如何发生的。 月笙脸颊一红,低声道:“这、这也要说吗?” “嘁……”凤扶雪嗤笑一声,“你一个妓子,还害羞起来了?” 月笙咬了咬牙,把如何在主室内,如何伺候三皇女的,详详细细的说了一遍。 给凤扶雪听的口干舌燥,不由得轻哼道: “不愧是惊鸿楼的妓子,会的就是多。” 月笙头垂的更低了,不敢表现出丝毫不满,这是在瑞雪宫,一个不留神便死无葬身之地了。 凤扶雪想了想,还是不放心的追问道: “你确定进去了吗?她的守宫砂……消失了吗?” 月笙点头,“奴确定。” 他小腹左侧那颗红痣,确实消失不见了。 “殿下,您看。” 凤扶雪高声笑起,“哈哈哈,做得好!!” “本宫真是迫不及待想看看凤扶摇如今的模样了。” 莺歌小声提醒道:“殿下,明日便去……会不会太明显了?” “就算她知道本宫是故意的,又能如何?” 凤扶雪轻哼,“是她自己管不住下半身,想宠幸男人,怎么能怪到我头上?” “可月笙毕竟是用了药的……这事如果闹到陛下面前,属下担心……” 凤扶雪瞥了月笙一眼,“杀了他不就行了,死无对证,就算是母皇,也不能定本宫的罪。” 她说的随意,丝毫没看到月笙越来越苍白的脸色。 “殿下……奴可以死,但求殿下看在奴完成任务的份上,给奴的弟弟,留一条活路,送他出宫去。” 凤扶雪没说话,在她看来,杀掉一个人,比送一个人出宫,要简单多了。 等事情了了,到时候便都杀了吧。 莺歌自然是知道自家主子的打算的,可眼下月笙还有用,不能让她把那些话说出来。 她便开口道:“你放心,殿下向来说话算话,只要你能在三皇女身边,为我们提供更多的消息,殿下便留你弟弟一命。” 凤扶雪瞥了她一眼,没有说话,但微微颔首算是默认。 月笙躬身道谢,随后苦笑一声:“最后,三皇女让奴滚,想来,是奴伺候的不合心意。” “奴可能活不过白日了,所以才斗胆深夜前来,想向四殿下求一个恩典。” 这么全套的伺候,凤扶摇还不满意,她怎么那么难伺候? 凤扶雪挑眉,“行了,本宫明日带太医去探望她,若情况属实,便准你所求。” “奴,多谢四殿下开恩!” 月笙重新跪下,重重磕头。 人走后。 莺歌问:“殿下觉得,他说的可属实?” 凤扶雪觉得,都说的那么详细,那么清楚了,应该属实吧? “明日找个脸生的小太医,本宫去探病。” “是,那属下伺候殿下在休息会儿。” “本宫兴奋的睡不着啊!”凤扶雪笑道:“小狗呢,伤养的怎么样了?” “还未养好,怕是……不能动。” “没用的废物,还没玩就废了!” “那殿下……” “都没得玩了,还能做什么,睡觉吧。” “是,属下给殿下焚香。” 第40章 昨夜属下睡了月笙 天亮了。 月笙从瑞雪宫回来后,便合衣躺在床上,等着不知是生是死的结局。 青舞睡的最好,起的最早。 她瞧见一旁还在睡的青阳,想着昨日估计累着了,便未叫她。 端了热水,去门外候着。 等了许久,水从热变凉又到热,屋内还没有任何起床的声音。 这都已经快巳时一刻了,怎么一点动静都没有? 青舞觉得有些不对劲,放下热水,轻轻推开房门,随后走进内室,却瞧见床上并没有人。 她慌了。 急急忙忙的冲出来,与端早餐的崔嬷嬷撞了个满怀。 “哎哟,你这毛躁的丫头,大清早的干什么呢?” 崔嬷嬷昨夜莫名奇妙的在三殿下床前睡着了,醒来头就疼的不行,本来就起晚了,还被这么一撞,气更是不打一处来。 本来想狠狠责骂青舞的,可她紧紧的抓住崔嬷嬷的袖子,一脸惊慌道: “嬷嬷,殿下不见了!” “什么?什么叫不见了?” 青舞说:“我今日一大早就来此候着,没见到殿下出来,但时辰确实太晚了,我便进去瞧瞧,可房间内,根本没有殿下的影子!” 崔嬷嬷一听,连忙把手中的早餐,往花池上一放,连忙进房间看。 床上果然没有人,被褥也是乱糟糟的堆放着。 “嬷嬷,殿下她……不会出了什么事儿吧?” “闭嘴!” 崔嬷嬷怒喝道:“胡说什么,先去后花园看看,殿下可能起的早去练武了,之后在去其他地方看看。” “对了,那两个贱婢的住处,也去瞧瞧,防止他们趁乱钻了空子!” “还有,去把青阳叫起来,此事保密,不能让其他人知晓。” “是,属下这就去!” 两人正热火朝天的商量着呢,凤扶摇裹着披风,打开了隔壁侧殿的门。 “你们俩,大清早的在这儿干嘛呢?” “殿下!”崔嬷嬷急忙上前,“您没事儿吧?” 凤扶摇一脸懵的看着两人,“我在自己的宫殿里,能有什么事儿?” 话罢,她转身走进主殿。 崔嬷嬷端起早餐跟在身后,又瞪了一眼青舞。 “没搞清楚状况,就大惊小怪,兴师动众!” 青舞不好意思的吐了吐舌,低声争辩: “我也是担心殿下的安慰嘛……” 凤扶摇自己换好了衣裳,出来洗漱,崔嬷嬷早已把早餐摆在了桌子上。 “殿下昨夜……怎么突然换地方睡了?” “噢……半夜睡醒,发现床头有老鼠,觉得床不干净了,就换了个地方睡。” “老鼠!” 崔嬷嬷听到这两个字,恨不得蹦到凳子上站着,她这辈子最害怕老鼠了。 凤扶摇轻笑一声:“嬷嬷你昨夜,就因为脚边过了老鼠,被吓晕了,忘记了嘛?” 闻言,崔嬷嬷有种恍然大悟的感觉。 “哦……原来如此,难怪我说怎么突然之间晕倒了,醒来头还那么疼。” “让殿下见笑了,老奴今日一定让人把听竹轩里里外外打扫干净,绝不放进一只老鼠。” “好,嬷嬷去做就是。”凤扶摇笑了笑。 又是温热偏凉的清粥,一荤一素的小菜,让人一点都提不起食欲。 凤扶摇无趣的搅动着碗里的勺子,随口问道: “青阳呢?” “或许是昨日累着了,还未醒。” “嗯……那便让她休息吧,反正今日也没什么事儿。” 崔嬷嬷叹了口气,“殿下,您也太纵着这两个丫头了,青阳护卫不力,让您去了惊鸿楼那种地方,还中了药,您还让她休息……” 凤扶摇瞥了一眼青舞。 青舞连忙摇头,“不是属下说的,昨日属下从御马司回来时,听竹轩的灯都熄了。” 崔嬷嬷十分惊讶:“殿下您……此事您还打算瞒着老奴?” “不是瞒你。” 凤扶摇解释:“这不是怕你担心么,本也就是去随意看看,想打探一下消息。” “凤扶雪都往我这塞惊鸿楼的人了,我不得去她的地盘打探打探她的后续计划。” “殿下……” 崔嬷嬷无奈的叹息一声,“下次当心些,昨夜听青阳说起,老奴吓得心都快跳出来了。” “她还跟你说了什么?” “别的就没什么了,还说你们去椒华谢吃了蜀菜。” 凤扶摇听出一丝酸味儿,随即安抚道:“蜀菜对脾胃不好,嬷嬷这年纪不宜多食,下次带你去别的酒楼尝鲜。” “殿下,您知道老奴说的不是这个意思。” “好了,我懂。” 凤扶摇笑着回应,眼神里多了一份深沉。 “本宫知道你对我的感情,对我的关心与爱护也都是真的。” “但本宫不希望你干涉我的事、我的想法、我的决定……包括你背后的人。” 若不是崔嬷嬷从小到大是真心对她好,凤扶摇也不愿意一次又一次的跟她多费口舌。 崔嬷嬷沉默一瞬,才回道:“老奴记下了。” 这是三皇女第二次跟她郑重其事的说这些话了。 事不过三。 她明白的。 三皇女如今是真的长大了。 崔嬷嬷很欣慰,但也很心酸,她抬手抹了抹眼眶。 “好了,别不高兴了。” 凤扶摇伸手,从青舞那里拿过一百两银子,塞进崔嬷嬷的手里。 “拿着,买些你喜欢的东西,这么多年跟着我,受苦了。” 崔嬷嬷惊讶的瞪大了眼睛,眼神在银票与凤扶摇之间来回流转。 “殿下……这么多银子……” 凤扶摇伸出食指,放在嘴边。 “嘘,正当途径来的,别问了,拿着花就是,以后你的零花钱会越来越多的。” “老奴……谢过殿下。”崔嬷嬷眼中闪着泪花。 “好了,去抓老鼠吧。” “是,老奴这就带人去犄角旮旯处清理。” 崔嬷嬷走后,凤扶摇脸色有些冷。 难不成,是她看错了青阳? 明明说好了在外面的事,不告诉崔嬷嬷,怎么她还说了实话。 青舞看着凤扶摇脸色的变化,知道她生气了。 便弱弱的问道:“要不要属下去把青阳叫来,问问缘由。” 凤扶摇沉声道:“什么缘由都不是出卖本宫的理由!” 话音刚落,青阳便推门而进,径直跪在门口。 “属下知罪,透露了殿下的行踪,还请殿下惩罚。” “罚自然是要罚的,你先说说,你是怎么跟崔嬷嬷说的。” 凤扶摇指尖瞧着桌面,冷冷的看着她。 青阳完完整整的把昨夜与崔嬷嬷的对话说了一遍。 凤扶摇听明白了。 破绽就出在青阳说的,青舞去御马司还马车了。 崔嬷嬷这种宫里的老人,一下就听出了其中的不对劲儿,便开始追问青阳。 一个是身份使然,二个是青阳一时间有些慌乱,所以把行踪透露了。 倒也不算是主观意义上的出卖。 “罚你跪一个时辰,可有怨言?” “属下无任何怨言,谢殿下开恩。” 青阳跪的笔直,某处还有些隐隐作痛,腰也酸的不行。 一刻钟后。 青阳像是做了巨大的决心一般,她深吸一口气,朝着看书的凤扶摇说道: “殿下,属下还有一事禀告。” “说。” “昨夜……昨夜属下睡了月笙。” 第41章 偏偏要让凤扶雪,眼见不为实 “……” 凤扶摇手一抖。 也得亏是没喝水,否则又得喷出来了。 怎么,这不是夏天吗? 怎么一个两个都发春了啊? 她有些难以理解道:“本宫不在乎你睡了谁,可月笙是四皇女送来的人,你跟他扯上关系,是打算……” 话未说完,但青阳听的明白。 她连连摇头,“属下不敢,昨夜……” 青阳咬咬唇,神情有些幽怨的看了凤扶摇一眼。 “属下昨夜阻拦那个男子带走殿下,却被他点了哑穴,封了内力,导致整个人动弹不得,也发不出声音。” “后半夜,月笙悄无声息的摸了进来,他把属下当成了殿下……然后对属下用了下作的药,就在地毯上……被迫属下睡了他。” “……” 凤扶摇与青舞的视线,不约而同的落到那块地毯上。 真是刺激啊。 在地毯上就开始了。 难怪青阳那么幽怨的看着她,原来这是云影惹的祸。 青舞不禁想:若昨夜她近前几步,是不是还能听到他们交颈缠绵的声音…… 说道云影。 凤扶摇朝着二人问道:“云影之事,你二人可曾跟崔嬷嬷提过?” “未曾。” “没有。” “云影是本宫手中,最后的底牌,从前只有本宫知道他的存在,如今,多了你们二人。” “本宫不是嗜杀之人,可若还有第三人知道云影的存在,那你们也不必活着了。” “是!属下明白。” 青阳青舞异口同声的应着。 青阳沉默一瞬,这才说道:“可在惊鸿楼……云影现过身了……” 惊鸿楼是凤扶雪的产业。 这就相当于,等下一次惊鸿楼递消息进来时,凤扶雪便会知道,她身边有这样一个高手。 “罢了,能瞒多久就瞒多久吧。” “从别人口中听到的,只是猜疑,可若是从你们二人口中听到的,那便是事实了。” “是,属下明白。” 凤扶摇看着青阳,“你与本宫说这件事,有何打算?想杀了他泄愤?” 她知道,青阳此前从未有过夫郎,昨夜也是初次。 可青阳的冷静,却有些出乎凤扶摇的意料。 她说:“昨日事后,属下跟着月笙,瞧见他趁着夜色去了瑞雪宫,应该是跟四皇女说了此事。” “如若四皇女知道目的达成,短时间内,定然不会在想法子为难殿下。” 青阳的话,凤扶摇听明白了。 将计就计。 将错就错。 让凤扶雪认为,她在及笄前失贞。 这样一来,起码,她在及笄前的这段时间内,是安全的。 所以,当下该做的,是让月笙随侍左右,营造出一种,他很受宠的感觉。 啧,这美人计阴差阳错的居然成了。 真是世事难料啊。 “此事…你也算是立功了,起身吧。” 青阳起身,垂着头,脸颊泛着红。 昨夜的种种,无时无刻的不在她脑海里翻腾。 “待此事了,你打算如何处置月笙。” “属下会杀了他,以绝后患。” “好,待及笄宴后,月笙交由你处置。” “是。” 凤扶摇吩咐青舞,把自己吃剩下的早饭,给月笙送去。 毕竟昨夜宠幸了人家,今日没点表示也不行啊。 月笙看着青舞端来的早饭,震惊难以复加。 “这、这是给我的?” 青舞扯出一个标准的笑,说:“殿下吩咐了,你昨夜受累了,今日便不用去问安了。” “是、是……侍身多谢殿下恩赐。” “恭喜了,月公子。”青舞放下托盘,表现的极为自然。 月笙喜极而泣,心里彻底松了一口气。 他与弟弟,都能活了。 - “殿下,属下都按照您的吩咐,把话说了。” “做的好。” 凤扶摇喝了口茶,她问青舞:“如果,你想验证一件事,是否是真的,会怎么做?” 青舞说:“那自然是亲自去看看,毕竟眼见为实。” “世人大多都这么想。” 凤扶摇笑了笑:“可我偏偏要让凤扶雪,眼见不为实。” 她摩挲着杯沿,眼底闪过一丝精光。 - 巳时二刻。 凤扶雪带着莺歌燕舞以及一个面生的小太医,来了听竹轩。 可听竹轩大门禁闭,似是不愿见客。 “哟,真是稀奇,头一次瞧见这听竹轩的大门关上了呢。” 她觉得,如果凤扶摇不是心里有鬼,肯定不会白日关门。 莺歌敲门,敲了许久,大门才打开一条缝。 开门的是青舞。 她一脸慌张的行礼,“参见四殿下。” “是你啊,”凤扶雪冲人笑了笑,“三姐姐呢?” 青舞垂着头,“殿下昨日出宫,醉了酒,回来吹风感染了风寒,眼下正歇息着呢。” “哎呀,”凤扶雪惊呼一声:“要不说姊妹之间心有灵犀呢,本宫今日正好带了太医,刚好让他给三姐姐瞧一瞧。” 说着,就要进门。 青舞慌忙拦住。 “四殿下,不是属下要拦你,可三殿下此时正发着高热,怕是会过了病气给您……” “还发高热呢?” 凤扶雪惊呼道:“既然如此,那本宫更要进去瞧瞧了,别给我三姐姐烧坏了。” 莺歌直接走在前面,撞开了路中间的青舞。 “好狗不挡道。” 凤扶雪轻笑出声,回头给了燕舞一个眼神,随后带着其他人,扭着腰朝凤扶雪的卧房走去。 青舞没法子,只能跟在后面。 燕舞在门口站了一会儿,瞧见四下无人,这才瞧瞧离开。 - 凤扶雪为避免打草惊蛇,走的十分快,步伐也轻,直到进入内室,这才出声。 “三姐姐…听说你病了,妹妹特意带太医来给您瞧瞧病。” 床上静悄悄的,没有任何动静。 床幔也全都放了下来。 凤扶雪眯着眼睛靠近,刚准备掀开帘子,一只苍白瘦弱的手,就猛的伸出来,抓住了她的腕子。 “啊——” 她吓了一跳,惊呼出声,立马后退,差点摔倒,莺歌上前两步,一把将人扶住。 “殿下当心。” 凤扶雪正准备问谁装神弄鬼,下一刻便听到: “四妹妹……来了……” 紧接着,那只苍白的手掀开床幔,露出一张毫无血色、眼窝青黑的脸。 第42章 不是不报,时候未到罢了 “三、三姐姐?” 凤扶雪不可置信的看着眼前的人。 这还是那个漂亮的近乎妖孽的凤扶摇吗? 看着跟死了七天的女鬼一样。 “咳咳咳……吓到你了吧?”凤扶摇剧烈的咳嗽着,声音跟破风箱一样。 “没事,不过你怎么……成这样了?” 凤扶雪抚了抚心口,让莺歌给她拿了个凳子,坐在远一点的地方。 “咳咳咳……昨日贪杯,在椒华谢喝了多了杏子酒,回来吹了风……” 凤扶摇撑着身子,那个样子不像是装的。 “三姐姐,你说巧不巧,原本我去寻个太医给我自个瞧个小毛病的,顺路经过你这里,便说来探望探望你,却不料正好派上用场了。” 凤扶雪笑着说了一堆话,随后直接对身后的太医吩咐: “来,给三殿下把脉,瞧仔细点儿。” “是。” 太医上前,凤扶摇却把手缩了回去。 她神情有些慌张的说着:“不用麻烦,左不过是风寒罢了,躺上一天就好了。” “哎呀,三姐姐。” 凤扶雪出声劝道:“不能避讳就医啊,万一严重了,该如何是好?” 太医上前,跪在床边,“请殿下让人搭脉。” 已经逼到这个份上了,凤扶摇若是还不让太医把脉,便是心里有鬼了。 只见凤扶摇重重的叹了一口气,随后躺下,从床幔里伸出一只手来。 那只苍白的手,还有些微微发颤。 可落在凤扶雪的眼里,就是凤扶摇在心虚。 她无声的勾了勾唇角,视线一错不错的落在太医诊脉的那只手上。 “嗯……殿下这脉搏……” “咳咳咳……” 凤扶摇猛的咳嗽一阵,太医皱着眉头,把原本想说的话,咽了下去。 这脉,明明强壮有力,并没有生病,怎么咳嗽的这么厉害? 哎。 这年头,在宫里当太医,比在宫里吃屎还难。 “确实是伤寒之症,微臣这就开药……” “一只手哪儿把的准啊,换一只手在看看。”凤扶雪出声打断了太医的话。 太医只能顺着她的话说:“四殿下说的不错,一只手有时候可能看不准,请三殿下换一只手。” “不用了,请太医下去开药吧。”凤扶摇一边咳嗽一边说着。 “那怎么行?三姐姐若是没力气,我来帮您举着手。”凤扶雪说着就要上前。 “不、不用了,我自己来……” 凤扶摇颤颤巍巍的从床幔中伸出左手,由着太医把脉。 凤扶雪看的不太真切,她缓步靠近,静谧无声,然后猛的把床幔往起一掀,那只胳膊瞬间便缩回到了被子里。 虽然只是一瞬,但她看的真切。 凤扶摇胳膊内侧的守宫砂,确实消失不见了。 她正想说什么,崔嬷嬷端来一盏热茶,递了过去。 “殿下请喝茶,三殿下需要休息,不宜见风,还请殿下见谅。” “是不宜见风,还是不宜见人啊?” 凤扶雪意有所指,话说的阴阳怪气,但架不住语气轻快,让人一时间挑不出错来。 崔嬷嬷面露尴尬,姿态放的极低。 “说不宜见人也是对的,毕竟是生病了,难免怕把病气过给了四殿下。” “嗯,”凤扶雪笑着点头,“说的对。” “这茶不错,味道挺特别的。” “能入殿下的口,是这茶叶的福气,还请殿下多饮几口。”崔嬷嬷赔着笑,语气带着几分讨好。 “嗯……真是好茶。” 凤扶雪心情极好,一连喝了好几口。 既然目的达到了,继续在这里演姊妹情深也没什么意思。 她放下茶盏,起身:“三姐姐好好休息,我就先走了,该日再来探望。” “……嗯。”凤扶摇声音听起来闷闷的。 凤扶雪负手在身后,脚步轻快的带人离开了,太医也在写完方子后离开了。 刚走出听竹轩不久,凤扶雪便朝太医问道: “三殿下脉象如何?” 太医有些犹豫:“这……” “说实话,饶你不死。” 太医连忙开口:“三殿下脉搏强壮,不似有病,但她一直咳嗽……” 凤扶雪轻哼一声,“本宫就知道她装病,其他的呢?” “其他的……” 太医脸颊有些红,声音低了些:“三殿下昨夜经历了情事,有些……阴虚,而且体内似乎残留有催情的药物。” 听着这么说,凤扶雪的心彻底放了下来。 “果然如此!” 她深吸一口气,随后赏了太医银子,并且警告她这事不能让其他人知晓。 她要在及笄晏上,把这件事当着母皇的面揭出来! 让凤扶摇彻底颜面扫地,失了母皇的心! 太医走后,燕舞上前禀报刚才去探查的情况。 “什么?赏赐了……早饭?” “是,据那个妓子说,似乎还是三皇女吃过的。” “哈哈哈哈哈……”凤扶雪笑的前俯后仰,最后捂着肚子,蹲下了身子。 “你、你说,凤扶摇居然赏赐她睡过的男人一碗剩饭?哈哈哈哈……笑死我了……” “还有剩菜。”燕舞补充道。 “哈哈哈哈……更好笑了……”凤扶雪笑的直不起腰,还是莺歌扶着她往瑞雪宫走的。 一路人,她的笑死就没断过,惹的路上的宫女侍卫,纷纷侧目。 - “呼……” 青阳从被窝里钻出来,“差点憋死我了。” 这大夏天的,在躲在被子里,还要放低呼吸声,可真是一个技术活。 凤扶摇坐在梳妆镜前,任由青舞给她卸掉病弱妆。 “这么一来,凤扶雪肯定百分百相信了,这下可以清静几日了。” 青舞有些不解的问:“既然是四皇女来打探虚实,在殿下的意料之内,为何一开始还要让属下在门口拦住她们?” 凤扶摇轻哼一声。 “做了亏心事,不怕鬼敲门,这不是破绽么?” 只有让凤扶雪看到,自己害怕她来看,不想让她来看,才能证明自己心里有鬼。 “可……那太医把脉,不是一下子就知道您在装病了?” “凤扶雪只会在意我失不失贞,并不会在意我得不得病。” 凤扶摇闭上眼,淡淡解释道:“我装病不见人,才正好打消了她心中最大的疑虑。” “原来如此。”青舞恍然大悟,“殿下真是高明。” 高明什么,不过是将计就计罢了。 凤扶雪如此针对她,想法设法的算计,也不知道究竟是为了什么。 不过不重要。 人敬我一尺,我敬人一丈。 可人若犯我,我也不会坐以待毙。 不是不报,时候未到罢了。 这日子,且长着呢。 “对了。” 凤扶摇睁开眼,望向崔嬷嬷:“嬷嬷。你刚才给凤扶雪喝的什么茶?给我也泡一杯尝尝。” 闻言,崔嬷嬷捂住嘴偷笑:“那茶殿下可喝不得。” “哦?” 崔嬷嬷早上带人收拾院子的时候,还真就在库房里,发现了老鼠的踪迹。 而且,还在角落里发现了被老鼠啃了一大半的茶饼,上面还有一小堆老鼠屎。 本来这茶叶都扔了的。 可瞧见凤扶雪来了。 这不。 又捡出来,给咱们没尝过鲜的四皇女,泡点不一样的茶喝一喝。 凤扶摇微微挑眉,这老鼠的毒性,可不是闹着玩的。 万一引起了疫症,那可真是…… 天妒红颜啊。 第43章 东风来了,是吗 听说,凤扶雪从听竹轩回去的当夜,就发起了高热,整整昏睡了三日。 整个太医院忙成一团,去了大半的太医会诊。 而君上,也百忙之中抽出半日时间,守在她的床前,担忧不已。 “真是母女情深呐。” 凤扶摇眯了眯眸子,喝下一口热茶。 她望着窗外连绵不断的雨幕,心底没由来的一阵烦躁。 这雨,下了一整个七月,从未停过一天。 古代的水利设施与防洪手段有限,有些低洼之处,怕是已经决堤了。 这一决堤,不知会淹死多少百姓,淹没多少良田。 “殿下,到您出牌了。” “哦,好。” 凤扶摇漫不经心的打出一张东风。 “碰!” 青舞嬉笑着推牌,“胡了胡了,给钱吧。” 崔嬷嬷肉疼的掏出银子,“你这丫头,半晌的功夫,赢了老身多少银子了。” “嘻嘻,愿赌服输啊嬷嬷,可不许耍赖哦。” 青阳虽然掏银子的动作很是利落,但整个人却心不在焉的。 她的视线,似有若无的往着桌角边上瞟—— 月笙跪在那里,将托盘高举过头顶,上面放着各色水果。 手举的久了,早已酸涩不已,此时正微微颤着。 自从凤扶摇等人确定了计划,便安排月笙每日都在跟前伺候着。 饭前试毒,饭后陪读。 睡前掌灯,睡后守夜。 都成了他一个人的事情。 外人都道三皇女与新得的小侍形影不离,可青阳心里清楚。 这不是恩宠,这是惩罚,是磋磨。 可月笙却似乎甘之如饴,从未有一刻,在他脸上看到一丝一毫的不满。 青阳忍不住的想:果然是个只会爬床的伎子! 若他知道自己千辛万苦爬的,不是殿下的床,会不会气的吐血? 凤扶摇漫不经心的拿过一旁的碎银子扔到青舞面前,视线却落在那张牌上。 东风来了,是吗? 算起来,离上次出宫,又过去了将近一个月的时间。 这段时间,几乎日日都在下雨,也不知道江南那边的料子,有没有运到京都来。 之前那只差玉扣的三件成衣,有没有被人定下。 “青阳,去御马司取辆马车,我要出宫。” “是。”青阳立马起身,又问:“不知殿下何时出宫?” “现在。” “属下这就去。” 崔嬷嬷担心道:“殿下,这已接近辰时三刻,若现在出宫……” “放心,宫门落锁前,我定然能回来,今日不去别处,就去成衣铺子看看。” 凤扶摇对上次惊鸿楼之事,还是心有余悸的,不会再冒冒然去那种地方了。 而且,她手中又画了新的衣样,得送到苏清晏的手上才行,否则下个月就没有新衣卖了。 “可是……” 崔嬷嬷欲言又止,离及笄宴还有半个多月的时间,她生怕出一点意外。 “我知道嬷嬷所担心的,及笄宴将近,我心里有数。”凤扶摇拍了拍她的肩头安抚道。 “既如此,那殿下早去早回。” “嗯。” - 凤扶摇带着青舞青阳,坐着马车出了宫道,宫外的大路泥泞不堪,到处都是小水潭。 原本一个多时辰的路程,硬生生的走了两个时辰。 外面下着雨,街道上只有零星可见的路人与小商贩。 一小部分商铺,早就关上了门。 马车在流云阁门口停下。 凤扶摇撑着伞下了马车。 她进门,只见周砚一个人在柜台后面打算盘,然后提笔记着什么。 听到脚步声,周砚头也不抬道: “贵人见谅,目前已经不接受预定了。” “是吗?有生意都不做?” 听到熟悉的声音,周砚连忙抬头,“哟,是东家来了。” 他快步从柜台后面出来,一边泡茶,一边询问: “今日还下着雨呢,东家怎么来了?若要查账,可派人来只会一声,小人自会准备好账本。” 凤扶摇环顾铺内,比上次见,多了一些摆件,鲜花也换了,别的倒是没什么变动。 “苏公子今日在吗?” “不在。” “苏公子有些日子没来了,听说是江南水患严重,商行那边出了些事,在加上流民聚集北街和城外,还得准备各种赈灾事宜。” “赈灾?” 凤扶摇回头过,问:“这赈灾,向来不是官府的职责吗?苏公子怎么会参与?” “官府?” 周砚的声音带着不屑,“就官府施的那粥米,清亮的能照出人影来,越吃越饿,还不如不吃。” “往年赈灾,都是各大商行联手的,尤其是江南商行,每次出钱出粮最多。” 凤扶摇默不作声的喝着茶,没想到这个苏清晏还是一个企业家啊。 有良知,能回馈社会,人品不错。 “刚才你说,不接受预定了,是为何?” 说到这,周砚肉眼可见的高兴起来。 “东家有所不知,那三件成衣已经被人买走了,而第四件的预定银子,已经达到了三千两。” “……三千两?” 这个数字足以让京都城的任何一个人吃惊。 一个侍郎的俸禄,一年才三百两,一件衣裳相当于十年的俸禄,怎么能不让人吃惊。 当然,能做到侍郎位置的人,也不会仅靠着俸禄过活。 这个价钱,确实出乎凤扶摇的意料,她喝口茶定了定心神,这才问道: “那其余三件衣裳,卖价几何?” 周砚拿来账本,当着凤扶摇的面,细细翻着。 “这第一件,卖了四百七十两。” 苏清晏觉得价格不够高,便私下寻到买衣裳的女子,给她返了七十两的利,请她在东大街和南大街上,逛了两日。 之后,店内的人越来越多,都来竞价第二件衣裳。 “这第二件,卖了七百八十五两。” 那是一个官家小姐买的,她穿上衣裳后,引得一众贵女惊叹,在宴会上出尽了风头。 之后,便基本上都是贵女来竞价了。 “第三件衣裳,卖了一千一百四十七两。” 物以稀为贵,贵女们好东西见多了,自然清楚这衣裳的料子与做工,家中又不缺钱,自然舍得买下。 “因为江南突发水患,鲛纱迟迟运不到,所以第四件的竞价一直开着,已经竞到三千两了……” “苏公子前些日子来交代小人,三千两为上限,不能再多了,否则会出事。” 凤扶摇微微颔首,她知道苏清晏的意思。 木秀于林,风必摧之。 “苏公子说的,你照做就行。” 说着,她从袖口拿出一张纸来。 “这是新的衣样,等苏公子来了后,你亲手交给他。” “是,小人明白。” 周砚躬身,将衣样贴身收好。 凤扶摇起身准备离开,周砚连忙叫停。 “东家等等,苏公子给东家留了东西。” 第44章 就当是救一次小时候的自己吧 凤扶摇驻足,见周砚把账本放进柜台后,然后拿出一个绣花布兜。 她打开一看,不禁挑眉笑出了声。 银票。 而且是厚厚的一踏银票。 这个男人,真是可爱。 每次送礼物,都会送到她的心坎里。 “告诉苏公子,我很喜欢他,和他送的礼物。” “是,小人若见到苏公子了,定然第一时间告诉他。” 凤扶摇收下布兜,准备出门之际,又回头问道: “北街的流民很多吗?” “唉。” 周砚叹了口气,无奈道:“听说城门关的早,北街有数千流民,可北城外的流民数以万计。” 凤扶摇眉头微皱,一脸凝重。 没想到此次大雨,竟然会有这么多人受灾。 - 马车摇摇晃晃,正在往东大街驶出。 凤扶摇一脸凝重的盯着窗外淅淅沥沥的小雨。 想必此时,各粮铺的价格牌子,早已翻了一番。 一场天灾,把阴沟里的老鼠都冲出来了。 她看着那一踏厚厚的银票,扯着嘴角笑了笑。 “这钱啊,在我手里,可真捂不热一点啊。” “嗯?殿下何意?” “掉头,去药铺。” 凤扶摇没回应青舞的话,直接出声对车夫吩咐着。 既然赈灾粮已经在发了,她现在要做的,就是多买些药材,预防疫病爆发。 能少死一个人,就少死一个人吧。 西市,各大药铺。 凤扶摇拿着苏清晏给的那五千两银票,带着青阳青舞,一家一家扫过去。 “掌柜的,板蓝根、金银花、连翘、黄芩、藿香、苍术、薄荷、甘草……凡是防治风寒、清热祛湿、能防时疫的药材,库里有存货的,我全要了。” 掌柜惊疑不定:“这位贵人,您要这么多……” “开价。” 凤扶摇将银票放在柜上,声音平静。 “现银结算,今日就要提货。” 五千两的购买力惊人。 不过半日,西市六七家像样药铺里相关的药材,几乎被搬空。 凤扶摇又雇了十辆大车,让人将药材分装,盖上油布防雨。 “主子,这些药材送去哪里?”青舞看着浩浩荡荡的车队。 “北街。” 凤扶摇登上其中一辆马车,“大灾之后必有大疫,这是亘古不变的道理。” “等朝廷的章程下来,瘟疫早传开了。” - 北街口。 人尚未靠近,已能听见震天的哭嚎和压抑的骚动。 空气中弥漫着湿泥、霉物和人群聚集的酸腐气息。 车队在街口被拦住。 一队官兵持刀而立,刀锋雪亮,上有血迹,将汹涌的难民人潮死死挡在破败的北街之内。 街内景象凄惨。 遍地污水横流的窝棚,面黄肌瘦的难民挤在残檐下,老人孩子瑟缩在湿冷的泥地里,哀鸣与咳嗽声不绝于耳。 而就在官兵组成的警戒线前,一个青色官袍的身影正与一名士官激烈争论。 是陆昭文。 他官袍下摆溅满泥浆,头发被雨打湿,贴在额角,脸色因激动和疲惫而泛红。 “……王校尉!内阁既已命我暂理北街安置事宜,调配人手、维持秩序、防止民变乃我职责所在!” “你等在此设卡拦截,严禁灾民出入,连运送净水柴薪的车马都一并拦下,是何道理?” “难道要眼睁睁看着他们渴死饿死病死在此地吗?” 那姓王的校尉是个身材高大的女子,抱臂而立,神色倨傲: “陆大人,你这暂理的差事,是内阁下的,可宸王的调令是让末将守好这条线,防止乱民冲击内城!这是军令!” “要安置灾民,行啊,你大可进去安置,宸王殿下说过了,此地只进不出,若有硬闯着,格杀勿论!” “那些净水柴薪,也能进,可若是引起里面那些贱民哄抢暴动,这责任你但还是我但?” 旁边几个兵卒也嗤笑起来: “陆大人,你一个翰林院的清贵老爷,还是回衙门喝喝茶、写写折子吧!这地方乱得很,不是您该来的。” “就是,瞧这细皮嫩肉的,回头吓着了,我们可担待不起。” 陆昭文气得浑身发抖,手指着街内惨状: “你们听听!看看!这还只是开始!” “再不通水路,不生火煮些热汤药防疫,瘟疫一起,这整条街、甚至整个外城都保不住!到时……” “到时也轮不到你一个男子来教我们怎么办差!” 王校尉不耐烦地打断,挥手道: “陆大人,请回吧!再在此妨碍军务,休怪本官不给你留情面了!” 凤扶摇的马车,就停在街口不远处。 她掀开车帘,静静看着这一幕。 原本,她把药材送到这就够了,至于能不能进去,不必管那么多。 可帘子落下时,她看到街内一个房檐下,一个六七岁的小女孩,因为饿极了,用手接檐下的水喝。 她心里猛的一震。 恍惚间,她仿佛看到了幼时的自己。 一个无父无母的孤儿,在大街上到处翻垃圾筒,捡别人不要的东西吃的,喝着檐下流出的雨水。 若不是后来,被福利院收养,她恐怕早死在七岁那一年了。 算了。 冥冥之中,自有注定,就当是救一次小时候的自己吧。 凤扶摇放下帘子,对青舞和青阳吩咐道: “所剩时间不多,马车必须得在宫门落锁前还回御马司,所以你们二人先回宫,待我把这药材安置好了,会自行回宫的。” 青阳皱眉回道:“殿下不可,此地危险!那些贱民的死活不重要!您万万不可为了他们以身犯险!” 平心而论,青舞对凤扶摇的做法很是钦佩,可她同样也不敢让凤扶摇一个人待在此处。 “殿下,回宫吧,生死有命,此事不是您能解决的。” 凤扶摇并不是自不量力,也不是圣母心泛滥。 可她此刻看着那一群人求生的眼睛,真的没有办法狠心一走了之。 “如果你们,或者你们的家人,在那些人里面呢?你们还能狠心说出生死有命这句话吗?” “殿下……” “不必再劝,本宫心意已决,你们回宫,这是命令。” 青阳眼看劝不动,便说:“既然殿下不回,那属下便陪着殿下,保护殿下的安危,青舞一个人回宫即可。” “不行。” 凤扶摇看着青阳,“你身形与我相似,回听竹轩后,可以装成我的样子,闭门不出即可,其余的,见机行事。” 青舞咬了咬唇,像是下了某种决心般。 “那属下留下,陪着殿下发放药材。” “不用,你与青阳回宫,云影留下保护我即可。” “可殿下……” 凤扶摇郑重其事的交代道:“放心,关键时刻,我一定会以自己性命安危为先。” “那崔嬷嬷那边……” “……能瞒多久,是多久吧,我尽量在宫门落锁前回去。” “属下遵命。” 第45章 自求多福吧,我的好妹妹 凤扶摇从马车后门,轻手轻脚的下了车。 她站在街角廊下,低声唤道: “云影。” 下一刻,一道人影悄无声息的落到她的身后。 “属下在。” 凤扶摇没有回头,她的视线还落在远处陆昭文的身上。 “以后,瞧见我有危险的时候,要主动现身,不用等我开口。” 上次在惊鸿楼那么危险的时刻,若不是她出声叫他,他根本不会现身。 “……” “属下遵命。” 云影不明白,殿下从前说: 哪怕我要死了,只要我不叫你,就不许出现,不能让任何人知道你的存在。 怎么现在,让他自己判断了…… “记住就行,你去吧。” “是。” 一阵凉风起,人消失不见了。 凤扶摇不由得再次感叹,这些高手,真是神出鬼没的。 - 天色渐晚,雨丝未停。 陆昭文与那王校尉依旧僵持,街内的哀嚎声似乎更凄厉了些。 这段时间内,凤扶摇简单的做了个变装,随后又披了件不起不起眼的深色斗篷。 她深吸一口气,走到官兵防线前,在王校尉和陆昭文旁边站立,微微抬高声音。 “见过王校尉。” 王校尉一愣,看向她。 凤扶摇目光扫过那些药材车: “下官乃三殿下身边女官,今日殿下出宫,于市井间听闻北街灾情严重,心中不忍。” “殿下虽力薄,仍设法筹措了些许药材,特命下官押送至此,略尽绵力,还望王校尉行个方便,允准药材送入,以解燃眉之急。” 王校尉闻言,皱起眉,上下打量她,眼中满是怀疑与不屑: “三殿下?” “你说,你是三殿下身边的女官?三殿下能有这般手笔,买下这许多药材?” 她嗤笑一声,指了指那十辆牛车。 “谁不知道三殿下深居简出,这怕是哪里来的宵小,打着皇女名号招摇撞骗吧?” “有谁敢打着皇女的名号招摇撞骗?” 陆昭文立即反驳,着急的冲着她说道: “王校尉!无论是哪位殿下的好意,这都是救命的药材!岂可因揣测而延误?” “救命?” 王校尉嗤笑:“里面又没发生瘟疫,救哪门子的命?” “防患于未然你懂不懂?圣人言:大灾过后,必有大疫,你听没听过!” “没听过!老子只知道军令如山!” “……吵什么吵!大老远就听见你们在这嚷嚷。” 一道洪亮带着戾气的女声猛地插了进来。 众人循声望去,只见在一队玄甲亲兵簇拥下,凤扶钰正大步流星走来。 她一身利落骑装,外罩挡雨的黑缎披风,腰间佩刀,靴子上溅满泥点。 她眉头紧锁,一脸“别惹老子”的烦躁,叉着腰,扫视着眼前乱象。 王校尉脸色一变,连忙上前行礼: “末将参见宸王殿下!” 陆昭文也躬身行礼。 凤扶摇心头微紧,但面上不露,也跟着福身。 凤扶钰随意摆了摆手,目光先落在那些药材车上,又扫过陆昭文,最后,落在了低头行礼的凤扶摇身上。 凤扶摇能感觉到那目光的审视,背脊微微绷直。 凤扶钰收回目光,对着王校尉骂道: “在这叽歪什么呢?里头哭爹喊娘的,你们在这儿演大戏?” “若是敢放出一个人,老子剁了你的狗头。” 王校尉连忙回道:“末将不敢,是此人自称三殿下女官,运送药材,属下正在拦她,可这陆大人却……” “老三的人?” 凤扶钰挑眉,瞥了凤扶摇一眼,却连个眼神都没给陆昭文。 她说:“几车破药草,赶紧弄进去,堵在路口碍事!” “殿下,这不合规矩,北街毕竟还未发生疫情……” “规矩?” 凤扶钰猛地抽出马鞭,打在王校尉的大腿上。 “老子的话,就是规矩。放行。” 王校尉疼的冷汗瞬间下来了,再不敢多言,连忙挥手让官兵让开道路。 陆昭文连连躬身道谢:“多谢宸王殿下!” 凤扶摇也福身行礼。 凤扶钰收起马鞭,漫不经心的扫了二人一眼,随后朝着王校尉说道: “传本王的军令,北街流民擅出者,即刻绞杀。” “是!” 话罢,她不再看他们,转身带着亲兵就走。 只是在与凤扶摇错身而过时,用只有两人能听见的音量,极轻地嗤笑一声: “自求多福吧,我的好妹妹。” 凤扶摇垂眸,袖中的手微微收紧。 果然,凤扶钰认出了她。 但对方非但没拆穿,反而顺水推舟放了行。 是觉得她进去就是送死,乐见其成? 还是别的? 此刻无暇深究。 道路既通,陆昭文大喜过望,立刻指挥车夫: “快!把车赶进去!小心泥坑!” 药材车吱吱呀呀驶入北街。 陆昭文立刻召集了跟他一起在此忙碌,此刻纷纷聚拢过来的七八个穿着各色旧袍,面带忧色的年轻男子。 他们多是寒门出身,在六部或各寺监担任低阶官职或书吏,此刻不顾污秽,自动协助陆昭文。 “诸位同僚,药材已到!我们立刻分头行动!” “张兄,你带两人负责清点分装!” “李兄,你熟悉此地,带人去找尚能使用的锅灶和水源!在看看有没有大夫,能看诊的。” “陈兄,你领几位去维持秩序,让老弱妇孺先排队。” 陆昭文迅速分派任务,条理清晰。 天色昏暗,又心系他事,导致陆昭文一直未认识出凤扶摇。 他先是急切的表达了对三殿下的感谢,之后又问: “不知大人可愿随下官进去?里面景象不堪,但陆某需人手帮忙记录分发,照看药炉,若是不便……” “理应如此。” 凤扶摇点头,跟在陆昭文身后,朝着北街深处走去。 凤扶钰骑着马,回头朝那个清瘦的背影望了一眼。 原本。 她收到消息说,皇太女准备亲自前往灾区赈灾,以借此笼络人心。 她是来给她添堵的。 可没想到,来了此地,没看见赈灾的皇太女,倒瞧见了送药材的三皇女。 果然是乐伶之女,骨子里流淌着卑贱的血。 她既然愿意与那些贱民同生共死,那自己就成全她! 最好,永远消失在里面,不会在出来碍眼。 第46章 是权势,杀了他们 北街深处,景象比街口更为骇人。 污水横流,秽气熏天,病弱的呻吟与绝望的死寂交织。 凤扶摇先是快速检视了带来的药材,随即挽起袖子,用头巾包住口鼻,走到几口刚架起的破锅前。 “先煮辟瘟汤。” 她对旁边一个帮忙的男子吩咐。 “甘草、生姜、红枣、金银花、陈皮,按我方才分好的比例下锅,武火煮沸,文火慢煎,分与未病之人饮用预防。” 她又看向另一口锅。 “这锅煮清解汤,板蓝根、连翘、大青叶、黄芩、黄连,煎得浓些,分与已有发热、咳嗽症状者。” 煮药之人见她指挥若定,用药配伍也似有章法,不疑有他,连忙照办。 陆昭文松了口气,眼下还未找到大夫,没想到这女官居然还懂药理。 凤扶摇等人,一直忙到夜幕降临。 然而,疫情的发展远比想象迅猛。 还未等他们喘口气,便发现有数人出现高热、惊厥、甚至皮肤出现瘀斑的重症。 该来的始终还是来了。 凤扶摇毫无办法,她的医术只学了个皮毛,要治疗这种病症,必须得是真正的大夫才行。 原本只是想送个药材进来,她想,这条街上,总归是有一两个大夫的。 却不料这北街上的原住民,早在北城门开启后,放灾民进城时,便都逃了个干净。 如今,竟然连一个大夫都找不出来。 她找到陆昭文,神情凝重的说道: “必须去找大夫,这病症严重,若耽搁下去,恐怕会大幅度的传染开来!” “大夫?你不是大夫吗?” 陆昭文觉得眼前这女子的声音有些熟悉,但总是想不起来在哪儿听过。 凤扶摇摇头,“我医术浅薄,只能做预防,遏制不了疫情蔓延,如果没有大夫……这条街上的人,不出十日,便会死绝。” “什么!” 陆昭文猛的起身,不可置信的看着眼前之人。 “这形势,已经这么严峻了吗?” “嗯。很严峻。” 凤扶摇此时心中有些后悔,不该为了心中那一秒钟的情绪买单,让自己陷入骑虎难下的危险境地。 “李兄,王兄,你们照看着点,我出去寻大夫!” 陆昭文说着就要走,却被那两个男子拽住了袖子。 “陆兄等等,我们去吧,你是这里的调度,要掌握大局的。” “……也好,你们快去快回,一定要跟王校尉说清楚,哪怕不出去,让她帮我们喊一个大夫来也行!” “嗯,我们这就去。” 凤扶摇眯着眸子,觉得情况有些不妙。 王校尉那般固执死脑筋的人,应该不会因为两个男子的话,就去帮忙找大夫。 而且,之前因为陆昭文等人,被宸王抽了鞭子,此刻应该还怀恨在心。 此时这两个人去,怕是…… 凶多吉少。 想到此,凤扶摇一把拽住陆昭文的胳膊就跑。 可陆昭文停下脚步,想抽回自己的手腕: “大人……如此有失体统,请松开下官……” “快走!那两个人要死。” “怎么可能!大人休要胡说!” 陆昭文眉头一皱,“王校尉虽然性格差了些,但好歹也是朝廷命官,怎么会草菅人命。” 凤扶摇懒得解释,死死的钳住他的腕子,拽着人朝着街头跑去。 可终究,还是晚了一步。 街头离他们熬药的地方不算远,拐过一个小巷子就到了。 陆昭文刚拐过弯,便瞧见不远处王校尉抽出横刀,猛地朝那两个年轻男子的喉咙划去。 “住手!!!” 凄厉的嘶吼声,没有制止任何事情发生。 温热的血浆,在雪白的刀刃划过时,溅射到半空中,浇灭了陆昭文眼里的光。 凤扶摇猛的闭眼,这血让她有种不适感。 她转过身,背对着那边,拽着陆昭文往回走。 “你、你凭什么草菅人命!” “你凭什么绞杀朝廷命官!” 陆昭文的质问,在王校尉的嗤笑声中,显得微不可闻。 他想冲过去与她理论。 他想问问,她杀人时手会不会抖,午夜梦回时,那些冤死的鬼,会不会让她怕。 “你放开我!” “放开我!” “我要去问问她,为什么杀人!为什么这么随便的杀人!” “我们只是想要个大夫而已!哪怕她不给呢?可为什么要杀人啊!” 陆昭文冲凤扶摇吼道,使劲去掰她钳住的手腕。 “啪!” 凤扶摇狠狠一巴掌打在陆昭文的脸上,把人打翻在地。 “陆昭文,你疯够了没有!” “你也要去送死吗?” “送死?”陆昭文迟疑一瞬,随即哈哈大笑: “是啊,送死!是我让他们去送死的!这条命,我要赔给他们!” 凤扶摇蹲下身子,一手拽起他的肩膀,一手擒住他的下巴,迫使他抬头,看向王校尉。 “看见了吗?是她,是权势,杀了他们,不是你。” “就算你把命赔给他们又如何?他们能活过来吗?充其量多了一具需要处理的尸体罢了。” “可你死了,这北街的百姓该什么办?这成千上万条性命该怎么办?” 陆昭文似乎傻了一般,呆愣的看着前方不说话。 凤扶摇把他的脸转向自己,又说: “你现在要做的就是,划悲愤,为力量,拼了命的努力往上爬。” “只有自己手中有了权力,有了刀子,才能对这世间不公之事说“不“,才能诛杀佞臣,还天下一片河清海晏。” 陆昭文眨了眨眼,似乎才从混沌中清醒过来。 愣了片刻。 他的瞳孔骤缩:“三殿下!” 凤扶摇轻哼一声,松开他的下巴。 “清醒了就好,回去主持局面吧,那些人,还等着你。” 陆昭文心绪难平,同僚之死给了他巨大的冲击。 而此时,又发现金尊玉贵的皇女,为了救灾民,屈尊降贵深入险地。 他此刻的心情,无法用言语描述。 又过了一会儿,他才缓缓开口。 “……多谢殿下教诲。” 陆昭文撑着柱子起身,回头深深的看了一眼王校尉的方向,随后跌跌撞撞的往回走。 凤扶摇的话,让他醍醐灌顶。 有了权力,才有说“不”的资格。 他入朝堂,可不是为了来与他们同流合污的。 而是为了为这天下的河清海晏出一份力的。 凤扶摇跟在他的身后,瞧见他越来越挺直的脊背,嘴角忍不住微微上扬。 鸡汤有时候还是有用的,更何况,她灌的还是鸡血。 第47章 你无用的担心我收到了,但挺没必要的 陆昭文回去后,为了稳定人心,装作无事发生。 他在流民里号召身强力壮的青年,然后把所有人按照症状分成两拨。 身体暂时无病的,占了三成,身体出现病症的,占了七成。 而这七成里面,有重症的,又占了两成。 “诸位,此地狭窄,污水四溢,若再不分区安置,恐怕不出三日,这未病之人也要被拖垮。” “大人!您就说吧,让我们怎么做?” “大人,您是真心为了我们这些贱民好,您说的我们都听。” 陆昭文轻呼一口气道:“所有人听好,从现在起,咱们这些人就是北街的主心骨。” “将无病者,轻症者和重症者,必须分开,防止病情蔓延。” “无病者若能干活,便让帮忙劈柴、挑水、烧火,有病者和重症者,尽力减轻痛苦,竭力救治,有任何异动,或者病情恶化超出预料,立刻来报我。” “是!” “还有……” 陆昭文顿了顿,继续说道:“如果有出现因病身亡者,立即抬到远离人群处焚烧,防止疫情扩散。” 此话一出,众人皆议论纷纷。 从古至今,都讲究入土为安,如今却要把人烧了。 这件事一时间,让大家难以接受。 凤扶摇看着众人,淡声道:“不为死者悲,是为生者计,人死虽为大,但永远也大不过活人去。” 一阵议论声过后。 “女君说的对……我们同意。”一个抱着孩子的妇女,眼神坚定的看着她。 这种事,一旦有人开了头,其他人便都开始附和。 凤扶摇微微点头,这些人还不算愚昧。 北街的一切,有条不紊的进行着。 偶尔人群中有一些争吵声,也很快被人按了下去。 后半夜。 凤扶摇寻了一处安静的房子,在二楼休息着。 她在想,今日没在北街见到赈灾的人,估摸着他们都去了城外。 也不知道苏清晏此时面对那么多灾民,该如何应对。 - 北城外。 苏清晏揉着额头,满脸的愁容。 今年的灾民实在是太多了。 比往年多了三倍不止。 饶是他们各大商行,以最低价购买了粮米,煮出来的粥,仍然是供不应求。 这每日光粮食耗费,就得一百两银子,更别提还有各种汤药的开支。 一天下来,二百两银子得花。 虽然,锦瑟堂以及江南商行不缺银子,但一直这么花着也不行。 原本锦瑟堂的那些老家伙,就不赞成他每年的赈灾。 说:商人不能不看重利益,光做一些赔本的买卖。 苏清晏叹了口气,既然皇太女明日要来赈灾,那这个摊子,怎么着,也得想办法交出去。 翌日。 凤扶摇将醒未醒之际,便听见楼下陆昭文沙哑的声音。 看来,他是一夜未睡。 “陆大人,你这是打算把自己熬死了,给大家添把柴火吗?” 闻言,陆昭文抬头。 只见凤扶摇嘴角微扬,站在楼梯口,负手身后,自上而下的望着他打趣。 陆昭文露出一个苦笑:“下官这三两重的骨头,怕是烧不出三尺火苗。” 她缓步下楼,看着陆昭文青黑的眼圈。 “想必今日事情应该稳定下来了,我该走了。” 闻言。 陆昭文心一揪,想到了昨日死的那两个同僚。 他一把拽住凤扶摇的手,担心的神情溢于言表。 “不能走!王校尉不认识你,她不会放你出去的。” “不能走,我能飞啊。”凤扶摇轻笑一声。 云影轻功极高,在加上她自己本身就有武功,飞上屋檐,从与其他街道相接踵的地方离开就是了。 “殿下莫要说笑,下官绝不能看你在我面前出事!” 陆昭文说的极其认真,甚至上前了两步,让凤扶摇清晰的看到了他眼中的红血丝。 凤扶摇不禁眯了眯眸子。 清纯贫困男大,努力上进,眼里有光,是她喜欢的那一挂。 可惜,现在太弱了。 但没关系。 她愿意给他机会。 希望以后他能长成参天大树,成为她的助力。 “你长得还挺好看的。” “什、什么?” 陆昭文没想到,都这个时候了,凤扶摇还有心思调戏他,立马后退两步,松开了手。 “殿下……请自重。” “不是你拽着我的手,不让我走的?这会儿又让我自重?” 凤扶摇缓步上前。 陆昭文步步后退。 直至最后,她把他抵在柱子上,指尖微微抬起他的下巴。 “陆昭文,留人之前,要看看自己有没有留人的能力,你说呢?” 陆昭文咬着唇,耳尖泛红,微微偏过头。 “下官只是担心殿下的安危。” “你无用的担心我收到了,但挺没必要的。” 凤扶摇后退两步,准备离开。 适当的打压,反而会激发人的斗志。 身后陆昭文还打算说些什么,但一声急促且凄凉的呼声打断了他。 “陆大人!救命啊!” 只见一个头发凌乱,面黄肌瘦的妇人抱着孩子跑来,扑通一声跪在门前。 “求大人救救我的女儿,她快不成了……” 她哭的泣不成声,紧紧的拽住陆昭文的衣角,仿佛那是救命的稻草。 凤扶摇连忙上前查看,妇人怀里的女孩儿,约莫五六岁,瘦的皮包骨头,气息微弱,紧闭双眼。 这妇人,是昨夜第一个出声同意,焚烧因疫病死亡之人尸体的人。 “这……这该如何是好啊……这里此时,没有医术高深的大夫啊……” 陆昭文也慌了神,纵然之前说了尽力救治,可此时,真遇到了濒危之人,他一时间却也毫无办法。 “求大人想想法子,小的愿意一命换一命,求大人救救她啊……” 妇人跪地磕头,声音凄厉令人动容。 陆昭文咬牙道:“我带着孩子去试试,今日便是豁出这条命去,也要让王校尉放行!” 说着,他接过孩子,就往外走。 凤扶摇一把拉住他,“你有几条命豁出去的?” 陆昭文眼神坚定道:“陆某本想留着这条命,看看将来能不能救更多的人。” “可如今又觉得,众人之命是命,难道一人之命,便不是命了吗?” 第48章 用自己的难言之症做筹码 凤扶摇心中微动。 可真是个傻子。 她一把接过孩子,“我去吧,好歹我会武功,打起来我能跑的更快些。” “殿下,您千金之躯,不可冒险啊。” “陆昭文,你若是少点废话,肯定会更可爱。” 凤扶摇冲他笑了笑。 她并不担心打不过王校尉,毕竟还有云影。 总能有法子脱身的。 凤扶摇抱着孩子在前面跑,那妇人与陆昭文在她身后跟着。 刚跑出去不久,街边窗口突然传来一个冷淡的不带丝毫情绪的声音。 “别折腾了,她还能活半个时辰。” 循声望去。 只见一个身着月白素袍的男子,坐在窗边手捧一本医书,视线专注的看着。 他身形颀长,气质清绝,脸上蒙着素白面巾,只露出一双淡漠到近乎虚无的眼。 桌上放着一个小小的藤编药箱,里面放着许多少见且珍贵的药材。 只一眼,凤扶摇便知道这个人医术匪浅。 她冲人开口:“救救这孩子,价钱随你开。” “她快死了,没必要救。” 男子的声音透过面巾传来,平静无波。 凤扶摇知道,有真本事之人脾气定会有几分古怪,可却不料这人对生命这般漠然视之。 她当即来了脾气,唤出云影,准备把刀架在他脖子上,逼他救人。 可下一瞬。 云影刚刚现身,飞身过去拔刀的瞬间,便身子一软,径直倒在林男子的脚边。 云栖鹤眼皮未抬,淡淡道: “他也快死了。” 凤扶摇惊诧之余,额间冒出一阵阵冷汗。 云影的武功,她是清楚的。 轻功极好,速度极快,内力极高。 可这些,在这个男人面前,不堪一击。 这男人,明明没动,甚至连眼睛都没眨一下,就让云影倒地不起,不知生死。 这般手段,绝非常人。 现在该怎么办? 怀里的小女孩等着救命,而云影躺在地上生死未卜,她甚至都不敢上前去探鼻息。 这突如其来的变化,让陆昭文瞠目结舌失去了思考能力。 妇人早已捂住嘴,不敢高声哭泣,生怕自己惹了此人,下一瞬女儿的命就丢了。 凤扶摇咬咬唇,再次问道:“你明明是个医者,为何见死不救?” 云栖鹤淡淡开口:“非将死之人不救,非疑难杂症不救,二者缺一不救。” “这孩子将死,又是疑难杂症,为何不救?” “确实将死,可并不算疑难杂症,不过寻常疫病而已。” 这么来势汹汹的疫病,在他口中,居然不过是寻常疫病,也不知道他是有真本事,还是信口雌黄。 凤扶摇知道跟这种人讲仁心是没用的。 她咬唇片刻,看了看怀里孩子禁闭的双眼,又看了看倒在地上的云影,心念电转。 “若我能提供一个,你绝对未曾见过,甚至未曾听闻的疑难杂症呢?” “一个与生死有关,匪夷所思,缠人至深的怪症,其脉象、症状、发作规律,皆不合常理的瘾症。” 云栖鹤的眼神,终于有了一丝变化。 他转头,用淡漠的眸子审视着凤扶摇。 “当真?” “是。” 凤扶摇迎着他的目光。 “救这里所有的人,用你最高明的医术,控制住疫情。作为交换,如何?” 她在赌。 用自己的难言之症做筹码。 云栖鹤沉默了片刻。 “可。” 他吐出一个字,随后取出一套银针,连看都未看,便径直将那银针飞入女孩的左侧头颅穴位处。 女孩痛苦的闷哼一声,片刻后,缓缓睁开了眼睛。 “娘亲……” “神医!神医啊!” 妇人连忙接过孩子,抱着女孩给男子磕头。 凤扶摇皱着眉头,不知道如何形容自己所见。 这简直是奇迹! 只见男子迅速写下一张方子,随后轻飘飘的从窗口扔了出来。 “一日三次,三碗水煎服。” “多谢神医,多谢神医!” 妇人连连捡起药方,抱着孩子准备离开。 “针。” “噢噢噢……是小人忘了。” 妇人抱着孩子,小心翼翼的靠近窗边,男子伸手取过针,便挥手让人离开。 紧接着,男子又写出一纸药方,随后又从窗户扔出。 “一副药,五桶水,连服五日,疫病清除。” 陆昭文僵硬着身子捡起药方,心中震惊不已。 难了两日,搭上两条性命的疫病,竟然就写在这么轻飘飘的一张纸上。 他忍住愤慨道:“我在这街上,寻了那么久的大夫,你难道不知吗?” “死了那么多人,你难道看不见吗?” “关我何事。” 云栖鹤眼皮未抬,对陆昭文的指责,充耳不闻。 “你是大夫啊!救人性命难道不是你的……?” 陆昭文还想说些什么,却被凤扶摇直接打断。 “闭嘴。此时说这些也无益,你先去组织人按照方子煎药。” “……是。” 陆昭文张了张嘴,咽下了未说完的话,他知道此时不是吵架的时候。 “下官这就去,殿下小心些。” 他冲着男子冷哼一声,随即气愤的一甩袖子,转身离开了。 凤扶摇知道,这等怪人,不能用常理待之。 若是陆昭文再说什么惹了他不高兴的话,怕是不好收场,毕竟云影都倒了。 云影! “快!还有云影!”凤扶摇差点把人都忘了。 云栖鹤极轻的笑了一声。 “他差半刻钟就死了,真是可惜了。” 随即,他一挥衣袖,云影便睁开眼醒了过来。 只不过人醒来后,看着有些呆呆的,坐在那里也不知道动,也不说话,看起来好像傻了一样。 “他、他怎么了?” 凤扶摇连忙上前,用手在云影面前晃了晃,可他的反应迟钝,过了许久,才缓缓转过头来,连话也不会说了。 云栖鹤解释:“中毒时间有些久,还未完全清醒。” “彻底清醒要多久?” “三日。” “那这三日里,他的武功……” “武功尽失。” “……” 凤扶摇气的无语,“你这毒药,还挺毒啊。” 云栖鹤点头:“嗯,确实挺毒的,研制的时候,花了三个月的时间。” “……” 说你胖,你还喘上了是吧! 这就说明,三日内,她都休想离开北街了。 她不能把武功尽失的云影一个人丢在这里。 第49章 皇女的身体构造,与其他人有何不同吗 凤扶摇深吸一口气,平静了一下心绪,扶起云影,让他坐在椅子上。 随后,她环顾房间内。 这是一间收拾的很利落的药房,有个药童在柜台后面碾药。 她想,起码得大概知道一下这个男子的信息,才好作出应对,便试探性的问了几个问题。 “你在这里常住?” “偶尔。” “你叫什么名字?” “云栖鹤。” “你为什么在北街开药铺,却又不给那些流民治病?” “等将死之人。” “等将死之人做什么?” “做药人。” “……挺好。” “……” 这下轮到云栖鹤惊诧了,他还未曾见过,听他说拿人试药,不骂他的人。 他罕见的来了兴趣,问:“你觉得哪儿好?” 凤扶摇想了想说道:“将死之人,命本属鬼,借其残躯,探药之生杀之道,非为屠戮,实为济世。” “说的不错。” 云栖鹤很是高兴,仿佛遇到了知音,他说: “快死的人,本就对毒药的耐受性就很强,用他们试药能测出药的极限,知道最多能用多少,毒性能到什么程度。” “……” “我跟你说的那是一回事吗?” 凤扶摇突然后悔了,她觉得这个人好像是个变态,有点像炼金术师。 “来,让我见识一下你说的疑难杂症。” 云栖鹤说着,挽起了袖子,要给凤扶摇把脉。 凤扶摇抿着唇,在他面前坐下,伸出手腕。 云栖鹤伸出中指和无名指,轻轻按在她的脉搏上,不予片刻,他说: “你没病。” 凤扶摇耸了耸肩,“我说过了,那病症来的莫名,或许是跟情绪有关,或许是跟状态有关。” “哦?病发时,是什么症状?” “全身痉挛,手抖脚颤,身体异常烫,从骨子里渗出汹涌的痒意,渴,干燥……” 云栖鹤眉眼微动,“你说的,很像春药发作时的是症状。” “是很像,但我敢肯定,那不是中了药。” 凤扶摇眯了眯眸子,她也是真的很想治好这个病,毕竟太不方便了。 一有压力就犯病,一被勾引就犯病…… 简直成了一个行走的小泰迪。 云栖鹤拿出针包,他说:“我可以施针,引出你的病症。” “不行!” 凤扶摇立刻起身后退,“别把我当小白鼠,我现在还不能犯病。” 云栖鹤淡漠的抬眸,指尖捏着银针,在思索要不要飞针过去。 毕竟,这女子刚才答应他了,此刻,她便是他的药人。 瞧见那根银针,凤扶摇忍不住咽了咽口水,心里有些害怕,她生怕云熙鹤不打招呼,突然给他来这么一下。 “云栖鹤,我是皇女,你不能拿我做药人。” “哦。” 云栖鹤微微歪头,“皇女的身体构造,与其他人有何不同吗?” “……” 本想靠着名头压一下的,却不料人家根本不买账。 瞧着云栖鹤已经抬手了,凤扶摇实在没法子了,再次出声道: “你等等……先别动手,我洗把脸就过来。” 事到如今,只能想办法先近身了,而且得让云栖鹤放下防备才行。 凤扶摇用一旁的清水,洗净了脸上的尘灰与疲惫。 她洗去了伪装,露出了原本清丽绝伦的容颜。 眉眼如画,唇色淡粉,在清晨的光线下,有种惊心动魄的美感。 随后,她解开身上那件沾了泥屋的深色斗篷和外衫,只留下内里一身素色的齐胸襦裙。 裙衫单薄,勾勒出少女纤细却不失柔美的身段。 她一步步走向静坐在窗边的云栖鹤。 云栖鹤看着她走近,眼神依旧平静无波,仿佛只是在观察一味褪去了泥土的药材。 凤扶摇在他身前一步处停住。 声音带着软糯与魅惑,她轻轻咬了咬唇,在唇瓣上留下一点浅浅的齿痕。 “这瘾症来时并无征兆,我也不知该如何触发,或许需要些刺激,云大夫可愿意助我?” 云栖鹤静静地看了她片刻。 他微微颔首,算是应允了。 可眼神依旧带着医者观察病患的专注与疏离,并无半分旖旎。 凤扶摇忽然上前一步,在云栖鹤尚未反应过来的瞬间,径直跨坐到他的腰间! 这个动作太大胆,太逾矩。 云栖鹤身体僵直,一直平静无波的眼中,终于掠过一丝清晰的错愕与不解。 他似乎想动,但凤扶摇的动作更快。 她一只勾上了他的后颈,指尖刻意的摩挲着他颈后的肌肤,带来一阵微痒的触感。 另一只手,则强势地穿过他的指缝,与他十指紧紧相扣,然后,牵引着他那只修长的手按在了自己不盈一握的腰肢上。 隔着单薄的襦裙,云栖鹤掌心的温度清晰无比地传来。 凤扶摇能感觉到他身体的僵硬,和自己骤然加速的心跳。 她没有给他更多思考的时间。 随即俯下身,用蛊惑的姿态,隔着那层素白的面纱,重重的吻上了他的唇。 面纱虽然清透,隔绝了肌肤相亲,却也让这个吻变得更加朦胧、暧昧。 云栖鹤彻底僵住了。 那双一惯无情绪的眼睛,此刻彻底染上了慌乱。 某种陌生又灼热,完全脱离掌控的感觉,在他心湖深处荡开一圈圈失控的涟漪。 女子温热的气息,唇齿间淡淡的清甜。 紧贴着他的柔软的身体,以及隔着衣料透出的惊人热度…… 都让云栖鹤感受到了一种陌生的躁动。 他的呼吸,在面纱后不由自主地加重了。 被她按住腰肢的手,指尖微微蜷缩,仿佛想抓住什么,又仿佛想推开。 另一只垂在身侧的手,悄然握紧。 他从未体验过这种感觉。 这比最复杂的脉象更让人迷惑。 比最凶险的毒素更让人上瘾。 就在云栖鹤几乎要遵循本能,准备回吻怀中之人时,一点冰冷刺骨的凉意,精准的抵上了他颈侧的动脉。 是匕首。 第50章 云栖鹤,按我的规矩来 所有暧昧与灼热,瞬间消散。 凤扶摇依旧贴得很近,她缓缓抬头,方才眼中的动情之色已消失无踪。 她红唇轻启,声音清晰而平静。 “云栖鹤,不要把我当试药的小白鼠。” “我的病症,日后你可以慢慢研究。” “但前提是,得按我的规矩来。” 云栖鹤视线落在凤扶摇的唇上,他想不通,不过两片薄唇而已,为何会让自己产生那么陌生的躁动。 他心底有簇火苗,余烬未熄,在眼底深处明明灭灭。 有趣。 良久,云栖鹤极轻的点了下头。 “好。” 凤扶摇移开匕首,却没有立刻从他身上下来。 她依旧保持着那个极度暧昧的姿势,指尖拂过他颈侧被匕首压出的微红。 “乖。” 她轻轻吐出一个字,像是嘉奖。 云栖鹤忽然极轻的哼了一声,带着几分嘲意。 下一瞬,凤扶摇便失去了全部的意识,倒在他的怀里。 其实只要他想,哪怕被人抵住脖子,也可以在眨眼前撒出毒药。 他抬手,不紧不慢地解开了脑后系着面巾的细绳。 素白的面巾飘然滑落。 露出了那张一直被遮掩的容颜。 眼型是标准的凤眼,眼尾微微上挑,本该是多情风流,可因着对万物漠然的疏离,反倒生出一种高不可攀的冷寂。 鼻梁挺直,唇形偏薄,颜色是极淡的绯,抿着时显得有些无情,此刻却因方才的唇齿厮磨,染上了一层润泽的水色。 整张脸俊美得不似凡人,却无半分女气,只有一种近乎神性的精致与冰冷。 云栖鹤学着凤扶摇刚才的样子,伸出修长的手指,轻轻捧起了她的脸。 然后,径直吻上了她的唇。 没有面纱的阻隔,只觉着格外的柔软与真实。 他似乎在模仿,又似乎在探索。 唇瓣厮磨,力度不重。 与其说是亲吻,不如说是在品尝一味新的药材。 可渐渐的,云栖鹤的动作慢了下来。 他微微蹙起了眉,眼中闪过一丝困惑。 不一样。 和他刚才感受到的,完全不一样。 他停了下来。 唇依旧贴着她的,呼吸交融,长睫几乎扫到她的脸颊。 他就这样用那双漂亮得惊人的凤眼,一眨不眨地看着她。 为什么? 同样的动作,为何感觉不同? 云栖鹤没有进行下一步。 既没有加深这个吻,也没有更过分的举动。 就只是这样贴着,看着,思考着。 片刻后,他缓缓退开。 他松开捧着她脸的手,指尖在自己的唇上轻轻抹过。 “奇怪。” 片刻后。 云栖鹤从容起身,把凤扶摇放在圈椅上靠着,随后拿着针包径直走向了混沌的云影。 - 日光洒在眼皮上,凤扶摇猛的被惊醒。 她惊恐的喘着气坐直身子,刚才太可怕了。 明明是自己准备起身的,却突然之间失去了所有的意识,连一刻的缓冲时间都没有。 她还是低估了云栖鹤。 垂眸自视。 没有缺胳膊少腿,连胳膊上的守宫砂都在。 还好。 他虽然医术超绝,性格古怪,但却不是一个嗜杀之人。 凤扶摇松了口气,抬头。 这才发现自己还在这间药铺里,可入目已经没有云栖鹤的身影了。 连带着桌上的那个藤筐和柜台里面的药童都不见了。 而云影,也消失不见了。 她心里一慌。 云栖鹤不会把云影带走去做实验了吧! “云影!” 话音刚落,云影从柱子后面现身,低低的垂着头。 “属下在这里。” 凤扶摇闻声,回头扫了一眼,便又扭过了头。 “你没事就好。” 她对云影,有种说不出来的感觉。 或许是瘾症磨人,把他当成了一个发泄工具,所以在青天白日里,她从不去看他。 隐隐之中,她也不想对云影产生什么主仆以外的情分来。 她要求云影在白日里不得已出现时,都要戴上面纱。 所以,直到现在,她都不知道云影究竟长什么样子。 凤扶摇轻呼一口气,视线落到面前的桌子上。 上面有云栖鹤的留言。 “记得来药王谷寻我。” 这就走了? 真是一个怪人。 凤扶摇伸出舌尖舔了舔还有些发麻发肿的唇瓣,上面还残留着云栖鹤清苦的药香。 没亲那么久啊,怎么嘴还肿着? 难不成,他嘴上也有毒? 她眯着眸子看窗外,看时间,应该是下午了。 既然今日来不及回宫了,那就先去看看陆昭文那边,有没有把疫情控制住。 - 北城外,临时搭建的高台上。 凤昭云一身杏黄宫装,外罩着素色披风,立于城墙垛口之后,俯瞰着下方黑压压,望不到头的流民队伍。 粥棚已架起二十座,但秩序混乱,官兵的呵斥与流民的哭喊交织,不绝于耳。 她眉头微蹙,眼中带着不知真假的忧虑。 陈嬷嬷侍立一旁,低声道: “殿下,此处便可,万金之躯,不可再近前了,流民饿极,恐生乱子,若冲撞了凤体……” 凤昭云轻轻颔首,未置可否。 她今日前来,是为显示储君仁德,但也要确保万无一失。 “殿下。” 一名内侍趋步上前禀报,“江南商行副会长苏清晏,于台下求见,言有要事,关乎赈济。” 凤昭云目光微动:“宣。” 苏清晏很快被引上高台。 他穿着一身靛蓝织锦云纹直裰,颈间系着一条墨绿绣金线缠枝莲的绸巾,衬得整个人清俊贵气。 他从容行礼,姿态恭谨,却不显卑微: “草民苏清晏,参见太女殿下。” “苏公子免礼。” 凤昭云语气温和,“孤听闻,此次赈济,苏家与江南商会出力颇多,有心了。” “殿下过誉。” 苏清晏直起身,神色恳切,“国难当头,商贾虽逐利,亦知匹夫有责。只是……” 他话锋微转,面露难色。 “流民数以万计,每日耗费米粮药材甚巨,且疫病已有苗头,草民等商户,虽有心竭力,然财力、物力、人力终究有限,调度亦难周全。” “长此以往,恐难以为继,反生祸乱。” “故草民斗询问,朝廷能否早日将赈灾一事全盘接手,统一调度?如此,方能解万民于倒悬,亦免生变故,损及朝廷威仪。” 他这番话,有理有据,既表了忠心,也摆了困难。 凤昭云静静听着,脸上温和的笑意不变,眼神却深了几分。 她岂能听不出苏清晏话里的意思。 想把烫手的山芋扔回来,哪有那么简单。 第51章 以身相许如何 “苏公子所言,孤甚为理解,亦感念商会诸位的辛劳与担当。” 凤昭云缓缓开口,声音依旧平稳,“然,朝廷自有法度章程。” “赈济之策,户部、工部、太医院等皆在紧急筹议,调拨钱粮、派遣医官,非一日之功。” “当下情势危急,正是需要苏公子这般忠义之士,与朝廷同心协力,共克时艰之时。” 她微微倾身,语气更显诚挚,却带着不容置疑的压力: “商人通四方,聚天下之财。值此危难,正该是商贾为国分忧、彰显大义之机。” “江南商会,富甲天下,若能在此关头挺身而出,稳住局面,待朝廷后续支援抵达,此等功绩,朝廷自然不会忘记,天下百姓亦会铭记。” 这是明确拒绝了立刻接手,反而要将商会继续绑在赈灾前线,还要他们稳住局面。 苏清晏眉心微皱,继续说道: “商人行事,名不正则言不顺,若能得朝廷明令,或殿下手谕,赋予些许临机专断之权……” 他想至少要个名分和授权,方便行事,也少些麻烦。 “苏公子过谦了,以锦瑟堂与江南商会的实力,何须区区手谕?” 凤昭云打断他,语带深意。 “这世间风雨,独木难支,大树底下,才好乘凉,有些门槛,非财可通,需贵人引路。” 言辞温和,却字字如钩。 归顺,换庇护与特权。 苏清晏深深一揖,姿态恭顺至极:“殿下厚爱,天高地厚!” 他抬头,面露难色,诚恳道:“只是,殿下明鉴,锦瑟堂非在下一人之堂,商会亦非一人之会。” “此等关乎前程之大事,清晏年少,不敢擅专,需得回去细细商议,徐徐图之,方不负殿下美意。” 凤昭云看着他无比恭谨的眉眼,脸上温婉的笑容淡了些许。 “孤有耐心,望苏公子好自为之,莫负期许。” 苏清晏垂下眼帘,掩去眸中一闪而过的冷意。 “殿下厚望,草民定当竭力而为,还望朝廷能尽快……” “这是自然。” 凤昭云截断他的话,语气依旧温和。 “苏公子且先去忙吧,孤会一直关注此处,若有难处,可随时来报。” 这便是送客了。 苏清晏知道再谈无益,躬身行礼: “草民告退。” 人走后。 陈嬷嬷低声问:“殿下,他这是……” “滑不溜手。” 凤昭云淡淡道:“传话下去,商会若有所需,酌情行些方便,但米粮药材的源头和通路,必须握在我们手里。” “是。” 陈嬷嬷又说:“属下瞧着,这姓苏的,未必肯真心为殿下所用,要不要寻个机会……” 凤昭云望着城下蝼蚁般的流民,唇角那抹弧度淡了些。 “商人重利,亦善审时度势。” “他现在不肯表态,无非是觉得孤,未必是那唯一的时,与最好的势。” 陈嬷嬷不解:“那殿下……” 凤昭云收回目光,“此刻还用得着江南商会的钱粮,待到本宫需要他表态的时候,由不得他再左右逢源。” 她最后看了一眼城下的纷乱,转身离去,杏黄的衣摆拂过冰冷的城墙砖石。 - 苏清晏沉着脸,回到了休息之处。 他坐在桌前,沉默了一瞬,烦躁的扯下脖颈上的丝绦,随后猛地把桌上的茶具,拂落在地,摔成碎片。 “啊……气死我了!” 听见动静,小侍连忙推开门,想进来打扫。 “滚出去!” 门被关上。 可没过多久,门再次被推开。 苏清晏不耐烦的怒喝:“不是说了让你滚出去!听不懂人话吗?” “哟,这是谁惹我的财神爷生气了呀。” 听到这个声音,苏清晏不可置信的转过头。 只见凤扶摇嘴角挂着淡淡的笑,抱臂站在门口。 那一瞬间。 苏清晏只觉得鼻头一酸。 “……瑶瑶。” 他低声开口,仿佛受了天大的委屈一般。 凤扶摇上前,伸手将人揽进怀里,任由他把脸埋进她的脖颈处。 “怎么了,谁让你受委屈了。” 苏清晏声音暗哑,带着几分怒气。 他说:“外面那些人食不果腹,衣不蔽体,当权者居然还想着争权夺利,借机敛财!” 凤扶摇明白苏清晏的意有所指。 她刚才来时,远远的便瞧见了凤昭云的车驾仪仗。 看来,皇太女开的条件,财神爷不太满意啊。 凤扶摇侧头吻了吻苏清晏裸露的喉结,调侃道: “别生气了,都变丑了。” 苏清晏含羞的捂住脖颈,连忙拿过丝绦准备系上。 “别系了……我又不是没见过。”凤扶摇语气软软。 闻言,他将东西放下。 “瑶瑶真是……”他宠溺的笑了笑,又问:“今日怎么有空来寻我?还找到这里来了。” “因为,”凤扶摇一把将苏清晏扯进怀里坐着,笑着在他耳边低语: “我想你了啊。” 苏清晏心尖一颤,天平就此彻底倾斜。 他红着脸,低声回道:“我也想你。” 凤扶摇盯着他的双眼,蹭了蹭他的额头与鼻尖,一只手与他十指相扣,另一只手搂着他的腰。 “新画的衣样,在周砚那里,等你忙完这里的事再去拿。” 闻言,苏清晏叹了口气。 “这里的事,一时之间怕是忙不完了,可能要耽误下个月流云阁上新品。” “人命重要,赚钱之事,可以慢慢来。” 凤扶摇摸了摸他的脸颊,宽慰道:“别想太多,有你在,我不着急的。” 苏清晏微微侧首,将下颌轻轻抵在她肩窝,温热的呼吸拂过她耳畔,指尖缠着她的发丝,语气有几分歉意: “说来惭愧,苏某身无长物,唯家中几间库房的铜钱,还能听个响儿。” “瞧你说的。” 凤扶摇捏住他的下巴,凑得很近,笑道:“自古钱权相依,若按照你这么说,我这无权无势的,岂不是更加惭愧?” “瑶瑶若是想要权势……亦不是不可……眼下就有一个好机会。” “哦?这么好的机会,平白给了我……不知道苏公子,想要什么回报呢?” 苏清晏盯着凤扶摇的唇,咽了咽口水,指尖抚摸上她的唇角。 “……以身相许如何?” 第52章 你永远是我最喜欢的人 话罢,苏清晏低头去寻她的唇,在她唇瓣上落下轻轻一吻。 在即将分离之际—— 凤扶摇猛地把人按在桌子上,十指相扣,继而加深了这个吻。 唇瓣厮磨,舌尖纠缠。 很快,两人的气息都不稳起来。 苏清晏的眼神迷离,眼角溢出水光,连腰肢都是颤的。 身上的衣裳,也早已被揉的凌乱不堪。 凤扶摇却陡然停下。 “再等等…现在还不行。” …… 苏清晏忍不住问道: “为何?难道阿摇不喜欢我?” “当然喜欢你,最喜欢你了。” 凤扶摇吻着他的眉眼,认真的说道:“这是宫规,及笄宴前,我不能失身……否则会有重罚。” 苏清晏垂下眸子,因为这个解释而高兴,又因为这个解释而难过。 他说:“听说……按照规矩,及笄宴上……陛下会给及笄的皇女指婚。” 凤扶摇指尖一僵,怎么过个生日还包办婚姻啊。 这事儿崔嬷嬷没告诉她啊。 她还没想好怎么说,便又听到苏清晏说: “我知道阿摇的身份摆在那儿,三婿四侍不可避免……” 凤扶摇直接吻住了苏清晏的唇,堵住了他未说完的话,将人吻的眼眶泛红,……之后,她才开口道: “你永远是我最喜欢的人。” 苏清晏靠在她的肩头,嘴角扬的很高,但眼角却滑出了泪珠。 他知道。 她的身边,不可能只有他一个人。 但只要有这句话就够了。 若说之前。 他还有过衡量与摇摆。 那此刻,他心甘情愿的把全部身家,全都押在凤扶摇一个人身上,陪她赌上这一局。 感受到肩头处那洇开的泪水,凤扶摇心里暗自松了一口气。 成了。 任由苏清晏在她肩头平静了一会儿心绪后,凤扶摇从袖口取出两张折叠整齐的桑皮纸。 她将纸递过去。 “瞧瞧这个。” 苏清晏接过,展开第一张。 纸上墨迹清晰,但字迹仓促。 细细看去,上面多是防治时疫的常见药材,但配比极为精妙。 “这是药方?” 苏清晏眼底掠过一丝讶色,抬眼看向凤扶摇。 “嗯,在北街偶遇了一位神医,从他处所得。” “阿摇还去了北街?”苏清晏眼中的担忧,几乎快溢了出来,“可被流民冲撞?可有出事?” 凤扶摇轻笑一声,捏了捏他的脸颊。 “傻瓜,我若有事,你现在还能见得到我?” 苏清晏脸颊红红,轻哼一声,这才展开第二张纸。 开头便是几个大字。 “以工代赈暂行法。” 一,召集流民中青壮,按籍贯、特长编伍。 二,清理北街以及城外淤塞沟渠、废墟,平整路面,按方计酬,酬为米粮或铜钱。 三,有土木技艺者,参与搭建简易但牢固的安置窝棚,按工计酬。 四,设“慈幼所”,招募流民中识字妇人或年长女子,照料孤儿与幼儿,管饭食,另发少许津贴。 五,设“巡防队”,从流民中择正直青壮,协助维持秩序,防偷盗、防哄抢、防疫病扩散,给予口粮及少量酬劳。 六,所有参与以工者,优先保障其家眷基本口粮。 七,工分可折兑为未来重建家园的砖瓦木料额度。 八,有待补充。 苏清晏看眼,心中慢是惊叹。 这法子条理分明,可行性极高。 不仅解决了赈灾的问题,更是将流民从单纯的消耗者,转化为重建家园的劳动者,秩序的维护者。 这绝非深宫娇女能凭空想出的法子,倒像是真正掌管过一方民生,调度过庞大项目之人的手笔。 苏清晏抬头看向凤扶摇。 窗外漏进的微光映在她侧脸上,明明灭灭。 他提笔在第八条后面写下:所有参与以工者,待灾情稳定后,可优先进入锦瑟堂以及江南商会做工。 锦瑟堂和江南商会的待遇极好,工钱给的也高,此举无疑是告诉众人,以后的生存也有保障了。 凤扶摇凑过去看了一眼,夸道:“不错,后续保障也有了。” 苏清晏回看她,眼睛亮亮的。 他说:“锦上添花罢了,若不是阿摇的法子好,我这后续保障也无人在意。” “这法子不久之后,内阁也会商定出来。” 凤扶摇握住他的肩膀,郑重道:“所以你得先动才行,否则,这成熟的果子,就要让别人给摘去了。” 苏清晏点头,“我这就安排下去,只是官府那边的调度……” “这你不用担心,明日会有人来帮你。” “何人?” “金科状元。” “我记得……今年金科状元好像是个男子?”苏清晏语气发酸,“难道阿摇近日都与那人在一起?” “哪有。” 凤扶摇否认,然后伸手搂住苏清晏的腰,把人带进怀里。 “我是专门出宫来寻你的,去流云阁没寻到你,便用你给我的银票,买了十车药材送去北街,这才偶遇那陆昭文。” “你把我送你的银票,都拿去买药材了?” “对啊,一张都不剩。” 瞧着苏清晏半晌没说话,凤扶摇微微歪头,盯着他的眼睛看: “是不是舍不得了?” 谁成想,苏清晏居然眼眶泛红,抿着唇半天说不出话来。 “阿摇与他们无亲无故,为何会倾囊相助?” 凤扶摇用指腹擦去苏清晏眼角的湿润,语气中带着一些歉意。 “你别生气,我不是不珍惜你给我的钱,正如你说的,那些银票于我而言,不过是锦上添花,可于他们却是雪中送炭,救命的……” “唔……” 话未说完,苏清晏便径直吻住了凤扶摇的唇。 吻的……且……,几乎勾起了她的……。 许久之后。 他才松开她的唇,红着耳尖后退一步。 “我替那些灾民,谢谢阿摇。” 凤扶摇抬手抚了抚有些红肿的唇,问: “你不生气?” 第53章 殿下让月公子进去侍寝 “阿摇这般好,我生哪门子气啊,那些流民,大多都是南方来的,若真论算起来,说不定里面还有我的叔伯亲戚呢。” 苏清晏笑道:“我去吩咐下人给你弄些吃的,之后再去安排人把汤药煮上。” “好。你去吧。” 说起来,凤扶摇确实有很久没吃过东西了,之前一直处于身心紧绷的状态,无暇顾及。 可现在放松下来了,却觉得自己饿的不行了。 不多时。 下人送了一桌色香味俱全的饭菜。 苏清晏没出现,想来应该着手以工代赈之事了。 “公子吩咐了,请女君饭后在此歇息,务必等他回来。” “嗯。” 凤扶摇狼吞虎咽的吃着一桌子菜,房间内没有人,她可以完全不顾及形象了。 当然,云影不算。 反正自己什么样子他都见过,不用刻意伪装。 风卷残云后,终于吃饱了。 她揉了揉肚子,走向床边,脱下鞋子,放好枕头躺下了,随后闭着眼,轻声道: “云影,出来吃饭。” 她不知道云影之前是怎样吃饭的,是不是都在深夜啃着干粮,没好好吃过饭,才会导致身形那么瘦弱。 窗扉微动。 紧接着,便是一阵极其轻微的咀嚼声。 可那声音却没持续太久,不过一刻钟,便又消失了。 因为凤扶摇睡着了。 云影听着她平稳的呼吸,忍不住走到床前,一动不动的盯着她看。 我吃饱了。 摇光殿下,我是不是很乖。 看了许久。 云影才悄无声息的推开窗扉,上了屋顶,仰面躺在瓦片上。 其实,凤扶摇根本没有什么称号。 之所以,他会叫她“摇光殿下“,也是因为当初云微然对他说: 若有一人。 能予你希望。 予你欢愉 予你前路方向。 那她,便是你此生唯一的光。 云影抬起手,在满天星光中,看着自己过于白皙的指尖,嘴角扬起一个不太熟练的微笑。 “摇光殿下,你便是我此生唯一追逐的光。” - 青阳缩在被子里,眉头紧皱。 “怎么办,今日已经是第二日了,殿下还没回来!” 青舞虽然也着急,但也只能安慰道:“殿下身边有云影,安危应该无事,说不定是有事耽搁了。” “但愿如此……” 两人正说着话,外面响起了敲门声。 “殿下,汤药熬好了。” 是崔嬷嬷。 青舞连忙把帘子放下来,青阳紧跟着开始咳嗽。 崔嬷嬷端着药进门,随后走到窗边,满脸的愁容。 “哎哟,怎么还咳的这么厉害。” 说着,她便想伸手去摸摸床上人的额头,看看发高烧了没。 青舞连忙挡着,“没事儿的,我刚试过了,殿下没有发热,天色已晚,嬷嬷先去休息吧。” “可殿下……” 崔嬷嬷还是不放心,青阳连忙又咳嗽了两声。 “嬷嬷,您就放心吧,有我照顾殿下,您上了年纪,若是沾了病气,这听竹轩里便连根主心骨都没有了。” 青舞说着,又冲着床上的问道:“您说是不是,殿下?” “嗯……” 床上的人闷哼了一声。 崔嬷嬷眉头一皱,想说什么,却又生生把话咽了下去。 “好吧,既然如此,你照顾好殿下。” “那是自然,嬷嬷放心。” 青舞关上门,心里松了一口气。 崔嬷嬷走出一段路后,这才回头去看那亮灯的房间。 她眯了眯眸子。 从小伺候到大的人,怎么会听不出她咳嗽的声音。 而且,这两日,青阳也不见了。 她只是不愿意揭穿这个粗浅的隐瞒罢了,并不是猜不到。 既然,殿下需要让她不知道此事,那如她所愿就好了。 就像她假装不知道殿下身边有个暗卫一样。 - 崔嬷嬷走后,没过多久,房门再次被敲响。 青阳青舞二人同时盯着门口。 难道是殿下回来了? “殿下……奴来伺候您汤药。” 是月笙。 “让他滚。”青阳没好气的低声说着。 青舞捂着嘴轻笑一声,随后朝着门口说道: “殿下说了不需要侍疾,月公子先回去休息吧。” “殿下病体未愈,奴彻夜难眠,只想伴在殿下身旁,以慰病郁。” “张嘴闭嘴都是这种恶心的话,不愧是惊鸿楼的妓子!”青阳皱着眉,很是烦躁。 “那现在怎么办?”青舞低声问着。 “让他在门外叫,跟狗一样,叫一会儿就停了。” 青阳翻了个身,这被褥捂着她,简直热出一身汗。 “好吧。”青舞打了个哈欠。 门外之人也不急,就那么站在门口等着。 又过了将近一个时辰。 青舞昏昏欲睡之际,青阳突然拽住了她的手腕。 “怎么了?” 青阳没说话,指了指天上,瓦片上有脚步声。 青舞指了指门外,作出一个睡觉的动作,然后又作出一个吹灯的动作。 青阳咬着唇,沉默片刻,轻轻点了点头。 随后,屋内灯熄灭了。 青舞打开门,对月笙说道:“殿下让月公子进去侍寝。” “侍寝?” 月笙十分惊讶,这些日子,他以为三皇女对自己不理不睬,是厌恶了,没想到还会让他侍寝。 “那奴这就回去准备。” “不用特殊准备什么,只要沐浴过即可,还有,把身上尖锐之物交出来。” 青舞一本正经的说着。 月笙点头,“奴来时便沐浴过了。” “看样子,月公子是时刻准备着被殿下宠幸啊。” “大人说的哪里话,奴只是不想让殿下嫌弃罢了。”月笙说着,从头上取下一根木簪。 “除此之外,奴身上别无他物。” “好,进去吧。” 月笙摸门框进门后,径直朝着床榻走去。 “殿下,奴来伺候您了。” “脱。” 低沉的一个字,让月笙身子微微一僵,随即顺从的开始脱衣裳。 带只剩一件小裤后,他才微微挨着床沿坐下。 “殿下……奴脱干净了。” 话罢,一只滚烫的手从床幔里面伸出来,猛得拽住月笙的腕子,把他拽到了床上。 “殿下……” 第54章 敢问苏公子与三殿下是何关系 青阳觉得自己大概是疯了。 魅惑的声音没有让青阳更加情动,反而让她从几乎沉溺的状态清醒了过来。 这不过是一个爬殿下的床的妓子。 一个卑贱,以色侍人的伎子而已。 青阳很生气。 她一把拽起月笙,猛的把人扔到塌上去。 …… “滚。” 这话绝情的仿佛刚才与之亲密无间的人,不是她。 月笙扑通一声摔到床底,痛苦的闷哼一声,随后又缓缓起身。 “……是,奴告退。” 黑暗中,青阳听的很清楚。 月笙跛着脚,一瘸一拐的往门口走去。 烦死了。 该死的伎子! 最会装可怜了。 青阳仰面躺在床上,看着账顶,无瑕去想房顶上那个偷听的人走了没走。 只觉得心里空落落的,像是有个缺口没被填满。 脑子里也满是那个伎子,一瘸一拐走路的背影。 她想。 自己大概是中邪了吧。 - 北城外。 苏清晏忙完凤扶摇交代的两件事时,时间已经来到了午夜时分。 他拖着疲惫的身子,往自己的住处走。 守门的小厮正缩在门旁的柱子便打盹,听见脚步声,一个激灵便醒了。 “公子回来了。” “嗯,女君走了吗?” “晚饭后,女君便没离开过这间屋子。” “我知道了,退下吧。” “是。” 苏清晏轻手轻脚的推开门,屋内一片漆黑,透过月光,隐约可见床上躺着一个人。 他踱步到床前,伸手摸了摸凤扶摇的脸。 “怎么,公子想劫色嘛?” 凤扶摇蹭了蹭他的掌心,语气慵懒的打趣着,尾音还带着小钩子,像小猫的爪子一样,软乎乎的勾人。 “都怪我,把你吵醒了。” 苏清晏的声音极度沙哑,听起来格外的有磁性。 凤扶摇拽住他的腕子,随后猛的把人拉到自己的身边,语气骄横道: “哪儿那么多话说的,困死了,陪我睡会儿。” 话罢,将头搁到苏清晏的肩头,随后又抬腿压住他的一条腿。 苏清晏轻笑一声,侧身搂住凤扶摇柔软的腰肢。 “好,我陪你睡。” 许是太累了,本该心猿意马的人,却很快进入了沉睡状态。 一夜好眠。 再次醒来时,苏清晏看着自己空荡荡的怀中,心里不由得有些怅然若失。 仿佛昨夜佳人入怀,只是一场梦。 “醒了吗?” 身后传来熟悉的声音,让苏清晏身子一愣,随后他猛的转过头。 只见凤扶摇正坐在桌边,撑着下巴看着他。 一张惊艳绝美的脸,在热气氤氲的鱼片粥后面,显得有些不真实。 “阿摇你……你没走?” “很希望我走?” “不是不是,我的意思是……” “好啦,快过来吃饭,我都饿了,等你好久了呢。” 凤扶摇冲苏清晏招了招手,笑的眉眼温柔。 “好。” 苏清晏洗漱后,坐到桌边,随后拿起饭勺开始盛粥。 “咚咚咚。” 一碗粥还没盛完,敲门声便响了起来。 “公子,有个自称是暂理灾民事宜的陆大人,想见您一面。” “让他进来。” 苏清晏头也不回的说着。 门开的瞬间。 陆昭文见到的便是,一个矜贵公子正在把一碗热粥,放到本该回宫的凤扶摇面前。 他躬身行礼:“下官参见殿下。” “不用多礼。” 凤扶摇抬头,冲他笑了笑。 “陆大人来的这么早,想必没有用饭,来,坐下一起吃。” 陆昭文抿唇,“多谢殿下好意,下官……” “殿下都开口了,难不成,你是想让殿下,亲自去请你?” 苏清晏语气淡淡,他没有回头,专心的剔除着手里的鱼刺。 可陆昭文却从他的话里,听出了一丝莫名的敌意。 “下官……恭敬不如从命。” 陆昭文确实也饿了,他坐在凤扶摇对面,自己动手盛了一碗粥,低头专心的吃着。 苏清晏用筷子夹起那片剔了鱼刺的肉,送到了凤扶摇的嘴边。 “尝尝。” 凤扶摇极其自然的张嘴吃下了那块鱼肉。 “味道不错。” “这鱼煨的软烂入味,若还勉强合得胃口,便多吃几口。” “好,你也吃,别老顾着我。” 陆昭文喝了半碗粥,这才抬头,把视线落在苏清晏的脸上。 “这位便是此次赈灾最多的商行,江南商行的副会长,苏公子吧?” 苏清晏掀起眼皮,瞥了一眼陆昭文,随后又低头剔除鱼刺。 “不敢当,在下正是苏清晏。” “在吃一口。”他抬头看向凤扶摇,脸上便满是笑意。 陆昭文桌下放在膝盖上的手,无意识的握成了拳,他鬼使神差的问了一句: “敢问苏公子,与三殿下,是何关系?” 第55章 是你想要的那种奖励 凤扶摇与苏清晏同时望向他,谁也没想到,陆昭文会突然问出这么一句话来。 这一瞬间,陆昭文突然有些心慌。 可箭在弦上,不得不发。 他正襟危坐,一本正经道:“孤男寡女共处一室,应当开门避嫌,三殿下年少,难道苏公子还不懂得这个道理吗?” 闻言。 凤扶摇噗嗤一声笑出声:“陆昭文,你怎么年纪轻轻的,也学那些老古板?” 陆昭文耳尖泛红,“下官只是担心殿下的名誉。” 年纪轻轻…… 老古板…… 难不成,阿摇嫌弃自己比她大了几岁? 苏清晏放下手中的鱼肉,极其认真的盯着凤扶摇,随后有些紧张的问道: “殿下倒是说说,我与殿下,是何关系?” “嗯?” 凤扶摇回过头,笑着打趣:“别闹,你怎么也问这么幼稚的问题。” “我想知道。” “在殿下心中,我是何人,与殿下有何关系?” 苏清晏固执的说着,眼睛一眨不眨。 啧…… 看来这个问题,不回答,不能善了啊。 凤扶摇伸手摸了摸苏清晏的脸,然后夹了一筷子小菜放在他面前的碗里。 她说:“你是我的人。” 闻言,苏清晏像一只斗胜的孔雀,轻笑了一声,随后又极快的瞥了落寞的陆昭文一眼。 那样子仿佛再说:我赢了。 “是,我是殿下的人。” 他重复了这一句话,嘴角扬得高高的。 而那边的陆昭文,心里却觉得有些堵得慌。 紧接着,他感觉到了有什么东西,正在似有若无的蹭着他的小腿。 他以为自己感觉错了。 可低头一看。 一双白嫩的脚丫,正有一搭没一搭的蹭着他的小腿。 这绝不是无心之作。 因为他抬头时,瞧见了凤扶摇那双笑得狡黠又迷人的双眼。 对视的那一刻,陆昭文瞬间耳尖泛红。 殿下这算是…… 安抚他吗? 难不成,殿下心里…… 他不敢在想下去,连忙低头吃饭。 三个人,各有心思。 一顿饭,就在这么奇奇怪怪,又暧暧昧昧的氛围中吃完了。 - “我先回宫了,此间事,便托付给你们二人了。”凤扶摇起身,对着二人说着。 陆昭文躬身行礼:“下官定不负殿下所托。” 苏清晏温柔的看着她,略微上前一步,用虽然刻意压低了些许,但仍旧能让旁人清楚听到的声音问道: “阿瑶,下次什么时候再见。” “下次……” 凤扶摇略微想了一下,“应该就是及笄宴后,陛下让我搬出宫的时候吧。” “阿瑶会搬去哪座府邸?” “谁知道呢。” 凤扶摇自嘲笑道:“我这样不受宠的皇女,一无功绩,二无父族撑腰,能得的,不外乎是一座两进或者三进的院子罢了。” 苏清晏又问:“阿瑶喜欢住什么样子的宅子?” “自然是有山有水,敞亮又向阳的宅子啦。” “阿瑶会如愿的。” 凤扶摇勾了勾嘴角,无声的笑了笑。 她知道。 若他们二人齐心协力,这个愿望不难实现的。 被晾在一旁的陆昭文,心里有些不是滋味。 他轻声开口:“下官有一事不明,还望殿下解惑。” 凤扶摇转过头,眉梢微动:“哦?说来听听。” “下官今日出北街时,并未看到王校尉,不知她……” “天黑路滑,王校尉一不小心摔断了腿,回家休养去了。” 一个武将,怎么会平白无故的摔断了腿? 这是一个假得不能再假的说辞了。 陆昭文听明白了,他再次拱手朝凤扶摇说道: “多谢殿下,为下官两个无辜枉死的同僚报仇。” “两条腿,能抵两条人命吗?” 凤扶摇看着他,淡淡开口:“陆昭文,有些仇,得你亲手去报,才能了无遗憾。” 不过是多划一刀的事儿,可凤扶摇却只废了王校尉的两条腿。 她要让陆昭文亲手报仇。 而且是利用权力去报仇。 只有尝到了权力的滋味儿,他才会牢牢抓住那么一丁点机会,拼了命的往上爬…… 最后,成为一把称手的利刃。 陆昭文心中一凛,轻呼一口气。 “下官谨记殿下教诲。” 苏清晏伸出小拇指,轻轻的勾住凤扶摇的指尖,轻轻摇晃,眼含秋波的望着她。 凤扶摇朝他宠溺的笑了笑,随后朝陆昭文说道: “你先出去吧,我与苏公子还有些事情需要商议。” “……是。” 陆昭文转身,指尖微微蜷缩。 他心里清楚,哪有什么事情商议,不过是临别前吴侬软语几句罢了。 转身关上门的瞬间—— 他瞧见凤扶摇把苏清晏一把扯进怀里,然后吻了上去。 他心中猛地一揪。 像被针尖扎了一下。 屋内。 苏清晏被吻的身子发软,眼光潋滟,双颊潮红几乎站立不住。 “唔……” “阿瑶你好坏……又欺负我……” 凤扶摇喘着气,微微后退些许。 一手搂着他的腰,另一只手用拇指轻轻擦了擦他被吻的红肿的双唇。 “不醋了?” “哼~” “好了,”凤扶摇又朝他的唇啄了一下,“此次安置灾民的事辛苦,你万事小心,切勿太过操劳。” “我知道了。” 苏清晏把头靠近她的颈窝,深深吸了一口气。 “阿瑶真香。” “好了,我真该走了,再不回去,听竹轩要翻天了。” 凤扶摇握住他的肩膀,盯着他的眼睛,哄劝道: “乖乖,若是此次事情办好了,等下次见面时,我给你奖励。” “什么奖励?”苏清晏问。 “到时候你就知道了。” 凤扶摇神秘兮兮的说着,末了,又靠近苏清晏的耳边,低语道: “是你想要的那种。” 他想要的? 是那种奖励吗? 苏清晏耳尖爆红,随后羞涩的低头嗯了一声。 “还有,我来这的事,暂时不要让外人知晓,以工代赈的法子,别人问起,你就说是陆昭文想出来的。” “那不是让那姓陆的,平白冒领你的功绩?”苏清晏皱眉,有些不爽。 凤扶摇笑着捏了捏他的脸,“他一个寒门状元,懂这些法子并不奇怪,可我一个深宫皇女,懂这些,就太奇怪了。” “我可不想当那冒尖儿的竹笋。” 苏清晏微微点头,示意自己明白了。 随即又问:“那这些法子,阿瑶是从何得知的?” 凤扶摇没有回答这个问题,她搂着苏清晏的腰,将进拉进几分,蹭了蹭他的鼻尖。 “以后告诉你。” 第56章 女君怎么提上裙子就不认账了啊 拗不过苏清晏,凤扶摇最终还是坐着他那一架奢华的沉香木马车离开了。 马车缓缓驶进城内。 在经过东大街与南大街的路口交汇处时,迎面驶来了几十只骆驼商队,以及一辆十分奢华的马车,挡住了去路。 马车停滞不前,凤扶摇掀开帘子看了一眼,看样子,一时半会儿过不去了, “绕路吧。” “是。” 车夫正准备调转车头往西去,对面马车的帘子忽然掀开了。 一个穿着红衣,用玉骨折扇遮脸的男子出声道: “真是好巧啊,女君,一起喝一杯啊。” 听到这个酥媚入骨的声音,凤扶摇忍不住皱起了眉头。 是惊鸿楼的阿楚。 当日的屈辱,她还没跟他算账呢,真是冤家路窄。 可今日她着急回宫,不想与他多做纠缠,便对车夫吩咐道: “快走。” 对面的人似乎听到了这句话,随即又把声音提高了几分。 “女君怎么提上裙子就不认账了啊?” “要了在下的身子,不打算负责吗?” 一瞬间,周围八卦的眼神,齐刷刷的射向了凤扶摇的马车。 凤扶摇气结。 这个不要脸的东西! 居然在大庭广众之下,高声说出这种话。 她眯了眯眸子,很想立刻叫云影去抹了他的脖子,可又觉得闹事动手,动静太大。 最终还是沉默着一言不发,让车夫快些离开。 “主子,他们走了,咱们……” “跟上去。” “可这些西域新来的货物……” “让阿力送回惊鸿楼。” “是。” 西南方向的一座半塌的废旧宅院前,凤扶摇的马车缓缓停住。 身后那辆紧咬不放的马车,也随之嘎吱一声刹住。 车内,凤扶摇眸色一冷。 “云影,处理干净。” “是。” 话音未落,一道墨色身影猛地掠出,直扑后方马车。 车帘猛地掀开,一条乌木镶骨的九节长鞭,挟着凌厉风声横扫而出! 云影身形微侧,手中柳叶剑格开鞭梢,借力腾空。 随即,周围瞬间出现十个人从暗处扑来的黑衣人。 刀光剑影中,闷哼与兵刃相交之声不绝于耳,云影以一敌众,竟丝毫不落下风。 趁此间隙。 楚惊鸿踏出马车,手中正把玩着那条刚收回去的骨鞭。 他今日换了身绯色明纹的广袖长袍,颈间系着条鸦白色绣银线回纹的丝绦,衬得他本就妖媚的容貌,更添几分诱惑。 他姿态闲适踱步到凤扶摇的车辕旁,隔着车窗,唇角勾起一抹弧度,声音慵懒: “哟,三殿下今日火气怎这般大?” “需不需要让阿楚给您降降火啊。” 凤扶摇掀开窗帘,冷冷的睨着他,“好啊,听说美人骨做成的扇面最是败火了。” 楚惊鸿夸张的惊呼道:“殿下好凶啊……真是吓到阿楚了呢。” “滚一边去,少恶心我。”凤扶摇皱眉。 “殿下怎得对我那么大的敌意?” 楚惊鸿扬起的脸,笑的勾人,他说:“好歹也是,差一点就共度春宵的人了,怎得这般薄情呢……” “啪。” 凤扶摇毫不客气的伸出胳膊,不轻不重的打在了楚惊鸿的脸上。 “你把对我下药的卑鄙手段,叫共度春宵?” 楚惊鸿脸微微偏了下,随后伸出舌尖舔了舔唇角。 “殿下可消气了?” “若这样便消气了,那我的气性可太小了。” 话音落下,凤扶摇再次扬起手。 可这次,楚惊鸿却拽住了她的手腕,随后轻轻的放在自己的脸颊上,拍了两下。 之后又放到自己的唇边轻轻吹了吹。 “别打了,再打,手该疼了。” “再说,我这么好看的一张脸,若是被你打毁了,可怎么办呐。” “……” 本来是为了出气,结果还给他打爽了。 凤扶摇抽回手,冷哼一声。 楚惊鸿也不在意她的态度,反而继续说道: “我今日前来,可不是为了那点不愉快,而是来跟殿下谈笔大生意的。” “我跟你一个妓子没什么可谈的。” “殿下这么说,我可是好伤心啊,上次不是给殿下看过了嘛,我可是清白之身,难到说……” 楚惊鸿语气里带着一丝委屈与揶揄,他继续说道: “难道说,殿下想再看一次?” 说着,他的手就缓缓向下,滑到裤腰边缘。 凤扶摇转过头,不想在搭理他,只想云影能快点解决那些蝼蚁,随后好赶紧杀了这个妖艳贱货。 她之所以不亲自动手,不是因为怜香惜玉。 而是怕自己打不过阿楚,被擒后云影也会受挟制。 楚惊鸿瞧她似乎不愿意搭理自己,轻笑一声,缓缓突出一句话。 “请三殿下容在下,正式自我介绍一下。” 凤扶摇才不在意他是谁,姓甚名谁,可他接下来的一句话,却让她猛地转过了头。 他说:“在下姓楚,名惊鸿。” 楚惊鸿。 惊鸿楼。 也就是说,惊鸿楼的真正东家,是他! 瞧着她诧异的眼睛,楚惊鸿似是很满意。 他扯着嘴角笑道:“就如殿下所想的那般,现在,可否与在下谈生意了?” 凤扶摇盯着他那双狐狸眼,仅仅思考了一秒钟,便欣然同意了。 她掀开车帘,冲那边打的热火朝天的人喊了一句: “云影,退下。” 这是止战的意思。 楚惊鸿也喊了一声,让自己人撤离。 凤扶摇笑了笑:“楚老板,请上车详谈。” 她伸手,指尖轻轻勾住楚惊鸿的腕骨,将他拉上马车。 车帘落下,将外界隔绝。 她斜倚着软垫,也不说话,就这么看着跌坐在对面的楚惊鸿。 “就这么拉我上来了,也不怕我图谋不轨?” 楚惊鸿眯着眸子,声音不高,却带着一丝玩味。 “若要说担心,恐怕楚老板这等绝色姿容,应该担心吧。” 凤扶摇微微向前倾身:“毕竟,这可是在我的马车里,算是我的地盘。” “哎呀,吓到我了呢。” 楚惊鸿轻哼一声,一双狐狸眼透着狡黠的光。 凤扶摇挑眉靠回软垫,说起了正事。 “楚老板心里打的什么算盘?” “在下打得,当然是弃暗投明的算盘呀。” 楚惊鸿用三指撑着下巴,其余的两根手指,有一搭没一搭的瞧着自己的脸颊。 神情慵懒又迷人。 凤扶摇指尖划过他颈间那条月白丝绦,随后拽紧,把人往身前拉,抬眼,眸光潋滟: “弃暗投明?” 她轻哼一声:“弃了受宠的明,转向不受宠的暗,楚老板是生意人,当知这笔买卖并不划算。” “不如说说看,图我什么?” 第57章 你像一只发情的猫儿 楚惊鸿顺势在她对面坐下,长腿随意舒展,压住她的裙摆。 他低低笑了一声,目光像带着钩子,从她眉眼一路滑到唇角: “图你长得好看啊。” 凤扶摇唇角微勾,像是听到了什么笑话,随即又敛去笑意,只留眼底一片清明: “这话倒是说的没错。” “可我不信,楚老板是如此肤浅之人,弃了四皇女那么有权有势的东家……” 她身子再次微微前倾,拉近了彼此距离,气息拂过他的耳畔: “只为了赏个脸?” 楚惊鸿迎着她的目光,喉结在她视线里轻轻一滚。 他非但不退,反而凑得更近,两人呼吸几乎交缠,声音压得又低又黏,像情人间的私语。 “殿下高估我了,楚某可是个十分肤浅的人。” 他尾音拖长,带着蛊惑人心的笑意,指尖虚虚点了点她心口的位置: “肤浅到,因为看过这张脸,所以眼中再也容不得他人,想带着全部身家换取与殿下春风一度。” 凤扶摇指尖划过他的薄唇,眼中是淡淡的嘲讽。 “哪怕……当个见不得光的外室?” 楚惊鸿微微张嘴,含住她的指尖,舌尖细细舔舐着,含情脉脉道: “哪怕当个见不得光的外室。” 凤扶摇静静看着他,半晌,忽然低低笑出声来。 笑声在狭小车厢里回荡,暧昧又危险。 “楚老板……好像一只发情的猫儿啊。” 她重新靠回软垫,姿态慵懒。 楚惊鸿也不恼,反而撑着下巴,眼睛亮晶晶的看着她。 “这么说也没错,毕竟,你是我的春天啊。” “这种哄骗女子的情话,楚老板真是信手拈来啊,我自愧不如。” 凤扶摇语气平淡的说着,话音里带着一丝嘲意。 “哪有,这些话,我可只对你一个人说过。” 楚惊鸿声音里多了几分认真,“不信你去惊鸿楼打听打听,问问那些常来的女君,可曾见过我对谁说过一句好话。” 凤扶摇不以为意道:“你的地盘,自然都向着你。” 楚惊鸿拿出一块玉佩,放在手心里,冲她说道: “如果你想,也可以是你的地盘。” 那是一枚雕着狐狸图案的玉佩,看起来像是某种信物。 凤扶摇没伸手去拿,她坦然道:“以我现在的胃口,还吃不下惊鸿楼……” “以及惊鸿楼的你。” “不过我相信,在不久的将来,楚老板会再次亲自将它送到我的面前。” 楚惊鸿抚掌,笑声低哑,带着毫不掩饰的欣赏: “那楚某便拭目以待了。” “希望殿下的能力,配得上殿下的野心。” 话罢,他牵起凤扶摇的指尖,温柔的在她手背上落下一个吻。 “回见。” “不送。” 马蹄哒哒声起,两人的马车朝着两个不同的方向离开。 凤扶摇摩挲着指尖,脑海中回想着楚惊鸿说的那句话。 “希望殿下的能力,配得上殿下的野心。” 野心,都是被能力喂大的。 只有能力越大,野心才会越大。 她才不是那种空有心思,却不布局的人。 不过,楚惊鸿这一出,凤扶摇是真的没想到。 原本,她以为,他最多算是一个掌柜的,或者一个管事的人。 可万万没想到,他才是惊鸿楼真正的东家。 流云阁后续的赚钱能力,虽然比不上惊鸿楼日进斗金,但若是用来维持住她的体面,那肯定足够了。 之所以愿意跟楚惊鸿好好谈,不过是多条生财的路子罢了。 而且。 如果她没猜错的话,惊鸿楼绝对不是简单的青楼那么简单。 去了那么多的达官贵人,酒后不知会吐露出多少信息来。 所以。 惊鸿楼最大的用处,是他掌握的那些秘密。 那些见不得光,足以拿捏他人命脉的秘密。 - 踏入听竹轩的时候,天色将晚。 凤扶摇刚进门,便瞧见青阳急匆匆的从西边的那间房间里出来,而脸颊有些泛红。 那房间里,住着月笙月华兄弟二人。 难不成…… 青阳这是睡上瘾了? 然后去1v2了? 青阳感觉门口有道视线落在她的身上,戒备的抬头去看,却猛地发现是凤扶摇回来了。 “殿下?您终于回来了。” 她连忙上前,上下打量着眼前的人。 神态悠闲,毫发无伤。 那颗高高揪起的心,终于放下来了。 “嗯。回来了,你刚才……”凤扶摇看向那边的房间,“去找他们做什么?” “我……” 青阳咬了咬唇,低头回道:“属下去送药。” “送药?” 这个回答很是让凤扶摇意外,好家伙,这么生猛? “玩伤了?” “……不是。” 青阳头垂的更低了,声音也越来越小。 她说:“属下把他从床上踹了下来……摔伤了……” “……” 果然很生猛啊。 凤扶摇乐了,她边走边问怎么回事,又让青阳把这两日的事情跟她说说。 两人正说着呢,崔嬷嬷来了。 她眸光一亮,连忙上前,“殿下你回……” 到嘴边的话,被生生咽下,又改口道:“殿下你的风寒好了?” 凤扶摇看了青阳一眼,随后笑着冲崔嬷嬷说道: “已无大碍了,这不出来透透气。” “无碍就好,无碍就好。”崔嬷嬷明显的松了一口气。 “劳烦嬷嬷操心了,我有些饿了,去准备晚膳吧。” “哎,老奴这就去御膳房,让他们做些殿下爱吃的。” “好。” 凤扶摇看着崔嬷嬷离开的背影,有些微微出神。 她似乎是知道自己这几日不在听竹轩。 可她什么都没问。 有一种看破不说破的感觉。 那么…… 既然此事她知道了,那其他事…… 她知道吗? 比如云影。 比如流云阁。 再比如……她的生父,云微然…… “殿下,殿下?” “嗯?” 凤扶摇回过神,“你刚才说什么?” “属下说……床单被褥属下已经换过了,但是床一时半会儿制造司还造不出来,只能委屈殿下今夜睡偏殿了……” “嗯,好。” 进到房间内。 青舞正在擦那些并没有摆放华丽器具的柜子,瞧见来人,立马放下手中的抹布上前行。 “参见殿下,殿下无事真是太好了。” “嗯。这几日辛苦你们打掩护了。” “不辛苦,能为殿下分忧是我们的福气。” 凤扶摇坐在椅子上,呼出一口气,坐马车可真累啊。 青舞极有眼色的上前给她捏肩捶腿。 “殿下独自在外几日,身边没有人伺候,肯定累坏了。” “确实累了。” 青阳也泡了一杯茶水端过来。 随后单膝跪地道:“殿下……那两个妓子留着是个麻烦,不如属下去把他们解决掉。” 第58章 有些人呐,睡着睡着就睡到心上去了 凤扶摇轻啜一口茶水,指尖摩挲着边沿在思索。 月笙月华两人,是惊鸿楼出来的,也算是楚惊鸿的人。 虽然,现在还没摸清楚他今日来跟自己谈生意的动机是什么,但提前卖他个面子,总不是坏事。 而且,她也需要那两个人,来迷惑凤扶雪,传递一些假消息。 思及此。 凤扶摇放下茶杯,对青阳吩咐道:“去把那两人叫来。” “是。” 青阳转身离去。 “昨夜之事后,青阳有什么不对劲的地方吗?” 青舞意识到凤扶摇在问自己,连忙回道: “昨夜事后……青阳辗转反侧半夜,天亮时才将将睡着。” “之后老是出神……属下跟她说话,她也心不在焉的。” “对了,刚才殿下回来前,她还偷偷出去了一趟。” “难不成……” 青舞神色一变,突然紧张起来,“难不成青阳与那妓子一样,投靠了四殿下?” 凤扶摇眯了眯眸子。 投靠的可能性不大。 青阳跟了自己多年,早已被打上了心腹的标签。 这种根深蒂固的标签,不会在凤扶雪那里取得任何信任。 青阳不蠢,不会把自己从“心腹”变成“之一”,甚至随时可能变成弃子。 况且她家风纯正,又是武将出身,“一臣不事二主”本就是刻在骨子里的东西。 “别紧张,青阳大概率是……情窦初开了。” 青舞瞪大了眼睛。 “情窦初开?跟那个妓子?” “是啊。” 凤扶摇嘴角扬了扬,“有些人呐,睡着睡着就睡到心上去了。” “妓子无情,戏子无义,男人没一个好东西。” 青舞愤愤的说着,手也无意识的摸上了脖颈处的疤痕。 凤扶摇看着自己的指尖,脑中想起了那几个漂亮的男人,她慵懒的说道: “男人或许算不上什么好东西,可当一个男人能用他的财富、权势和声望,实打实地为你铺路、谋利时……” “那他,就是个顶好的东西。” 话音落下,便听见青舞在门外禀报。 “殿下,人带到了。” “先进来一个。” 青阳瞥了月笙一眼,“你先进去。” “是。” 月笙微微颔首,进门后,这才把门关上。 “奴参见殿下。” 凤扶摇闻声抬头,并未让他起身,就这么一错不错的盯着他看。 半晌后,她才开口:“四皇女给你们下的什么任务?” 月笙心里一紧。 这怕是要兴师问罪了。 他仅思索片刻,便决定全盘托出。 凤扶摇眯了眯眸子,这任务与她猜的分毫不差。 凤扶雪让他们兄弟二人,不惜一切代价爬上她的床,不管是下药,还是下毒。 意料之中的事,无需多言。 今日她找他们二人来问话的目的,却不是这个。 “你倒是承认的痛快,说吧,如此坦言,有何所求?” 月笙伏在地上,冷静的说道: “奴自知罪该万死,只求殿下饶恕奴的弟弟,他并未做任何危害引诱殿下之事。” 凤扶摇指尖敲在桌面上,吧嗒吧嗒的。 她说:“本宫可不是什么心软之人。” 没有明显的拒绝,那就说明还有商量的余地。 月笙微微抬头,继续说道:“奴可以向四皇女传递一些,殿下想让她知道的消息过去。” 凤扶摇轻笑:“本宫又怎知,你今日的这番说辞,不是与她商量好了的?” 月笙的话卡在喉咙里,一时竟不知如何应对。 凤扶摇没再看他,只是端起茶盏抿了一口,“你该知道,两头下注的赌徒,往往是输的最惨的。” 闻言。 月笙的额头重重磕在地面上,声音有些发颤,“奴不敢欺瞒殿下,方才所说,句句都是肺腑之言。” “哦?” 凤扶摇把玩着茶盏,“四皇女那么大粗的一条腿,你不抱了?反而来向本宫投诚?” 月笙抬起头,眼底带着被逼入绝境的无奈。 他说:“四皇女势大,此事一了,奴兄弟二人对她再无价值,甚至会成为她的把柄,届时只有死路一条。” “可三殿下仁慈,奴已伺候了殿下两回,就算日后当个卑贱的通房侍君,也能留下一条命不是。” 原来是打的这个算盘。 不管男女,都觉得只要上过床了,那就有情分在。 凤扶摇挑眉,“你倒是从何处觉得本宫“仁慈“?” 月笙说:“殿下心知肚明,奴等是四皇女派来的眼线与祸害,可仍旧留了奴等的性命,也并未苛责、辱罚奴等。” 顿了顿,他再次说道:“殿下是奴见过最仁慈善良,且不滥杀无辜的主子。” “哟,这一番话说的好听啊。”凤扶摇笑笑:“说的本宫都不好意思杀你了。” “多谢殿下不杀之恩。” 月笙极快的磕头,不给她任何反悔的机会。 “成吧,”凤扶摇起身,走到他旁边居高临下的看着他。 “你若如实回答本宫一个问题,那本宫就留你们兄弟二人一命。” “奴定知无不言。” 凤扶摇蹲下身子,声音轻了几分。 她问:“你们惊鸿楼,在接客前……都培训些什么本事?” 月笙猛的抬头,看着她那张清冷的脸,一时间脸涨的通红。 他声音极低的说道:“殿、殿下怎么问这个……那夜、那夜不是已经让殿下体验过了嘛……” 凤扶摇轻咳一声,站直了身子,面露几分尴尬。 “不是问床上那些事,本宫问的是,平常的伺候,管事的是怎么教的。” 月笙噢了一声,开始娓娓道来。 “立身挺拔柔和,步履轻缓,眉眼温顺,浅笑有度,勿直视、勿怯懦。” “善察人意,举止谦恭有礼,言语温驯,安分守己,不插话,不抢话,不多话。” 凤扶摇眯了眯眸子,这教导跟一般的青楼没什么区别。 她又问:“在想想,有没有什么特别的叮嘱?” “特别的?” 月笙想了想,这才说道:“管事的曾说,伺候客人,必得了解客人的生平喜好,是以会让我们记下客人说过的话。” “说过的话?” 凤扶摇有些不解,“可一晚上说过的话那么多,怎么能记得住?” 第59章 尽兴些 月笙摇头,“奴只经过粗浅培训,并未伺候过客人,是以不知道包厢内是何种情形,或许是其他人记性好吧。” “包厢内……你们只记包厢内客人的话?” “倒也没这么说过,只不过管事的说,包厢内都是一掷千金的贵人,要格外用心些。” 凤扶摇眉头微皱,思索片刻便大概想通了其中的关窍。 一个人的记忆有限,纵使记性再好,也不会记得其他人一整晚说过的话。 这个时代也没有录音机这种东西。 最大的可能就是,包厢内有暗室。 暗室里面有一个听力极好的人,拿着纸笔,一字一句的把房间内的人说过的话记下来。 之后,再由专门的人,把这些信息进行梳理存档。 如果是有用的,就分类放好。 如果是无用的,就当场焚毁。 就算大部分都是无用的,左不过是浪费了一些纸张而已。 可但凡有一小部分有用的,都可能是那些达官贵人上不得台面的交易,或者是…… 致命的把柄。 毕竟惊鸿楼的歌舞美酒,都很出名,不为美色,专门前去谈生意的人也很多。 昨日的猜想,今日在月笙这里得到了证实。 想到这些,凤扶摇的心不禁猛得狂跳。 这种事,不是一朝一夕能做到的。 所耗费的人力,财力,物力都是不可计量的。 这绝非一个人能做到的。 更像是…… 某种势力庞大的组织。 凤扶摇无声的扯了扯唇角,这么一股庞大的势力,怎么能不让人心动。 楚惊鸿啊。 还真是小瞧你了。 凤扶摇心情很好,她挥手让月笙站起身。 “多谢殿下开恩。” 月笙心里松了一口气,又逃过一劫。 “对了,惊鸿楼有一个长得极好看,爱穿红衣的男子,你可认得?” 凤扶摇的语气带着漫不经心,可眼睛却死死的盯着月笙。 月笙眸光微闪,似是在挣扎,片刻后他垂下眸子道: “在楼里,我们都叫他主子。” “那便说说,你们的前主子给你们的任务,是什么?” “前……主子?” 凤扶摇伸出指尖,抬起月笙的下巴,笑的勾人。 “本宫都宠幸过你两回了,你自然是我的人,怎么还能叫别人主子呢?” “……是。” 月笙垂眸道:“前主子只说让我们在宫内,尽可能收集一切有用的信息,到时候他自会派人联系我们。” 凤扶摇微微蹙眉,眼中划过一丝危险的气息。 这个人的眼线,真是布的深远啊。 连皇宫里,都还有他的人。 “说说看,你倒是收集了哪些有用的信息?” “……奴被崔嬷嬷警告,禁止在听竹轩内乱走,是以,并未收集到有用的信息。” “行了,回去沐浴吧,今夜过来侍寝。” 凤扶摇摆了摆手,让他出去,随即又说道: “晚上把你学的那些看家本领都使出来。” 月笙身子一愣,耳尖红的发烫,蚊子哼哼般应了声是,这才低着头出去。 门口站着的青阳,瞧他那个模样,不禁微微皱眉。 这个妓子,还真是容易脸红。 真是无时无刻都在发浪,总想着勾引殿下。 “让另外一个进来。” “是。” 月华怯生生的进了门,跪地行礼。 “奴参见殿下,殿下万安。” 凤扶摇清冷的声音,从头顶上传来,问了与月笙一开始同样的问题。 月华的回答与月笙相差无几。 “从即日,你便开始生病,起码要卧床半个月才行。” “病?可奴……” “不管你是真病也好,装病也罢,本宫只要看到结果就成。” “奴记下了。” “退下吧。” “是。” 月华就这么一头雾水的出了门。 青舞不解的问道:“殿下,为何让那妓子装病?” 凤扶摇盯着那扇缓缓关上的门,直到不留一丝缝隙,这才说道: “这个妓子,没他兄长聪明,有些事,不能让他参与。” 而且,只有久病才能不愈。 届时,她只要把月华送出宫,再找个人把他看管起来,那么就相当于拿捏住了月笙的命脉,不怕他临阵倒戈。 毕竟,之后还有一件大事,需要他去做。 “对了,为了做给外人看,你每日去给那个装病的妓子,送些汤药。” 青舞点头,又问:“不知送些什么汤药?” “吃不死的药就成。” “是。” - 或许是有了银子打点,今晚的晚膳看起来像是新炒的,味道还不错。 凤扶摇难得多吃了几口。 崔嬷嬷走后,她对青阳吩咐道: “你去沐浴吧。” “沐浴?”青阳闻了闻自己身上,“属下很臭吗?” 凤扶摇笑了笑,“不臭,不过你今晚还是要继续宠幸月笙,在主殿的那张床上。” “殿下,今晚不一定会有人来打探。” “以防万一。” 话着,凤扶摇起身,拍了拍青阳的肩膀,语气暧昧道: “尽兴些,别那么粗暴的把人踹下床了。” 话罢,她带着青舞朝侧殿走去。 青舞跟在凤扶摇身后,朝着青阳吐了吐舌,嬉皮笑脸道: “要尽兴哦~” 青阳瞪了她一眼,低声愠怒道: “滚。” 这话,正好被推门而进的月笙听到。 他身子一愣,这声音,怎么有些耳熟? 凤扶摇瞧见来人也不慌,淡淡道:“本宫去隔壁忙些事务,你先去床上躺着,记住把灯熄了。” 月笙连忙低头,“是,奴记下了。” 青阳回了自己的房间。 一想到那样羞耻的动作,青阳的脸颊便开始红的发烫。 磨蹭许久,直到水都要凉了,她才起身。 夜幕四合。 青阳悄无声息的进了房间。 月笙等了许久。 昏昏欲睡之时,突然感觉有一个人爬上了床。 一阵清香袭来,带着些许的水珠。 是微湿的发丝。 月笙坐起身子,伸手揽住了即将躺下的青阳。 “殿下,头发若是不擦干会导致头疼的,奴帮您擦擦。” 第60章 演这么久的戏? 青阳不能说话,也做不出拒绝的动作,只能木然的坐着,任由月笙拿过床头的毛巾给她擦头发。 月笙动作温柔,淅淅索索的声音让青阳忽然有些恍惚。 她心底莫名升起一丝贪恋。 “殿下,头发差不多快干了,奴给您按按肩膀吧。” 青阳没说话,月笙的温热的指尖以及轻轻捏上了她的脖颈。 那是命脉之处。 习武之人下意识的全身紧绷,指尖抓紧被褥,极力抑制自己想动手的念头。 感受到手下之人的紧绷,月笙火热的胸膛贴上青阳的后背。 “殿下,放松些……奴只是想为您缓解一下疲惫。” 闻言,青阳身体的肌肉,这才逐渐放松下来。 月笙的手法很专业,几个穴位按下来,青阳觉得浑身松快不少,她喟叹一口气,很是舒服。 像是得到了允许一般。 ……。 凡事皆需循序渐进,才能水到渠成。 月笙趴在床边,想点灯为青阳清理身体,却被人踹了一脚。 “滚吧。” 她的声音带着情事后的暗哑,却无任何不满,亦无昨日的愤怒。 月笙指尖微微蜷缩,但仍然恭敬的回道: “是,奴告退。” 他在黑暗中穿好衣裳,这才推门而出。 又过了一会儿。 青阳才揉了揉酸软的腿根,起身穿衣,低声嗔道: “真是个磨人的妖精。” - 及笄宴前七日。 自从回宫后,凤扶摇每晚都宿在偏殿。 或是看书,或是忙些其他的事, 瓦片上的脚步声,越来越密集,且停留的时间越来越长。 听竹轩的宫墙拐角处,鬼鬼祟祟的身影,也出现的越来越频繁。 …… “滚吧。” 而这次。 月笙却一反常态的没有顺从,而是跪在床前,抱着青阳的脚踝,低低的开口: “若此间事了,大人能否给在下一个名分?” 青阳瞳孔骤缩,在伸手不见五指的夜里,心口猛地狂跳。 他没有称她“殿下”,他没有自称为“奴”。 那他…… 是什么时候知道自己不是殿下的? 青阳仍旧不敢开口,她怕是自己理解错了。 毕竟这些日子以来,为了避免露馅儿,白日她很少出现在月笙面前。 就连夜晚,也是从未点过灯。 最多就是说过“嗯““啊““滚“这三个字。 并且每次都是含糊不清说的,难道他仅凭此,就断定了? 瞧着眼前之人,久久不出声。 月笙又说:“青阳大人,我知道是你。” 下一瞬。 青阳一只手掐上了月笙的脖颈,炙热的呼吸在他耳边低语: “什么时候知道的?” 月笙被掐的有些窒息,喉咙噎着说不出话来。 青阳的手微微松了些。 月笙轻咳两声后,才继续低声说道:“从你给我送药的那日起。” “……” 竟是那么早吗? 青阳手下再次微微用力,“你配合我演戏这么久,有何图谋?” “图……你……” 月笙费力的吐出两个字,青阳有一瞬间的愣神,她皱着眉头反问: “你演这么久的戏,就为了图我身子?” “……” 月笙差点翻了个白眼。 他抬手轻轻的掰开自己脖颈上的那只手。 青阳倒是没太担心,毕竟这人手无缚鸡之力,跑不出她的手掌心。 月笙将那只掐住他脖子的手,缓缓挪到心口处,用力的按着。 “我确实对大人有所图谋……” 青阳眯了眯眼。 果然不安好心。 “求大人成全我的一片真心,允许我正大光明的留在大人身边伺候。” 青阳感觉自己的脑子一时间停滞了。 随即,她下意识的开口说道:“母亲不会允许我娶一个妓子过门的。” 月笙按着她手掌的手微微蜷缩,哪怕是在漆黑的夜中,也似乎感觉到了这话的伤人程度。 不过只是一瞬。 温温柔柔的声音,又在耳边蔓延开来。 “大人,在下非贱籍、非奴籍,惊鸿楼楼主对我有恩,所以我才愿意为他所用……” “而且我的身子清清白白,你是知道的……” 他似有若无的舔舐了一下女子的耳垂。 青阳浑身一颤,这妖精,又在施妖法。 “你……你容我想想。” 月笙也不催,就这么静静的等着。 等了许久许久。 他凑上前,蹭了蹭她的颈窝。 “我愿意留在大人身边,那怕是做一个没有名分的外室……” 青阳瞪大了双眼,正准备说些什么,下一刻月笙的手掌就捂上了她的嘴,整个人压了上去。 他声音带着哭腔,把头埋在她的脖颈处: “别拒绝我……求你了……” 软语化作一汪春水,浸透了青阳那颗本就不坚硬的心。 她翻身覆上,在吻住他的唇前,低声吐出一个字。 “好。” 大不了,回去受家法。 左不过母亲舍不得打死她。 若实在不行,纳成侧夫,也算是有个名分了。 …… 今夜很漫长,天光微亮时,月笙才起身离开。 他刚回到房间,月华便递过来一包药粉。 “那边给的?” “嗯,传话的人说,让在及笄晏开始前,想办法倒进三殿下的茶饮里。” “我知道了。” 月笙收下药粉,坐在窗边,长长的呼出一口气,随后看着太阳一点点的升起。 温暖的日光,逐渐驱散了房间内的昏暗,照在人身上暖洋洋的。 第61章 及笄宴前的日子 及笄宴前五日。 月华靠坐在榻上,脸色有些苍白,唇色浅淡。 他手里捧着一碗刚由青舞送来的汤药,眉头紧锁。 青舞站在榻边,看着月华那副被药汁熏得皱成一团的脸,无意识的笑了笑。 “喝吧,也就是苦了些,对身体无害的。” 月华苦着脸,小心翼翼地凑近药碗,那浓郁的药味直冲鼻腔,让他那张好看的脸都皱了起来。 “每日喝药,就好像上刑一样。” 他可怜巴巴地看向青舞,眼神清澈,带着毫不掩饰的委屈。 青舞面不改色,淡淡道:“那不如我带你去上刑?” “那我还是喝药吧。” 月华讪讪的说着,随后捏着鼻子,一口一口把药喝了个精光。 喝完后,他整个人都蔫了,瘫在榻上,呼哧呼哧地喘气。 青舞递上一颗蜜饯。 月华如获至宝,腮帮子鼓鼓地嚼着,总算把那股萦绕不散的苦味压下去几分。 “谢谢姐姐。” 他含着蜜饯,声音含糊,抬眼看向青舞时,眼里是纯粹的感激。 “傻子,也不怕有毒。” 青舞看着他那副呆头呆脑,毫无心机的样子,心里某个角落,像是被什么东西轻轻挠了一下。 她想起自己曾被男人花言巧语哄骗,成了别人棋盘上用来算计主子的棋子。 一股复杂情绪悄然滋生。 “姐姐若想杀我,也不会每日送药之时给我带蜜饯来了。” 月华舔了舔嘴唇,似乎对这味道很是贪恋。 青舞心中一动,闭了闭眼。 这十几日的相处下来,她发现月华似乎骨子里是个很单纯的人。 一开始还小心翼翼的跟她说话,可渐渐的,称呼也变了,语气也变了,偶尔还会跟她撒个娇。 哪怕药很苦,一日三次到了送药时间,她总能远远的看到月华在门口四处张望的身影。 他在等她。 她不是不谙世事的小姑娘,这么明显的表现,是个人都能看出来。 可她不敢信,不敢回应。 曾经,因轻信男人而差点万劫不复。 如今,绝不能再犯同样的错。 再次睁开眼。 青舞眼中一片清明,她垂下眼帘,不动声色的收拾好药碗,转身离开。 身后月华的声音,追了出来,“姐姐,明日多给我带一颗蜜饯好吗?” 青舞脚步微顿,指尖蜷缩一下,最终还是低低回了一句: “好。” - 及笄宴前三日,听竹轩正厅。 礼部尚书裴兰若带着两名属吏,恭敬地站在厅中。 “微臣参见三殿下。” 她躬身行礼,随后将一份誊写工整的文书呈上。 “这是及笄礼的流程与仪注,请殿下过目,届时,陛下将亲临,见证殿下加笄,行醮礼、命字之仪。” 凤扶摇接过,并未立刻翻阅,只是淡淡扫了一眼: “有劳裴大人了,流程可还繁琐?” “回殿下,一切皆依古礼,不敢增减。” 裴兰若絮絮叨叨说了大半天。 大概意思就是,早上五点就要起床等着,等到七点,女帝会来给她行三加之礼。 之后,换上尚衣局做好的朝服,接受宗亲朝贺。 再之后,便是一整天的歌舞宴饮。 晚宴时,首先会有内庭嬷嬷,亲自验身,看皇女是否违反宫规,在及笄宴前失贞。 之后,女帝会颁布赐婚旨意,命司礼监选个好日子,把安宅与成亲定在同一日。 至此,及笄宴彻底结束。 裴兰若说完,又絮絮叨叨说了许多规矩、站位、进退之仪。 凤扶摇静静的听着,偶尔点头,神色无波,内心却吐槽这也太麻烦了。 裴兰若话罢,又呈上另一份单子: “这是宴席座位图与赏赐名录,也请殿下过目,若有不妥,可及时更改。” 凤扶摇大致浏览了一遍,目光在几个关键名字上停留片刻,便合上了册子: “有劳裴大人,本宫初行此礼,诸多不周,日后还望裴大人多多提点。” “殿下言重了,此乃臣等分内之事。” “对了,听说……” 凤扶摇笑了笑:“此次赈灾,陆大人出了大力气,把他也加在宾客名单里吧。” 裴兰若眼珠转了转,“殿下说的陆大人,可是金科状元陆昭文?” “嗯。他一个男子,寒门出身,毫无背景,却能在首次科举中拔得头筹,实在是让本宫佩服。” “可……” 裴兰若犹豫道:“按照宫宴制度,得是三品之上的官员,才有资格参加,更何况是及笄宴这种规格。” 凤扶摇淡淡开口:“此次赈灾,陆昭文是否得母皇赏识,想必裴大人比本宫清楚。” 裴兰若眯了眯眸子。 确实,陛下在朝堂上夸了陆昭文好几次,想必加官进爵指日可待。 陆昭文作为新起之秀,她提前卖个好,倒也无可厚非。 或许…… 能在最末等处,加个座位? 凤扶摇知道这个时候不能催,万一适得其反,就得不偿失了。 可她有点担心。 心下一横,不如激一激。 “罢了,既然是大人安排的,想必是最稳妥的,本宫也就不添乱了。” “届时,母皇若是一时兴起,想给陆昭文升官赐赏,就再宣他觐见吧。” “殿下说哪里的话,”裴兰若躬身,“是老臣思虑不周了,多谢殿下提醒。” 三皇女说的没错。 陆昭文在朝中的处境尴尬,身份尴尬。 若陛下想借着及笄宴的喜庆,给陆昭文升个官,也是情理之中的事。 届时,若他不在宴会上,一时间又找不到人,惹怒了陛下,礼部上下都得受罚。 裴兰若抬头,视线落在凤扶摇那张脸精致的有些过分的脸上。 当初,礼部侍郎去请示女帝,三皇女的及笄宴该如何办时。 女帝头也不抬的说道:“若是连皇女的及笄宴都不知道怎么办,那你这个礼部侍郎,也当到头了。” 礼部侍郎颤颤巍巍的递上了一个流程折子,是比照二皇女及笄时宴会写的。 女帝仅仅扫了一眼,就给批了。 宫内外皆知。 三皇女生父是乐伶,身份卑贱。 而女帝几乎从未让三皇女在大型宴会上露过面,而据宫中传出的消息。 似乎在云侧君死后,女帝从未踏足过听竹轩。 是以三皇女不受女帝所喜的传言,愈演愈烈。 可礼部侍郎这么一问,又让人觉得好像不是那么一回事…… 第62章 心软从不是大忌,是非不分才是 “大人,在看什么?” “没什么,”裴兰若垂下眸子,“是老臣失礼了。” 随后,她又叮嘱了几句,便带着人走了。 她们刚走,尚衣局的几名女官便捧着数个朱漆托盘鱼贯而入。 “三殿下万安。” 为首的尚衣女官行礼,揭开托盘上的绸缎,露出里面叠放整齐的几套礼服。 “这是及笄礼与宫宴所需之吉服,请殿下试穿,以便我们稍作修改。” 托盘里,是色泽庄重,绣工繁复的礼服。 每一件都价值连城,每一件也都代表着沉甸甸的规矩与束缚。 凤扶摇起身,在青舞的伺候下,一件件试穿。 宽袍大袖,繁复的系带,沉重的首饰,每穿一套,都像是将一层无形的枷锁披挂上身。 她面无表情地完成每一个动作,任由尚衣女官们丈量尺寸,在衣摆或袖口做细微的缝补标记。 整个过程,她都配合得天衣无缝,姿态无可挑剔。 只在心里默默骂娘。 骂了一遍又一遍。 - 待到所有衣裳试完,已经过去了两个时辰。 凤扶摇累的脖子都抬不起来了。 人走后。 她回了侧殿,躺在榻上,唤了青舞给她按摩。 “这边这边……在重点,哎哟……累死我了。” 青舞笑笑:“殿下忍忍,也就一天时光。” “嗯,也幸亏这个及笄宴一辈子只有一次。” 凤扶摇眯着眼睛,不由得感叹古代的成人礼过得太隆重了。 两人正闲聊着,青阳进门了。 她进来后,径直单膝跪地,“殿下,属下有事相求。” 凤扶摇掀开眼皮,看了她一眼,随后又扭过头,淡声道: “什么时候知道的?” 青阳猛地抬头,随后又低头:“是……在殿下回宫那日猜到的。” “呵,”凤扶摇轻笑一声,“本宫果然没看错他,挺聪明的。” “殿下……” “你继续说,所求何事?” “属下、属下……想问殿下要了月笙。” “你母亲……怕是不会允许你娶一个妓子过门。” 青阳耳尖泛红,声音低了下去。 “他说,愿意当个无名无份的外室。” 啧。 好一招以退为进啊。 不愧是楚惊鸿教出来的人。 凤扶摇笑了笑,“这是小事,只要他做好该做的事,本宫自然乐的成全你们。” “多谢殿下!”青阳高兴的磕了一个头。 “别高兴的太早。”凤扶摇正色道: “以防万一,今夜就送月华出宫,青阳,你亲自去。” “属下遵命。” 凤扶摇抬眸看向她,“青阳,若月笙不顾一切,背叛了本宫……” 青阳抬眸,眼中全是坚定的神色。 她毫不犹豫的说道:“那属下会亲手杀了他。” “去吧。” “是。” - 是夜。 月华被偷偷潜入的青阳打晕。 她将人小心翼翼的抗在肩上时,月笙压着嗓子悠悠的开口: “让他少受些罪。” 青阳扛人的动作一僵,双唇抿的极紧。 她脚步停顿半分,随后一言不发的离开了。 月笙躺在床上,冲着他们离开的方向扯了扯嘴角,随后又捂紧了腹部。 若是青阳回头看一眼,必定会借着月光发现—— 床榻上那个清瘦的美人,此刻嘴角早已溢出了鲜血。 月笙捂住嘴,任由血丝从指尖流出。 轻咳两声后,他起身用一旁的丝巾擦干净嘴边的鲜血,随后推开门,朝着那一盏亮灯的房间走去。 月笙跪地,重重叩首。 “多谢殿下成全。” 昏暗的灯光在微风下轻轻摇晃,似乎随时都会熄灭,就好像眼前之人一样。 凤扶摇眸光沉了沉,“你就这么瞒着他们二人,若是日后……” 月笙抬头,扯了扯嘴角。 “……过去的时日久一点,伤心难过便会少一点,日子嘛,总归是要过下去的。” “本宫答应你,会尽力保他周全,让他拥有一个良民的身份。” 顿了顿,凤扶摇继续说道:“但前提是,你得把那件事做好了。” “在下必定拼尽性命,全力以赴。” “去吧。” 月笙起身退下,脚步有些摇晃。 崔嬷嬷站在一旁,目光沉沉的盯着那有些踉跄的背影,随后视线挪回到凤扶摇身上。 “殿下,真要那么做吗?” “隐忍多年,等得便是蓄势待发。” 凤扶摇笑了笑:“嬷嬷大概是忘了,我可是一个睚眦必报的人。” 崔嬷嬷也跟着笑了,“怎么会忘,从前,其他的皇女皇子欺负殿下,殿下总会在深夜去报复他们。” “不是倒一桶大粪,就是抓一条蛇仍在他们的床上。” 这么多年。 无人与凤扶摇交好,一方面是因为女帝对她的不闻不问。 另一方面,就是因为凤扶摇的行为根本不像一个皇女。 反而像一个市井混子,只要得罪了她,什么下作的法子都用,根本没人敢惹她。 崔嬷嬷絮絮叨叨的说得那些事,在凤扶摇的脑海里形成了一个又一个的画面。 她把收回的视线落在自己的掌心,心口隐隐发闷。 嘶。 头好痛啊。 好些事想不起来了。 凤扶摇轻轻摇头,甩去了脑中的思绪,对崔嬷嬷说道: “把解药给我吧。” “殿下……他不该活着。” “我知道,可是……”凤扶摇看着那即将熄灭的烛火,淡淡的说道: “他也不该死。” 崔嬷嬷沉默良久,终究还是叹着气交出了解药。 “殿下,欲成大事者,心软是大忌。” 凤扶摇摩挲着手中的那瓶药丸,过了许久才淡淡说道: “心软从不是大忌,是非不分才是。” 第63章 送进心坎儿里的礼物 及笄宴前一日。 听竹轩来了不少送礼的宫人和内侍,堆了一地。 崔嬷嬷刚送走礼部的人,一个不起眼的小侍便捧着个盒子,垂首走了进来。 那盒子不大,通体是象牙白的硬木,打磨得温润如玉,没有俗气的雕饰,四角包了极细的哑光银边。 盒子系着鸦青色的丝带,打了个精巧的同心结。 那小侍生得也干净,皮肤白白嫩嫩,眉眼清秀。 他垂着眼,规规矩矩地将盒子放在凤扶摇面前,行礼后便悄无声息地退下了。 凤扶摇指尖在盒面上摩挲了一下。 木头触手生温,丝带质地柔韧。 她心里已猜到七八分是谁的手笔,可这有些内敛的盒子,却让她一时摸不准里面究竟装了什么。 那人,又给他送了什么见面礼? 她盯着那盒子看了片刻,犹豫半晌,终究还是没有打开。 罢了,还是不看了。 心眼子多的人,送的礼物也不见得是什么好东西。 等会儿青舞登记造册的时候,问一句就行了。 没过多久。 又一个小侍捧着个沉甸甸的整木大盒走了进来。 这盒子用料极奢,是整块沉水香木挖制而成,木质肌理清晰,天然的香气馥郁醇厚,闻着就价值连城。 盒子没有任何多余的装饰,只在盖子上用极细的刀工刻了四个小字: “生辰快乐。” 这回,凤扶摇几乎不用猜。 能用得起这么一大块沉水香木做盒子,还会给她送礼物的人,普天之下,只有那么一位“财神爷”了。 她亲自打开。 最上面是一封素笺,墨迹淋漓: “所求皆得,所愿皆成,岁岁平安,岁岁有我。” 没有抬头,没有落款。 可这纸上的思念都快溢出来了。 凤扶摇仿佛都能看见苏清晏写这张信笺时的模样。 满眼的温柔,满心的情意。 信笺下面,整整齐齐码放着一沓厚厚的银票。 青舞快速地数了一遍。 待数清楚后,不禁倒吸一口凉气,低声报数: “殿下……共计十五万五千五百五十五两。” 凤扶摇看着那摞银票,一向平静的眸子终究是忍不住泛起了波澜。 在赈济了那么多灾民之后,还能拿出这么大一笔现银来,家底确实是厚! 这礼物,实在是让人喜欢得紧,无法拒绝啊。 她看向青舞,“这笔钱不入账,不入库,不能让外人知道。” “是。” 青舞应下。 这么大一笔钱,若是上了账,说不定会被别有用心的人拿来做文章。 凤扶摇将信纸翻过来,背面还有几行小字: “衣样已命人日夜赶工,及笄宴后即可上架第二批,那件‘水墨竹影’,已被人以五千两高价购走。” “不知是哪路冤大头,钱多得没处花。” 凤扶摇看到这里,忍不住弯了唇角。 她几乎能听到苏清晏写下这几行字时,那带着几分戏谑的轻笑声。 她将信笺收好,目光又落回那个精致的象牙白小盒上。 直觉告诉她,或许冤大头就在那里。 伸手,解开了那根鸦青色的丝带,掀开了盒盖。 果然。 盒子里正是她自己设计并画出的那套“水墨竹影”。 料子是云霏纱,纱质轻盈,自带云雾般的朦胧质感。 墨染的竹枝从袖口蔓延至下摆,浓淡相宜,仿佛在风中摇曳。 那件蝉翼纱的披帛也在,上面的写意墨竹更是栩栩如生,每一处细节都与她画稿上的分毫不差。 而在那套仙气四溢的衣裳之上,大大方方地压着一张洒金红帖。 凤扶摇拿起那张红帖,展开。 上面落着一行龙飞凤舞的字,带着一股子风流恣意的邪气: “希望下次见面,殿下能穿着这件衣裳,坐在我的身上。” ——楚惊鸿。 …… 骚货。 凤扶摇脑子里突然就跳出了这个词,以及骚货本骚那张过分好看,甚至有些妖异的脸。 在没摸清楚惊鸿的真实目的之前,就当他是图自己长得好看吧。 反正,她也不亏。 凤扶摇靠在椅背上,指尖轻轻敲着桌面,眼底是藏不住的笑意。 她伸出舌尖,舔了舔嘴角。 这方世界,可真是好啊。 皇太女、二皇女、四皇女的礼单流水般送进来,箱笼堆了一地。 凤扶摇喝着茶,连看都未看,只挥手让青舞登记入库。 无非是些珠宝头面、绸缎皮草,精致乏味,在她眼里掀不起半点波澜。 她今日等的,是另一个人的东西。 可左等右等,想等的人没等到,却等来了宣召的女官。 “三殿下,陛下口谕,即刻前往养心殿觐见。” 凤扶摇正端着茶盏的手几不可察地顿了一下。 穿过来这么久,这是头一回要见那位传说中的母皇。 说不紧张是假的,她掌心瞬间沁出一层薄汗。 但面上丝毫不显,只平静放下茶盏,起身应道: “知道了。” 她没带青阳青舞,只身一人跟着女官穿过层层宫道。 - 养心殿内光线幽暗,龙涎香浓郁得有些沉闷。 她依礼跪下,垂首:“儿臣,叩见母皇。” 许久之后。 头顶才传来一道平静无波的女声: “平身。” 凤扶摇起身,抬眼望去。 女帝凤临渊端坐于龙椅之上,身着玄色金绣的常服,未戴冕旒,只一支通体莹润的白玉簪挽发。 岁月在她脸上留下了痕迹,却更添威仪。 那双眼睛深邃如古井,不怒自威,此刻正一瞬不瞬地盯着她。 那目光太过专注,像是透过她看到了什么久远的人或事。 久到凤扶摇几乎以为自己做错了什,她有些紧张,指尖微微蜷缩,而后低声问道: “母皇……是、是儿臣做错了什么吗?” 闻言,女帝似乎才回过神,极轻地叹了口气,声音带着一丝明显的疲惫: “扶摇,你及笄了,母皇想听听,你想要什么赏赐?” 凤扶摇垂下眼帘,掩去眸中情绪,恭敬回道: “母皇所赐,便是儿臣想要的。” 这话说得很是官方,没有丝毫真情实感。 凤临渊闻言,指尖在扶手上轻轻点了点,又问: “可有想要的宅院?” 凤扶摇:“回母皇,儿臣久居听竹轩,喜静。” “你在怨朕。” “儿臣不敢。” 女帝的声音听不出喜怒,凤扶摇的声音也听不出畏惧。 二人就这么无声的僵持了片刻。 凤临渊再次开口:“上官首辅家的嫡三子,上官蕴之,才学过人,品行端正,明日朕会为你们赐婚。” 凤扶摇心头一跳。 她垂首思忖片刻,忽地抬起眼,问出了一个让女帝始料未及的问题。 第64章 风雨若来,撑伞便是 “母皇,上官蕴之……他长得好看吗?” 凤临渊显然没料到会听到这么一句,怔了一瞬,随即竟低低地笑了起来。 那笑声在空旷的大殿里回荡,冲淡了几分威压,带着几分难以言喻的意味: “你这孩子……” 女帝打量着她,眉眼温柔了几分。 “上官蕴之,是个眉清目秀,丰神俊朗的,单论皮相,算得上是世家贵公子里面数一数二的。” 凤扶摇听完,心里松了一口气。 反正这婚事她反抗不了,与其找个面目可憎的,不如图个赏心悦目。 “儿臣谢母皇赐婚。” “你……” 刚吐出一个字,凤临渊又把其余的话咽了下去。 顿了顿。 才状若无意的问道:“称号方面,有喜欢的字吗?” 凤扶摇略作思忖,开口道:“母皇赐的字,自然都是最好的。” 顿了顿,她又忽然想起来什么似的,又继续说道: “儿臣只盼如檐下微光,微薄黯淡,静照一隅便好。” 凤临渊静默一瞬,随即笑道: “朕心里有数了,你退下吧。” “儿臣告退。” 凤扶摇行跪拜礼后,缓步退出养心殿。 不知道是不是错觉,她总感觉女帝的目光,一直追随着她的背影,直到拐出门去。 而且,她说了那句话之后,女帝的心情似乎好了起来…… “灵衢。” “属下在。”女官微微俯身过来。 凤临渊坐在龙椅上,单手撑着头,看着方才凤扶摇站立的位置,轻声询问: “你怎么看。” 灵衢也扭头看向那处空地,抿唇轻笑: “三殿下与陛下年少时很像,容貌也是,心气儿也是。” 凤临渊闭眼勾唇,“是啊,她与朕年少时,很像。” 微光藏于檐下状似黯淡,待风起云开,天光待破晓之时,便可光芒大盛,普照万里山河。 这是刚才那句话的另一种解释。 恍惚间,女帝似乎又看见了那位眉目含灵,行止疏逸的美男子。 “微然,你对我们的女儿,有什么期望?” “我呀,只盼摇摇如檐下微光,微薄黯淡,静照一隅便好。” “出息!这可是我们的女儿哎,将来定要光芒万丈,普照万里山河!” “那条路太辛苦了,我舍不得她去趟……” “别担心,我会为她遮风挡雨,清除所有障碍!” …… 凤临渊睁开眼,眼尾泛红。 她站起身,揉了揉眼角,打了个哈欠,走到窗前,之后对身后之人吩咐道: “朕有些乏了……去取瓶酒来。” “是,属下这就去。” 灵衢看着凤临渊那落寞的背影,内心微微叹了一口气。 偌大的养心殿,除了门口的禁军外,殿内空无一人。 凤临渊伸出手,接着外面下的毛毛细雨,又抬头看向黑漆漆,低沉沉的天空,喃喃自语道: “微然。” “若你知道这些年的风雨,都是我带来的,你会怪我吗?” - 宫道两侧的宫灯次第亮起,将凤扶摇的影子拉得细长。 原本她以为这场会面,会尴尬、会不适、会争吵、会质问甚至会痛哭流涕。 可是都没有。 一切都很平静。 平静的有些诡异。 诡异中又带着些许温馨。 甚至让她产生一种错觉。 那个高高在上的女人,似乎有那么一点在乎她的感受。 可是她不想去深究,也不想哭着喊着去质问。 凤扶摇已经过了需要母亲疼爱庇护的年纪了。 她也是。 现在的她,想要什么,自己会去争、去抢,去不惜一切的得到。 回到听竹轩,白日里堆满礼物的厅堂已收拾得整洁,只剩下登记造册的痕迹。 凤扶摇环视一圈,想起白日里那个一直没等到的人,随意地问了一句: “青舞,今日陆大人有差人送礼来吗?” 青舞正埋头核对册子,闻言笔尖一顿,仔仔细细地从头翻到尾,随即抬起头,肯定的摇了摇: “回殿下,今日所有来送礼的都记了,陆大人那边没动静。” 凤扶摇脚步微顿,眉心几不可察地蹙起。 是她高估了陆昭文的办事能力? 还是…… 这人想送的礼,被谁拦了? - 夜色渐浓。 凤扶摇独自站在廊下,雨丝顺着微风爬上了她的裙摆、发梢、脸颊,带来丝丝凉意。 她忽然想起来,今日跟女帝说的那句话是哪里来的了。 记忆中。 有一个看不清脸的男人,抱着年幼的她在竹林下的藤椅上,笑着对她说: “摇摇,父亲只盼你如檐下微光,哪怕微薄黯淡些,能静照一隅便好。” 望着漆黑的宫墙,凤扶摇只觉得心口闷的慌,有些喘不过气来。 父亲,为何我能记得你说过的话。 却怎么也记不起你的脸呢? “殿下,夜深了,该歇息了,明日还要早起呢。” 崔嬷嬷捧着一件斗篷,徐徐走来,贴心的给凤扶摇披上。 “嬷嬷……” 凤扶摇抬头看天,“你说,明日会下雨吗?” 崔嬷嬷顺着她的视线看去,笑了笑,问: “那殿下是希望下雨呢,还是不希望下雨呢?” 凤扶摇收回视线,“天意难测,风雨若来,撑伞便是了。” 她朝崔嬷嬷扬了扬嘴角,神情平静。 “殿下说的是。” 崔嬷嬷看着她的神色,心里的那股紧绷感,也消散了不少。 她心中仍旧有些担忧。 “殿下,月笙……” “别担心。” 凤扶摇扬了扬袖中的小瓷瓶,那里面放着崔嬷嬷给她的解药。 或许凤扶雪一开始就做好了灭口的打算。 为了拿捏月笙月华两兄弟,竟然给他们喂了宫廷秘药——子夜劫。 顾名思义,此毒药每七日子时发作一次。 发作时,疼痛难忍,令人肝肠寸断。 是以,每隔七日,燕舞便会来听竹轩送一次解药,掌握凤扶摇最近的动向。 说来也巧。 大半个月前。 崔嬷嬷着了凉,子夜时分,起来上茅房,经过月笙二人居住的小屋时,听见屋里传来痛苦的闷哼。 这个时辰,这种痛呼,她再熟悉不过了。 毕竟。 这子夜劫,就是她年轻时,研制出来惩罚那些不听话的暗子的。 原本崔嬷嬷打算,再加些药量,直接把二人毒死一了百了,却又怕扰乱了凤扶摇的计划。 犹豫半天后。 她把这件事,以及自己有解药的事告诉了凤扶摇。 只不过,隐瞒了自己会制毒药的这件事。 至此。 凤扶摇谋划的一个双管齐下的完美计划,就开始了。 首先,让月华装病,喝半个月的真解药,彻底解了他体内的余毒,之后再送他出宫,留在手里做一个人质。 又让青阳与月笙耳鬓厮磨整整半月。 男女之间,无非就是那么点事儿,身体进了,心也就近了,事儿,也就好办了。 虽然在这个计划里,月笙是必死无疑的。 可他是个聪明人。 与其双双被灭口,不如保全其一。 …… “老奴还担心殿下早已把解药给出去了呢。” “呵…” 凤扶摇轻笑,“我只是偶尔心软,并不是不懂钳制。” 若不是青阳来求她,这个心怕是她也软不下来。 毕竟,只有死人的嘴,才是最安全的。 “是老奴多虑了。” 崔嬷嬷笑得很欣慰,转身推开寝宫的门。 “殿下,休息吧。” “嗯。” 第65章 及笄当日 及笄之日。 天光未亮,听竹轩便灯火通明。 尚服女官早已捧着盛装华服,在寝宫内候着。 妆娘用羊脂白玉粉为凤扶摇匀面,敷得极薄,衬得她本就白皙的肌肤如冷玉生辉。 眉以螺子黛勾勒出剑眉入鬓,眉峰凌厉,透着不容置疑的英气与威仪。 口脂舍了娇嫩的粉色,用了艳光四射的朱砂红,饱满的唇瓣像极了红莲绽雪。 “殿下真是仙女下凡,让人看的挪不开眼。” 青舞盯着镜中人,由衷的夸道。 “好困……” 凤扶摇轻轻打了个哈欠,“去给本宫找点吃的来,饿了。” “殿下想吃什么?” “随便。” 青舞转身,打量着桌上的零嘴。 水果流汁,糕点太噎,早饭太慢,都不适合现在吃。 “殿下,红枣可以吗?” “可。” 青舞净了手,端过一小盘红枣,站在梳妆台边,细心的用小刀剔除了枣核,然后喂进凤扶摇的嘴里。 一连吃了五颗红枣,她才觉得胃里不那么空了。 尚服女官上前一步,低声开口:“殿下,时辰差不多了,该更衣了。” 凤扶摇吃下青舞手中最后一颗红枣,这才悠悠起身。 随后站直了身子,任由她们摆布,宽袖大袍一层层上身,繁复的系带勒得她有些透不过气。 月白云霏纱朝服,通身素雅。 玄色织金麒麟补子褙子,金光璀璨。 腰间束玄织五彩十二章纹大带,带銙是整块羊脂白玉。 肩头搭赤红金绣云龙纹披风,在玄衣衬托下,艳得惊心动魄。 紧接着,女官又捧来一顶纯金累丝嵌东珠的九翟冠。 九只金翟昂首,冠前正中一颗鸽卵大小的红宝石。 冠上头,凤扶摇不禁皱眉,这也太重了吧! 起码得有十几斤。 青舞见她皱眉,便低声安抚道:“殿下忍忍,三加之礼过了就能取下来了。” 凤扶摇抿唇,伸手让青舞把她扶着。 她现在还不能坐,得一直站着等。 - 卯时三刻,礼炮轰鸣。 凤扶摇松了口气,终于听到外面司礼监高唱“陛下驾到”。 她在青舞的搀扶下,入了正殿。 殿内,凤临渊端坐于上首,一袭玄色金绣龙袍,头戴十二旒冕冠,威仪万千。 凤扶摇跪于阶下,垂首听训。 “三皇女凤扶摇,年已及笄,德容言功,皆已初成。” 随着女官唱喏,三加之礼开始。 初加缁布冠,加的是朴素无华的庶民之冠,寓意不忘根本。 再加皮弁,那是武官之冠,寓意习武强身。 三加素委貌冠,这是文官朝冠,寓意文治天下。 每一次加冠,女帝都亲手为之,动作庄重。 当第三顶冠冕落下时,凤临渊凝视着阶下那个清瘦却挺直的背影,眼中闪过一丝近乎错觉的追忆,随即恢复清明。 她沉声道:“赐尔字——瑶光。” “瑶光者,北斗第七星,主祥瑞,朕愿吾女一生平安顺遂。” 凤扶摇叩首:“儿臣,谢母皇赐字。” 凤临渊伸手扶起她,视线一错不错的盯着她的眼睛。 “不要辜负母皇的期望。” 凤扶摇瞳孔微动,她不知道是不是自己会错了意。 她垂下眸子,掩去情绪,回:“儿臣遵旨。” 凤临渊笑了笑,转身回到了座位。 - 礼监又唱:“拜。” 宗亲依次上前朝贺,凤扶摇一一还礼,几乎所有人她都不认识。 唯几个认识的,便是她那两个姐姐一个妹妹。 皇太女凤昭云笑意温煦,缓步来到凤扶摇身边,朝她微微颔首,低声道: “母皇对皇妹期望很高呢。” “太女言重了,母皇刚说过了,愿我日后当个富贵闲人。” “是吗?” “是啊。” 二人对视一笑,各自退后。 之后,是二皇女凤扶钰,她上前与凤扶摇行平礼。 两人互相躬身,又互相搀扶起身。 凤扶钰倾身凑到她的耳边低语:“皇妹真是命大啊,去了那种地方还没死。” 凤扶摇微微一笑:“托二皇姐的福,暂时死不了。” 二人各退两步,回到原位,视线没有任何交汇。 紧接着,一旁的女官拿来了一个软垫,放在地上。 凤扶雪看着那个跪垫,冲着女帝眨眼撒娇: “母皇,昨日雪儿摔跤了,膝盖好疼啊,能不能不跪啊~” “不可在你皇姐的及笄宴上使小性子。” 凤临渊的声音不大,语气倒也不像是真的生气,可凤扶雪却好像受了天大的委屈一般,眼泪瞬间蓄满了眼眶。 “等朝贺结束后,母皇让太医正给你瞧瞧。” 话都说到这份上了,凤扶雪若是执意不跪,那便是不知好歹了。 她抿唇,心不甘情不愿的跪到垫子上,朝着凤扶摇行了一个大礼。 “祝皇姐岁岁平安。” “多谢皇妹。” 凤扶摇受了她的礼后,上前将人扶起。 起身时,凤扶雪抓着她的胳膊,低声道: “听说皇姐近些时日,夜夜笙歌啊。” “……” 凤扶摇原本轻扶凤扶雪胳膊的手,骤然抓紧,脸色也白了几分。 “皇姐啊,若我现在告诉母皇的话……” “别说!姐姐求你了!”凤扶摇急不可耐的打断了她的话。 瞧着她眼里的焦急与害怕,凤扶雪笑的很开心。 她当然不会现在说。 这种事,如果现在说了,充其量也就是皇室宗亲知道。 若是母皇想为其遮掩,自然有的是办法。 可若是在百官宗亲的晚宴上,被当面揭露了,到时候就是人尽皆知了…… “自然,咱们姐妹同心,我当然不会告诉母皇,你的……” 我当然不会私下告诉母皇,你的丑事啦。 我只会在晚宴上告诉所有人罢了。 凤扶雪后退两步,又恢复了那副天真烂漫的模样。 瞧着凤扶摇脸上的惊慌,她舔了舔嘴角,心里有些迫不及待了。 凤临渊看着阶下几位皇女间的暗流涌动,神色温肃,缓声开口: “笄礼既成,年岁长成,当归宗记牒,拜谢先祖。” 立在阶下的司天监官员即刻躬身禀奏: “回禀陛下,臣勘定历数,择三日后为黄道吉日,吉神临位,宜宗室入庙、录入玉牒、定立名分,最合三皇女祭祖之礼。” 凤临渊颔首落谕:“可。” “着内务府备宗庙轻仪仪仗,三日后,瑶光入太庙祭拜列代先祖,录入皇室玉牒,在册定名,享成年皇女礼制。” 内务府令当即出列,跪地接谕:“微臣遵旨。” 第66章 两日没见而已,怎么就想了 午膳设在御花园,气氛相对轻松。 没有外臣,皆是宗室子弟。 凤临渊坐了片刻,说了几句“手足和睦、共襄盛举”的场面话,便起驾回养心殿。 临走时,瞧见侍女站在凤扶摇的身后,悄悄的给她捏着肩颈。 欲戴其冠,必受其重啊。 她收回视线,嘴角的弧度逐渐消散。 女帝一走,气氛瞬间活跃了。 宴席上觥筹交错,丝竹声声。 长辈们三五成群,谈论着朝政与家事。 年轻一辈们,有些带着长辈的叮嘱,有些出于自身的私交,皆三五成群的聚在一起,好不热闹。 其中,皇太女与四皇女的人缘最好,身边围了一层又一层的人。 二皇女身边,多是豪放的武将,人不算多,但跟有些人比,又不算少了。 凤扶摇身侧除了青舞与崔嬷嬷,并未有人上前来与她结交搭话。 明明是她的及笄宴会,但她却好像一个透明人一样。 她坐在席间,安静地吃着菜,听着周围的喧闹,像一座孤岛。 - 天色渐晚。 离夜宴正式开始还有一个时辰。 长寿宫早已点起了宫灯,将整座大殿照得亮如白昼。 凤扶摇在听竹轩的寝宫内换妆,更衣。 崔嬷嬷从她头上取下那一顶金冠时,额头鬓角都压出了红痕。 她心疼的吹了吹,又拿起一旁剥了壳的鸡蛋,小心翼翼的在红痕处滚来滚去。 “这冠真是让殿下受罪了。” “确实挺受罪的,”凤扶摇抬手揉了揉额角,笑道:“幸亏嬷嬷准备的充分。” 她闭着眼,任由崔嬷嬷取出清凉的药膏,在上面细细涂抹。 “咚咚咚。” “进。” 青舞带着一个穿着宫装的小侍进门,“殿下,人来了。” 凤扶摇睁开眼,看着跪在地上的人,道: “出去守着,不许任何人靠近。” “是。” 青舞应下,退出去后关上了门。 凤扶摇慵懒开口:“做好赴死的准备了吗。” 月笙指尖微微蜷缩,随即抬头,眼中满是坚定。 “早已备好,只求此去,死得其所。” “既如此,便按照计划好的去做吧。” “是。只是……若是她仍有所怀疑呢?” “呵,”凤扶摇轻笑,随即从一旁的匣子里,取出一样东西扔进了月笙的怀里。 “拿着它去见凤扶雪,她肯定会信。” 月笙展开手中的物件。 是一件边角绣着竹叶的小衣,带着些许的体温以及少女的特有的体香。 他当即羞红了脸,却还是将小衣揣进袖口里。 “奴知道该怎么做了。” 凤扶摇给自己点上口脂,又对着镜子抿了抿唇,显得格外妖冶。 她头也不回的说道:“你最好贴胸口放,这样能保持温度。” 月笙耳尖红的能滴血,却还是尴尬的照做了。 他将小衣贴身放好后,又郑重其事的朝凤扶摇磕头: “事成之后,求殿下按照约定,放我阿弟一条生路。” 凤扶摇沉声道:“自然。” 月笙重重的叩首,额头碰在青石板上,发出沉闷的声音。 “奴去了。” 月笙起身离开,即将走到门口时,身后传来凤扶摇的声音。 “去长寿宫西门与青阳见最后一面吧。” 月笙身子一僵,声音里夹杂着不可置信。 “多谢殿下成全!” 他推开门,离开时的脚步声明显快了起来。 果然,真喜欢一个人,去见她的时候,都是用跑的。 凤扶摇轻呼一口气。 好戏,终于要开场了。 - 月笙在长寿宫内一路小跑。 今日事忙,小侍们都来去匆匆的,穿着同样衣裳的他,没有被任何人注意到异常。 西门很偏,但好在那地方离瑞雪宫比较近,也不算绕路了。 远远的。 月笙便看到一个倩丽的背影,扎着高马尾,穿着赤玄相交的劲装,手中握着一把短剑。 不是青阳,又是谁。 他小跑过去,从背后一把将人搂住,又把脸埋进她的颈窝,深深的嗅了一口。 “大人,我好想你。” 青阳侧头过来,吻了吻月笙的额头,双手覆上他的手背,轻笑: “两日没见而已,怎么就想了?” “很想很想。” 月笙搂着她腰的手,愈发的紧了,将人勒得几乎喘不过气来。 “松、松开……” 青阳推他,却怎么也推不动,她有些恼了,刚准备说话,却被吻住了嘴。 “……” 她扭头左右观察,在看到四下无人时,直接一把将月笙扛起,推开了一扇门。 进门后,四下打量。 屋内桌凳软榻有一层薄灰,应该是有一段时间没人来了。 …… “***” 月笙从始至终都睁着眼,他看着青阳的眉眼,满眼都是不舍。 他在心里默默说道:大人,这是最后一次伺候你了,请你原谅我的私心。 我想让你记住我。 月笙翻身,定定的盯着她看。 青阳被看的有些不好意思,想侧身过去,又被死死扳了回来。 “让我在看看。” “回来让你看个够。” 第67章 修改版 月笙笑了笑。 “我先去办事。” “好,”青阳摸了摸他的脸,“我等你回来。” 听到这句话。 月笙垂眸抿唇,然后猛的把青阳搂进怀里,十分用力的抱着,生怕自己的表情绷不住了。 青阳拍了拍他的背,轻声在他耳边说道: “等你回来,我告诉你一个好消息。” “现在不能告诉我吗?” “现在不能,快走吧,别耽误了殿下的正事。” “好。” 月笙退出房间,轻轻关上了门。 他轻呼一口气,转身朝着瑞雪宫快步走去。 这一路上,他都在想。 到底是什么好消息呢? 是他不用死了? 还是他可以正大光明的跟她在一起了? 脑子里纷乱的思绪,让他直骂自己异想天开。 再一抬眼。 瑞雪宫已近在眼前。 - 月笙深吸一口气,抿着唇缓步上前。 “还请女君通融一下,奴有重要的事需面见四殿下。” 瑞雪宫门口的守卫瞧见来人是一个小侍,并未把他放在眼里,轻嗤一声: “殿下可不是什么阿猫阿狗想见就能见的。” “求女君通报一声,就说月笙求见。” “还月生,哪怕你是月亮,也不能随便进这瑞雪宫啊!” “哈哈哈……” 哄笑声四起。 月笙皱眉,忍不住提升了音量。 “这是殿下亲自吩咐的事,若耽误了时辰,看你们有几个脑袋掉的!” “哟,还把你能的?” 一个侍卫抬脚踹去,“老子就不让你进去,你能咋的?” 月笙被踹翻在地,痛苦的呻吟着。 燕舞抱着剑,从宫内走出来,皱着眉头盯着门口倒地的人。 “何事喧哗?” “大人,”月笙抬头,有些艰难的开口:“事情办妥了。” “跟我进来。” 燕舞转身,月笙连忙爬起来,紧跟其后。 身后的守卫咂舌,“还真是殿下的人啊?” “他该不会跟殿下告状吧?” “怕什么,大不了咱们……” 后面的话,月笙没听清。 他低着头,穿过曲折回廊,藏在袖口的手,都已经浸出了一层薄汗。 进门前。 燕舞从上到下搜了一遍身,确认月笙身上没有任何利器以及药物,才放他进去。 “奴参见殿下。” 凤扶雪翘着脚,斜靠在软榻上吃着冰沙,漫不经心的掀起眼皮看了他一眼。 “事儿办好了?” 月笙垂眸,“回殿下,人已带到了长春宫东南角的偏殿里了。” “是吗?” 凤扶雪似乎有些不信,转过头盯着他看: “她就那么听你的话,敢在及笄日这天,跟你去偷欢?” 说到此处,月笙抬起头来,说出的话,颇带了几分自信。 “奴说,刺激的日子并不是天天都有,三皇女便说,那就寻个天大的刺激。” “呵,”凤扶雪舔了舔嘴角的糖霜,“没看出来,本宫这个三皇姐还是个喜欢刺激的呢。” 话说到这份上,她却依旧没有亲眼去看一看的打算,月笙有点着急。 难道是自己,哪里漏了破绽吗? 屋内一时静默了起来。 过了片刻。 凤扶雪又问:“那她,现在是个什么状态?” “回殿下,”月笙咽了咽口水,“奴与三皇女欢愉后,给她喂了药,现在人被绑在床上,毫无缚鸡之力。” 凤扶雪眯了眯眸子,心中仍有疑虑。 她总觉得,这件事似乎进行的过于顺利了。 虽然,她筹谋了这么久,也用毒药控制着月笙月华兄弟二人,可她总觉得哪里怪怪的。 月笙咬咬牙,随即轻轻扯开领口。 脖颈上浮现着大大小小的红痕,一看都是新鲜的印子。 随后,他又从胸口处,掏出那件小衣,双手举过头顶。 “殿下请看。” 凤扶雪啧了一声,示意燕舞先验月笙脖子上的痕迹。 片刻后。 燕舞回禀:“殿下,此痕迹形成时间,不超过一个时辰。” “把东西拿近些,让本宫瞧瞧。” 月笙膝行向前,用指尖将小衣展开。 凤扶雪打量着眼前的物件,笑出了声,随即嗤骂道: “乐伶之女,果真是天生的骚浪贱货。” “既然她这么缺男人,那本宫就给她送个男人!” - 话罢,燕舞起身,从隔壁房间踹出一个男人。 月笙定睛看去。 那个男人约摸四十出头,瞎了一只眼睛,走路的时候高低不平,腿也是瘸的,还佝偻着背。 燕舞狠狠推了他一把,将人推跪在凤拂雪的面前。 凤扶雪嫌弃的捏着鼻子,微微后退一步。 “啧,你这腌臜货,怎么一副半死不活的样子?” “能帮本宫办事,是你三生修来的福气,高兴点儿,毕竟,你一家二十五口能不能活,可全凭本宫的心情呢。” 男人闻言,身子一震。 随即缓缓抬起头,冲着凤扶雪笑,露出一口层次不齐的大黄牙。 他说:“奴知道了,求殿下开恩饶过奴的妻主老小。” 凤扶雪嫌弃的瞥了他一眼,笑道:“只要你把此事办妥了,本宫便全了你的心愿,送你去跟他们团聚。” 虽然团聚的地点是黄泉路,可怎么不算是一家人整整齐齐呢? 她可真是心地善良,大发慈悲啊。 月笙在那侧忍不住皱眉。 他知道凤扶雪卑劣,却没想到她能找到这么一个低贱的人,去糟蹋自己的亲姐妹。 凤扶雪拿过一旁的扇子,扇了扇风。 用嫌弃的眼神狠狠瞪了一眼那男人。 这腌臜货,怎么跟腌入味儿了一样,这么臭! 不过一想到接下来可能会发生的事,她又忍不住笑起来。 一个御马司刷恭桶的,最低贱的老汉,在及笄宴上与刚及笄的皇女滚在一处…… 啧啧啧。 真是又恶心又劲爆啊! 凤扶雪哼着小曲,带着几人往外走。 刚走两步,她好像突然想起来似的,转过身问月笙: “对了,你那个弟弟,月什么来着……他人去哪儿了?” 第68章 牡丹花下死,做鬼也风流 “月华。” 月笙补全了名字,顿了顿半晌,才声音悲凉的说道: “他……福薄,日前去了……” “死的这么突然?什么病?”凤扶雪疑惑的看着他。 “哪里是病啊……”月笙一副生无可恋的说道:“他是被三皇女身边的女官,活活掐死的……” “哦?” 凤扶雪来了兴趣,挑眉道:“说说,怎么回事。” “阿弟木讷,不会讨三皇女欢心,奴本想,得了殿下的青眼,日后也能保阿弟平安,谁曾想……” 月笙说着,眼泪径直掉了下来。 “谁曾想三皇女身边那女官,那般嚣张跋扈,阿弟不从她,她竟用强,还将人活活掐死!” “那夜三皇女留奴在门口守夜,翌日回房,却连阿弟的人影都不见,只见床上一滩血迹……” 凤扶雪看向莺歌,“这倒是与你那日说的情形对上了。” 莺歌点头,“是,属下亲眼看着青阳跟着运尸车出了宫门,还掀开看了一眼,确实是月华。” 闻言。 月笙心惊,难怪凤扶雪会突然问起他阿弟。 原来她早就知情了! 凤扶雪这下彻底放了心。 凤扶摇不杀伯仁,可伯仁却被她身边之人所杀,这笔仇,月笙定然会记到她的头上。 这下一来,反水是不可能反水的了。 “真是可惜了,节哀。” 话罢,凤扶雪转过头,肩膀忍不住的耸动,压抑的笑声从喉间溢出。 全身上下每一个细胞,都在透露着一句话。 死得好啊! 死得妙啊! 凤扶雪带着几人朝长寿宫东南角的偏殿方向去。 好姐姐,妹妹我给你送男人来咯! - 刚出瑞雪宫,凤扶雪蓦然发现他们这几人的队伍,有些惹眼。 微微思索,便招手唤来了燕舞,在她耳边低语: “避免夜长梦多,现在就去斩草除根。” “是。” 燕舞应下,转身离去时,回头看了一眼瘸腿男人。 月笙的余光扫到那满是杀气的眼神,心头一颤。 他抿紧了唇,与瘸腿男人抬着一个空箱子缓慢的往前走,装成一般小侍,与前方二人隔着五步远的位置。 快到地方时,凤扶雪明显感觉自己的心跳加快了不少。 她紧紧抓着莺歌的手臂,满脸的兴奋之色。 “殿下,让属下带那人进去吧,以免落人口实。” 凤扶雪拒绝道:“这么精彩的戏码,本宫当然要去现场观看了!你与我同去!” 莺歌应下,心里却忍不住想:四殿下是有点子变态属性在身上的。 老汉与皇女,毫无美感。 还要亲自去现场观看。 凤扶雪与莺歌在小道上停下,假装整理裙摆,随后用眼神示意月笙二人上前,先入门。 月笙推开门,与老汉抬着箱子进去后,又出来站在门口,等着凤扶雪进去。 走到门口。 凤扶雪的疑心病又犯了,她看着灯火昏暗的屋子,对莺歌吩咐道: “你先进去看看,若有不对的地方,立马退出来。” “是。” 莺歌抬脚往进走,不过片刻,便响起了一声急促且极短的惊呼。 “殿……” 一个字喊出口,凤扶雪就知道不对了,她转身要走,却被月笙拦住。 “贱人,敢背叛本宫!” 她没有丝毫犹豫,当即掏出匕首,对着月笙刺去。 月笙清瘦,又不会武功,勉强躲过一招后,便被刀尖捅进了肚子。 万幸。 云影及时扔出一颗珠子,砸中了凤扶雪的穴道,这才让她无力继续。 可不幸的是,刀尖淬了毒。 月笙看着自己掌心的黑血,不禁挤出一个苦笑。 “看来,无论如何……逃不过一死啊。” 他捂着伤口,靠着门框缓缓下滑,跌坐在地上,感受着生命的流逝。 一旁的老汉,早已吓得六神无主,连叫都叫不出来。 凤扶雪怨毒的看着眼前的人,“贱……” 她刚吐出一个字,便被云影点了哑穴。 紧接着,他将凤扶雪一脚踹倒,捏着她的脸颊,把嘴掰开后,倒进去了一包药粉。 那是那夜,燕舞送来给月笙,准备下给凤扶摇的药。 看着人快被粉末呛死了,云影又十分贴心的拿过一旁的海碗,把整碗水给人灌了进去。 凤扶雪这下彻底慌了。 那“醒春”,是她专门从宫外弄来的媚薬,据说能让人意识清醒,却又意乱情迷。 药效发作起来,哪怕是条狗,都会毫不犹豫的…… 她惊恐的用眼神求饶,眼泪跟小溪一般的流出来,可无奈云影却连一个眼神都不给她。 他的任务就是在这里等着人进来,然后喂药,其余的,不管他的事。 包括门口那个中毒流血快死的人。 里屋,青舞将莺歌绑在柱子上,又把嘴给她塞满了,保证人发不出声任何声音,这才走到外间来。 她瞧见凤扶雪的背影,不知道出于什么心理,从背后一个手刀将人打晕了。 之后。 才来到男人面前,蹲下身子问道:“前些日子叮嘱你的事,你可照做了?” 老汉看到熟悉的脸,这才缓过神来。 他结结巴巴的说道:“做、做了。” 前些日子。 眼前的这位大人,私下找到他,说让他在三皇女及笄宴当日,进宫前一刻,让所有的家人马不停蹄的出城,再也不要回来。 之后,又给了他五十两银子,还给说如果不按她说的做,会有灭门灾祸。 他虽然只是个刷恭桶的,但好歹也是在宫里当差的。 老汉明白,肯定是有人想利用自己这卑贱的身份,做些什么见不得人的事。 却没想到,居然是这样大的事! “你今日是难逃一死了。” 青舞漫不经心的说着,随后又瞥了一眼身后晕倒的人。 “但是呢,你可以选择一种死法,是就这么坐在这等死,还是吃下这包药,风流死在牡丹花下。” 这话说的明白,老汉惊恐的睁大了眼睛,看了一眼四皇女,咽了咽口水,又立即摇头。 “奴不敢……” “啧,不敢啊……” 青舞指尖转动着手里的药包,随后猛的掐住老汉的下巴,一把扯开油纸,将药粉全倒了进去。 “既然你不敢,那我帮你一把。” “这是给耕牛配种的药,让你在临死前,彻底享受一把,就算上了黄泉路,也不遗憾了。” 老汉倒地,死死掐着喉咙,可这药粉入口即化,已经渐渐开始起作用了。 青舞站起身,拍了拍手,准备离开。 “青、青舞大人……” 月笙虚弱的叫住了她。 第69章 才不是什么心软,看不得有情人阴阳相隔呢 青舞回头,“有什么遗言要说?” “帮、帮我带一句话给阿阳,就、就说我……我食言了,对、对不起……” 月笙说完话,身子软软的倒向一边,不知道是死是活。 青舞看着他,眉头紧皱,心下软了一分。 她想起了月华,那个单纯可爱,问她多要一颗蜜饯的男子。 既然当初欠他一颗蜜饯,那今日就做个顺水人情吧。 “真是麻烦……” 青舞转身,从另外一个门出去,那里连接着长寿宫主殿的侧门。 作为及笄宴主人身边的女官,来长寿宫看一下晚宴布置,在正常不过了。 她一路小跑,在长寿宫外遇到了在锦鲤池旁喂鱼的凤扶摇。 “殿下,月笙中了毒,快不行了。” 凤扶摇手一顿,微微皱眉,“本宫有心留他一命,可阎王似乎不放人啊。” 原本她已经做好了打算,等这件事了,把解药给月笙,让他改名换姓活下去的,可如今…… 青舞毫不意外,成大事的路上,哪儿能不死几个人呢。 “是,需要属下去通知青阳,来见人最后一面吗?” 提到青阳,凤扶摇叹了口气。 她将手中的鱼食一把撒了出去,对自己说:要想马儿跑,就得给马儿吃饱! 才不是什么心软,看不得有情人阴阳相隔呢。 “此事,先别告诉青阳,让云影带月笙去北街那家药铺碰碰运气,他知道地方。” 青舞猛地抬头,对于自己听到的话,有些难以置信。 凤扶摇回宫后,与她们闲谈时,说过北街那个医术高超的怪异神医。 只不过没人想到,这第一次求医问药,居然是为了一个妓子…… “愣着做什么?” 凤扶摇扭头看她,“在发呆等会儿人都凉了。” “是!” 青舞心中涌起莫名的感动,转身欲走,却又被凤扶摇拽住了袖子。 “拿这个去,当做诊金。” 只见凤扶摇从怀中掏出一方雪白的帕子,随后放在嘴边,印上了唇印。 青舞接过帕子,细心收好,又一路小跑离开了。 - 屋内中药的两个人此时已经各自穿着粗气,都在崩溃的边缘了。 青舞气喘吁吁的推门而进,手中扬着拿方帕子,低声喊道: “云影,殿下让你带他去北街找神医救命,这是诊金。” 下一瞬,云影不知道从哪儿飞身而出,拿走了那方帕子,他看着上面的红唇,微微皱眉。 原本殿下是让他在此等着,等时间差不多了,然后打开侧殿的门,让二人的声音传出去,引来众人。 可现在…… 算了,不想那么多。 殿下吩咐,自有他的道理。 云影一把扯起不知死活的月笙,推开门,飞身离开,几个跃跳,便不见了踪影。 青舞瞧着极力克制的老汉,啧了一声。 “老头儿,好人做到底,送佛送到西,让我在帮你一把。” 话罢。 她起身走到凤扶雪身边,伸手拍了拍她的脸,没醒。 紧接着,她快速撤掉了凤扶雪的全部衣裳。 白皙的肌肤暴露在空气中,在药效的加持下,挑断了老汉最后的一根神经。 他红着双眼,喘着粗气扑了过去,对着那具胴体就是一阵乱啃。 淫靡的声音瞬间响起。 青舞捂着耳朵嫌弃的看了一眼媾和的二人。 又朝着凤扶雪的方向吐了一口口水。 “呸,真恶心!” 退出房间后,她感觉自己心中的那口恶气,终于出来了。 当初,在凤扶雪的指使下,那个男人玩弄了她的感情与身体,害得她差点没了命。 如今,这个仇,她终于亲手报了! - 丝竹声起,晚宴即将正式开始。 崔嬷嬷站在锦鲤池旁,轻声提醒: “殿下,时辰到了。” 凤扶摇深吸一口气,又长长吐出,一吸一呼间,就将心底那点不适感压了下去。 她挺直脊背,缓步朝着长寿宫正殿走去。 原本喧嚣的大殿,随着凤扶摇的踏入,逐渐安静了下来。 水墨竹影,在此刻才显出了它真正惊心动魄的美。 云霏纱在满殿琉璃宫灯与夜明珠的辉映下,化作了流动的月光。 衣摆曳地,随着缓慢移动的步履,那墨染的竹影仿佛活了过来。 竹节苍劲,竹叶疏朗,浓淡相宜的墨色在月白的衣料上,如一幅水墨长卷。 蝉翼纱的披帛,轻薄如无物,几近透明,上面泼墨写意的竹枝。 在她转身、抬手、行走间,时而清晰如近在眼前,时而朦胧如远山淡影。 那墨色在纱上游走,时而聚拢成林,时而散作孤枝,竟无一刻相同。 那身衣裳将凤扶摇清冷的气质烘托到了极致,却又因那流动的墨意,添了几分出尘的仙气与灵动。 仿佛月宫仙子偶入凡尘,步步生莲,竹影随身。 “那是三殿下吗?” “从未见过如此样式的衣裳!” “墨竹竟能绣得如此鲜活?” “哪里是绣的,明明是画上去的。” “你瞧那披帛,天爷,竟能随着走动变幻墨色……” 低低的惊叹与议论,在席间蔓延。 无论是宗亲女眷,还是年轻郎君,目光都不由自主地被那道身影攫住。 凤扶摇对四周的视线恍若未闻,她眸光平静,径直走向自己的席位。 而席间,有一人的目光,从她踏入殿门的那一刻起,便再也无法移开。 上官蕴之握着酒杯的手指,不自觉地收紧了。 他早已平静地接受与那位传说中,“生父卑贱、无权无势”的三皇女的婚约。 他甚至已做好了心理准备,日后相敬如宾,各取所需便是。 可当那道身影映入眼帘时,他所有的预设,都在瞬间崩塌。 三个月前,随母亲入宫时。 隔着高高宫墙的惊鸿一瞥,那抹飞上枝头的月白身影,与眼前清贵不可方物的三皇女,逐渐重叠,严丝合缝。 上官蕴之的心脏,像是被什么东西狠狠撞了一下,随即开始不受控制地狂跳起来。 是她。 竟然是她。 他一直以为那道萦绕在心尖,挥之不去的身影,是君上千娇万宠的四皇女凤扶雪。 却没想到,竟是他即将要嫁的妻主,不受宠的三皇女凤扶摇! 有什么惊喜,能比得上,心底的那抹月光,蓦然落入自己的怀中呢? 第70章 难为情 上官蕴之觉得喉头发干,指尖微微发颤,几乎要握不住手中的酒杯。 直到凤扶摇察觉到这道,过于灼热且失态的视线,眸光微转,淡淡地扫了过来。 四目相对。 上官蕴之呼吸一滞。 凤扶摇的眼神平静无波,带着一丝疏离与审视。 眼前的男子,穿着一身天青的锦袍,身形颀长。 皮肤很白,眉眼清隽,是那种世家精心养出来的好样貌。 尤其那双眼睛,眼尾微微上扬,藏着说不清的温柔风骨。 颈上系着条月白色的丝巾,绣了很细的银针叶子,系得一丝不苟,衬得人清贵骄矜。 凤扶摇看了一眼,便收回了视线。 想来,这便是女帝说的那位,要与之赐婚的男子。 上官蕴之。 原因无二。 其一,这个男子的座位,仅次她之下。 其二,这个男子的容貌清丽,在这些人中确实算得上是翘楚。 崔嬷嬷扶着凤扶摇准备坐下。 刚转身。 才发现皇太女凤昭云,不知道何时已落座了。 凤扶摇行礼:“见过太女,方才是瑶光疏忽了。” “不必多礼,”凤昭云笑的得体,“今日是你及笄宴,万事以你为先。” “瑶光不敢。” “坐吧,等母皇来了,就能开宴了。” 二人相视一笑,各自落座。 而刚入殿的凤扶钰听见二人对话,不屑的嗤了一声。 随后并未走向自己的座位,而是径直走向了一个将军的席位,与她挤在一处,开始喝起了酒。 - 凤扶摇微微扫了她一眼,随后低声问崔嬷嬷: “她二人,可是有什么私怨?” 崔嬷嬷躬身,将裴时安的事简略的说了一遍。 “啧,没看出来,这二人还有夺夫之恨呐?” “听说,这些年,宸王纳的侍君,无一例外都是眉眼与裴正君相似的。” 凤扶摇眯了眯眸子。 看不出来,宸王还是个热衷收集同款周边的。 有意思。 - 一盏茶后。 女帝穿着常服,在禁军的拥簇下踏入了长寿宫,气氛瞬间肃穆庄重起来。 “参见陛下。”众人起身跪拜。 凤临渊坐到龙椅之上,随后神态松弛的斜靠在椅背上。 “众卿免礼。” “谢陛下。” 宴会正式开始。 一曲歌舞毕。 凤临渊起身,端起酒杯,众人跟着举杯。 她声音不大,却盖过了所有的丝竹之声。 “今日,是瑶光及笄之喜,也是咱们曜京之喜。” 众人附声:“恭贺瑶光殿下及笄,祈我曜京国运昌隆。” 紧接着。 一旁早已候着的内庭的嬷嬷,上前请示凤临渊,是否可以开始验身。 在及笄宴上对皇女进行验身,本身是一个不成文的规矩,是以,司礼监并未纳入行程。 每次都是内庭嬷嬷,直接请示女帝。 凤临渊瞥了一眼垂眸的凤扶摇,抬手让嬷嬷去验。 “瑶光殿下,请跟属下来。” 凤扶摇起身,跟着嬷嬷来到长寿宫东北方的偏殿。 这间偏殿不大,屋内燃着熏香,软榻上铺着一方洁白丝巾,旁边还有一些小工具以及净水。 看来,是专门为验身设立的屋子。 凤扶摇原本是等着嬷嬷发话,按要求照做的,可等了半晌,嬷嬷仍旧垂着手,立在门边,没有任何动作。 “不是要验身?怎么不验?” 嬷嬷抬头,表情平静道:“殿下稍安勿躁,与属下在此处等上一盏茶的功夫就行了。” 凤扶摇眯了眯眸子,略微思忖,便想明白了其中的缘由。 要么,是女帝认为她早已坏了规矩,提前给嬷嬷打好了招呼,无论结果是什么,都宣布完璧。 要么,就是这个验身的规矩,一开始就是说出去唬人的,为了让皇女收敛性子,避免太早沾惹情事,荒废政事。 凤扶摇轻哼一声。 吃斋念佛了这么久,忍得她身子都快憋出病来了,现在说不验就不验了? 那怎么能行! 今日她非验不可。 想到此,凤扶摇撸起袖子,将那颗鲜红的印记暴露在嬷嬷眼前。 “验,若不验,怎么堵住悠悠之口?” 那嬷嬷顿了顿,抬头看向凤扶摇那双认真的眸子,随即点头: “是,属下这就为殿下验身。” 嬷嬷净了身,不知道涂了什么药水到那颗印记上,片刻后,上面传来微微的刺痛。 紧接着,她又拿白布轻轻擦拭。 “印记完好无损,无做假,请殿下躺在软榻上,……分开。” 凤扶摇照做,感觉自己似乎在做什么妇科检查一样。 嬷嬷轻轻褪下她的裙子。 “……” 凤扶摇从容的起身,整理好衣裳后,这才随着嬷嬷一同出来。 那嬷嬷到女帝身边汇报时,有一道视线,落在了凤扶摇的身上。 是皇太女身边的陈嬷嬷。 她早就打听到了,听竹轩前些日子养了两个男宠,想必,这三皇女早就不是完璧之身了…… “经验:瑶光殿下身心纯净,守礼自持,清白无暇,恪守规仪,品行端洁。” 陈嬷嬷躬身,在皇太女耳边低语:“太女,不是说……” 凤昭云端起酒杯,朝向凤扶摇的方向,表示祝贺,仰头喝下时,她说: “内庭嬷嬷,是母皇的人。” 陈嬷嬷恍然大悟,原来,这是君上要给三皇女留脸面。 紧接着,一个男侍走到上官蕴之身边,低声道: “上官公子,请跟属下来。” 上官蕴之起身,视线落在凤扶摇的背影上,嘴角忍不住微微扬起,脸上满是笑意。 不过很快,他就笑不出来了。 没人说过,这验身要脱光了验啊! 还要丈量……啊…… 等到验身结束,上官蕴之出来时,脸已经红得几乎要滴血,恨不得找个地缝钻进去。 凤扶摇听见动静,转头看去,便看见了一张小火炭一样的脸。 咦? 这都验些啥啊,把孩子验的害羞成这样了? “经验:上官蕴之格守本心,守身自持,身姿洁净未有缺损。” 此报一出,上官蕴之的头垂的更低了,几乎要钻到桌底去了。 凤扶摇觉得好笑之余,不免有些唏嘘。 虽说,此举是为了避免皇室血脉混乱,但堂而皇之的宣之于众,还是让人有些难为情。 紧接着,更难为情的来了。 第71章 解万民于倒悬,挽社稷于将倾 验身嬷嬷,拿着一张小纸,躬身放到了凤扶摇的面前。 她扫了一眼,瞳孔骤缩,差点把嘴里的酒喷出来。 上面写着:此郎君身形修长,身高六尺,肩背舒展端方,腰肢纤细匀挺,体态俊秀端正。 “……” 听到这个形容,凤扶摇终究是没忍住,用帕子捂住嘴,呛了一口酒。 啧,没看出来啊。 她再次扭头看向上官蕴之,这清瘦小身板,蕴含大能量呢? 那有些炙热的视线,让上官蕴之不得不抬起头来,寻找视线的来处。 四目相对。 他的脸更红了。 正当上官蕴之鼓起勇气,准备跟凤扶摇说话时,便听到女官宣旨: “奉天承运皇帝,诏曰: “三皇女凤扶摇,及笄表瑞,德容兼备,特赐字“瑶光”。首辅上官明仪嫡三子上官蕴之,门第清华,才品端方,风仪卓绝。 二人品第相称,堪称良配,朕心嘉悦,特为聘定。敕封上官蕴之为瑶光正君,择吉日完婚。 尔其敬承内则,笃修妇职,上奉宗庙,下衍皇祚,永固邦家。 布告中外,咸使闻知。 钦此。” “儿臣领旨谢恩。” “微臣领旨谢恩。” “臣等恭贺殿下,恭贺上官大人。” “恭贺瑶光殿下、上官公子缔结良缘,佳偶天成。” 凤临渊抬手,“众卿平身,落座吧。” “谢陛下。” 歌舞继续,大臣们也推杯换盏起来。 女帝喝了两杯酒后,突然瞧见了一个空座位。 “哎?老四呢?” 凤昭云回头一望,果然那位置空着在。 她说:“开宴时便没见人,许是四皇妹今晨起早了,贪睡呢。” 凤临渊轻笑一声,“这孩子,怕是还在跟朕欧气呢,怪朕晨间落了她的面子。” “四皇妹脸皮薄,不如儿臣去寻她说说。” “罢了,宴后朕去瞧瞧她。” “母皇对四皇妹真好。” “都怪朕太娇纵了,给她养出这么个不知道规矩的性子,你是储君,可不能任性妄为。” “儿臣谨记母皇教诲。” 母女二人对饮一杯后,女帝款款坐下。 她道:“陆昭文可在?” 穿着一身靛蓝色长衫的男子,从宴席最次的席位出列。 他跪地回道:“微臣陆昭文,参见陛下。” 凤临渊单手撑着头,眼神微微眯起。 “前些时日,你赈灾有功,今日朕借着瑶光的及笄宴,赏赐与你,说说看,你想要什么?” 今日是大喜的日子,谁也不敢扫了君上的兴。 是以,众人都以为陆昭文要借此机会,平步青云时,却听到他说: “微臣想借此机会,向陛下献上一样东西。” “哦?” 凤临渊来了些兴趣,她身子微微前倾,“呈上来。” 下一刻。 陆昭文抬手开始解开自己的衣裳盘扣。 “不是吧?陆昭文居然想入陛下后宫!” “原来,他想献给陛下的东西,居然是自己?” “狐媚子!居然借此机会,勾引陛下!果然男人就是上不得台面的东西!” …… 各种议论声、谩骂声不绝于耳。 可陆昭文却充耳不闻,他快速的解开了所有的扣子,然后一把扯下外面的长衫。 想象中香艳的肉体,并未出现。 众人瞪大了眼睛,却发现他身上似乎缠着好多层厚厚的白布! 难怪他刚才跪拜、站立的姿势那么奇怪。 他抬手唤了两个侍卫来帮忙,将身上缠着的粗布一圈圈的解下来,展开。 待全部展开后,才发现,这捆粗布,竟有将近10尺! 陆昭文再次跪地,郎声道:“陛下说,微臣救灾有功,可微臣却万万不敢贪功。” “前些时日,北城流民肆虐,时疫将起,是瑶光殿下,想出以工代赈的法子,又寻了神医,研制出防治疫病的方子。” “是瑶光殿下,解万民于倒悬,挽社稷于将倾!” 满殿皆静。 目光不约而同的看向静默的凤扶摇。 陆昭文继续说道: “此物,乃是北城万民感念殿下恩德,联名所书,求微臣代为转交给殿下。” “以此粗布为面,上书万名流民之姓名,虽无锦绣,却字字赤城,皆是感念瑶光殿下救命之恩的心意。” 凤扶摇红唇微张,心头是惊涛骇浪般的震撼。 原本,她设想的是,陆昭文在奏折里提她的名字,让女帝看到她的能力。 却没想到,那些流民,竟然真心实意的为她做了这么长一副万民伞! 眼泪不受控制的流出眼眶,说不出来是激动还是感动。 凤临渊视线挪动,落在凤扶摇的脸上,眼中露出毫不掩饰的赞许与欣慰。 这一幕,被凤昭云看在眼里。 她放在桌下的手,不自觉的握紧。 好一个凤扶摇! 好一个陆昭文! 好一招釜底抽薪,措手不及啊! 原本,今晨女帝赐字时,她还在想,是不是自己想多了。 现在看来,是她想晚了! 瑶光者,北斗第七星,破军之星,主变革,主杀伐,亦主祥瑞。 她早该想到的! 母皇,你的心思,藏的好深啊! - 裴兰若在席间垂头眯眼。 难怪,那日她去听竹轩前,女帝传话给她,让不管三皇女提什么要求都答应。 原来,点子在这儿啊。 她微微抬头,瞧着凤临渊的神情,突然惊觉自己似乎发现了一个什么了不得的秘密。 遂立马低头,装作无事发生。 帝王心,不可猜。 “好!” “做的好!” 凤临渊朗声大笑:“不愧是朕的好女儿!” “瑶光,你想要什么?今日随便提,朕都满足你!” 凤扶摇出列,跪地行礼:“多谢母皇夸赞,不过,儿臣做的都是份内之事,不敢居功,亦不敢有所求。” “此时此刻,就不用谦虚了。” 凤临渊很高兴,又说:“凡是你能提的出的,朕都满足你!” 凤扶摇沉默片刻,遂抬头,声音清朗,掷地有声道: “回母皇,儿臣确有一愿。” 第72章 原来,他要嫁的,竟是这样一个优秀的人 风扶摇声音清澈道: “儿臣愿以今日及笄之喜,换北城数万灾民一线生机。” “儿臣恳请母皇,为北城灾民,免费分发土地,发放口粮。” “免费建造可御风寒的屋舍,设立可教孩童识字的学堂。” “让那些人,有田可耕,有屋可住,有食可饱,有学可上,不再流离失所,不再饱受饥饿之忧,病痛之苦。” 还未等众人开口,凤扶摇又继续说道: “所需花费,皆从今日及笄宴上,诸位大臣、宗亲所赠之礼银、礼物中折算。” “若仍不足……” 她轻笑一声,音色带着几分俏皮。 “那就只好请诸位大人慷慨解囊,略作资助。” 凤临渊闻言,眼中满是诧异,未说出否定之言,只问 “为何不请奏,开国库?” 风扶摇抬头。 “眼下已八月中秋,不多时便要入冬,库银不能动,以免耽误冬日边关将士的粮饷与军资发放。” “将士们军心定了,才能守好边关,边关是曜京的防线,绝不能因为任何事情延误。” 话音落下,偌大的长寿宫,瞬间陷入一片死寂。 所有人都愣住了。 尤其是凤扶钰。 作为长期在边关打仗的人,她最是知道冬日的边关是什么模样了。 一件冬衣,一碗糙米,有时候就能救将士们的命! 她半眯着眼睛看向凤扶摇,突然觉得,这个低贱的乐伶之女,似乎没那么讨厌了。 满殿的大臣们心思各异,议论声瞬间四起。 没人能想到,这位刚刚及笄,生父卑贱的三皇女,竟会在自己的及笄宴上提出这么一个利国利民的要求! 更绝的是,她堵死了所有人的退路和反驳! 钱,从贺礼和你们身上出,绝不动国库,不动军费。 这简直是釜底抽薪,让人无话可说。 谁敢在这时反对,不就是不体恤灾民,不顾社稷,甚至有耽误军费之嫌吗? 凤昭云端着酒杯的手指,用力到泛白,脸上得体的笑,几乎要维持不住了。 上官蕴之抬眸,深深的盯着那抹纤细的背影。 他看着她立在殿中,几句话将满朝勋贵架在火上,逼着他们心甘情愿掏出银子。 心怀黎民是仁。 以礼金为善款是智。 釜底抽薪是勇。 步步为营是谋。 原来,他要嫁的,竟是这样一个优秀的人。 真好。 - 一片诡异的沉默中。 首辅上官明仪缓缓起身,对着女帝躬身行礼。 “陛下,三殿下心系黎民,以己之喜换万民之安,此等胸襟,实乃社稷之福,万民之幸。” “老臣,附议。” 她一开口,如同打开了某个闸门。 陆陆续续,又有几名官员起身附和,言辞间皆是赞誉凤扶摇“仁德”“贤明”。 凤临渊坐在龙椅上,笑意深达眼底,她缓缓开口,声音威仪: “瑶光有此仁心,朕心甚慰,准奏。此事,便依你所请。” “谢母皇恩典。” 凤临渊又道:“既是诸位爱卿与宗亲共同襄此善举,便由……” 她目光在人群中扫过,最后落在陆昭文身上。 “擢升陆昭文为工部郎中,负责北城区灾民安置一事,户部侍郎协同。” “所需钱粮物资,悉数登记造册,务必用在实处,工程进度,直接向朕汇报。” 陆昭文跪地叩首,郑重应下:“臣,遵旨,定不负陛下所托。” 凤临渊颔首,不再多言。 - 接下来的夜宴,气氛便彻底变了。 丝竹声依旧,歌舞照常,但席间众人却已无心欣赏。 所有人的心思,都落在了那即将开始的“善捐”之上。 崔嬷嬷早已得了凤扶摇的示意,此刻捧着一本空白的册子与笔墨,带着两名宫人,悄无声息地开始穿梭于各席之间。 她脸上带着恰到好处的恭谨笑容,声音不高不低,却足够让邻近几桌的人听清: “您府上,今日为贺三殿下及笄之喜,愿捐输几何,以助北城灾民重建?” “属下先登记在册,届时陆大人会亲自上门,与府上核对收取。” 这话说得客气,但却实实在在的将人架在了那里。 捐,是贺喜和行善,不捐或少捐,便显得小气且不仁。 一时间。 席间众人脸色精彩纷呈。 有爽快报出数目的,有沉吟算计的,有面露难色的,更有试图推脱的。 但无论如何,面对这名正言顺的募捐,且记录在案,无人敢公然拒绝。 陆昭文抬头,远远看着那道身影,眼眶饱含热泪。 凤扶摇似乎心有所感,回头与他遥遥对望。 随后举杯,隔空庆祝。 陆昭文笑着落泪,仰头将杯中的酒,一饮而尽。 裴兰若起身,躬身行礼:“启奏陛下,按照规程,三殿下安宅与成婚应在同一天。” 凤临渊眼神有点迷离,她看向裴兰若笑道: “朕太高兴了,竟然把这事儿忘了。” “瑶光在北城所做,今日所谋,皆有功于国,是以,朕特赐梧桐街五进宅院一座,以彰其功。” 众臣哗然。 这赏赐之重,前所未有。 众人之中,只有立下赫赫战功的宸王得了这宅邸。 凤扶摇倒也没有推辞,她起身谢恩。 又对女帝说道:“母皇,当初在北街时,宸王殿下也出来不少力呢。” “若不是她派人维护秩序,北街早就乱了,流民都冲到梧桐街去了,疫病肯定控制不住。” “哦?”凤临渊看向凤扶钰,“还有此事?钰儿,怎么未向母皇提过?” 凤扶钰起身,“都是小事而已,不足挂齿。” “你这孩子,”凤临渊嗔道:“从小到大,有什么事就藏在心里,现在大了,愈发的与母皇离心。” “儿臣不敢。”凤扶钰跪下,郑重说道:“儿臣永远忠于母皇,忠于曜京!” “好孩子,起来吧。” 凤临渊笑道:“西域进贡了两匹汗血宝马,听说能日行千里,等宴会散后,母皇差人送去你的府上。” “多谢母皇!” 凤扶钰高兴之余,却有些不能理解。 为何凤扶摇会主动提起她? 她抬头望去,却见凤扶摇朝她举杯,似乎说句什么。 她微微举杯,仰头喝下酒,这才转身坐下。 真是怪别扭的。 凤昭云将二人的互动,尽收眼下。 她们两个,又是什么时候勾搭在一起的? 近些日子,她似乎错过了很多消息? 这究竟是怎么回事? 第73章 偷鸡不成蚀把米,凤扶雪遭老罪咯 提到宸王维护秩序,陆昭文想到了那两个枉死的同僚。 他再次出列,以头触地。 “微臣有一事,求陛下做主。” “哦?说来听听?”凤临渊眯着眸子看去。 陆昭文将王校尉绞杀那两个寒门小吏的事,从头到尾说了一遍。 “求陛下为无辜之人做主。” 凤扶钰闻言,立马起身道:“母皇,王校尉也是听了儿臣的军令,那两人硬闯,实在算不得无辜。” “宸王殿下就是这样纵容手下之人,枉顾人命的吗?” “陆昭文!本王看你是活腻歪了!” “够了,”凤临渊轻呵一声,“成何体统。” 她说:“那王姓校尉,官降一级,此事到此为止,后不再议。” 陆昭文拳头捏的极紧,两条人命,就这么轻飘飘的揭过了,杀人者仅仅是官降一级! 他还想在辩,却触到了凤扶摇的眼神。 她朝他微微摇头,示意他不可多说,现在还不到时候。 陆昭文纵使万般不甘,却仍旧深吸一口气,退了回去。 凤扶钰瞧他那模样,冷哼一声,也退回席间。 这一点插曲,两条人命,没有影响到任何人心情,除了陆昭文。 - 凤临渊今日很是高兴,喝的有些多,此刻已有醉意。 她起身,任由灵衢扶着。 “众卿尽兴,朕还有折子要看,先走一步。” “恭送陛下。” 晚宴早已到了尾声,再加上又要捐钱,众人早都坐不住了,就等女帝发话,准备跑路呢。 此刻。 女帝前脚踏出门,后脚那些大臣便都一一起身辞行。 凤扶摇粉嫩的舌尖滑过嘴角,随着众人一同往外走。 好戏登场了。 - 长寿宫东南角偏殿,与离开的宫道有一段路是重合的。 凤临渊刚踏上分岔路,身后便传来一声尖利又惊恐的叫声。 “啊!!!” 她皱眉转过身,灵衢立马护在身前。 凤扶钰紧跟其后,抽出腰间的弯刀就朝声音的源头冲了过去。 “谁人在此放肆!” 只见一个小侍,整个人瘫倒在地,哆嗦着嘴唇说不出话来,手指着偏殿内,颤抖不已。 凤扶钰皱眉,顺着他的指尖,似乎看到了两个紧紧挨在一起的人影。 莫不是哪个不长眼的,趁着人多,在这偏殿寻求刺激,做那档子事? 她当即提刀进去,准备将两人都砍了,以免污了女帝的眼。 可当凤扶钰点亮了偏殿内的烛火时,看清殿内的情形时,手中的刀,都几乎握不住了。 她征战边关多年,见过许多残忍血腥的场面。 可眼前,这场景实在是诡异! 一个精瘦的老汉,七孔流血不止,一只眼睛瞪的老大,身上泛着不正常的暗棕红色。 显然已经死了。 他跪在一个女子身后,二人身体挨的极近。 那女子整个后背全是血痕,几乎看不到一处好皮,肩头、脖颈处,也全都是出血的牙印。 凤扶钰蹲下身子,钳住女子的下巴,想看看她的正脸。 可这一看,却让她当即愣在了原地。 “四、四妹妹?” 她努力的眨了眨眼,以为自己酒喝多了,眼花了。 可仔细一看,这不是凤扶雪,又是谁? “阿雪!怎么是你!” “阿雪!阿雪!说话啊!说话!” 凤扶钰慌张之下,声音根本不算小,再加上喝了酒,屋内的声音,足以让外面的人听的清清楚楚。 有好事者,一听是四皇女,都围了上来。 有些胆大的,还悄声进了门。 待看到屋内的场景后,又惊叫着都一窝蜂的跑了出来。 凤扶钰红着眼朝外面吼道:“都滚出去!谁再敢踏进门一步,老子格杀勿论!” 众人不敢逗留,连忙退出房间。 还未来得及议论,便看到凤临渊皱着眉头快步走过来,灵衢紧跟其后,众人连忙让出一条路来。 待看清屋内场景时,凤临渊身形一晃,灵衢连忙将人扶稳。 “陛下息怒,保重凤体。” 凤扶钰红着眼抬头,看向她:“母皇……阿雪她……” 凤临渊皱眉,将视线移到别处,似是不忍再看。 她沉声道:“先将人分开!” “是。” 凤扶钰抬脚踹了那老汉一脚,但是人却纹丝不动,她又踹了两脚,却依然没将两人分开。 居然,卡住了! “妈的,老子剁了你!” 凤临渊转过身,听着后面皮肉与利器相互的声音,忍不住叹了一口气。 这一天,来的这么快吗? 她透过人群,视线一错不错的盯着那个今晚出尽风头的人,眼神不禁晦暗了起来。 凤扶钰的刀很快,她将两人分开后,解开了凤扶雪的哑穴,又喂她喝了水。 “嘶……好痛啊……” 疼痛使人快速清醒,凤扶雪几乎是在感受到疼痛的瞬间,立马一把拽住了凤扶钰的袖子。 “二姐姐救我!凤扶摇要害我!她要害我!” 凤扶钰皱眉看着她,“凤扶摇?” “就是她要害我!是她指使人把我骗到这里来的!” 凤扶雪哭的声泪俱下:“二姐姐,你要帮我呀,你一定要帮我呀!你帮我杀了那个贱人!杀了她!” “够了!” 凤临渊怒喝:“叫得这么大声,还嫌不够丢人吗?” “母皇?” 凤扶雪惊恐的转过身子,这才发现女帝与灵衢一直在不远处站着,而外面早已聚集了一群围观的大臣。 “母皇,是她害我,是凤扶摇那个贱人害我,您要替我做主啊母皇!” 她本想爬过去抱住她的腿,可惊觉自己此刻一丝不挂,又只能缩在凤扶钰怀里痛哭。 “二姐,你信我!是她害我!是她害我啊!” “母皇在此,自会为你主持公道的,阿雪你冷静一点。” 凤扶钰捉住她的手腕,不断的安抚着。 “我怎么冷静!我怎么冷静啊!”凤扶雪处于崩溃的边缘。 “那腌臜货夺了我的初次啊!我怎么冷静!” “他是御马司刷恭桶的啊!一身的屎尿味儿!” “啊!啊!啊!” 凤扶雪扯着自己的头发,崩溃的大喊大叫。 作为夺嫡成功的人,听到这里,凤临渊哪儿能不明白是怎么回事。 凤扶雪这是明显的偷鸡不成蚀把米,被人将计就计摆了一道。 “打晕她。” “母皇……” “闭嘴!” 凤扶钰抿唇,抬手一个手刀,将凤扶雪打晕了,随后又扯下一旁的窗帘,将她整个人裹的密不透风。 灵衢听到里屋有动静,连忙作出防御姿势。 凤临渊皱眉,“去看看。” 灵衢进了里屋,不过片刻便拖出来一个人。 第74章 殿下,君上宣您即刻觐见 “回陛下,是四殿下身边的女官,莺歌。” 莺歌被堵着嘴,一句话都说不出来。 凤临渊转过身,对凤扶钰吩咐道: “阿钰,你来善后,尽力降低此事的影响。” “是。” “灵衢,带阿雪回宫,宣太医治伤。” “是。” 凤临渊沉着脸,拂袖转身。 “莺歌护主不力,即刻杖毙。” 话罢,女帝率先出门,灵衢背着凤扶雪紧跟其后,四个禁军入门。 噼里啪啦的打板子声音,瞬间响起,将一声声的闷哼截断在莺歌的喉咙里。 还未等几人走上岔路,便听见后面传来人已断气的禀告声。 - 凤扶钰拎着带血的刀,红着眼站在门口,像极了杀人不眨眼的罗刹。 她叉着腰,高声道: “今日之事,若有人胆敢在外面议论半个字,老子就带着军队,踏平尔等的祖坟!” 众人噤若寒蝉,无人敢发声。 “老子的话,都听清楚没有!” “臣等谨遵宸王令。” “都滚吧。” “是。” 凤扶钰话说的极不客气,可却没有人敢反驳一句。 她看向不远处的凤扶摇。 二人视线在空中交汇。 凤扶摇那一副无辜又清冷的模样,真的很难让凤扶钰把刚才看到的场景,与她联系起来。 更何况,她还在宴会上,把赈灾的功劳的分给了自己。 还有她提议安置灾民,省下军资之事…… “哎?这不是太女殿下东宫的小侍吗?” 这句话一出,瞬间吸引了凤扶钰的视线,混乱中,也没顾得上这句话是谁说的。 众人这才想起来。 最先闯入这个偏殿,发出惊呼的小侍,还在门口瘫坐着。 原来他是东宫的人。 那这是不是说明,此事与皇太女有关? 或者说…… 议论声瞬间四起。 凤扶钰眉头紧皱,挥手唤人,“将此人押入刑部大牢,老子亲自来审!” 凤昭云在各种议论声中,仍旧保持着得体的风度,她经过凤扶摇身边时,看着她说道: “好一招祸水东引啊。” 凤扶摇仿佛被这句话吓到了一般,捂着心口,眼神百转千回,就差掉下眼泪了。 “太女说的哪里话,妹妹怎么都听不懂呢?” “这阖宫上下,谁不知道我与四妹妹关系最好,我还给她亲手煮过馄饨吃呢。” “发生这种事,我这个做姐姐的也很难过啊,不像太女,这么急着撇清干系。” 凤昭云脸色铁青,“孤倒是小看了你巧言令色,歪曲事实的本事!” 凤扶摇微微歪头,露出一个微笑。 “多谢太女夸奖。” “哼!” 凤昭云说不过,气愤的拂袖离去。 一场完美的及笄宴,在不完美的结尾中画上了句号。 夜色,愈发的深了。 - 凤扶摇泡在浴池中,放松身子,青舞跪在侧面给她搓洗头发,眼中全是笑意。 “殿下,刚才那场景,可真真是……” 想到那场面,她话未说完,便忍不住笑出了声。 凤扶摇闭着眼,慢悠悠的开口: “今夜过后,任何人不许再提此事,免得惹祸上身。” “是,”青舞立即收敛笑容:“属下明白。” “青阳人呢?” “她……” 青舞手下一顿,抿唇没有回答。 凤扶摇睁开眼,转头望去。 “你告诉她月笙生死不明了?” “殿下恕罪。” 青舞跪地叩首,“事情尘埃落定后,属下瞧她担心,就告诉了她……” 凤扶摇眯了眯眸子,沉默良久,最终悠悠叹了一口气。 “罢了,她终究是要知道的。” 可这话说完,她倒也没发话让青舞起身。 一直到她起身穿衣,这才让人起来。 她语气淡淡道:“你可知道本宫为何罚你?” 青舞抿唇,回:“属下不该擅自做主,违背殿下的意思。” 凤扶摇看着她,说:“你是一个聪明人,也是一个有主意的人,但万事不可自负。” “属下谨记殿下教诲。” “下不为例。” “是!” 语气轻描淡写,可话里的意思,却重若千钧。 这算是她正式踏入夺嫡路的第一步,万事决不可行差踏错,所谓一子落错,满盘皆输。 “去把青阳叫起来,本宫有话与她说。” “是。” 青舞垂首离开。 凤扶摇看着她的背影,微微叹了口气,感叹自己还是太心软了。 - 青阳在外面守着,就瞧着青舞一脸丧气的出来。 “殿下让你进去。” “好,”青阳转身,又停下问:“你怎么了?” 青舞撇嘴,“还能怎么?透露你情郎的消息,被罚了呗。” “抱歉。”青阳低头,“我去跟殿下求情。” “已经罚过了,可别提了。”青舞苦笑:“别让殿下想起来,在罚我跪。” “……多谢。” “……你这个人真没意思。”青舞皱眉,“走走走,别让殿下等急了。” 青阳没在多说,转身进屋。 凤扶摇穿着月白素色寝衣,正斜靠在软榻上看书,如墨的长发铺在身侧,窗外正圆的月亮,给她渡上了一层银光。 “参见殿下。” 她头也不抬的继续说道:“月笙命不该绝,云影将他送去北街时,正好遇见了云栖鹤。” 青阳心头的大石头瞬间消失,松了一口气。 “属下替月笙,多谢殿下救命之恩。” 凤扶摇听着这明显雀跃的声音,放下书,抬眸看向她。 “月笙是你宠幸第一个男人,你对他的感情本宫理解。” 话锋一转。 “可理解归理解,本宫不希望你因为情爱,耽误正事。” 青阳敛起笑意,正色道:“属下绝不会因为男人,耽误殿下的大事。” 凤扶摇继续说道:“原本,本宫是不打算告诉你月笙还活着的这个消息的。” “可是,青舞既然告诉你了,那本宫就把话跟你说明白。” “月笙是这件事最重要的人证,也是参与者,若是他被凤扶雪的人找到,那么本宫就会落个谋害姊妹的罪名。” “你要知道……他本不该活着。” 青阳心头一凛,额头重重磕在地上。 “属下明白!多谢殿下开恩,为了属下而留月笙一命!” 凤扶摇扯了扯嘴角,“倒也不全是为了你,终究是本宫心不够狠。” “切记,绝不能让任何人知道月笙还活着,你也不能私下去看他。” “是,属下记住了!” “若你胆敢私下去寻他……” 凤扶摇语气冷了几分,“那本宫便送你们二人,去地府做一对苦命鸳鸯!” “属下不敢!”青阳身子紧绷,再次叩首。 硬话说完了,该给点甜头了。 凤扶摇继续说道:“云栖鹤是药王谷的传人,定能保下月笙一命。” “本宫也会让云影定期去了解他的伤势,你把心放肚子里就好,平日里要一切如常。” 青阳抬头,眼眶微微湿润,再一次郑重叩首。 “殿下的大恩大德,属下必定肝脑涂地,结草衔环相报!” “行了,”凤扶摇轻笑:“什么时候把青舞那套说辞学会了,退下吧,我乏了。” “是,属下告退!” 青阳刚起身,还未走出门口,便迎面碰上了脚步匆匆的崔嬷嬷。 她面色不善,快步走到凤扶摇面前,低声道: “殿下,君上宣您即刻觐见。” 第75章 只待一日乘风起,扶摇直上九万里 凤扶摇挑了挑眉,不愧是女帝,动作确实迅速,不给人一点反应的时间。 这前后,可还不到大半个时辰呢。 她起身,随手拿了一件素色斗篷披上,未梳妆容,未带钗环便往外走。 崔嬷嬷眉心微蹙,站在原地,有些不解。 忍不住问道:“殿下……不更衣吗?” 凤扶摇笑道:“你见过谁去负荆请罪,还梳妆打扮的?” 崔嬷嬷瞧着她潇洒离开的背影,心中感慨万分。 像。 真是太像了! 这潇洒的姿态,简直与君上年轻时,如出一辙。 - 御乾殿。 灵衢站在殿门口候着,瞧见来人,躬身道: “参见殿下,君上在屋内等您。” “嗯,有劳大人。” 凤扶摇脱下身上的斗篷,崔嬷嬷连忙接过。 她又扶着门框,准备脱掉鞋袜,赤脚觐见。 “殿下……更深露重,保重身体啊。” “无碍。” 崔嬷嬷叹了一口气,蹲下身子,帮她脱下了鞋袜。 待人踏入门槛后,灵衢伸手关上了寝殿的门。 殿内。 凤临渊穿着同样颜色的寝衣,站在殿中,长发披肩,未着钗环。 凤扶摇走到她身后三步处,躬身行礼。 “儿臣参见母皇。” 女帝闻言转身,明亮的烛火在她眼中跳跃,如同压抑的火焰。 “啪——!” 清脆的耳光声在空旷大殿中回响。 凤扶摇脸被打偏,白皙的脸颊迅速红肿,火辣辣的疼。 “母皇息怒。” 她垂眸跪下,声音平稳,听不出情绪。 “儿臣不知何事惹得母皇迁怒……” “朕是迁怒吗?” 凤临渊猛地打断她的话,沉声道:“你四皇妹被下药,与那腌臜之人在偏殿苟且,难道不是你的手笔?” 凤扶摇缓缓抬眼看她,红肿的脸颊在烛光下格外刺目。 她没有否认,也没有承认,只淡淡道: “陛下说是,那便是,儿臣辩无可辩。” “好一个辩无可辩!”凤临渊怒极,再次扬起手。 “你既不敢承认,又何必如此作态?” 凤扶摇没有躲,反而仰起脸,迎着她的视线,一字一句: “陛下既然如此肯定,那便请将儿臣下诏狱,按律论处,儿臣,绝无怨言。” 那双眼,平静无波,甚至带着一丝近乎挑衅的坦然。 凤临渊的手,停在了半空。 她看着这张与云微然相似又精致到过分的脸,以及眼中那股子与她年轻时一模一样的野心时,终究没能打下这一巴掌。 她猛地拂袖,转过身去,深吸一口气后,怒火消散了不少。 “你可知,朕气你什么?” 凤扶摇垂下眸子,看着汉白玉石地板,道: “儿臣不该顶撞母皇,不该……” “够了!”女帝打断她的话,随即转身,语气中带着无奈与未消散的怒意。 “少说些冠冕堂皇的废话!” 她向前一步,声音压得更低: “朕气你,是气你毫无分寸!气你这手段,粗陋不堪,漏洞百出!” “满朝文武,谁看不出这是栽赃嫁祸?谁看不出是手足相残?” “老四是你姨母嫡子内定的妻主,你用一场上不得台面的风流韵事毁了她的名声,也就是毁了她们家族的名声!” “因为姊妹之间的一点小龃龉,你知不知道你得罪了多少前朝后宫的人!” 凤临渊盯着她,眼中满是怒其不争的光: “你就算要斗,要争,也得用点像样的法子!” “用这种下三滥,四面树敌的,还让全天下看皇室笑话的蠢计,你不嫌丢人,朕嫌!” “朕告诉你,这宫里,从来不怕斗,但决不能为了赢,就把皇家的脸面,撕下来踩在脚底下!” 这一连串的话,凤扶摇听完瞳孔骤缩,心头忍不住颤动。 原本。 她以为女帝是气她设计陷害,毁了她最疼爱的女儿的名声,使人非议。 却没想到。 女帝不是气她设计姐妹,不是气她心狠手辣。 是气她手段太低劣,是气她丢了皇家的体面。 是气她打草惊蛇,留下无穷后患。 她说。 可以争,可以斗,可以你死我活。 但,不能脏了手,不能失了格,不能让外人看了笑话。 凤扶摇看着脸上满是怒意的女帝,眼底泛起复杂的波澜。 “儿臣……”她声音有些发干,“明白了。” 凤临渊看着她瞬间了然的眼神,知道她是真听懂了。 胸中那股郁结的怒气,又消散了许多,但一种更深沉的疲惫涌了上来。 她背过身,声音透着浓重的倦意。 “滚回去反省。” 凤扶摇沉默的行礼起身,但脚步未动。 她说:“四皇妹此时不适合留在宫中,烦请母皇为她想个好去处。” 凤临渊转身,眼神晦暗不明的看着她。 “你想做什么?” “儿臣想为母皇分忧。” 凤扶摇继续说道:“皇女及笄前失贞,按照宫规需要严惩。” “可四皇妹身上有伤,不如借此机会,让她出去好好修养一阵子,也好散散心,暂时远离舆论中心。” 凤临渊眯了眯眸子,眼中流露出些许赞赏之色。 这个女儿的心性,还真是不一般。 她轻哼一声:“管好你自己,少操心别人。” 凤扶摇勾了勾唇角,她知道,她的话女帝听进去了。 她今日素衣而来,坦诚心意,赌得就是女帝的心思。 崔嬷嬷曾经说过很多次。 她与女帝年轻时很像,无论是心性还是容貌。 是以,凤扶摇想明白了一件事。 女帝要的是一个有勇有谋,心狠手辣,兼并天下,心有黎民的合格继承人。 在大局既定之前,女帝不介意她们之间的争斗,甚至还会推波助澜,从中择优。 这一局,是她赌对了。 “儿臣告退,母皇早些歇息。” 凤扶摇退出养心殿,倚靠在门框上,任由崔嬷嬷给她穿鞋。 夜风冰凉。 她抬手抚了抚脸颊,还红肿着有些刺痛。 抬头看天。 圆月从乌云后探出身影,光芒顷刻间撒下。 微风吹乱了发丝。 凤扶摇笑的慵懒又随意。 只待一日乘风起,扶摇直上九万里。 母皇,您真是给我起了一个极好的名字啊。 第76章 那个人,似乎没有心 “夜深了,殿下……回吧。” 凤扶摇正要说话,却见迎面走过来一个男子。 他身形极高,宽肩窄腰但看起来又异常协调,像一柄收在鞘中的窄刃长刀。 一身玄墨色暗纹劲装,与夜色几乎融为一体,腰间佩刀,刀柄乌黑,缠手的皮绳却隐隐泛着棕红。 年龄约莫二十七八,面容冷硬俊朗,眉骨很高,眼窝深陷。 皮肤白皙的有些不正常,脸上没有任何多余的情绪,一双冷戾阴鸷的眼睛,看人时没有任何温度。 让人有一种,被毒蛇盯上的压迫感。 凤扶摇踢掉一只脚的鞋子,漫不经心的对崔嬷嬷说道: “袜子里面似乎有砂石,嬷嬷再帮本宫瞧瞧。” “是。” 男人经过她的身边,没有行礼,没有停顿,甚至连一个眼神都没有给她。 凤扶摇微微挑眉,有些意外。 没有人能对一个身着寝衣、赤足披发的绝色美人儿目不斜视。 除非,他不算个男人。 可刚经过她身边的这个人,不仅浑身上下散发着令人心悸的男人味儿,而且还散发着浓浓的…… 血腥味儿。 新鲜而冰冷,绝不是随意沾染上的。 更像是从骨子里,从每一次呼吸间渗透出来的。 这气味混合着夜风的凉意,扑面而来,不禁让她瞬间绷紧了脊背。 从心底升起了一丝莫名的生理恐惧…… 与兴奋。 最迷人的最危险。 人心底都是慕强的。 越是如此,凤扶摇便对他兴趣越甚,更何况,这人长得很是不错。 她倚靠在门口,正大光明的偷听殿内的谈话。 “老二抓的那个人,可问出些什么了。” “是三殿下身边的人,找了几个小侍传话给他。” “找的哪个宫的人?” “其他三个殿下宫里的人,还有后宫之中的人,都有牵扯。” “啧,倒也还不算太蠢。” 凤扶摇听的眉头一跳,就当是女帝夸她了。 有钱能使鬼推磨,更何况,动动嘴皮子就能赚钱的事,谁不乐意干。 “此事,可有外人知晓?” “无,从头至尾都是属下一人审的。” “嗯,做得好,处理干净些。” “已经全部封了口。” 凤扶摇心下了然,女帝这是专门让人去给她善后了。 难怪这男人身上的血腥味儿那么重,原来片刻前,才杀了十几个人。 想到此,她不禁打了一个冷战。 这个人,似乎有点过于危险了。 崔嬷嬷帮她系好斗篷的带子,“殿下,起风了,回去歇息吧。” “好。” - 回到听竹轩后,崔嬷嬷取了冰块来给凤扶摇冷敷。 “殿下,君上那边……” “无碍,”凤扶摇闭着眼,声音淡淡:“母皇气我伤了皇室的面子。” “无事就好,”崔嬷嬷笑道:“君上是打心眼儿里对您寄予厚望的。” 凤扶摇轻笑一声没有说话。 女帝如此,无非是帝王之术,均衡之道罢了。 算不得什么寄予厚望。 而且,很有可能,她是女帝给太女准备的新磨刀石。 毕竟人心难测。 最是无情帝王家。 “对了,”凤扶摇想到那个犹如地狱恶鬼般的男人,“今夜撞见的那个男人,他是谁?” 崔嬷嬷手一顿,回道:“他是“惊澜卫“都指挥使,顾夜阑。” “惊澜卫?”凤扶摇睁开眼,眼中满是好奇。 “那是个什么所在?怎么好像都没听说过?” 崔嬷嬷想了想,组织了一下语言,继续道: “惊澜卫,是百官中独一份的存在,直接对君上负责,拥有独立诏狱,先斩后奏之权,监控百官与皇族。” “历任都指挥室,都是一把没有感情的刀,只效忠君上一人。” “顾夜阑此人心狠手辣,嗜杀成性,且武功深不可测,虽然长了一副好皮囊,但殿下还是莫要招惹他为好。” 凤扶摇挑了挑眉,问出了一句大逆不道的话。 “他是效忠那个位置,还是……” “殿下慎言!” 崔嬷嬷连忙压低声音,打断她的话。 “此话大逆不道,日后千万不可再说了。” “瞧你紧张的,”凤扶摇揶揄道:“都已经离开惊澜卫那么多年了,提起都指挥使,还那么畏惧呢?” “……” 崔嬷嬷沉默,没有说话,也没有否认。 过了半晌,她才开口问:“殿下是如何知道的?” 凤扶摇十指交叉,把手枕在脑后,慵懒的回道: “不知道啊,不过现在是知道了。” “……” 崔嬷嬷无语,怎么老姜还被套了话呢。 女帝子嗣不丰,只有四个皇女,三个皇子。 是以,当初所有皇女的教养嬷嬷,都是女帝从惊澜卫精心且严格挑选的。 四皇女身边的那个,因病离世了。 二皇女身边的那个,为国捐躯了。 现在剩下的,就是皇太女身边的陈嬷嬷和她了。 “殿下是从何时开始怀疑属下的?” “你给我解药时。” 凤扶摇说:“我当时就在想,怎么会那么巧,宫廷秘药的毒,你怎么就恰好有解药呢?” “唯一的解释便是,那毒药是你研究出来的。” 崔嬷嬷楞了楞,又问:“可殿下为何不猜属下是御医?反而认为,属下是惊澜卫的人呢?” “这就更简单了啊。” 凤扶摇眼露狡黠,“若你是御医,当初我中春薬时,你早就出手给我解了,就不会给我锁屋里了。” 也不会有后来的,云影一脸懵逼…… “单凭这个就猜到了?”崔嬷嬷表示惊讶。 “那倒也不是。” 凤扶摇轻笑,“最主要的还是,你提起惊澜卫时,本能的恐惧与回避。” “若你不是惊澜卫的人,也不会对指挥使顾夜阑那般了解。” 崔嬷嬷微微闭眼,笑道:“殿下果然是心细如发。” 再次睁眼时,眸中露出平日不见的锐利。 她说:“属下确实是惊澜卫出身,都说医毒相通,可属下只擅长制作稀奇古怪的毒药,医术却上不得台面。” “对顾夜阑也算不上了解,属下离开惊澜卫时,他才十一二岁,不过那时,上一任指挥使就已经把他当成继承人培养了。” 凤扶摇不解,“那你为何对他是那般评价?” 第77章 黄泉路上慢些走 崔嬷嬷叹了一口气,似乎陷入了久远的回忆。 那时候。 顾夜阑刚入惊澜卫,不过几岁,大家也算是看着他长大的。 可他似乎是天生没有情感一样,无论别人对他多好,他都冷漠对待。 而且,似乎从来没有人见他笑过。 “那个人,似乎没有心。” 这是惊澜卫所有人给出的评价。 一个与他同一天进入惊澜卫的伙伴,朝夕相伴了五年,不知犯了什么错,被他活生生的放干了血,剥皮拆骨。 那一日,整个诏狱的地牢里,都是他的笑声。 前任指挥使说,他是天生的杀手,没有人比他更适合指挥使的位子。 凤扶摇听的眉头紧皱,顾夜阑的症状听起来像是…… 大脑情绪区和理性区连接弱,有感受,但说不清,传不出,是典型的述情障碍者。 “他家人呢?” “家人?”崔嬷嬷苦笑一声:“能入惊澜卫的人,都是无母无父的孤儿,直到死,都是孑然一身。” “什么意思?” “女不能娶夫,男不能嫁妻,不允许以任何形式留下子孙后代。” “……” 凤扶摇被这句话惊到,沉默许久才喃喃道: “这不是彻底把人当工具养么。” “是啊。” 崔嬷嬷沉声道:“惊澜卫,就是君上最称手的工具。” 二人沉默以对良久。 深夜易多思。 凤扶摇打了个哈欠,说:“嬷嬷去歇息吧,不用守夜。” 崔嬷嬷应下:“殿下有人护着,属下自然安心。” 凤扶摇挑眉,这是坦白,她早就知道云影之事了吗? 她说:“咱们二人,这算是坦诚相待了吗?” 崔嬷嬷笑了笑,“属下一直很坦诚。” 一个无女无儿的人,把主子的孩子从牙牙学语,养到及笄成人,这份感情,绝不是其他情感、利益可撼动的。 这份情感加持的忠心,早已超过了对原主子的效忠。 - 凤扶雪再次醒来时,已经是后半夜了。 她身上的伤口,已经被御医全部包扎好了,所幸都是一些皮外伤,并未伤筋动骨。 只是取出她体内的东西时,颇费了一番功夫。 看着熟悉的床惟,感受着身体陌生的疼痛,凤扶雪撑着身子缓缓坐起。 瞧见床前跪着的人时,她猛得扑了过去,像疯了一般的抬手就打。 重重的巴掌,毫不留情的打在燕舞那张布满泪痕的脸上。 一巴掌接着一巴掌。 凤扶雪歇斯底里的叫喊着:“你去哪儿了啊?” “啊?” “我被那些人暗算的时候,你死到哪儿去了啊?” “说话啊!你说话啊!” 燕舞一言不发,任凭她将她的头,打得时而偏左,时而偏右,嘴角鲜血直流。 过了一会儿。 或许是凤扶雪打累了,或许是她终于想起来,燕舞当时听了她的命令,出宫去灭那老汉的全家去了。 总之,她终于停手了。 然后喘着气,涕泗横流的拥抱着仿佛失去灵魂一般的燕舞,哑着嗓子说道: “莺歌没了。” “我们要给她报仇。” 燕舞听到这句话,空洞的眼神,逐渐聚焦,这才慢慢回了神,喃喃重复着。 “报仇……报仇……” 她眼神逐渐冷厉,下一刻,杀气四溢。 “属下这就去杀了她!” “燕舞,别冲动。” 凤扶雪抬手擦了擦燕舞嘴边的鲜血,“她身边有人护着,得先拔了她的爪牙,再从长计议。” 燕舞将头重重的磕在地上,“属下都听殿下的,只要能为妹妹报仇,就算豁出这条命,也在所不惜。” “你要好好活着。” 凤扶雪靠在她肩膀上,罕见的露出几分无助,“本宫只有你了。” 她瞧着门口站着的那几张陌生面孔,便知道,瑞雪宫的人已经被女帝彻底洗牌了。 凤扶雪闭了闭眼,长叹一口气。 “燕舞,你先回去歇息,明日一早,去请我父君来见。” “是。” 燕舞迟疑了一瞬,像是有些反应不过来,随后踉跄起身,跌跌撞撞的往出走。 她无声的流泪,想起那日说的玩笑话。 “你迟早死在男人身上。” 如今细细想来,这话似乎是应验了。 若不是月笙那个贱男人的背叛,她妹妹也不会死。 她那时…… 一定很疼,很害怕。 谁能想到。 一个平常的午后,只是出宫办了一趟差,再回来时,便听到这样令人难以接受的噩耗。 办差…… 燕舞想到了那趟空差,停下脚步,转身回去。 “殿下,属下去那户人家时,早已人去楼空,而灶膛还有余温,应该是那人进宫后,他家人便逃了。” 凤扶雪眯着眸子,眼中满是阴鸷。 “看来,应该是咱们去御马司找人时,就被盯上了。” 一个皇女身边的女官,无缘无故去御马司寻个最卑贱之人,只要稍加细想,便会发觉这其中的不对劲。 是她太自负。 觉得凤扶摇没有那个人力,以及财力去打探消息。 可凤扶雪绝不会承认,阴谋的失败源自于自己的托大。 “父君那里,你不用去了,本宫需要你出宫办件事。” “是。” 凤扶雪招手让燕舞附耳过来。 “属下记住了。” 燕舞应下,转身离开。 看着这张几乎相同的脸,以及一模一样的背影,凤扶雪耳边似乎又想起了莺歌临死前的惨叫声。 以及,她那双惊恐不已和难以置信的眼睛。 “杀了她……杀了她……杀了她……” “她听见了……她看见了……” 沉重的杖击声,似乎又响起了,震得凤扶雪心尖一颤。 她捂着心口,眼角滑下一滴冰冷的眼泪。 “莺歌……别怪我……” 她不想回忆那天,被腌臜之人骑在身下的场景。 她不想回忆那天,萦绕在鼻尖挥之不去的臭味儿。 她不能让任何一个人知道,那日的她,在面对一个刷恭桶的老翁时,是多么的放浪淫荡。 …… 莺歌,黄泉路上慢些走。 等本宫送些人下去给你作陪。 第78章 纵欲失德 翌日。 天光未透,瑞雪宫便来了人。 谢礼郡匆匆进来,一身素色服饰,眉眼间是掩不住的倦色与忧急。 虽年过三旬,但容貌依旧清俊,只是眼下发青,眼角细纹明显,昔日的风华已被岁月磋磨大半。 “雪儿!” 他一眼看见斜靠在踏上,双眼无神的凤扶雪时,眼圈瞬间就红了。 快步上前握住她的手,声音发颤:“昨日……昨日父君来看你,你浑身是伤,人事不省,可把父君吓坏了!” “太医怎么说?还疼不疼?” 他目光扫过女儿身上层层缠绕的白布,眼泪几乎要掉下来。 凤扶雪眼神空洞,任由他握着,半晌,才哭着开口: “父君,好疼啊……好疼啊……” “女儿好疼啊……疼的想去死……” “傻孩子,说什么胡话呢?”谢礼郡将人揽进怀里,抬手擦去眼泪: “你死若了,你让父君怎么活?” “父君……我该怎么办……”凤扶雪哭的不能自已,哭声中满是无助与委屈。 “雪儿,事已至此,你且放宽心,先养好身子。” 谢礼郡眉心紧皱,无奈又痛心的安抚道: “这笔帐,父君迟早会替你讨回来!” 二人又叙了叙话,凤扶雪才一边抽噎着,一边抬眼看他: “母皇……怎么说?” 谢礼郡眼神一黯,避开她的视线,声音放得更轻,语气带着劝慰: “你母皇也是心疼你。” “眼下流言正盛,不如,你先出去静静心,躲开这些是非,等风声过了,父君再接你回来,可好?” 凤扶雪闭了闭眼。 她大概猜到了这么个结局,可亲耳听到时,还是觉得心揪到了一块儿。 平日里,那么心疼宠爱她的母皇,就因为那些流言,觉得她丢了皇室的面子,就要把她赶出宫去! 难道,那些母女之间的温情,都是假的不成! “雪儿,别怨恨你母皇,她也是怕你听到那些不好的话,不利于伤势恢复。” 沉默了许久,凤扶雪轻声回道: “女儿明白。” 她的声音里,似乎没有任何情绪。 她问:“母皇给女儿的是什么罪名?” 谢礼郡喉结滚动,艰难地吐出几个字: “受奸人蛊惑,及笄前纵欲失德。” “呵,”凤扶雪嗤笑:“受奸人蛊惑?我明明是受贱人陷害!母皇她难道不知道吗!” “雪儿……”谢礼郡欲言又止,“此事,没有证据……” “是啊,没有证据。” 凤扶雪轻声的说着,可眼神却怨毒的盯着一旁的烛台,随后猛的将烛火打翻。 “砰!” 火星四溅。 她歇斯底里的吼着:“所有人都死了!都死了!哪儿来的证据!” “只有我这个纵欲失德的人还活着!我怎么不死在那时!” “我若是那时就死在那儿,说不定母皇还能时常想起我,给我立个碑修个传!” “不可胡说!” 谢礼郡再次揽紧了凤扶雪的肩头,“这话万不可再说了,让你母皇听到了,是要伤心的。” 凤扶雪被按住,整个人喘着气,眼睛死死的盯着地上那些火星。 “来人。” “贵君有何吩咐。” “殿下失手打翻了烛台,处理一下。” “是。” 两个陌生的女侍,垂着头一边灭火一边收拾地上的碎片。 他们父女二人在屋内那样大的动静,任谁都看得明白,那绝不是失手打翻了烛台。 可既然贵君把话点明了,那她们照做即可。 待把一片狼藉收拾干净,女侍退出去后,寝殿内又恢复了安静。 凤扶雪深吸一口气,从她父君怀里直起身子,随后靠在床头的软枕上,问: “父君,母皇让女儿去何处静心?” 谢礼郡叹了口气,“你母皇罚你,去静安寺修行,清心寡欲,思过至年节,方可回宫。” 静安寺。 京城百里外,皇家寺院,还真是一个山高皇帝远的好静心之处。 凤扶雪指尖掐进掌心,缓缓点头,脸上甚至挤出一丝僵硬的笑: “好,女儿遵旨。” “雪儿……” 谢礼郡心疼地抚了抚她的头发,还想说什么,却最终只是叹了口气。 “父君会打点好一切,让你在寺里少受些苦,你千万保重自己。” “还有,父君暗地里让你表兄同去,你们二人在一处,也好有个照应。” 凤扶雪惊讶的抬眸,随之眼神落寞了几分。 “父君,如今我哪儿还有脸面再与子渝表兄交好……” “这说的什么话?” 谢礼郡抬起她的下巴,盯着她的双眼,认真说道: “不过是及笄前宠幸了一个男人而已,算不得什么。” “只有你与子渝成婚,才能保我谢氏一族荣耀,那些清流之士日后自会全力支持你。” 凤扶雪抿唇,“若……若是子渝表兄介意怎么办?” “傻女儿,”谢礼郡笑道:“男人么,哄哄他就好了,偶尔再喂喂骨头,那他就会一直冲你摇尾巴了。” “更何况,子渝那孩子,从小就喜欢你,你又不是不知道,倒是你,这些年对他一直爱答不理的。” “……女儿明白了。” 凤扶雪悠悠的叹了一口气,脑中浮现出那个身量不高,五官端正,满眼都是她的少年郎。 算起来,也是有两三年没见过谢子渝了,也不知道他如今,长成什么模样了。 瞧着女儿似乎把话听进去了,谢礼郡心下才松了一口气。 “明日父君便给你安排马车与护卫,让你早些远离这是非之处。” 凤扶雪抬眸,她说:“后日吧,父君,我想后日离宫。” “为何是后日?” “后日是我那好姐姐,入宗庙祭拜先祖的好日子啊,身为妹妹,当然要给她送一份大礼才行。” 谢礼郡眉心微蹙,想劝她先韬光养晦,可瞧见她那怨毒的眼神,终究还是将话咽了回去,转而问道: “需要父君帮忙吗?” 凤扶雪摇头。 “不用。父君放心,吃一堑长一智,女儿不会再那么蠢了。” 谢礼郡起身,深深看了她一眼,叮嘱了几句后,才拖着有些沉重的脚步离开。 寝宫内重归死寂。 凤扶雪盯着帐顶繁复的刺绣,眼中冰冷的恨意,几乎化为实质。 “凤扶摇。” “我们,来日方长。” 第79章 凤扶摇,这个礼物,你还喜欢吗? 听竹轩。 凤扶摇刚起身,青舞正在为她梳头。 便听到外面传来通报: “圣旨到——” 凤扶摇眸光微凝,起身,行至院中跪下。 宣旨女官展开圣旨,声音在晨光里格外清晰。 官话很长。 大概的意思有两条。 其一:九月初五是个好日子,要在那天把婚结了。 其二:九月初五是个好日子,要在那天把家搬了。 其三:三日后要入宗庙祭祖,所以这三日里要食斋茹素,沐浴更衣,以敬先祖。 尚衣局的人,在宣完旨后,便紧跟其后的把成婚的礼服样本端了出来,交给了崔嬷嬷。 “儿臣,领旨谢恩。” 凤扶摇捏着明黄的绢帛,内心嗤笑。 婚期定在二十天之后,这么急。 看来女帝是怕她又在宫中惹出什么麻烦,迫不及待的让她出宫另起炉灶了。 “殿下,”宣旨女官躬身,又递上一份单子。 “这是礼部拟定的章程,在入宗庙前,每日需随礼官学习祭祀之礼,不得擅自出宫。” 凤扶摇颔首,让青舞打赏了女官。 待人走后,她看着崔嬷嬷手中端着的,繁复婚服图样,忍不住微微皱眉。 “殿下,瞧瞧这些婚服,可有喜欢的?” “就这件吧。” 凤扶摇随手指了一件,不在多看。 娶的男人自己都不能挑,现在挑衣裳又有什么意思。 而且,按照礼官说的,得从皇宫出发,然后去上官家迎娶上官蕴之,之后在回到梧桐街的瑶景苑,拜堂成亲…… 嘶。 想想就觉得好累。 现在还要吃三天的素,学三天规矩。 老天奶啊! 饶了我吧! - 三日后。 皇族宗庙。 凤扶摇换上厚重的玄色祭服,在庄严肃穆的礼乐中,一步步踏上汉白玉长阶,走向香烟缭绕的大殿。 女帝高坐,百官肃立。 仪式冗长而压抑。 每一叩首,每一洒酒,都需精准到毫厘。 “陛下!走水了,走水了!” 众人闻声回头。 只见一名侍卫满脸烟灰,连滚带爬地跪在宗庙外,声音嘶哑惊惶。 “听竹轩火势太大,从库房和后花园烧起来的,那一片竹林全着了,救、救不及了!” “什么?” 低低的惊呼终于压不住,在肃静的殿内炸开。 所有人的目光,惊疑、揣测、同情、幸灾乐祸…… 齐刷刷射向祭坛前那个玄色身影。 偏偏是今天! 偏偏是听竹轩! 偏偏烧了那片她父亲亲手种的竹子! 凤扶摇保持着半跪酹酒的姿势,背影僵直。 手中青铜爵盏里的酒液微微晃动,映出她骤然收缩的瞳孔。 但仅仅一瞬,她便稳住手腕。 将余酒稳稳倾洒于地,完成仪式,从容起身。 随即转向女帝方向,垂首肃立,仿佛身后冲天的火光与她毫无干系。 高台上。 凤临渊面色沉沉,眉头紧皱。 她十分不悦的扫了一眼身旁的灵衢。 灵衢立刻上前一步,怒声呵斥: “放肆!宗庙之前,岂容尔等喧哗失仪!着火便去救火,再敢惊扰圣驾,严惩不贷!” 侍卫连滚带爬的走了。 骚动被强行压下,但那股躁动不安已如瘟疫蔓延。 所有人都在用余光瞟着凤扶摇,猜测着这把火的意味。 宗庙祭祀在一种诡异的气氛中草草收尾。 - 同一时刻,宫门外。 一辆豪华马车正停在皇城门口。 车窗帘被一只苍白纤细的手掀起。 凤扶雪穿着一身玄色衣裙,头上未见钗环,只着一根青玉簪子。 她的脸色还有几分憔悴,可一双怨毒的眼睛,却死死盯着皇宫内苑某处。 那里,浓烟滚滚,直冲云霄,几乎将半个清晨的天空都染成了污浊的灰黑色。 她看着那黑烟,看了很久。 然后,极其缓慢地,咧开嘴,笑了。 那笑容扭曲,畅快,带着一种近乎癫狂的恶意。 “凤扶摇,这个礼物,你还喜欢吗?” 你不是解万民于倒悬吗? 你不是挽社稷于将倾吗? 现在库房被烧了,银子没了,我看你这个窟窿,该怎么填! 凤扶雪冷哼一声,放下车帘,靠回车厢壁,闭上眼,长长的呼出一口气。 仿佛那日的屈辱,都消散在了今日的火光里。 车身一晃。 燕舞的声音在马车辕上低沉的响起。 “殿下,见到人了。” “很好。”凤扶雪冷笑一声,“启程吧。” “是。” 马车吱呀呀地驶离,将皇城的无情、喧嚣、阴谋、都远远的抛在了身后。 - 凤扶摇刚走到听竹轩门口,如果那些残垣断壁还能称之为门的话。 便看到青舞一脸雀黑的抱着个沉水木的盒子,身旁的地上散落着几个小小的匣子。 她委屈的开口:“殿下,属下没用,就抢了这么点东西出来。” 凤扶摇盯着那些匣子,如果她没记错的话,那里面都是一些银票或者商铺的地契。 青舞手中抱的,还是苏清晏给送她的十五万两银子。 她说:“人没事就好。” 钱也没事,那就更好了。 “殿下,那火起的太奇怪了!怎么都扑不灭!好些珠宝首饰,上好的料子一下就被点着了……” 青舞愤怒的说着,好像烧的是她的家当一样。 凤扶摇上前打开沉水木盒子,里面厚厚得一踏银票整整齐齐的码着,连一点灰尘都没进。 她将怀中的帕子递给青舞。 “辛苦你了,去洗把脸休息一下吧。” “是。” 青舞接过帕子,把盒子交给崔嬷嬷,这才转过身轻声咳嗽。 那一堆黑柴炭火,散发着灼热的温度,使人无法靠近。 凤扶摇啧了一声。 凤扶雪的报复,还真是来的又猛烈又迅速啊。 本以为她会在祭祀宗庙上搞什么手脚,却没想到,她一把火把她的听竹轩烧了。 还专门烧了她的库房和后花园。 可惜,库房那些东西,加起来还没有苏清晏送的那一个盒子多。 果然。 她就是个败家子。 是个守不住钱的。 这十五万两,她还没来及的捂热呢,就又要花出去了。 真是让人肉疼啊。 凤扶摇叹了口气,拖着长长的裙摆,朝着后花园走去。 那一片竹林,自她有记忆起,就在那儿了。 幼时。 她经常与云微然躺在竹林下的躺椅上乘凉,听他讲故事,听他唱歌,与他一起数星星…… 凤扶摇突然感觉一阵眩晕,身子猛的一晃。 “小心!” 黑暗中,她抓到一只手。 第80章 您爱他吗?您爱我吗? 待视线再次聚焦,能瞧见人时,凤扶摇才发现自己手中抓的,是凤临渊的手腕。 “儿臣失礼,请母皇恕罪!” 凤扶摇准备要躬身行礼,却被凤临渊阻止,反过来牵住她的手。 有一瞬间,她觉得她们母女二人,彼此之间还是有几分温情的。 “母皇怎么来了?” “……随便走走。” 这谎话说的极不走心,谁会随便走走,走到这么偏僻且着火的宫殿来? 凤扶摇也不打算追问,毕竟她是女帝,她想怎么说,就怎么说。 二人走到原先的那片竹林处。 看着那些被烧成焦炭的竹枝,凤扶摇觉得女帝的手似乎冰凉了下来。 一种,说不清道不明的忧伤,萦绕在她周围。 凤临渊松开她的手,看着那片焦黑许久,才轻声道: “他喜欢竹子,这里的每一根竹子,都是我与他一起亲手栽的。” “他说,女儿以后就叫竹叶吧。” “我觉得太难听了,踹了他一脚。” “他却说,竹叶随风动,自由自在多快活。” “他……” “父亲他,是怎么死的?” 凤扶摇问出这句话时,明显感觉到凤临渊的背影一僵。 她没有回答这个问题,而是径直往前走。 前方还有着火的竹枝,灵衢连忙劝道: “陛下,前方危险,不可再去了。” “去拿把铲子来。” “陛下……” “要朕亲自去拿吗?” “属下这就去。” 灵衢飞快的跑去拿来了一把铲子,递到了凤临渊的手上。 凤扶摇不知道她想做什么,就在身后默默的看着。 只见凤临渊十分熟稔的走到竹林的东南角,然后开始向下挖,任由周围的炭火把她烤的热汗淋漓。 不久后。 她蹲下身子,用手从土里刨出两坛酒来。 她抱着酒坛,缓缓从竹林那边走出来。 凤扶摇看得不算真切,不知道凤临渊脸上流下的是汗水,还是泪水。 “这是你满周岁那年,我与你父君一同埋的青竹酒,是专门为你新婚之夜酿的合衾酒。” 凤扶摇接过两小坛青竹酒,默了半晌,再次低声问道: “父亲他,是怎么死的。” 凤临渊闭眼,睫毛颤动不停。 她任由灵衢给她擦汗,却仍旧没有回答这个问题,而是自顾自的继续说道: “你袖中的匕首,身上的软甲,腕间的乌木手串,都是他留给你的东西。” “他很爱你,很爱很爱你。” 原来,那是她父亲的东西。 “那么你呢?”凤扶摇轻声问:“母皇,你爱他吗?” “你爱我吗?” 凤临渊沉默了许久,再次睁开眼时,眸光中的温情似乎消失了,语气也冷了几分。 “既然听竹轩已经烧了,那你即日起,便搬到瑶景苑去吧,今日亦是黄道吉日,适合搬家。” 女帝说完这句话,便带着灵衢走了。 凤扶摇看着她的背影,心口泛起细密的酸涩。 爱不爱的,这么难回答吗? 青舞擦干净了脸,走到凤扶摇身边,接过那两小坛青竹酒。 “殿下,接下来……” “殿下!殿下!” 在酒坛被拿走的瞬间,凤扶摇眼前一黑,身子彻底软了下去。 她不知缘由的晕倒了。 …… 再次醒来时。 房间内亮着灯,但入眼之处,却全然陌生。 凤扶摇猛地坐起身子,警惕的打量着四周。 外间听到动静,连忙推门而进。 “殿下,您醒了!” “殿下,您没事儿吧?” 是青舞和青阳二人。 “这是何处?” 凤扶摇微微皱眉,脑子里似乎只有在听竹轩时的记忆。 “回殿下,这是瑶景苑。” 瑶景苑? 青舞的话,让她脑子卡顿了一下,之后才想起,这是女帝赐的那所五进的豪宅。 “我怎么在这儿?” 青舞端过一杯热茶递了过去。 “殿下在听竹轩时晕倒了,可把属下们吓坏了。” 平白无故的晕倒? 难不成,是起太早了没吃饭,饿得低血糖了? 凤扶摇觉着多半是这个原因,毕竟她现在身上没有任何痛处,也不觉得哪里难受。 “之后呢?你们就把我带到这里来了?” 青舞摇头,“当时属下吓得六神无主,慌张喊着救命。” 之后,女帝听到了声音,连忙返回,将凤扶摇抱到了附近的宫殿安置。 又命灵衢宣了好几位太医来会诊。 有的太医说什么,心脉受损,情绪波动导致晕厥。 有的太医说什么,营养不良,身体瘦弱导致晕厥。 甚至有一个太医说,今日祭拜宗庙惊扰了祖宗,那些祖宗发了脾气,惩罚她导致晕厥。 总之七嘴八舌的,说什么的都有。 后来,女帝发了好大一通脾气,众人没法子,喊来了太医正。 太医正说脉象无碍,可能就是单纯的气血不足,熬些补气血的汤药就好了。 后面的注意卧床休养,以及什么忌口之类的,凤扶摇没太听清。 她只依稀听到青舞说,是女帝去而复返,然后把她抱到了附近的宫殿安置。 “你说……”她不确定的又问青舞:“是母皇抱的我?” “是,”青舞点头,“君上神情可着急了,一把将您抱起就走,属下在身后,差点没跟上。” “再听到您并无大碍时,君上明显松了一口气,之后又让灵衢大人安排马车,送您回瑶景苑。” 听完。 凤扶摇将视线移到窗外,那一片漆黑的夜里。 皇宫有时,跟个筛子一样。 今日之事,很快便会被传到任何一个有心之人的耳朵里。 在他们的眼中。 女帝不顾自身安危,亲自抱着三皇女离开火场,又安排太医正亲自诊治。 这份恩宠,甚至超过了被立为储君的皇太女。 她悠悠的叹了口气,眼底神色复杂。 能成帝王者,都是泰山崩于前而色不变的。 仅仅是晕倒而已,她不信女帝的情绪,会如此外放。 甚至,让所有人都知晓这份情绪。 母皇,您如此作态,究竟是什么意思呢? 是沉寂了十五年的母女情,终于压抑不住爆发了吗? 还是说。 想让我去当那个众矢之的,吸引火力的人,好为你真正的继承者,荡平前路? 第81章 乘风破浪,砥砺前行,乔迁之喜 “殿下!” 崔嬷嬷的声音猛的传来,打断了凤扶摇的思绪。 “您终于醒了!可担心死老奴了!” 凤扶摇转过头,瞧见她脸上真切的担忧,微微笑道: “让你担心了嬷嬷。” “没事就好,没事就好!” 崔嬷嬷连忙上前,仔细打量着眼前之人,眼眶发红。 “殿下今日水米未进,一定饿坏了,快去用膳吧。” “好。” 凤扶摇笑着起身,“我还真是饿了,此刻怕是能吃下一头牛了。” “能吃是福,”崔嬷嬷笑着抬手抹了一下眼眶,随后蹲下身子给她穿鞋。 自从那日,二人将话都说清了后,仿佛彼此的心也都更近了些。 - 花厅。 凤扶摇还未踏入门,一股鲜香混着热油的焦辣气便扑面而来,直冲鼻腔。 她脚步一顿,鼻尖下意识地动了动,眼神倏地亮了起来。 那勾人食欲的香气,让她空荡了几日的肠胃,不争气地发出一阵咕咕叫声。 踏入花厅,只见正中那张黄花梨大圆桌上,摆得满满当当,红油亮色,热气蒸腾。 正中是一大海碗水煮肉片,红油汪亮,雪白的肉片沉浮其间,上面堆着小山似的干辣椒和花椒。 旁边是毛血旺,红艳的汤底里,各种食材,层层叠叠。 辣子鸡堆了满盘,金红的鸡块埋在深红的辣椒段里,不用尝便知,入口定是外酥里嫩,麻辣过瘾。 麻婆豆腐装在白瓷碗里,颤巍巍,红亮油润,撒着翠绿的蒜苗花和褐色的牛肉末。 夫妻肺片切得薄而匀,拌得油光发亮,上面撒着白芝麻和花生碎。 红油抄手小巧玲珑,皮薄透光,浸在特制的料汁和红油里。 还有火爆腰花,腰花切了麦穗花刀,炒得脆嫩,裹着浓浓的酱汁。 最后是一碟清炒时蔬,碧绿鲜嫩,用来解腻。 崔嬷嬷露出慈和又带着点小得意的笑: “老奴瞧着您这几日清减了,定是嘴里没味儿。” “想起您之前提过,那椒华谢的厨子手艺地道,做的菜最合您的胃口。” “老奴便自作主张,花了大价钱,把那厨子一家子的身契都买回来了。” 凤扶摇看着这一桌令人垂涎欲滴的菜,又看看崔嬷嬷殷切的脸,心头那股郁气,忽然就散了。 管他日后如何。 兵来将挡,水来土掩。 虽然女帝的心思不明,但日子总是要一天天过得。 现下啊。 唯有美食不可辜负。 凤扶摇走到桌边坐下,拿起筷子,先夹了一颗红油抄手送入口中。 麻辣鲜香在舌尖炸开,温热的食物落入空荡的胃里,带来一种熨帖的满足感。 “嬷嬷有心了。” 她低声说着,唇角微微弯了一下。 崔嬷嬷见她神情终于松快了些,心里也踏实了,忙又给她布菜: “殿下喜欢就好,多吃些。” “这瑶景苑地方大,又无皇宫里的那些规矩,往后您的日子,会越来越舒心的。” 凤扶摇顾不上说话,一口接一口的吃着。 很快,便有懂事的侍女来给她倒茶。 只是那些人,很是脸生。 她微微挑眉,咽下口中的肉片后,开口道: “本宫用膳时,不喜那么多人伺候,都出去。” “是。” 四个侍女出去后,花厅内只剩下了她们四人。 青舞十分有眼色的去关上了门。 凤扶摇放下筷子,问:“这些人,哪儿来的?” 崔嬷嬷从怀里掏出一本小册子,细细念道: “君上送来八个,君后送来六个,皇太女送来两个,宸王送来两个,上官首辅送来四个。” “啧啧啧。” 凤扶摇咋舌,这特喵的,送来了这么多人形监控啊。 她哪儿有闲钱养那么多闲人啊。 “对了……那个君后……是谁?我怎么对他一点印象都没有?” 崔嬷嬷说:“听说,君后生皇太女时,伤了身子,身体羸弱不堪,已经很多年没有露过脸了。” “听说?”凤扶摇对这个用词,感到疑惑。 “那就是说,你也没见过他?” “记忆中见过一次,是个文静温和的男子,但记得不大真切了。” 凤扶摇无意识点头,崔嬷嬷又问: “这些人的分工,殿下有什么安排吗?” “库房与厨房安排上自己人,其余的,你看着办吧。” “是,那护卫方面…” “你看着安排,”凤扶摇随后说着,然后拽了她一把,将人拉到身旁坐下。 “美食当前,先吃再说。” 崔嬷嬷连忙起身。 “殿下,这不合规矩。” “规矩?” 凤扶摇左瞧瞧右看看,“规矩在哪儿呢?我怎么没瞧见?” “殿下……”崔嬷嬷无奈的笑起来。 “你们二人也坐吧,就当是庆乔迁之喜了。” “多谢殿下。” “多谢殿下。” 凤扶摇眸光一一扫过几人,声音不大,却郑重其事道: “今夜过后,便要经历风浪了,我们都是一条船上的人,希望我们能乘风破浪,砥砺前行,共赴山海。” “愿与殿下,乘风破浪,砥砺前行!” 三人齐齐起身,面色庄重的站着。 “额……” 凤扶摇看着几人面前空空的酒杯,有一丝丝尴尬。 “是不是该喝个酒?” 崔嬷嬷抿嘴笑,“老奴去库房拿。” “不用,”凤扶摇大手一挥,“去把母皇今日挖出来的青竹酒,拿一坛来。” “殿下不可。” 崔嬷嬷说:“那是云侧君给您酿的合衾酒……” “娶一个不喜欢的男人,喝什么酒都一样。” 凤扶摇无所谓的耸肩,“联姻而已,他不配喝我父亲的酒。” 话说到这份上了,崔嬷嬷也不在劝了,点头去拿酒了。 趁这个时间,她招手唤来青阳,在她耳边低语几句。 “殿下……这、这怕是不好吧……” “照做就是。” 凤扶摇笑的狡黠,“这件事你替我瞒好了,我便寻个机会,让你去看月笙。” 青阳抿唇点头,“是,属下明白了。” 第82章 你好香啊,刚才沐浴过了? 崔嬷嬷拿来酒后,四人便共同举杯饮酒。 “尝尝,味道如何。” 凤扶摇给崔嬷嬷夹了一块鸭血,“早就说带你出去尝尝人间烟火气,可一直没有时间。” 崔嬷嬷眼眶泛起水雾,哎了一声,这才夹起鸭血放进嘴里。 软嫩顺滑,咸鲜麻辣,没有任何异味。 “味道确实不错,比宫中的那些劳什子御厨,做的好吃多了,就是……” “咳咳咳……太辣了……咳咳咳……” “哈哈哈……” 青舞忍不住大笑起来。 崔嬷嬷抚着胸口,嗔道:“死丫头,还不给老身倒杯水来,还笑!” “是是是,死丫头这就去,哈哈哈……” 热辣的食物下肚,几人的额角都渗出细密的汗,脸颊也微微泛红。 在这座崭新、空旷、尚带着陌生气息的宅院里,这一桌鲜辣爽口的饭菜,竟让四人吃出了家的感觉。 推杯换盏间,几人都有了醉意。 青阳率先起身,眼神迷糊,脚步踉跄道: “不、不行了……属、属下要去茅房,先、先走一步……” 青舞在后面揶揄,“掉进茅坑可别叫、叫唤啊,我可不去捞、捞你……” “去、去你的吧……” 青阳推开门走了。 凤扶摇撑着胳膊,看着崔嬷嬷与青舞划拳。 真悠闲啊。 如果能一直这么悠闲安逸就好了。 可惜。 这么安逸的日子,怕是到头了。 之前,好歹在皇宫里,首先刺客是不必担心的。 可现在搬进了瑶景苑,怕是睡觉都睡不安稳咯。 “殿下,发什么呆啊!” 青舞给她倒酒,“今朝有酒今朝醉啊!来!喝!” 酒壮人胆,若是平时,这话她是万万不敢说的。 凤扶摇笑着举杯,“说的对,今朝有酒今朝醉!来!划拳!” 青舞划拳不行,一直输。 半个时辰后,人已经醉得不省人事了。 “嬷嬷,带青舞下去歇息吧,我想独自待会儿。” “老、老奴给殿下安排两个护、护卫吧?” 凤扶摇轻笑:“你忘啦?我身边有人。” “是、是,殿下身边有高人……” 崔嬷嬷踉跄起身,半拖半扛着青舞往花厅外面走。 走了没多远,她停下脚步,回头看去,眼中一片清明,哪有半分醉意。 既然殿下有意支开她,那她自然不会拂逆殿下的意思。 - 夜色已深。 寝殿内弥漫着一股清雅的苏合香。 凤扶摇只穿着月白色的寝衣,长发披散,赤足坐在窗边的软榻上,望着窗外陌生的庭院景致。 指尖把玩着那条,月白绣银莲的旧丝巾。 过了一会儿。 门外传来极轻的叩击声,三长两短。 是青阳的暗号。 “进。” 门被无声推开,又迅速合上。 一道身影裹挟着夜风的微凉气息,悄无声息地闪了进来。 苏清晏显然来得匆忙,墨发仅用一根简单的木簪绾着,几缕碎发垂在额前,还有些微微湿。 颈间系着的鸦青色丝巾,已经歪了,显得有一丝狼狈。 他三步并作两步走,迅速走到窗边,眼中满是忧色。 “阿摇,深夜唤我,可是有要事相商?” 凤扶摇抬眼看他,目光从他清俊的眉眼,滑到挺直的鼻梁,再到那微微抿住的薄唇。 想亲。 好想亲! 她是这么想的,也是这么做的。 凤扶摇伸出手指,朝着苏清晏勾了勾。 他以为她是怕隔墙有耳,要他俯身过去听。 却不料。 苏清晏在俯身的瞬间,便被凤扶摇扯着腕子拽了过去,整个人压在她柔软的身子上。 “阿摇……” 话音未落,一双柔软的唇便吻了上来,将那些未说出口的话,悉数堵了回去。 凤扶摇温柔又不失霸道的厮磨着苏清晏微凉的唇瓣,舌尖趁虚而入,像小勾子般与之纠缠。 一只手勾着他的脖颈,另外一只手紧紧扣着他精瘦的腰身。 “唔~唔~” 直到将人吻得喘不过气来,凤扶摇才离开些许距离。 额头相触。 苏清晏眼神潋滟,泛着水光,声音也暗哑到不行。 他微微喘气,脸颊羞红的问道:“阿摇,你今夜叫我来,难道是……” 凤扶摇眼露狡黠,存了逗逗他的心思。 “没什么意思,就是叫你来陪我喝酒的。” “嗯?”苏清晏眉头拧起来,“喝酒?” “是啊。”凤扶摇单手撑着下巴,眯着眸子瞧他。 “这不是,下月初我便要与上官蕴之大婚了,怕耽误流云阁的生意,特意邀你来说一声。” 苏清晏眼中的光消失了,随之漫出受伤的神色。 他扯了扯唇角,从她身上爬起来。 “……此事,瑶光殿下大可派个人通知在下一声,倒也不必如此亲自告知。” 啧啧。 称呼一下子就生疏了起来。 这小乖乖,还真是禁不起逗啊。 凤扶摇坐起身,笑道:“好歹我与苏堂主是合作伙伴,这等关乎生意的大事,自然要面谈了。” 苏清晏抿唇,那一副欲泣垂泪的样子,像一只伤心小狗,真是让人心疼极了。 感觉整个人都快碎了。 原来只是生意。 原来只是合作伙伴。 原来只是自己的一厢情愿。 “在下知道了,夜已深,便不打扰瑶光殿下休息了。” 苏清晏转身,眼泪终究还是没忍住,掉了下来。 明明一个月前,两人都表露了心意,差一点就做了夫妻之间该做的事,怎么今日…… 他抬脚迈出一步。 可腰间突然伸出一双纤细玉手,将他搂住。 紧接着,后背也透过单薄的衣料,感受到一片温热。 尤其是那有些滚烫的柔软,压得他心尖儿一颤。 炙热的呼吸,带着一股香甜在他耳边低声响起。 凤扶摇鼻尖蹭着他的颈窝,深嗅一口。 “你好香啊,刚才沐浴过了?” 苏清晏喉结滚动,一个字都说不出来,他垂眸,眼泪吧嗒吧嗒的掉在凤扶摇白皙的手背上。 “……阿摇,你究竟想如何?” 凤扶摇听到这心碎的声音,也觉得自己实在是有些恶趣味儿了。 她吻了吻他的耳垂,感受着他身子的颤意。 低声道:“那酒,是我的父亲,在我周岁那年,亲手埋下的,他留话说,那是我的……” “……合衾酒。” 苏清晏原本垂着的眸子,猛然抬起,瞳孔骤缩,随即猛得转头,看向凤扶摇。 第83章 阿摇这话,面目全非 苏清晏紧紧盯着她的眸子,试图从中找出说谎的证据。 可是什么都没有。 凤扶摇那双好看的眼睛,一片清澈,坦坦荡荡,满是真诚。 烛光落在她眼底,像碎了一地的星子,亮得让人移不开目光。 他看了很久,久到连自己都忘了要看出什么来,只觉得那里面干干净净,干净得让他心口发疼。 他不可置信地喃喃重复:“合衾酒?” 凤扶摇点了点头,嘴角噙着笑,目光柔柔地落在他脸上。 “为什么是我?难道不应该是……” 他喉结动了动,后半句话卡在嗓子里,怎么也说不出口。 凤扶摇嘴角上扬地看着他,双手搂住他的脖子,认真地开口: “虽然,女子的初次并不重要,但我仍想和我喜欢的人,春宵一刻……” 她的声音很轻,像羽毛拂过耳畔,却在他心里砸出一片惊涛骇浪。 苏清晏的呼吸,明显地窒息了一瞬。 那双平日里三分含笑、七分算计的眸子里,有什么东西骤然碎裂。 他向来运筹帷幄,步步为营,连笑都带着分寸,可此刻那些精心维持的东西全塌了。 他看着她,近乎失控般地呢喃道: “阿摇这话,可真是要了我的命了。” 他不再多言,忽然伸手,一手搂着她的腰肢,一手搂住她的臀腿,将人抱起。 凤扶摇低呼一声,下意识勾住他的脖颈,整个人缩进他怀里,脸颊贴着他的胸口,能听见他心跳如擂鼓,一下一下,又快又重。 苏清晏转身,这才发现,里屋的小梨花木桌上,点着两根红烛,印着龙凤呈祥的图案。 烛火摇曳,将两人的影子投在墙上,交叠在一起,分不清彼此。 他将她抱到桌边,却仍旧不松手,让人坐在自己的怀里。 凤扶摇坐在他腿上,能感觉到他整个人都在微微发抖。 她抬眼看他,烛火映着他的侧脸,平日里那副从容不迫的模样全没了,眼眶泛红,嘴唇抿得紧紧的,像是在拼命忍着什么。 烛火摇曳间,凤扶摇瞧见苏清晏眼角忍不住滑出的泪珠。 那滴泪顺着他的脸颊滑下来,落在她手背上,滚烫。 她愣住了,随即低头吻去他眼角湿咸的眼泪,调侃道: “就算真不愿喝这酒,也不用哭啊。” 苏清晏听到打趣,破涕为笑。 他笑起来的时候眼睛弯弯的,泪还没干,却亮得惊人。 “你知道的,我这是喜极而泣,我太高兴了。” 他抬手将酒倒进酒杯,无色的酒液在烛光下荡漾,散发出清冽的香气。 他倒得很慢,像是怕洒了一滴,又像是想把这片刻拉得长一些,再长一些。 看着她近在咫尺的眼,苏清晏声音低哑下去: “与君共饮,此生无悔。” 凤扶摇看着杯中晃动的酒液,又抬眼看他。 烛光在他眼中跳跃,那里面映着她的影子,清晰,专注,仿佛他的整个世界,只剩她一人。 她就着他的手,仰头,将杯中酒一饮而尽。 酒液入喉,辛辣中带着一丝回甘,像极了此刻的心情。 苏清晏亦仰头饮尽。 凤扶摇抱着他,将头埋进他的颈窝。 她的声音闷闷的,带着一点鼻音:“苏清晏,对不起。” “我给不了你一个像样的大婚,给不了你名分,也给不了你什么承诺,甚至都不敢跟你保证有以后。” 苏清晏静静地听着她说完,没有打断,没有插话。 等她说完最后一个字,他才轻声地在她耳边回道: “我愿意。” 凤扶摇抬头,眼中有些许水光。 她盯着他的眼睛,似乎想看些什么出来。 可那里面什么都没有,没有犹豫,没有勉强。 “你若现在后悔,还来得及。” 她声音发紧,像是在做最后的确认。 苏清晏仰起脸,迎上她的目光。 他看着她开口,一字一顿: “永不后悔。” 凤扶摇伸手,指尖轻轻抵住他的唇。 她凑近了些,额头抵着他的额头,呼吸交缠在一起。 烛火噼啪响了一声,像是替谁叹了口气。 红烛燃了大半,蜡泪顺着烛身淌下来,凝成暗红的痕迹。 窗外的风不知什么时候停了,四下里静得只剩两个人的呼吸声,一声叠着一声,像潮水一样起起伏伏。 苏清晏低下头,在她汗湿的额头上,落下一个温柔至极的吻。 “初次给了阿摇,是我此生最快乐的事。” 他声音沙哑得厉害,像是含着什么化不开的东西。 凤扶摇嘴角轻扬,温柔宠溺地低语: “傻瓜。” 她抬起酸软无力的手臂,勾住他的脖颈,给了他一个缠绵至极的吻。 那个吻又深又长,像是要把所有的回应都融进去。 烛火终于燃到了尽头,啪地一声,灭了。 黑暗里,两个人的呼吸声渐渐平复下来,交缠在一起,分不清彼此。 窗外的月光漏进来,在地上铺了一层薄薄的银白,像是什么都没发生过,又像是什么都发生了。 第84章 殿下的嫡子,只能由正君所出 窗内,旖旎满堂。 窗外,夜色正浓。 新鲜的血腥味儿在夜风里迅速弥漫开。 云影背靠冰冷的廊柱,微微喘着气,手中那柄柳叶剑的剑尖,正缓慢地往下滴着浓稠的血。 脚边,横七竖八倒着十二具黑衣尸体,每俱尸体上起码都有七八个窟窿。 血水正从那些狰狞的创口汩汩涌出,浸湿了他脚下的地面,也染红了他的靴尖。 他抬手,用干净的手背内侧,随意抹去溅到下巴上的血迹。 随即,视线落在了不远处那扇透出朦胧暖光的雕花木窗上。 窗纸很厚,映不出具体的人影。 只透出暖黄的光晕,轻微的木质咯吱声,以及仿佛被什么堵住的呜咽和喘息。 云影的指尖,无意识地蜷缩了一下。 他握紧了刀柄,觉得胸腔里那颗躁动的心,似乎被这些该死的刺客,划开了一个大口子,此刻正涓涓的流出鲜血。 艰难的撤回视线后,云影深吸一口气,闭上眼睛。 原本他想让自己冷静下来。 却不料,脑中全是屋内看不见的场景。 “……” “噗——!” 云影吐出一口鲜血,靠着柱子,缓缓滑了下来,瘫坐在地上。 该死的刺客。 是什么时候伤了他的肺腑。 早知道刚才就不该让他们死的那么痛快。 夜风吹过。 浓郁的血腥儿钻入鼻腔。 也带来了屋内一声更清晰的响动。 云影抬起头,看着天上那轮被乌云盖住的明月,喃喃低语: “这夜,好长啊。” “天怎么还不亮。” - 天亮了。 凤扶摇费力的掀开眼皮,身边早已无人。 她撑着身子坐了起来,缓了一会儿。 这具身体,还是身量太小了。 …… 掀开被褥。 两抹鲜红,映入眼帘。 一道是她的。 一道是苏清晏的。 啧。 处男血倒是第一次见,有点意思。 凤扶摇嗤笑一声,随后径自起身。 没有唤人伺候,自己找了干净的衣裳穿上,之后才叫人端水进来。 进来的是崔嬷嬷。 她抬眸打量了凤扶摇几眼,这才将水放下。 凤扶摇有些不自然的摸了摸脖颈,难道吻痕被漏出来了? “咳……”她有些尴尬的主动开口:“嬷嬷可是有话要说?” 崔嬷嬷笑了笑,“殿下长大了,做事自然有自己的分寸。” “嗯……” 凤扶摇迟疑片刻,说:“有些事,还得让嬷嬷帮忙拿主意才是。” 崔嬷嬷从怀里拿出一个小瓷瓶,递了过去。 “这是?” “殿下的嫡子,只能由正君所出。” 昨夜之事,果然没有瞒过她。 凤扶摇不禁佩服崔嬷嬷的洞察人心的本事。 “这药丸是……” “避子丸。” “给谁吃的?” 崔嬷嬷闻言,有些怪异的看了她一眼。 “自然是给男子吃的。” “这是宫内御医研究出来的药丸,出宫时,老奴特意去了一趟太医院,没想到这么快便派上了用场。” “嬷嬷……” 凤扶摇脸颊微红,清亮娇憨的音色中夹杂着一丝初成的媚意。 “别说了,怪难为情的……”” 崔嬷嬷笑着拿毛巾给她擦手。 “这等小事,有什么好难为情的。” “殿下金尊玉贵,又有倾世容颜,宠幸谁,便是谁上辈子修来的福气。” “可有一点,老奴想要提醒殿下。” 她正色道:“男侍么,兴致来时逗弄一二尚可,万不可纵容其恃宠而骄,拿乔作态,妄图攀附上位。” “要让他们知道,尊卑有序,殿下断不可因情乱了分寸。” 凤扶摇笑道:“那是自然。” 这世上,最傻的莫过于把整颗心都掏给别人,把所有期待和念想,全都寄托在一段感情上。 人心本就捉摸不透,情爱更是最不靠谱的东西。 她如今要走的路,步步凶险。 身边的这些男子,是解闷的乐子,也是成事的助力,但绝不能成为她的软肋。 她可以喜欢他们,也可以宠爱他们,可绝不能交付全部真心。 情爱是点缀风月的闲趣,绝非立身于世的根基。 “昨夜,来了几拨人?” “两拨人,一共十二具尸体,都是死士,没有任何身份象征。” 凤扶摇微微仰头。 “比我预料之中的还少一些。” “恐怕是先来试探的,之后,怕是没有安生日子了。” 崔嬷嬷淡淡的说着,把毛巾拧干放在盆边。 二人就这么堂而皇之的说着性命攸关的事儿,就好像再说今日的天气一样。 “对了,”崔嬷嬷又说:“今日厨房买菜的老张,说是在集市上听到了一些流言。” “哦?”凤扶摇喝下口茶,“说来听听。” 集市上传言,三皇女品德败坏,惹得宗庙祖先大怒,降下天火,将她居住的听竹轩烧的一干二净,片瓦不留。 “哈哈哈……” 凤扶摇毫无形象的大笑起来,她边笑边说: “还祖先大怒,降下天火?” “若祖先底下有灵,真的勃然大怒,就该直接降下天火烧死我才对,烧我房子做什么。” “这祖先准头不行啊,估计是香火不够旺盛,改明儿我给她们烧几斤纸元宝。” “殿下慎言……” 崔嬷嬷语气中颇有几分无奈。 “这就是凤扶雪的后手吗?” 凤扶摇啧了一声,“无趣,以为她憋了个大的呢,结果就这?” “那殿下,打算如何应对?流言若是愈演愈烈,定会有损殿下的名声。” “不打算应对。” 凤扶摇不屑的扯了扯嘴角,这种小儿科的流言,都没自证的必要。 “饿了,传膳吧。” “是。” 房门被打开,凤扶摇率先踏出。 一股极淡的血腥味儿迎面而来,哪怕是满园的金桂,也遮不住这股子腥气。 青石板的缝隙中,还有些许的暗红。 廊柱上还有刀剑对拼时留下的痕迹。 云影昨夜,应该是累坏了。 今日给他…… 加鸡腿! 第85章 陆昭文,别怕,本宫来给你撑腰了 花厅。 凤扶摇用膳时,只留下了崔嬷嬷和青舞在一旁,其余人都赶了出去。 “对了,青阳哪儿去了?” 崔嬷嬷回:“按照规制,兵部给您划拨了五十名府卫,这些人都是从各个军营抽调的,难免有些心高气傲的,青阳带去训话了。” “五十名?那么多啊?” 凤扶摇惊讶不已,原本她以为瑶景苑的人,就昨日崔嬷嬷念的那些,却不料她居然要养那么多人! “皇太女的府卫,明面上有两百名,暗地里还不知道呢,还有豢养的死士、探子等等。” 啧。 怪不得别人夺权之前要夺钱呢。 这光是这些人的吃穿用度,都是一笔惊人的开销,更别提还要给这些人发放俸禄。 说到俸禄…… 凤扶摇问:“这些府卫的俸禄,从哪里发?” 崔嬷嬷笑道:“殿下放心,府卫的俸禄由户部统一发放,走国库的账。” “那就行。” 凤扶摇低头吃饭。 只要不花她的钱,愿意花谁的就花谁的。 可是她的钱,马上就要一文不剩的花出去了。 真是让人肉疼。 她问:“君上不是让陆昭文全权负责北城重建事宜么?怎么好像没什么动静?” 崔嬷嬷叹了口气。 “工部和户部那些人,都是在官场上厮混惯了的,遇事就是一个拖字诀。” “陆昭文一个新进的工部郎中,哪儿能玩的过他们,光是审批文书,人员调动,就把他焊死在衙门了。” 凤扶摇冷哼一声:“在其位不谋其政,那些尸位素餐的废物,怕是安生日子过久了,不知道自己姓甚名谁了。” “去,让青阳带着她操练的那些人,跟本宫会一会那些官老爷。” “殿下……”崔嬷嬷满脸担忧,“如此兴师动众,怕是不妥……” 青舞听了半晌,接过话头道: “此事,是君上亲自交代的,那些人拖延进度,就是对君上不敬!殿下如此作为,可是为君上分忧啊。” 凤扶摇朝着青舞挑了挑眉,投去了一个赞赏的目光。 “说的不错,本宫可是为母皇分忧呢。” 崔嬷嬷还是有些迟疑道:“可是……这……” 凤扶摇起身笑道:“嬷嬷去不去?若是不去,那我可就自己去了。” 话罢,她与青舞二人,径直朝外走去。 崔嬷嬷叹了口气。 真是自己老了,失了心气儿了吗? 瞧着人越走越远了,她脸上小跑着追赶。 “殿下……等等老奴。” - 六部衙门。 工部。 陆昭文捏着一沓被朱笔圈画得乱七八糟的文书,额角青筋直跳。 面前,工部侍郎端着茶,慢条斯理: “陆大人,不是本官不帮你。” “你这图纸,规制不合,这用料清单,没有三司会签,本官如何给你批?” “如何调拨工匠、物料?出了事,谁担待?” 陆昭文强压着火气:“李大人,北城数万灾民等米下锅,等屋御寒啊!” “您说的这些,下官已跑了三日,再拖下去,若发生瘟疫、暴乱,那是要出人命的!” “诶,话不能这么说。” 李侍郎吹了吹茶叶,笑的有些暧昧。 “陆大人……本官瞧你这些日子,都清瘦了不少,不如……今夜来本官府里,给你炖个汤补补?” “你!!” 陆昭文脸气的通红,又羞又恼,“无耻之徒!” “哟,这就生气了?瞧你……” 李侍郎话未说完。 “砰!” 值房的门被一脚踹开。 一道月白身影逆着光,立在门口。 身后,是一群手持木棍,神情冷肃的府兵,将工部衙门外围得水泄不通。 李侍郎手一抖,茶水洒了半身,惊得站了起来: “何、何人胆敢持械擅闯工部重地?” 凤扶摇缓步走了进来,目光先落在陆昭文沾了灰的青色官袍上,又扫过他手中那沓文书。 最后,才落到脸色发白的工部侍郎脸上。 “听说李大人,对母皇安排的北城灾民区重建事宜不满,在这儿刻意刁难陆大人呢?” 她声音不高,却扣了一顶好大的帽子。 李侍郎头皮一麻,赶紧行礼:“臣……臣参见三殿下!臣只是依规办事……” “依规?” 凤扶摇打断她,随手抽出青阳手中的刀,缓缓走到李侍郎面前,居高临下的看着她。 随后,将手中的刀猛的架在她的后颈上。 “不知道这违背母皇意思的规矩,从何而来啊?” 她轻笑,“是李大人活腻了,自定的吗?” 李侍郎吓得浑身颤抖,连忙叩首,“殿下明鉴,臣绝不敢违背陛下的意思。” “臣万死不敢呐!” 凤扶摇拎着刀,转身,目光冰冷地看向闻讯赶来,挤在门口的其他各部官员。 “城北灾民区新建,花得是本宫的银子,用的是灾民里的劳力,你们只是走个纸上的功夫。” “就那么难,是吗?” 她声音不算大,却清晰的传入到了每个人的耳中。 众人躬身行礼。 “臣等惶恐。” “呵,”凤扶摇嗤笑:“既然惶恐,那就盖章,程序该怎么走,就怎么走。” “现在,立刻,马上!盖章!” 有个官员想说句反驳的话,却瞧见她那柄泛着寒光的刀,还是缩回了脑袋。 崔嬷嬷给凤扶摇搬来一把椅子。 她随意的坐下,又抬眸看向众人。 “诸位,是等着本宫请你们吗?” “臣等不敢。” 围观的官员,行礼后,立马转身去拿来该盖的印章。 凤扶摇招手,让陆昭文过来。 她先是拿过他手中的那沓文书,而后轻声的在他耳边低语: “陆昭文,别怕,本宫来给你撑腰了。” 简单的话语,轻轻拂过陆昭文的耳畔,也拂动了他的心。 他鼻尖发酸,眼眶发热,几乎要控制不住情绪。 多日来的委屈与无力感,骤然全都散去了。 凤扶摇嗤笑:“傻站着干什么,去搬张小桌子来,方便盖章。” “……是!下官这就去。” 陆昭文转身,还是没忍住抹了一把眼眶。 他隐约听见,身后传来一声极轻的笑声。 “傻瓜。” 第86章 难不成,曜京又要再出一位杀神了 凤扶摇就这么靠在圈椅上,看着那些人来来回回的盖章。 不多时。 方方正正的纸上,足足盖了十六个红章! 啧。 真是极度的官僚主义。 她若不来,陆昭文不知道什么时候,才能集齐这些没用的东西。 待章子全部盖完,凤扶摇慢悠悠的起身,朝着身后的李侍郎说道: “有一事,李大人说错。” 李侍郎哆嗦着身子,想问又不敢问,最终硬着头皮接话道: “何、何事?” 凤扶摇笑了笑,抬手指着门外的那些说道: “本宫的那些府兵,可不是持械来六部。” “他们拿的是木材啊,是来帮陆大人新建灾区的。” “李大人若是到母皇那里参我一本,怕是寻不到罪名呢。” “……” 李侍郎想哭。 她在心里默默叹了一口气。 “臣不敢。” 凤扶摇没在看她,转身朝着众人说道: “从现在起,本宫的这五十名府兵,全部调拨给陆大人,专司维持北城重建秩序。” “若谁胆敢阳奉阴违,故意捣乱、中饱私囊、延误工期的话……” 她笑了笑。 “死在灾民的暴动下,很合理吧?” 众人噤若寒蝉,无人敢与她对视。 陆昭文朝着凤扶摇,深深一揖,声音带着压抑的颤抖: “臣,陆昭文,定不负殿下所托!必让北城百姓,早日安居!” 凤扶摇微微颔首,不再看那些官员,只对陆昭文道: “陆大人,即刻带上你的人,去办事。” “是!” 话罢,凤扶摇转身离开,一如她来时那般潇洒。 李侍郎听到动静,这才颤巍巍的抬起头来。 瞧见人走了,整个人一软,瘫倒在地上。 怎么一个刚刚及笄的皇女,气场与杀敌数以万计的宸王殿下不相上下啊! 难不成,曜京又要再出一位杀神了? - 马车上。 凤扶摇问崔嬷嬷,“李侍郎是谁的人?” 崔嬷嬷想了想,道:“李侍郎似乎有个侧君姓谢。” “谢?” 凤扶摇挑眉,“那就是凤扶雪的人了?” 崔嬷嬷给她揉着肩颈,缓声道: “四殿下的手,应该伸不到六部来,想来,应该是谢贵君的意思。” 凤扶摇嗤笑:“上阵父女兵?” “殿下今日所为,怕是要被谢贵君在君上面前添油加醋了。” “呵,后宫敢干政,母皇怕是要扒他一层皮。” 崔嬷嬷有几分担忧,“谢氏一族,在清流士子中很有威望,此事,怕不能善了。” 凤扶摇不以为意,“此事顶多被母皇骂几句不懂规矩,毕竟,我也没真把李侍郎怎么样。” “殿下说的是。” 青阳在马车外面问:“殿下,现在去何处?” 凤扶摇掀开车帘,看了一眼热闹的街道,想了想。 “去流云阁吧。” 毕竟,现在那么多张嘴等着吃饭呢。 衣裳铺子若是步入正轨了,那接下来的首饰铺子,也该投入资本想法子赚钱了。 - “陛下,求您为微臣做主啊!” 李侍郎刚进御书房,便哀嚎起来。 凤临渊放下手中暗探刚刚呈上来的奏报,瞥了她一眼。 “哦?爱卿有何事求朕做主啊?” “三、三殿下她,恃宠而骄,肆意妄为,带兵冲进六部衙门,扰乱衙门办公,眼中毫无律法啊陛下……” 李侍郎一边哭诉,一边抹泪,不知道原情的人,还以为她受了天大的委屈呢。 凤临渊又瞥了一眼奏报,微微挑眉。 这怎么暗探说的不一样啊。 她问:“瑶光带了多少兵?” “回陛下,五十府兵,一个不少。” “嗯……那些府兵,穿戴甲胄,携带剑戟了?” 李侍郎张了张嘴,想说是,又不敢,只得一边擦着冷汗,一边说: “未、未曾……” 凤临渊轻笑,又问:“那,瑶光可曾杀人见血了?” 李侍郎抿了抿唇,吞吞吐吐道: “未、未曾,不过,三殿下拔了刀,就架在微臣的后颈上,微臣差点就没命了……” “可朕却看爱卿毫发无伤,这差点一说,是否言过其实啊?” 凤临渊语气淡淡,但威压扑面而来。 话说到这份上,李侍郎哪儿还能不明白,陛下明显是要袒护三皇女的。 构陷的话,若是再多说一个字,怕是就要引火烧身了。 “是……是微臣,言过其实了……” 李侍郎纵有万般不愿,终究还是没法子认了。 凤临渊冷哼道:“李春岚,纵使前朝后宫密不可分,可你也要知道,这曜京唯一的主子是谁!” 李春岚闻言,冷汗陡然从脊背冒出,连牙关都在打磕掺,额头间更是汗如雨下。 她也是进士出身,这点事儿瞬间就想明白了。 陛下这是怒了。 恼前朝后宫有关连,耽误了北城灾民区重建的事,耽误了民生大计。 李春岚重重叩首,“微臣知罪!求陛下恕罪。” 凤临渊没说别的话,李春岚只能一直这样跪着,半分也不敢动。 过了半柱香左右。 奏折已经处理的差不多了,凤临渊才抬眸看向殿中跪着的人。 “来人。” 两个御林军进门。 “参见陛下。” 李春岚心头一紧,心脏跳到了喉头。 “工部侍郎李春岚,诋毁三皇女名声,罚杖脊十。” 女帝话音落下,李春岚的心瞬间落回到胸腔里。 她几乎喜极而泣。 只是仗刑而已。 命保住了。 乌纱帽也保住了。 “微臣,多谢陛下开恩。” 御林军将人拖走,李春岚高高兴兴的去挨打了,很快外面便响起了仗刑的声音。 凤临渊笑着把那封奏报递给灵衢看。 “你瞧瞧,这丫头还真是如出笼的雀鸟,肆意妄为。” “搬出皇宫的第二天,便带着全部的府兵去围了六部衙门。” “你说她蠢吧,她带去的人都拿着木棍,又没见血伤人,谈不上持械。” “你说她聪明吧,她又一点迂回的法子都不用,借着朕的名义,强逼着那群老东西,盖了章,落了印。” 灵衢看了奏报,也跟着笑。 “不得不说,瑶光殿下这法子,简单粗暴,还把事儿办成了。” “是啊。” 凤临渊靠着椅背,捏着眉心,“不求过程,只求结果,这丫头,是有点子狠劲儿在身上的。” “陛下,歇会儿吧,折子是批不完的。” “嗯……去给朕泡杯参茶来。” “是。” 第87章 苏清晏,我想要你 流云阁外。 马车停下,凤扶摇带着崔嬷嬷和青舞下车。 铺面低调奢华,早已不见之前的冷清。 七八位衣着体面的女君正在出入。 周砚眼尖,立刻迎了出来,脸上是掩不住的喜色,压低声音道: “东家,您可算来了!账目……” 凤扶摇扫了一眼店内的客人,“你先去忙正事。” “是,是。” 周砚吩咐小厮,给她泡了一壶上好的雨前龙井,这才安心的去招呼那些贵女。 凤扶摇静静的坐着品茶,与其他入店的客人,没什么两样。 一盏茶后。 待客人走完,周砚迅速将账册和几份契书递上,语速快而清晰: “东家,上月流水共一万八千两,净利近七千。” “新接了十三单定制,定金已收,最远的一单排到了三个月后。” “还有几位贵女,想预订下一批的‘竹影’同系列,出价已到三千两。” 凤扶摇快速扫过账目,心中有了计较。 流云阁的模式已成,是时候将另一间半死不活的首饰铺子也盘活了。 这样,才能赚更多的钱。 眼看着两人的话,已到了尾声,楼梯上传来了一道清越含笑的声音。 “女君,好巧。” 凤扶摇抬头。 苏清晏正倚在二楼楼梯转角处。 今日换了身霜色暗云纹直裰,颈间系着条藕荷色绣银线缠枝莲的丝巾,衬得他眉眼越发清俊温雅。 他手里把玩着一柄玉骨扇,唇角噙着笑,目光落在她身上,又欲又黏。 像是偶然遇见,又像已等候多时。 凤扶摇眉梢微挑,迎着他的视线,唇角扬起。 “是挺巧,没想到今日能在此遇到苏堂主。” 二人客套的寒暄,全然不见昨夜抵死缠绵的半分温情。 苏清晏缓步下楼,走到她面前,微微躬身,做了个请的手势。 “新衣已制成,可否请女君上楼瞧瞧,是否合乎心意?” “却之不恭。” 凤扶摇将账册交还给周砚,又道:“做的不错,给你涨月钱。” “多谢东家!” 崔嬷嬷瞧见苏清晏脖颈露出的一抹红痕,以及二人那相互交织,几乎拉丝的眼神,心中便猜到了几分。 昨夜去瑶景苑的人,不出意外就是他了。 可惜,此人虽长着一副好皮囊,但却身份卑微,是个商贾。 不然,还能抬个侧君入府。 凤扶摇扫了几人一眼,示意她们在此等候,之后嘴角微扬,提步上楼。 苏清晏落后半步,姿态从容地跟着。 楼梯不长,两人一前一后,脚步落在木阶上,发出轻微的声响。 行至二楼转角,视线与楼下隔绝的刹那。 走在前面的凤扶摇脚步停下,蓦地转身,一把拽住苏清晏的腕子,将人拉进怀里。 她的手摩挲他精瘦的腰肢,微微用力。 “想我没?” 苏清晏薄唇微张,粉嫩的舌尖,若隐若现,诱人极了。 还未来及的说话,凤扶摇便径直吻了上去,唇瓣厮磨,舌尖纠缠。 “唔……” 苏清晏咬着唇,脸颊绯红。 “阿摇,你明知道我对你毫无抵抗力,却又这般撩拨我……” “是啊。”凤扶摇笑的眉眼弯弯,“我知道的,我故意的,我坏吗?” 苏清晏搂着她的臀腿,一把将人抱起。 二楼那间专用于更衣的静室,窗帘半掩,光线昏蒙,空气中浮动淡淡的熏香。 (删除一千字。) …… 昏蒙的更衣室内,温度俨然烫的惊人。 云影在房顶瓦片上,看着有些刺眼的阳光,沉默的擦去了嘴唇上,刚咬破的血迹。 他很是烦躁。 为何自己的听力要这么好呢? 好想把自己戳聋啊。 可又怕殿下遇到危险时,他听不见。 算了算了。 能听到殿下的声音,也是好的,哪怕这些悦耳的声音中,夹杂着些令人讨厌的男人闷哼。 第88章 大改版 一炷香后。 苏清晏拿过先前自己脖颈上的藕荷色丝巾,沾了温热的茶水给凤扶摇擦身子。 凤扶摇坐在软凳上,倚靠着桌子,任由苏清晏握着她白皙的腿弯。 看着他低头认真清洁的模样,她调皮的用脚趾抬起他的下巴。 “苏堂主说,带我来看衣裳,没想到看得,却是我身上的衣裳啊。” “阿摇……” 苏清晏脸颊绯红,宠溺的笑了笑,毫无半分恼怒。 “又取笑我。” 凤扶摇舔了舔嘴角,“瞧你,又纯又欲的,毫无刚才那股子狂野的劲儿了。” 苏清晏手一顿,“阿摇喜欢野的?” “我嘛,”凤扶摇轻哼一声,“就喜欢你这样,床上床下两副模样的。” 鼻尖的幽香,萦绕不断。 …… 妻主两个字,极大的取悦了凤扶摇。 她搂着他的脖子,用了一吻,随即分开。 “我确实很舒服。” 苏清晏脸颊红透,小声哼哼:“妻主舒心便好……” 他从凌乱的衣裳堆中,一件件的取出凤扶摇的衣裳,舒展开以后,伺候她穿上。 这过程中,难免又少不了一番肌肤相亲,磨磨蹭蹭。 好不容易衣裳穿戴整齐,便又过去了一盏茶功夫。 凤扶摇感觉有些……,她倚着苏清晏,在他耳边低语: “要不今晚别来了?” 苏清晏清亮的眼睛,立马蒙上一层水汽,委屈的看着她,低声道: “若是妻主累了,今夜我绝不缠着你……,别不要我……” “哎,”凤扶摇把人搂进怀里,“哪里就不要你了呢?这不是怕你累着?” “我不累。”苏清晏立马反驳着,“若妻主不信,我们便再来一次……” “好好好。”凤扶摇连连道:“不累不累。” “我稍后还有正事,别闹了。” 她一边说着,一边从衣裳的袖口处,掏出一小粒药丸递了过去。 苏清晏微微抿唇,却没有任何迟疑的接过,随后放入嘴里,咽下。 “都不问我是什么,就吃?也不怕是穿肠毒药?” “阿摇给的,哪怕是穿肠毒药,我也甘之如饴。” 凤扶摇没再说什么,而是再次吻上了他的唇。 苏清晏闭上眼,感受着这个略带歉意的吻。 聪明如他,仅凭着那一抹极淡的麝香味儿,就能猜到这是什么药丸。 他没有点破。 况且,现在也确实不是时候。 一番厮磨后。 苏清晏眼光潋滟的盯着她看,“阿摇有何正事?我能帮上忙吗?” 凤扶摇摸了摸他的脸。 随后,将南街那边,还有一家首饰铺子的事儿说了。 她打算按照流云阁的模式,将珍宝阁也打造成京都独一份奢侈品。 在不显眼的地方,刻上统一的标志,然后请出名的老师傅,美化工艺,再加一些巧思设计。 苏清晏听了她的想法,沉思片刻,道: “首饰头面的价格,比衣裳高的多,制作的工艺繁琐些,制作的时长也久一些,仿照流云阁的模式,怕是不成的。” “不如,先将铺面改造一番,改成三层商铺,然后按照工艺、价格分档次,最贵最好的放顶层,一般普通的就放一层。” “或者,再加一个联动,凡是在珍宝阁买首饰的顾客,可享受优先在流云阁订购衣裳的机会,或者打折。” 凤扶摇眉头挑动,眼中满是欣赏。 不愧是锦瑟堂堂主啊,天生就是做生意的料。 “好,就按你说的做。” 她伸手,“那就请苏堂主与我一同去南街,敲定商铺改造事宜如何。” 苏清晏轻笑,伸出手覆上她的掌心, “能为女君解忧,苏某荣幸之至。” 两人牵着手,并肩下了楼,在一楼拐角处,又默契的将手松开。 崔嬷嬷瞧着二人身边那萦绕不断的暧昧气息,以及两人刻意装作不认识的蹩脚演技,不禁摇了摇头。 这般明显,哪有哪个傻子会认为你们没关系啊。 嘿。 可偏偏,就有一个傻子凑上前。 “东家,此次这批定制的衣裳,如何?料子可都是……” 周砚话未说完,苏清晏便轻咳一声。 “方才与女君研讨下批衣裳的细节,有些累了,去倒两杯茶来。” “是。” …… 无时无刻的折磨人! 她深吸一口气,闭了闭眼,轻轻呼出后,这才平静些许,随后走到角落,坐到椅子上。 苏清晏端过一杯茶来,放在嘴边吹了吹,又轻声叮嘱: “虽是温热的,但小心烫。” 凤扶摇接过,一饮而尽,确实渴了。 她正准备说话,一个小厮突然着急忙慌的跑进来,朝着苏清晏说道: “苏副会长,商行去了一帮闹事的,点名要见你呢。” 闻言。 苏清晏眼神一凛,沉声问:“来者何人?” “来人未报上身份。” 小厮说:“只看着像地痞流氓的打扮,却训练有素,动作整齐。” 苏清晏心中有几分明了,他转头看向凤扶摇,眼神又恢复了温柔。 “实在是抱歉,苏某……” “无事,”凤扶摇起身,“我先去瞧瞧首饰花样,具体细节,等空闲时在与苏堂主商定。” “好。” “对了,需要我帮忙吗?” “不用,这等小事,苏某还是能搞定的……” 话未说完,便被小厮急切又不耐烦的打断。 “苏副会长,别再耽搁时间了,杨会长他……” “催什么?” 苏清晏转头,声音不大,却语气森然。 凤扶摇明显的从他的神色中,感到了一丝杀气与烦躁。 想想也是。 年纪轻轻便坐上江南商行副会长的位子,还是锦瑟堂现任堂主的人,怎么可能是什么温良无害的小白兔? 白切黑吗? 可真是让人兴奋啊。 “女君,苏某先走一步。” 苏清晏脸色已经完全冷了下来,说话的语气也宛如同陌生人一般。 凤扶摇知道他是不想在商会的人面前,暴露他们二人的关系,便也冷冷的回道: “苏堂主慢走。” 两人风风火火的走后,凤扶摇几人也出了流云阁。 青阳驾来了马车。 “主子,去何处?” “去南街,珍宝阁瞧瞧。” 第89章 宝贝儿,你掐人的样子,真带劲儿 南街。 珍宝阁的生意倒是也不算太差,凤扶摇进门时,还有那么一两个顾客来看首饰。 只不过,也仅仅是看了两眼便走了。 毕竟,这铺子陈列的首饰与簪花,都是过了时的样式。 凤扶摇没亮身份,只作寻常贵女,随意逛着。 掌柜的瞧她衣裳用料,极其考究,想来定然是个有钱的主儿,便主动开口道: “二楼还有一些上好玉石,女君可愿移步?” “那便去看看。” 掌柜的做出请的手势,凤扶摇抬脚上了二楼。 二楼与流云阁原先的布局几乎一模一样,旁边还有一间茶室。 只不过此时瞧着,里面似乎落了薄灰,似乎许久没人进去过了。 柜台上放着的那几块玉石,晶莹通透,质地温润,确实不错。 可样子单一,造型丑陋。 既无简约之美,又无繁华之姿。 就在凤扶摇准备下楼与掌柜的详细谈谈时,楼梯上突然传来一阵咯吱声响。 似是有人在极快奔跑。 她下意识回头。 男子站在楼梯口,微微喘气。 他穿着一身银红绣墨竹的长袍,颈间松松系着条洒金朱红绸巾。 墨发未束,仅用一根红绸在脑后随意一绾,几缕碎发垂在颊边,衬得那张本就妖异过分的脸,越发艳丽逼人。 楚惊鸿手里把玩着一支赤金点翠蝴蝶簪,目光直勾勾落在凤扶摇身上,唇角噙着玩世不恭的笑。 “这位客官,你……” 未等掌柜的把话说完,楚惊鸿便扔了一片金叶子到他怀里。 “下去。” 掌柜的喜笑颜开,十分识趣的回道: “小的这就走。” 待听到掌柜的脚步下楼的声音,楚惊鸿才嬉皮笑脸的跟凤扶摇打招呼。 “好巧呀,瑶光殿下。” 凤扶摇转过头,不再看他,只淡淡反问: “是真巧,还是假巧,楚老板心里清楚。” 从六部衙门出来后,上街只是临时起意,而楚惊鸿能这么快的就在南街的珍宝斋找到她。 只能说明一件事。 她入南街之时,便被盯上了。 这个人,有点东西。 楚惊鸿笑的灿烂,“管他真巧还是假巧,咱们能遇上,便是缘分……” 他声音懒洋洋的,带着钩子。 随后,踱步走近,将手中那支蝴蝶簪随手插在她发间,俯身在她耳边,气息温热。 “你说呢?我的瑶光殿下……” 他靠得极近,那身银红衣袍蹭着她的月白衫子,朱红绸巾的尾端扫过她的锁骨,带起一阵微痒。 浓烈的暖情香混着他身上特有靡丽颓靡的气息,瞬间将她包裹。 凤扶摇没动,任由那簪子斜插在发间,只抬眼看他,眸光清冷: “楚老板,自重。” “自重?” 楚惊鸿低笑,指尖似有若无地掠过她耳垂。 “那多没意思。” 他绕着她走了一圈,不住的点头。 “不愧是我的眼光,这件衣裳,果然很衬你,瑶光殿下可喜欢?” 不等人回答,他又自言自语道:“自然是喜欢的,不然也不会穿着它来见我了。” 他展开手,像一只花孔雀一样,自己转了一个圈。 “瞧瞧,我今日是不是美极了?” “咱们这样般配,不如今日把洞房入了吧?” 话罢,楚惊鸿忽然伸手,扣住她的手腕,不容拒绝地将她那间落了灰的茶室里带。 凤扶摇没挣,由着他半拉半拽进了茶室。 门一关。 楚惊鸿刚转身,想将人抵在门上,却不料凤扶摇动作更快。 她手腕一翻,竟反扣住他的脉门,借力一拧一推,将他狠狠推倒在茶室中央那张厚重的柏木桌上。 “砰。” 一声闷响。 楚惊鸿后背撞上坚硬桌面,闷哼一声,却不见恼,眼底反而溢出兴奋的光。 他还未来得及动作,凤扶摇已欺身而上,一只手掐住他脖颈,膝盖顶在他腿间,将他死死按在桌上。 “楚惊鸿。” 她俯身,凑近他因兴奋而微微泛红的脸,声音又低又冷。 “想谈合作,却不拿出半点诚意来,只会发骚是吗?” 楚惊鸿被她掐着脖子,呼吸微窒。 “宝贝儿,你掐人的样子……” 凤扶摇盯着他看了两秒。 然后,毫不留情地扇了他一记耳光! 楚惊鸿舔了舔嘴角,尝到一丝铁锈味,他转头看她,挑衅道: “都说打是亲骂是爱,再来?” “有病。” 凤扶摇松开掐着他脖子的手,直起身,眉头微蹙。 这骚货多少有点抖m的体质在身上。 想再给他两巴掌,都怕给他打爽了。 楚惊鸿顺势从桌上滑下来,靠着桌沿,揉了揉脖子,依旧笑着,目光却沉了下来。 “殿下打算新婚夜,也这样对那位明媒正娶的正君?” 凤扶摇没理他,走到窗边,推开一条缝,看着外面的人群。 楚惊鸿蹭过来,从背后虚虚环住她的腰,下巴搁在她肩头,声音又低下去,带着诱哄: “与其和一个长相丑陋的人入洞房,不如与我?” “殿下你瞧瞧我,这般绝色美人儿,你去哪儿找啊?” 他顿了顿,温热的气息喷在她耳畔: “我也不要名分,就当你的外室,你什么时候想我了,我便呼之即来,挥之即去。” “如何?” 凤扶摇嗤笑一声,在他怀里转过身,随后抬手擒住他的下巴,使其微微上扬。 “上官蕴之的容貌,虽然比你差了那么一分,但也绝谈不上丑陋,更何况,他还是首辅之子,于我有助益。” “而你呢,我的楚老板,你除了这张脸以外……” 她的指尖滑动,随后捏住他脸颊,微微用力。 “还有什么优势吗?” 楚惊鸿闻言,似乎有些愠怒。 他轻哼一声,微微转头,挣开了凤扶摇捏着他脸颊的手。 “那姓上官的,比我差了不止十分!差远了!什么一分,没眼光!” “再说了。” 楚惊鸿眯了眯眸子道:“上官明仪可是有三个儿子,殿下凭什么认为他是你的助益,而不是你的隐患呢?” 第90章 亲我的时候,不许想别人 “隐患?” 凤扶摇挑眉,“这话什么意思?” 楚惊鸿凑近了些,下巴微抬,薄唇微张。 “你亲我一口,我便告诉你。” 他声音低哑魅惑,诱人极了。 凤扶摇冷眼看他,右手微扬,“我看楚老板是耳刮子吃上瘾了,我倒是不介意再来一巴掌。” 楚惊鸿握住她的手,随后轻轻的拍了下自己的脸,诱哄道: “枕边人生了异心的消息,殿下真不想知道吗?” 凤扶摇皱眉,在思忖这个消息的真假。 趁着她思索的瞬间,楚惊鸿径直扣住她的后脑,将人抵到窗扉上亲。 温热的唇瓣……上来,……也一点点描绘着饱满唇线。 瞧着近在咫尺,已经微微闭上,又有些颤抖的眉眼,凤扶摇脑中却是上官蕴之那张明朗的脸。 楚惊鸿似乎心有所感,他微微用力咬着她的唇,迫使她回神,而后又用这气音低语道: “亲我的时候,不许想别人。” 说完,他抬手覆在她的眼睛上。 视线被遮挡的瞬间,唇上的触感瞬间被放大无数倍。 …… 凤扶摇猛得推开楚惊鸿,微微喘气,媚眼如丝却又冷言道: “够了,说正事。” 楚惊鸿抬起拇指蹭了蹭自己的唇,一副意犹未尽的样子,暗哑轻笑道: “殿下可真是无情啊。” “我的心,好痛哦……” 他捂着心口,一副伤心欲绝的模样。 凤扶摇也不催,就那么盯着他看。 “好吧,”楚惊鸿无奈摊手,“还以为你会哄哄我呢,居然这样无动于衷,真真是个绝情的女君。” 顿了顿,他正色道:“四皇女出城的那天,避开耳目,从上官家的后门进去了。” “之后,去见了上官明仪,后来又去了上官蕴之的院子。” 凤扶摇眯了眯眸子,“这能说明什么?” “说明什么?” 楚惊鸿啧啧两声,“四皇女在上官蕴之的院子中待了足足半个时辰。” “有人说,瞧见四皇女出来时,衣衫不整。” “有人说,两人关上房门后,传出来一些不可描状的声音。” “还有人说,四皇女一走,上官蕴之便叫了人抬水沐浴。” “那半个时辰里,可能发生了些什么,需要我跟殿下详细说说吗?” 凤扶摇挑眉,“有人说?这个“有人“,是真有人,还是说……是楚老板随口杜撰的出来的人?” 楚惊鸿轻笑一声,“我自有我的渠道,信不信,由你。” 他就那么抱着胳膊,慵懒的靠着窗户,也不着争辩,看上去心情好极了。 瞧着楚惊鸿这副随意的样子,倒是真让凤扶摇有些拿不准这消息是真是假了。 凤扶摇心想:难不成,上官蕴之也跟她一样。 也想着,与其把初次给一个毫无交集的人,不如就给一个自己喜欢的人? 而上官蕴之喜欢的人,就是凤扶雪? 可,若是凤扶雪一开始就喜欢上官蕴之,她为何不在君上下赐婚圣旨前,去阻止? 依照君上对她的宠爱,要一个男人,并不算什么难事。 难道,她这么做,只是单纯的只为了膈应自己? 还是说,她与上官蕴之……达成了什么合作? 让他入府,有更大的阴谋? 凤扶摇忽然觉得背后发凉。 若上官蕴之真的是凤扶雪的人,那她岂不是连睡个觉都要提心吊胆了? 如此一来。 一开始打算与上官蕴之相敬如宾的相处模式,如今看来,怕是不成了。 楚惊鸿瞧着凤扶摇的脸色越来越差,心情反而越来越好。 上官蕴之与四皇女私相授受的事…… 确实是他信口胡诌的。 可那又怎样呢? 四皇女出城当日,确实入了上官家的门。 这件事,无论谁去查证,都是事实。 他哼笑着。 我的瑶瑶小宝贝儿啊,既然你不愿意跟我……,那你这个新婚之夜,也别想过的踏实。 怀疑的种子,一旦种下,不用浇灌,便会迅速发芽。 凤扶摇决定,明日约上官蕴之出来吃个饭。 “这个消息,我自会查证。” 话罢,她转身要走,却又被楚惊鸿拽住了腕子。 他微微凑近几分,撒娇道:“反正你那个未婚夫与别的女子纠缠不清,那你就跟我……嘛。” “我虽然是初次,但……肯定不差,一定可以让你……” “啪。” 又是一记不轻不重的巴掌。 随后,凤扶摇笑着替他整理了一下凌乱的朱红绸巾,动作温柔,语气淡淡: “楚惊鸿,少说些骚话,容易挨打。” “真想当我的外室,也要拿出你的本事来才行。” “当然,狐媚子本事除外。” 楚惊鸿眨眨眼,咬唇诱惑道:“真的不考虑一下我的提议吗,我……很棒的……” 眼看着凤扶摇再次扬起手,他连忙捂着脸颊。 “别打了,别打了,我这么好看的一张脸,被你再打破相了。” 凤扶摇唇角勾了勾,收回手,转身离开。 楚惊鸿盯着她的背影,眼底漫出痴迷神色。 真带劲儿啊! 他好喜欢啊! 快走到楼梯口时,凤扶摇转过头。 “你的人,我保下了,算作你送我衣裳的回礼,人情不用还了。” 话罢,人径直下楼,没有任何停留。 他的人? 月氏两兄弟吗? 楚惊鸿啧了一声。 “这还说心里没我,这不是连我的人都保了,就等着跟我卖个好嘛。” 他伸出舌尖,舔了舔嘴唇,上面还留着她口脂的冷香,一瞬间,他眼中欲望更浓了。 这么多年了。 他在暗处活着,在纸醉金迷里沉沦着,等了这么多年了。 自己那颗死气沉沉的心,终于有了生气。 第91章 他觉得心里有点不舒服 “师父。” 那清冷的背影未给出任何回应,药童抿了抿唇,又壮着胆子再叫了一次。 “师父?” 云栖鹤微微侧身,漠然孤傲的脸上浮现出一丝被打扰的不悦。 “何事?” 药童缩了缩脖子,有些结巴的说道:“那、那个男子醒了。” 闻言。 云栖鹤起身,将手中的什么东西,往怀里一放,这才朝着药房后室走去。 药童低着头,等人离开了,这才抬起头松了一口气。 虽说师父从未打骂过他,可那一副生人勿近的样子,实在是让人心悸。 药罐咕嘟的声音刚响起,后室便传来了云栖鹤的声音。 “药煎好了,倒半碗来,再切三片雪参。” “是。” 药童咋舌,真是神了。 每次药刚熬开,他师父就知道了,一刻钟都不差。 云栖鹤看着榻上半睁眼的男子,不禁又想到了那日。 他只不过进城买些东西而已,便遇到了那女子的暗卫,扛着一个命悬一线的男子来求医。 还带来了一个劳什子诊金。 他本就对奇毒感兴趣,又是一个将死之人,自然是会出手的。 真是多此一举。 他垂眸,又瞥到刚才塞进怀里的东西露出的一角。 纯洁无瑕,像极了那日她白皙的脖颈,以及脖颈下饱满的曲线…… 小腹处陡然升起完全陌生的燥热,让云栖鹤忍不住皱眉。 他现在十分怀疑那女子,趁着那日给他下了毒! 怎么一想起她,就会有种奇怪的感觉和身体反应。 身体的反应让他难受,可心里的感觉却又让他欲罢不能,尤其是盯着那方印着她唇印的帕子时…… “师父!” 药童陡然提升的音量,让云栖鹤猛得回神。 “聒噪。” 药童瘪瘪嘴,“师父,我都叫您四五遍了……” “为师……在思考病情。” “对不起,师父。” “无碍。” 云栖鹤向来淡漠的脸上,有一点点发烫,不过转瞬即逝。 他捏开月笙的下巴,塞进去一片雪参。 “阿童,喂他喝药,每五勺,嘴里换一片参,一滴药汁都不能撒。” “是。” 阿童端着药,用勺子把药汁缓缓倒入月笙的口中。 喂了五勺后,他的眼睛明显有神了,脸色也肉眼可见的红润了一分。 “公子,把参吐出来,换一片。” 月笙张张嘴,抬手把参从嘴里拿出来,放到一旁的小几上。 他抬眸,郑重道谢:“多谢先生救命之恩。” 云栖鹤淡淡的瞥了他一眼,没有说话,仿佛眼前之人就是一个会说话的物件。 阿童递过雪参。 “含着。” “多谢。” 月笙照做,整张脸被苦的堆在一起。 他说:“小大夫,能给颗蜜饯吗?实在是太苦了。” “你不能吃甜的。” 小童摇头,又给他喂了一勺药,“师父说,你中的毒比较特别,但凡尝到一丝甜,你腹中的孩子就保不住了。” “不过,你如果不想要这个孩子的话,倒是可以给你吃颗蜜饯。” 月笙不可置信的看着他,以为自己听错了。 “什么?” “孩子?” “是啊。”小童说:“不到两个月,所幸你此次中毒中刀的地方在侧腰,否则,哪怕是师父,都保不住这个孩子。” 月笙一边机械的张嘴喝药,一边耳朵轰鸣,完全没听到小童在说什么。 他只知道,自己嘴中的药不苦了。 他只知道,他与青阳,有孩子了。 月笙喜极而泣,咸涩的眼泪流进嘴角,他都顾不上擦,只一遍又一遍的摸着那爱结晶的地方。 云栖鹤眉心微皱,破天荒的问了一句: “那是她的孩子?” 月笙抿唇,没有回答。 他不知道眼前之人,与三皇女是什么关系。 又或者,他不是三皇女的人,而是想拿这个孩子做文章的人。 总之,如果有人想拿这个孩子做文章的话,那这个孩子首先得保住才行。 想到此,他轻轻的点了点头。 云栖鹤见状,转身便离开了。 难怪她愿意付酬金,原来是她的人。 他觉得心里有点不舒服,闷闷的。 也就只有一点点而已。 - “殿下,府兵都派去北城了,今夜苑中不安全,是否考虑回皇城?” 崔嬷嬷坐在马车里,忧心忡忡的开口。 凤扶摇闭着眼,身子随着马车晃动。 “她们不敢的。” 今日,她带人围了六部,工部侍郎去告状,反而被打了板子的消息,肯定早就传遍朝野了。 如果还有不知好歹的,在今夜府中无人的时候行刺,那便是蠢人作死。 毕竟,一个为民生大计做出贡献的人,对谁威胁最大,众人用脚趾头都想的明白。 眼下,还不到撕破脸的时候。 所以,她笃定,今夜以及大婚前的每一夜,瑶景苑都将会是最安全的地方。 马蹄哒哒。 马车在瑶景苑门口停下。 凤扶摇在车上伸了一个懒腰,这才搭着崔嬷嬷的手下车。 下车后,她又忍不住打了个哈欠。 真是乏了。 人一旦做起爱做的事儿,果然很费精气神。 入院后。 凤扶摇对崔嬷嬷耳语道:“去查查凤扶雪那日出宫后,都去了哪些地方,见了谁。” 崔嬷嬷点头应下,便转身离开了。 待人走后。 她又对青舞说道:“本宫乏的很,先去睡一会儿,等崔嬷嬷回来后,叫醒我。” “是。” 青舞应下,又问:“殿下要不要先吃点东西在休息?” “不了,”凤扶摇摆摆手。 还是睡醒再吃吧。 毕竟,暖饱思淫欲啊。 过了一会儿。 等人睡熟了,青舞这才去外间打起了盹。 …… 约莫过了一个半时辰,门扉轻轻被推开。 青舞立马惊醒。 “谁?” 待看清是崔嬷嬷时,她松了一口气,这才连忙起身,准备去叫凤扶摇。 “殿下,崔嬷嬷回来了。” 凤扶摇缓缓睁眼,任由青舞将她扶起,随后呆坐着回了会儿神。 “怎么样?” 闻言。 崔嬷嬷想:既然,殿下当着青舞的面问结果,那就是说明,这事儿不打算避着青舞,便直接回道: “四殿下出宫那日,确实去拜访了上官大人,在府里待了半个时辰左右。” “对了,听说还是从后门进去的,守后门的小厮差点吓个半死,连滚带爬的去喊上官大人将人迎进门。” 这倒是与楚惊鸿说的对上了。 凤扶摇追问:“可打听到,她进上官府后,做了什么?” 第92章 自己不会是搅了人家的好事吧 “未曾。” 崔嬷嬷摇头,“首辅府中的下人,嘴很严。” “若不是那看门的小厮烂赌,欠了一屁股的债,要被赌坊剁手,这消息怕是也打听不到的。” 凤扶摇沉思良久。 一个皇女,离京时,不去自己的父族拜别,反而去了当朝首辅家中? 还是走的后门? 这其中,是否太耐人寻味了些? “上官明仪有几个子女?” 崔嬷嬷略微思索,回:“嫡出的,三子一女,庶出的便多了,需要属下去调查那些人的详细信息吗?” “不用。” 凤扶摇指尖无意识的敲了敲床沿。 “上官明仪的女儿可成婚了?” “未曾。” 崔嬷嬷说:“上官金枝是上官大人名下,年纪最小的嫡出女,似乎还未及笄。” 难不成,上官金枝与凤扶雪是闺中密友,离京时,特意去告别? 走后门,是为了避嫌? 可,凤扶雪那样的人,会为人着想到这种地步吗? 亦或许…… 她这么做,纯粹就是让自己与上官家生出嫌隙? 凤扶摇眯了眯眸子,问:“上官金枝可否纳有侍君?” 崔嬷嬷摇头,“似乎也没听说纳了侍君。” 青舞接过话说:“没纳侍君,可并不代表没通房小侍啊。” “听说,前阵子,上官金枝一掷千金,买了个秦楼楚馆的妓子回去当通房呢。” “前阵子?” 凤扶摇挑眉,“多久前?” 青舞想了想。 “大约是殿下及笄宴前两日吧,无意之间听出去采买的女官说的。” 如果上官金枝买的那个妓子,是惊鸿楼的人…… 那么楚惊鸿今日说的话,便又多了几分可信度。 凤扶摇眉心微微蹙起,脑中不知在想些什么。 过了半晌。 她说:“你以本宫的名义,给上官蕴之下一封帖子,约他明日……明日在椒华谢,同用午膳。” “是。” 青舞转身,去了外间开始磨墨。 崔嬷嬷伺候凤扶摇起身,“殿下是怀疑,上官公子与四殿下……不清白?” “……嗯。” 凤扶摇皱眉。 她虽然很想让上官家成为自己的助力,可若是这助力与别人不清不楚,那不要也罢。 “那这婚事……” “母皇金口玉言赐的婚,自然是不能随便悔。” 凤扶摇垂眸,眼底滑过一丝冷戾。 先把人娶进门,放在眼皮子底下看着。 若上官蕴之真有二心,与凤扶雪私相授受,那后宅之中,让人兰摧玉折的法子,可多着呢。 到时候,也不必担心,与上官明仪正面对上。 青舞写好了帖子,拿到跟前来给凤扶摇过目。 烫金的帖子上,行云流水般的写着几个字: 明日午时,与君椒华谢一叙。 “不错。” 凤扶摇很是满意。 这语气,不是商量,不是请求,而是通知,很符合她的气质。 “你亲自跑一趟,务必将此帖亲自送到上官蕴之手上。” “是,属下这就去。” 青舞转身离开。 凤扶摇看着外面黑漆漆的天,问:“现在什么时辰了?” 崔嬷嬷:“亥时三刻了。” 亥时三刻,也就是差不多十点左右。 她这一觉,不知不觉间,睡了这么久了。 “殿下可是饿了?想吃些什么?属下这就让厨房做。” “嗯……做个鱼片粥吧。” 晚上还是要吃些清淡的、味道小点的东西,毕竟,等会儿还有人要吃嘴子呢。 想到此,凤扶摇忍不住抿唇笑了。 崔嬷嬷说:“鱼片剔刺比较耗时,老奴先给殿下端些糕点来垫垫。” “无碍。” 凤扶摇拒绝道:“刚醒倒也不是很有胃口,等会儿做好直接送到后花园,温泉池那处吧。” “是,老奴这就去。” 崔嬷嬷转身,准备离开。 “对了,”凤扶摇又说:“今日闷热,让厨房做一大份葡萄冰酪,等鱼片粥熬好后,一同送来花园。” “是。” - “公子,都快亥时四刻了,您早些歇息吧。” 小七看着上官蕴之头顶着茶盏,在房间内一趟一趟的来回踱步,忍不住上前提醒。 “不行,眼看着大婚在即,若到时候我礼仪出了差错,让瑶光殿下失了脸面,该如何是好?” 上官蕴之缓步前行,目视前方,步履从容优雅,端方君子此刻具象化了。 小七没法子,打了个大大的哈欠,靠在门框边偷偷打盹。 可刚闭上眼,便听到外面有人小跑而来。 “公子,瑶景苑来人了。” “砰!” 茶盏随着上官蕴之的猛然转头,应声而碎。 他一副不可置信的模样,快步踱到守门小厮身边,忍不住掐上了他的胳膊。 “瑶景苑?” “可是梧桐街的瑶景苑?” “小的没问,那女君说要亲自将帖子……” 听到女君二字,上官蕴之拔腿便跑。 他心中狂跳,难道是瑶光殿下亲自来下帖子了? 那得快些去,不能让殿下久等了。 上官蕴之第一次觉得,上官家的宅子太大了,自己的院子离正门太远了。 眼看着转过一条廊道就要看到正门了,他突然停下了脚步,开始整理衣衫。 不能这么衣衫不整的去见殿下。 不能如此失仪。 他深吸一口气,这才缓步朝着门口走去。 当瞧见瑶景苑的马车时,上官蕴之觉得自己的心都快跳了出来。 他缓步走到马车旁,躬身行礼。 “不知瑶光殿下深夜驾临,是蕴之怠慢了。” 车帘掀开。 露出青舞那张挂着标准微笑的脸。 “公子误会了,殿下未来,便吩咐属下来给公子送帖。” 上官蕴之愣了一下,心里涌起酸涩的失落,随之又觉得理所当然。 瑶光殿下何等身份,怎么会亲自来给他送帖。 派贴身女官前来,已经给足他面子了。 想到此,他笑着伸手接过帖子,打开看了一眼,随即合上。 “劳烦女君向殿下带句话,蕴之明日必准时赴约。” 话罢,他递上一锭银子。 “公子客气。” 青舞笑着收下。 离得近了些,这才发现上官蕴之脸颊潮红,额头还有薄汗,说话声也带着喘音。 她心中疑惑,便问:“公子刚才是在练武?” “是、是啊。” 上官蕴之回答的有些不自然,脸颊似乎更红了些。 青舞微微皱眉,自己不会是搅了人家的好事吧? 第93章 我身边不可能只有你一个人 “帖已送到,若公子无事,属下便先走了。” “嗯。” 上官蕴之将帖子放进胸口处,心跳的更快了。 一想到明日就要与瑶光殿下共进午膳了,他便激动难耐。 回房后,更加辛勤的练姿态了。 可这次头上顶的不再是茶盏,而是那张寥寥几字的请帖。 来来回回走了十几趟,小七困的实在不行了,又忍不住开口道: “公子……在这么走下去,明日眼下乌青,哈欠连天,如何赴三殿下的约啊?” 闻言。 上官蕴之如梦初醒。 是啊。 明日眼下乌青,憔悴不堪,该如何面对瑶光殿下! “去,备水沐浴……不,备牛乳。” 小七敢怒不敢言,耷拉着睁不开的眼皮,有气无力的回道: “是,小的这就去备牛乳。” 上官蕴之拿下那张帖子,一遍一遍仔细的看着,嘴角早就不知不觉的弯了起来。 - “殿下,帖子已送到上官公子手中。” 青舞将上官蕴之的话带到,又将刚才所见细细说来。 凤扶摇坐在温泉池边,抬眸望向天空的月牙,嗤笑一声。 “啧,说不准,你还真是打扰了他的好事呢。” 青舞有些犹豫的问道:“若上官公子真的在婚前失身,那不是欺君之罪?” “欺君?”凤扶摇轻哼,“及笄宴上已经当众验过身了,就算不得欺君。” 现在只等洞房花烛时,做个假的守贞痣,便可瞒天过海了。 至于落红,更是简单了,划破手指什么的,法子多着呢。 凤扶摇虽然没什么处男情节,可一想到那人有可能与凤扶雪深入交流过,就好像吞了苍蝇一样恶心。 她想,要不洞房那夜,直接给人一棒子打死算了。 “参见殿下。” 闻声,凤扶摇转头,是青阳来了。 那便说明,苏清晏也来了。 她让青舞去厨房看看鱼片粥熬好没,若是好了直接送来。 青舞应声退下。 走到花园廊道的拱门外时,这才发现门旁的阴影处,站着一个穿戴斗篷的男子。 她当即心领神会,看来殿下与佳人有约啊。 青舞走后,青阳领着苏清晏进了花园,随后十分自觉的站到拱门外守着。 进入花园只有这一条明路,至于暗路围墙,那就不在她的守卫范围了。 - 月色如水,倾泻在氤氲着白汽的池面上。 泉眼汩汩,温热的水流包裹着身体,瞬间驱散了深夜秋日的寒意。 凤扶摇背靠着光滑的池壁,长发如海藻般散开,浮在水面上。 轻微的脚步声靠近,停在池边。 苏清晏穿着月白色的中衣,斗篷已除,赤足走近。 他没说话,只是在凤扶摇身后蹲下。 修长的手指带着恰到好处的力道,落在她绷紧的肩颈上,轻轻揉捏。 他的指尖微凉,触及被温泉水泡得酥软的肌肤,带来一阵舒适的颤栗。 “阿摇今日,可真是威风。” 苏清晏的声音在氤氲水汽中响起,带着淡淡的笑意,更带着浓浓的酸味儿。 从流云阁离开,摆平了商行的事后,这才听底下的人说起今日六部衙门发生的事。 他没想到。 凤扶摇居然会为了那个金科状元,带兵围了六部! 这种事,若稍有不慎,便是谋逆的罪过! 她居然为了他,甘冒如此风险! “嗯。” 凤扶摇懒懒地应了一声,没睁眼。 身后之人,指尖一顿,心中更是酸涩了,只一味沉默的揉捏肩颈,不再开口多说一句话。 过了一会儿。 她说:“吃醋了?” 身后之人仍旧没有说话,但有微凉的液体滴到了凤扶摇的后颈。 她在心里叹了口气。 这醋坛子爱哭包,看样子不哄哄是不行了。 凤扶摇转过身,轻轻钳住苏清晏的下巴,使他正视自己。 苏清晏眼眶泛红,眼角还挂着泪,微微扭头不让她看。 “别看,丑。” 她屈指拂掉他眼角的泪珠,柔声道:“哪里丑了?明明是楚楚动人,乱人心弦。” “阿摇就会说好听的话哄我。” 苏清晏撇撇嘴,委屈极了。 凤扶摇捏捏他的脸颊,宠溺道:“你是我的人,身心都是我的,我不哄你,哄谁?” 苏清晏脸颊微红,眼中划过一丝明显的雀跃,却仍旧有些生气的问道: “那,那个姓陆的呢?他也是你的人吗?” “额……” 凤扶摇迟疑了瞬间,还是决定实话实说。 “从某些方面来说,他确实也算是我的人。” 话音刚落。 苏清晏那不要钱似的眼泪,又扑簌簌的落下。 “你……你宠幸他了?” “还没有。” “还没有?意思是……现在还没有,之后打算有吗?” 苏清晏委屈的声音,忍不住拔高了两分。 这句质问,让凤扶摇忍不住微微皱眉。 如果苏清晏是醋性这么大的人,那她就得重新考虑一下他们之间的关系了。 毕竟,她也不敢保证,日后会不会宠幸陆昭文。 瞧着眼前之人皱眉,苏清晏眼中闪过一丝慌乱,他知道自己逾矩了。 可他,仍旧紧抿着薄唇不说话,满心焦灼的等着凤扶摇给他一句准话。 在漫长的死寂中,苏清晏只等来了眼前之人,冷了几分的眼神。 凤扶摇松开他的下巴,语气平淡,听不出半分情绪。 她说:“苏清晏,你知道的,身份使然,我身边不可能只有你一个人。” 苏清晏心尖一颤,喉间发紧。 “所以,”凤扶摇一字一顿的说道:“如果你接受不了,大可选择离开,从此我们两清。” 第94章 想把他弄哭! 苏清晏猝然抬眸,眼中满是惶恐。 “不要!” “我、我……” 他指尖蜷缩着,像一个犯了错的孩子。 顿了顿,这才稳住心神,颤声开口: “你为了别人以身犯险,我怕你……有了别人就不要我了。” “我更怕……” 话未说出口,可凤扶摇懂。 他更怕,她利用完他,便弃之如敝履。 凤扶摇伸手搂住他的脖子,将人按进自己的颈窝,随后又伸手拍了拍他的背,安抚道: “傻瓜,我今日明明白白的告诉你。” “你是我第一个喜欢的人,第一个宠幸的人,也是第一个携手共进的合作伙伴。” “所以,不管以后我身边多了谁,你永远都是我心中最重要的那一个。” “也是最特别的那一个。” 苏清晏闻着她身上的冷香,心安了很多。 过了片刻,他抬眸,用湿漉漉的眸子望着她的眼睛。 “那阿摇为何……为何愿意为了那陆昭文,不顾谋反的罪名,也要带兵去围了六部?” “谋反?” 凤扶摇噗嗤一下笑出声。 “你呀,手底下那批探听消息的人,真该换换了。” “事实不是这样吗?” 苏清晏当时听到底下的人说,三皇女带兵为了六部衙门,为了给那个金科状元出气时,他心都碎了,哪有心思问细节。 凤扶摇将白日的事情简单的说了一遍。 “……木材?” 苏清晏眼睛忍不住瞪大,原来竟是这么一回事? “是啊。” 凤扶摇笑:“我怎么可能为了陆昭文,甘冒谋逆的罪名。” 她顿了顿,神色带了几分认真,继续说道: “我不会为了任何人,冒生命危险。” 话锋停顿,她摸着他的脸颊,轻声说: “包括你,苏清晏。” 苏清晏蹭了蹭她的手心,像一只乖巧的小猫,听到这句话时,没有丝毫的不满。 反而看着她的眼睛,郑重的许下诺言。 “你自然该当如此。” “但是我,会为了你,放弃一切。” 凤扶摇笑了笑,没有说话。 荷尔蒙上头的时候,是这样的。 这一刻,苏清晏说的话她不会怀疑,可人心易变,人性难测,谁也不能拿一刻的承诺当永远。 她贴上他的额头,柔声说道: “没有人值得你付出生命……” “阿摇值得。” 话被截断,苏清晏无比认真。 这直白又滚烫的爱意,让凤扶摇眼眶一热,几欲落泪。 说不感动是假的。 可这份爱,太沉重了。 她给不起对等的回应。 凤扶摇深吸一口气,说: “若真有那么一日,无法挽回,救无可救的时候,我希望你能好好活着。” “不听不听。” 苏清晏捂着耳朵,说自己听不见,幼稚极了。 他岔开话题,说:“阿摇刚刚把我气哭了,还没给补偿呢。” 凤扶摇宠溺笑问:“好,那你说说,要什么补偿?” “吻我……” 话音未落,诱人的冷香扑面而来。 唇瓣顷刻间,便厮磨在一处,舌尖纠缠,缱绻至极。 苏清晏闭上眼,睫毛轻颤。 阿摇。 若真有那么一日,我会陪着你去,不让你孤单上路。 不能生同衾,但求死同穴。 …… “殿下,鱼片粥好了。” 崔嬷嬷的声音从不远处传来。 凤扶摇轻咳两声,有些尴尬的把手从苏清晏的衣裳里抽了出来。 苏清晏的脸早就红透了,此时跟个鹌鹑一样垂着头,满脸羞怯。 “拿过来吧。” 崔嬷嬷将鱼片粥和葡萄冰酪端到温泉旁的矮几上放着,她目不斜视的看着凤扶摇问: “殿下,可需要再添一副碗筷?” 凤扶摇正要问,却见苏清晏朝着崔嬷嬷躬身。 “劳嬷嬷挂心,不必了。” 随后,他从身上挂的荷包里,取出一张银票递了过去。 “这点子心意,全当苏某请嬷嬷吃茶了,还请笑纳。” 崔嬷嬷视线微微挪动,却也只停在了那张银票上,没有任何逾矩之处。 “嬷嬷拿着吧,早些歇息。” 凤扶摇已然发话了,崔嬷嬷便将银票收下。 “是,多谢殿下,多谢苏公子。” 崔嬷嬷取过银票,迅速转身离开,从始至终没看苏清晏一眼。 凤扶摇趴在池边,下巴搁在自己的手背上,调侃道: “苏堂主真是阔绰,一出手便是百两雪花银。” “阿摇又取笑我。” 苏清晏端过鱼片粥,舀起一勺,放在嘴边吹了吹。 “这叫爱屋及乌,嬷嬷平日照顾阿摇辛苦,多给些银子也是应该的。” “唔……这话要是让崔嬷嬷听见,她定要感动哭了。” 凤扶摇爱吃鱼,可又怕有没剔干净的刺,所以吃的极慢。 苏清晏就这么跪在池边,一勺一勺的喂着,脸上全然没有一丝不耐烦的神情。 相反,眼中的那种幸福满足感,都快溢出来了。 “对了,今日商行的事,都解决了吗?” “嗯。就是一些不长眼的地痞流氓,想讹些银子罢了。” 凤扶摇挑了挑眉。 “是吗?那后来是怎么解决的呢?” 苏清晏拿过帕子,给她擦了擦嘴角。 “他们要的不多,给了些银子便解决了。” 凤扶摇嘴角弯弯没有说话。 若不是她担心苏清晏性命安全,让云影悄悄跟着他。 那这番说辞,说不定她真信了。 那一群看着地痞流氓打扮的人,约莫三四十人,动作整齐,训练有素。 开口便说江南商行赈灾时,踩坏了城北他们的地盘,要求赔偿三十万两白银。 苏清晏二话没说就答应了,当面让人把银子装箱,又帮忙抬上马车。 这银子,一半是从商行出的,一半是从他锦瑟堂出的。 可就在那群人,架着马车刚出京都,走到郊外野林时,便冲出一群土匪。 那三四十人,被杀了个精光,一个活口没留。 那三十万两白银,也就此下落不明。 京兆尹接到报案,只派人去将那些尸体堆在一起烧了。 查案? 不存在的。 这种黑吃黑的案子,怎么查? 至于丢的银子,江南商行都没跟他哭穷,他何必自找不痛快呢。 凤扶摇瞧着苏清晏那一脸单纯无辜的模样,暗想: 这种白切黑的小白兔,真是让人好兴奋啊! 第95章 温泉 凤扶摇佯装听不懂,眨了眨那双清澈又无辜的眼睛,长长的睫毛在月色下投下一小片阴影。 “你想吃什么?” 她声音软糯,带着一丝刻意为之的天真。 苏清晏没有立刻回答。 他身子微微前倾,目光落在她水润的唇瓣上,语气带着几分诱哄,低低地开口: “可好?” 那两个字像是被温泉水浸润过,带着潮湿的热意,钻进她的耳中。 温泉水漫过她的肩头,雾气氤氲,将她的肌肤蒸出一层薄薄的绯色。 水波轻轻晃动,荡开一圈又一圈的涟漪,像是她此刻心口无法言说的悸动。 她微微仰起脸,水珠缀在她的睫毛上,晶莹剔透,随着她眨眼的动作顺着脸颊滑落,衬得那张脸楚楚动人。 月色如银纱般倾泻而下,笼罩在她身上,让她美得不似凡人。 可偏偏,她那双眼睛里燃着一簇野性的光,带着危险而诱人的气息。 凤扶摇微微歪头,挑眉看他,唇角勾起一抹似笑非笑的弧度。 她伸出手指,轻轻点在他的胸口,指尖带着水汽。 她凑近他,呼吸若有若无地拂过他的耳廓,声音轻得像是一缕烟,却带着不容抗拒的意味。 苏清晏只愣了一瞬,随即喉结微微滚动,眼底的暗色更深了几分。 他没有躲开,反而任由她的指尖在自己心口作乱,声音带着一丝沙哑: “阿瑶能不能……” “准了。” 凤扶摇打断他,语气干脆利落,像是早就知道他要说什么。 她收回手,歪着头看他,眼中带着了然的笑意。 他想做什么,她心知肚明。 从方才他目光落下的方向,到此刻他微微绷紧的指尖,一切都在她的预料之中。 “你倒是知道我要说什么。” 苏清晏低笑一声,声音里带着宠溺。 “你心里那点小九九,还能瞒得过我?” 凤扶摇挑眉,语气里带着几分得意。 “那阿瑶可愿意?” 他伸手,轻轻拂去她脸颊上的一缕湿发,指尖顺势滑过她的耳垂。 “愿意什么?” 她明知故问,眼尾却染上一抹红晕。 他顿了顿,俯身凑到她耳边,低语了几句。 (删除一千字。) - 云影将自己嵌在花园里最高的一棵梧桐树的阴影中。 气息收敛到近乎虚无,与夜色完美融为一体。 交织在一处的声响,像是一张密不透风的网,将他牢牢困住。 …… (删除五百字。) 云影额角渗出冷汗,与夜风的凉意混合,带来更深的战栗。 他额头抵在冰凉的树干上,眉心紧蹙,像是在忍受极大的痛苦。 汗水顺着鬓角滑落,混着眼角不知何时渗出的一点湿意,滑入衣领,带来一阵刺骨的凉。 人有一种特殊的能力。 就是哪怕闭着眼,只要有人一直盯着你看,也会清楚地感知到那道目光的存在。 那种感觉,像是有一根无形的线,轻轻拉扯着你的神经,让你无法忽视。 而此时此刻,凤扶摇正感受着这道目光。 她微微偏过头,目光似有若无地掠过梧桐树的方向。 她知道那道目光的主人是谁。 池水依旧温热,雾气依旧氤氲。 水波荡漾,月光碎成一片金色的鳞片,铺满整个池面。 她仰着脖子,嘴唇微微动,朝着那个方向无声地说着: 我看见你了。 云影浑身一僵,像是被雷击中一般,整个人都愣住了。 他看见她了。 她看见他了! 他猛地后退一步,却忘了自己正站在树枝上,脚下踩空,整个人往下坠去。 他慌忙抓住一根枝干,稳住身形,却已经暴露了行踪。 树叶沙沙作响,像是替他发出了那一声无声的惊喘。 凤扶摇收回目光,唇角勾起一抹意味深长的笑。 她没有再看那个方向,声音带着慵懒的笑意: “继续。” 夜色更深,月色更浓。 梧桐树上,云影终于稳住身形,却再也不敢看向那个方向。 他闭着眼,靠在树干上,胸口剧烈地起伏着。 第96章 可真是不懂节制 云影紧咬着下唇,直到尝到血腥味,才勉强将那即将冲口而出的低吼咽回。 他快发疯了! 他透过树叶的缝隙死死的盯着她的眸子。 …… 然后,小心翼翼的塞回衣襟最深处,紧贴着心口的位置。 有光的地方,就有影子。 殿下是光,他是光的影子。 光从不会俯身回望阴影,可影子却心甘情愿困在原地。 不求名分,不奢相伴,能日日遥望着那束光,便是他这一生最大的期盼。 - 翌日。 日上三竿,凤扶摇才悠悠转醒…… “开荤的狼崽子,可真是不懂节制。” 她低低啐了一声,嘴上骂着苏清晏,脸上却是一副餍足的模样。 醒了一会儿神后,她唤了青舞青阳进来伺候梳洗。 更衣时,被二人看到身上那些痕迹。 凤扶摇脸上看着没什么表情,其实内心还是有那么一点小尴尬的。 她吩咐挑了件立领的,能遮住颈项的鹅黄色缠枝莲纹襦裙。 早饭吃了一碗温热的银耳莲子羹,空荡荡的胃里舒服多了。 算了算时辰,现在出门正合适。 她倒要看看,这位即将成为她正君的人,与她那好四妹,到底有没有首尾。 刚准备出门,崔嬷嬷便来报: “殿下,陆大人在府外求见,说是想有事求见。” “陆昭文?” 凤扶摇脚步一顿。 那倒是巧了。 她眸中闪过一丝精光,计上心头。 刚出正门,便瞧见穿着一身青色官袍,面颊消瘦的陆昭文,恭敬的站在瑶景苑正门口。 瞧见来人,他恭敬的行礼。 “微臣参见殿下。” “免礼。” 陆昭文知道,瑶光殿下不会专门来迎他进门。 既如此,那她,便是要出门了。 他说:“既然殿下要出行,那微臣改日再来。” 话罢,他退后两步,准备离开。 “本宫准你走了吗?” 凤扶摇淡淡开口,语气却满是上位者的压迫感。 陆昭文身子一僵,抿了抿唇,这才继续说道: “那微臣,就在此处,等殿下回来。” 他垂下眸子,不再抬头。 这种情形,之前经历过太多次了。 多到陆昭文几乎要习以为常了。 没关系。 不就是站在门口,等着那些位高权重的人吗。 不就是站在门口,像一个街头卖艺的猴子一样被人观看吗。 只要能为百姓做些事实,这点子屈辱,他完全受得起。 只是他没想到,瑶光殿下如今,也学着这般官僚了。 那个在北街,为民请命的三皇女,似乎…… “陆昭文,你站门口做什么?跟个门神一样。” 凤扶摇的声音里,似乎掺杂着一丝不悦。 陆昭文认命般的在心里叹了一口气,指尖微微用力。 连正门口都不让站吗? “是微臣有碍瞻观了,殿下恕罪。” 说着,他又后退好几步,站在下人进出的小侧门旁边。 凤扶摇皱眉看着他的行为。 这自卑的毛病,简直是深入骨髓了。 这卑微小狗的毛病不改,以后怎么养成忠心耿耿的狼犬。 她缓步上前,伸手牵住陆昭文的手腕,把人往马车边带。 “陆昭文,你好歹是金科状元,怎么如此怯懦?” “那日在及笄宴上,不是能说善变,胆子大的很么?” 陆昭文看着腕间的那只手,惊的说不出话来。 走了几步远,他才找回自己的声音。 “殿、殿下……您要带微臣去何处?” “把你带去卖了。” “啊?卖?卖了?” 陆昭文惊诧不已,眼睛忍不住瞪大。 “卖给谁?” 凤扶摇停下脚步,噗嗤一声笑出来,回头看向身后有几分窘迫,又有几分害羞的青涩男子。 “你怎么像个傻子?” “就你这瘦弱的身板,卖去秦楼楚馆都没有哪个老鸨要,嫌你一身骨头硌得慌。” 闻言。 陆昭文脸更红了,羞得恨不得找个地缝钻进去。 心里也升起了几分愠怒,殿下怎么能对他这么一个清纯少男说这种话! 他站在原地不走,声音里透着文人的清高与愤怒。 “殿下放心,微臣纵使是饿死,也绝不会出卖自己。” 凤扶摇看着他,心里陡然升起一丝怒意。 古往今来。 但凡有所成就之人,哪个不是踏着自己的脸面,碾碎自己的尊严,吞下血泪往上爬的。 从来没有任何人,能靠着侥幸,与一身格格不入的清高成事。 若是连两句调侃都受不住,日后还如何指望他独当一面,成为自己的助力。 凤扶摇松了手,冷冷的盯着他。 “跟着本宫的马车。” 陆昭文不可思议的看着她,“殿下……” 他家境贫寒,单凭俸禄,买不起一辆像样的马车,若是跟着她,那就只有步行…… 他十分为难的开口,希望瑶光殿下能手下留情。 “殿下,微臣……” 凤扶摇不再看他,毫不留情的转身登上马车,即将进门时,在门口停顿片刻,微微侧目: “陆昭文,本宫不是在同你商量。” “要么,你自己跟着马车走,要么,本宫让人用绳子把你绑着走。” 第97章 那头倔驴,我非得磨磨他的性子 陆昭文张了张嘴,却又什么都没说出来。 用两条腿,跟着马车跑,固然丢人。 可,用绳子绑住,拉在马车后面,跟拉一条牲口有什么区别。 陆昭文羞愤难当,他在想,自己要不要一头撞死算了,总好过被如此欺辱。 还未等他想清楚,要不要撞死,马车便已经哒哒启动了。 他望着渐渐远行的马车,以及拿着麻绳缓步靠近的小厮,指尖用力的捏了捏手上握着的一沓图纸。 纵使要死,也得把万千灾民安置好了再死。 小厮在陆昭文身边展开麻绳的瞬间,他一个箭步跑了出去。 梧桐街人少,他垂着头,像一只倔驴,闷着头往前跑。 崔嬷嬷透过车窗纸,回头看了一眼。 “殿下,如此磋磨陆大人,是不是有些……” 凤扶摇闭着眼,语气不太好。 “你想说,是本宫过分了?” “非也。” 崔嬷嬷说:“殿下如何做,都不过分。” “只是老奴担心有些人,会在君上面前嚼舌根子,说殿下蛮横妄为。” 凤扶摇轻哼一声,“我若怕他们说,一开始便不会这么做了。” 她睁开眼,愠怒道:“那头倔驴,我非得磨磨他的性子!” 崔嬷嬷笑了笑,没再说话。 - 梧桐街街道旷阔,马车跑的很快,秋日的太阳又毒,陆昭文很快便力竭了。 又渴又累又吃灰。 可他不敢停,他怕自己像头驴一样,被拴起来游街示众。 虽然,他现在这狼狈的模样,与驴也没什么差别了。 他咬牙坚持着,又想:马上就到了梧桐街尾了,应该不用跑了吧。 可车上的人,才不管那么多。 马车出了梧桐街,没有丝毫停歇的直奔东街而去。 陆昭文双手撑着膝盖,剧烈的喘气,进退两难。 已经跟着跑了这么远了,若是现在被绑,那就是白跑了。 可若是再继续跟着跑。 东街那般繁华,不出一个时辰,新科状元追皇女马车的消息便要传遍京都了。 马蹄哒哒,似乎踏在了陆昭文的心上。 他深吸一口气,在马车即将转过街角的时候,还是跟了上去。 凤扶摇回头,瞥见那抹清瘦的身影,由衷的笑了。 “这头犟驴,还有点子韧劲儿。” 崔嬷嬷附和:“殿下看人的眼光,自然是准的。” 南街大部分是各种商铺,东街是吃喝玩乐的地方,街道两边的小摊也很多。 在这种地方,马车走的慢。 陆昭文在梧桐街可以低着头走,因为没什么人,可在这里,却不行。 他一个不注意,已经撞了好几个迎面而来的人了。 “对不住,对不住……” 他羞愤的道着歉,感觉自己似乎没穿衣裳一样,被周围的百姓盯着看。 巨大的屈辱感从心里涌出。 他觉得自己似乎活不下去了。 再又一次撞到人后。 陆昭文缓缓抬头,眼眶发红的看着前方马车。 他似乎听到了,那辆马车,压在他的自尊心上,咯吱作响的声音。 人越来越多。 陆昭文心如死灰,他像一具行尸走肉,毫无表情,毫无生气的机械的摆动着双腿。 …… “嘿,这男子有些小聪明啊,知道太阳大,躲在马车后面走呢。” “是啊,都过了十五了,太阳还这么毒,这还没到午时呢,晒死我了。” “咱们也走马车后面,挡挡太阳吧,太晒了。” “走走走,一起去,这便宜不能让他一个人占了。” 听着那些乱糟糟话,陆昭文愣住了。 小聪明? 便宜? 他抬头,看着那些跟在马车后面走的人。 原来。 他认为的磋磨,认为的羞辱,在那些人眼里,居然是靠着小聪明,得来的便宜吗? 环顾四周。 似乎,没有一个人对他一直跟在马车后面走,提出质疑,或者发出嘲笑。 陆昭文心中恍然。 原来,人一旦有了切实的好处,旁人便懒得来置喙你的体面,甚至还要来分一杯羹。 所谓,脸面、尊严本就是身外之物,世间大多人不过是匆匆过客,不会有人一直惦记着你的窘迫。 只要朝着自己心中的目标前进,得到自己想要的结果,暂时放下身段,受些冷眼又怎样! 他站在原地,由那烈日晒到全身发烫,热泪盈眶。 此刻的陆昭文,觉得自己碎了,彻彻底底的碎了。 视线聚焦。 前方的马车,不知道何时已经停下了。 陆昭文长呼一口气,眼中重新焕发出光彩,朝着马车走去。 - 马车内很宽敞,凤扶摇坐在软榻上吃冰酪,崔嬷嬷在一旁给她扇扇子。 陆昭文跪在马车帘后,将一沓厚厚的图纸和文书双手奉上: “这是工部与户部新批复的图纸与物料清单,还有这几日招募灾民,划分工区的进展,请殿下过目。” 凤扶摇接过文书翻阅,随后朝陆昭文招手。 “你过来。” 陆昭文膝行到她面前,拿出袖中早就准备好的碳棒和草纸。 凤扶摇看得很仔细,指尖在图纸上几处关键节点敲着。 “这里,排水沟的走向不对,若按此图,雨季一来,低洼处的窝棚全得淹。” “应改向东南,顺势而下。” 她又指向另一处:“集中取水点太少,且距离妇孺安置区太远。” “在这里,还有这里,各加一个,以青石垒砌,务必保证水源干净。” 陆昭文连忙记下,视线一错不错的盯着图纸,生怕漏掉哪一点。 眼前的指尖、手腕,白的晃眼,衣裳上好闻的熏香味儿,也趁机钻进了他的鼻尖。 他的耳根泛红,脸颊也忍不住的有些发烫。 凤扶摇接着往后看,翻到了预算部分。 “工匠的工钱给得太低,且只包两餐,重体力活,吃不好没力气,也易生怨。” “每人每日再加二十文,三餐管饱,要有肉,这笔钱,从本宫的私账出。” “等今日回府后,让崔嬷嬷拿给你。” 她语气平淡,条理清晰,显然对土木营造与民生管理极有见地。 陆昭文起初还有些局促,脑子里有些杂乱的想法。 可听着听着,眼神越来越亮,满是钦佩。 “怎么还跪着?起身吧。” 凤扶摇似乎这下才看到一直跪着的陆昭文。 “是。” 陆昭文起身,在侧面坐下。 两人都默契的没有提,刚才的驯驴事件。 第98章 像一个恶作剧得逞的调皮鬼儿 静默片刻。 陆昭文开口:“殿下,及笄宴那日说要捐钱的大人们,有一些主动将银子送到了户部,有一些……” 他话未说完,凤扶摇便知道了意思,她接过话头。 “有一些,赖着不给,而你又没有人手对吧?” “微臣惭愧……” “陆昭文!” 凤扶摇有些生气,这人的臭毛病又犯了。 “微臣在。” 陆昭文不明白,为何好好的,瑶光殿下说生气就生气了? “捐钱之事,是当着母皇的面,敲定下来的,他们赖着不给,往小了说,是言而无信,往大了说是欺君!” 凤扶摇有些恨铁不成钢的看着他。 “跟你有什么关系,你惭愧什么?” “微臣……” 陆昭文很是窘迫,让他上门去问那些大人要钱,这不是…… 有辱斯文吗? “闭嘴!少说些本宫不爱听的!” 凤扶摇看着他,问:“北城外那万千灾民的性命,比你的脸面还重要吗?” “……是微臣愚昧了。” 陆昭文抬头,看着她,眼中满是坚定。 “微臣明日,不,今夜便叫上工部的小吏去各位大人府上要银子。” 凤扶摇笑了笑。 “这才有点金科状元,工部郎中,为民请命的样子。” 这事儿,难。 她知道,光凭陆昭文和他手下的人是做不成的。 她只是想逼着他迈出改变的那一步。 是以,顿了片刻。 凤扶摇又说:“这件事,得一个有份量的人出面帮衬,单凭你,是做不成的。” 陆昭文抬眸。 “不知道殿下说的是何人?微臣这便上门去求。” 凤扶摇笑了笑。 “不急,等下你就见到了。” “……那殿下现在要带微臣去何处?” “等下你就知道了。” “……” - 约莫一盏茶的功夫后,马车停了。 陆昭文率先下车后,抬头便见,这是一家…… 客栈? 这青天白日的,瑶光殿下带他来客栈做什么? 莫不是…… “傻愣着做什么?扶我一把啊。” 凤扶摇的声音,扯回了陆昭文的思绪。 “噢噢噢,是微…是我走神了。” 凤扶摇忍不住暗自吐槽,这可真是个傻驴,说一句动一下。 她搭着他的手背,缓步下车。 进了客栈后,让青舞去要了一间最大的套房,又让小二立刻提水准备沐浴。 有钱万事皆可,老板自然照做。 临近午时,客栈人很多,好些人的视线都看了过来。 陆昭文跟在凤扶摇的身后,如芒刺背,本想低下头,却又强迫自己镇定。 他告诉自己:怕什么,殿下也不是这种白日宣淫,会强暴少男的人。 上楼后。 青舞离开了,崔嬷嬷与青阳守着门口,屋内就剩下凤扶摇和陆昭文两个人。 他硬着头皮问:“殿下,您带微臣来此处,有何事?” 凤扶摇笑着打量他,目光由上而下。 “你觉得,本宫带你来此处,是想做什么?” “微、微臣不知。” 陆昭文结巴的回着,忍不住后退了一步。 凤扶摇见状,紧跟着上前一步,“那你说说,这客栈是做什么的?” “自、自然是睡觉的地方……” “对啊。” 陆昭文觉得自己的胸腔里面有头鹿,快撞死了。 对啊?是什么意思? 瑶光殿下不会真的想把自己睡了吧!? 他瞪大了眼睛,有些呼吸不过来。 紧接着,一句更让他窒息的话来了。 她说:“把衣裳脱了。” “!!!” “殿下!请自重!微臣不是随便的人!” 陆昭文捂紧了衣裳,紧紧靠着柱子。 凤扶摇眨着眼,一脸无辜道:“陆大人在想什么呢?本宫只是让你把衣裳脱了,去沐浴更衣。” “沐浴……更衣?” 陆昭文觉得脑子转不动,沐浴更衣,不还是要睡觉吗? “是啊,”凤扶摇狡黠的笑了笑,而后又有些嫌弃的闪了闪鼻尖前的空气。 “陆大人不会是想,就这么带着一身臭汗,灰尘扑扑的,跟本宫一起吃午饭吧?” “吃……午饭?” “对啊,不吃午饭吃什么?难不成,陆大人是想吃……” 凤扶摇话说的欲言又止,语气又暧昧勾人,瞬间便让陆昭文耳尖红的滴血。 她像一个恶作剧得逞的调皮鬼儿。 等欣赏完别人的窘迫和羞涩后,这才解释道: “原本是要直接去椒华谢用膳的,可你……”接下来的话,她不说了,轻笑一声。 “所以,快些去沐浴更衣吧。” “微臣这就去,这就去。” 陆昭文臊的不行,连忙转身,朝着隔壁浴室走去。 凤扶摇还在他身后,轻佻调侃。 “洗干净点儿啊。” 陆昭文跑更快了,随后砰的一声把门关上,生怕有什么色狼进去了。 凤扶摇笑着摇了摇头,随后走到窗边,将窗户推开半扇,正对对面的椒华谢。 她挑了挑眉,眼中是一片深思熟虑后的筹谋。 那是椒华谢最上等的包间,上官蕴之今日,一定会在那个包间等她。 她得把窗户打开,确保他一眼就能看到这边。 看到她,看到陆昭文。 - 水声哗啦,从一门之隔的地方传来。 凤扶摇听着水声,指尖在茶杯壁上轻轻敲击。 她忍不住想。 上官蕴之看到这一幕,会作何反应。 是疑心,是恼怒,还是根本不在意? 水声逐渐变小。 陆昭文坐在浴桶里,满脸通红,他忍不住咬唇,暗暗掐了自己大腿一把。 该死的! 怎么这个时候……了。 疼痛让他有了片刻的清醒,可身体的反应却迟迟没有消失。 他有些犹豫的闻了闻,先前被凤扶摇握过的手腕,那里似乎还残留着她的体香。 像一只偷腥的猫儿,在鱼儿游过的地方,舔一舔腥气。 要了命了! 陆昭文暗自发愁,他现在这个状态,怎么起身嘛! 偏偏此时,他又听到外面传来凤扶摇的声音。 “陆昭文,在泡一会儿,怕是人都要泡腐了。” “微、微臣这就起……” 凤扶摇轻笑一声,眼睛盯着那扇紧闭的门,似乎看到门后之人的状态。 作为一个风华正茂的女人,陆昭文现在的状态,她心里跟明镜儿似的。 一个血气方刚的少男,在一门之隔的地方洗澡,房间内还坐着个天仙似的少女。 啧啧啧。 这谁能忍得住不乱想啊! 算了,给他点时间解决吧。 第99章 他声音发颤,带着恳求 过了一小会儿。 门后传来陆昭文有些窘迫的声音: “殿、殿下……臣,臣洗好了,只是这衣裳……” 凤扶摇朝着门口唤道:“青舞进来。” “是。”青舞捧着新衣进门。 “殿下,放在何处?” “你给他送进去吧。” “不用!” 屋内的陆昭文立马拒绝道:“劳烦大人放在门口,陆某自取即可。” 还真是守男德啊。 凤扶摇颔首:“去吧,给他放门口。” 视线挪开,门扉轻响。 她能想象到,陆昭文谨慎的把门打开一条缝。 然后,伸出带着水珠的胳膊,一把将衣裳扯进门,又手忙脚乱擦身穿衣的窘迫模样。 这个寒门出身,心思赤诚的金科状元,在某些方面,真是单纯得可爱。 又过了一会儿,门被打开。 陆昭文低着头,走了出来。 他换上了一身黑白相间绣水墨松柏枝的直裰,料子是上好的杭绸,衬得他原本清瘦的身形,显出了几分挺拔清隽。 湿漉漉的头发用一根同色的发带松松束在脑后,几缕碎发贴在额角,发梢还滴着水。 被热水泡过的皮肤泛着淡粉,眉眼间的疲惫被洗去大半,整个人干净清爽,有几分清水出芙蓉的俊秀。 他神情局促,双手不安地攥着衣摆,不敢抬头看凤扶摇,耳根的红晕一路蔓延到脖颈,而后被白色丝绦挡住。 凤扶摇眼中掠过一丝满意的欣赏。 人靠衣装,这话不假。 脱下半旧官袍的陆昭文,倒是很有一番看头。 她起身,缓步走到他面前。 陆昭文呼吸一窒,头垂得更低,脸颊也越发的烫了。 “抬头。” 凤扶摇命令着,不容置疑的语气中带着几分温柔。 陆昭文缓缓抬头。 四目相对。 他心跳如擂鼓,几乎要冲破胸腔。 凤扶摇伸出手,指尖并未触碰他,只是悬停在他颈侧。 那里,脖颈上白色的丝绦,系的有些松散。 “这个结打的不好。” 她说着,指尖快速动作,眨眼间便扎了一个蝴蝶结。 别说,这样看起来,还真有点带拆礼物的意味儿。 陆昭文浑身僵硬,几乎连呼吸都忘了。 她指尖微凉的触感,像火折子一样,将他点燃了。 看着她白皙的脖颈,闻着她身上清雅的冷香,感受着她温热的气息,若有若无地拂过他敏感的耳廓。 毫无意外的又……了。 “殿、殿下……” 他声音发颤,带着恳求。 凤扶摇却恍若未闻。 她系好了丝绦,指尖并未立刻收回。 而是沿着他颈侧,若有若无地向上滑动了一小段,最终停在他滚动的喉结下方。 然后,她微微偏头,余光看向他身后那扇半开的窗户,以及窗户对面,开了一条缝的地方。 那里,站着一个看不清面容的人影。 凤扶摇的唇角,勾起一抹得逞的弧度。 她的指尖,在陆昭文喉结下那最敏感脆弱的地方,又暧昧地蹭了一下,然后才缓缓收回。 “好了。” 她退开一步,语气恢复如常。 “饿了,走吧。” 陆昭文如蒙大赦,却又莫名涌起一股失落。 他晕乎乎地跟着她转身,脑子里一片空白,只有颈侧那被触碰过的地方,还残留着清晰又滚烫的触感。 - 上官蕴之站在窗前,身姿挺拔,纹丝不动。 手中那卷用来打发时间的书,被捏得微微变形。 他看得一清二楚。 那间客栈的上房,那扇半开的窗,她与他面对面站着,距离近得暧昧。 她抬手,给他的丝绦系了个好看的结,指尖流连在他颈侧,甚至抚过他的喉结。 而他,那个陆昭文,满脸通红,眼神迷离,一副任君采撷的羞窘模样。 一股难以言说的情绪,涌上心头。 上官蕴之眼中弥漫出被冒犯的寒意。 他原以为,她主动下帖,是对他有意,是打算大婚前,彼此熟悉一下。 却没想到,她竟用这种方式,给了他一个如此别开生面的“见面礼”。 用另一个男人,来试探他的底线? 还是,给一个下马威? 上官蕴之缓缓松开捏紧书卷的手指,脸上那抹惯有的温润笑意早已消失殆尽。 他的视线落在客栈门口。 凤扶摇率先跨出了门,身后跟着女官嬷嬷以及脸颊还带着几分绯红的陆昭文。 他看着她们走出客栈,穿过街道,朝着椒华谢走来。 缓缓抬手,将那杯早已冷透的茶,送至唇边,一饮而尽。 上官蕴之放下茶杯,脸上已重新挂上了温文尔雅的微笑,转身,迎向门口即将出现的两人。 - 楼梯被几人踩的咯吱作响,椒香阁的门也应声而开。 凤扶摇刚在楼梯停下,便见上官蕴之在门口处候着。 他今日显然精心打扮过。 穿着一身天蓝色流云纹的杭绸直裰,外罩一件同色系的薄纱罩袍,腰间束着羊脂白玉带,坠一枚青玉平安扣。 头发用玉冠一丝不苟地束起,露出俊逸的眉眼。 颈间的丝绦,用极细的银线绣了疏落的兰草,衬得他肤色如玉,气质清贵端方。 “上官公子,是本宫来迟了。” 上官蕴之抬眸望去,视线落在凤扶摇的脸上,眼底映出柔和。 他躬身行礼,“上官蕴之见过瑶光殿下,殿下万安。” 紧接着又说:“殿下屈尊,下帖相邀,是蕴之的荣幸。” 凤扶摇几不可察的挑眉。 一上来,就当着陆昭文的面,说明了这帖子是她下的,人是她约的,心思不简单啊。 她向前两步,带着得体的笑容开口: “本宫出门时,正巧碰到陆大人有事要与本宫相商,便将人一起带来了,上官公子不会介意吧?” 上官蕴之眸色微微一深,脸上的笑意却无半分变化。 他说:“怎会介意,殿下的客人,便是蕴之的客人。” “殿下,请。” 然后,他转向陆昭文,微微颔首,语气平和: “陆大人,怠慢了,请。” 陆昭文连忙行礼:“见过上官大人,叨扰了。” 他语气坦然,但面对这位家世、前途皆远胜自己,且即将成为三殿下正君的人,心底还是难免有些卑怯。 上官蕴之笑容温雅,眼底却有明显的一僵。 他说,“蕴之毫无官职,不像陆大人一直为灾民奔波,此称呼愧不敢当。” “是下官口误,请上官公子……” 陆昭文连忙解释,可话未说完,便被上官蕴之打断,他微微俯身,朝着凤扶摇开口: “殿下,请上座。” 陆昭文脸色有些尴尬,抿了抿唇,没在说话。 上官蕴之待嫁闺中,在朝堂上没有任何官职,他称人家“上官大人“,确实有些冒犯了。 凤扶摇无声的勾了勾唇角,今日会面,倒是比她想的有意思些。 第100章 她是疑心自己与四皇女不清白 三人落座。 凤扶摇自然坐了主位,上官蕴之与陆昭文分坐两侧。 气氛一时有些微妙。 上官蕴之亲手为凤扶摇斟茶,温声询问: “北城重建之事不知进展可还顺利?若有需要蕴之略尽绵力之处,但请吩咐。” 他语气关切,姿态放得极低,全然一副未来贤内助的模样。 凤扶摇端起茶杯,吹了吹浮沫,一旁的陆昭文开口回道: “多谢上官公子关怀,一切尚算顺利,殿下方才在车上还指点了几处关窍,下官获益匪浅。” 闻言。 上官蕴之指尖微微蜷缩,心中涌出几分郁气。 原来,他们还是同车而来。 他们居然,同车而来! 陆昭文这厮,怎么这般不知廉耻! 凤扶摇的视线,从茶水上挪开,像是没看出他的情绪。 她说:“今日起晚了,只喝了一碗银耳羹,这会儿倒是饿了。” “都是蕴之的错,光顾着说话去了,殿下稍后,我这就吩咐人上菜。” “上官公子可来过此处用膳?” “蕴之未曾,殿下何意?” 凤扶摇笑道:“既然如此,那本宫来点菜吧,这地方的菜,很合我的口味,先前来过几次。” 上官蕴之微微颔首,“既如此,殿下请。” 青舞得了眼神,出去找店小二点菜了。 这是她们之前在马车上定下的。 这种世家贵公子,平日为了保持体面,甚少或者根本不会吃辛辣的菜。 毕竟,一边吸溜口水一边流鼻涕,确实不雅,而且红油辣椒又很容易沾到身上。 所以,今日这菜,就要点的要多辣,有多辣! 主打一个爱看狼狈之姿。 陆昭文沉默的坐在一旁,翻看那些图纸,一遍遍的仔细核对。 重建之事千头万绪,十分繁琐,一点都马虎不得。 凤扶摇先是看了看陆昭文,而后才将视线挪到上官蕴之的脸上。 陌上人如玉。 这张脸,确实温润端方,像一块极品白玉。 “本宫听说,上官公子与四皇妹,似乎颇为熟稔?她离宫时,还特意去与公子道别?” 这话问得突兀,也直白。 陆昭文翻页的动作微微一顿。 上官蕴之放在桌下的手,也不自觉的微微握紧。 难道,她是疑心自己与四皇女不清白? 他迎着她的目光,坦然道: “殿下明鉴,蕴之幼时体弱,被养在江南,直至殿下及笄宴前几月才回京,在此之前,并未见过四殿下。” 凤扶摇一错不错的盯着他的眼睛,这句话是真的。 顿了顿,上官蕴之又继续说道: “不过,四殿下离京那日,确实去了府中,但,她是与家妹金枝道别,蕴之……并未见到她。” 这句话的最后一句,有一瞬的停顿。 那就说明,上官蕴之有所隐瞒。 看来,那日他二人确实见到了。 至于有没有发生楚惊鸿说的那些事,那就不得而知了。 凤扶摇与他对视片刻,随后视线缓缓上移,眉心微蹙片刻后,这才展颜一笑。 “原来如此,看来是本宫听差了。” 上官蕴之看着她明媚的笑脸,心里七上八下的。 有人将那日四皇女在上官家对他做的事,透露出去了。 瑶光殿下今日约他,是试探,或者说,是警告。 陆昭文听不大懂他们聊的什么,只当自己是个摆设,专心致志的看着手中的图纸。 - 很快,菜上齐了。 红油赤酱,香气呛鼻。 上官蕴之让小七开了四面的窗,又转过身去用折扇挡脸,低低的咳了几声。 显然被呛的狠了。 “陆大人,尝尝这个,椒华谢的辣子鸡乃是一绝。” 凤扶摇竟亲自夹了一筷子,放到陆昭文面前的碟子里。 陆昭文受宠若惊,耳尖腾的一下红了,连忙起身: “谢、谢殿下!” 上官蕴之身子一僵,随后转过身,神色自若地夹起一块水煮肉片,放入凤扶摇碗中,温声道: “殿下也多用些。” 凤扶摇看他一眼,笑着说好,可那块肉片,却直到午膳结束,她都没吃。 反倒是她给上官蕴之夹的菜,他倒是一口不剩的全都吃了。 哪怕他一边吃一边喝水一边掩面低咳,也没说过半个不字。 “上官公子若是吃不了,倒也不必勉强。” 凤扶摇漫不经心的说着,又给陆昭文夹了一筷子裹满辣椒的肉片。 上官蕴之抬头看向陆昭文,他虽然额头浮出薄汗,脸颊也红了些许,但远没有自己这么狼狈。 心里那股子劲儿,一下子就上来了。 他笑着回道:“蕴之可以的,殿下不必忧心。” 凤扶摇笑的眉眼弯弯,可眼中的几分恶劣却毫不掩饰。 “那就好。” 话罢,她又夹了一筷子毛血旺底下的青菜,放在他的盘子里,越是蔬菜,越是吸油,越是辣。 大可不必啊!!! 上官蕴之想哭,他苦笑着强行把蔬菜塞进嘴里,然后用折扇一挡,含糊说道: “听说此处的冰酪也是一绝,蕴之去给殿下买回来。” 话音落下,未等凤扶摇发话,他便起身快速出了门。 听着外面强行压制,却怎么也压不住的吸溜声,凤扶摇笑的很开心。 陆昭文抬手擦了擦汗,他感觉自己如坐针毡,想起身告辞,又觉得不太合适。 凤扶摇转头看向他,“你倒是很能吃辣,家乡哪里的?” “回殿下,微臣家乡离巴蜀地区较近,是以饮食习惯也相近。” “难怪。” 凤扶摇颔首,又说:“不过今日这菜,味道一般。” 陆昭文说:“是,椒华谢原先的大厨走了,现在的厨子是他的徒弟,所以味道差了些。” “咦?你怎么知道的如此清楚?” 凤扶摇有些好奇,“按说,以你的俸禄,应该不会经常来此请客吧?” 第101章 想拿捏她? 做什么黄粱梦! “说来惭愧。” 陆昭文有些窘迫的说起往事。 那个冬日,滴水成冰,冷得要命,是他第一次来京都。 光是进京这一条路,就花光了他所有的盘缠,饥寒交迫之时,他倒在了椒华谢的门口。 本以为,他会被活活冻死,可没想到一个年轻的男子,见他可怜,便让人把他抬了进来。 后来才知道,那人是椒华谢的老板,平日很少过来,都是掌柜的帮忙打理。 那日也是巧了,或许是他命不该绝吧。 得知他是进京赶考的,那人便给了他一间偏房,还管他饭食,让他安心读书。 凤扶摇撑着下巴听他讲故事。 “你倒是遇到好心人了,那人没跟你提要求?” “提了。” 陆昭文继续说,那人提的要求很简单,让他头悬梁、锥刺股的读书,为他们男子争一口气。 如果这口气,实在争不下。 那就回到椒华谢,给他当一个账房先生。 后来,他果然争下这口气了! 成为金科状元后,他仍旧每个月末,来椒华谢核账。 凤扶摇想起来了,她初次见陆昭文,就在椒华谢,那时他怀中似乎抱着一沓东西。 原来是账本。 “你如今是工部郎中了,还来这儿记账吗?” “记,”陆昭文笃定的回答:“只要椒华谢还在,我一定会月月来此,帮恩公核账。” “你倒是个知恩图报的,”凤扶摇又问:“以你如今的官职,不觉得此事自降身份吗?” 陆昭文摇头,眼含热泪。 “若没有恩公,便不会有我的今日,恩公对我,犹如再生父母。” 大善人资助贫困生复习随后考进了省厅。 故事虽然狗血,但依旧感人。 凤扶摇叹了口气,抬手用帕子拂去陆昭文落下的一滴眼泪,调侃道: “别哭了,让别人瞧见,还以为本宫欺负你呢……” 话音未落。 上官蕴之推门而进,正好看到这一幕。 陆昭文这个不知廉耻的! 又趁他不在时,装可怜勾引瑶光殿下! 难道不知道,他才是殿下即将要成婚的正君吗! 凤扶摇回头,瞧见上官蕴之眼中的微薄怒意,佯装不知,甜美一笑: “上官公子回来了?” 上官蕴之眼中的阴霾瞬间散去,他亲手将一份葡萄冰酪放在凤扶摇面前。 “天气炎热,殿下快尝尝。” 瞧着冰酪上面的紫红色颗粒,凤扶摇脑海中不自觉的浮现出了昨夜,那……滋味儿。 …… 她轻轻呼出一口气,将那份葡萄冰酪推到陆昭文面前。 “本宫不爱吃葡萄,这份给你。” 上官蕴之眼中划过一丝受伤的神色,同时也暗暗记下,原来殿下不喜欢吃葡萄。 陆昭文盯着那份冰酪,没有说话,默默地拿起勺子吃着。 凤扶摇随手端过桌上另外一份冰酪,今日确实太热了,吃点冰的也好。 “殿下……” “唔……好酸……” 上官蕴之还未来得及劝,那边凤扶摇的小脸已经被酸得皱在一起了。 原本这份青橘子冰酪,是特意给陆昭文准备的,没想到,误伤瑶光殿下了…… 他歉意的开口:“我让人再换一份来。” “不用了,”凤扶摇捂着脸颊,嘴里的口水分泌个不停,“我的牙都要酸掉了。” 崔嬷嬷连忙给倒了一杯温水,让她漱口。 漱了口之后,她才好一些。 事后,凤扶摇也猜到了,这份冰酪估计是上官蕴之给陆昭文特意准备的。 没想到,阴差阳错,让她给吃了。 她看向上官蕴之有些红肿的嘴唇。 他看向凤扶摇酸的皱在一起的小脸。 四目相对,都忍不住噗嗤笑出声。 这交手,可真是不分伯仲啊。 陆昭文抬眸,左看看右看看,还是没明白。 他们在笑什么? - 过了片刻。 崔嬷嬷让人撤了碗筷,泡了上好的茶送来。 凤扶摇端起茶盏,看向上官蕴之。 “北城外的灾民区建设,遇到一点麻烦,希望上官公子出手相助。” 陆昭文此时,才恍然大悟。 原来,殿下说的人,竟然是上官蕴之。 上官蕴之正色道:“殿下言重了,只要蕴之能帮的,一定尽力而为。” 凤扶摇说:“想必上官公子也知道,本宫的府兵都去北城外维护秩序,帮忙建造去了。” “所以,本宫想问上官公子,借点人手。” “人手?”上官蕴之说:“殿下需要什么样的人手?” “随便。” “随便?” 这下可让他有些摸不着头脑了,不禁又问: “那殿下需要这些人手做什么?” 凤扶摇轻呷一口茶水,淡淡开口: “要钱。” 上官蕴之思索片刻,“殿下说的是,及笄宴上那些大臣们,答应的捐出的善款?” “嗯哼。” 凤扶摇俏皮的回应着。 “既如此,蕴之不明白,为何殿下不直接让君上派禁军,或者去兵部调兵呢?” “真不明白?” 上官蕴之笑的温柔,“蕴之愚钝,真不明白呢。” 他怎么可能不明白。 从见到陆昭文的那一刻,他便大概猜到了瑶光殿下今日带人来此的目的。 这等小事,若是去劳烦君上出面,只能说明办事的人无能,那陆昭文便做不出半点功绩。 瑶光殿下想要上官府中的人,不管是府兵也好,府中的小厮也好。 只要上官府中有人跟着陆昭文,那便说明了态度。 那些人,哪怕再不情愿,也不敢有半分拖延,肯定会把银子交出来。 只是如此一来。 这就相当是打了皇太女的脸,毕竟他大哥是太女正君,朝臣们早已把上官氏归到了太女麾下。 如今,又明目张胆的助力三皇女……怕是皇太女那边,不好交代。 君上把他们兄弟三人,分别许配给几位皇女,原本就是为了互相制衡。 兄弟阖墙本就在所难免,现在看来,怕是这冲突要提前了…… 凤扶摇暗道一声:心机醋坛子! 他是非要她当着陆昭文的面,把话说出来。 啧,想拿捏她? 做什么黄粱梦! 第102章 好妹妹,你百密一疏啊 “既然上官公子为难,那本宫与昭文在想想其他的法子,先告辞了。” 说着便径直站起了身,崔嬷嬷等人也十分有眼色的打开了门。 上官蕴之没想到,她居然一点面子都不给。 不亲口说他们即将成婚便罢了,还亲热的叫“昭文“! 昭什么文! 他连忙起身,语气带着几分急切。 “蕴之与殿下即将大婚,既然是妻主交代的事,蕴之自当全力而为。” “这人我借,要多少?” 陆昭文站在一旁,垂下眸子,紧紧握着那沓图纸,心中说不清楚是什么滋味。 凤扶摇停下脚步,转过身子,看着上官蕴之,他脸颊绯红。 那一句“妻主“,怕是用了他极大的勇气。 作为受过严格教养长大的人,未正式成婚,这个称呼,他是万万不会轻易说出口的。 一个恪守规矩的人,开始又争又抢了? 有点意思。 那她也不介意给点甜头。 凤扶摇微微一笑:“蕴之说的对,既然如此,那便让陆昭文与你同回,带上人去问那些言而无信的要银子。” 她叫他蕴之! 她终于愿意对他亲近一分了! “好!” 上官蕴之高兴的应下,看向陆昭文的眼神,也少了几分敌意。 “那陆大人稍后便与蕴之同车,我回府后调拨人手给你。” 陆昭文抬眸,不卑不亢的说着: “微臣谢过上官公子好意,只不过这图纸需要先送去北城区,调拨人手之事,可否等陆某回来再说?” 随后,他的视线又挪向凤扶摇。 凤扶摇知道,陆昭文的自卑心理又犯了。 她颔首,“那便先去送图纸,坐本宫的马车去。” “殿下,这不合规矩。” 陆昭文躬身:“微臣官职低微,不能乘坐宫制马车。” 这头犟驴! 那个犟劲儿又犯了! 凤扶摇刚想发脾气,上官蕴之便开口道: “既如此,陆大人便坐我的马车去吧。” 随后,又笑着看向她,“蕴之与殿下同路,可否有劳载我一程?” “上官公子,陆某……” 陆昭文还想拒绝,便听到凤扶摇不容置疑的声音。 “就这么定了!” 她看向上官蕴之,“本宫也想去北城外看一看灾区建设情况,上官公子可有兴趣同行?” “荣幸之至。” 于是。 凤扶摇与上官蕴之乘坐一辆马车。 陆昭文独自一人乘坐一辆马车。 马蹄哒哒,两辆马车载着三种心情的人,朝着城北驶去。 “殿下似乎,对四殿下那日去了上官府中的事,颇为在意?” 上官蕴之忽然开口,打破了沉默。 他侧头看她,目光在昏暗的车厢内,显得格外深邃。 凤扶摇靠在车壁上,闭目养神,闻言也没睁眼,只淡淡道: “在意谈不上。” “只是大婚在即,本宫不喜麻烦,更不喜意料之外的牵扯。” 上官蕴之沉默片刻,一字一句郑重道: “蕴之心中只有殿下一人,往后余生,唯愿能与殿下,举案齐眉,白首不离。” 凤扶摇睁开眼,在昏暗的光线中看向他。 他眸色沉沉,里面映着她模糊的影子,竟真有几分情真意切的意味。 她看了他几秒,忽然轻轻笑了,伸手,指尖拂过他颈间那条月白兰草丝绦: “这话,本宫记下了。” “但愿蕴之,莫要让本宫失望。” 她的指尖微凉,上官蕴之喉结滚动,一把捉住她欲收回的手,紧紧握在掌心,目光灼灼: “蕴之,定不让殿下失望。” 凤扶摇勾了勾唇角,视线定格在他发间的玉笄冠上,随后微微用力抽回了自己的手。 这个上官蕴之,可真是个演戏的好手。 若不是头上的那根白玉簪出卖了他,她差点都对这番话信以为真了。 她记得分明。 这玉簪,有两枝一模一样的。 是凤扶雪满十岁生辰那年,女帝专门找工匠打造,又在宴会上赐给她的。 那时的凤扶摇,就躲在假山后面看,羡慕极了。 后来。 不知什么缘故,凤扶雪开始时不时的找她说话,给她送糕点,只不过崔嬷嬷各种想方设法的拦着,没让她吃。 再后来,凤扶雪就把那根白玉簪送给她,说一人一只,象征着姐妹情谊。 她实在是太喜欢了,就瞒着崔嬷嬷将那只簪子收下了,藏在枕头里。 那段时间。 她得了怪病,整夜整夜的睡不着,头疼欲裂。 或许是那病,让她忘记了很多事。 直至现在,她都没有想起来,自己当初是怎样痊愈的。 可是她记得,穿来后不久,她便在梳妆台的最底层发现了那枝玉簪。 那天她飞上竹枝,那枝玉簪便从她发间掉到了宫墙外,不出意外,肯定摔的粉碎。 总不可能那么巧,就落到上官蕴之怀里了吧? 而且,那个时间段,他说不定还在江南采荷叶呢。 所以,他头上的那根玉簪,定然是凤扶雪的无疑。 说不定,还是定情信物呢。 估计是凤扶雪好东西太多,把送过她这件事给忘了。 凤扶摇在心里冷笑: 啧啧。 好妹妹,你百密一疏啊。 上官蕴之看着自己空空的手心,能明显感觉到凤扶摇对他的疏离。 他忍不住问道:“殿下……可是蕴之有何处做的不对?” 凤扶摇微微一笑:“上官公子多心了。” “你我二人,也就在及笄宴上匆匆一瞥,今日才算是正式见面,彼此之间生疏才是常态。” 她在嘲讽他。 不过就见了一面而已,怎么就心中只有她一人了。 怎么就要举案齐眉,白首不离呢? 真是可笑。 上官蕴之听的出她话里的讥讽,便开解解释道: “其实,我第一次见殿下,并不是在及笄……” “殿下,灾民区到了。”外面传来崔嬷嬷的声音。 马车也应声在临时夯实的土路尽头停下。 凤扶摇当即起身下车,不再听上官蕴之未说完的话。 上官蕴之紧跟着下车,而后站立,看着她的背影,心中涌起几分失落。 他紧抿着唇,心想:来日方长,总有时间解释清楚的。 第103章 殿下似乎,很欣赏陆大人 入目只见: 昔日污水横流,哀鸿遍野之地,被整齐地划分出了几个区域。 靠近水源的高地上,一排排地基已初见雏形,排列整齐,留出了足够的通风和防火间距。 劳力们正喊着号子,抬木料,和泥浆,一片热火朝天。 凤扶摇目光扫过井然有序的工地,眼底掠过一丝满意。 陆昭文的执行力,确实不错。 她看着他,一下车便如鱼入水。 快步走向正在指挥搭建窝棚的几个小吏,低声询问进度,又指着几处细节叮嘱。 与方才在客栈,那副羞窘无措的模样判若两人。 上官蕴之跟在凤扶摇的身侧,同样打量着这片工地。 他眼中有一丝明显的讶异,显然没料到短短时日,这里竟能变化至此。 “殿下。” 陆昭文匆匆返回,指着不远处一片已平整好的空地。 “那里是按您吩咐规划的晒场和水井,已经开始挖了。还有,您看那边——” 他又指向更远处“排水渠也安排好了,只是人手和工具还有些短缺……” 亲眼所见,与图纸规划确实不一样。 凤扶摇耐心听着,偶尔插话点出关键。 她对土木营造似乎颇有见解,提出的建议都切中要害,让陆昭文眼睛发亮,解说得更加详细。 两人就着一张摊在木桩上的简易图纸,头几乎凑在一起,手指在上面点划。 上官蕴之安静地站在一旁,目光落在凤扶摇身上。 她将鹅黄襦裙裙摆略略提起,露出小巧的绣鞋鞋尖,上面沾了些尘土。 她听陆昭文讲解时,神色认真,睫毛低垂,侧脸线条在午后的日光下,显得无比生动。 他的视线,又缓缓移到正滔滔不绝的陆昭文身上。 这个寒门状元,此刻眉宇间焕发着一种因抱负得以施展而生的光彩。 一股微妙的异样感,再次浮上心头。 这画面,比方才客栈窗前那刻意的暧昧,更让他觉得刺目。 一开始。 他确实想不通,为何殿下明明约了他,还要带着陆昭文来。 甚至在午膳前,故意带他去椒华榭对面的客栈,沐浴更衣。 直到她问出那个问题,他才明白。 原来,她是疑他与四皇女有私。 所以,她利用陆昭文来试探他,或者激怒他。 这样,是否算她对他还是在意的? 可现在…… “上官公子觉得如何?” 凤扶摇忽然转过头,看向他。 上官蕴之收起眸中的情绪,唇角勾起,上前一步,看向图纸。 “此地初建,百废待兴,能如此井然有序,实属不易,只是……” 他顿了顿,指向图纸边缘一片空白区域。 “此处规划中的学堂,是否应考虑预留一片空地,以供孩童嬉戏?” “另,窝棚区密集,虽已考虑防火,但若能在各片区间加设几处储水大缸,以应不时之需,或更为稳妥。” 陆昭文闻言,先是一怔,随即认真思考,点头道: “上官公子所言极是!预留空地与增设水缸,确有必要,下官这就记下,安排下去。” 凤扶摇看了上官蕴之一眼,眼中闪过一丝赞赏。 此人果然心思缜密,很会查漏补缺,还是有些能力的。 三人继续向前巡视。 来到正在搭建的地区,几个妇人正吃力地抬着一根粗木。 陆昭文见状,想也没想,立刻上前帮忙搭手,毫无官员架子。 凤扶摇停下脚步,看着陆昭文涨红的脸,嘴角微微上扬。 “陆大人倒是身体力行。” 上官蕴之站在凤扶摇身侧,轻声说着,语气听不出褒贬。 “寒门出身,知民生疾苦,能放下身段,是好事。” 凤扶摇淡淡开口,目光一直跟着陆昭文忙碌的身影。 上官蕴之沉默了片刻,这才开口: “殿下似乎,很欣赏陆大人。” 凤扶摇转过头,对他微微一笑,那笑容明媚却带着明显的疏离: “上官公子不觉得,肯干事、能干事、干实事的人,都值得欣赏吗?” 上官蕴之点头,“殿下说得是。” “只是,此地聚集数万流民,鱼龙混杂,仅靠殿下的五十府兵与陆大人带来的少量差役维持秩序,恐怕力有未逮。” “若有人趁机煽动,或混入奸细……” 他话未说完,但意思明确。 凤扶摇眸光微冷。 难不成,上官家是想接过这一摊子了? 毕竟,这可是出功绩的实事。 只是不知道此事,是皇太女的授意,还是上官名仪的意思。 她正要开口,不远处忽然传来一阵骚动。 只见几个穿着体面,不像灾民的男子,正围着一个负责分发口粮的小吏,大声吵嚷着什么,引得周围灾民纷纷侧目。 陆昭文已快步赶了过去。 “看来,被上官公子说中了。” 凤扶摇瞥了上官蕴之一眼,语气听不出情绪,迈步朝骚动处走去。 上官蕴之抿着唇,跟了上去。 不出意外,殿下又要误会了。 - 三人走近,便听清了争吵。 “……凭什么他们今天能多领一勺粥?我们也是出了力气的!” 一个面黄肌瘦,眼神却有些飘忽的汉子嚷嚷着,他身后还跟着几个同样面带不满的人。 小吏是个年轻人,红着脸争辩道: “这、这是陆大人定的规矩!昨日参与清理废墟的,今日可多领一勺,你们昨日并未报名出工,自然没有!” “谁知道你们是不是把好粮食都给了自己人?” 另一人阴阳怪气道:“我们饿着肚子,哪有力气干活?自然得先吃饱了再说!” “对!先发粥!见者有份!” 人群开始躁动,后面不明就里的老弱也往前涌,生怕自己领不到。 陆昭文挤到最前面,提高声音:“诸位!安静!听我一言!” “规矩是我定的,白纸黑字,贴在粥棚外面,人人都看得见!” 他指向不远处立着的一块木牌。 “多劳多得,昨日报名出工者,皆有记录在册,绝无偏私!” 随后,他又走到粥锅旁,在众人面前舀起满满一勺浓稠的米粥,又缓缓倒回锅里。 “大家亲眼所见,粥是一样的粥,米是一样的米!若有怀疑,现在就可查验!” 他盯着那几个挑事的人,“你们若想多领,今日便可报名,参加下午的排水渠开挖!” “只要出力,自然可多领饭食!若只想不劳而获,在此煽动闹事……” 他语气陡然冷厉起来。 “休怪陆某按扰乱重建秩序论处,将尔等就地正法,以儆效尤!” 那几个挑事者被他的气势镇住,缩着脖子,一句话没敢说,退到了一边。 第104章 上官公子所言,有几分真心 凤扶摇在一旁静静看着,心中有了谋划。 以陆昭文目前的背景,入京都朝堂,怕是没有立足之地。 况且,陡然身处高位,也会让他心思不稳。 等城北灾民安置好了,朝中定然会派人来管辖。 从四品下的京少尹,与从五品上的工部郎中官职差别不大,但前者却能做实事。 想必,这个官职,应该不会太遭人嫉恨。 她的视线再次聚焦到那个清瘦的身影上。 陆昭文,别辜负我培养你一场的心血。 上官蕴之默默地将一切收入眼底。 他不得不承认,陆昭文处理现场事务的能力,他确实有所不及。 袖摆下面的指尖,忍不住微微蜷缩。 若殿下真心喜欢陆昭文,等成婚后,过一段日子,他便着手为殿下纳侍君。 陆昭文处理完骚动,快步走回,额头上还带着汗珠。 “惊扰殿下了。” “无妨,” 凤扶摇淡淡开口:“你处理得很好,不过……” 她看向上官蕴之,“上官公子方才的顾虑,不无道理,此地人多眼杂,仅靠那些人手,确实不够。” 陆昭文看向上官蕴之,拱手道:“请上官公子指教。” 上官蕴之微微颔首,郑重说道: “蕴之浅见,还请殿下和陆大人指正。” “首先,巡查队的人数,一定要增加,要定下具体的巡查范围,与巡查辖下的人数。” “其次,累积工分兑换的物品数量,从之前的砖瓦木料额度,增加至优先分地,分房资格,换取御寒衣物、农具等。” “再者,需在灾民中,建立更快捷的消息通道,比如,设立几处意见箱,或定期召集各片区代表座谈,听取诉求,解释政令,以免小人以讹传讹,煽动人心。” 陆昭文连连点头:“上官公子高见!这工分细化与座谈之议,实乃良策!下官回去立刻草拟细则!” 凤扶摇看着上官蕴之,眼中流露出几分欣赏。 这番话。 不仅考虑了眼前维稳,更顾及了长远激励和舆情疏导,思虑周全。 此人不仅心思缜密,且对基层治理颇有心得,绝非只会吟风弄月的世家公子。 若能入仕,定然能够建功立业。 只是可惜,不是自己人。 …… 日头西斜,视察接近尾声。 “殿下,时辰不早了。” 崔嬷嬷低声提醒。 凤扶摇颔首,目光扫过这片初现雏形的土地。 “今日确实累了,那便回吧。” 上官蕴之看向陆昭文,“陆大人回城内否,蕴之可捎带你一程。” “多谢上官公子好意,”陆昭文拱手:“此处新建在即,陆某便不回了。” “如此也好,”凤扶摇接过话,“陆大人继续辛苦,本宫会想办法在调一些人来此维持秩序。” “多谢殿下。” 凤扶摇与上官蕴之转身离开。 陆昭文在原地静站了片刻后,这才转身离开。 “恭送殿下。” 上官蕴之在马车旁行礼。 凤扶摇缓步踏上马车,身影没有丝毫的停顿。 上官蕴之站在原地,显得有几分落寞。 小七上前询问:“公子,回府吗?” “……我还有事与陆大人商量,你在此候着。” “是。” - 凤扶摇靠在车壁上,闭目养神,脑海中反复回放着今日的种种。 崔嬷嬷给她捏着小腿解乏。 “依殿下之见,上官公子所言,有几分真心?” 凤扶摇闭着眼,沉默了片刻,才淡淡开口: “半分也无。” 崔嬷嬷手一顿,低声道:“那,要不要属下……不知不觉的把他解决掉?” “暂时不用。” 凤扶摇缓缓睁开眼。 “再不济,他也是上官明仪的嫡子,若是嫁给我没几天便殁了,那老家伙非得跟我算账。” “他是众臣之首,得想法子,让他站在我这边才行。” 崔嬷嬷轻柔的捏着,眉心微微皱起。 “这怕是……有些困难。” 皇太女势大,掌管钱粮,已是储君。 二皇女手握重兵,又战功赫赫。 四皇女再不济,也是父族显赫,追随者都是清流砥柱。 唯有自家殿下…… 她眼中的担忧,不言而喻。 凤扶摇看了她一眼,知道她心中所想,但也没有做出解释。 女帝正值盛年,她们几个,且还有的斗呢。 她现在需要的,就是时间。 有足够的时间,就能赚更多的钱,养更多的兵马,往更高处走! “嬷嬷不必担心,慢慢来就是,我不会冒进的。” “嗯,属下知道,殿下是有分寸的人。” 过了一会儿。 凤扶摇又问:“有没有那种,吃下去能绝育的毒?” “绝育?” “嗯,普通的避子丸不行,要那种彻底能让人绝育的。” 崔嬷嬷摇头,“这种毒,必定对身体损伤极大,没法子瞒过当事人。” “殿下难道是想……” 凤扶摇微微颔首,没再说话。 就算上官蕴之与凤扶雪大婚前,没做什么逾矩之事,但是也难保日后不会私相授受。 防患于未然,绝育是最稳妥的法子。 她现在年纪尚小,需要筹谋的事情很多,孩子只会分散她的精力。 而且,她的嫡子,绝不能是身心不洁之人诞下的。 一想到要跟一个心里有其他女人,或许身体已经染指过其他女人的男人睡觉。 她就觉得恶心。 曾经,拥有新观念的她,是不会在乎这种事的,毕竟,每个人都拥有身体自主权。 怎么如今,心里会滋生出这样的想法? 难不成,真是彻底入乡随俗了吗? 人处在封建社会,思想也会潜移默化变得封建吗? 想到此。 凤扶摇不禁有些恐慌,她感觉,曾经的自己,似乎已经在不知不觉间,在慢慢消散…… 马车摇晃,车厢内的光线昏暗。 在一片胡思乱想中,凤扶摇不知何时睡着了。 只不过这一觉,她睡的极不安稳。 梦里全都是看不清脸的人和血。 那鲜红且腥气扑鼻的血,几乎流成了一条小河。 一只满是血迹的大手,牵着她不停的跑,不停的跑…… …… “不要……不要……” “不要!” 凤扶摇猛地惊醒,喘着粗气,瞪大的眼中全是惊恐。 第105章 当初到底发生了何事 “殿下别怕!是噩梦,是噩梦……别怕。” 崔嬷嬷一脸担忧的看着她,随后迟疑了一瞬,将人搂进怀里,拍着背轻声安慰。 “别怕……都过去了,过去了……” 凤扶摇靠在崔嬷嬷的怀里,闻着她身上熟悉的熏香,心安了几分。 过了一小会儿。 她彻底平静下来后,这才直起身,轻呼一口气。 “到哪儿了?” “回殿下,刚入梧桐街首,很快便到了。” 凤扶摇揉了揉额头,感觉里面跟针扎一样疼。 “嬷嬷……我小时候发生过什么特别的事吗?怎么好多事,我都想不起来了。” 崔嬷嬷说:“除了生一场大病外,并未发生什么特别的事。” “那场病……”凤扶摇有些迟疑的问道:“不是病吧?” “唉,”崔嬷嬷叹了口气,“确实不是病,是西域奇毒——伽罗引。” “是凤扶雪送的那根簪子?” “是,那簪子中间,是空心的,里面装着毒粉。” 崔嬷嬷回忆道:“殿下那时,很喜欢那根簪子,日日放在枕边,后来差点因其殒命。” 凤扶摇不禁诧异感叹。 “凤扶雪小小年纪,便如此恶毒?” 崔嬷嬷摇头。 “四殿下那时,只会在糕点里下巴豆,这种令人出糗的药,从未下过剧毒的药。” “难怪那时,你不让我吃她给的东西。” 凤扶摇一副恍然的模样,又问: “那,会不会是她父君?” “应该不会,”崔嬷嬷说,“那时四殿下也中了毒,甚至比殿下还严重些,差一点点就殁了。” “谢侧君日日以泪洗面,差点哭瞎了双眼。” “那后来呢?”凤扶摇问:“西域的毒,按说我朝应该没有解药才对。” “后来,是君上亲自去药王谷,求了谷主出山,这才救了二位殿下。” 药王谷,谷主? 云栖鹤? 不对,那时候云栖鹤应该比她大不了几岁,当不了谷主,有可能是云栖鹤的师父。 凤扶摇有些不信,疑惑道:“那谷主,真有那么厉害?可为何,我一点印象都没有?” “那是因为殿下神魂受损,记忆缺失……” 神魂受损? 记忆缺失? “嬷嬷……” “殿下,到了。”外面传来青舞的声音。 崔嬷嬷惊觉自己说了不该说的话,连忙打岔道: “殿下,晚上想吃些什么,老奴去吩咐厨房。” 凤扶摇皱眉,“嬷嬷,当初到底发生了何事?” “殿下,吃鱼片粥可以吗?再配一碗冰酪如何?” 崔嬷嬷紧紧低着头,跪在地板上,看不清表情,袖子里的指尖攥的发白。 凤扶摇看着她,眉头皱的更紧了。 默了一会儿。 她起身下车,临出车厢时,侧头盯着崔嬷嬷,声音彻底冷了下去: “崔九娘,过去的事,无论如何,你都不该瞒着本宫。” “不管那些事多么不堪,多么难以接受,那都是本宫的过去,本宫有权知道。” 崔嬷嬷猛地抬起头。 “殿下……” 她看着那抹毫不留情下车的背影,心里一揪,跪在车厢里,愣了许久。 崔九娘。 她的本名。 已经有很多年,没听到过这个名字了。 没想到再次听到,却是殿下生气时唤的…… “邦邦邦……” 车厢外响起敲击声。 青舞在外面问:“崔嬷嬷,车马房的小厮来拉马车了。” “哎,”崔嬷嬷晃神应下,“我这就出来。” 她抹了一把眼泪,低着头下了马车。 - 青阳跟在凤扶摇身后,感觉她周身散发着生人勿近的气场。 眼看着夜幕降临,她迟疑的开口问道: “殿、殿下,今夜还请苏公子过来吗?” 凤扶摇脚步未停,冷淡开口: “不必了。” 随后径直走进寝殿,关上了房门。 青阳摸了摸差点被门夹住的鼻尖,有些想不通。 到底是谁惹的殿下,发这么大的脾气? 刚一转身,便看着崔嬷嬷径直跪在寝殿的台阶之下。 她吓了一跳。 “崔嬷嬷?” 青阳连忙上前,蹲下身子问:“这是怎么了?” 崔嬷嬷不语,依旧垂着头,内心极度挣扎。 君上下了严令。 禁止所有人提起当年的事,违者杀无赦。 哪怕是当初最受宠的谢侧君,当着凤扶摇的面,提了一次以后,都被君上打了个半死。 那之后,这皇宫之中,没有任何人敢再提一个字。 崔嬷嬷抬头,看着那紧闭的房门,眼泪缓缓流下。 她不是害怕君上责罚。 她是担心凤扶摇会接受不了。 毕竟,她浑浑噩噩的过了那么多年。 青阳见状,知道这事不是自己能掺合的,便起身离开了。 殿下明显是心情不佳,她得想想法子,给殿下找点乐子才行。 - 月色皎洁,将崔嬷嬷跪得笔直的影子,拉得很长。 屋内烛火摇曳。 凤扶摇靠在床头,睁着眼望着帐顶的轮廓。 她已经这样躺了很久,没有睡意,也没有动作。 崔嬷嬷跪在门外,膝盖抵着冰冷的青石板,已经整整一个时辰。 她知道凤扶摇在等。 等一个答案。 等一个她隐瞒了多年的真相。 屋内的烛芯爆了一个灯花。 崔嬷嬷长长呼出一口气,撑着酸麻的膝盖站起身,敲响了房门。 “殿下。” 门开了。 凤扶摇坐在床沿,披着外衣,看着她,没有说话。 崔嬷嬷走进去,在她脚边跪下,低着头,声音有些发颤: “殿下想知道的,老奴今日都告诉您。” 她沉默了很久,凤扶摇也没催,只轻声开口: “起来说话。” “是。” 崔嬷嬷起身,坐在床前的小凳子上。 她抬眸,眼中似有不忍,可最终,话匣子还是在一声长叹中打开了。 “殿下小时候,魂魄是不全的。” “说句不好听的,跟痴儿没有分别,记不住人,也认不得路。” 凤扶摇指尖微蜷,“我……自出生就是如此?” 崔嬷嬷摇头,“自然不是,您出生时,天降祥瑞,聪慧可人,三岁便能文能武,饱读诗书。” “那为何……” “唉……” 又是一声充满惋惜的长叹。 当年。 凤扶摇跟着云微然出宫时,才四岁多一点,再次回宫时,已经十岁了。 而且,是被女帝的人带回来的,云微然并未一同回来。 那时的她,人呆呆的,反应很慢,跟她说话,都要好半天才能回一句。 回宫后不久,女帝便下了令,不让她出席宫宴,怕她被人欺负,被人笑话。 久而久之,宫里便传,说因为云微然身份低微,所以三皇女不得女帝喜爱。 那些皇女皇子和宫人们,都是拜高踩低的,所以她在宫里的存在感越来越弱。 凤扶摇脑子一片空白。 她没想到,她居然是这样长大的? 可为什么,这些事,她一点印象都没有,反而还记得一些自己睚眦必报的事? 第106章 她不是穿越者, 她就是凤扶摇! 崔嬷嬷说:“殿下那时候,有些邪性。” “邪性?” “是啊。” 那时候的凤扶摇,白日里像一个痴儿。 可是一到夜里,就好像变了一个人一样。 人也不傻了,眼神也清明了。 变着法子的报复那些,偷偷掐她,推她下水,在饭里掺沙子的人。 “这……”凤扶摇张了张嘴,只说:“确实挺邪性的。” 崔嬷嬷叹气道:“后来,属下想明白了,那哪儿是邪性啊。” “您虽然记不住他们的名字,做不出立刻反应,可您身体记得疼,记得那些屈辱。” 凤扶摇垂下眼,指尖攥紧了被褥,心中涌出一种说不出的滋味儿。 “……好好的一个皇女,时隔五六年才回宫,母皇没有对外解释什么?” “未曾。” 崔嬷嬷摇头,“君上带您回宫后,下了死令,严禁任何人提起这件事,违者杀无赦。” “有一次,谢侧君仗着君上宠爱,当着您的面,问了一句:“小傻子,你那狐媚子爹死哪儿去了,被君上知道后,打了个半死。” “若不是谢氏在朝中有些地位,怕是早就没有谢侧君这个人了。” “从此,这件事,便成了宫中人人不能提起的禁忌。” 凤扶摇眉头紧皱。 女帝这样做,应该是怕她受刺激。 所以,女帝肯定是知道当年发生了什么。 崔嬷嬷继续说: “当年,您和云侧君出宫后,应当是遇到了巨大的变故。” “大概也是因为那次变故,让您的魂魄出了窍,去了一个很远很远的地方。” 凤扶摇看向她,不解问道:“为何这样说?” 崔嬷嬷抬起眼,“那时候,您偶尔会说起一些奇怪的话,什么电灯、汽车、手机……” “老奴听不懂,但猜测,那应该是您在另一个世界里看到的东西。” “您那时,跟我说过,说常常会听到一个声音跟您说话,您以为自己能见鬼。” 凤扶摇猛地攥紧了被褥,心脏忍不住狂跳。 她记得自己十几岁时,还在福利院,几乎夜夜做梦。 每晚做的,几乎都是同一个类型的梦。 她成了一个皇女,但却是个傻子,别人老是欺负她。 可是白天的时候,她只能在旁边看着,干着急,一点法子都没有,只能絮絮叨叨的在那个小女孩耳边说话。 一到晚上,她就发现,自己进了那个小女孩的身体里。 她就偷偷溜出去,找白天那些欺负她的人报仇。 有时候抓条蛇,有时候抓只老鼠,要么就是把自己的尿壶拎着,从房顶上把瓦片揭开,倒别人一头。 后来,渐渐的,没有人敢在白天欺负她了。 可她夜里还是会回到那个小女孩的身体里面去。 万般无聊的时候,她发现房间里有一个人,一个会武功的男孩子。 那个男孩子也有十几岁,但是却每天晚上都待在她房间的横梁上。 他说他在保护她。 她觉得飞来飞去好有意思,便跟着他练功,打架,常常一打就是一夜,也不觉得累。 只是那个男孩子话特别少,她跟他说话,他好像听不懂一样。 跟他说福利院播放的电影、玩具等等,他只会低着头默默的哭。 后来她想,这孩子可能也是一个孤儿,一个什么都没有的孤儿,便再也没提过那些事。 醒来后,她跟福利院的朋友说起自己的梦,他们笑她电视看多了,看出幻觉了。 如今想来。 应该是自己当初受了刺激以后,魂魄穿梭于两界,让她有了一种,两世为人的感觉。 原本,她应该是一直维持这个状态的。 可付瑶那具身体,被那个小白脸推下了楼梯,魂魄无处安放。 阴差阳错的,将她那抹游荡在异世的魂魄,彻底拉回了这具身体。 凤扶摇突然想起来。 那夜,她根本没有喝那瓶毒酒。 她喝的,是那瓶放了媚薬的酒。 在准备喝第二瓶的时候,突然整个人失去了意识。 再次醒来时,她才以为自己是现世的穿越者,可其实,是魂魄归位了。 如今,真相明了。 她不是穿越者。 她就是凤扶摇! 只不过,去平行世界走了一圈,又回来了。 …… 崔嬷嬷看着她久久不语,还以为她又变回了之前的样子,连忙轻声唤道: “殿下……殿下,切勿多思啊。” 凤扶摇眼神空洞的抬起头,缓缓开口: “嬷嬷你先出去吧,我想静一静。” 崔嬷嬷张了张嘴,还是把未说出口的话,咽了回去,轻手轻脚的退了出去。 凤扶摇在想明白自己的身份之后,脑中又多了一些不太具体的画面。 她模糊记得,回宫前,自己一直生活在一个小院里。 每天就是吃饭睡觉玩泥巴,爬树撵鸭逮青蛙,院子外面站着里三层外三层的侍卫。 有两个伺候她的人,年纪都非常大了。 她没有朋友,没有家人。 每隔十几日,就会有一个白胡子老头,带着一个漂亮精致的小男孩,来给她扎针,喂药。 她每次都盯着那个小男孩看,也不哭也不叫。 倒不是不疼不苦,而是因为她那个时候失声了。 好像过了许久许久。 久到她长高了好几寸,才在一次被扎针的时候,疼的叫了出来,哭了半个时辰。 在那之后。 女帝就出现了,带她回了这个华丽又冷清的皇宫。 再往前的事,她还是没有想起来。 想不起云微然的脸。 想不起出宫后究竟发生了什么。 只要稍微一想,脑子里面就跟针扎了一样。 那些丢掉的记忆,就好像沉在水底的石头,怎么也捞不起来。 …… 不知过了多久。 凤扶摇才恍然看见雕花木窗外,站着一个身影。 第107章 求求你…… “苏清晏?” “是我。”苏清晏的声音低低传来,带着浓浓的担忧。 “阿瑶,你可还好?” 凤扶摇抿着唇,眼神空洞,沉默了一会儿,才低沉回道: “不好。” 她不想向任何人展示自己的脆弱和无助。 可她。 确实有些撑不住了。 闻言,苏清晏心里一揪。 他强忍着闯进门的冲动,低声安慰: “阿瑶,不管发生什么事,我会一直在你身边,与你一起面对。” “你,不要为难自己好不好?” 一阵死寂的沉默后。 凤扶摇破碎的声音从窗内传出。 “苏清晏。” “我在。” “抱抱我。” 话音未落,苏清晏便快步推开房门,径直走了进去。 他半跪在床前,看着凤扶摇坐在床沿边,摇摇欲坠,苍白的脸上,布满了泪痕,心疼极了。 他伸手将人搂进怀里,轻柔的拍着她的后背,一句话都没有说。 苏清晏知道。 在这个时候,任何安慰的语言都是苍白无力的。 他的阿瑶,是那么坚韧的一个女君。 他相信,无论任何加注在她身上的坎坷与风雪,终将都会随着时间散去。 只不过现在,她有些许累了而已。 或许是怀抱温暖。 或许是心力交瘁。 凤扶摇在不知不觉间,抽泣着睡着了。 苏清晏抱着她缓缓起身,随后将人像小婴儿那样抱着在怀里,靠在床头,轻轻拍着。 - 长夜将阑,月落西沉,东方已泛起微光。 凤扶摇迷懵中,眉头微皱,忍不住嘟囔道: “什么东西……硌的我疼死了……” 话音未落。 一只温热的大手,便伸到她腰间,轻轻的揉着她被硌疼的腰肢。 沙哑的男声,也随之在头顶上响起。 “是我的错。” 闻言。 凤扶摇彻底清醒过来。 她睁开眼,这才发现自己整个人都窝在苏清晏的怀里。 额头靠在他的胸膛上,发丝已经将他的肌肤压出了一道道红印子。 苏清晏低头,吻了吻她的眼皮。 “时辰还早,在睡会儿。” 凤扶摇抬眸,对上他的眸子。 那是一双温柔似水,溢出爱意但却布满红血丝的眼睛。 不用问,就知道这人整整抱了自己一夜,没有挪动分毫。 “一夜未合眼?” “是啊。” 苏清晏蹭着她的鼻尖,“温香软玉在怀,怎么能睡得着呢。” 凤扶摇轻轻拧了他的腰一把。 “别以为这样,我就会心疼你。” 苏清晏笑了笑没说话。 他这样说,就是不想让她心疼自己。 烦心事已经够多了,能让她少操一份心都是好的。 凤扶摇理解他的用意,只低头靠近他,轻轻咬了一口。 …… 这是奖赏还是惩罚,只有当事人知道了。 苏清晏搂着她腰肢的手,骤然收紧。 “阿瑶……” 凤扶摇眸光狡黠。 “求我啊…” “求求你…” “求我…” 凤扶摇轻哼一声,轻佻的抬起他的下巴,语气俏皮的反问: “求了,就一定要应吗?” “我若说……不呢?” 苏清晏艰难的吞咽着口水,眨了眨眼光潋滟的眸子。 “阿瑶想如何,便如何……不用管我……” 啧啧。 这跟可怜小狗说:主人,不用管我饿不饿,不用管我难不难受,有什么区别呢? 原本,凤扶摇只是想逗一逗他,没什么其他的想法。 毕竟,昨夜她想起了以前的一些事,心里不太舒服。 …… 凤扶摇微微俯身,伸手勾住苏清晏脖颈上的丝绦,他随之起身。 “阿瑶,想带我去何处?” “鸳鸯戏水。” 话音落下,苏清晏便猛地将人打横抱起,朝着偏殿的浴室走去。 - 晚秋的天,闷得像蒸笼,没有一丝凉风。 苏清晏今日兴起,独自来爬城郊这座野山,想着登高望远,吹吹风,散散心。 可爬到半山腰,那股子雄心壮志便被汗水泡软了大半。 他停下来,喘了口气,用袖子擦了把额头上快要流进眼睛里的汗。 喉咙干得冒烟,肚子里也空落落地咕噜作响。 他四下张望着,想着能不能寻些野果子解渴充饥。 还真让他瞧见了。 不远处,一株野桃树,斜斜从崖壁边伸出来。 山路几乎成了六十度的斜坡,碎石松动,每一步都要用手抓紧旁边的树根或岩石。 腿开始发软,呼吸变得又急又浅,心脏在胸腔里咚咚地跳。 有好几次,他都想停下来,算了,就到这里吧,山顶也没什么好看的。 可抬头看看那近在咫尺的山巅,又咬咬牙,把已经到了嘴边的“算了”咽了回去。 终于,在又一次手脚并用地爬过一段几乎垂直的石壁后,眼前骤然开阔。 山顶到了。 风很大,将一身的燥热与疲惫吹散了大半。 天空蓝得透明,没有一丝云。 苏清晏再也撑不住了,直接躺倒在山顶一块平坦的大石头上。 四肢摊开,像一条被晒干的鱼,大口大口地喘着气。 浑身的肌肉都在酸痛发抖,可心里却畅快极了,通体舒坦。 他闭上眼,咂了咂嘴。 果然,自己费尽力气得来的,才是最甜的。 他翻了个身,趴在大石头上,眯着眼望着远处连绵的山脊,自言自语地嘀咕: “歇一会儿……等歇够了,再爬一次。” 第108章 漫漫长夜终将会走到尽头 那夜之后。 白日里,凤扶摇大部分时间都在睡觉,就算醒来了,也是坐在窗前发呆,整个人都是浑浑噩噩的。 崔嬷嬷她们不敢问,只对外说:瑶光殿下正在潜心准备大婚,不见外客,谢绝一切拜访。 深夜里,凤扶摇便抛却一切杂念,与苏清晏一起爬山,把自己累的无瑕思考其他。 …… 时间一晃而过。 很快便到了大婚头一日。 府中到处都挂着喜气洋洋的红绸。 凤扶摇站在窗前。 看着下人进进出出,张贴喜字,悬挂灯笼,几乎每个人脸上都洋溢着笑容。 她重重的叹了一口气,又抬手摸了摸自己的心口,那里,缺着东西。 好空啊。 崔嬷嬷瞧她这幅样子,自责内疚的抹起眼泪。 早知道那些往事,会让殿下这样一蹶不振,她那日就算是被殿下处死,也不会说出来。 凤扶摇打了个哈欠,眼神空洞,准备去睡觉,昨夜做了几次,不知不觉折腾到天亮了。 就在她转身的瞬间—— 暖融融的光线落在她的脸颊上,柔和得不显半分锋芒。 抬眸望去。 只见天边漾开一抹浅金色,红日挣脱云层,缓缓上升。 日落自有日出时。 漫漫长夜终将会走到尽头。 凤扶摇空洞的眉眼,在温暖的晨光照耀下,逐渐清明起来。 她唇角微微勾起,紧接着变成一个释然的笑。 何必在这里作茧自缚,愁眉不展。 该想起来的时候,自然会想起来。 郁结多日的心结,就在这一片晨光里,彻底豁然开朗。 她打了一个大大的哈欠,又伸了伸懒腰。 “嬷嬷,我要吃鱼片粥。” 崔嬷嬷猝然抬眸,不可置信的看着她,连忙应下。 “是、是,老奴这就吩咐下去!殿下稍等,稍等啊!” 这些日子以来,凤扶摇白日里都没有开口说过话,只有夜晚与苏清晏在一起时,才发出些声音。 骤然听到她开口说话,崔嬷嬷几乎是喜极而泣。 她知道,她的殿下,想通了,挺过去了。 “等等。” 凤扶摇的声音再次响起,走到门口的崔嬷嬷立刻停下,回头。 “殿下还有什么吩咐?” “鱼刺剔干净些。” “殿下放心!老奴亲自去剔刺,保证一根刺都到不了殿下面前……” 话未说完,便听到凤扶摇又小声说道: “还有……这么多年,辛苦你了,谢谢……” 闻言,崔嬷嬷整个人愣住,眼泪倏地流下,而后连忙转身,抬手擦掉。 可从她微微耸动的肩膀来看,似乎情绪还是崩溃了。 过了一会儿。 待崔嬷嬷收拾好情绪,回头一看,凤扶摇不知道什么时候已经睡着了。 她深吸一口气,擦干脸上的泪痕后,这才蹑手蹑脚的去给凤扶摇盖好被子。 瞧她睡的不是很安稳,又蹲跪在窗边,轻轻拍着她的后背。 “睡吧,睡吧,睡醒一切都过去了。” “等您睡醒后,热腾腾香喷喷的鱼片粥,老奴就端到您面前了……” …… 凤扶摇这一觉睡得极沉,连梦都没有做一个。 再次睁开眼时,外面已经漆黑一片了。 她坐起身,揉了揉饿瘪的肚子,朝外喊道: “来人。” 青阳推开门。 青舞端着温热的茶水进来,崔嬷嬷端着一碗鲜香四溢的鱼片粥紧跟其后。 “殿下,先喝口水润润喉。” “好。” 待看着凤扶摇把水喝下,崔嬷嬷便把粥端至面前,舀起一勺,轻轻吹了吹,再慢慢喂进她的嘴里。 鲜甜打开味蕾,凤扶摇觉得自己肚子唱的更大声了。 “我自己来。” 她接过碗,自己吹了吹,一勺一勺的吃着。 “哎哟,”崔嬷嬷在一旁看得着急,“我的殿下,您慢着点儿,小心烫啊。” 凤扶摇顾不上回话,三两口就吃光了。 “再来一碗。” 崔嬷嬷笑着接过空碗,又回头从砂锅里盛了一碗。 这次更烫了。 凤扶摇也吃得慢些了。 “青舞。” “属下在。” “你把那个礼官教的,大婚的流程给我细细说一遍,明日要成婚了,闹出笑话可不成。” 前些日子,她一直浑浑噩噩的。 是以,崔嬷嬷便让青舞代替凤扶摇,先跟礼官学流程,到时候在转述。 “是。” 青舞刚开了个头,凤扶摇似乎又想起了什么,她把青阳叫了进来。 “你去告诉苏清晏,就说今晚不必过来了。” “是。” “继续。” “噢噢,是……” 青舞将这几日学的各项礼仪和流程,详细的一一说出。 凤扶摇一边吃粥,一边听着,时不时的问两句比较繁琐的地方。 第二碗见了底,她揉了揉肚子把碗递给了崔嬷嬷。 “殿下,还有呢,在吃一碗吧?” “不了,你吃吧,我吃不下了。” “那老奴先收起来。” “嗯。” 大婚的流程太繁琐了,青舞详详细细的说了将近一个时辰。 凤扶摇听得眉头直皱,把制定流程的礼官从头骂了个遍。 “殿下,可记住了?” “记不住……” 崔嬷嬷轻笑:“记不住也无大碍,明日迎亲,老奴和青舞同去,在您身旁帮您记着。” “啊?” 凤扶摇忍不住气恼,“你们跟我同去,我还记什么记?这不是折腾我的么!” “殿下息怒,”崔嬷嬷赔笑,知道她也并未真的生气,又调侃道: “迎亲时的礼仪,老奴能帮着记,可入洞房的礼仪,总不能让老奴站在一旁提点吧。” 想到那场面,青舞便捂着嘴,忍不住笑出声。 凤扶摇轻哼着起身,看着二人,眼神微微愠怒。 “你们俩个是真的胆子肥了,都敢打趣我了!” “罚你们把这锅粥吃了!吃不完不准睡觉!” 话罢,她转身往外走。 刚吃完饭,得出去消消食才行。 “多谢殿下赏赐。” 与谢恩一同来的,还有二人窸窣的笑声。 凤扶摇嘴角微扬,懒得与她们一般计较。 本就是亦亲亦友的关系,从异世游荡一圈回来,尊卑观念什么的,早就在她心中,显得没那么重要了。 第109章 他那么爱她,怎么舍得她难堪 夜风微凉。 凤扶摇独自在苑中闲逛,她穿过回廊,先走到锦鲤池撒了两把鱼粮,又沿着曲径小路,去了后花园。 这里,只有那夜她与苏清晏一同泡温泉时来过一次,当时并未太注意园内景色。 此刻再看,却觉得别有一番韵味。 方正的花圃,种满了各色菊花,在这个晚秋时节,开的正艳。 花圃中间的小径,两边又栽种着花叶不相见的彼岸花。 小径的尽头处,立着一座六角凉亭,古朴精巧,庭外高大的桂花树下,绑着一把木质秋千椅。 凤扶摇缓步走去,轻轻坐下,秋千椅随风摇摆。 她抬头望去。 那一轮明月,似乎也随之摆动。 静谧的氛围,会让人内心格外的平静,她闭着眼,感受着周围的一切。 虫鸣、花香、水流、微风、心跳声…… 以及,那那越来越近的脚步声。 凤扶摇嘴角弯起好看的弧度,声音温柔:“怎么还是来了?” 身后的脚步声一顿,随后又继续向前。 一件带着体温的绸缎斗篷,从身后给她披上。 苏清晏搂着从后面搂住她的肩膀,将头搁在她的肩膀上,轻声问道: “阿瑶真聪明,不回头都知道是我。” 凤扶摇轻笑:“沉水白棋楠香气凉甜,带着蜜香和兰韵,清贵至极。” “整个京都,怕是也只有你,舍得用它来给衣裳熏香了。” “这熏香能被阿瑶记下,是它的福气。” 苏清晏挨着她带着凉气的脸颊,轻轻蹭了蹭。 “怎么也不多穿件衣裳,着凉了怎么办?” “这不是你来了嘛。” 凤扶摇拉着他的手,“过来陪我坐会。” “好。” 苏清晏与她并肩坐下,看着弯月,任由秋千随风摆动。 两人东一句西一句的闲聊。 从京都聊到江南。 从春日聊到年节。 从蜀菜聊到楚菜。 彼此都默契的没有聊一句有关明日大婚的事。 “苏清晏……” “我在。” “你后悔吗?” “从不后悔。” “苏清晏。” “我在。” “我累了。” “那就躺下歇会儿。” 苏清晏调整了坐姿,把腿并拢,让凤扶摇枕着头。 四目相对间。 他低头吻上了她的唇。 温温柔柔,充满爱意却一触即分,不带任何情欲。 …… 可直到来到这里,见到她,他心中那点子卑劣的想法,便随风消散了。 他那么爱她。 又怎么舍得让她难堪。 凤扶摇看着苏清晏溢出爱意的眸子,心里出乎意料的平静。 这是她第一次,没有做瘾症的奴隶。 晚风悠悠。 月亮西沉。 天边逐渐泛起一丝鱼肚白。 苏清晏起身,随后蹲下。 他说:“阿瑶,我背你回房梳妆。” 凤扶摇顺势趴上他的背,搂着他的脖子,在他耳边低语。 “好。” 回到房间。 二人轻轻拥抱片刻便分开,没有任何多余的言语。 苏清晏微笑着退出房门,门扉关上的瞬间,他的眼泪便决了堤。 凤扶摇透过窗柩,瞧见那抹久久驻足,肩膀耸动的身影时,轻轻叹了口气。 她看着镜中那张精致的脸,用力的勾了勾唇角,练习微笑。 - 不多时。 敲门声响起。 凤扶摇展开得体的笑,缓缓开口: “进。” 崔嬷嬷带着礼官进门,后者端着那套当初她随意挑选的吉服。 梳妆。 更衣。 按部就班。 吉时到,唢呐鞭炮声同响。 迎亲的队伍浩浩荡荡,自瑶景苑出发,沿着梧桐大街首,绕行东、南大街,随后才一路朝上官府邸去。 沿途撒钱施粥,百姓夹道欢呼。 凤扶摇骑在白马上,一身玄金吉服,腰悬佩剑,面色沉静,眼中并无半分新婚的激动。 楚惊鸿倚在惊鸿楼顶,眯着眸子,视线一错不错的盯着马背上的人。 “砰。” 他又摔了一个西域来的琉璃杯。 “主子……今日已经摔了三十只了……” 楚惊鸿转过身,阴沉着脸盯着他。 “爷乐意。” 一想到今晚,那个女人就要跟那个丑男人入洞房了,他就更生气了! “砰!” 他猛得抬手,从袖子中甩出那根骨鞭,将不远处八仙桌上堆砌的近百个琉璃杯,尽数打个稀碎。 没眼光的女人! 哼! 楚惊鸿随手抄起旁边的一坛葡萄酒,仰头就喝。 却因灌的太猛了,呛的眼眶发红,酒液也顺着他的胸口流下,打湿了衣襟。 - 上官府前。 上官明仪率阖府亲眷相迎。 凤扶摇下马,依制行礼,接过一柄系着红绸的玉如意,在礼官高唱中,步入府内。 新房前。 站着一个拦门少女,约莫十四五岁,生得明艳娇俏,一双杏眼带着笑意,毫不怯场的盯着凤扶摇看。 “上官金枝参见瑶光殿下。” 凤扶摇抬眸,原来这就是上官金枝,她微微颔首,算作回应,随后示意崔嬷嬷上前发红封。 上官金枝接过红封,谢恩后,便打开了身后的房门。 凤扶摇经过她身边时,听到她笑嘻嘻的声音: “瑶光殿下,今日我兄长可是盼了好久的,您可不要欺负他呀,祝你们白首同心。” 凤扶摇冲她笑了笑,未做应答,径直进了门。 上官蕴之端正的坐在喜床上。 他穿着一身大红吉服,金线绣鸳鸯石榴纹,衬得他面如冠玉,眉目如画。 他垂下眸子,睫毛在眼下投出阴影,指尖紧紧攥着却扇,或许是走神了,竟忘了挡脸。 小七连忙提醒。 上官蕴之这才把却扇拿起来挡住脸。 真是越紧张越慌乱。 瑶光殿下不会觉得他孟浪吧。 凤扶摇本来对这流程也不熟悉,也无从计较,她伸出那柄玉如意,随后淡淡开口: “蕴之,走吧。” 第110章 大婚当日惊魂夜 上官蕴之看着她伸来的手,喉结滚动了一下,然后轻轻握住玉如意的另外一头,随之起身。 一直到坐进花轿,他还觉得有些不真实。 他悄悄放下却扇,摸了摸狂跳不止的心,嘴角的笑容一直都没有下来过。 他终于,嫁给她了。 他终于,成为她名正言顺的正君了。 迎亲队伍在震天响的鞭炮和锣鼓声中,沿着原路返回。 瑶景苑正门大开。 跨火盆、过马鞍、拜天地、夫妻对拜、送入洞房…… 每一项仪程都在礼官高唱中有条不紊地进行。 女帝亲临,亲笔赐下“天作之合”匾额,观礼后,便离开了。 皇太女凤昭云、宸王凤扶钰皆在宾客席中就坐,只不过二人并未同席。 百官齐聚,声势煊赫,贺礼堆满了偏院。 青阳跟在凤扶摇身后,给她斟酒。 等一圈走过。 凤扶摇在廊后,低声对青阳说道: “今日人多眼杂,凤扶雪留在京都的眼线,想必注意力都在此处,你趁此机会,去见月笙一面。” 青阳点头,眼中是抑制不住的欣喜。 “记住,宴席散前,一定要回来,不可久留,他若暴露了踪迹……” “属下明白!一定快去快回!” 凤扶摇颔首,从袖口取出一百两银票递了过去。 青阳没接,“殿下,这太多了。” “总不好空手去见人家,买些上好的补品,对了,他已经……” 话未说完,她话锋一转,笑道:“算了,喜讯得让他亲口告诉你。” 话罢,这才附耳在她耳边说了地址。 青阳接过银票,再次跪地谢恩后,这才从后门离开。 一路上,她的心忍不住狂跳。 什么样的喜讯? 是她想的那样的吗? - 月上中天,宴席渐散。 喜房内,龙凤花烛已烧了小半。 上官蕴之端坐于床沿,指尖轻轻摩挲着膝上的衣料,喉结偶尔滚动一下,内心的紧张与期待达到了顶峰。 门“吱呀”一声被推开。 凤扶摇走了进来。 她已卸下沉重的九翟冠,换了一身较为轻便的正红寝衣,墨发披散,面上带着几分酒意的微醺。 她走到他面前,没有立刻坐下。 而是伸手,缓缓拿开了那把挡住人脸的却扇。 烛光下,上官蕴之缓缓抬起眼。 他今日的容貌,在满室红烛的映照下,堪称惊心动魄。 大红喜服衬得他肤色白皙如玉,眉如墨画,眼尾天生微挑,因着紧张,染上了一层薄薄的红晕。 那瑞凤眼此刻正一瞬不瞬地望着她,里面有期待,有忐忑,还有一丝读不懂的深情。 双唇今日似乎涂了口脂,较平日里,多了几分丰润。 凤扶摇的目光,在他脸上停留了片刻。 诚然,这是一张赏心悦目的脸。 可当她的视线,落在他发间那支簪子上时,所有的旖旎,瞬间消散。 她忍不住用舌尖顶了顶上犬牙。 啧。 非要在大婚之日,洞房花烛夜时这么恶心她吗? 原本,她已经做好了,熄了灯,眼一闭,勉强宠幸上官蕴之的打算。 可现在,就算熄了灯,她也不想干了。 膈应。 凤扶摇的目光,在那支簪子上停留了太长的时间。 上官蕴之察觉到她视线的异样,下意识抬手摸了摸发间的簪子,温声道: “殿下,这簪子是……” 话未说完,便被凤扶摇打断。 “本宫想起还有一点急事要处理,先去偏殿一趟,你先歇息,不必等。” 说罢,她不等他回应,转身便走,步伐很快。 上官蕴之坐在床边,看着她离去的背影,眼底的期待,一点一点黯淡下去。 他缓缓抬手,取下那支白玉簪,放在掌心,仔细端详。 这簪子,明明是那日,从殿下发间滑落的,可…… 可方才凤扶摇看那簪子的眼神,没有喜悦没有感动,而是一种冷冰冰的厌恶。 上次在椒华谢的包间,她也露出过这样的眼神。 那时的他,还以为自己看错了。 现在看来。 她一定误会了什么。 可此刻,他连解释的机会都没有。 - 凤扶摇离开房间后,便在脑中思索着今夜该如何度过。 她想:不行就让崔嬷嬷下点毒在茶里,使人昏睡到明日清晨算了。 打定主意后,凤扶摇推开偏殿的门,准备让人去唤崔嬷嬷。 可进门后,她闻到怪异的气味儿,腥气扑鼻。 她上前几步,只见偏殿靠窗的梨花木桌上,静静放着一个大盒子。 盒子外表精美,用朱红色的锦缎包裹,系着金色的丝带,像是谁送来的贺礼。 可那盒子底部,正缓缓渗出一缕暗红色的液体。 一滴,一滴,滴落在光洁的青砖地面上,汇成一小滩触目惊心的血迹。 凤扶摇的脚步钉在了原地。 她看着那个精美却正往外渗血的盒子,以及那滩不断扩大的血迹,浑身的血液仿佛在这一刻冻结。 她想喊人,可喉咙像是被什么扼住,发不出声音。 她想逃离,可双脚像生了根,动弹不得。 晕眩,铺天盖地的袭来。 不知过了多久,她终于找回了对身体的控制。 她一步一步,走向那个盒子,伸出手,指尖颤抖着,掀开了盒盖。 盒子里—— 是青阳的脸。 第111章 改的面目全非。 曾经明亮的眼睛瞪得大大的,瞳孔已经涣散,却还残留着最后一刻的不甘。 脖颈处有一道整齐的切口,血已经流尽了,只剩下苍白的皮肤和凝固的暗红。 她的嘴唇微微张着,仿佛想说什么,却永远没有机会说出口了。 “啊——!” 一声凄厉惊恐的尖叫,撕裂了这个本就不平静的夜晚。 崔嬷嬷和青舞最先冲进来。 她们先是看到瘫坐在地,浑身颤抖的凤扶摇,而后才看到盒中那死不瞑目的头颅。 两人呆愣当场。 青舞瞳孔骤缩,捂住嘴,干呕了一声。 这一声,唤醒了同样惊愕的崔嬷嬷。 她脸色煞白,厉声道:“快!把盒子拿走!今夜之事,谁敢泄露半个字,立即杖毙!” 门口的两名侍卫立刻上前,用布蒙住盒子,迅速抬走。 地上的血迹也被飞快擦洗干净,仿佛什么都没发生过。 崔嬷嬷蹲下身,一把抱住还在剧烈颤抖,牙齿咯咯作响的凤扶摇,将她紧紧按在怀里。 “殿下!没事了,没事了……老奴在,老奴在……” 凤扶摇在她怀里剧烈地痉挛着,像一只被踩到要害的幼兽,全身都在不受控制地发抖。 她没有哭,但她的眼睛红得像要滴血,瞳孔因极致的愤怒和悲伤骤缩成针尖大小。 她死死攥着崔嬷嬷的衣襟,指甲隔着衣裳,将自己的掌心掐出红痕。 没过多久。 凤扶摇脑中的晕眩感再次袭来,她死死咬着唇,强迫自己镇静下来。 然后对崔嬷嬷吩咐道:“你、你带人,去将她的尸身找回来……” 话未说完,崔嬷嬷便连连点头。 “殿下放心,等尸身找回来后,老奴亲自去通知她的母亲,为她收殓入棺……” “噗……” “殿下!殿下!” 凤扶摇吐出一口暗红色,似乎是积攒了许久的淤血。 她猛地推开准备喊大夫的崔嬷嬷,踉跄着站起来,转身,一步步走回喜房。 - 喜房内。 上官蕴之依旧坐在床边,眼中满是焦急与担忧。 刚才那声惊叫,他听到了,可新婚夜他不能出新房,怕坏了规矩,只能坐在这里等。 听到门响,他抬起头,看到去而复返的凤扶摇,眼中的担忧刚刚释然。 下一秒,那释然便被扼杀在喉咙里。 凤扶摇猛得冲到他面前,一把揪住他喜服的衣领,将他狠狠推倒在床上! 她翻身压住他,双手死死掐住他的脖颈,力道大得指节发白,指甲嵌入他颈侧的皮肤,渗出细密的血珠。 她眼中燃烧着近乎癫狂的怒火,声嘶力竭的怒吼: “这就是你跟凤扶雪的计划?” “这就是你们给我的报复?” “你们有本事冲着我来啊!冲我来!” 上官蕴之被她掐得呼吸困难,脸颊迅速涨红,青筋暴起。 他双手握住她的手腕,用那双因窒息而泛出水光的眼睛,一瞬不瞬地望着她。 那里面有痛苦,有震惊,有不解,却没有心虚,没有闪躲。 “殿……下……” 他从被挤压的喉咙里艰难挤出两个字。 “我……不知……” 崔嬷嬷和青舞已经追了进来,看到这场景,立刻扑上去想将人拉开。 “殿下!松手!快松手!要出人命了!” “殿下!他是上官蕴之!是上官首辅的嫡子!不能死在新婚夜啊!” 凤扶摇充耳不闻,手指反而收得更紧。 崔嬷嬷与青舞两人根本拉不开癫狂的她,也不敢对她动手。 眼看着上官蕴之的挣扎渐渐减弱,视线开始涣散,几乎要失去意识,崔嬷嬷咬牙抬手准备将人打晕之时—— 凤扶摇的身体忽然剧烈一颤。 一股熟悉的,来自骨髓深处的空虚痒意与灼热,毫无征兆地席卷了她。 她的手骤然松开,整个人像被抽去了所有力气。 从上官蕴之身上滑落,跌坐在地上,大口大口地喘息,额角瞬间渗出豆大的冷汗。 该死的瘾!!! 在这种时候。 在这种她最需要保持清醒和力量的时候,发作了。 凤扶摇蜷缩在地上,身体不受控制地抽搐,手指死死抠着地面的砖缝,指甲断裂,渗出血丝,她却仿佛感觉不到痛。 这一次的瘾,比以往任何时候都来的猛烈。 她必须要离开这个房间。 否则,若到时候她神志不清借着上官蕴之的身体解了瘾,那她这一辈子都不会原谅自己。 凤扶摇拽着崔嬷嬷的手,用尽所有的力气起身。 她必须走。 就算是爬,她今日也要爬出这个房间。 崔嬷嬷虽然不太明白为什么,凤扶摇突然变成这样,但她明白,她现在想离开这里。 她搀扶着凤扶摇,回头又望了一眼不省人事的上官蕴之,无奈的叹了口气。 - “青舞,你在偏殿守着殿下,我去给上官蕴之叫个大夫。” 青舞拽着她的袖子,眼含泪光。 “嬷嬷,杀了他,是他害了青阳。” 崔嬷嬷掰开她的手指,“别意气用事,无凭无据的,难道仅凭猜测便给他定罪吗?” “他可是上官明仪的嫡子!若死在新婚夜,你让殿下如何给上官一族交代?” 青舞偏过头,气愤不已,“那青阳就白死了吗!” “她不会白死,殿下会让那些害她的人,都付出代价!” 崔嬷嬷眼神冷厉,转身离开。 今夜的事儿,还多着呢。 当务之急,是带人去找到青阳的尸首。 青舞抹干了眼泪,想扶着凤扶摇进门,却被一把推开。 门被关上。 凤扶摇撑着墙壁,咬破了下唇,用疼痛换取声音。 “云影…” 声音嘶哑得几乎听不见。 话音落下,一道黑影无声无息地落在她面前。 凤扶摇没有看他,甚至没有说第二句话,只是用尽最后的一丝力气,一把将他推倒在地板上。 然后……上去,俯身毫无章法的啃噬他的脸、他的唇、他的喉结,甚至隔着衣裳啃着他的……。 像一只正在进食的野兽。 她的动作毫无温柔可言,只有一种近乎自毁般的粗暴与急切,像是在发泄,又像是在惩罚自己。 她先是将自己的衣衫撕碎,而后又打算解开云影的腰带。 …… 青舞听到后,眼中满是惊愕与不解。 她不明白,为何在亲眼看到青阳死不瞑目的头颅之后,凤扶摇还能有这样的兴致? 非得今晚宠幸男人不可吗? 哪怕是明晚呢? 她看着漆黑一片,毫无星辰的天空,无力自嘲的扯了扯嘴角。 真是可笑。 她们的命和血,果真是一钱不值啊。 第112章 他到过这里吗?(删除两千字) 凤扶摇今夜这才第一次真正看清了他的脸。 他眉骨生高,双眉尾端微扬,带着几分桀骜,眼型偏长,眼尾上挑,眼中带着天生的淡漠。 整张脸,是终日不见阳光的病态白皙,嘴唇偏薄,但嘴角却微微上扬,似笑非笑。 给人一种,扑面而来的阴鸷美感。 像是病娇贵公子。 可他是暗卫,只会听令行事。 (删除一千字。) …… 上官蕴之醒来后,喜房内没有一个人。 他缓缓起身,站在窗前,越想越觉得不对。 凤扶摇方才那癫狂的状态,绝不仅仅是愤怒所致。 更像是,受了某种刺激后,产生的精神错乱。 她身上一定有什么不为人知的秘密。 此时的他,心中没有被掐死的后怕,反而全都是对不知道发生了何事的困惑,以及对凤扶摇身心的担忧。 上官蕴之决定不管什么规矩了,反正已经拜过堂了,他要去找他的妻主。 打开门。 外面没有一个人,连守夜的下人都没有。 他四处环顾,似乎西边偏殿有一个人影。 他走上前,却见是凤扶摇身边的女侍。 “青…舞是吧?今夜发生了何事?怎么人都不见了。” 冷不伶仃的声音,把青舞吓了一跳,她正在心里替青阳鸣不平呢。 瞧见是上官蕴之,她起身,心不甘情不愿的行礼。 “见过正君。” 随后,她语气不善的回道:“也没什么别的大事,不过是殿下身边的护卫,身首异处,并且首级被送到殿下面前了而已。” “……” 这一句话的信息量太大了。 可上官蕴之却在瞬间想明白了,难怪凤扶摇会说出那样的话,会想掐死他。 她以为是他做的! 而且,还以为是他和凤扶雪一同谋划的! 这下误会可大了! 他着急不已:“此事与我无关,我必须得立刻跟妻主解释清楚才行!” “妻主她……” 话未说完,屋内便传出男女……的……之音。 青舞出于报复的心思,把门推开了两指宽的缝。 他的妻主,在新婚之夜…… 不仅想杀了他,还跟暗卫在偏殿…… 不。 不会的。 她不会如此折辱他! 不会的! “……” (省略600字。) 凤扶摇似乎心有所感。 她转过头,赤红快要滴血的眸子,恶狠狠的瞪着他。 上官蕴之猛地后退,背脊撞上冰冷的廊柱。 他捂住嘴,将喉间那声几乎要溢出的惊呼,死死压了回去。 胸腔里,心脏像被一只无形的手狠狠攥住,疼得他几乎无法呼吸。 她不仅仅是想折辱他! 更是在用这种法子报复他! 让他成为了一个彻头彻尾的笑话! 上官蕴之逃似的跑开了,他怕自己在待下去,会做出什么失态的事来。 他不知道自己怎么跌跌撞撞回到喜房的。 也不知道床头的那两支龙凤喜烛是什么时候燃尽的。 他只知道,那些蜡油堆了满桌。 他的枕头,也被打湿的没有一处干涸之处。 可天,居然还没有亮。 这夜,怎么这么长啊。 - “咚——” 静安寺的钟,在日出前一刻被撞响。 后院禅房里,凤扶雪穿着清凉的道服,衣襟大开。 “表兄,……” 她勾着谢子渝的腰,语气魅惑的像一个吸人精气的妖精。 她媚眼如丝的盯着谢子渝埋首,心里却在默默的计算着时间。 下一刻。 敲门声如期而至。 谢子渝停下,抬眸望向她。 凤扶雪毫不介意的朝着门外说道:“进来。” 燕舞进门,瞥了一眼黏糊在一起的二人,随后垂下眸子,单膝跪地,眼中是止不住的欣喜。 “启禀殿下,属下亲手割下了青阳的头颅,命人送去了新房的偏殿。” “哈哈哈……” 凤扶雪笑的肆意又邪恶,“不枉你们在京都潜伏这么久,给她送了一份大礼!” 她仰着脖子,抬手随意擦了擦笑出的眼泪。 “凤扶摇啊,这个新婚礼物,你可还满意?” “真想看看你现在的表情啊,一定有趣极了!” “哈哈哈哈……” 第113章 再也没有人主动给她递刀了 刚来静安寺时,有几个不懂事的和尚,说此处乃是清修圣地,话未说完,便被凤扶雪亲手抹了脖子。 从此,再也没有人敢到这后院来了。 这里,便成了凤扶雪骄奢淫逸的天堂,甚至比在皇宫时还自由几分。 燕舞抬头望向京都的方向。 有一件事,她始终想不明白。 为何青阳昨夜,一开始朝着北街方向去的,可在发现被人跟踪后,反而改道朝着南街的方向跑? 是北街有什么重要的人? 还是南街有她们的势力所在? 她转头看了看紧闭的房门。 算了,等日后在禀告吧。 燕舞拔出剑,用怀里的帕子细细擦拭上面的血迹,声音平淡且残忍: “妹妹,昨日的围剿,真是痛快啊!” “她确实很难杀,都中了数十剑还没断气,为了避免节外生枝,我只能趁她活着的时候,砍下她的脑袋。” “她的骨头真硬啊,我的刀都砍出一个豁口,说实话,我挺佩服她的骨气,人都死透了,却还不甘闭眼。” “本想剜掉她的双眼,又转念一想,凤扶摇一打开盒子,就能看到一双死不瞑目的眼,肯定会吓个半死。” 她擦干净了血迹,而后又把那块沾血的帕子,埋在槐树下。 “你别怕……我会用那些人的血,来祭奠你的亡魂!” - 天蒙蒙亮,偏殿的门被敲响。 崔嬷嬷的声音低沉,带着一夜未眠的沙哑: “殿下,老奴有事禀报。” 门内没有回应。 崔嬷嬷等了片刻,又敲了两声,才听到一阵窸窣的衣料摩擦声,和一声痛苦的闷哼。 又过了好一会儿,门才拉开一条缝。 云影站在门后。 他依旧穿着身玄色劲装,颈侧有几道新鲜的,泛着血痕的抓伤和牙印,领口未能完全遮住。 他眼底泛着血丝,没有说话,侧身让开了路。 崔嬷嬷进门后,径直朝内走去,屋内淫靡的气味儿浓郁,让她忍不住皱了眉。 她不着痕迹的打开一扇窗,置换一下房间内的空气。 随后,才进了内室看到了凤扶摇。 她坐在榻边,衣衫勉强拢好,发髻散乱,白皙的脖颈上也布满了暧昧的红痕。 脸色惨白,眼眶布满血丝。 整个人看起来,像是刚经历了一场生死之战,狼狈至极,又带着一濒临崩溃边缘的危险感。 “说。” 她的声音嘶哑得几乎听不出原来的音色。 崔嬷嬷垂下眼,语速极快:“昨夜在南街尾的垃圾堆附近,发现了青阳的尸身。” “老奴已命人将尸身与头颅缝合,送回了青阳府中,并送去了足额的银钱,以作抚恤。” 她顿了顿,又道,“送盒子进偏殿的人,也查到了。” “一男一女,女的是谢侧君之前送来的侍女,男的是上官府上的小厮,昨日随陪嫁队伍一同过来的。” 凤扶摇静静地听着,没有任何表情变化。 她缓缓站起身,身体却因疲软猛地晃了一下,云影下意识地伸手,扶住了她的手臂。 她没有推开他,借着这股支撑,站直了身体。 “召集所有人,到前院。” “立刻。” 崔嬷嬷犹豫了一瞬:“那……正君呢?” 凤扶摇的眼中掠过一丝恨意。 “让他站正前面!” “是。” - 片刻后,前院。 天色尚未大亮,院中火把通明。 瑶景苑所有下人、侍卫,共计近百人,被紧急召集到院中,黑压压跪了一片。 没有人敢出声,空气凝重得像要滴出水来。 院中央,跪着两个人。 一个年轻女子,穿着侍女服饰,低着头,浑身抖如筛糠。 一个青衣小厮,同样面色惨白,额头抵着地面,不敢抬起。 上官蕴之穿着来不及更换的正红色寝衣,外罩了一件披风,站在人群最前面。 他看到院中跪着的两人,目光落在凤扶摇身上,眼底掠过一丝担忧与不安。 她脖颈上的暧昧红痕,以及她身后那个男子脖颈上的牙印,都深深的刺痛了他的心。 他不忍再看,只低下头,看着自己的脚尖,紧紧抿着唇。 凤扶摇站在台阶上。 她换上了一身素白的常服,长发披肩,没有任何装饰,脸色惨白,衬得那双布满血丝的眼睛,猩红可怖。 她由崔嬷嬷搀扶着,一步一步走下台阶。 云影亦步亦趋的跟在身后,视线紧紧的锁在她的身上。 她缓步走到那两人的身后站立,随后伸手。 青舞在旁,低声问道:“殿下,您要什么?” 凤扶摇手里空落落的,心里也空落落的。 再也没有人主动给她递刀了。 她轻叹一口气,沙哑的吐出一个字: “刀。” 云影上前一步,从小腿处护具处,拔下一把锋利的双刃匕首,然后将刀柄递了过去。 凤扶摇握紧匕首,向前一步。 她没有说任何话,没有问任何问题,甚至没有多看那个侍女一眼。 她只是猛地抓住侍女的发顶,迫使她露出脖颈。 抬手,刀光一闪。 干净利落。 侍女甚至来不及发出一声完整的惨叫,喉间已多了一道半指深的血线。 她瞪大眼睛,双手捂住喉咙,却捂不住那汩汩涌出的鲜血,身体抽搐了几下,便软倒在地。 热血喷溅的瞬间,凤扶摇下意识的闭上了眼,可眩晕感还是如期而至。 她身子猛地发软,整个人忍不住后退了一步。 云影立即上前,搂着她的腰,撑着她身体的重量。 凤扶摇微微喘气,低声在他耳边说道: “我没力气了,你撑着我。” “好。” 第114章 要么他自己回,要么他带着休书回 上官蕴之站的近,将二人的对话听的分明。 心跟针扎一样的疼,可他却一点法子都没有。 他知道,哪怕他站在她身边,哪怕她要倒下去了,她也不会想着依靠他。 全场死寂。 那名小厮吓得瘫软在地,裤裆瞬间湿了一片,发出刺鼻的骚臭。 他张着嘴,想求饶,却只能发出嗬嗬的气音。 云影半搂半扶着凤扶摇,走到那小厮身后。 他伸手死死的抓住小厮的头发,迫使他抬头,然后又将人正面对着上官蕴之。 凤扶摇努力站直了身子,匕首抵住小厮的喉咙,猩红的双眼死死的盯着上官蕴之。 “上官蕴之,你认得他吗?” 上官蕴之张了张嘴,想争辩却无从争辩起。 这个小厮,他确实认识。 是他院中的守夜小厮。 “小的只是收了一个女君的银子,送个盒子进府。” 那小厮看着上官蕴之的脸,终于还是哭喊着求救。 “公、公子,救、救、救命啊……” 凤扶摇咧开嘴,笑出了声,声音如同恶魔低语。 “没有人能救得了你。” 她盯着上官蕴之,手上逐渐用力,仿佛割得是他的喉咙一样。 可她此时,身子发软,手也无力。 这一刀下去,并未直接了解那小厮的命。 皮肉被割开的声音,让她头皮发麻,几乎站立不住。 云影见状,伸手握住凤扶摇的手,随后猛得用力,干脆利落的划开了小厮的喉管。 鲜血喷涌而出的瞬间,他松开小厮的头发,抬手覆在她的眼前。 血花溅上她素白的衣摆,也溅到了上官蕴之的脸颊上、披风上。 他的瞳孔骤然收缩,直面割喉这一幕,让他身体产生了本能的恐惧与恶心。 他猛地转身,颤抖着身子干呕。 云影扶着凤扶摇回到了台阶之上,坐在圆椅上。 崔嬷嬷对着一旁的侍卫吩咐:“拖出去,处理干净。” 两名侍卫立刻上前,将两具尸体拖走。 地上的血迹被迅速冲洗,但那股浓重的铁锈味,依旧弥漫在清晨的空气里,久久不散。 凤扶摇被红着眼眶的青舞,喂了一盏温水,缓和了片刻。 她抬眸,目光扫过院中噤若寒蝉的众人,声音依旧嘶哑,却字字清晰有力: “青阳的命,本宫会一笔一笔,连本带利,讨回来。” “凡与此事有关者,无论是谁,无论藏得多深,本宫都会把他揪出来,让他付出代价。” 没有人敢抬头与她对视。 青舞在一旁听到此话,胸腔那一颗心,几乎要跳了出来。 她看着凤扶摇那一副摇摇欲坠,破碎不堪的样子。 此时才彻底明白。 昨夜,不是殿下非要宠幸男人。 而是青阳的死,对她冲击太大了,她接受不了,只能寻个让自己不那么难受的法子。 她们,虽然是护卫,是侍女,但在殿下的心里,还是有一些分量的。 这辈子。 能跟着这样一个主子,死也值了! 上官蕴之捂着嘴,强压住胃里的恶心,眼眶泛红,上前一步哑声道: “妻主,此事与蕴之无关,求妻主明察……” 他顾不得挑时间、地点解释了,任由事态发展下去,凤扶摇只会对他的误解越来越深。 “本宫自会明察!”凤扶摇睥睨道:“上官蕴之,你的狐狸尾巴最好藏住了,否则……” “一旦让本宫抓住,本宫会亲手送你上路。” 上官一族虽然在朝中地位斐然,树大根深,可并不是只手遮天的存在。 纵使失去他们一族的助益,也无非是离登顶之路慢一些而已。 幸好,她还年轻,有得是时间筹谋。 这个助益,不要也罢。 “殿下……” 上官蕴之还想说些什么,可凤扶摇却没有再看他。 她转身对青舞吩咐道:“备水,沐浴更衣,本宫稍后要亲自去吊唁青阳。” “是!” 青舞喜极而泣的应下,小跑着离开了。 崔嬷嬷微微皱眉,觉得有些不妥。 按照规矩,大婚次日,新人需携礼同返岳家,这是必不可少的礼数。 “殿下,今日是……正君回门的日子。” 凤扶摇脚步未停,只留下一句话,带着不容置疑的语气。 “要么他自己回,要么他带着休书回。” 院中一片死寂。 上官蕴之站在原地,看着她渐行渐远的背影,目光落在她沾染血迹的衣裙上。 他缓缓垂下眼,落下泪。 没有争辩,没有追赶,只是沉默地站了片刻,然后转身,朝着房间走去。 这件事,他一定要查明真相,给她一个交代。 那个小厮,确实是他的人,她今日这般折辱他,也该他受着,不算委屈。 这样重情重义,温良纯善的妻主,他怎么舍得让她独自一人面对那些腥风血雨。 既然他嫁给了她,那便要努力成长为她的助力才行! - 崔嬷嬷冷厉的眼神,一一扫过跪在苑中人的脸。 “殿下重情至善,对身边忠心之人格外重视,可对叛徒,也绝不手软!” “你们若敢生了二心,刚才那两个贱人,就是尔等的下场!” 众人回:“小人不敢。” 顿了片刻,崔嬷嬷又说: “今日之事,出了瑶景苑,禁止外传,禁止议论,若让我查出来是哪个长舌之人,在外面乱嚼舌根,败坏殿下名声……” “我就亲手割了他的舌头下酒!剐了他的心头肉做菜!” “都记住了没?” 众人回:“小人记住了。” “散了。” “是。” - 凤扶摇在 云影的搀扶下,回了房间。 崔嬷嬷安排完前院之事后,便吩咐人去打了热水,水里还泡了清凉消肿的薄荷叶。 伺候凤扶摇沐浴时,这才看到她身上那些堪称狰狞的痕迹。 “殿下……”她心疼的掉眼泪,“何故要这样折磨自己,青阳的死……不是你的错。” 凤扶摇闭着眼,喃喃自语:“是我的错,若不是我一时大意,让她一个人出府,也不会……发生这种事了。” 崔嬷嬷没再说什么,只是手下的力度更加轻柔了。 她抹了一把眼泪,随后从怀中掏出一个暗色的瓷瓶。 “殿下,老奴给您上点药吧。” “放那儿,我自己来吧。” 凤扶摇准备坐起身子,却在陡然睁眼时,瞧见了屋内屏风木架上缠着的一抹红绸。 红艳极了,像极了昨夜青阳脖子上未干涸的血迹。 眩晕感骤然袭来。 紧接着,熟悉又令人厌恶的蚀骨痒意如期而至。 她身子猛地一颤,随后开始发抖。 第115章 面目全非 “殿、殿下?” 崔嬷嬷见状,吓得手足无措,她知道殿下又受了刺激,但不知道是被什么刺激了。 凤扶摇哆嗦着手,指着那抹红绸。 顺着方向望去,崔嬷嬷发现了问题所在,连忙上前一把将东西扯下。 而后,又将屋内肉眼可见的红色东西全都拿走了。 可凤扶摇的症状仍旧没有好,反而越来越严重了。 “殿下,叫御医吧!” “不、不……你出去……” “殿下……” “出去!” “是……” 崔嬷嬷抹着泪,一步三回头,终究还是拉上了房门。 云影在里面,殿下的安危倒是不用担心。 她叹了一口气,又吩咐人将苑内所有的红灯笼、喜字、红绸缎全都撤下来。 这些东西,一般都要保留一段时间的,可眼下,也顾不得规矩了。 - “云影……”凤扶摇沙哑着嗓子唤道。 “属下在。” 云影垂着眸子站在浴桶前。 凤扶摇撑着桶壁艰难起身,随后掐着他的脖子,这掐人的动作比抚摸还轻柔。 她整个人全身发软的靠在云影身上,心里全是对自己的厌恶。 云影伸手将她打横抱起,拿着桌上那瓶药膏后,这才往床榻走去。 凤扶摇的胳膊都挂不住,整个人无力的向后仰着,像一只破碎的娃娃。 同时,她身体优美的线条与肌肤,一览无余的暴露在云影的眼里。 他看着那些斑驳的痕迹,眼中没有丝毫的欲色,心疼都快溢出来了。 “殿下,先涂药。” 可当他看到那……之处时,做出了这辈子最大胆的一件事。 他点了她的穴位。 凤扶摇赤红着眼,全身仿佛千万只蚂蚁爬一样,整个人却只能纹丝不动,她太难受了。 “我要杀了你!” …… “嘶…” 云影眼中划过慌乱,仔仔细细检查伤口后,这才低头看向自己的指尖。 真是该死! “对不起,殿下…我……” 凤扶摇气得闭上眼,“蠢货。” …… 完事后。 云影赤着上身跪在床前,头垂得很低。 “请殿下赐死。” 凤扶摇睁开眼,可头都转不过去,她愠怒道: “蠢货,解开我!” “……” 云影这才起身解穴,然后又跪到床前。 凤扶摇坐起身,二话没说抬脚就踩在他的头上,狠狠下压,直到他额头触地。 “你胆子肥了啊?连我的命令都敢违抗,还点穴?” 云影不语。 她又使了使劲。 “今日不说话,以后便都当个哑巴。” 云影抿唇,低低的回道: “殿下疼。” 凤扶摇轻哼一声,尾调上扬,脚下松了力。 “轮不到你心疼。” 随后,她又用脚背勾着他的下巴,迫使他抬头。 “仅此一次,下不为例,若再有下次……我就换个听话的来。” “听到了没有?” 云影瞳孔一缩,生怕被抛弃,连忙应下: “属下明白!” “滚吧。” “是。” 云影起身,又悄无声息的飞上了横梁。 凤扶摇嗤笑一声,暗暗嗔道:蠢东西。 - 崔嬷嬷安排完那些事后,便回到了房间外面候着,屋内那些嗯嗯啊啊的声音,她自然也听了个囫囵。 可她却并未多想,只觉着,殿下肯定借着这档子事,缓解心中的悲痛。 待听到差不多结束之时,才敲门进去。 进去时,她发现凤扶摇已经穿好了里衣。 她连忙上前:“殿下,老奴来。” 寻了件素色外衫后,崔嬷嬷又扶着凤扶摇坐在镜子前,给她梳发。 她手法轻柔,丝毫没有刮着头皮。 凤扶摇盯着镜中有些狼狈的自己,以及眼角生出细纹,佯装无事发生,挤出笑容的崔嬷嬷。 她想,有些事,与其让她这么一直猜下去,不如直接说出来。 这样日后,就算什么要紧的关头犯病了,也能有个人帮忙掩护。 她说:“我有病。” “……殿下,”崔嬷嬷梳头发的手一顿,“别这样说自己。” 凤扶摇自嘲的笑笑:“事实罢了。” 她抬眸问:“你是不是很奇怪,为何都发生这样的事了,我还有心思宠幸男人?” 崔嬷嬷抿唇,而后回道:“老奴认为,是殿下悲痛至极,想借此等事缓冲一下情绪。” “不是的。” 凤扶摇说:“我不知道小时候经历过了什么事,所以时不时的会发作……” “呃……怎么说呢,就是跟中了媚薬一样,非要宠幸男人不可,不然会难受的要死。” “这……” 崔嬷嬷不可思议的睁大了眼睛,“老奴从小伺候殿下,从未发现殿下有过这种病症啊!” “可能,以前年纪小吧。” 凤扶摇视线挪到一旁的妆盒上,说:“这病……在及笄前三个月时,发作过一次……” “三个月前……”崔嬷嬷喃喃自语,而后恍然大悟。 “就是殿下喝下毒酒的那夜?” “嗯。” “看来,是那酒中的媚薬诱发了殿下的病。” 崔嬷嬷说着,瞬间红了眼眶,“那些该死的恶人,就那么见不得殿下好……” 第116章 原来,你的本名叫苏名扬啊 凤扶摇转过身,拍了拍她的手背。 “别难过了,”她笑笑:“就当是中了一个不确定什么时候发作的媚薬而已。” “往好处想,起码不是什么要人命的毒药,宠幸男人而已,那不就跟吃饭喝水一样。” “是,”崔嬷嬷被逗笑了,拿过一只白翡簪给她插在发间。 “所以……殿下那夜就跟云影……” “……嗯。” 凤扶摇微微低头,一副不好意思的模样。 崔嬷嬷见状,也没再打趣,转身取过衣裳给她穿上。 凤扶摇看着她的身影,内心微微叹了一口气。 她说了。 但也相当于什么都没说。 她已经可以确定了。 除了性瘾这件事以外,她还有一个毛病—— 晕血。 而且,血会刺激性瘾的发作,导致发病的程度非常强烈。 就好比这次。 所以,这件事,她只能捡些能说的,说给崔嬷嬷听。 晕血此事,提都不能提。 她不是不信任她,而是要给自己留一点保障。 一个看见血就晕的人,怎么会有能力掌管千军万马,底下的人该如何为她抛头颅洒热血。 “咚咚咚。” 敲门声响起,外面传来青舞的声音。 “殿下,马车已经备好了。” “嗯,那便出发。” - 青阳的家在城西一条热闹的巷子里,一处不大的两进院落,门楣上挂着牌匾——苏宅。 灵堂设在前厅,素白的帷幔在穿堂风中轻轻晃动。 一口漆黑的棺材停在正中,棺盖尚未合拢。 青阳的尸身已被仔细缝合,换上了一套干净的青色衣裙,脸上也上了妆,掩盖了那死亡的灰青与那道狰狞的缝合痕迹。 青阳的母亲坐在棺侧,脊背佝偻着。 她面容清瘦,眉目间依稀能看出青阳的影子。 她穿着一身纯黑素衣,没有哭天抢地,只是沉默地往火盆里添着纸钱。 火光映在她脸上,明明灭灭,将那双红肿的眼睛衬得愈发悲伤。 听到脚步声,她抬起头,看到门口那道素白的身影,放下了手中的纸钱,端端正正地朝凤扶摇磕了一个头。 “微臣,参见殿下。” 凤扶摇上前扶起她,看着她红肿的眸子,终究还是将那句话说出了口,也不管合不合身份。 “对不住……都怪我。” 苏长俪抬眸,眼中满是不可置信。 她没想到,这样的话,会从一个皇女的口中说出来。 她是御林军侍卫,她女儿是皇女的侍卫,替主杀敌,替主去死,本就是天经地义的。 可…… 如今,她女儿的主,居然因为她女儿的死,而感到愧疚和难过。 或许话语可以做假,表情可以做假,可凤扶摇眼睛里悲痛的神情,却做不了伪。 苏长俪眼中早已干涸的泪水,再次汹涌而出,整个人又要再次下跪。 替她的女儿,好好谢一谢她的主子。 “殿下……” 凤扶摇扶住了她,没让她跪下去。 “……节哀。” 苏长俪扭脸痛哭。 凤扶摇走上前,在棺前站定,看着青阳那张再不会有任何表情的脸,沉默了许久。 她没有哭,眼眶泛着红。 她弯下腰,将一壶青阳生前爱喝的桂花酿,慢慢洒在棺前的泥土上。 酒液渗入地面,留下一片深色的湿痕。 牌位上刻着——爱女苏名扬之灵位。 凤扶摇抬手,轻轻抚摸着牌位,沙哑开口: “原来,你的本名叫苏名扬啊。” “我这个主子是不是很失职?直至今日……才知道你的名字。” “我答应你……那些害你的人,我一个都不会放过。” 她深吸一口气,再次轻轻开口道: “别怕……安心去吧,我很快就送她们下去陪你。” 话罢,凤扶摇起身离开。 苏长俪在她身后又重重的磕了一个头,悲声高昂道: “微臣,谢殿下!” 凤扶摇没有再多说什么。 走出那扇门时,外面的阳光刺得她眯了一下眼。 她抬手,用指腹飞快地按了一下眼角,然后放下手,恢复了清冷的神情,登车离去。 - 上官蕴之站在瑶景苑的门口,神情不太自然。 他穿着一身簇新的锦袍,腰间系着玉带,发髻一丝不苟,外表看去,依旧是那个风光霁月的首辅公子。 小七驾着马车过来。 “公子,上车吧。” 上官蕴之回头看了苑内一眼,微微叹了口气,这才登上马车。 车厢内,几乎摆满了礼物。 那一瞬,他心情是极度高兴的。 他迫不及待的掀开车帘,问:“车内的礼物是妻主备下的吗?” 小七回头看了一眼,“应该是吧,小的去驾马车时,就看见瑶景苑的人往马车里面搬东西呢。” 上官蕴之坐回马车,心脏怦怦跳。 妻主心里还是有他的! 哪怕现在生他的气,哪怕今日没有与他一同回门,还是为了顾全他的面子,备下了礼物。 妻主真好。 不多时,马车停下。 外面传来上官明仪的声音。 “臣,上官明仪携夫在此候驾,恭迎瑶光殿下。” 上官蕴之抿着唇,微微叹了口气,这才起身下车。 “蕴之见过母亲、父亲。” 上官明仪眉头微皱,知道自己儿子先下车意味着什么。 李氏一把上前扶起自己的儿子,红着眼眶。 “蕴之……你受委屈了……” “父亲,能嫁给瑶光殿下,是儿的福气,不委屈。” “可她……” “够了,”上官明仪制止了李氏即将要说的话,转身沉声道: “先回家再说。” 李氏的眼泪,在这一声轻喝中,终究还是掉了下来。 他是上官蕴之的生父,年轻时也是出了名的美男,如今虽已年过四十,但仍风韵犹存。 内堂。 上官明仪屏退了所有下人,一言不发的坐着。 上官蕴之垂眸片刻,随后还是按照规矩,向母父行了大礼。 “妻主今日另有要事,让儿子代为向母亲、父亲问安。” 上官明仪重重叹了口气。 还未说话,李氏便替上官蕴之委屈道:“她有什么要事,不过是去吊唁一个护卫罢了!” “不过是死了一个护卫,哪能比得上带你回门重要……” “闭嘴!” 上官明仪喝道:“你一个夫道人家懂什么?这话也是你能说的?” 第117章 强暴姐夫未遂而已,算什么罪名? “本来就是!” “不过是死了一个护卫而已,连回门都不带夫君回了,传出去,咱们上官家的脸往哪儿搁!” 李氏咬着唇,气愤的坐在椅子上,胸口起伏不停。 上官明仪瞪着他,“慈父多败儿!” “出去!我要单独与蕴之单独说会儿话。” “妻主……” “出去!” 上官蕴之起身,拉着李氏的手,把他往外带。 “父亲,儿子想吃您做的八宝鸭汤,等会儿跟母亲叙完话了,便去您房间陪您用餐,好吗?” 李氏摸了摸他的脸,心疼极了。 “蕴之想吃的,父亲一定给你做,委屈我儿了。” “没事的,父亲,去吧。” 门被关上,房间内安静了下来。 母子二人沉默很久之后,上官明仪才开口问道: “究竟是怎么一回事?” 上官蕴之挑了些能说的,这些内容,与上官明仪知道的相差无几。 “唉,都怪母亲大意了。” “那日,若是正大光明的将四皇女从正门迎进来,你便不会 被瑶光殿下疑心了。” 上官蕴之摇头,“母亲不必自责,是四皇女一早就做好了谋划,就算那日从正门将她迎进来,她也有别的法子。” “更何况……” 他咬住唇,后面的话没有再说。 他说不出口。 他的清白,差一点就毁在了凤扶雪的手上! 那日,凤扶雪离开皇城后,径直来了上官府邸的后门,说有事与上官明仪说。 可她却不肯走正门,说不想惊动别人。 见面后,与上官明仪说了一些不痛不痒的话后,又说要与上官金枝当面道别。 就算是被罚,好歹也是皇女。 上官明仪便没有拒绝,让身边人带她去上官金枝的院子。 可与上官金枝说了一会儿话后,她便借口出去方便,悄悄溜去了上官蕴之的院子。 两人的院子,就隔着一道拱门。 上官蕴之那日,正在练字,却被突然闯入的凤扶雪强行按在了梨花木桌上,欲行不轨。 他死命挣扎,奋力呼救,却不料外面的人,都被凤扶雪的侍卫打晕了。 时至今日,他仍然记得那日她说的淫词浪语。 “装什么贞节烈男?跟谁睡觉不是睡,反正验身已经验过了!” “让本宫好好宠幸宠幸你,也好让你比较比较,本宫与凤扶摇那个贱人,谁更厉害!” 上官蕴之的外衫被撕开,他顾不得许多。 当时就一个想法,今日哪怕拼死,也要保住自己的清白。 他拼尽全力抽出被压制的右手,然后猛地抄起那方砚台,狠狠的砸了过去。 可惜,没砸到头,只砸到了后颈。 不过这一下力气很大,足以让凤扶雪吃痛松手。 上官蕴之迅速推开她,就朝着外面跑,边跑边喊着救命。 可还未跑出院子,便被燕舞一把抓了回去,就在他以为今日完了,自己清白不保之时,上官金枝带人来了。 她将上官蕴之护在身后,笑嘻嘻的冲着屋里开口道: “四殿下,您这样做……不太好吧?” 过了一会儿,凤扶雪才揉着后颈缓步走出来,随手理了理有些乱的衣裳。 她说:“与令兄长开个玩笑罢了,金枝妹妹该不会生气了吧?” 上官金枝笑容不变,语气沉了几分。 “当不起殿下一声妹妹,这玩笑似乎开得大了些,想必君上也不喜殿下这般开玩笑吧?” 凤扶雪一副不介意的样子,向前走了几步,开口道: “那就有劳金枝妹妹跑一趟皇宫,跟母皇好好说说本宫的玩笑,如何?” 上官蕴之在上官金枝的身后,拽着她的腕子,摇头,示意她算了。 这件事,不能传到君上的耳朵里。 若是让君上知道了,他与瑶光殿下的婚约,说不定就要取消了。 赐婚不能取消! 他好不容易才有嫁给她的机会! 凤扶雪早在来之前,便笃定了上官蕴之不敢把事情闹大。 毕竟,她也没得手。 强暴姐夫未遂而已,算什么罪名? 她朗声笑着,随后经过上官蕴之身边,还高声说了一句: “嗯……腰挺细的,也不知道有没有劲儿,小心洞房花烛夜被凤扶摇嫌弃不中用,哈哈哈……” 说完,就大摇大摆的带着人走了。 上官蕴之被臊的恨不得找个地缝钻进去,当即喊了人抬水沐浴。 足足洗了两个时辰,换了十次水,皮都泡皱了。 之后,上官金枝便下了严令,此事禁止外传,胆敢泄露者,杀无赦。 …… 如今想来。 那日的凤扶雪一开始就抱着两个目的。 其一是想趁机毁了他的清白。 其二便是提前买通自己身边的人,制造他与她是同伙的假象。 上官明仪放下茶盏,定定的看着上官蕴之。 “蕴之,你至今是完璧之身,若你想和离……母亲一定去君上面前,豁出这张老脸为你争取!” “哪怕争取不来,被休夫,就凭母亲的地位,你也不愁嫁不到一个好妻主!” 上官蕴之眼露惊愕,他完全没想到,自己一辈子谨言慎行的母亲,会说出这样的话。 他起身行礼:“蕴之多谢母亲为之谋划,可蕴之……心系瑶光殿下,不愿再嫁别人。” “还有……” 他红着脸,小声说道:“母亲不要让那些人,盯着儿子的……私事……” “唉。” 上官明仪叹气,“哪儿是母亲要盯着你的私事,是这事早就传的沸沸扬扬了。” “新婚夜,没圆房,翌日清早,还被当着所有下人的面,说出要休夫的话……” “蕴之,你……真的考虑好了吗?” “母亲。”上官蕴之掀袍跪下,正色道:“儿子心悦瑶光殿下,能嫁与她,儿子万死无悔。” 上官明仪眸光微动。 她又问:“哪怕,三殿下这辈子都心有芥蒂,都不会真心对你,你也甘之如饴?” “母亲,”上官蕴之笑道:“误会终将有解开的那一天,妻主不是不明事理之人。” 上官明仪放下茶盏,上前一步,摸了摸他的发顶,将人拉起来,缓缓开口: “既然你执意如此,有些事,也是时候告诉你了。” 第118章 浊者无自证 她沉默了片刻,目光望向虚空,仿佛在回忆一件很久远的事。 “还记得当初,你从江南回来,母亲带你进宫时说的那些话?” “记得。” “母亲说嫁给三殿下,委屈儿子了。” “是啊。当时,你以为我说的是,三皇女不受宠,所以委屈你了,是吗?” 上官蕴之抬头:“难道……不是如此?” “唉。”又是一声长叹。 紧接着,上官明仪说出了上官蕴之以为自己耳朵失灵的一句话。 “从你进宫那日往前的时光里,三殿下一直是个痴儿。” “什么?!” “什么叫,痴儿?!” 他眼睛骤然瞪大,满是不可置信。 “三殿下四岁那年,曾随她的生父云侧君出宫,回来时,已经十岁了。” “她回宫后,谁也不认识了,人也变得呆呆的,反应很慢,跟她说一句话,要好半天才能回一句,像个木偶。” “宫里人都说,三皇女傻了,疯了,魔怔了。” 上官蕴之呼吸一滞,指尖忍不住掐住掌心。 他万万没想到,凤扶摇的过往,居然会是这样。 上官明仪又说:“此事,在宫中,乃至在曜京都是禁忌,切记决不可在外面提起。” “……儿子明白。” 上官蕴之低着头,看不清表情,若有所思。 上官明仪轻轻按了按他的肩膀,语气依旧平淡,却多了一丝深意: “君上对三殿下,是真心爱护的。” “你既然已下定决心,便要恪守夫道,执掌中馈,安宁家宅。” 上官蕴之无瑕去想母亲话中的深意,此时的他,脑中只有一个念头。 瑶光殿下身上,那些令他欣赏,令他着迷的地方,或许都是苦难换来的。 他不敢想。 她这一路走来,受了多少讥讽、多少白眼。 经历了多少,不该她这个年岁经历、不该她这个年岁接受之事。 她身边的人,要经历多久,才能得到她的信任。 才能稍微走进一点,她那颗封闭已久的心。 可偏偏。 她身边的人,惨死在他与她大婚之日。 …… 一想到此。 上官蕴之就忍不住的心疼她。 上官明仪瞧他眼眶蓄满泪水,以为他还在为回门一事难过,便开口说道: “未陪你回门,不算什么大事,你日后,切莫因此与殿下生分。” 闻言。 上官蕴之微微点头。 他自然不会因为这等事,便与妻主生分。 可,他虽理解凤扶摇的心情,也不曾怪过她。 但回门之日,他一个人,心底确实是委屈的。 他有些哽咽道: “母亲,殿下虽然没回来,但还是安排人带了礼物,说明她还是在乎我的……” “是不是?” 上官明仪拍了拍他的肩膀,柔声回道: “是啊。” 他在上官蕴之看不到的地方苦笑一声。 都能在下人面前说出休夫那种,丝毫不留情面的话,怎么会给他备什么回门的礼。 不用想,那肯定是殿下身边人准备的。 唉,这个傻儿子。 - 过了一会儿。 上官蕴之心情平静了以后,这才从怀里掏出那只白玉簪来,问道: “母亲可曾见过这个?” “这个……” 上官明仪看着有些恍惚,拿过来仔细端详后,才肯定的说道: “这是四皇女生辰那年,君上专门召集了西域的工匠,为她打的簪子。” “什么?!” 上官蕴之惊讶不已。 “四皇女?您说这是……四皇女的簪子啊?” “是啊,”上官明仪点头,有些疑惑:“我还想问,四皇女的簪子怎么会在你这?” “可,可这明明是瑶光殿下的簪子啊!” 上官蕴之急切道:“就是我从江南回来的第二日,进宫时,在宫墙边,这根簪子掉进了我的怀里!” 上官明仪微微皱眉,想到了那日,他们在宫墙边伫立谈话时,那边…… 似乎是三皇女的旧居——听竹轩。 “母亲!这到底是怎么回事啊!这簪子到底是谁的啊!”上官蕴之急的快哭了。 “这簪子……我记得,似乎是一对,难道,四皇女后来给三皇女送了一支?” “……是了!一定是了!” 上官蕴之恍然大悟。 当日,凤扶摇在听竹轩练功,飞跃枝头时,簪子从发间滑落,她肯定以为那么高的地方掉下来,簪子碎了。 却没想到,偏偏那么巧的,掉进了他的怀里! 而当凤扶摇再次看到这根簪子时,她根本不会想到自己的簪子,只会以为那是凤扶雪手中的那根簪子! 难怪她那日在客栈,对他的态度那般冷淡。 难怪新婚夜,她拿走却扇后,一开始欣赏的眼光,瞬间变成了厌恶! 原来,这些误会都是他亲手造就! “我知道了!我知道该怎么做了!” 上官蕴之急切的往出走,连礼仪都顾不上了。 “母亲,过几日我在回来看您和父亲!” “等等。” 上官明仪叫住了他,“你打算就这样回去跟三殿下解释?” 上官蕴之回头,眼露兴奋。 “嗯!只要解释清楚了……” “你以为,只要解释清楚了,你二人便会琴瑟和鸣,妻夫恩爱?” 上官明仪的话,就好像当头给他泼了一盆凉水。 上官蕴之困惑道:“难道……不会吗?” “唉。” 上官明仪看着他,摇了摇头。 “三殿下先入为主,认定你与四皇女有了首尾,此时不管你作何解释,她都不会信。” “更何况,昨夜出的事,与你的守夜小厮脱不了干系。” “你如此聪慧,难道还不明白,浊者无自证这个道理吗?” 闻言。 上官蕴之的神情变得颓然。 他跌坐回靠门口的那张椅子上,张了张嘴,却没有发出声音。 过了许久。 他才有些绝望的抬头问道: “母亲,难道,我与殿下的误会,真的再也解不开了吗?” “倒也不是没有迂回的余地……” “母亲!求您帮帮儿子!” 上官蕴之立马跪下,拉着她的裙角。 上官明仪抓住他的胳膊,将人扶起来,无奈苦笑道: “为娘倒不知,上官家什么时候出了个情种呢?” “母亲……”上官蕴之将人扶到椅子上坐着,随后蹲在她身侧,有些焦急道: “别取笑儿子了,您快说吧。” 上官明仪敲了敲他光洁的额头。 “原本我是要说的,这不是被你打断了么,还又跪了一场……” “母亲……” 上官蕴之脸红一瞬,为自己的失态感到不好意思。 “不逗你了。” 上官明仪叹了口气,缓缓道出自己的看法。 两个人一旦有了误会,在彼此没有信任的基础上,第三人的话,肯定比对方的话管用。 “第三人……母亲是说,小妹?” “是,也不是。” 上官蕴之心里急切,连忙追问:“母亲别打哑谜了,这第三人究竟是何意?” 第119章 上官三兄弟 上官明仪沉声道:“此事,得让府中的下人,不经意间透露一点口风出去。” “之后,再由你妹妹出面,将事情的经过,原原本本的说出来,如此,方能解开这个误会。” “可……”上官蕴之咬唇,“可如此一来,那殿下从别人那里听到,我差点被……会不会觉得我……” 他垂下眸子,声音很轻的吐出两个字。 “……脏了。” 上官明仪摸了摸他的脸,安慰道:“别怕,你的完璧之身,就是最好的证明。” “可……” 上官蕴之犹豫道:“会不会要很久?” “起码……一个月左右吧。” “一个月?不行!太久了!” 上官蕴之站起身,急的在屋内来回转。 “瑶光殿下那么优秀,那些人都想嫁给她,若是这一个月内,她直接给我一封休书,我该怎么办?” “不行,绝对不行。” 上官明仪看着她这个团团转的儿子,莫名的有些生气。 她声音沉了几分:“为娘教你遇事不惊,多思多虑的道理,你都抛诸脑后了?” 闻言,上官蕴之犹如当头棒喝。 他停下脚步,站在原地,看着上官明仪有些愠怒的眸子,深吸了一口气。 遇事不惊,多思多虑。 这桩婚事,是君上亲自赐婚,且在及笄宴上当场宣布,有百官见证的。 瑶光殿下就算真的想休了他,第一关也是要先跟君上禀报,并取得君上的同意。 他母亲是当朝首辅,上官一族在京都树大根深,门生无数,君上定会顾及母亲的面子与势力。 假设,真的到了水火不容的地步,君上也同意了。 那么日后,殿下的正夫位置怕是会空悬,毕竟,谁也不想当面跟首辅对上。 而且,若殿下有意问鼎那个位置,就必定需要笼络朝臣,抛开上官一族,那她那条路一定会走的异常艰辛。 所以,哪怕殿下如今对他有误会,有恨,百般折辱他,但终究没有做出鱼死网破的这一步来。 毕竟,这些事只要不捅到明面上来,外人顶多说一句,家宅不宁。 可若,一旦捅出来了,捅破了,那便是楚河汉界,泾渭分明的局势了。 …… 思及此。 上官蕴之长长的呼出一口气,心情平静了下来。 他朝着上官明仪行礼:“多谢母亲教诲。” 这些事,若在平时,他早就想明白了。 可昨夜与今晨之事,太过冲击了。 导致,他的心乱了。 “想明白就好。” 上官明仪沉声道:“三殿下如今正在气头上,你回去后要恪守本分,别惹她生气。” “儿子明白。” “此事,为娘会给你安排妥当,你回去后安心等着便是。” “多谢母亲。” 上官蕴之躬身行礼,“儿子去跟父亲叙叙话。” “去吧。” - 门刚打开,外面便立着一个正准备敲门的下人,以及不远处朝这边缓步走来的两个男子。 “母亲,是大哥和二哥回来了。” 上官蕴之难得露出一丝笑意,快步上前行礼。 “见过大哥。” “见过二哥。” “自家兄弟,不用多礼。”上官砚之扶了他一把。 他眉目清敛,神色沉静,看起来稳重端方。 上官叙之紧接着说道:“就是啊老三,你这样一来,倒显得咱们有些生分了。” 他眉目张扬灵动,生性活泼健谈,眉眼间总是带着笑意,言谈举止洒脱。 是凤扶钰除裴时安外,最宠爱的侧君了。 这二人,是一母同胞的兄弟,却无半分孪生兄弟的眉眼相似之处。 上官蕴之笑道:“二哥说的是,是蕴之错了。” 三人又说笑着,进了内堂。 上官明仪端坐在正上方,受着两个儿子的礼。 “都坐吧,你们好久没回来了,今日怎么一同来了?” 上官砚之起身回道:“儿子担心蕴之,便想着今日回来看看。” 上官明仪眯了眯眸子,微微颔首,又看向上官叙之。 “老二,你呢?” 她语气平淡,听不出情绪。 上官叙之没起身,反而拉着上官蕴之的手,翻来覆去的看,随口回道: “想吃父亲做的八宝鸭汤了。” 一个是回来打探消息的。 一个是真的关心兄弟的。 上官明仪不动声色的端起茶盏,轻轻呷了口。 上官蕴之笑道:“二哥在宸王府,难道还不吃上八宝鸭吗?” 上官叙之笑嘻嘻的回道:“那厨子做的,能跟父亲的手艺比吗?父亲的八宝鸭可是当今一绝!” “若是让父亲听到你这么夸他,肯定高兴坏了。” “母亲打猎时,烤的那一手鹿肉,也是一绝,只不过如果没烤焦,就更绝了。” “哈哈哈……” 上官明仪忍不住笑起来,嗔骂道:“你这臭小子,别以为有宸王护着你,老娘就不敢揍你了。” …… 听着母子三人的嬉笑言谈,一旁坐着上官砚之微微垂眸,袖中的指尖不自觉的微微攥紧,像一个不相关的局外人。 从小到大都是这样! 明明他跟老二才是一父同胞的兄弟,可不知为何,老二总是跟老三亲近。 他们兄弟三人在一处时,他永远是那个被忽略的。 他使劲握了握拳,张口问道:“听说,昨夜三殿下……” 话未说完。 “呀,砚之、叙之,你们真的回来了啊!” 李氏很高兴,上前拉着两个儿子的手,左看右看。 “刚才下人去通报的时候,为父还不信呢!怎么都今日回来了?” “见过父亲。” 上官叙之笑嘻嘻的拉着他的手,说:“当然是因为儿子想父亲了啊。” 上官蕴之在一旁补充了一句。 “说不定啊,是更想父亲做的八宝鸭了。” “嘿嘿……都想都想。” 李氏笑的眉眼弯弯,“傻孩子,父亲今日正好做了八宝鸭和老鸭汤,等会儿让你吃个够。” 上官砚之抿唇半晌,等他们话停下了,才开口道: “见过父亲。” 李氏摸了摸他的头,“好孩子,从小到大都这副老学究的样子,没事儿多笑笑,学学你弟弟。” “嗯……”他沉闷的应了一声,而后轻声说道:“父亲,儿子想吃清蒸银鳞。” “银鳞啊……”李氏想了想,“今日下人没有采买新鲜的银鳞,下次,你下次回来,父亲给你做好不好?” “……不好。” 上官砚之倔强的说道:“儿子今日,就想吃银鳞……父亲……” “这……”李氏有些为难。 “闹什么?有什么吃什么,”上官明仪起身,声音高了些许。 “若是嫌弃家里吃食,那就回你的东宫去吃。” “咱家这庙小,容不下你这尊大佛!” 第120章 床笫之上的戏言,也值得当真? 上官砚之咬唇,红了眼眶,抬脚准备往外走。 李氏一把抓住他的胳膊,面露愠色的朝上官明仪说道: “你凶儿子干什么呀,砚之就想吃个银鳞,至于发这么大脾气吗?” 而后,又转头说道:“砚之,别生气,父亲这就吩咐人出去买新鲜的。” 他拉着上官砚之的手,往外走,边走边低声解释: “你母亲因为蕴之的事,今日一早心情便不好,你别惹她,跟爹爹去厨房,爹教你做些点心,回去做给太女吃。” “……嗯。” 上官砚之垂着眸子,任由李氏将他拉出去。 他不是馋这一口清蒸银鳞,而是想通过这一道菜,证明一下自己。 证明自己还是有人疼,有人在乎,在这个家,不是多余的。 上官蕴之与上官叙之对视一眼,而后向上官明仪行礼。 “母亲,我们也先退下了。” 上官明仪摆了摆手,一脸疲惫的样子。 人走后。 房门被重新关上。 她揉了揉眉心,重重叹了一口气。 老大的疑心,越来越重了,当年之事,怕是要瞒不住了…… 二十年前。 一个瓢泼大雨的夜里,上官明仪的夫君李氏,正在房里生孩子。 因是头胎,生的格外慢。 她焦急的在产房外来回转。 可没过多久,守门的下人来报,说,外面有个长相好看的男子,抱着一个孩子,要来认亲。 她刚娶亲一年,也只有这一个夫君,哪儿来的其他孩子? 本以为只是走投无路的苦命人,找个由头要点银子罢了…… 守门的拿着几十两银子跑回来:“主君,那人不要银子,他说自己叫……枝椿。” “还说,若是主君不出去见他,他就带着孩子吊死在门口。” 枝椿? 上官明仪实在想不起来这人是谁,房里夫君还在撕心裂肺的叫着。 她怕今日见血不吉利,便亲自走到后门,想看看究竟是谁活腻了,敢在今日找她的晦气。 后门停着一辆极小的青棚马车。 车帘掀开,露出一张不擦脂粉,却明艳动人的脸。 是他! 那个怡红楼的妓子! 上官明仪想起来了。 大婚前夜,那些狐朋狗友非说,成家以后就不能到这种地方来了,否则会家宅不宁,所幸今晚玩个痛快。 她当时觉得,“枝椿“这个名字很有意境,便叫了他来服侍…… 可没想到,一夜荒唐而已,他居然有了她的孩子! 如今,还把孩子生了下来,在她夫君生产这日找上门! 绝不能让他入门,否则,她的清誉便毁于一旦了! 如今,正是她升任首辅的关键时刻! 上官明仪冷冷道:“你一个妓子,凭什么说这孩子是我的?” 枝椿抱着孩子,表情委屈,却掷地有声: “那夜,奴是初次!大人是亲眼见到的!” “是,又如何?” 上官明仪扬起下巴,“谁知道本官走后,你有没有接着伺候别人?如今,怀了个不知道谁的野种,便想登堂入室?” “你…你……你休想赖账!” 枝椿抹着眼泪,声泪俱下的控诉。 “那夜你说,等你成婚了,便给我赎身,让我当你的侧君,还给了我三百两银子!” “床笫之上的戏言,也值得当真?” 上官明仪完全忘记了那回事,她冷冷说道: “就算本官一时心软,给了你赎身的本钱,你也不该恩将仇报!携子要挟本官!” “大人……” 枝椿知道,对于这等地位的女君,他来不了硬的,只得软了声音,拿孩子说事。 “我们的儿子才出生三天……大人,您忍心让他流离失所,没有母亲吗?” “大人,您瞧瞧他,跟您长得多像啊……” 上官明仪隔着雨幕,瞧着那个孩子,心底柔软了一瞬。 刚踏出一步,后面的小厮便快步跑来,高声呼喊道: “主君,接生的说正君似是有难产征兆,求您拿个主意。” 闻言。 上官明仪猛地握拳,头也不回的对小厮说道: “告诉接生的,务必保大!” 孩子没了可以再生,他们都还年轻,可若是夫君没了…… 怕是对岳家那边,不好交代。 她抬头看向马车,眼中掠过一丝狠戾。 果然是个晦气东西! “大人……求您怜惜我们父子吧……” 上官明仪闭了闭眼,再次睁开时,她朝着四周望了望。 周围只有守门的下人,一个车夫。 她叹了口气,走进雨帘登上了马车。 看着缩在角落的男子,她招手,语气温柔的说道: “枝椿,你过来,让本官看看孩子。” 枝椿以为自己要被接受了,满心欢喜的抱着孩子爬过来,却不料,下一刻,上官明仪的手,就掐上了他的脖子。 “你一个妓子,凭什么敢生下本官的孩子?” “想父凭子贵,也要掂量一下自己的身份!” “别怕,”上官明仪一只手掐着他的脖子,一只手覆上他的眼睛,挡住那溢出天际的不甘与怨恨。 “本官很快便送你们父子黄泉团聚。” 刚生产完三天的枝椿,没有任何力气反抗,很快便被活活掐死。 上官明仪瞧着人不动了,这才松开手,又探了探鼻息,松了一口气。 她看向一旁襁褓中的婴儿。 接下来,只要解决掉这个不该出生的孽种,和外面那个车夫就行了。 可正当她把手伸向孩子的襁褓时,那婴儿突然开始高声啼哭。 本就是即将要当母亲的人,上官明仪听着他的哭声,心下还是忍不住软了几分。 “孩子,别怪母亲,要怪就怪你出生的不是时候。” 若是晚一年出生,哪怕是晚几个月出生,都可以。 可偏偏,他比自己的嫡子还要早出生三天。 上官明仪闭了闭眼,伸手朝婴儿的脖颈伸去。 柔软的皮肤,以及略微高的体温,烫的她指尖一颤。 “大人!生了!生了!正君生了少爷!” 外面小厮陡然的喊声,让她心中一惊,指尖也猛地缩了回来。 她看着眼前这个啼哭不止的孩子,终究还是没忍心下手。 上官明仪叹了口气,“都是命啊。” 第121章 不愧是上官家的嫡女 上官明仪将孩子藏进衣袍里,带下了马车,看着马车外面瑟缩在一处的车夫,最终还是放了他一马。 她让给了那车夫一笔钱,买下那辆马车,又勒令他必须连夜出城,否则明日必定抄家灭族。 车夫吱呀吱呀的比划着,似乎是听不懂。 上官明仪松了一口气,原来是个哑巴。 他没有多留,让小厮把意思表达明白,然后把那辆马车买下,之后带去不显眼的地方烧掉。 他自己则把孩子,藏在怀里,抱回了产房。 或许,那孩子知道此时啼哭会送命,一过门槛,哭声便停止了,安安静静,无任何声音。 产房外。 他问接生的,夫君如何了。 接生的说:“正君平安无事,只是身体虚弱,眼下昏睡过去了。” “好,你们下去领赏吧。” “多谢大人。” 上官明仪将所有人都支走后,这才把那个婴儿放在自己刚出生的儿子旁边。 后来,经过一系列运作。 这个孩子,就正式成了上官家的孪生子。 再后来。 她看着那孩子,与枝椿逐渐相似的眉眼,心底无比厌烦。 李氏要给孩子办满月酒,便问孩子的名字。 她随口说了一个,“厌”,李氏便听成了砚台的砚,当时他还说: “砚之,你母亲想让你从文墨之事呢。” 再后来…… “咚咚咚。” 敲门声骤然响起。 上官明仪猛地被惊醒,她睁开眼,才发觉自己刚才撑着下巴,打了盹。 她揉了揉眉心,朝外问道: “何事?” “回大人,正君请您过去用午膳。” 上官明仪撑起身子,微微打了个哈欠,抬脚往外走去。 - 午膳摆在花厅,窗外几株金桂,光影斑驳。 餐桌上摆着的,尽是些清淡爽口的淮扬菜。 蟹粉狮子头炖得酥烂,入口即化。 清炒虾仁晶莹剔透,咬下去弹牙鲜甜。 文思豆腐在清汤中散开,如菊花绽放。 还有一碟桂花糯米藕,淋着蜜汁,甜而不腻。 正中摆着一道浓油赤酱的八宝鸭,鸭肚里塞满糯米、莲子、火腿丁,蒸得酥烂,香气扑鼻。 另有一瓮老鸭汤,炖得汤色澄澈,浮着几粒枸杞和红枣,清淡中带着醇厚的肉香。 待上官明仪入席后,众人便开始动筷。 李氏先给上官叙之舀了一碗老鸭汤。 “尝尝,味道可曾变了?” 他喝了一大口,满意地咂咂嘴:“还是家里的汤对味,父亲的手艺,真是京都一绝!” 紧接着,李氏又给每人盛了一碗汤。 上官蕴之和上官金枝的碗里,各自放着一只鸭腿。 上官砚之的碗里,放着两只鸭翅,李氏又夹了一块狮子头给他。 “砚之多吃些,父亲瞧你最近都瘦了,银鳞已差人去买了,很快就能上桌了。” “多谢父亲。” “蕴之也吃。” “好。” 一时间,碗筷叮咚,络绎不绝。 席间无人提起昨夜的不快,更无人追问凤扶摇为何没有一同回门。 过了一会儿。 李氏看着上官金枝开口,“金枝也快及笄了,可有相中的男子?父亲寻人替你说亲。” 桌上众人的目光都看向上官金枝。 她先是随意的耸了耸肩,然后一本正经地说道: “我现在有两个侍君在身侧,成不成婚,区别不大。” 李氏眉头微蹙:“你这孩子,说的什么胡话。” “那侍君跟正夫能比?还有啊,你别到时候给我整出个什么庶长子出来,那父亲可不饶你。” “你过完年,就十五了,也该娶个正夫了……” “急什么?” 上官金枝打断他,“我想先立业,后成家。” “我现在,就在礼部挂个闲职,一天天闲的都快长虫了!” “我要做出一番事业来,让人家提起我上官金枝,不是说‘这是上官家的女君’,而是说‘这是上官大人’!” 一席话说完,桌上安静了片刻。 上官蕴之率先出声,放下汤碗,拍了拍手: “好!有志气!不愧是上官家的嫡女。” 上官砚之微笑着点头,眼中带着赞许。 而上官叙之却一本正经的问道:“小妹想怎样立业?不如,跟宸王殿下上阵杀敌去?” “好呀!” 上官金枝接过话来,认真道:“二哥,你别说,我真这么想过,听说那边疆……” “好什么好?” 李氏打断她,满脸担忧。 “为父就你这么一个女儿,那沙场刀剑无眼的,万一受个伤,该如何是好?” “主君,您快说说她啊!这丫头,要上天了!” 上官明仪放下筷子,看着自己最小的女儿,那张犹带稚气的脸上,一双闪亮的眸子,炯炯有神。 她没有立刻答应,也没有泼冷水,只是沉默了片刻,缓缓道: “这条路不好走。” “你若想做出一番成绩,就要比旁人付出更多。” “朝堂之上,不会因为你姓上官,就对你另眼相待。” “战场之上,也不会因为你姓上官,就对你手下留情。” “我知道。” 上官金枝迎着她的目光,没有露出丝毫胆怯。 “我不怕苦。” 上官明仪看了她良久,终于微微颔首: “好。” “既如此,先让你去京畿大营历练一段时间,若真能吃的下军营的苦,到时候再让你随军征战!” 上官金枝惊喜起身,生怕母亲反悔,连忙开口: “多谢母亲成全!” “主君!”李氏把汤匙一放,皱着眉,“您就任由着她胡闹?” “军营那么苦的地方,是金枝能去的吗?” “真想做一番成绩,也不一定要去战场啊!在朝堂之上,做个文臣不好吗?” “父亲!”上官金枝摇晃着他的胳膊,撒娇道:“朝堂上尔虞我诈的,那些人就会玩心眼子,我可玩不过她们!” “您就让我去嘛,让我去嘛……” “你……”李氏哼了一声,气的扭过头去。 “去嘛去嘛……”上官金枝嘿嘿一笑:“父亲不说话,我就当你是答应啦。” “嘿嘿嘿……多谢父亲!” “你这死丫头!”李氏气的抬手敲了敲她的额头。 “哎哟,好痛哦,父亲打我了,可就真的同意了哟,我明天就去京畿大营报到!” 李氏还想说什么,却被上官蕴之舀的一勺汤,分散了注意力。 第122章 有孕 “父亲,您劳累了半日了,尝尝汤,鲜美极了。” “唉。”李氏转过身,摸了摸上官蕴之的头。 “几个孩子中,只有你是最省心、最懂事的,也是父亲照顾最少的。” “小时候,你身体不好,被送去江南养病,本以为你长大了,能嫁得一个好妻主,没想到……” “咚咚咚!” 上官明仪用指节,敲了敲桌面。 “慎言。” “嘴上有个把门的,别什么话都敢往外说!” 李氏不满的撇嘴,“这都是自家的孩子,还防什么?” 上官明仪皱眉:“小心祸从口出!” 不知道是不是上官砚之的错觉,他总觉得自家母亲在说这句话时,无意识的瞥了自己一眼。 “我……” “行了。”上官明仪起身,“金枝跟我来书房,你们几个饭后,便自行回府吧。” “是,”众人起身。 这一起,便没有人坐下了。 上官砚之率先开口:“父亲,东宫事务繁杂,儿子便先走了。” “砚之,”李氏拉着他的手,“银鳞马上就做好了,你吃一口再走吧。” “不了,”上官砚之笑笑,“等下次回来再吃,父亲保重身体。” “哎。” 他又看向两个弟弟,微微颔首,算作道别。 刚踏出门口。 下人便端着清蒸银鳞,与他迎面碰上。 他脚步微顿,心中泛起一种说不出的感觉。 这鱼。 他终究是没有吃上。 酸涩,遗憾,还有…… 说不上来的恶心。 “哕……” 上官砚之终究还是跑到门外的花池处,将刚才本就吃的不多的东西,都吐了出来。 听到动静的李氏,慌忙追出来,帮他顺背,又吩咐人拿水来漱口。 “砚之,别吓父亲,你这是怎么了?” 上官砚之摇摇头,“我也不知怎么回事,近些日子,总是犯困,闻到腥味重的东西,就恶心想吐……” 闻言,李氏愣了愣,然后猛地惊呼道: “太好了!真是太好了!” “什么太好了……” “砚之!!你有了啊!” “有……?” 上官砚之低头,看向自己的小腹,脑中一片空白。 他嫁给皇太女已经有几年了,可太女禁欲,一个月也就宠幸他一次,是以,一直未有身孕。 他暗地里吃过许多补药,苦的难以下咽,努力了那么久都没好消息,如今,突然得知这个消息,第一反应竟是不信。 “父亲……您、您可确定?” “我当然确定了!不过为了避免空欢喜,还是叫府医来看看,稳妥些。” 李氏连忙吩咐下人,叫府医来诊脉。 上官叙之和上官蕴之上前,将人扶到花园的凉亭里坐着。 “恭喜大哥!” “恭喜大哥。” 上官砚之先前心底的一点阴翳,全被这个突如其来的喜讯冲没了。 他一边摸着肚子,一边轻声开口:“还得等府医诊脉呢。” “父亲说的,肯定没错。” 上官叙之蹲到他身前,好奇的摸了摸他的肚子。 “也不知道怀孩子,是什么感觉,会不会疼啊?” “不会……就是胃口不好,容易恶心。” “啊?那我岂不是吃不成好吃的东西了 ?那我还是得晚点在怀。” “你啊,就知道吃,不如早点生个孩子,好绑住宸王殿下的心。” 闻言。 一向乐观健谈的上官叙之,不禁叹了口气。 “京都谁不知道,裴时安是宸王殿下的心尖宠,他不生下嫡子,谁敢怀孕?” “有几个不安分的,不吃避子药,被宸王发现后,大小一锅端了……” “啊?”上官砚之忍不住惊呼:“宸王居然如此……如此狠心?” “谁说不是呢。” 上官叙之耸了耸肩,眼中露出伤心之色。 “说她狠心吧,她把裴时安当眼珠子疼,说她痴情吧,她又搞一院子的替身。” 上官蕴之静静的听着他们闲聊。 他为老大有孕而感到开心。 他为老二的处境感到难过。 他摸了摸自己的肚子,忍不住的想:什么时候,他才能与妻主做一对真正的夫妻。 才能怀上她的孩子,走进她的心里,成为她的心尖宠…… …… 最终,经过府医断定。 上官砚之已怀孕两月有余,他当场喜极而泣。 而后,李氏派人去东宫通知了凤昭云,为表重视,她竟亲自前来接他回宫。 临上车前。 凤昭云转身对上官蕴之说道:“瑶光近日心情不好,可能脾气大了些,若对你有过分的地方,妹夫多担些。” 上官蕴之拱手行礼。 “多谢殿下关怀,妻主对蕴之极好,并未因其他事,迁怒于我。” 凤昭云微微一笑:“那便好,既如此,妹夫也早些回府,免得瑶光一人,在府中寂寞。” “是,蕴之这便回去陪妻主。” 凤昭云眉梢微扬,不再多说,转身进了马车。 这个上官蕴之,倒真是个稳得住的人。 昨夜和今晨之事。 闹得沸沸扬扬,他今日居然能一个人回门,而且还装着一副什么事都没有发生过的样子。 真是厉害。 不像她身边这个。 凤昭云扫了一眼脸上喜悦之情都快溢出来的上官砚之。 不就是怀个孩子么,至于高兴成这样吗? 还搞得人尽皆知。 为了笼络上官明仪,表达自己对上官一族的在乎,她还特意从东宫跑一趟,出来接人。 结果,连上官明仪的面都没见着。 明明今晨上朝时,还好端端的,竟然一个上午的时间,就染了风寒。 这老东西,跟条泥鳅似的。 上官砚之高兴极了,马车昏暗,他完全没看到凤昭云脸上的表情。 他靠在她的肩头,幸福又甜蜜的问道: “妻主,您说……该给孩子取个什么名字呢?” 凤昭云露出一个标准的微笑,她宠溺的摸了摸上官砚之的脸。 “等出生后再定吧,现在是女是男都不知道呢。” “好,都听妻主的。” 第123章 爱一个人,太苦了 上官蕴之看着马车启动后,这才转身跟李氏辞别。 “父亲,二哥,蕴之也回府了。” “哎,”李氏拉住他的手,低声道:“回去好好跟殿下认个错,说两句好听的,别真生分了。” “父亲放心,我会的。” 上官蕴之刚登上马车,上官叙之便也紧跟着上来了。 “二哥?” “你不回宸王府,上我车做什么?” “反正咱兄弟俩顺路,你载我一程便是。” 上官叙之笑嘻嘻的说着,径自在马车里坐下,还招呼着小七启程。 上官蕴之无奈笑了笑,“二哥有话,不妨直说。” “没什么。” 上官叙之脸上的笑容消失不见,取而代之的是一种淡淡的落寞。 “只是想劝你,看开些。” “二哥……” 上官蕴之说:“你劝我看开些,你自己……看开了吗?” “你小子……” 上官叙之苦笑:“自小就心思玲珑,什么都瞒不过你。” 他垂下眸子,眼中竟有几分湿润。 上官蕴之微微叹气,拍了拍自己的肩头。 “弟弟瘦弱,但还是能让二哥靠一靠的。” “臭小子!敢取笑我!” 上官叙之不轻不重的捶了他肩膀一拳,而后,却是轻轻的靠了过去。 “我当年……” 他当年,原本是已经定下的宸王正君,只不过还没下赐婚圣旨而已。 却不料,裴时安第一次入宫,便被宸王殿下看中,当日夺了清白。 后来,更是冒着被陛下严罚,非要十八抬大轿迎娶裴时安为正君。 陛下为了安抚老臣。 最后,命宸王同一天娶夫,且都为平夫,不分正侧。 话虽如此说。 可自古以来,哪有平夫之说? 更何况,那日,迎亲时,宸王亲自去了裴时安家中,用十八台大轿,将人娶了回来。 而他,上官叙之,却是被礼官引进门的。 洞房那夜。 裴时安咬着牙一声不吭,连一句妻主都不叫,惹得宸王大怒,摔了交杯酒就走。 然后,她便去了上官叙之的房里,喝了许多许多的酒,包括交杯酒。 喝醉后,她便把他当成了裴时安,极其温柔的与他入了洞房。 “她趴在我的身上,一遍一遍亲吻我,说爱我,宠幸我,极尽温柔眷恋,但口中一遍遍喊的,都是裴时安的名字。” “那时她与我同房时,最温柔最温柔的一次……” 上官叙之的眼泪,顺着下巴砸到马车板上,形成了一小摊水渍。 “二哥……宸王殿下,值得你如此爱慕吗?”上官蕴之犹豫着,问出这句话。 他流着泪,苦笑一声:“我倒宁愿,我从未爱过她,这样,起码我的心不会痛。” “旁人只道她身为曜京战神,杀伐无度,心肠冷硬,可我却见过她的全部模样。” 他轻轻擦干眼泪,说到宸王,眼神便亮了起来。 “每逢战后,她必会亲自过目阵亡将士名册,从不克扣朝廷下发的一分一毫抚恤金,还会自掏腰包多给一倍补贴。” “她身为皇室嫡女却治军严明,手握重兵,却不骄纵跋扈,对君上忠心耿耿,从未有个半分杂念。” “在朝堂之上,会为自己的部下争取最大的利益,与那些妄图削减军资之人,吵的面红耳赤,甚至刀剑相向。” “我爱她的敢爱敢恨,肆意洒脱,虽然她爱的不是我,恨的也不是我……” 上官蕴之从未想过,他这位看起来没心没肺的哥哥,实际上把一颗心都系在了宸王的身上。 “二哥。” “哪怕,宸王殿下这辈子都不知晓你的心意,心中只有裴时安一个人,你也不后悔吗?” 上官叙之已经擦干了眼泪。 他说:“有什么好悔的?” “一颗心,就那么大,装满一个人后,便再也装不下其他人了。” “就像殿下心里装着裴时安,而我心里装着她。” “可是,那又有什么关系呢?” “只要能陪在殿下身边,日日见着她,陪她说说话,吃吃饭,偶尔能得一夜宠幸,我便知足了。” “蕴之。” 上官叙之拍着他的肩膀,正色道: “二哥知道,你心悦三殿下,可二哥作为过来人,想告诉你,爱一个人,太苦了。” “尤其是,你爱的那个人,心里已经有了别人的情况下,就会更苦。” “若是不想以后每一日都在痛苦中度过,二哥希望你,及时止损,别把殿下当你的爱人,就当成一个过日子的同伴。” “那样,你的痛苦和难过,会少一些。” 上官蕴之微笑着点头,却没有说话。 他在心里默默开口:二哥,晚了。 这一颗心,早就毫无保留的装满她了。 他已经止不了损了。 宸王府到了。 上官叙之把脸上擦的一点痕迹都没留下,然后才下了车。 他站在门口,笑着冲马车内的人招手。 除了眼眶有一点泛红外,没有一丝多余的情绪外放。 马车回程。 上官蕴之靠在车厢里,微微叹气。 过日子的同伴吗? 若这日子,跟谁过都一样,那还嫁人做什么? 在家里,守着母父,守着姐妹兄弟,不就成了吗? 他不求凤扶摇一颗心。 只求她能在心里,给他留那么一小块位置…… 啪嗒、啪嗒、啪嗒…… 秋日的雨,下得毫无征兆。 微风拂过,带来丝丝寒意。 天,冷起来了。 - 上官蕴之撑着伞,走下了马车。 正欲进门,便听见身后传来马车轮子碾压积水的声音。 他回头,便见凤扶摇的马车也停在了门前。 车帘掀开,凤扶摇扶着车辕上云影的手,缓步下车。 她没有撑伞,素白的衣裙在灰蒙蒙的雨幕中格外醒目。 她抬眸,无意间扫到他,目光冷淡带着嫌恶,视线仅短暂的停留了一下,便挪开了。 上官蕴之见她没有伞,顾不上她厌弃的眼神,没有丝毫犹豫的快步上前。 然后,将手中那柄油纸伞举过她头顶,为她挡住了豆大的雨滴: “妻主,淋了雨要着凉的。” 话音未落,只听“铮”的一声。 一道寒光掠过眼前。 他甚至没看清她是怎么出的手,只觉手中一轻,那柄油纸伞的伞柄已被从中斩断。 伞面脱离了掌控,被风吹着滚落在泥水里,沾满污浊。 凤扶摇握着从云影腰间抽出的软剑。 剑尖斜指着地面,雨水顺着剑身滑落,在青石板上砸出细碎的水花。 她抬眸看他,目光更冷:“下次再敢靠近本宫十步之内,砍断的就不是伞柄了。” 她收剑,掷还给身后的云影,头也不回地走进了大门。 素白的裙摆消失在门内的阴影中,只留下被雨水洇湿的脚印,和渐渐被雨幕模糊的背影。 第124章 想你了,就来了 上官蕴之站在原地,怔怔地望着那处背影早已消失的地方。 雨水顺着他额顶的发丝滑落,流过眉骨,淌进眼角,沿着下颌滴落。 他没有抬手去擦,只是那样站着,像一株被暴雨打弯的竹子。 小七捡起那半截伞,撑在上官蕴之的头顶。 “公子!先回去吧!雨越来越大了。” “公子!保重身体啊!” 上官蕴之置若罔闻,仿佛失去了灵魂一样。 雨越下越大。 那半截伞,在狂风暴雨下,根本起不了任何作用,密密的雨幕将他整个人吞没。 他依旧没有动。 直到视线开始模糊,双腿失去了知觉,身体晃了晃,终于向前倾倒。 而后,重重摔在积水里,溅起一片浑浊的水花。 “公子!公子!” 小七扔掉伞,一把将人扶起,声嘶力竭的朝着门房喊道: “都傻愣着做什么啊!帮忙啊!” “若正君出了什么事,你们这些袖手旁观的人,都吃不了兜着走!” 门房的几个人,相互看了看。 好像殿下也没吩咐,对正君见死不救,还是先把人弄回来再说。 几人七手八脚的把上官蕴之抬到了偏院。 小七先给他换了一身干净的衣裳,又打了热水来,给他擦身子。 可越擦越烫。 他慌了神,连忙去主院寻人。 小七不敢大声喧哗,只得跪在主院门口,对那边的侍女说,想求见崔嬷嬷。 大约跪了一刻钟。 崔嬷嬷撑着伞出来,“何事?” “嬷嬷容禀,我家公子淋了雨,发起了高热,求殿下高抬贵手,让府医去瞧瞧吧。” 闻言。 崔嬷嬷叹了口气,她喊了一个侍女,让人带小七去找府医。 “多谢嬷嬷救命!” “行了,去吧。” 小七连忙起身,又听见她说。 “以后,若是偏院有事,来寻老身即可,别去殿下眼前碍眼。” “是是,小人明白了。” 人走后,青舞在一旁,抱臂冷冷道: “嬷嬷可真是心善。” “青舞。”崔嬷嬷声音也冷了几分,“你逾矩了。” 青舞放下手,眼中满是委屈。 “属下不敢。” 崔嬷嬷能理解她的心情,毕竟,她与青阳同吃同住,情分更深些。 可她这张嘴,确实有点口无遮拦了。 若现在不管,以后怕是要坏事。 “祸从口出,你知不知道?” “要我说多少次,你才能明白?” “上官蕴之不是一般人,而且青阳之事,不一定跟他有关,我们没有证据!” “你自己好好想想,想不清楚,午饭别吃了!” 话罢,崔嬷嬷转身进了屋。 青舞则是站在廊下,看着灰蒙蒙的雨幕。 她知道,她们没有证据。 可青阳死的太惨了,她需要一个恨的对象,一个发泄口…… 她伸出手,去接那砸在手心让人痛的雨点。 “青阳,你说……” “是不是因为你早就明白,祸从口出这个道理,所以,才一直那么寡言少语的呢?” 她也不知道自己怎么回事。 明明从前,她说话谄媚,对任何人都曲意迎逢,活得谨小慎微,怎么如今…… 像变了一个人呢? 或者说。 活得更像一个人了。 - 屋内。 凤扶摇早换了身干爽的衣裳,坐到窗边,正在用午饭。 “殿下……” 崔嬷嬷想把刚才的事禀报一下。 可凤扶摇头也没抬,边吃边说道:“府中事务,你做主即可,不必知会与我。” 虽然雨大。 但小七过来说的话,她在屋内还是听了个囫囵。 没用的废物。 淋了一点雨就生病。 最好一病不起,倒也省得她动手了。 午饭很香,但凤扶摇没什么胃口。 她简单吃了几口饭后,便吩咐人撤了。 窗外的雨没有停的意思,反而越下越密,将庭院里的石板路打得水光一片。 她本打算,等雨停了就去惊鸿楼找楚惊鸿,打听一下那夜动手行凶的具体人,以及凤扶雪留在京城的暗桩。 可这场雨像是跟她作对似的,一连下了两日,丝毫没有要停的迹象。 她被困在瑶景苑里,对着窗外的雨幕,脸色一日比一日沉。 时间越久,留下的痕迹就越少。 青阳的亡灵,便一日不得安息。 第三日清晨。 凤扶摇用过早膳,对崔嬷嬷道: “备车,今日无论如何都要出门。” 话音刚落,青舞便来报:“殿下,苏公子来了。” 凤扶摇动作一顿,抬眼看向院门的方向。 雨雾中,一道熟悉的身影撑着伞,正不紧不慢地朝这边走来。 苏清晏收了伞,在廊下抖了抖水珠,递给一旁的青舞。 他今日穿了一身霜色的素面直裰,外罩一件同色的薄披风,领口露出藕荷色绣银线暗纹的里衣领缘。 颈间系着一条月白底子绣淡墨山水的丝巾,整个人看起来清爽至极,犹如一株兰草。 他进门,看到凤扶摇正坐在窗边,手里捧着一盏茶,望着窗外细如牛毛的雨丝出神。 他没说话,径直走到她身后,弯下腰,从背后环住了她的肩膀,下巴轻轻搁在她发顶。 凤扶摇微微侧了侧头,让他的下巴找到一个更舒服的角度。 “怎么这么大雨过来?” 苏清晏没有立刻回答,而是低头,在她发顶落下一个极轻的吻,才道: “想你了,就来了。” 他的手臂收紧了一些,将她往怀里带了带。 下巴在她发间轻轻蹭了蹭,闻着她清冷的香气,满足地叹了口气。 等他得知大婚那日的消息时,已经在两天后了。 他担心的恨不得立马上门,可又怕坏了凤扶摇的事,不敢贸然前来。 等待的这几日里,他是食不下咽,夜不安寝。 直到再也无法拖了,他才打着江南商行的名讳,前来拜访。 凤扶摇由他抱了一会儿,才抬手,轻轻拍了拍他环在她腰间的手背: “说吧,什么事。” 第125章 不会一蹶不振,沉溺悲痛不能自拔 苏清晏又赖了几息,才松开她,绕到她对面坐下,两人的膝盖几乎相触。 他给自己倒了杯茶,喝了一口,满足地叹了口气: “还是阿瑶这里的茶好喝。” 凤扶摇没有说什么,只是端起自己的茶盏,喝了一口,掩去唇角微微上扬的弧度。 苏清晏放下茶杯,脸上的笑意淡了几分,正色道: “再过三个月就要年节了。” “江南那边来信,有些事,需要我亲自回去处理。” “已经拖了几日了,我最迟……明日清晨就得动身。” 凤扶摇端着茶盏的手指微微收紧了一下。 她没有立刻接话,而是沉默了片刻,才问道: “去多久?” “快则一个半月,慢则两个月,争取在年节前赶回来。” 他顿了顿,伸手,覆在她握着茶盏的手背上,指尖轻轻摩挲着她的指节,声音低了几分。 “陪你守岁。” 他的拇指在她手背上画着圈,像羽毛拨动,痒痒的。 凤扶摇垂下眼,看着覆在自己手背上那只修长白皙的手,沉默了片刻。 才轻声叮嘱道: “路上小心。” “江南冬天湿冷,多带些厚衣裳。” 苏清晏眼底溢出浓浓的笑意。 他捏了捏她的手心,声音带着撒娇: “就这些?不说句会想我之类的?” 凤扶摇抬眸看他,面无表情: “会想你。” 苏清晏愣了一下,显然没想到她会这么干脆地接住他的话,随即笑得更深,眼尾都漾开了。 他握着她的手又紧了几分:“够了。” “有这一句,我路上做梦都能笑醒。” 两人就这样坐着,有一搭没一搭地聊了一会儿。 苏清晏始终没有放开她的手,说话时指尖在她手心或手背上无意识地摩挲着,亲昵极了。 他说起流云阁的近况,又问凤扶摇能不能尽快设计出新的衣样。 毕竟,现在已经是秋日。 眼看着,新的冬衣就要上市了。 他又说起那间首饰铺子,“珍宝斋”。 他已经托人从江南寻了一位老师傅,专攻点翠和缧丝,等年节后,就能到京。 所以,他希望凤扶摇能利用年节前的时间,亲自去盯一盯珍宝斋的铺面改造。 最好再抽时间,设计一些花样别致的珠宝头面。 这样,等年节后,珍宝斋便能开张了。 凤扶摇静静听着,偶尔应一声,偶尔问一句。 她知道。 苏清晏是担心,她因为此次的事,一蹶不振,所以想给她找一些事来做,分散她的注意力。 等忙起来以后,就没空想那些难过的事了。 他没有提一句大婚那日的事。 也没有说一句安慰她的话。 可他却把那些关心安慰,都落在了实处。 窗外的雨渐渐停了。 云层裂开一道缝,漏下一缕淡淡的日光。 落在两人交握的手上,照亮了苏清晏指间那枚,常年戴着的墨玉扳指。 苏清晏被光晃了眼,忽然想起什么,从袖中取出一只方正的锦盒,推到她面前: “差点忘了,这个是送阿瑶的临别礼物。” 凤扶摇打开,里面躺着一只白玉兰花细镯。 玉质温润,雕刻的花瓣薄得透光,仿佛轻轻一碰就会碎裂,花心缀着一粒大小适宜的红宝石,像一滴凝固的露珠。 “这玉石次了些,等我从江南回来,给阿瑶带更好看的。” 凤扶摇看着他,有些泛红的耳根,露出难得的笑来。 “我很喜欢。” 她伸出手,“帮我戴上。” 苏清晏拉着她的手,把袖子往上拢了拢,便看到她腕间戴着的一串乌木手串。 看不出什么材质,但散发着凤扶摇的体香。 想必,是戴了许久的东西。 此前,他从未见过。 难道,是谁新送的? 他抿唇,眼底划过一抹受伤的神色。 先前,那些刻意被他忽略的,她脖颈处的暧昧痕迹,强行压下的难过,此刻,全都都涌了上来。 心口,密密麻麻犹如针尖一样扎着疼。 凤扶摇瞧见他愣神的样子,就知道,这小醋包又快被酸死了。 她心情不佳,也没有逗他的心思,便直接解释道: “这是我父亲留下的手串,近日,总做噩梦,戴着它能好些。” 苏清晏抬眸,肉眼可见的高兴了起来。 “父亲的眼光真好,虽然我看不出来这手串是什么材质,但阿瑶戴着漂亮极了。” “噗嗤。” 凤扶摇被逗笑。 她捏了捏他的脸,纠正道:“那是我父亲,乱叫什么。” 苏清晏嘿嘿笑着,没有说话,把镯子给凤扶摇戴在了手上。 “阿瑶,我刚跟你说的那些铺面的事,耽搁不得,你……” “放心。”凤扶摇微笑回道:“我不会一蹶不振,沉溺悲痛不能自拔。” “身边人出事,是我能力不足,我会尽快让自己强大起来,保护好她们。” “也保护好你。” 闻言。 苏清晏偷偷松了一口气。 她果真是最懂他的。 凤扶摇起身,她说:“两个铺子,我会亲自盯着,毕竟,那算是我现在唯一的经济来源了。” “对了,说到冬衣,江南水多,养的鸭鹅也多,我想,让流云阁接下来上新“羽绒冬衣“。” “羽绒冬衣?” 苏清晏不解,“丝棉袄,芦花袄,羊皮裘,我都听过,可这“羽绒“,是何物?” 凤扶摇解释道:“羽绒,便是鸭鹅胸口,腋下,尾根处的细绒多,经过加工,便可制成保暖透气,贴身轻盈,骑马伏案不受影响的冬衣。” 苏清晏沉思许久。 “鸭绒确实轻便,可若想取出细腻保暖的鸭绒,那就得选初冬刚长出的绒毛。” “这样一来,那些鸭子,便无法过冬了。” “所以,”凤扶摇接过话,“可以同时开展两条路,取鸭绒做冬衣,同时,将那些肥鸭送去酒楼,做食材。” 苏清晏眼睛一亮,“既然是送去酒楼,那为何不送自家的酒楼?” “自家酒楼?”凤扶摇挑眉,“你还涉猎餐饮行业?” “未曾涉猎,不过……” 苏清晏拉着她的手,言语中透着兴奋。 “我们可以开很多酒楼,卖冬日御寒的生姜老鸭汤,然后形成一个循环,这样鸭子和鸭绒就都能变钱了。” 果然,做事都是要有资本的。 开酒楼,凤扶摇不是没想过,而是手头现在没钱,便没有提这件事。 没想到,苏清晏竟然想到了这一层。 她微微颔首,内心默默夸赞。 两人就这个“羽绒冬衣“,又说了一些具体的内容。 直到第三杯茶彻底凉透,苏清晏才起身。 第126章 你最好去瞧瞧,楚惊鸿还活着没 苏清晏走到她面前,俯下身,在她额头上落下一个极其眷恋的吻,唇瓣停留了许久。 他在等。 等她开口,让他留下来。 临行前夜,他想与她待在一起。 哪怕什么也不做,(虽然还是做点什么更好)。 就那么静静的抱她一夜,也足够了。 凤扶摇也知道,他在等自己开口,让他留下。 可她不能开口,不能让他留下。 她不知道杀害青阳的凶手,还在不在京都,还在不在盯着瑶景苑。 她绝不能让苏清晏重蹈青阳的悲剧! 凤扶摇仰头,微微后退几分,正好吻在他的喉结上。 苏清晏身子一颤,以为要更加亲密时,却听到她说: “时候不早了,早些回去收拾行李吧。” “路上护卫多带些,我知道你身边有高手护着,但是也不要掉以轻心,明白吗?” 苏清晏苦笑一声,“阿瑶,你真是……好狠心啊。” 他紧紧的抱住她,抱了许久,才红着眼眶道别: “那我走了。” “明日就不来辞行了,免得你嫌我烦。” 凤扶摇送他到门口。 他拿着伞,走了几步,又回过头,对她笑了一下: “等我回来。” “好。” 苏清晏转身,没有再回头,霜色的背影越走越远。 凤扶摇站在门下,看着那道背影彻底消失,才收回目光。 她低头,摸着腕上的那只玉兰花镯,微微笑了笑。 雨后的空气清新而湿润,带着泥土和青草的气息。 她抬头看天,觉得连日来压在胸口的那股郁气,似乎淡了些。 “嬷嬷,备车吧。” 崔嬷嬷上前问道:“眼下,天色渐晚,殿下要去何处?” 凤扶摇神色冷淡道:“去惊鸿楼,找乐子。” “是。” - 惊鸿楼还是那个灯火通明,丝竹靡靡的销金窟。 穿着暴露的少男,在莲花台中跳着勾人视线的舞。 客人们,喝的五荤三素的高谈阔论。 仿佛这里是什么最后的乐土,能使人忘却一切烦恼。 凤扶摇等人,戴着幂篱,换上了不显眼的玄色衣裳,就跟普通客人一样,从正门进去。 掌柜的连忙上前招呼。 “几位客官,有没有预定,坐大厅,还是坐包厢?” 凤扶摇冷冷开口:“让楚惊鸿来见我。” 掌柜的一顿,随即赔着笑:“女君说的是谁啊?咱们惊鸿楼,似乎没有这个人。” 他不动声色的打量着眼前这三个人。 这个戴着幂篱的女君,应该是这一行人的主子。 看起来,来头不小,要不要去跟老板禀告一声。 正当他犹豫不决时,便又听到她说: “你最好去瞧瞧,楚惊鸿还活着没,小心他再也开不了口了。” 掌柜的冷哼一声,“原来是来闹事的!来人……” 话未说完。 邬临便从二楼楼梯转折处,一跃而下,单膝跪地。 “主子请女君楼上一见。” 掌柜的瞪大了双眼。 邬临是主子的贴身侍从,平日里,哪怕楼里闹事的人,都要将楼拆了,他也不会出现。 没想到,居然亲自来迎人了,难不成,主子真有危险? 不容他多想,凤扶摇几人,便登上了楼梯。 待走到三楼楼梯转折处时,邬临伸手拦下了崔嬷嬷和青舞。 “主子吩咐,楼上机密之处,只能由女君独自上去。” “不行!”崔嬷嬷当即不同意,“我必须跟着,保护主子。” “那就谁也上不去,除非杀了我!”邬临拔开剑,挡在楼梯口。 凤扶摇揉了揉眉心。 杀他不是什么难事,只是她最近很是疲惫,实在不想见血了。 “罢了,我独自上去。” “主子!” “主子!” “无碍,我去去就回。” 崔嬷嬷与青舞无奈,只能站在楼梯处,与邬临大眼瞪小眼,做着随时拼命的准备。 惊鸿楼一共有五层。 顶层是一间四面开窗的阔大阁楼,视野极好,几乎能俯瞰半座京城。 楚惊鸿正独自坐在窗边的矮榻上,一条腿屈起,一条腿随意伸展,手里拎着一只白玉酒壶。 他今日没有穿那些花里胡哨的衣裳,只一身宽松的墨蓝暗纹长袍,领口微敞,露出一截苍白的锁骨。 墨发未束,散在肩背,几缕碎发垂在额前,被窗外的风吹得轻轻晃动。 而云影就站在他的身侧,手持长剑,剑尖指着他的脖颈。 楚惊鸿听到脚步声,没有回头,只是仰头又灌了一口酒,声音带着微醺的慵懒与一丝明显的凉意: “哟,这是什么风,把咱们新婚燕尔的瑶光殿下吹来了?” 凤扶摇摘下幂篱,随手扔给云影,示意他退下。 她走进去,在他对面的椅子上坐下,没有接他的话茬,只是看着他,等他先开口。 楚惊鸿等了片刻,没等到她的回应,终于转过头来。 他脸上泛着薄薄的红晕,眼神因酒精而有些迷离,红唇微张,十分诱人。 他看着她,看了一会儿,忽然笑了一声,那笑声里带着几分自嘲和几分的刻薄: “哦,我记错了。” “殿下哪有什么心思宠幸新娶的夫君?” “殿下的护卫死了,死得那么惨,脑袋都被割下来了,殿下哪有心思洞房花烛?” 这话说得极不客气,像一把刀子,直直捅向凤扶摇心窝子。 凤扶摇放在膝头的手,猛地攥紧。 面上却没有任何表情变化,只是平静地看着他,等他把话说完。 她今日,是有求于人。 眼下,不是翻脸的时候。 至少,现在还不能翻脸。 楚惊鸿见她不为所动,似乎觉得有些无趣,又仰头灌了一口酒,酒液顺着他的下颌滑落,没入微敞的领口。 他放下酒壶,用手背随意抹了一下下巴,眼中终于认真了几分,看向她: “说吧,来找我做什么?” “我想知道,” 凤扶摇的声音低沉:“那日杀青阳的人,都有谁。” “以及,其中有没有上官家的人掺合。” 楚惊鸿没有立刻回答。 他歪着头,就那么一直盯着凤扶摇看。 看了许久。 “你真好看。” “……” 凤扶摇无语,这人是个颜狗来着? 楚惊鸿也不理会她的沉默,只慢悠悠地又倒了一杯酒,端起来,却不喝。 他晃着杯中的琥珀色液体,“消息嘛,我这里倒是有一些,只不过不太全面罢了。” “不过,想必殿下也知道,我是一个生意人,消息从来不白给。” 凤扶摇眯了眯眸子。 “你要什么条件?” 第127章 下次轻点,打重了你手疼 楚惊鸿放下酒杯,身体微微前倾,把泛着红的左脸,伸了过去。 “啪!” 不轻不重的巴掌声,骤然响起。 “啧,”凤扶摇嗤笑一声,“原来就是这个条件啊,那楚老板早说啊,我倒是不介意多给些“报酬“。” “你……” 楚惊鸿像是刚刚酒醒的样子,满眼委屈的捂着脸。 “你打我做什么?” “嗯?” 凤扶摇挑眉,“不是楚老板自己把脸伸过来的吗?难道是我会错了意?” “你!你简直气死我了!” 楚惊鸿哼了一声,“我让你亲我一口!亲我脸一口,不是打我的脸!” “伸手不打笑脸人,你懂不懂啊!” “可,”凤扶摇憋着笑,“楚老板你,也没露出笑脸啊。” 楚惊鸿揉着脸,扭过头去,耍起赖,“我不管,我不得劲儿了!我不高兴了!” 凤扶摇屈指敲了敲桌子。 等楚惊鸿转过头以后,她又朝他勾了勾手指,红唇轻启道: “不如,右边再来一下,免得你心里不平衡?” “好、好像也不是不行……” 楚惊鸿不自觉的靠近了些许,微微扬起右脸。 “啪!” 这一下比刚才那下更重。 可楚惊鸿觉得自己心里一下子得劲儿了!高兴了! 他抓起凤扶摇准备拿开的手,放在脸颊蹭了蹭,又放在唇边吻了吻。 “下次轻点,打重了你手疼……” 凤扶摇瞧着他那一副贱样,微微用力抽回了手,随后放在膝头上使劲蹭了蹭。 算了。 都打了两巴掌了,他冒犯青阳的事,就揭过了。 她问:“还有别的条件吗?” 楚惊鸿手肘撑在膝盖上,用一种近乎天真的的表情看着她,一字一句道: “从今日起,连着十五日,你每天都要来我这里,陪我喝一个时辰的酒。” “十五天之内,我保证,把你想要查的东西,全都放在你的面前。” 凤扶摇看着他,反问:“若十五日过去,你查不出来,又当如何?” “哼,”楚惊鸿自信笑道:“在京都,还没有我查不出来的东西。” “好,一言为定。” 楚惊鸿似乎没料到她答应得这么干脆,愣了一下,随即眼底浮起笑意。 他拿着酒壶,踉跄走到她的身边。 “喝、喝一口,西域美酒,味道不错。” 凤扶摇轻轻推开他。 “不了,明日,我会准时来。” 她起身要走,楚惊鸿却拽着他的手腕,不让她走。 “别走,在陪我坐一会儿。” “反正你回去,也是一个人,不、不如坐这儿看会儿星星。” 凤扶摇抿唇,抬眸望向窗外。 下过雨的天空,格外透明,繁星点点,光辉温柔。 “好,那便看一会儿星星。” 楚惊鸿拽着她,往外面走,而后靠在栏杆上,仰头看去。 “星星很美。” 凤扶摇仰头看去,附和道:“确实很美。” 楚惊鸿转头,看向她:“你也很美。” “跟你比呢?”凤扶摇难得说了一句俏皮话。 “虽然,在我心中你最美,但实际上,你比我还是要差一分。” 话罢,两人对视一眼。 楚惊鸿的眸中露出歉意的光,低声说道: “对不住啊。” 他在为自己的口无遮拦,捅凤扶摇的心窝子而道歉。 凤扶摇微微抿唇,“没事,不是已经扇过巴掌了么。” “我就知道,”楚惊鸿挑眉,“你是故意的。” “彼此彼此。” 月影朦胧,繁星点缀。 不远处的云影,看着两个倚在栏杆上的人,心里涌出一些酸涩。 俊女美男,站在一起,好般配啊。 他看着地上,凤扶摇有些模糊的影子,不动声色的往前挪了挪脚步。 让自己垂下的手,正好与她手的影子重合。 这一刻,他突然心底生出贪婪。 真想正大光明的站在她的身边,与她在阳光下、星辰下并肩。 他仰头看天,不过片刻,又将视线挪回那抹背影上,以及他们重合的影子上。 星光就在眼前,何必仰头。 - 又过了半个时辰。 凤扶摇拿过云影手中的幂篱,转身离开了。 楚惊鸿独自坐在空荡荡的阁楼里,听着她的脚步声沿着楼梯渐渐远去,低低地笑了一声。 他将壶中最后一口酒仰头饮尽,随手将空壶丢在一旁。 之后,躺倒在窗边的矮榻上,望着天花板上绘着的繁复花纹,喃喃自语: “头一次接没有报酬的活儿,老子可真是亏大发了。” 一盏茶后。 楚惊鸿坐起身子,脸上毫无半分醉态。 他揉了揉自己的脸颊,朝身后唤道:“邬临,把东西拿来,有活儿干了。” “是。” 邬临从墙壁的暗格里,取出一方鬼王面具,上面画着看不出来源的图腾。 楚惊鸿自己换上了一身纯黑的夜行衣。 之后,又取出钩锁,与邬临一同,从惊鸿楼顶楼,飞跃而下,落在远处的房檐上。 随后,消失在夜色中。 - 约莫半个时辰功夫。 两人落在城西一座不起眼的废宅院中。 院墙坍塌过半,杂草丛生,正屋的屋顶都塌了一角,怎么看都是一座久无人居的荒院。 邬临走到院中那口枯竭的老井旁,在井沿某处不起眼的砖缝里按了一下。 只听极轻微的“咔哒”一声,井壁内侧无声地滑开一道暗门。 楚惊鸿率先闪身而入,邬临紧随其后。 暗门在他们身后悄然合拢,恢复成一口再普通不过的枯井。 暗门之后是一条向下延伸的石阶,墙壁上每隔几步嵌着一盏油灯,灯光照亮着脚下的路。 走了约莫百余级,眼前豁然开朗。 一间巨大的地下厅堂出现在面前,穹顶高达数丈。 四壁以青石砌成,每隔几步便有一盏铜灯,将整座厅堂照得亮如白昼。 厅堂正中,是一座庞大的,由无数齿轮与绳索构成的木制消息枢纽。 正昼夜不息地运转着,发出低沉而有节奏的咔嗒声。 数十条粗细不一的绳索从枢纽延伸出去,没入四壁的孔洞中,连接着分布在京城各处的消息收集点。 这便是天机阁。 江湖中神秘的情报组织。 只要你出银子,几乎就没有买不到的消息。 第128章 他就不是按常理出牌的人 厅堂内约有五六十人,皆着统一的青灰色衣衫,各自在案桌前忙碌。 有人在整理堆积如山的信笺。 有人在巨大的木制地图上标注最新的消息来源。 有人将写好的密报卷成细卷塞入铜管,投入墙角的管道中。 整个厅堂内没有一丝人声。 只有齿轮转动的咔嗒声、纸张翻动的沙沙声、脚步移动时衣料摩擦的细微声响。 所有人之间的交流,都是通过快速而精准的手语完成的。 偶尔有人在写字板上快速写下一行字,递给同伴看一眼,对方点头表示明白,便各自散去。 天机阁从创立之初便定下的规矩:核心成员,只收聋哑之人,只收孤儿。 因为他们不会泄露听到的秘密,也不会在梦呓或醉后说出不该说的话。 更不会被亲情所累,因亲人被胁迫,而出卖组织。 他们自幼被收养,经过数年训练,识文断字,精通手语,忠诚度极高。 对他们而言,天机阁就是家,带着鬼王面具的阁主,就是他们唯一的主人。 而他们中的绝大多数人,从未见过这位阁主的真面目。 厅堂最里侧,有一间用整面书架隔出的独立隔间。 邬临引着楚惊鸿走进隔间,放下帘子,才低声道: “阁主,您稍候,我去叫裴先生来。” 楚惊鸿在桌案后坐下,靠近椅背,闭眼养神。 片刻后,帘子被轻轻掀开。 一个四十来岁,面容清癯的男子走了进来。 他穿着一身青布长衫,手里捧着一本厚厚的册子,正是天机阁的大管事——裴玉。 他是整个天机阁中,除邬临外唯一能与楚惊鸿直接交谈的人。 他并非聋哑,但据说年轻时伤了嗓子,声音沙哑低沉,平日里也极少开口,只在必要时才说话。 裴玉在案前站定,出声询问: “阁主,您想要谁的消息?” 楚惊鸿睁开眼,看着他,“九月初五那日,城南有个围杀的案子,死者是一名女君。” “叫青阳,或者苏名扬,被砍了首级,送去了瑶景苑。” 裴玉垂眸思索,“稍等。” 他翻开册子,快速的寻到了九月初五那日。 “阁主,青阳遇害那夜的消息,已整理出三条可用线索。” 楚惊鸿坐直身体,目光落在册子上。 上面写着: 据更夫回忆,大约在丑时三刻,他正好在巷口解手,听到有马车从巷子深处驶出,车轮声很沉,像是载着重物。 他当时觉得奇怪,因为那条巷子住的都是寻常人家,没有谁家有马车。 但他怕惹事,没敢探头去看,只从墙缝里瞄了一眼,说赶车的是个女人,穿着深色衣裳,看不清脸,但身材瘦小。 楚惊鸿指尖在桌面上轻轻敲了两下。 丑时三刻,那时瑶景苑的喜宴还没完全散场。 也就是说,青阳是在喜宴进行到一半时就已经遭遇了围杀,尸身被丢到了垃圾堆附近。 然后,那些人兵分两路。 一路人马,想法子把头颅送进瑶景苑。 另一路人马,则藏在马车里,待天一亮,便坐着马车出了城。 他顿了顿,又问,“那辆马车的去向,查到了吗?” “嗯” 裴玉翻开册子的另一页,上面写着: 那辆马车出城后,绕道西郊,最后进了城外一座废弃的农庄。 那座农庄的田地,三年前被一户姓谢的人家买下。 “谢?”楚惊鸿挑眉,“凤扶雪父族的人?” “是。” 楚惊鸿靠回椅背,冷笑了一声:“果然是她们家的人。” 他坐直身体,目光重新落回册子上: “动手的人,接应的人,传递消息的人,给你七日,把完整的名单罗列出来。” 裴玉没有立刻应下,而是抬眼看着楚惊鸿,用那沙哑的声音缓缓道: “这份名单涉及的人不少,有些已经离京,有些藏得很深。” “七日,可以查到五成,要十成,需十五日。” 楚惊鸿与他对视片刻,点了点头: “那就十五日。” “但要先查清,上官家的人,有没有掺合进此次事件,尤其是上官蕴之,在这件事里,扮演个什么角色,五日之内。” “可。” 裴玉合上册子,没有多余的话,转身掀帘出去了。 楚惊鸿独自坐在隔间里,听着外面那些机关的运转声音,这才摘下那骇人的鬼王面具。 他将面具拿在手里,指尖抚过上面那些看不出来源的古老图腾,沉默了片刻。 这世上见过他真面目的人,屈指可数。 在惊鸿楼,他永远顶着那张经过易容修饰的脸。 有一点好看,却不至于让人过目不忘。 他知道自己原本那张脸太过招摇,在那种地方,一张过分好看的脸,往往会引来不必要的麻烦和觊觎。 可不知从什么时候起,在凤扶摇面前,他懒得再戴那层伪装了。 他发现,她看他的眼神里虽有惊艳,却从未有过贪婪或卑劣思想。 她只是纯粹地欣赏一件美好的事物。 那种坦然,让他觉得,在她面前,或许可以不必藏得那么辛苦。 过了一会儿。 他将面具重新戴上,起身,拢了拢身上那件纯黑的夜行衣,朝来时的石阶走去。 走了几步,又停下来,对守在隔间门口的邬临道: “从我的私账上,划一万五千两银子,到天机阁的账上。” 天机阁的规矩:消息分三等。 一等消息,十万两一条。 二等消息,一万两一条。 三等消息,一千两一条。 这么庞大的组织,这么多人手要养,他不能带头坏了规矩。 凤扶摇那个穷鬼,银子都给北城区的灾民花了。 他总不能真的开口问她要报酬吧。 只能自己垫着了,等日后连本带利的讨回来了呗。 想到此,楚惊鸿面具下的嘴角不禁上扬,轻笑出声。 到时候…… 该怎么让她连本带利的还回来呢…… 邬临没有任何讶异,只是低声应道: “是。” 阁主说出任何话,他都不足为奇。 毕竟,他就不是按常理出牌的人。 第129章 风雨欲来,避无可避 青阳死后第七日,凤扶摇递了牌子,进宫面圣。 养心殿内,凤临渊正在批阅奏章。 听到通传,她放下朱笔,抬眼看向阶下行礼的女儿。 几日不见,她似乎清减了一些,但神色还算平静。 凤临渊让她起身,而后问道: “今日进宫,所为何事?” 凤扶摇直起身,开门见山: “儿臣想向母皇讨一个人。” “什么人?” “一个贴身护卫。” 凤扶摇没有回避女帝审视的目光,语气平稳。 “青阳没了,儿臣身边缺一个能贴身跟随,处理明面上事务的人。” “云影是暗卫,不宜时时暴露在明处,儿臣想让母皇从惊澜卫中,拨一个人。” 凤临渊没有立刻答应,而是看了她片刻。 片刻后。 她缓缓开口:“惊澜卫是朕的亲卫。” “每一个人都是千挑万选出来的,耗费了多少心血,你应该清楚。” “儿臣清楚。” 凤扶摇垂眸,“所以儿臣不敢多要,只求一人。” 凤临渊审视着她,沉声道:“你知道,朕若将惊澜卫的人,拨给你,代表着什么。” “儿臣知道。” “你,真的做好迎接暴风雨的准备了?” 凤扶摇抬眸,眼中透着全然的坚定。 “风雨欲来,避无可避。” “无论前路是何等刀山火海,儿臣都已做好承担一切代价的准备,求母皇成全。” 凤临渊又看了她一会儿,终于松口: “灵衢。” 一旁候着的灵衢无声上前,垂手听命。 “你带他去找顾夜阑,让她自己挑人。” “是。” 凤扶摇跟着灵衢走出养心殿,穿过几道宫门,绕过几处回廊,这来到一处僻静的院落。 院门上方没有匾额,门口也没有守卫。 但凤扶摇能感觉到,从她们踏入这片区域的第一步起,便有数道隐晦的目光锁定了她们。 灵衢将她带入一间宽敞的房间,随后,恭敬道: “殿下在此稍候,属下去请顾大人。” “不必,”凤扶摇淡淡开口:“本宫与大人同去。” “这……” 灵衢迟疑一瞬,惊澜卫大牢,一般不会让外人进…… “可是有为难之处?”凤扶摇微微仰头问道。 “没有。” 灵衢笑道:“不过是大牢之处血腥,怕污了殿下的衣裙鞋袜。” “无碍,带路吧。” “是。” 既然君上都让三殿下亲自来惊澜卫挑人了,那大牢应该也是让进的吧。 毕竟,还没有哪个皇女,有此殊荣,能得陛下赏赐惊澜卫的人。 - 灵衢在前面带路,越走越偏。 像是走进了一座荒山,空气里渐渐弥漫起一股若有若无的铁锈味。 大约一刻钟后。 灵衢与凤扶摇,在一扇厚重的铁门前停下。 她出示令牌,守门的侍卫无声让开。 铁门被推开的一刹那,那股被压抑已久的血腥气如同实质般扑面而来。 裹挟着潮湿、霉变、铁锈和某种恐惧的气息。 凤扶摇的胃猛地痉挛了一下。 但她面上没有任何变化,咬着腮,忍着不适,跟着灵衢走了进去。 地牢不大,但结构纵深。 两侧的铁栏后关着一些面容枯槁的人影,有的蜷缩在角落,有的趴在草堆上一动不动,不知死活。 越往里走,空气越潮湿闷热,血腥味越浓。 拐过最后一个弯,一间宽阔的刑讯室出现在眼前。 墙上挂满了各种形状狰狞的刑具,火盆里的炭火烧得正旺,烙铁的尖端泛着暗红的光。 而在这片炼狱般的景象中央,顾夜阑正背对着她们,微微俯身,面对着被缚在刑架上的人。 那已经不太像一个“人”了。 他全身赤裸,几乎没有一块完整的皮肤,指甲被拔尽,十指血肉模糊,胸口有几道深可见骨的伤口,正缓慢地渗着暗红色的血。 他的头垂着,下巴抵着胸口,不知是昏迷还是死了。 顾夜阑的手上沾满了血,甚至连袖口和前襟都溅上了点点暗红。 他听到脚步声,缓缓转过身来。 那张冷峻的脸上没有任何多余的表情,仿佛手上沾染的不是人血,只是普通的染料。 灵衢开口:“顾大人,陛下有事吩咐。” 顾夜阑闻言,走出审讯室,在灵衢身前站立。 “何事?” 他直属女帝管辖,除女帝外,见任何人都不用下跪行礼。 因此。 他连一个多余的眼神,都没有给凤扶摇。 可凤扶摇的视线,却不由自主的落在他那双被鲜血染红的手上。 那红色在昏暗的火光下显得格外刺目,沿着他的指缝缓缓滴落,砸在青石地面上,洇开一小片深色的湿痕。 那片湿痕在她眼中不断扩大,像是活过来一般,蔓延,流淌,将整个地面都染成了刺目的红。 耳边的顾夜阑和灵衢的声音,开始变得遥远,空气变得稀薄,胃里翻涌起一阵强烈的恶心。 她的视线开始模糊,脚底像是踩在棉花上,整个人仿佛要被那片红色吞噬。 她死死咬住舌尖。 疼痛让她的意识,强行保持着清醒。 可身体却保持不了清醒。 她整个人微微晃动,指尖逐渐发白,额角也不停渗出细密冷汗。 下一瞬。 凤扶摇整个人朝顾夜阑的怀里倒去。 顾夜阑下意识地,伸手扶住她。 那只染血的手隔着衣料,捏着她的胳膊,触感温热而潮湿。 他的指尖微微收紧,随即意识到不妥,准备松开。 但凤扶摇没有给他松开的机会。 她顺势伸手搂住他的脖子,额头抵在他沾着血迹的胸口,闭着眼,声音比平时软了几分。 “这里太臭了,都要把本宫熏晕了。” “这地上的血,太粘稠了,都弄脏本宫的鞋袜了。” 随后,她抬头。 用那双因强忍眩晕,而微微泛红的眼眸,直直望进顾夜阑幽深的眼底,语气带着不容拒绝的任性: “你抱我出去。” 顾夜阑整个人僵住了。 他低头,看着怀中这张近在咫尺的脸。 她的睫毛很长,鼻尖渗出一层薄薄的汗珠,在昏暗的室内下泛着细碎的光。 她的双唇饱满,唇色却有些发白。 顾夜阑一时间,有些手足无措。 沉默了片刻后,才弯下腰,一手穿过她的膝弯,一手托住她的后背,将她打横抱起。 第130章 就好像,死灰中发现了一丁点火种 她的身子比顾夜阑想象中还要轻,还要软。 他的手臂收紧了一些,将她更稳地固定在怀中,却也因此,更清晰地感受到了她身体的温度和曲线。 这一瞬间。 他觉得,这手也不是自己的了,腿也不是自己的了。 从牢狱深处到门口,不太长的一段路,却仿佛怎么走,都走不到尽头。 除了对那些罪大恶极之人,剥皮剔骨之外。 顾夜阑从未与任何一个人,如此近距离地接触过。 更准确的说。 是他从未与任何活物,有过这样不带杀意的触碰。 他不知道一个人的身子可以这样轻,轻到像抱着一团云。 不知道一个人的气息可以这样暖,暖到隔着衣料,依旧能渗透到他常年冰冷的皮肤上。 不知道一个人的发间可以有这样好闻的味道。 不是血腥,不是腐臭,而是一种清冽的,像是雨后竹叶的冷香。 他的喉结上下滚动了一下,耳根悄然泛起一层深红。 凤扶摇在他怀中,闭着眼,将脸微微偏向他的胸口,避开那股浓郁的血腥气同时,也听到了他越来越快的心跳。 她暗自松了一口气。 幸好,顾夜阑虽然看起来像个无情杀人狂魔,但好在,是吃美人计这一套的。 如今,身边没有什么能用的势力。 能多笼络一个人,便多笼络一个人吧。 哪怕这人不为自己所用,只要日后不为他人所用便好。 顾夜阑抱着她,一步步走出地牢。 穿过那道沉重的铁门时,外面的日光骤然倾泻而下,明亮得有些刺眼。 他微微眯起眼,脚步却并未停顿。 凤扶摇还靠在他的怀里,没有睁眼。 他低头,飞快地看了她一眼,随即又移开目光,耳根的那抹红,更深了几分。 顾夜阑一直将人抱到一开始的房间,才停下。 他张了张嘴,似乎不知道怎么开口。 就那么直愣愣的抱着凤扶摇又站了许久。 直到灵衢轻咳两声,开口唤道:“殿下,到了。” 凤扶摇才缓缓睁眼,微微打了个哈欠,但人却并未跳下他的怀抱。 “唔,近些日子发生了些不太愉快的事,导致本宫都没睡好。” “刚才被顾大人抱着,安全感十足,一不小心就睡着了。” “劳烦顾大人抱了一路,”她指尖似有若无的蹭了蹭顾夜阑的后颈,继续道: “顾大人不会生气吧?” 顾夜阑喉结上下滚动,艰难的咽了咽口水。 “……不会。” “那便好。”凤扶摇甜甜一笑,跳下他的怀里,俏皮道: “改日本宫请顾大人吃茶可好?” 顾夜阑手中骤然一轻,心中有些怅然若失。 他张了张嘴,到嘴边的不好,说出去时,不知道为何少了个字。 “……好。” 灵衢在一旁听着二人的互动,眉头不禁一跳。 皇太女不知道向顾夜阑示好、邀请了多少次,他一次都没答应过赴宴。 没想到今日,却几乎连犹豫都没有犹豫,便答应了。 她抬头看向凤扶摇的脸,随即了然。 凤扶摇揉了揉额头,走到窗边,打开了窗户,随后倚靠在那处。 她怕自己离顾夜阑太近,等会儿真的晕过去了。 毕竟,刚才强行忍了一路的血腥味儿,身体已经到极限了。 灵衢开口:“顾大人,陛下让瑶光殿下来此处,挑一个适合做贴身护卫的人。” 顾夜阑收回不知何时挪到窗边的视线,淡淡的嗯了一声,随后便出去了。 不多时, 二十余名身着玄色劲装的女子无声步入院中,列队站定。 她们高矮胖瘦各有不同,但有一个共同点。 每个人的眼神都像淬过火的刀,沉静,锋利,不含多余的情绪。 凤扶摇站在廊下,目光从她们脸上一一扫过。 走到第三排中间时,她停住了。 那是一个身形高挑的女子,约莫十八九岁出头,眉眼冷峻,颧骨略高,唇线紧抿。 她的五官并不算精致,但组合在一起,却有一种让人过目难忘的英气。 凤扶摇看着她,有那么一瞬间,觉得那双眼睛有些熟悉。 不是容貌的相似,而是那种沉默地站在那里,却随时能为你递刀的气质,让她想起了另一个人。 她在那女子面前停下,问道: “叫什么名字?” “回殿下,属下惊澜卫第十三小队,莫十九。” “擅用什么兵器?” “刀,短刃亦可,暗器略通。” 凤扶摇点了点头,没有再多问,转头对不远处的顾夜阑道: “就她了。” 她回头才发现,顾夜阑换了一身衣裳,手上的血迹也洗干净了。 脸似乎也洗过,额头鬓角的头发,还沾着水汽。 她勾了勾唇,这鱼似乎比想象中咬饵的速度还快一些。 顾夜阑察觉她打量的视线,身子紧绷,冷着脸,强装镇定的对莫十九说道: “从今日起,你不再属于惊澜卫。” “有关惊澜卫的一切,若敢在外面透露半分,我会出动惊澜令,将你抓回来,凌迟。” 莫十九单膝跪地,干脆利落应道: “是!” “回去收拾东西,即刻随殿下出宫。” “是。” 莫十九没有多余的话,甚至没有多看凤扶摇一眼,起身便转身离去。 凤扶摇看着她离去的背影,在原地站了片刻,才收回目光。 她走到顾夜阑面前,笑的甜美。 “顾大人,那就说好咯。” “下次我请大人吃茶,可不许推辞。” 顾夜阑眸光沉了沉,脸色依旧冷峻。 “好。” 凤扶摇伸手,似是要摸他的脸,可就在即将要触及到他下颚时,却将指尖挪到了他肩膀处。 “秋日了,有落叶。” 她指甲夹着一片半黄的落叶,在顾夜阑面前晃了晃。 “天气转凉,顾大人可要多穿些,若是冻坏了……” 凤扶摇微微向前倾身,就在顾夜阑以为她要说什么话的时候。 她却又什么都没有说,退回到了原地,笑道: “这件衣裳,很衬顾大人。” 话罢,她转身离开,没有回头去看顾夜阑的表情。 顾夜阑久久站在原地,看着那抹离开的背影,连眼睛都没有眨一下。 他不知道自己心里是什么感觉。 那种,说不出,形容不上来的东西。 就好像,死灰中发现了一丁点火种。 第131章 大改了 刚出惊澜卫,凤扶摇便扶着一旁的树干干呕。 灵衢在后面跟上,轻轻拍了拍她的背。 凤扶摇拿出帕子,擦了擦嘴角,不好意思道: “让灵衢大人见笑了。” 灵衢笑道:“殿下能忍这么久,已经很厉害了。” “属下当初第一次到惊澜卫时,刚入地牢便被那血腥气熏吐了。” 凤扶摇扯了扯嘴角,“本宫身体不适,便不去叨扰母皇了,烦请灵衢大人,代瑶光向母皇道谢。” “殿下说的哪里话,属下一定将话带好。” “多谢大人。” “殿下慢走。” 青阳的位置,总要有人补上。 没有人能真正替代她,但活着的人,总要继续往前走。 - 走出宫门时,天色已近黄昏。 凤扶摇刚登上马车,整个人便瞬间跌倒在车厢里,全身酸软痉挛,蚀骨痒意,又从骨缝中钻了出来。 “嬷嬷……快走!” 她嘴角溢出血丝,能强忍到现在,已经是身体的极限了。 崔嬷嬷指挥着车夫,驾着马车,快速驶离了宫门口。 她在车厢内,抱着凤扶摇眉头紧皱。 “殿下忍忍……等回了瑶景苑……” 凤扶摇咬着唇,声音压的极低,一把攥住崔嬷嬷的手。 “不行……我忍不住了,我受不了了……” “寻、寻个僻静的地方停车,快!” 崔嬷嬷掀开帘子,四处打量片刻,随后指了一个方向,让车夫把车驾到那处停下。 马车在一片树林里停下。 待车停稳。 崔嬷嬷便下了车,让车夫跟她走。 远离马车后,她便吩咐车夫去南街芙蓉楼去买糕点。 “新出的糕点,一样买一份回来,多余的银子,算作你的赏钱。” “是,多谢嬷嬷!” 车夫很高兴,拿着银子便小跑离开了。 南街芙蓉楼虽然远,但架不住嬷嬷给的赏钱多啊,这一趟下来,估摸着能落下二两。 他边跑边扭头瞥了树林里的马车一眼。 那马车,怎么感觉在晃? 一定是他高兴坏了,眼花了。 - 车厢内。 凤扶摇正蜷缩角落,浑身剧烈颤抖,像一只被雨淋透的幼兽。 她听到动静,抬起眼。 那双平日里清冷的眼眸,此刻已被……和痛苦烧得通红,眼眶里蓄满了生理性的泪水。 没有任何言语、动作。 …… 她看着他,他也看着她,谁都没有说话。 ……下来,抬手理了理凌乱的衣襟和散落的长发。 云影也快速的穿好了衣裳。 她低声开口:“清理干净。” 随后,便下了车。 外面,天已经完全黑了。 远处的崔嬷嬷瞧见有个人影下了车,连忙上前。 “殿下……可好些了?” “……嗯。” 凤扶摇有些尴尬,不愿多说。 崔嬷嬷又道:“之前,听殿下说过,在北街偶遇一个神医,不知,能否请他看看?” “这病……虽然无伤大雅,可发作起来不挑时候,还是……不太妙。” 凤扶摇沉默着没有说话。 若只是单纯性瘾,便罢了。 可她晕血,这个毛病,有些致命。 若遇到那种不要命的死士,一边划伤自己一边围攻她,她连还手之力都没有。 “等忙完这一阵子,我便启程去药王谷。” “哎,到时候,老奴陪您同去。” 提到药王谷,凤扶摇突然想到,月笙还在云栖鹤那里。 想来,他们如今应该已经不在北街了。 上次云栖鹤来信,说月笙怀有身孕,他会好好为她的人调理。 她没有回信。 如今,正好将错就错。 需要去一封信,让云栖鹤务必照顾好月笙。 那是青阳未出世的孩子,她一定要保他们父女平安。 …… “天色已晚,回府吧。” “是。” 凤扶摇登上马车,扫了一眼。 云影已经将车厢内的痕迹清理干净了。 还点上了浓浓的熏香,去除味道。 凤扶摇微微颔首,眼中露出满意之色。 崔嬷嬷回到车辕上驾车,马车平稳的朝着瑶景苑的方向驶去。 第132章 糟了个糕的,把呲哇乱叫的花孔雀忘记了 瑶景苑。 天色已晚。 凤扶摇与崔嬷嬷还未回来。 青舞心中担忧,便早早的去了门口候着。 可没多久,一个瘦高女子,拿着佩剑背着包袱,也站在了瑶景苑门口。 青舞问她是谁,问她从哪儿,问她做什么…… 那人一概沉默以对。 最后,青舞甚至在想,这个人会不会是个哑巴? 在门口站了约莫半个时辰。 才听到马蹄声由远至近。 瞧见是府中马车,青舞连忙上前牵马。 “嬷嬷,殿下回来了吗?” “晚膳已经备好了,需要现在端吗?” 崔嬷嬷还未开口。 “先备水沐浴,今日去了地牢,满身的血腥味儿。” 车内传出凤扶摇的声音。 紧接着。 崔嬷嬷掀开帘子,扶着她下车。 青舞回头,对身后的小厮吩咐,到后花园的温泉池里,打温泉水,送至浴室。 正好此时,车夫也小跑着回来了。 他手中提着七份新出的糕点,一头热汗的躬身到崔嬷嬷身边,笑着回禀: “崔嬷嬷,您要的糕点买回来了。” “嗯,”崔嬷嬷接过糕点,下巴微扬,“去吧,将马车带回车马房。” “是,小的这就去。” 车夫一边擦着汗,一边拉着马车。 还不忘回头朝崔嬷嬷谄媚笑道:“嬷嬷,小的腿脚快,下次若还要买糕点,记得喊小人。” 一份糕点,一两银子。 他今日,光跑腿儿就赚了三两银子,乐的嘴都合不拢。 崔嬷嬷没搭理他,跟着凤扶摇往苑内走。 “参见殿下!” 莫十九此前一直站在门下廊柱阴影处,突然出声,把几人吓了一跳。 青舞皱眉,“原来你会说话啊?我还以为你是哑巴呢?” 凤扶摇倒是比较平静,“来多久了?” 莫十九单膝跪地,“回殿下,半个时辰。” “嗯。” 凤扶摇点头,随手从崔嬷嬷手里取过两份点心,递到她面前。 “在瑶景苑做事,没别的要求,忠心便好。” “属下誓死效忠殿下!” 莫十九垂着头,声音慷慨激昂。 “拿着啊,愣着做什么?”凤扶摇的声音有些不耐烦。 闻言,莫十九抬头,有些不解的问道: “拿什么?” 凤扶摇晃了晃手中的糕点。 “给属下的?” 莫十九话音未落,凤扶摇便松开了手。 她迅速出手,一把在糕点落地之前接住。 摸着热乎乎的糕点,她感觉有些不真实。 这…… 这新出炉的糕点,就这么赏给她了? 没让她吃剩的,没让她做任何事,没出任何任务,就这么,毫无条件的赏她了? “喂!发什么呆啊?傻不愣登的。” 青舞伸出手,在她眼前晃了晃。 “一开始以为你是个哑巴,现在看来,你还是个傻的。” 莫十九回过神,这才看到凤扶摇的背影,已经走到廊下了。 作为贴身护卫,离主子这种距离,是死罪! 她顾不得青舞的话,迅速起身,跑到凤扶摇的身后,双膝跪地。 “属下失职,求殿下责罚!” 凤扶摇停下脚步,回头瞥了她一眼。 “我这儿,没那么规矩,起来吧。” 随后,她对崔嬷嬷说道:“人交给你,你带她熟悉一下。” “是,殿下。” 话罢,凤扶摇从崔嬷嬷手中,拿过一份点心,独自朝着寝殿走去。 青舞经过她身边,又跟看傻子一样看她。 “我们殿下是顶顶顶好的主子,落后十步的距离而已,是不会罚你的。” 她提着两份糕点,快步跟了上去。 莫十九抬头,看着凤扶摇远去的背影,以及崔嬷嬷手中的糕点,和自己手中的。 心里好像一下子,暖了起来。 她从前,只有冰冷的任务,和日复一日的训练,像一个不停运转的机器,一把刀,一个工具。 从未有过这种,像“人“的感觉。 “还不起来?打算跪到什么时候?” 听到崔嬷嬷的话,莫十九连忙爬起来,站的笔直。 “呵呵,真是个单纯的丫头。” 崔嬷嬷笑了笑,便带着莫十九在瑶景苑,凤扶摇常走动的地方,认认路。 顺便说了最近发生的事,以及,当下她们的处境。 …… 两刻钟后。 凤扶摇从氤氲热气的浴桶中起身。 换上干净的月白寝衣,墨发半干地披散在肩头,脸上因热气蒸腾而泛起的薄红已褪去,恢复了往日的白皙。 外间,晚膳已摆好。 凤扶摇坐下,端起那碗温热的碧粳粥,慢慢地喝了一口。 桌上的菜色不多,一碟清炒时蔬,一碟糟溜鱼片,一盅冬瓜排骨汤,都是清淡的家常菜。 她想了想,对一旁布菜的青舞吩咐道: “去休息吧,明早再收拾。” “是。” “告诉莫十九,半个时辰后,来此守夜。” 青舞应下,“属下这就去。” 凤扶摇将桌上那碟未动过的糟溜鱼片,一碗米饭,还有那盅只喝了一口的冬瓜排骨汤,往自己对面空着的位置推了推。 又把刚才,从崔嬷嬷那里那里拿的一份糕点,放在米饭旁边。 做完这一切,她才继续吃自己碗里的粥。 吃完最后一口,她放下筷子,用帕子擦了擦嘴角,端起温水漱了漱,才淡淡开口: “云影。” 一道黑影无声地落在身后。 “属下在。” 凤扶摇没有转头,起身,径直朝着内室走去,语气平淡道: “桌上的饭,趁热吃。” 走了几步,又补充道:“那一份糕点,也是给你的。” 房间内寂静的听不到任何呼吸声。 直到凤扶摇坐到床沿上,准备躺下睡觉时,才听到云影略微哽咽的声音。 “多谢殿下。” 随后,便是一阵极轻的窸窣声。 今日极累。 凤扶摇躺在床上,眼皮轻阖,脑中突然划过一个念头。 糟了个糕的。 她答应楚惊鸿的事儿! 忘记的影儿都没了! 她努力睁了睁眼,没睁开。 算了。 睡醒再说吧。 - 与此同时。 惊鸿楼顶层。 楚惊鸿正在拿那些新一批的琉璃杯出气。 碎的琉璃渣子,都快堆成了一个小山了。 “可恶!” “凤扶摇,你居然说话不算数!” “人与人之间,还有没有一点信任了!” 他今日,特地穿了鸦青色流云提花浮光锦交领窄袖锦袍,精心打理仪容,满心缱绻,想与她共度良辰美景。 她居然! 居然失约了! 失约了!!! “啊啊啊啊啊!!!” “真是气死老子了!!!” 邬临看着那个一边摔杯子,一边呲哇乱叫的花孔雀,无奈的闭上了眼。 败家主子啊。 一个杯子十两银子啊! 就这一小会儿,都摔了上万两了! 这日子,没法过了。 第133章 哼~还以为你不来呢 翌日清晨。 凤扶摇用过早膳,便让青舞将人叫到院中。 莫十九依旧是一身玄色劲装,腰间别着那柄窄刃长刀,眉眼冷峻,往那儿一站,便像一柄出鞘的刀。 她握着一柄从库房里随手拿来的长剑,在手中掂了掂,对她道: “拔刀,跟本宫过几招。” 莫十九眼中掠过一丝犹豫。 但主命难违,她只得缓缓拔出腰间的长刀,刀身在晨光下泛着泠泠寒光。 “是。” 第一回合,凤扶摇攻势凌厉,长剑直取中路,莫十九格挡得有些迟缓,像是在试探凤扶摇的深浅。 不到二十招,凤扶摇的剑便抵住了她的咽喉。 凤扶摇收剑,皱眉:“不用让我。” 莫十九垂眸不语。 第二回合,凤扶摇攻势更猛,莫十九的防守比方才紧密了许多。 但每每到了即将反击的关键时刻,她的刀锋总会偏开那么一寸。 最终,凤扶摇的长剑擦着她的肩头掠过,削掉了几缕发丝。 凤扶摇收剑,眉头皱得更紧,声音沉了下来: “莫十九,若不拿出真本事来,便滚出瑶景苑。” 莫十九的呼吸一窒。 她抬眼看着凤扶摇,那双眼睛里没有怒气,只有一种不容置疑的认真。 她沉默了片刻,然后缓缓握紧了手中的刀柄,重新摆出了进攻的架势。 她的眼神变了。 这一次,莫十九没有再留手。 她的刀势如狂风骤雨,每一刀都带着凌厉的风声,逼得凤扶摇连连后退。 凤扶摇的剑法本就不算顶尖,对上惊澜卫中真正的好手,差距便显露无疑。 不到三十招,莫十九一个干脆利落的挑刀,便将凤扶摇手中的长剑击飞出去,在空中转了两圈,落在几步外的青砖地上,发出一声清脆的声响。 莫十九的脸色瞬间白了。 她像是才从战斗的专注中惊醒,慌忙收刀,“扑通”一声跪倒在地,额头重重磕在青砖地上,声音带着颤抖: “属下该死!属下失手!请殿下责罚!” 凤扶摇没有立刻说话。 她看着跪在地上,额头紧贴地面的莫十九,又看了看落在十几米外的那柄长剑。 她知道,云影和青阳与自己过招时都放了水,她也没有与除开他二人以外的人动过手。 如今看来,他们放的,原来是西湖水。 “殿下。” 青舞将长剑捡回来,双手捧到了她的面前。 凤扶摇接过剑,淡淡的笑了笑:“很好。” “知道差距在哪里,才知道该往哪里使劲。” 她拿着长剑,在手中转了转,对跪在地上的莫十九道: “再来。” 莫十九抬起头,眼中犹带惊惶。 却在对上凤扶摇带着笑意的眼眸时,那颗悬着的心,缓缓落回了原处。 她重重叩首:“是!属下遵命!” 于是那一整日,瑶景苑的院中便不断响起长剑与长刀碰撞的声响。 凤扶摇的进步肉眼可见。 从一开始的三十招落败,到后来能撑到四十招、五十招,虽然每一次最终还是落败,但每一次都比上一次多撑几息。 莫十九也不再留手,每一刀都全力以赴。 但每次击落凤扶摇的剑后,都会立刻收势,跪地请罪,然后再被凤扶摇不耐烦地骂起来继续。 傍晚时分,凤扶摇浑身是汗,手臂酸痛得几乎抬不起来,但她的眼睛却比前几日多了神采。 她将剑丢给莫十九,接过崔嬷嬷递来的帕子擦了把脸,道: “备水,沐浴。” “青舞去把库房里那坛陈年好酒取出来,备车,本宫要去惊鸿楼。” 她走了两步,瞧见莫十九还跪在原地没动,便回头道: “还跪着做什么?要本宫扶你起来?” 话音未落,莫十九噌的一声站了起来。 “属下不敢!” 凤扶摇嗤笑一声:“你也去洗洗,换身衣裳,别一身汗臭味儿跟着我。” “……是,属下这就去!” 莫十九抱着刀剑,连忙跑了。 凤扶摇整个人都快倚在崔嬷嬷身上了,“累死了。” “那,等下老奴给殿下捏一捏肩颈。” 崔嬷嬷心疼的吹了吹她虎口处被磨破的地方。 “好。等会儿去惊鸿楼,你就不去了,让青舞和莫十九跟着我就行。” “……是。” 崔嬷嬷欲言又止,神色有几分落寞。 凤扶摇笑道:“瑶景苑的事务烦躁,够你忙的了,晚上就不折腾你这一把老骨头了。” 崔嬷嬷噢了一声,拖长了尾音。 “原来,殿下是嫌属下老了啊…… 凤扶摇噗嗤一下笑出声,调侃道:“可不是嘛,都背不起我了。” 话音未落,崔嬷嬷便猛地将她背起。 “谁说的,属下身体硬朗着呢。” “嗯,硬朗着呢。” 凤扶摇趴在她的背上,闻着那清新的皂荚香气,掺杂着房间内常用的熏香,心安极了。 “殿下。” “嗯?” “那些人送来的侍女小厮,都不能用,属下打算,等过段时间,找个由头都打发了,然后从外面寻些身家清白的培养着。” “你拿主意就好。” 崔嬷嬷脚步微顿,想说府库的钥匙该怎么办。 毕竟,中馈都是一府正君掌管,她这个嬷嬷拿着,算怎么个事儿。 可瑶景苑的正君,不受主君待见…… 凤扶摇似乎心有所感,直接开口道: “府中银钱掌管,人情往来,便让青舞操持吧,我瞧她对账目挺有天赋的。” “好,都听殿下的。” “嗯,府中人多,事多,就劳烦你多操心了。” “是。” - 惊鸿楼。 楚惊鸿正倚在顶楼楼梯口,手里捏着一只空酒杯,望着底下那些来找乐子的人,百无聊赖地用指尖转着杯沿。 他的视线,在人群中搜寻那抹惊艳的身影,却怎么都没找到。 艳丽又俊俏的眉眼,逐渐染上愠怒气息。 她今日怕是又不来了! 这个坏女人,又耍他一日! 正当他转身生闷气时,那抹身影跃然映入眼帘。 他嘴角按捺不住的上扬,低低的哼了一声。 “还以为你不来呢。” 第134章 那我走? 楚惊鸿压下不自觉上翘的嘴角,转身回到了顶楼的房间里。 拿出镜子,理了理被风微微吹乱的发丝。 他挑了挑眉,对自己的容貌甚是满意。 “去。” 这没头没尾的一句话,让邬临摸不着头脑的摸了摸后脑勺。 他问:“去哪儿?” 楚惊鸿转身翻了个白眼。 “去死!” 闻言,邬临立马单膝跪地,“属下知罪!还请主子告知,属下做错何事?” “……” “我怎么养了你这么个蠢东西!” 楚惊鸿抬脚踹了他一脚,不重。 “老子让你去接人啊!” “难道还真能让你去死?蠢东西!” 话音落下。 邬临立马起身,朝楼下跑去。 他早该想到的。 这个花孔雀都开始照镜子了,肯定是想见的人来了! 自己确实有点蠢了。 这一脚,挨得不亏。 - 不多时。 楼梯口便传来熟悉的脚步声。 楚惊鸿故意没有回头,直到凤扶摇在他对面的椅子上坐下,他才懒洋洋地掀起眼皮看了她一眼,语气带着三分阴阳怪气: “哟,殿下还知道来啊?” “我还以为殿下贵人多忘事,把昨日的约定忘得一干二净了呢。” 凤扶摇挑了挑眉,作势要起身: “那我走?” 她还没来得及站起来,楚惊鸿已经一把扣住了她的手腕。 他脸上的阴阳怪气瞬间垮了,语气中带着拿捏失败的羞恼。 “殿下真当我这惊鸿楼,是说来就来,说走就走的地儿呢?” 凤扶摇微微歪头,“不然呢?” 楚惊鸿气结,深吸一口气后,咬着后槽牙,仿佛非要扳回一城似的。 “殿下自罚一杯,昨日失约之事,我便算了,如何?” “不如何。”凤扶摇抽回手腕,起身抬脚,“那我还是走吧。” 楚惊鸿连忙起身,再次拽住她的腕子,换成一副带着几分无奈,又近乎讨好的笑: “别别别,别走,是我说错了话。” “哦?”凤扶摇挑眉笑道:“既然知道错了,那就自罚一杯吧。” 闻言。 楚惊鸿噗嗤一声笑了,被气的。 “好好好,我自罚一杯。” 他松开她的手腕,给自己斟满一杯酒,仰头一饮而尽。 随后再次阴阳怪气道:“殿下能准时来一次,真是我楚某人的荣幸啊。” 凤扶摇眉头一挑,点点头,很是赞同的说道: “嗯,知道就好。” “……” 真是牙尖嘴利,半点亏都不吃。 这嘴皮子,再说下去,吃亏的还是他。 楚惊鸿咬着腮,眼中盛满了九分无奈,一分愠怒。 “哎哟。” 凤扶摇夸张的一声惊呼,让楚惊鸿心里一惊,他连忙越过桌案,凑到她跟前。 眼中的那一分愠怒,瞬间散的干干净净,变成了十分的担忧。 “怎么了?” “酒坛太重了,拎不动了。” 话罢,凤扶摇将左手那一坛酒,放到桌子上。 “葡萄酒太甜腻了,尝尝我昨日从宫中带出来的青竹酒。” 这一句,不算解释的解释,让楚惊鸿心底那一点点不开心,瞬间消散了。 原来,她昨日是进宫了,不是故意爽约的。 而且,她还把从宫中带的酒,带给他喝! 楚惊鸿眼睛亮着,双手撑着下巴,趴在桌案上,凑到凤扶摇面前。 “瑶瑶,之前我说的提议,你再考虑考虑?” 凤扶摇没说话,用眼神示意他倒酒。 她的手已经完全酸的抬不起来了。 待楚惊鸿把酒倒好,她才颤颤巍巍的端着酒杯,往嘴边递,抿了一大口后,才问: “什么提议?” “让我当你的外室啊!” “……啪。” 不太清脆的巴掌声响起。 凤扶摇的手,落在楚惊鸿近在咫尺的脸上,软绵绵的毫无力气。 “正经点。” 楚惊鸿抓着她的手,放在脸颊上蹭了蹭。 “今日怎么这般疲惫?连一丝力气都没有?” 凤扶摇挣了挣,没挣脱,便任由他去了。 “今日在苑中,练功,累了。” “练了一整日?” “嗯。” 楚惊鸿握着她的手,满脸心疼。 随后给她按摩手上的穴位,在摸到她虎口时的血痂时,忍不住叹气道: “身边又不是没有人护着,干嘛这么拼命?” 凤扶摇随意道:“万一,有朝一日,我身边空无一人呢?” “不会的!我会永远在你身边!” 楚惊鸿似是有些急切,手下按摩的力度,骤然加重了些。 凤扶摇眉心微皱,因自己掌心的酸痛,也因楚惊鸿这滚烫的话。 她沉默一瞬,才淡淡道:“总不能把命寄在别人身上。” “更何况,我也有我想护着的东西,和想靠自己去得到的东西。” “瑶瑶……你……” “嗯?” “没什么,喝酒吧。” 楚惊鸿端起酒杯,递到她嘴边。 凤扶摇盯着他的眼睛,随后就着他的手,喝下了大半杯酒。 他那双亮晶晶却略带湿润的眼眸,藏着一些她看不懂的东西。 她没有问。 或许她知道,就算问了他也不会说。 “嗯……你这按摩手法不错,跟谁学的?” 楚惊鸿眨了眨眼,没有回答这个问题,反而问道: “舒服吗?” 凤扶摇诚实的点了点头,“舒服。” “那再换一只手。” “好。” 换手的间隙,楚惊鸿又喂她喝了一杯酒,之后又喂了一个看起来橙黄带糖霜的东西。 “尝尝,我亲手晒的柿子干。” 凤扶摇面带疑色的咬下一半。 嗯?出乎意料的好吃。 她又微微张嘴,吃下了另外一半。 软嫩的唇瓣舌尖极快的蹭过那白皙指尖,让楚惊鸿不禁从脊椎骨处骤然升起一股酥麻。 他后退半步,哑着声音道: “好了。” 凤扶摇转了转手腕,调侃道:“楚老板好手艺,不去开个按摩铺子,真是屈才了。” 楚惊鸿傲娇的从鼻子里哼了一声。 “他们也配?我只给瑶瑶按。” 凤扶摇嗤笑一声,伸了伸腿,“我这小腿也酸疼的紧,不如楚老板再给按按?” 本是一句戏言,却不料楚惊鸿真的起身,将她打横抱起,放在软榻上靠着。 随后,坐在塌尾,将她的腿放在自己的腿上,不轻不重的给她揉捏着。 整个动作丝滑自然,没有一丝的不耐烦与不高兴。 这人,不会真的把自己当她外室了吧? 第135章 往事(一) 黏上一块不知底细的狗皮膏药可不行。 想到此。 凤扶摇就要收回腿,却被楚惊鸿轻轻按着,不让她动。 “今日若不给你疏通经络,接下来五日内,你都别想练功了。” 她微微挑眉。 算了。 按个摩又不会怀孕,就当是点了一个技师了。 凤扶摇伸手又拿了一块儿柿子干吃,她总觉得,这味道在哪里吃过似的。 或许是今日练功实在是太累了。 亦或许是楚惊鸿按摩的手法实在是太到位了。 总之,不到一刻钟。 凤扶摇便熟熟的睡了过去。 听着她越来越重,逐渐平稳的呼吸声。 楚惊鸿缓缓抬起头,在烛火的映照下,他那张堪称绝美的脸上,泛着珍珠般的水光。 “瑶瑶……我终于,找到你了。” 他盯着她的睡颜,视线一瞬也不愿意离开。 不知是室内烛火太亮,还是凤扶摇心中有事睡不安稳,睡了不到两刻钟,她的眉头便微微蹙起。 楚惊鸿见状,轻手轻脚的起身,吹灭了屋内所有的烛火。 屋内瞬间漆黑一片。 紧接着,月光透过窗柩,洒下一室冷光。 夜空中高悬的月亮,此刻像极了一扇回溯时光的闸门。 楚惊鸿仅仅只看了一眼,便被拉回到了十年前。 - 那也是一个月亮高悬,亮如白昼的夜晚。 一位极美的男子,牵着一个粉雕玉琢,俏皮活泼的小女君,来天机阁找他义父。 那时候,天机阁还不在京都。 那男子摸着女孩的头,温声道:“爹爹要去跟伯伯说点事儿,你在外面跟这个哥哥玩一会儿好吗?” “好。” 那女孩子扭头盯着他看,直接上手捏了捏他的脸。 “你长得真漂亮啊,比我都漂亮。” 正说着呢,那男子又转头对小女君说: “不许欺负哥哥。” 小女君吐了吐舌,装的乖巧。 “知道啦,爹爹。” 那时候的他想,一个小毛丫头,怎么会…… 可这个念头还没散去,他便猛地被那女孩子推倒,整个人趴在地上。 小女君径直骑上他的背,毫不介意的拍了拍他的屁股,声音里透着调皮。 “快,快起来!我要骑大马!” 八九岁的男孩儿,正是好胜心与自尊心极强的时候,更何况她还打了他的屁股。 羞耻感瞬间涌上心头,让他全身发烫。 他不管不顾的骤然起身,把背上的小女君甩了下来。 本以为那小女君会哭,却没想到,她居然更兴奋了,眼中兴致盎然。 她摆开架势,说要跟他打架,也不管他同不同意,人就扑了上来。 结果,当然是他不费吹灰之力的赢了。 毕竟,他的武功,都是义父教的,不是一个五六岁的小女君能比的。 小女君灰头土脸的趴在地上痛哭,不知道的还以为她断胳膊断腿了。 可实际上,他只是把她推倒,打了她的屁股而已。 她的父亲,缓步出来,将人抱在怀里哄。 他的义父,快步出来,不问青红皂白,拿起刀鞘就往他的臀腿上打,直接将人打倒在地上,狼狈极了。 他趴在地上,看着她在她父亲怀中,偷偷的笑。 那个时候,他想的是,这个小女君,真是一个坏蛋。 可是,她笑起来,也真的好看。 “瑶儿,告诉伯父,是不是这混小子欺负你了?” “嗯,”小女君眼角挂着泪,指着地上的他说: “他、他用手推我,还打我这里。” 小女君转过身,拍了拍自己的屁股。 他义父当即气红了脸,怒喝道:“十三!你小小年纪就不学好!你……” 是的。 那时候的他,没有名字。 是义父的第十三个义子,所以就叫十三。 话未说完,便被小女君的父亲打断。 他笑的很温柔:“师兄,孩子们玩闹而已,何必动怒,一定是我家这个小调皮先动的手。” 他义父不信,吹胡子瞪眼。 “瑶儿这般乖巧,怎么会动手打架,一定是这混账瞧着瑶儿年纪小,欺负她。” “把手伸出来!” 那天,他每只手挨了二十戒尺,手红肿的握不了拳,心里恨死那个漂亮的小女君了。 可没过多久,她就端着一碟子香酥软糯,他从来没见过也没吃过的糕点来了。 她说:“对不起,我不知道你爹爹那么凶。” 瞧着她双眼含泪的模样,他心中的那些怨气与怒意,渐渐散了。 他说:“我手疼。” “这是我爹爹身上顶顶好的药,我给你涂上。” 不由分说的,两根白皙软糯胖乎乎的手指头,便戳了药膏往他手掌上涂。 “嘶……” 他疼的倒吸好几口凉气,却仍旧忍着不说,生怕自己说了,她就不敢涂了。 好不容易跟上刑似的涂完药,他才松了一口气。 紧接着,她又拿着糕点,往他嘴里塞。 “可好吃了,你尝尝。” 连塞了好几块,噎得他白眼直翻,差点噎死过去。 小女君慌了,又拿起一旁的水往他嘴里灌,好不容易才把东西顺下去。 他咬牙切齿道:“你就这么想要我的命吗?” “我、我没有……” 小女君亮晶晶的眼睛,又挂上了泪,撅着小嘴,一副委屈的样子。 他叹了口气:“唉。你走吧,我真的遭不住了。” 小女君到底没忍住,眼泪掉下来,一步三回头的出了房门。 “那个……” 听到声音,扎着双髻的圆圆脑袋,一下子从门后探出来。 “怎么了?” “明日……我明日在后山桃树林练功,那里的桃花很好看……” “那我能去找你玩吗?” “……嗯。” “真是太好啦!” 小女君高兴的拍了拍手,“对了,我叫凤扶摇,你可以叫我瑶瑶。” “瑶、瑶瑶……” 他脸红的呢喃,正准备说自己的名字,便听到那个软乎乎的小团子说: “十三哥哥,明天见。” 十三……哥哥? 年幼的他,反复咀嚼着那个陌生的称呼,心里竟漫出一丝丝的甜与心慌。 可终究是心里的甜,占了上风,甜的他手也不疼了,屁股也不疼了。 第136章 往事(二) 小女君与她父亲,就这么在天机阁住了下来。 整整住了七个月零六天。 这期间,小女君每日都去后山看他们练功。 十三个小男儿,站成一排,所有人的眼睛,都偷偷朝她看去。 他们几乎生活在一个暗无天日的地方,从未见过小女君,更别提是这么软糯好看的小女君。 他觉得自己很生气,却又不知道为何生气。 休息时。 那些人,一窝蜂的都围在小女君身边,问东问西,他挤都挤不进去。 只能坐在一棵桃树下生闷气。 小女君被挤的很生气,她大喊:“你们这些丑八怪,都滚开!我不要跟你们玩,我只要十三哥哥!” 他们羞恼,可却不敢朝这小女君生气,他们知道,这人是他们义父的座上宾,惹不起。 只能把拳脚施加在无辜的十三身上。 十三平白挨了打,却不知为何,心里却仍旧是开心的。 我只要十三哥哥。 这句话,像是某种咒语,在他心里整整盘旋了十年。 这种被肯定,被需要的感觉,填满了他整个少年时期的心,以至于再也装不进其他了。 他看着她粉嫩圆润的脸颊,扑闪扑闪的眼睛,以及一身华丽的衣裳,突然自卑起来。 他灰头土脸,衣衫褴褛,甚至连名字,都是随便给的数字,什么都没有。 他怯生生的问:“你、你为什么……” 小女君说:“你什么你呀,我叫瑶瑶,不是告诉过你了吗?” 他把她的名字,反复在舌尖上滚过,最终还是轻声吐了出来。 “瑶瑶。你为什么不跟他们玩?” “哎,因为他们长得丑,十三哥哥长得好看呀,我喜欢好看的人。” 这是年幼的他,第一次听到这么纯粹的夸奖。 长得好看。 原来这么重要。 从这日往后,他把自己的脸,看得比自己的命都要重要几分。 他没什么能给她的,他跃上枝头,折了一支最美的桃花送给她。 “瑶、瑶瑶……你、你不是喜欢骑大马吗?我、我愿意让你骑……” 小小少年,话未说完,脸便羞红的跟熟透的桃子一样。 小女君高兴的跳起来,又问:“那我能拍你屁股,让你跑快点儿吗?” 他的头几乎快垂到胸口里面去了,直到颈椎发出酸痛提醒,他才弱不可闻的轻轻嗯了一声。 “耶!骑大马咯!大马跑快快!” 就这样。 他当了她七个月的大马,被她拍了七个月的屁股。 他记得有一日。 为了让小女君开心,他驮着她,跑的很快,可不知为何,突然扭到了手上的筋。 失去平衡后,背上的人,猛地朝一边倾斜。 眼瞧着人即将摔下石堆时,他强行用那只扭伤的手,将人揽进怀里。 二人跟南瓜一样,抱在一处,滚下石坡。 小女君手上脸上全是血,她吓坏了,放声大哭。 她父亲闻声赶来后,仔细检查一番,才发现自家女儿毫发无损,受伤的是十三。 义父怒极,不想救他,想把人扔在石坡处自生自灭。 昏迷中,他听到小女君的父亲,与他义父争吵。 “好歹是一条命,叫你这些年的义父,师兄你何故如此狠心?” “我狠心?”义父带着恨铁不成钢的语气,怒喝: “云微然!你就是心太软!才会落到这个地步!” 原来,她的父亲叫云微然啊。 名字真好听,如果他也有一个这么好听的名字,就好了…… 再次醒来,是在云微然和小女君的房间里。 他的胳膊断了,上了夹板,脑袋被缠得跟个粽子一样,只露出一双红肿的眼睛。 “云……师叔,我、我的脸怎么样了?” 云微然愣了片刻,随即笑出声,笑的很好看。 “没看出来,你这么在乎容貌呢。” 他低头,没有说话。 瑶瑶说了,因为他长得好看,她喜欢好看的人,若他变丑了,她肯定也就不喜欢他了。 云微然说:“放心好了,你的脸没事,一点点划伤,这样包扎,是为了方便。” 原来如此,他心里松了一大口气。 “那,瑶瑶呢,她没事儿吧?” 云微然指了指床榻,他顺着望过去,只见那个小女君侧睡着,脸颊上还有没擦干净的泪痕。 她是,为了我哭吗? 她是,担心我吗? “你义父倒也不是真的狠心,他膝下无女无儿,对你们严苛些,也是为了你们能成才,万不可怨恨他,知道吗?” 云微然的话,拉回了他的视线。 他重重的点头,“我记下了,师叔。” “你们练功,如果没有疏通经络的话,很容易扭伤,来,把手伸出来,我教你一套按穴位的手法。” 楚惊鸿伸出那只完好的胳膊,任由云微然在穴位上按压。 一开始,酸涩胀痛难以忍受,可渐渐的,变成了通体的畅快与轻松。 他长呼一口气,道了谢,视线便一直落到了床上那个软嫩的糯米团子身上。 受伤的那些日子,是十三觉得最快乐的日子。 小女君天天跟他在一处,给他喂糕点,给他塞鸡腿,虽然好几次都被噎得翻白眼,可他还是很高兴。 这一天。 小女君在翻书给他讲故事,讲着讲着,他突然开口: “瑶瑶,你给我起个名字吧?” “名字?为什么呀?你不是叫十三吗?” 他摇头,“那不是我的名字,我没有名字,那只是我的排行。” “好呀!” 小女君来了兴致,开始各种翻书,找好看的字,好看的名字。 整整找了三日。 第三天,小女君兴冲冲的拿着一本书,指着上面的字,一个字一个字的念给他听。 “你看啊,这个“楚“,楚楚动人的意思,形容人好看,我见犹怜。” “这个“惊“,惊艳夺目,容貌出众,也是形容人好看的。” “这个“鸿“,是说鸿鹄之志,志向远大,想成就一番大业的意思。” “人不能光长得好看,一事无成,总要做点什么才对。” “所以,你就叫“楚惊鸿“,好不好?” 他望着小女君亮晶晶的眼睛,心头一颤,像是种子生了根,扎进土壤里。 楚惊鸿。 真好听。 他有了名字,有了根,再也不是浮萍了。 “我叫,楚…惊鸿。” “嗯,楚惊鸿!” 第137章 往事(三) 小女君很高兴,可过了一会儿,她的神情便落寞下来,她说: “惊鸿哥哥,我要走了。” “你、你要去哪儿?” 楚惊鸿急切的拉着她的手,仿佛他不松手,她就不会走一样。 “不知道,爹爹说我们该走了,或许是回家吧。” “回家?你家在哪里。” “在京都。” 楚惊鸿指尖松了松,眼中的震惊无以复加。 这里是蜀地。 离京都,何止千里。 他们,还能再见吗? 小女君抬手抹了抹眼泪,不舍得问: “你能来京都找我玩吗?我家里有很多好吃的,我都给你,还有很多银子。” 楚惊鸿心口闷的慌,他沉默片刻,才带着一丝颤抖的语气问道: “你,为什么……让我去找你?” 小女君抱着他的胳膊哭,“因为我喜欢你呀,我喜欢跟你玩,我家里人都不跟我玩,除了爹爹,我没有朋友。” “可我……” 楚惊鸿咬着唇,直到尝到一丝腥甜,他才下定了决心。 “我会去找你!一定会去!” 小女君很高兴,她又说:“等你来了京都,我就让你当我的外室,偷偷给你带好吃的糕点,不让旁人知晓。” 楚惊鸿眨了眨眼,头一次听到这个词。 “什么是……外室?” 小女君认真的思考一会儿,才歪着头说: “可能是,屋子外面的好朋友?我无意之间,听到家里伺候的人说的。” “说什么私下相伴啊,独一份什么的。” “应该是专属玩伴的意思,到时候你只能陪着我玩,不能和其他人亲近,懂了吗?” 楚惊鸿似懂非懂的点了点头。 “好,等我去了京都,就去找你,当你的外室!” “那就说定了,我们拉勾勾!” “拉钩,不许变,谁变谁是乌龟王八蛋!” “哈哈哈哈……” 两个幼稚的声音一时间笑做一团。 紧接着,外面传来云微然的声音:“瑶瑶,我们该动身了。” “知道了,爹爹。” 小女君转过身,很认真的拉着楚惊鸿的手,一字一顿道: “我等你来京都,当我的外室,我会想你的。” 楚惊鸿咬着唇,用力的点了点头。 “我也……” 话未说完,她便松开他的手,跑开了。 楚惊鸿瞧着那辆远去的马车,喃喃自语,补齐了那句话。 “我也会想你。” “会一直想你。” 两年之后。 楚惊鸿在整理天机阁的消息时,无意之间,翻到了一个记录一年前消息的册子,在上面,看到了一个熟悉的名字。 藏汐阁云微然。 于腊月二十四日小年夜,被虐杀于江南扬州城内。 那个好看到极致的男子,死了? 瑶瑶的父亲死了? 那瑶瑶去了何处? 整整六日。 他翻遍了天机阁所有的消息记录册,没有看到任何关于凤扶摇的消息。 连一个同名人的消息都没有。 楚惊鸿跪到义父面前,把头磕破,换来了一句: “瑶儿亲眼目睹她爹被虐杀的过程,吓疯了。” 疯了? 他脑中翻来覆去的就是这两个字,像烧红的烙铁,戳进脑袋,反复炙烤里面的嫩肉。 那么惹人怜爱的一个小女君…… 疯了? 那是他头一次,感觉到什么叫精气神被人抽走了,整个人像个行走的木偶一样。 去找她。 这个念头,在他脑中越来越清晰。 一个伸手不见五指的夜晚,他终于按耐不住,偷了义父的一大沓银票,牵走了一匹马。 三个月后。 楚惊鸿终于抵达了扬州城。 经过多方打听,他才终于知道,自己心心念念的人,被养在皇家别院,重兵把守,连一只苍蝇也飞不进去。 那时,他才知道,她是皇帝的三皇女。 塞了无数冤枉钱后,他终于以送菜小厮的名义,混进了重兵把守的皇家别院。 远远的瞧见了那个自己惦记在心尖尖上的人。 她瘦了,瘦的两颊凹进去。 双眼无神,没有任何焦点,坐在那里像一截枯死的桃枝,再也开不出生机勃勃的花朵来。 一个老头面前摊开一排银针,挨个往她头上扎。 她就那么坐着,毫无反应,也不叫,也不哭。 楚惊鸿死死的咬住自己的手掌,心疼的眼泪直掉。 他的瑶瑶,怎么就变成这样了。 再后来。 老头扎针的时候,瑶瑶会哭了,会喊了,会动手推他了。 老头说:“老朽尽力了,殿下神魂缺失,这是最好的结果了,往后,受不得任何刺激。” 于是,行宫中的人又把瑶瑶带走了,依旧是重兵护卫。 楚惊鸿跟了一路,才在一个小兵的口中,得知他们要回京都。 回了京都,进了皇宫,他便连看一眼的机会都没有了。 是他太弱了。 是他没有保护好她。 这个念头,支撑着他日夜不停的努力。 终于。 他用了八年时间,成了天机阁新一任阁主。 而后,又用了两年,把原本萧条的秦楼楚馆,变成了京都城独一处的销金窟。 ——惊鸿楼。 这是瑶瑶给他的名字。 他希望有一天,她能一眼看到这个金字招牌,能一瞬间想到他这个人。 想到当年,那个愿意让她当马骑,愿意当她外室、漂亮的楚惊鸿。 …… 凤扶摇醒来时,入眼是一片陌生。 她猛地坐起,却发现自己的手被人紧紧攥在怀里。 垂眸看去,是楚惊鸿趴在软榻边,握着自己的手,而后又把脸颊搁在她的手心里。 这种感觉,很是怪异。 楚惊鸿似乎对她从不设防,而且,他散发出的善意,似乎是从心底深处溢出来的。 她想不明白,头又开始疼了。 她抽出手,按着额头,看向外面,不知道现在什么时辰了。 楚惊鸿被她的动作惊醒,直起身子,揉了揉眼睛,打了个哈欠。 “醒了?时辰还早,要不,在睡会儿?” “不了,该走了。” 凤扶摇起身,微微摇了摇头,脚步有一瞬间的踉跄。 楚惊鸿瞬间搂住她的肩膀,把人扶稳。 “刚睡醒,别着急起身,会晕。” 他将人按回软榻,倒了一杯水,递到她嘴边。 “凉的,凑合喝一口,醒醒神。” 凤扶摇歪头看着他,心中的那种感觉,愈发的怪异了。 第138章 我们以前……是不是见过 凤扶摇就着他的手,喝下那杯水,凉凉的,确实醒神。 楚惊鸿看了看窗外,天边露出一丝丝的亮光。 他回头,语气温柔的带着一丝乞求:“陪我看完日出再走,好吗?” 她抬头看天,脑中似乎有什么画面一闪而过,来不及细想,她便点了点头。 二人来到屋外。 倚靠在栏杆上。 清晨的风,带着丝丝凉意。 楚惊鸿转身,从屋内拿出一件斗篷,给凤扶摇披在身上。 她转头看着他。 他说:“这是新的,我没穿过的,不脏。” 凤扶摇笑了笑,拢了拢斗篷。 “我是想说,这斗篷还挺花哨的,跟你人一样。” 楚惊鸿眉眼弯弯,轻哼一声,心情很是愉快。 “花哨怎么了?我这么漂亮的男儿,就该穿这么花哨的、好看的。” “最好,能迷的你挪不开眼,早日收了我做你的外室。” 凤扶摇望着楚惊鸿,朝阳从他身后露出一角,碎金般的光线漫下来,为他的轮廓渡上一层浅淡的金边。 那模样,美极了。 她红唇轻启,语气中带着几分犹豫,轻声问: “我们以前……是不是见过?” 楚惊鸿看着她眸子里的茫然,强行压下心头的欣喜。 不能用以往的事儿刺激她。 他喉头一滚,挤出用那副惯用的调调: “或许是上辈子见过,才导致我对瑶瑶如此念念不忘,争着抢着要当你的外室呢。” “难不成,瑶瑶孟婆汤没喝干净,又想起我了?” “择日不如撞日……” 他靠近几分,声音带着诱哄:“不如,今日便收了我?” 凤扶摇看着他近在咫尺,娇艳欲滴的红唇,默默吞了一口口水,暗骂自己定力不够,差点被男妖精勾了魂。 她抬脚踹去,被楚惊鸿堪堪躲过。 “瑶瑶好狠心啊……刚还睡人家的榻呢,起身就不认了。” 凤扶摇扶额摇头。 她真是疯了,才会觉得从前认识这个家伙。 她盯着红日,缓缓问出心底的疑问:“说说吧,为什么选我?” “我要听真话。” 楚惊鸿又凑到她身边去,笑嘻嘻的问道: “瑶瑶是吃醋了吗?” 凤扶摇没理他,转身要走,又被人拉住腕子留下。 “你真是,正经起来一句玩笑话都开不得,我都告诉你行吧,我的小祖宗。” “哼,谁乐意听啊。” “好好好,是我乐意说,我话多,求您听听,成不成。” “那成。” “……” 红日露出圆滚滚的身子,谎话也圆成了一个圈儿。 凤扶摇看着楚惊鸿的眸子,一时间分辨不出来他的那些话,真假成分。 他说,凤扶雪要的太多了,他舍不得给出那么多银子。 他说,不受宠的皇女,背后没什么势力,纵使日后闹翻了掀桌,也没什么底气。 他又说,她长得太好看了,他一见钟情,想用惊鸿楼的生意与各种机密消息,换一个当外室的机会。 凤扶摇没有全信,也没有不信。 既没有答应,亦没有拒绝。 她只是淡淡开口问道:“要不要,一起去吃个早饭?” “好啊。” 楚惊鸿很开心,“等我一下,换身衣裳。” 凤扶摇挑眉默许。 不多时。 一个眉眼清俊,穿着普通青衫长袍的男子,从屋里缓缓走出,看起来像一个小门户的书生。 虽然也是好看的,但扔在人群里,却又不格外显眼。 “易容术?” 凤扶摇心头微微一惊,这人似乎,比她想象中的,复杂多了。 楚惊鸿似乎毫不介意,在她面前暴露自己的底牌。 他笑:“行走江湖的人,谁还没有几张脸呢。” “再说了……” 他凑近两分,“不然,就我那张祸国殃民的脸,若出去被哪个女君看上,强掳了去,瑶瑶岂不是要伤心死了?” 凤扶摇白了他一眼。 “若有那么一个为民除害的女君,我一定第一时间递绳子给她。” “哼`~”楚惊鸿拖长了尾音,“我才不信呢,瑶瑶就是嘴硬心软。” 凤扶摇没理他,径直往楼下走,真是后悔喊他一同吃早饭了。 楼梯口。 莫十九抱着刀,微微倚靠在栏杆上假寐,而青舞,则抱着膝盖,坐在台阶上,靠着邬临的肩头睡着了。 听到脚步声。 最先醒来的是邬临。 他猛地站起身,看到身后的凤扶摇与已经改头换面的楚惊鸿,连忙行礼: “见过女君,见过主子。” 青舞突然失去了倚靠,头不禁撞到了扶手下的栏杆上。 “哎哟……你要死啊……” 话音未落,她瞧着莫十九站的笔直,这才猛地起身回头,低头行礼。 “属下失态……请主子责罚。” 凤扶摇摆了摆手,“行了,你们也熬了一夜了,一同出去吃个早饭吧。” “多谢主子。” 时辰还早。 街面上,除了一些早起卖菜的农户,刚开门的早餐摊子,和各种铺子,几乎看不到行人。 凤扶摇在街口站了片刻,抬脚朝着那家馄饨铺子走去。 依旧是那一方小店,依旧是那个老板,依旧是那个味道。 只不过,吃馄饨的人,变了。 白瓷勺子在粗窑碗里搅动,发出沙沙的声音,像一个漩涡,将里面的葱花虾米,越搅越深。 楚惊鸿瞧着她神情不大对,不禁出声问道:“瑶瑶怎么不吃,是不合胃口?” 凤扶摇抬眸,露出浅笑。 “是太烫了。” 楚惊鸿点了点头,随后垂眸没有说话,也学着她的样子,搅动碗里的馄饨。 她有心事,却不愿意告诉他。 他扯了扯嘴角,这么多年都等了,也不差这些日子了。 他抬头,重新挂上笑脸,开始说起惊鸿楼里的趣事,逗她开心。 后面桌上。 莫十九与邬临埋头吃的痛快。 只有青舞,食不下咽。 她想她了。 邬临抬头,看向青舞,抿了抿唇,说: “我曾听主子说过一句话,留下的人,要连同离去之人的那份人生,好好一并活完,才不枉相交一场。” 青舞抬头望去,眼光潋滟,喉头哽住,说不出话来,心中却是微微一暖。 随后,邬临摸了摸头,不好意思的说道: “这碗馄饨你若不吃,就给我吧,我还没吃饱……” 第139章 如此亲密,想必好事将近了吧 闻言。 青舞心中的暖意瞬间散了。 她恶狠狠的踩了邬临一脚,低头一口咬下勺中的馄饨。 鲜甜咸香,但是舌尖带着一丝丝的涩,想来,是咬到花椒了吧。 她低着头,直到一碗馄饨吃完,才红着眼眶拿出帕子按了按嘴角,之后又自言自语道: “真是太辣了。” 邬临皱着眉看着她的碗,“你吃的明明是清汤……” “闭嘴!” 青舞又狠狠的踩了她一脚。 邬临龇牙咧嘴的叫唤,女君们真是太可怕了,莫名其妙的就生气,还打人…… 莫十九看着他们嬉闹,嘴角若有若无的翘起,眼底漫出的是连她自己都未发觉的羡慕。 他们的人生,真鲜活啊。 不像自己,一潭死水,毫无波澜。 凤扶摇碗里的馄饨,终究是没吃完,还剩下两个。 “记得付账。” “好,瑶瑶慢走。” 直到她的背影彻底消失在小店门外,楚惊鸿扬起的嘴角,才慢慢平了下来。 他看着凤扶摇那只碗里剩下的馄饨,伸手拿过她刚放进嘴里的勺子,慢慢的、缓缓的、像品尝什么极品美味一样,舀起那两个馄饨,放在嘴里细细咀嚼。 果然,瑶瑶吃过的东西,就是香甜一些。 店家来收碗,瞧见这一幕,不禁打趣道: “公子与女君,如此亲密,想必好事将近了吧。” 楚惊鸿起身,拿出帕子按了按嘴角,笑的开怀: “嗯,好事将近了。” 话罢,他从袖中摸出一片金叶子,扔了过去。 店家接住,惶恐极了。 “公子,这……这太多了,小的……” 楚惊鸿没在搭理他,起身出了门,眼角漫开的笑意越来越深。 店家回过味儿来,连忙追出去,在他身后喊道: “祝公子与女君,百年好合,早生贵女……” “哈哈哈哈哈……” 楚惊鸿的笑声在街面上回荡,带着浓浓的憧憬与期盼。 - 瑶景苑。 莫十九得了吩咐,回去睡觉,午后在陪练。 青舞把打包的馄饨拿去厨房煮好,一份端给了崔嬷嬷,另一份端去了凤扶摇的房间。 她知道,那是殿下给云影准备的。 凤扶摇倚靠在内室的软榻上看书,外间馄饨的香味儿丝丝缕缕的飘了进来。 她翻书的手一顿,脑中不由自主的想起了第一次陪他吃馄饨的人。 也不知道他回江南的路上,是否顺利。 他身边的那些人,能否护的住他。 - 华州官道,两旁密林蔽日。 马车不紧不慢地行驶着,车帘低垂,看不出车内人的神态。 苏清晏正倚着车壁闭目养神,指尖轻轻摩挲着墨玉扳指。 苏寒坐在车辕上,目光警惕地扫过两侧密林。 第一支弩箭破空而来时,他几乎是同时睁开了眼。 那支箭钉在车框上,箭尾兀自颤动。 紧接着,数十道黑影从两侧林中跃出,刀光连成一片雪亮的网,朝马车罩下。 苏清晏没有动。 他甚至没有睁眼,只是淡淡说了一句: “不留活口。” 林泽拔刀的同时,马车的帘子被风吹起一角。 那些刺客看到的最后一幕,是一张平静得近乎冷漠的脸,和一双连眼皮都没抬一下的眼睛。 那不是他们以为的温润如玉的苏公子。 那是一头在江南商场上厮杀多年,从未失手的猛兽,只是平日里披着一副好皮囊罢了。 林泽的刀很快。 他迎着刺客最密集的方向冲过去,刀光过处,血雾炸开,惨叫声被斩断在喉咙里。 其余护卫紧随其后,将马车围成一个密不透风的铁桶。 有人试图从侧面突破,苏寒从车辕下抽出一柄短弩,一箭贯穿来者的咽喉。 动作干脆利落,与平日里那个端茶倒水,笑脸迎人的小厮判若两人。 战斗结束得很快。 林泽收刀时,刀尖的血还在往下淌。 他扫了一眼横七竖八的尸体,数目大约二十余人。 他走到车前,声音平稳:“公子,全部清理完毕。” 车帘终于被掀开一角。 苏清晏探出半张脸,目光淡淡扫过满地尸骸,没有任何波澜。 他只看了一眼,便放下了车帘。 温和又带着冷意的声音从车内传出。 “继续赶路,天黑前要到华州城。” “是。” 林泽挥手,护卫们开始利落地清理现场。 马车重新驶动。 苏清晏靠回车壁,重新闭上眼,指尖继续摩挲着那枚墨玉扳指,仿佛什么都没有发生过。 从京都出来,这是第二波了。 不出意外,华州城里,还有东西在等着他呢。 - 秋风一日比一日紧。 瑶景苑院中那棵老槐树的叶子已落了大半,剩下几片枯黄在风里打着旋儿,迟迟不肯坠落。 这半个月里。 凤扶摇每日都与莫十九对练,从早至晚,无一日停歇。 从最初只能撑三十招,到如今已能与莫十九缠斗近百招而不落下风。 她的剑势越来越凌厉,出剑越来越果断,仿佛是一个天生的剑客。 莫十九多少次暗中惊叹。 殿下的武功,进步的也太快了。 就好像,她原本便是一个高手,只不过荒废了多年,重新振作起来一样。 午膳的缝隙时间里,凤扶摇提笔开始画着衣样。 流云阁如今的名声越来越大,不能马虎应对,否则便是砸了辛苦建立的招牌,不划算。 珍宝斋的改造进度,也时不时的需要人盯着,防止底下的人偷工减料,不能按时开张。 城北外的流民区建造进度,每隔五日,陆昭文便会送一沓进度汇报来,还有一些拿捏不准的地方,需要她亲自批示。 偶尔还要听崔嬷嬷汇报府中各项事务的进展,以及青舞那边府中大笔的银钱支出。 晚膳后,还要乘车前往惊鸿楼,赴那场为期十五日的酒约。 这半月来。 凤扶摇几乎夜夜宿在惊鸿楼顶层的那张软榻上。 那个房间,似乎有什么魔力,竟意外的让她觉得安心。 他们的关系好像越来越近,楚惊鸿那双含春如水的眸子,也越来越火热。 第140章 楚老板还做着刀口舔血的杀人买卖呢? 第十五日的夜。 凤扶摇踏进惊鸿楼顶层时,楚惊鸿仍旧歪在窗边的矮榻上。 他今日穿的格外…… 性感。 这是凤扶摇脑中不由自主蹦出来的词。 一袭红薄衫格外清透,领口大开,大片莹白肌肤毫无遮掩,能隐约看到腰腹优美的肌理线条。 一条类似于璎珞的金链子,细细的坠在前襟,两颗微微凸起的粉色珍珠,在薄衫下,若隐若现。 半遮半掩间,风情浓烈得叫人移不开眼,却又不显得低俗。 楚惊鸿对于她眼中的赞叹,很是满意。 他嘴角轻扬,随手指了指桌案。 “喏,你要的东西,都在那儿了。” 凤扶摇顺着他的指尖望去,只见桌案上摊着几封拆开的信函和一本薄薄的册子。 桌角的玉石白莲正中,点着不知名的熏香,格外好闻。 凤扶摇径自坐下,翻开那本册子。 “那夜动手的全部人员名单,以及他们各自的分工,都在这里了。”楚惊鸿又说了一句。 纸上的字迹工整而密集。 领头者是燕舞,凤扶雪的贴身护卫,那夜的虐杀,是她一个人动的手,其余人只负责围攻。 围攻者,十五人,皆为谢家豢养的死士,事发后已离京。 接应者三人,皆为谢家旁支,是京畿驿站的官吏,负责提供马车与出城文牒。 传递消息者两人,都是谢侧君拨给瑶景苑的侍女,一个已死,另一个叫:彩蝶。 最后一行字上写着:燕舞,事成后已前往静安寺,目前随侍于四皇女身边。 凤扶摇的目光在最后一行字上停住。 楚惊鸿像是看穿了她的心思,却不主动开口,等着她发问。 沉默片刻后。 凤扶摇才抬眸问道:“上官家,可有参与?” 楚惊鸿挑眉,视线一错不错的盯着她的眼睛。 “你是希望他有参与呢,还是希望他……没有参与呢?” 凤扶摇握着册子的指尖微微蜷缩,压在心底的那点想法,不合时宜的冒了出来。 她声音冷了几分,“我要听真话。” 楚惊鸿看着她,良久。 他仰头喝下一口酒,扭过头看外面的月亮,轻声吐出两个字: “没有。” 凤扶摇听见自己的心里松了一口气。 他又接着说:“上官府那个守夜的小厮,是用钱买通的。除他之外,上官府没有第二个人参与这件事。” “你的那位正君对此一无所知,他家里人也一样。” 凤扶摇屈指敲响桌面,既然上官家与凤扶雪没有来往,那么…… 是不是能想法子,拉拢一下,为自己所用? “京都这边呢?” “还留了一些暗桩,目前都在盯着瑶景苑,看起来只是监视你的动向。” 楚惊鸿顿了顿,转过头,看着她,“你打算怎么做?” 凤扶摇合上册子,没有立刻回答。 她端起面前那杯酒,在指尖转了转,看着琥珀色的酒液在杯中轻轻晃动。 沉默了片刻,她放下酒杯,抬起眼,目光平静,却带着深深的冷意: “以彼之道,还施彼身。” 楚惊鸿与她对视片刻,轻笑一声: “怎么还?” “是用你府上那吃闲饭的府兵,还是用你那个如影随形的暗卫?” 凤扶摇皱眉:“你什么意思?” 楚惊鸿往后一仰,遥遥对她一举,然后仰头饮下一口酒: “需要人手的时候,说一声。” 凤扶摇踱步到他身前,“没看出来,楚老板还做着刀口舔血的杀人买卖。” 楚惊鸿笑了。 “谁做那脏活累活啊,我这惊鸿楼的一瓶酒,都比他们砍一颗人头贵。” “哦?那你何意?” “江湖上,有一个拿人钱财,替人消灾的组织。” 楚惊鸿简单的说了一句话后,便不再说了。 凤扶摇眯了眯眸子,在思索这件事是否可行。 原本,她确实打算让云影亲自跑一趟。 可静安寺距离远,那边什么情况她也摸不准,万一凤扶雪早有准备…… 不行。 云影若离开京都,那么她的处境更加危险。 说不定,这些消息就是凤扶雪故意留下的,就是为了下这样一个套子…… 如此看来,花一笔银子寻些江湖人士,是最简便的法子了。 “如此,便有劳楚老板引荐了。” 楚惊鸿舔了舔嘴角,他说:“这可是掉脑袋的买卖,真牵扯出来,我吃不了兜着走。” 凤扶摇挑眉,这是要加价了。 “什么条件?” “让你的暗卫,离开顶楼。” “嗯?” 楚惊鸿用指尖,从窗台上夹起一张叠的方正的纸。 “有些话,我不想让别人听到,有些事,也不想让别人知道。” 凤扶摇眉头紧皱,她不知道楚惊鸿葫芦里卖的什么药,理智告诉她,云影不能离开。 可直觉却告诉她,这里很安全。 她曾问过云影,这些日子以来,自己睡着后,楚惊鸿都做了什么,说了什么。 云影说:楚惊鸿只是一遍一遍的低语,“瑶瑶,我终于找到你了“。 这话,让凤扶摇更加确信,她的直觉不是错觉。 她与楚惊鸿从前,真的认识。 而且,他知道很多,自己的过去。 但是不知道出于什么原因,他一直装作一副从未相识的样子。 楚惊鸿瞧她犹豫不决,便又抖了抖指尖的纸张。 “真的不想看看吗?” 他语气带着诱哄,像极了诱人咬下恶魔果实的女巫。 “它能让你……入朝堂……” 入朝堂。 这三个字吐出来,凤扶摇觉得自己好像赤身站在楚惊鸿面前,没有一丝秘密。 原本,她是打算等城北的灾民区建好以后,靠着功绩入朝堂,届时可以堵住所有人的嘴。 可没想到,他居然拿着一片纸,告诉自己,能凭着它,入朝堂。 凤扶摇深吸一口气,握了握袖中那巴掌大的短刃。 “云影,去楼梯口等我。” “是。” 只闻其声,不见其人,一阵几乎感觉不到的微风,从横梁上掠过。 云影离开了。 凤扶摇想象中的心慌,并没有出现。 楚惊鸿拍了拍身下的矮榻,“过来坐,这边能看得清楚些。” 凤扶摇抬脚过去,坐在他身侧,一股清丽的香味缓缓钻入鼻尖,让人生不出反感之心。 她拿过纸张,迅速打开。 第141章 修改版,谁才是主子 上面赫然写着户部侍郎林素问,挪用赈灾银子,中饱私囊,以及收受贿赂的详细过程。 包括经了哪些人的手,时间、地点都写的异常清楚。 仿佛记录之人,就在眼前一般。 她视线快速挪动。 最下面赫然写着,林素问的大笔银钱,都流入了一家不算有名的钱庄。 那钱庄左侧,用小楷写着两个字。 ——东宫。 凤扶摇心中狂跳,户部侍郎是凤昭云的人,而且帮她做了许多脏事,还洗了钱,做了假账…… 这消息若是捅到女帝面前…… 不,不行,若是捅到女帝面前,刀子必定会落到替死鬼头上,还会打草惊蛇。 可若是利用这个消息……让林素问成为自己的人,或者说…… 利用更多的消息,让更多的人成为自己的人…… 凤扶摇没往后想,她按了按狂跳不止的心脏,又看了看楚惊鸿。 他究竟是什么人,居然能弄到这种秘辛。 “你,有什么条件?” 楚惊鸿叹了一口气,拉过她的手,放在自己温热的胸口,微微摩擦。 “我只是个一门心思,想当你外室的貌美男子,哪敢开出什么条件了……” 凤扶摇没抽回自己的手,指尖微微用力,在他白皙的胸口划出一道红痕。 “楚惊鸿,你认真的?” 手下的肌肤传来微微的颤栗,连带着心口处的跳动,都看得十分明显。 楚惊鸿咬唇闷哼一声。 “自然是认真的,我别无所求,只求你……” 他薄唇轻启:“让我当你的外室。” 凤扶摇不明白,为何他对于当她的外室,有这般执念? 若只是想求个身份,那侧君的身份不是明显更高? 这次难受,明显与她那瘾来的不同。 似是温水煮青蛙一般,慢慢的、缓缓的、逐渐由下而上,包裹住全身。 她猛地回头,看向桌面上那徐徐升起的熏香。 “你对我下药?” 楚惊鸿眼中划过一丝丝愧疚,紧接着又变成即将漫出眼眶的水光。 “别怕,那只是能让你多喜欢我一点的东西……瑶瑶……” “啪!” 清脆的巴掌声,随之响起,楚惊鸿的头被打的一偏。 “无耻!” 凤扶摇很生气,她厌恶这种被计算的感觉。 楚惊鸿慌忙丢开手中的酒瓶,膝盖一软,跪在矮榻上,仰着头,泪眼朦胧的看着她。 “瑶瑶……是、是我不好,是我心急了,对不起,求求你,别生气,别生气好不好?” 他的嘴角溢出一丝鲜血,水光潋滟的眸子配上那一副楚楚动人的表情,让凤扶摇的身心,……了。 凤扶摇擒住他的下巴,迫使他直起上半身。 “说,你打着什么目的接近我?” “是打算怀了我的孩子上位,还是说,你压根就是凤扶雪派来暗杀我的?” 楚惊鸿一身薄透的衣衫,早就在她急切的动作中,滑落小半,露出白皙光滑的肩头和精致伶仃的锁骨。 他的脸被捏的变了形,可依旧是好看的。 胸口剧烈的起伏着,让前襟项链上挂的……,也忍不住微微……。 他摇头,含糊不清道:“没有,我对你没有任何恶意。” “我不是谁的人,我只想成为你的人……” “只想当你外室,不要名分,只当你的外室……” 外室。 这两个字似乎偏执的有些过分。 凤扶摇脑中有什么东西一闪而过,让她有一瞬间的眩晕。 她的手缓缓往下,掐住了楚惊鸿的脖子。 她在想,是不是用力一些,就能一下拧断这根纤细好看的脖颈。 她又想,不过是一个外室而已。 而且,这个外室不止帮了她的忙,还给她送了一份大礼,能力很是不错,似乎杀了有些可惜…… 可他,居然给她下药! 居然把这种卑劣的媚薬,用在她的身上。 可若是换一个角度想,这何尝不是他急切想成为自己外室的证明? 就这么想着想着。 …… “看着我。” 楚惊鸿咬着唇,下意识的抬起眸子,眼尾溢出水光。 “难怪,你执意让云影离开,是早就准备好了,在我面前,露出这副贱样,嗯?” 楚惊鸿不答,如洪水般涌来的羞耻感,让他又想垂下眸子躲避她审视的眼神。 凤扶摇先他一步,一手掐住他的脖子,迫使他与自己四目相对。 (删除五百字。) 眼眶弥漫的水汽,终于形成露珠,啪嗒啪嗒的落了下来。 (删除三百字。) 她必须让楚惊鸿知道,谁才是主子。 “我准你起来了?” 闻言。 楚惊鸿连忙又在软榻上跪好,声音软的能掐出水来。 “是我的错……” “我?” “呵,你是个什么东西,在本宫面前,称我?” 楚惊鸿支支吾吾,犹犹豫豫的开不了口,身子扭捏人也扭捏着。 “嗯?” 她掐着他的后颈,像拎一只小猫一样,用力。 “说。” 第142章 训,修改版 实在不知道怎么写了,这里删除了很多重点内容,最少改动了四五千字。 各位宝子们就将就看吧。 而且改动的连一章一千字都不够了。 没错,我就是在凑字数。 大概就是养宠训宠的那一套,加一些字母游戏而已。 好了,字数够了,请接着看文。 “……” (删除一千字。) …… 是,都是我自找的。 我整整找了你十年。 - “轰隆!” 天边猛然炸开一道惊雷,紧接着,天空亮如白昼,将房间的一切,都照的清晰可见。 秋日的雨,总是来的这么迅猛,让人毫无防备。 窗柩开始剧烈的颤抖,像皮肤起了鸡皮疙瘩。 然后,第一滴雨砸了下来。 …… (雨也不让写,小鸟也不让写。) 无奈至极。 它们只能躲在屋檐下,伸出长长的喙,去喝那沟渠里的雨水,借此充饥。 还未喝下两口,便又被空中的惊雷吓到,扑腾着翅膀躲在一边,静候时机。 视线模糊了,分不清是水汽还是别的什么。 …… 雷声更近了。 轰隆——! 水汽更重了。 带着潮湿的、属于夏末秋初的腥气。 那味道钻进鼻腔,混合着屋内的鹅梨帐中香,让人阵眩晕,紧接着便是上瘾。 (省略一千字。) - 翌日。 凤扶摇醒来时,楚惊鸿正躺在她的臂弯里,眼角还垂着几点水珠。 她揉了揉额角,看着散落一室的衣裳,轻轻叹了口气。 昨夜,终究是太过了。 她伸手,将窗柩推开一条缝。 冰冷的空气,裹挟着雨后土壤漫出的腥气,猝不及防的迎面袭来,让人猛然打了一个哆嗦。 天,终究是冷了起来。 楚惊鸿被这突如其来的凉意惊醒,他骤然睁眼,这才惊觉自己如今的状态。 他脸颊红透了,连忙扯过床角的衣裳,粗粗盖在身上。 凤扶摇轻笑一声,那笑声中带着揶揄。 “楚老板,昨夜你可不是这样子的哟,怎么今日就转了性子?” “别、别说了…羞死了……” 楚惊鸿咬着唇,头几乎要藏到衣裳里,可心里却好像吃了蜜糖一样甜。 他终于,够到了他的月亮。 哪怕,手段不太光明。 …… (删除一千字。) ……,……,……,……。 一阵衣料摩擦的声音传来。 他偷偷露出一双眼睛,看着凤扶摇自顾自的穿着衣裳。 他问:“瑶瑶你……去何处?” “回府。” 淡淡的两个字,落在他的耳朵里,似是有些冷意。 顾不上羞耻,楚惊鸿连忙坐起,却因牵动了疼处,忍不住倒吸一口凉气。 “嘶……” “那我呢?” 凤扶摇穿衣裳的手一顿,瞥了他一眼。 “你一个外室,难不成还想登堂入室?” 闻言,楚惊鸿又膝行一步,拽着她的腕子,不确定的问道: “外室?瑶瑶承认我是你的外室了吗?” “嗯?不然呢?”凤扶摇挑眉,“你以为,谁都有资格?……” 她的目光,肆无忌惮的打量着他。 随后身子前倾,在他耳边低语: “……” (删除一千字。) 第143章 好好歇着 ** 凤扶摇系好腰带,神情恢复了平静,她问: “什么时候能安排见面?” 楚惊鸿似乎还未清晰,他软着嗓子,温声回道: “三日后,能见。” “好,”凤扶摇点头,“那我三日后再来。” “那……那这三日呢?你……不来了吗?” 楚惊鸿的声音带着颤意,似乎是怕她一去不返。 凤扶摇看着他,又伸手捏住了他的下巴。 (省略300字。) 语气暧昧道: “还逞能呢?” “好好养着身子,咱们……” “来日方长。” 话音落下,凤扶摇直起身子,朝着门外走去,没有回头。 楚惊鸿瘫坐在矮榻上,微微喘着气,直到她的背影彻底消失不见,整个人才脱力倒在榻上。 他高兴的像一条鱼,在榻上毫无形象的扭来扭去。 “她叫我小马驹哎!” “她亲口承认我是她的外室了啊!” “她还说来日方长呢!” 楚惊鸿吸了一口凉气,然后喃喃自语道: “臭瑶瑶……从小到大一个样儿,下手一点儿轻重都没有。” 嘴角却怎么都压不下来。 又躺了一会儿。 楚惊鸿撑着胳膊起身,给自己随便套了一件外衫,随后盯着矮榻上的素白床单,细细看去,似是在找什么东西。 找到了。 (……) (删除五百字。) 他撑着腰,把这方素白床单仔仔细细的叠了起来,放进了一旁的暗格里。 这是他与瑶瑶的初次,一定要留着做个纪念。 做完这一切,楚惊鸿又痴痴的笑了一会儿,这才唤了邬临,让他备水沐浴,准备消肿的伤药。 邬临在屋外应是,转身去备水了。 可他怎么都想不明白,洗澡就算了,怎么还要备消肿的伤药? 难道昨夜,主子与女君打架,挨揍了? 那女君瞧着弱不禁风的,没看出来,武功居然那么高,都把主子打伤了? 嗯…… 看来他得把最好的伤药拿出来,不仅如此,这些日子还得督促主子好好练功了。 - 凤扶摇在回程的马车上,不断拼凑着昨夜楚惊鸿呢喃而出的只言片语。 桃林,大马,糕点…… 那些词语,几乎就要在她脑中形成具象的画面了,可等不及她拼凑,一股腥红气息便猛地钻入鼻尖。 她心中惊骇不已。 怎么回事? 她没有受伤,外面也没有刺客,这些血腥味儿从哪儿来的? 突然之间,她头痛欲裂,忍不住惊叫出声。 莫十九第一时间掀开车帘,单膝跪在车内,焦急问道: “殿下,发生何事?” 凤扶摇眼眶泛红,似是在忍耐极度的痛苦,她猛地伸手,死死掐着莫十九的肩头。 语气带着不受控的挣扎与请求:“打晕我!” “殿下……”莫十九眼中满是不可置信。 “快!” “砰。” 莫十九不再犹豫,一个手刀砍在凤扶摇的后颈上,随即人软软的倒在她的怀里。 晕倒的刹那间,凤扶摇眼前有一个极美的男子,一闪而过,快的让她几乎无法看清。 莫十九听到她似乎在说话,凑耳过去听,隐约中,似乎听到两个陌生的字。 “父亲。” 马车在街面上飞驰,带起一阵尘土。 - 崔嬷嬷看着躺在床上,昏迷不醒的凤扶摇,厉声责问: “到底怎么回事?” 青舞说:“从惊鸿楼出来后,殿下就有些不对劲,马车没走多久,便听到殿下的惊叫声,之后……” 她看了一眼莫十九。 崔嬷嬷视线挪过去,紧盯莫十九。 “随后如何?你说!” 莫十九双膝跪地,叩首请罪。 “都是属下的错,是属下……属下将殿下打晕的……” “你!” 崔嬷嬷猛地拍桌站起来,声音陡然拔高: “放肆!你好大的胆子!” “嬷嬷恕罪,是、是殿下让我打晕她,还说快……属下、属下……” 莫十九咬着唇,其余的话,没有继续说了,无论何种情况,打晕主子,是万死的罪过。 崔嬷嬷往里屋瞧了一眼,突然想到凤扶摇之前,跟她说过,自己的病症,声音又放低了些。 “除此之外,殿下还说什么了?” 莫十九犹豫不定,低声回道:“殿下晕过去之前,似乎叫吐了两个字……” “什么?” “父亲。” 闻言,崔嬷嬷喉头一哽,闭了闭眼,轻轻叹了一口气。 “罢了。” “念在你也是听命于殿下的份上,便小惩大诫吧,你就在此候着,等殿下醒来吧。” 莫十九额头重重触地,“多谢嬷嬷不杀之恩。” 崔嬷嬷没叫起,她只能跪着。 耳边传来两人渐行渐远的脚步声和对话。 “青舞,让人去备马车。” “嬷嬷要去何处?” “进宫,求君上派个御医来。” “是,我这就去。” 第144章 需忌房事,以免精气不足,亏了根本 凤临渊刚下朝,灵衢便前来禀报。 “陛下,崔嬷嬷求见。” “瑶光身边的那个?” “是。” “可说了何事?” “说是瑶光殿下,犯了头疼症,晕了过去。” 凤临渊瞥了她一眼,没再说什么,但脚步却不由得快了几分。 女帝进了寝殿后,灵衢便屏退了伺候了宫人,独自站在门外候着。 不出意外,殿内传来了清脆的巴掌声。 崔嬷嬷发髻被打的歪斜,嘴角也溢出了一丝鲜血,脸上五根指印,赫然清晰红肿。 凤临渊脸色铁青,周身迸发出浓浓的杀气。 “是你告诉她的?” 崔嬷嬷身心一凛,跪正回禀:“殿下说,老奴无权瞒着她的过往,是好是坏,她都有权知晓,殿下聪慧……” “砰。” 凤临渊又抬脚,狠狠的踹在她肩头,将人重重的踹倒在地。 “朕花了那么大力气,杀了那么多知情、在她面前嚼舌根子的人,就是为了瞒下那些事,你居然,就这么告诉她了?” 女帝微微倾身,浓重的威压,扑面而来,眼光几乎化成了实质的刀剑,刺向崔嬷嬷的脖颈。 “你找死?” 崔嬷嬷慌忙跪好,额头死死的抵在白汉玉地砖上,身子抖如糠筛。 她颤抖着开口: “殿下她,长大了。” “与其掩盖那些不堪,不如让她直面过去,唯有经历风雨,幼苗才能长出参天大树。” 凤临渊揉着额头,眼前又浮现云微然的模样。 她何尝不知。 她只是怕,怕那株幼苗经不住风雨,夭折在长成参天大树的过程里。 她深吸一口气,又长长的呼出。 “瑶光她,记起多少了?” 崔嬷嬷微微抬头,视线落在女帝的靴尖上,低声回道: “回宫后的一些事,大部分都想起了,只是宫外那些……” “似乎还是碰都碰不得,只要殿下一去回想,便头疼欲裂。” “今日,殿下晕倒前……呢喃出“父亲“两个字……” 闻言。 凤临渊心中猛地一揪,仿佛有千万只虫子在啃噬她的心脏,又疼又痒,鲜血淋漓。 沉默良久。 她才开口:“罢了。” “带太医正去给瑶光瞧瞧,好好养着,你回去好好伺候。” “老奴,多谢陛下恩典。” 崔嬷嬷重重的叩首,随后起身,小心翼翼的退出殿外。 灵衢瞧她出来,微微颔首,算做打了招呼。 崔嬷嬷勉强扯出一个笑脸,冲她行礼。 “见过大人,老奴告退。” “嗯。” - 伍明月把脉后,拱手道:“殿下脑内留有淤块,又常年心气郁结,气机阻滞。” “此病最忌大悲大喜、受刺激,一旦心绪大乱,极易气血逆行伤身。” 崔嬷嬷连忙追问:“那有何法子治愈?” 伍明月看了她一眼,继续道:“崔嬷嬷莫急。” “稍后,我开一副静心散瘀汤药,每日服用,连续一月,隔日施针疏通经络,安定心神,往后务必静养,不可劳神受惊。” “如此甚好。”崔嬷嬷连连点头,随后从袖中摸出一锭银子塞了过去。 “伍太医莫嫌,请您吃一盏茶。” 不等伍明月拒绝,崔嬷嬷便吩咐青舞,带太医正去外间桌案上开方子。 伍明月起身拱手:“如此,便谢过嬷嬷好意了。” “伍太医客气。” - 凤扶摇睡着了,她在做梦。 她瞧见好大一片桃林,一个精致的小男孩,在桃树下,趴着身子,冲她说: “我愿意给你当大马骑。” 她又瞧见,昏暗的房间内,一个男子的背影看看得不太真切,他似乎在煮汤,拿着汤匙,轻轻搅动。 热气氤氲间,看不清他的脸。 她慢慢走过去,却不料,脑后突然传来一阵刺痛,那些画面,以及那个即将要看清的人,突然消失不见了。 她挣扎着伸手,惊呼,想要逃离那片黑暗,却怎么也逃不开。 “父亲……父亲……” 崔嬷嬷瞧着凤扶摇那副在昏睡中不愿醒来的模样,心里担忧极了,她忍不住问道: “伍太医,殿下何故还不醒?都已经三日了啊!” “稍等,莫急。” 伍明月神色自然,伸手捻了捻百会穴的那根银针,随后缓缓拔出。 凤扶摇不挣扎了,也不梦语了。 梦中的那片黑暗消失了,那些画面也消失了。 她缓缓睁开眼,看着床前的人,有些费力的问道: “都挤在这儿做什么?” 崔嬷嬷喜极而泣,按着眼角回道:“殿下,您已经昏睡整整三日了,可把老奴急死了!” 她竟,昏睡了三日? 三日! 与楚惊鸿约定的三日之期,就在今天! 凤扶摇挣扎着起身,冲着青舞吩咐道:“备车,去惊鸿楼。” “殿下……” 崔嬷嬷一把扶住软脚的她,“您身子需要静养,别去那种地方了。” “有要事,非去不可。” 凤扶摇微微推了她一把,再次冲青舞说道: “备车!” 青舞咬了咬唇,不敢违逆她的意思,还是去了。 崔嬷嬷瞧这势在必行的样子,叹了口气。 “既然非去不可,那就先吃口东西吧,您这三日,只喝了清水,若不吃东西,身子扛不住啊。” 凤扶摇身子发软,又抬头看了看外面的天色。 既然是去谈事情,拖着软脚虾的身子可不行,她微微点头。 “传膳吧。” “是。” 崔嬷嬷转身出去,屋内只剩下伍明月,站也不是,坐也不是。 凤扶摇坐在桌旁,冲她招了招手。 “伍太医,我忘却了许多事,是否与我这病症有关?” 伍明月点头,“殿下后脑有淤血阻滞,压迫了脑中经络,故而导致失忆。” “那这淤血,你可有法子治愈?” “放血之法,险之又险,微臣才疏学浅,无法治愈。” 凤扶摇叹了口气,不死心的追问: “就真的没用一点法子吗?” 伍明月犹豫一瞬,才道:“若药王谷的老谷主还在,应当有法子……” “那你可知,老谷主去了何处?” 伍明月苦笑,“微臣也就好几年前,偶见一次,之后,便听闻他云游四方去了。” 好几年前。 凤扶摇没猜错的话,应该就是她与凤扶雪中毒的那次了。 看来,短期内,是没法子了。 “多谢伍太医告知。” 伍明月起身告辞,走到门口又回头叮嘱道: “殿下近期宜静养,不宜操劳,且……且需忌房事,以免精气不足,亏了根本……” 她刚听她们谈话间,似乎殿下经常去惊鸿楼那种地方,难怪身子有些亏空。 到底是年轻,精力旺盛啊。 凤扶摇面露几分尴尬,却不反驳,而是笑着应下。 “本宫记下了,伍太医慢走。” “殿下真是折煞微臣了,微臣告退。” 第145章 伍太医,我家大人有请 伍明月出门后,守在门口的药童便接过药箱。 车夫早已牵过马车,在侧门外候着。 她回头看了一眼瑶景苑的匾额,似有若无的叹了口气,随即登上了马车。 马车摇摇晃晃,伍明月靠着车壁,几乎要睡着了。 约莫半个时辰左右。 马车猛然往下一沉,随即停下。 马夫与药童发出一声短暂的惊呼后,便噤了声。 骏马不满的打了个响鼻,喷出白乎乎的热气。 车厢外传来一个低沉的声音。 “伍太医,我家主子有请。” 伍明月缓缓睁开眼,眼中并无多少诧色,似是早就料到了这般场景。 她躬身下车,瞥了一眼马车旁被刀架在脖子上的药童和车夫。 “都是我用惯了的人,别伤他们性命。” 前头带路的那个黑衣女子,脚步一顿,沉闷的声音缓缓飘来。 “伍太医真是医者仁心。” 伍明月不再说话,抬脚跟上前面人的步伐。 小巷漆黑无光,死寂的令人心慌。 巷子的尽头,停着一辆不起眼的马车。 “请。” 黑衣女子伸手,伍明月缓步登上马车。 马车内没有任何光亮,只有一个轮廓不清晰的人影。 “伍太医,近日十分操劳啊。” 这声音熟悉,伍明月几乎没有多想,便抿唇,低声道: “微臣参见陈嬷嬷。” “哟,”角落的人虽然说着惊讶的词儿,但语气却一点都不诧异。 陈嬷嬷夸赞道:“伍太医好耳力啊。” “嬷嬷谬赞,嬷嬷是太女的贴心人,微臣岂敢怠慢。” “呵,”陈嬷嬷轻笑一声,“东宫事务繁杂,殿下忙的不可开交,老身只能想法子替殿下分忧了。” “是,嬷嬷忠心可嘉。” 客套话说到这里,便没了下文。 二人都沉默下来。 过了一会儿。 终究是陈嬷嬷先开了口。 她说:“老身近期身子不爽利,斗胆请伍太医把个脉,给老身瞧一瞧。” “嬷嬷言重了。” 伍明月伸手出去,昏暗中摸到陈嬷嬷随意放在小几上的手。 她摸上脉,沉吟片刻:“嬷嬷身体强健,脉象顺滑无碍,不知何处不爽利?” 陈嬷嬷轻笑一声,手却并没有拿开。 她说:“老身近日,突然晕厥,随后昏睡良久,外表却无任何病症,伍太医可知为何?” 伍明月心中一凛。 另一只放在膝头上的指尖不禁微微蜷缩起来。 这是三殿下的症状,她居然知道的如此清楚! 半晌没听到声音,陈嬷嬷的声音又冷了几分。 “听说,青出于蓝。伍太医若是瞧不出病症,那老身只好请令千金把脉了。” 闻言。 伍明月连忙说道:“大人莫急,微臣只是在观察脉象。” “哦?”陈嬷嬷冷笑:“那便好,伍大人说说吧,这脉象如何?” “恕微臣直言。” “说。” “依脉象来看,应是本源受损,气血两竭,故而神衰气弱,且……且近期频涉风月,耗散阴精肾气,元阴大亏,导致晕厥昏睡。” 陈嬷嬷闻言,眯了眯眸子。 “依伍太医所言,老身该如何休养?” 伍明月:“勿操劳,勿动怒,尤其是勿近男色……方可缓解。” 陈嬷嬷默了半晌,才道:“诸事繁杂,哪有不操劳一说,况且……家中那几个颜色上佳,人又乖巧,老身忍不住,又当如何?” 伍明月似是急了,她连忙说道: “若是操劳过度,沉溺男色,体虚只会日益深重,长久下去损及性命,难逃早衰殒命之祸。” 闻言。 陈嬷嬷似是笑了,她收回手,随即摩挲着往伍明月手中塞了一锭沉沉的银子。 “多谢伍太医良言,老身回去,定当注意。” “不送。” 伍明月攥着银子,拱了拱手:“多谢嬷嬷。”随后便径自下了马车。 下车后。 她才惊觉,自己的脊背上出了一层薄汗,双腿也有些发软。 这条路黑漆漆的,像一张吞人巨兽的嘴,她心中有些怕,一路小跑。 终于出了巷子口。 秋风裹着夜露迎面吹来,带来萧瑟的冷意。 她脑子里突然盘旋出三日前,女帝单独召见她时说的话。 “若胆敢与任何人泄露一丝瑶光的真实情况,诛九族。” 她打了个哆嗦。 好冷啊。 京都要变天了。 伍明月裹紧了衣衫,闷头朝马车走去。 药童与车夫在马车旁候着,她登上马车后,又回头瞥了一眼漆黑幽深的巷子。 刚才那些话,陈嬷嬷应该信了吧。 - “哦?” 凤昭云落下一子后,这才抬头看向陈嬷嬷。 “本源受损,气血两竭,频涉风月,元阴大亏?” 陈嬷嬷躬身,“是,伍太医是这么说的。” 凤昭云没说话,视线挪回到棋盘上,随手又执起一颗棋子,眉头微蹙,似乎在想该如何落子。 陈嬷嬷又说:“探子来报,三殿下近半月来,白日里闭门不出,一到夜里,便留宿惊鸿楼,据说,夜夜都有美人相伴。” “呵,”凤昭云冷笑:“三皇妹还真是,精力旺盛啊。” 她落下一子,局势还是不算明朗。 正准备说话时,外面传来侍卫的禀告声。 “启禀殿下,正君求见。” 凤昭云盯着棋盘,似乎没有听见。 片刻后,她落下一子,瞬间白子便碾压式的赢了下来。 她嘴角扯出笑意,冲陈嬷嬷点了点头。 陈嬷嬷走出去,连忙接过上官砚之手中的食盒,对门口的侍卫责怪道: “一群没眼色的东西,若累着了正君,仔细你们的皮。” “属下知罪。” 上官砚之笑的得体,“嬷嬷别怪她们,是我自己要提着的,这是我亲手给殿下熬的甜汤。” “正君快请,殿下刚在忙政务。” 第146章 她最喜欢的就是上官砚之这幅乖巧懂事的模样 上官砚之进门后,上前几步,躬身行礼,“参见殿下。” “快免礼。” 凤昭云笑着起身,拉住他的手,往自己身边的榻上带。 “你是有身子的人了,这等小事,何故亲力亲为?” “是不是伺候的人不尽心?” “赶明儿,孤让陈嬷嬷给你寻个伶俐懂事的。” 上官砚之微微摇头,“伺候人的很好,是臣侍担心殿下太过操劳,累着身子。” 话罢。 他从食盒里拿出甜汤,双手递到凤昭云身前。 “殿下,尝尝,雪梨燕窝,滋补润肺,最适宜秋日饮用。” 陈嬷嬷拿着特制的验毒银针上前一步。 “殿下稍等,属下先验个毒。” 闻言。 凤昭云面露愠色,嗔道:“放肆,砚之亲手熬的甜汤,难道还能给孤下毒不成?” 虽然语气严厉,但她却并没有任何实质性的阻拦动作,视线一瞬不瞬的盯着陈嬷嬷验毒的那根针。 上官砚之脸色一僵,眼底的晦暗一闪而过,随即笑着开口道: “殿下恕罪,是臣侍忘了规矩。” 陈嬷嬷验完毒,后退一步,垂首告罪。 “是属下僭越了。” 凤昭云喝下一口甜汤,称赞道:“砚之真是好手艺,比孤府上的御厨过之。” 上官砚之笑着又她喂了一口。 “殿下谬赞,臣侍的手艺,不过勉强能入口罢了。” “砚之谦虚了。” 她握了握他的手,随后朝身后的陈嬷嬷说道: “还愣着做什么,出去候着,孤与砚之说说体己话。” 陈嬷嬷躬身告退,顺手带上了房门。 人一走,上官砚之便像软了骨头似的,靠进了凤昭云的怀里。 “妻主……臣侍最近胃口不佳,想吃些鲜香麻辣的。” “这等小事,你差人吩咐厨子便好,不用请示孤。” 凤昭云笑着摸了摸他的脸,一副宠溺的模样。 上官砚之咬唇,轻声道:“臣侍听闻,有一家蜀地酒楼,名曰:“椒华榭“,里面的吃食鲜香诱人,臣侍……” “你想出去吃?”凤昭云反问,语气听不出来情绪。 上官砚之微微点头,“都说,辣女酸儿,臣侍最近尤其想吃辣的,估摸着……这胎是个女儿呢。” “好,”凤昭云嘴角沾了点笑意,“那便让无欢陪你去,她身手好,能护着你。” “多谢妻主体恤……” 上官砚之蹭了蹭她的掌心,全然一副乖巧的模样,眼尾泛着丝丝水汽,模样勾人。 他轻声道:“妻主……臣侍问过太医了……” 他咬着唇,欲语还休。 “臣侍能伺候妻主。” 话音刚落,他便把头埋进了凤昭云的颈窝,羞得抬不起头来。 凤昭云摸着他的后脑,心中起了几分旖旎心思。 她最喜欢的就是上官砚之这副乖巧懂事的模样。 她把他的碎发,别到耳后,指尖又缓缓滑至颈侧,触及到那跳动的脉搏时,脑中又想到了陈嬷嬷刚才回禀的事。 本源受损,气血两竭,频涉风月,元阴大亏。 动作停下。 上官砚之不解的抬眸,“妻主……” 凤昭云顺势往下,手滑到他小腹上。 “不可冒险,这是孤的第一个孩儿。” 上官砚之眼底的落寞一闪而过,随即又仰起脸,乖巧回道: “妻主说的对,是臣侍不知分寸了。” 他又倚着她的肩头靠了一会儿,而后起身告退。 凤昭云叮嘱了几句,便让人走了。 上官砚之走后,陈嬷嬷便又到她跟前候着。 “你继续说,伍明月还说了些什么?” 陈嬷嬷回道:“伍太医说,若是操劳过度,沉溺男色,体虚只会日益深重,长久下去损及性命,难逃早衰殒命之祸。” 凤昭云微微皱眉,看来,这侍寝的日子,该隔的再久一些才成。 “殿下有何打算?” “投其所好,如何?” “如此甚好,旁人定然挑不出错来。” 凤昭云沉吟片刻后开口:“去叫柳文轩来,陪孤手谈一局。” “是。” - 不一会儿。 陈嬷嬷回来了,身后跟着一名男子。 那人身着一袭月白儒衫,眉目风流温润,身姿清挺如玉,宛若温文书生。 可那一双含笑的桃花眼眼底,却藏着化不开的凉薄阴鸷。 此人,正是东宫文学柳文轩。 凤昭云微服时遇险,被此人所救。 原本,她瞧着此人有几分颜色,打算纳入府中,却不料柳文轩当场拒绝,扬言自己要考科举,做官。 凤昭云本以为他是信口雌黄,没想到一番考校,才发现此人确实有几分真才实学。 这才将人弄到东宫来,给了个东宫文学的差事,日常打理东宫藏书、抄录典籍,处理文教、礼乐等闲散事务。 柳文轩上前行礼:“微臣,参见殿下。” “免礼,坐,与孤手谈一局。” “是。”柳文轩执棋,“殿下请。” 凤昭云下巴微扬,随手落下一子。 “孤记得,你今年十八了?” “是,”柳文轩落子,回道:“微臣十八了,入东宫已十个月零五日了。” 凤昭云笑了笑:“记性不错。” “殿下谬赞。” 两个人各自落了几子,棋局仍不明朗,看不出胜负。 过了一会儿。 凤昭云开口道:“十八了,早该成婚了,不如,孤为你指一门亲事如何?” 柳文轩微微皱眉,落子的指尖一顿。 “不知殿下,欲把微臣指给谁?” 凤昭云淡淡道:“孤的皇妹,与正君感情似有不合,身边缺个能贴心伺候的。” 皇妹? 柳文轩在心里盘算。 太女的皇妹,如今成婚的了,只有宸王殿下和瑶光殿下。 这两位,似乎与正君的关系,都有些尴尬。 他又落下一子,眉头皱的更深了些。 那都是不好惹的主儿,而且,他没有伺候人的能力,这么贸贸然的入府,唯有死路一条。 “嗯?” 凤昭云半晌没听到回答,声音里已经染上了一丝不耐。 柳文轩抬眸回道:“微臣以为不妥。” “哦?” 柳文轩正色道:“微臣是殿下的人,就算勉强入了他人的府中,也只会被提防,被磋磨,不能为殿下分忧。” “可若是殿下……选一个本就与那人有交集之人,想必,入府后,定然是能为殿下分忧的。” 第147章 怎么可能就那么巧的,落在了上官蕴之的怀里 凤昭云指尖一顿,这才抬眸看去。 “你心中可有合适人选?” “若是宸王殿下的话……” “不是她。” 柳文轩心中了然,既然不是宸王殿下,那便是瑶光殿下了。 他嘴角上扬些许,指尖稳稳落下一子,随即吐出那个在舌尖上滚了几遍的名字。 “陆昭文。” 凤昭云眉心微皱,她不是没想过陆昭文。 他现在负责北城建设之事,每日灰头土脸,能入得了瑶光的眼吗? 而且,从他在及笄宴上的表现来看,他明显对凤扶摇忠心不已。 现在去笼络他,太迟了。 她随即落下一子,否了这个人选。 柳文轩明白她的顾虑,没反驳什么,落下一子后,开始说起了自己少时,养了一只猫的事。 他说,那只猫一直跟他很亲近,也很乖,直到有一日,他看见那猫对同村的肉贩也格外亲昵。 那亲昵的程度,简直超过了他这个主人。 原因无他。 只因为他家中贫寒,能喂猫的,只有自己去河里捉的小鱼,而那肉贩身边,却有一堆剔了肉的骨头。 凤昭云落子后,问:“后来呢?” 柳文轩笑的很轻,他说:“后来,我亲手把它扔进了那条给它捉鱼的河里。” 他落下一子。 “殿下,承让。” 凤昭云这才低头去看棋盘,柳文轩赢她一子。 她笑了笑,扔掉手中的棋子,淡淡开口道: “下去歇着吧。” 柳文轩起身行礼:“微臣告退。” 凤昭云呼出一口气,往后靠了靠。 陆昭文如今算是朝廷新贵,等北城外灾民区建好,便能正式在朝中站稳脚跟。 届时,凤扶摇便会多一个有实权的帮手。 看来,自己要做那个主动给猫喂食的肉贩了,最好,能让那只喂饱的猫,回去挠它主人两爪子,吸她的精气。 就算这猫养不熟,不听话。 但若是能让它主人生气,亲手把它扔进河里也算是达到了自己的目的。 - 崔嬷嬷去端了厨房里一直温着的甜粥,精米早已煮的软烂,入口即化,正适合空腹好几日的人吃。 凤扶摇没什么力气,靠在圈椅里全身发软。 青舞半跪在她面前,一勺一勺的仔细喂着。 半碗甜粥下肚,她才觉得自己腿脚有了几分力气。 凤扶摇抬眸,像是随口闲谈。 她说:“偏院那个,近些日子似乎很是安分。” 崔嬷嬷愣了一下,似乎一下子没想起来她说的是谁。 “正君他……”她说着,又瞥了凤扶摇一眼,回道: “上官公子他自从上次淋雨后,一直病着,没见大好,近些日子一直在吃药,没有出偏院呢。” “病这么久?” 凤扶摇皱着眉,似是嫌弃那人体质太差了。 崔嬷嬷抿了抿唇,心思百转。 她知道凤扶摇对上官蕴之不满,心中有疙瘩。 可这桩联姻,牵扯的东西太多。 冷了正君那么久,连洞房都未入,也是时候递一个台阶出去了。 想到此。 她轻声道:“殿下昏迷的这几日,属下听到了一桩怪事。” 凤扶摇没打断她,给了个眼神示意她继续说。 “厨房的老张出去采买,听到上官府的下人嘀咕,说是四殿下欲对上官公子行不轨之事,却被他打破了头。” “之后,被上官家的四小姐,厉声斥责说要告到陛下面前去,可上官公子怕此事传出去于名声有损,便拦了下来。” 崔嬷嬷话说到这里,便没了下文。 凤扶摇直起身子,伸手示意青舞先停下。 她问:“这是什么时候的事?” “听说,是听竹轩被烧的那日,也就是四殿下离开皇城的那日。” 凤扶摇眯了眯眸子,屈指敲在梨花桌面上,发出笃笃笃的声音。 怕传出去名声有损? 真要是怕名声有损,这事儿也到不了她的耳朵里。 看来,是有人故意把消息透出来,好让她知道真相。 上官明仪为了修复她与上官蕴之的关系,不惜得罪凤扶雪这个有父族帮衬的皇女? 她有些想不明白。 此举,可不是什么明智的抉择。 除非,这个一朝首辅看到了别人看不到的利益…… 凤扶雪强暴未遂,这件事是出乎她意料的。 原本,她以为那二人早就有了首尾,可今日得知的这个消息,似乎又不是那么回事。 可上官蕴之身上的那根簪子……是怎么回事? 她脑中突然闪过一个念头。 可…… 可那不可能啊! 那么高的地方摔下去,那簪子必碎无疑。 怎么可能就那么巧的,落在了上官蕴之的怀里,还被他珍藏至今? 而且,在那之前,他们一次都未见过。 不可能的。 或许…… 是凤扶雪想用强占了他的身子,而上官蕴之却想要一个堂堂正正的名分? 凤扶摇嘬了嘬腮。 罢了。 既然上官家并未参与青阳之死,且现在与凤扶雪表面又交恶,就当他们是中立者吧。 既然是中立者,那就有拉拢的可能。 就看上官蕴之,愿不愿意当这个桥梁了。 想到此。 她抬眸问道:“我记得,府库里是不是还有一支十年雪参?” 青舞回道:“有的,在金库右手边,第二个架子第一排上,那个褐红色盒子里装着。” 凤扶摇微微颔首,“你倒记得清楚。” “属下昨日盘点,才去过府库。” “嬷嬷,你稍后亲自把雪参送到偏院去。” 崔嬷嬷笑着应下,又问有没有其他需要带的。 凤扶摇摆手,“多说无益,去吧。” “是。” 崔嬷嬷退下,走到门口又回头,有些犹豫的劝道: “殿下……还是要保重身体,纵欲伤身呐……” 凤扶摇看向她,一本正经的回道:“是正事。” “是,属下多嘴了,殿下有分寸就好。” 虽然解决需求也是正事没错,但殿下说的也未免太冠冕堂皇了吧。 崔嬷嬷无奈,抿着唇离开了。 心里想着:一定要让厨房多炖些药膳,加些补气益肾的药材进去。 否则,按殿下这个办“正事“的频率,身体迟早吃不消。 凤扶摇将将吃下一碗甜粥后,便不再吃了。 天色已晚,得早些去才行。 第148章 她可是……嫌我脏了 凤扶摇看向青舞,“去府库中取一万两银子来。” “一万两?” 青舞吃惊,“惊鸿楼的消费这么高吗?” “不是,今夜另有他用。” 凤扶摇看向她,“难道,我没钱了?” 青舞犹豫了一下,“账上一共还有两万两银子了……马上要给府中的人发月例,还有那些府兵……苑中的修缮……” “还能支撑多久?” “若是一万两的话……支撑三个月是够了。” 三个月啊…… 三个月之后,苏清晏应该已经从江南回来了吧。 凤扶摇颔首,“去拿,今夜的银子,省不了。” “是。” 马车在秋风与夜色中,将人带去了那个热闹异常的销金窟。 - 崔嬷嬷打开府库,取下那个只褐红色的匣子,打开一看,里面放着拇指粗的一支雪参。 她合上盖子,往外走,准备锁门时,瞥见了角落那床绣花蚕丝被。 犹豫片刻。 还是吩咐侍女将她拿上,一同往偏院送去。 既然殿下想递个台阶出去,那就把这台阶递的稳一些。 也好让那人早日成为殿下的助力,让殿下那条路走的稍微轻松一些。 西偏院。 院中种着几株老桂,花期已过,只剩下满树深绿的叶子,在日渐寒凉的秋风里沙沙作响。 墙角生了一层薄薄的青苔,石板缝隙里零星冒出几株不知名的野草,已枯黄了大半。 空气里浮着一股淡淡的药味,混着桂树叶子的苦涩气息。 崔嬷嬷端着那只木匣,穿过月洞门时,便闻到了这股药味。 她脚步未停,沿着回廊走到正房门外,正要敲门,却听到里面传来压低了的说话声。 是上官蕴之的贴身小厮,小七。 他声音带着焦急:“公子,您就吃一口吧。” “这粥从早上熬到现在,凉了热,热了凉,您一口都不动,身子怎么扛得住?药也煎好了,放在那儿都快凉透了……” 没有回应。 小七又劝了几句,声音里已带上了哭腔: “公子,您这样不吃不喝,病怎么会好?您好歹为自个儿的身子想一想……” 依旧没有回应。 崔嬷嬷在门外站了片刻,没有再听下去,抬手敲了敲门。 里面的声音戛然而止。 片刻后,小七来开了门,眼圈微红,看到她,像是看到了救星,连忙侧身让开: “崔嬷嬷,您来了。” 崔嬷嬷跨进门去,目光越过屏风,落在那张临窗的软榻上。 上官蕴之正倚在榻上,身上盖着一张薄毯,手里没有拿书,也没有做任何事,只是那样静静地望着窗外。 窗外什么也没有,只有那几株老桂的枝叶和黑压压的天空。 他的侧脸在烛火的照耀下,显出病态。 那双总是沉静清亮的凤眼,此刻像蒙了一层雾,失去了焦距,只有眼珠偶尔极慢地转动一下,证明他还是清醒的。 他瘦了很多,下颌线比半月前更分明,锁骨突出一个清晰的弧度。 崔嬷嬷在心中叹了口气,端着那只木匣走上前去,在榻边站定,声音温和: “上官公子,属下奉殿下之命,给您送一支雪参来。” “殿下说,这参是从北地进贡的,最是补气养元,您每日切两片煎水喝,对身子有益。” 上官蕴之的眼珠终于转动了一下。 他缓缓转过头来,目光落在崔嬷嬷脸上,又落在她手中那只木匣上。 他没有立刻伸手去接,只是看着那只匣子,沉默了很久。 像是不敢相信自己听到的话,眼睛极慢的眨了眨,声音沙哑得几乎听不出原来的音色: “殿下……让你送来的?” “是。” 嬷嬷将木匣放在他手边的小几上,“殿下病了几日,今日才醒。” 上官蕴之喉头一滚,直起身子,有些急切的问道: “殿下病了?严重吗?可否请御医来看过?” 他动作有些大,说话太快,身体虚弱的以至于让自己喘了起来。 看到他如此紧张,崔嬷嬷心里松了一口气。 只要他还在乎殿下,那这台阶就稳了。 她回道:“公子放心,伍御医来看过了,并无大碍,还是因为那档子事儿,受了刺激……” 闻言。 上官蕴之又重重的靠了回去,双眼泛红,呢喃道: “殿下她……是不会原谅我了……” “公子宽心。” 崔嬷嬷安慰道:“殿下她,已经知道了您与四殿下并未逾矩。” 上官蕴之身子一颤,眼泪不受控制的流了下来。 他迫切想从崔嬷嬷口中听到下一句话,可又怕那是一句让他无法接受的他。 他犹豫又挣扎的轻声问道:“殿下她、她、她……” “她可是……嫌我脏了……” 后面一句话,几乎轻的让人听不真切。 崔嬷嬷摇头:“这我不清楚,等公子过几日,身子好了,可以亲自去问殿下。” 上官蕴之苦笑一声,扯到了干裂的嘴唇,溢出一丝鲜血来。 “殿下她,不想见我。” 崔嬷嬷叹了口气,“公子不去试试怎么知道呢?” 她看着他失去神采的眸子,轻声开口: “殿下说,那不是你的错。” 闻言。 上官蕴之惊愕的转头,眼尾更红了,眼眶里盛满的委屈在这一瞬间,全都涌了出来。 他想说什么,却又什么都没说出来。 崔嬷嬷知道火候差不多了,便朝着外面侍女喊道,让把东西拿进来。 “殿下说,秋日风寒,公子身子弱,要更加保重才是。” 上官蕴子摸着那床薄薄又触手生温的被子,默了半晌,才轻轻的哎了一声。 “有劳嬷嬷了,替我谢过殿下。” 崔嬷嬷又说了两句,这才退出门去。 身后的门没有关严,她听到一阵喜极而泣的哭声,之后,便是小七压抑不住的欣喜: “公子,别哭了,殿下惦记着您,这是好事儿,您得快把身子养好才行。” “您想吃什么?粥还是面?我这就去给您热!” 然后是一个沙哑的、却带着些许笑意的尾音: “粥吧。” 崔嬷嬷没有回头,继续沿着回廊往前走去。 脚步比来时轻快了几分。 当日晚些时候,小七跑来前院禀报,说公子喝了一整碗粥,又把那碗温了三次的药也喝完了,如今已经睡下,睡得比前几日都安稳。 第149章 如果我想要凤扶雪的命,需要多少银子 夜色渐浓。 凤扶摇的脚步还是有些虚浮,她任由青舞扶着,由莫十九驾车,朝着惊鸿楼方向驶去。 她并未隐匿行踪,反正盯梢的人那么多,还不如大大方方的,让他们知道,她是去惊鸿楼快活去了。 今日唯一不同的是,她没有从正门下车,而是绕了一圈后,去了后门。 这是之前早就与楚惊鸿约定好的。 邬临在后巷等着,见人来后,便带几人从后巷的暗梯上楼。 青舞与莫十九,由另外一个侍从带着去了三楼。 而后,凤扶摇则在邬临的指引下,独自上了四楼。 四楼的走廊狭窄,灯光昏暗,两侧只有几扇紧闭的门,看不出哪扇是暗室的入口。 楚惊鸿早已等在楼梯口,穿着华丽好看的衣裳,却用了另外一张不常见的脸。 见她上来,挑眉一笑,问道:“瑶瑶这几日,可曾想我了?” 凤扶摇没有回答,只在经过他身边时,在他腰臀的软肉上不轻不重的拧了一把。 “你猜。” “嘶……” 楚惊鸿倒吸一口凉气,咬了咬腮边的软肉。 “轻点,还疼着呢。” 凤扶摇微微侧身,附耳低语道:“今日不让我用力些了?” 清冷的香气骤然靠近,毫无预兆的钻入鼻尖。 楚惊鸿的脸颊发烫,耳尖也肉眼可见的变红了,羞耻感瞬间蔓延至全身。 他似娇嗔的轻哼了一声,随后侧身推开了身旁那扇看似普通的门板。 门后是一间不大的暗室,四壁无窗。 只有一盏油灯放在桌中央,光线勉强照亮桌面上摊开的一份空白纸张和笔墨。 桌对面已坐了一个人。 那人穿着一身深褐色布衣,身形中等,通身没有任何特征。 头上戴着一顶宽檐斗笠,帽檐压得极低,脸上戴着一副画着蓝色潮汐的面具,只露出一双眼睛。 那双眼睛在昏暗的光线下显得有几分骇人,像一潭没有波澜的死水。 他看到凤扶摇进来,没有起身,反而将帽檐又压低了几分。 这一举动,让凤扶摇停下了脚步,扭头看向楚惊鸿。 楚惊鸿低声解释道:“这是藏汐阁的规矩。” 凤扶摇挑眉,“我连跟谁做交易都不知道,这交易……能成?” 话罢。 沉闷又沙哑的声音从面具后面传来。 “在下,藏汐阁,渡鸦。” “若阁下心有疑虑,这交易不做也罢。” 说着,那人起身,竟是要走的意思。 凤扶摇皱眉,没有开口留人。 反倒是楚惊鸿笑着打了圆场。 “世家女君,不懂江湖上的规矩,仁兄多包涵。” “一个求财,一个为了解决麻烦,只要目的达到了,完全没必要在乎过程,你们说呢?” 既然有了台阶,两人也就顺势下了。 渡鸦转身回到桌旁坐下,不发一语,仍旧保持那个低头垂眸的样子。 凤扶摇在他对面坐下,也没有说话。 一时间,气氛有些尴尬。 楚惊鸿在她身边在坐下,开口:“你来之前,我已经把查到的消息跟他详细说过了。” “现在,只需说你要个怎样的结果就行了。” 凤扶摇没说话,眼中溢出些许戾气。 她提笔,重重的在桌上空白的纸张上写上四个大字。 ——反戈相向。(拿对方的手段回击对方) 渡鸦微微抬头,看了一眼,随后拿出一枚造型别致的印章,盖了上去。 是一座小小的山峰,精致小巧,却像是只有一半。 不等凤扶摇发问,楚惊鸿便解释道: “这是同意这个方案,收取定金的意思,等事成后,会盖上另外一半的印章,销毁这份契约,就算是这桩生意完成了。” 凤扶摇看向他,眼中的多了几分深意。 “楚老板懂得挺多啊?” 楚惊鸿嘿嘿笑着,“那是自然,我这个中间人可是要收取佣金的,自然要了解清楚了。” 凤扶摇没有深究,她知道现在不是谈话的时候。 她转头看向渡鸦,“价钱怎么收?” 渡鸦说:“死士无名无姓,不接,侍女彩蝶,五十两。” “谢家旁支,是朝廷驿站的人,算半个官吏,要处理干净,一人得一千两。” “燕舞,四皇女的贴身护卫,有武功在身,警觉性高,需几人合力,最低得一万两。” 算下来,一共需要一万三千零五十两。 凤扶摇看向楚惊鸿,用眼神询问他是否价格合理。 楚惊鸿点头,“是这个行情。” 凤扶摇掏出一万两银票放在桌上。 “这是定金,其余的,等事情办完再给。” 话罢。 楚惊鸿掏出五千两银票放到上面,笑道: “事情办的漂亮点,今日一道给你结了。” 渡鸦伸手拿过银票,数够一万三千零五十两,又把剩下的银票推了过去。 “藏汐阁的规矩,从不多拿买命钱。” 楚惊鸿笑道:“咱们打过多少次交道了,这多出来的,就当是我请仁兄喝茶了。” 他将银票推到他的面前,又道:“别辜负贤弟的一番心意。” 渡鸦起身,沉闷道:“无功不受禄。” 话罢,他径直离开,一张银票也未动。 凤扶摇看了一眼他的背影,随后视线又落到那些银票上,眉头微蹙,似是不解。 “真是个怪人,为了钱财杀人,却又是一副不贪财的样子。” 楚惊鸿挑眉,“你认为,他们是为了钱财害命?” “难道不是吗?” “自然不是。” 藏汐阁,是江湖上一个有侠义心肠的杀手组织。 初创之时。 藏汐阁行事分文不取,专杀劫掠村落的张狂匪寇、鱼肉乡邻的劣绅、欺压百姓的酷吏,替无处伸冤的百姓讨公道。 核心帮规就是:不杀无辜之人,荡尽天下不平事。 可多年前,阁中遭逢巨变。 自此,藏汐阁定下新规:不再凭着侠义心肠办事,杀人需拿买命钱。 久而久之。 这个侠义组织在江湖中逐渐式微。 成了一个专门拿人钱财,与人消灾的杀手组织。 但他们仍然不杀无辜之人,不杀良善之辈。 凤扶摇默了许久,不知在想些什么。 这年头,那有什么无辜之人,哪有什么良善之辈。 又过了一会儿。 她说:“如果我想要凤扶雪的命,需要多少银子?” 第150章 需要他亲自动手处理一下,修改版 楚惊鸿摇头。 “那不是银子的事儿。” “江湖组织,若敢刺杀皇女,那便是灭顶之灾,就算拿了银子,也怕是会被朝廷天涯海角的追杀。” “有命赚没命花的买卖,没有人会愿意接的。” 凤扶摇点了点头,“那我就放心了。” 楚惊鸿挑眉看去,“放心什么?” 凤扶摇一本正经的说道:“凤扶雪是个有钱的主,我怕她花钱买我的命。” “噗嗤。” 楚惊鸿忍不住笑出声,“原来你是担心这个,放心好了,藏汐阁也不是谁的单子都接的。” “哦?” 凤扶摇看向他,眼神里满是探究:“那他们为何,接我的单子?” 楚惊鸿笑容顿了一下,舌尖不自觉顶了顶后牙膛。 咱家瑶瑶,真是一个小机灵鬼儿。 他伸手揽过她的肩膀,将人往怀里带,凑到她耳边说道: “自然是看在我的面子上啊。” “你的外室,可是一个了不起的人呢。” 凤扶摇用指尖挑起他的下,挑眉追问: “有多了不起?” 楚惊鸿头也未回,伸手从一旁的木板上按了一下,瞬间弹出一个暗屉来。 他从里面拿出一沓东西来。 是账本。 他看也不看,随手翻开一页,摊开放在凤扶摇面前。 她凑近瞧,上面是月账。 一目十行扫过去,每个月最低的收入…… “五万两?” 不怪凤扶摇吃惊,这个账本上面的流水,若是真的,那楚惊鸿的身家,怕是不比苏清晏少。 啧。 没想到阴差阳错捡的这个外室,还是个金疙瘩呢。 她舔了舔左上的尖牙,犹豫着要不要从这外室手里,“借”点银子花花。 没法子,还有那么大一群人要养呢。 还没等她想好怎么开口,楚惊鸿就好像猜到了她的心思一样。 又随手从另外一个屉子里,拿出一沓银票。 面额很大,那一沓估摸着,应该有十万两左右。 他随手将那沓银票,塞进了自己今日穿戴整齐的衣衫里,瞬间胸口鼓起一个高高钱堆。 他没说话,挑了挑眉,意思很明显。 楚惊鸿像一个撒谎被人发现的小孩儿,他红着脸,轻哼一声,不做回答,头微微偏了几分。 凤扶摇反而直接单手扣住了他的腰带。 他伸手,欲将人搂进怀里。 却不料。 !!! “这样?” “……” 可惜,凤扶摇却并未打算如他的意。 她绕着桌子,走到楚惊鸿的面前,然后坐在对面的椅子上,盯着他的脸看。 这种,熟悉的人顶着一张陌生的脸,感觉还真是怪异。 不得不说。 楚惊鸿的易容术真是登峰造极,饶是她离的这么近,都没看出来这张脸是假的。 “瑶瑶……”楚惊鸿咬着唇,眼眸漫出湿意。 “我……” “嗯?” 凤扶摇的食指在他眼前一寸处的桌面笃笃的敲着。 楚惊鸿咬唇的力度又重了几分,他的脸红透了,声音仿若蚊子般哼哼。 凤扶摇双手撑着桌沿,从椅子上站起来,俯身抵着楚惊鸿的额头。 可她并未给他品尝的机会,而是凑到他耳边,带着某种诱惑的语气询问: “嗯?” 楚惊鸿几乎被这句话勾的魂都没了,他咬着牙吐出两个字。 “……不、不是……” 凤扶摇伸手,将桌面上散落的银票理了理,放在一旁。 她低头,原本想摸他脸的手,转而落到了他的后颈上。 她轻笑一声,将那方帕子完全的盖在了楚惊鸿的脸上。 一股清冽诱人的体香,瞬间扑面而来,汹涌的灌满了他整个世界。 凤扶摇拍了拍他的脸,尾音拖的极长。 随后,脚步声在桌边响起,紧接着是暗门被推开的声音。 她走了。 楚惊鸿坐回凤扶摇刚才坐的那张椅子上,咬牙切齿呢喃出这句话的。 第151章 殿下,上官公子在院外求见 回程的马车上。 凤扶摇捏着那沓厚厚的银票,脑中闪过藏汐阁的那个山峰印章标记。 那东西,她绝对在哪里见过…… 还未深想,头就疼了起来。 凤扶摇用力按了按额角,随后长呼一口气,不再纠结,这不是一时半刻能解决的事。 她掀开车帘,看着莫十九的背影,出了会儿神。 呢喃出口的名字,被夜色碾碎在滚滚车轮声里。 “青舞,你进来。” “是。” 青舞掀开帘子,进入车厢内,单膝跪地问道: “殿下,可是有什么吩咐。” 凤扶摇看向青舞,低声问道: “我记得,月笙还有一个阿弟是吧?” 青舞点头,“是,叫月华。” “当初是青阳安排人落脚的,你可知道落脚点在何处?” “属下知道,在城西一条不起眼的小巷子里。” 凤扶摇叹了口气,吩咐道:“你寻个时间,避开耳目,将人送到药王谷去,照顾月笙。” “月笙?” 青舞不解,“他的伤势这般严重,至今还未痊愈吗?” 凤扶摇沉默许久,直到夜风顺着窗口悄悄钻进,带来些许寒意,她才轻轻开口: “他有身孕了。” “身孕!” 青舞捂着嘴,努力控制着声音,不让自己惊呼出声。 “是……青阳的?” “……嗯。” 青舞咬着唇,声音有些发颤,“那她,知道吗?” 凤扶摇微微后仰,将自己整个人彻底融入车厢的黑暗处。 又过了一会儿,她才轻声说道: “应是知道的,那日我告诉她,月笙有个好消息要亲口跟她说。” 青舞深吸了两口气,却仍旧掉下了几颗豆大的泪珠。 “可她……终究是没有亲耳听到这个好消息。” 角落里传来凤扶摇的叹气声,还夹杂着别的什么,潮湿的、令人心头发酸的东西。 “我跟云栖鹤说,月笙怀的是我的孩子,请他务必用心照料。” “殿下你……” 青舞不知道怎么形容此时,自己心中的感觉,她只觉得震撼、诧异、感动。 “所以,你去药王谷时,也不要说漏了嘴。” 凤扶摇单手撑在额头上,继续说道: “至于青阳的事,能瞒多久就瞒多久吧,最起码,在他生产前,都不要让他听到一丝风声。” “是,属下明白。” 青舞应下后,又重重的跪下叩首:“多谢殿下保全青阳的血脉!” “出去吧。” “是。” 青舞掀开车帘,出去,又坐到了车辕上。 她嘴角笑着,眼眶却红着,眼泪跟决堤的河水一样,怎么也止不住。 车厢内,有什么东西啪嗒啪嗒的落在小几上。 像秋夜的雨,衬的空气有些发闷。 - 接下来半月。 凤扶摇仍旧白日里与莫十九练剑,夜色落幕后,便乘着马车,毫不避讳的去了惊鸿楼。 外面关于她沉溺男色,流连风月场所的话,传的沸沸扬扬,可她却一点都不在意,照样傍晚去,清晨归。 偶尔深夜里,上演一场训宠的戏码。 偶尔清晨时,与他一同去吃一碗馄饨。 日子一天天过去,她变得有些焦躁。 藏汐阁那边什么消息都没传来。 楚惊鸿变着法子的哄她开心,安抚她稍安勿躁,若真是他们拿了钱跑路,他自会给她把钱补上。 凤扶摇给了他一巴掌。 她说那不是钱的事儿,那是一种寄托。 只有这件事彻底了结了,她才有心思去做别的事。 才能让枉死的人瞑目,告慰她的在天之灵。 楚惊鸿揉着她的手,心里松了一口气,只要她有目标,有盼头,就不会陷入死胡同,也就不会受刺激了。 - 这日清晨。 凤扶摇起身,唤人进来洗漱。 崔嬷嬷带着一个脸生的小侍女进来伺候。 她瞥了一眼,问道:“青舞去了几日了?” “今日是第三日。” 那今日,想必应该能到药王谷附近了。 凤扶摇将手泡在水盆里时,一旁的崔嬷嬷禀告了一件事。 “彩蝶消失了。” 闻言。 凤扶摇手一顿,扭头问道:“什么叫消失了?” 崔嬷嬷说,彩蝶昨天晚上跟她告假,说自己母亲病了,要回去探望,今晨便归。 可今晨,彩蝶未归。 她便打发人去问,结果得知,彩蝶昨夜根本没有回家,好端端的一个人,就这么凭空消失了。 凤扶摇似想到了什么,她轻轻掬起一捧水,将脸颊整个漫进掌心,重复两次后,擦干。 这才问道:“今日之前,她从未告过假?” 崔嬷嬷沉吟片刻,回道:“殿下大婚当日及之后三日,她都告了假,大夫说她得了严重风寒,属下便让她回家休息了。” 呵。 原来是躲了啊。 彩蝶告假,一定是回去观望,让另外一个侍女做了她的替死鬼,自己好继续潜伏着。 啧啧啧。 真是一个合格的暗桩。 如今,这人凭空消失在府外,与她瑶景苑倒扯不上任何关系了。 不得不说,这藏汐阁的行事风格,还是十分周到的。 洗漱后,便开始更衣。 那个面生的侍女,选了两套适合练功的劲装,捧到凤扶摇面前,低声询问: “殿下,今日想穿什么颜色的衣裳。” 凤扶摇看向崔嬷嬷,用眼神询问此人是谁,而后随手指了一套深色系的衣裳。 崔嬷嬷看了侍女一眼,介绍道:“这是棠溪,君上那边送来的人。” 凤扶摇微微颔首,表示了然。 女帝的人,虽然是一双眼睛,但总比那些害人性命的暗桩要好的多。 这个侍女瞧着是个话少的。 她与崔嬷嬷谈话时,那人也并未竖起耳朵来听,应该暂时能用一段时间。 凤扶摇没有让梳妆,她吩咐传了早膳。 膳食很快摆了上来。 一盅热气腾腾的鸡汤馄饨,汤色清亮,浮着蛋丝和紫菜,馄饨皮薄得透光,隐约能看见里面浅粉色的肉馅。 一盘蟹粉小笼包,收口处缀着蟹黄,热气蒸腾,轻轻一晃能看见里面的汤汁在皮下游走。 一旁还配着一碟镇江香醋,是用来蘸小笼包的。 一碟香油拌的酱萝卜,切得薄而匀,脆生生地码在白瓷碟里。 还有一碟桂花糖藕,孔洞里填着糯米,淋着蜜汁,是留着饭后甜嘴的。 凤扶摇拿起筷子,夹起一只小笼包,在醋碟里轻轻一蘸,正要送入口中,门外的护卫便来禀报: “殿下,上官公子在院外求见。” 第152章 误会解开,上桌吃饭 崔嬷嬷站在一旁,没有说话,只看向凤扶摇,等她示下。 凤扶摇握筷子的手顿了一下,随后,将那只小笼包放进嘴里细细咀嚼,似乎在思索到底要不要见他一面。 待一只小笼包完全下了肚,她才放下筷子,用一旁的帕子轻轻按了按嘴角。 “让他进来。” 有些事,总得说清楚才行。 既然之前那件事,上官蕴之并未参与,她也没必要让二人的关系一直僵着。 上官蕴之在外面候着的时候,指尖在袖口里,竟然忍不住微微发颤。 自从崔嬷嬷上次去过西偏院后,他便按时吃药睡觉,想尽快把自己养好。 可终究是自己身体太差了,仔细将养了大半月才见好。 瞧着那站立在远处侍卫,他忍不住的又低声问道: “小七,我、我衣裳可还得体,发冠有没有歪斜,脸上有没有脏东西?” “公子,都好着呢!这一路来,您已经问了七八遍了。” 上官蕴之抿着唇,在秋风渐起的清晨,额头竟然冒出了一层细密的汗。 他觉着,今日似乎比成婚当日,等她来娶还紧张些。 “公子!公子!殿下叫您进去呢。” 上官蕴之心里一惊,刚才一时分神了,竟然没有听到侍卫的传话。 他连忙抬手,胡乱的摸了一把额头,又甩了甩了袖子,深吸一口气后,才缓步朝着房间走去。 上官蕴之进来时,凤扶摇正坐在桌边,没有动筷,也没有起身。 她抬眸看向他,像打量一个熟悉的陌生人。 他穿着一身翠绿绣竹叶的直裰,大病初愈,脸色还有些苍白,但唇已经带着几分绯色。 看来,恢复的不错。 上官蕴之在桌前站定,规规矩矩地行了一礼,声音温和清丽: “蕴之,谢殿下赐参,服用了多日,身子已大好。” “痊愈便好,起身吧。” 凤扶摇下巴微抬,脸上并没有什么多余的表情。 上官蕴之仍旧跪着,并未起身。 他直起身子,从袖中取出一物,双手递到她面前。 正是那支白玉芍药簪。 凤扶摇微微皱眉,“你想说什么?” 上官蕴之垂着眼,声音清晰,却带着一丝颤意: “这支簪子,蕴之想向殿下解释清楚。” “它不是蕴之从四殿下那里得来的。” “七月中旬,蕴之便从江南回了京都,那日与母亲一同进宫时,站在宫墙边叙话,此簪便从天而降,落入蕴之怀中。” “抬眸望去,只见一惊为天人的英姿飒爽身影,长发飘飘跃然立在竹枝枝头。” “拾得此簪,本想当即归还,但外臣不能擅入皇宫内庭,蕴之便一直妥善收着。” “直到及笄宴上初见殿下,这才得知那簪子竟是殿下所遗,后来……” 上官蕴之咬着唇,脸颊有些红。 顿了顿,他继续说道:“后来,蕴之起了私心,想留着殿下的东西,用作日夜念想,却不料竟让殿下产生了误会、” “之前种种,皆是蕴之的错,没有早日与殿下讲清楚此物的来由。” “平白惹的殿下心生不快,还望殿下海涵。” 一番话罢,室内静谧无声。 凤扶摇没有立刻去接那支簪子。 外臣不能擅入皇宫内庭,这话没错。 可她猜,上官蕴之应是当时便起了意,否则,大可差个宫人将簪子送回,没必要自个收着。 而且,当时他刚回京都入皇城,自然不知道自己是谁。 如此说来。 上官蕴之竟是一开始心里装着别人,应下了女帝的赐婚。 虽然这个人,是她自己。 难怪凤扶雪欺他,他不敢告到女帝那处,生怕名声有污被她退婚。 凤扶摇看着他。 上官蕴之垂着眼,姿态恭谨,神色虽坦然,但整个身子紧绷着,透着过分的紧张。 她接过簪子,在指尖转了转。 确实是她之前丢失的那支,她记得簪尾处有道细微的裂痕,是她某次不小心在桌角碰出来的。 她以为这东西早就碎了,没想到竟是被他捡了去,还平白生出这样大的一场误会。 凤扶摇心里还带着一丝将信将疑,但面上没有任何表露,只是将簪子递给崔嬷嬷,淡淡说了一句: “早就该碎了的东西,也没必要留着了,处理了吧。” 这东西,之前藏过毒,也不知道过了这么久,还有没有毒性了。 崔嬷嬷应声接过,随手放进了袖口处。 上官蕴之微微一怔,显然没料到凤扶摇会是这个反应。 他心中五味杂陈,不得不反复思索着那她那句话的含义。 什么叫,早就该碎了的东西,没必要留着了? 是在说他吗? 说他们还未建立起,便已经破碎的感情吗? 他直起的身子,微微佝偻了下去,像是失去了一切精神支柱。 眸中的神色,也逐渐晦暗了起来。 终究…… 还是无法挽回吗。 心如死灰,只需要一句话。 死灰复燃,也只需要一个动作。 上官蕴之几欲垂泪的眸中,突然出现一只葱白软嫩的纤纤玉手。 他眨了眨眼,愣神一瞬后,这才反应过来这是谁的手。 猛然抬头。 只见凤扶摇微微倾身,将手伸到他的面前,掌心向上,语气淡淡道: “起身吧,陪我吃个早饭。” 上官蕴之的眼眸,肉眼可见的焕发出光彩,他抿着唇,轻轻的吐出一个字。 “好。” 话音落下。 他眼眶中的那滴热泪也落下,正正的砸在凤扶摇的掌心,让人心神一颤,指尖也不禁微微晃动。 他伸手,带着几分力道握住了那只手,像是攥着什么稀世珍宝一般。 随后,顺势起身,坐在了她身旁的那张椅子上。 棠溪早已有眼色的去厨房,端来了一份早膳。 她将早膳摆好,便低声告罪:“殿下恕罪,蟹粉汤包制作繁琐,故只备了一人份。” 凤扶摇嗯了一声,不再言语。 上官蕴之抿唇犹豫片刻,开口道: “不用麻烦,我早上吃不了那么多东西,有馄饨便够了……” 话未说完,一只颤颤巍巍的蟹粉汤包便落到了他面前的那只酱萝卜碟子里。 第153章 连皇女的亲卫都敢袭击 “尝尝,味道不错。” 上官蕴之眼眶又红了,他低低的应了一声。 “哎,多谢殿下。” 这是他自从嫁过来后,吃的最开心的一顿饭了。 凤扶摇自顾自的吃着,并未在与上官蕴之多说什么。 虽然他口口声声的说,是他没有及时解释清楚,导致误会产生,可她心里清楚,自己从未给过他解释的机会。 有过要罚,有错要认。 可那句“对不起“,在她舌尖滚了几圈后,终究还是没有吐出来。 这顿饭,就在这么愉快又尴尬的气氛中吃完了。 饭后。 上官蕴之小口吃着糖藕时,凤扶摇抬眸看去。 只见他垂着眼,用指尖捏起一小截藕断,小口慢抿着,腮帮子鼓起一点软乎乎的弧度,甜润的糖浆沾了点在唇角,显得有些娇憨可人。 她轻咳一声,站起身来,似是随口说道: “天气转凉,你身子差,平日出门多穿件衣裳。” 上官蕴之错愕的眼中中,瞬间盛满欣喜,他连忙起身。 “多谢殿下挂念。” 凤扶摇没再看他,转身去拿那柄挂在墙上的长剑。 身后,传来上官蕴之有些犹豫的声音。 “殿下,蕴之在西偏院待了多日,想去后花园走走,散散心。” 凤扶摇拿着剑,往外走时,视线落在他的身上,停顿片刻,丢下一句: “去吧。” 便走向院中,莫十九早已等在那里。 练完功已是近午时分。 凤扶摇出了一身汗,回房准备午休片刻。 推开房门时,她脚步顿住了。 靠窗的那张桌案上,不知何时多了一只素净的白瓷花瓶,瓶里插着几枝菊花。 花开得正好,金黄、雪白、淡紫,错落有致地插在瓶中,花瓣上还带着未干的露珠,像是刚从园中摘下来的。 午后的阳光透过窗纸,在花瓣上笼了一层柔和的光晕。 凤扶摇站在门口,看着那瓶花,眉头微微蹙起。 她没有进去,只唤了一声:“棠溪。” 棠溪快步赶来:“殿下有何吩咐?” “这花,是谁放进来的?” 棠溪垂首答道:“回殿下,是正君早上去后花园散步时采的。” “他采了花,插了瓶后,去寻了崔嬷嬷,请崔嬷嬷帮忙放进殿下房中。” “崔嬷嬷瞧那花开得好,便放在窗台上了。” 凤扶摇沉默了片刻,眉头缓缓松开。 她看着那瓶花,又看了看窗外那棵在秋风中轻轻摇晃的老槐树,几不可察地叹了口气。 她觉得自己有些小人之心了。 她径直走到窗边,伸手轻轻拨了一下那朵金黄色的菊花花瓣,一滴露珠滚落下来,在窗台上洇开一小片湿痕。 她收回手,转身对跟进来的棠溪道: “午膳备好后,让他过来,一同用膳。” “是。” - 一辆不起眼的青棚马车,在夜幕中沿着官道缓缓行驶。 车篷是粗青布搭的,车框老旧,轮轴发出轻微的吱呀声,混在夜风里,毫不起眼。 车内,青舞与月华并肩坐着,隔着一拳的距离。 月华穿着一身半旧的靛蓝色布衣,脸上涂了一层薄薄的姜黄汁,将原本白皙的肤色遮暗了几分,看起来就像一个寻常的农家少年。 青舞则是一身灰扑扑的粗布裙袄,头发用一块同色的布巾包着,脸上也做了同样的伪装。 连续三日的马车颠簸,让青舞有些疲惫。 她掀开车帘匆匆扫了一眼,低声抱怨道: “怎么还没到。” 月华见状,递过一杯早已凉透的茶,低声安抚: “姐姐别急,应该是快了。” 青舞一口气喝光了茶水,抱着臂又靠回到车厢上,脸上透着浓浓的不耐烦。 月华掀开车帘问道:“大哥,离药王谷还有多久啊?我家妻主身子不适,能否快些?” 赶车的汉子头也不回道:“别急,再有十里地就到了。” 月华退回到马车里,朝着青舞有些讨好的说道: “姐姐,连日坐车,肯定是劳累极了,我帮你捏捏腿吧。” 青舞轻哼一声,“早干什么去了?” 说着,她将腿伸过去,架到月华的身上。 月华轻笑:“这不是怕姐姐嫌弃嘛。” 说完,他垂着头,不轻不重的揉捏起来。 力度合适,带着掌心的温度,当青舞忍不住舒坦的喟叹一声。 “你这手法不错,跟月笙学的?” 月华摇头,“这些日子,闲来无事,跟着一本医书随意学下的。” “学的不错,”青舞夸道:“应该送你去当个大夫才是。” 说到此,她顿了一下,像是想到了什么的似的,直起身来,对月华说道: “若是药王谷收徒,日后你便留在此处吧,一来好照顾你的兄长,二来,也好有个一技之长。” 月华咬着唇,没有吭声,过了片刻,他才轻声问道: “我……不能留在姐姐身边吗?” 青舞原本半阖的眼皮,骤然睁开,下意识想拒绝,却怎么也开不了口。 好半晌过去。 她才说:“先顾好眼前之事吧。” “哎。” 月华很高兴,既然姐姐没有拒绝,那就说明他是有机会的。 一时间,两人都没有说话。 可马车内的气氛,却不知不觉的暧昧了起来。 青舞轻咳一声,微微侧身,换了个姿势,让月华给她捏一捏酸疼的腰背。 她随口问道:“你与月笙,虽是兄弟,却似乎长得并不像呢?” “嗯,”月华回道:“我是阿兄捡回来的养大的。” “那时候,只要有一口吃的,阿兄必定是先紧着我吃。” “阿兄对我的恩情,早已超过了亲兄弟的血缘羁绊。” 青舞舒服的眯起了眸子,而后又问:“那你们当初,是为何进来惊鸿楼那地方的?” 月华按摩的手一顿,“那时,我病重,无钱医治,阿兄善琴,便入了惊鸿楼当了清倌儿。” “后来,我……” 话未说完,不远处的密林中,忽然传来一阵急促的打斗声,兵器的铿锵声,以及几声短促的闷哼。 青舞本以为是劫匪黑吃黑,正准备让月华继续说,可那边紧接着传来的声音,却让她当场僵住。 “连皇女的亲卫都敢袭击,你们这群亡命之徒还真是胆大包天!” 皇女的亲卫? 第154章 诛心 月华瞧她愣神的样子,紧张的开口:“姐姐,我们快走吧……” “闭嘴!” 青舞一把捂住他的嘴,又对车夫吩咐道: “停车。” 她竖起耳朵,细细的听着,可那边却又没了声音,只有刀剑铿锵的声音。 青舞心中狂跳不已。 出门前,凤扶摇曾单独跟她叮嘱。 此次除了送月华来药王谷照顾月笙外,还有一个任务便是,想办法混入静安寺,打探一下凤扶雪的近况。 因为她,花重金买了燕舞的命。 药王谷与静安寺在同一个方向,路程还远上三十里。 原本,她打算把月华送到药王谷以后,回程时,再想办法混入静安寺的,没想到…… 居然在这里,撞上了杀人现场! 理智告诉她,该离开,不能去看,会有危险,可身体却似乎有自己的想法。 她对月华做了一个噤声的手势,低声道:“待在车上,别下来。” 随后,她跳下车,猫着腰,借着林木和暮色的掩护,朝着声音传来的方向摸去。 她躲在一丛灌木后,拨开枝叶,借着林间最后一丝天光,看清了前方空地上的景象。 她的瞳孔骤然一缩,随即猛地捂住自己的嘴。 那片空地上,横七竖八倒着五六具尸体,看衣着打扮,像是某个家族的护卫。 而空地中央。 一个身着暗红色劲装的女子,被六个戴着斗笠面具,手拿滴血长剑的人围着。 那女子撑着手中的剑,吐出一口血沫,随后擦了擦溅到脸颊上的血迹。 是燕舞! 青舞的心脏猛地撞了一下胸腔。 她屏住呼吸,目光紧紧锁住前方。 只见燕舞捂着鲜血直流的左臂,呼吸急促又紊乱的朝着其中一个戴斗笠黑衣人问道: “我与诸位,无冤无仇,为何非要置我于死地?” 那人回:“拿人钱财,与人消灾。” “呵,”燕舞嗤笑一声,“原来是藏汐阁买命来了。” 她听说过藏汐阁的规矩,只要签了契约,那便没有商量的余地了。 纵使对方出了高价,也买不回自己的命。 看来,她今日要折在这里了。 燕舞用力握了握剑,看了看自己身后,那几具还未凉透的尸体,做着殊死一搏的准备。 她今日,是应了凤扶雪的吩咐,来药王谷为谢梓渝买避子药的。 却没想到,在谷外村落歇脚时,瞧见了似有身孕的月笙。 她想,若那孩子是凤扶摇的,肯定可以加以利用。 燕舞不敢擅专,连忙带着人回程,却不料,居然在此遇到了藏汐阁的买命人! 若她没猜错,这些人应该是凤扶摇派来的,不知道四殿下那里怎么样了。 得想办法让四殿下知道,凤扶摇已经跟江湖势力搅和在一处了…… 容不得她在多想,身后的人动了。 燕舞猛地回身格挡,但那一刀来得太快、重若千钧,她只来得及避开要害,肩头却被划开一道深可见骨的口子。 鲜血汹涌而出,浸透了半边衣袖。 她闷哼一声,踉跄冲出包围圈,背靠上一棵粗壮的树干,鲜血沿着刀刃缓缓缓落,在脚下的泥土里洇开一片深色痕迹。 那几道黑影只是在几步外站定,并不急于攻击,像是戏弄一只必死的老鼠,不给她活路,不给她希望。 燕舞靠着树干,急促地喘息着,知道自己今日已无生还可能。 她反而平静了下来,扯了扯嘴角,露出一丝不知是嘲讽还是释然的笑: “既是拿人钱财,替人消灾,我愿出银子买自己的命,能不能给个痛快?” 真是讽刺啊。 她居然沦落到,要花钱给自己买一个痛快。 黑衣人没说话,似乎在思索。 青舞蹲在草丛里,死命的咬着唇,怨恨的视线几乎实质化! 凭什么! 她凭什么得到一个痛快! 她实该千刀万剐才对! 青舞愤恨捶了一下地,可偏偏这细微如风吹般的声音,让其中一个黑衣人起了疑心。 他甚至没有丝毫的犹豫,飞身而来,宽刀直接架在了青舞的脖子上。 他声音沉闷道:“这里还有一个活口。” “我不是!我不是她们一伙的!”青舞连忙解释着,心脏几乎快跳了出来。 她语无伦次的说着:“我是路过的,真是路过!” “我我……我是买家,买家的人,来看确认结果的,没想到会在这里撞上……” 闻言。 其中一个黑衣人转过身来,似乎是借着月光打量着她。 片刻后,他确认道:“她是买家的人。” 话音落下的瞬间,那人没有任何犹豫的猛地掷出手中的长剑,穿过燕舞的肩胛骨,将人死死的钉在树干上。 “啊——!!!!” 燕舞发出一声不似人叫的凄厉喊声,整个人抖动如箩筛。 那黑衣人又说:“买家要求,反戈相向。” 青舞松了一口气,喜惧交加之下,生理性泪水忍不住的往下掉。 身旁那人的刀,早已拿开,她撑着一旁的小树,踉跄着站起身来。 她走到燕舞面前站定,纵使泪流满面,但此刻一点也不害怕了。 青舞伸手,颤抖着抓稳了那柄没入燕舞肩胛骨的长剑,猛地一转! “啊——!!!” 燕舞痛叫出声,喘着粗气,盯着青舞的脸,居然笑了出来。 “原、原来是你啊,哈哈哈……” “为了那个、那个护卫,居然下这么大手笔,你、你们还真是舍得啊。” 青舞抹了一把眼泪,咬着唇,强行让自己镇定下来。 她说:“你这个蠢货,居然把莺歌的死,算到殿下的头上。” 燕舞冷哼一声,“这、这个时候,挑拨离间未免太晚了点吧?” 青舞哈哈哈大笑,笑的眼泪再次流了出来。 “蠢货!” “你但凡跟那些参与宴会的大臣们,稍微打听一下,就知道,那日在场有多少人听到了凤扶雪的那句“杀了她!杀了她!她都看到了,她都听到了……“” “凤扶雪与那刷恭桶的老汉,在偏殿媾和时,莺歌被绑在殿内,听了整个过程。” “你说,凤扶雪会留让这么一个记得她耻辱的人活着吗?” “你胡说!胡说!” 燕舞剧烈的挣扎着,整个人猛地向前扑去,几乎挣脱了那柄长剑! 她嘶吼道:“殿下怎么会骗我!她怎么会骗我!” 第155章 杀人 黑衣人见状,猛地把青舞往后一扯,又朝着燕舞另外一边的肩胛骨补了一剑。 “噗——” 燕舞吐出一大口鲜血,全身颤抖不停,整个人看着破碎极了。 “蠢货!她不骗你,怎么能让你到死都心甘情愿的为她卖命呢?” 青舞从黑衣人身后走出来,语气里全然是报复的快意。 她一字一顿的问道:“替真凶卖命的滋味如何?嗯?” “莺歌在九泉之下,看到你这么蠢,怕是气的都要投错胎了吧!” 燕舞喉头再次涌上一口鲜血,她死死的盯着青舞,试图从她脸上找到一丝一毫说谎的痕迹。 可没有。 什么都没有。 燕舞双目渐渐失去神采,她隐约想起有几次,在梦里见到莺歌,她浑身是血的冲着自己摇头。 原来,她早就托梦告诉过自己了。 可叹自己被蒙在鼓里这么久,可恨凤扶雪骗了自己这么久…… “……妹妹…” 得知真相的燕舞,似乎接受不了这个真相的打击,在吐了两口血后,头朝一边重重的偏了过去。 青舞抹了一把报复得逞的泪水,朝身后的黑衣人问道: “她死了吗?” 黑衣人上前查探,“还剩一口气。” 青舞转身,看向黑衣人,咬牙切齿的说道:“这一口气,让我来磨!” 黑衣人看向一旁另外一个人,“似乎没有这个规矩。” 另外一个黑衣人看着她,沉默片刻,吐出几个字: “得加钱。” “好说!” 青舞笑着,从衣袖摸出一张银票,面额不大,是五十两。 她说:“我身上只有这么多,不够的可以回京都给你补上。” 那黑衣人看了她一眼,说了句不用,然后把银票拿走后,将燕舞身上的剑拔了下来,拖着仅剩一口气的人走进了密林。 “跟上。” 青舞回道:“稍等片刻!” 话罢,她朝着来时的方向跑去,原地只有一辆马车,车夫早就跑了。 车厢内,月华一个人瑟缩在角落里,害怕极了。 “青舞姐姐……你终于回来了……” “听我说!” 青舞打断他的话,“我现在有要事,得去静安寺一趟,你自己驾着马车去药王谷,明日我会去药王谷找你!” “记住!路上不管遇到什么情况,都不要停车!一直朝着药王谷走,记住了吗?” “我、我记住了……”月华颤抖着说。“你、你要小心才是,万一……” “顾好你自己就成!” 得到肯定的回复,青舞松了一口气,这才又朝着那边密林跑了过去。 这里离药王谷不远,应该没什么危险。 - 青舞进入密林前,又朝马车的方向望了一眼,随后才一头扎进了那片黑暗。 密林深处,有人点燃了一个火把。 青舞看到,奄奄一息的燕舞脖子上套了一个绳索,绳子的另一端拴在马鞍上。 她有些不满,“这个栓法,与给她一个痛快,有什么区别?” 那黑衣人闻言,栓绳子的手停下,问道: “你欲如何?” 青舞说:“栓手腕上,让她经历磨损、撞击、失血、骨裂之后,再痛苦的死去!” “让她把青阳死前的痛苦,都体验一遍!” “……” 黑衣人闷着嗓子笑了一声,揶揄道:“女君可真是在世阎罗。” 另一个黑衣人翻身上马,语气带着几分不耐。 “少说废话,动作快些,天亮前把事办完。” “是。” 黑衣人上马后,朝着青舞伸手。 “没有多余的马,若介意,可自行离开。” 青舞没有丝毫犹豫的伸出手,借力上马,坐在那黑衣人的身前。 “驾!” “啊!!!” 马蹄声与燕舞骤然响起的、痛苦的惊叫声同时响起,在这伸手不见五指的夜里,显得格外凄惨惊悚。 骏马跑出不足五里,后面燕舞痛苦的叫声,便已经弱不可闻了。 青舞扭头回去看,只借着悠悠月光看到后面的地面上,拖出长长的褐色痕迹。 她久久的注视着,直到燕舞最后发出一声,声嘶力竭的临死诅咒。 “凤扶雪!我做鬼都不会放过你!” 燕舞死透了。 青舞转过头,鼻尖蹭到了黑衣人被风吹起的斗笠下,那一截温热的脖颈。 这味道…… 怎么这么熟悉? 青舞咽了一口口水,心口忍不住的狂跳起来。 她好像,发现了一个不得了秘密。 - 静安寺坐落在半山腰,山脚下有一片荒废的茶亭。 青舞跟着那几个黑衣人到达时,已经到子夜时分了。 燕舞一路用马拖着,此刻衣袍磨破了大半,露出的皮肉被碎石和沙砾刮得血肉模糊,露出森森白骨。 青舞站在几步外看着,心中没有半分怜悯,只有一股压抑了多日情绪被彻底释放出来的痛快。 黑衣人没有耽搁,利落地斩下了燕舞的头颅,又将此前死在林中的那几个护卫的首级也一并砍下,用布包裹好,提着沿后山小路摸上了静安寺。 青舞被其中一个黑衣人拽着胳膊,跟在后面。 静安寺很大,后院是凤扶雪住的厢房。 许是她认为这是皇家寺院,不敢有人造次,亦或者是为了满足自己那点在后院露天场地快活的恶趣。 总之,此刻的院子里空无一人,只有几盏风灯在廊下摇曳,投出昏黄的光晕。 几个黑衣人无声地翻过院墙,将几颗头颅用麻绳串起,悬挂在凤扶雪所居厢房的门廊下。 确保她一开门,就能看见。 动作干净利落,没有惊动任何人。 青舞被带到厢房正对面的一间堆放杂物的阁楼屋顶上,趴伏在屋脊的阴影中。 从这里望下去,正好能将对面厢房门口的一切尽收眼底。 夜风拂过,悬挂在廊下的头颅轻轻晃动,廊下的风灯将那几张已经灰败的面孔照得忽明忽暗。 青舞伏在屋脊上,一动不动,目光紧紧锁着对面那扇紧闭的房门,等待着它被推开的那一刻。 第156章 青阳,你安息吧,恶人的报应来了 屋内烛火微弱,将熄未熄。 凤扶雪侧卧在榻上,睡得并不踏实。 她先是梦到了莺歌。 浑身是血的莺歌站在她面前,眼眶里流着两行血泪,声音像从很深很深的井底传来: “殿下……为什么要杀我……为什么要杀我……” 凤扶雪在梦中拼命摇头,想喊人,却发不出声音。 然后画面一转,燕舞浑身是血,提着一柄长剑,一步一步朝她走来,每走一步,地上便多一个血脚印。 那张向来恭谨的脸上没有表情,只有一双眼睛死死盯着她,像要从她身上剜下一块肉来。 “不要……不要过来!” 凤扶雪猛地坐起,惊叫出声。 后背的寝衣已被冷汗浸透,紧紧贴在皮肤上。 她大口喘息着,环顾四周。 厢房内一片沉寂,烛火在窗缝漏进来的夜风中轻轻摇曳,谢梓渝还睡在旁边的榻上,翻了个身,没有醒。 她定了定神,哑声唤道:“燕舞。” 没有回应。 她又唤了一声,门外依旧静悄悄的。 她忍不住皱眉,低声嘟囔了一句: “不过是去取个药,怎么还没回来。” 话音刚落。 她听到外面传来一阵细微的声响。 滴答,滴答,像是雨滴落在青石板上的声音。 她侧耳听了片刻,自言自语道:“难怪这么闷热,原来是下雨了。” 她看了一眼还在熟睡的谢梓渝,没有叫醒他。 自己披了一件外衫,趿着鞋,走到门边,伸手推开了那扇木门。 门开的一刹那,有什么凉凉的东西滴在了她的额头上。 她下意识抬手抹了一把,指尖触到一片黏腻湿润。 她没有多想,以为是雨水,又往前迈了一步,紧接着,第二滴、第三滴,接连落在她的脸颊和鼻尖上。 她停下脚步,再次抬手抹了一把脸。 烛火从她身后的门缝里透出来,照在她的手指上。 那指尖上,是一片暗红色的、浓稠的液体。 她的动作僵住了。 她缓缓抬起头。 门廊下悬挂着几颗人头,被风灯昏黄的光线照得清清楚楚。 正中间那一颗,她一眼便认了出来。 是燕舞。 她那张脸灰白如纸,脖颈处的断口参差不齐。 暗红色的血已经凝固成胶状,正沿着她垂落的发丝缓缓汇聚,一滴,一滴,滴落在门槛前的青石板上。 她的眼睛没有完全闭上,还剩一道缝隙,从那道缝隙里透出一线浑浊的眼白。 像是正透过那道缝隙,冷冷地看着站在门前的她。 凤扶雪的瞳孔骤然放大。 她的嘴唇张开,想尖叫,却发不出任何声音,像是有一只无形的手死死扼住了她的喉咙。 她的身体开始剧烈地颤抖,双腿像被抽去了所有力气,软软地向下滑去。 一股温热的液体顺着她的大腿内侧流下,浸湿了亵裤,沿着小腿蜿蜒而下,在门槛边的青石板上洇开一大片深色的湿痕。 她瘫坐在门槛上,终于发出了一声惊恐、不似人声的尖叫! “啊——!!” 那声音在寂静的寺院中传出很远,惊起后山林中一片栖鸟,扑棱棱地飞入夜色。 廊下的头颅依旧在夜风中轻轻晃动,燕舞那双半睁的眼睛,仿佛还在看着她。 青舞在对面房顶,将凤扶雪的失态看得一清二楚。 她热泪盈眶,喃喃出声:“青阳!你看到了吗?恶人的报应终于来了!” 一阵清风拂面,仿佛是某种回应。 她的黑衣人,连忙一把捂住青舞的嘴,凑近她耳边低语: “别出声,这里侍卫很多。” 青舞轻轻点头,眼泪一滴一滴的落在黑衣人的手掌上,眼睛却死死的盯着对面,不愿意眨动一下。 看着凤扶雪仿佛被吓死了一般,瘫坐在门口那摊污秽里,惊恐的睁着眼睛,发不出声来。 看着床榻上的那个男人,从榻上狼狈的滚下来,声嘶力竭的喊着,“护驾!有刺客!” …… 青阳,你安息吧。 青舞闭上眼,抽泣着深吸一口气,示意可以走了。 - 黑衣人护送青舞到静安寺山脚下,他看了看已经渐渐露出光线的天边,想说些什么,却还是忍住了。 他转身朝着拴马的地方走去。 青舞却伸手拽住了他的腕子。 她盯着他的脸,“你……” 黑衣人还未开口说话,不远处便传来压低的呼喊声,与马蹄声。 “姐姐……姐姐……” 是月华。 青舞眉头一皱,松了手,他怎么找到这儿来了! 万一这黑衣人想杀人灭口……她可护不住人。 可事实却证明她想多了。 黑衣人连一个眼神都没给那边,在青舞松手的瞬间,他便飞身上马,猛挥马鞭离开了。 青舞心里松了一口气,月华刚好赶着马车在她面前停下。 “姐姐……” “姐什么姐?你知不知道这里有多危险?若你有个好歹,我怎么跟月笙交代?” 青舞劈头盖脸就是一顿,柳眉倒竖,看起来像是气坏了。 月华抹了一把额头上豆大的汗珠,低声辩解道: “我、我担心姐姐有危险,想着……想着若是有辆马车,能跑的快一些……” “……” 青舞张了张嘴,看着月华涨红的脸颊,那句“傻子”,在喉头滚了又滚,终究还是没有吐出来。 她就着他的手,登上了马车,与他并排坐在车辕上,嗔道: “下次别这样了。” “真有危险,就凭这一辆破车,一匹老马,说不定还没我腿跑得快呢。” “嗯。” 月华应了一声,看向青舞,挥动马鞭的同时,一本正经的说道: “那下次,我就骑着快马来救姐姐。” 青舞疲惫的眸光,就在这句话中,就在这逐渐升起的朝阳中,亮了起来。 第157章 殿下说,答应您的事,她从未忘记 药王谷在京都西北方向,约莫一百三十里地。 谷口隐蔽,夹在两座矮山之间,只有一条仅容一车通过的路蜿蜒而入。 谷外有个小村子,住着几十户人家,大多是替药王谷看守外围药田的佃户,也有少数在此定居的采药人。 村子不大,只有一家兼卖茶水的杂货铺,和几间供远道而来的病人租住的简陋客舍。 过了村子再往里走三四里,才是药王谷的真正入口。 二人赶着马车,在午后时分抵达了村口。 青舞没有急着进谷,而是先在村中那家杂货铺前停下,买了一壶水和两块干饼。 她装作歇脚的样子,与铺子里的老妪闲扯了几句,确认附近一切如常,没有什么特别的动静,才重新上路。 青棚马车在药王谷入口处停下。 谷口两侧是陡峭的石壁,爬满了深绿色的藤蔓。 中间一道木栅门,门楣上挂着一块不起眼的旧木匾,写着“药王谷”三个字,笔迹清瘦,像是用枯枝蘸墨写成的。 一旁还有几个红色大字。 ——擅入者死。 门旁站着两个约莫十三四岁的药童,穿着青灰色的便装,手里拿着一柄小药锄,正蹲在路边清理杂草。 看到马车停下,他站起身,警惕地打量了几眼。 青舞跳下车,对他拱了拱手,客气道: “小师父,烦请通报一声,就说有故人来访,求见云神医。” 其中一个药童看了她一眼,又看了看车帘低垂的马车,没有多问,转身推开木栅门,快步沿着那条蜿蜒的小径跑了进去。 谷内深处,一间不算大的药庐中,云栖鹤正坐在案前碾药。 药杵在石臼中有节奏地研磨着,发出沉闷的咕噜声。 药童跑到草庐外,气喘吁吁地禀报:“谷主,外面来了两个人,说是故人来访,求见您。” 云栖鹤碾药的手微微一顿,他没有抬头,沉默了片刻,声音平淡地问道: “什么样的人?” “一个年轻女子,穿着粗布衣裳,马车上还坐着一个人,隔着帘子,没看清。” 云栖鹤握着药杵的手指收紧了一瞬,又缓缓松开。 他放下药杵,站起身,在药庐中来回踱了两步,最终还是走出了药庐,朝谷口方向走去。 他走得不快,甚至有些迟疑。 可当他走到谷口,目光越过那道木栅门,看清站在门外的人时,他眼底那一点微弱的,连他自己都未曾察觉的期待,瞬间熄灭了。 他没有上前,只是转身,对跟在身后的徒弟丢下一句: “带他们进来。” 便头也不回地沿着来路走了回去。 阿童应了一声,小跑着打开木栅门,对青舞招了招手: “跟我来吧。” 青舞回身,掀开车帘,扶着月华下了车。 两人跟着阿童,沿着那条蜿蜒的小径向谷内走去。 走了约莫一盏茶的功夫,眼前豁然开朗。 一片宽阔的谷地出现在面前,四面环山,中间地势平坦,错落有致地开辟着一垄垄药田,空气中浮动着各种草药混杂的气息,清苦中带着一丝甘凉。 谷地入口处,种着一大片颜色极其鲜艳的花。 那花大约半人高,花瓣层层叠叠,色泽浓烈得近乎妖异,有深紫、血红、明黄,在午后的阳光下盛放着,美得惊心动魄。 青舞从未见过这种花,不由得停下脚步,多看了两眼,下意识伸出手,想摘一朵近处的深紫色花朵。 “别碰!” 阿童的声音猛地响起,带着一丝惊慌。 青舞的手悬在半空中,转头看他。 阿童快步走过来,脸色发白,语气急促: “那是‘醉颜’,全株都有剧毒,花瓣上的粉末沾到皮肤上,不到半个时辰内便会毒发身亡,无药可解。” 青舞猛地缩回手,后背惊出一层冷汗。 阿童从袖中取出一只小瓷瓶,倒出两粒绿豆大小的褐色药丸,递给她和月华各一粒: “含着,别吞。” “谷里到处都是有毒的花草,空气中也有微毒,没有这药护体,走不到一半就会头晕恶心,昏迷不醒。” 青舞接过药丸,放入口中,一股浓郁的草药苦味在舌尖化开,她皱了皱眉,将药丸压在舌下。 心中这才后知后觉地涌起一阵后怕。 难怪药王谷名声在外,却从未听说过有人敢擅闯。 光是谷口那片花田,就足以让不知底细的人悄无声息地葬身于此。 又走了约莫一炷香的功夫,阿童在一排木屋前停下了脚步。 他指了指其中一间虚掩着门的屋子,对月华道: “你要找的人,在里面。” 然后便转身离开了。 月华站在那扇门前,手抬了几次,才终于轻轻推开了门。 屋内光线柔和,窗台上摆着一盆小小的绿色植物,窗边坐着一个人,正低头缝着一件小衣裳。 正是月笙。 他比几个月前圆润了一些,脸色也红润了许多,原本总是低垂着的眉眼,此刻舒展了不少。 待月笙听到响动,看清门口站着的人时,手中的针线和那件小衣裳一齐滑落,掉在膝上。 “阿弟……” 他的声音发颤,像是不敢相信自己的眼睛。 月华几步冲过去,跪在他面前,一把将他紧紧抱住。 月笙的眼泪瞬间涌了出来,浸湿了月华的肩头。 “哥……” 青舞站在门外,没有进去。 她靠在门框上,默默地看了片刻,这才转身,朝药庐的方向走去。 药庐内。 云栖鹤正背对着门口,继续碾他的药。 听到脚步声,他没有回头。 青舞在门口站定,从袖中取出一封封好的信和一卷银票,放在门边的矮桌上,客气地开口: “云神医,这是殿下给您的信,还有三千两银票,算作月笙的诊费和药资。” “之后月华……还要劳烦您招呼,让他在此处照顾他兄长,直至生产。” 云栖鹤碾药的动作没有停,冷哼了一声。 “还真当药王谷是她家的医馆了,什么人都往这里丢。” “几个月不闻不问,如今打发个人来送封信,就算是交代了?” 青舞赔着笑,连忙解释道:“云神医息怒。” “殿下说,日后您去京都采买的一切药材器物,只管记在瑶景苑的账上。” “还有,殿下说,答应您的事,她从未忘记。” “只是近来京中事务繁杂,且她身体不适,实在分身乏术,等忙过这一阵,定当亲自登门赔罪。” 云栖鹤碾药的动作停了下来。 他握着药杵,沉默了片刻,缓缓转过身来,看了青舞一眼。 那一眼中,不满和冷淡犹在,却又多了一丝担忧。 “她病了?” 青舞点头,“御医看不出病因,只说让殿下静养。” “殿下说,那些都是庸医,等过些日子,需得亲自上门求求药问诊才好。” 闻言。 云栖鹤没有接话,只是重新转回去,继续碾药,语气明显比刚才温和了几分。 “东西放下,人可以走了。” “告诉她,月笙和孩子都很好,让她不必操心。” “至于她答应我的事……最好是真的没忘。” 青舞温声应下,“我一定将云神医的话带到。” 她缓步后退,朝着月笙那边走去,做戏得做全套才行。 第158章 我盼望着早日与她相见 青舞走进门,月笙起身行礼,“见过大人。” 说着,眼神不禁瞥向她的身后。 青舞心里一酸,强行扯出一个笑来,揶揄道: “别瞧了,青阳此次没来。” 月笙不好意思的笑了笑,眼中划过几分落寞。 像是怕他多思,青舞又解释道: “你知道的,她武功好,殿下身边又离不了人,所以,只能是我带着月华来找你了。” “而且,我跟你说啊 ,是她求殿下,让月华来照顾你的,求了很久,膝盖都跪青了呢。” 青舞微微侧身,狠狠咬了咬自己的舌尖,她怕自己再次开口,声音会哽咽的不成样子。 她抬头擦了擦眼角,抱怨道:“这药王谷的花粉太多了,一不注意就眯了眼睛。” 月华也跟着揉了揉眼睛,“是啊,我刚来时,还洗了一把脸呢。” 青舞噗嗤一声笑起来,调侃道:“你那明明是哭的!” 月华红着脸狡辩:“我才没有!我是见到了阿兄高兴的!” 谈笑间。 青舞偷偷瞄了月笙一眼,他除了有几分落寞以外,并无其他情绪,看来,应该是瞒过去了吧。 这个月华,打岔打的真好。 为了避免露馅,来之前,她还旁敲侧击问月华,知不知道瑶景苑近期发生的事。 在得知月华一无所知时,她便决定将这件事彻底瞒住。 月笙手中捏着那件还未缝好的小衣裳,咬唇问道: “……她,可有话带给我?” “自是有的。” 青舞点头,笃定的说道:“她让你照顾好自己,照顾好孩子,不要挂念她,好好保重。” 月笙眉心微皱,“不要挂念她?难不成……她身边有了别人?” “哈哈哈哈……” 青舞仰头干巴巴的笑了两声,掩饰自己声音的哽咽,她说: “哪儿来的别人?你以为谁都跟你一样有手段呢?” 月笙来不及细想青舞陡然变化的音色,只是羞红了脸,咬着唇转过了身。 青舞继续说着,声音低沉了几分。 “她很想你,不然也不会求我带东西给你了。” 闻言。 月笙连忙转过身,一脸欣喜,“她带来何物给我?” 青舞从荷包里掏出一枚碧绿玉佩,玉佩光滑透亮,上面用匕首,歪歪扭扭的刻着一个“月“字。 月笙接过,眼中的幸福几乎溢了出来。 他将那枚玉佩贴在脸颊上,微微合眼,轻轻摩挲,像是靠在爱人的手心里一样。 青舞咬唇,情绪几近崩溃。 “还有。” 她从荷包里,又掏出一枚小小的珠花,前面尖锐的部分,细心的用红绳缠着,后面粉色的珍珠颤颤巍巍的晃动着。 只不过那红绳上,似乎沾了什么东西,颜色有些深。 月笙接过珠花,激动的看向青舞。 “她、名扬知道了?” “这是给我们孩子的?” “……嗯。” 这是苏名扬亲手给你们未出世的孩子做的。 这是她的遗物。 青舞实在是忍不住了,她情绪崩溃到极点,转身冲出门外,弯着腰,大口大口的喘息着,任由泪珠径直砸在地面上的尘土里。 “我、应该花粉中毒了,让我在外面透透气。” 月笙沉浸在喜悦中不能自拔,他倚在门口处追问道: “我什么时候才能见到名扬?” “我能跟您回京都,偷偷见她一面吗?” 青舞眨了眨眼,努力收拾好情绪后,这才起身,仍旧背对着他,声音平静道: “你现在怀着孕,坐马车不安全,等你生下孩子后,自然会安排你们见面的。” “你也别想着偷偷回京都,若让四皇女碰见你了……你知道后果的。” 月笙点头,“我明白。” 青舞长呼一口气,“你知道青阳的本名吧。” “嗯。” “待孩子出生后,你为她起个名字吧。” “我?” 月笙惊讶不已,“自古取名都是母亲取的,我做父亲的,哪有资格替孩儿起名?这不合规矩。” 青舞咬着唇,沉默片刻后,才说道: “青阳说,她一介武夫,起的名字不好听,让你多翻翻书,为你们的孩子起一个好听的名字。” 月笙笑的温和,“既然名扬要求的,那我照做便是。” 青舞实在是待不下去了,她没有回头,低声道: “时候不早了,我还要赶回京都,你歇着吧。” 话罢,她逃似的快步离开。 月笙在后面追了两步,提高声音道:“大人帮我给名扬带句话,让她保重身体,照顾好自己。” “还有,还有……我盼望着早日与她相见……” 后面似乎还有几个字,散在了风里,青舞听不真切。 她只知道自己若是再不逃,情绪便会彻底崩溃了。 - 看着青舞仓惶离去的背影,月华听说的那件事,似乎在心底一点一点的被印证了。 他微微皱眉,没有多说什么。 只缓步上前,扶着月笙往屋里走。 “哥,你要好好保重身子才是,外面起风了,先进屋吧。” “嗯。” 月笙将那枚玉佩放进心口处贴着,这几个月来,提心吊胆的情绪终于散开了。 他笑着摇头,果然,梦里都是假的。 他要好好养着身体,平安生下他们的孩子才是。 - 青舞一路冲到谷口,慌不择路的爬上马车,随后躲在车厢内嚎啕大哭。 没过多久。 外面传来阿童的声音。 “女君,你还在吗?” 闻言,青舞慌忙抹了一把眼泪,这才掀开马车帘子问道: “小师父有事找我?” 阿童递上一个素色药囊,“这是我师父让我交给你的,说是带回去给她,是凝神静心之物。” 青舞接过香囊,冲阿童一笑。 “我记下了,会把东西带到的,你回去吧。” 阿童犹豫着。 青舞见状,又问:“你还有事要跟我说?” “没有……” 阿童连连摇头,但手却从衣袖里拿出一个深色的药囊递了过去。 青舞问:“这也是给她的?” “不是,”阿童说:“这是给你的,我瞧你在哭,许是有什么烦心之事,这药囊里面的药材,能让人心情愉悦。” 闻言,青舞眼中闪过一丝错愕。 她轻轻拿过药囊,放在鼻尖深嗅一口,药香浓郁,提神醒脑。 “谢谢你,这个药囊多少钱,我买下来。” 阿童连连摆手:“不要钱,这不值钱的,都是用谷里的药材制成的,只是我绣工不好,药囊缝制的有些丑陋罢了。” 末了,他又加了一句:“你别嫌弃就好。” “不嫌弃。”青舞由衷的笑着,“我很喜欢。” 阿童的脸腾得一下红了起来,他连忙转身,说: “药庐还有事,我先回去了。” 随后一阵风似的走了。 第159章 师父,您要不吃点药呢 青舞看着他的背影,再次深吸一口药香,这才露出浅浅笑意,驾着马车走了。 身后,阿童躲在药田一角,盯着那越来越远的马车看,直到马车消失不见,他才转身往药庐里面走。 师父太闷了,除了理药材,一般都不怎么说话。 药王谷的人本来就少,除了那个怀身孕的男子,平日里他根本找不到一个能闲谈的人。 本以为,这个女君能多待些时日,没想到,她也这么快就走了。 唉…… 云栖鹤才无暇理会小徒弟对他的吐槽,他正倚在窗边,看那封信呢。 纸上只有寥寥数语。 “数月未见,可曾想我? 对了,你上次来信提过的那味南方红藤,我已托人深入南疆寻找,若有消息,第一时间送至谷中。 你说那藤只开花不结果,我却觉得,它像极了一个人。 明明藏身于幽谷之中,却偏要开出最艳的花来招人。 待京中事毕,我亲自来寻你。“ 云栖鹤看完,嘴角无意识的微微上翘。 他想她吗? 自然是想的。 这种想念,想的毫无章法,像是惦记一株见过一眼,却尚未到手的稀世药材。 他想的寝食难安,甚至在梦里还要细细摸上一摸,那药材的轮廓。 他盯着后面两句话看了许久。 南方红藤确实藏身于幽谷之中,开着最艳丽的花。 可她却说,那藤像极了一个人? 云栖鹤忍不住眉头一跳,心中涌出一个怪异的念头。 他回头问阿童:“我艳吗?” 阿童瞪大了眼,不敢置信的盯着他看,药捻子差点砸到自己的手上了。 没等他震惊完,云栖鹤又接着问道: “我招人吗?” 阿童眨了眨眼,感觉像是见了鬼。 他颤颤巍巍的回道:“师父,您、您要不吃点药呢?” 云栖鹤煞有其事的给自己把了把脉,微微点头。 “嗯……心跳骤然加快,心绪不稳,确实需要吃药了。” - 回程时,青舞找地方卖了马车,又添了点银子,买了一匹快马,仅用两日,便回了京都。 到瑶景苑时,天刚擦黑。 凤扶摇与上官蕴之刚用完晚膳,正在喝茶闲谈,看起来,气氛很是融洽。 青舞进门,单膝跪下行礼。 “参见殿下,属下不负所托,已完成殿下交代的事情。” “嗯。”凤扶摇微微颔首,示意她起身。 “舟车劳顿,你先回去歇着吧。” “多谢殿下。” 青舞起身,并未离开,而是站到了外室门口,与崔嬷嬷并肩。 她低声询问:“屋内,是怎么回事?” 崔嬷嬷回道:“一场误会,解开了罢。” “那簪子……” “那簪子是殿下那日掉的,正好落到了正君的怀里,之后他一直留着,是殿下误会了。” “如此说来,他与殿下,倒还真是有缘分。” 青舞突然想到大婚那夜,她对上官蕴之阴阳怪气说的话,心中有些后怕。 这正君会不会一朝得势,开始跟她算旧账啊…… 就在她胡思乱想之时,上官蕴之从屋内缓步走出。 “恭送正君。” 他朝着二人颔首示意,神色如常的离开了。 青舞松了一口气,这才又踱步进屋,把云栖鹤送的那只药囊双手递上。 “殿下,云神医说此物能凝神静心,让属下带给您。” 凤扶摇接过药囊,上面有很浓的药材清苦气息。 她轻轻的笑了。 果然,白纸是最好涂色的。 自从上次,她用一方带口脂的帕子,作为酬金,让云栖鹤救治月笙开始,他便成了咬饵的鱼。 想必,他看到那封信后,离彻底上岸,就不远了。 青舞眼含热泪的又说道:“殿下,燕舞死了!” “昨日楚惊鸿已经告诉我了,不过,你是怎么知道这么快的?” “属下亲眼所见!” 此话一出,崔嬷嬷与凤扶摇均不可置信的看着她。 青舞将那日燕舞被虐杀,以及后来偷入静安寺,亲眼看到凤扶雪被吓得当场失禁的事,绘声绘色的描述了一遍。 崔嬷嬷眼含热泪,语气也是一种身临其境的痛快。 “做得好!青阳的仇,终于报了!” 凤扶摇长呼一口气,像是终于了结一桩心事。 她起身,对青舞吩咐道:“明日去看看她,告诉她这个好消息。” “还有……月笙的近况。” “是。” 青舞应下,眼看着凤扶摇出门,她连忙问道: “殿下可是要去惊鸿楼?” “嗯?”凤扶摇转身看着她。 “殿下……”青舞咬唇,她有些犹豫的说道: “属下觉得惊鸿楼不简单。” “确实。”凤扶摇点头,也没打算瞒他们。 “楚惊鸿利用惊鸿楼,收集了不少朝中大臣,以及世家女君的秘密,他手上的那些东西,我得想法子拿到。” 青舞愕然,随即一副原来如此的神色,随后她才继续说道: “属下认为,楚老板是藏汐阁的人,或者说……他掌管着藏汐阁。” 闻言,凤扶摇微微皱眉。 “有何证据?” 青舞说,那天那个黑衣人对她很是照顾。 按说,这种杀手组织应该会尽量减少与生人的接触,可那个黑衣人却陪着她在静安寺等了半夜。 而且,让她这么肯定的一点是。 那黑衣人身上的气味儿,与惊鸿楼的邬临一模一样。 凤扶摇看向青舞,语出惊人。 “你跟邬临睡了?” “没睡没睡!” 青舞头摇的跟拨浪鼓一样,她说:“那日殿下在顶楼待了一整夜,属下熬不住了,就靠在邬临肩头上睡着了……” 靠的那么近,闻到的气味儿肯定差不了。 而且,邬临长期与楚惊鸿在一处,那人用的熏香都格外的金贵,寻常人连看一眼都难得。 凤扶摇沉默着,在屋内缓慢踱步。 楚惊鸿身上,到底还有多少秘密是她不知道的。 如果他是藏汐阁的组织者,为何还要费心找那么一个人,跟她见面,还要签订什么契约? 如果他不是藏汐阁的组织者,怎么能让邬临跟那些人一起行动? “殿下……”崔嬷嬷轻声问道:“那今夜,还去惊鸿楼吗?” 第160章 我看你是想挨打了,面目全非版 凤扶摇眯了眯眸子,“去,备车吧。” “是。” 她得好好去盘问盘问那位深藏不露的外室了。 凤扶摇独自上了惊鸿楼顶层,悄无声息的朝着楚惊鸿的背影喊了一句。 “渡鸦!” “嗯?” 楚惊鸿不解的回过头,“瑶瑶你找渡鸦?” 他起身,走到她身侧,拉起她的手蹭着。 “可是藏汐阁没把痕迹处理干净?” 凤扶摇盯着他的眼睛看,毫无局促,亦无被识破的慌张。 懒得费脑筋了。 她捏着他的下巴,直接问道:“你是藏汐阁的人?” 楚惊鸿眨了眨眼,“瑶瑶你……怎么会认为我是藏汐阁的人?” 凤扶摇盯着他的眼睛,问:“那天陪着青舞的黑衣人,是邬临吧?” 楚惊鸿轻笑一声,没有任何遮掩的承认了。 她本以为,他至少会搪稀两句,没想到居然这么干脆。 “所以?” “所以你就认为我是藏汐阁的人?” “难道不是吗?” “当然不是。” 楚惊鸿伸手拦住她的腰,将人往怀里一带,蹭了蹭她的鼻尖,而后解释道: “邬临是我派去监工的,免得他们事情办的不漂亮。” “监工?” 凤扶摇挑了挑眉,似乎并不相信,“这种组织,不怕暴露,能接受监工?” 楚惊鸿嘿嘿笑了两声。 “有钱能使鬼推磨啊,去监工我可是出了银子的。” “再说了,只是在约定的地方等一下而已,都戴着斗笠面具,谁认识谁啊。” 凤扶摇眯着眸子没有说话。 楚惊鸿眨了眨眼,继续道:“我不是说过了嘛,那种脏活累活,我才不惜的干呢。” 他搂住她腰肢的手,不安分的……起来。 他微微俯身,凑到她的耳边低语: “想你了……” - 临近十一月,这个时节居然还有桃树。 楚惊鸿牵着凤扶摇的手,来到那棵桃树下。 他说:“你先摘,我在树下接着你。” 凤扶摇轻哼一声,外衫搭在枝头,踩着树干上凸起的节疤,利落地爬了上去。 枝叶轻轻晃动,几片枯黄的叶子旋旋落下,擦过他的肩头。 他在树下仰头看着。 她坐在枝桠间,拨开密密的叶片,露出几颗沉甸甸的桃子,在秋末的薄暮里泛着温润的光。 她摘了一颗,低头递给他。 他伸手接住,指尖触到果面时,能感觉到那层细密的、微温的绒毛。 他没有急着吃,先将桃子贴在鼻尖下闻了闻——那是一种极浓郁的果香,甜得几乎发腻,却又带着一丝恰到好处的酸意。 他靠着树干,仰头咬下第一口。 “还没饱呢,让我再吃一只。” 凤扶摇拨开枝叶,又摘了一颗,递下来。 他伸手接住,握在掌心里沉甸甸的,果皮绷得紧紧的。 他没有立刻咬,先用拇指轻轻摩挲了一下桃尖那抹最浓的红,然后才送到嘴边,咬下一大口。 凤扶摇坐在枝桠间,低头看着他,晃了晃腿: “还要?” 他仰头看她,喉结轻轻滚动了一下,声音有些哑: “要。” 她又摘了一颗,没有立刻递下来,而是握在手里,低头看着他,唇角带着一丝若有若无的笑意: “叫声好听的,就给你。” 他稳稳接住,握在掌心,低头看着那只桃,没有立刻吃,只是弯了弯嘴角。 第161章 把尸体拖出去,别脏了我的地方 又是一个雷雨天。 门外站着的里三层外三层的侍卫们,都在小声的骂爹。 这种天气,让人白天黑夜的站岗,不是折腾人嘛。 可是无人敢高声喧哗。 房门轻轻的推开一条缝,伺候的侍女低着头,从那条缝中挤了出来,手中捏着一条刚换下的尿戒子。 几个侍卫在雷雨声的掩护下,交头接耳。 “殿下又尿了,这是今夜的第八回了吧?” “是啊,白日还好,一到夜里,就可劲儿的折腾,听说那几个侍女一熬就是一宿呢。” “殿下如今一点儿动静都听不得,否则就……” 一个低沉又有些严厉的声音,从侧面响起。 “闭嘴!” 翎梦斜着眼睛瞥了几人一眼,“殿下的闲话,也是你们能传的?” “若再让我听到这些闲言碎语,仔细你们的脑袋!” 侍卫们噤若寒蝉,纷纷缩了缩脖子。 翎梦轻哼了一声,这才扶着身后一位京都有名的大夫朝屋内走去。 她曾经是瑞雪宫的二等女官。 离燕舞出事至今,已经过去整整五日了。 随行的太医是个没用的,开的汤药一碗碗灌下去,如同泥牛入海,凤扶雪的症状没有丝毫好转。 谢家公子谢梓渝也是一样,整个人直接发起了高烧,像是得了癔症,靠着太医开的方子将养着,整日清醒的不足两个时辰。 若任由这样下去,这两人肯定都废了。 翎梦咬咬牙,还是决定回去找谢侧君拿个主意。 如今燕舞也没了,只要她得力一些,一定能成为凤扶雪身边的一等女官。 房间的味道属实有些难闻。 浓重的尿骚味儿、雨天地面的土腥气、两个香炉里浓郁的熏香,混合在一起,让人有些呼吸不过来。 大夫拿出帕子,捂着口鼻把脉。 翎梦站在窗边,悄悄的把窗户开了一条缝,之后用帕子卡住,生怕发出有一点动静。 她把鼻尖凑到窗缝那里,深吸一口新鲜空气后,才觉得肺里舒服些许。 思绪不禁又飘到了被凄厉尖叫声吵醒的那日。 她听到声音,冲出房门时。 只见凤扶雪整个人跌倒在地,浑身抖得像筛糠,牙齿咯咯作响,嘴唇乌紫,瞳孔放大到几乎看不见瞳仁。 她当时注意力完全都在凤扶雪身上,在灯光昏暗,完全没注意到地面上那宛如小溪的血水,以及随风飘荡的人头。 等连拖带抱的把凤扶雪弄回屋里,外面的侍卫的尖叫声响起时,才看到那些可怕的东西。 瞬间被吓瘫在原地。 不过好歹是隔了些距离,没看到人头的脸,所以被吓得也轻一些。 那些侍卫,直到天光大亮才敢去收,听说好几个当场就吐了,连收尸的手都在抖。 而凤扶雪从看到燕舞头颅的那一刻起,人就彻底垮了。 只要稍微有一点响动。 窗外风吹动树枝、烛火爆一个灯花、尤其是门扉若是发出一点声响,她就会猛地抽搐一下。 然后一股温热的液体便不受控制地从身下漫开,浸透褥子,洇到床板上。 白日里还好,可一到了夜里,那便是怎么也止不住。 短短一夜,换了三次褥子。 后来,实在没法子,翎梦让侍女们连夜做了孩童穿的尿介子垫上。 刚还听侍女汇报,昨夜已经换了八次了。 到天亮时凤扶雪已经什么都排不出来了,却还是在听到外面侍卫咳嗽时猛地一抖,身下又渗出一小片淡黄色的水迹。 随行的太医,开了好多安神的方子,说这是惊吓过度伤了心神,得好生将养,切忌再受刺激。 可那药灌下去,凤扶雪的症状没有丝毫好转,反而连夜间盗汗,梦魇呓语的毛病也添上了。 …… “大人……” 大夫低声唤着,翎梦回了神。 “何事?” “这等惊厥失禁之症,寻常药物已难奏效,恐怕……得请药王谷的人出手才行。” 翎梦皱眉:“听说,药王谷那位谷主,脾气古怪得很,寻常人家去请,连谷口都进不去。” “除非是无人能治的疑难杂症,他才肯出手。” 话罢。 凤扶雪悠悠转醒,难得的清醒了一会儿。 似是被这房间的气味熏到了,她发出一声干哕。 可紧接着,自己身下又是一热。 她紧紧抓着被褥,手背青筋暴起,羞愤难平。 她抬起头,那双因连日惊厥而深陷的眼窝里,迸出疯狂的光: “去把人给我绑来!他敢不来,就砍了他的腿,拖也要拖过来!” 翎梦当即应下。 出去召集了十来个侍卫,又派人备了车马,往药王谷方向去了。 一行人马不停蹄的到了药王谷入口。 其中一个侍卫,说明了来意。 守门的药童看了她一眼,没有多说什么,只是转身进去通报。 翎梦等了片刻,不见有人出来,便有些不耐烦,示意侍卫推开木栅门。 她留了个心思,让她们走在前面。 可就在她们刚踏过门槛,还没走出几步,走在最前面的那个侍卫便忽然捂住口鼻,脸色发紫,踉跄了几步,一头栽倒在药田边。 第二个侍卫大惊,连忙去扶她,可刚一弯腰,自己也觉得一阵头晕目眩,胸闷气短,双腿一软便跪在了地上,干呕不止。 其他人见状,都不敢继续往前走了。 翎梦看了一眼开的艳丽的花田,当即拿出帕子捂住口鼻,瓮声瓮气的对其他人喊道: “花粉有毒,快捂住口鼻。” 其他人虽然也及时照做,但早已吸入了几口带着甜腥气息的空气,此时只觉得太阳穴突突地跳,胃里翻涌起一阵恶心。 翎梦强撑着没有倒下,扶着旁边的石壁,一步步往里挪。 终于踉跄地走进了谷中那片没有毒雾的区域,弯着腰大口大口地喘气,脸色白得像纸。 她蹒跚到药庐前时,云栖鹤正坐在案前翻着一本药典。 他抬眼看了看她这副狼狈模样,没有说话,仿佛根本没有看到来人。 翎梦喘匀了气,这才开口说明来意。 她把凤扶雪的症状说了一遍,惊厥、失禁、梦魇。 “求谷主出手,我家主子必有重谢。” 云栖鹤翻着药典,充耳不闻。 翎梦咬牙道:“若是谷主敬酒不吃,那在下只好请谷主吃吃罚酒了!” 闻言。 云栖鹤仍旧没有抬头,仿佛她的警告和威胁,不过是蚊虫嗡嗡罢了。 翎梦想着,再怎么样,也不过是一个大夫,大不了绑回去,于是便不再耐着性子劝,直接吩咐人动手。 可不等两个侍卫靠近他身侧三米范围内,便都身子一软,径直倒了下去。 翎梦心中大骇,连忙带着其余几人后退! “你、你使了什么妖法!” 云栖鹤翻了一页书,淡淡开口:“把尸体拖出去,别脏了我的地方。” 第162章 永远不会再有治愈的可能 云栖鹤翻了一页书,淡淡开口:“把尸体拖出去,别脏了我的地方。” “!” 这不是神医吗? 神医不该是济世为怀的吗? 怎得如此杀人不眨眼! 翎梦见状,知道来硬的没有胜算,只得膝盖一软,跪到云栖鹤的面前五米外的地方。 “求谷主救命啊!” “我家主子是当今四皇女,听闻药王谷与皇室有些渊源,求您出手救救她吧。” 云栖鹤听到“四皇女”三个字时,翻书页的手微微顿了一下。 四皇女。 是她的姊妹? 他并不了解皇室内部的恩怨纠葛。 在他看来,既然是她的姊妹,那出手救治一次也无妨。 云栖鹤合上书卷,站起身:“带路吧。” 翎梦抹着额头的汗,心里松了一口气。 早知道搬出皇女的名头这么有效,就没必要损失那么多人手了。 她起身招呼人,把那两具尸体搬出谷外。 临走时,她扫了一眼那边的房子。 透过窗纸,看到两个人影。 月笙和月华二人,正在屋内,透过窗缝,朝这边看到、 “哥,那人你认识?” 月笙没说话,只是眉头紧紧皱着。 那人他虽然不认识,但是在瑞雪宫见过。 那是凤扶雪的人。 如今怎么会在这? 从京都千里迢迢来求医? 他忽然想,如果凤扶雪一下病死了,那他是不是就能和青阳光明正大的在一起了。 - 到了静安寺时,天色已近黄昏。 云栖鹤被引入后院厢房,一进门便闻到了一股混杂着药味、汗味、浓重熏香和腥臊气息。 凤扶雪靠在床头,脸色蜡黄,眼窝深陷,原本还算清秀的面容此刻枯槁得像一朵被烈日晒干的花。 她看到有人进来,抬起眼皮,目光涣散地扫了他一眼,又垂了下去。 “把东西撤了,影响判断。” 云栖鹤开口说话,翎梦连忙照做。 可凤扶雪却好像被踩了尾巴的猫一样! 她抓狂的叫喊道:“谁敢!谁敢撤了本宫的熏香!” 熏香怎么能撤呢! 撤了不是所有人都能闻到尿骚味儿了! 绝对不能! 绝对不能让那些卑贱的下人闻到这些难闻的味道! “来人,把这个庸医给本宫乱棍打死!” 外面进来两个侍卫,刚举起刀,便身子径直倒在了地上,连片刻缓和的时间都没有。 “你……你好大的胆子!” “你胆敢谋害本宫,本宫要诛你九族!” 凤扶雪惊叫着,连忙往床角缩去,身下又被拖出一道长长黄褐色痕迹。 云栖鹤皱了皱眉,脸上的面纱还是戴薄了,下次要多戴两层才是。 “聒噪。” 他从袖口摸出一把药粉,朝着凤扶雪撒了过去。 她连忙捂住口鼻,却根本来不及,软着身子喘着气倒在了床上。 “谷主你……” 翎梦想阻止,却在触及到他的眼神时,噤了声。 那是一副淡漠且空无一物的眼神,仿佛在他面前,自己都不算个人。 云栖鹤吩咐道:“把她拖过来。” 翎梦咽了咽口水,这才上前,一只手托着凤扶雪的后颈,一只手抱着她的膝弯,将人挪到窗边。 云栖鹤没有多言,从药箱取出一张洁白的帕子,搭在她的手腕上,随后伸出三根手指,搭上她的脉。 脉象弦细而数,肝气郁结,心火亢盛,又兼惊恐伤肾,是惊吓过度、神魂失守之象。 他打开药箱,取出一套金针,在烛火上燎过,开始为她施针。 第一针刺入百会时,凤扶雪的身体轻轻颤了一下,但没有明显的反应。 第二针刺入神庭时,她的眼皮动了动,像是从深水中浮起了一丝意识。 第三针刺入内关时,她忽然猛地睁开眼,目光比方才清亮了许多。 她直直地盯着帐顶,嘴唇翕动了几下,然后从喉咙里挤一句带着刻骨恨意的话: “凤扶摇……我一定要杀了你……我要把你剁碎了喂狗……” 云栖鹤握着第四根金针的手指,悬停在了半空中。 他低头,看着凤扶雪那张因仇恨而扭曲的脸,沉默了一瞬。 然后他不动声色地将那根原本准备刺入她心俞穴的金针,极其轻微地偏转了几分的角度,稳稳地刺入了另一处穴位。 那处穴位,在金针图谱上没有名字。 是与师父游历南疆时,从一个苗族老药师那里学来的。 刺入后不会有任何即时反应,甚至短期内还会让患者感觉神清气爽,症状大为改善。 但随着时间的推移,每当患者情绪剧烈波动时,愤怒、恐惧、狂喜…… 那处被金针扰动过的经络便会失控,导致膀胱括约肌松弛,造成无法抑制的失禁。 而且,这金针一旦落下,便再无逆转的可能。 云栖鹤收回手,将金针拔出来后,嫌弃的扔到地面上。 他开了一张方子,递给翎梦,语气平淡:“按此方每日煎服,三日后当见成效,七日内可下床行走,半月后可恢复如常。” 翎梦千恩万谢地接了方子,又封了一份厚厚的诊金奉上。 云栖鹤没有要诊金,拎起药箱,头也不回的离开了。 他走出山门时,晚风拂面,吹动他青灰色的衣角。 他脚步未停,沿着山路往下走去,脸上的表情始终平静如常,仿佛方才只是治好了一个普通的病人。 可是,只有他自己。 那根偏转了几分的金针,已在凤扶雪体内埋下了一颗永远无法拆除的种子。 她很快就会好起来,不会心慌、不会恐惧、不会漏尿,会觉得自己已经彻底痊愈了。 可下一次。 当她再次被愤怒或恐惧攫住时,那股温热的液体便会不受控制地沿着大腿流下,当着所有人的面,将她所有的尊严冲刷得一干二净。 而且,永远不会再有治愈的可能。 第163章 天确实冷了,该请我喝热汤了 时间过得很快。 转眼间,五日过去了。 凤扶雪的身子已经好的差不多了。 听到一些大的响动,除了身子会不自觉的轻微颤动一下之外,便没有别的表现了。 云栖鹤开的药,喝了三日,她就不再失禁了。 “倒真是一个神医。” 凤扶雪拿着帕子擦了擦嘴角的药渍,问向翎梦: “那人,似乎用毒也是一个高手?” 翎梦想到那天的情形,心有余悸的点了点头。 “属下甚至都没看到他出手,那些侍卫便悄无声息的倒了。” “哦?这么厉害,”凤扶雪眯了眯眸子,“若是能归顺于本宫就好了。” 翎梦抿了抿唇,“那谷主是个傲气的,此事得徐徐图之方可。” “嗯,不急。” 凤扶雪招手,让翎梦过来,凑到她耳边低语几句。 “殿下,这……” “嗯?” “属下遵命。” “去吧。” 两日后。 静安寺起了一场大火。 烧死侍女、护卫、以及静安寺女尼无数。 山脚下。 一辆华贵无比的马车,在近百人的护卫下,悠悠然的朝着京都行进。 谢梓渝枕在凤扶雪的腿上,半眯着眼,似乎没太睡好。 “那个神医,还真是神了。” “那夜,见到那几个死人头后,我一直浑浑噩噩的,中间发生的事,一点印象都没有,居然吃了三天药,就好了。” 凤扶雪有一搭没一搭的摸着他的头发。 “也没发生什么事,我跟你一样呢,浑浑噩噩睡了三天,人事不知。” 谢梓渝亲了亲她的手背。 “翎梦是个有主意的,还知道回京求舅舅呢。” “嗯,”凤扶雪附和道:“此次多亏了她,否则……我俩估计还要病一段时间呢。” 翎梦坐在车辕上,听到车厢里断断续续的话,背后惊出一身冷汗。 所有知道凤扶雪在静安寺被吓得失禁的人,都死了,她是唯一一个活口。 这颗脑袋,也不知道还能在脖子上待多久了…… “表兄,”凤扶雪捏了捏他的脸,“等回京后,我求母皇将你许配给我,正式迎娶你过门。” 谢梓渝身子僵了片刻,他侧了头,掩住了眼底那一闪而过的嫌弃。 随即又语气轻快道:“那自然是最好不过的,可你年后才及笄,提的太早,我怕君上给我定个勾引皇女的罪名。” “再说,”他顿了顿,“我们被害的这么惨,难道就这么算了吗?” “算?” 凤扶雪重重的哼了一声:“自然要算!等我回京,好好的跟凤扶摇算这笔账……” 话未说完,她突然感觉身下有点湿热,一股夹不住的尿意袭来。 “停车。” 凤扶雪叫停了车,急急忙忙的登上了后面那辆专门给她用来方便的马车。 滴滴答答的水声,落到桶里,没有几滴。 凤扶雪皱眉,难道还没彻底痊愈? 看样子,那神医开的药,还得在喝几天才行。 与此同时。 前头马车里,谢梓渝控制不住的发出一声干哕。 他沉下眸子,脸上是全然的嫌弃,夹杂着一丝厌恶。 他们谢家,似乎是押错了宝。 - 惊鸿楼。 凤扶摇从袖中取出一张折好的纸,展开,平铺在桌面上。 纸上列着五个名字,每个名字后面都跟着一行小字,标注着她们当前的职务。 楚惊鸿低头扫了一眼,目光在几个名字上停留了片刻,然后抬起眼,看着她,有些不解。 “这些都不是什么重要官职,你查他们做什么?” 凤扶摇端起手边的茶盏,没有喝,只是握在手里暖着指尖: “朝中重臣的罪证难挖,而且那些人在朝中沉浮了几十年,个个都是老油条,拿罪证去拍在他们面前,他们眼皮都不会抬一下,反而会立刻开始盘算如何反咬一口。” “可这些小人物不一样,他们位置不高,刚好够得上上朝的资格,平日里不引人注目。” “但也正因为不引人注目,他们做的那些事,才没那么用心去遮掩。” 楚惊鸿微微皱眉,说:“可他们话,却也是无足轻重的。” 凤扶摇轻呵一声,“所以,需要一个重中之重的牵头啊。” 她没有点名是谁。 可楚惊鸿却是听懂了。 毕竟家里的正君可是首辅嫡子,回家去求一求、哭一哭,让他母亲上朝时,说一句话,还是很简单的。 他重新低头看了一遍那张名单,然后将纸折好收入袖中,随后语气不太愉快的回道: “给我三日。” 凤扶摇笑着捏了捏他的脸,“真乖,三日后,我来找你。” 楚惊鸿蹭了蹭她的手,两人说了几句闲话后,便散了。 三日后。 凤扶摇准时来了惊鸿楼。 楚惊鸿将一只薄薄的木匣放到她面前的桌案上。 凤扶摇打开木匣,里面整整齐齐叠着几页纸,每一页上都写着一个名字,附着一份简明扼要的罪证摘要。 她拿起第一页。 工部虞衡司主事,郑茂芳。 罪证:去年秋汛期间,克扣了下拨给河工的工钱,每人克扣两百文,共计侵吞纹银八百余两。 事不大,但他签字画押的领款单还在,经手的小吏也还活着。 第二页。 礼部主客司员外郎,刘贤艳。 罪证:前年接待外藩使臣时,虚报了宴席用酒的数目,将剩余的好酒私自运回家中饮用,共计侵吞官酒五十坛,并且还将御酒倒卖到风月场所。 有仓库出入记录为证,他府上的管家也曾向外人炫耀过那批酒。 第三页。 太仆寺丞,孙丞贞。 罪证:去年冬季趁职务之便,将军中淘汰的老弱马匹私自卖给民间屠户,获利一千余两。 虽非大事,但军中淘汰马匹须有兵部批复方可处置,他跳过了这道程序,而且,抬高了市场价格。 第四页。 大理寺评事,赵元洁。 罪证:三年前审理一桩民事纠纷时,收了一方当事人一百两银子,在判决时略偏向了送礼的一方。 事后,另外一方气不过,隔了十来日,在冬日里跳了河,自杀时间隔得太久,便被他利用职权压了下来。 第五页。 光禄寺署正,钱莹。 罪证:今年端午,将宫中节余的一百五十斤糯米擅自运出宫外卖与商户,获利两百余两。 那笔账至今还没平上。 凤扶摇一页页看完,将这几页纸重新放回木匣中,盖上盖子,指尖在木匣表面轻轻叩了两下,脸上露出一丝满意的神色。 萧索的秋风,透过半开的窗柩徐徐钻了进来。 凤扶摇忽然开口道:“过两日便是霜降了吧?” 楚惊鸿顺着她的目光看向窗外,应了一声: “嗯,后日霜降。” 凤扶摇收回目光,低头看着那只木匣,唇角缓缓弯起一个意味深长的弧度: “天气冷了,我是不是该请各位大人,瑶景苑喝口热汤才对?” 她的嗓音软糯迷人,可尾音里漫开的冷意,却透着危险的意味儿。 楚惊鸿舔了舔唇,他当即把凤扶摇打横抱起,将头埋进她的颈窝低语道: “天确实冷了,该请我喝热汤了……” 第164章 临门一脚,外室上门啦 翌日午后。 凤扶摇练完剑,接过青舞递来的帕子擦了擦额角的汗。 她站在廊下,望着院中那棵老槐树上所剩无几的叶子,心里盘算着明日的霜降晚宴。 她需要上官蕴之回一趟上官府。 让他顺口在席间提一提她请了几位朝中小官来府中喝汤的事。 虽然上官家在她苑中有些眼线,但这件事,还是需要上官蕴之亲自去。 上官明仪在朝中沉浮几十年,一听便知她葫芦里卖的什么药。 但要让上官蕴之心甘情愿,自然而然地去传这个话,她总得先给他一点甜头尝尝。 她将帕子丢回给青舞,随口道: “去西偏院传个话,让上官蕴之晚上来正院用膳。” 青舞应下。 “对了。” 凤扶摇转身之际,又回头对青舞道:“明日晚宴,让棠溪负责。” “是,属下稍后去通知她。” 棠溪是女帝给的人,对于宴会的规格和章程,肯定要比青舞熟悉一些。 虽然那些朝臣只是一些小人物,但是该给的体面还是要有的。 借此,也能看一看棠溪的能力。 她身边现在能用的人,太少了。 - 晚膳摆在花厅,菜色清淡。 一碟清炒芦笋,一碟白灼虾,一盅火腿干丝,一碟葱油芋艿,另有一碟清蒸银鳞,蒸得恰到好处,鱼肉白嫩,葱丝姜丝码得齐整。 上官蕴之坐下来时,看着这一桌菜,怔了一怔。 这都是他喜欢吃的菜。 他垂下眼,没有说什么,但夹菜时筷尖微微顿了一下。 他夹了一块鱼肉,仔细将刺挑净,然后轻轻放入凤扶摇碗中,抬头看去,眼神温柔缱绻,低声道: “这鱼刺多,殿下慢些吃。” 凤扶摇看了他一眼,冲他笑笑,没有推辞,夹起那块鱼肉吃了。 过了一会儿。 他又夹起一只白灼虾,吩咐人端水净手后,剥去壳,抽出虾线,将完整的虾仁放在她面前的碟子里。 动作自然的,仿佛做过很多次。 凤扶摇夹起那只虾仁,蘸了点醋,吃了。 “味道不错。” “殿下喜欢就好。” 待上官蕴之剥到第三只虾时,她给他夹了一筷火腿,放到他面前的小碗内。 “多谢殿下。” “多吃些,你过于清瘦了。” 上官蕴之抿了抿唇,没说话,不知道在想些什么。 一顿饭就在这样安静的你来我往中进行着。 他没有刻意献殷勤,她也没有刻意表现出感动,但那种细微的,不必言说的情感,在秋夜的花厅里无声地流淌。 下人撤走碗碟,换上清茶。 上官蕴之端起茶盏,低头正要喝,却听到对面传来一声极轻带着笑意的声音: “你今日,一直在看我。” 他端茶的手微微一顿,抬起眼,正对上她的目光。 凤扶摇靠在椅背上,手里握着那盏茶,没有喝,只是隔着氤氲的热气看着他,目光比方才柔和了几分,带着一种让人无法移开视线的美感。 上官蕴之放下茶盏,系着月色丝绦的喉结轻轻滚动了一下,没有否认: “蕴之觉得……今日的殿下,比往日更近一些。” 凤扶摇没有接话。 她放下茶盏,站起身,走到他面前。 他没有动,只是仰头看着她。 她伸出手,指尖轻轻拂过他鬓边一缕散落的碎发,动作很轻,像拂去一片落在肩头的落叶。 他的呼吸在她指尖触到皮肤的那一刻,骤然加快。 她没有收回手,而是顺着那缕碎发的方向,将指尖滑落到他的下颌,轻轻托起,让他仰起的角度更大一些。 烛火在她身后跳跃,将她的轮廓镀上一层暖黄色的光晕。 她低头看着他,目光从他的眉眼,缓缓滑到他的唇上,停留了片刻,然后又回到他的眼睛。 凤扶摇红唇轻启:“蕴之想不想……更近一些?” 上官蕴之张了张嘴,似是不知道怎么说,白皙的脸颊迅速红了一大片。 她嘴角勾了勾,俯身凑近他的耳畔,语气带着某种诱哄。 “近到……密不可分,再无一丝缝隙的那种……” 上官蕴之心跳很快,隔着衣料也能看到胸口轻微的起伏,耳尖红的快要滴血。 他没有闪躲,仰着头,看着她,眼中满是羞涩的期待,像是将自己完全交到了她的手中。 “……嗯。” 她缓缓靠近,两人的距离一寸一寸地缩短。 她能看清他睫毛微微颤动的弧度,他的呼吸与她的呼吸交融在一起,温热而潮湿。 就在她的唇即将触到他的那一刻,他紧张的不自觉抓紧了扶手,下意识闭上了眼。 然后—— 门被敲响了。 急促不合时宜的敲门声,将满室旖旎击得粉碎。 凤扶摇的动作顿住了。 她没有立刻直起身,依旧保持着那个极近的距离。 沉默了片刻,才缓缓直起腰,若不可闻的叹了一声,转头看向门口,声音带着一丝尚未完全褪去的低哑: “何事?” 青舞的声音从门外传来,带着一丝急促: “殿下,有要事禀报。” 凤扶摇看了一眼面前的上官蕴之,他依旧闭着眼,睫毛还在轻轻颤动,像是还没有从方才那一刻中回过神来。 她直起身,对门外道:“进来说。” 青舞推门进来,看到屋内的情形,脚步顿了一下,话到嘴边又咽了回去,目光不自觉地瞟向上官蕴之。 凤扶摇注意到了她的犹豫,语气平淡: “无妨,说吧。” 青舞低下头,语速很快:“您的那位……外室,在外面,说有十万火急的事,需要立刻与您详谈。” 凤扶摇的眉梢微微挑动了一下。 楚惊鸿来了? 他从未这样直接登门过,而且还明晃晃的打着她外室的名头。 她没有立刻回答,微微侧目,瞥了一眼上官蕴之。 他依旧坐在椅子上,脸上的潮红尚未完全褪去,耳根还泛着淡淡的粉色。 他似乎也听到了“外室”那两个字,指尖轻轻蜷缩了一下,但他很快抬起头,迎上她的目光,努力让自己的声音听起来平稳如常: “殿下先去忙正事吧,蕴之自己回去便是。” 第165章 他要报酬 凤扶摇看了他片刻,没有多解释,只点了点头: “嗯。” 她走到门口处,又转过身来,看着有些孤零的上官蕴之,沉吟片刻,开口道: “明日我要宴请几位大人,怕棠溪招呼不周,蕴之可愿帮忙?” 得让那些人看到,她与上官蕴之妻夫一体,她与上官家密不可分,她所图所谋皆有上官明仪的支持。 至于其他的,今日暂时顾不上了…… 上官蕴之抬眸,眼眶泛着微微水汽,他站起身,笑的得体又端方。 “殿下放心,蕴之一定竭尽所能。” “如此甚好,你早些歇息。” “多谢殿下关怀。” 凤扶摇微微颔首,随后跟着青舞走出了花厅。 她的脚步声很快消失在廊道尽头。 花厅内只剩下上官蕴之一个人。 他依旧站着,过了好一会儿,才缓缓松开了衣袖下不知何时攥紧的拳头。 他低头,看着自己掌心里被指甲掐出的几道浅浅的月牙印,沉默了很久。 外室。 他听到这两个字时,心里像是被什么东西轻轻刺了一下。 不是尖锐的疼,而是一种闷闷的,说不清道不明的酸涩。 他早就知道她心里不一定有他,他们的婚事本就是一道圣旨拴在一起的。 他也知道她与那位苏姓商人来往密切,与陆昭文之间也有些说不清道不明的默契,连惊鸿楼那位楚老板,也与她有着不浅的交情。 可“外室”这两个字,还是让他觉得有些难过。 那意味着有人比她更早,也更亲密地进入过她的生活。 意味着在她心里,那个人的优先级,高于此刻正坐在她花厅里的他。 他站起身,独自走出花厅。 夜风迎面扑来,带着深秋的凉意,吹散了他脸上残留的热度。 他沿着回廊慢慢走回西偏院,脚步比来时慢了许多。 走到院门口时,他停下脚步,回头望了一眼正院的方向。 那里的灯还亮着,但她的身影已经不在了。 他在夜风中站了片刻,然后收回目光,推开门,走了进去。 - 凤扶摇走出府门时,一眼便看见了那辆停在巷口的马车。 车身宽大,通体饰以暗纹,车帷是深紫色的锦缎,四角垂着银质的流苏坠子,在夜风中轻轻晃动。 邬临沉默地站在车旁,见她出来,躬身掀开了车帘。 楚惊鸿没有下车。 车内透出一线暖黄的灯光,隐约照出一个斜倚着的身影。 凤扶摇用舌尖顶了顶腮,在心里将方才被中断的画面快速过了一遍。 那股刚被撩拨起来的燥热,此刻正在她骨子里叫嚣。 她深吸一口气,踩着脚踏上了车。 帘子在身后落下。 车内比外面看上去还要宽敞。 楚惊鸿正斜靠在锦垫上,身上只穿了一件松松垮垮的墨色纱衣,领口敞开,露出一片白皙的胸膛。 他手里捏着一柄玉骨折扇,有一下没一下地扇着,看到她进来,也不起身,只是弯了弯眉眼: “来了?” 凤扶摇在他对面坐下,目光从他敞开的领口上掠过,又移开,语气听不出喜怒: “你最好真的有十万火急的事。” 马车缓缓驶动。 车轮压在青石板路上,发出规律的轱辘声。 车内一时安静下来,只有那柄折扇轻微晃动的细微声响。 凤扶摇靠着车壁,闭着眼,试图将那股从方才起便一直盘踞在小腹深处的燥热压下去。 车内弥漫着一股淡淡的香气,甜而不腻,带着一丝极淡的花蜜气息,若有若无地缠绕在鼻尖,让她的呼吸不自觉地变得比刚才重了一些。 她没有睁眼,但能感觉到楚惊鸿的目光正落在她身上。 像一片羽毛,轻轻扫过她的脸颊、颈侧、锁骨,然后停在她微微起伏的胸口。 马车不知何时停了下来。 四周忽然变得很静,静到能听见远处秋虫的鸣叫,和车外风吹树叶的沙沙声。 像是一棵巨大的树冠,将马车笼罩在了它的阴影之下。 凤扶摇睁开眼,探身向前,一把掐住了楚惊鸿的脖颈。 她的动作很快,但力道并不重,刚好足够让他抬起头来,与她对视。 她的拇指抵在他喉结一侧,能感觉到那枚小小的骨节在她指腹下轻轻滚动了一下。 楚惊鸿似是舒服的发出一声喟叹,一脸餍足的表情。 他说:“瑶瑶这么快就要直入主题了吗?” 她盯着他的眼睛,没有接话,只道: “说吧,什么事。” 楚惊鸿就着这个被钳制的姿势,微微偏了偏头,将脸颊贴在她的手背上,像一只主动蹭向主人掌心的猫。 他蹭了蹭她的手背,才开口,声音比方才正经了几分: “凤扶雪回京了。” 凤扶摇的手指没有松开,但也没有收紧,只是指尖无意识的摩挲着他的喉结。 她看着他,等他继续说下去。 楚惊鸿舔了舔嘴唇,哼唧了一声,尾音上扬。 “她放火烧了静安寺。” “火势很大,烧死了上百人。” “她对外宣称是寺庙失火,秋天天干物燥,备水不足,抢救不及。” “如今她已经住进了谢家在京城的宅子里,她的表兄谢梓渝也在那里。” “或许,很快便会大婚了。” 凤扶摇沉默了片刻,松开了掐着他脖颈的手,似是心疼似的,摸了摸那微微显红的指印。 “她放火烧静安寺,有证据吗?” 楚惊鸿摇了摇头:“没有。” “她做得非常干净。静安寺里知道内情的人,全部死在了那场火里。” “她现在就是一个痛失修行之所,侥幸逃生的可怜皇女,除了谢梓渝,应该没有人知道她回京的真正原因。” 凤扶摇的指尖在膝上轻轻叩了两下。 她垂下眼,像是在思考什么,片刻后抬起眼,看着他: “仅仅是因为看到了燕舞的头颅,就要杀掉上百人灭口?这不合理。” “中间一定还有什么我不知道的事。” 她顿了顿,“你继续查,不论用什么方法,把静安寺起火前后的所有线索全部翻一遍。” 楚惊鸿没有立刻应下。 他往她身边挪了挪,纱衣的领口随着他的动作又滑落了几分,露出一截线条分明的锁骨。 他微微歪着头,用一种介于撒娇和试探之间的语气,低声道: “查可以,但有报酬。” 凤扶摇看着他:“多少?” 第166章 不过是讨她欢心的小手段罢了 楚惊鸿没有回答,而是伸出手,指尖轻轻勾住她垂落在肩头的一缕发尾,绕在指间,慢慢收紧。 他抬起眼,那双勾人的眼睛,此刻在车内昏暗的灯光下,显得格外深邃,也格外坦诚: “我不要钱。” 他顿了顿,“我要你。” 凤扶摇没有说话,只眯了眯眸子。 他继续道:“往后,我每为你提供一个有用的消息,你就宠幸我一次。” “反正你稳赚不亏,如何?” 他说这话时,语气依旧是那种漫不经心的,带着笑意的调子。 但他的眼睛没有笑,里面有一种认真的等待。 凤扶摇轻呵一声,“我还以为,你会让我抬你进府做侧君呢。” 楚惊鸿哼了一声。 “入府有什么意思,还得看别人的脸色,想与你欢好,还要得排日子。” 闻言。 凤扶摇又笑了起来。 “我已答应让你做我外室,为何还要提出一条消息,换一次宠幸?” 楚惊鸿难得的沉默了片刻,随后低沉的声音中夹杂着一丝酸涩,他说: “我怕日后,你身边的人越来越多。” 虽然话未说完,但是凤扶摇却听明白了他的意思。 他现在靠着手里独一份的消息渠道,得了她几分青眼,想借着这份用处,多讨一些她的疼爱。 他怕她以后势力壮大,手下能用的人变多,不再非得依仗他拿消息时,他的用处就变小了。 总而言之一句,就是他怕失宠。 凤扶摇盯着他的眸子,轻声问:“你早就知道,为何还非要做我的外室不可?” 楚惊鸿满眼缱绻的看着她,温柔的回道: “我愿意。” 我心里清楚,将来你的府邸会涌入无数旁人,你会有无数相伴之人。 我也明白岁月漫长,你或许有一日会淡了对我的心意,再也不会这般待我。 可我心甘情愿,纵使无名无份,只做你的外室,我也甘愿守在你的身旁,倾尽我所有本事,为你奔走尽力。 不求长久独一份的偏爱,只求能留在你身边,伴你一程。 - 车厢一角的鎏金小香炉里,丝丝缕缕的香气钻入鼻尖,使凤扶摇心里的欲念,又重了一分。 她体内的那股……,原本只是隐隐地蛰伏着,此刻却像是被那缕香气唤醒了一般。 开始沿着经脉缓缓游走,所到之处,皮肤微微发烫,指尖开始发麻,……涌起一阵熟悉的,令人既渴望又抗拒的……感。 她的指尖开始不受控制地轻轻颤抖起来。 这香,应该助人激发……的那种。 凤扶摇闭了闭眼,再睁开时,眼底那层清冷已褪去了大半,取而代之的是一种被……浸润过的,潮湿而灼热的光。 罢了。 不过是楚惊鸿讨她欢心的小手段罢了。 无伤大雅。 (省略过程500字。) 这不是第一次,可他每次都这般着迷。 (省略过程500字。) 露出从锁骨一路延伸到……的苍白皮肤,在昏暗的灯光下泛着一层薄薄的光泽,像一匹未经裁剪的丝绸。 …… 凤扶摇伸出手,指尖从楚惊鸿的眉心开始,沿着鼻梁缓缓滑下,滑过鼻尖,滑过人中的凹槽,最终停在他的下唇上。 (省略700字。) “……” 他的呼吸在她贴上去的那一刻,骤然乱了。 她顺着他的颈线一路向下,唇瓣若有若无地擦过他的锁骨,在锁骨凹陷处短暂地停留了片刻。 她俯下身,声音低哑而清晰: “我答应你了。” 第167章 你都已经换好衣裳了,还来问朕做什么 霜降这日。 天光未亮,凤扶摇便递了牌子进宫。 她先去养心殿给女帝请安,陪坐了片刻,说了几句霜降添衣的体己话,又尝了女帝赐的一盏新茶,估摸着时辰差不多了,才起身告退。 出了养心殿,她没有直接出宫,而是径直往惊澜卫的值房方向走去。 值房门口守卫认出她,拱手行礼:“参见三殿下。” “顾指挥使呢?” “回殿下的话,顾指挥使一早便去了地牢。” 凤扶摇的脚步顿住了。 地牢。 她一听到这两个字,鼻腔里仿佛又涌起那股黏腻的,令人作呕的铁锈味,眼前不自觉地闪过那日在地牢里看到的那个算不上人的血人。 一阵眩晕袭来。 她站在原地沉默了片刻,然后对身后的莫十九道: “你留下,在这里等他。” 顿了顿,又补了一句,“务必把话带到。” 说完,她便带着崔嬷嬷,头也不回地沿着来路走了。 步伐比来时快了不少,像是身后有什么东西在追她。 莫十九在值房外的廊下站了将近两个时辰。 日头从东边挪到了正中,又渐渐向西倾斜。 直到申时前后,她才看到顾夜阑的身影出现在回廊尽头。 他穿着一身玄色的劲装,袖口和衣摆处有明显的深色湿痕,走近时,一股混合着铁锈、汗水与地牢特有潮气的味道扑面而来。 他的脸色冷峻,眼底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疲色,但步伐依旧沉稳,看不出任何情绪的痕迹。 他看到廊下的莫十九时,目光先是掠过她,然后极其自然,像是某种本能反应一般,扫了一眼她周围。 没有看到那道身影。 他的目光在那个空荡荡的位置停留了极短的一瞬,然后收了回来,继续往前走,仿佛什么也没有发生过。 莫十九上前一步,垂首道:“顾大人,殿下命我在此等候,传话说今晚在瑶景苑设宴,请您过府一叙。” 顾夜阑的脚步没有任何停顿,甚至连速度都没有减慢。 他从她身侧走过,没有点头,没有应声,没有给出任何形式的回应,像是一阵风从她身边刮过,径直走进了值房。 门在他身后合拢,发出沉闷的一声响。 莫十九站在原地,没有追进去,也没有再重复第二遍。 她知道这位指挥使的脾气,话太多容易被彻底闭嘴。 她完成了任务,便不再多留,转身离开了。 - 回到瑶景苑时,天色已近黄昏。 凤扶摇正在院中翻看宴请的菜单,听到莫十九的回报,没有抬头,只是“嗯”了一声。 她翻了一页纸,又问了一句:“他平时喜欢吃什么菜,你知道吗?” 莫十九愣了一下,仔细想了想,然后摇头:“在惊澜卫,能吃饱就行,没有人挑食,也没有人讲究这些。” 凤扶摇没有接话,依旧低头看着菜单。 但她握着笔的指尖停顿了片刻,然后抬起头,对一旁的棠溪道: “加一道桂花糯米糖糕,单独做,用最好的桂花蜜,蒸透一些。” 棠溪应了一声,没有多问,转身下去准备了。 莫十九有些不解,难不成顾指挥使喜欢吃甜的? 还没等她想明白这件事,崔嬷嬷便替她问了出来。 “顾指挥使……长期行血腥之事,会喜欢吃甜的吗?” 鲜血其实是带着一丝丝甜腻味道的,崔嬷嬷担心凤扶摇的这个糕点会适得其反。 凤扶摇轻笑一声,缓缓开口:“他日日与刀血为伴,心底孤寂寒凉,尝尽世间腥苦,唯有一点甜,方能稍稍慰藉他那颗常年浸在杀伐里的心。” 莫十九抬眸看了她一眼,心尖微颤。 殿下居然懂! 每次,她出完任务回来,都会吃一小块糖糕。 她以为,这只她一个人的小癖好。 正当她发呆时,凤扶摇随手递过一块黄澄澄的糕点过来。 “尝尝,这是今年的蜜糖柿糕。” 莫十九呆愣的眨了一下眼睛,“属下……” 凤扶摇微微歪头,“嗯?” 她连忙接过,咬下一大口,眼中有些雾朦。 “味道如何?” “甜,”莫十九有些含糊的回道,随后又觉得不妥,连忙补了一句: “很甜,很好吃,糖霜很厚。” 凤扶摇轻笑一声,“既然你喜欢,那便都赏你了吧。” 莫十九连忙跪地,“多谢殿下赏赐。” 凤扶摇微微颔首,随后站起身,带着崔嬷嬷离开了。 自从上次,在楚惊鸿那里吃到柿干后,她便总觉得哪个味道存在自己的记忆中,就是想不起来。 为此。 回来后,她便让厨子做了许多口味的柿子干或者柿子糕点来,可惜,没有一个能让她有那种熟悉感。 难不成,她从前吃的,真的是他亲手晒的? 莫十九听着脚步声逐渐远去,才缓缓起身。 她端着那碟糕点,眼睛酸涩的不行,指尖又捻起一块,放进嘴里小口的咀嚼着。 厚厚的糖霜外面,带着一丝丝的咸涩味儿。 仍旧很好吃。 很甜。 - 与此同时,宫中。 顾夜阑洗完澡后,看着衣柜那几件颜色相差无几的衣裳,不知是有意还是无意的选了那身,上次凤扶摇夸过的那件。 他换好衣裳后,发梢还带着未干的水汽,在养心殿外求见。 凤临渊正在灯下批阅奏章,听到通传,放下朱笔,抬眼看着他走进来,在殿中跪定。 她没有叫他起来,只是靠在椅背上,目光落在他身上,带着一丝审视。 顾夜阑没有抬头,沉声回禀道: “三殿下今日派人传话,说今晚在瑶景苑设宴,邀属下过府。” “属下特来请示陛下,是否应允。” 凤临渊没有立刻回答。 她看着他,目光从他低垂的眉眼,扫到他新换的衣袍,又落在他垂在身侧,指节分明的手上,沉默了片刻,才缓缓开口,语气听不出喜怒: “你都已经换好衣裳了,还来问朕做什么?” 顾夜阑的脊背微微一僵。 他没有辩解,只是将额头贴向冰凉的地面,声音比方才更低了一些。 “属下忠于君上,绝无二心。” 殿内安静了片刻。 烛火在夜风中轻轻摇曳,将凤临渊的影子投在身后的屏风上,拉得很长。 她看着跪在地上,额头贴地的顾夜阑,沉默了很久,然后开口,声音比方才缓和了几分: “她既然请你,你便去,朕还不至于连这点事都要拦着。” 她顿了顿,又补了一句,“不过,去了瑶景苑,该说什么,不该说什么,你自己心里有数。” 顾夜阑没有抬头,只低声应道:“属下明白。” 第168章 赴宴 话罢。 一旁候着的灵衢,将手中早就备好的檀木盒子交到他的手上。 盒子不大,仅巴掌大小。 “去吧。” 凤临渊重新拿起朱笔,低下头,继续批阅奏章。 顾夜阑接过盒子,又行了一礼,这才起身,然后转身走出了养心殿。 夜风迎面扑来,吹动他新换的衣袍下摆。 他站在殿外的台阶上,看着手中的盒子,停驻了片刻,然后迈步走下了台阶。 殿内。 灵衢给凤临渊添了一盏茶。 “陛下,您是真疼三殿下。” 清晨凤扶摇来请安时,女帝便让她备好了礼物。 只等着顾夜阑来见,好让他带着东西,代表女帝的意思正大光明的去赴宴。 免得凤扶摇成为众矢之的,也免得朝臣参她结党营私。 凤临渊轻呼一口气,直起身子,揉了揉额角,语气淡淡道: “瑶光宴请的那几个人,都是小角色,怕是掀不起什么风浪。” 灵衢上前,给女帝捏肩,她说:“所以,殿下这不是问您来借顾指挥使了呢。” “呵呵,”凤临渊笑笑,语气中多了几分慈爱。 “瑶光心思通透,聪慧过人,知道借朕的势,来达到自己的目的。” “是,”灵衢附和道:“三殿下是几位皇女中,最像您的。” “她与上官家老三,可和好了?” “殿下常唤上官公子一同用膳,但是还没留过上官公子过夜。” 凤临渊勾了勾嘴角,不知道想到了什么。 默了一会儿,便吩咐灵衢,把刚才那样礼物,在备两份,分别送到太女和宸王的府上。 灵衢记下后,又问:“那四殿下那里……” 提到凤扶雪,凤临渊有些不悦的皱了皱眉,话里带着怒意。 “她戾气太重了,居然敢把上百条性命付之一炬!” 灵衢没有接话,不管皇女如何不该,这都不是她能置喙的事。 她等着女帝的吩咐。 过了好一会儿。 凤临渊才说道:“谢家势大,愈发的无法无天了,等顾夜阑赴宴回来后,你去寻他一趟。” “是,属下明白。” 灵衢应下后,又问:“陛下今日可要翻牌子?” 凤临渊长叹一口气,“今夜就宣谢侧君侍寝吧。” 都要打人巴掌了,自然是要先把甜枣喂上,让他叫不出来声。 - 夜色初临时分,瑶景苑偏厅内外灯火通明。 棠溪站在门口,将几位应邀而来的朝臣一一接入厅内。 人不多,都是凤扶摇名单上那些职位不高,却能上朝的角色。 她们被引入偏厅落座时,彼此还寒暄了几句,无非是“郑大人也来了”“刘大人近日可好”之类的客套话。 但坐下之后,茶过一盏,主人仍未现身,几位大人的神色便开始有些不自在了。 有人端起茶盏又放下,有人借着整理衣襟的动作偷偷环顾四周。 偏厅内设了两桌席面。 她们几人坐了右边一桌,左边的另一桌却空着,碗筷杯盏一应俱全,显然还有人未到。 郑茂芳看了一眼那张空桌,压低声音问旁边的刘贤艳: “刘大人可知,还有何人受邀?” 刘贤艳摇了摇头,同样低声回道:“不知。殿下只派人送了帖子,并未提及旁人。” 几人交换了一个眼神,心中各自揣测,却谁也没有说破。 就在这微妙的沉默中,厅外传来一声通传: “惊澜卫都指挥使——顾大人到!” 几位朝臣几乎是同时站了起来。 动作之快,带倒了一只茶盏,茶水在桌面上洇开一小片湿痕,却没有人顾得上去扶。 她们面面相觑,眼中是掩不住的惊骇。 顾夜阑? 那个能面不改色,将人剥皮拆骨的顾夜阑? 在座的每一个人,都只在抄家现场或押赴刑场的队伍前列见过他的身影。 没有人在宴席上见到过他。 看到他的人,要么是在抄家,要么是在灭族,要么是正在被他带走。 他怎么会来这里? 是女帝的授意…… 还是三殿下的私交…… 脚步声从门外传来。 不疾不徐,沉稳而均匀,一下一下踩在众人的心跳上。 顾夜阑跨过门槛,走了进来。 他穿着一身玄色暗纹的衣裳,发梢还带着未干透的水汽,像是刚从浴房中出来,连发根都还未完全擦干。 烛光将他冷硬的轮廓边缘镀上了一层薄薄的光晕,却照不进他那双深不见底的眼睛。 他的五官是冷峻而端正的,眉骨很高,眼窝深陷,鼻梁挺直,唇线紧抿,看不出任何情绪。 他没有看任何人,目光平平地扫过厅内,像是扫过一堆无关紧要的物件,然后径直走向那张空着的桌席,在下首的位置坐了下来。 他没有与任何人打招呼,没有点头,没有拱手,甚至连一个眼神都没有分给邻桌的五位朝臣。 像是一尊没有温度的雕像,沉默地融入了这片烛火通明的空间中。 几位朝臣站在原地,坐也不是,站也不是,脸上的表情精彩纷呈。 就在这时,门外传来一阵脚步声,伴随着崔嬷嬷的通传: “殿下到!” 众人连忙转身,齐齐行礼。 凤扶摇从门外走了进来,身后跟着上官蕴之。 她今日穿了一身月白色的常服,发间簪了一支简单的碧玉簪,整个人看起来清清爽爽,脸上带着恰到好处的笑意。 上官蕴之跟在她身侧半步之后,也是一身素雅的衣袍,神色温和。 他目光自然地扫过厅内众人,在看到顾夜阑时,目光极短暂地停顿了一瞬,随即移开,没有流露出任何异样。 “诸位大人都到了?坐,不必拘礼。” 凤扶摇在顾夜阑那桌的主位,抬手示意众人坐下。 上官蕴之在她身侧落座。 众人这才重新落座,但脊背都比方才挺直了几分,目光不自觉地往隔壁那桌飘去。 顾夜阑从怀中掏出那个檀香木盒子,轻轻推到凤扶摇的面前。 “这君上吩咐微臣带给殿下的。” 声音不大不小,正好够隔壁几人听到。 凤扶摇接过打开,里面是一枚拇指大的红宝石,色泽艳丽,晶莹剔透,在烛火下折射出好看的光。 她笑道:“母皇赏赐的东西,果然是顶好的,劳烦指挥使回宫后,向母皇表达本宫的谢意。” “嗯。” 顾夜阑应下后,喝了一口茶。 第169章 三殿下与顾夜阑之间,究竟是什么关系 宴席开始了。 菜色精致,酒也温热,但席间的气氛却像是绷紧的弓弦。 没有人敢大声说话,没有人敢主动敬酒,甚至连夹菜的动作都变得小心翼翼,生怕发出什么声响引起隔壁那位的注意。 整间偏厅里,只有碗筷偶尔碰撞的轻响,和凤扶摇招呼众人“用菜”的客套话。 而在这片沉默中,凤扶摇不时侧过头,与下首的顾夜阑低声说几句话。 她的声音压得很低,低到邻桌的几位朝臣竖起耳朵也听不清任何一个字。 她们只能看到顾夜阑微微侧过头,听她说完,然后几不可察地点一下头,或是极轻地“嗯”一声。 从外人的角度看过去,那画面像极了凤扶摇在向他交代什么事情,而他一一在领命。 五位朝臣的筷子,不约而同地慢了下来。 她们不敢对视,不敢交换眼神,但每个人心里都在翻滚着同一个念头: 三殿下与顾夜阑之间,究竟是什么关系? 顾夜阑是女帝最忠心的刀,从不与任何朝臣私下往来,从不赴任何人的宴请。 可他今夜不仅来了,还坐在那里,听她说话,点头应允。 那姿态,不像是商议,更像是下属在接受命令。 而且,女帝还让他带了礼物来。 那他赴宴……极有可能是代表女帝的意思! 这个认知,比方才看到顾夜阑本人时更让她们感到脊背发凉。 宴席在一种近乎凝滞的气氛中进行到了尾声。 凤扶摇放下筷子,拿起帕子擦了擦嘴角,然后对厅内伺候的下人微微颔首: “都退下吧。” 棠溪领着所有伺候的丫鬟和小厮无声地退出了偏厅,只留下崔嬷嬷和青舞二人侍立在她身后。 五位朝臣不约而同地放下了筷子,目光集中在凤扶摇身上,等待着她开启今夜真正的主题。 凤扶摇没有急着开口。 她端起茶盏,慢慢饮了一口,放下,然后对青舞点了点头。 青舞捧着一只托盘,走到五位朝臣面前,每人面前放下一份折子。 折子的封面是素色的,没有任何标识,厚度适中,看起来像是一份礼单。 郑茂芳是个八面玲珑的人,她率先开口,脸上堆着笑,双手接过那份折子: “殿下实在太客气了,臣等不过是来讨一杯热汤喝,怎好又叫殿下破费……” 她一边说着,一边翻开了折子。 脸上的笑容凝固了。 那折子上写的,不是礼单。 是她去年秋汛期间克扣河工工钱的明细。 每一笔的日期、数额、经手人,清清楚楚,一字不差。 她的手指开始发抖,嘴唇翕动了几下,却发不出任何声音。 其他人察觉到她的异样,纷纷翻开自己面前的那份折子。 偏厅内陷入一片死寂。 没有人说话,没有人敢抬头。 她们握着那份折子的手指,指节泛白,额角沁出豆大的冷汗。 隔壁桌的顾夜阑依旧沉默地坐着,甚至没有往这边看一眼。 但他的存在本身,就是一柄悬在所有人头顶的无形之剑。 只要他在这里,这些罪证就不再只是几页纸。 它们是可以随时变成狱中供词、变成刑部卷宗、变成菜市口血刺呼啦的铡刀。 郑茂芳的嘴唇哆嗦了几下,终于找回了自己的声音。 她放下折子,站起身,腿一软,扑通一声跪倒在原地,声音发颤: “殿下……臣、臣……” 凤扶摇没有让她把话说完。 她笑了笑,像是不解道:“郑大人这是做什么?” 她下巴微扬,对青舞吩咐道:“去把郑大人扶起来。” 青舞应下:“是。” “不、不敢劳烦大人,微臣自、自己来。” 郑茂芳哪敢让三皇女身边的人扶,她连忙撑着凳子站起,一屁股坐回凳子上,微微喘着气。 其他几人也没好到哪儿去,一个个如坐针毡,如芒刺背。 又是一阵沉默。 空气中,似乎有一股无形的威压在缓缓下沉,压的众人透不过气来。 这里面,唯有上官蕴之和顾夜阑神色如常,默默喝茶。 又过了好一阵子。 凤扶摇嘴角扬了扬,这才开口说道: “今日请诸位大人来,只是喝一碗霜降的热汤,并无他意。” “天色不早了,诸位大人明日还要上朝,本宫便不留各位了。” 她转头对青舞道,“好生送各位大人出去,门房处备了薄礼,每人一份,让各位大人带回去。” “是。”青舞转身,朝几人道:“诸位大人请吧。” 五位朝臣面面相觑,没有人敢再多说一个字。 她们依次起身,对着凤扶摇深深行礼,然后低着头,鱼贯而出。 走出偏厅时,夜风迎面扑来,几人这才发现自己的后背已被冷汗浸透,忍不住打了一个哆嗦。 走出瑶景苑大门时,门房果然备好了五份包装齐整的礼物,每人手里被塞了一份。 几人站在门外的巷子里,手里攥着那份罪证折子和那份不知所谓的礼物,面面相觑。 沉默了片刻,郑茂芳率先开口,声音沙哑: “这……到底是什么意思?” 没有人能回答她。 又沉默了一阵,孙丞贞低声说了一句: “外面不是传言,殿下与正君不合吗?” 刘贤艳道:“既然是传言,那肯定不实,我瞧着殿下与正君感情好着呢,我那会儿偷偷瞥了一眼,她还给他夹菜呢。” 赵元洁附和道:“正君背后是上官首辅,殿下就算不喜正君,表面功夫也得做足了。” 几人点头称是,没有人提起顾夜阑。 似乎他的名字就是一个催命符,谁提谁倒霉似得。 钱莹捏紧了手里的,突然提了一句。 “殿下已及笄,又已成婚,是不是该入朝了?” 郑茂芳恍然大悟,“难道殿下是想……借我们的口……” 钱莹摇头,示意她别在往下说了,只低声回道: “先看看吧……看看上官首辅那边,怎么开头。” 几人没有再说话,各自攥着那份折子,在夜色中匆匆散去。 人都走后。 莫十九沉默的从阴影中现身,回了苑中。 第170章 今夜别回去了 偏厅内恢复了安静。 凤扶摇站起身,对顾夜阑微微颔首:“顾大人,本宫送你。” 随后,她给了上官蕴之一个眼神。 他很懂事的留在原地,没有说话,微笑一笑。 顾夜阑没有推辞,站起身,跟在她身后,走出了偏厅。 两人一前一后,穿过回廊,走到大门口。 夜风比方才更凉了一些,吹动他尚未完全干透的发梢。 凤扶摇停下脚步,转身,从崔嬷嬷手中接过一只雕花木匣,递到顾夜阑面前,语气随意: “一点心意,还请顾指挥使收下。” 顾夜阑低头看了看那只木匣,没有立刻接。 凤扶摇突然伸手,顾夜阑下意识的头微微一侧,身子紧绷起来。 她捻起他头顶一片小小的枯黄树叶,指尖蜷着两根微微湿润的发丝,又似是不经意的划过他的耳廓,带来一阵清晰的战栗。 “顾指挥使,回见。” 语调委婉缱绻,像极了情人之间的分别之言。 顾夜阑忽然觉得有些口干舌燥,喉结忍不住滑动,耳尖也不自觉的红了。 他伸手借过盒子,抬眸看着她,声音暗哑了几分。 “谢殿下。” 话罢。 他转身,一只手拿着盒子,飞身上马,单手握着马缰径直离去。 背影很快消失在夜色中。 随后。 屋檐上,一个沉默的黑影,在顾夜阑离开后,也悄无声息的离开了。 莫十九将那些朝臣说的话,一字不漏的转述给了凤扶摇。 她轻笑一声,对崔嬷嬷说道:“那个钱莹,是个机灵的。” 崔嬷嬷抿了抿唇,这才低声回道: “钱大人进府后,正君与她单独说了几句话。” 闻言。 凤扶摇有些诧异的转头望着崔嬷嬷,似是有些相信。 崔嬷嬷没说话,只是再次点了点头,又说: “钱大人似乎,与上官家有一点出五服的远亲。” 凤扶摇眯了眯眸子。 她没想到,上官蕴之如此聪慧。 她从未给他透露过,自己要什么,想做什么,他居然仅仅通过一个宴会,便猜到了自己的真实目的。 还提前找人过了话。 若不是钱莹提出来,其他几个酒囊饭袋,怕是想破脑袋都想不出来。 看来,是她小看了这个贤内助啊。 这个房,今日非圆不可了。 - 顾夜阑回到自己府邸时已近亥时。 他换下外袍,黑暗中坐了片刻,就这朦胧月光,视线落在那个雕花的木匣上。 他抿了抿唇,打开。 里面是一碟桂花糯米糖糕。 切成整齐的方块,表面淋着一层琥珀色的桂花蜜,点缀着几粒金黄的干桂花,在灯光下泛着温润的光泽。 他微微皱了皱眉,似乎很是诧异,像是完全没料到这里面居然是这种东西。 他低头看着那碟糖糕,看了很久。 然后他伸出手,拿起一块,咬了一口。 糕体软糯,桂花蜜的甜香在舌尖缓缓化开,像是刚出锅不久,可在秋夜里,却早已凉透了。 他嚼了很久才咽下去,然后拿起第二块。 第三块。 碟子空了以后,他将指尖沾着的糖渍慢慢吮去,然后将空碟放回木匣中,合上盖子,放在掌心紧紧的握着。 他靠进椅背,望着窗外浓稠的夜色,那点因被利用而生出极淡的不快,不知何时,已经消散得干干净净。 他几不可察的弯了弯嘴角,又舔了舔唇,回味着糖糕的味道。 真甜。 真好吃。 这是他吃过最好吃的糖糕了。 - 凤扶摇转身走回偏厅时,廊下的风灯将上官蕴之的身影拉得很长。 他站在阶下,没有离开,就那么安安静静地等着。 见她走近,他微微欠身,声音温和而克制:“殿下,天色不早了,蕴之先回西偏院了,您也早些歇息。” 他行了一礼,正要转身,凤扶摇没有说话,却伸出手,握住了他的手腕。 那只手微凉,握在他腕骨上,力道不重,却让他整个人都定住了。 他的呼吸在夜风中,毫无意外的乱了。 凤扶摇向前迈了一步,站到他身侧,偏过头,声音温柔,带着尾音: “今夜别回去了。” 上官蕴之的睫毛轻轻颤了一下。 他对上她的视线,抿唇轻轻“嗯”了一声。 凤扶摇牵着他,穿过回廊,穿过月洞门,一路走进了主院。 上官蕴之先被引去偏室的汤池,热水浸透全身时,他才发现自己的指尖一直在微微发颤。 他闭着眼,在水汽中站了很久,直到紧绷的肩膀一点一点松懈下来,才慢慢洗完,换上下人备好的那套正红色的中衣。 这是要弥补洞花花烛夜吗? 他站在屏风后,低头看了看自己。 衣襟系得整整齐齐,领口严实地遮到喉结下方,腰带也束得一丝不苟。 他深吸一口气,又松开,反复了几次,才从屏风后走出来,在床沿坐下。 烛火已经挑暗了几分,在帐幔上映出一层朦胧的光晕。 他坐在那里,双手搁在膝上,指尖轻轻攥着膝上的衣料,又松开,又攥紧。 耳根泛着一层淡淡的粉色,在烛光下若隐若现。 他听到屏风后传来水声,然后是脚步声,越来越近。 他的脊背不自觉地绷直了,随后又强迫自己放松下来。 但那股紧绷感并没有真正消失,只是从脊背转移到了胸口,变成了一种既期待又紧张的跳动。 凤扶摇从屏风后走了出来。 她也穿着一件正红色的寝衣,墨发散在肩后,发梢还在滴水,在寝衣的肩头洇开一小片半透明的湿痕。 美得让人挪不开眼。 上官蕴之仅看一眼,便觉得自己口干舌燥,体内像是被点燃了一团火。 她没有立刻走过来,而是站在屏风边,用一块干帕子随意地擦了擦发尾,然后丢在旁边的矮几上,之后才走到床边,在他身侧坐了下来。 床榻因她的重量微微下陷,上官蕴之的呼吸又不自觉地屏住了,他觉得自己的呼吸声似乎太吵了。 凤扶摇没有着急做什么,只是靠近床头,偏过头看着他。 他依旧端坐着,目光低垂,落在自己微微发颤的双手上。 她看了一会儿,忽然开口,声音带着一丝刚沐浴完的慵懒: “你紧张什么?” 第171章 圆房啦!面目全非版。 上官蕴之摇了摇头,声音有些发紧:“回、回殿下,蕴之没有紧张。” 凤扶摇没再说什么,只是伸出手,握住他搁在膝上那只攥得发白的手,然后轻轻的将他的手指掰开,又将自己的手指嵌入他的指缝间,十指相扣。 他的指尖微凉,她的手心温热,两种温度在交握的掌心中缓缓交融。 他的呼吸彻底乱了。 他转过头,看向她。 她的脸离他很近,近到他能看清她睫毛上挂着的一颗细小水珠。 凤扶摇抬起右手,指尖在上官蕴之的脸颊上缓缓滑动,随后轻轻抬起他的下巴。 她没有开口,只是微微偏过脸去。 那是一个极轻柔的触碰,仿佛春日里第一片花瓣落在水面,又像是晨露悄然滑过叶尖。 像一片刚从枝头落下的花瓣,被风托着,还没有找到落脚的地方。 她就那么静静地贴着,唇瓣温柔地拂过他的下唇,像是在安抚一颗不安的心。 他的呼吸在她的摩挲中渐渐平稳下来,紧绷的肩膀也开始一点一点地放松。 凤扶摇微微后撤,离开些许,抵着他的额头,轻声开口,语气带着诱哄: “你该叫我什么?” 上官蕴之睫毛颤抖,哑着嗓子低低的回了一句: “……妻主。” 她又凑近,轻轻吸了一下他的下唇,含糊不清的夸到: “真乖。” “……” 上官蕴之情不自禁的哼了一声,当他意识到这声音是从哪里发出的时候,脸颊红的快要滴血了。 凤扶摇嘴角微微上扬,他的羞涩极大的取悦了她…… 月光从窗帘缝隙漏进来,落在枕巾上,白得晃眼。 有些东西不需要语言,也不需要动作。 光是靠近,就已经足够让人头晕目眩了。 他那种生怕……她的温柔,让她的心口某处微微塌陷了一角。 衬着月白的枕巾,像一幅尚未干透的水墨画。 她……看着他,眼中是毫不掩饰的……。 他……着她,既紧张又期待。 他抬起手,轻轻握住她垂落在肩头的一缕发尾,放在唇边,极轻的嗅了一下。 指尖不自觉地攥紧了一旁的锦被。 却又在下一刻松开,他抬起手,……住了她……。 窗外的虫鸣,与他的声音重合,分不清谁是谁的。 上官蕴之的眼眶微微泛红,眼底蒙着一层薄薄的水光。 凤扶摇抬手,轻轻抚过他的眼角,声音低而柔: “怎么了?” 他摇了摇头,没有说话。 像一只终于找到归宿,漂泊了太久的船。 她感觉到他 的眼泪突然滑过她的皮肤。 他眨了眨眼,无声的扬起下巴,示意自己不怕。 “……” 上官蕴之微微闭着眼,眼角滑下不知是情动,还是酸涩的泪珠。 利用也好,谋算也罢。 他终究是对她还有一些用处的。 他在她这里,终究是有了一点点价值。 他很开心。 那夜。 他第一次知道,原来书中写的都是真的。 他闭着眼,低声呢喃: “……妻主” 凤扶摇像是道歉般的柔声道: “蕴之……这段时日,委屈你了。” 眼泪再次滑落,上官蕴之咬唇回道:“臣侍不委屈。” …… 事后。 凤扶摇将他搂在怀里,喊人将热水抬去了偏殿。 她的指尖蜷着他的长发,鼻尖蹭着他的额头,显得深情又缱绻。 她有些犹豫。 刚做完,就给人家提条件,怕是有点不近人情。 正当她琢磨着如何开口时,上官蕴之蹭了蹭她的颈窝,轻声说道: “妻主,天冷了,臣侍想明日回家看望母亲和父亲,还望妻主应允。” 她眼中划过一丝诧异和满意,紧接着,她笑着轻轻吻了吻他的额头。 “好,我让崔嬷嬷备上礼物。” 她没想到,上官蕴之居然是心思这么通透的一个妙人儿。 他不仅不动声色的察觉了她的目的。 还为了不让她为难,主动开口,借着探望之名回家。 真是深得她心。 既如此,待会儿就在宠幸他一次,算作奖励吧。 不一会儿。 第172章 昨晚那场晚宴,是怎么回事 翌日清晨。 上官蕴之醒来时,身侧的床榻已经空了。 他躺了片刻,望着帐顶,然后慢慢坐起身,低头看了看自己身上斑驳的暧昧红痕,耳根悄悄地红了。 收拾妥当后,他换上一身簇新的天青色锦袍,系好一条崭新的月白绣银线的丝巾,对着铜镜反复理了几遍衣襟,才走出主院。 昨日的那条,被凤扶摇拿来用了,早已皱的不成样子。 一想起昨日那场景,脊椎深处就升起一阵阵的酥麻,让人脸红心跳,腿软腰酸。 崔嬷嬷已在廊下候着,见他出来,笑着递上一只礼盒: “殿下吩咐了,让正君带回府上,说是给上官大人尝个鲜。” 上官蕴之接过,指尖摩挲了一下盒盖边缘,没有打开,只低声应了一句: “替我谢过殿下。” 他又问:“殿下去了何处?” 崔嬷嬷说:“今晨,城北陆大人递了消息,说是灾区建造到一半了,请殿下前去指点。” 原来是去找陆昭文了。 上官蕴之脸上没什么表情,只是脚步快了起来。 他得快些回家一趟才成。 - 没过多久。 马车在上官府门前停下时,才天光大亮。 上官蕴之下车,提着那只礼盒,穿过熟悉的回廊,径直往上官明仪的书房走去。 他步伐比往日轻快了些许,遇到迎面而来的下人时,甚至还微微点了点头。 这在上次回门之时,是没有的。 书房门半掩着,他敲了两下,听到里面传来一声“进”,才推门进去。 上官明仪正坐在案后,手里捧着一盏茶,见他进来,目光从他脸上缓缓扫过,延伸到他脖颈丝绦下,没遮住的那一抹红。 她端起茶盏喝了一口,语气平淡得像在问今日天气如何: “跟殿下圆房了?” 上官蕴之的脚步顿了一下。 他没有料到母亲会问得如此直接,耳根瞬间漫上一层薄红。 他垂下眼,沉默了片刻,才低声应道: “是。” 上官明仪没有接话,又喝了一口茶。 他放下茶盏,目光落在他脸上,没有就此话题继续追问,而是问道: “昨晚那场宴,是怎么回事?” 上官蕴之在母亲对面的椅子上坐下,神色也随之端正了几分。 他没有直接回答,而是先问了一句: “母亲应该已经知道昨夜赴宴的都是哪些人。” 上官明仪没有否认,微微颔首。 上官蕴之继续道:“那五位大人,职位不高,但都能上朝,在大殿上发言。” “殿下给她们每人准备了一份‘礼单’,上面列着她们各自的罪证,不算什么滔天大罪,但足够丢官罢职。” 他顿了顿,又继续说道:“而且昨夜,顾夜阑也在。” 上官明仪端着茶盏的手,明显的顿了一下。 她沉默了片刻,放下茶盏,靠进椅背,目光落在窗外那棵被秋风吹动的老槐树上,缓缓开口: “殿下心态不错,耐性也可,没有一蹴而就。” 她转过头,看向上官蕴之,“你觉得,殿下下一步会怎么做?” 上官蕴之没有立刻回答。 他垂下眼,思索了片刻,才抬起头,迎上母亲的目光: “殿下不会急着用这些罪证。” “她会先晾着那几个人,让她们在恐惧中度过一段时日,等她们的心理防线彻底崩溃时,再从中挑选一两个愿意投诚的,作为突破口。” “至于其他人,只要她们不站到对立面去,那些罪证就会永远只是一份‘礼单’。” 上官明仪看着他,目光中流露出一丝欣慰与满意。 她没有评价他的分析是对是错,只是沉默了片刻,然后端起茶盏,喝了一口,缓缓说了一句: “我知道了。” 既然三殿下有意磨一磨她们,那她也不会立刻跳出来说什么,得选一个合适的时机才成。 午膳摆在花厅。 今日的菜色很丰盛。 李氏不停地给他夹菜,“听说殿下府中的厨子是蜀地的,那的菜又辣又麻,吃起来狼狈极了,你近些日子都瘦了,是不是饭菜不合口味?” 上官蕴之不知道想到了什么,脸颊悄悄红了,随后才回道: “殿下待我很好,又请了一个江南的厨子,专门给我做淮扬菜。” “那就好!那就好啊!” 李氏很高兴,“你们几个孩子里面,我最担心的就是你了,有什么话都闷在心里不说。” “还有……” 她话未说完,便被上官蕴之打断,他笑说:“父亲,帮我盛碗汤,您做的这个老鸭汤啊,我可想了许久呢。” “哎,想吃就回来,父亲给你做啊。” 上官蕴之悄悄松了一口气,不怪他不想听父亲教诲,实在是李氏的话太多,又爱操心。 吃到一半,上官蕴之放下筷子,朝他母亲问道问: “金枝呢?最近可有消息?” 上官明仪夹菜的动作没有停顿,语气平淡,但眼底带着藏不住的满意: “她在京畿大营还不错。” “上个月考核拿了甲等,已经升了什长,手底下管着十个人,前几日托人带信回来,说正在学骑射,等过年回来时要给我们露一手。” 上官蕴之闻言,唇角浮起一丝笑意,点了点头: “那就好,金枝建功立业,指日可待。” 午膳在这样家常的氛围中继续。 窗外秋阳正好,透过雕花木窗,在桌面上投下一片温暖的光斑。 上官蕴之低头喝了一口汤,汤的热气氤氲上他的眉眼,他嘴角忍不住弯了弯,连眼角都带着笑意。 午后。 吃过甜点,上官蕴之又被他母亲叫到书房。 上官明仪打开了一条消息,随后眉头紧锁,微微叹了口气,道: “静安寺着了大火,死伤上百人,四皇女已经私下回京了,目前住在谢家大宅后面的佛堂里。” 上官蕴之眼中满是诧异,眉心微蹙: “静安寺是深山寺庙,而且这个天气……” 上官明仪没说话,淡淡的看了他一眼。 上官蕴之眼中满是诧异,差点惊呼出声,他不可置信的反问: “那可是上百条人命啊,四皇女难道……” 第173章 你帮太女做事,太女帮你成就姻缘 上官明仪叹了口气,摇头道: “难说啊,那些人,都被烧成了焦炭,还有她原先带过去的那些随侍之人,根本无从查起。” “……” 上官蕴之不知道说些什么,也只悠悠的叹了一口气,低声道: “幸亏咱们家没有四公子,否则,这要是嫁给四皇女,母亲可就两难了……” 上官明仪苦笑一声。 “你以为如今的情况,我就不两难了吗?” “陛下如此赐婚,就是为了多方牵制我,让我无法偏心,只得衷心于她。” 上官蕴之想安慰两句,但终究没有开口,最终,只轻声开口道: “瑶光殿下是仁断慈谋之人。” 上官明仪看了他一眼,沉默不语,心底暗自感慨: 有的人,纵使本心温厚良善,常怀悲悯。 可日复一日的深陷权谋纷争、尔虞我诈,终究会将那点子本心磨得一干二净,练就一副铁石心肠,雷霆手段。 自古能够坐上那个位置的人,哪一个不是从尸山血海之中走过来的。 “时候不早了,你先回去吧。” 上官蕴之抿唇,将在舌尖转了几转劝慰的话,又咽了回去。 他行礼告退。 母亲迟早有一日会明白。 瑶光殿下,才是最合适的人。 - 城北。 马车在新建成的安置区入口处停下。 青舞轻声唤道:“殿下,到了。” 凤扶摇嗯了一声,随后下车,目光扫过眼前的景象,心中不由生出几分感慨。 两个月前还是一片污水横流,帐篷零乱的荒地,如今已变成了一排排整齐的房屋。 青砖灰瓦,墙体厚实,檐角微微上翘,虽是简朴的制式,却透着一股扎实可靠的质感。 巷道铺了碎石,踩上去不再泥泞,每隔一段距离便有一口新挖的公用水井,井台用青石垒砌,干净利落。 正如送消息的人所说。 大部分房屋的门窗尚未安装,洞口处只用草帘暂时遮挡,但整体骨架已经立起来了,住人只是时间问题。 凤扶摇左右张望,并未看到陆昭文的身影,估摸着正在忙些琐事。 她没惊动旁人,沿着主巷道缓步而行,青舞和莫十九跟在她身后。 她查看了几处房屋的内部构造,又去看了正在挖掘的排水沟渠和预留的市集空地,心中大致有了数。 正准备折返时,她的脚步在某条偏僻的巷口处停了下来。 巷子尽头,靠近一片还未清理的建筑废料堆旁,陆昭文正背对着她的方向,与一个女子说着什么。 那女子穿着一身半旧的藕荷色衣裙,身形纤秀,发髻上只簪了一支素银簪子,看起来像是寻常人家的打扮。 她正微微仰头,对陆昭文说着什么,语速不快,神色认真。 陆昭文低着头听,耳根却泛着一层明显的红色,连脖颈都染上了淡淡的粉。 凤扶摇没有出声,也没有上前,只是站在巷口,不动声色地看着。 片刻后,那女子说完,对陆昭文微微欠了欠身,转身沿着另一条巷道离开了。 陆昭文站在原地,望着她的背影发了片刻的呆,然后抬手摸了摸发烫的耳根,深吸一口气,才转身往回走。 他一转身,便看到凤扶摇正站在巷口,目光疑惑。 他的脚步明显顿了一下,脸上的红色还没来得及褪去,又添了一层新的慌乱。 他快步走上前,拱手行礼,声音有些发紧: “参见殿下,这地方尚未完全完工,不安全,殿下怎的来了这里?” 凤扶摇看了他一眼,语气随意: “刚到不久,随便转了转。” “你方才在与人说话?可是灾民有什么诉求?” 陆昭文的目光闪了一下,垂下眼,摇了摇头: “不是什么要紧事……” “就是一个附近的住户,问了些搬迁的细则,微臣已经解释清楚了。” 他的语气尽量放得平稳,但那微微发颤的尾音和不敢直视她的眼神,还是泄露了一丝心虚。 凤扶摇没有追问,只是点了点头:“那便好。” “走吧,带本宫去瞧瞧,此处有没有需要完善的地方。” 她转身朝主巷走去。 “是。” 陆昭文跟在她身后,悄悄松了一口气。 他没有注意到,凤扶摇在转身的那一刻,对身后的莫十九递了一个极快的眼色。 莫十九微微点了一下头,放慢了脚步,在两人转过巷口后,悄声的折返,朝着方才那女子消失的方向跟了上去。 接下来的视察,陆昭文明显不在状态。 他介绍几处需要增设排水沟和加固围墙的位置时,条理虽然依旧清晰,但他的目光总是时不时地飘向别处。 说话的语速也比平时慢了一些,像是在一边说话一边想着别的事情。 有好几次,凤扶摇问他某个细节的意见,他要愣一下才反应过来,然后匆忙作答。 他的脑子里,此刻正翻来覆去地回想着方才那女子对他说的话。 那女子是东宫的人,他以前见过一面。 今日她专程找到他,先是寒暄了几句,然后切入正题。 说三皇女与正君感情不睦,太女作为长姐,忧心不已,如果陆昭文同意,她会向陛下进言,将他赐给三皇女当侧君。 她说得含蓄,但陆昭文却听明白话里的意思。 你帮太女做事,太女帮你成就姻缘。 他当时听到这话,脑子嗡的一声,后面她再说了什么,他几乎都没听进去。 他只知道自己的脸烫得厉害,心跳快得像要从嗓子眼里蹦出来,连最后怎么送走那女子的都有些记不清了。 赐婚。 嫁给三殿下当侧君。 他不敢往下想。 可那个念头就像一颗被丢进干草堆的火星,怎么也扑不灭。 他不禁又想起更早之前。 三殿下带着他去赴了上官公子的宴请,之后一同来了城北。 三殿下走后,上官公子单独跟他聊过。 他说:“陆大人,殿下很欣赏你。” “她身边需要得力的人,若将来有纳侧君那一日,我希望那个人是你。” 他当时惊得说不出话来。 上官蕴之却只是笑了笑,拍了拍他的肩膀,便转身走了。 第174章 我养的花,绝不让人染指 那句话,他记到了现在。 多少次午夜梦回。 他躺在床榻上辗转反侧,忍不住的想: 成为瑶光殿下的侧君,他配吗? 他一个名不见经传的小官,一无家族支撑,二无财帛相伴。 扔到水里,连个水花都激不起来的寒门士子,配触碰那高岭之花的茎叶吗? 哪怕…… “陆昭文?” 凤扶摇的语气带着不悦。 她问他排水沟的走向,是否需要调整,他居然充耳不闻。 “啊?” 陆昭文连忙低头去看图纸,耳根又悄悄地红了。 他不敢看她,怕自己那点藏不住的心思被她一眼看穿。 他甚至开始胡思乱想。 殿下今日怎么会突然过来? 是不是不信任他,所以要亲自来查看? 还是说她察觉到了什么? 他越想越乱,连握图纸的手指都有些发颤。 凤扶摇看了他一眼,心中起了几分疑虑。 是陆昭文一大早差人递了消息,说建造迫在眉睫,需要她看过以后,才能定论。 怎么她来了,他却一副很意外的样子? 难道…… 那个传话的人,不是陆昭文派去的? 凤扶摇眉心微皱,没有将自己的疑虑说出口。 她语气平淡道:“天气愈发的冷了,霜降已过,要赶在小雪之前,把门窗安装到位,让灾民能住进房子里御寒。” “本宫不想听到,城北有任何一个百姓,被冻死在寒夜的消息。” 陆昭文点头应下:“殿下放心,微臣会督促工部的匠人们,加紧赶工,绝不让百姓流离失所。” 闻言。 凤扶摇深深的看他一眼,随后,似乎意有所指的说道: “陆昭文,本宫很欣赏你,你知道为何?” 陆昭文脸颊倏地一红,连说话都结巴起来了。 “微、微臣不知……” “因为,”凤扶摇盯着他泛红的脸颊,缓缓开口: “在本宫眼里,你是一个愿意为民请命,为民做事的好官。” 陆昭文脸颊一红,咬唇回道:“微臣惭愧,位卑职微……” 话未说完,一股诱人的冷香袭来。 凤扶摇抬手覆上他的肩头。 他整个人僵在了原地,不知如何是好。 就在他感觉自己脸烫的快熟了的时候,听到她语气悠悠然道: “陆昭文,勿忘初心。” 话罢, 她轻轻拍了拍他的肩头,随后带着莫十九和青舞离去。 陆昭文僵在原地,感觉喉咙干燥生涩,如鲠在喉。 直到骏马的嘶鸣声响起。 他才匆匆冲到门口,想再说些什么,却只看到一阵扬起的尘土,与越来越远的马车。 他想说,他从未忘记初心。 只是。 只是…… 只是践行初心的过程里,起了一点只能深藏于心底的私心。 - 回到瑶景苑时,天色已近黄昏。 凤扶摇刚在主院坐下,端起一盏茶,莫十九便来了。 她进来后,垂首禀报:“殿下,属下跟了那女子一路,她出城北后,绕了两条街,确认无人跟踪,然后进了东宫的后门。” 凤扶摇端着茶盏的手指没有动,目光落在茶汤表面漂浮的一片茶叶上,沉默了片刻。 东宫。 太女的人。 陆昭文与太女之间,是否已经达成了什么交易? 她放下茶盏,靠进椅背,指尖在扶手上轻轻叩了两下。 她想起方才陆昭文那副魂不守舍的模样,想起他闪烁的眼神和发红的耳根。 难不成,太女看上了他? 可他是寒门士子,于朝政上对太女并无助益。 单纯贪图美色? 凤昭云不像是那种耽于美色的人,听说,她连宠幸侍君都是隔许多日一次。 在灾民区即将建成的时候来结交陆昭文……她到底打的是什么算盘? 凤扶摇喝下一口茶,闭目沉思一会儿。 再次睁开眼时,眼中有了几分清明。 凭着今日陆昭文的表现,她猜,今晨递消息的人,应该不是他的人。 那人,极有可能就是凤昭云的人。 若真是如此,那么她的目的,就是…… 挑拨离间。 灾民区即将建成,凤昭云怕凤扶摇借此,入朝堂,随后培养出自己的势力,威胁到她太女的位置。 所以,才想方设法的挑拨她与陆昭文的关系。 今日,她看见的那一幕,也是刻意为之。 包括莫十九跟踪的那个人。 若不是知道有人跟梢,她怎么会刻意绕几条街? 由此可见,那人武艺在莫十九之上,并且早就发现她在跟踪了。 凤扶摇轻呵一声:“事情变得有意思起来了。” 凤昭云,你终于忍不住要出手了吗? 她想到这一层可能性,并不是有多信任陆昭文,而是想起之前上官蕴之那支簪子的误会。 经过那一次,她不愿再轻易下结论。 可今日所见。 还是像一根细刺一样,扎在她心头,不深,却让人无法忽视。 凤扶摇沉默了很久,随后对青舞吩咐道: “派个人,盯住城北。” “不必惊动他,也不必限制他的行动,只需每日回报他的动向和接触过的人。” “是。” 凤扶摇视线挪到窗外,天边最后一丝亮光上。 陆昭文,她到底许了什么令你心动的条件? 天际亮光彻底消失,天色彻底暗了下来。 她的指尖在扶手上轻轻敲了一下,声音低了几分,带着一丝明显的冷意: “我亲手养大的花,还没开全呢,绝不能让人半途摘了去。” “谁都不成。” 第175章 身世的秘密 皇宫角门。 谢礼郡换了一身半旧的小厮衣裳,帽檐压得极低,混在采买的队伍里,低着头从侧门出了宫。 他沿着僻静的巷道一路疾行,七拐八绕,确认无人跟踪后,才闪进了谢家的宅邸后门。 早有人等在那处,带他径直朝着一个房间走去。 屋内。 凤扶雪正歪在暖阁的软榻上,手里捏着一柄玉如意,有一下没一下地敲着榻沿。 随后,房门被打开。 她听到脚步声,抬起眼皮,正想斥责,却看到谢礼郡那身打扮,先是愣了一下,随即坐起身嗤笑。 “父君这是唱的哪一出?好好的侧君不当,改行做小厮了?” 谢礼郡没有理会她的调侃,在她对面坐下,摘下帽子放在一旁,开门见山: “你在这边住得可还习惯?” 凤扶雪将玉如意丢在一旁,靠进靠枕,语气懒懒的: “还行吧。” 谢礼郡看了她一眼,沉默了片刻,压低声音道: “你且再忍耐一段时日,我已在陛下面前探过口风,等这阵风声过去,我会寻个合适的时机,替你求情,让你早日回宫,届时你与梓渝的婚事,也能顺理成章地提上日程。” 他顿了顿,语气沉了几分,“但是,你这段时间务必低调行事,不要再惹出任何事端。” “静安寺那场火……陛下虽然面上没有追究,但已有风声传到了她耳中,上百条人命啊,真追究起来,谁都护不住你。” 凤扶雪的脸色微微变了一下,随即又恢复了那副满不在乎的神情。 她撇了撇嘴,声音带着一丝不甘:“我知道了,父君” 谢礼郡没有再说什么,走到她身边坐下,开始闲话。 一盏茶后。 他重新戴上那顶小厮的帽子,压低帽檐,转身出了暖阁。 谢礼郡没有立刻离开谢府,而是绕过回廊,穿过一道月洞门,来到了后院深处一间不起眼的厢房前。 他抬手在门上叩了三下,停顿片刻,又叩了两下。 门从内被拉开一道缝,露出一张与他有几分相似的中年女子的脸。 是他的长姐,谢舒然,也是谢梓渝的母亲。 谢舒然侧身让他进去,然后探头向外看了一眼,确认无人后,才合上门,落下了门闩。 两人没有在厅中停留,而是径直走进了内室,启动了墙壁上一道暗格,露出一条通往地下的窄梯。 谢舒然率先走下去,谢礼郡跟在后面,暗格在他们身后无声合拢。 密室昏暗,似乎不大,只有一盏油灯放在桌案上。 两人隔着一张窄桌相对而坐,沉默了片刻,谢舒然先开了口,语气带着明显的不满: “陛下最近在查谢家。” “虽然还没有明面上动手,但户部和刑部那边,已经有人在翻旧账了。” 她抬眼看向谢礼郡,目光锐利,“这都是你那好女儿惹出来的祸!” “静安寺那场火,烧死了上百人,你真当陛下什么都不知道?她只是暂时没有发作而已。” 谢礼郡的脸色沉了下来:“你这是在怪我?” 谢舒然的声音也冷了下来,“凤扶雪做事太张扬,太不顾后果,静安寺的事,她但凡动一动脑子,都不该做得这么绝。” “如今谢家被她拖下水,陛下那边已经有了戒心,你让我怎么收场?” 谢礼郡冷笑一声:“当初可不是我一个人同意把她接回来的,你也点了头。” “如今出了事,倒全推到我头上了?” 谢舒然被他这句话噎了一下,脸色变了变,沉默了片刻,忽然脱口而出: “早知如此,当初就不该同意与你换子!” “都是母亲鬼迷了心窍!怂恿我将女儿换给你,被你养成如今这个无法无天的样子!” 谢礼郡的脸色变了。 他盯着谢舒然,沉声去,带着一丝警告的意味: “长姐,慎言。” “雪儿虽然骄纵了些,可到底是陛下最宠爱的皇女,若将来问鼎那个位置,得意的还不是咱们谢家?” 谢舒然深吸一口气,虽然也意识到自己失言,但终究还是梗着脖子说道: “你当皇太女是摆设吗?都不说宸王,就单说那个蠢蠢欲动的三皇女,雪儿在她手上可讨了一丝便宜?” 谢礼郡微微叹了口气,语气柔和了些,开口道: “长姐,雪儿还小,朝堂上的那些尔虞我诈,日后还得仰仗您教她呢。” 谢舒然哼了一声,似乎心里还是有气。 谢礼郡又说:“毕竟,她可是你的亲生女儿啊,你怎么忍心不为她谋划?” 谢舒然皱着眉头长叹一声。 她揉了揉眉心,无奈开口道:“这孩子,骄躁恨戾又不听教,回来以后,我说了她两次,她便称病不见我。” “雪儿不懂事,”谢礼郡起身,朝着她躬身:“阿弟在此替她向长姐赔罪了,还望长姐您,多费些心。” “一家人不说两家话。” 谢舒然起身扶住他,“一荣俱荣一损俱损,正如你说的,她也是我的女儿啊。” “虽然,我没教养过她一日,但到底是我亲生的。” “多谢长姐。” “行了,你先回去吧,出宫太久,若被君上知道了,又要惹出祸事来了。” “嗯……我这就回去。” 谢礼郡抿唇,又问:“梓渝可还好?我今日没在府中见到他呢。” 谢舒然叹了口气:“那孩子不知怎么回事,回来以后,私下跟我说,不愿意嫁给雪儿了。” “到底出了何事?梓渝不是一直很喜欢雪儿的吗?” “唉……说来话长,你别管了,我在劝劝他。” 谢舒然知道,这桩婚事不是谢梓渝一个人的事,而是关乎整个谢氏家族,容不得他喜不喜欢。 至于他说的失禁之事…… 等日后再寻名医吧,天下之大,总会有能人异士的。 二人又说了几句闲话,这才一同推开密室,走了出去。 密室的门在两人身后相继合拢,留下了一片沉寂。 没过多久。 角落里的一道暗门,才被从内缓缓推开一道缝隙。 谢梓渝从暗橱中钻了出来。 凤扶雪最近缠他缠的紧,可她身上的那股味儿,离近了真让人受不了。 他原本只是想来这里躲个清静,却不料,听到了这样一番谈话。 他站在空无一人的密室中,油灯的光线在他脸上投下明灭不定的阴影。 他的表情从一开始的愤怒,到逐渐平静,甚至平静到有些反常。 垂在身侧的指尖,不受控制地轻轻颤抖着。 此刻的他,脑中只有一个念头。 他是皇子。 凤扶雪才是谢家的孩子。 他本该是皇子,却在一个错误的位置上活了这么多年。 他缓缓抬起手,捂住自己的嘴,将喉咙里那一声不知是笑还是哭的声响,死死压了回去。 他在黑暗中站了很久,久到那盏油灯终于燃尽了最后一滴油,火苗跳动了一下,彻底熄灭。 揭开真相的念头,也在这一刻彻底熄灭。 换子。 是抄家灭族的死罪。 就算身份换了回去,陛下给了他一个皇子的封号,他真的忍得下心,踩着谢家全族的命去接那个圣旨吗? 他扪心自问,是做不到那么狠心的。 既然做不到,那就只能,嫁给凤扶雪,保住谢氏的荣耀,保住谢氏全族。 让这个秘密,永不见天日。 谢梓渝在黑暗中,流下一滴泪,深吸一口气后,才整理好仪容,缓缓走出密室。 第176章 投石问路 早朝在例行议事中平稳推进。 户部报完秋粮征收的进度,工部汇报了冬月修缮皇陵的预算,兵部呈上京畿大营的冬训计划…… 一切都按部就班,与往常无异。 眼看着议事要接近尾声了,钱莹咬咬牙,从队列中走出,手持笏板,躬身道: “陛下,微臣有本要奏。” 凤临渊靠在龙椅上,目光落在她身上,没有说话,只微微颔首。 钱莹深吸一口气,略带紧张的声音,在空旷的大殿中回荡: “三皇女殿下已于日前完婚,按祖制,成年皇女婚后可入朝堂学习政务。” “臣以为,三皇女殿下聪敏仁厚,正当其时,恳请陛下准其入朝。” 大殿内安静了一瞬。 那短暂的沉默,让人有些心慌。 左谏议大夫周静文从队列中跨出一步,声音洪亮: “臣以为不妥。” “三皇女殿下虽已成婚,但心性尚未稳定。” “坊间传闻,殿下婚后常出入风月场所,流连忘返,不思进取。” “且殿下自开府以来,尚无任何实际政务历练,亦无功绩可言。” “贸然入朝,恐难服众。” 他话音落下,队列里又有几人走出,随声附和,言辞大同小异。 钱莹站在原地,没有反驳,只是微微侧过头,目光飞快地扫了一眼上官明仪的方向。 上官明仪垂着眼,手持笏板,纹丝不动,仿佛根本不关心她们在讨论什么。 钱莹收回视线,默默退回了队列中,没有再说话。 可若是有人细看,定会发现她微微垂下的眸子里,有着一闪而过的笑意。 那日,去瑶景苑赴宴结束,她便独自趁着夜色,去了上官府邸,从后门进去,请示这事如何开头。 上官明仪让下人赐茶,随后就说了一句话: “投石问路。” 钱莹回家的一路上都在琢磨,这个石头要怎么投,进了家门后,她仍旧嘀咕着。 直到她的幼子问:“母亲,您在想什么烦忧之事?” 她心不在焉的回道:“我在想,这投石问路怎么投。” 幼子不解,将手中的糕点扔进花园旁的草丛里,惊走了一只蜈蚣。 钱莹看到,恍然大悟。 既然是投石问路,那首先肯定是得把石头扔出去才行啊! 虽然投石问路后,紧接着便是打草惊蛇,可蛇若不出草,阴在暗地咬人一口,更加防不胜防。 于是,便有了今日朝堂上的这一幕。 殿内重新安静下来。 凤临渊坐在高处,目光缓缓扫过下方的朝臣,沉默了片刻,终于开口。 她的声音平淡,听不出情绪。 “三皇女根基尚浅,此时入朝,确有些操之过急。” “不过,”她顿了顿,“年轻人嘛,总要给些机会,才知道能不能担得起事。” 她没有说同意,也没有说不同意,只是留下了这样一句耐人寻味的话,便挥了挥手。 “退朝。” “恭送陛下。” - 东宫。 凤昭云坐在书房中,手里捏着一枚白玉棋子,有一下没一下地在指间翻转。 这些日子,东宫事务繁忙,很多小事她都印象不深了。 过了一会儿,指尖停止转动。 她似是想起些什么,看向无欢。 “前些日子,你去见了陆昭文,他怎么说?” 无欢沉默了一瞬,摇了摇头:“他没有答应,也没有拒绝。” “臣说完之后,他沉默了很长时间,然后说了一句‘容我再想想’,属下瞧见三殿下来了,便先走了。” 凤昭云将棋子丢回棋篓中,发出一声清脆的碰撞声。 她靠进椅背,目光落在窗外,没有说话。 片刻后,她摆了摆手:“知道了,你退下吧。” 无欢行了一礼,无声退出了书房。 又过了一会儿,凤昭云朝着书房外喊道: “陈嬷嬷。” 门被推开。 陈嬷嬷应声而进,“属下在,殿下有何吩咐?” 凤昭云揉了揉眉心,问:“那个钱莹是什么人?今日怎的突然提出让老三入朝的事了?” “回殿下,属下得到消息便去查了。” 陈嬷嬷拿出一张信笺,上面写着那日去瑶景苑赴宴的人。 “这几个……” 凤昭云有些不解的皱着眉,“都不是身居要职的人,老三请他们赴宴,目的为何?” 陈嬷嬷说:“或许是为了拉拢,从不起眼的小官开始,然后逐步蚕食高官要职。” “毕竟,那日赴宴之人,还有惊澜卫都指挥使顾夜阑。” 提到顾夜阑,凤昭云感觉更是头疼。 那个人,油盐不进,哪怕她亲自去递帖子,请他过府一叙,他都不给面子。 偏偏此事,还不能拿到明面上来说。 她揉了揉额头,又问:“那日赴宴,都说了什么,你可打听清楚了?” 陈嬷嬷摇头。 日赴宴之人,她私下都派了人去,无论是旁敲侧击,还是威逼利诱,都说是三殿下单纯请她们在霜降那一日喝热汤。 而顾夜阑那里,她又不敢去招惹。 凤昭云觉得,这事肯定不会那么简单。 大概率是凤扶摇在给自己入朝堂铺路,她不会让她那么容易的入朝。 得想个法子,把这件事扼杀在摇篮里。 “你想法子,弄一些那日赴宴之人的罪证,寻个合适之人,送到大理寺去。” 她要让凤扶摇无人可用。 她要让,那些摇摆不定的墙头草看清楚形势,看清楚跟凤扶摇沾边的人,都是什么下场。 陈嬷嬷瞬间明白了凤昭云的意思,她垂首应下,保证尽快做好此事。 那些都是不起眼的小官,寻点错处很是容易。 哪怕没有,栽赃也很简单。 “可……”陈嬷嬷有些犹豫的问道:“顾夜阑那边,怎么办?” 凤昭云眸子沉了沉,略微思索一下后,才开口道: “他行事狠戾,不顾后果,用起刑罚来,又血腥残忍,谁知道有没有屈打成招的冤情呢。” 陈嬷嬷笑了笑。 “属下明白。” 说完,便准备退下去。 凤昭云叫住了她,又吩咐道:“砚之说,想吃那个什么楼的蜀地菜,你让无欢明日便陪他去吧。” 顿了顿,又继续说道:“他如今胎像刚稳,又害口的厉害,可以回家小住三五日,养养身子。” 陈嬷嬷看了她一眼,随后应下。 今日在朝堂之上,上官明仪没有反驳那钱莹的提议,便是默认了,说不定,还有推波助澜之嫌。 上官砚之是东宫正君,如今又怀有身孕。 哪怕上官明仪那个老狐狸再不想站队,也得顾及一下自己儿子的身体。 第177章 回府 陈嬷嬷走后,凤昭云看着棋盘,突然想到了柳文轩。 他棋艺高超,又有些谋略,算是一个妙人。 随即,她吩咐人喊柳文轩来手谈一局。 今日心情烦闷,就当是寻个乐子了。 书房内。 凤昭云与柳文轩隔着一张小几对坐。 棋盘上黑白交错,局势尚不明朗。 她落下一子,没有抬头,随口说道:“陆昭文并未给出明确答复。” 柳文轩执白的手在空中顿了一下,随即稳稳落下,语气恭敬: “未明确回复,那便是在殿下给的条件,不够诱人。” 凤昭云抬起眼皮看了他一眼,没有接话。 柳文轩也没有说话。 他知道,陆昭文是出身寒微,是三皇女一手提拔起来的,她对他有知遇之恩。 这样的人,不会轻易被利益打动。 他上次之所以提议陆昭文,不过是为了把自己摘出去,却没想到凤昭云竟然真的听进去了他的建议。 凤昭云落下一字,“依你看,当开出何种诱人的条件?” 柳文轩没有回答这个问题,反而说:“一把不能为己所用的刀,留在别人手里,便是隐患。” 得不到,就毁掉。 这是他一贯奉行的做人原则。 凤昭云没有立刻回应。 她看着棋盘,沉默了片刻,落下一子,才缓缓开口: “再试一次,若他依旧不给回应,那便——不必留了。” 柳文轩轻笑一声,朝她拱手道:“殿下赢了。” 凤昭云看了一眼棋盘,她将白子杀的片甲不留,瞬间心情极好,朗声笑道: “这局赢得太容易了,你未尽全力。” 柳文轩摇头,“是殿下棋艺高超,在下望尘莫及。” “哈哈哈……”凤昭云唤人上茶,随后对他说: “再来一局。” 陈嬷嬷的传话,许上官砚之出宫去吃蜀菜,又让他回家小住,本来他心情是极愉悦的,打算前来谢恩。 却不料,还未走近,便在书房外面听到太女爽朗的笑声。 太女在他面前,从来都是冷静克制的,从未如此开怀大笑过。 他的指尖在宽大的衣袖下,攥的有些发白。 他问一旁陪他前来的陈嬷嬷,“殿下可是在与朝臣商议政事?” 陈嬷嬷看了一眼书房,回道:“并未,殿下在书房内与柳公子手谈。” 上官砚之眉头一皱,陈嬷嬷对柳文轩的称呼,有些耐人寻味了。 柳公子? 柳文轩在东宫有个小职位,按理说,陈嬷嬷应该称呼他的官职才对。 难不成,殿下有意,将柳文轩纳入后宅? 他确实长了一副勾人的模样,有几分颜色,宫中有些女官对他示好,他一概不理。 难不成,他早就把主意,打在了殿下的身上? 这次殿下让自己回家小住,就是他挑唆的? 陈嬷嬷瞧着他逐渐变沉的脸色,又问: “正君可要进去寻殿下?属下为您禀报一声?” “不了……” 上官砚之回过神,勉强笑笑:“殿下既然在忙,那臣侍便先告退了,劳烦陈嬷嬷之后跟殿下说一声,臣侍出宫了。” “是,属下记着了。”陈嬷嬷扶了他一把,好心道: “正君身子中,属下送您到东宫门口。” “如此……多谢陈嬷嬷了。” 上官砚之明白,陈嬷嬷是殿下身边的人,若是没有殿下的吩咐,她是断不会提出要送自己的。 伺候的人被命令后撤几步,陈嬷嬷满意的笑了笑,跟在他身后半步的位置,小声说道: “正君莫恼,今日在朝堂上有些事发生,导致殿下心里郁闷,可又不能跟正君诉说,是以叫了柳公子来手谈。” 上官砚之脚步一顿,不解问道:“发生何事?为何不能与我诉说?” 陈嬷嬷就说,一是担心他情绪波动,影响身子,二是因为此事牵扯到上官明仪,与他说了无用,反而失了母子和气。 听完事情原委后,上官砚之明白了陈嬷嬷的意思。 他并未当即表态,只是问:“嬷嬷可否给砚之一句实话,咱们东宫,可否要添新人了?” 陈嬷嬷笑的意味不明,她说:“这等后宅之事,自然要问过正君才算数的。” 这话一出,他就更明白了。 意思就是,这事你要是办不好,太女就要纳新人了,若办好了,说不定太女看在这件事的份上,就算了。 他微微呼出一口气,“我明白了,多谢嬷嬷提点。” “正君客气了,当心身子。” 陈嬷嬷扶着上官砚之上了马车,然后又对跟在车旁的无忧说道: “无欢还有别的事要做,此次是你第一次伺候正君,务必要尽心竭力,不敢让正君有丁点闪失。” 无忧冲陈嬷嬷笑道,露出两个乖巧的酒窝。 “嬷嬷放心,属下一定会尽心竭力伺候正君。” 马车缓缓朝前行驶,在拐过一个转角时,上官砚之朝着窗外吩咐道: “不去椒华谢了,直接回上官府。” 无忧笑着应下,随后又问:“可要派个小厮回去通知,就说正君回父家用午膳?” “去吧。” 无忧对身后随车的一个护卫吩咐了两句,那人便骑着马先走了。 她坐在车辕上,有一搭没一搭的翘着腿,嘴里还哼着不着调的曲子。 只不过声音很小,都被碾碎在车轮滚滚声里。 马车在上官府邸门口停下。 上官明仪与李氏都早早的在门口候着。 李氏甚至有些冷,嘴唇的颜色都深了一些。 上官砚之被无忧扶着,他单手托着肚子,缓缓下车,瞧见对他行礼的双亲,连忙上前一步: “母亲,父亲,何故对我行礼,这不是折煞了儿子么。” 上官明仪起身,想说:你如此大阵仗,还专门派了人通知,不就是为了如此么? 可她看了一眼他身边站着的无忧,到底把这句话咽了下去。 “天冷了,你怀着身子,有什么话先回府再说吧。” 第178章 臣不敢忘本,也不愿违心 上官明仪甚至还伸手去扶了上官砚之一把,这在从前是从没有过的。 他有些受宠若惊。 短暂的感动过后,他便明白了,这并不是什么母子温情,而是因为今日有太女身边的人陪他回府。 这便是权势的力量。 让从未疼爱过他的母亲,装出了一丝温情来。 他深吸一口气,随后由着李氏将人扶回家中。 午饭后。 上官砚之觉得有些乏了,便决定先休息一晚再说。 此事,急不得。 - 入夜。 无欢悄无声息的出现在了陆昭文的住处。 她没有进门,只站在门外的阴影中,将意思简短地重复了一遍。 陆昭文站在门内,听完后沉默了很短暂的时间,然后抬起头,看着门外的夜色。 “请转告太女殿下,臣出身寒微,能有今日,全靠三殿下的赏识与提拔。” “臣不敢忘本,也不愿违心。” “臣想要的东西,会自己去争取,不劳殿下费心。” 无欢看了他一眼,没有多说一个字,转身消失在夜色中。 东宫内。 无欢将原话一字不漏地转述后,凤昭云沉默了片刻,神色如常的点了点头: “知道了。” 语气听不出喜怒,无欢退下。 凤昭云并未觉得愤怒,毕竟,她一开始也未对拉拢陆昭文抱有希望。 反而从心底生出一丝莫名的欣赏来。 一个寒门士子,不接太女抛出的橄榄枝,并不是所有人都有这种魄力。 柳文轩却在小几的另一侧,微微蹙了眉头。 今日太女心情甚好,在晚饭后,又唤了他来手谈。 他甚至在心里暗暗思忖,她是不是看上自己了。 “殿下,陆昭文此次负责城北灾民区的建造,待那片区域建好了,他大概率会顺理成章的成为知州,届时三皇女手下便有人可用了。” 凤昭云看向他,语意不明。 “你待如何?” 柳文轩低声道:“既已明确拒绝,便不能再留。” “城北那片灾民区不是快建好了么?夜黑风高的,走个水也是常有的事。” 他轻笑一声,似乎对自己的主意很是满意。 “一把火烧干净,什么痕迹都不会留下。” 凤昭云端着茶盏的手顿住了。 她转头看向柳文轩,目光骤然冷了下来: “你说什么?” 柳文轩被她那一眼看得脊背一凉,但仍硬着头皮道: “殿下,成大事者不拘小节。” “那片灾民区本就是三殿下的政绩工程,烧了,既能断了陆昭文的官途,又能打击三殿下的声望,一举两得……” “闭嘴!” 凤临渊将茶盏重重搁在桌上,发出一声沉闷的响动。 她盯着柳文轩,目光中带着一丝不可置信的寒意: “那是上百间即将住人的屋子,不是一堆柴火。” “朝廷为此,耗费无数银钱、人力、物力,眼下又即将入冬,你让我为了对付一个陆昭文,将那些心血,毁之一旦?” 柳文轩咬了咬牙,还想在劝。 “殿下,您……” 凤昭云冷冷的斜了他一眼。 “本宫竟是看走了眼,没想到你是如此心思歹毒之人!” 柳文轩知道她是真的动了怒,连忙跪地请罪。 “求殿下恕罪,是微臣一心想为殿下分忧,一时心急,失了分寸。” 凤昭云扫了一眼棋盘,冷哼一声: “出去。” “自行去领二十板子,好好长长记性。” 柳文轩的脸色白了白,低下头,谢了恩,没有再辩解,躬身退出了书房。 二十板子打的不重,但是也不轻。 足够给他一个教训,但又不致命不致残。 他走在东宫的回廊上,夜风迎面吹来,吹不散他心头的憋闷,还有些冷。 他在心中叹了口气。 殿下什么都好,就是心太软。 这吃人的朝堂上,心软的人,往往活不到最后。 他揉了揉疼痛不已的臀腿,一瘸一拐的朝着自己的卧房走出。 总有一天,殿下会明白他的良苦用心。 柳文轩走后,凤昭云独自坐在书房里,想着他方才的建议。 那个念头一闪而过,她还是摇了摇头。 不行。 那是近万人安居之所,绝不能为了陆昭文那样一个小角色,如此兴师动众。 此事若是闹大了,母皇定饶不了她。 不过柳文轩的话,倒是提醒了她。 一把火烧干净了,便什么都不会留下。 既然,陆昭文不能为她所用,那便都别用了吧。 - 上官砚之在家中住了两日。 第三日午后,他在无忧的陪同下,去了书房。 “母亲,近日身体可好?” 上官明仪放下手中的文本,抬眸望着他,随后视线挪到门口处。 那里站着太女的耳目,让她心思有些烦躁。 “砚之是愈发有东宫正君的风范了。” 上官砚之叹了口气,悠悠然道:“母亲,您知道的,太女安排的人,我没有理由拒绝。” “而且……太女也只是担心我的身体,特地派人来护着我。” 上官明仪轻哼一声。 “难不成,你在自家府里,还能出事不成?” 非要把监视说成疼爱,她便非要撕开这层遮羞布不可。 果然。 上官砚之脸色红一阵白一阵,他抿了抿唇,随即深吸一口气道: “母亲,儿子不知道为何,您似乎从小都不喜我。” “明面我与叙之一母同胞,可您却在我的印象里,从未抱过我,夸过我,甚至连对我笑都很少。” “母亲,究竟是为何啊……” 上官明仪,抿着唇,嘴角微微下弯,她说不出话来。 她总不能说,她小时候也疼爱过他的,也抱过他,夸过他。 可他越长越大,面容却与那个她亲手掐死的,那个午夜梦回,还在她耳边啜泣不已的男人,越长越像以至于她对他厌恶又愧疚还惊惧吧。 上官明仪不是没杀过人,甚至年轻时,为了帮女帝稳固地位,杀了很多人。 那些人,有真的犯了错的,有被冤枉的。 可亲手杀掉一个刚刚生下她孩子,尚孱弱不能自理的男子,是第一次。 一开始,她把愧疚都加诸上官砚之身上,可人就是那样,一旦愧疚久了,那点子愧疚就不会在不知不觉中,变成恨意。 上官明仪沉默许久,才看向他: “你是后宅之人,不应该掺和朝政,你眼下最重要的事情,便是平安诞下太女的孩子,方能保你一世无忧。” 第179章 不推波助澜,便是最大的让步 “母亲!” 上官砚之声音骤然提高了几分,“您究竟有没有为我想过?” “我是太女的正君啊,若我父族不能为她提供助力,那她娶我有何用处?” 上官明仪沉吟:“照你所说,叙之还是宸王殿下的人,那为母是不是要帮宸王使使力?” “母亲,您这是强词夺理,我与叙之的身份处境能一样吗?”上官砚之有些激动。 “有什么不一样?”她反问:“你们俩,不都是母亲的孩子吗?” “我是正君,他是侧君,而且太女殿下将来……” “慎言!” 上官明仪叹了口气,揉了揉额头。 “这话,你最好烂到肚子里去,为母一再告诫你们,祸从口出!” “母亲……”上官砚之还想说些什么。 上官明仪冲他摆摆手,“在朝堂上否了三殿下入朝之事,母亲不能应承你。” “你说处境,又说身份,那蕴之的身份处境你又可曾想过?” “陛下如此赐婚,其中的深意,你想不明白吗?” 上官砚之咬咬牙,似乎还想争取一下。 “可太女如今,地位稳固,只待……” 上官明仪警告似的看了他一眼,沉默半晌,才叹了口气,轻声道: “母亲只能答应你,不推波助澜,至于其他的,便不能应承了。” “如此……” 上官砚之虽然心有不甘,但也知道,这是他母亲做的最大让步了。 “多谢母亲了,儿子告退。” 他朝门外走去,又回头说道:“母亲,儿子稍后便启程回东宫,就不多打扰您了。” 上官明仪咬着舌尖,硬生生将那句“你在府中多住几日”的话,咽了回去,只低低“嗯”了一声。 既然已经投石了,那这条路,三殿下必然是走定了。 他现在这个时候回府,怕是不会受太女待见。 罢了。 每个人都有自己要走的路。 上官明仪看着桌案上的香炉,透过袅袅升起的白烟,她似乎又回到了陛下赐婚的那日。 …… 彼时。 凤昭云还不是皇太女,只是刚及笄不足一年的大皇女而已。 那日。 女帝将上官明仪叫到御书房,说要赐婚,让上官砚之嫁给大皇女为正君。 上官明仪当即就拒绝了。 “陛下,不可,砚之粗鲁愚笨,绝不适合嫁给大殿下。” 女帝只当她是推辞,继而说道:“爱卿教子有方,朕瞧着砚之与昭云很是般配呢。” 上官明仪跪下,额头贴在地板上,冷汗沁沁,想了一万种拒绝的说辞,都被女帝否了。 看样子,她是铁了心要让上官家的儿子嫁入皇室。 后来,上官明仪哆嗦着说出了上官砚之的身世,心中怕的要死。 可过了许久。 她没听到任何声音,偷偷抬头瞄了一眼,却发现女帝端坐着喝茶,连神情都没变一下。 女帝说:“爱卿平身吧。” 上官明仪抬起袖子擦了擦额头的汗珠,这才颤颤巍巍的起身,垂着头,想着这下子女帝应该不会再说他们的婚事了。 可紧接着,女帝的话,却让他愣在了原地。 “纵使是乐伎之子,也是爱卿的孩子。” 上官明仪瞳孔骤然缩小,瞧着女帝一副风轻云淡丝毫不意外的模样,她感觉自己额角上的汗滴到了地上。 原来,女帝早就知道了! 她真是手眼通天,掌握着所有朝臣的秘辛。 婚事就这样敲定了。 到了大婚之日当天,锣鼓喧天,鞭炮齐鸣之时,上官明仪才恍惚想清楚女帝的意思。 她从一开始就知道上官砚之的身世,可还是毫不介意的赐了婚。 这意味着什么? 意味着女帝从一开始,就没打算让大皇女安安稳稳地坐上那个位置。 若不是朝臣们吵的厉害,那阵子女帝身子又出来些问题,她是断不会立大皇女为皇太女的。 一个储君,将来继承大统的人,怎么可能有一个身世不清白的君后呢? 女帝需要制衡,需要不确定的因素,需要在必要的时候,有一把刀能递到她手里。 而上官砚之的身世,只是一把尚未递出去的,未开刃的刀。 这样的刀,女帝手上应该有很多把。 …… “家主,东君离府了。” 外面传来小厮的声音。 上官明仪缓缓睁开眼,看着即将燃尽的香炉,低低的嗯了一声。 - 此后十余日,朝堂上的风向忽然变了。 那五位曾在霜降之夜赴瑶景苑之宴的朝臣,先后被人参了本子。 可罪名都不大。 克扣河工款项的,查实后罚俸半年。 私占官酒的,被内廷斥责,勒令按照原价退回,打了十板子。 其余三人也各有处分,最重的不过罚了一年俸禄,连官职都没有动摇。 这点小惩大诫,在朝堂上激不起什么水花,众人也只当是寻常的御史弹劾,看过便罢。 可没多久。 众人才渐渐发现,那些参奏这五位朝臣的人,几乎每隔上两日,便有一个被大理寺立案调查。 罪名远比他们参奏的那五人要重得多。 贪污军饷、侵占官田、买官鬻爵、草菅人命。 最严重的一个,被判了抄家流放岭南,家产尽数没收充盈国库。 最轻的一个,也被夺去官职,贬出京城,永不叙用。 一时间,朝堂上人人自危,那些曾经跃跃欲试想要跟风参奏的人,纷纷缩回了脖子,噤若寒蝉。 待事情平息后,钱莹又上奏,说三皇女该入朝了。 这次,上官明仪仍旧没有说话。 她答应了上官砚之,这一次,不再推波助澜,不过也仅这一次而已。 三皇女入朝,是大势所趋,不是她能阻止的。 不仅是她,包括太女,都阻止不了。 又投了一次石,可路还没问出来,钱莹有些心慌。 其他人这才恍然大悟,朝堂动荡,竟是太女和三殿下斗法所致。 三殿下来势汹汹,一出手就折了太女好几个人。 这事,已经成为曜京各位大人们,嘴里最私密的谈资了。 第180章 孩子没保住 东宫内。 凤昭云拂落一桌茶盏。 碎瓷片溅了一地,茶水顺着桌沿滴滴答答地往下淌。 她站在一片狼藉中,脸色铁青,声音压得极低,却压不住那股从牙缝里渗出来的寒意: “废物。” 她透过屏风,盯着次间里身子有些瑟缩上官砚之。 这是明面上的斥责了,任谁都不好受。 上官砚之咬着唇,眼泪掉个不停。 他尽力了,他真的尽力了。 母亲本就不喜他,能破格答应他不推波助澜,已经算是给了天大的面子了。 可他不能解释,他的解释落在太女的眼里,就是无能。 作为东宫正君,“无能”就意味着不能为太女提供助力,而一个“无能”的人,可以随时悄无声息的消失在后宅里。 上官砚之身子发抖,心中很是害怕。 他害怕自己会无声无息的消失在这吃人的东宫里。 惊惧交加之下,他猛地觉得自己肚子有些坠痛。 他扶着桌角,低声唤道:“殿下……殿下救我……我、我肚子疼……” 凤昭云充耳不闻。 又是这一招,撒娇示弱装的楚楚可怜。 她才不会上当呢,她专门喊太医问过,上官砚之的胎已经稳了,不会轻易出事。 所以,她才敢这样斥责他。 凤昭云这样想着,便冷哼一声:“若不舒服,自行回去便是,别在这儿碍孤的眼!” 碍眼? 殿下竟然说他碍眼…… 上官砚之心中一紧,感觉肚子疼的更厉害了。 他没有说话,撑着桌子、门框,缓缓朝着外面走去。 凤昭云心想,看,这不是挺好吗?也没见…… 心里的念头还没转圆,就听到外面传来惊呼声。 “正君……正君……来人啊,快传太医,正君落红了……” 凤昭云猛地起身,手紧紧的捏住扶手,可她一步也未挪动,心里涌出的不知是心慌还是愧疚。 当天夜里,上官砚之就大出血了,孩子自然也是没有保住。 皇太女的第一个孩子没了,这不是吉兆。 东宫上下,一片肃穆,连一个大声喘气的人都没有。 - 城北的火是在深夜烧起来的。 一间小屋位于巷子深处,一阵风猛地吹开了原本紧闭的窗户,窗口下的油灯,骤然倒了,迅速点燃了满桌的文书。 陆昭文正在灯下写奏章。 灾民区一切都安置好了,他需要上奏女帝,请示一下,是否要选个黄道吉日搬家,最好让女帝为那一片地方赐个名。 可他刚写没多久,便觉得眼皮发酸,有些困了,就那么趴在桌案上睡着了。 等他闻到焦糊味时,门框已经烧着了。 他抓起桌上的水壶泼向门板,杯水车薪,火焰反而顺着泼出去的水迹蔓延得更快。 他被困在屋中,浓烟呛得他睁不开眼,咳得弯下了腰。 就在陆昭文以为自己要交代在这里时,门被人从外面一脚踹开。 一道人影裹着湿透的棉被冲进来,兜头将他罩住,连拖带拽地将他拉出了火场。 他跌坐在巷口的冷地上,大口大口地喘着气,抬头看清了救他的人。 那是瑶景苑的人,他曾经在门房处见过。 他第一反应是,殿下又救了他一次。 那人确认他无恙后,一言不发地退入了阴影中,像从未出现过一样。 待人走后。 陆昭文才回过神来,为什么三殿下的人出现的那般及时? 一定是她安排了人在他身边。 是什么时候? 从城北灾民区的建设交到他手里的时候,还是说…… 那日看到太女的人与他交涉之后? 她是想保护他,还是想监视他? “砰!” 房屋很快被火焰席卷,横梁倒塌在陆昭文面前十步远的距离。 他似乎被吓了一跳,然后撑着一旁的不知道什么物件起身,闭了闭眼,这才转身离开。 不管是保护还是监视,总之,三殿下没有要他性命,还在这种对他秉持着怀疑的时候,救了他。 “呼……” 他长出一口气,在火光的照耀下,那张劫后余生的脸明明灭灭,看不清神情。 他离开了那片着火的地方,去不远处那座刚刚完工,却没有购置家具,仅能遮风挡雨的屋子里凑合一晚上。 房间内黑漆漆的,什么都没有。 他站在窗口,再次看向着火的那间屋子,喃喃自语道: “都已经有遮风挡雨之处了,难道还缺那点物件吗?” - 消息在天亮前送到了惊鸿楼。 凤扶摇听完莫十九的禀报,沉默了片刻,没有多说什么,只吩咐她回去告诉崔嬷嬷。 库房里有盒老参,还有一些其他的补品,收拾一些出来,天亮后派人送去城北。 再传她的话,让陆大人好生养着,那边的建造已经基本完工了,不用太操心。 她顿了顿,又补了一句。 “告诉他,本宫知道他受委屈了。” 莫十九应声退下。 楚惊鸿轻笑一声,钻进凤扶摇的怀里,用将醒未醒的语气问道: “最近天气阴沉,并不干燥,怎得突然着火了?” 凤扶摇指尖卷着他的发丝,沉默了一会儿,才淡淡回道: “可能是急着跳墙了。” 楚惊鸿吻了吻她的指尖,道:“狗急跳墙之后,便是关门打狗了。” 凤扶摇没说什么,只伸手掐了他一把,疼得楚惊鸿倒吸一口凉气。 “错了错了……轻些……” 他说凤昭云是狗,那跟她同母异父的凤扶摇又是什么? 凤扶摇看向外面漆黑的夜,嘴角浮起好看的弧度。 不枉她一连几日,都宿在惊鸿楼。 楚惊鸿提供的那些罪证,每一份都精准且致命,让人猝不及防,连一点招架的余地都没有。 凤昭云的人,在朝中屡次失势,损失不小,导致她乱了阵脚。 这一把火,她确实烧得有些急了。 急到不但没能除掉陆昭文这个人,反而阴差阳错地替他证明了忠心。 而且从今往后,陆昭文只会更死心塌地地站在她这边。 想到此,她的心情很是不错。 (奖励某人。) 第181章 秋夜,面目全非版 深秋的夜,是迷人的。 凉气从窗缝丝丝缕缕地渗了进来,贴着皮肤游走,像无形的手指轻轻拂过每一寸裸露的肌肤。 在昏暗灯火的照耀下,能很明显的看到窗棂上结了一层薄霜。 那霜很透亮,像是用银粉细细铺就,沿着木格的纹路勾勒出一圈冰冷的轮廓,在暗沉的夜色里泛着幽微的光。 楚惊鸿靠在榻上,衣襟松散,墨发铺了满枕,有几缕被汗水黏在颊侧,衬得那张脸愈发苍白清隽。 他的胸膛随着粗重的呼吸剧烈起伏,衣料下的肌肤若隐若现,在昏暗的光线里泛着一层薄薄的红。 他半眯着眼,看着那个撩拨人却没有下一步的罪魁祸首。 眸子里全都是对眼前之人的渴求,又带着几分委屈的控诉,像一只被逗弄狠了的猫,想扑上去又不敢轻举妄动。 他从身后环住她,滚烫的呼吸喷洒在她的耳畔,声音带着沙哑的鼻音: “瑶瑶……我知道我今日缠你缠得紧了些,可你也不能这样折腾我啊……” 凤扶摇没回头,侧脸轻咬他的唇,像猫儿叼住猎物的后颈。 她问:“怕冷吗?” “嗯?” 楚惊鸿还未想明白是什么意思的时候,便见凤扶摇伸手扯过他的腕子,往前一带,将整个人扛在了自己的肩上。 “啊!” 他惊呼一声,声音拔高,又带着几分没反应过来的茫然。 “叫什么,吓我一跳。” 凤扶摇的声音从下方传来,带着淡淡的笑意,语气里却没有半分责怪。 楚惊鸿先是一愣,随即放松下来,任由她扛着。 他的手臂自然地垂下,索性放弃了挣扎,甚至嘴角还微微翘了翘,带着点认命又纵容的意味。 她扛着他,径直走向那扇结霜的窗户。 窗下的矮几上放着一把铜壶,壶身冰凉,壶嘴里还冒着一丝若有若无的白气,在这冷寂的夜里显得格外突兀。 “嘶……” 楚惊鸿的背脊贴上冰冷坚硬的窗框时,发出一声极轻的闷哼。 那股寒意透过单薄的衣料,瞬间刺入骨髓,激得他浑身一颤,像被冰水从头浇到脚。 他下意识地想要蜷缩,却被她按住了腰侧,动弹不得。 他的手掌撑在两侧的窗台上,指尖触碰到的全是刺骨的冰凉。 那种冷顺着指尖往上爬,沿着经络钻入四肢百骸,让他整个人都绷紧了。 而她的体温偏高,像一团燃烧的火,隔着衣料源源不断地熨贴过去,从身前传到背后,将那股寒意一寸一寸地驱散。 楚惊鸿只觉得身前背后是两个世界。 冷热交替的极致反差,让他裸露在衣襟外的皮肤泛起一层细小的颗粒,像被电流穿过,每一根汗毛都竖了起来。 他被迫仰起头,后脑勺抵着冰冷的窗玻璃。 那层薄霜接触到他温热的体温,迅速融化了一小块,变成一片湿漉漉的水迹,贴在他的发根和后颈上,冰凉刺骨。 他忍不住缩了缩脖子,喉结上下滚动了一下,像是咽下了什么难以名状的情绪。 泪水瞬间蓄满了眼眶,他喘着气,眼神迷离地盯着她看,眸子里满是难以掩饰的渴求与委屈,像是被欺负狠了又舍不得还手。 她问,声音低哑,带着一丝恶劣的笑意: “冷?” 楚惊鸿没有回答,只是大口地呼吸着。 他呼出的热气喷在冰冷的窗玻璃上,瞬间凝结成一片白雾,又在下一秒化作水滴滑落。 他身后的窗棂上,开始留下一个又一个不规则的印记,像某种无声的证词,记录着方才的慌乱与战栗。 “冷?” 她凑到他耳边,又问。 楚惊鸿摇了摇头,又点了点头,最后只是张了张嘴,发出不似自己的颤音。 他自己也说不清是冷还是热,只觉得整个人像被撕扯成两半,一半陷在冰窟里,一半泡在沸水中,每一寸神经都在极致的感官冲击下疯狂叫嚣。 他想推开她,身后的寒冷让他本能想要逃离,可双手撑在冰冷的窗台上,早已冻得有些麻木,他不忍冻着她。 楚惊鸿嘴里已经说不出句子了。 他只能仰着头,任由那些破碎的音节从喉咙里溢出来,断断续续,像被风吹散的落叶,飘零在空旷的房间里。 窗外。 深秋的夜风依旧在呼啸,拍打着窗棂,发出呜呜的声响,像是某种古老的呜咽。 窗棂上,那个被体温融化出的印记越来越大,边缘模糊,像是一朵在寒冷中盛开又迅速凋零的花,带着一种短暂而脆弱的美。 屋内。 只剩下男人低低的呜咽,在空旷的房间里回荡,与窗外的风声交织在一起,分不清哪一个是现实,哪一个又是梦境。 铜壶里的白气不知什么时候散了,只留下一壶冷透的水,安静地立在矮几上,像这一切的见证者,又像什么都没看见。 第182章 这个陆昭文,倒是有些能力 大雪当日,清冷无比。 灵衢穿着厚厚的夹袄,推开御书房的门,便瞧见顾夜阑跪在门口,双手高举过头顶,掌心放着一个折子。 “顾大人,这是?” 顾夜阑未发一言,只是低沉开口道: “请大人转呈。” 灵衢看了他一眼,难得客气,想来这折子里的东西很重要。 她没耽搁,连忙接过,又说:“陛下正在忙,顾大人可先回去候着,若有要事,我在派人去叫你。” 顾夜阑只放下了手,并未起身,也未说话。 灵衢没在劝,转身关上了门,隔断了御书房门缝里透出的地龙热气。 “陛下,顾大人递来的。” 凤临渊眉头一挑,放下手中的御笔,伸手接过。 可刚打开,她的眸子就沉了下去。 灵衢忙问:“可是折子不妥?” 女帝问:“顾夜阑呢?”语气不算好。 “顾大人在门外跪着呢,属下叫他起身,他也不理。” 她冷哼一声,“算他还有几分自知之明,知道自己做错了事。” 这是陆昭文的折子。 而陆昭文是瑶光的人,顾夜阑居然明目张胆的帮瑶光递折子! 顾夜阑若是不乖觉,此刻早就板子上身了。 女帝沉默片刻后,才继续往下看。 陆昭文在折中写道:城北灾民区已全部竣工,近两千余间房屋整齐排列,水井、道路、市集一应俱全,首批灾民已陆续入住。 他恳请女帝亲临视察,在这个寒冬给那些因洪涝灾害背井离乡,却又在京郊之外,终于有了家的人一点慰藉。 并请女帝为这片新区赐名,以彰圣恩。 凤临渊合上折子,语气算不上愉快,但眉眼中却露出喜色。 “这个陆昭文,倒算是有些能力,可惜是个男子,否则将来成就不可估量。” 灵衢附和,“陛下的眼光自然不会差,陆大人可是男子恩科的状元,如今,又有三殿下的扶持。” 凤临渊笑了笑,“瑶光看人很准。” 灵衢应是,又问:“那顾大人……” “让他跪上一个时辰,醒一醒脑子,知道什么事该做什么事不该做。” “是。” 凤临渊再次看了一眼手中已经合起来的折子。 心中暗自感慨:瑶光还真是人尽其用。 她利用顾夜阑递折子,但凡让任何一方知晓,在那方看来,都是女帝授意,女帝便宜。 她喃喃道:“你还真是不留余地的借朕的势啊。” 灵衢很快回来,又与女帝说起陆昭文差点葬身火海,以及东宫正君落胎,与太女斥责有关等等诸事。 凤临渊沉默半晌,最终只悠悠开口道: “可怜那个未出世的孩子了。” - 次日早朝。 凤临渊将这份折子放在了御案上。 她靠在龙椅中,目光扫过殿下群臣,语气平淡道: “陆昭文递了折子,说城北那片灾民区已经建好了,请朕亲临去瞧瞧。” 话音未落,队列中便有人出列反对。 左谏议大夫周静文率先开口:“陛下,如今天气严寒,眼看就要落雪,城北路远,陛下万金之躯,若有闪失,臣等万死难辞其咎。” “还请陛下三思。” 又有几人随声附和,理由大抵相同。 天冷路滑,安危为重。 更有甚者,说陆昭文不安好心,可能在有谋害陛下之心,望陛下严惩。 但赞同的声音也不少。 户部侍郎韩谦羽出列道:“陛下,城北灾民区乃今岁朝廷最大的惠民工程,近万灾民得以安居,皆赖陛下仁德。” “若陛下亲临,百姓必将感念圣恩,此乃收拢民心的大好时机,臣以为可行。” 两派争执了一番,女帝没有立刻表态,只是听着,直到双方的声音都渐渐低了下去,她才缓缓开口: “朕意已决。” “五品以上官员,除当日确有无法脱身的重要公务外,一律随行。” 她顿了顿,又补了一句,“天气冷,诸位爱卿多穿些。” 此事盖棺定论,没有人再说什么,只得跪地谢恩。 - 第三日。 天色阴沉得厉害,铅灰色的云层压得很低,像是随时会落下雪来。 北风一阵紧似一阵,吹得旗帜猎猎作响。 女帝的车驾在辰时正刻准时出发,銮驾之后,是皇太女凤昭云的马车,再之后是凤扶摇的车驾,其后便是浩浩荡荡的文武百官,车队绵延了数条街。 凤扶钰没有在车队里,她提前一日,便带着京畿大营的人去了城北,清扫一切不安分因子。 城北新区的路口、巷口、屋顶,每隔几步便有一名甲胄齐全的士兵肃然而立。 上官金枝穿着一身簇新的甲胄,腰间佩刀,正站在新区入口处带队值守。 她身姿笔挺,面容被寒风吹得有些发红,但目光锐利,一丝不苟地扫视着过往的每一个人。 上官明仪的车驾经过入口时,她从车帘缝隙中看到了那个站在路边的身影。 她没有说话,只是微微颔首,目光中带着只有为人母者才能读懂的满意。 上官金枝也看到了母亲的车驾,她没有任何多余的表情,只是握紧了腰间的刀柄,将脊背挺得更直了一些。 新区内。 首批入住的灾民已被提前组织好,女男老少沿着主干道两侧整齐站立。 他们的衣裳虽然破旧,但都洗得干干净净,脸上带着紧张而期待的神色。 当女帝的銮驾出现在道路尽头时,人群中爆发出一阵山呼海啸般的欢呼声: “陛下万岁!陛下万岁!” 那声音汇成一片,在阴沉的天空下回荡,震得道旁的树枝都在微微颤抖。 有几位白发苍苍的老者带头跪了下来,紧接着,所有人都跪了下来,黑压压地铺满了整条街道。 不知是谁起的头,人群开始唱起一首歌谣。 那是一首流传在灾民中的曲子,调子简单,歌词也朴实,大意是歌颂女帝仁德,让他们有了遮风挡雨的家。 起初只是几个人在唱,渐渐地,越来越多的人加入进来,歌声越来越响亮,在寒风中传出了很远。 第183章 赐名:永安里 就在那歌声达到最高潮时,天空中飘下了第一片雪花。 那雪花很小,几乎难以察觉,落在人的手背上,瞬间便化作一滴冰凉的水珠。 紧接着,第二片、第三片,越来越多的雪花从铅灰色的云层中飘落下来,纷纷扬扬,像是一场被精心安排好的仪式。 人群中有人惊呼了一声:“下雪了!今年的初雪终于下来!” 随即有人高喊道:“瑞雪兆丰年!” “这是天降祥瑞,陛下治下有方,连老天爷都在庆贺!” 欢呼声更加热烈了。 凤临渊站在銮驾前,仰头看着漫天飘落的雪花,脸上露出了真切的微笑。 她伸出手,接住一片雪花,看着它在掌心中迅速融化,然后收回手,对身旁的女官道: “传朕口谕——” 女官连忙躬身。 凤临渊望着眼前这片崭新的屋舍和跪满地的百姓,声高声道: “此地,赐名‘永安里’,愿居者永安,世代安康。” “永安里”三个字一出,人群中再次爆发出震天的欢呼声。 凤临渊的目光在人群中扫视了一圈,然后落在一个方向: “陆昭文何在?” 陆昭文从官员队列中快步走出,在雪地里跪定,声音因激动而隐隐发颤: “微臣在。” 女帝看着他,目光中带着一丝审视,也带着一丝满意: “永安里能建成,你功不可没。” “即日起,擢升你为永安里知州,正五品,统管此地一切政务。” 陆昭文伏地叩首,额头抵在冰凉的雪地上,声音哽咽: “臣,叩谢圣恩!必不负陛下所托!” 就在此时,钱莹从队列中走出,躬身道:“陛下,臣有本要奏。” 女帝的目光转向她,没有说话,只微微颔首。 钱莹朗声道:“永安里能顺利建成,三皇女殿下功不可没。” “从最初的选址、筹款,到后来的督工、协调各方,殿下皆亲力亲为,夙夜不懈。” “如今永安里已成,殿下也已完婚,臣以为,殿下入朝理事的时机已然成熟,恳请陛下准许。” 陆昭文尚未退下,闻言也顺势拱手道: “臣附议。” “殿下在永安里建设过程中的付出,臣亲眼所见,殿下之才干与仁心,足以担当朝务。” 紧接着,又有几位朝臣相继出列附议。 声音此起彼伏,在雪地中汇成一片。 凤昭云在女帝身后,虽然时刻保持着太女的体面与微笑,但袖袍下的掌心,早已被掐的绯红不已。 陈嬷嬷微微拽了拽她的袖子,示意她也随大众说一句话,毕竟,此刻三殿下入朝已经众望所归了。 凤昭云深吸一口气,上前两步,躬身道:“母皇,永安里的建成,瑶光确实功不可没,纵使风流了些,也不耽误理事。” 凤扶摇站在女帝的侧后方,只微微抬眸看向她的背影,对其他人说的话,充耳不闻。 风流? 她确实当得起风流二字。 凤临渊站在銮驾前,雪花落在她的肩头和发冠上,她沉默了片刻,没有立刻回答,而是侧过头,看向站在不远处的上官明仪,问道: “首辅以为如何?” 上官明仪微微躬身,声音平稳道:“一切由陛下决断。” 凤临渊收回目光,又沉默了片刻,然后缓缓开口,声音在雪地中显得格外清晰: “既然如此,那便让三皇女,年后入朝听政吧。” 凤扶摇从队列中走出,在雪地中跪定,声音沉稳,无丝毫得意之像: “瑶光,谢母皇隆恩。” 紧接着,女帝叫众人平身,叫人点了两挂很长的鞭炮,贺永安里百姓的乔迁之喜。 山呼万岁后。 灵衢吩咐宫人把一早准备好的冬衣、棉被、大米、白肉等,按照户头分发下去。 所幸陆昭文前期统计功夫做得扎实,此刻分发起物资来,竟没有一人哄抢,而且东西都发到了实处,完全没有一丝一毫的弄虚作假。 凤临渊很是满意,她裹着狐毛大氅,嘴角的笑意又深了些。 看到百姓安居乐业,她很高兴。 又回头看了一眼凤扶摇,微微颔首,眼中流出赞赏之意。 凤扶摇上前,拿了一个新的手炉递到女帝手中。 她说:“母皇,换一个热的。” “好。”凤临渊接过她手中的暖炉,似是抱怨的说道: “今日是真高兴,可冬日出门也确实寒冷。” 凤扶摇轻笑一声:“母皇莫恼,改日瑶光送您个轻便保暖的好物件,让您轻装也能在冬日出门。” “什么物件?” “秘密。到时候母皇就知道了。” “你这孩子,还跟母皇打哑谜呢。” 二人低声聊着,凤昭云在一旁静静的听着,并未插嘴。 她是储君,她得端庄,她不能像个孩子一般为了求得母亲关注,便不顾体面。 然而。 这温馨的一幕并未持续太久。 就在女帝与凤扶摇热聊之际,一阵急促的马蹄声由远及近。 一名大理寺的官员翻身下马,踉跄着穿过人群,在雪地中跪倒,双手高举一份折子,声音因奔跑和紧张而有些发颤: “陛下!大理寺急报!臣有要事启奏!” 女帝的笑容淡了几分,示意女官将折子接过来。 她展开折子,目光从上到下扫过,脸色一点一点地沉了下去。 折子上写着一个人的名字:谢红远。 那是谢礼郡的堂妹。 她在江南运河沿岸打着谢家的旗号,私设关卡,向过往商船收取高额“保护费”。 若有船主不从,她便指使手下大打出手,甚至杀人灭口。 今年以来,已有三名乡绅因反抗而被杀害,其家属联名写了诉状,辗转递到了大理寺。 证据确凿,人证物证俱在,连谢红远签字画押的账本都被搜了出来。 女帝看完折子,沉默了很久。 雪花落在她手中的折子上,将墨迹洇湿了一小片。 她缓缓抬起头,目光冷得像这漫天的飞雪。 “传朕旨意,谢红远及其直系亲属,凡参与此事者,不分主从,一律处斩,家产充公。” 朝臣中有人咬牙想上前劝,却被人拽住了袖子。 那人低声警告:“你疯了?她在这大喜的日子里找死,你也敢去扫陛下的兴?” 那人我了两句,终究还是悄悄退了下去。 第184章 不想当将军的士兵,不是好士兵 凤昭云抿唇,犹豫片刻后,上前问道:“母皇,此举是否……” 凤临渊斜斜的看了她一眼,暗含警告。 凤昭云心中一惊,闭上了嘴。 难怪女帝决断下的这么快,连一丝犹豫都没有,像是早就准备好了一样。 她看了一眼凤扶摇,又想起那个被罚去静安寺思过的四皇妹,心中莫名的有些慌乱。 凤临渊眯着眸子,目光落在不远处,身穿铠甲的凤扶钰身上。 “宸王,你觉得此事,谁去办合适?” 凤扶钰上前,单膝跪地,并未抬头,声音洪亮的回道: “谢红远乃漕运把总,正七品,臣以为,从京畿大营中任选一把总前去即可。” “你可有推荐之人?” “臣以为,上官金枝可胜任此差事。” “哦?” 凤临渊有些意外,却又不那么意外,毕竟,宸王与上官家也是结了亲的。 她问:“上官金枝可在?” 旁边早有人去喊了,女帝话音落下,便有一穿着甲胄之人在侧面跪下,声音洪亮回道: “末将上官金枝,参见陛下。” 凤临渊顺着声音看过去,“你如今是把总?” “回陛下,是!” “朕若提你为千总,你可有把握,将此事办妥?” 上官金枝猛地抬头,又立刻低下,磕头谢恩: “末将领旨谢恩,绝不辜负陛下的期望!” “呵呵。” 凤临渊笑了笑:“你倒是接的快,若将来事情办不好,朕要罚你,你可不许怨。” “不想当将军的士兵,不是好士兵!末将一定会竭尽全力,为陛下肝脑涂地!”上官金枝再次叩首。 “真是个妙人,朕喜欢你这个性子,你母亲将你教的很好。” “多谢陛下厚爱。” 上官明仪在后面听的眉头直跳,这丫头太不知轻重了。 漕运把总虽然只是七品小官,但却是个肥缺,手底下愿意为她卖命的人不少。 本就山高皇帝远的,若那厮拼着鱼死网破,金枝可就难办了…… 而且,今日陛下又是在众目睽睽之下下旨,谢家是大家族,届时定会有人通风报信。 这个差事,不好做啊。 上官明仪在心底叹了口气,又看了看凤临渊的背影,她如今是愈发的猜不透女帝的心思了。 等安排好了捉拿的人,凤临渊这才看向凤扶摇: “漕运把总的缺空出来了,你可有合适的人选推荐?” 这话问的声音不大,旁边只有几个人听到了。 可她们都是老臣,知道什么时候该说话,什么时候不该说话。 漕运把总虽然是个肥差,但还入不了她们这些京官的眼,是以,每个人都垂着眸子,不与她人有眼神接触。 凤扶摇默了片刻,似是在想人选。 她说:“瑶光以为,钱大人是江南人,熟悉水运事务,可胜任此职。” 凤临渊看了她一眼,似是这个人选不太满意,但终究是没驳了她的面子。 “可。” 话罢,她便转身登上了銮驾。 宫中女官高唱:“陛下回宫——” 臣民又跪:“恭送陛下——” 除了皇宫的人,其余的人都在女帝的銮驾走了后,各自回府。 钱莹跟在凤扶摇的身后半步,走了一段路,雪花落在两人的肩头,积了薄薄的一层。 她眼含热泪,低声道谢:“多谢殿下提携,微臣日后定当为殿下效死!” 虽然都是七品,可漕运把总的差事,是多少人求都求不来的,往往这种油水丰厚的职位,都是由皇亲国戚把持着。 她做梦都没想到,三殿下居然会把这个肥差,就这么交给她了。 闻言。 凤扶摇没有转头,目光望着前方被雪覆盖的道路,声音不高,却字字清晰: “钱大人,江南水运的事,你比我熟,放手去做便是。” 她顿了顿,语气平淡地补了一句。 “虽然水至清则无鱼,但君子爱财,也得取之有道。” “有些人,就是不懂这个道理,才会把命丢了。” 这是把丑话说在前头。 钱莹脊背瞬间绷紧,沉声回道:“微臣,谨记殿下教诲。” 凤扶摇又说:“若有什么难处,可到瑶景苑去寻崔嬷嬷。” “是。多谢殿下。” “去吧。” 钱莹本想再说些什么,可当她瞧见不远处的陆昭文时,还是识趣的退下了。 这个陆昭文,很得殿下青眼,如今又升任了知州,说不定假以时日,会直接入住瑶景苑也未可知。 风扶摇的手炉给了女帝,此刻她白皙的指尖冻的有些发红。 青舞上前递上一个新的手炉,又说:“殿下,这雪愈发的大了,一时半会儿怕是停不了,咱们早些回去吧。” 她没说话,只抬眸看了不远处的陆昭文一眼,像是在等人过来。 陆昭文脸颊通红,不知是冻的还是别的什么,他站在原地未动,只朝着风扶摇拱了拱手,说谢过她的救命之恩。 风扶摇冲他微微颔首,随后上了马车,车厢内点着小火盆和熏香,让人如沐春风。 青舞给她倒了一杯热茶,透过窗帘一角,却看见陆昭文还在原地站着,视线朝马车这边望着。 “殿下,陆大人似乎是有事找您?” 风扶摇喝下一口热茶,闭着眼睛回道: “不用管,若他真有要事,自会来寻我。” 她能猜到陆昭文现在是个什么心理。 风扶摇对他,有知遇之恩,有救命之恩,再加上她之前刻意撩拨过他,那颗暧昧的种子早就在他心里生根发芽了。 如今,这种感情随着他的升官进爵而放大,他会把自己得到的一切,都归结到风扶摇身上,从而爱意更加汹涌。 风扶摇睁开眼,透过窗缝看了一眼外面的陆昭文。 在养养吧。 这朵花,若是摘得太早,反而会让它失了心气儿。 而且,她要准备入朝的事了,没有那么多精力应付那么多人。 还有流云阁和珍宝斋要忙…… 风扶摇叹了一口,悠悠睁开眼,那些杂事需要有一个可靠又能干的人帮她打理。 上官蕴之…… 不行。 他是正君,得帮崔嬷嬷管着瑶景苑,上上下下几百口人,都是事儿。 不过,算算时间,苏清晏也该回来了。 这些日子忙的,她都几乎都没抽出空来想这个人。 也不知道让他想办法做的羽绒棉衫如何了。 第185章 宸王 大雪下了一整日,到傍晚时仍未停歇。 宸王府的书房里燃着炭火,凤扶钰坐在案后,手中握着一份边境送来的军需核验清单。 她今日穿了一身玄色常服,袖口紧束,长发随意束在脑后,几缕碎发垂落在额前,被烛火镀上一层暖光,把原本凌厉的面容,衬出了几分柔和。 案上的公文堆了三摞,最左边那摞已经批完,中间那摞正在处理,右边那摞还等着她过目。 门被轻轻叩响了。 凤扶钰没有抬头,只应了一声。 “进。” 进来的是上官叙之身边的小厮,手里捧着一只托盘,上面放着一盏还冒着热气的汤盅。 他将汤盅轻轻放在案角,垂首道:“王爷,这是侧君吩咐送来的,侧君说,夜深天寒,您忙了这么久,先喝口汤暖暖身子。” 他顿了顿,又补了一句,“侧君还说,若您今晚得空,他想请您去一趟。” 凤扶钰批阅公文的手顿了片刻。 她抬起头,目光不自觉地往主院的方向望了一眼。 隔着几重院落和漫天飞舞的雪花,她什么也看不到。 她垂下眼,沉默了片刻,眼中有一丝极淡的失落掠过,快得让人几乎以为是错觉。 然后她放下笔,站起身,拿起那盏汤盅,仰头一饮而尽,将空盅放回托盘里,对小厮道: “走吧。” 侧院内。 上官叙之披着一件厚实的灰鼠皮氅,手里撑着一把油纸伞,站在廊下。 看到她的身影出现在月洞门处,便迎了上来,将伞倾向她那边,替她挡住仍在飘落的雪花。 他的肩头很快落了一层白,却浑然不觉,只是看着她,弯了弯嘴角: “还以为殿下要忙到半夜呢。” 凤扶钰接过他手中的伞,将伞面向他那边偏了偏: “本来是要忙到半夜的,听说有人想见我,就提前收工了。” 上官叙之笑了笑,没有接话,只是伸手挽住了她的胳膊,将她往屋里带。 晚膳已经备好了。 四菜一汤,都是家常菜色,胜在热腾腾的,在冬夜里格外诱人。 凤扶钰坐下便吃,吃得很快,豪迈但不粗鲁,毕竟,在怎么样,也是在从小经受过良好教育的。 上官叙之坐在她对面,吃得不多,更多时候是在替她布菜、添汤,偶尔说几句无关紧要的闲话。 一顿饭在安静而妥帖的氛围中结束。 饭后。 上官叙之没有急着说正事,而是先去浴房备了水。 他试了三次水温,调到最合适的温度,又在水面撒了一把干玫瑰花苞和干姜丝,才出来唤她。 凤扶钰脱了外袍,只穿一件中衣走进浴房时,热气扑面而来,将她身上的寒气一扫而光。 她跨进浴桶,将身体沉入热水中,长长地呼出一口气,靠在桶壁上,闭上了眼。 上官叙之挽起袖子,在桶边蹲下,开始替她搓背。 他的力道不轻不重,恰到好处,拇指沿着她肩胛骨的轮廓缓缓按压,将她一整日积攒的僵硬一点一点揉开。 凤扶钰没有说话,但紧绷的肩膀在他的揉按下渐渐松弛了下来。 他一边按着,一边开口,声音温和: “母亲传信来,说今日在城北,看到金枝了,她站在路口值守,穿着一身新甲胄,精神得很。” 他的指尖在她肩胛骨下方的一处旧疤上轻轻抚过,声音低了几分。 “谢谢你今日举荐她。” 凤扶钰没有睁眼,只“嗯”了一声:“她本来就是那块料,物尽其用罢了。” 上官叙之没有接话,低下头,唇瓣轻轻落在她肩头那道疤痕上。 那道疤很长,从肩胛骨斜斜延伸至后腰,是一场恶战中留下的。 他的唇贴在上面,停留了片刻,然后沿着那道疤痕的走向,一寸一寸地吻下去。 像是在用自己的温度,一点一点熨平那道狰狞的痕迹。 凤扶钰的身体在他吻上第一道疤痕时微微绷紧了一瞬,随即又放松下来。 她没有睁眼,但声音比方才柔和了几分,还带着几分羞涩般的不适。 “矫情什么,又不是第一见到。” 上官叙之没有停下,唇瓣贴在她后腰那道最深的疤痕上,声音闷闷的,像是贴着她的皮肤在说话: “不是矫情,只是每次看到,都会心疼一回。” 他的手指轻轻抚过那道疤痕的边缘,声音又低了几分: “我知道你不在意这些,但我做不到不在意。” 凤扶钰沉默了片刻,然后睁开眼,回过头,看了他一眼。 他没有回避她的目光,就那样蹲在浴桶边,湿了半截衣袖,仰头看着她,眼底有一层薄薄的水光,不知是热气蒸的,还是别的什么。 她伸出手,用湿漉漉的手指捏了捏他的脸颊,露出一个说不定道不明的浅笑。 她不合时宜想,若是裴时安有他一般体贴就好了。 上官叙之并不清楚凤扶钰的想法,只是瞧她笑了,自己也跟着笑了。 随后,又重新低下头,继续替她搓背,指尖比方才更温柔了几分。 浴桶内的水汽氤氲上升,将两人的轮廓模糊在一片朦胧的白雾中。 他的指尖在她背上游走,从肩胛到腰窝,每一寸都照顾到,不急不躁,像是在做一件需要极大耐心的事。 她闭着眼,感受着他的指尖在背上画出的轨迹,呼吸渐渐变得绵长而平稳。 不知从什么时候起,他的指尖不再只是搓背,而是开始在她背上游离出一些暧昧的路线。 沿着脊椎缓缓滑下,在腰窝处画着圈,又沿着肋骨的轮廓缓缓绕到前方。 她睁开眼,抓住了他那只不安分的手,声音带着一丝被热气浸润过的低哑: “搓完了就进来。” 上官叙之没有推辞,站起身,解开了自己的衣带。 浴桶足够大,容纳两个人绰绰有余。 他跨进来时,水面骤然上升,溢出几朵湿漉漉的玫瑰花瓣和纤维明显的姜丝,落在桶边的地面上。 他在她身后坐下,将她揽入怀中,让她的背贴着自己的胸膛。 热水包裹着两人,肌肤相贴,没有一丝缝隙。 他的下巴轻轻搁在她的肩窝里,双臂环过她的腰,将她圈在怀中。 她的后脑勺靠在他的锁骨上,能感觉到他胸腔里平稳而有力的心跳,一下一下。 第186章 屈辱的愉悦 上官叙之的唇贴在凤扶钰的耳后,沿着她的耳廓缓缓游走,时而轻吻,时而用舌尖描绘她的耳廓轮廓。 她的呼吸在他的亲吻中渐渐乱了节奏,胸膛起伏的频率越来越快,带动着水面漾起一圈又一圈的涟漪。 她侧过头,有些急促的咬上他的唇。 …… 良久。 他趴在她的怀里,声音软软: “有件事……叙之想跟妻主商量。” 凤扶钰没有睁眼,淡淡道:“说。” 上官叙之的手指轻轻摩挲了一下她锁骨处的浅疤后,斟酌了一下措辞: “我想和蕴之一起去看看大哥的身体。” “我们还没去探望过。” “听说,此次,跟太女的斥责有关,我怕大哥他心里不好受,又没人可以说。” 凤扶钰沉默了片刻睁开眼,只是平静地说了一句: “那就去吧。” 她没有多问,只是说了这两个字,便重新闭上了眼。 上官叙之没有再说什么,只是收紧了环在她腰间的手臂,在渐凉的水中,轻声道: “妻主,起身吧。” “好。” 凤扶钰倏然站起身,上官叙之连忙伸手拿过一旁的厚实棉布巾,给她擦身上的水渍。 床前的小几上,温着一瓶凤扶钰事前爱喝的烈酒,是漠北那边的酒,非常容易醉。 她穿着中衣,坐在床沿上,直接拿起酒壶往嘴里倒。 上官叙之瞧见了,眸子沉了下去,只低声道了一句: “妻主,慢些喝。” “嗯,你先睡吧。” “是。” 上官叙之躺在床榻的里面,侧身背对凤扶钰,眼眶已经开始泛红了。 妻主不喝酒便罢了,一喝酒便会把他当成裴时安,骂骂咧咧的说爱他,又动作粗暴的对待他。 他有时候在想,若自己没有那么喜欢她,是不是心里便不会那么难受了。 可是,他怎么才能做得到呢? 妻主是那么厉害的一个人。 年纪轻轻便能戍守边疆,保家卫国,她爱兵如子,又痴情专一,如果当初她先遇见的是他,那么…… (删除一千字。) 凤扶钰很高兴,含糊不清道: “你终于说爱我了,你终于说爱我了……” “我也爱你,我一直都爱你……” 上官叙之说不清楚自己现在是什么感觉,没有任何词语能形容他的心情。 …… 凤扶钰只能搂紧她的腰,一遍一遍的说“妻主,我爱你……我爱你……” 仿佛只有这样。 才能给自己的卑微又下贱的行为一个合理的解释。 因为爱她,才甘愿这么做,因为爱她,才愿意在深夜里当她心中的另外一个人。 (删除五百字。) - 次日。 上官叙之与上官蕴之的拜帖递进东宫时,刚过辰时。 太女没有露面,只让人传了话,说正君身体不适,不宜久谈,二位探视一二便回吧。 两人被引进上官砚之居住的主院时,院子里安静得有些过分。 廊下的积雪扫得干净,却没有人走动的痕迹,连屋檐下挂着的鸟笼都是空的。 上官砚之靠在窗下的软榻上,身上盖着一张厚毯,脸色苍白,眼下挂着两团青影,整个人像是被什么东西抽干了精气神。 他看到两人进来,勉强坐直了一些,连一个体面的笑容都挤不出来。 只轻声问道:“你们怎么来了。” 上官叙之在他对面坐下,没有寒暄,只是看了看他的脸色,低声问道: “大哥,你还好吗?” 上官砚之没有回答,目光落在窗外光秃秃的树枝上,沉默了很久,才轻轻摇了摇头。 上官蕴之将带来的几盒补品放在桌上,声音温和: “这是府里带的一些阿胶和参片,大哥记得吃,如今……唯有保重身子才是最要紧的。” 上官砚之看了一眼那几只盒子,没有道谢,也没有推辞,只是“嗯”了一声。 三个人就这样坐着,有一搭没一搭地说了几句无关紧要的话。 上官叙之问了他最近的饮食和睡眠,他答得敷衍,目光始终没有聚焦在任何一处。 忽然,上官砚之的目光停住了。 第187章 大哥可能不是父亲的孩子 他看到了上官蕴之领口处露出一小截红痕,又看到上官叙之耳根后方一道浅浅的齿印。 那两道痕迹都很淡,若不仔细看根本注意不到,但偏偏被他看到了。 他的目光在那两道痕迹上停留了片刻,然后缓缓移开,脸上的最后一丝血色也褪尽了。 他低下头,沉默了很久,然后开口,声音沙哑得像是从喉咙深处挤出来的: “你们回去吧。” 上官叙之愣了一下:“大哥……” “回去吧。” 上官砚之打断了他,声音虽然虚弱,却带着一股不容再留的疏离。 “你们一个两个的,都与自家妻主恩爱非常,何必专程跑到我这里来,看我的笑话?” 上官蕴之拢了拢衣裳,轻声道:“大哥,你误会了,我跟二哥只是……” “你们走吧。” 上官砚之的眼眶泛红,在说完这句话后,便转过了头,强忍着没有让眼泪掉下来。 上官叙之张了张嘴,最终什么也没有说出来。 上官蕴之沉默地站起身,将那几盒补品往桌角推了推,然后拉了拉上官叙之的衣袖。 两人没有再说什么,转身离开了院子。 走出东宫大门时,时间已至午时。 上官叙之站在阶前,长长地呼出一口气,白雾在冷空气中迅速消散。 他转头看向上官蕴之:“还早,要不要回家一趟?” 上官蕴之点了点头。 - 两人回到上官府时,上官明仪正在书房中看书。 她听到通传,放下书卷,看着两个儿子一前一后走进来,露出一点笑意。 “怎么今日回来了?” 兄弟二人跟母亲见了礼以后,这才落座开始回话。 “今日去了东宫,看望大哥,他精神不是很好。” 上官蕴之说完这句话,上官叙之又接了一句。 “对我们兄弟二人的态度也不是很好。” “大哥那言外之意,似乎对我和老三,与自家妻主还算平和的关系不满。” “二哥,”上官蕴之开口道:“你莫恼了,大哥他只是没了孩子,心情不好,并不是见不得我们好……” 上官叙之何尝不明白,可当听到他的话,还是忍不住生气。 他的处境,何尝不难? 兄弟二人有一句没一句的说着,上官明仪沉默了片刻,端起茶盏喝了一口,语气平淡。 “他在东宫过得好坏,都是他自己的造化,你们有心去看看便够了,往后不必走动得太勤。” 兄弟二人彼此对视一眼,都从各自的眼中看到一丝诧异。 上官叙之没想那么多,只觉得好歹是自己的大哥,母亲这话似乎有“嫁出去的儿子泼出去的水“的意思。 上官蕴之想的,就复杂的多了。 他们兄弟三人,嫁了三个三皇女,算是一个三足鼎立的关系。 君上把母亲架在中间,让她不能偏心任何人。 如今,母亲亲口说,让他们与东宫少接触,难道…… 他抬头看了一眼上官明仪,她正好也看过来。 母子对视,那双沉着的眼睛,犹如一汪深潭,上官蕴之什么都没看出来。 在上官府用过午饭后,兄弟二人便各自乘坐马车离开了。 回瑶景苑的路上,上官蕴之一直靠着车壁,目光落在车窗外飞速后退的街景上,脑子里却在反复回放着今日的片段。 从前。 他总以为,母亲对大哥不苟言笑,是因为他是嫡长子,要求严格一些。 可如今细细想来,似乎不是那么回事。 自他记事起,母亲便是极少对他们兄弟几人发脾气,尤其是有了金枝以后,简直是要星星给月亮的。 可对大哥,虽然也没差过什么,但总是感觉不亲昵了。 好像…… 好像是从未抱过他。 他又仔细想了想,在自己的印象中,似乎一次都没有。 他又想起更早之前,府中曾有下人私下议论,说砚之少爷与叙之少爷虽然是一父同胞的亲兄弟,但长相却一点也不像。 叙之少爷像家主多一些,砚之少爷却既不像家主也不像主君。 他当时没有听完,便被路过的管事打断了。 而今。 母亲亲口说了类似于以后不要往来的话, 这一切零散的碎片拼在一起,忽然拼出了一个让上官蕴之脊背发凉的猜测。 当晚回到瑶景苑,上官蕴之坐在灯下,手里握着一盏茶,却一口也没喝。 凤扶摇从书房回来时,看到的便是他这副魂不守舍的模样。 她在他对面坐下,看了他片刻,开口问: “怎么了?去东宫不顺心?” 上官蕴之抬起头,看着她,犹豫了一下,不知道自己这桩家丑,该不该说。 凤扶摇眯了眯眸子,她知道,上官蕴之极少有这种时候,一定是这件事涉及到了什么。 她伸手握住他有些凉意的掌心,拇指微微摩挲着,声音带着安抚。 “不想说,便不说。” “你也可以有自己的秘密。” 上官蕴之抿唇摇头,连忙说道:“倒也算不上秘密,只是我自己的猜测罢了,是家丑,恐污了妻主的耳朵。” 凤扶摇挑眉,语气带着一丝不满的质问。 “哦?” “如此说来,在蕴之的心中,我还算不上家人了?” 上官蕴之连忙起身,动作之快,带翻了桌上凉透的茶水。 “不是的,不是的,妻主别恼。” 他真怕她下一刻就摔门离去,好不容易爬上小船的人,当然会再次恐惧落水的感觉。 凤扶摇倒是也没催,人也没走,她知道这可能是个对她有利的消息,所以耐着性子等他开口。 上官蕴之局促了一阵子,又偷偷看了几眼凤扶摇的脸色,还是将心中的猜测说了出来。 他声音压得很低:“……我觉得,大哥可能不是父亲的孩子。” 他将今日的见闻、母亲的冷淡、以及从前下人的议论,一五一十地说了出来。 “他与二哥长得完全不像,二哥像父亲,他却既不像父亲也不像母亲。” “母亲今日的态度也很奇怪,她让我们兄弟二人往后不必与大哥走的太勤。” 凤扶摇听完,沉默一瞬,淡淡回道: “首辅可能是为了避嫌吧,毕竟太女如今是储君。” 上官蕴之看了她一眼,没在说话,只在心中悠悠叹了口气。 看吧。 爱上一个人,就是这么卑微。 你不敢质疑她,不敢质问她,甚至明知道她带着目的靠近你,你也生不出一丝拒绝的心思。 甚至还因为自己对她有些用处,而感到沾沾自喜。 第188章 一个有用的筏子 凤扶摇端起自己那盏茶,慢慢喝了一口,垂下眼,看着茶汤表面漂浮的一片茶叶,沉默了。 她没有肯定他的猜测,也没有否定,只是放下茶盏,伸手将有几分紧张的人揽进怀里。 “别想了。” “有些事,想多了也只是徒增烦恼。” “蕴之如此聪慧,肯定明白慧极伤身的道理。” 冷香扑鼻,上官蕴之觉得自己心里安稳多了。 凤扶摇拉着他起身,走向内室。 幔帐落下,她俯身而上,起伏摇晃的影子印在墙上,似风如浪。 他闭着眼,感受着她的温度,终于在那片温热中沉沉睡去。 凤扶摇却在上官蕴之睡着后,睁开了眼。 她望着帐顶,在黑暗中静静地躺了很久,脑海中将上官蕴之那番话重新捋了一遍。 如果上官砚之真的不是上官明仪的正君所生,那他的生父是谁? 不管是谁,一定是个上不得台面的人,否则,不会将他的孩子记在正室名下,还瞒过了所有人。 这件事,女帝知不知道? 女帝如果不知道,那上官明仪就是犯了欺君之罪,她犯的着为了一个儿子,赌上上官一族阖族老少的性命和官途吗? 女帝如果知道,却仍旧给凤昭云和上官砚之赐婚,那她是抱着什么想法做这件事的? 无论怎么看,这件事都像是一个契机,一个筏子。 可是这个契机,这个筏子…… 是给谁的? 是她,还是宸王? 反正不会是凤扶雪,毕竟,她身边没有上官明仪的儿子。 凤扶摇的指尖在黑暗中轻轻叩了两下床沿。 如果这件事,是个筏子,那凤昭云是肯定不知道的。 一个念头,在她脑中缓缓形成。 她不需要去证实这个猜测的真假。 她只需要想办法,让凤昭云在不经意间听到这个风声。 以凤昭云多疑的性格,无论真假,这根刺一旦种下去,就一定会生根发芽。 一旦二人之间有了明面上的间隙,那便再也没有同盟的情谊了。 凤扶摇在黑暗中侧头看了上官蕴之一眼,随后伸手给他掖了掖被褥。 看来,近些日子得抽空去惊鸿楼一趟了。 - 两日后傍晚,天色将暗未暗。 一辆普通的马车停在了惊鸿楼门前。 凤扶摇换上一身低调的衣裳,带着青舞从正门走了进去。 楼里的客人不少,有人认出了她,目光纷纷投来,又在她扫过去之前慌忙移开。 她不以为意,面容冷峻的径直上了二楼,进了包厢,看起来对这里十分熟悉。 在二楼静坐了一小会儿后,她推开一扇暗格,里面有一架只容一人宽的楼梯。 她对青舞说:“你在此处候着,若是无聊,便喊邬临来陪你。” 青舞应了是,却在心里偷偷吐槽,谁要喊邬临来陪,那个说三句话,只用两句就能把人噎死的木头。 顶楼。 楚惊鸿正歪在窗边的榻上,手里捏着一卷书,也不知是真在看还是装样子。 屋内点了两个装满红罗炭的炉子,一点也不冷。 听到门响,他抬起眼皮看了一眼,没有起身,只是翻了一页书,语气幽幽的: “我还以为殿下把我忘了呢。” 凤扶摇反手关上门,走过去,在他身侧坐下,伸手抽走了他手里的书,随手丢在矮几上: “这几天忙。” 楚惊鸿哼了一声,没有接话,但那股幽怨已经从眼角眉梢溢了出来。 凤扶摇没有多做解释。 她伸出手,指尖勾住他衣襟的系带,不紧不慢地绕在指间,轻轻一拽,那根系带便松开了。 楚惊鸿低头看了看自己被扯开的衣襟,又抬起头看着她,目光里的幽怨还没散尽,却已经掺杂了几分甘之如饴的纵容。 “瑶瑶每次有事找我,都是这套开场。” 凤扶摇没有否认,她轻笑,尾音上扬着问:“你的意思是……不喜欢这套开场?” 楚惊鸿靠在软枕上,轻哼一声,等她开口。 “有件事需要你去办。” 楚惊鸿在她指腹下,声音裹上了暧昧的调调。 “但凭……殿下吩咐。” 凤扶摇嗤笑一声,说:“怪腔怪调的。” (删除五百字。) 她停下,然后将上官砚之的身世猜测简明扼要地说了一遍。 “你只需找一个合适的渠道,让她‘不经意间’听到一点风声就够了,让她心里种下这颗种子。” “哦?”凤扶摇有些诧异,“怎么说?” 楚惊鸿用舌尖顶了顶腮,他说:“我打听消息,安插探子的法子,你也清楚,可我这点手段,用不到东宫去。” “凤昭云她在情事上,极度克制,从不留宿宫外,也不宠幸外面的男子。” “她身边的人……除了那个陈嬷嬷,其余的人,不好下手。” 凤扶摇的指尖停在他的锁骨上,没有继续往下,表情有些一言难尽。 “你说的是,凤昭云身边的东宫掌事陈嬷嬷?” 没看出来,她还是个风流俏嬢嬢呐? 楚惊鸿点头,又说,陈嬷嬷每月月末的最后一天,都会来惊鸿楼寻欢。 只不过每一次点的男子都不是同一个,而且嘴很紧,根本不会跟侍从闲聊。 从她来惊鸿楼至今,从未探听到东宫什么有用的信息。 “要不,等下个月……我找人试试?” 第189章 该做正事了 凤扶摇沉默了片刻,然后摇了摇头:“不行。” “陈嬷嬷来惊鸿楼寻欢的事,凤昭云多半是知道的,从惊鸿楼出去的消息,太刻意了,她不会信。” 她收回手,靠在椅背上,指尖在膝盖上轻轻叩了两下。 “得找一个不起眼的、与东宫有关联但又不容易被注意到的人。” 楚惊鸿眉毛挑了一下,似乎想到了一个人。 “柳文轩怎么样?” 凤扶摇微微歪头,她没听过这个名字。 “柳文轩是谁?” “东宫一个不起眼的小官罢了,只不过最近凤昭云经常找他下棋。” 闻言。 她看着楚惊鸿,不禁眯了眯眸子。 “你倒是对东宫的事儿,挺清楚。” 楚惊鸿打着哈哈,说重要的消息递不进去,这种无足轻重的消息还是能打听的出来。 那些年。 他不知道砸了多少钱,用了多少钱,想方设法的探听皇城内的消息。 哪怕任何一点风吹草动,他都亲自过目,生怕漏掉一条有关她的。 凤扶摇没有追问。 她重复了一遍这个名字,若有所思地……了……两指尖捏着的……。 “这人,是凤昭云的新宠?” “那倒不是。” 楚惊鸿说,柳文轩早两年的时候,救过外出的凤昭云。 但是凤昭云提出纳他为侧君的时候,被拒绝了。 柳文轩说自己想入仕。 后来,凤昭云便给他安排了东宫的一个小官职,管管东宫的书籍整理什么的。 “原来是“救命恩人“,那分量确实不一样。” 凤扶摇微微点头,继续说道: “你去查查他的底,看看有没有什么可以利用的缺口。” 楚惊鸿“嗯”了一声,没有再说话。 他等了片刻,见她没有下文,便往她身边挪了挪,将下巴搁在她的肩窝里,声音又恢复了那种带着三分慵懒七分撒娇的调子: “亲爱的瑶光殿下,正事说完了……是不是该办正事了?” 他顿了顿,语气里带上了一丝委屈。 “好几日没见了,您一点都不想我。” …… 完事后。 凤扶摇靠在床头,墨发散了一枕,呼吸逐渐平复。 “柳文轩的事,尽快去办,找个合适的机会,把事情递过去。” “好。” 凤扶摇拍了拍他的脸,说:“乖了,我该走了。” 楚惊鸿撅了嘴,不开心的松了手,恼火道: “之前,还在我这里过夜的,如今,倒是宠了新欢就开始冷落旧爱了……” 话未说完。 凤扶摇便伸手掐住了他的脖子,语气带着三分玩笑与七分警告。 “……我允许你靠近我呢,是看在你对我有用的份上,但你也要知晓分寸啊。” 她盯着他的眼睛,一字一顿道:“别妄图干预我的任何事,上官蕴之对我有用,你别总想着动他。” “明白吗?” 楚惊鸿被掐的说不出话,只得用满含泪水的眸子眨了眨眼。 凤扶摇松了手,而后又拍了拍他的脸,轻笑一声: “真乖。” 她没在看他,坐起身,开始整理衣襟。 楚惊鸿看着她的背影,沉默片刻,才一边落泪,一边贴了上去。 温热的泪水滴在凤扶摇的后颈上,烫的她心底那根名为愧疚的弦,狠狠一震。 可她仍旧强忍着没有出声安慰,也没有回头,只是任由他抱着。 楚惊鸿说:“瑶瑶别恼我……” “我只是怕,怕你不要我了,不喜欢我了。” 凤扶摇心里一酸,她咬住腮边的肉,忍了又忍,终究还是软了声音。 “只要你听话懂事……你担心的事,便不会发生。” 楚惊鸿的泪水掉的更汹涌了。 她又拍了拍他的头,“好了,明日来看你,帮我系腰带吧。” 他哽咽着应下,然后刚给她系好腰带,门外忽然传来一阵脚步声,在门外不远处停住了。 紧接着,邬临的声音隔着门窗传来。 “主子,赵大管事方才来报,说东家来了,要来查账。” 凤扶摇起身的动作顿住了。 她眨了眨眼,沉默了片刻,然后缓缓转过头,看向楚惊鸿,表情有些微妙: “东家?” 她伸手摩挲他的下巴,语气带着一丝玩味: “这么久不提,我都忘了,这惊鸿楼似乎是凤扶雪的产业?” 楚惊鸿套上衣裳,坐起身来,靠在床头,与她并肩。 目光落在对面的墙上,语气比方才正经了几分。 “当初我初营惊鸿楼的时候,需要一个有分量的人做靠山,那时我刚从蜀地那边过来,在京中没有任何根基,若没有一面足够硬的招牌,这楼根本立不起来。” “机缘巧合之下,遇到了出宫查自家铺子的四皇女。” 他顿了顿,“我主动找上她,许了她四六分账,她什么都不用做,只挂一个名,每年坐享六成红利。” “她没有任何犹豫就答应了。” 凤扶摇听完,沉默了片刻,然后轻轻啧了一声: “六成红利,什么都不用干,这钱还真是好赚啊。” 她偏过头看着他。 “你真的给她六成?” 楚惊鸿的嘴角弯了一下,笑容里带着狡黠和毫不掩饰的得意: “当然不是。” “我给她的账本是单独做的,上面的利润,不足真实账目的三成。” “她拿六成的那点银子,也就够她买几件像样的首饰。” 凤扶摇看着他,目光里多了一丝探究。 一个毫无根基的人,能在刚到京都不久,便找上四皇女给自己的铺子做背书。 还真是…… 机缘巧合啊。 半晌。 她轻轻笑了一声:“你倒是会做生意。” 第190章 忘了凤扶雪还是惊鸿楼的东家呢 楚惊鸿没有接话,只是伸出手,握住她放在膝上的手,指尖轻轻摩挲着她的手背,低声道: “瑶瑶若是不喜欢,那我想法子,不给她分利了。” 凤扶摇看了他一眼,没有正面回答,而是缓缓道: “我觉得这样挺好。” 她顿了顿,继续道:“这样一来,我还能借你的手,给她递一些真假参半的消息过去。” “她信也好,不信也罢,只要她顺着那些消息去查,必然会浪费许多时间和精力。” “说不定,还会有意想不到的效果。” 楚惊鸿听完,弯了弯嘴角,收紧了握着她的手。 “一切都听瑶瑶的。” 两人就这样安静地坐了片刻。 凤扶摇抽回手,准备起身。 楚惊鸿却在她起身的那一刻,拉住了她的手腕。 她回过头,看到他坐在榻上,仰头看着她,烛火在他眼底跳动,将他的轮廓镀上一层暖光。 他没有说话,只是微微抬了抬下巴,目光落在她的唇上,意思再明显不过。 凤扶摇低头看了他片刻,然后俯下身,单手撑在他身侧的榻面上,吻住了他。 这个吻无比缠绵,不急不躁,缱绻至极。 她的手指穿过他的发丝,轻轻托住他的后脑,将这个吻延长了几息,才缓缓松开。 她直起身,指尖轻轻按了一下他的唇角,看了他一眼,然后转身,从外面的暗格下了二楼。 - 凤扶摇的脚步声消失在楼梯口后,楚惊鸿在榻上又歪了片刻,听着楼下渐次响起的喧哗声,才慢慢坐起来。 他赤足踩过温热的地板,走到墙角那只半旧的樟木箱子前,蹲下身,打开了箱盖。 箱子里没有什么值钱的东西,只有几件叠放整齐的旧衣裳,和一个不起眼的青布包袱。 他解开包袱,拿出一套有些粗糙的人皮面具。 再次转身之时,已经完全变了一副模样。 一个相貌平庸,丢进人堆里便找不到的年轻小厮,眉眼低顺,毫无特征。 他换上那身短褐,套上布鞋,然后推开房门,沿着楼后的窄梯走了下去。 大管事赵叔,已经在后院的偏房里等着了,见人进来,没有多问,只将一个账本和一只装了银票的信封交到他手中,低声道: “东家在二楼雅间,已经到了有一会儿了。” 楚惊鸿接过账本和信封,点了点头,微微弓起背,换了一副恭顺的神态,跟在老赵身后,上了二楼。 雅间内,凤扶雪正歪在靠窗的软椅上,手里捏着一盏茶,目光懒懒地扫着窗外的街景。 听到敲门声,她微微抬了抬下巴,示意翎梦去开门。 老赵进去后,躬着身,赔笑道:“东家,这几个月的账目和分红都带来了。” 他侧过身,露出身后那个低眉顺眼的小厮。 楚惊鸿捧着账本和信封,垂着头,走上前,将东西放在凤扶雪手边的桌案上。 然后退后两步,垂手而立,姿态恭顺,目光盯着自己的鞋尖,一动不动。 凤扶雪放下茶盏,随手拿起账本,翻了几页。 她看得并不仔细,目光只是粗略地扫过几行数字,便合上了账本,丢回桌上。 然后她拿起那只信封,抽出里面的银票,扫了一眼,脸上露出一丝满意的神色,将银票交给翎梦后,便摆了摆手。 “行了,没你们的事了。” “是。” 赵管事微微侧目,看了一眼楚惊鸿,得到示意后,这才开口请示: “东家,来了几个新人,要不要叫来伺候您?” 凤扶雪挑着眉头,嘬了嘬腮。 “罢了,今日就是来查账的,不必叫人来伺候了,上两壶好好酒吧。” “是,东家稍后。” 两人退出房门后,楚惊鸿吩咐老赵去找一个机灵的来伺候酒水。 男子乖巧的端着酒水进了房间,安安静静的跪在软垫上给凤扶雪倒酒。 她端起琥珀色的酒液微微摇晃,脑中不知在想些什么。 翎梦问:“殿下似乎有什么烦心事?” 凤扶雪看了她一眼。 “属下多嘴!” 她当即跪下认错,低眉顺眼的恨不得把额头贴在地毯上。 凤扶雪倒是没说什么责怪的话,但是也没让人起身。 待喝完一杯酒后,她才慢悠悠的叹了一口气,语气带着困惑不解与不满。 “刚回京都的那些日子,也不知谢梓渝是怎么了,老是躲着我,一副心事重重的样子。” “可近些日子,他又突然热络起来了,三天两头往我跟前凑,动不动就问我什么时候能正式娶他过门,催得跟什么似的。” 翎梦带着笑意奉承道:“这说明谢公子心里是有殿下的,许是前些日子……” “受了惊吓”几个字,被她硬生生咽下,话锋一转,继续道: “许是前些日子,身子没大好,怕过了病气给殿下,这才躲着您呢。” “如今身子大好了,自然便离不开殿下了。” 凤扶雪听了这番奉承,脸色稍霁,轻哼了一声,让她起身。 随后又说:“他如今巴着我,还不是因为他们谢家的如今风雨飘摇的。” “原本,还以为谢红远还得好一阵子折腾才能伏法呢,没想到,那个上官金枝还有些手段。” 凤扶雪转动着手中的酒杯,语气里透着淡淡的欣赏。 若当初与上官蕴之成婚的人是她,那日后上官金枝也自然会是她的助力。 真是可惜了…… 该死的凤扶摇,什么都想抢她的! 可在感觉又一股热浪袭来时,她还是按耐住心情,深吸了一口浊气,差点把自己熏吐了。 可尿意,到底是止住了。 凤扶雪唤了翎梦过来,让她给自己整理衣裳。 翎梦不敢多看,只是拿着干帕子使劲擦了擦那处,又拿出一条蚕丝帕子垫在裘裤处,这才给她穿上裙裤。 “你倒是,准备的齐全。” 她悠悠的说着,语气听不出情绪。 翎梦背脊倏然冒出一层冷汗,她稳了稳心神这才低声回道: “为殿下分忧,是属下分内之事。” “你是个懂事的,起来吧。” 凤扶雪说着,随手取出一张银票,扔到了翎梦的膝边。 她认为,这么私密的事,不管如何瞒,身边总会有一个知晓的人,若是都杀了,也麻烦。 还不如给些银子,好好笼络住,只要忠心,多让她活些日子也无妨。 翎梦磕了头,谢了恩,这才捡起银票笑着起身。 虽然在凤扶雪身边伺候战战兢兢,随时都要应付她阴晴不定的性子,可谁能抵挡的住,他人都尊称她一声呢。 荣誉与危险,从来都是并存的。 她长长呼出一口浊气,跟在凤扶雪身后离开了惊鸿楼。 二人走后,楚惊鸿便叫了伺候酒水的男子来问话。 待听过后,让人走了,又叫来暗室的人,拿来记录对话的册子。 两边一致。 他坐在灯下,将方才的信息在心中过了一遍,然后拿起笔,在一张纸条上写下消息,随后折好,交给邬临。 “送去瑶景苑。” “是。” 邬临接过纸条后,推开后窗,纵身跃出窗外,无声地融入了夜色之中。 夜风灌进来,吹动了楚惊鸿散落的一头青丝。 他看着瑶景苑的方向,长长悠悠的叹了一口气。 第191章 醉翁之意不在酒 深夜。 上官明仪的书房还亮着灯。 她看着上官金枝身边的亲信递来的秘信,心里说不上来是欣慰还是心疼。 “真是初生牛犊不怕虎!” 七日前。 上官金枝接到吏部任命的文书后,没有片刻耽搁。 她点齐了三十名精干亲信,人衔枚、马裹蹄,趁着夜色悄然出城,沿着官道一路南下。 京畿大营的人,以为她要外出办公,回家歇息去了。 而上官家的人,以为她回京畿大营安排手底下其他的事务去了。 没有人知道她走了。 直到第二日午后,另一队人马才浩浩荡荡地从京畿大营出发,沿着同一条官道不紧不慢地南下。 沿途的驿站、茶寮、路卡,都看到了这队人马,人人都以为,上官金枝此刻才刚刚上路。 没有人知道,真正的上官金枝,已经带着三十名精锐,在官道上疾驰了一天一夜。 第四日傍晚,谢红远在江南运河边的宅邸被围了个水泄不通。 那是一座三进的阔气院落,朱门铜环,门前一对石狮子威风凛凛,门楣上悬着一块烫金牌匾。 “谢府”二字笔力遒劲,据说是京中某位贵人亲笔所题。 上官金枝在门口下马后,没有丝毫犹豫,直接让人撞开了大门。 沉重的木门轰然倒塌,扬起一片灰尘。 院内的家丁护院闻声而动,提着棍棒刀剑冲出来,却在看到门口那一片黑压压的甲胄和明晃晃的刀锋时,齐刷刷地停住了脚步。 上官金枝跨过门槛,靴子踩在碎裂的木屑上,发出咯吱的声响。 她穿着一身玄色劲装,腰间佩刀,目光冷冽,扫过院中那些面露惧色的家丁,只说了一句话: “奉旨办案,阻拦者,格杀勿论。” 话音落下,没有人敢动。 她带着人径直穿过前院,绕过回廊,走进正厅时,谢红远正搂着一个年轻的侍君在喝酒。 她看到闯进来的人,不悦的皱了眉头,把手中的银酒杯扔过来,砸在上官金枝的靴前,冷喝道: “哪儿来的不长眼的小崽子,敢闯到本君家中来撒野!” 上官金枝没有接她的话。 她站在厅中,目光扫过满桌的酒菜和那只滚落在地的银酒杯,声音冷厉的开口。 “谢红远,你在运河上私设关卡,强收费用,中饱私囊,杀害多名乡绅,证据确凿。” “奉陛下口谕,即刻抄家,缉拿你及所有涉案人员归案。” 谢红远的脸色变了又变,但她是见过世面的人,很快便镇定下来。 “这位大人,是哪家的官儿啊?” “我堂兄乃是当今陛下侧君,咱们……有话好商量嘛。” 她说着,便朝着上官金枝靠近,似乎想套近乎。 上官金枝压根没给她任何机会,当即拔刀指着她。 “别动,若有反抗,格杀勿论。” 她就那样站在原地,目光中带着一种说不出的兴奋,与让人脊背发凉的寒气。 谢红远咽了咽口水,当即冷汗直冒,她知道这人是来真的,不是以往那些花架子。 她缓步后退,然后猛地喊了一句: “此人假冒上官,假传圣旨,快,抓住她!本君重重有赏!” 话音落下,一旁的莽夫护院便朝着上官金枝扑了过来。 谢红远也趁着这个机会,转身朝着后院逃跑。 那边有个后门,只要跑了,就能活。 她一边跑,一边听到身后传来痛苦的闷哼,与皮肉被利器割开的声音。 上官金枝几乎没费什么力气,杀了三个莽夫护院后,其余人都吓得瑟瑟发抖,跪地不敢动了。 “啧,没劲!” 说着,她猛地掷出一把匕首,朝着逃跑的谢红远小腿射去。 “噗呲。” 匕首三分之一没入谢红远的小腿,她一个踉跄摔倒在地,“哎呦哎呦”的叫了起来。 “杀人啦!杀人啦!草菅人命啦……” 上官金枝伸手掏了掏耳朵,“吵死了。” 她随后拿起酒桌上的一块不知道什么布,然后捏着谢红远的下巴塞了进去。 随后转过身,对身后的亲信道:“去搜,一间一间地搜,一个老鼠洞都不要放过。” 亲信领命而去,脚步声在各处院落中响起,伴随着翻箱倒柜的声响和一群人的惊叫声。 谢红远倒在原地,痛得直哼哼,却没有一点办法,她早已被绑的像个粽子了。 此刻,她心里不停的咒骂。 怎么京都这次一点风声都没给! 搜查持续了整整两个时辰。 天黑透时,亲信抬着三口沉甸甸的木箱走进了正厅,将箱子并排放在上官金枝面前,打开了箱盖。 满满三箱账本。 上官金枝蹲下身,随手拿起一本翻了翻。 账本上密密麻麻地记录着每一笔收入的来源和去向。 不仅有谢红远自己在运河上的非法所得,还有许多与族人以及本家的往来记录。 哪年哪月,给本家哪位主君送了多少银子。 哪年哪月,替本家哪位女君平了什么事。 甚至还有几笔注明是“孝敬堂兄”的款项,虽然没有指名道姓,但那个“堂兄”指的是谁,不言而喻。 上官金枝合上账本,沉默了片刻。 她知道这些东西意味着什么。 她站起身,对亲信道:“把这些账本全部封存,派人把守,不许任何人翻阅。” 亲信应了一声,又低声问道:“大人,那谢红远和她家里人如何处置?” 上官金枝看了一眼一边闷哼,一边用怨毒的目光盯着她的谢红远。 “全部收监,等候发落。” “还有,将她的家产清点造册,一并上报。” “是!” 夜风迎面扑来,吹动她额前的碎发。 她站在台阶前,想了又想,这才转身走进一间书房,然后提笔开始写信。 待信写好后,抬手招来一名亲信,低声吩咐: “你现在就出发,快马回京,将这封信亲手交到我母亲手中,途中不得停留,不得转交他人,务必亲自送达。” 话罢,她在封口处加盖了私印。 亲信接过信,贴身藏好,翻身上马,一夹马腹,消失在夜色中。 三天后的深夜。 也就是现在。 上官明仪在书房中收到了那封信。 待看完后,她提起笔,在一张空白的信笺上写下了好几行字,吹干墨迹,折好,交给等候的回信使。 “速去。” “是。” 上官金枝收到信后,同样也是在三天后的深夜。 她展开信纸,上面写到: “先把谢红远的事办利索,派人将谢红远和赃物一样不少地押解回京。 之后,留在那里查谢红远与其他旁支勾结的证据,不用刻意遮掩,有人知道也无妨。 人只有彻底慌了,才会行差踏错。 母亲不便多说,只想告诉你一句谚语:醉翁之意不在酒。 想瓦解一棵大树,是断不能一斧头砍断的,需要慢慢地挖根,使其枯竭。” 信到这里,就没了。 上官金枝看着那句醉翁之意不在酒,嘴角不禁勾了勾。 “这还不便多说呢,这都算是明言了。” 醉翁之意不在酒,在乎山水之间也。 第192章 被灭口 谢红远及其家眷,被押送出柳江地界那日,天色阴沉,透过江岸刮过来的风,带着刺骨的寒气。 上官金枝没有亲自押送,把手底下那三十名的亲信全都派去,亲自护送囚车和那几箱查封的家产先行回京。 自己和后来那队人马,则是留在谢红远的宅子里继续抽丝剥茧,企图找出其他与之勾连的人物。 她站在县衙门口,跟亲信领队,千叮万嘱一定要确保谢红远平安到京都。 领队也是满口应下。 为了以防万一,他们都换上了普通人的衣裳,把谢红远等人锁在马车里,佯装是一个商队。 上官金枝看着那外表马车,实际却是囚车沿着官道渐行渐远,直到消失在灰蒙蒙的天际线下,才转身回去。 天色完全暗下来以后,天空中飘起了小雪。 她看着手中那一团乱麻的文书、账本,心里隐隐觉得不安。 虽然她觉得此时押谢红远回京,不是上策,可既然母亲让她将人押解回京,总归是有道理的。 母亲,又怎么会给她出错主意呢? 她可是首辅大臣啊。 - 消息在第二日傍晚传回。 送信的士兵浑身是血,几乎是滚下马鞍爬进县衙的。 “大、大人……” 他跪在堂前,声音嘶哑得几乎听不清。 “谢红远……在柳江东岸的密林段,遭了劫匪……” 上官金枝手中的笔啪地一声断了。 士兵不敢继续说。 她追问:“然后呢?人呢!” “死、死了……都死了……” 上官金枝猛地把手中的断笔掷到士兵的脸上,怒喝一声: “废物!” 话音未落,她便如一阵风一般冲了出去。 高声喊了十几个士兵,然后翻身上马朝出事的地方飞奔而去。 赶到现场时,已经是次日凌晨,那匹骏马在一旁累的喘出白乎乎的粗气。 天色尚未大亮,晨雾弥漫在官道两侧的密林间,将满地狼藉笼罩在一片灰白色的朦胧中。 马车翻倒在路中央,车门大开,谢红远的尸体歪倒在车旁,胸口被人捅了七八个窟窿,血迹已经干涸。 随行的谢家亲眷约莫二十余人,横七竖八地倒在官道两侧,没有一个活口。 那几箱查封的家产被撬开,箱盖歪在一旁,里面的银锭和金器散落一地,但明显少了一部分。 上官金枝站在满地尸体中间,脸色铁青,握着马鞭的手指指节泛白,能听到骨节用力握紧的咯吱声。 她转过身,目光落在负责押送的亲信队长脸上。 那队长身上也挂了彩,左臂用布条胡乱包扎着,血迹还在往外渗。 他低着头,不敢看她的眼睛,只扑通一声跪了下来。 上官金枝沉默了片刻,然后扬起马鞭,狠狠地抽在了队长的肩头。 啪的一声脆响,队长的身体猛地一颤,衣料裂开一道口子,露出一道迅速泛红的血痕。 他没有躲避,也没有求饶,只是咬着牙,将头埋得更低。 上官金枝又抽了一鞭,第二道血痕交叉在第一道上,队长的身体晃了一下,依旧没有吭声。 她握着马鞭,胸口剧烈起伏了几下,怒声问道: “到底怎么回事?” “对方至少有百十人,都埋伏在官道两侧的密林中,我们刚进入那段弯道,他们便从两边同时杀出,分工极其明确。” “一半人拦截我们的兵力,另一半人直奔马车和银箱,兄弟们拼死抵挡,但对方人数是我们的三倍有余,我们……我们不是对手……” 这时,一旁的副队有些紧张的插了一句。 “对方显然是有备而来的,他们训练有素,身手敏捷,不像是普通的劫匪。” 闻言。 上官金枝没有再看她们,目光重新投向那片堪称惨烈血腥的现场。 她蹲下身,检查了几具尸体的伤口。 刀口整齐,一刀毙命,手法干净利落,不是普通的山匪能做到的。 她又走到那几只被撬开的银箱前,蹲下,仔细看了看箱子里的东西。 装箱时,金子在下,银子在中,首饰上之,这是几乎所有商贾装银钱的通用手法。 可那些箱子里的金银几乎没少什么,全都是上面一层相对而言,不算值钱的首饰被拿走了。 她站起身,目光扫过整个现场,沉默着没有说话。 对方百十人,是她们人数的三倍多,却没有把她们的人全部灭口。 仅仅只有五个重伤,十几个轻伤,连一个阵亡的都没有。 而谢家的人,从主到仆,从老到幼,一个活口都没有留。 这说明,那些人是知道她们这一行人的身份。 那些人,不想把事情闹大,不敢灭京官的口,怕被深究,只敢让谢红远永远闭嘴,从而断了这条线索。 上官金枝在原地站了很久,望着官道尽头那片被晨雾笼罩的密林,第一次感受到了一种无力感。 她没有办过案,这是她第一次独立负责一桩大案,从抄家到押送,每一步都是摸索着前进。 柳江的水有多深,她不知道。 谢家在当地的势力盘踞了多久,她也不知道。 那些隐藏在暗处,随时可能出手的人,她更是一无所知。 她握紧了腰间的刀柄,用力咬了咬腮边的肉,直到尝到一丝腥味儿,才缓缓松开牙齿。 她不是那种会被挫折打倒的人。 她是不撞南墙不回头的人。 就算这堵墙是铁打的,她也要撞出一条裂缝来。 否则,她有什么脸回京去见她的母亲?去见君上? 说到母亲。 上官金枝望向京都的方向,心中突然有了一个不敢承认的念头。 母亲让她派人押送谢红远回京,是料到了对方会走这一步,还是没料到对方会走这一步? 难不成母亲与谢家,还有什么牵扯不成? 亦或者…… 谢红远的死,也是母亲与君上下的一盘棋? 上官金枝想不通,她翻身上马,带着剩余的亲信,沿着官道缓缓返回柳江县城。 马蹄踏在晨雾弥漫的雪路上,几乎未发出声响,空中只剩一股寒气。 行至半途。 一名在前方探路的斥候忽然勒马,回头喊道: “大人!这边小路有情况!” 第193章 受重伤的苏清晏 上官金枝猛地回过神,策马上前,顺着斥候所指的方向望去,官道旁有一条不起眼的岔路,通向一片更加茂密的树林。 路口的杂草被踩倒了一大片,泥土上有许多凌乱的脚印,夹杂着暗红色的血迹,一路蜿蜒向树林深处。 她翻身下马,拔出腰间的刀,带着人沿着那条血迹斑斑的小路向内探索。 走了约莫一炷香的工夫,眼前的景象让她停住了脚步。 林间空地上,横七竖八地躺着七八具打手的尸体。 看衣着和兵器,与伏击囚车的不是同一批人。 而在那些尸体后侧,一个年轻的男子,正裹着被血染红的狐毛大氅靠在一棵老树下。 他双目紧闭,面无血色,肩头至胸口处有一道触目惊心的刀伤,看样子伤的不轻。 身旁还站着一个躬身持刀的护卫,那护卫身上也有多处伤口,衣甲破裂,鲜血顺着握刀的手腕一滴一滴地往下淌。 那护卫看到有人接近,握刀的手又紧了几分,目光警惕地盯着上官金枝和她身后的士兵。 上官金枝没有急着上前,她在几步之外停下,目光越过那名护卫,落在他身后那个昏迷不醒的年轻男子身上。 那人虽然满身血污、面色苍白,但五官极为出众,即使闭着眼、失去了意识,那张脸依然漂亮得不像一个普通人。 她的目光在他脸上停留了几息,然后移开,看向那名护卫。 “衙门查案。你们是什么人?怎么会在这里?” 那护卫盯着她看了片刻,又看了看她身后那些穿着甲胄的士兵,握刀的手终于松动了几分。 他没有立刻回答,而是先回头看了一眼身后昏迷的主人,然后才沙哑着嗓子开口。 那人声音虚弱却依然带着戒备:“我家公子行商……路过此地,遭遇歹人袭击……求大人救命。” 他顿了顿,又补了一句。 “公子曾说,若有人相救,愿将身上金银全部奉上。” 闻言。 上官金枝收了刀,走上前,蹲下身,伸手探了探那年轻男子的鼻息。 还有气,但已经有些微弱了。 她看了一眼他肩头至胸口的刀伤,又仔细打量了他身上的衣着,配饰,心中大致有了判断。 这看起来就是一个富商,带着值钱的物件经此,被劫匪给抢了。 这富商身边的护卫,是个能打的,将劫匪都杀了。 想到此,她又看了看他的脸。 确实不错,比她后院那个惊鸿楼买回来的通房长得还要好看几分。 她站起身,对身后的亲信道:“把这两个人抬上马,带回柳江,找大夫来治。” “是。” 那护卫见状,这才松了一口气,然后眼前一黑,整个人朝前栽去。 上官金枝眼疾手快,一把扶住了他,嘟囔了一句,“真沉“,便把人扔到自己的马背上了。 - 苏清晏醒过来的时候,已经是第二日的黄昏。 他睁开眼,看到的是陌生的帐顶,鼻尖萦绕着苦涩的药味和淡淡的血腥气。 视线往下,是裸露在棉被之外,已经被包扎好的肩头。 他猛地起身,肩头的伤处立刻传来一阵撕裂般的疼痛,让他倒吸了一口凉气。 “别动。” 一道清亮的女声从床边传来。 听到这个声音,苏清晏瞬间条件反射般的扯过棉被,将自己裹的严实,不漏一点肌肤在外面。 随后,这才偏过头去看。 他看到一个穿着玄色劲装的年轻女子正坐在不远处的椅子上,手里捧着一盏茶,目光淡淡地看着他。 她的五官带着几分英气,眉宇间有一股不怒自威的气势。 看到他的动作,那女子不知是觉得好笑,还是别的什么,竟然嗤笑出声了。 苏清晏撑着床板,缓缓向后靠去,牵扯到伤口,他的额角沁出一层薄汗,但他没有哼出声,只是微微喘了口气。 “在下苏清晏,多谢大人救命之恩。” 上官金枝放下茶盏,靠在椅背上,语气随意: “不用客气,找大夫看病抓药,都是用的你钱袋子里的银子。” “应该的。敢问大人是可是这柳江新上任的把总?” “不是。” 苏清晏微微点头,没有再问,明显对方不想回答他,自己的官职。 可略微停顿一会儿后,那女子又说: “我叫上官金枝。” 苏清晏眉头轻轻一皱,“……可京都上官氏?” 上官金枝挑眉看向他,“你去过京都?” “自然是去过的,苏某是个生意人,有两间铺子在京都。” “哦?卖什么的?” 苏清晏脱口而出:“衣裳、首饰之类的。” “那感情好,等这边的事处理完了,我去你铺子里买些衣裳首饰给哥哥们当礼物。” “多谢大人赏脸。” 他轻咳两声,像是不经意的问道:“听说上官氏的三公子,好像要成婚了。” 上官金枝嘿嘿一笑,“你这消息太落后了,我三哥已经成婚好几月了。” “是吗?那是苏某的消息太落后了。” 苏清晏垂下眸子,在心里默默叹了口气。 他这算不算是,外室撞上了妻主的小姑子? 有了上官金枝的救命之恩,往后他对上官蕴之便只能敬着,用不成手段了。 还真是…… 天意弄人啊。 上官金枝似乎还想说些什么,便听到苏清晏咳嗽了几声。 他说:“待苏某伤势好一些,便不叨扰大人了。” 上官金枝摆了摆手,“没有打扰,你好好养伤,不着急走,缺什么就跟我说。” “多谢了。” 苏清晏躺下了,侧过身去。 上官金枝看着他的背影,心里忍不住的想: 确实是个妙人啊,长得不错,说话也好听,还在京都做生意,这不是赶巧了吗? 商贾之身,纳成个侧君,倒也不算辱没他。 她想着想着,嘿嘿笑出声,惊觉自己失态,这才心虚的叮嘱两句后,关门离开。 苏清晏听到她的笑声,不禁背脊发凉。 上官金枝虽然为人单纯,但眼中那实实在在对美色的占有欲,却让他心惊。 接下来几日,苏清晏除了大夫,和送饭的小厮,几乎谁都不见。 上官金枝也不以为意,只当是他需要静养,便也没一直来探望。 苏清晏养了七日。 他的伤恢复得比预想中快,一来是大夫用药及时,二来是他年轻底子好。 虽然做不了大幅度动作,但伤口外面已基本愈合,能下床走动了。 这日清晨,他换上了一身干净的衣裳,整理好衣襟后,走出房门,准备去向前厅向上官金枝辞行。 第194章 查账 前厅。 上官金枝正坐在一张宽大的书案后,面前堆着小山一般的账本和卷宗。 她手里握着一支笔,眉头紧锁,面前摊开一本账册,旁边还放着一张写满了数字的草稿纸,上面被划掉了好几行,显然进展不顺。 她咬着笔杆,盯着那本账册,双眼一眨不眨,得像要把那几页纸盯出两个洞来。 苏清晏在门口站了片刻,看她完全没有注意到自己,犹豫了一下,还是开口打破了沉默。 “大人,苏某伤势痊愈,特地前来辞行。” 上官金枝抬起头,看到是他,先是一愣,随即有些烦躁地丢下笔,靠进椅背,揉了揉眉心。 也没说同意,也没说不同意。 只说:“你可以在养一阵子,等我处理好柳江的事,可以同你一道回京,还能护你一程。” 苏清晏拱手:“多谢大人美意,只是我家中……” 话未说完,上官金枝像是猛地想起什么似的,突然开口打断他。 “你是做生意的,那一定能看懂账本吧?” 苏清晏抿了抿唇,承认了。 他一个商人,说自己不会看账本也太荒谬了。 上官金枝闻言,快步窜到他面前,一把拽着他的腕子,将人往前带。 “快快快,帮我瞧瞧……” 话未说完,她便感觉手中一空。 回头一看,苏清晏脸颊薄红,带着一丝愠怒,把手腕抽了回去。 上官金枝挠了挠头,“矫情什么,不还隔着衣裳的吗?” 苏清晏生气道:“不是矫情,是我……” 是我已有妻主,要守夫德! 可话又未说完,便被打断。 “行行行,知道你家家教严,行了吧,快来帮我看账本!” 苏清晏不动,站在原地,声音提高了几分: “苏某是来辞行的!” 上官金枝一挥手,也生出几分脾气来。 “别跟我扯那些,伤还没好利索呢,辞什么行?” “别逼我让人将你绑在椅子上看!” 苏清晏踌躇不前,叹了口气。 寄人篱下,又受人恩情,怎么着都说不出更强硬的话来。 他终究还是走到书案前,低头看了一眼摊开的那本账册。 那是一本看似普通的流水账,记录着货物的进出和银两的往来,条目清晰,数字工整,乍一看没有任何问题。 他看了几行,又往前翻了几页,然后抬起头,对上官金枝道: “这本账册是假的。” 上官金枝愣了一下:“你怎么知道?” 苏清晏指了指账册封面上的一处细节。 “这本账册的装订线用的是双股棉线,但柳江一带的账房先生惯用的是单股麻线。” “双股棉线是江南几家大商号才会用的规格,成本高出不少,一般的小商家不会用。” “谢红远虽然有钱,但他的账房先生不至于在这种细节上多花冤枉钱,极大可能是,这本账册根本不是出自他自家的账房之手,而是有人做好了送来给他的。” 他翻开其中一页,指着某一行数字。 “再看这里。” “这条记录的墨迹比其他条目淡一些,而且笔画的走势略有不同,应该是不同的人在不同时间补录进去的。” “但补录者的字迹模仿得很像原账房先生的笔迹,不仔细看根本分辨不出来。” “这说明,有人在这本账册完成后,又往里添加了一些内容。” 上官金枝听得愣住了。 她低头看了看那本账册,又抬头看了看苏清晏,目光里的欣赏更多了。 她对苏清晏道:“你坐下,帮我看。” 苏清晏皱眉:“大人,在下还要赶路……” 上官金枝再次打断了他,语气不容拒绝: “我对你有救命之恩,你帮我做完这件事,就当是报恩了。” “你看完这些账本后,再走。” 苏清晏沉默以对,上官金枝却直接按住他的肩膀,将人摁在了椅子上。 “嘶……” 他疼的倒吸两口凉气。 上官金枝似乎才想起来他身上还有伤,随即一脸歉意的看着他。 “抱歉,抱歉……你、你没事儿吧?我给你叫大夫……” 苏清晏叹了口气,说自己看账本的时候需要安静,让上官金枝出去。 可她不同意。 说自己不在一旁看着,怎么知道哪里有问题,哪里是罪证。 之后又保证说自己不再多说话,也不对他动手脚了,苏清晏这才同意她留下。 上官金枝便搬了一张椅子来,坐在一旁看着,顺带帮着记录一些要点。 这一坐,便坐了整整两日。 苏清晏看账本的方式与常人不同。 他不逐行逐行地看,而是先将整本账册从头到尾快速翻一遍,然后在心中形成一个整体的印象,再针对那些异常之处逐一细查。 他发现谢红远的账本中存在大量伪造的进货记录。 那些货物的数量、规格、进货日期,与柳江码头实际的吞吐记录完全对不上。 他又调来了柳江码头近两年的货物进出登记簿,与谢红远的账册逐条比对,发现至少有一万石的粮食和五千匹的丝绸,在账面上“进了”谢红远的仓库,但实际上根本没有在码头出现过。 这些货物的去向只有一个解释。 它们根本就不存在,只是被写在纸上,用来冲抵某些见不得光的支出。 顺着这条线索,苏清晏又查了与谢红远有业务往来的几家商号。 他发现其中三家商号的账册也存在类似的问题。 进货量与出货量严重不匹配,差额巨大,却没有任何合理的解释。 他将这三家商号的名称和对应的差额数字整理成一份清单,交给了上官金枝。 上官金枝拿着那份清单,立刻派人去查那三家商号的背景。 结果发现,这三家商号的实际控制人,都是谢家旁支的姻亲。 他们在过去的三年中,通过虚报进货量的方式,帮助谢红远洗白了超过三十万两白银的非法所得。 事情到此还没有结束。 苏清晏在查阅其中一家商号的账册时,发现了一个反复出现的名字。 “永昌号”。 第195章 你回去跟她和离! 这家名为“永昌号”的商号,既不进货也不出货,却每个月都会固定向那三家商号支付一笔数额不小的“货款”。 苏清晏顺着“永昌号”这条线往上查,发现它在京城,商行负责的是一个名叫“柳三”的人。 而这个“柳三”,在户籍登记上是一个根本不存在的虚构人物。 上官金枝又顺着这条线往上摸,最终发现,“永昌号”的资金最终流向了京中一个她万万没有想到的地方。 东宫的一名属官名下。 那名属官叫:柳文轩。 上官金枝看着那份最终的结论,沉默了很久。 她想不通。 这件事,怎么会跟东宫有牵扯? 虽然柳江把总,是个肥差,但也不至于让一国储君心动吧? 谢红远怎么说,都是谢家的旁支,就算寻求庇护,也该寻陛下侧君谢礼郡,或者国子监祭酒谢舒然才对…… 难道…… 是东宫有人假借太女之名,在山高皇帝远的地方敛财? 可灭口的手笔,又不像是普通属官能做的出的。 这件事太繁杂了,上官金枝查不出来了。 她只能按下一切猜想,等到回京后,在跟母亲商量了。 时间一晃而过。 短短十余日。 凭借苏清晏对账本的敏锐洞察,上官金枝和赶到柳江上任的钱莹,联手查办了当地三名贪官、五名奸商。 追回被侵吞的赈灾银十万余两,查封违法商铺七间。 柳江官场一时风声鹤唳,那些与谢家有牵连的人纷纷夹紧了尾巴,生怕下一个被查到的是自己。 上官金枝对苏清晏愈发的刮目相看,眼中的占有欲简直可以用炙热来形容。 她没见过有人能把一堆枯燥乏味的数字看成一张蛛网,顺着每一根丝线摸到藏在暗处的蜘蛛。 她觉得这个人,简直就是一块宝玉。 这日晚间。 上官金枝在厅中摆了一桌酒,请了钱莹作陪,算是答谢苏清晏这些日子的相助。 酒过三巡。 她放下酒杯,对钱莹使了个眼色,后者识趣的告辞了。 苏清晏一看情况不对,连忙起身也准备离开,却被上官金枝叫住了。 “苏公子留步,我有事跟你说。” 苏清晏回头看她一眼,又坐下,准备把话说开。 上官金枝看着坐在对面的人,爽朗的开口,语气十分认真。 “苏清晏,我很欣赏你。” “我还没有娶夫,也未纳侧君,你若愿意留在我身边,我会给你一个名分。” 苏清晏端着茶盏的手顿住了。 他没想到上官金枝居然说的这么直接。 随即,上官金枝在他未说话之前,又继续道: “你商贾身份,自然是做不了我的正君,但侧君的位子,我可以跟你保证,如今,我府中也仅有一个通房而已。” 末了,她再次补充道:“你不用着急回答我,你可以回去考虑一下,你既然在京都做生意,自然知道上官这个姓氏,代表了什么。” 话罢,她眼神灼灼的看着苏清晏,眸光中透着兴奋,喝下一口酒。 她想,这下应该十拿九稳了吧。 他一个商贾之人,有一个能当上官家女君侧君的机会,应该不会傻到拒绝吧。 苏清晏听完,放下茶盏,站起身,迎上上官金枝的目光,语气平静且诚恳: “上官大人厚爱,在下感激不尽。” “若苏某有什么地方让上官大人误会了,那苏某在此跟大人道歉。” “恕苏某无福消受上官大人的好意,苏某已有妻主,此番南下本就是替妻主办事,如今伤势已愈,也该回去了。” 他顿了顿,声音里染上了一丝期待。 “再过些日子便是年关了,在下想回去陪妻主过年。” 上官金枝似乎是酒喝多了,她的脸一阵红一阵白,说话也有些大舌头。 “你、你有妻主了?那你怎么不早说?” 苏清晏淡淡回应:“这是苏某的家事,不应为外人道也。” 上官金枝被噎得说不出话来,自己确实一开始没问过他,有没有成婚。 她觉得心里有些不是滋味儿,从小到大,想要的,她都得到了,从未被这样不留情面的拒绝过。 她站起身,红着脸梗着脖子继续道: “你妻主是谁?她的身份能比得过我?!我可是上官金枝!上官一族最尊贵的女君!” “你回去跟她和离!” “我不介意你跟过别人!我、我照样纳你为侧君,如何?” 闻言。 苏清晏的眸子冷了下来,声音也不如之前的温和。 他冷声回道:“不如何!” “苏某的妻主乃是整个曜京最好的妻主,没有人能比得上她。” 他再次抬眼,看向上官金枝,决绝说道: “苏某这辈子,只忠心珍爱妻主一人,若上官大人想强娶豪夺,那苏某宁愿血溅当场!” 话罢。 盛着半壶酒的瓶子,骤然在苏清晏脚边炸裂开来。 上官金枝瞧他躲都不躲,心里虽然依旧气着,但也明白,眼前之人,看着文文弱弱的,实际上是一块硬骨头。 她的胸口起伏不停,显然是被气的狠了。 从小到大,谁敢这般不留情面的跟她说话,怕是坟头草都已经几丈高了。 她死死的盯着苏清晏,二人像是在做什么无声的对峙。 半晌过后。 上官金枝深吸了一口气,想通了。 她可是上官氏最尊贵的女君,从小接受过最优良的教导,绝不能做那种强抢民男的事情。 不就是一个长得好看点,说话好听点,会看懂账本,满身铜臭的生意人吗? 有什么了不起的! 她转过身,冷哼一声:“滚出去!” 苏清晏心里松了一口气,知道这事儿了了。 他对着她的背影深深作了一揖:“上官大人的救命之恩,在下铭记在心。” “日后若有差遣,只要不违背道义,在下定当竭力相报。” 上官金枝沉默着一言不发,也没做任何动作。 苏清晏转身退了出去。 当夜,他便带着林泽在月色中出了柳江城,沿着官道一路向北。 寒风透过马车油纸布的缝隙,悄悄钻进了马车里。 一路上。 除了补给以外,马车几乎都没有停过。 林泽听到马车里低低的咳声,忍不住开口道: “公子,歇一歇吧,这样赶路您的身子撑不住的。” 他低头看了看自己胸口那道还渗着些许鲜红的伤口处。 想到再过几日便能回到京都,回到那个人身边,便不觉得疼了,嘴角也不自觉地高高翘起。 “无妨,等到了京都在休养,是一样的。” 林泽闭了嘴,没有在劝。 他身强体壮,在柳江待的那些日子,早就把伤养的七七八八了,可苏清晏的伤却一直没养好。 本就伤的重,又要连日赶路,也得亏是冬日,若是夏日,那伤口早就红肿溃烂了。 为什么拼了命都要去京都,京都到底有谁在啊? 林泽在心里吐槽着,但手下的马鞭却没有停下过。 他猛地一挥,马车又快了两分。 第196章 苏清晏回京 深冬的天,阴沉沉的,像是随时要落雪。 小年前几一日。 京都的街巷间已经零星挂起了几盏红灯笼,铺子里的年货堆得满满当当,空气里飘着炒货和糖瓜的甜香。 行人裹着厚袄缩着脖子匆匆而过,呼出的白气在冷风中迅速消散。 流云阁门前的人不多。 凤扶摇今日穿了一身月白色的厚锦斗篷,领口镶着一圈红狐毛,衬得她面若桃花。 上官蕴之跟在她身侧半步之后,披着一件鸦青色的鹤氅,手里捧着一只暖炉。 清晨。 凤扶摇与上官蕴之一同用早饭时,便说自己今日要出门置办些东西。 她的意思是,他有什么需要的,可以提出来。 却不料他说:“多谢妻主相邀,蕴之久有此意。” 话都说到这份上了,还能说什么呢。 带着一起呗。 除了某个小妖精会闹闹小性子,委屈的喊着为何到了他的势力地界,还带着别的男人,倒也没有其他什么麻烦了。 两人入了铺子。 周砚瞧见来人,刚要张口便收到了凤扶摇的眼神。 他生生收住话头,只带着标准的笑容问道: “见过女君,见过公子,咱们流云阁是做定做衣裳生意的,您二位可是订春装?” 上官蕴之闻言,顿觉好奇,便问:“眼下年关未过,你们不卖冬装,反而开始卖春装?是何道理?” 周砚笑着回道:“这位公子有所不知,咱们流云阁的冬装订单已经全满了,暂时不接了。” “原来如此,那你们如今的冬装,多少银两一件了?” “回公子的话,两千两。” 话音落下,连凤扶摇都忍不住在心里震惊了一下。 一个月便是八千两,就算抛开一切成本,净利润都有四千两。 确实算得上是奢侈品了。 上官蕴之虽是见过世面的人,却也不由得由衷感叹。 “物以稀为贵,此店铺的东家倒是深谙经营之道。” “是,”周砚应和,随后轻瞟了凤扶摇一眼,夸道: “东家确实厉害。” 这一幕全被上官蕴之看在眼里,他看了凤扶摇一眼,轻笑一声。 原来东家是自己妻主啊。 难怪这么厉害。 如果一切是她,那就合理了。 凤扶摇既未承认,又未否认,只觉得上官蕴之太过聪明了,任何一点细微的东西,都能让他抓住细枝末节,拼凑出事情的原貌。 这玲珑剔透的心思,该去大理寺断案才是,一定会是个断案如神的好官。 她没刻意隐瞒什么,只是对他说去一旁喝个茶,歇一会儿。 上官蕴之刚转身,便瞧见一个过份清瘦,但面容清丽的男子,由一个护卫扶住,站在门前台阶上。 紧接着便听到青舞的诧异的声音。 “苏公子!?” 众人闻声望去。 周砚也忍不住唤道:“东家!您终于回来了!” 苏清晏抬眸,一眼便看到了那个心心念念的人儿,眼中在无其他,也未理会几人。 他坐马车入东街的时候,便透过窗缝瞧见了瑶景苑的马车,当时便心中一紧,想着会不会遇到她。 又想着就这么遇见了,会不会不好,毕竟他现在的样子有些狼狈,她若是嫌弃了该怎么办? 可当瞧见流云阁内还有一个男子的身影时,他便决定下车了。 凤扶摇的目光也同样落在他身上。 许久未见的人,穿着一件不算平展的石青色棉袍,肩头的布料颜色,有些发暗。 身形比离开时清减了不少,颧骨微凸,脸色带着不正常的苍白,唇色也淡。 唯有那一双眼睛,在看到她的那一刻,亮了一下,像是有光从深处浮上来。 “苏清晏。” 她唤了一声,感觉自己的声音有些颤。 “哎。” 苏清晏低声应着,嘴角挂着浅浅的笑。 她又说:“你回来了。” 话音落下。 他红了眼眶,像是多日的思念终于找到了宣泄之处,哑着的嗓子染着笑意回道: “嗯,回来了。” 他说完这句话后,便低低的咳了两声,身子有些轻晃,像是压抑着什么似的。 凤扶摇快步朝他走了过去,一把扶住他,关切的问道: “你怎么了?可是病了?” 苏清晏顾不上说话,只是摇了摇头,依旧闷声咳着。 “青舞,请大夫。” 这句话,是上官蕴之说的。 从听到青舞唤这人“苏公子“,他便知道,这人便是凤扶摇与他成婚前,在瑶景苑内约会的对象。 虽然那事她瞒着人,但终究是有些风声落到了下人的眼中,他早在婚前就知道了这个苏公子的存在。 那时他想,不过是一个外室罢了,她若很是喜欢,纳为侍君便罢了。 可如今看来,他低估了这个苏公子在凤扶摇心中的地位。 她眼中的思念、关切、担心……甚至是透出来的爱意,都是他从未见过的。 凤扶摇看了上官蕴之一眼,随后冲着青舞道: “快去。” “是。” 青舞出了门,苏清晏还在低声咳着。 周砚早已倒了一杯温水过来。 “东家,怎么病成这样了?快喝口热茶。” “多谢。” 苏清晏接过茶杯,小口的喝下,压了咳声。 门口那个护卫,也跟着他来到了屋内,他冷的搓了搓胳膊,有些粗鲁的开口道: “病什么病,那是挨了刀子,又着急赶路,加重了伤势……” “林泽!咳咳咳……” 苏清晏愠怒道:“再多嘴就出去冻着去!” 林泽瘪了嘴,把手拢在袖子里,靠近了火炉,一言不发的蹲着。 凤扶摇皱着眉问:“伤哪儿了?让我瞧瞧。” 说着,就要伸手扯他的衣领。 苏清晏当即红了脸,一把按住她的手。 “阿瑶……这么多人呢……” “是我心急了。” 凤扶摇这才注意到一旁脸色不太好的上官蕴之,她朝他投去了一个略带歉意的眼神,随后对周砚吩咐道: “端个火盆去楼上的更衣间,在把那间更衣室的软榻铺厚实些。” “是,小的这就去。” 周砚做事很麻利,很快就把东西置办好了。 第197章 怎么?面目全非版 凤扶摇扶着苏清晏缓步上了楼,楼梯不堪负重,发出咯吱咯吱的声音,似是踩到了上官蕴之的心上,让他心底漫出酸涩。 小七张了张嘴,低声问道:“正君,那咱们……回吗?” 上官蕴之没说话,转身去了一楼角落的那张茶几旁坐着,随后自顾自的倒了一杯茶,端在手上,并未喝。 他垂眸,看见茶盏中,自己的影子,原本就摇摇晃晃的,却在下一刻被什么水滴搅乱,破碎的不成样子。 他飞速的按了按眼角,又装出一副云淡风轻的模样,喝了一口手中的茶。 又苦又涩,真难喝。 “小七,去给我买一包糖炒栗子吧。” “是。” 他知道苏清晏是她的人,他早就知道。 可知道归知道。 亲眼看到自己的妻主在别的男子面前那样温柔、那样主动、那样在意、呵护他的感受,又是另一回事。 他不是在怪她。 他只是有些难过。 他想。 或许吃点甜的,可能心里就没那么难过了吧。 - 二楼。 更衣室还是那个样子,只不过多了一个燃着的炭盆,软榻上还铺了厚实的被褥。 门未合上,凤扶摇的目光便落在了苏清晏身上。 刚才与他同行时,她闻到了一股不算淡的血腥味,混合着草药的气味,从他衣襟下隐隐透出。 她的目光停留在他胸口的位置,指尖也轻轻抚了上去,隔着衣裳。 既心疼,又无法直视血腥。 “伤得重吗?” 苏清晏撑着笑脸回道:“还好,已经养了十几日,快好了。” 凤扶摇揣着答案问:“为何不等养好了再回来?” 他温柔的望着她,眼中全是她眉宇间心疼的神色。 “因为想你了。” “想早些回来见你,想早些陪在你身边。” 后面的话,他没有说,但凤扶摇已经听懂了。 他怕说过的话,不能兑现,她会生气。 他怕她身边有了别人,自己晚一刻回来,便连落脚的位置都没有了。 凤扶摇看着他苍白的脸和微微凹陷的眼窝,眼眶有些发酸。 “我也想你了。” 苏清晏闭上眼睛,幸福的眼泪从眼角滑出。 这些日子,他像漂浮在一叶孤舟上般,摇摇晃晃踩不到实处,心里也不安的紧。 直到她主动吻上来的这一刻,他便踩到了实处,心安了,人定了。 那些缠人蚀骨的思念,在心里不断翻涌着,逐渐汇到了一处名叫的地方,蓄势待发。 他搂着她的腰肢,似乎用不上力,只微微的捏了捏腰间那块惹人心动的软肉。 凤扶摇的手从衣摆处,滑入了苏清晏的……,摸着那些很是明显的肋骨,吻的更用力了些。 正当她离开他的唇,吻向他的脖颈时,楼梯上陡然响起了急促的脚步声。 “主子,大夫来了。” 青舞带着气喘吁吁的大夫,站在楼梯口候着。 “阿瑶,别走。” 苏清晏带着乞求的语气,低低的开口。 凤扶摇松开他,退后半步,看着他泛红的脸,与满眼的担忧,柔声道: “乖,先让大夫瞧瞧伤势。” 她摸了摸他的脸,退出了更衣室,然后大夫拎着药箱进去。 青舞与她站在门外,听到里面不断传来闷哼的声音,以及大夫的叹气声。 “你这公子,也太任性了些,这么重的伤,怎么用药如此敷衍?” “若不是一开始用了好药,你这胳膊早就废了,往后,可提不得重物啊,起码要休养半年,记住了吗?” “嗯。”苏清晏低低的应了一声。 “还有啊,你这胳膊到胸口的刀伤很深,日后是要留疤的。” “不成!绝不能留疤!” 苏清晏很是着急,连忙道:“大夫,你用最好的药,诊金我出双倍,不能留疤!” “阿瑶会嫌弃的……” 后面那句,声音压的极低,可凤扶摇还是听清楚了。 这个傻子,一道疤而已,怎么就嫌弃了呢。 大夫说:“我尽力一试吧,你这伤势拖太久了,我也不敢保证……” 又过了一刻钟,大夫才带着药箱出来。 青舞送大夫下楼,凤扶摇在后面吩咐,送一盆热水上来。 热水放进更衣室后,她便关上了门。 苏清晏半躺在软榻上,清瘦的上半身,从肩头至胸口处都裹着厚重的纱布,看不出一丝血迹。 他的身体白皙,瘦弱,躺在那里像一枝……玫瑰,惹人怜爱。 凤扶摇用棉布帕子沾了热水,准备为苏清晏简单的擦洗一下,却被他用那只好手挡住了。 他说:“阿瑶怎么能为我做这种事?” “怎么不能?” 她抬眸看他,“你唤我一声妻主,难道我连给你擦个身,都做不得了?” 他眼眶泛红,咬着唇轻轻摇头。 “阿瑶是天上的星辰,是我心中的月亮,不该为了我,沾染上凡尘的痕迹。” 凤扶摇轻笑一声,凑到他的耳畔低语,那热烘烘的气息,与她说的话一般,令人心里发痒。 她说:“不擦洗干净点,……怎么…………?” 苏清晏的耳尖,肉眼可见的爆红了,连眼尾都泛起令人害羞的颜色。 她按住他的手,然后拿着沾水的帕子,从他的脖颈开始,温柔擦拭。 滑过喉结,落到胸口那一片白乎乎的纱布处。 视线停住好久,随后她俯身,隔着纱布,轻轻吻在了他的心口处位置。 她说:“一定很疼吧?” 苏清晏身子颤了颤,想说现在不疼了,可话到嘴边,便又硬生生的咽了回去。 第198章 旖旎满室内 凤扶摇捧过一旁托盘里放着的石榴,上面的果肉嫣红异常,一看就又软又甜。 她说:“赶路饿了,先吃些东西垫垫肚子,晚些时候再给你熬些补汤。” …… (省略500字。) 自从青舞送走大夫,端热水上楼之时,他便猜到了楼上即将要发生的事情。 他坐在那处,一脸平静的剥着面前的那一碟糖炒栗子。 一颗又一颗。 一颗又一颗。 很快,一盘便见了底。 “再去买一份来。”他淡淡的说着,语气听不出喜怒。 小七劝道:“公子,这栗子不好克化,您还是少用些为妙。” 上官蕴之又喝一口苦茶,抬眸冷冷看去。 “你如今的差事当的是愈发的好了,竟敢做我的主了。” “小的不敢,小的这就去。” 小七小跑着出门,叹了一口气。 青舞与莫十九都在楼下坐着等。 这个场景一时间有些尴尬,所有人都知道楼上在发生着什么事,可偏偏没有人敢提。 不,还是有人敢的。 林泽不知道从哪儿掏出一个干饼,就着周砚端给他的茶水,大口大口的嚼着,想不通似的嘀咕: “伤成那个样子,还不回去休息,待在这铺子搞啥呢么” 没有人接他话。 …… (删除一千字。) 不知过了多久。 更衣室内的动静,终于消失了,只剩下悉悉索索的穿衣声音。 苏清晏躺在榻上,呼吸仍旧喘着,脸色比方才红润了几分,连双唇都透着被滋润过的水光。 二人情动之事,确实有些久别新婚的意味,导致他的伤处在方才的动作中被牵扯到了,纱布的边缘渗出了一小片新鲜的血迹,像一朵慢慢盛开的红花。 凤扶摇坐起身,余光扫到那片血迹,然后快速伸手替他拢好衣襟,系好系带。 她扶着他站起身,缓步下了楼梯。 楼下。 上官蕴之依旧坐在茶几旁上,桌上整整齐齐堆了一大堆的栗子壳,放一旁的暖炉已经彻底凉了。 他听到脚步声,抬起头,目光在两人身上扫过。 两人的双唇,皆是被深吻过的水润光泽,还泛着一丝丝的红肿,可见方才吻的有多激烈。 他闭了闭眼,好像这样就能假装自己没看到那一幕。 再次睁眼,他起身上前,温和朝凤扶摇问道: “苏公子如今重伤未愈,妻主可将人带回去养伤,毕竟府中的药材和府医,都是极好的。” 凤扶摇看了他一眼,随后问苏清晏的意见。 “如何?” 苏清晏望向上官蕴之,眼底划过一丝愧疚。 他说:“家中还有一些事需要处理,便不去打扰阿瑶了。” “也好。”凤扶摇点点头:“我送你回去。” 她扶着苏清晏往前,身侧的上官蕴之却猛地拽住了她的袖子,低声道: “妻主,明日小年……按规矩,我们是要回母亲那里的同过的……” 凤扶摇微微皱眉,想拒绝却又开不了口。 回门时,便是上官蕴之独自回去的,若是小年再不陪他回去一趟,那上官明仪怕是要给自己脸色看了。 可…… 苏清晏轻叹了一口气,他知道这个时候需要自己说话了,他不能让阿瑶难做。 那毕竟是她明媒正娶的夫君。 而且今日,阿瑶为他做的,已经足够他在一个人的寒夜里反复回味儿,更何况,还是当着她夫君的面。 从某种层面来说,他算是赢了。 想到此,他随即轻轻推开了凤扶摇扶着他胳膊的手,柔声道: “我没事,回家休养一段日子就好,阿瑶忙正事要紧。” “不过,之前咱们商量的那桩生意,我已经做出样品了,等过段日子苏寒带东西回来了,咱们碰面细说,如何?” 凤扶摇深深的看了他一眼。 “好,那我过几日去找你。” 这个男人,任何时候都做不出让她为难的事来。 苏清晏招了招手,林泽上前扶住他,缓步朝着马车走去。 人走后。 凤扶摇看了一会儿账本,这才发现上官蕴之似乎一直在轻轻揉着胃腹。 她放下账本,问:“可是身体不适?” 上官蕴之摇头,“可能是贪嘴,多食了一些栗子,这会儿有些涨的难受。” 凤扶摇看着那堆小山一样的栗子壳,心中涌起一丝愧意。 可人,就是如此啊。 连心长的位置都是偏的,又怎么能不偏心呢? 她合起账本,看了周砚一眼,叮嘱了几句。 周砚应下,随后不经意的活动了一下肩头酸涩的位置,才收下账本。 这个动作…… 似乎在哪里见过? 第199章 小年当天 莫十九问:“主子,马车备好了,是否现在回府?” 凤扶摇回过神,“那便回去吧。” 她上了马车坐稳后,上官蕴之才跟着上来,脸色白的有些不自然,似乎很是难受。 她在心中叹了口气。 这些男人,一个个的都是小醋坛子。 “十九,快一些。” 她冲外面喊了一句。 上官蕴之听到这句话,由衷的露出了一个浅笑。 妻主还是在意他的。 马车在瑶景苑门前停下时,凤扶摇先下了车,然后转身,伸出手,扶了上官蕴之一把。 然后,他便握紧了她的手,没有再松开。 凤扶摇瞧他脸色确实不好,便也没有计较,让青舞去叫了府医来诊脉。 寒风吹动他鸦青色鹤氅的下摆,在灯笼的光影中轻轻晃动,苑中梅花的暗香,扑了满怀。 他垂下眼,看着二人紧握的手,突然想起一句诗来。 “梅花香自苦寒来,守得云开见月明。” - 次日小年,天放了晴。 薄薄的日光透过云层洒下来,将屋檐上的残雪映出一层柔和的光。 凤扶摇穿了一身藕荷色的锦袍,外罩一件银鼠皮氅,率先登上了马车。 上官蕴之瞧她进去坐稳后,这才跟着上车。 他今日穿着一身青白色的锦袍,腰间系着一枚青玉佩,整个人显得清隽温润。 刚坐下,他便将早就备好的暖炉递给凤扶摇。 她接过后,用指尖捏了一颗甜枣,递了过去。 “垫垫肚子,今早瞧你都没吃多少东西,午饭还早着呢。” 上官蕴之眼尾绽开笑意,他身子微微前倾,然后张嘴含住了那颗青枣,以及捏住那颗青枣的指尖。 舌尖一卷,那清甜的果子便进了嘴里。 他腮边鼓着,像只小仓鼠一般,轻轻咀嚼着,发出清脆的声音。 “真甜。” 凤扶摇微微挑了眉,没有接话,她收回指尖,用拇指微微摩挲了一下他刚才用舌尖舔过的地方。 温热湿润,像极了昨夜他情动不能自抑的时候。 这么想着,她突然觉得身子一热,那股熟悉的欲感又从小腹深处升起。 瘾症许久不犯,再加上今日确实吃的够饱,导致她都快忘了自己还有这个破毛病了。 她将手握拳,用指甲狠狠掐了掐掌心,闭着眼,深吸两口气,才勉强将体内的异常压制住。 上官蕴之看着她的动作,有些不解。 难道,他又有什么地方,做的不对吗? 正欲开口时,凤扶摇便睁开了眼,拿过棋盘放在小几上,声音平淡道: “来一局。” 她没有看他,眼睛盯着那一盅黑子。 “好。” 上官蕴之拿过白子,等凤扶摇先手。 棋艺之上,他很少有对手。 原本想着该如何体面的输给她,却不料,不知道是她的心思不在棋上,还是棋艺真的太臭了。 也就十几个回合下来,她便被他杀的溃不成军。 就这,还是他收了手,放了水的,否则这盘棋上,早该一个黑棋都没有了。 凤扶摇皱着眉,看着棋盘上自己那寥寥无几的黑棋,心里有些生气。 这人怎么一点都不让着自己? 这棋下成这样,她不要面子的吗? 居然还敢抿着嘴笑话她! 真是大胆! “不玩了不玩了,”凤扶摇猛地一手扰乱棋盘上的棋子,扭过头: “没意思!” 上官蕴之愕然一瞬,这才轻笑出声,附和道: “嗯,确实没意思。” 凤扶摇扭过头,瞪着他:“你什么意思?” 上官蕴之仍旧是那一副温和又宠溺的笑,他摊了摊手, “我没什么意思啊。” 她气鼓鼓道:“你确实没意思!” 上官蕴之哑然失笑,“那殿下觉得什么有意思?” 凤扶摇轻哼一声,没有再说话,扭过头去看外面的街景。 窗帘猛地被掀开,外面的寒气便顺着那个口子拼命往进钻,一下就将她的耳尖吹的通红。 上官蕴之在她身后瞧着,有些愣神。 并不是因为她今日有多好看,她每一日都很好看。 而是因为,刚才下棋后,她输了之后的神态、语气,以及和他说话的态度,让他觉得她…… 鲜活? 对!就是鲜活。 平日在瑶景苑里,两人相敬如宾,凤扶摇对他说话的语气、和态度,说实话与苑中的管事无异。 当然,除了在床榻之间,她会说一些让人脸红心跳,情动不能自抑的话外,其他时候都是端着的。 从未在他面前,露出刚才那种,娇憨、可爱、耍赖般的真实感。 若是没见过她这一面便罢了,如今见了,便想让她时时刻刻如此。 不必与他相敬如宾,不必隐瞒她的心思。 她要想的,他自然也会全力以赴的替她去做。 凤扶摇感觉到身后那道情意绵绵的视线,都快把自己后脑勺盯穿了。 但她刚才使了小性子,此刻有些下不来台,不能回头说什么,只能一直盯着窗外。 寒风将她脸颊吹的通红,没下雪的干冷空气,比下了雪的时候还要寒凉。 就在她觉得自己脸被吹得冷透了的时候,马车终于到了上官府门前。 她呼出一口白气,转过身子,轻轻揉了揉有些僵硬的脸,扯了扯嘴角,这才下车。 “臣上官明仪携夫李氏,恭迎瑶光殿下大驾。” 凤扶摇上前虚扶一把,笑道:“上官大人客气了,快快请起。” 二人行礼后。 上官蕴之上前行了家礼。 “蕴之拜见母亲,父亲。” “快起来。”李氏上前扶住他,“自家人,不必如此见外。” 几人又站在门口寒暄了两句,正准备往进走时,便听见一阵马蹄声由远及近。 上官蕴之低声问李氏:“父亲。今日,还有客人吗?” 李氏说:“半个时辰前,太女突然派人来传了话,说陪你大哥回来过小年。” “若我没记错的话,只有大哥与太女成婚那一年,她们回来一同过小年,之后似乎就没回来过,对吧?” “你没记错。” 上官明仪接了一句话,之后便没再说什么了,几个人便一起站在门口等着。 不多时。 一辆朱轮华盖的马车停了下来。 “太女殿下到——” 第200章 人到齐了 侍卫将车帘掀开,凤昭云率先下了车。 她今日穿了一身玄色绣金线的锦袍,外罩一件墨狐皮大氅,整个人看起来庄重冷肃。 她下车后,没有着急上前,而是转身,伸手扶了一把身后的上官砚之。 上官砚之比上次东宫相见时还清瘦些,穿着一件月白色的厚锦袍子,脸色尚可,但眉宇间总萦绕着一股淡淡的郁色。 他下车后,对凤昭云扯出笑容道了谢,然后便垂手站在了她身侧。 上官明仪二人连忙上前行礼,凤昭云摆了摆手,语气淡淡: “不必多礼,今日是小年,孤陪砚之回来看看你们。” 她的目光越过上官明仪,看到了站在门口的凤扶摇。 凤扶摇自然也看到了她,行了一个姊妹礼。 “见过皇姐。” 凤昭云愣神一瞬,眼中极快的划过一丝不满,随即微微颔首: “真巧,瑶光也来了。” “是啊。” 凤扶摇笑笑:“皇姐在东宫日理万机,居然也有空陪夫君回家过小年。” “看来,东宫也不忙啊。” 这话像一枚软钉子,带着嘲讽意味。 可偏偏凤扶摇笑的天真无邪,就好像这只是一句姊妹间寻常打闹的话。 凤昭云找不到发作的由头,脸色有些冷。 她身后的陈嬷嬷接过话,语气恭敬的回道: “太女殿下这是尊重首辅大人,又顾及到正君的心意,这才放下手头事务,抽出空闲时间来。” “噢……” 凤扶摇一副恍然大悟的样子,“原来是这样啊。” 明明她没说什么,可那个语气、那个调子就是让人听着心梗的慌。 上官明仪站在中间,没看任何人,躬身道: “天寒地冻的,二位殿下先入府吧。” 凤扶摇站在门口,嘴角勾起一点弧度,“皇姐先请。” 凤昭云微微颔首,没说什么,她刚抬脚跨进门槛,身后又响起一阵马蹄声。 几人同时回头看。 一辆黑檀木马车缓缓驶来,马车周围还有十来个带甲护卫。 “那是……宸王的车驾?” 李氏率先问出了口,上官明仪看了他一眼,没有说话。 今日还真是热闹啊。 凤昭云眉头微皱,她今日之所以会来,并不是因为她想给上官家这个面子。 上次朝堂上的交锋,让她对上官明仪没站在她这边,很是不满,而且也这么些年没有回来过了。 但眼线告诉她,上官蕴之递了信回府,说今日会与凤扶摇一同回来。 她思虑再三,还是决定走这一趟。 她不能让凤扶摇独自在上官明仪面前刷足好感,哪怕只是做做表面功夫,她也必须到场。 可凤扶钰怎么也回来了? 按说,上官叙之只是一个侧君,按照规制,是不能由妻主陪同回母家过小年的。 难道…… 是老二与老三约好了? 她们私下,真的达成了某种合作? 一声唱喏,打断了她的猜想。 “宸王殿下到——” 马车停稳后,侍卫打开了车门。 凤扶钰跳了下来,脸色不太好看。 她今日穿了一身玄色劲装,外罩一件黑色大氅,整个人像一柄出鞘的刀,浑身上下散发着生人勿近的气息。 上官叙之跟在她身后下了车,穿着一件竹青色的锦袍,神色欣喜,眼尾还带着笑意。 这场面,让上官明仪眉心跳了一下,她上前行礼。 凤扶钰摆了摆手,语气带着一丝不加掩饰的烦躁: “免了,外面怪冷的,进去吧。” 话罢,她率先走在前面,我行我素的,谁也不想理。 看到凤扶摇,也只是瞥了她一眼,没有打招呼。 凤昭云站在门内,瞧见这一幕,心里不知在想些什么,只笑着问: “宸王怎么今日有兴致陪侧君回门了?” 凤扶钰看着她,语气不算好的回道:“太女不也回来了么?怎么,这门,你回得,我回不得?” 凤昭云一噎,语气无奈,似乎还带着几分宠溺,说道: “你啊你,跟吃了枪药似的,都是开府封王的人了,怎么脾气还这么火爆。” 闻言。 凤扶钰没在顶她,却也没越过她前头去,只摆着一张臭脸,走在她身侧后一步的位置。 她今早被裴时安气了一顿。 原本她兴致勃勃的备了礼物,要陪裴时安回去过节,可他却说,他不想过节,只想礼佛。 他那是不想过节吗? 他明明不想与她在一起! 她气的砸了他的佛像,站在他的门口,派人去准备东西,说自己要陪上官叙之回府。 然后,她看着他脸上毫无其他神色,简直是更气了,差点气炸了! 怎么会有这种捂不热的臭石头! 本以为回来顶多会撞上凤扶摇,却没想到凤昭云居然也凑热闹回来了。 真是烦死了! 于是。 这场各怀心思的小年,便在这样一种微妙的氛围中拉开了序幕。 会客厅内,炭火烧得很旺,将一室寒气隔绝在外。 上官明仪让凤昭云上坐主位,却被她拒绝了。 她道:“今日不分君臣,岳母大人您请。” “太女殿下折煞老臣了,这不合规矩。” “今日是家宴,不必在意那么多俗世规矩。” 凤昭云摆了摆手,径直落坐在主座的左侧下首。 上官明仪见状,倒也没有不识趣的真坐到主位上,而是在她对面的主座右侧下首坐下。 之后,宸王便一屁股坐到了上官明仪那边的位置。 她向来不拘着那些规矩,坐在最后一张椅子上。 现在的局面就是,凤昭云一个人坐在最左侧首位,上官明仪与宸王坐在右侧位置,而中间还空了一个位置。 凤扶摇见状,轻笑道:“既然大家都坐到这边了,那我也来凑个热闹。” 话罢, 她径直坐到了二人中间的位置,而她们的侧君,则各自站在她们的身后。 凤昭云看着相对的三个人,手不自觉的有些微微用力掐着扶手。 她心里咯噔一下,怎么看都觉得对面那三人是一条心的。 第201章 明枪暗箭 几人落座后,丫鬟奉上热茶,又端上了几碟精致的点心。 宸王半眯着眸子,靠进椅背,让上官叙之给他揉着头,神色恹恹。 凤昭云端着热茶小口的啜饮着。 反倒是凤扶摇与上官明仪,倒是聊了起来。 “听说,金枝小妹在柳江大展拳脚,整治了好些贪官污吏和奸商呢。” 上官明仪笑道:“小孩子不懂事,胡闹罢了。” “岳母过谦了,小妹是个能干的,将来定能拜将封侯。” 话锋一转,她看向凤扶钰:“二皇姐,您说是不是?” 凤扶钰掀开眼皮看了她一眼,对凤扶摇的称呼有些意外,却还是给了面子,从喉间挤出一个认同的音节。 自从及笄晏后,她对她的看法便有了一些不同。 尤其是前段日子,她借着几个小官的手,揪出了一些克扣贪污军饷的蛀虫。 原本那些贪官,凤扶钰早就盯上了,可苦于没有证据,只得缓缓图之。 却没想到,凤扶摇居然在短时间内查到了实证。 别的不说,起码这件事,她是真办的让她心里舒服。 凤扶钰端起茶杯喝了一口,扫了一眼凤昭云。 心里暗道:随你们明枪暗箭,除了与军务有关的事,都别来跟我沾边。 上官明仪保持着滴水不漏的微笑,心中暗暗叹了口气,面上却不露分毫。 凤扶摇又说:“听说,那谢红远被山匪半路劫杀了,一家老幼,却唯独一个管家重伤,活了下来。” 凤昭云端着茶盏的手一顿,抬眼看着她。 “瑶光的消息很是灵通啊,这折子三日前才送到母皇的御桌上。” 上官明仪沉默着没说话。 上官金枝在来信中,并未说谢红远一行人留有活口。 三皇女是怎么知道的? 难道,她的耳目,已经布出去那么远了吗? 凤扶摇摇头,“若真是灵通,也不至于三日后才知道了,不过是听江南来京都行商的人,随口说的酒后之言罢了。” 凤昭云笑了笑,露出长姐慈爱的笑容。 “瑶光大了,也娶夫了,日后秦楼楚馆那些地方也少去些,免得伤了正君的心。” 好一招下作的挑拨离间! 凤扶摇正欲说什么,她身后的上官蕴之便朝着凤昭云行了一个礼,随后温和开口道: “劳太女殿下记挂,妻主外出,不过是为了应酬罢了,蕴之是无论如何都不会心生怨怼的。” 凤昭云端起茶盏,喝了一口,放下,淡淡回道: “那便好。” 随后,目光落在上官明仪脸上,语气平淡,带着一丝若有若无的刺: “岳母近来公务繁忙,孤几次想请教,都未能得空,今日沾了砚儿的光,总算能与岳母说上几句话了。” 上官明仪微微一笑,不卑不亢: “殿下言重了。” “不敢当‘请教’二字,殿下若有差遣,随时吩咐便是。” 凤昭云也笑了笑,只是那笑容没有到达眼底: “岳母说哪里的话,您是母皇的左膀右臂,孤岂敢随意差遣。” 二人你来我往的说着,凤扶摇不时的插了两句。 凤扶钰觉得很是无聊。 这种你来我往的文字游戏,她从小看到大,早已看腻了。 她随手拈起一块桂花糕,咬了一口,目光落在窗外那棵光秃秃的老槐树上,思绪已经飘到了别处。 彼此的试探,到了一定的程度,就没有再继续的必要了。 凤昭云话题一转,聊起了皇宫中年节的安排,气氛总算缓和了几分。 几人又闲谈了片刻,便有下人来报,说席面已经备好。 上官明仪站起身,笑着招呼众人移步花厅。 花厅内摆了一张大圆桌,菜色丰盛,琳琅满目。 凤扶摇扫了一眼桌面,发现竟有几道菜是她喜欢的。 一道辣子鸡丁,还有一碟桂花糯米藕。 她微微挑了一下眉,没有说什么,在桌边坐了下来。 凤昭云面前放着一道红烧鹿筋和一道蟹粉豆腐,也都是她偏爱的菜色。 凤扶钰面前则是一大盘酱牛肉和一碟椒盐排骨,是她常吃的菜。 上官砚之面前是一盅鸡汤,清淡滋补。 上官叙之和上官蕴之面前也各自有一两道合口味的菜。 上官明仪对着李氏微微颔首,她对这一桌菜的安排,很是满意。 凤昭云率先开口:“岳母有心了。” “能入殿下眼便好,您先动筷。” “一起动筷吧。” 席间的气氛比方才在会客厅中轻松了一些。 众人不再谈论朝政,只聊些家长里短的闲话。 凤昭云偶尔接几句话,语气也比方才柔和了些许。 凤扶摇则专心致志地吃着那碟桂花糯米藕,偶尔给身旁的上官蕴之夹一筷子菜,动作自然,没有刻意表现什么。 上官蕴之低声道了谢,嘴角上扬,低头慢慢吃着,没有多言。 凤扶钰埋头啃着排骨,啃完一块,又夹起一块,仿佛这顿饭的唯一意义就是把那盘排骨消灭干净。 上官叙之坐在她旁边,不时替她添茶,偶尔低声说一句“慢些吃”,她也只是“嗯”一声,头也不抬。 一顿饭就在这样看似融洽,实则各怀心思的氛围中,不咸不淡地吃完了。 饭后,几人又喝了一盏茶,便各自起身告辞。 上官明仪夫妇送至门口,看着三辆马车依次驶离,在暮色中消失在长街尽头。 她站在门口,望着空荡荡的街道,沉默了片刻,然后转身回了府。 大门在她身后缓缓合拢,将这一日的喧嚣与暗流,一并关在了门外。 - 马车驶离上官府后,沿着长街缓缓前行。 车厢内,凤扶摇靠在车壁上,闭着眼,呼吸平稳,像是睡着了。 她今日喝了两杯果酒,那酒后劲绵长,这会儿正顺着血液缓缓流淌,让她周身泛起一层薄薄的燥热。 她解开了大氅的领口,露出一截白皙的脖颈,却仍然觉得闷。 上官蕴之坐在她对面。 他看着她微醺后泛红的脸颊,看着她微微松开的领口,喉结忍不住微微滑动,妻主真是随时随地都在散发着让人着迷的魅力。 马车拐过一条街,距离瑶景苑已不足半里。 上官蕴之垂下眼,沉默了片刻,抿着唇,像是下了什么极大的决心一般,低声开口唤道: “殿下。” 凤扶摇没有睁眼,只从鼻腔里发出一声懒懒的“嗯”。 上官蕴之的手指在暖炉上轻轻摩挲了一下,又道: “今日是小年了。” 凤扶摇又“嗯”了一声,依旧没有睁眼。 上官蕴之顿了顿,像是在酝酿什么,然后缓缓开口,声音比方才更低了一些: “再过五日便是除夕,届时殿下与我都要进宫守岁,怕是脱不开身。” 他又顿了一下,指尖在暖炉上反复摩挲,指节微微泛红。 “所以……” 第202章 蕴之,面目全非版 “所以……殿下若是想去探望苏公子,今日便去吧。” “住上两日也无妨,年后朝务繁忙,怕是难得再有这样的闲暇了。” 凤扶摇缓缓睁开了眼。 她没有立刻说话,只是靠在车壁上,目光落在上官蕴之的脸上,静静地看了他片刻。 他的目光没有与她对视,而是垂落在自己怀中的暖炉上,睫毛微微颤动,像一只在风中颤抖的蝶翅。 她没有回答,只是那样看着他。 像是在分辨他这番话究竟是真心实意,还是以退为进的试探。 上官蕴之感受到了她的目光。 他咬了咬下唇,指尖攥紧了暖炉的边缘,终于抬起头,迎上了她的视线。 他的眼眶微微泛红,没有一丝闪躲。 他开口,声音带着清晰而坚定的颤抖。 “我知道,殿下待苏公子是不同的。” “我不是不想拦,而是知道拦不住。” “若殿下有意将他纳入府中,我会寻个吉日操办,不会让殿下为难。” 他顿了顿,深吸了一口气,像是要将心中所有的酸涩都一并咽下去,然后继续说下去。 “与其因为苏公子与殿下之间生出不快,不如我自己先开口。” “这样,至少殿下会觉得我大度,会记我一分好,承我一分情。” 他说完这句话,便抿住了唇,声音哽咽的说不下去了。 车厢内陷入了短暂的沉默。 凤扶摇看着他泛红的眼眶,看着他明明难过却依然努力保持体面的脸,心中忽然涌起一股说不清道不明的滋味。 她没想到上官蕴之能做到这一步。 她一直都知道他是个温顺懂事的人,却没想到他的懂事,竟然能到这个地步。 她沉默了片刻,然后没有回答他的话,而是掀开车帘,对外面的车夫道: “停到离府旁的巷子里。” 车夫依言将马车驶入旁边一条僻静的小巷,停了下来。 凤扶摇又吩咐道:“你再回府去,另驾一辆马车出来,在这巷口候着。” 车夫应了一声,跳下车辕,快步离去。 - 车厢内只剩下他们两人。 小巷很安静,只有远处偶尔传来的几声犬吠和风吹过屋檐的呜咽声。 马车内的烛火轻轻晃动,将两人的影子投在车壁上,时而交叠,时而分离。 凤扶摇伸出手,握住了上官蕴之搁在膝上那只冰凉的手。 他的手指在她握住的那一刻微微蜷缩了一下,随即又缓缓松开,任由她握着。 她的手很热,带着果酒后劲催出的温度,将那股暖意一点一点地渡进他冰凉的指尖。 她倾身向前,随后一只手勾着他的脖颈,与他额头相贴,鼻尖相触。 好闻的桂花味儿,裹挟着果酒的香气,丝丝缕缕的随着她的话,钻进了他的鼻尖,他的心里。 她声音有些哑:“蕴之,不必如此委屈自己。” 上官蕴之睁着眼,看着她近在咫尺的睫毛,眼泪忍不住悄悄滑了下来。 她的唇带着果酒的甜香,温柔极了,声音带着一丝酒后的沙哑: “你,为什么要这么好?” 上官蕴之没有说话,他只是将脸埋进她的颈窝,闭上眼,感受着她颈间传来的温度和那股淡淡的果酒香气。 在心中默默地想:因为我怕我不够好,你就会走。 她没有再追问。 …… 车厢内的烛火轻轻跳跃。 不知过了多久,风停了。 上官蕴之靠在凤扶摇怀中,呼吸还未彻底平静下来。 “妻主,”他哑着嗓子,低声问:“蕴之可曾让您满意?” 凤扶摇笑着捏了捏他的下巴。 “问这种话。羞不羞?” 上官蕴之脸颊一红,怎么会不羞? 身为世家公子的体面与矜持,早就在这小巷子内的马车里,随着那些……的声响,丢了个干净。 瞧着人跟鸵鸟一样缩在她的肩头,她这才凑到他的耳边,低声开口: “……很满意。” 上官蕴之脸这下更红了,他哼哼两声,拿出身上干净的白帕子,沾了一旁小茶壶的温水。 凤扶摇难得的红了脸,她哑着嗓子问: “……凑那么近做什么?” 上官蕴之脸红的要滴血了,却还是乖乖回道: “……。” “咳……”凤扶摇轻咳一声,她觉得低估这小子撩人技术了。 “行了。”她伸手拉住他的腕子,“天色将晚,你先回去吧。” 上官蕴之眼眸晦暗一瞬,低声应下,随后又道: “我帮妻主系上……。” 凤扶摇闭了闭眼,轻呼一口气,随后揉了揉他发顶的头发,这才掀开车帘下车。 登上另一辆马车前,她回头看了一眼,这才进入车厢内。 “走吧。” 直到巷口传来新的马蹄声和车轮碾过石板的声音,上官蕴之才从车上下来,抱着那块厚实的褥子,进了瑶景苑。 第203章 小苦瓜 马车驶出小巷后,朝着东南方向缓缓而去。 因是临时抽调的,所以车厢内的红罗炭,才刚刚点燃,温度还未起来。 马车跑起来时,夜风从缝隙处钻进来,带来阵阵寒意。 凤扶摇靠在车壁上,闭着眼,觉得这风来的恰到好处,缓解了她一身的燥热。 脑海中也不自觉浮现出方才上官蕴之在马车中说的那番话。 “与其因为苏公子与殿下之间生出不快,不如我自己先开口,这样至少殿下会觉得我大度,会记我一分好,承我一分情。” 她在心中将这句话翻来覆去地嚼了几遍,觉得又软又涩,像咬了一口未熟的柿子,满口都是收敛的涩意,却又不忍心吐出来。 上官蕴之以退为进,将自己的姿态放到最低,将自己对她的心意,彻彻底底的剖开,摆在面前。 尽管她知道,这剖开的心意里,多少掺杂着一些他想要她由愧生怜再生爱的动机。 但她还是忍不住对他多了几分,连自己都不太愿意正视的心疼。 平心而论,上官蕴之从未有任何地方对不起她。 嫁过来之后,荣辱都受着,也未给她生过麻烦,惹过事端,是一个极合格的正君。 她不喜欢欠人情,尤其是枕边人的情。 她睁开眼,盯着小几上的那一盏微微晃动的烛火,心中默默的叹了一口气。 情债难偿啊。 凤扶摇撩开窗帘,朝外面瞥了一眼,天阴沉沉的黑着,连一颗星子都没有。 她收回手,放下帘子,思绪从上官蕴之身上移开。 近一个月来发生的事情在她脑海中一一掠过。 永安里落成、陆昭文升任知州、她获准年后入朝听政、谢宏远案发、谢宏远被杀、上官金枝在柳江查获的那批账本。 每一件事都像一颗落在棋盘上的棋子,看似各自独立,实则彼此关联。 谢宏远在押送途中被杀,说明柳江的水远比她预想的要深。 谢家在当地经营多年,根系盘根错节,上官金枝虽然勇猛,但毕竟缺乏办案经验,一个人在那里独木难支。 虽然钱莹已经赶去与她汇合,但能否打开局面,还是两说。 至于谢宏远被杀这件事本身。 她之前想,或许东宫那边动的手。 可今日当凤昭云的面说破此事,她却是一脸坦荡,甚至说话间,全是对谢氏一族的不屑。 她有自己的势力人脉,会跟一个谢氏小小的旁支把总有往来吗? 应是不至于的。 所以,不允许谢红远活着回到京城的,转来转去,似乎又转到了谢家本家身上。 她们怕谢红远在刑部的审讯室里,把那些见不得的勾当一五一十地抖出来。 可如此一来,似乎又有些欲盖弥彰? 毕竟,如此明目张胆的杀人灭口,确实太引人注目了,有些说不通。 凤扶摇揉了揉额角,把这件事暂且放下了。 随即,又想到了五日后的除夕宫宴。 宫宴是一场暗流涌动的盛会,今年尤其不会太平。 她入朝听政的消息早已传开,再加上前段时间,与凤昭云不动声色的较量。 明眼人都知道,她是占了上风的。 所以,朝中那些太女党的人,势必会给她入朝理事使绊子。 而她,则需要想法子,去拉拢那些不受太女待见的微末小官,寒门士子,以及持观望态度,保持中立的人。 将她们从细微的丝线,拧成一股坚不可摧的粗壮麻绳。 不出意外的话,凤昭云绝对会利用这次的除夕宴,做些文章。 她目前还不知道凤昭云的具体计划,但已经在心中将几种可能的刁难方式预演了一遍,并想好了对应的化解之策。 此外。 她还需要在宫宴之前,与身边之人分别通个气,确保他们在各自的环节上不会出差错。 还需要再见一次楚惊鸿,确认柳文轩那边的进展。 如果一切顺利,那颗种子应该很快就能在凤昭云心中生根发芽了。 她揉了揉眉心,觉得有些疲倦,但这种疲倦并不让她厌恶。 相反。 她很享受这种在棋局中步步为营的感觉,让她从骨子里觉得兴奋。 再次掀开车帘。 她瞧见一旁的房檐上飞跃着一个轻巧的影子,像被风吹动的落叶一般,无声无息。 是云影。 凤扶摇盯着他看了片刻,云影似乎也是心有所感,他停下来,立在檐角上,转头望了过来。 轻功自然是要比匀速前进的马车要快。 所以他站在原地,视线落在马车掀开的窗帘处。 那里,他的瑶光殿下,正扬起下巴冲着他勾了勾唇角。 她说:“辛苦你了。” 她声音不大,甚至在滚滚车轮中,让人听不清。 但他听力极好,一字不落的听到了,那声音振聋发聩,使他不由得心头一热。 可他抿着唇,不知道回什么。 “不辛苦”,“应该的”,“嗯”,这几个词,在他舌尖滚了滚,似乎都不合适。 他只是站在高处低着头,连眼睛都不愿眨一下的盯着她看,直到她似乎觉着有些冷了,放下帘子。 马车速度不算快。 他便停下,视线一错不错的落到马车顶上,似乎能透过那里,看到那个被他放在心尖儿上的人。 虽然,他的心,此刻还密密麻麻泛着痛楚。 方才。 在夜风中,他听到了那些之前也曾单独在他耳边响起的声音。 压抑的喘息,衣料摩擦的窸窣,以及她那宛如天籁的低语吟哼。 那些声音像细针一样扎进他的耳膜,刺得他五脏六腑都在隐隐作痛。 他在那些欢愉的声音里,一遍遍的告诉自己。 他是暗卫。 暗卫不应该有感情。 暗卫也不配有感情。 他只是一个殿下难受时,随手拿来缓解情欲的工具。 可感情这种东西,从来不会因为你告诉自己“不应该”就不存在。 它像野草,在无人知晓的角落里疯长,根系扎进骨头里,拔不掉,烧不尽。 他不知道自己是什么时候开始这种不该有的感情的。 又也许,根本就没有什么具体的时刻。 感情就是这样不知不觉地渗透进来的,等他意识到的时候,已经来不及了。 他从不敢奢望能得到她的回应。 他只是一个影子,影子就应该待在阴影里,不应该妄想走到阳光下。 他唯一能做的,就是继续守护她,看着她走向别人,看着她在别人的怀抱中欢笑或沉沦。 然后在她需要他的时候,无声地出现,予取予求,奉献自身的一切,包括性命! 第204章 今日是小年,陪你过 夜色沉沉。 苏宅檐下那盏灯笼在风中轻轻晃荡,昏黄的光将门前的青石台阶映出一小片暖色。 车夫将马车停稳后,青舞便从车辕上跳下,上前去叩门。 片刻后,正门咯吱一声,打开一掌宽的缝隙。 一位四五十岁的老仆,透过缝隙,好奇的打量着眼前的人。 “这位女君,请问您有何事?” 青舞说:“我家主子来找苏公子,谈生意。” 那老仆伸出头,朝外望了一眼,看到了那辆低调,却带着皇家标志的马车,不敢怠慢,连忙让开了身子。 “请大人先去正厅喝茶,老奴这就去通报公子。” 话罢,似乎又觉得不妥,便补了一句道:“大人见谅,公子正卧床养伤,” “不必通报了,”一道清冷的问声从马车里传来。 随即,老仆人便瞧见一位身姿卓绝的女君,从车厢内出来。 她说:“我去瞧瞧他。” 老仆人应了声是,退到一旁,让二人进了院子。 这座宅子不算大,前后不过两进,但处处透着一种不显山不露水的讲究。 脚下的青石板铺得平整,天井两侧各植了一丛罗汉竹,竹叶在夜风中沙沙作响,竹身挺拔,色泽苍翠,一看便是名品。 墙角立着一块太湖石,石形瘦漏透皱,在灯笼的映照下投出一道嶙峋的影子。 廊下的柱子用的是上好的生漆,在灯光下泛着一层温润的光泽。 窗棂上糊的是产自江南的蝉翼纱,薄而韧,透光极好。 凤扶摇的目光掠过那些低调奢华的物件,随着老仆人来到了亮着灯的正房。 还未走到门前,便听到屋内传来一阵压抑的咳嗽声,连着好几声。 她不由得加快脚步,推开了门。 屋内烧着地龙,暖意扑面而来。 苏清晏正靠坐在床上,身上穿着绸缎中衣,手里攥着一方帕子,刚刚放下唇边。 他听到门响,抬起头来。 当看清门口站着的人时,眼睛在那一瞬间便彻底亮了起来。 方才还带着伤痛的苍白面容,在这一刻仿佛被注入了生机,连唇角的弧度都鲜活了起来。 他几乎是下意识地掀开被子,赤足踩在地上,三步并作两步地走到她面前。 凤扶摇没有来得及开口,他已经站在了她面前,带着一身淡淡的药香,眼中是毫不掩饰的惊喜与欢欣: “阿瑶,你怎么来了?” 身后的老仆人,早已极有眼色的关上了门,带着青舞站在门外廊下,又递过去一只手炉。 “女君先暖暖手吧。” 青舞笑着收下,道了谢,不由得在心中暗道:不愧是苏清晏家中的管事,这也太有眼力见儿了。 屋内。 凤扶摇没有回答他的话,低头看了一眼他赤裸的双足,踩在青砖地面上。 她皱起了眉,语气带着一丝嗔怪:“屋里虽然烧了地龙,但地面还是凉的,你伤还没好利索,怎么能这么任性?” 苏清晏顺着她的目光低头看了一眼自己的脚,这才后知后觉地感到了一丝凉意。 但他并不在意,只是抬起头,看着她,弯了弯嘴角,声音带着一丝沙哑和掩不住的欣喜: “我没想到你会来,一高兴,就忘了。” “傻样。” 凤扶摇微微瞪了他一眼,随即上前,一只手穿过他的腿弯,另一只手从他腋下穿过,将人打横抱起。 苏清晏脸一红,便乖顺的靠在她的肩头,嘴角早已高高翘起,压不下了。 她将人放到床上,用眼神示意他穿上棉袜。 他不缓不慢的穿好后,抬起头,看着她,目光满是笑意,像是冬日里化开的一小块冰面,底下是流动的春水。 凤扶摇在床沿坐下,目光扫过床头矮几上那只还冒着热气的药碗,里面褐色的药汁让人连一眼都不想多看。 她伸手端起药碗,放到鼻端闻了一下,微微皱眉: “苦吗?” 苏清晏点了点头,诚实道:“苦。” “苦也得喝。” 话罢,凤扶摇端起碗,将那碗药汁递到他唇边。 苏清晏愣了一下,苦笑着低下头就着她的手,一口一口地将那苦涩的药汁喝完了。 他喝完,抬起头,唇边沾着一圈褐色的药渍,她伸手用拇指替他轻轻揩去,随后从旁边拈起一颗蜜饯放进他的嘴里。 他舌尖一卷,就将蜜饯卷进嘴里,连带着卷进的,还有那一小截葱白似的指尖。 凤扶摇挑眉,嘴角含笑道:“调皮。” 苏清晏舌尖搅动,又吮吸片刻,才低声开口: “真甜。” 他怕苦着她,又拿过一旁的帕子,细细的给她擦。 一边擦一边轻声问,声音低低的:“你今日怎么有空来?” 凤扶摇看着他温柔的动作,说:“今日是小年,陪你过。” 苏清晏给她擦手的动作一顿。 他没有追问她为何没有留在瑶景苑陪上官蕴之,也没有问她是不是从上官府出来后直接过来的,像是不愿意让任何多余的问题破坏这一刻的气氛。 他只是点了点头,眉眼含笑的看着她,“嗯”了一声,眸中水光潋滟。 窗外又起了风,吹得窗纸簌簌作响。 屋内却安静而温暖,炭火烧得正旺,偶尔迸出一两个火星,发出轻微的噼啪声。 苏清晏看着那红泥炉的炭火,忽然想起了什么。 他抬头看她,眼睛亮亮的:“烤红薯吃不吃?” 凤扶摇看着他,不忍拒绝,弯了一下嘴角道: “没想到阿晏还有这般手艺呢?” “阿瑶等着便好。” 苏清晏下床,搬了两张矮凳,坐在炭火盆前。 他用火钳将炭火拨开一个小坑,将窗台上的蜜薯埋进去,又用炭灰盖上,动作熟练。 火光映在他的脸上,将他的轮廓镀上一层暖红色,他的睫毛在火光中投下颤动的阴影。 这般富有生活气息的场景,让凤扶摇觉得内心既平静又充实,她凑过去,与他并肩坐着。 两人看着炭火中偶尔窜起的一缕青烟,开始闲谈。 第205章 阿晏想帮我更衣吗? 苏清晏说,他回去之后,便找了许多工人,按照凤扶摇说的法子,取了鸭绒和鹅绒,清洗烘干后,制成绒被,薄薄一层,却保温生热,盖在身上舒服极了。 按照商队的脚程时间来推算,最迟明天午后,苏寒就带着那些制作的绒被到进到京都了。 他还让江南的老师傅,做了好几件用羽绒填充的冬衣,成品都是既美观又轻便的,她应该会喜欢。 还有之前说过的,要在京都专门开一家酒楼,这样那些取了绒毛的冬鸭,便都有了去处。 等年后,他的伤势彻底好了,便亲自去选址。 苏清晏滔滔不绝的讲着,眼中似乎在发光,凤扶摇安静的倾听,偶尔会问上两句,他便极认真的解释清楚。 说到“珍宝斋”时,他眼底还带着愧疚,若不是他受伤了,那首饰铺子该在年前开张了。 这样一耽误,年前便少了许多进项。 空气中开始飘出一缕焦甜的香气,苏清晏用火钳将红薯翻了个面,又埋了回去。 接着说那些铺子的规划。 凤扶摇看着他,心口酸酸的涨涨的,像是有什么东西要溢出来了一样。 眼前这个男人,将她的话奉为神明谕旨,句句有回应,件件有着落。 一句未讲回江南之后的艰难险阻,半点没提自己在路上险些丢了命的危险重重。 “真是傻瓜。” “嗯?” “唔……” 苏清晏侧头,还未开口问她为何说自己傻,便被柔软的双唇堵住了话头。 这是一个不带一丝情欲的吻。 她的唇贴上他的,那双好看的眼睁着,泛起一层雾蒙蒙的水光,含笑看向他漆黑的眸子。 她明明什么都没说,但他偏偏什么都读懂了。 他透过眼神回道:我爱你,犹甚一切。 两人就这么静静的唇瓣贴合片刻后,炭火突然爆了一个火星。 凤扶摇后撤些许,随即单手撑着下巴眉眼弯弯的盯着他看。 苏清晏红着脸,比任何时候都害羞,他舔了舔唇,像是在回味这个充满爱意的吻。 焦香味儿再次传来,比方才浓郁许多。 他这才想起,火炭里还有一个红薯,连忙拿起火钳扒开炭灰,将那两块烤得表皮焦黑的红薯夹了出来,放在一只陶盘里。 待稍微晾了晾,他便用指尖小心地剥开焦黑的外皮,露出里面金黄流蜜的薯肉。 热气腾腾地升起,带着浓郁的甜香,在暖黄的烛光中袅袅散开。 苏清晏拿过一旁蜜糖罐子里的小银勺,随后挖了一小块薯肉,吹了吹,递到她的嘴边,温声道: “小心烫。” 凤扶摇就着他的手,咬了一口。 薯肉绵密甜糯,带着炭火特有的焦香,从舌尖一路暖到胃里。 她点了点头:“好吃。” 苏清晏笑了,带着一种被夸奖后掩不住的满足。 他又喂凤扶摇吃了几口后,她便摆手说不吃了,随即站起身,对外面廊下的青舞吩咐道: “备水,沐浴。” “是。” 不多时。 那扇镂空的雕花香樟木屏风后面,一只香柏木浴桶里,便被放满了温水。 凤扶摇对青舞说:“你去歇息吧,今夜不用伺候了。” 青舞会心一笑,应了是,转身关上了房门,被老仆人带去了偏房安置。 苏清晏起身,替凤扶摇褪下外袍。 他说,“阿瑶,我来伺候你沐浴。” 她转过身,视线落在他的脸上,随即又挪到他的伤口处,紧接着又一路向下。 带着某种不可言说的意味,轻笑道:“你的伤口不能沾水。” 苏清晏脸一红,羞道:“阿瑶想哪儿去了,我又不对你做什么……” 凤扶摇伸手勾住他的脖子,将人拉倒身前,犹如恶魔蛊惑般低语: “我是怕自己忍不住,跟你做。” 还未等他说话,她便松开了他,一边解开自己衣带,一边朝着屏风后面走去。 “阿瑶……” 苏清晏呢喃出她的名字,低头看了一眼早就昂首挺胸的那处,无奈的站了原处。 不是因为他不想坐,而是因为现在坐不下去了。 更何况,他站的那个位置,正对着那雕花镂空的屏风。 凤扶摇立于浴桶旁,缓缓褪去中衣,全身只余一件水红色的绣花肚兜,以及薄如蝉翼的月白色开档裘裤。 热气氤氲,透过层层雕花空隙漫溢出来,似梦如幻,叫人看不真切。 轻薄的小衣,被她随手扔到一旁的衣杆上,波涛随着她的动作而汹涌。 烛光摇曳之下,更衬得她肌肤莹润如玉,身段线条舒展利落,看起来既有力量感又不失柔和度。 苏清晏喉结忍不住的滚了又滚,一只手撑在屏风上,整个人忍不住微微喘气。 阿瑶真是会折磨人啊。 偏她给的借口,让他无法拒绝。 “伤口不能沾水。” 这伤,来的可真不是时候。 她抬腿,跨进浴桶里。 速度不算慢,但他似乎还是瞥见了。 他咬着唇内的软肉,舌尖忍不住的舔着自己的牙关,似乎已经隔空尝到了某种美味。 凤扶摇舒服的喟叹了一声,将两只藕白的手臂搭在浴桶边,有一搭没一搭的屈指敲着桶沿。 那声音似乎敲在了苏清晏的心上,他重重的咽了咽口水,又深吸了几口气,指尖用力的扣在屏风上,有些泛白。 直到一股浓浓的糊味传来,苏清晏才猛地回头,瞧见炉子上那只已经与焦炭无异的红薯,有些懊恼。 他朝着炉子走去,又埋了一颗红薯进去。 他想,等阿瑶洗完,若是饿了,可以再吃一些。 过了一会儿。 凤扶摇朝着屏风外面那个正大光明的偷窥者说道: “阿晏,拿一套你的中衣给我。” “嗯?” (删除一千字。) 第206章 没有标题了 。 “……” (删除一千五百字。) 苏清晏咬住舌尖,恨不得给自己来两耳刮子。 臭嘴,不会说话就闭上。 待给身体擦干了水份,他便将那套薄如蝉翼的天蚕丝的中衣捧到凤扶摇面前。 “阿瑶……这、这是我早些时候,在黑市上花高价买的雪山天蚕丝织就的,我从未穿过,你将就穿穿……” 凤扶摇指尖挑起那透光更……的天蚕丝,挑着眉问: “你确定……那黑市正经吗?” 苏清晏垂下眸子不敢看她,只结巴道:“正、正经的吧……就是衣裳料子有点透,手感极软柔……” 她看看他,又看看那件算不上衣裳的衣裳。 这算是,玩起……服饰了吗? 罢了。 不过是件衣裳而已,纵着他一次又何妨。 可看着是一回事,穿起来又是另外一回事,她低头一看,也不禁有些难为情起来。 衣裳透出肌肤的光,饶是凤扶摇是见过世面的人,此刻也早已经羞红了脸。 不禁愠怒道:“苏清晏!” 苏清晏早已看痴了。 下一刻。 “你流鼻血了!” “啊?噢噢噢噢……” 苏清晏连忙用手背擦了擦,却越擦越多,没法子,他猛地转身,将头闷在凤扶摇刚才的洗澡水中。 眼看着洗澡水都被染成了淡红色,凤扶摇也顾不上笑了,连忙点了他颈后的两个穴位,给他止了血。 “……” 好好的旖旎气氛,就这么一下子被破坏了。 凤扶摇伸手从一旁拿过她自己的外衫,然后披上。 苏清晏咬着唇,满眼……:“阿瑶,想看……” 她轻拍了他的手,“看什么看,再看下去等会儿就失血过多了。” “……怪我自己不争气。” “就你准备的这衣裳,谁见了能争气的起来啊?” “阿瑶……能不能答应我,这件衣裳……只穿给我一个人看?” “那是自然,又不是谁都有苏堂主这般阔绰,买的起雪域天蚕丝。” 凤扶摇揶揄完后,又问:“这衣裳,多少银子?” 苏清晏支支吾吾的低声回道:“也、也就一万两……” “多少?” “一万两!?” 凤扶摇瞪大了眼睛,不可置信:“我瑶景苑上下两三月的嚼用,就被你买了这玩意儿?” 苏清晏弱弱的说道:“只要阿瑶……,花多少银子都值得。” “你确定这衣裳买回来,是为了让我……的?” 苏清晏没说话,只靠近她跟前。 “……” 苏清晏伸手要抱她,她却不让。 “小心把你伤口崩开了,我可不想在见血了。” 这话一说完,她便微微愣住了。 怎么回事? 自己不是晕血吗? 怎么看到苏清晏流血,却没有发晕?身体也没有异样的感受? 凤扶摇再次瞥了一眼浴桶里淡淡的红,不禁皱了眉,确实没有晕眩感。 …… (删除一千五百字。) …… 窗外似乎飘起了雪,细细碎碎的,落在瓦檐上,落在枯枝上,落在一切雪花该落在的地方。 声音沙沙的,听起来有些像下雨。 “阿瑶。” 苏清晏伸手勾住她的脖颈,低声吐出两个字。 “求你。” 炭火在盆中静静地燃烧,将两人的影子投在墙壁上。 窗外的风声渐渐大了,夜色愈发深沉。 开合间,窗外的雪越下越大了,落在窗台上沙沙作响。 第207章 这人也太懂她的心思了 午时的阳光透过蝉翼纱窗棂,在地面上投下一片柔和的光影。 门外传来轻轻的叩门声,老仆的声音压得很低,像是怕惊扰了什么: “公子,已经午时了,饭菜已经备好,您和女君何时用饭?” 苏清晏侧卧在床榻外侧,一只手还搭在凤扶摇腰间。 他听到叩门声,低头看了一眼怀中的人。 她正埋在他肩窝里,半张脸埋在枕间,睫毛一动不动,像是睡得正沉。 他轻声应了一句:“知道了,先温着吧。” 老仆应声退下,脚步声渐渐远去。 苏清晏低下头,唇瓣贴着她的耳廓,声音带着刚醒来时特有的沙哑: “阿瑶,该起了,午时了。” 凤扶摇没有睁眼,只从鼻腔里发出一声含糊的“唔”,将脸往他肩窝里又拱了拱,像一只不愿离开暖窝的猫。 他看着她这副难得的孩子气的模样,嘴角不自觉地弯了一下,又低声哄了一句: “再不吃点东西,小心饿坏了。” 她这才缓缓睁开眼,看了他一眼,声音带着睡意和一丝餍足后的慵懒: “确实饿了。” …… 窗外的风停了又起,雪停了又下,炭火在盆中明明灭灭,直到天边泛起蟹壳青,两人才终于沉沉睡去。 此刻醒来,两人皆是浑身酸软,像是被拆散了又重新组装了一遍,每一块骨头和软肉都在抗议昨夜的过度使用。 苏清晏先起了身。 他披上中衣,轻手轻脚地走到隔壁厢房,让候在那里的大夫重新给他胸口的伤换了药、包扎妥当。 伤口在昨夜的折腾中渗出了一点血,不算严重,重新上药后便无大碍。 他回到正房时,手里多了一盆温水,放在床头矮几上,然后坐回床沿,将凤扶摇半揽进怀中,让她靠在自己胸前。 他拧了一块热帕子,仔仔细细地替她擦了脸,动作轻柔。 擦完脸,又端过一杯温盐水,递到她唇边,看着她漱了口,用空着的另一只手接过她吐出的水,一并处理干净。 凤扶摇全程闭着眼,任由他摆布,像一只被伺候得舒舒服服的猫。 将一切都收拾利落后,苏清晏便听到轻轻的叩门声,又起身开门。 门外站着喘着粗气的小厮,手中端着一套崭新的成品冬衣,是在最近的成品铺子买来的。 月白色的厚缎面料,领口和袖口镶着一圈银灰色的兔毛,质地柔软,颜色也衬她。 他接过衣裳,关上门后,转身回到床沿坐下,将她拉起来。 一边替她揉着酸软的腰肢,一边将衣服一件一件地帮她穿上。 手指在她腰间揉按的力道恰到好处,将她一夜积攒的酸痛一点一点地揉散。 他低着头,一边替她系衣带,一边低声说道:“昨夜……是我没分寸,阿瑶恕罪。” 说话的语气里满是歉意,但他垂着眼系衣带时,睫毛微微颤动的间隙里,泄露出一丝掩不住的光。 那眼神分明在说:若有下次,他还敢。 凤扶摇捕捉到了那一丝光,没有说话,只是在他系好衣带后,伸出手指,轻轻弹了一下他的额头。 他捂着额头,抬起头看她,目光里带着一丝被看穿的窘迫和藏不住的狡黠,像一只偷吃了鱼还装作无辜的猫。 午饭摆在正厅的圆桌上。 四菜一汤,都是地道的江南菜色。 一盘清炒虾仁,虾仁晶莹剔透,入口鲜甜弹牙。 一碟莼菜羹,莼菜滑嫩,羹汤清亮,点缀着几丝火腿末。 一条清蒸鳜鱼,火候恰到好处,鱼肉洁白如蒜瓣,浇上滚烫的葱油,滋滋作响。 还有一碟桂花糯米藕,切得厚厚的,藕孔中填满了糯米的香甜,淋上一层金黄色的桂花蜜。 苏清晏坐在她对面,没有怎么动筷,只是不停地替她布菜、添汤,看她吃得满足,他便也跟着高兴。 两人正吃着饭,门外忽然有人来报: “公子,苏寒跟着商队回来了。” 苏清晏放下筷子,擦了擦嘴角,对来人道: “先派人去通知商行的几位掌柜,就说未时三刻,我在江南商行备了茶,请他们过来坐坐。” 来人领命而去。 凤扶摇夹起一块桂花糯米藕,咬了一口,随口问了一句: “又要忙了?” 苏清晏笑了笑,语气温和:“年底了,各铺子的账目要拢一拢,顺便听听他们这一年做得如何,不是什么大事。” 话到这里就止住了。 饭后,凤扶摇放下茶盏,说自己也该回去了,还有些事要处理。 苏清晏没有说挽留的话,他知道凤扶摇如今一定诸事缠身,能抽出一日时间来陪她,已经很不容易了。 他说:“好,顺便带些东西回去。” 他带着她穿过回廊,走进后院一间很大的库房。 推开门,屋内整整齐齐地码放着很多樟木大箱,箱盖敞开着,里面装满了从江南运回来的货物。 他走到最里面那只箱前,从中抱出一床被褥,转身铺在旁边的矮榻上,示意她来摸。 凤扶摇伸手按了一下,指尖陷进一片柔软的云朵中。 那被褥的面料是用江南的羽绒与蚕丝交织而成,外层是极细的素色绸面,触手光滑如水。 内里填充的羽绒和蚕丝比例恰到好处,既有羽绒的蓬松轻盈,又有蚕丝的柔滑贴肤。 被面上用隐纹织法织出了一枝缠枝莲花的图案,不仔细看几乎看不出来,只有在光线变化时,那枝莲花才会在绸面上若隐若现地浮现出来,像是藏在水面下的倒影。 “你做的很好,比我预想的还要好。” “还是阿瑶的法子好。” 凤扶摇扫了仓库的大箱子几眼,问:“这羽绒被,还有其他花样的吗?” 苏清晏像是早就知道她有此一问,指着一口雕花木箱道: “那里面有一床比这个还厚实的羽绒被,被面只绣了“福寿安康“四个字。” 她挑眉一笑,这人也太懂她的心思了。 随后,苏清晏又从箱中取出几件冬衣和手袖,一一展开给她看。 第208章 他的人,只有她能欺负。 冬衣的面料用的是同样的羽绒蚕丝交织料,轻薄却异常保暖,领口和袖口镶着一圈银狐毛,触手柔软如云,衣样是江南女子常穿的那种。 手袖则是用双层细绒制成,内层衬了一层薄薄的兔毛,罩在手上暖意融融,又不显得臃肿。 他拿起一只月白色的手袖,罩在她的手上,试了试大小,低头调整了一下系带的松紧,然后抬起头,看着她,目光里带着一丝期待: “喜欢吗?” 凤扶摇低头看着月白色的手袖,又看了看矮榻上那床柔软得不像话的被褥,伸出手,轻轻握了一下他的手: “很喜欢。” “喜欢便好。” 苏清晏说:“能做羽绒衣裳的江南师傅,此次我也带过来了,只等阿瑶送来衣样图纸,诸位绣工日夜赶工,定能在除夕前,赶制出一批新衣。” “好,”凤扶摇点头,“我今日回去便画,最迟明日清晨,便给你送来。” “别累着自己,若真赶不及制出新衣,便算了……左不过少赚几万两银子。” “嘶……苏堂主还真是财大气粗啊,几万两银子都是“左不过“。” “阿瑶又取笑我。” “哪儿能啊,我的财神爷。” 苏清晏轻笑一声,便唤人进来抬东西,又跟下人吩咐道: “都仔细着些,稍后跟着女君的马车即可。” “是。” 凤扶摇站在廊下等着苏清晏,他吩咐完下人后,又对苏寒低声说了什么,苏寒眼睛微微睁大,有些不可思议,却还是点了点头,转身离去。 等一切收拾妥当,他走回她面前,替她拢了拢领口的兔毛,低声道: “回去好生歇歇。” 原来,他昨夜那般拼命的折腾她,就为了让她年前歇歇? 真是幼稚的胜负欲啊。 凤扶摇弯了弯嘴角,没再说什么。 他送她出门,刚跨出门槛,苏寒便一路小跑,送来了一个小盒子。 苏清晏接过盒子,将凤扶摇送上马车,这才将手中的盒子递给她。 “小年节的礼物,希望阿瑶不要嫌弃。” 凤扶摇接过,倾身向前,弯腰在他额心落下一吻。 “你送的东西,我怎么嫌弃 。” “外面冷,你回去吧,我就这走了。” “好。” 苏清晏后退两步,站在门口冲她挥手。 凤扶摇掀开窗帘,笑着看了他一眼,便吩咐青舞启程。 车夫扬鞭,马车缓缓启动,朝着瑶景苑的方向驶去。 苏清晏看着马车离开后,脸上的笑意这才淡了下来,眼中逐渐漫起一层寒意。 他摩挲着拇指,那里本该有着的一枚翡翠扳指,属于锦瑟堂的信物,在回京遭遇刺杀的时候,被抢走了。 锦瑟堂的产业遍布各个行业,黑的、白的,都有沾惹,尤其是还涉及了一些东海诸岛的军械。 那扳指不仅是身为堂主的身份象征,更是锦瑟堂的印信,亦是锦瑟堂密室的钥匙。 那里面的账本,绝不能落到有心之人手里,否则,将会酿成滔天大祸! 接下来的日子,他且有的忙了。 - 或许合二为一之后,两人变得心有灵犀。 回程的路上,凤扶摇就在想,苏清晏拇指上的那个扳指怎么不见了。 自从她第一次见他,到后来的无数次,那枚扳指就跟长在了他拇指上一样,从未见他取下来过。 前日在流云阁,她见他受伤,也忘了这件事,没想到昨夜至今日,一直都未见那个物件。 她记得,那扳指上刻了一个图案,应该是某种身份的象征和信物才对。 不出意外的话,那扳指的丢失与苏清晏受伤有关。 她掀开车帘,瞅了一眼外面的街道,对青舞吩咐道: “你带着后面那些货物先回去,让崔嬷嬷仔细将东西收着,我去惊鸿楼一趟。” “是。” 青舞在岔路口跳下马车,上了后面运输货物的车。 凤扶摇指尖有一下没一下的敲着,笃笃作响,视线落在苏清晏刚才递给她的那个盒子上面。 她打开一看—— 果然。 是一沓银票。 这个人送礼物,从来都是这么的朴实无华,让人心生欢喜。 她扫了两眼,粗略估计下,应该是五万两左右。 “收礼,讲究一个礼尚往来,既然如此,那我便也送你一份大礼。” 凤扶摇眸子冷了下来。 他的人,只有她能欺负。 那些魑魅魍魉算什么东西,居然敢抢他的东西,还伤了他! 这笔账,她要亲自跟他们算! - 惊鸿楼白日里很是安静。 楚惊鸿正在顶楼窗下的软榻上假寐,听到脚步声,抬起头去看。 他看到来人,便坐起身子,肩膀上的衣裳滑落大半,语气中满是欢欣。 他不正经的一拍大腿道:“瑶瑶来了,来,坐这儿。” 凤扶摇没有理会他,在他对面坐下,开门见山: “柳文轩那边怎么样了?话递出去了吗?” 楚惊鸿的表情正经了几分。 他靠向身后的软枕,手指一旁的榻沿轻轻叩了两下,语气带上了一丝微妙的不屑: “柳文轩这个人吧……查了才知道,是个天阉。” 凤扶摇翻看消息的手顿了一下,抬眼看他。 楚惊鸿继续道:“他在城西养了一个男宠,藏得很深,每月从东宫溜出去两次,去那男宠处过夜。” “他知道这事上不得台面,故而此事做的极其隐蔽,费了些时日才摸到门路。” “上回出宫的日子已经过了,下一回大概是两天后,也就是除夕前两天。” 他顿了顿,又说:“但除夕将近,东宫事忙,他出不出来的,也说不好。” 凤扶摇沉默了片刻,点了点头:“派人盯着,若他出来,便按计划行事,若不出来,就先搁一搁,不急在这一时。” 她放下那些纸条,话锋一转:“另外,有件事要你去查。” 楚惊鸿看着她,等她继续。 凤扶摇说:“苏清晏丢了一只墨玉扳指,那应该是某种信物或者印信,我需要你派人去查这只扳指的下落。” “还有,他从江南回京都的路上,究竟是谁重伤了他,我要知道具体的黑手。” “查清楚后报我,届时,你再寻藏汐阁的人来一趟,做笔生意。” 楚惊鸿听到“苏清晏”三个字时,脸上的笑容僵住了,语气中那股欢欣的劲儿也褪去了。 他目光落在她脸上,声音带上了一丝不加掩饰的酸意: “别人丢个扳指,在殿下心里都是天大的事,我就算是丢了这条命,殿下怕是连看都不会看一眼。” 凤扶摇看着他,没有接话。 楚惊鸿被她看得有些不自在,别过脸去,手指在桌沿上轻轻敲着,嘴上却还在逞强: “我又没说错。” “殿下多久没来我这里了?一来就问柳文轩,问完了又要查什么扳指,连一句想我都没有。” 凤扶摇轻笑一声,揶揄道:“你若丢了性命,我定亲自为你敛尸。” 楚惊鸿被噎住,说不出话来,又哼了一声。 或许她也觉得,让情敌帮情敌似乎有些过分,于是便继续开口道: “你若真不愿意查,我可以找别人。” 第209章 正正正。面目全非版 凤扶摇的语气不算冷,但楚惊鸿的却有些惶恐。 作为天机阁的阁主,他自然早就私下调查过她身边的所有人,也自然知道苏清晏在她心中的地位。 之所以在知道的情况,还如此说,不也是矫情作祟罢了。 他怎么可能真的不听她的话呢? 楚惊鸿垂下眼,从软榻上滑下来,蹲到她脚边,双手抱住她的小腿,将脸贴在她的膝盖上,声音闷闷的,带着一丝委屈和示弱: “我不是不愿意查,我就是……想让你哄哄我。” 他抬起头,看着她,眼眶微微泛红,像一只受了委屈的大狗狗。 “你哄我一句,我就什么都听你的。” 凤扶摇低头看着他,伸出手,轻轻拍了拍他的头顶,语气带着一丝无奈的纵容: “你想要什么报酬?” 楚惊鸿的眼睛亮了一下,将脸埋进她的膝上,声音带着一丝得逞的笑意: “瑶瑶先允了我,我才说。” 凤扶摇叹了口气,知道这是他争宠的小手段,却也没有拆穿,便淡淡道: “允了。” 楚惊鸿连忙开口:“那今夜留下来陪我。” “不成,”凤扶摇摇头,“年前还有许多事儿要做,得回瑶景苑去。” 她看着他,又补充一句:“是正事。” 楚惊鸿眨眨眼,“我不正吗?” “正正正,你都正的发邪了。”凤扶摇伸手掐了掐他的脸,“换一个快些的,我能做到的。” “真的?” “嗯。” 楚惊鸿盯着她的小腿,随即视线挪到她穿着棉袜的脚上,手指如弹琴般的摸上脚踝伶仃处,微微……着。 她这么想着,便感觉脚下一凉,整个人腾空被抱起来放在软榻上坐着。 …… “我年前没时间再来这里了,若有事,就差人去瑶景苑传信。” 楚惊鸿抬起头,目光在她脸上流连了片刻,然后在她……上落下一个吻,声音带着一丝满足的笑意: “瑶瑶放心,误不了你的事。” 待他伺候凤扶摇穿好鞋袜后,她便来到桌案前,提笔画出一个扳指的图案。 “我记得大概是这样。” 楚惊鸿走到她身边看了那图案一眼。 “放心,我一定尽快办妥。” 凤扶摇抬手摸了摸他的脸,他也像小猫一样的蹭着她的掌心,脸上全是餍足的神情。 片刻后。 她转身走出了惊鸿楼。 楚惊鸿站在二楼窗边,看着她登上马车,直到马车消失在街角,他才收回目光。 “苏清晏,你还真是命大啊。” 那些杀手,自然不是他派去的。 他只不过是收到了消息,没有给苏清晏预警而已,算不上什么帮凶吧。 - 马车停在瑶景苑门口时,天色已经擦黑。 檐下的灯笼刚刚点上,昏黄的光在暮色中晕开一小片暖意。 凤扶摇下了马车,穿过回廊,正遇上从院中出来的上官蕴之。 他换了一身家常的竹青色袍子,手里捧着一只暖炉,看到她回来,微微松了一口气的样子,笑着迎上来: “妻主,晚膳已经备好了,正想着去门口迎您呢。” 凤扶摇接过暖炉,冲他微微一笑,然后与他一同往院中走。 “你身子弱,天寒地冻的站在风口,更容易受寒,在苑内等我就成。” 上官蕴之不知道想到了什么,突然停住脚步,红着脸道: “妻主,我不弱。” “嗯,”凤扶摇也笑着摸了摸他的头,“我们蕴之不弱,可厉害了呢。” 这话一出,先挑起话头的人,反倒不好意思了。 两人一同用了晚膳。 席间没有多说什么,上官蕴之替凤扶摇布了几回菜,她偶尔问一两句府中的琐事,他一一答了,气氛平静而妥帖。 一顿饭快吃到结束时,凤扶摇对他说:“我稍后要去书房忙些事情,你先睡,不用等我。” 上官蕴之点点头, 让下人先去书房把炭火点燃,随后又问: “可有蕴之能帮上忙的地方?” 凤扶摇喝了口汤,随后道:“这事儿你帮不上忙。” “噢……” 明显落寞的声音,从对面坐着的人身上发出来。 他垂下眸子,默默的拿勺子搅着碗里的汤羹,整个人看起来有些碎了。 凤扶摇放下碗,看了他一眼,随后一本正经道: “虽然这件事你帮不上忙,但有一件事你一定能帮我做。” 闻言。 上官蕴之立马抬眸,一脸期待的追问: “何事?” “暖床。” “……妻主你……” 上官蕴之羞红了脸,嗔道:“您又打趣我。” 凤扶摇轻笑一声,站起来身子微微前倾,伸手捏了捏他羞红的脸颊。 “好了,不跟你闹了,真要去忙了。” 话罢,她离开了饭桌,径直朝书房走去。 书房内已经燃起了炭火,暖意融融。 凤扶摇在书案后坐下,铺开一张上好的澄心纸,又从笔架上取下一支细笔,蘸饱了墨,却没有立刻落笔。 她靠在椅背上,闭目沉思了片刻。 脑海中浮现出苏清晏那双全是她的眼睛,又想起他替她系手袖时低垂的睫毛,以及那只空荡荡的拇指。 她睁开眼,落下了第一笔。 随后,一口气设计了六套冬衣。 第210章 入宫 每一套都画了正反面两张图样,旁边用文字简洁的标注了尺寸、用料、配色和绣花样式。 第一套是一件月白色的厚缎袄裙,领口设计成微立的小圆领,镶一圈银狐毛,既保暖又不显臃肿。 前襟不是传统的对襟或斜襟,而是采用了略微偏移的不对称设计,露出一截内搭的藕荷色暗纹中衣,行走间若隐若现,别致而不张扬。 袖口收窄,缀了两粒白玉雕成的梅花扣,扣襻是用同色的丝线编成的双联结。 裙摆上绣着一枝斜逸的绿萼梅,从右下角蜿蜒而上,枝干用深浅不一的赭色丝线绣出明暗转折,花瓣则用极细的月白色丝线层层叠绣,边缘晕染开一抹粉。 第二套是一件鸦青色的鹤氅式长袍,大翻领,领口内侧衬了一圈灰鼠皮,翻下来时露出那一圈灰色皮毛,与鸦青色的面料形成对比。 腰间不系带,而是在肩部用一枚螭纹白玉环扣住左右两片衣料,让整件袍子呈现出一种流畅的垂坠感。 袍摆处用银灰色的丝线绣着几丛芦苇,苇花蓬松,在风中倾斜的姿态栩栩如生。 第三套是一件藕粉色的小袄,配一条月华裙。 小袄的领口和袖口都镶着兔毛边,前襟上用彩绣绣了一对白头翁,栖在开满红梅的枝头。 那对鸟儿的羽毛用到了劈成十六丝的极细绣线,层层叠绣,呈现出一种蓬松的立体感。 月华裙的裙褶打得极细,每道褶裥中都隐藏着一条极细的银线,走动时银光流转,如月华洒落水面。 第四套是一件石榴红的长褙子,配象牙白的马面裙。 褙子的领口开得比寻常款式低一些,露出一截锁骨,领缘处绣着一圈繁复的缠枝莲纹。 袖口宽大,绣着两只蝴蝶,蝶翼用金线和孔雀羽线交织绣成,在不同的光线下会呈现出从翠绿到金棕的渐变色彩。 第五套是一件黛蓝色的交领长袄,领口和袖口都镶着貂毛,厚实而保暖。 前襟上用银线绣着一幅山水小景,远山如黛,近水含烟,一艘乌篷船泊在岸边,船上有一点橘红色的渔火。 那点渔火是用极细的橙红色丝线绣成的,在银灰色的山水之间显得格外醒目,像是一颗跳动的心脏。 第六套是一件香云纱的短褂,配同色的阔腿裤,是六套中唯一一套裤装。 香云纱选了荔枝红的底色,表面泛着暗哑的光泽,像是陈年的红木。 短褂的领口是利落的方领,露出锁骨和一小截脖颈,潇洒利落。 裤脚宽大,在踝部收拢,缀着一圈细密的金色铃铛,走动时会发出极轻的细碎响声。 她画完最后一笔时,搁下笔,靠在椅背上,长长地呼出一口气。 窗外的天色已经泛起了蟹壳青。 她竟画了近三个时辰,从入夜画到了天将破晓。 凤扶摇叹了口气:这钱,对于她来说,还真是有些难赚啊。 她揉了揉酸痛的手腕,又活动了一下僵硬的脖颈,然后拿起那张画满了衣样的纸,从头到尾看了一遍。 确认无误后,才从笔架上取下一支小笔,蘸墨,在一张素笺上写下几行简短的文字: “六套衣样,每套只做两件,同款衣样,颜色须不同。” “配饰亦须不同,配色与配饰的搭配,你可自行斟酌。” “定价由你定夺,不必问我。” 她将素笺上的墨迹吹干,连同那六张衣样图纸一起折好,封入一只信封,在封口处加盖了自己的私印。 青舞在书房外间打盹。 凤扶摇将人唤醒,吩咐道: “天亮后,将这封信送到苏清晏手上,务必亲自交到他手中。” 青舞连忙接过信封,贴身收好。 她说:“殿下,您一夜未眠,去歇会儿吧。” 凤扶摇“嗯”了一声,坐回到椅子上,闭上眼,揉了揉眉心。 炭火已经快要燃尽了,余烬泛着暗红色的光,渐渐暗淡下去。 她坐了片刻,起身走回寝房。 上官蕴之上半身靠在床头,睡得不算踏实,眉心还微微皱着,一看便是等了她整夜。 凤扶摇走过去,将人轻轻搂住放倒在床榻上。 迷蒙中,上官蕴之还在低声呢喃:“妻主……您忙完了,快睡会儿……” “好。一起睡。” 得到回复的上官蕴之,这才将眉心舒展开,彻底沉睡了过去。 凤扶摇脱下外衫,掀开被子,和衣躺下。 但她并未熟睡,只是闭眼休息,因为待会还要进宫,她怕自己一不小心睡过了。 一个时辰后。 天刚亮透,凤扶摇便疲惫的揉了揉眉心,坐起了身。 稍微醒醒神,她起身换了一身正式的藕荷色锦袍,外罩一件银鼠皮氅。 棠溪伺候她梳洗,之后她吩咐崔嬷嬷将昨日苏清晏送来的东西仔细包好,稍后带进宫里去。 莫十九瞧见人出了房门,有些犹豫的问道:“殿下,要不要吃点东西再进宫?” 凤扶摇轻轻摇头:“不了,没胃口,去备马车吧。” “是。” 马车在寒风中疾驰,哒哒马蹄声格外清脆。 - 与此同时。 女帝凤临渊正在御书房桌案前喝茶,案上堆着好几份尚未批完的折子。 饮毕。 她便重新握起朱笔,一行一行地看过去,神色平静,看不出喜怒。 灵衢侍立在侧,替她添茶。 过了一会儿。 一名小内侍快步走了进来,在灵衢耳边低语了几句。 灵衢微微颔首,转向女帝,低声道:“陛下,三殿下来了,正在宫门外候见。” 凤临渊放下朱笔,抬起头。 “让她进来。” 灵衢又问:“早膳时间将至,是否往后推一推?” 她摆了摆手:“不必,瑶光这个时辰来,想必也没用早膳,让她过来一道用吧。” “是。” 凤扶摇被宫人引到用早膳的偏殿时,凤临渊已经在桌前坐下了。 桌上摆着几样简单的早点。 两碟山药糕、两屉灌汤包、两碗鸡丝粥,外加两碟香酱菜,清淡而精致。 凤扶摇在门口站定,整了整衣襟,躬身行礼: “瑶光参见母皇。” 凤临渊没有抬头,只扬了扬下巴,语气随意: “坐吧,陪朕一道用些。” 凤扶摇应声起身,在女帝下首的位置坐了下来。 之后,母女二人安静地用完了早膳。 宫女撤下碗碟,换上两盏清茶。 凤扶摇放下茶盏,开口道:“母皇,瑶光昨日得了两件轻巧保暖的物件,想着母皇畏寒,便特地送来给您。” 她示意崔嬷嬷将东西呈上来。 崔嬷嬷捧着一只锦匣上前,打开盖子,露出里面叠放整齐的羽绒蚕丝被褥和一对软枕,还有一条织着简约花样的红梅色围巾。 那被褥的面料在殿内的光线下泛着一层柔和的珠光,触手轻盈柔软,像是捧着一团云朵。 凤临渊伸出手,轻轻按了一下那床被褥,指尖陷进那片柔软的触感中,脸上露出一丝意外的神色。 她又拿起那只软枕,捏了捏,放在鼻端闻了一下,有一股淡淡的草木清香,像是用某种草药熏过的。 那条红梅色的围巾,她看了半晌,指尖像是不敢触碰般僵住了,顿了片刻,才轻轻拿起。 她脑中不禁又想起初次见到云微然的时候。 第211章 木秀于林,风必摧之 凤临渊清楚的记得那一日。 别的刺客,恨不得拿一整块黑布,从头到尾的把自己遮起来,只有云微然,生怕别人记不住他那张好看的脸。 发间插着一支红玉髓做的发簪,脖子上戴着一条红梅色的围巾,肆意又张扬,妖异又迷人。 云微然是一个合格的美人,却不是一个合格的刺客。 他武艺高强,心地善良。 一手剑术使得出神入化,却是一只不会水的旱鸭子。 而她被刺杀的地方,正是江心。 也不知道是哪个蠢货做的谋划。 当她与云微然大战几十个回合即将不敌的时候,便使了个阴招将人一脚踹进江里。 可当她瞧见那人在江中间扑腾个不停时,又不忍心了。 如此美人,就这么做个水鬼,岂不是太可惜了? 于是,她便下水救人。 云微然假装溺水的本意是想让她放松警惕,给同伴制造刺杀的机会,因为她身边都是好手,他们近不了身。 可没想到,她居然是真心想救他,哪怕他故意缠着她,假装力竭,将人拖入水底,她也没有松开抓住他的手。 从那以后。 她便多了一个畏寒的毛病,毕竟那是寒冬腊月的江水,寒气入了骨。 自那以后,她便时常揶揄自己:一遇美人误终身,云微然便是自己一生解不开的劫,渡不过的关。 …… 惊觉自己的失态,凤临渊将围巾放回匣中,收起了眼中落寞的神色,温声道: “瑶光有心了,母皇很喜欢。” 她转头对灵衢道:“吩咐下去,把朕寝殿里的被褥换了,换上这个。” 灵衢应声退下。 凤临渊的目光重新落回凤扶摇身上,她端起茶盏,喝了一口,语气随意道: “这都是你那个江南的外室,给你准备的物件?” 凤扶摇的心微微提了一下,她并不讶于女帝知道苏清晏的存在,只是不知道她对他是什么态度。 她想了想,开口说道:“这些东西,是苏清晏离京时,女儿专门吩咐他给母皇定制的。” “他家中世代经商,产业遍布,江南、京都都有分号,想来,做出的东西,应当能入母皇的眼。” 凤临渊放下茶盏,指尖在桌沿上轻轻叩了两下,目光落在窗外那棵光秃秃的老槐树上,语气平淡,带着一丝过来人的了然。 “能在江南、京都两地,把生意做大的,都不是简单的人物。” “你既然收了他的人,就不要白白浪费了他的本事。” 凤扶摇垂下眼,回道:“是,女儿也想让他好好发挥自己的本事呢。” 心里琢磨着,该怎么开口给苏清晏求个恩典。 凤临渊轻笑一声,仿佛早就看透了她的心思。 她说:“既然,他送的东西入了朕的眼,那便让他做个皇商吧。” 凤扶摇抬起头,眼中闪过一丝意外。 她没想到这件事,居然这么顺利,甚至都不用自己开口。 毕竟,皇商需要与宫中的各处采买签合约,是一个油水颇丰的身份,而且能结交许多重要人物。 而在此之前,皇商一直都是太女手下的人。 凤临渊没有看她,依旧望着窗外。 她说:“有了皇商的身份,采办物资也能减免三成赋税,各地关卡对他的商队不会过多盘查。” 顿了顿。 她将视线挪到凤扶摇身上,轻声道: “你有些事情要办,也会方便许多。” 凤扶摇瞳孔微震,她站起身,退后半步,郑重地行了一礼: “瑶光,谢母皇恩典。” 凤临渊没有立刻让她起来。 她又接着说道:“之前,宫中的采买一直都是太女手下之人负责的,如今若是贸然全给了你,只怕她心有怨怼。” “江南织就工艺好,便将“宫装“采买一应之事,交给你吧。” 衣食住行。 衣排第一,皇宫中上至女帝,下至宫人小侍,一年四季都要做上应季的宫装。 虽然这不是采买里面,油水最大的,但是体量最大的采买,如此一来,积少成多,利润也是非常可观了。 凤扶摇再次谢恩,“多谢母皇厚爱,瑶光定不负母皇期望。” 等了一会儿,不见女帝叫起。 她抬头望去,只见女帝的视线又挪向了窗外,沉默了许久,久到凤扶摇几乎以为她忘了自己还跪着。 然后,凤临渊缓缓开口,声音比方才低沉了许多,带着一丝说不清道不明的意味: “朕年轻的时候,也曾经很疼爱一个人。” “恨不得把全天下的好东西都捧到他面前,让他做最风光、最体面的人。” 她说到这里,停住了。 殿内安静了很长一段时间,只有窗外偶尔传来的几声鸟鸣。 凤临渊收回目光,看向跪在下方的凤扶摇,目光中带着一种复杂的,难以言喻的情绪。 可语气却已经恢复了平日的冷静与克制,她说: “木秀于林,风必摧之。” “疼爱一个人也是如此,你若表现得太过明显,对他而言,不是福气,是灾难。” 凤扶摇跪在地上,心中涌起一阵说不清的震动。 她知道,女帝说的那个人,应该就是她的父亲。 “母皇,当年到底……” 她想追问真相,却瞧见女帝已经摆了摆手,制止了她,声音冷静又带着疏离: “行了,朕还有很多折子要看,你退下吧。” 凤扶摇跪在原地,沉默了一瞬,终究没有再追问,只是恭恭敬敬地磕了一个头: “瑶光告退。” 她站起身,倒退几步,然后转身,走出了偏殿。 晨光洒在宫道的青砖上,将她的影子拉得很长,显得有几分孤清。 突然。 那个孤清的影子晃了晃,然后身子一软,倒在了紧跟在自己身后的崔嬷嬷怀里。 第212章 景修言 天色彻底黑透时, 凤临渊才终于放下了手中的朱笔。 她靠在椅背上,闭目养了片刻神,窗外的风声渐渐紧了,夹杂着细碎的沙沙声,又下雪了。 灵衢无声地走上前,将一盏温热的参茶放在她手边,低声道: “陛下,该歇了。” 凤临渊睁开眼,看了一眼窗外飘落的雪花,问: “瑶光如何了?” “回陛下,暗探来报,瑶光殿下回府后,昏睡了三个时辰,如今已经醒了。” “醒了便好,伍明月怎么说?” “伍太医说,还是因为脑中的淤血,导致晕厥,不能受刺激,得静养。” 凤临渊轻叹一口气,又问:“药王谷的老谷主可回来了?” 灵衢摇头:“未曾。” “不过属下吩咐过了,在药王谷外守着的人,每三日汇报一次消息,若老谷主回来了,一定会第一时间递消息回来。” “嗯,回宫吧,朕乏了。” 灵衢扶着女帝回了寝宫。 几名宫女上前,替她卸下沉重的冠冕,褪去朝服,换上柔软的中衣。 她坐进浴池中,在热水的浸泡中闭目养神,直到紧绷的肩背渐渐松弛下来。 一炷香后。 宫人上前,给凤临渊擦干身子,又换上了一身干爽的中衣。 她走到床沿边坐下,寝殿内很安静,只有炭火偶尔发出的噼啪声。 她伸出手,轻轻抚过那床新铺上的羽绒被褥。 被面上用银灰色的丝线绣着“福寿安康”四个字,针脚细密匀称,在烛光下泛着一层柔和的光泽。 她的指尖在那四个字上缓缓摩挲了一遍,嘴角浮起一丝极淡的笑意,那笑意里带着欣慰,也带着旁人看不懂的复杂。 她抚着那床柔软的被褥,声音很低,像是在自言自语,又像是在对某个不在场的人说话: “微然,你看到了吗?” “咱们的瑶儿长大了,知道心疼我了。” 她的眼眶微微泛红,目光落在那四个字上,久久没有移开。 那目光中有幸福,有悲伤,还有一种说不清道不明,沉淀了多年的复杂情绪。 良久。 凤临渊收回手,站起身,对灵衢道: “去把那件厚实的大氅拿来,还有瑶儿送的那条围巾,一并拿来。” 灵衢应声而去,很快取来了一件玄色厚绒大氅和一条殷红如血的围巾。 那围巾是用火狐的毛,掺杂着赤色丝线织就得,颜色纯正浓郁,在烛光下泛着一层流动的光泽,像是凝固的火焰。 凤临渊接过围巾,没有立刻围上,而是握在手中,低头看了片刻。 她的目光在触到那条围巾时,变得冷了几分,像是一块烧红的铁被猛然浸入冰水中,发出滋啦一声,腾起一股无形的白烟。 她将围巾绕在颈间,系好,然后披上大氅,声音冷得像殿外的飞雪: “去坤宁宫,朕有些日子没见君后了。” 灵衢垂首应了一声,取了灯笼,在前方照亮。 坤宁宫位于皇宫东侧,是历代君后的居所。 从外面看,宫殿依旧巍峨华丽,飞檐斗拱。 琉璃瓦在雪光中泛着幽冷的光泽,廊柱上雕刻着繁复的龙凤呈祥图案,朱漆大门上镶嵌着黄铜门钉。 当灵衢推开那扇沉重的大门时,一股空旷而荒凉的气息扑面而来。 殿内没有点灯,漆黑一片,只有门外透进来的雪光在地砖上投出一小片惨白的光影。 灵衢率先走入,点亮了几盏壁灯,昏黄的光线勉强驱散了一部分黑暗,却让这座空荡荡的大殿显得更加寂寥。 正殿内守着四个惊澜卫的人。 瞧见来人,慌忙起身行礼。 凤临渊随意摆了摆手,示意她们起身,守好此处便可。 二人穿过一道不起眼的侧门,走进偏殿。 偏殿内空空荡荡,只有一面墙前立着一座高大的紫檀木博古架。 灵衢走到博古架前,伸手在第三层架格底部摸索了一下,按下了一个隐蔽的机关。 只听一声沉闷的咔哒声,博古架缓缓向一侧滑开,露出一道通往地下的窄梯。 凤临渊没有停顿,沿着窄梯一步步走了下去。 灵衢没有跟上,只是留在入口处,将那扇暗门重新合拢,静静地守在原地。 地下是一间宽敞的囚室。 没有窗户,四面都是厚重的石墙。 虽然熏了香,但空气中依然弥漫着一股潮湿的霉味,混杂着草药和血腥的气息,形成一种令人不适的,难以形容的味道。 囚室正西方的那面墙上,被雕刻成了一面巨大的石碑,石碑上是凤临渊亲手刻的字,和用小刀凿出来的一幅小像。 石碑前设着一张供桌,桌上摆着新鲜的贡品和一个香炉。 那碑上,刻着七个字—— 爱夫云微然之灵位。 香炉里燃着三炷香,香烟袅袅上升,在昏暗的灯光中散成一片淡蓝色的薄雾。 供桌前放着一只蒲团,蒲团上跪着一个人, 不,不是跪,说得准确点,应该是瘫着。 因为他的髌骨被削了,跪不住,只能瘫在上面。 他穿着崭新却皱巴巴的君后衣袍,头发虽然花白了大半,但仍旧梳的一丝不苟,头上的发钗也是宫制式。 他的面容消瘦得几乎脱了形,颧骨高高凸出,眼窝深陷,皮肤呈现出一种常年不见天日的苍白,有些骇人。 但他的五官轮廓依然可以看出昔日的俊美。 高挺的鼻梁,薄而线条分明的嘴唇,以及那双大眼睛。 只不过那双眼睛空洞得有些可怕,像两口干涸的井,没有任何焦距,只是直直地望着前方。 望着供桌后那块石碑的方向。 他的双腿以一种不自然的姿态蜷曲在身侧,膝盖处塌陷下去,像一具被抽去了支撑的木偶。 凤临渊走到石碑前,从香筒中抽出三支香,就这烛火点燃,然后插进香炉中,轻声道: “微然,我来看你了。” 她看着石碑上的那七个字,目光缱绻而温柔,像是在透过那块木头看着某个活生生的人。 她就那样静静地站了很久,然后才缓缓转过身,低下头,看向瘫在蒲团上的那个人。 那个人的目光依旧望着石碑的方向,没有转动,没有闪烁,像是根本没有察觉到她的到来。 他的眼珠一动不动,如果不是胸膛还有起伏,几乎要让人以为那是一具已经死去多时的尸体。 凤临渊看着他,开口的声音,像是一潭死水下埋着汹涌的暗流。 “景修言,朕今日来,是来告诉你一个喜讯的。” 第213章 这一章很爽就对了! 闻言。 景修言的眼珠轻微转动了一下,没有说话。 凤临渊也不在意,继续说道:“朕与微然的瑶儿,很快便会坐上她该坐的位置,拿回本该属于她的一切。” “这一切,终将会在不久之后回到正轨!” “呵呵呵……” 景修言耸动着肩头,疯癫的笑出声,随后用砂纸磨过般的嗓子,艰难的吐出两个字。 “正轨?” 他吭哧吭哧的又继续说道:“你把你与那贱人生的孽种……” “啪!” 他话未说完,凤临渊狠戾的掌风伴随着怒喝如期而至。 “放肆!” 景修言被打的整个人瘫倒在地,嘴角溢出鲜血,可他不哭不叫,反而用手撑起干瘪的身子,嗤笑了两声。 这种场面,他已经记不清发生了多少次。 早就习以为常了。 他说:“昭儿才是你的嫡长女,你居然藐视祖制,将那孽种称为‘正轨’?” “凤临渊啊,你真是被猪油蒙了心啊!” “啪!” 这一巴掌,比方才那一下更重。 景修言的头重重的磕在桌角,流出了一小滩鲜血。 凤临渊抓住他的衣领,将人拉进到面前,盯着他那一双灰白的眼睛,恨不得生生撕碎了他。 “究竟谁是孽种,你心里不清楚吗?” “当初,若不是你使用下三滥的手段,给朕下药,你能怀上朕的孩子?” “当初,若不是云微然说孩子无辜,朕怎么会允许你生下那个占了嫡长女身份的孽种?” “可你……可你竟然为了一己私欲,为了那个他压根不屑一顾的位置,杀了他……” “你居然杀了我的微然!你真是该死啊!” “你真该死!” 凤临渊掐着他的脖子,眼尾猩红,只需稍稍用力,那截脆弱的颈骨便会在瞬间被捏断。 景修言毫无挣扎的痕迹,被折磨的这么多年,他连求死都不能。 若凤临渊真的要掐死他,他怕是还要笑着说一句“谢谢。” 他眼中溢出生理性的泪水,喉间却断断续续的吐着挑衅的话。 他说:“若、若不是你贪图我景氏的势力,怎会……赴我邀约?” “你若不赴约……我、我又如何能对你下药?” “得到了权力……又、又想追求真、真爱了?” “凤临渊……这世上的好事,怎么能叫你一个人……占全了呢?” 那日。 凤临渊收到一封信,上面说有要事在富贵楼详谈,落款仅一个字。 她以为是景家家主,又因约定的时间,是次日清晨,便没有任何防备。 却不料,她刚进包厢,连人都未见到,便被下了药。 仅那一次风流,景修言便有了身孕,之后景家更是联合其他几大世族闹到先皇那里,逼着她娶景修言为正夫。 她想杀了景修言,与那些人鱼死网破,可云微然却劝说: “如今正是内忧外患之际,如果朝廷内乱了,那外夷必定趁乱而入,她们早就虎视眈眈了,届时战火四起,你便成了天下的罪人。” “你身处高位,牵一发而动全身,不能由着性子胡闹了。” “一个虚无的名分而已,我不在乎。” “阿渊,孩子是无辜的,百姓是无辜的。” …… 凤临渊痛心疾首,语气哽咽:“微然是如此的深明大义,如此的心地善良,心中装着家国百姓。” “可你呢?景修言,你卑劣,狭隘,毫无容人之度!” 景修言听完只是笑,笑的凄凉又心酸,等笑够了,他才说: “你让我的昭儿,给他的女儿当垫脚石的时候,怎么不说卑劣了?” “你让我空有君后之名,却夜夜独守空房,沦为全天下的笑柄时,怎么不说毫无容人之度了?” “凤临渊,你以为……你以为云微然是我害死的吗?” “不……他、他是被你所谓的‘爱’害死的,他是被你害死的!哈哈哈……” “砰!” 景修言被狠狠地掼在地上,凤临渊站起身闭上了眼,深吸了两口气。 她真怕自己再不松手,就真忍不住把人掐死了。 她冷笑一声,随即睁开眼,眼神如淬了毒的寒冰,看向景修言。 “朕从微然身上学会了容人之度,所以,你才日日穿着君后的行头,跪在他的碑前,日夜忏悔。” “这便是你用尽一切手段,搭上你景氏全族求来的君后之位,怎么样,感觉如何?这位置坐着还舒坦吗?” 景修言呵了一声,倒在地上有气无力道: “昭儿不会任你摆布的,她一定、一定会坐上那个位置,一定会……” “不。”凤临渊打断了她,“她不会,一定不会。” “她只是朕给瑶儿准备的磨刀石罢了。” “你知道,为何我给她改名为吗?” “清晨的云,被扶摇旋风一吹便散了,她的结局早就注定了。” 景修言死死的望着她,眼神中的恨意,几乎化作了实质化。 “凤临渊!你好狠的心呐!” “哦,对了,再告诉你一件事。”凤临渊轻呵一声,淡淡道: “朕亲自给她挑选的正君,是青楼伎子所出。” “凤临渊!!!” 景修言挣扎着朝她爬过来,像一个不甘受折磨的厉鬼。 “她是你的亲骨肉啊!你怎么能忍心如此折辱她!” 凤临渊轻飘飘的吐出一个字: “不。” “她不是,她不过是你利用下作法子,生出来的一个孽种罢了。” 景修言听到这句话,愣了一下,然后便开始疯狂的辱骂: “凤临渊!!!你不得好死!你不得好死!!” 他挣扎着爬过去,却被凤临渊一脚踹翻。 随后。 她对角落里两个跪着瑟瑟发抖,如隐形人一般的太医和侍女说道: “若他死了,你们在外面的九族也别活了。” “还有,每日按照君后的规制,给他穿戴整齐,一日都不能落。” “是、是……” 两人磕头如捣蒜。 “最重要的是,香火不能断,贡品也要每日换新,碑更要日日擦拭,记下了吗?” “奴才记下了,记下了。” 凤临渊吩咐完,这才抬头看了一眼墓碑。 她轻声说:“微然,我过段日子再来看你。” 出囚室后。 女帝又对着外面守着四个惊澜卫下了严令。 “任何人擅闯坤宁宫,一概格杀勿论。” “是!” 外面的风雪越来越大,寒气也越来越重。 凤临渊回到寝宫后,没过多久,便沉沉睡去,一夜好梦。 第214章 有人夜不能寐 有人整夜安眠。 便有人夜不能寐。 东宫的书房内,灯火通明。 凤昭云坐在书案后,面前摊着一份刚从户部送来的文书,她的目光落在纸上,已经很久没有移动过了。 那份文书的内容很简单。 宫装采买事宜,自即日起移交皇商苏清晏承办,限原承办商杨毅刚三日与其完成交接。 她看到这份文书时,已经是傍晚。 而户部那边,早在午时就办完了全部交接手续。 她连反应的时间都没有。 “谁去办的?” 她放下文书,声音平静得有些不正常。 站在下首的陈嬷嬷垂着头,低声回道:“是宫中负责采买的督管亲自去的户部,拿了陛下手批的文书。” “户部侍郎林素问想问缘由,那督管只说了一句,‘帝心深似海,哪儿是咱们做属下的能猜得到的,抓紧办妥了,我好回去交差。’” 她顿了顿,声音又低了几分。 “那督管办手续时,将林大人扣在眼皮子底下,一步不曾离开,直到所有印章盖齐、文书归档,她才放了人。” “所以……这消息无论如何都传不出来。” 凤昭云沉默了片刻,然后伸手拿起手边的茶盏,猛地砸在了地上。 碎瓷片溅了一地,茶水洇湿了陈嬷嬷裙摆的下缘。 她盯着地上那片狼藉,胸口剧烈起伏了几下,然后缓缓闭上眼,强迫自己冷静下来。 再睁开眼时,她的目光已经恢复了惯常的冷峻,只是声音中还残留着一丝未散尽的寒意: “那个姓杨的,究竟怎么办事的?连一个苏清晏都杀不死?” “亏得孤将采买的事宜全权交于他!成事不足败事有余的东西!” 陈嬷嬷垂着头,低声道:“要不……出动死士再杀他一次?属下不信,他还能有九条命不成!” 凤昭云站起身,在书案前踱了几步,背对着陈嬷嬷,声音冷得像窗外的飞雪: “他刚成了母皇亲赐的皇商,就遭遇刺杀,你是想让母皇把‘违逆圣意’四个字刻在孤的脸上是吧!” “他之前那次死里逃生,凤扶摇肯定已经在暗中揣测了,若再来一次,不等他死,我先成了众矢之的。” 陈嬷嬷当即跪下请罪:“殿下恕罪,是属下犯蠢了……” 她转过身,目光凌厉。 “你派人告诉姓杨的,第一,尽快查清楚那枚扳指的秘密,搞清楚东海群岛的位置。” “第二,春日宫装采买的事虽然被抢了,但其他采买还在他名下,让他想办法,把这潭水搅浑。” “就算他吃不到肉,也不能让苏清晏吃得安生。” 陈嬷嬷伏地应道:“是,老奴这就去办。” 她站起身,后退两步,准备离开又停下脚步,有些犹豫道: “殿下,四殿下一直在谢家住着,也不是个长久之计。” “再过三日便是除夕了,您看……要不要向陛下进言,将四殿下接回宫来?” 凤昭云看了陈嬷嬷一眼。 她没有说话,而是走到窗边,推开了一丝窗缝。 冷风裹着细碎的雪花从缝隙中灌进来,扑在她脸上,带来一阵刺骨的寒意。 她明白陈嬷嬷的意思。 凤扶雪与凤扶摇如今势同水火。 老四回宫之后,必然会想方设法地与老三斗。 而她只需要做好分内之事,偶尔在恰当的时候推波助澜,便可以坐收渔利。 老二性格刚直,不善权谋,唯一在乎的就是她手底下,那群跟她出生入死的姊妹, 这些年她一直跟自己闹别扭,也无非是因为一个差点成为她侧君的裴时安。 京都无人不知,裴时安是宸王的眼珠子。 可若是这眼珠子,碎在凤扶摇手里…… 那她们二人,便在无成为同盟的可能! 想到此,凤昭云长呼一口气,这件事,她得好好谋划才行,确保万无一失! 她站在窗前,看着夜空中飘落的雪花,在心中默默地问了一句: 母皇,您究竟是什么意思呢? 您把我手底下生财的路子,就这么不声不响的给了老三的人,又让老四在谢家住了这么久不闻不问。 您到底是在平衡棋局,还是在为某个人铺路? 我们几人中,您到底把谁当磨刀石呢? 雪夜没有给她答案。 她沉默了一会儿,随后关上窗,转过身,对陈嬷嬷道: “明日递牌子进宫。” 陈嬷嬷垂首应道:“是。” 凤昭云没有再说话,目光落在那份已经被她揉皱的文书上,眼神晦暗不明。 - 翌日清晨。 凤昭云用过早膳后便递了牌子入宫。 她先在御书房向女帝汇报了年关各项事务的进展情况。 各处祭典的安排、除夕夜宴的流程、各部的年终结算,桩桩件件都说得条理分明,滴水不漏。 凤临渊靠在椅背上,听着,偶尔点头,没有多问。 待正事汇报完毕,凤昭云却没有立刻告退。 她微微垂首,语气比方才柔和了几分: “母皇,女儿还有一事。” 凤临渊端起茶盏,喝了一口,目光落在她脸上,没有说话,等她继续。 凤昭云道:“除夕将至,四妹她一个人在谢家住了这些日子,想来也十分冷清。” “儿臣斗胆,恳请母皇恩准四妹回宫过年,一家团聚。” 凤临渊放下茶盏,看了她片刻,然后笑了笑。 那笑容很淡,看不出什么特别的情绪,却让凤昭云的心中微微动了一下。 “你们姐妹情深,这是好事。” “老四自小娇蛮任性,朕晾了她这么久,想必她应该稳重些了。” “就由你亲自去谢家接她回来吧,也算朕宽她的心里,免得她又闹小性子。” 凤昭云应下:“是,女儿稍后便去谢家,接四皇妹回宫。” 顿了顿,她又说:“母皇还是一如既往的心疼四皇妹。” 凤临渊笑的很慈爱,她说:“你们都是朕的孩子,朕自然不会厚此薄彼。” “朕对你严苛,只因你是储君,肩负重任,你可明白朕的苦心?” “女儿明白。” 凤昭云低垂的眼帘下,目光却微微闪动。 她心中隐隐觉得,母皇似乎就在等她来,等她说这些话,等她主动提出去接凤扶雪回宫。 这一切,仿佛都在母皇的预料之中…… “行了,朕还有折子要批,你且去吧。” “是,女儿告退。” 凤昭云敛神,退出了御书房。 第215章 凤扶雪回宫 午后。 东宫的车驾停在谢府门口。 谢舒然早已得了消息,带着府中一众家眷在门前迎接。 凤昭云下了马车,与谢舒然寒暄了几句,两人都心照不宣地没有提及任何敏感的话题。 凤扶雪已经收拾好了行装,站在谢舒然身后。 她穿着一件粉白色的锦袍,外面罩着一件皮氅,整个人看起来比离宫时清瘦了许多。 她上前向凤昭云行礼,语气欢欣: “见过太女皇姐。” 凤昭云微微颔首,笑着摸了摸她的脸颊:“雪儿瘦了这么多,皇姐差点没认出来。” “这些日子……你受苦了。” 凤扶雪眼含泪光,微微摇头:“有皇姐惦记,雪儿就不苦。” 凤昭云拉过她的手,安抚道:“何止孤惦记着你,母皇也同样惦记你。” “母皇她……”凤扶雪咬着唇,一副心有余悸的模样。 “她可还生我的气?” “那雪儿知错了吗?” “雪儿自然是知错了。” 凤昭云笑笑:“母皇自然不会真的与你生气,这不是专门让孤来接你了吗?” 凤扶雪也笑,“母皇不生气就好,那咱们回宫吧。” “好。” 两人刚转身,谢舒然便给一旁的谢梓渝递了个眼神。 只见他一只手放在身前,然后往前追了两步。 “四殿下……” 两人停下脚步,回头看向他。 凤昭云瞧见他的动作,眸子眯了眯,却什么都没说。 凤扶雪笑着问:“怎么了,表兄?” 谢梓渝咬着唇,像是有什么难言之隐,可他嘴张了张,还是没说出口。 “没事。你回去一路小心。” 凤扶雪满心思在回宫上,自然没有在意他的异样,只“嗯“了一声,便与凤昭云一同走向了马车。 身后的谢舒然皱着眉头,瞪着谢梓渝,暗骂他不成器。 这么好的机会,居然把握不住! 她冷冷的哼了一声,拂袖离开了。 谢梓渝站在原地,心中五味杂陈。 他有孕之事,今晨才诊断出来,只有谢舒然与他自己知道,连凤扶雪都没来得及告诉。 可一旦这件事,在太女面前摊开了,那他这辈子便与凤扶雪,与谢家,捆绑至深,再也不能分开了。 他知道自己别无选择,可内心深处却有一个不认命的声音,千万次的告诉自己: 再等等,再等等! 万一呢? 万一还有别的路呢? 他仰头看天,轻叹了一口气。 天意,快些来吧。 若是月份大了,便瞒不住了。 路,也就走死了。 - 马车驶离谢府,沿着长街缓缓向皇宫的方向而去。 车厢内只有姐妹二人,一时间安静得有些微妙。 凤昭云靠在车壁上,目光落在凤扶雪脸上,笑着问: “在谢家这些日子,住得可还习惯?刚才谢祭酒在,孤不便直问。” 凤扶雪点了点头:“还行,虽然比不上在宫内,但谢家人伺候得还是尽心了。” “那便好。” 家常闲谈,到这里停下。 凤昭云随手翻起一旁的账本,看了几页,像是想到了什么似的,感叹道: “瑶光先是得了入朝听政的恩典,紧接着又拿下宫装采买的差事,替孤分担了不少琐事。” “雪儿你年后过完生辰便及笄了,届时入朝听政,也定然能成为母皇的左膀右臂。” 凤扶雪放在膝上的手指微微攥紧了一下。 心中涌起一股说不清的烦躁和恼怒,但她没有像从前那样立刻发作。 而深吸了一口气,又缓缓吐出,将那股情绪强行压了下去。 不是因为她变得稳重了,而是经过这些日子以来,她总结出一个现象,那便是: 只要她出现较大的情绪波动,便会隐隐觉得小腹有些发胀,在不知不觉间,就溺了出来。 就好像是,她的情绪能催动她的生理反应。 就比如此刻。 但冬日的衣裳穿得厚实,那股细微的气味被层层衣料阻隔,没有散出来。 她松开攥紧的手指,语气中带着明显怨气,但已经不似从前那般尖锐: “凤扶摇一向擅长扮猪吃老虎,太女姐姐要小心,小心哪一日……她盯上了您的储君之位啊。” 凤昭云看了她一眼,微微弯了一下嘴角,那笑容没有到达眼底。 她说:“雷霆雨露,皆是君恩,若母皇哪一日觉得孤不适合当这储君了,孤自然也会退位让贤。” “毕竟,孤还有三个优秀的姊妹呢。” 凤扶雪轻笑一声,恢复了那副俏皮的模样,像是要表明自己的立场。 “太女姐姐说笑了,这储君之位,自然非您莫属。” 凤昭云也扯了扯嘴角,没在接话。 马车在宫门前停下。 凤扶雪跟凤昭云道谢后,便下了车,带着身后的翎梦,轻车熟路的朝着瑞雪宫走去。 凤昭云坐在马车中,透过车帘的缝隙,看着她远去的背影,眼神晦暗不明。 陈嬷嬷走上前,低声问:“殿下,可要进宫面见君上?” 凤昭云沉默片刻,笑道:“是,四皇妹接回来了,自然要去跟母皇说一声的。” 陈嬷嬷扶着她下马车,二人缓步走在宫道上,身后的侍卫离她们五步之遥。 她看着高高的宫墙,自言自语道:“磨难,果然还是能锻炼心智啊。” 陈嬷嬷应是,然后又说:“四殿下瞧着,似乎跟之前不太一样了。” 凤昭云扯了扯嘴角,语气中带着一丝说不清道不明的感慨: “老四如今,相较之前稳重多了。” “若是以前,她早就跳起来了,今日却能压住脾气,只说两句不痛不痒的话,甚至还想挑拨孤与老三。” “真是长大了啊。” 陈嬷嬷应了是,便一直垂首,没有接话。 凤昭云没有再说什么,目光落在不远处的御书房房檐上,顿了脚步,随即扬起标准的笑意,朝那个方向走去。 凤临渊忙完手上的事后,便召见了她。 她接回凤扶雪的事,随后又问女帝,礼部在准备年后的及笄宴时,是否要一同筹备大婚事宜。 女帝放下手中的折子,看着她,“为何有此一问?是雪儿跟你说,想要成婚了?” “非也。” 凤昭云说:“女儿去谢府时,发现谢梓渝似有身孕,而谢家与老四的婚事,几乎是明面上的事了,所以……” 她原本也是不敢凭着一个动作肯定的,可瞧着凤扶雪那脖颈上的红印,便认定了自己的猜测。 而且,之前谢梓渝跟着她去静安寺的事,也不是什么秘密。 那二人一定早就暗中媾和了。 第216章 看样子,你也早就知道了 闻言。 凤临渊捏着折子的手猛地用力,将那本折子捏的变了形。 “什么!” “她们居然敢……” 凤昭云垂着首,继续道:“儿臣是瞧着那谢梓渝护着小腹,由此产生的猜测。” “倒也不敢确定他是否真有了身孕,可需要儿臣派人去查?” “不必。”凤临渊冷冷的回绝了,“你退下吧。” 凤昭云行礼后告退,她只当女帝生气,几个女儿都不把宫规当回事,并没有往别的地方想。 人走后。 凤临渊便让灵衢去叫了顾夜阑来。 “今夜子时,你亲自去一趟谢府,将谢梓渝给朕带来,不要惊动任何人。” “是。” 另一边。 凤昭云并未着急离开皇宫,而是朝着坤宁宫的方向去了。 陈嬷嬷在一旁劝道:“殿下,君上不喜您与后宫多牵扯,还是不去了吧?” 凤昭云神情有几分落寞,她说: “自从外祖母不在以后,父君便因忧思伤身,一病不起,每次想来探望,母皇都会斥责孤孝思羁身。” “她说,身为储君的第一课,便是摒除私情,权衡天下利弊,行事果决无牵。” “殿下……”陈嬷嬷垂下头,道:“君上说的没错,自古为君之道,便是如此。” “是,母皇说的没错。”凤昭云看着坤宁宫的牌匾,轻声道: “可孤,已经将近三年,没见过父君一面了啊。” “要不……”陈嬷嬷顿了顿,觉得即将说出口的话不妥,便改口道: “属下陪您去坤宁宫外坐坐?” 凤昭云轻叹一口气,默认了这个提议。 她坐在坤宁宫的正牌匾下,单手撑着下巴,望着天边掉队的孤雁出神。 直到夜幕四合,她才起身离宫。 - 宫人来报时,凤临渊没说什么,挥手让人退下了。 灵衢上前一步,低声询问:“陛下,太女殿下是否起疑了?” 凤临渊摩挲着指尖,淡淡道:“只要她一日在储君这个位置上,便一日不会去深究。” 这些年来,并不是没有人质疑过景修言的病情。 毕竟,景家的人也没有死绝。 可她的态度摆在这里—— 君后,储君,只能二选一。 那些唯利是图的大家族,怎么会为了一个不得圣心的君后,动摇储君的位置。 她垂眸,瞥见自己长发中夹杂的一根白发,微微叹了口气,指尖一捻,便拔掉了。 这些年,她挑拨景氏和谢氏内斗,各种布局、铺路,花了太多的心力。 “咳咳咳……” 凤临渊低声咳了两下,灵衢连忙拿过一旁的大氅给她披上。 “陛下,夜色深了,您休息会儿吧?等顾指挥使办完事,属下再叫您起身。” “也好。” 凤临渊转身,朝着寝宫走去,灵衢立即吩咐人,备上热水参汤,准备伺候洗漱。 - 子夜时分。 谢府东厢的灯已经熄了。 谢梓渝躺在榻上,翻来覆去地睡不着。 他心中装着事,一只手抚着自己尚且平坦的小腹,心中涌起一阵说不清道不明的惶惑。 就在这时。 他听到窗棂发出一声极轻的响动,像是被风推动了一下,一丝寒气钻了进来。 他下意识地转过身,便看到一道黑影无声地闪入室内,朝他扔了一个什么东西之后,他的意识在瞬息之间断裂,彻底陷入了黑暗。 不知过了多久。 他闻到一股刺鼻的气味,像是薄荷和某种药草的混合物,刺激着他的鼻腔和咽喉。 他猛地咳嗽了几声,睁开了眼。 映入眼帘的是一个完全陌生的环境, 房间很大,陈设简洁却透着一种低调的华贵。 紫檀木的桌椅,墙上挂着一幅山水立轴,案上放着一只青铜博山炉,炉中香烟袅袅。 他躺在一张宽大的软榻上,身下铺着厚实的绒毯,身上盖着一床锦被。 他撑着身子坐起来,有些惊恐地打量着四周。 这里似乎…… 像是宫中殿宇的布置? 但这个念头刚一冒出来,他便觉得荒谬。 他怎么可能在宫中? “你醒了。” 一道清冷而威严的女声从他身后传来。 谢梓渝猛地回过头,只见窗边的紫檀木圈椅上,坐着一个身穿常服,外披暖衣的女子。 她手中端着一杯热茶,正不紧不慢地喝着,目光平静地落在他脸上。 那张脸。 他在各种场合远远地见过无数次,却从未如此近距离地直面过。 当今女帝,凤临渊。 谢梓渝的脑袋嗡的一声炸开了。 他几乎是本能地翻身滚下软榻,扑通一声跪在地上,伏下身去,额头重重地磕在冰冷的地砖上,声音带着无法抑制的颤抖: “臣子谢、谢梓渝参见陛下!” 此刻,他的大脑一片空白。 完全想不明白自己为什么会出现在这里,更想不明白女帝为何会用这种方式见他。 凤临渊放下茶盏,沉默了片刻。 然后开口,声音比方才轻了几分,带着一种复杂的,难以言喻的情绪: “皇儿,这些年,你受苦了。” 谢梓渝猛地抬起头,瞳孔骤缩,嘴唇翕动了几下,结结巴巴地道: “陛、陛下……您……您……” 他想说“您是不是弄错了”,想说“臣子听不懂您在说什么”…… 但那些辩驳的话到了嘴边,却一个字也说不出来。 他看着女帝那双平静而深邃的眼睛,忽然觉得一切的掩饰都是徒劳。 他低下头,声音低得几乎听不见。 “……您都知道了。” 凤临渊看着他,目光中闪过一丝复杂的情绪,像是怜悯,又像是审视: “看样子,你也早就知道了。” 谢梓渝咬着下唇,低声回道:“臣子……我也是前不久才知道的。” 凤临渊没有追问他是如何知道的,只是沉默了一瞬,轻轻叹了口气,语气带着一种不容回避的直接。 “你腹中的孩子,是凤扶雪的?” 谢梓渝的身体猛地一震。 他低着头,没有回答,但他的沉默已经是最好的回答。 凤临渊看着他,目光中没有任何波澜,像是早已知道了答案。 “起身吧,地上凉。” 闻言,谢梓渝虽然站起身来,但他觉得还不如跪着,因为他根本不知道该如何自处。 坐也不是,站也不是。 他抬眸瞥了一眼,只见女帝朝他招手。 “过来,到朕身边来。” 谢梓渝僵硬的摆动着手脚,挪到女帝身前的圆凳上坐着。 凤临渊冲他笑笑,随后伸手摸了摸他的脸。 “你很怕朕?” “不、不怕……”谢梓渝摇头,“就是,就是有些……觉得有些不太真实。” “确实不太真实,一眨眼,你都这么大了,这些年,谢氏对你不错,朕都看在眼里。” 谢梓渝咬唇,双手死死的掐着自己的膝盖,默了半晌,终于鼓起勇气问道: “您、您是从什么时候知道……” 第217章 希望你有身为皇子的觉悟 凤临渊看着他,缓缓开口:“当年谢氏换子之事,朕在不久后便知道了。” “谢氏做出如此胆大包天之事,朕当时便想处置她们,但谢家树大根深,朝中盘根错节,若贸然动手,只会打草惊蛇,引发动荡。” 她顿了顿,目光落在谢梓渝泛白的指尖上。 “所以朕将计就计,没有揭穿此事,朕一直在等一个机会,等一个能让朕彻底拔掉谢家这棵大树的机会。” 她的声音低沉了几分,随后伸手揉了揉谢梓渝的发顶,动作亲昵慈爱,可说出来的话,却毫无感情。 “朕希望你能明白自己的身份,希望你有身为皇子的觉悟,助朕一臂之力。” 谢梓渝双手攥紧了膝前的衣料,指节泛白,身子也颤个不停。 凤临渊倒是也没催,静静的等着他回答。 谢梓渝沉默了很久,然后抬起头,眼眶猩红,声音带着一丝绝望: “可我……我现在……。” “而且谢家养育了我这么多年,他们虽然做了很多错事,但对我的养育之情,是真的……” 凤临渊没有打断他,等他说完,才缓缓开口。 她没有提高声音,语气甚至比方才更加平和,但那种平和之下蕴含的力量,却让谢梓渝不由自主地屏住了呼吸。 “谢家养育了你十五年,这一点朕不否认。” “但你可知,这十五年来,谢家做了多少恶事?” 她一字一句地说道:“谢舒然把持盐铁转运,从中牟利数百万两白银,充作谢家私库。” “她们在江北强占民田,几年来,接连逼死农户五十七口!又联合当地官员,圈了十万亩水田,用做祭田。” “你可知,那祭田的规模,几乎与皇陵比肩了!” …… “谢家的高台,是万千百姓的累累尸骨搭建的,谢家的衣食,是啖万千百姓的血肉铸就的。” 她每说一句,谢梓渝的脸色便白一分。 “这些事,朕不是不知道,只是苦于没有致命的证据!” “谢家,是世家当中最大的毒瘤,若想剜出毒瘤,必定是要流血受疼的!” 谢梓渝不知何时,已经瘫坐到了地上,身体剧烈发抖,说不出话来。 凤临渊坐在远处,居高临下地看着他,目光中带着一种复杂却近乎慈爱的神色。 她蹲下身,与他平视,伸出手,轻轻托起他的下巴,让他看着自己的眼睛。 她的声音低而温柔,像是一个真正的母亲在对自己的孩子说话: “皇儿,你是朕的儿子,你身上流着朕的血。” “你难道心甘情愿以谢氏子的身份,嫁给凤扶雪吗?” “你难道,不想堂堂正正地站在阳光下,以皇子的身份活着吗?” 谢梓渝的眼泪终于掉了下来,一滴一滴地落在她的手背上。 他张了张嘴,心中说不出是什么感受,声音嘶哑: “可……可……” 凤临渊的目光落在他的小腹上,随后闭了闭眼,这才缓缓开口: “现在喝药,不算受罪。” 她站起身,走到桌边,端起那碗一直放在那里的褐色药汁,走回他面前,蹲下身,将药碗递到他面前。 谢梓渝看着那碗药,眼泪无声地滑落。 凤临渊伸手扣住他的后脑,将他拉近,与自己额头相贴,她说: “皇儿,朕答应你,谢家倒台之后,饶你父君一命。” 谢梓渝死死的咬着唇,直到嘴里漫出浓浓的铁锈味儿,血液染红了他的牙齿。 他嘴唇翕动,沙哑的从喉咙里,艰难的挤出两个字。 “……母皇。” 凤临渊扯了扯嘴角,轻声回道:“好孩子,母皇在这陪着你,别怕。” 谢梓渝跪在地上,双手颤抖着伸出,接过了那只药碗。 碗壁温热,那股苦涩的气味钻入鼻腔,让他的胃里翻涌起一阵恶心。 他低头看着碗中那汪褐色的液体,又抬头看了一眼女帝的眼睛,然后闭上眼,仰起头,一口气灌了下去。 药汁顺着喉咙滑入腹中,苦涩的味道在口腔中久久不散,他放下碗,豆大的眼泪从眼眶不停的滑落。 凤临渊伸手替他擦去那止不住的眼泪,温声安慰: “扶渝,你是母皇的好孩子。” “扶渝……我是凤扶渝……” 谢梓渝扯着嘴角,苦笑着露出被血迹染红的牙齿,他呢喃着重复女帝的话。 “我是好孩子……我是母皇的好孩子……” 没过多久。 一阵剧烈的绞痛从小腹深处翻涌而起,像是有一只无形的手在他体内狠狠攥紧了五脏六腑。 他闷哼一声身体蜷缩起来,冷汗瞬间浸透了衣衫。 “母皇………我好疼啊……” 凤临渊在他身边蹲下伸出手,将他揽入怀中,让他靠在自己肩上。 她轻轻拍着他的后背声音低而温柔,像是一个真正的母亲在哄慰自己受苦的孩子。 “好孩子,一会儿就不疼了。” 她仰头抬手按了按自己眼角,那里一片湿润,谢梓渝在她怀中剧烈地颤抖,牙齿咬得咯咯作响,压抑的痛哭着。 约莫半个时辰以后。 谢梓渝瘫软在女帝怀中,面色苍白如纸,气息微弱像是被抽干了所有的力气。 凤临渊没有松开他,依旧抱着他,轻轻拍着他的背直到他的呼吸渐渐平稳下来。 随后从怀中取出一只小瓷瓶,倒出一枚朱红色的药丸,喂到他唇边: “吃了它,补气血的。” 谢梓渝张开干裂的嘴唇,将那枚药丸含入口中,就着女帝递来的温水咽了下去。 药丸入腹后不久,一股温热的气流便从丹田处缓缓升起,驱散了一部分寒意和虚弱感。 又过了约莫一个时辰,他的脸色便看起来,没有那么苍白了。 凤临渊摸着他的脸,轻声叮嘱:“皇儿,这苦你已经吃下了,不要让母皇失望。” 谢梓渝蹭着她的掌心,似是贪图那一点温情。 他扯了扯嘴角,虚弱回道:“母皇……扶渝,不会让您失望的……” “好孩子。回去之后,自己想法子解释。” “嗯……母皇放心,扶渝不会让谢家起疑心的。” 凤临渊站起身,走到门口,对守在外面的顾夜阑低声吩咐了一句: “送他回去。仔细些,不要让任何人发现。” 顾夜阑应下,随后走进室内,将虚弱得几乎无法站立的谢梓渝扶起。 之后又用一件宽大绵软的黑色斗篷将他整个人裹住,然后半扶半抱地带出了门,无声地融入了夜色之中。 人走之后。 凤临渊站在窗边,望着黑漆漆的冬夜,沉默了很久。 夜风从窗缝中灌入,吹动她鬓边的碎发。 她缓缓收回目光,落在地上那滩尚未干涸的血迹上,闭了闭眼,似是不忍。 “收拾了吧。” “是。” 话罢,她披紧肩上的暖衣,走出了那间偏殿。 第218章 愿他早日往生净土,免受轮回之苦 翌日清晨。 天刚蒙蒙亮,灰白色的天光透过窗纸渗进屋内,将一切笼罩在一层薄薄的冷色调中。 谢梓渝躺在床上,望着帐顶,从宫中回来后,他便再也未合上眼。 眼泪已经流干了,小腹还在隐隐作痛,但他知道自己不能躺下去。 他撑着床沿,缓缓坐起身,动作迟缓得像一个迟暮的老人。 仅仅就这么一个动作,便让他额头冒出了虚汗,待喘匀了一口气后,他唤来小厮,吩咐备车。 他说自己昨夜做了一个噩梦,心神不宁,要去福安寺烧香,替自己和家人祈福。 小厮见他脸色苍白得吓人,想要劝阻,却被他一个眼神挡了回去。 他换了一身月白色的锦袍,外罩一件厚实的银狐皮氅,将自己裹得严严实实。 出门时,正好碰上谢舒然从内院出来,准备去上朝。 谢舒然看到他,脚步顿了一下,目光在他脸上停留了一瞬。 “这么早出门做什么?” 谢梓渝挤出一个笑容,语气尽量轻松:“昨夜做了个噩梦,心里不踏实,去福安寺烧炷香。” 谢舒然微微颔首,又问:“你脸色如此苍白,可是身体不适?要不要先叫府医来看看?” “无碍。”谢梓渝微微一笑:“做噩梦被吓到了,待会就好了。” “无事便好。” 话罢,谢舒然大步往外走,没再多说什么。 谢梓渝心里松了一口气,转身上了马车。 马车即将启程时,帘外又传来那道熟悉的声音: “梓渝。” 车内的人浑身一僵。 他张了张嘴,喉咙却像被什么堵住,发不出半点声响。 指尖死死扣住座椅边缘,指节泛白,仿佛只有这样才能让自己不掀帘,不出声。 “路上小心些,早去早回。” 每一个字都砸在他心上。 他咬住下唇,用力到尝到了淡淡的铁锈味,才勉强压住那声几乎脱口而出的回应。 眼眶早已干涩发胀,此刻却不争气地涌上温热,一颗接一颗,滚落在衣襟上。 他微微喘息着,胸口起伏得厉害,像是有什么东西拼命想要冲出来,却被他一寸一寸,一点一点地按了回去。 最终,他什么都没有说。 知道了,母亲。 他在心底回应着这句话,像是已经确认了一个再也无法更改的事实。 - 福安寺坐落于京城西郊的栖霞山上,地势极高,从山脚到山门,需攀爬一百零八级青石台阶。 今日山中积雪未化,台阶上覆着一层厚厚的冰壳,在晨光中泛着冷冽的光。 寺前的古松被积雪压弯了枝条,偶尔有一小团雪从枝头坠落,发出噗的一声闷响。 山风呼啸着穿过松林,带着刺骨的寒意,吹得人脸颊生疼。 谢梓渝在马车中换上了一双防滑的棉靴,然后一步一步地开始攀登那漫长的石阶。 他每走一步,小腹便传来一阵隐隐的坠痛,腿也因为昨夜失血过多而微微发颤。 他咬着牙,扶着冰冷的石栏,一步一步地往上走。 寒风将他的衣袂吹得猎猎作响,他的呼吸在冷空气中凝成一团团白雾,又被风吹散。 他脚步缓慢,走了很久。 久到跟在身后的小厮都露出了担忧的神色,他才终于踏上了最后一级台阶,站在了寺门前。 谢梓渝走进大殿,在佛像前跪了下来。 殿内香烟缭绕,檀香的气味混合着清冷的空气,让他的心神稍稍安定了一些。 他跪在蒲团上,双手合十,望着那尊低眉垂目的佛陀,在心中默默地念着: 弟子凤扶渝,今日在此,为那个未能来到人世的孩子祈福。 愿他早日往生净土,免受轮回之苦。 愿他来世投一户好人家,平安喜乐,一生顺遂。 他跪了很久,久到膝盖在冰冷的蒲团上失去了知觉。 当他终于睁开眼时,才发现自己的脸上早已满是泪水。 他用袖子胡乱擦了一把,站起身,转身走出了大殿。 山风迎面扑来,吹干了他脸上的泪痕,留下一片紧绷的凉意。 他走下台阶时,脚底踩到了一块被冰壳覆盖的青石,随即猛地一滑。 身体瞬间失去平衡,向后仰倒。 然后,他沿着那长长的石阶,一路滚了下去。 后背撞击在坚硬的台阶棱角上,发出沉闷的声响,额头磕在石阶边缘,眼前一阵发黑。 左腿在翻滚中被别到了一个不可能的角度,咔嚓一声,一阵剧痛从传来,几乎让他当场昏厥。 他不知道自己滚了多少级台阶,只觉得天旋地转,耳边是风声和自己的心跳声,还有小厮尖锐的惊叫声。 终于停了。 他仰面朝天躺在半山腰的平台上,天空在他视野中旋转着,灰白色的云层像是巨大的漩涡,要将他吞噬进去。 他听到小厮连爬带滚地冲下来的脚步声,听到他带着哭腔的呼喊,感觉到好几双手同时伸向他,七手八脚地将他抬起来,塞进了马车。 左腿传来一阵阵撕裂般的剧痛,让他几乎咬碎了后槽牙。 马车跑的飞快,将人送到了最近的医馆。 谢梓渝在昏迷的边缘挣扎着,用尽最后的力气,抓住了大夫的衣袖,声音微弱: “孩子没了的事……不要写进医案。” 大夫看着他苍白的脸色,又看了看他身上那身价值不菲的衣料,心中大致有了猜测,但没有多问,只点了点头。 “公子放心,老夫心中有数。” 谢舒然下朝回府时,得到的消息是:谢梓渝在福安寺不慎滑倒,从台阶上滚了下来,左小腿骨折,身上多处擦伤,已经请了大夫接好了骨,开了药,正在房中静养。 她站在谢梓渝的床前,看着他那张苍白得没有一丝血色的脸,缠着绷带的左腿,既心疼又生气,却终究是不忍心责备一个刚刚遭了罪的孩子。 她叹了口气,在床沿坐下,伸手替谢梓渝掖了掖被角,语气带着无奈: “你这孩子……怎么这么不小心,除夕夜的宫宴,定然是去不成了,好好在家养着吧。” 谢梓渝躺在床上,闭着眼,虚弱的应了一声。 在谢舒然看不到的地方,他眼角那滴泪无声地滑落,没入了枕巾中,转瞬消失不见。 第219章 居然有那么多外室? 连私生子都有了? 青舞站在廊下,一边摩挲着手中的暖炉,一边轻轻叹着气。 崔嬷嬷双手拢在袖子里,时不时的靠近门边去听了一听里面的动静,脸上愁容不展。 外面天色阴沉,像是又要落雪,寒气压在人心头的又沉又闷。 “嬷嬷,殿下这么昏睡下去也不是办法。” 青舞的声音压得很低,带着掩不住的焦虑。 “这两日醒来的时辰加起来还不到两个时辰,喂进去的药和米汤,大半都吐出来了。” 崔嬷嬷眉头皱的极紧,又隔着紧合的窗户往里看了一眼,仿佛能透过窗纸看到屋内似的。 她也叹了口气,无奈的说道:“如今只能听太医的,先用安神的药稳住。” “殿下梦中惊悸,若不安神,只怕会引出别的症候来。” 两日前。 凤扶摇在跟女帝说完话,走在宫道上时毫无征兆地晕厥倒地,被抬回瑶景苑后,便一直处于半昏半醒的状态。 她清醒的时候极少,偶尔睁开眼,目光也是涣散的,说不上几句话便又沉沉闭眼。 昏睡时也并不安稳,眉头总是微微蹙着,嘴唇翕动,时不时溢出几句含糊不清的呢喃,像是被困在某个梦境中挣脱不出来。 伍明月来诊过几次脉,面色一次比一次凝重。 她给出的结论是:脑中有淤血压住了经脉,她的医术有限,没有别的法子,只能开些安神的方子稳住现状,让淤血自行吸收。 但淤血若一直化不掉,晕厥的情况会越来越频繁,每一次都可能比上一次更凶险。 凤扶摇是被喉咙里那股干涩的灼烧感唤醒的。 她费力地掀开眼皮,视线先是模糊的一片,缓了好一会儿才渐渐聚焦。 侧头望去。 只见上官蕴之发丝凌乱,发冠也有些歪斜,下半身坐在床前的脚踏上,上身伏在床沿,紧紧攥着她的手,睡着了。 他显然没有更衣,身上还穿着日前的锦袍,衣襟上有折痕,眼睑下方是一片浓重的青影。 他就那样蜷在窄小的脚踏上,像一只守着窝的倦鸟,连睡梦中都蹙着眉。 凤扶摇轻轻动了一下手指,上官蕴之便猛地惊醒了过来。 他抬起头的那一瞬间,眼中的惺忪睡意被一种近乎惊慌的关切取代,像是生怕她一睁眼便又要闭上。 “殿下?您醒了?” 他的声音带着刚醒来时的沙哑和急促,一边说一边伸手去探她的额头。 “有没有哪里不舒服?头疼不疼?想不想喝水” 没等人回答,他便已经转身去够矮桌上的茶壶,手忙脚乱地倒了一杯温水,又试了试温度,才递到她唇边。 凤扶摇就着他的手喝了两口温水,视线落在他的脸上。 他的眼眶下有浓重的青影,眼白中布着几道红血丝,下巴上冒出了一层淡青色的胡茬,整个人像是被抽去了水分,憔悴了一圈。 她心中像是被什么东西轻轻触动了一下,说不上来是什么滋味。 只觉得那股温热的液体从喉头滑下去时,连带着胸腔里某个角落也暖了几分。 待喝完水,她才轻声道:“我没事,你别担心。”声音带着久病初醒的沙哑。 外面的崔嬷嬷和青舞听到动静,连忙轻轻推开房门,快步行至床前。 “殿下,您终于醒了。” “嗯,醒了。” 凤扶摇撑着身子坐起来,感觉自己除了有些无力外,倒没有哪里不适。 她松了口气,简单问了崔嬷嬷几句府中的情况,然后转向上官蕴之,语气放缓了几分: “你去歇着吧,这里有青舞和崔嬷嬷守着就好。” 上官蕴之没有动。 他站在原地,抬头看着她,目光中没有委屈,没有怨怼,只有一种执拗的认真。 他说:“殿下,我可以帮你。” “我是你的夫君,是与你荣辱一体的人,不是摆在院子里的一盆花。” “你如今病着,府中内外的事,总要有个人替你盯着,你不必事事都自己扛着,也不必把我推到门外。” 他说完这句话,便没有再说什么,只是站在那里,看着她,等她回答。 凤扶摇看着他,沉默了几息。 他的目光没有闪躲,也没有逼迫,只是安静地等待,像一株在风中扎了根系的树。 凤扶摇最终没有拒绝,微微点了点头,算是默许了。 她看向青舞问:“月笙那边,大概什么时候生产?” 青舞算了算日子,回道:“十月怀胎,算下来起码要到四月中旬才能生产。” 凤扶摇点了点头,目光落在被面上的暗纹上,沉默了片刻,然后抬起头,对崔嬷嬷道: “后花园花圃旁边那座院子,提前收拾出来,该添置的家具器皿都添置齐全,东西要用上好的。” “还有那几亩花田,叫人把土翻了,施足底肥,等月笙生下孩子后,便把云栖鹤接过来。” 崔嬷嬷一一应下,没有多问。 青舞站在一旁,犹豫了一下,还是开口问出了心中的疑虑: “殿下,如果云公子不来呢?” 凤扶摇目光望向窗外那片灰白色的天空,语气平淡,却带着一种笃定的从容: “他会来的。” 上官蕴之在一旁听着,心中惊了一瞬又一瞬。 月笙? 孩子? 殿下在外面,居然有那么多外室? 连私生子都有了? 还有那个什么云公子? 听青舞的意思是,那云公子还不一定会入府,可殿下她的语气中没有一丝犹疑。 仿佛云公子会入府这件事,早已在她的预料之中,就像她知道雪会融化,春天会来一样确定。 凤扶摇看着上官蕴之眉头微蹙,便知道他一定是想多了。 可她也没解释,反而有些恶趣味儿的问他意见。 上官蕴之沉默了一瞬,才轻声道:“殿下的孩子,蕴之定会视如己出,好好教养,绝不会磋磨他们父女。” 凤扶摇瞧他一脸认真的模样,终是忍不住轻笑出声。 她这一笑,青舞与崔嬷嬷也跟着笑了起来。 只有上官蕴之一个人,不知所谓,有些摸不着头脑。 他一脸迷茫的问道:“你们……笑什么?” 第220章 顾指挥使,刚才可是瞧见了 凤扶摇轻声解释: “那孩子,不是我的。” “嗯?” 上官蕴之似乎没想到,居然会是这个答案。 “那这孩子,是谁的?” 凤扶摇没有回答他这个问题,他又转头看向青舞与崔嬷嬷,可二人都垂下了眸子。 屋内的气氛一时间变得无比沉重。 上官蕴之抿了唇,能让她们三人都绝口不提的人,想来,只有那个在新婚之夜出事的侍卫了。 太医说了,殿下不能受刺激。 他得想个法子,转移一下话题和殿下的情绪才行。 思及此。 他看向崔嬷嬷,嘴角含笑:“殿下刚醒,应该饿了,劳烦嬷嬷去厨房瞧瞧药粥如何了。” “正君言重了,”崔嬷嬷抬头看向他,“属下这就去。” 然后他又看向青舞。 “劳烦青舞女君吩咐人备上热水,殿下饭后要沐浴。” “不敢当正君一声女君,”青舞当即躬身,“正君唤属下名字即可,属下这就去准备。” “殿下,蕴之替您更衣可好?” 凤扶摇回过神,冲他扯了扯嘴角。 “好 。” 上官蕴之取过干净的寝衣,感觉有些凉,便就着炭火烘了一烘,待衣料暖了,才转身走向床沿。 他扶着凤扶摇坐稳,先解开了她腰间那根松垮的系带。 寝衣顺着肩线滑落,烛火在这一刻晃了一下,光与影在她的肌肤上交叠游移。 肩颈线条在暖光中舒展如一段未经雕琢的白玉,锁骨凹出一弯浅浅的阴影,盛着一小盏摇曳的烛光。 脊线顺着背沟浅浅没入腰窝,又在腰肢处收束成一道柔韧的弧廓。 上官蕴之的目光不禁落在她裸露的肩头上,以及身前的丰腴之上。 他的耳尖泛红,喉结也不受控制的滚了滚,连胸口起伏的弧度都大了些。 像是用了好大的力气克制着,顿了片刻,才将那件烘暖的寝衣抖开,给她披上。 之后又用修长的指节沿着她的锁骨滑过,将衣襟拢合,指尖在系带处穿梭,打了一个好看的结。 “好了。” 声音明显听着暗哑了许多。 凤扶摇原本打算调侃两句的,窗外却忽然传来一阵兵器相交的铮鸣,在寂静的夜空中格外刺耳。 她与上官蕴之对视了一眼。 “刺客?” “不知。” 她起身,赤足踩在地毯上,走到窗边,将窗户推开了一道两指宽的缝隙。 冷风从缝隙中灌入,吹动鬓边的碎发,她眯着眼,透过那道缝隙看向院中。 - 月光下,两道身影正在庭院中交手。 一个身着玄色夜行衣,攻势凌厉而诡谲,是云影。 另一人身着藏蓝色劲装,身形挺拔,出手干净利落,每一招都带着一种压迫感。 “顾夜阑?” 凤扶摇呢喃出声,却没有丝毫喊停的意思,正好趁这个机会,看看他实力如何。 兵刃相接,劲风扫过地面,将薄薄的积雪卷起又落下。 云影的身法极快,专攻刁钻角度,数次险些击中顾夜阑要害。 但顾夜阑的防守密不透风,且在几个回合后逐渐摸清了云影的路数,开始反击。 他一掌逼退云影的进攻,随即欺身而上,肘击、扫腿、锁喉,一连串动作行云流水,将云影逼退了数步。 云影稳住身形,正要再次扑上,凤扶摇的声音从窗缝中清晰传出: “云影,退下。” 云影在听到她声音的那一刻骤然顿住,随即身形一晃,便无声地退入了阴影中,像是从未出现过一般。 顾夜阑站在庭院中央,收回架势。 他循着声音的方向望去,目光穿过那道狭窄的窗缝,与凤扶摇的视线对上了一瞬。 月光照在他冷峻的侧脸上,勾勒出一道生人勿近的轮廓。 他今夜本不该出现在这里。 昨夜他奉命将谢梓渝送回谢府后,本可以径直回宫复命,但他绕了一段路,来到了瑶景苑。 当时瞧着人还没醒,便转身离开了。 今日他从宫中出来,本也有别的路可走,却又一次鬼使神差地绕到了这里。 他告诉自己只是路过,只是顺道看一眼。 却没想到,正好看到了上官蕴之替她更衣的画面。 她的衣襟被褪去,露出玲珑曲线的身体,白皙的肌肤像瓷玉一样泛着冷光。 那颤巍巍的丰腴,似乎就晃在了他的眼前。 他在屋顶看到这一幕时,心中一时慌乱,乱了分寸,这才引起了云影的警觉。 凤扶摇由上官蕴之扶着,推开门,走了出来。 她披着一件厚实外衣,赤足踩了一双软屐,站在廊下,夜风拂动了她的衣袂和散落的发丝。 看着院中那个挺拔的身影,她弯了弯嘴角,语气带着一丝久别重逢般的熟稔: “顾指挥使,好久不见。” 顾夜阑站在原地,看着她,抿了抿唇,从喉咙里发出一声极低的“嗯”,算是回应。 凤扶摇没有移开目光。 她就那样站在廊下,静静地注视着他。 夜风从两人之间穿过,带着冬夜的寒意和未散的雪气。 两人的视线在空中交汇,像是在进行一场无声的对峙。 谁也不肯先移开眼,谁也不肯先开口打破这片沉默。 最终还是顾夜阑败下阵来。 他垂下眼帘,目光偏向一侧,避开了她的注视。 他开口,声音是惯常的冷淡,却带着一丝不太自然: “是陛下担心殿下的身体。” 这句话,似乎在为自己为何出现在这里作解释。 凤扶摇拢了拢衣裳,缓步走下台阶,一步一步走到他面前,在离他不到一步的距离站定。 她抬起头,看着他:“是陛下担心本宫的身体,还是顾指挥使担心本宫的身体?” 顾夜阑的目光重新落回她脸上。 他的眼神依旧是冷的,像结了冰的湖面。 但冰面之下,有什么东西在微微涌动,像是封冻了一整个冬天的河水,在春风的撩拨下,即将破冰而出。 他没有回答。 凤扶摇又上前了一步。 这一步,让两人之间的距离缩短到几乎可以感受到彼此的呼吸。 她侧头过去,将声音压到只有顾夜阑能听到的音量,一字一字地问: “顾指挥使,刚才可是瞧见了?” 第221章 男人与男人居然是那样的! 凤扶摇没有问他瞧见了什么,但这句话像一根羽毛,轻轻扫过顾夜阑的耳廓。 顾夜阑的耳尖在一瞬间泛起了绯红,那抹红色在月光下清晰可见,像是一滴墨落入清水,迅速晕染开来。 他侧过脸,避开她近在咫尺的目光,声音比方才更低了几分,带着一丝仓促: “更深露重,殿下还是进屋吧。” 他说完这句话,没有等她回应,便转过身,一个跃步上了院墙,消失的无影无踪。 怎么看,都有一种落荒而逃的意味。 凤扶摇站在原地看着他的背影消失在院墙上,忍不住弯起了嘴角。 她转过身时,只见上官蕴之手中拿着一件银狐皮披风在廊下候着。 瞧见人走了,这才快步上前,抖开披风,披在她肩上,低头替她系好系带。 系好带子后,他抬起头看着她,语气带着一丝淡淡的笑意,问: “殿下很欣赏顾指挥使?” 凤扶摇拢了拢肩上的披风,坦然道:“谁不欣赏有能力的人呢?” 她顿了顿,偏过头看他,眼中带着一丝促狭的光。 “醋了?” 上官蕴之没有回答自己是否吃醋。 他只是低下头,替她将披风的领口拢紧了一些,然后直起身,看着她,目光温柔而坦荡。 随后,轻声道:“妻主的美貌,夫君的荣耀。” 凤扶摇愣了一下,随即笑出了声。 那笑声在寂静的夜空中轻轻回荡,带着大病初愈后难得的轻快。 她正要说什么,便看到崔嬷嬷和青舞端着食盒从回廊那头走了过来。 热气从食盒的缝隙中袅袅升起,在冷空气中化作一团白雾。 她收了笑,转头对上官蕴之道:“陪我吃些东西吧。” 上官蕴之点了点头,跟在她身侧,一同走回了屋内。 院中的积雪在月光下泛着幽冷的光,将那两行并肩走过的脚印,清晰地印在了洁白的雪地上。 - 漆黑的夜色,能掩盖很多上不得台面的事。 譬如此刻。 城西那条僻静的巷子里,只有一盏孤零零的灯笼挂在巷口,在夜风中轻轻摇晃。 邬临趴在冯峥儿的屋顶上,整个人与瓦片的阴影融为一体,连呼吸都压得极轻。 这个冯峥儿就是柳文轩暗地养的男宠。 他已经在这里趴了将近一个时辰,四肢都有些发麻了,但依旧一动不动,目光死死锁着紧闭的院门。 今日是柳文轩出来与冯铮儿幽会的日子。 他在这里守株待兔。 大约是丑时二刻。 一顶不起眼的小轿从巷口抬进来,悄无声息地停在了院门前。 轿帘掀开一角,一个裹着玄色斗篷的身影闪了出来,快步推门而入,轿夫随即抬着空轿退出了巷子,整个过程干净利落,没有惊动任何人。 邬临在心中啐了一口。 狗东西,终于来了! 他无声地在屋顶上调整了一下姿势,然后掀开了一块小小的瓦片。 两道相拥的人影,映入眼帘,紧接着便传来了窸窸窣窣的衣料摩擦声和压抑的笑声。 邬临面无表情地盯着两人,心中默念:快说正事,快说正事。 然而屋内的两人显然不急于说正事。 柳文轩大约是在东宫憋得久了,一进门便搂着那个叫冯峥儿的男宠滚到了榻上。 那冯峥儿是个年轻男子,生得白皙清秀,一双桃花眼含情脉脉,声音也软,一口一个“大人”地叫着,叫得柳文轩骨头都酥了半边。 邬临趴在屋顶上,听着下面传来的动静,脸色一阵青一阵白。 柳文轩看着人模狗样的,没想到在床上竟然是底下那个。 更让他没想到的是,这人花样还不少。 一会儿要人叫“大人”,一会儿要人喊“夫君”,一会儿又拿出了一根红绸带,让那冯峥儿将他双手缚在床头。 邬临闭了闭眼,深吸一口冬夜的冷空气,强行将胃里那股翻涌的恶心压了下去。 他一边在心里骂爹,一边竖起耳朵,不敢漏掉任何一个字。 还时不时的从指缝间,瞅上两眼。 今夜,可算是涨了见识了! …… 那样也行! 邬临觉着,今日这趟任务,他得回去问主子要工伤费! 大约过了半个时辰,屋内的动静终于平息下来。 邬临听到柳文轩餍足地叹了口气,声音带着事后的慵懒和沙哑: “还是你这里舒坦,东宫那边,叹口气都得掂量着,拘谨死了。” 冯峥儿轻笑了一声,声音软绵绵的:“大人辛苦了,奴炖了百合雪梨汤,就在小炉上温着,大人喝一碗润润喉?” 柳文轩“嗯”了一声,接着又是一阵嬉笑打闹,然后才开始喝汤。 邬临的精神一振,估计差不多了。 果然,等柳文轩喝完汤,放下碗,然后冯峥儿像是忽然想起了什么似的,语气带着一丝随意的好奇。 “对了,大人。” “前几日奴去听了一出评弹,唱的是一个挺有意思的故事,婉转曲折的不得了,不听到最后啊,完全猜不到结局,大人想不想听?” 柳文轩显然心情不错,朝着他的翘臀捏了一把,随即懒洋洋地道: “说来听听。” 冯峥儿清了清嗓子,开始讲了起来。 他说,那评弹唱的是,有一位有钱有势的大官,将自己的嫡子嫁给另外一位大官的女儿联姻。 可不知道为何,另外一位大官遇到事儿,这边这位非但不帮忙,反而落井下石,狠狠参了他一本。 “哦?” 柳文轩来了兴趣,他单手撑着侧脸,追问道: “然后呢?” 冯峥儿继续说:“然后,嫡子就回家去哭啊。” 可那大官却说,嫁出去的儿子泼出去的水,老娘才不管! 柳文轩啧了一声,“按说不应该啊,既然是为了联姻,那不就是想官官相护么?怎么说的好像甩了一个烫手山芋似的?” “就是说啊。虎毒还不食子呢,怎么能不帮自己亲儿子说话呢?大人您猜猜是为什么?” 柳文轩轻笑一声,双手枕着头:“还能为什么,无非是因为那儿子不是亲生的,那大官啊,被戴了绿帽子呗。” 冯峥儿趴到他胸口上笑,然后拧了一把他的胸前。 “不对。” “不对?”他挑眉,“那能是为何?” “因为,那嫡子是大官在外面,与别的男人生的。” “不可能。如果是与别的男人生的,那她夫君不知道?而且嫡子身份,就这么随随便便给了私生子?” “这也就是奴说的,故事曲折的地方。” 男子,本就是用来联姻的,尤其还是高官家的嫡子。 那高官原本只是想把外面的儿子抱回来,养在正君名下,然后他一合计,反正要联姻,不如让这个私生子去联。 以后,也不用费心思去帮,这样还能得到对方亲家的帮衬,何乐而不为呢? 冯峥儿说完,屋内沉默了片刻。 邬临趴在屋顶上,屏住了呼吸。 他能听到自己的心跳声在寂静的夜中格外清晰。 柳文轩不知道想到了什么,声音比方才低了几分,带着一丝若有所思的迟疑: “你说的这个故事……确实曲折离奇,匪夷所思。” 他捏着他的下巴,追问:“在哪儿听的?” 冯峥儿说:“就城西那个戏园子啊,奴闲来无事,常去那儿看戏,听唱评弹,大人若是改日得空,陪奴同去可好?” “好 。” 邬临看得分明,柳文轩搂着冯峥儿,动作仍旧亲昵,可眉头却微微皱了起来。 他在屋顶上又趴了约莫一炷香的工夫,直到看见柳文轩起身穿衣,才无声地从房檐上离开。 他走出两条街后,才长长地呼出一口白气,搓了搓冻僵的手指,低声骂了一句: “他爹的,可算完了。” 他回头看了一眼那片沉在夜色中的屋顶,想到方才听到的那些动静,又忍不住打了个寒颤。 第222章 这颗棋子,废了 马车在夜色中缓缓行驶,车轮碾过积雪未化的青石板路,发出细碎的嘎吱声。 柳文轩靠在车壁上,一只手掀开车帘的一角,望着窗外飞速后退的街景,目光却没有焦点。 他的脑海中反复回放着方才冯峥儿讲的那个故事。 联姻的高官,冒充的嫡子,隐瞒了多年的身世秘密。 他放下车帘,闭上眼,靠在车壁上,指尖无意识地摩挲着腰间玉佩上的纹路。 太巧了。 他今日刚出宫,冯峥儿便恰好去听了一出评弹,恰好听到了这样一个故事,又恰好在他面前讲了出来。 柳文轩与冯峥儿在一起,不是一天两天了,自认对他还是比较了解的。 冯铮儿爱看戏,却对评弹故事兴趣一般般。 从前柳文轩出宫时,冯峥儿都会跟他说今日看了什么戏,二人兴致来了,还会拌上戏中的角色做。 可今日,冯铮儿并没有跟他讲戏,而且讲这个故事时的语气、措辞,像是排练过的。 最重要的一点是。 柳文轩注意到冯峥儿腰间多了一块羊脂玉,成色极好,雕工精湛,只一眼便知价格不菲。 虽然柳文轩很大方,每次来都给了冯峥儿不少银子,但他家中兄弟众多,柳文轩给的那些银子,不足以买下那么好的玉珏。 思及此。 柳文轩得出一个结论——有人来过。 有人买通了冯峥儿,借他的口,把这个故事送到了自己面前。 他蓦地睁开眼,目光落在车厢内那盏摇晃的油灯上,眼神晦暗不明。 这个故事指向的人,他几乎不用多想便能猜到。 难怪上官明仪在朝堂上,任由太女手下的人折损。 那种置身事外的姿态,在当时看来像是明哲保身,但如果结合这个故事来看…… 如果上官砚之根本不是上官明仪的嫡长子,而只是一个与卑贱男人生的私生子,那么上官明仪对他的死活并不上心,便说得通了。 “呵,这个故事有点意思。” 如何在太女面前讲故事,这个念头仅仅闪过一瞬,柳文轩便感到了心惊。 如果这个故事是真的,那么这个秘密一旦被揭开,牵扯到的就不仅仅是上官家的颜面,而是整个东宫的根基。 太女娶了一个身份不明的私生子做正君,这件事如果传出去,凤昭云为了保住自己的颜面,一定会不惜一切代价封住所有知情人的口。 而他柳文轩,作为知情人之一,到时候会是什么下场,他用脚趾头都能想到。 他不能去太女面前嚼舌根子。 这件事,无论如何都不能从他的嘴里说出来。 他要将这个秘密烂在肚子里。 他甚至不能让太女察觉,他对上官砚之的身世有任何怀疑,一丝一毫都不能。 柳文轩靠在车壁上,长长地呼出一口气,在冷空气中凝成一团白雾,又迅速消散。 他的目光渐渐冷了下来,像是冬夜里冻结的河面,平静无波,底下却暗流汹涌。 冯峥儿,出卖了他。 他既然能被收买第一次,就能被收买第二次。 而且他知道了太多关于自己的事,他的习惯,他的喜好,他那些不能对人言的癖好。 甚至,还有一些掉脑袋的言论。 这些信息,每一条都是隐患。 他沉默了片刻,然后掀开车帘,对随行在侧的护卫招了招手。 护卫靠近,俯身听他耳语了几句,随后勒转马头,消失在夜色中。 柳文轩放下车帘,重新靠回车壁,闭上了眼。 他的脸上没有任何多余的表情,只有嘴角微微向下抿了一下,像是咽下了一口略带苦涩的酒。 可惜了。 冯峥儿那样懂他心思,懂他癖好,能让他纵欲的人,再找一个,怕是难了。 马车继续在夜色中前行,车厢内一片沉寂,只有车轮碾过积雪的声响,在空旷的街道上回荡。 - 邬临走出去两条街的距离后,还是转身折返了。 他觉得自己好像有件事做错了。 楚惊鸿给了他一块极品羊脂玉珏,让他等冯铮儿说完话后,把东西给人家当报酬。 可他嫌麻烦,一早就给了冯峥儿,还叮嘱让他一定按照纸上写的说,一个字都不能错。 谁曾想,那冯铮儿也是个眼皮浅的,拿到玉佩便挂到腰间了。 邬临觉得,早给晚给都一样,便没说什么。 可现在细想,方才柳文轩走时的表情有些不对。 那人走得太安静了,安静得让他心里不踏实。 他心中一惊,该不会让那个天阉察觉到不对了吧! 想到这里。 邬临便加快了速度,跑过两条街后,迅速翻过院墙,落在庭院中,也顾不得收脚步的声音了。 他走到卧房门前,推开了门。 屋内还亮着灯,炭火烧得正旺,空气中残留着欢好后的气味和百合雪梨汤的甜香。 冯峥儿歪倒在榻上,脖颈上还留着几道暧昧的红痕。 他的眼睛还睁着,目光凝固在某个虚无的方向,嘴角挂着一丝尚未完全消散的笑意。 他的胸口没有血迹,身上也没有外伤,只有唇角溢出的一缕极细的黑血,在烛光下泛着幽暗的光。 尸体还是温热的。 邬临站在门口,看着榻上那个已经没有了生息的人,低声骂了一句脏话。 他走上前,伸手合上了冯峥儿尚未瞑目的双眼,然后转身走出房门,消失在夜色中。 他得尽快回去告诉主子,柳文轩比他们想象中要狠,也要聪明得多。 这颗棋子,废了。 第223章 除夕夜宴 除夕前一日。 瑶景苑内已换上了崭新的朱红灯笼,廊下贴着迎春的年画,连院中的老梅也被红绸带系了一圈,添了几分节日的喜气。 凤扶摇正靠在窗边的暖榻上看书。 上官蕴之坐在对面,左右手互奕。 自从上次她被杀的片甲不留后,便再也不跟他一同下棋了,无论他怎么求,都不行。 突然。 一只灰翎鸽子扑棱着翅膀落在窗棂上,脚上系着一枚极细的竹筒。 凤扶摇瞧见后,便放下书,取下竹筒,从中抽出一张卷得极紧的小纸条,展开扫了一眼。 上面只有寥寥几行字,是楚惊鸿的笔迹。 她轻啧一声,“看来,能过个太平年了。” 话罢,她将纸条凑到烛火上。 火舌舔上纸边,迅速蔓延,将那几个字吞没殆尽,化作一缕青烟和一撮黑色的灰烬。 上官蕴之落下一子,目光落在她平静的脸上,带着一丝好奇: “殿下如何得知?” 凤扶摇重新靠回引枕上,目光落在窗外那株被红绸装点的老梅上,语气随意: “猜的。” 她没有多解释,也没有把自己曾试图挑拨东宫的计划告诉他,毕竟,上官砚之是他的兄长。 此事两难,不如不说。 她垂下眼睫,指尖在暖炉的边缘轻轻划过,心中却在转着另一层念头。 除夕夜宴是由凤昭云一手操办的。 她是储君,年夜宴的体面就是她的体面,不到万不得已,她是绝不会容许自己的场子出任何岔子。 所以凤昭云那边,除夕夜应当是安全的。 真正让她有几分忧心的,是凤扶雪。 凤扶雪回宫已有数日,却安静得像一潭死水,连一点幺蛾子都没出。 这太反常了。 以凤扶雪的性子,越是安静,越说明她在憋着什么坏主意。 凤扶摇就这么想了一会儿,然后伸手拿起书,翻到方才读到的那一页,继续看。 上官蕴之心思细腻,虽然知道她有事瞒着自己,但却没有问上一句。 一个人,不告诉另外一个人即将发生的事,无非是认定那个人,没有给她解决坏事的能力,说出来也只是徒增烦恼罢了。 他落下一子。 黑子输的一塌糊涂。 - 除夕当日。 天色极好,连日的阴云终于散尽,露出一片澄澈的冬阳。 天还未亮,凤扶摇便已起身,沐浴更衣,换上全套朝服,乘辇赶往皇城。 今日的日程排得极满。 寅时末,随女帝赴太庙行祭祖大典,三跪九叩,献帛爵,读祝文,整套礼仪走下来,天色已然大亮。 辰时正,又移至社稷坛行祈福礼,祈愿来年风调雨顺、国泰民安。 午时前后。 再随銮驾至宫中各处佛堂道观拈香行礼,一套流程走下来,饶是凤扶钰,也觉得膝盖隐隐发酸,肩背僵直。 三位皇女皆身着全套朝服,跟在女帝身后,从太庙到社稷坛再到宫中佛堂,步履不停,面容肃穆。 凤扶雪没有及笄,亦没有入朝,是没资格祭拜太庙的。 待到所有祭祀典礼全部结束时,天色已经彻底暗了下来。 华灯初上。 宫城内处处流光溢彩,将朱墙碧瓦映得格外好看。 夜宴设在太和殿,殿内殿外共设百余席,宗室亲贵、文武百官按品级入座。 殿中十二盏鎏金琉璃灯齐齐点亮,光华璀璨,将满殿照得如同白昼。 四角的鎏铜暖炉中炭火烧得正旺,将冬夜的寒气牢牢挡在门外。 殿中铺设着大红织金地毯,上面绣着繁复的五福捧寿纹样,从殿门一直延伸到御阶之下。 凤临渊身着玄色衮服,头戴十二旒冕冠,端坐于御案之后,面色平淡。 灵衢立于御案之侧,见时辰已到,便扬声宣布夜宴正式开始。 一时间,丝竹齐鸣,钟磬交响,早已候在殿侧的舞男翩然入场,长袖翻飞,彩衣蹁跹,拉开了除夕夜宴的帷幕。 凤昭云坐在女帝左下首第一位。 今日她换了一身杏黄色的织金锦袍,发髻上簪着一支九尾凤钗,妆容比平日略浓了几分,唇点朱红,整个人显得雍容华贵,气场十足。 她端着酒杯,与邻席的大臣低声交谈,面带微笑,举手投足间一派储君风范。 凤扶钰坐在她下首,换了一身绛紫色的朝服,坐姿依旧不怎么规矩,一条腿屈起踩在椅撑上,手里转着一只空了的酒杯。 今日走了一整天的典礼,她脸上的不耐烦已经快要藏不住了,若不是碍于女帝在场,恐怕早就起身走人了。 凤扶雪坐在凤扶钰的下首。 她穿了一身石榴红的锦袍,领口镶着一圈雪白的狐毛,衬得面容明媚。 她端着酒杯,与身旁的几位宗室子说笑,偶尔抬眼看向斜对面的凤扶摇,目光中带着一丝打量和怨恨,却始终没有主动开口与她说话。 凤扶摇坐在女帝右手边第三席。 她穿了一身玄红的锦袍,外罩一件月白色的鹤氅,发髻上只簪了一支檀木玉簪,看着有些素净。 她没有与其他人说话,安静的坐在席间,偶尔侧头听崔嬷嬷说些什么,像一株静静开在角落的白梅。 歌舞正酣。 舞男身着彩衣,在殿中翩翩起舞,长袖翻飞如流云,乐师奏着悠扬的曲子,一派祥和。 凤扶摇目光落在殿中那些旋转的彩衣上,余光却始终留意着斜对面那个石榴红的身影。 凤扶雪今夜太安静了。 安静得让她觉得,这顿年夜饭,恐怕没那么容易吃完。 - 一曲舞罢,殿中掌声渐歇。 凤扶雪放下酒杯,用帕子拭了拭嘴角,忽然开口: “听闻三皇姐的正君,琴技乃是当今一绝,今日除夕夜宴,不知可否让我等一饱耳福?” 满殿的目光霎时聚了过来。 凤扶摇挑眉,来了。 她笑了笑,语气客气而疏淡:“四妹过誉了,蕴之不过略通音律,登不得大雅之堂,恐污了诸位的耳朵。” 凤扶雪也笑,那笑容温婉可亲,话锋却寸步不让:“三皇姐谦虚了。” “京城中谁不知道上官三公子师从琴圣觞先生,一曲《广陵散》弹得行云流水,使人身临其境。” “今日是除夕夜宴,母皇也在座,难不成三皇姐是想藏私,连母皇的面子也不给么?” 第224章 他中药了 凤扶雪这话说得巧妙,轻轻一拨,便将女帝抬了出来。 若凤扶摇再推拒,便成了不敬母皇、不孝不忠。 满殿的目光变得更加微妙,有人端着酒杯看好戏,有人低头假装喝茶,耳朵却都竖得尖尖的。 上官蕴之在凤扶摇开口之前站了起来。 他先向女帝的方向行了一礼,又转向凤扶雪,微微颔首,声音温和而从容: “四殿下谬赞了,臣的琴艺不过尔尔,是外面以讹传讹罢了。” “不过既然四殿下盛情相邀,臣若再推辞,倒显得不识抬举了。” 他顿了顿,语气依旧温和,“只是臣今日入宫未曾携琴,不知……” 凤扶雪仿佛就在等他这句话,不等他说完,便笑着接过了话头: “这有何难?本宫早已备好了。” 她拍了拍手,两名宫人应声抬着一架古琴从殿外走了进来,小心翼翼地将琴安置在殿中早已备好的琴台上。 那琴一露面,殿中便有人发出低低的惊叹。 琴身通体黝黑,泛着光泽,琴面上布满了细密的断纹,如龟背、如冰裂,是历经数百年岁月才能形成的纹路。 琴尾处刻着两个篆字——九霄。 有识货的低声惊呼:“这是……传说中的‘九霄环佩’?” 凤扶雪微微一笑:“正是。” “此琴流落民间多年,本宫也是偶然所得,想着今日除夕夜宴,正该让这等宝物重现光华,也算不负良辰。” 凤昭云端着酒杯,目光在凤扶雪脸上停了一瞬,又移向那架古琴,慢悠悠地开口,语气带着一丝意味深长: “四妹今日,真是有备而来。” 凤扶雪笑着回了一句:“太女说笑了,不过是凑巧罢了。” 宫人搬来了一张雕花木椅。 上官蕴之走到琴前,撩起衣摆,从容落座。 他先伸出双手,悬在琴弦上方,静默了片刻,然后指尖才落了下去。 第一个音符从琴弦上流淌而出,清越如泉水击石,瞬间攫住了满殿所有人的心神。 他选的曲子是《梅花三弄》。 琴声初起时,如寒夜中一枝孤梅悄然绽放,清冽而孤高。 渐入佳境后,音符变得密集而激昂,如风雪骤至,那枝梅在狂风中摇曳却不曾折断。 至第三弄时,琴声又归于平和,如雪后初晴,阳光洒在梅枝上,积雪簌簌落下,露出枝头那一点点倔强的红。 满殿寂静。 众人连呼吸都放轻了,生怕惊破了这琴声织就的意境。 然而没有人注意到,弹到第一弄后半段时,上官蕴之的指尖微微顿了一下。 他的眉头蹙了一瞬,随即又舒展开来,继续弹了下去。 那琴弦看似古朴温润,但在他指尖高速拨动时,才发现,那琴弦的边缘被打磨得极薄,锋利如刃。 每一次按压、每一次滑动,都像在用指尖划过刀刃。 弹到第二弄时,他的十指已经被割破了无数道细小的口子,鲜血从伤口中渗出。 沾染在琴弦上,又被后续的音符震落,在琴面上洇开一朵朵暗红色的梅花。 可上官蕴之没有停下来,甚至没有让自己的琴声出现一丝一毫的颤抖。 他咬着牙,忍着指尖传来的钻心疼痛,将每一个音符都稳稳地按了下去,稳稳地弹了出来。 他不能停。 他若停了,丢的是凤扶摇的脸。 他宁可十指受损,也绝不能在满殿文武面前让她的颜面受损。 一曲终了。 最后一个音符在殿中缓缓消散,余韵悠长。 沉寂了片刻,殿中爆发出一阵热烈的掌声和赞叹声。 “不愧是琴圣的弟子,此曲只应天上有啊!” 女帝也微微颔首,脸上露出赞许之色,开口道: “果然名不虚传,朕藏有一架‘焦尾’,留着也是留着,便赏给你吧。” 上官蕴之站起身,忍着指尖的剧痛,躬身谢恩,声音夹杂着一丝颤意。 “谢陛下隆恩。” 他回到座位上时,额头上已经沁出了一层细密的冷汗,脸色也开始苍白起来。 上官蕴之深吸一口气,随后将双手拢入袖中,将两条帕子捏在手中浅浅止血。 整个过程,没有任何人看到他鲜血淋漓的手指。 夜宴继续进行。 又一队舞男入场,丝竹声重新响起,殿中的气氛再度热闹起来。 上官蕴之坐在席上,却觉得自己的身体越来越不对劲。 起初只是指尖的疼痛,后来那股疼痛似乎顺着血液蔓延到了四肢百骸,让他整个人都开始发烫。 他的脸颊泛起了不正常的潮红,呼吸也变得急促而滚烫,喉咙里像是有一团火在烧,口干舌燥,连吞咽唾液都变得困难。 更让他惊诧的是,脑海中开始不受控制地浮现出凤扶摇的身影。 不,准确的说,应该是她的身体。 白皙的肌肤,玲珑的曲线,圆润的饱满,修长的双腿,以及那股由内散发的幽香…… 那些画面像潮水一样涌上来,裹挟着一股他无法遏制的燥热,一波一波地冲击着他的理智。 他意识到自己不知何时中了药。 而且这药性,来势汹汹。 他攥紧了袖中的拳头,让本就受伤的指尖深深掐进掌心,剧烈的疼痛瞬间袭来,以此来维持清醒。 他不敢贸然离席。 若他此刻站起来,以他现在的状态,任谁都能看出他的异样。 凤扶雪既然对他下了药,就一定在暗处等着他出错。 上官蕴之深知,他若在夜宴上失态,丢的不仅是凤扶摇的脸,甚至会给她带来更大的祸事。 于是,他只能硬生生地忍着。 他将所有的呻吟和喘息都压在喉咙里,将所有的燥热和渴望都锁在紧咬的牙关后。 端端正正地坐在席上,像一个无事发生的人。 夜宴终于在女帝起身离席后进入了尾声。 大臣们陆续告退。 凤扶摇站起来时,转头看了上官蕴之一眼,这才发现他趴在桌案上,脸埋在臂弯里,肩膀微微颤抖,像是睡着了。 喝醉了? 她走到他身边,弯下腰,轻轻推了推他的肩膀,低声道: “蕴之?散了,该回府了。” 第225章 合欢蛊毒 上官蕴之没有立刻回应。 过了好几息,他才缓缓抬起头。 他的脸颊绯红,连眼角都泛着水光,目光涣散而迷离,嘴唇上有一排深深的齿印,有些地方已经咬破了,渗着的血珠。 他看着她,张了张嘴,声音沙哑得几乎听不清: “殿下……我……” 凤扶摇的目光落在他唇上的齿印和血迹上,瞳孔微微一缩。 她伸手去握他的手腕,触到他的皮肤时,被那股滚烫的温度惊了一下。 低头一看,指尖上全是细密深长的伤口,全都在往外渗血,触目惊心。 她瞬间明白了——琴弦有问题。 凤扶摇不动声色地将上官蕴之扶起来,用自己的身体挡住旁人的视线,低声道: “别说话,跟我走。” 她半扶半抱地将上官蕴之带出了太和殿。 出宫门后。 莫十九驾着马车,崔嬷嬷隔着车帘与凤扶摇低语。 “殿下……正君这春药,中的蹊跷。” 凤扶摇冷哼一声:“凤扶雪将药下在琴弦上,又将琴弦磨的锋利无比,蕴之十指全伤了。” 崔嬷嬷也忍不住道:“四殿下那点聪明劲儿,全都用在歪门邪道上了!” 上官蕴之似乎知道安全了,便一只手扯着自己的衣裳,一只手抱着凤扶摇的小腿,用……疯狂……。 “妻主……妻主……求您宠我吧……” “妻主…… 蕴之想……你了……” 凤扶摇给上官蕴之喂了一口凉水,想等着回瑶景苑沐浴之后在宠幸他。 一是因为马车外面还有两个人,怪不好意思的。 二是因为她想不通。 她想不通,为什么凤扶雪要给上官蕴之下春药? 她与他是成了亲的。 下药,都可以说是增加妻夫之间了乐趣了,凤扶雪这么做,是图什么呢? 是想看他在宫宴上失态,还是准备了其他人,想毁了他的名声? 亦或者,她还算计了其他姊妹,想用上官蕴之来挑起纷争? “妻主……求求您……要……吧……” “蕴之受不了了……蕴之难受的死了……妻主……” 上官蕴之语无伦次的说着,眼前全是水光,脸颊又红又烫,有些吓人,一只手也忍不住褪去了……。 凤扶摇借着烛火瞥了一眼,……,甚至被他自己抓的冒了些血丝…… 她伸手摸上他的额头,烫得吓人,连呼吸都带着灼人的热气,再这样憋下去,恐怕真的要憋死了。 他感受到了抚摸,便像一只小狗一样,舔着她的掌心,求她垂怜,然后将她的手往自己……带。 凤扶摇怕上官蕴之真的出事,便想把马车停到黑暗之处,先疏解一次再回瑶景苑。 想到此,她对外面的莫十九吩咐。 “找一处僻静之处,把车停下。” “是。” 话罢,她伸手解开……,然后又解开他衣裳的系带,裸露的胸膛暴露在车厢里,冷空气骤然袭来,让他忍不住颤了颤。 凤扶摇刚伸手摸上他的脖颈,便看到上官蕴之一脸难受着她。 上官蕴之不知道听清没有,下意识地伸手去抓自己的胸口,染血的指尖在心口处用力地挠了几下,挠出几道红痕。 “殿下!不可!” 马车刚停稳,崔嬷嬷的声音猛地从车帘外传来。 凤扶摇俯身的动作一顿,然后想了想,还是扯过上官蕴之的外袍,给他把下半身盖住。 她掀开帘子,衣领微敞开,眉头微蹙。 “何事?” 崔嬷嬷垂着眼,没看向车内,她急切的说道: “正君中的可能不止春药,还有毒!” “什么?” 凤扶摇眉头皱的更深了,她回头确认了一眼上官蕴之的状态,然后对崔嬷嬷说: “你是制毒的高手,你来瞧瞧他。” “是。” 崔嬷嬷掀开车帘,进了马车,然后目光落在上官蕴之心口处那几道红痕上。 “殿下,请把正君心口处的血迹擦拭一下。” 闻言,凤扶摇扯下衣衫一角,沾了茶水把上官蕴之的心口处擦了擦。 崔嬷嬷眯着眸子,举着油灯凑近一看。 那几道红痕之下,有细微的凸起,像是有什么东西在蠕动,所以上官蕴之才一直嚷嚷着自己好痒。 “殿下,没错了。” 她一脸严肃的说道:“这是一种极为阴毒的合欢蛊毒,若与中毒者欢好,毒素便会通过体液传入体内。” “中毒者会在三日内七窍流血而死,死状可怖,且太医院的庸医根本查不出真正的死因,只会当作急症暴毙处理。” 凤扶摇皱眉:“如何治?” 崔嬷嬷摇头,“这是外域的蛊毒,属下只听说过,今日也是头一次见。” “那就是说,没办法了?” 崔嬷嬷没说话,答案不言而喻,她没法子救。 凤扶摇放在桌几上的手,死死攥着桌子的边缘,指尖用力到泛白,眼中是全然的怒意。 “该死的凤扶雪!” 这一招太毒了! 她的目光落在上官蕴之那张潮红而痛苦的脸上。 “要么,我在不知情的情况宠幸了他,中毒而死。” “要么,我知道他中了毒,眼睁睁看着他熬不住,只能去找别的女人替他解毒,或者……亲手杀了他。” “要么从此妻夫离心,一辈子都要顶着一顶绿帽子做人!要么与上官氏彻底决裂,失去上官一族的支持!” “无论是种种结果,都是她喜闻乐见的!” 上官蕴之虽然意识已经模糊了大半,但这句话他却听得清清楚楚。 他费力地睁开眼,看着凤扶摇,嘴唇翕动了几下,声音微弱却异常坚定: “殿下……我宁愿死、死在您手里……也不会碰别的女君……绝不…!” 他说完这句话,像是耗尽了最后一丝力气,头一歪,彻底失去了意识,嘴角也溢出了鲜血。 第226章 恶毒计谋。 崔嬷嬷也叹了口气,“真是恶毒的计谋。” “正君体内的蛊虫,只能通过……的方式,引到另外一个人身上,可另外一个人,必死无疑。” 凤扶摇咬唇,拇指无意识的摩挲着,她从未遇到这么棘手的事儿。 沉默一瞬后,她问崔嬷嬷:“若蛊虫一直留在蕴之体内会如何?” 崔嬷嬷说:“会吸食正君的精血,长大的蛊虫,会顺着血管钻进心脏,吃空他的心……” “距离蛊虫长大,需要多少时日?” “五日。若是气温极低的话,能拖到七日已是极限!” 凤扶摇伸手将上官蕴之揽入怀中,对莫十九厉声道: “加快速度,回瑶景苑!” - 马车在夜色中疾驰起来,车轮碾过积雪的路面,溅起一片泥泞的雪水。 回到瑶景苑后。 府医被紧急召来,诊脉后连连摇头,说他从未见过这种毒,束手无策。 凤扶摇坐在床沿上,看着床上蜷缩成一团、浑身滚烫、已经意识不清的上官蕴之,当即吩咐青舞去药王谷请云栖鹤。 “你告诉他,若他来晚了,只能给我收尸了,别的什么都不要说。” “是!属下现在就去!” 话罢,青舞便转身小跑出门。 随后,她又吩咐下人去备了雪桶,既然低温能拖延时日,那便能拖延一日便拖延一日。 崔嬷嬷犹豫问道:“殿下打算如何做?” 凤扶摇看了上官蕴之一眼,皱着眉说:“先给他想办法,不能在耽搁下去了,已经……了,再……下去人会…………。” 崔嬷嬷拦住她,语气罕见地急切:“殿下!那个蛊毒,没有解药,您不能……” “谁说我要以身解毒了?” “那是……要找个人?” “不行,他是我的人,贸然找别人解毒,于他于我,都无法接受。” 凤扶摇声音缓了缓,继续说道:“法子有很多种。” 这算是钻了蛊毒的空子了。 她也没有十足的把握,这法子有用。 崔嬷嬷不知道想到了什么,有些尴尬的轻咳两声: “只要殿下无恙,怎么着都成。” “可,把正君放在雪桶七天的话……冬日本就严寒,到时候寒气入体,正君恐怕……难以有孕了。” “当务之急是保住性命,至于孩子……” 凤扶摇的视线从崔嬷嬷身上挪开,随后落到上官蕴之的脸上,轻声道: “他那么好,只要是我的孩子,他一定会视如己出的。” “去准备吧。” “是。” 崔嬷嬷退下后,上官蕴之又呢喃着唤了她: “妻主……妻主……” 凤扶摇伸手握住了上官蕴之那只布满伤口,滚烫如火的手,低声道: “蕴之别怕,我不会让你有事的。” - 积雪在满是干薄荷叶的浴桶中渐渐化开,水面浮着一层薄薄的碎冰,在烛光下泛着寒气森森的光。 凤扶摇抱起上官蕴之将他放入桶中时,他已被体内的蛊毒折磨得意识不清了。 他身体刚一触及冰水,便猛地打了个寒颤,下意识地想要挣开,却被她按住了肩膀。 “蕴之,别动。” 她俯身在上官蕴之的耳边说着,热气喷洒在耳畔时,迷蒙中的人竟然抑制不住的……了一声,身体在冰水中……颤抖。 随后,凤扶摇看着他的脸。 他的脸色格外潮红,眼尾洇着一抹妖艳的绯色,睫毛上都沾着浓重的水汽,整个人像是被雨水打湿的……,狼狈而艳丽。 他的目光涣散,却始终追着她的脸。 十指握紧的那一瞬间,上官蕴之像是终于找到了一点可以依靠的东西。 整个人从难受至极的状态中松懈了几分,他将额头抵在她的颈窝里,闭上了眼。 他的睫毛在她颈窝里剧烈……,像蝴蝶濒死的挣扎。 凤扶摇的手,仍旧在水底与他十指紧握。 她侧头在他耳边说道:“若实在难忍,可咬着我。” 上官蕴之闻言,听话的照做,可他却并未真的狠心去咬,只是微微张开嘴,衔住锁骨上方的软肉,……,……。 “妻主……” “我在。” 滚烫的泪珠,一滴接着一滴的落进凤扶摇的锁骨里,像一方浅浅的水池。 浴桶中的水很冷很冷。 “妻主……都怪蕴之……让妻主如此、如此……” 上官蕴之的声音逐渐清晰,但也越来越破碎,他闷哼着抽泣,后面的话说不下去了,像做错了事的孩子一般。 凤扶摇侧头轻轻咬着他的耳垂,温声安抚: “不是你的错,蕴之,我并没有怪你。” (删除五百字。) 随后,她又将上官蕴之从冰桶中捞出,擦干身体后,放在床上。 做完这一切,她才推开房门走了出去。 “小七,守好你家公子,有事去书房寻我。” “是。” 凤扶摇站在廊下,长呼了一口气,在红灯笼的照耀下,变成袅袅升起的白雾。 她晃了晃身形,崔嬷嬷立马上前扶住她的胳膊。 “殿下您……可是……” 她看了看四周,这才将声音压的极低,这才继续道: “可是那身不由己的症状犯了?” “嗯,无碍……” 凤扶摇咬着唇,极力克制着,方才因血迹而引发的瘾症,此刻正一寸一寸的折磨着她的筋骨。 崔嬷嬷眉头皱起,脸上满是担忧的神色,她说: “那属下给您备马车,是去苏公子那里,还是去惊鸿楼?” 第227章 给这份纯粹的爱,一点尊重 “不用,我去书房。” 凤扶摇说到这里,崔嬷嬷没有在追问了,她知道殿下身边有人。 “那属下就在书房外面的廊道候着。” “嗯。” 终于撑到了给上官蕴之解决完。 马车昏暗,看不清血迹便罢了,可一回到瑶景苑,灯火通明,那刺目的红,就让她一阵阵的发晕。 若不是她咬牙坚持,再加上心中忧心上官蕴之,分了些神思,恐怕早就晕过去了。 如今松懈下来,那被强行压制住的瘾症,便如同决堤的洪水一般,汹涌而至。 急需用某种极致的刺激来转移注意力,才能从那种濒死般的恐慌中挣脱出来。 “云影。” 一道黑影无声地从房梁上落下,单膝跪在她面前,垂着头,没有说话,等待着。 凤扶摇身子有些踉跄,一把扯住他的衣领,将人拽至身前,借着昏暗的光看着他的眼睛。 面前的双眼睛没有惊讶,没有疑问,只有一种准备好接受一切的服从。 “你很乖。” 温顺乖巧,在任何时候都是对主人不花心思的取悦。 她低头,吻了他。 云影的身体在一瞬间僵了一下,随即放松下来,闭上了眼,任由她的气息将自己淹没。 她身体滚烫温度几乎将他灼烧。 他的双手垂在身侧,极力克制着,不敢逾越半分。 凤扶摇气息不稳,随后离开他的唇,大口喘气。 环顾四周。 书房靠窗下,摆着一张极大的梨花木书案。 木色温润,表面光滑,长逾八尺,宽约三尺,案角雕着几笔简约的云雷纹。 此刻案上整齐摆着笔墨砚台,一盏琉璃灯搁在案角,将整张案面照得一片暖黄。 (删除一千字。) …… (删除五百字。) 房的方寸之间交织成一张密不透风的网,将那些无处安放的恐慌和空虚一点一点地包裹起来,沉入寂静的深处。 不知过了多久,一切归于平静。 凤扶摇坐在圈椅上,衣襟已经被整理好,面色恢复了几分血色,眼神也比方才清明了许多。 看着单膝跪在身侧,正在给她穿鞋袜的云影,然后伸出手,轻轻拍了拍他的头顶,声音带着一丝慵懒和满意。 “新年快乐,云影。” 云影抬起头,清澈的目光落在她的脸上,里面是全然的爱意。 他嘴唇微微翕动了一下,像是想说什么,却还没来得及开口,门外便传来了有些急促的敲门声。 崔嬷嬷压低声音道:“殿下,小七来报,说正君又不太好了。” 凤扶摇眉头蹙起,没有片刻犹豫,转身朝外走去,行至门口时,她回头冲云影说道: “以后在瑶景苑内,不必日夜待在我房间里。” 她能清楚感觉到,云影对她的爱很纯粹。 她毫不怀疑,若是自己想要他的命,只需一声令下,他便会当场自刎。 不再让云影看着她与他人…………,也算是给这份纯粹的爱,一点尊重了。 话罢。 未等回应,凤扶摇的脚步声便在廊道中迅速远去,消失在夜色中。 云影这才站起身,望着她离去的方向,望着那扇重新合拢的门。 烛火在案上明明灭灭,将他的影子拉得很长,然后在一阵寒风从窗柩缝隙钻进来后,彻底熄灭了。 房间瞬间陷入一片黑暗。 他沉默着,低下头,用只有自己能够听到的声音,低低地说了一句: “新年快乐。” 那声音很轻,轻得像一声叹息,被窗外的风声一卷,便散了。 随后,他深吸一口气,朝着她离开的方向跟了上去。 既然瑶光殿下不让她再进屋了,那便在屋外守着,房顶守着,树梢守着。 只要能守着她,无论在哪儿,都好。 - 凤扶摇回到寝殿时,上官蕴之全身又开始发烫了,整个人也迷迷糊糊,意识也不清晰,只一遍遍的在床榻上蹭着,嘴里断断续续的喊着: “妻主……妻主……求妻主疼我……” 她掀开被子一看,还是跟先前一样,……可怖。 “去打盆温水来,备上干净的蚕丝帕子。” 小七应声,连忙出去准备了。 待东西准备好了,他才退出房间,关上了房门。 凤扶摇伸手摸了一把上官蕴之滚烫的脸颊,声音听不出情绪,轻声道: “蕴之,再忍忍……” 这合欢蛊毒太阴损了。 不能以身解毒,不能寻人解毒,不能伤他性命。 她能做的,只是一边做着…………,一边等着青舞她们,早日把云栖鹤带来。 她把手放在温水里洗了洗,随后又将那柔软如肌肤的蚕丝帕子打湿拧干,覆盖在伤处。 但愿她们此行顺利。 第228章 接到云栖鹤 青舞与莫十九抵达药王谷时,已是第二日的深夜。 山谷中雾气弥漫,月色被浓厚的云层遮蔽,只有远处药庐中透出的一星灯火,在黑暗中明明灭灭。 药王谷的入口处遍布毒草,在夜色中泛着幽幽的磷光,像是一条潜伏在暗处的毒蛇,吐着信子。 青舞勒住马,望着那片在夜风中摇曳的毒草丛,不敢再往前一步。 她与莫十九只得在谷口寻了一处避风的山岩下,靠着马背,苦苦等待天亮。 夜风穿过山谷,带着草木潮湿的气息和泥土的腥味,吹得人手脚冰凉。 天边终于泛起一丝蟹壳青的微光时,药王谷的木门吱呀一声从内打开。 一个睡眼惺忪的药童打着哈欠探出头来,手里提着一个粪桶,正准备给门前的药草施肥。 青舞听到动静,猛地从山岩下站起来,冲到门前,声音带着一夜未睡的沙哑和急切的嘶喊: “小郎君!快过来!快来带我进去!” 那药童被她这一嗓子吓得一个激灵,手中的粪桶差点脱手。 他定睛一看,认出是之前来过的女君,脸上一红,连忙放下粪桶,又将手从衣裳下摆擦了擦,这才过去开了门。 他结结巴巴地问:“女君有何事?” 青舞一把抓住他的胳膊,急道:“我要找云神医!我家主子等着救命!十万火急!” 药童被她抓得有些疼,又不好挣开,只好红着脸道: “女君别急……师傅他……他前日带着师兄去深山采药了,最早也要今日傍晚才能回来。” 青舞一听,急得跺脚:“深山在哪儿?你能不能带我们去找?” 药童连连摇头,面露难色:“去不了的。” “师傅去的那片山,遍地都是毒草瘴气,我们这些学徒根本进不去,最多……最多只能带你们到山脚入口处等着。” 闻言。 青舞二话不说,从袖中掏出一纸银票,塞进药童手中,语气不容拒绝: “那就麻烦小郎君带路。” 药童捏着那张海带着体温的银票,脸更红了,低头嗫嚅了一句: “女君客气了”。 之后才领着青舞和莫十九沿着一条蜿蜒的山间小径,朝深山的入口走去。 密林环绕的山坳处。 药童停下脚步,指着前方一条被杂草半掩的小路道: “从这里进去就是师傅采药的范围了,我只能送到这儿,再往里我也进不去了。” 青舞点了点头,道了声谢,便与莫十九在山坳处寻了一块平整的石头坐下,开始了新一轮的等待。 日头从东边的山脊升起,又缓缓爬过头顶,开始向西斜去。 林中的光线从明亮的金色渐渐转为昏黄的橙色,鸟鸣声也逐渐稀疏下来。 青舞坐在石头上,双手交握,目光死死盯着那条小路,连眼睛都不敢多眨一下。 又过了半个时辰。 终于,小路的尽头终于出现了两个身影。 一个背着药篓的男子走在前面,身后跟着一个提着一捆草药的药童。 那男子穿着一身墨青色的劲装,衣料是厚实的棉缎,窄袖口,收腰身,衣摆和裤脚都扎得紧紧的,利落而不失体面。 头上虽然戴着一顶斗笠,但笠沿下露出的那截衣领干净整洁,不见半点泥污。 青舞一眼就认出了他。 “云神医!” 青舞从石头上一跃而起,朝他拼命挥手,声音已经带上了沙哑的哭腔: “云神医!这边!这边!” 云栖鹤听到呼声,抬起头来,目光穿过林间斑驳的光影,落在那个拼命挥手的女君身上。 是她身边的人。 他脚下的步伐不由得快了一分。 他知道那人是无事不登三宝殿的主儿,她的人能在山谷这处等着他,一定是出了大事。 青舞三步并作两步跑到他面前,气喘吁吁地将凤扶摇让转告的话说了一遍。 云栖鹤听完,偏过头,瞥了一眼自己背篓中那几株还沾着露水的草药,嘴角微微动了一下。 当真是天意? 他今早在背阴的崖壁上,恰好采到了几株能克制蛊毒的“蛇衔草”。 这东西平日里可遇不可求,生长的条件极其严苛,他前日本就是碰运气去的,没想到还真让他找到了。 “回药庐,拿药箱。” 青舞松了一口气,与莫十九跟在云栖鹤身后,朝着药庐走去。 阿童在后面低声问:“女君,师父惦记的那个人……要死了吗?” “胡说什么!”莫十九皱眉轻喝。 青舞看了莫十九一眼,这才对被有些吓到的阿童说道: “你们是大夫,见过了生死,可对我们来说,生死是大忌,断不可轻言出口,记住了吗?” 阿童点点头,心有余悸的瞥了莫十九一眼,不敢再说什么了。 - 一行人脚步很快,没多久便回到了药庐。 药庐前的空地上,月笙正挺着大肚子散步。 夕阳的余晖洒在他身上,将他圆润的轮廓镀上一层温暖的颜色。 他看到云栖鹤身后跟着的青舞,脸上顿时露出了惊喜的笑容,扶着腰快步迎了上来: “青舞大人!您怎么来了?” 青舞还未来得及说话,便看到他满眼的期盼朝着她身后望了望,瞧见身后没人,整个人便失落不已。 他又低声询问:“青阳她……好不好?” 青舞看着月笙那张因为怀孕而更加柔和的脸,心中涌起一阵复杂的情绪,她咬着腮边的软肉,强行挤出一个笑容来。 “她很好。” “你知道的,主子身边离不开人护着,所以……她没有来看你。” “但是她托我向你问好,让你保重身子,等忙完了这阵子……她、她会来看你的。” 月笙正准备说话,便瞧见云栖鹤拿着一个药箱从木屋里出来,随后又吩咐阿童把晒干的药材,和今日刚摘的‘蛇衔草’装起来。 他虽然很多想问的事,但看到青舞焦急的神色,也知道定是有事发生,今日不是叙旧的时候。 他说:“大人回去的时候路上小心,替我跟青阳带个好。” 青舞垂眸,闷声应下了。 月笙说完,便转身进了屋子,背影在暮色中显得有些孤单。 莫十九站在一旁,看了一眼药庐关上的房门,低声问青舞: “青阳是谁?我在府中怎么从未听过这个人?” 第229章 遭遇死士 青舞抬眸,眼中带着几分伤感。 她低声道:“等回去我再告诉你。” 她没有再多说,但这句话,却被站在门后的月笙听到了。 他站在门后,一只手扶着门框,一只手轻轻抚在自己隆起的腹部,目光落在门缝外青舞翻身上马的背影上,心中涌起一阵说不清道不明的滋味。 青舞身边的那个女君,看穿着打扮也是一个护卫,可她却说从未在府中听过青阳的名字? 青阳是被派到外地执行任务去了,还是已经不在瑶景苑殿下身边了,又或者是…… 他不敢往下想,但又忍不住去想。 他低下头,看着自己隆起的腹部,轻轻咬了一下嘴唇,然后松开手,转身慢慢走回了内室。 暮色四合。 月华才提着去集镇上买的补品回来,他推开门时,吓了一跳。 月笙坐在床前的软垫上,双眼直勾勾的盯着窗外,像是在神魂都游离出窍了一样。 “哥,你怎么了?” 月华连忙放下手中的东西,走过去摸了摸他的额头。 月笙这才回过神,看着月华的脸。 他问:“你跟哥说实话,她……她是不是不要我了?” 月华心里咯噔一下。 他咽了一口唾沫,没正面回答,旁敲侧击的问: “哥,你是不是听到什么闲话了?” 月笙摇头,说了今日青舞来此的事儿。 月华松了一口气,这才继续道:“怎么会,青阳大人不像是那种始乱终弃的人,不然也不会托殿下,把你安置在药王谷了。” “可……可今日,跟青舞大人来的那个护卫,她说……她从未在瑶景苑听过青阳的名字……” 月笙猛的抓住月华的手,紧张的问道: “会不会青阳做错了事儿,被殿下赶出瑶景苑了?又或者……或者她遇到了什么危险……” “不会!” 月华在他话未说完之前,就打断了他。 “青阳大人是殿下身边最忠心的,怎么会被赶走,您别乱想。” “那她是不是出事了?我这段日子以来,一直都心神不宁,万一……” “哥!”月华打断了他,“你往好处想一想,别老是自己吓自己!忧思伤神,对孩子不好。” 月笙摸着肚子,眼泪忍不住掉了下来。 他说:“不是我要多想……是她……这么久了,连一封书信都没差人给我……” 月华伸手给他擦掉眼泪,默默的在心中叹了口气,然后继续安抚道: “她是殿下的心腹,可能被派到外地,不能传信,然后青舞大人怕你知道了担心,对孩子不好,所以才没告诉你。” “我相信,等她忙完了,一定会来看你的。” 月笙想了又想,觉得这个理由似乎说得通,他看向窗外黑漆漆的天,又问了一句: “会吗?” 仿佛只要得到肯定的回答,这个理由便成了真。 “会。” 月华握住他的手,用力的捏了捏。 窗柩被风吹动,这个肯定的回答,也被寒风吹散在这个冬夜里。 - 瑞雪宫内。 炭火烧得正旺,将一室寒意隔绝在外。 凤扶雪靠在暖榻上,身上盖着一张厚实的狐皮毯子,手中端着一碗热腾腾的桂圆红枣汤,正一勺一勺地慢慢喝着。 她喝了几口,放下碗,用帕子拭了拭嘴角,语气随意地问了一句: “咱们安排的人,如今应该与她们碰面了吧?” 翎梦正蹲在炭火盆前添炭,闻言回过头来,恭敬回道: “回禀殿下,今个初四,若是她们去药王谷,按照路程推算,今日傍晚应当是会靠近京郊的地方碰上。” 凤扶雪满意地点了点头,重新端起汤碗,继续慢悠悠地喝了起来。 除夕夜宴后的第三日清晨。 翎梦伺候凤扶雪起身更衣时,一边替她系衣带,一边随口问了一句: “殿下,药王谷的神医那般厉害,三殿下会不会派人去请他?” 凤扶雪默了片刻,想到云栖鹤在静安寺给她施针时的场景。 那人医术高超,若真被凤扶摇借着此次的事,请到瑶景苑,那她身边便又添了一份助力。 更重要的是,那人知道她在静安寺失禁的事。 他是亲眼见过她最狼狈模样的外人。 这个念头扎在凤扶雪心头,让她如鲠在喉。 决不能让凤扶摇知道她那些难堪的事。 凤扶雪的眸光冷了下来,对翎梦吩咐道:“传信给谢家,让他们派出死士,去把云栖鹤给我绑回来,其余的人,一个不留。” “若云栖鹤抗命不遵……那就连他一起杀了。” “是!” - 暮色笼罩的山道上,三匹马正沿着蜿蜒的路径疾驰。 青舞在前,云栖鹤居中,莫十九断后,他们只需穿过前方那片林子,便进入了永安里的地界。 马蹄踏过积雪和枯叶,发出急的声响,在寂静的山林中格外清晰。 就在他们转过一处弯道时,两侧的密林中忽然射出十余支弩箭,破空声尖锐刺耳。 莫十九最先反应过来,拔剑格挡,叮叮当当几声脆响,将射向青舞和云栖鹤的弩箭尽数击落。 但她的脸色在挡下第一波攻击时便沉了下来。 对方的弩箭力道极大,震得她虎口发麻,绝不是普通山匪能有的装备。 紧接着。 从密林中涌出了约莫十多名黑衣人。 每个人都戴着金属面具,只露出一双眼睛,在暮色中泛着冷光。 他们分工明确,半数人手持弩机占据高处,封锁了逃跑的路线。 半数人手持短刃,从地面包抄而来,动作迅捷无声,显然是训练有素的死士。 云栖鹤从袖中撒出一把毒粉,但那些死士的面具遮住了口鼻,毒粉根本无法发挥作用。 他又一挥手,掷出几根毒针,但对面明显是有备而来,衣裳下面穿了软甲。 只有三根毒针扎中了两名死士的胳膊,他们瞬间被毒倒在地,口吐白沫。 今日出门着急,只带了十根淬毒的银针,刚才已经用掉了一半。 青舞拔剑迎敌,她的武功平平,勉力挡住了一名死士的进攻,已是气喘吁吁,手臂发麻。 能以一敌三,已是极限。 莫十九一言不发地挡在了最前面。 剑光在暮色中划出凌厉的弧线,每一剑都精准地命中敌人的要害。 她以一己之力拦住了正面攻来的五六名死士,剑锋所过之处,血光迸溅。 但对方的人数实在太多了。 挡下了一人,便有两人补上。 刺穿了一人的咽喉,便有三人从侧面围攻上来。 渐渐地,她的动作开始变得迟缓,呼吸也变得粗重起来。 左臂被划开了一道深可见骨的口子,鲜血顺着指尖滴落在积雪上,洇开触目惊心的红。 右腿也被一支流矢擦过,裤腿被割破,露出血肉模糊的伤口。 但她没有后退一步。 她知道自己今日大概是走不掉了。 对方有备而来,人数是她们的五倍,装备精良,配合默契。 她能撑到现在,已经超出了自己的预料。 她一剑逼退面前的两名死士,趁着这片刻的空隙,回头冲青舞吼了一声: “快走!” 第230章 求你帮我救个人 青舞眼眶通红,却没有犹豫,一把拉住云栖鹤的马缰,狠踢马腹,两匹马沿着山道狂奔而去。 莫十九看着她们的背影消失在弯道尽头,心中那块石头终于落了地。 她转过身,面对着重新围上来的死士,握紧了手中的剑。 剑身上已经布满了缺口,虎口也已被震裂,鲜血顺着剑柄往下淌。 视线也逐渐开始模糊,耳边是自己粗重的呼吸声和心脏猛烈跳动的声音。 她知道自己撑不了多久了。 但她并不觉得害怕。 她是一把刀,从入惊澜卫的那天起,就知道自己迟早会有这么一天。 能为保护主子想要的人而死,也算是死得其所了。 “来啊!你们这些杂碎!” 莫十九颤着手,握紧了手中的剑,对那些要追人的死士挑衅着,一副不死不休的模样。 话音刚落,一个死士便持刀朝她砍来,刚挡下这一刀,另外一个死士便一脚踹在她的胸口上。 咔嚓。 不知道肋骨断了几根。 她只觉得自己感受不到疼痛了,而且整个人像断了线的风筝一样,被踹出去很远,跌在雪窝里。 那人想追上去补刀,却被身边人拦住。 “别纠缠,去抓那个大夫。” 紧接着,骏马嘶鸣声从林子里炸开。 莫十九躺在雪窝里,眼前忽然浮现出一个画面。 那是第一日随凤扶摇入瑶景苑的日子。 她随手递给自己一盒糕点,是京都最有名的铺子做的,上面淋着一层金黄色的桂花蜜,甜丝丝的,软糯糯的。 她从来没吃过那么好吃的糕点。 “真想……在吃一次啊。” 她这么想着,嘴角不自觉地弯了一下,然后眼前一黑,彻底失去了意识。 - 青舞与云栖鹤策马狂奔。 马蹄翻飞,溅起一路泥泞的雪水。 他们跑了将近两个时辰,马匹的速度渐渐慢了下来,口鼻中喷出大团大团的白气。 这一路上,除了给马匹补给以外,他们几乎没有停下歇息过,此刻马儿的体力,显然已经到了极限。 而身后那些死士的马蹄声,却越来越近。 就在青舞几乎要绝望的时候,前方的官道上出现了一队人马。 为首的是一名身着青色官袍的年轻男子,身后跟着二十余名官差,正要登上一辆马车。 是陆昭文! “陆大人!陆大人!”青舞的声音夹杂着风雪传来。 陆昭文听到急促的马蹄声,与呼唤,抬头望去,眯着眸子认出了马背上那个浑身是血的人。 “怎么好像是……青舞女君?” 他大惊失色,连忙命人让开道路,自己则快步迎了上去,再靠近马的时候,扯住了缰绳。 “女君……您这是……” 青舞狠狠的咽了一口口水,嗓子干涩的像刀片划过一样。 “来不及解释了,后面有人追杀!求陆大人救命!” 陆昭文抬头朝后看,却看见云栖鹤喘着气,胳膊上流着血,一脸疲惫的骑在马上。 在后面,似乎也是几个骑马的人,不过都戴着面具,看不真切。 他知道云栖鹤的身份,肯定是凤扶摇出事了,才会这么着急请大夫! 他当机立断朝身后人吩咐:“守好永安里,绝不让歹人入内!” “是!” 十几名官差一字排开,站在管道上。 此处是永安里与京外的交界处,若不是陆昭文为官负责,亲自来查看受灾的百姓,也不会遇见他们。 “女君,请下马,微臣送你与神医回城内。” “如此便劳烦陆大人了。” 青舞艰难的从马背上爬下来,险些站立不住。 她的胳膊和小腿都受了刀伤,此刻鲜血直流。 后面的云栖鹤也没好到哪儿去,若不是吞了止血丹,此刻怕是早就失血过多晕倒了。 陆昭文亲自去牵了马车,将二人一一扶上车,这才跟着进了车厢。 “陆大人,要快!一刻也耽误不得!” “好,女君别急。” 陆昭文掀开车帘,对车夫吩咐道:“去瑶景苑,以最快的速度!” “是!” 一路上,陆昭文几次想开口问,“到底发生了什么事?”,“殿下有没有出事?”,“后面那些追杀的人都是谁?” 但都没问出口。 他只是一个微不足道的男臣,没有资格过问皇女的事情。 可他心底一直有个声音悄悄在说:去看一眼就知道了,看一眼便好。 马车在瑶景苑门前停下时,天色已经彻底黑透了。 凤扶摇还在屋内守着上官蕴之,他这几日不太好。 不光是心口处的红痕越来越粗壮了,意识也越来越模糊了,喂进补身子的药,几乎全都吐了出来。 眼下黑青,皮肤苍白干瘪的不像正常人。 “殿下!青舞带人回来了!” 闻言。 凤扶摇立即起身,推门而出,便看到青舞浑身是伤,衣衫几乎被血染透,此刻被崔嬷嬷扶着。 而一旁的云栖鹤也没好到哪里去,衣裳上多处被划破,染了血迹,发丝也凌乱不堪。 她上前一步,快速的扫了他一眼。 “云栖鹤,你有没有事?” 云栖鹤也同样打量着凤扶摇,听她说话中气十足,心里暗暗松了一口气。 他一路上紧赶慢赶,就怕来不及,如今瞧着,他又被她给骗了。 既然不是她有事,那便又是他身边的人有事。 他抿着唇没有回答,把不高兴三个字写在了脸上。 凤扶摇看出人没大事,这才放下心来。 她知道云栖鹤肯定发现了自己是骗他的,索性开诚布公的说了实话,只不过是附在他耳边,低声说的。 “求你帮我救个人。” 求? 她何曾跟他说过这样的话。 她肯定这样说,那一定是因为这个人在她心里很重要。 云栖鹤脸色一沉。 不救。 第231章 十九,你一定要撑住 这两个字还没说出口,他便感觉有什么柔软的东西,如羽毛般轻柔的蹭了蹭他的耳垂。 他身子一僵,便又听到她说: “等此事了,你就留在府中,潜心研究我的病症,如何?” 云栖鹤眨了眨眼,似乎还没反应过来。 留在……府中? 她的意思,是让他留在她的身边? 他张了张嘴,想说什么,便看到凤扶摇径直牵住他的手,将人往屋里带。 云栖鹤的视线落在交握双手上,落在她滚烫的指尖上,落在她有些急促的脚步上。 他觉得有些奇怪。 明明自己没有说话,可却听到自己发出的声音。 好。 云栖鹤进了内室,凤扶摇便退了出来。 专业的事,便交给专业的人来做,她便不去凑热闹了。 她相信他的医术。 “棠溪,去叫府医来给青舞看伤。” “是。” 陆昭文看到凤扶摇平安无事,心下安了,这才上前行礼,然后准备告辞。 凤扶摇看到他有些奇怪,问:“陆大人怎么来了?可是有事?” 陆昭文摇头,将看到青舞时的情景快速的讲了一遍,说自己只是送她们回来的。 话说到这里。 凤扶摇才抬头往青舞身后看,莫十九平日寡言少语,像一棵安静的树,经常会让人忘了她的存在。 没看见人。 她眉头一皱,这才朝青舞问道: “莫十九呢?” 青舞低着头,声音带着哽咽: “莫十九她……留下断后了,对方有十五个人,都是有备而来的死士。” “她让我们先走,自己挡住了那些人……” 她没有再说下去,就像是结局早已注定一样。 凤扶摇袖中的指尖猛地攥紧,脑海中闪过了一个可怖的画面。 她的身子猛地一晃,陆昭文眼疾手快的将人扶住。 “殿下,您……病了?” “无碍。” 凤扶摇深吸一口气,强迫自己稳住心神。 她决不能让莫十九重蹈青阳的覆辙。 她看向青舞,“你把莫十九受伤的位置跟陆大人说清楚,说的详细些。” “是,殿下。” 青舞抹了一把眼泪,开始说她们遇袭的地方跟时间。 待她说完,凤扶摇才看向陆昭文,言辞恳切:“陆大人,劳烦你替我去一趟惊鸿楼,找到楚惊鸿,让他带人去救莫十九。要快!” “是。” 陆昭文没有多问,点了点头,刚转身便听到凤扶摇叫住了他。 “陆大人。” “微臣在。” 凤扶摇闭上眼,似是极不愿说出这句话。 “若十九殁了……便将尸身带回来。” “是。” 陆昭文应下后,便转身快步走了出去。 凤扶摇站在廊下,望着他消失的方向,在心中默默地说道: 十九,你一定要撑住。 - 陆昭文从瑶景苑出来时,夜风迎面扑来,吹得他官袍的下摆猎猎作响。 他顾不上整理衣冠,连忙钻进马车,让车夫启程。 马蹄踏着积雪未化的青石板路,朝着城南惊鸿楼的方向疾驰而去。 驾车的是把好手,不到半个时辰便赶到了惊鸿楼。 陆昭文从下车后,抬头看了一眼,朱漆大门两侧悬着一对琉璃灯笼,将门前的石阶映得流光溢彩。 他来不及细品这楼的气派,便快步走上台阶,由门侍引入内。 楼内更是一番他从未见过的景象。 一楼大厅宽敞明亮,四处挂着绯色的纱幔,烛火透过纱幔滤出一层暧昧的暖光。 厅中错落有致地摆着十几张案几,三三两两地坐着些客人,男女皆有,衣着华贵,显然非富即贵。 陆昭文站在门口,目光所及之处皆是环肥燕瘦的各色男子,他的脸腾地一下红了,十分尴尬的僵在原地。 一名在大厅内穿梭的管事见状,不紧不慢地迎了上来,上下打量了他一番,客气道: “这位公子,您是找人,还是喝酒?” 陆昭文回过神来,连忙拱手道:“在下前来寻楚惊鸿楚公子,有十万火急之事,烦请通传。” 那管事眉毛微微动了一下,又重新打量了陆昭文一遍,语气带着一丝不确定: “您要找我们东家?” 陆昭文一愣,他只是奉命来传话的,并不知道楚惊鸿就是这惊鸿楼的东家。 他压下心中的惊讶,点了点头,语气更加急切: “正是,事态紧急,还望行个方便。” 男子入仕为官本就极少,眼前这个年轻男子穿着一身青色官袍,品级显然不高,在这京城之中,实在算不上什么值得格外礼遇的人物。 管事不咸不淡地回了一句:“那就请公子在此稍候,我去通传一声。” 说罢,便转身上了楼梯。 陆昭文把管事的态度瞧得分明,便在后面追加了一句: “是瑶景苑的主人,让在下来带话的。” 此言一出。 那管事的脚步明显快了起来,开始一路小跑,踩的楼梯咯吱作响。 毕竟,‘瑶景苑’里住的谁,他们这些人,心知肚明。 - 顶楼的雅间内,楚惊鸿正歪在一张紫檀木美人榻上,手里捏着一杯温好的花雕,有一搭没一搭地喝着。 榻前站着一个须发皆白的老翁,正向他汇报近日楼中的账目。 管事在外面扣了门,随后站在原地,不敢踏入,躬身道: “东家,楼下有人要见您,说是奉了瑶景苑主人的命令来的。” 楚惊鸿端着酒杯的手顿了一下,挑了挑眉: “哦?瑶景苑来的?” “是一位穿官服的年轻公子。” 楚惊鸿轻哼一声,将酒杯搁在案上,语气带着似嗔非嗔的不满: “啧,不陪小爷过年便罢了,如今倒好,连面都不亲自露了,随便派个男人就来打发我。” 他嘴上虽然这么说着,人却已经从美人榻上坐了起来,理了理衣襟,对外面开口道: “让他上来吧。” 陆昭文被引上顶楼时,楚惊鸿已经倚在窗台边了。 屋内地龙烧的热气腾腾,他穿着一件绯红色的宽袍,衣襟松松垮垮地敞着,露出一截白皙的锁骨,整个人在光影中显得慵懒而妖冶。 他看到陆昭文的那张脸时,目光微微一凝,脱口而出: “是你?” 第232章 原来被人记挂的感觉是这样的 凤扶摇身边所有的人,他都了如指掌,只不过没想到今日来传话的,居然是陆昭文。 今日才初五,难不成,他们过年的时候…… 在一处? 自从上次她说不许盯着她之后,他便撤了苑中的眼线…… “公子认识我?” 陆昭文打断了楚惊鸿的思绪,满脸都是疑惑。 他自认为记忆不错,若真见过这么美貌的男子,他应当不会忘记才是。 楚惊鸿的目光在他脸上停了一瞬,随即移开,语气恢复了方才那种漫不经心的调子,淡淡道: “以后你会知道的。” 他没有给陆昭文追问的机会,侧了侧下巴。 “说吧,我的瑶瑶宝贝儿让你带什么话了?” 听到这个称呼,陆昭文眉头皱的极紧,像是能夹死一只苍蝇。 他说:“楚公子请自重,殿下的声誉……” 楚惊鸿轻哼一声:“我与瑶瑶的关系,轮不到你来置喙。” “不是说有十万火急的事儿?现在不急了?” 陆昭文压下心中的情绪,将青舞等人遇袭的事简明扼要地说了一遍。 “殿下说,请你务必立刻派人去救莫十九,迟恐不及。” 楚惊鸿听完,轻轻叹了口气,语气带着一丝无奈的抱怨: “瑶瑶可真会给我找事儿,这寒冬腊月的,一点儿都不知道心疼我。” 但他抱怨归抱怨,人却探头出去,朝外面喊了一声: “邬临!” 一个身影不知从哪个角落无声地闪了出来,垂手而立。 楚惊鸿吩咐道:“立刻带上人手,去城北青枫岭一带,寻一个身受重伤的女君,叫莫十九。” “带个会医的去,先保住人的命,若是人死了,便把尸身带回来。” “是!” 邬临应下后,便转身消失在走廊尽头的阴影中。 楚惊鸿转头瞥了陆昭文一眼,“话带到了,人也派出去了,你还不走?” 毫不留情面的赶人之言,让陆昭文脸上白一阵红一阵。 他抿紧了唇,虽不知道为何楚惊鸿对自己有这么大的敌意,最终还是得体的朝他拱了拱手,表示谢意,这才退出去。 “哼,酸腐。” 陆昭文走出门外,听到楚惊鸿这句吐槽,皱着眉头离开了。 以至于还有一句话他没听到。 “让他好好读书,造福一方百姓,为男子争一口气,结果居然靠着美色走仕途,勾搭我的瑶瑶。” - 莫十九是在一阵剧烈的疼痛中醒过来的。 那种痛像是有人拿尖刀一寸一寸地剜她的骨头,从胸口蔓延到四肢百骸,让她忍不住闷哼了一声。 她费力地睁开眼,视线模糊了好一会儿才渐渐聚焦。 这才发现自己正躺在一辆行驶中的马车里。 车身晃晃悠悠,车轮碾过不平的路面,每颠簸一下,她都觉得自己像是被拆散了一次。 一个中年大夫正俯身在她身前,手里拿着夹板和绷带,小心翼翼地固定她断裂的肋骨。 上衣已经被褪尽了,身上横七竖八地缠着绷带,新旧伤痕交错,像是一件被反复缝补的旧衣裳。 她费力的低头,看了一眼自己几乎赤裸的身体,又看了一眼坐在马车另一侧,脸颊泛红的邬临,心中却没有生出半分羞赧。 她自幼在惊澜卫长大,那里只有无尽的训练、血腥、黑暗,从不教除此以外的东西。 她们是刀,是工具,是消耗品,没有人会给一把刀穿衣遮羞。 自然也学不会其他多余的情绪。 莫十九动了动干裂的嘴唇,声音沙哑而微弱: “……谢谢你……救我。” 邬临别过脸去,目光落在车帘上,语气故作淡然: “别谢我,是殿下让我来寻你的。” 莫十九怔住了。 她躺在颠簸的马车里,望着车顶那块随着车身晃动,轻轻摇摆的旧帘布,脑海中反复回响着邬临的话。 “是殿下让我来寻你的。” 殿下派人来找她了。 殿下没有扔下她不管。 她不过是一把刀而已。 一把刀钝了、卷刃了、折断了,换一把就是了,谁会费心去救一把刀呢? 可她偏偏被记挂了,被寻找了,被从死人堆里捡回来了。 她从来没有被人这样对待过。 在惊澜卫的那些年,她亲眼见过很多同伴受伤,但从来没有人去找过她们。 她们要么自己爬回去,要么就死在外面,从来都是如此。 那日昏倒在雪地里的时候,她没有抱过任何一丝的希望,她知道这就是‘刀’的最终归宿。 她以为自己看了这么些年,早就习惯了。 可殿下居然派人来寻她了,她没有丢掉自己的刀。 原来被人记挂的感觉是这样的。 像是有一只手,穿过了她胸口那道厚厚的屏障,轻轻地握住了她那颗早已麻木的心脏。 让人喘不过气来,却又贪恋那种说不出、道不明的感觉。 她想着想着,眼眶忽然一热,一滴泪毫无预兆地滑落下来,沿着她的脸颊滚落,没入了耳后的发丝中。 邬临一转头看到她满脸是泪,顿时慌了手脚,声音都高了半度: “你、你怎么哭了?是不是哪里疼?我让大夫轻点儿……” 莫十九摇了摇头,牵动了胸口的伤处,疼得她龇了一下牙,但她的嘴角却弯起了一个,几乎没怎么出现过的弧度。 她确实很疼,浑身上下没有一处不疼的。 但她的心里却很高兴。 就像是,有一束光照进了她从未被人触碰过的角落里,将她从一把没有感情的刀,变成了一个有血有肉的人。 - 因为莫十九伤势太重,马车走得很慢。 原本一日的路程,硬是走到了第二日,马车在瑶景苑门口停稳时,天色已经黄昏了。 邬临跳下车,让人进去通传。 不多时。 崔嬷嬷便带着几个仆从抬着一块木板快步走了出来,众人小心翼翼地合力将莫十九从马车上抬下来,平稳地放在了木板上后,抬回了她的房间。 待安顿好莫十九后,崔嬷嬷又从身后的小厮手中接过一只食盒,转身递给邬临。 “这是殿下给楚公子的谢礼。” 邬临接过食盒,道了谢,转身便走了。 屋内。 莫十九躺在床上,身上盖着一床厚实的棉被,伤口已经被重新换过药,包扎得妥妥帖帖。 她偏过头,看着站在床边的崔嬷嬷,眼中满是愧疚,声音虚弱: “嬷嬷……是我给殿下添麻烦了。” 崔嬷嬷在床沿坐下,伸手替她掖了掖被角,语气温和: “别说这样的话。” “你做得很好,若不是你拖住歹人,青舞她们也回不来,若她们回不来,那正君怕是也……” “所以,你就安心养伤吧,旁的什么都不用想。” 莫十九张了张嘴,还想说什么,却见崔嬷嬷起身,准备走了。 “你好好休息,我去跟殿下说一声,你回来了。” 崔嬷嬷走后,莫十九忍不住的想:见到她会说什么? 是会斥责她无用? 还是会关心她的伤? 第233章 如今她叫莫鸢了 门被轻轻扣响,随后崔嬷嬷轻手轻脚的进了屋内。 凤扶摇抬头,低声问:“何事?” “殿下,十九活着回来了。” 闻言,她心里松了一口气,又问: “人如何了?” 崔嬷嬷说:“在房间里养着,伤的很重。” 凤扶摇回头瞥了一眼床上还在熟睡的人,这才起身。 “我去看看她。” 门外传来脚步声,莫十九努力伸长脖子去看。 只见凤扶摇进了门,身后跟着崔嬷嬷和棠溪。 她想起身行礼,全身上下却使不出一丝力气,反而牵动了伤处,疼的她倒吸几口凉气。 “殿下……” “别动。” 凤扶摇出声,随后走到床前,打量着莫十九。 虽然脸色苍白,看起来有些失血过多,无性命之忧便好。 莫十九低声道:“是属下失礼了……” 凤扶摇声音淡淡:“你不是第一日入瑶景苑了,应当知道,本宫一向不在乎那些虚礼。” “更何况,你如今身受重伤,应该好好养着才是,若因乱动落下病根,本宫可要重重罚你。” 这句带着斥责的话,在莫十九的耳中,却是最温柔的关怀,她哽咽着闷声回道: “……是。” 话罢。 凤扶摇从棠溪手中拿过两只油纸包,放在莫十九枕边。 那油纸包上还系着一根红绳,散发着甜丝丝的桂花香气。 “伤药很苦,喝完药吃点甜的,就没那么难受了。” “安心养着,缺什么就跟伺候的人说。” 她又吩咐崔嬷嬷给莫十九拨一个专门伺候的人来,崔嬷嬷一一应下。 交代完了,凤扶摇正要转身离开,莫十九忽然开口叫住了她: “殿下……” 她回过头,莫十九躺在床上,目光灼灼,嘴唇翕动了几下,像是鼓足了很大的勇气,才将那句斟酌了许久的话说出了口。 “属下有一事相求,求殿下成全。” “何事?” 莫十九垂下眼帘,声音又低又缓:“属下的名字,只是一个代号,连这个姓氏,也是当初收养我的人随手给的。” “我不知道自己是谁,也不知道自己从哪里来。” 她抬起眼,目光中带着一种前所未有的认真和期盼。 “但今日殿下救了我的命,给了我新生……属下想求殿下赐一个名字……” “一个真正属于我的名字。” 凤扶摇看着她真挚的眼睛,沉默了片刻,开口道: “那就叫鸢吧。” “鸢是一种鹰,飞得很高,能精准地捕捉猎物,它虽然可以自由飞翔,但却也一种可以被驯养的猛禽。” 她顿了顿,目光落在莫十九脸上。 “你也可以理解成为‘纸鸢’,不管它飞得多高,但那管方向的线,却一直握在本宫手里。” “从今以后,你便叫‘莫鸢’,可愿意?” 莫十九的眼眶再一次红了。 她没有丝毫犹豫,用力地点了点头,伤口被牵动,疼的龇牙咧嘴,却又笑的涕泗横流,声音也因激动而发颤起来。 “我愿意!属下谢殿下赐名!” 凤扶摇笑了笑:“莫鸢,早日养好身体,才能成为本宫手中最凶的猛禽。” “是!属下一定不负殿下所望!” 话说完,凤扶摇便带着人走了。 上官蕴之的蛊毒虽然解了,但他身边不能离了人,她得回去守着,让他平安度过三日的危险期才行。 莫十九,不,如今她叫莫鸢了。 她躺在枕上,闻着枕边那香甜的糕点味儿,一遍又一遍地在心中默念着这个新的名字。 莫鸢。莫鸢。莫鸢。 她念了好多遍,每念一遍,都觉得这个名字在自己的心中扎根更深了一分。 眼泪汹涌而出,打湿了半截枕头。 可莫鸢的嘴角却高高地翘着,像一个得到了全世界最珍贵礼物的人。 ———————— 小剧场: 解毒篇—— 上官蕴之意识彻底清醒睁眼之时,第一眼看见的不是凤扶摇,而是一个气质清冷,面容绝美的男子。手中正捏着一根银针。 他温柔开口:“多谢大夫。” 云栖鹤瞥了他一眼,眉心微微一皱,没说话,果断下针,半寸没入体内,一声不似人声的惨叫瞬间响起。 “啊——” 原本可以做到没有任何痛感的下针,可云栖鹤觉得自己似乎有股怒意,无处发泄。 他随手抓起一把蛇衔草,塞进上官蕴之的嘴里,将他的声音堵住。 哼,让外面那个人听见了,说不定得心疼成什么样。 又下了十几针,这才彻底将那蛊虫的逃跑路线封死,然后他取出小罐子里的毒蛭,放在上官蕴之鼓起来的心口处。 上官蕴之的身体瞬间开始剧烈颤动,那蛊虫受毒蛭的吸引,拼了命的往外钻。 在一声又一声的痛苦闷哼中,蛊虫终于从身体内钻了出来,他心口处的皮肤,肉眼可见的出现了一个血肉模糊的大洞,鲜血直流。 云栖鹤从药箱里取出纱布和止血药,给上官蕴之一边包扎一边说: “把蛇衔草嚼碎了咽下去。” 其实,这草只取汁就行,可如今这不是没人磨药汁么,只能让他自己嚼了。 虽然整株吃下,有点副作用。 上官蕴之虚弱且艰难的嚼着蛇衔草,他发誓自己从未吃过这么难吃的药。 可这大夫是来救自己命的,他只能乖乖听话。 蛇衔草又腥又酸涩,特别特别苦…… 嚼着嚼着,他便开始感觉自己舌头发麻,几乎转不动了,而且嘴唇似乎已经肿起来了。 云栖鹤看着上官蕴之的变化,心里的那股怒意似乎消散了许多。 他轻哼一声:“这三日别乱动,否则心脉破裂,神仙难救。” 说完,便打开了房门,看到廊下站着的凤扶摇。 “如何了?” 云栖鹤皱眉,冷冷开口:“死不了。” 凤扶摇心里松了一口气。 她朝他道谢:“你奔波两日,身上又有伤,我这便让下人带你去安置。” “不去。” 云栖鹤侧头看向凤扶摇的耳垂,目光在她那枚珍珠耳坠上停了一瞬,不知想到了什么,耳尖悄悄红了起来。 可紧接着,他突然感觉掌心一片柔软温热。 低头一看,只见凤扶摇牵起他的手,轻笑着开口: “那我亲自带你去。” 云栖鹤的嘴角微微扬起,又飞快地压了下去,像是怕被人看见似的。 但那股从心底翻涌上来的暗爽却怎么也藏不住。 他任由她牵着,脚步不自觉地跟了上去,整个人像一只被顺了毛的猫,方才那点不知从何而起的别扭劲儿,在这一刻散得一干二净。 第234章 深深浅浅 有云栖鹤出手,上官蕴之自然无性命之忧。 只是那蛊毒霸道,虽已拔除,却因在体内待了太久,很伤元气。 上官蕴之渡过危险期后,整个人一直昏睡着,偶尔醒来片刻,也是喝几口药便又沉沉睡去。 凤扶摇在他状况彻底稳定后的第二日,便派了崔嬷嬷亲自带着年礼登了上官府的门。 上官蕴之中毒一事,被她压得极紧。 即便是上官家安插在瑶景苑的眼线,也未曾窥得分毫,只当他是感染了风寒,闭门静养。 崔嬷嬷此番上门,明面上是替凤扶摇送年礼、问候二老,让上官夫妇安心。 暗地里,却是奉了凤扶摇之命,将上官蕴之中毒的真相原原本本地告知了上官明仪。 崔嬷嬷没有半句夸大,也没有半句遮掩。 谢家出动的死士、淬毒的琴弦、桩桩件件,都和盘托出。 临走前。 崔嬷嬷朝上官明仪行礼,“大人,殿下托属下带话给您。” “殿下说,凤扶雪手段狠毒,今日能对蕴之下毒,明日难保不会对叙之、金枝下毒,甚至生出谋害陛下的心思。” “更何况……谢家这些年,太猖狂了,您作为当朝首辅,朝廷的顶梁柱,要早做打算。” 上官明仪眯了眯眸子,沉默着没说话。 崔嬷嬷说完话,便直起身子告辞了。 上官明仪让身边的人去送,自己则一个人独自坐在书房里。 她看着茶盏上升起的袅袅白烟,长长的叹了一口气。 刚才崔嬷嬷的话里,提到了上官叙之、上官金枝,却偏偏没有提上官砚之。 那就说明,凤扶摇已经知道了上官砚之的真正身世。 之所以没有在太女面前揭开,一个可能是为了皇室的面子,二个也可能为了给自己卖个好。 如今,她把这件事拿到明面上来说,那自己就不能不做抉择了。 也不知道陛下如今是何打算。 “来人,备车。” 上官明仪起身朝外走去,这件事,她得去和女帝通个气才行。 - 上元节的前一夜,万籁俱寂。 凤扶摇宿在上官蕴之静养的外室隔间中浅眠。 倒也不是她真的为了他到了不眠不休,贴身照顾的地步,只因前些日子,上官明仪派人来带话。 “请殿下对吾儿多多照拂。” 仅这一句话,她便懂了,上官明仪是答应了她的要求。 打蛇打七寸,只要谢家倒了,凤扶雪失去父族的支持,没有了人手便不足为惧。 等到时候,便新仇旧恨一起算! 凤扶摇正半梦半醒之间,忽然听到窗扉发出一声极轻的响动,像是被什么人从外面用薄刃挑开了栓梢。 她的身体比意识更快做出反应,猛地睁眼,翻身而起,一手按住那人的肩膀,另一手扣住对方的手腕,将其整个人翻转过来,一把按在了桌面上。 桌面上的茶盏被震得跳了一下,发出清脆的碰撞声。 但就在她按住那人的那一刻,一股熟悉的甜香钻入鼻腔,这种骚气的熏香,整个京都就只有一个人会用。 凤扶摇松了手上的力道,低头看着被自己按在桌上的人: “你怎么来了?” 楚惊鸿被她按在桌上,发丝微乱,衣襟也有些松散,露出伶仃的锁骨,显得有些诱人。 他就着这个被压制的姿势偏过头来,眼尾微挑,语气带着三分委屈七分不满: “我想你了。” “都这么久了,你可是一次都没来看过我。” “就让邬临带一盒水饺回去,就想把我打发了?” 凤扶摇松开他,直起身,微微捏了捏他的脸颊,低声道: “这几日事情太多。” 楚惊鸿索性双手一撑,坐在了桌子上。 他撇撇嘴:“我知道。” “你的那位正君中了毒,你忙着照顾他,没空理我。” 他说这话时语气淡淡的,但尾音却压得有些低,像是含着一颗没长熟的梅子,又酸又涩。 凤扶摇看着他,对他撒娇般的控诉感到一丝无奈。 “既然知道我没空,怎么还是来了?” 楚惊鸿的目光落在她的脸上,然后伸手握住了她的手腕,将她拉近了几分。 两人之间的呼吸交缠在一起,在昏暗的烛光中显得旖旎。 楚惊鸿用额头抵着她的额头,声音低得像是怕惊破什么: “可是我好想你,好想好想……” 他蹭了蹭她的鼻尖,一只手搂紧了她的腰,将按进自己的怀里,随后微微侧过头,下巴一扬,吻住了她。 唇瓣厮磨间,楚惊鸿用气音说道:“瑶瑶……我想要你……” 他的声音极低,带着诱哄的意味,搂着她腰肢的手也逐渐收紧了起来。 “不行……” 凤扶摇推开他,后退些许,“别闹,蕴之还在内室静养,听话。” “哼,你倒是心疼他。” “怎么不心疼心疼我?” “……” 凤扶摇叹一口气,“后日,后日我去惊鸿楼寻你,可好?” “不好。” 楚惊鸿一把将人箍在怀里,像是一松手,人就会跑掉一样。 “就今日日我我等不了后天” 他将凤扶摇按在自己的颈窝处,撒娇似的蹭着。 “求求你了……瑶瑶……求你了,一次就成……” 这感觉,根本不像是瘾犯了,而像是在惊鸿楼中药了那次。 她皱眉,一把拧住楚惊鸿的前襟。 “你对我下药?” “哪有下药……嘶……不过是增加我俩情趣的好东西嘛~” 楚惊鸿来之前,就把合欢香膏抹在了自己的脖子上。 他知道如果不用点小手段的话,凤扶摇是不会顺了他的意的。 毕竟,没什么人能做出这样不体面的事儿的。 “啪!” 比掌风先来的,是凤扶摇身体的香气。 她脸上带着愠怒,低声质问:“楚惊鸿……我给你脸了?嗯?” “你竟然敢一而再,再而三的对我使用这种手段?” 楚惊鸿根本不怕,反而把脸伸过去蹭她的掌心。 “轻些,小心手疼~” “万般手段,归根结底,不也是为了让瑶瑶多宠幸我一些~” “瑶瑶~求你了……” 凤扶摇生气是生气,但到底不是真的动怒。 毕竟能花心思争宠,也从侧面说明了他的用心。 楚惊鸿瞧着,她脸色冷冷的,大概心里没有真正生他的气。 于是便从桌子上跳下来,然后拉过她的手。 “是我做错了,你别生气好不好?” 凤扶摇舔都给气笑了,每次都用这一招来哄她心软。 偏偏她还就吃这一招。 环顾四周。 …… 凤扶摇掐着楚惊鸿的后颈,在他耳边低声道:“低声些,把人吵醒了,我要你好看。” “哼~” 内外室连接的门,早已经被关上,若不是闹出大的动静来,屋内的人应该不会听见。 房间里地龙烧的极暖,穿着寝衣或者不穿,都不会觉得冷。 他等的口干舌燥,刚侧头说:“等不及了…” “……” “……” - 一墙之隔的内室中,上官蕴之长长的睫毛轻轻颤动了一下。 他的意识在黑暗中缓缓上浮,像是从很深很深的水底一点一点地浮向水面,耳边传来一些轻微响。 妻主她在……跟谁? 他记起自己中毒的那日,不顾脸面的求欢,以及后来凤扶摇在浴桶里帮他纾解,是那般的温柔。 他用尽全力的掀开眼皮后,只觉得自己浑身乏力,喉咙干涩的像含了一把沙子。 床前点着一盏昏黄的灯,屋内没有人,声音是从外室传来的。 凤扶摇与楚惊鸿十指相扣,平静了会儿呼吸,说了一点正事。 “帮我尽快搜集谢家的罪证。” “哼!我才不要…” “你为了上官蕴之把我当牛马使唤?人家才不依呢……” 凤扶摇打了他一下,这才继续说道: “不单单是为了蕴之,谢家鱼肉百姓,猖狂了这些年,也是时候清算了……” “还说不是为了他!” 楚惊鸿醋极了…… …… “……” “楚惊鸿……” “你看!”楚惊鸿委屈极了,“你叫我都是连名带姓的叫!” “我不!除非你叫我一句好听的。” “反了你了?” “楚惊鸿!” …… (删除五百字。) “你个到底给我下了多少?” “也就一点点……。” “……我打死你!” 这次的巴掌早已失去了往日了力道,打在楚惊鸿的胸口处,像极撒娇的姿态。 “瑶瑶我……” “滚!” 外室那边在黏黏糊糊的说着情话。 内室,在哼哼唧唧的哭着。 他哭,妻主居然在与外室欢好的时候,还惦记着要除了谢家,给他报仇。 他哭,自己怎么这么没用,只会一些什么琴棋书画没有用的东西,给妻主帮不上忙。 芝兰玉树的上官公子,……。 第235章 上元节(一) 上元佳节。 宫中处处张灯结彩,宫人们穿梭在各殿之间挂灯添烛,一片喜庆祥和。 凤昭云傍晚时分便入了宫,陪女帝在暖阁中用晚膳。 暖阁中烧着地龙,暖意融融。 桌上摆着的菜色并不铺张,一碟清炒玉兰片、一盘糖醋鲤鱼、一盅老鸭汤,外加两碟时令小菜,主食是桂花汤圆,应着上元的景。 母女二人相对而坐,小酌了几杯桂花酿,又聊了几句朝中的事务。 女帝点了点头,夸赞了几句,两人之间的气氛尚算融洽。 酒过三巡,凤昭云放下酒杯,沉默了片刻,开口时语气带着几分小心翼翼的试探: “母皇,今日是上元节,儿臣想去坤宁宫给父君送一盏花灯,陪他赏赏月……不知母皇可否恩准?” 她的话音刚落,暖阁中的气氛便骤然冷了下来。 凤临渊端着酒杯的手停在半空,随即重重放下,清脆的响声,在寂静的暖阁中格外刺耳。 她开口,声音比方才冷了不止一度:“朕说过,不许你去打扰他静养。” 凤昭云咬了咬唇,低声道:“母皇,儿臣只是想去送一盏灯,看一眼就走,绝不多留……” 凤临渊猛地抬手,将面前那碗桂花汤圆扫落在地。 白瓷碗摔在青砖地面上,碎裂成数瓣,热汤和汤圆溅了一地,甜腻的桂花香气在暖阁中弥漫开来。 今夜的汤圆,她一口都没有吃。 凤昭云被这突如其来的动静惊得站起身来,脸色发白,跪倒在地。 凤临渊居高临下地看着她,声音冰冷:“太女如今,都敢忤逆孤的意思了,是翅膀硬了?” 这句话如同一盆扑面而来的冷水,让凤昭云整个人从头到脚都凉透了。 她伏在地上,额头贴着冰冷的地砖,声音带着颤抖: “儿臣不敢。” “儿臣言行失当,请母皇降罪。” 凤临渊冷冷地看了她,语气不带一丝情绪。 “你便在此跪上半个时辰,好好清醒清醒。” “……是。” 凤昭云抿唇,还好,母皇没有让她跪到外面去,否则明日京都便要传出储君不稳的流言了。 母皇她……终究是给自己留了颜面。 女帝离开了暖阁,不知道是有意还是无意,暖阁的门并未关上。 夜风凛冽,顺着敞开的大门吹了进来。 吹得衣袍猎猎作响,房内的烛火也被吹熄,黑暗,瞬间袭来。 凤昭云孤零零的跪在青砖地面上,整整半个时辰,膝盖从刺痛变为麻木酸痛。 半个时辰后。 一名宫人走过来,低声道:“殿下,时辰到了,您可以起了。” 凤昭云撑着宫人的手缓缓站起来,膝盖一阵酸软,整个人都踉跄了一下,扶着桌沿才稳住身形。 她站在门口,望着坤宁宫的方向,久久的沉默。 也许是因为那几杯桂花酿的酒劲还没有完全散去,也许是因为积压了太久的思念终于冲破了理智的堤坝。 她迈开步子,朝着坤宁宫的方向走去。 哪怕今夜硬闯,明日被母皇重罚,她也一定要见父君一面。 第236章 上元节(二) 坤宁宫的大门敞开着,门口站着两队御林军。 凤昭云径直朝内走,御林军的领头拦住她。 “殿下请回。” “你敢拦孤?” 领头的跪地请罪:“末将不敢,只是君上下了严令,任何人不允许入内打扰君后,还望殿下不要为难末将等人。” 凤昭云一脚将人踹翻在地,“任何人?” 她语气十分不满的反问,紧接着,从一旁的副统领腰间抽出长刀,指着领头的眉心。 “孤是储君,是曜京未来的皇帝!” 领头的咽了一口唾沫,结巴道:“殿、殿下饶命……可君上……” “君上若怪罪下来,孤一力承担。” “……是。” 领头的手一挥,后面的人便自动让开了一条道。 他心想:里面还有惊澜卫的人守着,太女今日应当是见不到君后的。 别说君后,他调到坤宁宫来五个月了,除了平日打扫外殿的宫人外,连一个内殿的宫人都没见到过。 他们闲谈时,都说君后病入膏肓,或者早就殡天了。 - 凤昭云怀着激动的心情朝着坤宁宫的内殿快走去,陈嬷嬷在她身后紧跟着,脸上全是担忧之色。 穿过花园,假山,廊道,不多时便到了内殿门口。 只不过内殿的门紧闭着,门前站着四名身着玄甲的惊澜卫,个个面色冷峻,手按刀柄。 凤昭云走到门前,正要迈步踏上台阶,四名惊澜卫齐齐拔刀,刀刃在月光下泛着森冷的寒光。 陈嬷嬷跟在凤昭云身后,厉声喝道:“你们好大的胆子!储君在此,居然敢拔刀相向?” 为首的那名惊澜卫面无表情,声音冰冷:“陛下有旨,擅闯坤宁宫者,格杀勿论。” 凤昭云没有停下脚步。 她往前走了一步,刀锋抵上了她的衣袍。 她再往前走了一步,刀锋刺穿了衣料,抵在了她的肌肤上,只要她再往前一寸,刀刃便会刺入她的身体。 但那四名惊澜卫半步不退,握刀的手稳如磐石,目光中没有丝毫动摇。 她们是真的做好了格杀勿论的准备。 凤昭云脸色阴沉,却无半点法子。 她对御林军能打能骂能威胁,能用储君的身份压人,可面对惊澜卫,她却真的不敢。 惊澜卫都不是皇权特属,而是皇帝特属。 历任惊澜卫成员,哪怕别人把刀架在他们脖子上,他们都只会听命于皇帝一个人的命令。 若她今日主动跟惊澜卫动了手,那明日便会被扣上陵轹近臣,甚至欺君谋反的罪名。 可一想到她与自己的父君,仅仅一门之隔,还是心有不甘。 “让开!” “殿下请回。” “若母皇责罚,孤一力承担,不会牵扯你们。” “殿下请回。” 凤昭云咬了咬唇,声音软了一分:“孤不进去,就隔着门缝看一眼,可好?” “殿下请回。” 一字不变的回答,一模一样的表情与语气,像训练好的机器一样。 凤昭云怒不可遏,她身为储君,都这么卑微的跟下属说话了,她们居然敢毫不留情的回绝。 “孤是储君!是曜京未来的……” “你在做什么?” 冷厉的声音伴随着夜风刺骨的寒意,从身后飘来,打断了她未说完的话。 凤昭云猛地回头。 只见女帝披着一件玄色大氅,站在不远处的甬道上,月光照在她脸上,将她的表情映得明晦不定。 她的身后跟着灵衢和几名惊澜卫,一行人无声地站在那里,不知已经看了多久。 凤临渊缓步走上前,目光落在凤昭云被刀锋抵住的衣袍上,眼神深冷: “太女何意啊?” 凤昭云躬身,声音带着酒意催发的执拗和压抑多年的委屈: “母皇,儿臣只是想见父君一面。” “一年又一年,儿臣每年都求您,您每年都不准。” “儿臣只想问他一句安好,只看他一眼……为何您要百般阻拦?” 凤临渊垂眸盯着她的后脑,脸上没有一丝的情绪,声音不大,但却重若千钧。 “你如今翅膀硬了,敢当面质问朕了。” “你是不是觉得,这曜京的储君之位,非你不可?” 凤昭云的酒意在这一瞬间彻底醒了。 她猛地屈膝,膝盖砸在地上,发出一声闷响,浑身冰凉,额头也重重的贴在青砖地面上,声音里满是惊惧。 “儿臣不敢。” “儿臣今日喝多了酒,言行失态,有失体统,求母皇恕罪。” 凤临渊没看凤昭云,而是瞥了一眼她身旁的陈嬷嬷。 “伺候太女失职,杖三十。” 闻言,陈嬷嬷浑身一颤,叩头谢恩:“谢陛下开恩。” 紧接着。 女帝的视线才挪回到凤昭云身上。 “滚回东宫去反省。” 凤昭云伏在地上,没有抬头,低低地应了一声“是”。 女帝身后的人将陈嬷嬷拖了出去,行刑的人,是御林军。 凤昭云失魂落魄走出去的时候,除了听到陈嬷嬷的惨叫以外,还看到了地上有一滩未来得及处理的血迹。 她抬头望去,扫过两队御林军的脸,心中不禁大骇。 方才那个领头的,不见了。 凤昭云忽然觉得好冷,冷的忍不住全身发抖,她回头看了一眼。 母皇,您如此竭力隐瞒的真相,到底是什么? - 女帝站在门前,看着凤昭云的背影消失,这才转过身,推开了坤宁宫的大门。 地下室内烛火昏暗,空气中弥漫着沉水香和潮湿的霉味。 供桌上,本该燃着的香火已经熄灭了。 一个侍女蜷缩在角落里,双手抱着膝盖,目光涣散,嘴里念念有词。 她疯了。 没有一个正常人,能长期待在这里不疯的。 当然,景修言除外。 他不敢疯。 女帝说过,他若是疯了,曜京所有的景氏,都会给他陪葬,包括他的女儿。 凤临渊站在供桌前,重新点燃了香火,青烟袅袅升起,在昏暗的烛光中缓缓散开。 做完这一切后,她才淡淡的对守在门口的惊澜卫吩咐: “把她处理掉。” 惊澜卫无声地领命,上前将那个疯癫的侍女拖了出去。 那侍女被拖走时忽然发出一声凄厉的尖叫,像是终于意识到了即将降临的命运。 但她的嘴很快被捂住,声音戛然而止,只剩下拖曳声和沉闷的挣扎声,沿着窄梯一路向上,最终消失在暗门之外。 被拖走的侍女,原是景家的旁支女君。 她费尽心机争取到这个入宫伺候的差事,本是想着若能讨得君后欢心,说不定能得一个入赘皇子的恩典,从此飞上枝头变凤凰。 可任谁也不会想到,她最终等来的不是荣华富贵,而是悄无声息的死在上元节的深夜里,没有激起任何波澜。 景修言对这种情况早就见怪不怪了,他闭着眼,没有说话,像截枯死的木头瘫在那里。 凤临渊回头,对他说:“你的好女儿,刚才就在门外,差一点就闯了进来。” 闻言。 景修言倏地睁开眼,急切追问:“你把昭儿怎么样?你对她做了什么!” “呵,”凤临渊轻笑:“放心,现在不是她该死的时候,朕让她滚回东宫反省了。” “不过也快了。” 她又笑,笑的很大声:“朕也会让她亲眼看着你被凌迟而死的,就像当年一样。” 景修言全身发颤,看着凤临渊像看着阎罗殿的恶鬼一样。 他惊叫诅咒道:“凤临渊,你不得好死!你不得好死啊!!” “哈哈哈哈……” 凤临渊闻言笑的更开心了,“朕好不好死不知道,反正你与你的景氏,一定会不得好死。” “对了,还有你的那个孽种。” 景修言挣扎着向前,状若疯癫:“凤临渊!凤临渊!我做鬼都不会放过你的!” “这世上,人可比鬼可怕的多啊!你说对吗?” 女帝说完这句话,便起身离开了,身后的那些诅咒之言,也被一一阻隔在暗门之后。 出了坤宁宫,她便对灵衢吩咐道: “传朕的旨意,君后近来身体不适,需要一个细心的人贴身照料。” “让景家送一个能伺候的男子进宫来。” 灵衢垂首应道:“是。” 第237章 争风吃醋(一) 上元佳节,万家灯火,街巷间满是提灯游人的欢声笑语。 饶是苏清晏午后便驾车出门了,也还是在天刚擦黑的时候,才踏进瑶景苑的大门。 他穿着一身月白色的锦袍,外罩一件银狐皮氅,手中捧着一只紫檀木匣,对迎出来的崔嬷嬷道: “听闻上官公子抱恙,在下花重金购得一朵天山雪莲,特来探望。” 崔嬷嬷接过木匣,道了谢,引他去书房。 苏清晏跟在崔嬷嬷身后,步履从容,目光却早已越过廊下的灯笼,飘向了书房那扇透出暖光的窗。 他确实是来送药的,但更多的是借着送药之名,来见她。 凤扶摇在书房中等他。 苏清晏推门而入,反手将门合上的那一刻,两人之间,这些时间不见的生疏,便像被风吹灭的烛火一般,倏然消散。 他走上前看着她,目光缱绻,低低说了一句: “想你了。” “我也是。” - 半个时辰后。 苏清晏跟在她身后走出了书房。 凤扶摇刚跨出门槛,便看到书房外,廊下的柱子旁倚着一个人。 那人穿着一身绯红色的锦袍,妆容精致,饰品华贵,整个人透着毫不掩饰的张扬。 他手中提着一只巴掌大的兔子灯,灯中的烛火透过薄薄的绢纱,在他脸上投下一层暖融融的光。 他靠在柱子上,嘴里叼着一根枯草梗,姿态慵懒,像是已经等了很久。 凤扶摇脚步一顿,有些意外地看着他:“你怎么又来了?不是早上才回去的吗?” 楚惊鸿提起手中的兔子灯,在她面前晃了晃,语气理直气壮: “今晚灯会啊。” “你不愿意出去,要守着家里的病秧子,我只好进来找你了。” 他将兔子灯举到她眼前,眨了眨眼。 “好看不?我刚买的,挑了好久呢。” “好看。” 凤扶摇点点头,接过花灯,放在手中把玩。 楚惊鸿说完,目光越过她的肩膀,落在身后的苏清晏身上,脸上的笑意顿时变了味,带着一丝阴阳怪气的意味: “哟,这么快就结束了?” “是你不行,还是瑶瑶就不怎么喜欢你呀?” 他一边说,一边伸手扯开自己的衣领,露出锁骨上几道暧昧的红痕。 “昨夜我跟瑶瑶可是彻夜缠绵呢。” 苏清晏站在凤扶摇身后,没有丝毫恼怒,反而轻轻笑了一声,语气温润,像在看一个胡闹的孩子。 “都说,越缺什么越炫耀什么,这句话用在楚公子身上,当真是体现得淋漓尽致。” “你胡说!” 楚惊鸿梗着脖子争辩:“瑶瑶明明最喜欢我了,我炫耀什么!” 凤扶摇没有理会两人的斗嘴,拿着灯笼,径直朝前走去,争风吃醋的事儿,若是调停,很容易被说偏心。 左不过磨两句嘴皮子,由他们去了。 苏清晏经过楚惊鸿身边时,脚步未停,只微微侧过头,低低说了一句: “瑶瑶的初次,可是与我呢。” 他说完便继续往前走,留下楚惊鸿一个人站在原地,脸上的表情从得意变成错愕,再从错愕变成气急败坏。 “啊啊啊……气死我了!” 楚惊鸿提起衣摆追上去,一路上喋喋不休地数着,苏清晏在江南那段时日里,他与凤扶摇有多少次欢好,试图用数量压倒对方的质量。 但苏清晏始终只用一句话回他。 “瑶瑶的初次是与我呢。” 每一次说的时候语气都轻飘飘的,可却像一把精准的小刀,准确地扎在楚惊鸿最在意的地方,气得他直跺脚。 若不是他还有一丝理智尚存,一定会说: “明明瑶瑶骑的第一个人是我!小时候就骑过了,我从小就是瑶瑶的小马驹!” 凤扶摇走在前面,听到后面二人的争论,头也不回地无奈说了一句: “你们两个幼不幼稚?” 话音刚落。 她便看到前方回廊的转角处,上官蕴之正由小七搀扶着,慢慢地走了出来。 他穿着一件素色的居家袍子,脸色还有些苍白,但精神已经好了许多。 上官蕴之看到凤扶摇身后跟着的两个身影,脚步微微顿了一下,随即露出了一个温和的笑容。 “原来是家中来客人了,妻主也不提前吩咐蕴之一声,蕴之好扫榻以待。” 苏清晏率先上前一步,拱手行礼,态度客气而得体: “听闻公子抱恙,在下特意带了一朵天山雪莲,聊表心意,望公子早日康复。” 上官蕴之微微颔首,道了谢。 他是早就知道凤扶摇与苏清晏的关系,从心里已经把苏清晏当成侧君来看了。 既然是侧君,那便是自己人。 可另外一位男子,倒是头一次见。 瞧他那张扬的模样,估计就是惊鸿楼的那位吧。 昨夜…… 翻窗与妻主欢好之人,就是他? 这姿容当真是天下第一的绝色! 不怪妻主贪图美色,这般好的颜色,谁能忍得住不心动? 楚惊鸿看着二人寒暄,一副不以为意的样子,懒洋洋地开口: “我不用你扫榻以待。” 他看向凤扶摇,嘿嘿一笑,直白道:“只要瑶瑶扫榻等我就成。” 凤扶摇瞪了他一眼:“没个正行。” 上官蕴之笑了笑,语气依旧温和,但话语中的立场却毫不含糊: “楚公子说笑了。” “蕴之是妻主明媒正娶的夫君,自然有待客的道理。” 楚惊鸿被他这句话噎了一下,张了张嘴,却没想出什么话来反驳。 只好气鼓鼓地别过头,眨着一双星星眼,拉着凤扶摇的手轻轻摇晃: “瑶瑶……你快管管他们,怎么都可着我一个人欺负啊!” “我好难过,我好心痛,我要哭了哦。” 凤扶摇被他的表情和故意装委屈的样子逗笑,伸手使劲捏着他的脸,说道: “你迟早要因为这张嘴,被人打死。” 楚惊鸿闻言,立马嘟着嘴,凑到凤扶摇面前,眨着眼睛说: “那瑶瑶用嘴给我堵起来。” 第238章 争风吃醋(二) “滚。” 凤扶摇轻轻一巴掌过去,将他的脸推开。 夜里自己打他是情趣,白日里在人前,自然是要给他留面子的。 楚惊鸿揉了揉被捏红的脸,冲着上官蕴之和苏清晏得意的扬了扬下巴。 “打是亲,骂是爱,我就说瑶瑶是最喜欢我的!” 他又特意凑到苏清晏身侧,炫耀道:“瑶瑶没打过你吧?那就说明她不亲你,她不爱你。” 苏清晏看了凤扶摇一眼,随后冷斜了楚惊鸿一眼。 “我可没有挨打的癖好。” “嘿嘿嘿……你就装吧!你就是嫉妒瑶瑶爱我!嫉妒瑶瑶跟我的……” 他凑近两分,压低声音道:“情趣。” 苏清晏推了他一把,额角青筋直跳,显然被气到了。 “不知羞耻。” “哎哎哎,你动手是不?” 楚惊鸿立马去凤扶摇面前告状,“瑶瑶,你快管管那个满身铜臭味的臭男人,他居然推我……” 苏清晏有一瞬间的慌神,也上前拉着凤扶摇的另外一只手,满眼委屈,几欲落泪。 “阿瑶……我没有……你相信我,我怎么会是那种善妒的人……” 凤扶摇想扶额表示无奈,却发现自己两只手分别被两个楚楚可怜(装的)的男人拽着。 然后,正前方还有一个弱不禁风的上官蕴之,一脸求“妻主疼疼我”的表情,看着她。 她只能干巴巴的摇了摇头,心里第一次升起了,男人多了好烦人的感觉。 她瞧见崔嬷嬷老远走来,立马从二人的拉扯中抽身离去,以一直落荒而逃的姿势迎了过去。 “那个,崔嬷嬷啊……今晚吃什么啊?” 崔嬷嬷愣了愣,今日上元节,难道不吃汤圆吗? 她正准备说话,楚惊鸿便抢先答道:“上元节肯定要吃汤圆的啊!是吧,瑶瑶?” 苏清晏没有跟他唱反调,反而顺着他的话提议道: “既然人多,不如咱们亲自动手包汤圆吧,也算是一种节日的乐趣。” 凤扶摇看了几人一眼,点了点头:“可以。” 她转头对棠溪吩咐:“去后院请云神医,问问他愿不愿意一起来,若他不愿,不必勉强。” 棠溪应声而去。 几人洗净了手,在花厅中围着长案坐了下来。 糯米粉、芝麻馅、花生碎、红糖浆在案上摆了一排,崔嬷嬷又着人端来了一盆温水供他们蘸手用。 楚惊鸿从未做过这种事,抓起一把糯米粉便往水里丢,结果粉没和成,反倒糊了一手黏糊糊的面浆,急得他直皱眉。 苏清晏说不上会,仅仅是能把馅儿和皮儿包在一起,至于上面是不是沾满了各种料,就不提了。 上官蕴之倒是会,但身体尚未痊愈,只坐在一旁看着,偶尔于苏清晏聊上两句生意上的事。 凤扶摇也是不会的主儿,只能在一旁看着,但此刻也净了手,跃跃欲试。 她正包到一半,外面有人通传,陆昭文求见,说有公事要禀报。 她放下手中的东西,擦了擦手,让人将他带进来。 陆昭文穿着一身青色官袍,手中提着一盏素色的纸灯笼,另一只手里拿着一本簿册。 跨进花厅时,看到满屋子的人,脚步明显顿了一下,脸颊腾地一下红了。 他站在门口,有些手足无措地放下手中的灯笼,将簿册递了过去,低着头,语速比平时快了几分: “殿下,这是永安里落成以来的各种税收制定,有几条税收,百姓反应很大,觉得不合理,下官拿不准如何处理,特来请教殿下。” 这种税收之事,按说是要跟户部对接的。 就算她即将入朝,也不用在上元节来谈公事。 凤扶摇轻笑一声,没有揭穿他的小心思,接过簿册,就着烛火翻看了几页。 然后,指出了几处处理意见,陆昭文一一记下。 他说完公事,正要告辞,凤扶摇叫住了他: “来都来了,一起包汤圆吧。” 陆昭文愣了一下,看了看满屋子的人,自卑感瞬间涌上心头,他张口准备拒绝。 可当目光落到凤扶摇柔和的脸上时,那拒绝的话,却又怎么也说不出口了。 他点了点头,在案角坐了下来。 出乎所有人意料的是,陆昭文包汤圆的手法极为娴熟。 他挽起袖口,露出白皙的手腕,取皮、填馅、收口、搓圆,动作流畅而优雅,一气呵成。 他包的汤圆大小均匀,圆润光滑,甚至比崔嬷嬷包的还要规整几分。 陆昭文低头做事时不怎么说话,专注又安静,周身散发出一种温和而踏实的气质。 带着一种说不清道不明的“人夫感”,让凤扶摇不由得多看了他两眼。 楚惊鸿敏锐地捕捉到了她的目光,立刻放下手中那只被他捏得不成形状的汤圆。 他噌地站起来,挡在了凤扶摇和陆昭文之间,叉着腰,用身体隔绝了她的视线。 凤扶摇被他这幼稚的举动逗得好笑,伸手拨了他一下: “你挡着我做什么?” 楚惊鸿理直气壮:“不许看。” “他有什么好看的?看我!我最好看!” 陆昭文的耳尖、脸颊红的不成样子,其他人则是一脸“这人咋这个德行”的表情。 汤圆快煮好时,云栖鹤带着阿童背着药箱,缓步而来。 他依旧是那副清冷疏离的模样,站在花厅门口,目光淡淡地扫了一圈,最后落在上官蕴之身上。 “来看看他的伤。” 凤扶摇也不拆穿他那点别扭的心思,只笑着说: “先吃碗汤圆,吃完再看伤。” 云栖鹤沉默了片刻,没有拒绝,在桌角坐了下来。 阿童站在他身后,偷偷咽了一下口水。 与其一同咽口水的,还有暗处的云影,只不过一个馋的是美食,另一个馋的是美色。 青舞、莫鸢都在养伤,她们的那一份,早就被凤扶摇吩咐崔嬷嬷单独下锅,此刻已经各自送往她们的房间里。 各色菜肴以及一碗热腾腾的汤圆下肚后,众人移步正花园。 - 园中早已挂满了各式各样的花灯,廊下、树梢、水榭的檐角,处处流光溢彩,将整座花园映得如同白昼。 天上是一轮圆满的皓月,地上是满园的灯火和人影。 几人各自散落在花园各处。 上官蕴之坐在水榭的栏杆边,手中捧着一盏热茶,时不时望向天上的明月。 可他看得更多的,是眼前不远处的明月。 苏清晏站在一株老梅树下,侧头看着不远处的那一架双人秋千,嘴角含笑,不知想到了什么。 楚惊鸿追在凤扶摇身后,亦步亦趋,像一块融化了的黏人糖果,甜的有些发腻、粘牙。 陆昭文站在回廊下,视线追随着那个身影,嘴角弯了又弯,却又很快敛住低下头,生怕被人发现他的心思。 可他哪里知道,自己的那点微末心思,早就被众人看得一清二楚了。 云栖鹤独自站在花园角落的一株芭蕉下,月光照在他的侧脸上,将他清冷的轮廓映出几分柔和。 云影则是端着凤扶摇亲手包的那一碗……黑芝麻花生片儿汤,在房顶上吃的不亦乐乎。 今夜,他可以微微放松些心神了,因为皎皎月光的身旁,站着好几个能用来挡明枪暗箭的盾牌。 水榭边的水面上,轻轻漂浮着不知何人放的莲花灯,随着微波一圈一圈地荡开。 就跟某些人的心一样,在这个温馨的夜里,泛起一圈又一圈的涟漪。 这个上元节,就在这一片争风吃醋、灯火辉煌、笑语喧哗中,悄然度过了。 第239章 可她们没有一个活着走出来! 深夜。 京城东街尽头的“醉仙居”二楼雅间内,烛火被窗缝中漏入的夜风吹得轻轻晃动。 凤昭云换了一身不起眼的灰青色布衣,头发也只简单的一扎,并未戴任何饰品。 她坐在靠窗的角落里,面前的茶已经凉透了,她却一口未喝。 指尖在桌沿上轻轻叩击着,频率越来越快,似乎很是焦躁。 半个时辰后。 雅间的门终于被敲响了。 三长两短,是她与那人约定好的暗号。 陈嬷嬷上前开了门,侧身让那人进来,然后无声地退到门外,将门合拢,亲自守在廊道中,不允许任何人靠近。 来人是一名身材高挑的女子,穿着一身便服,面容英朗,眉宇间带着一股行伍之人特有的干练之气。 她进门后,单膝跪地,低声道:“末将张子珍,参见殿下。” 凤昭云快步上前,亲手将她扶起,语气带着少见的急切: “子珍,你这次可一定要帮孤。” 张子珍见她如此神色,心中一凛,正色道:“殿下言重了,末将的命是殿下的,有何事尽管吩咐,末将万死不辞。” 凤昭云拉着她坐下,压低声音问道:“三日前的上元夜里,宫里有没有发生什么事?或是死了什么人?” 张子珍沉吟了片刻,低声道:“回殿下,宫中确实死了两个人。” “一个是有一支小分队的领队因冲撞了陛下被处置了,还有一个……是一名侍女。” 凤昭云的呼吸微微一紧:“那侍女是什么人?” 张子珍的目光闪烁了一下,声音压得更低了: “说来也巧。” “那个被处置的小分队领队,恰好是值守坤宁宫外围的。而那个死的侍女,也是坤宁宫里的人。” “末将闲来无事,随手翻了一下入宫登记的名册,得知那侍女,姓景。” 凤昭云的手指猛地攥紧了袖口。 她沉默了片刻,又问道:“子珍,你值守宫中这些年,有没有进过坤宁宫的内殿?” “有没有见过坤宁宫的其他人,或者……或者听见过孤父君的声音?” 张子珍摇了摇头,语气带着一丝无奈:“殿下,末将从未进过坤宁宫内殿。” “事实上,御林军所有人都没有进去过。” “坤宁宫的内殿,全部由惊澜卫把守,那些人只听命于陛下一人,没有任何商量的余地。” 凤昭云闭了闭眼,像是被抽走了所有的力气,靠在椅背上,声音带着一丝疲惫: “今日就到这儿吧,你先回去,一切小心。” 张子珍行了一礼,没有多问,转身推门而出,脚步声在楼梯上迅速远去。 - 凤昭云又在雅间中静坐了许久,直到那盏凉透的茶被窗缝中灌入的夜风吹起一层细密的涟漪,她才带着陈嬷嬷下了楼。 可二人没有回东宫,而是拐进了另一条街,停在了一座不起眼的酒楼门前。 她上楼,推开雅间的门。 屋内只点了一盏油灯,光线昏暗。 一个中年男子坐在桌边,面前摆着几壶酒,其中一壶已经空了大半。 他穿着一件半旧的藏青色长袍,两鬓已有些斑白,双眼微微泛红,像是已经喝了不短的时间。 他看到凤昭云推门进来,没有起身,只抬了抬眼皮,说了一句: “你来了。” 凤昭云不恼,她走上前,在桌对面坐下,然后郑重地拱手,唤了一声: “表舅父。” 景修智端起酒杯,灌了一大口,没有说话。 两人就这么面对面坐着,沉默了许久。 桌上的烛火轻轻跳动,将两人的影子投在墙壁上,一高一低,像是两座沉默的山。 终于,景修智放下酒杯,开口了。 他的声音带着酒意的沙哑,低沉而缓慢: “这是第三个了。” 凤昭云微微一怔:“什么第三个?” 景修智抬起眼,目光浑浊而沉重:“这五年里,入宫伺候君后的景家女君,已经死了第三个了。” 凤昭云的瞳孔微微收缩了一下。 景修智又给自己倒了一杯酒,一饮而尽,像是要用酒精麻痹某种深入骨髓的无力感: “每一次入宫时,都是欢天喜地的,家里人给她们置办新衣裳,打新首饰,叮嘱她们在宫中要谨言慎行,好生伺候君后。” “她们自己也高兴,觉得这是一条青云路,说不定能入赘给哪位皇子,从此飞黄腾达。” 他说到这里,冷笑了一声,那笑容中满是苦涩。 “可她们没有一个活着走出来!” “送尸体回来的人,每次都只丢下一句话,侍女言行无状,‘冲撞了君后,但君后仁慈,留了全尸送回。’” 他将酒杯重重地搁在桌上,发出沉闷的一声响。 “一开始,景氏上下都以为是君后性情乖戾,难以伺候,死了人只能自认倒霉。” “可渐渐的,大家都开始觉得不对了。” “陛下对外说君后身体差,需要静养,可一个身子差的人,会有那么大的火气吗?不应该积攒福报才对吗?” “而且,那死的都是景家的成年女君,身上都流着景家的血啊!” 凤昭云沉默了片刻,握了握拳,低声道: “难道这些年,就没有人去跟母皇理论过吗?” 第240章 局中局 景修智像是听到了什么天大的笑话,嗤笑了一声,笑容中满是讽刺: “理论?殿下莫不是在开玩笑?” “君要臣死,臣不得不死,冲撞君后死一个人便罢了。” “可若是去跟皇帝理论,那就是质疑皇权,弄不好,会死更多的人,流更多的血。” 他低下头,看着杯中的酒,声音低了下去: “这就是权力啊,殿下!这就是那能碾压一切的皇权啊!” 凤昭云没有说话。 她比任何人都更懂得“权力”这两个字意味着什么。 她生在帝王家,长在权力的中心,她距离那个至高无上的位置,只差一步之遥。 “那……兰心表妹她……” 闻言,景修智的手顿了一下。 他又灌了一大口酒,酒液和眼泪顺着他的嘴角滑落,滴在他那件半旧的长袍上,洇开一片深色的湿痕。 他放下酒杯,用手背胡乱擦了一把,声音比方才更低了几分,像是怕隔墙有耳。 “御林军送她的尸身出来时,我偷偷检查过。” 他抬起眼,眼中带着溢出来的痛苦。 “她是被人扭断了颈椎骨,瞬间死亡的。” 凤昭云的呼吸停滞了一瞬。 景修智继续道:“宫中赐死,多用毒酒或白绫,这种死法……更像是灭口。” 他的声音带着压抑不住的悲痛和愤怒。 “我不知道我的兰心是撞破了什么秘密,才遭此毒手,但我知道,她绝不是‘冲撞了君后’那么简单。” 凤昭云此前从未关注过这些事,今日初闻,仿佛天方夜谭一般。 景修智像是打开了话匣子,借着酒劲,将积压多年的话一股脑地倒了出来: “殿下,你可知道景家是怎么衰落的吗?” “当年,你的外祖母、外祖父,在同一年里相继患了不治之症,半年之内先后身亡。” “你的父君,也在那之后不久便重病了,从此再未踏出过坤宁宫一步。” “景家主家的家主,或者与主家走的亲近的旁支家主,在那几年里,因为各种罪名,死的死,流放的流放。” “景家几乎可以算是彻底倒了。” 他抬起眼,看着凤昭云,目光中带着一种说不清道不明的情绪。 “众人都说,景家倒了,嫡长女没有父族的支撑,当不了储君。” “可谁能想到,就在那个时候,陛下却力排众议,说你是嫡长女,要按规矩立你为储君。而且,你父族势微,也不用担心外戚干政。” “满朝文武先夸陛下铁面无私,不因景家之事迁怒于你,后又夸她有情有义,不忘与君后的结发之情。” “景家就在这种言论中,被一点点地抹去,逐渐没落。” 他顿了顿,声音沉了下去,又灌了一大口酒后,才继续说道: “再然后,便是谢家的崛起。” “君后重病后,谢侧君一手主持后宫事务,吹枕旁风提拔谢氏族人,陛下对四殿下也愈发的疼爱,易储的传言愈演愈烈。” 凤昭云坐在昏暗的烛光中,久久没有说话。 景氏出事到如今势微,她是知道的。 可当年的那些事,证据确凿,景氏的人连一句反驳都没有,便认了罪。 那时候。 她以自己身体里流有景氏的血脉为耻,甚至自卑。 为何自己的父族,是这样一个贪赃枉法,假公济私,草菅人命的氏族,毫无半点清流世家的样子。 是以,她也不愿意跟景氏的人私下有何往来。 当然,这其中也有女帝的命令。 可这些年,发生的事,让她不得不重新审视当年景氏的认罪真相。 半年内相继去世的外祖。 被抄家流放的景氏的各个家主。 重病后再未露面的父君,以及在她父君“重病”后迅速崛起的谢家。 还有接二连三被‘灭口’的景氏女君。 她将这些碎片一片一片地拼在一起,拼出了一个让她不寒而栗的轮廓。 女帝是想将景氏一族斩草除根?! 凤昭云不敢继续往下想了。 她后背冷汗沁沁,再看景修智已经不知何时醉倒在桌子上,打起来了呼噜。 她站起身,对景修智深深行了一礼,也不管他能不能听到,声音沙哑: “表舅父,您保重。” 说完,她便走了。 夜风从敞开的窗缝中灌入,吹灭了桌上那盏摇摇欲坠的油灯,将整间房间吞没在一片彻底的黑暗中。 等脚步声彻底远去,景修智才撑着胳膊,从桌面上直起身子。 “昭儿,别怪舅父……舅父也只是……为了活命啊。” 他又灌下一大口酒,这才冲着外面吩咐道: “来人,备车出城。” “老爷……此刻城门已经关了,咱们明日清晨……” 景修智摸了摸腰间的令牌,继续道:“我自有办法。” “是。” 下人的脚步声匆匆下楼离去,房顶的脚步声也匆匆离去。 - 御书房内。 张子珍正跪在桌案前回话。 “启禀陛下,末将按照内官大人吩咐,将知道的都跟太女殿下透露了。” 凤临渊看着手中的边疆舆图,头也未抬,只随口‘嗯’了一声,表示自己知道了。 灵衢候在一旁,等了片刻,确认女帝没有其他吩咐了,这才抬手一挥,让人退下。 张子珍遂叩头起身,低着头后退三步,出了御书房。 凤昭云以为自己多年前,在围猎时顺手救了一个御林军士兵,之后又费心思将她提拔成御林军右副统领,便能把眼线安插到皇帝身边去。 可她又怎会知道,那所谓的救命之恩,其实也是一个早就设好的局。 凤临渊是经历过皇权斗争的,她对那些争权夺利的手段,比任何人都清楚。 与其等凤昭云挖空心思,威逼利诱寻一个自己不知底细的人随时炸雷,还不如她亲手送一个‘所谓的心腹’到她眼前。 如此一来,大局尽在掌控。 “咳咳咳……” “陛下,夜深了,您歇歇吧。” 凤临渊低咳两声,放下了手中的舆图,接过灵衢递来的一杯参茶。 她喝下一口,微微叹了口气。 “朕的身子愈发差了,朕得在死前,把那些脓疮毒瘤都给瑶光剜了去。” 灵衢猛地跪下,“陛下!您定能福寿安康,长命百岁!” “呵呵。”凤临渊低低的笑了起来:“长命百岁可太难熬了,微然在地下等太久了,朕怕他把朕给忘了……” 灵衢眼眶发酸,唇抿了又抿,才挤出一句话来: “三殿下若知道您为她做了这么多……” “别告诉她。” 凤临渊叹了口气,“朕不想让她坐上这个位置的时候,心里满是负担。” “……是。” 二人正说话着,外面守门的宫人通报: 顾夜阑求见。 “宣。” 顾夜阑行礼后,便将今日凤昭云和景修智见面所说的话,一字不落的说给了女帝听。 “眼下,景修智正带着细软和家眷,准备出城,是否需要微臣去将他处理掉。” “罢了。” 凤临渊摆摆手,“景修智并未做什么残害百姓的勾当,只要他远离京都,便给他全家一条生路吧。” 这些年里,景氏被抄家流放的,都是些残害百姓,鱼肉乡里的该死之人。 那些本本分分,并未利用手中职权牟利的景氏人,女帝也并未把她们怎么样。 除了死死的按住她们利用太女的关系,升迁调动一事。 顾夜阑应了声是,退出了御书房。 凤临渊又把舆图打开看了一遍。 等开春以后,边疆蛮夷草肥马壮之际,说不定又要挑起战事,她得早做谋划才行。 第241章 太女,你怎么看 二月初一,正式开朝。 天还未亮透,瑶景苑的灯火便已次第亮起。 凤扶摇站在寝室中央,双臂微张,由上官蕴之替她穿戴朝服。 那朝服以玄色为底,领口和袖口镶着赤红色的滚边,前胸和后背各绣着一只展翅的金鸾。 鸾首昂然,羽翼层叠,以金线和朱砂红丝交织而成,在烛光下泛着流动的光泽。 腰间束一条三指宽的玉带,正中嵌着一枚羊脂白玉带扣,发髻高高束起,戴上七尾凤钗。 钗尾垂下一排极细的米珠流苏,随着动作轻轻晃动,折射出细碎的光芒。 上官蕴之替她系好玉带,又退后半步,上下打量了一番,确认每一处都妥帖无误,才微微颔首: “好了。” 凤扶摇对着铜镜照了照,理了理袖口,心里有一丝紧张。 青舞和莫鸢候在门口。 青舞一身利落的劲装,精神抖擞,怀中抱着一只鼓鼓囊囊的布袋,不知装了些什么。 莫鸢站在她身侧,手里拄着一根木拐,一条腿还不太能使力,整个人斜着身子站着,姿势有些滑稽。 她的伤虽然好得差不多了,但腿伤还需时日恢复,走路仍是慢吞吞的一步一挪。 即便如此,她依旧尽职尽责地杵在门口。 青舞斜睨了她一眼,忍不住打趣道: “就你这样,真要是遇到了刺客,说不定还拖殿下后腿呢。” 莫鸢轻哼一声,一本正经地回道:“我拖殿下后腿干什么?我扑上去拖刺客后腿,让殿下跑得快些。” 青舞愣了一瞬,随即哈哈大笑起来:“你这傻样!” 莫鸢被她笑得耳根有些发红,但嘴角却不自觉地翘了起来。 她心里很高兴。 那种被同伴调侃,被当作自己人的感觉,是她从前在惊澜卫时从未体会过的。 她觉得自己终于真正成为了瑶景苑的一员。 凤扶摇从殿内走出来,看到两人笑成一团,也没多问,只说了句: “走了。” 青舞立刻收了笑,跟在她身后,一同登上了前往宫城的马车。 马车在宫门前停下。 青舞与其大臣的贴身女官,被安置在值房中等候。 屋内烧着一盆炭火,几张椅子围着火盆摆开,女官们或坐或站,有的在烤火,有的在闲聊,气氛还算融洽。 青舞一进门,便从怀中掏出那只鼓鼓囊囊的布袋,解开系绳,往火盆边的矮几上一倒。 哗啦啦滚出一大堆瓜子、花生、糖果,还有几包精致的桂花糕。 她笑眯眯地抓起一把瓜子,塞到离她最近的那位女官手中,热情地道: “来来来,姐姐尝尝我这个,城南新开的那家炒货铺子买的,可香了!” 俗话说伸手不打笑脸人,何况青舞本就生得讨喜,嘴又甜,不一会儿便跟屋里的女官们混成了一片。 她早就做好了打算,这种地方是最容易打探消息的。 几人围着火盆嗑着瓜子,说说笑笑,气氛热络得像是在过年。 - 与值房轻松和谐的气氛相较,太和殿内的气氛,倒显得有些剑拔弩张。 凤扶摇手持笏板,出列奏事。 她呈上的折子中,列举了谢家从除夕至上元节,短短十五日以来,在地方上侵占民田、包揽词讼、纵容胥吏行凶等数项罪状。 每一条都有时间、地点、涉事人员,证据确凿。 但若仔细看便会发现,这些罪名虽然属实,却都不足以伤及谢家的根本。 侵占民田可以罚银退还,包揽词讼可以推给底下人顶罪,纵容胥吏行凶也不过是处置几个胥吏的事。 这些小事,说起来顶破天递到大理寺也了不得了。 凤扶摇之所以选择在入朝第一天,只递了这样一份不痛不痒的折子,也是想要投石问路。 前几日,楚惊鸿深夜潜入瑶景苑时,跟她说了一个让人心生警惕的现象。 他说,谢家的那些罪证,查起来实在太容易了。 每一桩事的证人、物证、往来账目,都像是被人整理好了一样,整整齐齐地摆在那里,等着人去拿。 虽然各种逻辑因果都能对得上,但总觉得,太顺利了。 而那些真正能致命的罪证,比如谢家与朝中官员勾结卖官的账本、把持漕运,倒卖盐铁的实证…… 却像是被人刻意掐断了一样,连一丝痕迹都找不到。 凤扶摇总觉得,这件事背后有一只手,在推着她往前走。 她不知道那只手的主人是谁,也不知道那只手的目的是什么。 所以她不敢冒进,只捡了一些小事,先探一探朝堂上的风向。 凤临渊坐在御案之后,看完后面色不变,将折子递给灵衢,淡淡道: “传下去,让诸位大人都看看。” 折子在朝臣手中传阅了一圈,退回御案上。 凤临渊这才开口,看向队列中的一个人,“攀爱卿,你们大理寺可有收到过类似的案件线索?” 大理寺卿攀成音出列,支支吾吾地回道: “回陛下……臣等……确实收到过一些相关的举报,但因证据不足,尚未立案侦查……” 话音未落。 左拾遗李正茗便从队列中站了出来,声音洪亮,掷地有声: “攀大人此言差矣!千里之堤溃于蚁穴,岂可因证据不足便不立案?若不加严查,日后必成大患!” “臣请陛下严令大理寺,彻查此案,以正纲纪!” 左拾遗的话瞬间激起了千层浪。 朝堂上立刻分成了两派。 一派以左拾遗为首,主张严查到底,绝不姑息。 另一派则以谢家的门生为核心,认为既然是证据不足,那便不该立案,疑罪从无。 而且,这几件小事由地方上查就可以,动用大理寺,未免小题大做,有失公允。 两派你来我往,唇枪舌剑,争得面红耳赤。 凤临渊坐在御案后,听着两方争吵,既不制止,也不表态,只是偶尔端起茶盏喝一口,像是在听一出不紧不慢的戏。 等到两边吵得差不多了,声音渐渐低了下来,她才放下茶盏,目光缓缓扫过满殿朝臣,最后落在了凤昭云身上。 “太女,此事,你怎么看?” 第242章 三殿下这一招,好毒啊 凤昭云出列,微微躬身:“儿臣以为,左拾遗所言有理,千里之堤溃于蚁穴,谢家乃清流世家,更应以身作则。” “若放任此类行径不管,不仅有损谢家清誉,更恐寒了百姓的心,儿臣主张严查。” 凤临渊微微颔首,又问:“那你可有查案的合适人选?” “请母皇恕罪,儿臣一时间竟想不出合适人选,不如问问瑶光的想法。” 这是一个非常得罪人的事,凤昭云不愿意接话,把皮球踢给了凤扶摇。 凤扶摇似乎早就料到了,沉吟片刻,淡然回道: “儿臣听说,大理寺少卿沈怀瑾为人刚正不阿,办案公允,由她主理此案,想必定能肃正清源。” 此言一出,朝堂上骤然安静了一瞬。 紧接着,便是一阵低低的哗然。 谁都知道,大理寺少卿沈怀瑾的正君,正是谢氏家主谢舒然的亲侄子。 此案若是交给沈怀瑾来查,她便彻底陷入了一个两难的境地。 若秉公执法、大义灭亲,便是彻底得罪了谢家,以后这门姻亲再也不会给她带来任何利好,说不定还会被牵连。 若徇私枉法、包庇遮掩,便是对皇帝不忠,一旦被查出,便是灭门之祸。 三殿下这一招,好毒啊! 凤昭云听着身后传来的窃窃私语,脸上没有任何神色,心底却是在暗笑。 若是从前,女帝想让她的人来跟谢氏斗,她自然是没有异议。 可如今,她不想再给她人做嫁衣了。 凤临渊坐在御案后,轻笑了一声,心想: 纷争开始了。 她那笑声很轻,听不出喜怒,却让满殿的嘈杂声瞬间平息了下来。 “准了。” “即日起,由大理寺少卿沈怀瑾彻查此案,所有涉案人员,不论品级高低,一律严查不贷。” 沈怀瑾擦了一把额头上的汗才出列,随即跪地领旨,声音发颤: “臣,遵旨。” 之后各个朝臣,将积攒了一个正月的政事,都一一上奏,请女帝拿主意。 等待散朝时,已经是午时四刻了。 众人饿得饥肠辘辘,走路都没什么力气。 沈怀瑾拖沓着脚步,脑子里面还是晕的。 她想不通,地方上就能处理的小事,怎么就能让三殿下在朝会的时候,呈到了陛下的面前? 怎么查案的人选,就落到自己这个谢家姻亲的人身上了? 这不是逼着她去死吗? 实在不行,回去一根绳子悬梁算了! “沈大人。” 沈怀瑾正想着怎么死才不会连累家人,被这突如其来的声音,吓得一个激灵。 “谁啊!” 她定睛一看,连忙行礼:“参见殿下,微臣言行无状,还望殿下恕罪。” 凤扶摇轻笑一声:“免礼,本宫特意在此等候沈大人,邀你今夜椒华谢一聚。” 沈怀瑾不敢推辞,只拱手道谢,说自己会准时赴宴。 人走后,她回到马车上,瘫在车厢里,哀嚎一声: “我还是回去喝杯毒酒吧,这样能死的快一点。” - 诚然。 沈怀瑾也只是说说而已,她不想死,也不敢死。 所以,刚过酉时二刻,她便揣着一颗忐忑的心,敲响了椒华谢三楼东边的包厢。 门被打开。 沈怀瑾头都没抬,便径直跪地行礼:“微臣参见殿下,殿下万安。” 她跪了好一会儿,都没有听到有人叫起,心中愈发惶恐,额头沁出一层薄汗。 又跪了半晌。 她才壮着胆子抬头看去。 屋内只有一个年轻的女子立在桌边,那女子手边放着一只深色的匣子。 桌上则摆满了各式各样的菜色,荤素冷热,琳琅满目。 沈怀瑾愣了愣,然后自己站了起来,环顾了一圈,迟疑地问道: “殿下……还没来吗?” 棠溪微微一笑,语气带着几分疏离。 “殿下今日不会来了。” “她吩咐属下来伺候沈大人用晚膳,待沈大人用完晚膳后,有一份礼物呈上。” 沈怀瑾的目光不由自主地落在棠溪手边那只匣子上,心中涌起一阵不祥的预感。 她战战兢兢地坐了下来。 棠溪拿起筷子,开始为她布菜。 每一道菜都夹一筷子,整整齐齐地码在她面前的小碟中,动作优雅且从容。 沈怀瑾咽了咽口水,想找个话题套套近乎,便开口道: “女君不愧是殿下教出来的人,这规矩礼仪,竟与宫中所见,相差无几。” 棠溪淡淡道:“沈大人慧眼,属下从前便是在宫中伺候的,后来被陛下赐给瑶景苑,这才得了在殿下身边伺候的机会。” “……原来如此。” 沈怀瑾喝了口茶,掩饰自己的慌张。 她看着碟中那座小山似的菜肴,硬着头皮夹起一筷水煮鱼片送进嘴里。 鱼肉无刺,麻辣鲜香,汤汁浓郁。 可她的脸却瞬间涨红了,喉咙里像吞了一团火。 沈怀瑾不敢吐出来,只能强行咽了下去,呛得连连咳嗽,眼泪都快出来了。 她吃不了辣。 但她不敢不吃。 棠溪没有因为她的窘迫而停下,依旧优雅地布着菜,直到每一道菜都让沈怀瑾尝过了一遍,才放下筷子,又为她斟了一杯酒。 沈怀瑾端起酒杯,一饮而尽,烈酒入喉,又呛咳了好一阵儿。 等她彻底平静了,棠溪这才伸手拿起那只匣子,放在沈怀瑾面前,轻轻打开。 匣中整整齐齐地叠着一沓纸。 沈怀瑾伸手取出最上面的一张,目光扫过上面的字迹,瞳孔骤然一缩。 她猛地站起身。 一张一张地翻下去,越翻越快,手指开始微微颤抖,额角的冷汗也越来越密。 那是谢家的罪证。 从侵占民田、私设关卡、贿赂官员,到与江南盐商勾结走私、伪造账目、侵吞国库拨款…… 轻的,重的,应有尽有。 每一桩都有时间、地点、经手人,证据链完整得像是有人花了数年时间精心梳理过的。 沈怀瑾翻到最后一张时,手指已经抖得几乎捏不住纸页。 她踉跄着后退了一步,撞到了身后的椅子,扶着桌沿才勉强站稳,声音发颤: “这里面的东西……可都是真的?” 第243章 谁的夫君?我吗? 棠溪站在一旁,语气不咸不淡:“沈大人想让它们是真的,那便是真的。” “若沈大人选择与谢氏荣辱与共,那便当作是假的,也未尝不可。” 沈怀瑾站在原地,久久没有说话。 她的目光落在那些纸张上,又移开,又落回去,心中天人交战。 她看出了那些纸张上的字迹,是出自一个人之手。 也就是说,这些东西,全都是誊抄的,不是原件。 这意味着,真正的证据,此刻正握在三殿下手中。 三殿下今日没有露面,只派了一个侍女来,将这些罪证的抄本摆在她面前,是给了她两条路选。 要么与谢家一刀两断,拿着这些罪证去查,保全自身。 要么装作今日无事发生,继续替谢家遮掩。 然后在未来的某一天,被三殿下手中那些真正的证据连根拔起,作为谢家的同党一并清算。 她闭了闭眼,深吸一口气,然后睁开眼,对棠溪道: “微臣酒喝多了,有些头晕眼花,看不大清了。” “这只匣子,可否容微臣带走?” 棠溪伸手,做出请的姿势。 “当然可以,沈大人请便。” 沈怀瑾将匣子紧紧抱在怀中,像抱着一块烧红的炭,跌跌撞撞地走出了包厢。 棠溪目送她离去,这才不紧不慢地下楼,回瑶景苑复命去了。 - 瑶景苑的书房内,烛火正亮。 凤扶摇靠在书案后的椅子上,听棠溪将今夜的情形一五一十地汇报了一遍,微微点了点头,没有多说什么。 “本宫知道了,你退下吧。” “是。” 待棠溪走后,青舞犹豫了片刻,还是忍不住开口问道: “殿下,这等私密之事,为何不让属下或者崔嬷嬷去办?” “棠溪她……毕竟是陛下的人,若是被陛下知道了……” 凤扶摇端起茶盏,喝了一口,目光落在跳跃的烛火上,缓缓开口: “我想验证一件事。” 青舞问:“殿下难道是想验证,棠溪是否忠心?” “不。” 凤扶摇放下茶盏:“我想验证一下,背后推着我的那只手,到底是不是母皇。” 她转过头,看向青舞,目光深远。 “若母皇知道了今夜的事,却装作无事发生,那便是她默许,甚至推动了这一切的发生。” “到那时,我便敢放手一搏了。” 青舞怔了怔,没有再追问,心里只有一个声音: 殿下好厉害啊! 凤扶摇在脑子里,将接下来的计划过了一遍,然后朝青舞问道: “上次派人去接药童的时候,有没有让他们顺便问问月笙的情况?” “殿下放心,月笙身体很好,就是心情有些郁结。” 凤扶摇轻叹一口气:“如今云栖鹤不在药王谷,月笙还有两个月便生产了,你上点心,早些寻一个可靠的男科圣手,让他平安生产。” 顿了顿,她又继续说道:“若两难之时……务必保住青阳的血脉!” “是!” 青舞郑重应下,心情变得有几分沉重。 - 事情比预想的进展还要快。 三日后清晨,天色刚亮透,青舞照例在值房外与各府的女官们凑在一处烤火闲聊。 她今日又带了一兜子新炒的松子和糖豆,挨个分了一圈。 待说的差不多了,沈怀瑾的贴身侍女长春凑了过来,拉着她的袖子示意有话单独跟她说。 两人借着上茅房的由头,一同走了出来,随后走到了值房不远处的角落。 长春抽泣了两声,然后开始诉苦:“青舞姐姐,您是殿下身边的红人儿,您给我指条路吧。” 青舞一头雾水,问:“怎么了?是你家大人磋磨你了?” 长春叹了一口气,开始倒豆子一样的说了起来。 “你是不知道,我们大人跟那位谢正君,关系一直就不好,三天两头在家里吵。” “可前日夜里,吵得格外凶。” 长春缩了缩脖子,声音压得更低了。 “我们大人居然说出了要休夫的话来!谢正君也不是吃素的,当场就拍了桌子,指着我们大人的鼻子骂: 说,‘你沈怀瑾算什么东西?要不是靠着我谢家,你能坐上大理寺少卿的位置? 如今翅膀硬了,敢跟我大声说话了?’” 长春学得绘声绘色,连语气都模仿了七八分。 “两人越吵越凶,最后直接动了手,谢正君甩了我们大人两个巴掌……连带着我,也挨了好几巴掌。” 她指了指自己还有些泛红的脸颊,眼眶也跟着红了一圈。 “然后沈大人便跟谢正君分房睡了,今日已经三日了。” 青舞听完,有些不解:“你这事儿告诉我,我也没法子啊,总不能让我家殿下去劝架吧?” “不是的。” 长春有些不好意思的说道:“谢正君一直有意让我娶他身边的小厮,那是谢家下人的家生子。” “我不想娶……那小厮长得丑就算了,最关键的是,我怕他仗着谢家的势,成婚后欺负人。” 青舞眨了眨眼,总算听明白了。 “所以……你是想让我帮你说一门亲事?” 长春一把拉住她的手,说:“正有此意,求青舞姐姐帮个忙吧。” 青舞塞了一把松子给她,让她放宽心,安慰了几句后,早朝便散了,她们也各自散了。 待凤扶摇上马车后,她将这番话原原本本地转述给了她。 凤扶摇听完,轻轻笑了一声:“看样子,沈怀瑾是做好与谢家撕破脸的准备了。” 她当初举荐沈怀瑾来查这个案子,不是信口胡说的。 沈怀瑾的底细,早就被楚惊鸿查清楚了。 她的夫君善妒,且似乎有不孕之症,自己生不出孩子,也不让沈怀瑾纳侍君。 沈怀瑾今年眼看就三十了,膝下还没有一个嫡子。 她其实在外面养了一个男人,生了个庶子,但根本不敢接回府中,怕家里那位直接给她断了根。 这样一个被压得喘不过气来的人,只要递给她一个摆脱谢家的机会,想必,她是不会拒绝的。 青舞恍然大悟地点了点头。 马车在瑶景苑门口停下,待凤扶摇入门后,守后门的小厮这才迎了上来,朝青舞行礼,随后压低声音道: “大人,后门来了一个男子,说是您的夫君,有要事需要立马见你一面。” 青舞愣了愣,抬手指向自己。 “我的夫君?” 第244章 爱女名扬之灵位 青舞眨了眨眼,她什么时候有过夫君? 她自己怎么不知道? 小厮见她这副表情,也有些拿不准了,缩了缩脖子,小声道: “那人是这么说的……小的也不敢擅自做主,只好先来禀报大人。” 实际是因为那人给了他十两银子,只让带句话,这等便宜买卖,谁不想做啊。 青舞皱了皱眉,一边跟着小厮往后门走,一边小声嘀咕: “我倒要看看,我这夫君是何方神圣。” 后门一打开。 只见门外站着一个穿斗篷的男子,身形清瘦。 青舞上下打量了他一眼,还没来得及开口问他是谁,那人一听到开门的声音,立刻转过身来,一把上前拉住了青舞的手。 一张脸被白色面巾遮住,露在外面的眉眼间带着几分风尘仆仆的疲惫和掩不住的焦急。 “青舞姐姐!” 那声音带着少年人特有的清亮,又因为急切而微微发颤。 守门的小厮一看这阵势,连忙识趣地退开回避了,边走边在心里暗暗嘀咕: 看来还真是青舞大人的夫君啊,都拉上手了。 青舞愣了好几息才认出那双眼睛,错愕地道: “月华?” “你怎么到京都来了?” 月华没有回答的问题,连忙问道:“我哥来过了吗?” “你哥?”青舞皱眉,“你哥不是在药王谷待产吗?” 月华四下看了看,确认没有旁人在侧,这才松开她的手,压低声音道: “我哥不见了。” 青舞的眉头皱的更紧了,声音也不由自主地拔高了半度: “什么叫不见了?他大着肚子能去哪儿?” 月华的眼眶一下子红了,声音带着压抑不住的颤抖: “说来话长……我哥哥他……他把孩子生下来了,然后就不见了。” 青舞更糊涂了:“月笙不是还有两个月才生吗?怎么……” 她话说到一半,意识到这不是说话的地方,当即改口。 “换个地方说话,你跟我去见殿下。” 她拉着月华,快步穿过回廊,直奔凤扶摇的书房而去。 书房内。 凤扶摇刚换下朝服,正坐在书案后翻看一封信笺。 青舞叩门而入,身后跟着一个裹着斗篷的清瘦男子。 月华一进门便跪了下来,额头触地,声音沙哑: “草民月华,叩见殿下。” 凤扶摇放下信笺,问:“你怎么来了?出了何事?” 月华颤着声儿开口:“兄长他……不见了。” 凤扶摇目光一凝,右手猛地握成拳,咬牙道: “到底怎么回事,起来说清楚。” 月华没有起身,就跪在地上,低着头,双手紧紧攥着膝前的衣裳,深吸了一口气,将这几日发生的事一五一十地说了出来。 - 上元节那日。 月笙一早起来便心神不宁,眼皮跳个不停,连洗漱时都打翻了一只水盂。 他坐在床沿,沉默了好一会儿,忽然抬头对月华说: “阿华,我要去京都。” 月华正在给他端早膳,闻言一愣:“去京都做什么?” 月笙攥着被角,指节泛白:“我昨晚做了一个梦,梦里青阳浑身是血地站在一片白茫茫的雾里,我怎么叫她,她都不回头。” “我要去京都找她。” 月华放下碗,蹲在他面前,好说歹说劝了半天。 从路途遥远劝到身子不便,孩子安危,嘴皮子都快磨破了,月笙却像是铁了心一般,任凭他怎么劝都不肯改口。 月华无奈,只得依了他,心想等到了京都再想办法。 兄弟二人简单收拾了几件衣物,便从药王谷出发,雇了一辆马车沿着官道北上。 马车行了半日,路面渐渐变得颠簸起来,车轮碾过碎石和坑洼,车厢不时剧烈晃动。 月笙的脸色越来越白,额头沁出了一层细密的冷汗,却咬着牙没有吭声。 将近午时。 马车停在一座名为“慈恩寺”的寺庙门前歇脚。 月华掀开车帘看了一眼,回头对月笙道:“哥,前面有座庙,咱们进去歇歇脚吧。” “反正去京都还要好几日,不急于这一时,你也要为孩子想一想。” 月笙摸着肚子,点了点头,他不能让孩子出事。 - 慈恩寺香火鼎盛,正月十五来烧香祈福的香客络绎不绝,大殿中香烟缭绕,梵音阵阵。 月笙由月华搀扶着,一步一步走进大殿,在蒲团上跪了下来。 他双手合十,闭目默祷,在心中一遍又一遍地祈求青阳平安。 他跪了很久,久到月华在一旁有些担心地轻声唤他,他才缓缓睁开眼,撑着月华的手臂站了起来。 起身时,他经过旁边的香案。 那里站着一个英姿飒爽的女子,穿着一身利落的劲装,腰间佩着一柄短刀,正将三炷香插入香炉中。 那香案上供着一块牌位,漆色乌亮,上面的字迹是刚描过的,金粉在烛光中闪闪发光。 那女子插完香,后退半步,声音不高不低,却清清楚楚地落入她身后月笙的耳中: “名扬,今儿个是十五,母亲来看你了。” 月笙的脚步猛地顿住了,脸色刷地一下白了。 他僵硬地侧过头,看向月华,嘴唇翕动了几下,声音发颤: “阿华……你、你听到了吗?” “她说……谁?” 月华心中一惊,连忙拉住他的手臂,低声道: “哥,你听错了,咱们走吧,你不是还要去京都吗?” 他使劲拽了拽月笙的胳膊,却发现自己根本拽不动。 月笙的双脚像是被钉在了原地,一动不动。 他没有转头去看牌位,只盯着月华看,随后喃喃自语: “我听到她说……名扬。” 月华咬住了后槽牙,心中翻涌起一阵说不清道不明的慌乱。 他想告诉月笙真相,又不敢。 他思考再三,只能干巴巴地说了一句: “应该是同名罢了。” 就在月华纠结着该怎么把月笙拉走的时候,月笙已经僵硬且缓慢的转过了头。 他的目光越过那个女子的肩膀,落在了香案上那块牌位上。 上面清清楚楚地刻着一行字—— “爱女苏名扬之灵位”。 第245章 保住孩子。 月笙不知道自己是如何读完那八个字的。 他只觉得自己像是被人迎面打了一拳,耳朵里嗡嗡作响,眼前的一切都在旋转。 他不知道自己是如何伸出手的,只感觉自己的手指轻轻拽住了那女子的衣袖,声音像是从喉咙深处挤出来的,沙哑而颤抖: “这是……青阳的灵位?” 苏长俪闻言猛地转过身来。 一个挺着大肚子的年轻人,面色苍白没有血色,眼眶通红,整个人像是风中残烛一般摇摇欲坠。 她的目光在他脸上停留了片刻,语气带着一丝沉重和警惕: “你认识吾女?” 月笙没有回答她的问题。 他咽了一口唾沫,那唾沫带着一股铁锈般的腥甜。 他又问了一句,声音比方才更低,带着某种探求真相的执拗: “她是……是……” 他像是不敢问出那句话,深吸了好几口气,才问出来。 “她是……三殿下身边的侍卫吗?” 苏长俪的目光骤然变得锐利起来,声音也沉了几分: “你究竟是何人?” 她把青阳的牌位安排在远离京都的寺庙里,就是想让女儿远离身死魂消之地,好好入轮回。 却没想到,这里居然能遇到一个认识她的人。 月笙张了张嘴发不出任何声音,她似乎失去了说话的能力。 (删除细节500字。) “你快去寻个大夫来,我帮你照看一下。” 月华连连点头,爬起来就往外跑。 他刚跑到门边,又猛地刹住了脚步,转过身来,朝着苏长俪的方向,几乎是喊出来的: “大人!她怀的,是青阳大人的孩子!求您救他一命!” 他说完这句话,转身便冲出了殿门,消失在拥挤的香客人群中。 苏长俪蹲在原地,愣愣地看着地上那个面色苍白,已经陷入半昏迷的青年。 过了好一会儿。 她才低下头,用一种只有自己能听到的声音,喃喃自语了一句: “原来……你就是那个,青阳不惜挨了二十板子也要娶回家的伎子。” 她看着月笙,心中翻涌起一股说不清道不明的复杂情绪。 有震惊,有酸楚,有悲凉,也有一丝说不出口的、迟来的释然与欣慰。 血越来越多,已经洇湿了一大片青砖地面。 苏长俪不再犹豫,弯腰将人抱了起来,快步穿过大殿,拐入后院的一间厢房中,将人小心翼翼地放在榻上。 (删除五百字。) 她看着自己颤抖不已的双手,胡乱的抹了一把眼泪,喃喃道: “名扬……你放心,母亲定会保下你唯一的血脉!” - 寺庙附近没有医馆,只有一座小小村落,拢共不过二三十户人家。 月华气喘吁吁地跑进村中,挨家挨户地敲门询问,总算在村尾找到了一位赤脚大夫。 那大夫听月华说完情况,捻了捻手指,慢悠悠地道: “接生我倒也接过几回,不过嘛……这大过节的出诊,收费可要比平日贵一些。” 月华二话不说,直接从袖中掏出一锭五两的银子塞进他手里,语气急促: “若能保下平安,事后必有重金酬谢!” 大夫掂了掂手中的银子,眼睛亮了一瞬,当即拎起药箱,跟着月华一路小跑赶回了慈恩寺。 大夫入厢房后,净手探脉,面色凝重起来。 “情况不太好。” 说完,便煎药去了。 月华扑在床前,紧握着月笙的手,他将额头抵在她的手背上,声音带着压抑不住的哭泣。 “事已至此……保住孩子才是最要紧的。” 月笙的指甲几乎嵌进了月华的皮肉里。 他咬着牙,从齿缝中挤出一句沙哑的话:“到底是,是什么时候的事……你瞒了我多久?” 月华咬紧了嘴唇不敢回答。 他怕自己一说出口,她最后那点撑着他的力气也会随之崩塌。 月华只是沉默低着头,眼泪一滴一滴地砸在被褥上。 倚靠在门框上的苏长俪眼眶已经红透,她声音急切: “现在问这些有什么用!当务之急保平安!” 月笙目光空洞地望着房梁,像是被抽走了所有的力气。 他死死地咬着嘴唇,嘴角渗出鲜血,顺着下巴滴落在枕边。 苏长俪看着他这副心如死灰的模样,咬了咬牙,说出两句重话: “这是青阳仅存的一丝血脉!孩子若有个三长两短,你让谁替她继承香火?” 她的声音发颤:“你日后,有何脸面下去见她!” 第246章 胎位不正,刨腹取子 苏长俪重锤般的话接二连三的砸了下来,她涣散的目光才终于重新凝聚起来。 她撑着月华的手,艰难地靠在了床边,大口大口地深呼吸,一下,又一下,努力让自己的心绪平静下来。 她一定要护住这个孩子。 (删除一千字。) 苏长俪在屋中来回踱步越来越心焦。 她拔出腰间的短刀,刀尖抵住了大夫的喉咙,声音又冷又怒: “怎么还生不下来?” 大夫连忙哭着磕头求饶,“大人饶命啊!大人饶命,她心绪不宁,不怪我呀……” 他本想着贪笔财,谁知道命都快保不住了。 月笙躺在榻上,将这番话听得清清楚楚。 她用尽最后的力气,朝苏长俪的方向说了一句: “……。” 苏长俪低头看着自己手中的刀,又抬头看向榻上那个气息奄奄的人,心中天人交战。 理智在告诉她不能这么做。 若活人取字,人必定没命了。 可情感上,她又无比渴望留下这个孩子。 这是青阳留在这个世上唯一的血脉,是她唯一的精神寄托。 她闭了闭眼,在心中对自己说: 罢了。 青阳一个人在地下寂寞了那么久,就让这个男人下去陪她吧。 她握紧了刀柄,迈步上前。 月华猛地扑了过来,死死地抱住了她的腿,声音撕心裂肺: “大人不要!不要杀我兄长!不要!” 苏长俪低头看着他,声音沙哑:“我欠你兄长一条命,我在此答应你,会让你的余生吃穿不愁。” 月华拼命摇头,泪流满面,死死地抱住她的腿不放。 月笙躺在榻上,声音虚弱得像一缕随时会散去的风: “阿华……你就让哥下去陪她吧。” “下面太冷了……她一个人,不知道待了多久。” 苏长俪闭上眼,眼泪从下巴滴落在地面上,砸出一朵朵水花。 随即。 她猛地睁开眼,一脚将月华踹开,声音带着一种决绝的狠意: “别拦我。” “我动手快些,会让他少受些罪。” 月华被踹翻在地,爬不起来,只能瘫坐在床边,撕心裂肺地哭着。 苏长俪举起短刀,看着月笙,冲他露出一个苦笑: “月笙是吧,我认下你了。” “我会让你进苏家的祠堂,与青阳合葬。” “孩子我也会照顾好,你安心去吧。” 月笙躺在榻上,艰难地扯了扯嘴角,露出一丝极淡的笑意,声音微弱: “多谢……母亲。” 他叫了她一声母亲,然后缓缓闭上了眼, 苏长俪举刀的手悬在半空中,身后的大夫像是终于从惊吓中回过神来,连忙喊道: “大、大人且慢!还有一个法子!” 苏长俪猛地收刀,“快说!” 大夫喘了口气,语速飞快地道:“人虽然会受很大的罪,会很疼,但是能活。” “那还不快照做!能活就行!” 好歹也是一条命,又是青阳的人,能有活着的机会,便让他活下去吧。 ~ 不知道过了多长时间。 (删除五百字。) 她笑着,泪水滴落在襁褓上,声音带着哽咽: “与青阳小时候,一模一样。” 话音未落,身后传来了月华声嘶力竭的大喊: “!!你醒醒!!” (删除一千字内容。) 第247章 那就叫苏玖安 苏长俪猛地侧头看去,月笙整个人已经彻底失去了意识。 大夫探了探他的脉搏,慌张道:“不好,大出血了,有性命之忧。” 苏长俪一只手搂着孩子,另外一只手从怀中掏出一张百两银票,扔了过去。 “尽全力救活他!这银子就是你的!” 大夫看了一眼银票的面额,连忙说道:“可以下猛药止血,但是……从此以后,他会彻底丧失能力。” 苏长俪没有丝毫犹豫:“保命要紧!” 从私心里,她其实也不想月笙改嫁。 他是青阳的人,这辈子都该是青阳的人。 哪怕青阳不在了,他也不该属于别人。 她转过身,低头看着孩子安静的睡颜,在心中默默地说了一句: 名扬,你看到了吗?你有后了。 - 月笙觉得自己身子很沉,像是被什么东西拽着往下坠,又像是漂浮在一片无边无际的温水之中。 他不知道自己在哪里,只知道四周白茫茫的,什么也看不见。 他走啊走啊,不知走了多久,眼前忽然出现了一棵极大的樱花树。 满树花开如云似霞,粉白色的花瓣纷纷扬扬地飘落,铺满了树下的草地。 而树下站着一个人。 那人穿着一身利落的玄色劲装,腰间别着一把短刀,眉眼明媚如初,正微笑着看他。 月笙愣在原地,嘴唇翕动了几下,然后猛地扑了上去,紧紧地抱住了那个人。 他的眼泪瞬间夺眶而出,声音哽咽得几乎说不成句: “……我好想你……我好想好想你……” 青阳也伸出手,紧紧地回抱住了他,将下巴抵在他的颈窝里,声音低低的,带着他记忆中那种,有些生硬的温柔: “我也想你。” “知道身子重,我不敢经常去看你,怕你伤心。” 月笙将脸埋在她的颈窝里,哭得浑身发抖。 他一遍又一遍地重复着说着“我好想你”,像是要将这些日子以来所有的思念和委屈都在这一刻倾泻而出。 青阳还是和从前一样,话很少,只轻轻的拍着他的背。 不知过了多久。 一阵白雾从四面八方涌来,将樱花树的轮廓渐渐吞没。 青阳松开了手,退后半步,看着他,目光中带着不舍。 她说:“月笙,我要走了。” 月笙拽住她的衣袖,手指攥得死紧。 “不要……你别丢下我……带我一起走。” 青阳低头看着他攥着自己衣袖的手,然后抬起头看着他,轻轻地说了一句: “月笙,你回去吧,这不是你该来的地方。” 月笙哭着摇头:“我不要回去……不要,没有了你,我一天都活不下去。” 青阳伸出手,轻轻抚过他的脸颊,拭去他脸上的泪水,声音温柔: “你走了,她怎么办呢?” 然后,一阵疼痛传来,将他整个人从那片白雾中猛地拽了回去。 “你终于醒了!” 月华的声音从耳边传来带着哭腔和压抑不住的喜悦: “她平安无事!” 月笙费力地睁开眼睛,视野模糊了好一会儿才渐渐聚焦。 他看到了月华那张又哭又笑的脸。 看到了厢房斑驳的房梁,看到了窗外透进来,带着灰尘颗粒的阳光。 愣了好一会儿才开口,声音沙哑得几乎听不清: “让我看看。” 月华连忙将包裹在襁褓中的小小婴孩抱了过来,小心翼翼地放在月笙的枕边,又将孩子微微倾斜,让她的脸颊贴在了月笙的脸颊旁。 那小小的婴孩像是心有感应一般,在贴上他脸颊的那一瞬间,忽然发出一阵像小猫一样的哭声,仿佛在心疼父亲所受的苦难。 月笙微微侧过头,用脸颊轻轻蹭了蹭孩子柔软的脸蛋。 然后他便扭过头去,目光直直地望着房顶,低声说了一句: “把孩子抱走吧。” 月华以为他是虚弱,没有力气抱孩子,便应了一声,将孩子重新抱回了矮榻上。 月笙在扭过头去的那一刻,眼泪无声地从眼角滑落,一滴接一滴,打湿了枕巾。 苏长俪坐在床边,沉默了一会儿,出声安慰: “月笙啊,孩子平安,你也捡回了一条命。” “往后日子还长,你好好将孩子抚养成人,也算是对得起名扬了。” 月笙躺在床上,没有说话,只是盯着房顶那片斑驳的木板,目光空洞而遥远。 过了很久。 他才忽然开口,声音平静的听不出任何情绪。 “母亲,请您告诉我……青阳是怎么去的?” 苏长俪的呼吸一滞。 她沉默了一会儿,然后低声道: “都过去了。” “斯人已逝,你以后好好照顾孩子就行了。” “这些事,你就不要再打听了。” 月笙依旧望着房顶,声音淡淡却透着执拗: “母亲,我想知道。” 苏长俪看着他苍白而执拗的侧脸,终于长长地叹了一口气。 她将那夜的事,缓缓又沉重的说了一遍。 月笙默默地听着。 他的脸上没有出现苏长俪预想中的崩溃或痛哭,甚至连瞳孔都没有什么变化。 他只是躺在那里,像一具被抽空了灵魂的空壳,连抓紧床单这个动作都做不到。 只是在听到“身首异处”那四个字时,觉得心里似乎破了一个大窟窿。 苏长俪讲完之后,厢房中陷入了一片长久的沉默。 过了很久。 月笙才开口,声音轻得像一片羽毛: “孩子就叫苏玖安吧。” 苏长俪点了点头:“好。就叫苏玖安。” 第248章 他不见了 月华说到这里,已经泣不成声,断断续续地抽泣着,再也说不下去了。 青舞等他稍微平静了一些,才低声追问: “然后呢?” 月华用袖子胡乱擦了一把脸上的泪水,深吸了几口气,才继续说道: “然后因为孩子早产,身子弱,经不起长途颠簸,我们便在慈恩寺中休养了几日。” “可第五日清晨,我去给兄长送鱼汤时,发现房间里已经空了,行李不见了。” 他又开始哭:“我找遍了整个慈恩寺,又回过药王谷,可药童说,他根本没有回去过。” “兄长他,没有留下只言片语便就这么不见了……” “我没有办法了,才又赶来京都。” “想请青舞大人帮忙找一找我哥哥的下落……” 他说着,又低下了头,肩膀剧烈耸动。 凤扶摇坐在书案后,沉默地听完了这一切。 她的目光落在桌面上那封尚未收起的信笺上,然后开口: “孩子呢?” 月华低声道:“被苏大人带回京都了。” 凤扶摇微微点了点头,心下稍安,孩子平安无事便好。 她看向月华,问:“你可曾去过青阳的墓前?” 月华猛地一怔,脸色刷地一下白了: “没有……我没有去过……” “难不成……兄长他……要殉情?” 凤扶摇没有回答他的问题,对青舞吩咐道: “你带他去青阳坟前看看。” 青舞应了一声,拉起还在发愣的月华,快步走出了书房。 二人走后。 凤扶摇的目光重新落在那张纸条上。 纸条上只有一行字:月笙来惊鸿楼,求我一件事。 落款是楚惊鸿。 她原本看到这张纸条时,以为月笙是起了疑心,想找楚惊鸿求一个关于青阳死因的真相。 可如今看来,他所求的,恐怕远不止于此。 她将纸条重新折好,收入袖中,站起身来,对守在门外的棠溪吩咐: “备车,去惊鸿楼。” - 烛火透过绯色的纱罩,在惊鸿楼顶层的房间墙壁上,投下一层朦胧而暧昧的光晕。 凤扶摇推门而入时,楚惊鸿正歪在窗边的美人榻上,手里捏着一杯琥珀色的果酒,姿态慵懒。 他看到凤扶摇进来,身子往起直了几分,露出大片白皙的胸膛,像一枚诱人品尝的果子。 “哟,日理万机的三殿下终于舍得来瞧一瞧我这个独守空房的美人儿啦?” 凤扶摇没有接他的话茬,在他对面的椅子上坐下,开门见山地问道: “月笙求你的是什么事?” 楚惊鸿撇了撇嘴,喝下一口酒才回道: “他问我鬼医的下落。” 凤扶摇微微蹙眉:“鬼医?” 楚惊鸿解释,鬼医脾气古怪,修习的医术也是各种奇怪的邪术,什么剥皮换脸,活人开腹治疗等等。 而且,他立下规矩,求医需要以特殊代价相换,不收金银。 说完,楚惊鸿又吐槽一句:“人都开腹了,还有什么好治的,那还能活?” 凤扶摇听完,也在心里吐槽: 啧,没想到,这鬼医还是个西医来着? “嗯,我知道了。” 月笙想做什么,她并不关心,只要青阳的孩子无事就行了。 她今日来,并不是专程为了月笙的事。 她抬眼看向楚惊鸿,“之前买凶刺杀苏清晏的人,查清楚了没有?还有那枚扳指的下落,可有眉目?” 楚惊鸿一听这话,脸上的表情从微微不满,变成了非常不满。 他往美人榻的靠背上一倒,双手枕在脑后,语气带着浓浓的醋意: “瑶瑶每次来都是为了别人的事,不是问这个就是问那个。” “难道我这张绝美的脸,就不值得瑶瑶专程来看一趟吗?” 凤扶摇看着他这副耍赖的模样,无奈地扯了扯嘴角。 她站起身,走到美人榻前,伸手拽着他的领口,将人拉起,跨坐上去。 楚惊鸿顺势搂住她的腰,仰头看着她,语气带着一丝娇嗔: “又来这一招?” 凤扶摇低头,勾着他的下巴,指尖略带几分力气摩挲过着的唇瓣,语气暧昧而低缓: “那你吃不吃这一招呢?” ……,……。 他伸出一根手指,在凤扶摇的锁骨上有一下没一下地画着圈,懒洋洋地开口: “买凶刺杀苏清晏的,一共是两拨人。” 凤扶摇的目光微微一凝,没有说话,静静地听他继续说下去。 楚惊鸿道:“一拨是他江南的叔伯兄弟,那几个老东西眼红他手里的产业,想趁他上京都的时候做了他,好瓜分他在江南的生意。” “另一拨,是江南商行的会长杨毅刚。” “这人表面上跟苏清晏称兄道弟,背地里却想吞了苏清晏的产业,也断了你的资金支持。” 他说到这里,顿了顿,“至于那枚扳指的下落。我还没找到。” “所以暂时没动杨毅刚,想先跟着他,看看能不能顺藤摸瓜找出扳指的下落。” 他说完,又换上了一副嬉皮笑脸的表情,伸手戳了戳凤扶摇的腰: “说起来,那个姓苏的臭男人身家还真是丰厚啊。” “以他的财力,给你养一支军队都差不多,你算是寻到宝了。” 凤扶摇捉住他作乱的手,握在掌心里,低头在他额头上落下一个吻,轻笑道: “你也是我的宝。” 楚惊鸿的眼睛瞬间亮了起来,像一只被顺了毛的猫,整个人都餍足地往她怀里拱了拱,嘴里嘟囔着: “这还差不多。” 楚惊鸿的话提醒了凤扶摇,如果苏清晏手中的财力,足够养一支军队,那杨毅刚买凶杀人,会不会是为了帮凤昭云养军队? 如果这个假设成立,那她可需要早做准备了。 第249章 去跟母皇告状的时候,记得先换条裤子 凤扶摇任楚惊鸿拱了一会儿,才开口道: “明日,你让渡鸦来一趟惊鸿楼。” 楚惊鸿抬起头看她,目光中带着一丝探究: “什么事?” 凤扶摇没有回答,只是轻轻拍了拍他的背,站起身来,开始整理衣衫。 楚惊鸿知道她不想说的事,再怎么问也问不出来,便也不再追问。 只是懒洋洋地坐起身子,替她系好腰带,理好衣襟,又给她穿上鞋袜。 凤扶摇收拾妥当后,看了他一眼:“我回府了。” 楚惊鸿挥了挥手,语气漫不经心:“走吧走吧,记得下次专程来看我,不许再为了别人的事来找我。” 凤扶摇没有回答,只是笑了一下,转身推门而出。 楚惊鸿独自躺在美人榻上,望着头顶绯色的纱帐,脸上的笑意一点一点地褪去,逐渐浮现出一种复杂且忧虑的神色。 他沉默了很久,才喃喃自语道: “瑶瑶,你终于要发现了么?” - 次日。 早朝散后,百官依次退出大殿,凤扶摇正随着人群往外走,身后传来灵衢的声音。 “三殿下留步,陛下请您御书房说话。” 凤扶摇停下脚步,转身随灵衢折返。 二人在御书房内,说了不到一炷香的话。 再次出门时。 凤扶摇的神色有些难评,似乎有什么事情想不通。 如今冬末春初的时节。 清晨的宫道两侧,杨柳依依,几只雀鸟在枝头跳跃鸣叫。 凤扶摇思索着事情,走得比较慢,刚转过一道弯,便看到前方迎面走来一行人。 为首的是凤扶雪,身后跟着她的贴身女官翎梦和几名侍从。 凤扶雪显然也看到了她,脚步微微一滞,随即别过头去,打算装作没看见,径直从她身旁走过去。 两人错身而过的一刹那,凤扶摇停下了脚步,朝她喊道: “这大一早的,四妹妹准备去哪儿啊?” 凤扶雪的脚步被迫停了下来。 她顿了一瞬,才转过身来,脸上挂着一副皮笑肉不笑的表情,语气敷衍而疏离: “三皇姐有何事?” 凤扶摇微微一笑,上前两步,侧过头,凑到凤扶雪耳边,用只有两个人能听到的音量,轻声问了一句: “四妹妹,如今晚上可还尿床吗?” 凤扶雪脸上本就虚假的笑容,在那一瞬间彻底凝固了。 她的眼睛猛地瞪大,瞳孔骤缩,像是被人迎面泼了一盆冰水。 那个该死的云栖鹤! 居然真的把这件事告诉了她! 自从上次中途截杀云栖鹤失败后,她先后派了三拨人去瑶景苑刺杀,可每一次都是自己这方损失惨重,连对方的衣角都没摸到。 她本来就已经憋了一肚子火,此刻被凤扶摇轻飘飘的一句话点燃,整个人瞬间炸了。 “凤扶摇!” 凤扶雪的声音尖锐而高亢,引得宫道上几个洒扫的宫人纷纷侧目。 “你血口喷人!我要去母皇面前讨个公道!” 凤扶摇轻笑了一声:“公道?” 她的笑意未达眼底,声音冷了几分。 “静安寺那场大火到底是怎么回事,你难道心里不清楚吗?你居然还想要公道?” 凤扶雪被她一句话堵得噎住了,脸色涨得通红,嘴唇哆嗦了几下,却一个字也说不出来。 她下意识地后退了一步,又一步,身下那股尿却越来越重,怎么忍都忍不住。 她今日穿的是一条浅色系的裙裤,一旦有什么痕迹,根本遮掩不住。 凤扶雪本就是蛮横骄纵的性子,此刻被逼到这份上,索性也不装了。 她猛地停下后退的脚步,伸手指着凤扶摇的鼻子,破口大骂: “凤扶摇你算什么东西!你不过是个……” 啪! 清脆的巴掌声在宫道上响起,惊飞了枝头的雀鸟。 凤扶雪被打得偏过头去,半边脸颊火辣辣地疼,整个人愣在原地,好半天才反应过来。 她捂着脸,不可置信地瞪着凤扶摇: “你居然敢打我?” 她抬手就要还手,可手腕还没抬起来,另一边脸上又挨了重重的一巴掌。 啪! 这一巴掌比方才更重,更狠。 凤扶雪整个人被打得踉跄了一步,耳中嗡嗡作响。 凤扶摇收回手,甩了甩手腕,语气淡淡: “打你就打你,还需要挑日子吗?” 她上前一步,凤扶雪下意识地后退,却被她一把攥住了手腕。 凤扶摇的声音带着森森寒意:“这一巴掌,是打你烧了本宫的听竹轩!” 话音未落,她又扬手,干脆利落地落了第三掌。 啪! “这一巴掌,是打你丧心病狂,杀了本宫的亲卫!” 啪! “这一巴掌,是打你卑鄙无耻,算计本宫的正君!” 凤扶雪被她连扇了四巴掌,整个人都被打蒙了。 她捂着脸,朝着宫道两旁站岗的御林军护卫尖声喊道: “护驾!护驾啊!你们都是死人吗?!” 那些护卫们一个个把头缩得跟鹌鹑一样,目光死死地盯着自己的鞋尖,恨不得把自己变成宫墙上的砖缝。 连个去御书房报信的人都没有。 这谁敢出头啊? 两位皇女白日斗殴,这种事岂是她们这种小喽啰能置喙的?嫌命长? 翎梦咬了咬牙,鼓起勇气冲上前来,张开双臂挡在凤扶摇面前。 她虽然害怕得声音都在发抖,但还是硬着头皮说道: “三殿下您……您当众殴打四殿下,不合规矩……” 她的话没能说完,凤扶摇甚至没有正眼看她,抬脚便踹了过去。 “皇姐教训不懂事的皇妹,天经地义,你算个什么东西,也配跟本宫提规矩?” 翎梦整个人被踹翻在地,捂着胸口咳了好几下,半天爬不起来。 凤扶摇从她身边走过时,破天荒的蹲下身子,眼神睥睨着瞥了她一眼,语气中嘲弄: “你倒是一条忠心的狗,可惜,跟错了人。” 说完,她才起身,转过头,像想起来什么似的,嘴角含笑,语气轻松朝凤扶雪说道: “对了,去跟母皇告状的时候,记得先换条裤子哟。” 凤扶雪猛地低下头,看向自己的裙裤。 那条浅色的料子上,已经洇出了一片深色的湿痕,从大腿内侧一直蔓延到膝盖处,显得格外刺目。 两旁的御林军早就在巴掌声响起时便转了身,面朝墙壁,没有人敢多看一眼。 可离得近的几个,耳朵里已经清清楚楚地听到了那道细微又尴尬的水滴声。 凤扶雪的脑子里嗡的一声,一片空白。 她站在原地,浑身发抖,嘴唇哆嗦着,却发不出任何声音。 翎梦忍着胸口的剧痛爬了起来,飞快地脱下自己的外袍,围在凤扶雪的腰间,将那一片狼藉严严实实地遮住。 然后,在凤扶雪近乎崩溃的低吼中,半扶半抱的将她带离了宫道,朝着瑞雪宫的方向匆匆而去。 第250章 可曾听过狸猫换太子的故事 瑞雪宫。 凤扶雪回宫后,连裤子都没来得及换,便怒不可遏的拔下护卫的佩剑,杀了今晨跟在她身后,在宫道上看到她狼狈模样的六名宫人。 除了翎梦。 可当那温热又腥气的血溅到翎梦脸上的时候,她的身子止不住的发抖。 下一个是不是她? 凤扶雪发疯吼叫砸了一通后,这才精疲力尽的瘫坐在贵妃椅上,喘着粗气,眼眶腥红。 “贱人……我要杀了你……我要杀了你……” 翎梦跪在地上,哆嗦着开口,声音发颤: “殿、殿下……属下去备热水,给您沐浴吧?” 闻言。 凤扶雪似乎才反应过来面前还有一个活口,她看着剑刃上殷红的鲜血,露出一个狰狞的表情。 “翎梦啊……你在本宫的身边,有段日子了吧?” 翎梦喉头一紧,额头重重的磕在地上,战战兢兢的回道: “属下来瑞雪宫已有四年零两月,从伺候您那日起,性命便早已归殿下所有,此生绝无二心,一心只效忠殿下。” 这话似是取悦了凤扶雪,她轻哼一声,扔了手中的剑。 哐当一声,满是鲜血的剑砸在翎梦的手边。 “沐浴吧。” “是。” 翎梦吩咐人去提了热水,然后又往水里提了牛奶,花瓣各种香草。 做好一切,这才支走所有人,来给凤扶雪更衣。 裙裤一脱,捂热的尿骚味儿瞬间飘出,翎梦咬死了腮边的肉,才让自己忍住不干呕。 凤扶雪进了浴桶后,才让她出来,把外面那几具尸体清理掉,顺便把衣裳烧了。 擦洗血迹的时候,翎梦近距离的闻见那血腥气息,终于是忍不住,弯腰干哕了一声。 她瘫坐在原地,看着自己满手的血,脑子一片混沌。 过了一会儿,才想起方才在宫道上,凤扶摇蹲在她身边时,除了说了一句嘲弄她的话外,还说了另一句话。 她说:“可曾听过狸猫换太子的故事。” 狸猫换太子? 翎梦眼睛随着脑子转,看向浴房的方向,指尖紧紧的攥着膝前的衣料。 三殿下是何等身份,她没必要为了挑拨一个侍女跟主子的关系,而编出一个这么荒谬的身世故事来。 所以。 谁是狸猫,不言而喻。 翎梦的脊背上陡然升起一股浓浓的寒意,让她不禁打起哆嗦来。 - 马车内。 凤扶摇正在闭眼谋划什么。 方才散朝时,女帝将她留下,根本没有谈论任何政事,而是给她讲了那个家喻户晓的,‘狸猫换太子’的故事。 她踏出御书房的时候还在想,到底谁是狸猫。 凤昭云是储君,是女帝的第一个孩子,肯定作不了假。 凤扶钰父君早逝,背景不详,但女帝敢让她守边疆,掌兵权,身世上自然也是没有问题的。 那谁是狸猫,便不言而喻了。 这个结论,只要细想,便不难得出。 所以,她在见到凤扶雪的第一时间,便上前挑衅,甚至还对她下了重手。 虽然凤扶摇一时间没想明白,女帝在这个时候告诉她这些事的目的是什么。 但她隐隐觉得,谢家似乎时日无多了。 既然狸猫有了,那‘太子’又是谁? 凤扶摇一只手撑着下巴,另一只手屈指轻轻叩着桌面,沉思。 前些日子,她让楚惊鸿查谢家,然后得到了每个人的信息。 当年,谢家嫡子谢梓渝,比凤扶雪早一日出生。 满月后,便以身子孱弱为由,被送到了谢家别院养着,过了几年才回来。 假如。 谢礼郡当年生的是个男子,可为了争宠,把谢舒然的嫡女与自己的儿子互换了…… 如此一来,那真‘太子’便是谢梓渝? 难怪凤扶雪长得不像女帝。 难怪京都早有传言,谢梓渝是四皇女内定的正君。 原来这是一场恩宠与荣华的交易。 想到此。 凤扶摇突然出声,朝青舞问道:“若我记得没错,凤扶雪的及笄宴要到了?” 青舞一愣,点点头:“是,四殿下的及笄宴定在三月初二,还有二十二日,礼部已于前几日将请帖送来了。” “但此次及笄宴并未在宫中办,而是定在了谢府。” “外面都在传,宴会当日陛下会为四殿下和谢家公子正式赐婚。” 原来如此。 若二人成婚了,谢梓渝便会彻底与谢家绑在一起,若谢家真犯了抄家流放的事,那他也不能幸免于难。 所以。 女帝今日给她讲这个故事的目的,就是一个发难的信号。 如果她没猜错的话,这个信号的时间,便是凤扶雪及笄宴那一日。 那这及笄宴前的二十二日,便是女帝留给她的布局时间。 再加上她私下接触沈怀瑾,威逼利诱,女帝装作全然不知的样子,凤扶摇便更加确定了。 她摸着手腕上的那串珠子,心中暗道: 母皇,您这般为我谋划,因为爱屋及乌吗? - 马车在惊鸿楼停下的时候,才刚过午时。 凤扶摇没有回瑶景苑,她今天在大庭广众之下,打了凤扶雪。 皇女斗殴,有违宫规。 所以女帝为了安抚凤扶雪,一定会下令惩处自己,她得在那之前,见渡鸦一面。 有些事,她得问清楚了才行。 凤扶摇径直上了顶楼,推开房门。 楚惊鸿正歪在榻上翻一本账册,见她进来,挑了挑眉正要开口调侃,凤扶摇已经先一步开了口: “我要见渡鸦。” 楚惊鸿合上账册,语气带着诧异:“怎得如此着急?渡鸦一般晚上才会现身。” 凤扶摇走到窗边,语气不容商量:“一个时辰内,如果他不见,以后便都不用见了。” 楚惊鸿看着她的背影,沉默了片刻,然后翻身下榻: “我去问问。” 凤扶摇走到他的美人榻前躺了下来,随手拉过一条薄毯盖在身上,声音带着懒洋洋的困意: “困了,你回来了叫我。” “好。” 楚惊鸿从柜中取出易容之物,三两下换了张面孔,又换了一身不起眼的灰布衣裳,在凤扶摇额头落下一个吻后,才悄然离去。 第251章 藏汐阁阁主? 不知道过了多久。 凤扶摇迷迷糊糊中感觉到有人靠近,她睁开眼,看到一张陌生的脸正俯身看着她。 那人开口,是楚惊鸿的声音:“渡鸦来了,在密室。” 凤扶摇揉了揉眼睛坐起来,薄毯从肩上滑落。 楚惊鸿贴心的端来了一杯温茶喂她喝了两口,待人定了定神后,才一同去了四楼。 密室内只点了一盏油灯,昏黄的光线中站着一个黑衣人。 黑色厚实斗篷,黑色斗笠,金属面具,连眼神都看不到一丝。 和上一次见面时一模一样。 凤扶摇在他对面站定,目光落在他肩头衣裳的划痕上,语气带着三分戏谑: “看样子是我给你的工钱不够用,还得接杀人买命的活儿来贴补家用。” 渡鸦站在那里纹丝不动,连呼吸的频率都没有变,声音低沉沙哑: “在下不明白你的意思。” 凤扶摇收了笑,目光直直地看着他: “周砚,你还打算装多久?” 此话一出,暗室中的气氛瞬间凝固。 渡鸦默了片刻,然后抬起手,摘下斗笠,揭开面具,露出一张熟悉的脸来。 他看着凤扶摇,嘴角勾起一个弧度,声音也恢复了原本的清朗,朝她拱了拱手: “东家聪慧,敢问东家,是在下何时露了破绽?” 凤扶摇靠在椅背上,指尖轻轻敲着扶手: “流云阁的香很贵,虽然不是京都独一份,但也是苏清晏从西域采买的,整个京都,不超过五家铺子用得起。” “若我没猜错,你这斗篷之下还穿着流云阁的衣裳吧?” “是。”周砚笑笑:“东家猜的没错,出门确实匆忙。” “你一个刀口舔血的江湖人,身上的衣裳却带着这么金贵的熏香味儿,虽然有些违和,但我也没有深想。” 她顿了顿,“真正让我起疑的,是你的右肩。” 周砚的目光微微一凝。 凤扶摇继续道:“你右肩似有旧伤,你自己大概都没注意到,每逢阴寒之日,你会不自觉地轻微活动那个关节。” “仅凭此?” “仅凭此,当然不够。” 她看向周砚,目光平静:“那次在流云阁,我注意到了你的背影,这种下意识的动作,是模仿不来的,所以才觉得蹊跷。” “之后我派去守在流云阁附近的人,见过几次邬临。” “可楚惊鸿从未在流云阁定过衣裳,他的人,不该出现在那里。” 她说到这里,语气淡淡地收了尾。 “所以,你的身份就很明显了。” 周砚听完,低低地笑了一声。 他朝凤扶摇深深一揖:“东家不愧是阁主的女儿,在下心服口服。” 凤扶摇脸上的血色在那一瞬间褪得干干净净。 她盯着周砚,声音有些发涩:“阁主?” “我父亲……是藏汐阁阁主?他不是……” 他不是一个乐伶吗? 闻言。 周砚有些错愕的转头看向楚惊鸿,眼中带着询问。 楚惊鸿微微叹了一口气,轻轻摇了摇头。 凤扶摇看向楚惊鸿,眉头拧紧:“你早就知道?” “你们到底瞒了我多少事?” 楚惊鸿避开她的目光,低声道:“瑶瑶,不是我们瞒你……” “是……是你自己忘了很多事。” 话音刚落。 凤扶摇忽然感到一阵眩晕袭来,眼前的灯光和墙壁都开始晃动。 楚惊鸿眼疾手快地扶住了她,将她按坐在旁边的椅子上,蹲在她面前握住她的手,声音轻柔安抚: “你不要着急。” “你小时候经历过一些无法承受的事情,所以不能受太大的刺激,慢慢来,总能想起来的。” 凤扶摇低头沉默了很久。 她的手指无意识地摩挲着手腕上那串乌木珠子,一颗一颗地数过去,像是在借着这个动作让自己平静下来。 过了一会儿。 她才抬起头:“既然不能受刺激,那就跟我说说……藏汐阁吧。” 周砚在昏暗的灯光中沉默了片刻,像是在整理思绪,然后娓娓道来。 藏汐阁,天机阁,药王谷,是当年江湖中颇具盛名的帮派。 原因无他。 这三个帮派的首领,是出自同一脉的师兄弟三人,他们相辅相成,合作无间。 一个管搜查私密,一个管刀刃出鞘,一个管救死扶伤。 那时候。 他们看不惯贪官污吏鱼肉百姓,便专做一些劫富济贫、惩奸除恶的事,且不收分文。 这样的人,在江湖上、百姓中总是受欢迎的。 慢慢地,慕名加入的人越来越多。 人多了,就需要银子来运转,需要人来管理。 人多了,也就开始乱了。 起初他们配合得十分默契,杀了很多的贪官污吏。 一时间,朝廷的贪官们风声鹤唳,出门都带几十个护卫保命。 可长久这么下去也不是办法,贪官们便想出一个主意。 打入内部,策反。 若策反不成,便挑拨离间。 天机阁那时候,还没有只收聋哑人的规矩,所以朝廷的人,费了一番功夫后,便混了进去。 那些人,开始递假消息。 许多人,根本不是贪官污吏。 而是被贪官视为眼中钉的清流之辈,是敢上书直谏的忠臣,是不肯同流合污的正直之人。 就这样,他们阴差阳错的被贪官们借着藏汐阁的手,除掉了。 藏汐阁也因此彻底得罪了朝廷,成了朝廷的通缉犯。 朝廷派出不少兵都没找到藏汐阁的藏身之处,便换了一个法子。 朝廷主动散布了两江总督的消息。 说她私通敌国、贩卖人口、强占民田、逼良为伎,手上沾了不下千余条人命。 而且府中养了近万的精锐,防卫森严,寻常人根本动不了她。 消息传得极其详尽,把那人的罪证罗列得满满当当,桩桩件件都足以凌迟处死。 后来,那总督又大张旗鼓的要去江上巡游,还放出消息,要活祭一百个人牲。 云微然听到这个消息,不忍无辜之人丧命,哪怕明知道可能是个局,却仍旧决定亲自出马,除了那个祸患。 结果不言而喻。 那在江上巡游的人,根本不是什么十恶不赦的‘两江总督’。 而是奉命铲除江湖势力的皇女——凤临渊。 第252章 禁足二十日 说到此处,周砚很是感慨的叹了一口气。 “原本,我们以为必死无疑,可女帝却说,希望我们能为她所用。” “她说,‘你们所作所为,无非是觉得世道不公,贪官污吏横行,想为民除害’,可乱世之下,贪官犹如蝗虫过境,你们的刀剑能杀几人?” “可若你们为我所用,助我建立完善的法度,便能彻底遏制贪官污吏横生,让这乱世安稳下来。” 后来。 藏汐阁便成了女帝手中的长剑,刀剑出窍,斩断一切魑魅魍魉,一路助她登上储君之位。 听到这里。 灵魂去现代游历过一圈的凤扶摇,不用动脑子就猜到了接下来可能发生的狗血故事。 大概就是云微然与女帝一路走来,朝夕相伴,生死相托感情甚笃。 但二人之间又牵扯到前朝后宫,感情深厚却抵不过皇权与算计。 最后,她的父亲便成了皇权碾压下的牺牲品。 “所以,”凤扶摇抬头看向周砚,“你如今是谁的人?” 周砚短暂的沉默了片刻,视线落在凤扶摇腕间的乌木手串上,坚定道: “自然是东家的人。” 凤扶摇收回视线,看向自己的腕间,取下手串,说: “若我没猜错的话,这是藏汐阁的信物吧?怎么用?” 周砚伸手接过手串,轻轻摩挲片刻,像是在与一个多年不见的老朋友,无声的寒暄。 他从胸口掏出之前那枚小小的山峰印章,然后对着手串其中一个有三孔的珠子轻轻一拧。 那珠子便打开了,里面躺着一枚十分小巧的羊骨制成的浪花模样的印章。 他取出浪花,与山峰放在一起,眼眶泛红,声音哽咽道: “云兄曾说:‘此生所愿隔山海,但愿日后,山海皆可平’。” 凤扶摇从周砚手中接过那两枚印章,千般心绪一齐翻涌上来,五味杂陈。 “参见阁主。” 周砚单膝跪地,朝她行礼,郑重而严肃。 凤扶摇闭了闭眼,将手中的山海紧紧握住,将掌心压出斑驳的红痕。 父亲。 我答应您。 纵前路关山万里,沟壑纵横,我定踏平这乱世,还天下一个海晏河清。 她睁开眼,看向周砚,说:“起来回话。” 然后又问:“如今藏汐阁还有多少人?” “回阁主,自从……” 周砚抿了唇,另起话头道:“如今,仍有初心的藏汐阁杀手,只剩五十余人。” 凤扶摇微微颔首:“人在精不在多。” “更何况,如今的天机阁早换了阁主,我们定不会重蹈当年的覆辙。” 她看向楚惊鸿,“你说对吗,楚阁主?” 楚惊鸿挑眉一笑:“瑶瑶是从什么时候开始怀疑的?” 凤扶摇说:“从你要跟我谈合作起。” “当时我便想,你身后定然有一个庞大的信息组织,否则,只凭惊鸿楼,是断断不敢同时招惹两位皇女的。” “果然聪慧过人,不愧是我的瑶瑶。”楚惊鸿眨了眨眼。 “少贫。” 凤扶摇本想在问问当年云微然死亡的真相,可这件事仅在脑子里打了转儿,她就开始头疼欲裂,呼吸艰难。 楚惊鸿连忙握紧她的手安抚:“瑶瑶,想不起来就不要想了,那些事都过去了。” 事情虽然过去了,但恨意是不会消失的。 虽然凤扶摇想不起来当年究竟经历了什么,但那股恨意却实实在在的延续至今。 她深吸了两口气,似乎在平静思绪。 半晌过后,才缓缓睁开了眼,看着楚惊鸿。 “十三哥哥?” 听到这个久别多年的称呼,楚惊鸿眼眶一热,嘴唇翕动,终于低低应了一声: “哎。” “瑶瑶……你终于,想起来我了。” 凤扶摇扯了扯唇角,用额头抵住他的,缓缓回道: “嗯,想起一点片段。” 虽然云微然的模样,在自己的脑中还是模糊不清,但能想起一点点当年的事儿,对她来说,也算是好消息了。 “今日你突然知道这么多事,怕是身子受不住,我送你回府吧?” “等等。” 凤扶摇按住楚惊鸿的手,然后又将手心的山海印章递给周砚,有些疲惫的说道: “有件事需要你去做。” “是,阁主。” - 半个时辰后。 凤扶摇安排好一切,便拒绝了楚惊鸿送她回府的提议,独自乘坐马车离开了。 此时,太阳还未彻底落下,刚到戌时一刻。 刚下车,便看到崔嬷嬷守在门边。 崔嬷嬷瞧见马车,连忙迎了上去,将人扶下来后,对她说道: “殿下,刚才君上派人来传了口谕,让您在苑中禁足。” 凤扶摇微微颔首,她已经猜到这个结果了。 “禁足多久?” “二十日。” 时间正好。 她停下脚步,抬头看了看未落的夕阳,然后又看向后花园的方向。 反正不能出去,不如趁这个时间,去找云栖鹤把个脉。 “去跟正君说一声,晚膳不用等我了。” 崔嬷嬷应了是,又问:“那殿下去何处用餐?属下给您送过去。” “送到药圃吧。” “是。” - 凤扶摇带着青舞,朝着后花园的药圃走去,路上她问了月华的情况。 青舞说,那日他们去了青阳的坟前,只有烧过香纸的痕迹,并未有血迹,月笙应该是没有殉情。 或许只是,接受不了这个事实,生下孩子后,远走他方,重新开始生活了。 青舞又说,月华现下无处可去,她将人安排在一家小客栈里,不知道以后该如何是好。 听到此处。 凤扶摇脚步一顿,侧眸望向青舞,问: “你想让他留在府里?” 青舞嘿嘿一笑:“属下这点小心思,一下就被殿下看透了。” “你对他有意?” “有、有吧……” 凤扶摇收回视线,继续走,“既如此,就让他到药圃来,帮云栖鹤侍弄药田吧。” “多谢殿下开恩!” 药田里不知道种了些什么草药,空气中飘浮的全都是清新的药草香。 弯弯曲曲的小径,从入门处一直延伸到不远处的那所院子里。 童参在门口刨坑种,不知道在种什么。 青舞上前,拍了拍他的肩,轻声问:“阿童,你在种什么?” 童参被吓了一跳,猛地转头,便看到一张放大的笑眯眯的脸,他的脸颊一下红透了,结结巴巴的说道: “毒、毒草。” “毒草?”青舞立马后退了两步,“你在院子门口种毒草干什么?” “师父说,他不喜欢被人打扰,种上毒草,就不会有人来了。” “有很多人来打扰他吗?” 凤扶摇陡然出声,童参这才看清青舞身后还有个人,他立马起身行礼: “参见殿下。” “免礼。” 他咽了咽口水,这才继续说道: “府、府上许多女君,隔三差五的就来、来找师父看诊,还、还打听师父有没有婚配。” 闻言,凤扶摇脑子便浮现出云栖鹤那一副,恨不得一把毒药给人全药死了的表情。 她没忍住,轻笑一声,问:“那你师父,给她们看诊了吗?” “没有。” 童参摇头:“师父说他只看将死之人,等她们快死了,再来找他看,然后、然后……” “然后什么?” 青舞好奇极了,连忙追问了一句。 童参的脸更红了,偷偷瞥了青舞一眼,这才继续说道: “然后有个女君说,她想师父想的快死了,问师父能不能治……师父听完,气的给她下了哑毒,让她一个月不能说话……” “哈哈哈哈……你师父真是、真是不解风情啊!” 青舞笑的毫无形象可言。 凤扶摇也笑着摇了摇头,看样子,应该让崔嬷嬷吩咐下去,不允许有人随意打扰云栖鹤。 “行了,你就在此处候着,我自己过去吧。” “是。” 青舞笑着应下,蹲在一旁看童参种毒草。 第253章 你冷静一点 凤扶摇走过药圃的小径,在小院门前停下。 院子里支着几排木架,上面晾晒着各种草药,有的切成片,有的扎成把,散发出淡淡的中药气味。 院角放着一套碾磨器具,碾槽里还残留着未磨尽的褐色药渣,旁边一只粗陶碗里泡着几把刷子,水已经浑浊了。 凤扶摇没有停顿,径直上前推开了门。 门一开,一股灼热的水汽扑面而来,带着浓重的药材气息,像是蒸了很久的药渣混合在一起的气味。 屋内温度奇高,角落里几只炉子同时烧着,炉上的大蒸笼正冒着白蒙蒙的蒸汽,几乎笼罩了整个屋子,视野里一片模糊。 透过那层浓重的雾气,凤扶摇看到了一个人影。 他背对着门口,站在一只巨大的蒸笼前,正聚精会神地盯着炉火,时不时伸手调整一下火候或翻动笼中的药材。 他下半身穿着绸裤,上半身只着一件白色背心。 背心已经彻底被汗水浸湿,紧紧地贴在身上,勾勒出宽阔的肩背和紧窄的腰线。 肩胛骨随着他的动作微微起伏,手臂抬起时,流畅的肌肉线条从肩头延伸到小臂,薄薄的一层汗渍在蒸汽中泛着微光。 白色布料半透明地贴着肌肤,隐隐能看到脊背中间那道浅浅的沟壑。 他听到推门声,依旧专注着炉火上的药材,头也不回地朝后面喊了一声: “阿童,给我拿条汗巾来。” 云栖鹤说完这句,便没再理会身后的动静,专心地盯着蒸笼里翻腾的药材。 汗巾擦上他脖颈时,一股淡淡的冷香顺着那只拿汗巾的手,钻进了他的鼻腔。 “谁?” 云栖鹤猛地回头,一把握住了那只手腕,却看到了一张意料之外的脸。 ——凤扶摇。 云栖鹤眼中划过一丝慌乱,握住她手腕的手松也不是,放也不是,语气也带上了一丝不自然: “你、你怎么来了?” 凤扶摇的目光落在他的脸上,瞳孔在一瞬间骤然放大,像是看到了什么极其可怖的东西,整个人僵在了原地。 她的脑海中猛地闪过一张脸。 一张满是鲜血的男子的脸,嘴唇苍白,眼神涣散,就那样离她的双眼,咫尺之遥。 “不、不要……” 她的声音变得极低,带着一种无法接受的恐惧,猛地甩开云栖鹤的手,转身就要往外跑。 可她刚跑到门口,身子便忽然一软,整个人倒在了地上。 她没有失去意识,也没有昏过去。 只是身体不受控制地发着抖,整个人趴在地面上,惊恐地盯着眼前的虚无。 像是在看什么可怕的东西一样,眼睛一刻也不敢移开,却又充满了抗拒和畏惧。 云栖鹤被她突如其来的反应弄得有些懵。 他站在原地,没有贸然靠近,而是凭着医者的本能先观察。 他环顾四周,屋子里的陈设没有任何异样,炉火正常,药材正常,门窗紧闭,没有什么可怕的东西。 随后,视线这才落回自己身上。 他的左手掌心上全都是血。 暗红色的,有些已经干涸发褐,有些还带着新鲜的湿意,顺着掌纹蜿蜒而下。 那会儿他制新药的时候,徒手捏了特制的麻沸散。 经过改良的麻沸散药性极烈,让他失去了痛觉,所以自己的手什么时候破了都不知道。 而方才因为太热,他又用手擦了把汗,估计此刻脸上也满是血。 所以,凤扶摇突然变成这样…… 是晕血? 弄清楚了病因,接下来对症下药就简单了。 云栖鹤用铜盆中的水将身上的血迹洗干净,又随手拿过一旁的长袍给自己穿上,此刻,他才后知后觉的脸红起来。 他转身从药柜中取出一卷银针,快步走到凤扶摇面前,俯身将她从地上抱了起来。 一只手臂搂着她的肩膀,将人固定在怀里,另一只手拈起一根银针,准备在她头顶施针。 可他刚抬起手,凤扶摇便直接将毫无防备的云栖鹤扑倒在地。 云栖鹤的后背重重地撞在地面上。 他闷哼了一声,还没反应过来,凤扶摇已经压在了他身上,掐着他的下巴,劈头盖脸地吻了下来。 那根本算不上是一个吻。 没有温柔,没有章法,像是溺水的人抓住了唯一的浮木,带着一种近乎绝望的急切和疯狂。 云栖鹤的脑子在那一瞬间彻底空白了。 他的身子僵得像一块炭,四肢百骸都失去了知觉。 只剩下唇上那一片灼热,带着血腥气的触感,清晰地传入他的每一根神经末梢。 他就这样被动地承受着。 凤扶摇的吻又急又重,眼神腥红,瞳孔没有任何聚焦,像是被下了某种药一样。 云栖鹤的大脑一片混沌,像是在狂风暴雨中颠簸的一叶小船,完全失去了方向。 直到一阵尖锐的刺痛传来,铁锈般的血腥味在两人的唇齿间蔓延开来,他才猛地回过神来。 他抬起手,无力地推着凤扶摇的肩膀,偏过头避开她的唇,声音沙哑而急促: “你冷静一点。” 第254章 不行! 凤扶摇像是完全听不到他的话,追着他的唇又吻了上来。 云栖鹤的心神在那一瞬间狠狠一荡,像是有烟花在脑海中炸开一般,让他猛地瞪大了双眼。 不、不行! 若真由她这么下去不制止…… 云栖鹤趁她吃痛的瞬间,然后抬起手,将银针精准地扎入凤扶摇的后颈。 她身体一僵,像是被抽走了所有的力气,整个人软绵绵地倒下来,伏在他胸口,彻底晕了过去。 云栖鹤躺在地上,仰面望着房梁,大口大口地喘着气,心跳快得像是要破膛而出。 差一点,他就被她在毫无意识的情况下,吃干抹净了。 过了一会儿。 云栖鹤才撑着地面缓缓坐起身来,小心翼翼地将凤扶摇横抱起来,走进里屋,把她安置在床上。 他坐在床边,平复了一会儿呼吸,才伸出手指搭上她的脉搏。 脉象波动不堪,又乱又急,像是有某种东西在体内横冲直撞,随时都要破开血管冲出来一般。 云栖鹤面色一沉,当机立断取出银针,在她十指尖处各刺了一针,放出少量暗红色的血。 乌黑的血珠从针孔涌出,过了片刻,她的脉象才渐渐平息了一些,不再像方才那般狂乱。 他收回手,看着面色苍白,眉心紧皱的人,低声自语了一句: “这便是你曾说的,一个与生死有关,匪夷所思,缠人至深的,其脉象、症状、发作规律,皆不合常理的瘾症吗?” 凭心而论。 云栖鹤行医至今,从未遇到过凤扶摇这样的状况。 他低头瞥了一眼自己,仍是难受至极,这才起身走到屏风后,掏出银针,对着穴位扎了进去。 他看着她的脸,突然一阵难熬的颤栗袭来,这才堪堪松了一口气。 随即,简单的擦洗了一下后,换上了一身干净舒爽的衣裳,去查看那蒸煮的药材。 果不其然。 火候大了,一锅上等的药材全都废了。 若是从前,云栖鹤定然要狠狠的惋惜一阵的,可现在他蹲在药渣前,脑子里却是一片混沌。 不知道过了多久,外面响起了敲门声。 “殿下,夜深了。” 是青舞的声音。 云栖鹤转头看向床上的人。 凤扶摇眉头紧皱,指尖攥着锦被,脸上满是薄汗,似乎陷入了噩梦的纠缠。 他不知道她身边的人到底可不可信,对她的事情和隐疾又知道多少,所以也不敢贸然将人交出去。 门被打开。 青舞正准备说话,便看到云栖鹤顶着一脖子的红痕,以及红肿的双唇,神情淡漠的开口道: “她睡了。” “睡……睡了?” 她眨眨眼,眼中有一丝丝的诧异。 这,睡的也太快了? 还是殿下魅力大啊,这云神医看着一副世外仙人的模样,不曾想也被殿下分分钟拿下。 “那……” 她正准备问,需不要需要备水沐浴,需不需要换洗衣裳,门就“砰”的一声被关上了。 青舞摸了摸差点被夹住的鼻子,偷偷吐槽:你还怪着急的嘞。 没法子。 主子都在这睡了,那做侍女的肯定要在这里守着,以备不时之需。 想到此,青舞走出去,对外院的童参说道: “我去准备一些东西,晚上在这里守夜,你先帮我盯着点,若是殿下有什么需要的,你先应下。” 童参点点头,抿了抿唇然后有些羞怯的说道: “夜里风大,你穿的厚实些,我瞧、我瞧你似乎有些着凉了。” 正说着,青舞打了个喷嚏。 “阿嚏!” “你这臭小子,乌鸦嘴呢!” 童参急了,辩驳道:“我才不是乌鸦嘴,我是瞧你嘴唇颜色有些不对,眼下又有青黑,才断定你内火旺盛,肤表着凉了。” 青舞噗嗤一笑,“急什么,开个玩笑罢了。” 她拍拍他的肩,“没想到,你还是个小大夫呢,可会看诊开方?” “看诊自然是会的,只不过医术尚粗浅。” “那给我开个方子吃吃,免得你老盯着我的嘴唇看。” “谁看了!” 童参又急,“我可没有!你冤枉人!是你自己凑的太近了!” “多近?” 青舞上前一步,伸手轻轻勾起他的下巴,两人瞬间只剩一拳的距离,两人的呼吸都交织在一处。 “这么近吗?” “你、你……你下流!” 童参猛地打开她的手,后退两步,脸涨的通红。 青舞轻笑一声,扔给他一颗糖。 “行了,不逗你了,帮我盯着点啊,我先去了。” 童参瞧着她离开的背影,气的狠狠的跺了跺脚,然后一把撕开糖纸,将糖果放在嘴里嘎吱嘎吱的咬着。 咬着咬着,嘴里的甜似乎悄悄的漫进了心里。 - 青舞当然不只是要去拿被褥了,她得去客栈接月华。 趁着今日殿下答应了,趁着眼下天黑无人注意到她。 她这么想着。 拐过后花园与正苑的廊道拐角处,一个黑影蓦地出现在廊道正中,把她吓的寒毛直竖。 “我滴娘啊!” “谁啊!大半夜的吓死人了!你……” “是我。” 那黑影转过身来,却虽然看不真切面容,青舞却听出了他的声音。 第255章 他不是圣人 她连忙单膝跪地请罪:“正君恕罪,属下……” “无碍,起来吧。” 上官蕴之的视线越过青舞,朝她身后望了望,没看到自己想看到的人,便收回了视线。 “殿下呢?” 青舞起身,咬了咬唇,有些为难说道: “殿下留在云神医那处了。” 上官蕴之一听这话,立马急切的追问:“殿下可是身体不适?她怎么了?我去看看!” “殿下她……她、” 青舞咬了咬唇,真不想告诉上官蕴之这个残忍的真相,毕竟他是一个难得好正君,从不苛责下人,脾气又温和。 可不说不行,总不能让正君去三人行吧。 她蚊子哼哼般的低声回道:“殿下她睡了……” 睡了? 殿下自然不可能一个人睡了。 那跟谁睡了,自然不言而喻。 上官蕴之袖下的手,猛地攥紧,心里酸胀酸胀的,他声音低沉的回道: “我知道了。” 青舞都能听出他话里的落寞与心酸。 上官蕴之沉默片刻,这才继续说道: “殿下肌肤娇嫩,你待会儿把库房的蚕丝被给药庐那边送一套过去。” “殿下爱干净,热水也要备上,换洗的中衣早些送去,还有……” “算了,我亲自去备吧。” 他说着说着,又觉得不放心,干脆转身自己去备那些东西。 青舞跟在他身后,不由得轻声感叹道:“难怪殿下曾说,上官公子有容人之度,乃最是最好的正君人选。” 上官蕴之脚下一顿,苦笑一声:“是吗?” 哪有什么容人之度,只不过因着妻主喜欢,便强装大度,扮演好那个不争不抢的正君而已。 谁能接受自己的妻主,心里揣着别人呢? 他又不是圣人。 青舞听着他话间的苦味儿,只低低应了一声是,便再也没有说话了。 - - 上官蕴之亲自准备了一堆要用的东西,他看着那堆东西,微微一笑。 “东西太多,你拿不下,我帮你送过去吧。” “是。” 青舞在心里默默叹了口气,何必呢。 二人走到药圃时,那房间里的灯还亮着在。 上官蕴之将东西放下后,却并未立即离开,而是站在院门口,不知道在想些什么。 他刚准备离开,便看见云栖鹤打开门出来,到院子里拿了一个什么东西。 云栖鹤瞥了上官蕴之一眼,没跟他打招呼,本就不熟,没有打招呼的必要。 上官蕴之原本也没打算说话,毕竟这个时候,说什么都很尴尬。 可当他看清云栖鹤手上拿的药杵时,还是忍不住出声提醒道: “云神医,妻主身子娇嫩,你别弄伤了她……” 云栖鹤皱眉看向上官蕴之,随后又把视线挪到自己手中的药杵上,突然就明白了他说的什么意思。 明明自己只是那拿药杵碾磨药材,却被那人这样臆想。 他低斥一句:“下流!”便转身进了屋内。 上官蕴之抿了唇,难道是自己误会了? 可方才,他明明看到了他脖颈上的痕迹…… 兴许…… 只是某种趣味儿被撞破了,而感到羞耻吧。 半个时辰后。 屋内熄了灯,上官蕴之也叹了一口气,提着灯笼离开了药圃,院外的小七差点等的原地睡着了。 青舞又等了一会儿,这才蹑手蹑脚的推开偏房的窗户,瞧着那边彻底熄了灯,心里这才松了一口气。 她回头看了一眼,给坐在椅子上守夜的童参披了一件衣裳,然后才悄无声息的离开了。 - 客栈里。 月华眉头紧皱,嘴里喃喃自语说着什么,似乎是在做噩梦。 青舞见状,连忙轻轻拍了拍他的脸:“月华,月华……你醒醒,醒醒……” “啊——” 月华猛地坐起身,满头是汗。 他喘着气,双目无神,待两息后,喘匀了气视线这才重新聚焦起来。 “青舞姐姐?” “是我,”青舞点点头:“你做噩梦了吗?” “青舞姐姐……” 月华瘪了瘪嘴,一声哭起来,扑进青舞的怀里。 “我、我梦见哥哥死了……他浑身是血,好可怕……好可怕……” “别怕,梦都是相反的。” 青舞拍了拍他的背,“你哥哥说不定在哪个地方,已经重新开始了生活。” “会吗?” “一定会的。” 月华搂着青舞的腰,哭的肩膀一颤颤的,原本就穿的中衣,此刻也已经滑落,露出白皙的肩头。 在月光的照耀下,显得有几分诱人。 青舞忍不住咽了咽口水,自言自语道:“月亮皎洁,光华诱人,古人诚不欺我。” “姐姐说、说什么?” 月华抬起湿漉漉的眸子看着她,单纯的像一只刚学会站立的小鹿。 “没……”青舞咬了咬腮边的软肉,想偏过头去,视线却又落到了他的唇上。 此刻的她,脑子里只有两个字。 想亲。 当然,她也这么做了。 青舞一只手扣着月华的后脑,另一只手掐着他的腰,低头亲了上去。 “唔……” 良辰美景,干柴烈火,一丁点儿火星,便是足以燎原。 青舞将月华压在榻上时,不慎将床边小几上的茶盏踢翻了。 “砰。” 一声巨响,惊的月华陡然清醒了。 他用力的推开青舞,随后一把扯过被褥将自己的身子盖着。 “不、不要。青舞姐姐……我、我害怕……” 青舞咽着口水,膝行向前,一步一步带着哄诱: “别怕……我会对你好的,你相信我。” “我已经跟殿下说过了,让你去府中当差,去药圃与云栖鹤他们在一处,伺弄药田即可。” “我都安排好了,你别担心。” “给我吧……” 青舞把月华逼到床角,双手按着他的手腕,眼中满是欲色。 月华轻声的抽泣着,眼泪一直滴滴叭叭的落下。 “青舞姐姐……我、我怕……” 青舞吻他,手摸着他的腰问:“怕什么呢?” 月华哭的泣不成声,身子发颤,但却一直摇头,也不说自己究竟怕什么。 他说:“青舞姐姐收留我……我我以为报……若、若姐姐真的想要我……那我这身子,就当做是报答姐姐了……” 听到这话。 青舞骤然停了下来,她愠怒道:“你把我当成什么人了!” 她深吸一口气,起身下床,没有碰月华,声音有些冷淡: “穿上衣裳,我带你去府中安置。” 月华咬着唇,看着青舞的背影,低声解释: “姐姐,我是喜欢你的,你心里应该清楚,我只是……只是害怕……” 害怕自己会经历兄长经历过的一切。 青舞淡淡的应了一声,“我去外面等你。” 她走到屏风后面,绷着的脸这才松了下来。 好家伙,差点没把持住! 人家哥哥现在生死未卜,我怎么能趁虚而入呢! 真是禽兽啊!禽兽! 正在青舞碎碎念的时候,月华穿戴整齐,拿了一个小小的包袱从屏风后面走了出来。 “……姐姐。” 听到声音,青舞回头,一个柔软的东西却猛地贴了上来,如蜻蜓点水般,一触即分。 “你……” “对不起……” “你小子!”青舞一把将人扯进怀里:“你这是赤裸裸的勾引!” “我没有!” 月华如惊弓之鸟,生怕青舞兽性大发,一下子挣脱了她的手,然后快步下了楼,楼梯被他踩的咚咚作响。 青舞在后面噗嗤一笑:“臭小子,怕还撩拨我。” 第256章 她的世界碎了 二人回到瑶景苑时,天边已经泛起了蟹壳青。 青舞先带着月华去药圃偏房找了童参,然后又去寻崔嬷嬷领了两床崭新的棉被,以及一些其他的东西。 待一切安置好,已经天光大亮了。 今日是棠溪当值,是以她早早的就来了药圃外面的院子门口候着。 青舞经过的时候,还跟她叮嘱了一声: “殿下昨日睡的早,今日估计起的也早。” 棠溪躬身:“我记下了,多谢大人提点。” 青舞撇嘴,嘟囔道:“都这么久了,说话还是这么一板一眼的。” 棠溪笑笑没说话,给青舞让了路。 - 屋内。 云栖鹤看着还在昏睡的凤扶摇,忍不住蹙了眉。 怎么人还没醒? 又等了半个时辰,已经巳时一刻了,可凤扶摇仍是没有半分苏醒的迹象。 云栖鹤不再犹豫,他捻起银针,刺进了凤扶摇人中、以及虎口的位置,然后轻轻捻动针尾。 银针入肌半寸,凤扶摇的喉间溢出一丝细微的呻吟,像是被什么无形的东西扼住了咽喉,想喊却喊不出来。 人没有醒,身体却开始剧烈发抖,指尖蜷缩着,攥紧了身下的被褥。 她被困在梦里了。 梦里的日光很暖。 那是一个春天,路边的桃花开得正盛,粉白的花瓣被风吹落,沾在她的发梢上。 云微然牵着她的手,走一段路便停下来给她买吃的。 糖人、酥饼、蜜饯果子,她的小手里塞满了各色零嘴,吃得满嘴都是碎屑,仰起头朝他笑。 云微然也笑,弯下腰替她擦掉嘴角的糖渣。 后来她记不清是在哪座城了,只记得那家酒楼的鱼做得格外好吃。 再后来,她与云微然去蜀地。 那里有一个眉眼很精致的小男孩儿,她欺负他,把他当大马骑,跟他说,以后一定要让他当外室。 离开蜀地那日,天色阴沉得不像话。 云微然带着她走小道,一路直奔江南。 可就在即将到扬州的时候,在一条狭窄的夹道上,路边的树林里便涌出了一群人。 很多,多到她数也数不清。 她只记得那些人的手里都拿着刀,刀刃在灰蒙蒙的天光下闪着冷光。 云微然孤立无援,殊死一搏杀出一条口子后,把她放在马背上,狠狠的拍了拍马腿,喊道: “瑶光,往南跑,不要回头。” 她听话了。 她紧紧拽着缰绳,拼命地跑,拼命地跑。 可那条夹道上,早已被撒了钉子,马跑出去没多久,便扎了脚,重重的摔倒了。 她被人一把拎了起来,像拎一只小鸡仔一样。 她挣扎着,哭喊着,却怎么也挣不开那双钳子一样的手。 最后,她被人绑在一棵树上。 那人站在她面前,居高临下:“陛下说,你出生自带祥瑞,定是天命所归的储君。” “我倒是想看看,一个被吓疯了的祥瑞,究竟怎么当储君。” 那人用树枝撑开她的眼皮,随后让开身子。 于是,她便看到了云微然。 他被人按在地上,那些人围着他,像一群嗅到了血腥味的野兽。 她听到一个声音说:“你杀了我们那么多姊妹,你有没有想到会有今天?” 另一个声音带着笑:“都说你姿容冠绝天下,今儿个便让我们姊妹尝尝,你与别的男人有何不同。” 她们撕了他的衣裳。 她们用刀划他的脸。 一刀,又一刀,皮肉翻卷,鲜血顺着他的面颊淌下来,染红了他的衣襟。 她们没有一刀给他个痛快,而是一点一点地折磨他。 有人踩在他被打断的双腿上,发出清脆的骨裂声,他闷哼了一声,却没有叫出来。 有人用刀尖挑开他的衣带,有人伸手去扯他贴身的衣物,笑着议论他的身段和皮相。 他的身上很快便布满了血痕,旧的未干,新的又添,那些刀口纵横交错,几乎看不出原本的模样。 年幼的凤扶摇被绑在树上,哭喊到嗓子已经发不出声音了。 她的眼睛被树枝撑着,连闭眼都做不到,只能眼睁睁地看着。 她看到云微然的目光穿过人群,落在了她身上。 他满脸是血,那张曾经冠绝天下的脸已经被刀划得面目全非。 可他还是朝她笑了一下,嘴唇翕动,声音微弱却清晰地传入了她的耳朵: “瑶光,别怕。” 他的血从眼角流到下巴,滴落在地上。 她不知道地上有多少血,也不知道这场折磨持续了多久。 她只知道从那一刻起,她的世界里只剩下了那张满是鲜血,却对着她微笑的脸。 然后,她的世界便碎了。 她记不清后来发生了什么,只记得自己的眼睛好疼好疼,眼前全都是一片鲜红。 那段日子有多长,她不知道。 她似乎变成了一只没有灵魂的木偶。 她只知道等她重新睁开眼睛,重新记起自己是谁的时候,她已经不记得那些事了。 就好像是有人在她脑中放了一把火,将那段记忆烧成了灰烬,只留下一些模糊的,无法辨认的残骸。 而此刻。 那些被烧成灰烬的记忆,在梦中重新燃起了大火。 她被困在火场中央,无处可逃。 第257章 我听你的 云栖鹤本以为施针之后,凤扶摇便能醒过来。 可等了一会儿。 她的抽搐却更加厉害了,整个身子弓成一弯紧绷的弦,牙关紧咬,喉咙里发出含混不清的呜咽声。 他还没来得及做下一步反应,便看到她嘴角溢出一丝鲜血,似是咬破了自己的舌头。 可即便如此,凤扶摇依旧没有醒来。 云栖鹤头一次感到慌乱。 他迅速搭上她的脉搏,脉象极度混乱,比昨夜更甚,像是有什么力量在她体内撕扯冲撞,筋脉随时都有可能崩断。 没有时间多想。 他一把抓过枕边的毛巾,塞进她嘴里,防止她再咬伤自己,然后猛地拉开门。 棠溪正站在门外,手里端着一盆热水,显然是一直候着。 “热水,快!” 棠溪端着盆往前递:“早已备好。” 云栖鹤没有接:“不够。要一浴桶的水,要快!” 棠溪没有多问,当即转身快步出了院门,片刻后便带着几个人抬了四桶滚烫的热水进来,倒入里屋的浴桶中。 来回两趟,直到水面到桶沿下半寸。 之后,云栖鹤将人赶了出去,重新关上门。 他快步走到药柜前,拉开几个抽屉,抓出几种药材,朱砂、琥珀、远志、酸枣仁、丹参、川芎、薄荷、野菊花。 随后,一股脑地扔进一旁那只滚烫的大药罐里。 罐中的水已经沸腾多时,药材入水后翻涌出浓重的药气,整个屋子弥漫着一股苦涩而辛辣的味道。 他等药汤滚了三滚,便将整罐连药带汤一同倒入浴桶中。 滚烫的药水与桶中的热水混合,腾起一片白茫茫的蒸汽。 紧接着,云栖鹤三下五除二地解开凤扶摇的衣裳,将人从床上抱起,放入浴桶中。 药水没过她的胸口,她的身体微微一颤,但抽搐的幅度似乎减轻了一些。 云栖鹤绕到她身后,手指拈起银针,在她头顶依次落下,百会、四神聪、风池、风府、神庭、印堂。 每一针都精准地刺入穴位,深浅恰到好处。 他知道,她头后有淤血。 此刻若是因为过于激动,导致淤血处的血管破裂,那便是神仙也救不回来了。 十二针依次落下后,凤扶摇的身体终于不再剧烈地抽搐了。 她紧攥着的手指一根一根地缓缓松开,原本急促而紊乱的呼吸也渐渐平缓了下来。 云栖鹤没有立刻收针,蹲守在一旁,一手搭着她的脉搏,随时注意着脉象的变化。 浴桶中的药水从滚烫渐渐转为温热,蒸汽从浓白渐渐转为稀薄。 又过了小半个时辰,凤扶摇的眼皮轻轻颤动了一下,随之而来的,剧烈的干呕。 她趴在桶边,呕的胃里一阵一阵的痉挛,却因为没吃东西,什么都吐不出来。 呕到最后,嘴里吐出两口橙黄色的胆汁,极苦。 云栖鹤站在一旁,轻轻的拍着凤扶摇的后背,给她顺气,然后待差不多了,这才递上一杯温水。 “漱口。” 凤扶摇接过水,刚漱了口,云栖鹤便又递过来一碗黑漆漆的苦药。 “固原静心的,趁热喝。” 凤扶摇一开始涣散的目光,这才逐渐聚焦到那端着药碗的手上。 她抬头看向云栖鹤,又低头看了看泡在浴桶里,不着寸缕的自身,声音带着几分沙哑问道: “我这是怎么了?” 云栖鹤瞥了她一眼,微微扭过头。 “犯病了。” 凤扶摇揉了揉额头,这才发现自己头上都是银针,她记得自己似乎做了一个梦。 一个很可怕很可怕的梦,梦里全都是血,还有各种各样的不堪入耳的声音。 她嗤笑一声,“原来是犯病了,我还以为你把我怎么样了呢。” 云栖鹤抿了唇,心中暗道:是你差点把我怎么样了! 凤扶摇其实对昨夜的事有印象,她没想到都到了那个地步,云栖鹤居然还不从,给她扎晕了。 真是有毅力啊。 “你能不能把针取了?我都醒了,还扎我做什么?” “ 一刻钟后,取针,先喝药。” 凤扶摇趴在浴桶边沿,伸手扯了扯云栖鹤的衣襟下摆。 “这药太苦了,我不想喝。” “良药苦口。” “喝也行,我得吃点甜的。” “没有糖果。” 凤扶摇撇撇嘴,又拽了拽云栖鹤的衣襟,“你蹲下,我跟你说。” 云栖鹤抿了抿唇,这才蹲下身子,但是他的头依旧侧着,不肯转过来。 她伸手将他的头掰过来,这才发现他的双颊早就红透了。 凤扶摇快速的在他唇上啄了一口,然后才松开他,就着他的手,喝下了那碗药。 “唔……好苦啊,你……” 闻言。 云栖鹤立马捂着唇,拿着药碗后退了一步,摆出一副,你休想在得逞的样子。 他转过身,放下碗,手忙脚乱的整理着早已烧废了的药材,随后开口道: “你有晕血之症。” 凤扶摇没有回答,沉默的看着云栖鹤的背影。 紧接着,他又说: “晕血之症会引起你体内的足厥阴肝经和足少阴肾经窜动,扰动下焦宗筋,身体会生出不受控制的情欲躁动。” 没听到身后之人的声音,云栖鹤的声音放缓了些。 他说:“其实,你的内心是痛苦、恐惧、厌恶的吧。” 说完这句话,他就没说话了,只专心捡着眼前的药材。 而凤扶摇则是咬着唇,久久的沉默着,直到眼泪流进嘴角,尝到苦涩的咸,她才轻笑一声: “才不是呢。” “明明很享受的好吧。” 她撑着浴桶边缘起身,却不料手脚没有劲儿,突然一下又跌回到浴桶里。 听到动静,云栖鹤连忙转身,一个箭步冲到浴桶前,将人从水中捞起来。 “我封了你的筋脉,此刻你是脱力状态,忘记告诉你了。” 凤扶摇靠在他怀里,听着他越来越快的心跳,调侃道: “怎么,云大神医是打算趁着我手无缚鸡之力,而为所欲为了?” 云栖鹤目不斜视的盯着前方,一字一顿的说道: “我是一个大夫。” 话说的铿锵有力,可那搂着腰腿颤抖的指尖,却毫不留情的出卖了他。 “大夫好啊,听说大夫懂的可多了呢。” 凤扶摇指尖在他脖颈旁轻轻蹭过,声音魅惑诱人。 “你说对嘛,云大夫~” 尾音上扬带着撒娇的意味儿,云栖鹤差点腿软。 他喉结狠狠的滚了一下,然后三步并作两步走,将人放在床上后,又迅速扯过被子,将人包的跟蚕蛹一样。 “你、你需要静养,不可想……想那些刺激之事,否则有性命之忧。” 凤扶摇挑了挑眉,“那你……” 云栖鹤侧过头,“我会让侍女来伺候你。” “那我……” “你需要连续施针半月,这半月,就、就暂时住在我这里,方便我观察病情。” “你莫不是……” “不是!” 说完这两个字,云栖鹤深吸一口气,转过头看着她。 “你的病症罕见又危险,一定要听话,方可保命。” 凤扶摇难得乖巧的点点头,冲他笑了笑: “我听你的。” 云栖鹤轻咳一声,这才起身,留下一句,“我去给你做药膳。”便转身离开了。 他走后,棠溪便进来了,她捧着衣裳,伺候凤扶摇更衣。 “稍后去将本宫的东西搬过来,我要在此住上一段时日。” 棠溪先是应了是,然后才说:“昨夜正君已经将殿下常用的物件儿,拿过来了。” 蕴之? 想来应该是自己晕倒之后的事。 凤扶摇心中暖暖的,又带着一丝愧疚。 第258章 有点喜欢他了 凤扶摇对崔嬷嬷等人说,自己最近对药理感兴趣,所以要在药圃住一段时间。 可苑中人心里都清楚,殿下是对云神医感兴趣。 之前那些,借着生病去撩拨云栖鹤的侍女,都快吓死了,生怕殿下怪罪。 这半月里。 每日清晨,天刚蒙蒙亮,云栖鹤便起身熬药。 药圃的厨房里飘出苦涩的药气,混着晨露的潮湿,钻进凤扶摇的鼻腔。 她迷迷糊糊地翻个身,知道再过半个时辰,云栖鹤便会端着药碗推门进来,一脸淡漠的看她喝下去。 那药苦得厉害。 入口便从舌尖一路烧到喉咙,她每次喝完都要皱半天的眉头。 云栖鹤也不安慰她,只是递上一颗蜜饯。 他自己腌的,用蜂蜜和甘草煮过,酸甜适中,恰好能压住药味。 可他又不舍得多准备一些,虽然每日都有,但每日都只有一颗。 每日午时,是最难熬的时候。 云栖鹤会让她赤身泡进那桶药水中,然后在她头顶施针。 药水滚烫,蒸汽弥漫,她闭着眼靠在桶壁上,感受着银针一根一根地刺入头皮。 云栖鹤的手很稳,下针极快,几乎感觉不到疼痛,只有微微的酸胀感沿着针尖蔓延开来。 可是那药太难闻了! 她觉得自己像一颗掉进酸菜臭缸的白萝卜,都快腌入味儿了。 屋里的温度很高,云栖鹤又穿的很厚,生怕似乎是生怕凤扶摇把他吃干抹净一样。 每次施完针,他的衣领都会被汗水浸透。 然后,去偏房沐浴,再去厨房准备药膳。 云栖鹤做药膳的手艺比熬药精细得多,每一样食材都经过仔细的挑选和搭配。 什么时辰下锅,什么火候起锅,分毫不差。 凤扶摇吃过他做的茯苓山药羹、当归红枣鸡汤、莲子百合粥、枸杞蒸蛋,每一道都清淡滋补,味道也不算差。 可架不住日日如此,连吃半月,凤扶摇只觉得嘴里要淡出鸟来了。 青舞让厨子做了两道鲜香麻辣的菜送来,还没送到院内,便被云栖鹤冷冰冰的视线给盯回去了。 “身体要紧。” “什么紧?那里紧?” 凤扶摇伸着耳朵,调戏云栖鹤道:“你说什么,大声一点,我听不见。” 云栖鹤不理他,别过头去,耳根直到脖颈全都泛了红。 他低声嘟囔:“不正经。” 这半月里。 凤扶摇除了崔嬷嬷送了送了几封要紧的信件。 凤扶摇靠在药圃外面的躺椅上,拆开看了。 一封是沈怀瑾的,谢家的案子已经查到了关键处,不日便会可以收尾。 一封是楚惊鸿的,信上只有一句话:安排妥当,记得想我。 还有一封是苏清晏的,厚厚的一沓。 写满了近日来京都的传闻和当上皇商以后的琐事,字里行间都是思念。 凤扶摇看完,将那些信一张一张的塞进火炉,化为灰烬,又闭着眼晒太阳。 虽然她已经说过很多次,晒太阳会变黑的,但云栖鹤每日非要她晒够两个时辰。 晒不够两个时辰,不给饭吃。 云栖鹤话不多,主动说话就更少了。 凤扶摇多数时候,就看着他制各种药,什么治病的,制毒的,各种稀奇古怪的东西。 偶尔…… 好吧,是经常。 经常口出黄言,把云栖鹤调戏的面红耳赤,落荒而逃,然后她在身后哈哈大笑。 半月之后。 云栖鹤最后一次为她诊脉,收回手,点了点头: “情况稳定了。” 凤扶摇闻言,看向他:“可我,为何还是想不起来梦中之事?” 云栖鹤说:“你的记忆和你的身体经历,自相矛盾,所以你之前会莫名晕倒。” “经历太过可怕,人体会选择自动遗忘。” 凤扶摇点点头,“那我,还会晕血吗?” 云栖鹤想了想,突然从袖中拿出一把小刀,然后划破了自己的手掌,鲜血瞬间涌了出来。 “你做什么!” “看着我。” 凤扶摇下意识的闭眼,却又听到他让她睁开眼睛。 “你怎么……” “还晕吗?” “好、好像……没那么晕了。” “嗯,那就好。” 云栖鹤点点头:“这半个月的药不是白吃的,你现在晕血之症已经减轻了,但是若看到相似场景,或者大量鲜血还是会晕。” 凤扶摇盯着他的手,心尖微微一颤,随后走上前去,捧着他的手,从怀里扯出一张帕子给他包扎。 “傻瓜,不知道疼是吧。” 云栖鹤抿唇,没有反驳,耳尖红的厉害,身子绷得笔直。 待包扎好后,她低头冲着伤口处吹了吹,而后才抬头问: “若想根治晕血之症,该如何是好?” 云栖鹤喉结滚了滚,轻咳一声后才回道:“你可曾听过,满贯疗法?” “满贯疗法?”凤扶摇皱眉,“你是让我见血?” “是。” 云栖鹤平静的说道:“只有见多了血,你才能免疫血,才不会再晕血。” 凤扶摇垂下眸子,似在思索,片刻后,她缓缓开口: “为了治疗晕血之症,去滥杀无辜,我做不到。” “刑部不是有死囚?” “或许是冤案呢?” 云栖鹤看向她,“哪有那么多冤案?” 凤扶摇轻笑一声,没再说话,然后身子微微前倾,吻上了云栖鹤的唇。 这次他没有躲,心内似乎隐隐的在期待着什么。 可还来不及感受,凤扶摇便后撤了一步。 “云栖鹤,谢谢你。” 话罢,她转身离开,云栖鹤站在原地,却有些不知所措了。 如果说,一开始凤扶摇撩拨云栖鹤,确实是想要他为自己所用,可现在,她却不那么想了。 她觉得,自己好像喜欢上他了。 喜欢一个人,那就要认认真真的对他好,追求他,确认他也喜欢你,才能占有他的心、他的身。 而不是随随便便得到他的人以后,让他日日伤心。 第259章 不知道用什么标题。 三月初二。 谢府张灯结彩,灯火通明。 整座府邸从大门到正厅,一路挂满了红绸与琉璃灯,廊下摆着数百盆盛开的春兰,花香与酒香混在一处,在夜风中弥漫开来。 正厅前的空地上搭起了戏台,丝竹之声不绝于耳。 今日是凤扶雪的及笄宴。 历来皇女及笄都在宫中举行,而女帝却将这场宴席放在了谢府。 是以,众人皆猜测,这是要一并赐婚。 女帝此等行为,实在是给足了谢家脸面。 书房里。 谢舒然却摸着腰间的玉佩,有些心神不宁。 从古至今,从未有过将皇女的及笄宴放在臣子府上过的先例,女帝此举,说句逾矩的话,实在是有违祖制。 可偏偏此举,给足了谢家的脸面,她自己不好说什么,那其他人更是不会出言得罪她。 可今日这心里…… “家主,外面宾客到了。” 管家敲门,打断了谢舒然的思绪,她皱了皱眉,回道: “知道了,你先招呼着,我随后就来。” “是。” 谢舒然起身,打开书房的密室,里面站着五个身手极好的死士。 这些人,是她从小养到大的贴身护卫。 其余几百普通死士,被豢养在附近的庄子上,现在调动,来不及了,更何况今晚女帝亲临,不适宜有大的动作。 她叹了一口气,但愿是自己居安思危了。 “沈荷,你换上侍女的衣裳跟着我,今晚若有异动,听我命令行事。” “是。” “你们其余四人,一人守着后院密室,两个人守着书房,还有一人,去马厩牵一匹千里马,藏在门口旁的小巷处候着。” “是。” 安排好这一切,谢舒然心中的那抹不安,仍旧没有消失,她皱着眉出了书房,朝前厅走去。 - 凤扶摇解了禁足,换了一身绛紫色的锦袍,长发用一支乌木簪子挽起,身后半步是穿着同色系的上官蕴之。 二人刚跨入正门,便瞧着谢舒然愁眉不展的从廊道走来。 谢舒然抬头看见二人后,便立即切换了一张热情洋溢的笑脸。 “微臣参见三殿下,上官君。” “谢大人免礼。” 凤扶摇笑着抬了抬手,“本宫瞧着,谢大人方才愁眉不展,是否有烦心事?” “多谢殿下记挂。”谢舒然笑道:“微臣方才正愁今日宾客众多,怕自己招待不周呢。” “谢大人谦虚了。” “殿下谬赞,”谢舒然笑着拱了拱手,然后唤来一个下人,吩咐道: “带殿下入席。” 说完,又对凤扶摇开口:“殿下恕罪,微臣怠慢了。” “谢大人自忙去吧。” 凤扶摇毫不在意的摆了摆手,跟着带路的下人朝前走,走出一小段路后,她脚步微顿,回眸看了一眼谢舒然的背影。 果然是个老狐狸,一丁点的不对劲儿都被她察觉了。 席间。 早到的大臣们,全都起身朝凤扶摇行礼。 她微微颔首示意,待落座后,才端起茶盏慢悠悠地喝了一口,顺势打量着宴会周围的情形。 凤昭云的座位空着,显然还未到。 凤扶钰在武将堆里划拳,不知是输了还是为何,摆着一张臭脸。 沈怀瑾微微抬眸,与她的视线对上,停顿片刻,而后又若无其事的挪开。 谢舒然站在正门处,迎了一波又一波的宾客。 她脸上笑意盎然,但心里的不安却愈发的重了。 今夜微风徐徐,无星无月,她脑中突然不合时宜的冒出一句不合时宜的话—— 月黑风高夜,杀人放火天。 “谢大人?谢大人?” “啊?” 谢舒然猛地回过神,发现女帝的亲卫军苏长俪站在台阶下叫她。 “谢大人莫不是今日高兴的痴了?” 苏长俪冷着脸道:“陛下的銮驾到了。” “噢噢,多谢大人提醒。” 谢舒然连忙小跑着出去迎女帝的銮驾,她经过亲卫队,扫了一眼人数。 八人小队? 看来,是自己多心了。 若陛下真想动她,也不会只带这么点人了。 她心下稍安,跑到女帝的马车前,跪地行礼。 “微臣谢舒然,恭迎陛下圣驾,陛下万安。” 车帘掀开,是女帝和谢礼郡,还有一身盛装的凤扶雪。 凤扶雪今日打扮得极为隆重,一身绯红金绣的及笄礼服,头戴点翠珠冠,面若桃花,眉目间带着掩不住的得意。 她依偎在谢礼郡身侧,像一只开屏的孔雀,满脸的志得意满。 凤临渊由马车外候着的灵衢扶着下车,随后她又转身伸手将谢礼郡和凤扶雪扶了下来。 看到这一幕的谢舒然,心里彻底松了一口气。 “爱卿免礼。” “谢陛下。” 女帝等人走在前面,身后的谢舒然刚直起身子,这才发现銮驾后面跟着东宫的马车。 遂又跪地行礼,“微臣参见太女殿下。” 凤昭云伸手将人扶起,“谢大人免礼。” “多谢殿下。” “孤在此先恭贺谢大人了。” “微臣惶恐。” 凤昭云笑了笑,便径直朝正门走去,谢舒然跟在身后,与身边的沈河交换了一个眼神。 正厅。 女帝进来后,众人连忙起身行礼。 待她落座后,说了免礼二字,众人才敢落座。 宴会以琴伎的《长乐引》为开幕。 舞榭的偏房内,教坊司的舞伎正紧锣密鼓的化妆更衣,做入场的准备。 被打磨的清晰无比的铜镜前,一个金发黑眸,鼻梁高挺,皮肤异常白皙的西域男子,正弯着嘴角给自己眉心画好看的花钿。 “娑氏郎,快一些,就等你了。” “来了。” 第260章 像不像丧服 娑氏郎对着镜子露出一个甜美的笑,又眨了眨眼,这才起身跟着一众舞伎登场。 鼓点密集,舞伎们穿着清凉,好身材一览无余。 尤其是娑氏郎,体态轻盈,跳起舞来身段柔软无骨,又美又媚,诱人极了。 一曲舞毕。 舞伎退场时,娑氏郎走着走着,像是突然被谁伸出的脚绊了一下,整个人朝着凤扶雪的桌几前扑了过去。 翎梦一把将人拦住,低声呵斥: “放肆。” 娑氏郎知晓自己冲撞了贵人,遂立即跪地请罪。 “求殿下恕罪。” 他微微仰头,眼眶泛红,还带着刚刚跳完舞的微微喘气,整个人全身上下都透着楚楚可怜。 凤扶雪看清他的脸时,不由得咽了咽口水,当真是绝美的异域美人儿。 原本想发怒的心,一下子就被平复了。 她轻哼一声:“若有下次,本宫绝不轻饶。” 娑氏郎俯下身子,露出白皙的脖颈,软语道: “多谢殿下怜爱,小的不敢了。” 凤扶雪又问:“你叫什么名字?” “小的名叫,娑氏郎。”他仰起头,微微眨了眨眼。 微风徐徐,一阵香气袭来,让人如沐春风,使人心情都好上了几分。 凤扶雪低头看着娑氏郎,迟迟没让人走,其他那些舞伎此刻早就到了后台。 翎梦见状,低声道:“殿下,这娑氏郎刚才冲撞了您,不如让他留下给您侍酒?” 凤扶雪还未发话,娑氏郎便低声道:“能给殿下侍酒,是小的三世修来的福气。” “嘴还挺甜的,那便留下吧。” “多谢殿下。” 翎梦退后一步,让原本的酒侍下去了,娑氏郎便膝行着,挪到原来酒侍的地方。 娑氏郎给凤扶雪倒酒,白皙的手臂伸到她的面前,香气钻进鼻尖,她轻嗅一口,道: “你好香啊,身上熏的是什么香料?” 娑氏郎低笑,面带羞涩道:“小的并未熏香,那是小的……体香。” “体香?” 凤扶雪挑了挑眉,从上到下把人打量了一遍。 穿着衣裳都这么香气四溢,若是脱了衣裳…… 她就这么想着,觉得身体莫名的有些燥热,看来是禁欲太久了。 翎梦听着二人有些暧昧的低声互动,眉头悄悄皱了起来,紧张的咽了几次口水。 自从得知那个‘狸猫换太子’的故事后,她一直在等着凤扶摇给她下一步的指示。 可是没有。 什么都没有。 夜深人静时,她常常在想,自己是不是被吓的产生了幻听。 可直到及笄宴前一日。 她在宫中,被一个小宫女撞到,那宫女塞给她一百两银子,就说了一句话。 “见机行事。” 她夙夜难寐,想不通这个‘机’到底在什么地方,直到方才。 她拦住这个舞伎时,收到了一个眼神。 她一时间不知道这是凤扶摇谋划的后手,还是只是一个想上位的舞伎使的小手段。 可她不敢赌。 思索片刻,只得帮他一把,让人顺势留在凤扶雪身边。 - 觥筹交错间,气氛热闹而融洽。 宴会也有条不紊的进行着。 酒宴过半。 女帝示意灵衢宣旨。 灵衢躬身,取出早就备好的圣旨,高声宣读: “四皇女凤扶雪,柔嘉成性,淑慎持躬,今赐封号‘霰光’,钦此。” 凤昭云听到这个称号,悄悄瞥了一眼女帝,微微皱了眉。 霰,下雪之前落下来的雪珠,类似于小冰雹,看着像雪,却又不是真正的雪,遇暖光就消融了。 古往今来,甚少有以‘霰’字为封号的。 母皇,您心里究竟在谋划着什么? 谢礼郡也觉得这个封号不妥,可圣旨已下,没人敢出声反驳。 谢舒然听到这个称号时,心口猛的跳了跳,原本消失的不安,又在顷刻间漫上心头。 可还未等他与谢礼郡互换眼神,凤扶雪便已经上前谢恩了。 她觉得,凤昭云叫‘昭光’,凤扶钰叫‘宸光’,凤扶摇叫‘瑶光’,而自己叫‘霰光’,没什么不对的。 她脸颊绯红,像是喝多了酒,随后跪地谢恩: “霰光,谢母皇赐名。” 凤临渊慈爱的笑了笑,唤了免礼,随后又说了一些话,便让众人继续饮酒作乐。 谢舒然眉头紧皱,怎么没有赐婚? 可这事由她提,不合适,她得找个人来提,视线悄悄转动着,寻找一个合适的目标。 而那边。 凤扶雪觉得自己体内燥热愈发的按耐不住了,她轻轻的摇了摇头,有些迷离的目光落在娑氏郎的领口。 好白啊。 娑氏郎低笑一声:“殿下,小人有些冷,想去更衣。” “去吧。” 凤扶雪点了点头,她觉得肯定是因为自己身边有个男人,所以有些按耐不住。 娑氏郎双手举起酒杯,凑到她面前,妩媚的双眼轻轻的眨了眨,低声道: “小的就去宴会厅后的小花园更衣,殿下您可不许来偷看哟。” 凤扶雪咽了咽口水,眼中满是欲色,她捉住他柔软无骨的手,笑骂: “不知羞的贱东西,敢在花园更衣?” 娑氏郎低笑一声,指尖从凤扶雪的腕间轻轻划过,他说: “敢不敢的,殿下来瞧瞧就知道了。” 话罢,人便起身走了。 那股萦绕在鼻尖的香气也随之消失了,可凤扶雪的身上却好像有千万只蚂蚁在爬一样难受。 她悄悄抬眸打量了一眼,大家都在三三两两的聚在一起喝酒,没人注意到这里。 她站起身,对翎梦吩咐道:“本宫去更衣,你不必跟着。” “是。” 翎梦垂下眸子,心中吐槽,你哪儿是去更衣,你是去更别人的衣。 - 娑氏郎离开宴会厅后,朝着小花园的西北角走去,那里的墙角下,放着一个包裹。 阴暗处。 他脱下身上绚丽多彩的舞伎衣裳,换上了包裹里的一袭白衫,随后又随手摘下一旁的玉堂春插在鬓边。 整个人看起来,如一截白玉,皎皎无尘。 凤扶雪先是去如厕,随后便迫不及待的来到了小花园寻娑氏郎。 她来时,娑氏郎已经换好了衣裳。 昏暗的灯光下,他站在凉亭一角,穿着一袭白衣,头戴白花,美则美矣却显得有几分渗人。 若是平时,她定不会轻易上前,可今夜,她急不可耐的上前,迫切的想做些什么。 “你这个贱东西,果真敢在花园更衣?” 凤扶雪一把将人扯进怀里,说话间就往他身上凑。 娑氏郎笑着轻轻推开她的脸,低声问:“殿下觉得我好看吗?” “好看!好看!就是有点像……” 凤扶雪一时间想不出来形容词,便急不可耐的往他脖颈处拱,同时手也去扯的衣裳系带。 她说:“不过本宫觉得,你不穿的样子,肯定更好看。” 热乎乎的气息,从脖颈处传来,还带着湿漉漉恶心的触感。 娑氏郎咬着腮干哕了一声,随后伸手搂紧了她的腰,一副准备承受欢好的模样。 然后凑到凤扶雪耳边,声音低沉的问道: “像不像丧服?” 第261章 我来陪你了。 “什……” 凤扶雪一个字未说完,娑氏郎袖中的匕首便猛地从她后心刺了进去。 “啊——” 剧烈的疼痛,让凤扶雪惊叫起来,可丝竹声和密集的鼓乐,却盖过了她的惨叫。 娑氏郎又抬手扎第二刀的时候,被凤扶雪猛地踹开,整个人摔倒在地,刀也掉在了地上,发出哐当一声。 “你、你好大的胆子,居然敢行刺本宫。” 凤扶雪撑着凉亭廊柱,疼的喘气,想朝着正厅的方向跑,可娑氏郎早挣扎着起身,拦在那条小径上,颇有一夫当关的气势。 “做了恶事,自然是要得到报应的。” 他捡起掉在地上的刀,紧紧的握在手里,随后猛地朝凤扶雪冲过去。 凤扶雪今日穿的朝服很厚,虽然后心中了一刀,但却并无性命之忧,他必须速战速决,不能让她跑了。 娑氏郎那一刀刺过去的时候,凤扶雪把手缩回宽大的袖子里,然后一把握住了刀刃。 随即另外一只手,一把攥住他握刀的手腕。 娑氏郎还没反应过来,手里的刀就被她拧了过去,反手捅进他肋下。 他没忍住闷哼一声,血从衣襟里渗出来,湿漉漉地贴着皮肉。 凤扶雪露出一个残忍的笑。 随后猛地把刀拔出,又狠狠的捅进他小腹,刀身进去的时候他能感觉到自己身体里有什么东西被搅碎了。 “贱人,敢刺杀本宫,你到底是谁派来的?” 娑氏郎张了张嘴,血顺着嘴角往下淌,滴在砖缝里,洇开一小片暗红。 他露出一口被血染红的牙齿,一字一顿说道: “我是苏氏郎,苏名扬的郎君。” 凤扶雪皱着眉,她从未听到这个名字。 她正要拔出刀想彻底杀了他的时候,娑氏郎没给她这个机会,而是猛地抵着她向后撞。 凤扶雪的后背撞到了廊柱上,后心的伤口骤然炸开的疼,然后不禁眯了一下眼,手中的刀子也更深入娑氏郎体内,似乎被卡住了。 娑氏郎吐出一大口鲜血,随后猛地扯下凤扶雪发髻上的金钗,猛地扎进了她的左眼。 凤扶雪疼的大叫,却被娑氏郎用另外一只手捂住了嘴,随后,他拔出金簪快速朝着她的脖颈捅了两下。 温热的鲜血喷洒在娑氏郎鬓边插的那只玉堂春上,血珠在花瓣上滑落,衬出一种惊心动魄的美。 凤扶雪拼尽全力,撞开了娑氏郎,两手捂着脖颈,指缝里往外涌血,她跌跌撞撞的朝着宴会厅的方向走,惊恐低喃: “母、母皇……救、救我……” 娑氏郎趴在地上,紧紧的攥着凤扶雪那象征身份的朝服衣摆,不让她离开,待喘了两口气后,用力的连衣带人拽倒。 他爬过去,整个人压在她的背上,用尽最后一丝力气,从自己的小腹里拔出那把刀,然后将刀钉进她的后脖颈。 “救…救………” 话未说完,凤扶雪便彻底不动了。 她死了。 穿着原本就不属于她的朝服,死在了不属于她的册封礼这天。 娑氏郎侧身翻倒在她旁边,仰面朝天,一片血色的天空下,他看见那个英姿飒爽的女君,微微蹙眉朝他伸出了手。 “长生,你怎么这么傻。” 他牵住她的手,轻笑回道:“名扬,我来陪你了。” 第262章 我叫岳长生 我叫月笙。 是惊鸿楼的一个乐伎。 其实我的本名叫岳长生,可惊鸿楼的管事说我的名字不风雅,便给我改了名。 月笙。 弟弟病的快死的那一日,我把自己卖进了惊鸿楼,给他换了药钱。 我都已经做好了接客的准备,打算给弟弟挣一笔生活费和束修便结束这悲苦的一生。 可没想到,入惊鸿楼后,主子却让我学乐器,他说: “你这张脸长得还不错,等学个技艺以后,定然能卖不少钱。” 我战战兢兢的学着,等着那一天到来。 可后来我才知道,主子从不强迫楼里的人卖身,他总是给我们选择。 他说,愿意多赚银子的,那就赚。 不愿意委身他人的,那就当个清倌儿,弹弹琴,唱唱曲儿也行。 可入了这个楼,所谓的清誉名声早就没了,哪怕你洁身自好,也不会有人高看你一眼。 只有银子,不会背叛你们。 后来。 弟弟病好了,却差点被村里恶霸强辱,我回去时,正好碰到。 我拿着棍子,砸破了恶霸的头,带着弟弟跑了。 可我没本事,只是一个乐伎,护不住他,只能求管事,求他收留。 恰好主子来了。 我从未见过主子的真容,他每次都以不一样的脸在楼中游走。 若不是他身边一直跟着一个护卫,我压根认不出他。 主子说:“多张嘴,又要多一笔花销,你弟弟有什么本事?” 弟弟哪有什么本事呢? 他什么都不会,甚至肩不能提,手不能扛的,他大病初愈。 主子说:“哪怕是菩萨,慈悲也是有限度的。” 我抿唇不说话,想了又想,实在想不出弟弟有什么价值能让主子发发慈悲。 我说:“长华皮相还不错。” 主子笑了,他戏谑着说:“你自己都不愿意接客,你让弟弟来惊鸿楼卖色?” “我愿意的,我愿意接客,今晚就可以接。” 我哭着拽着主子的衣摆,“弟弟他很聪慧,读书上进,先生夸过他好多次,我愿意接客供他读书。” “只求主子救救他,他若回去,定然活不过三天。” 主子笑了,他看向角落里被吓坏的月华,然后跟我说: “原来是读书人啊,那当伎子可惜了,这样吧,日后你弟弟就在楼中读书,但是,要干活抵债。” 我磕头谢他。 世人皆苦,我佛不渡。 可主子渡,主子他是在世菩萨。 若不是偶尔有些客人口出污言秽语,我甚至都忘了自己身处青楼。 我学琴,弟弟读书,日子过的十分平静。 可有一天,主子易了容,急匆匆的来了后院偏院。 这院里,都是一些不接客的清倌儿。 他要找两个有清白之身的人入宫,传递消息。 他说,入宫危险,他不会强迫任何人。 出宫后,便是自由之身,还能得到一大笔银子,足够后半生衣食无忧。 我看了看弟弟,率先举了手。 去年开了男子恩科,我希望他去读书,去考功名。 可弟弟瞧我举了手,便也跟着举手。 说,哪怕是死,也绝不跟我分开。 无论我怎么说,甚至打了他两巴掌,他都不听,固执的跪在地上。 主子叫我出来,给了我两颗药。 一颗醉合欢。 一颗假死丹。 他说,到了万不得已的时候,可以假死脱身,但这药他现在手上只有一颗。 另外一颗,碾磨成粉,便是最厉害的媚药,可以试着用来求一场富贵。 可这富贵,是生是死,他就不知道了。 我收下了东西,心里已经做好了打算。 主子带我们去见了一个人,然后又为了证明我们的清白,说我们是新来的,还扯下了我们的儒裤。 太羞耻了。 那人很满意,把我们带去了皇宫。 然后我见到了一个骄慢恶毒的皇女——凤扶雪。 她好像对她的姐姐凤扶摇有什么深仇大恨一样,明知道宫规森严,皇女及笄前不能宠幸男人,却还让我想方设法的爬床。 为了保住我和长华的命,我答应了。 可凤扶摇戒心很强,根本不让我靠近,我只能等。 与此同时。 我每日都在记录她的一言一行,吃了什么做了什么,笑了没,怒了没。 这都是进宫前,主子千叮万嘱的。 我虽然不知道为什么,但还是照做了。 我想当然的认为,知己知彼百战百胜,他自然是为了帮凤扶雪。 毕竟,她是惊鸿楼的另外一个东家。 我在听竹轩等了许久,都没有机会。 凤扶雪拿我弟弟要挟我,若在不行动,她就杀了他。 我做好了豁出一切的准备,可那夜凤扶摇被护卫背回来的时候,我闻到了惊鸿楼的醉合欢香气。 看来,是主子知道我迟迟无法完成东家的任务,出手助我了。 主子真是天下第一好。 半夜,屋里熄了灯。 门口没有护卫守着,虽然觉得奇怪,但形势所迫,我顾不得那么多了,我悄悄钻了进去。 地毯上躺着一个人,是个女子。 这是皇女的寝宫,屋里除了三皇女,还能有谁呢? 我抱她,她没反应,脱她衣裳,她也没反应。 她可能是难受的晕了过去,真是天助我也。 弟弟不用死了。 我怕她中途会醒,特意在脖子上抹了两指醉合欢,然后说尽了令人面红耳赤的调情话。 可她仍旧不给我回应。 我没有实践过,可惊鸿楼里最不缺的就是那种书,我偷偷看过。 我按照书上教的,尽心尽力的伺候她,可是她一声不吭,哪怕身子软成了一汪春水,也不发出一丁点声音。 这就是皇女的修养吗? 三皇女的忍耐力真好啊。 完事后,我以为会被赐死,可她却只让我滚。 我连忙滚了,提心吊胆等了一夜,第二日,居然被赏了一顿饭。 我找机会去瑞雪宫告诉了凤扶雪,然后她让我继续。 她当着我的面,讨论怎么让我死,我知道,如果我按照她说的做,及笄宴那日,我与弟弟必死无疑。 我该怎么办? 第263章 她叫苏名扬 在我想破脑袋不知道怎么办的时候,我似乎发现了一个更严重的问题。 三皇女磋磨我,可她眼神澄清,像是做给别人看的。 但她身边的护卫,看我的时候,那眼神恨不得生吞活剥了我。 我根本没有得罪过她。 我也不敢得罪她。 她长得好看,但很凶,话少又冷。 三皇女让我每晚都去伺候她,不许开灯,不许睁眼,但是叫的声音要大。 第二次伺候她的时候,她身体依旧紧绷,像完成任务一样,我摸到她肩头有一道疤。 我有些怀疑。 我记得有一日,听到青舞大人跟青阳大人说:“你肩头的疤要不要用点药去掉?我有个去疤膏很灵的。” 青阳大人说:“不用。” 第三次伺候“三皇女”的时候,我闻到她身上一股淡淡的皂荚味儿,没有任何熏香。 不对。 三皇女身上有一股冷香,那是她们打麻将,我跪在旁边伺候,闻得很清楚。 完事后,她又让我滚。 这下我确定了。 我睡错人了! 原来是三皇女将计就计。 我私下找到她,告诉她凤扶雪的计划,并且愿意配合她,反将一军,只求她饶我弟弟一命。 她答应了。 当夜,我又去了三皇女的寝宫。 我与青阳欢好后,我说我知道是她,喜欢她,哭着求她垂怜,说哪怕当个外室。 谁不想活着呢? 万一,她能求殿下饶我一命呢? 可她说:“我母亲是不会同意让我娶一个伎子入门的。” 我愣住了。 她居然用“娶”这个字。 她居然对我一个伎子用“娶”这个字。 真是单纯可爱又让人感动。 她就这样,在漆黑无星、伸手不见五指的夜里,像一颗流星,落入我的心里。 我本以为,日子要苦尽甘来了。 可凤扶雪却怕我反水,给我喂了毒药,说只要我事情办成了,死了,她一定会放过长华。 我犹豫了。 告诉了主子。 主子让我帮三皇女,哪怕后来我真的毒发身亡,他也一定会保下我弟弟。 主子不会骗我,我信他。 果然,三皇女想法子给弟弟喂了药,他越来越虚弱。 我捏着手中的假死丹,心想,我能不能也借着假死脱身呢? 事实告诉我,不能。 我身中剧毒,活不久了。 我只能听话,完成三皇女交代的任务,以此求弟弟活命。 那夜,青阳来把弟弟带走。 她没有看我,我也不敢看她。 我在黑暗里疼得大口大口的吐血,心里却松了一口气,起码弟弟活了。 终于到棋子发挥作用的那天。 青舞大人瞧我可怜,让我去见了青阳最后一面。 一见面,我就说想她。 之后,便不顾羞耻的缠着她白日欢好,全程睁着眼伺候她,让她享受了最后一次愉悦。 我希望她记得我。 过程中,我得知了她的本名——苏名扬。 嗯,很好听。 一切从阴差阳错的情事开始,那便再从一场极致的情事结束吧。 她说,等事情结束,有个好消息告诉我。 我说好,但是我知道,不管什么消息,我都听不到了。 因为我要死了。 棋子落盘。 我被凤扶雪捅了一刀,好疼啊…… 再次醒来时,睁眼见到的是一个气质出落的犹如谪仙的男子。 他话很少,医术极好。 他身边的药童,说我有了身孕。 我高兴的无法形容自己的心情。 我有了名扬的孩子。 我还活了下来。 再后来,我便去了药王谷养胎,之后再也没有见过她,哪怕一封书信都没有。 但却很奇怪的,几乎每个月都会梦到一次她,梦里的她冷冷的,不是面冷,是身子冷。 我问她,你为什么这么冷? 她说,因为是冬天,下雪了。 是啊,下雪了。 我肚子越来越大了。 我能很明显的感受到那个小小的生命在我肚子里拳打脚踢。 名扬依旧没有来找我,倒是青舞来了药王谷两次。 第一次,是送我弟弟来照顾我。 第二次,是来来找云大夫,很着急,似乎出了什么大事。 她们快走的时候,我躲在门后,听到那个面生的护卫说: “青阳是谁?我来瑶景苑那么久,怎么从没听说过这个人。” 长华安慰我说,青阳大人可能去了外地执行秘密任务,所以不能跟我联系,我得照顾好自己,平安生下孩子。 可为什么他说这话的时候,眼神闪躲? 他到底瞒了我什么事? 我不敢想。 名扬,你到底在哪儿? 你是不要我了吗? 你知道我怀了孩子吗? 年后。 我忘记是哪一天夜里,我做了一个噩梦,梦里她浑身是血,疼得浑身颤抖,嘴唇翕动,我听不清她说什么。 我心里有种不好的预感。 我再也等不住了,我要去京都找她! 走了将近一半的时候,我身子不舒服,弟弟劝我为了孩子,在慈安寺休息。 我跪在佛前,求佛慈悲,求佛保佑名扬平安。 可起身的时候,却看到了——爱女苏名扬之灵位。 生孩子的过程很久很疼,我已经有些记不清了。 我只记得母亲承认了我,让我入苏氏祖坟,与她合葬。 名扬,这也算是生同衾死同穴了吧。 我从来没有这么期待过死亡。 我在樱花树下见到了她,想让她带我走,可她却说这不是我该来的地方。 我说,你错了。 有你在的地方,才是我该去的地方。 你问我孩子怎么办? 我想,我应该看一眼孩子再去找你。 然后,我又没死成。 我只看了一眼孩子,我怕多看一眼,便生出不舍得心绪,便失去了赴死的勇气。 她叫玖安。 我希望她,长久平安。 第264章 我们。 第五日的夜里。 我终于有了一点力气,趁着夜色逃离了慈恩寺。 临走前,我在玖安的门口,停留了片刻,但终究是不敢看她一眼。 我带着所有的银子,去京都找了主子。 主子给了我一大笔银子,我一分钱都没有要,只求他告诉我鬼医的下落。 主子一开始不理我,可最后还是告诉了我鬼医的下落,那些银子也给我了。 鬼医听了我想报仇的打算,哈哈大笑。 他笑我不自量力。 我说:“纵使蜉蝣撼大树,我也要试一试,能不能在大树身上划一道口子。” 他又笑,但这次的笑却像看一个傻子。 他说:“这世上,竟然真有人心甘情愿为了另外一个人去死。” 我说是的,我心甘情愿为了给爱人报仇而去死。 鬼医不收我的银子,他说要看傻子能疯到什么地步。 他很厉害。 他拿刀切开了我的脸,改变了我的容貌。 我不觉得疼,我只担心一件事,那就是我死以后,名扬还能认出我吗? 他拿药水把我的黑发泡成金色,把我的皮肤泡成病态的白色,看着很美但是很诡异。 最后,我不知道他用了什么法子,把我的身体恢复成清白之躯,连小腹那里的红痣都完好如初。 虽然,我疼晕过去无数次。 后来,我经过验身,然后花了一大笔银子入了教坊司。 白日里练舞,黑夜里疼的发抖。 我收回那句说他很厉害的话。 - 终于。 我终于等到了凤扶雪办及笄宴的这一天。 她依旧是那副蛮横无理,令人生厌的模样。 我给自己起了个名字,叫娑氏郎。 我将鬼医给的媚药,涂满了全身,整个人散发出一股自然的春意气息。 果然,这香气让凤扶雪着迷了。 我用令人作呕的乖顺姿态给她侍酒,引的她心猿意马。 本想打算,以最稳妥的方式给她下毒,却又觉得这法子让她死的太便宜了。 我的名扬,死前遭受那么大的苦楚,她也应该感受一遍才是。 霰光? 假雪? 这个称号真有意思,可凤扶雪却似乎根本听不懂,她高兴的去谢恩了。 是时候了。 我决定让她在最高兴的时候感受最大绝望——死亡。 我说着令人脸红心跳的骚话,诱她来了宴会厅旁的小花园。 我换上了一袭白衣,摘了玉堂春戴在鬓边。 凤扶雪说我这套衣裳穿起来很好看,但是像什么,她想不起来了。 她舔我的脖子,好恶心,好想吐,但我忍住了。 因为,为了以防万一,我在脖子上涂了毒药。 她多舔一口,就离阎王殿更进一步。 她可真难杀呀。 中了药,中了毒,后心扎了一刀,都还有余力反抗。 我差点以为,我就要功亏一篑了。 可她居然将刀捅进了我的肚子里,给了我近身的机会。 我做好了赴死的准备,并不害怕疼痛,可她却不一样,她是金尊玉贵的皇女。 撞上廊柱的瞬间,她惊呼的时候,我就知道我赢了。 我拔下她的簪子,插进她的眼睛,听到她惨叫的那瞬间,我觉得那是世界上最美妙的声音。 她真是太难杀了。 我朝她脖子捅了两刀,她还能跌跌撞撞的走。 庆幸的是朝服又长又重,我拽着那衣摆,将凤扶雪拖向了死亡之路。 我亲手杀了她。 只是我没力气了,没力气砍下她的脑袋了。 就这样吧。 “我终于能来陪你了。” ———————————— (假如,我们都还活着。) ———————————— “长生……快来啊!!!” 听到苏名扬的声音,岳长生连忙把砂锅放在炉子上,一路小跑朝声音那边去。 “怎么了?发生什么事了?” 他一边把手放在围裙上擦,一边抬头看去。 只见苏名扬两手掐着苏玖安的腋下,有些嫌弃的举着,玖安的裤子湿溜溜的,地上还有一小摊水渍。 “哈哈哈哈哈……” 岳长生一边笑,一边接过苏玖安,给她换尿布。 苏名扬在一旁皱着眉,气鼓鼓的像个小仓鼠。 “我好不容易休沐,回家一趟,她居然还把我的新衣裳尿湿了!” “玖安这是亲热你呢,想在你身上留下她的记号。” “还记号呢,她又不是小猫小狗,都快一岁了,怎么还……” “这不是随了她娘么。” 岳长生笑道:“我可听母亲说,有些人三岁了还尿在她的铠甲上,那可是崭新的呢。” “你、你胡说!”苏名扬走过去掐住他的腰,“我母亲怎么会跟你说这样的话?” 岳长生挑眉:“可能,母亲大人觉得我比较乖顺,所以就什么都告诉我了呗。” “既如此……” 苏名扬一把将人压在一旁的桌几上,在他耳边低语:“那你在给我生个乖顺的儿子。” “别闹……”岳长生伸手推她,“玖安的裤子还没换好呢。” 她咬他的耳尖低语:“急什么,这么热的天,冻不着她。” “这是白日,你……” “白日又如何?咱们俩在白日做的事儿,还少了?” 衣带渐宽之时。 突然一股焦糊味儿飘来。 岳长生猛地推开苏名扬,惊叫道: “哎呀,我炖的汤糊了!” 第265章 臣妾要告发熹贵妃私通,秽乱后宫,罪不容诛(不是) 宴会厅内。 气氛融洽,一片祥和。 无人知道这场宴会的‘主角’已经悄声无息的死在了不远处。 谢舒然借着敬酒的由头,走到了礼部侍郎林圆的身旁,推杯换盏后,她状若无意的开口道: “犬子已到适婚之龄,这婚事可真让我这做母亲的头疼啊。” 林圆陪笑,“谢家公子芝兰玉树,且与四殿下青梅竹马,又是表亲,若能结为连理,便是最好不过了。” 谢舒然对她的上道很满意,笑着说:“令妹的调令本官已经着人备好了,待宴后,便差人交给林大人。” 林圆与她对视一眼,心照不宣的共同饮下手中的酒。 又过了片刻。 林圆起身,朝女帝敬酒,开口道:“启禀陛下,四殿下已经及笄,按照规制,该议亲了。” 凤临渊笑了笑,微微抬手,却并未饮下那杯酒,她说: “若不是爱卿提起,朕都忘了,确实,霰光已及笄,是该议亲了,诸位以为,谁家公子堪配?” 众人对视一眼,纷纷附和:“谢家公子温良端方,与四殿下正是良配。” 听着众人的话,谢梓渝坐在席间,握着酒杯的手指微微泛白。 凤临渊看向谢梓渝,嘴角含笑,却眸色幽深: “朕瞧着,谢家公子与朕还有几分相似呢,想来,是与朕有缘分的。” “既如此,那就……” 赐婚二字尚未说出口,谢梓渝忽然起身,快步走到女帝面前,扑通一声跪了下来。 他的额头重重磕在地上,声音发颤: “陛下!臣配不上四殿下,还请陛下收回成命!” “梓渝!”谢舒然怒而起身:“说什么胡话呢!” 凤临渊抬手,示意她闭嘴,而后视线落在谢梓渝脸上,目光沉沉,问: “你既说不配,那便说出一个不配的由头,让朕听一听。” 谢梓渝抬头看向女帝,嘴唇已经咬出血红印记。 他双拳紧握,似乎内心极度挣扎,四目相对时,他深吸一口气,额头再次重重的磕在地上。 “陛下,谢家这些年来悖逆恶事,桩桩件件,臣子尽知之……” 他话未说完,便被谢舒然骤然粗暴打断,她怒喝: “谢梓渝!你发什么疯!” 她脸色铁青,一步跨出桌几,就要去扯谢梓渝。 “放肆,”凤临渊淡淡开口:“让他说下去。” 谢舒然当即跪地辩驳:“陛下,梓渝他喝多,口不择言,臣想带他下去歇息……” “是吗?” 凤临渊笑笑:“可朕却觉得这醉话听着还挺有意思。” “陛下……” 谢舒然刚出声,顾夜阑便在她面前亮了刀。 “聒噪。” 谢舒然噤了声,随后拼命的给谢礼郡递眼色,可谢礼郡刚转了个头,便对上了女帝冰冷的眸子。 他打了个哆嗦,连一个字都吐不出来。 女帝没再搭理他,随即看向谢梓渝,态度温和,带着鼓励。 “继续。” 谢梓渝咬着唇,闭上了眼,将那些在深夜里练习无数遍的话,全都吐了出来。 “臣子身为谢氏子孙,宗族犯下滔天罪孽,臣子便身负这一族之污,不敢以这不白之身,玷污皇室清誉!” “今日,臣子愿豁出一身族亲情分,将谢家全部罪证,尽数呈于御前,请陛下明察!” 话罢,满堂哗然。 “疯了!疯了!你是疯了!” 谢舒然叫着就要往前扑,顾夜阑看都没看他一眼,抬脚便把人踹倒在地。 “殿前失仪,找死。” 凤临渊轻笑一声,看向谢梓渝:“好一个大义灭亲。” “既如此,那你倒说说,谢家都犯了什么滔天罪孽?” 谢梓渝将藏在怀中的一沓纸页高高举过头顶,递到了女帝面前。 凤临渊接过,只见纸上写得密密麻麻。 谢家私吞军饷、勾结盐商、买官鬻爵、草菅人命,桩桩件件,事无巨细。 待看完,凤临渊将纸页重重的拍在桌案上,声音冷得像冰: “谢舒然,你还有什么话说?” 谢舒然额头冒汗,却仍旧强撑:“陛下明鉴,梓渝他得了失心疯,这些都是他伪造的!” “陛下!” 谢梓渝陡然出声:“臣子有证据!后院密室里有谢舒然亲笔书写的密信,墨迹清晰,印鉴俱全!” “你!” 谢舒然瘫坐在地,再说不出一句话来。 凤临渊沉声下令:“顾夜阑,你亲自带谢梓渝去寻,将罪证带到朕的面前来。” “是!” “还有,务必保谢梓渝安全!” “是!” 顾夜阑扶起谢梓渝,他的腿脚还未好彻底,走路还有一点点瘸。 经过谢舒然身边时,他扭了头,不敢多看一眼。 谢梓渝刚离开,沈怀瑾便举着一张布满字迹的纸呈了上来。 “陛下,前些日子交给大理寺的案子,都已查清,谢家旁支交代,那些恶行,都是谢大人暗地指使的,口供在此,均已画押签字。” “陛下!那都是伪造的啊!伪造的啊!臣对陛下忠心耿耿,绝无二心!” 谢舒然声嘶力竭的叫嚷着,似乎想让谁听到一样。 话音刚落。 凤扶摇便从座位上起身,看了一晚上戏了,终于到她登场了。 她悠悠开口:“罪证可以伪造,那血脉呢?” 此言一出,场上更是人声沸腾。 众人都在猜测,到底谁的血脉在伪造。 凤扶摇缓步走到厅中,目光扫过谢礼郡和谢舒然,然后落在女帝身上,一字一句地道: “儿臣要告发谢礼郡和谢舒然混淆皇室血脉,罪不容诛!” “凤扶雪根本不是皇女,她是谢舒然的女儿,而谢梓渝,才是真正的皇室血脉。” 此言一出,正厅中死一般的寂静。 谢礼郡的脸色刷地一下白了,他嘴唇哆嗦着,声音尖利,指着凤扶摇: “放肆,你竟敢污蔑本君,玷污陛下的清誉!” 谢舒然也梗着脖子争辩:“三殿下,凡事都要讲证据,你居然在众目睽睽之下,污蔑臣与侧君!” 当年知道此事之人,都已经死绝了,谢舒然断定凤扶摇没有实证。 可谁料,凤扶摇嗤笑一声:“谁说我没有证据了?” 第266章 杀死沈河 话罢,她拍了拍手,棠溪带着一个头发花白的老嬷嬷走了进来。 她佝偻着身子,脸上布满皱纹,一双眼睛却格外有神。 谢礼郡看到她的那一刻,整个人像是被雷劈中了一般,猛地跌坐在地,手指也忍不住的颤抖起来。 当年,他是亲眼看着此人被勒死的,怎么会…… 那老嬷嬷咧嘴一笑:“谢侧君,别来无恙啊。” 凤临渊眯了眯眸子,看向她,有些不确定道: “你是,李嬷嬷?” 李嬷嬷跪地行礼,老泪纵横:“陛下还记得老身。” 凤临渊点头:“朕记得,你是当时朕给谢侧君准备的接生嬷嬷。” 李嬷嬷擦了把眼泪,跪在女帝面前,将当年之事一五一十地说了出来。 十五年前谢礼郡临盆那夜,产下的是一名男婴。 可谢礼郡为了固宠,便跟谢舒然暗中密谋,将谢家刚出生三日的女婴与其调换。 事后,所有经手的接生嬷嬷和宫女都被灭了口。 她命大,被扔进枯井后被人救起,从此隐姓埋名,苟活至今。 凤临渊听完,面色铁青阴沉的快要滴出水来,双手紧紧攥着龙椅的扶手,指节泛白。 她看着谢礼郡,目光中满是失望与痛楚。 “原来梓渝才是朕的孩子。” “你居然骗了朕二十年。” 谢礼郡瘫在地上,泪流满面,双手紧紧攥着女帝的衣摆,哭喊求饶: “陛下……陛下,不是的,不是这样的,她说谎,她说谎!” “如今人证惧在,谢侧君还不认的话,”凤扶摇轻笑一声,“不如滴血验亲啊?” 听到‘滴血验亲’四个字,谢礼郡下意识说了‘不’,这一个字就彻底暴露了真相。 “侍身不是有意欺骗你的!侍身是为了您的宠爱啊陛下!” 凤临渊冷冷的盯着他,说出的话毫无温度。 “谢礼郡欺君犯上,混淆皇室血脉,朕看在往日的情分上,留全尸。” “不!不要……陛下!陛下……侍身是真的爱您啊!侍身不是有意欺君的陛下……” 凤临渊冲灵衢使了一个眼神,灵衢微微点头,便拖着谢礼郡去了阴暗角落。 任他如何惨叫挣扎,女帝都没给声音的那边投去一个眼神。 “不……陛下……你好狠的心呐…” 不到几息,声音便戛然而止。 这一切快的让人无法反应。 若说谢舒然一开始震怒于谢梓渝的突然揭发,那么此时她在愚钝,也早就想明白了,所谓的‘大义灭亲’只不过是一个幌子。 今晚的一切,都是女帝提前布好的局。 她早就知道了谢梓渝和凤扶雪互换的事情,所以才特意把及笄宴放在谢府。 谢舒然深吸一口气,留得青山在,不怕没柴烧。 她跪直身子,朝女帝说道:“陛下,微臣确实犯了一些错,求陛下给个机会,微臣愿意配合大理寺。” 凤临渊冷哼一声:“谢舒然,你倒是乖觉,那便送去大理寺……” 话未说完。 一声尖叫破空传来。 “啊——死人了!!!” 众人惊慌,纷纷站起身,朝着声音的来源那边看。 凤临渊冲苏长俪使了个眼神,她立马拔刀冲了过去,随后又跑回来禀报: “回禀陛下,死的是四殿下和那个外邦舞伎。” 凤临渊脸上没什么表情,只微微颔首表示知道了,反正也不是她的女儿。 凤扶摇微微蹙眉,看向身边的李嬷嬷,后者微微点了点头。 之前她便想到了,月笙可能会找凤扶雪复仇,却没想到,他居然会改头换面,伪装成舞伎。 “砰!” 一声巨响传来,紧接着又响了两声。 “着火了!着火了!” 不知是谁喊了两声,只见谢府后院密室附近,火光滔天,宴会上瞬间一片混乱。 “保护陛下!” 亲卫队瞬间围成一个圈,拔刀将女帝护在中间。 她端起一杯茶,慢悠悠的喝着,没有任何惊慌失措的神情,仿佛一切都在意料之中。 众人生怕被波及,纷纷惶恐不安,场面一时很混乱。 谢舒然趁机撞开身旁看管她的侍卫,吹了哨子,紧接着十几个死士便从暗处现了身。 “找死!” 凤扶钰二话不说扔了个酒坛子就冲了上去,拔出腰间的弯刀与死士缠斗在一起。 其余武将们,进门是缴了械的,是以没有衬手的兵器,只得赤手空拳的上,不少人在顷刻间便挂了彩。 谢舒然躲在沈河身后,眼看情况不妙,逐渐朝偏房靠近,那里有一道暗门,能直通小巷那里的千里马。 “沈河!拦住他们!” “是,带大人先走!” 凤扶摇一直盯着谢舒然的动向,此刻突然听到沈河的声音,耳中突然一阵嗡鸣。 “你杀了我们那么多姊妹,有没有想到会有今天?” 是她! 她记不清当年具体发生了什么事,却清楚的记得那个声音。 当年杀了她父亲的那些人里面,有她! 凤扶摇的指甲深深掐进掌心,疼痛让她的意识保持着清醒,不至于彻底晕厥过去。 她抬手,扯下一缕衣料,蒙在眼睛上。 绛紫色的锦缎遮住了她的视线,也遮住了她眼中翻涌的杀意。 她看不见那些血了。 她从腰间抽出一柄软剑,那是今日出门前,她从云影那里拿来的。 剑身薄如蝉翼,在灯火下泛着幽冷的寒光。 她足尖轻点,身形如一道紫色的残影,掠过满堂的狼藉,直扑沈河而去。 金铁交鸣,火星四溅。 凤扶摇的剑势凌厉而狠辣,每一剑都直取要害,没有丝毫试探,没有任何多余的动作。 饶是沈河练的全都是杀招,也被逼得连连后退,脚下踉跄,脸上露出了惊惧之色。 她没想到凤扶摇的武功如此之高,更没想到她蒙着眼睛,攻势却丝毫不减。 剑锋一转,划过沈河的手臂,割开一道深可见骨的口子。 鲜血喷涌而出,沈河闷哼一声。 她咬着牙拼死反击,武器在夜色中交错,发出刺耳的金属摩擦声。 凤扶摇蒙着眼,全靠听觉和直觉判断沈河的方位。 沈河到底是谢家养了多年的死士,刀法狠辣老练,即便受了伤,反击依然凌厉。 凤扶摇的肩头被划开一道口子,鲜血浸透了绛紫色的锦袍,但她像是感觉不到疼痛一般,攻势反而愈发凶猛。 她的剑越来越快,越来越狠,像是在宣泄着积压了十几年的恨意。 沈河的刀被挑飞,虎口震裂,整个人被逼退到墙角。 凤扶摇欺身上前,剑尖直指她的咽喉。 “你当年……” 她的声音微微发颤,像是从牙缝里挤出来的。 “用树枝撑开一个孩子的眼皮,逼她看她父亲受刑的时候,有没有想过会有今天?” 沈河并未言语,只张嘴想咬碎后槽牙的毒药。 凤扶摇料到她的动作,直接抬手一剑削掉了沈河的下巴,那颗毒药也自然掉到了地上。 来不及惨叫,凤扶摇又扔出一把匕首,刺穿沈河的肩膀,将人钉在墙上。 随后拔出剑,又刺入她的另一侧肩膀。 一剑,又一剑,每一剑都避开致命之处,却每一剑都带来剧烈的疼痛。 她在让沈河尝一尝,当年她父亲受过的那些痛。 沈河的惨叫声在夜空中回荡,她的身上布满了血洞,鲜血从那些伤口中涌出,在地面上汇成一滩暗红色的水洼。 不知刺了多少剑,直到沈河彻底倒在了血泊中,上官蕴之才冲上去抱住凤扶摇。 “殿下,殿下,你冷静一点,她已经死了,死了……” 第267章 似乎怕血 “死、死了吗……” 凤扶摇拿着滴血的剑,站在原地,胸口剧烈地起伏着。 蒙在眼睛上的布料早已湿透,她分不清那是汗水还是眼泪,手中的软剑从指间滑落,发出一声清脆的声响。 她整个人脱了力,倒在上官蕴之的怀里,喘着粗气,他紧握着她的手,低声安抚。 棠溪不知从何处拿来一颗药,还端了一杯温水来。 上官蕴之皱眉盯着她手里的药丸,“这是?” “回正君,这是陛下给的。” 他抬眸看了一眼不远处的女帝,这才将那颗药给凤扶摇喂进去。 随后将人扶到原先的座位上,抬手准备扯掉她眼前的遮布,却被她制止。 “别动它。” “……好。” 上官蕴之咬唇,他早该想到的,都是担心乱了方寸。 殿下她……似乎怕血。 - 作乱者全部伏法,热闹的宴会早已尸横遍野。 凤昭云不动声色的纵观了全场,作为旁观者,她能看清很多谜团。 首先,便是凤扶雪与谢梓渝的身世之谜,女帝定然早就知晓,所以才将宴会设在谢府。 联合谢梓渝的揭发做一个瓮中捉鳖的局,打谢氏一个措手不及。 其次,凤扶摇的揭发应该也是女帝的授意,而且……她似乎与那个沈河,有深仇大恨,所以才会虐杀她。 眼前的惨状,不禁让她联想到景氏。 虽然景氏确实做了许多弄权之事,可若说背后没有女帝的推波助澜,光凭一个大理寺,真的敢与君后的父族叫板吗? 自己在朝堂经营了这么多年,虽然有一些支持者,可那无非是一些见风使舵的人。 没有坚定的父族支撑,就如同没有根系的浮萍。 凤扶雪,连身世都是假的,母皇却佯装不知的将她宠的无法无天,如今也悄无声息的死了。 凤扶钰是一介武夫,手握兵权多年,治国之策一窍不通,任谁登基,第一个拉拢的非她莫属。 凤昭云放在膝头的手不自觉的攥紧,一通分析下来,她才发现,唯有凤扶摇是唯一的竞争对手。 原本,她只是隐隐觉得,女帝对凤扶摇的态度很奇怪,直至现在,她才彻底看清楚。 女帝所做的一切,似乎是在培养凤扶摇。 若真是如此,那自己的存在算什么?算是她的磨刀石吗? 凤昭云眯了眯眼,嫉恨的视线落到依旧被衣料蒙着眼的凤扶摇脸上。 她在怕? 怕什么? 她将视线挪到场上,入目便是一地的尸体和粘稠发红的血迹,腥气扑鼻,异常难闻。 凤扶摇难道是……怕血? 侍卫疾步来报,打断了她的思绪。 “启禀陛下,谢家后院密室以及书房,周遭埋了炸药,如今密室坍塌,书房大火。” 凤临渊冷哼一声:“这个谢舒然,还是留了后手。”随即看向火光冲天的那边,又问: “伤亡如何?” “顾指挥使重伤昏迷不醒,谢……” 侍卫一时间不知道怎么回答,顿了顿才说: “公子轻伤无大碍,但受了惊吓,属下已让太医先行做了救治。” 凤临渊微微颔首,沉声道:“诸位爱卿,梓渝乃是皇室血脉,因谢氏一己之私身份掩埋多年,朕今日复其皇子身份,复其本名‘凤扶瑜’,昭告天下,一应供给仪制,尽依皇子之礼。” 众人跪拜:“恭贺陛下,血脉复归。” 话音落下。 大理寺卿攀成音叩问:“陛下,那谢家的罪名是等谢舒然伏法后再定,还是……” 闻言。 凤临渊视线落在凤扶摇的身上,微微蹙眉。 瑶光,你终究是没…… 心里话还没说完,一个身穿黑衣的男子,便拎着一个痛苦哀嚎的血人儿进来了。 “草民周砚,参见陛下。” 凤临渊嘴角微微上扬,眼中划过一丝欣慰。 瑶光,你果真没辜负朕给你的历练。 “何事?” “殿下吩咐,让草民等在谢府外的各个巷口守着,抓一只罪恶滔天的老鼠。” “做得好,赏。” “多谢陛下。” 凤临渊缓缓起身,神色淡漠,语气冷沉沉落满整个宴会厅: “谢氏欺君罔上,混乱皇室血脉,罪行滔天,夷其三族。” “族中凡年十四以上者,一律处斩,未满十四以下者,尽数流放宁古塔,终身不得归乡,世代不许科考出仕。” “余下人等,交由大理寺凭卷宗证据逐一堪问,绝不姑息。” “罪魁祸首谢舒然,身为国子监祭酒,本该是天下人的表率,却道德败坏、品行不端,贪污弄权,当处以极刑,以儆效尤。” “着,三日后于东市菜市口凌迟。” 谢舒然听完,哀嚎一声,便彻底晕死了过去。 众人跪拜:“陛下圣明。” 凤临渊揉了揉眉心,“朕乏了,太女,你来善后。” “儿臣遵旨。” 女帝走后,众人争先恐后的离开,生怕晚了一刻,就被当做党羽斩杀了。 凤昭云看着满地的尸体与血腥,嫌恶的掏出帕子遮住口鼻,随后吩咐道: “无欢,带着孤的印鉴,去最近的官署调兵。” 谢舒然贪了这么多年,家底定然丰厚,此次抄家定能让海青那边,多撑上一阵子。 此事绝密,她得亲自在谢府盯着才行。 凤昭云吩咐完,便转身要走,可一旁角落的树影下,却发出窸窸窣窣的声音。 她回头看了一眼,无忧早已飞跃到那处,将人抓了过来。 她露出两个酒窝,笑着开口:“启禀殿下,这个人想跑。” 凤昭云看着她,微微皱眉。 “你是……” 翎梦疯狂磕头:“殿下饶命,殿下饶命……我、不,属下是四殿下身边的侍女,如今、如今……” “原来是冒牌货的走狗,如今老四死了,你想逃?” “殿、殿下……属下知道凤扶雪做过的很多事……静、静安寺的大火是她放的,她杀了很多人,还有、还有其他的事……” 翎梦语无伦次的说着:“求殿下饶、饶命……小人愿意鞍前马后的伺候殿下,求殿下饶命……” 话未说完,凤昭云便转了身,冷声道: “杀。” 东宫储君,也是什么阿猫阿狗都能攀上的吗? “遵命。” 无忧笑嘻嘻的朝翎梦走去,转动着手里极薄的一把匕首,声音俏皮道: “放心去死吧,我的刀很快。” 翎梦哭喊着后退,“殿下……不、求殿下饶命……殿下……” 皮肉割开的声音令人有些牙酸,断裂的气管里‘嗬嗬’往外喷出温热的血。 无忧用翎梦的衣裳擦了擦刀上血迹,对着烛光照了照,随后有些心疼的说道: “居然把我的刀硌了一个豁口,你骨头真硬啊。” 第268章 杀伤力不强,侮辱性极强 马车内。 上官蕴之扶着凤扶摇刚上车,还未坐稳,李嬷嬷便一个跃步跳上了车。 “你……” 上官蕴之皱眉看着他。 李嬷嬷扯下人皮面具,露出一张过分艳丽好看的脸——是楚惊鸿。 “阿瑶,你怎么了……” 楚惊鸿二话不说,揽着凤扶摇肩膀将人抱进自己的怀里,随后把上官蕴之挤到一旁。 “让让。” 上官蕴之愠怒:“楚公子,我才是殿下正君。” 楚惊鸿头也不回道:“正君怎么了,我还是瑶瑶亲口承认的外室呢。” 说完他又补充道:“在瑶瑶六岁的时候,就跟我求婚了。” 上官蕴之差点被气笑了,怎么还有人理直气壮的说自己是外室,还觉得外室能压正室一头的? 还求婚? 六岁稚子的求婚吗? “你自己听听,这话可笑不可笑?” 楚惊鸿蹭着凤扶摇的脸颊,头也不回道: “想笑自己一边笑去,我跟瑶瑶青梅竹马、两小无猜的情分,你这种只懂世俗的老古板是不会懂的。” “我老古板?我……” 上官蕴之语噎,气的扭过头去,不再跟他理论。 真是秀才遇见,有理说不清。 若是换做论学,他定然输不了一分,可楚惊鸿压根不按常理出牌,实在是吵不赢! 算了算了。 看在今日之事,他也有出力的份上,便不跟他计较了。 反正等会儿回瑶景苑了自己有的是时间抱。 楚惊鸿似乎看穿了上官蕴之的想法,朝着外面说道: “车夫,去惊鸿楼。” 上官蕴之沉着脸道:“楚公子,请自重,这是瑶景苑的人,不是你惊鸿楼的车夫。” “小气,马车不让坐?”楚惊鸿翻了个白眼,“那我抱着瑶瑶回惊鸿楼。” “不行!” 上官蕴之张开双臂拦着:“妻主身子不适,需要回瑶景苑静养。” “就凭你?拦我?” 楚惊鸿眯眼,一副随时动手的准备。 “你……” “……吵死了。” 凤扶摇悠悠开口,随手抬手扯下了眼前的遮布,适应光线时,眯了眯眸子。 “妻主你醒了!” “瑶瑶你没事儿吧?” “都给我闭嘴,再吵都滚出去。” 她揉了揉额头,脸上满是烦躁。 上官蕴之与楚惊鸿默默闭了嘴,两人视线对上的瞬间,又都不约而同的挪开,有几分尴尬。 凤扶摇杀了沈河以后,虽然整个人是半清醒状态,头脑一直有些混沌,但终究是没有犯病。 这便说明,上次施针与吃药是有效果的,她得去后院药圃找云栖鹤,把这破毛病彻底治好才行。 - 马车在瑶景苑门口停下。 上官蕴之刚伸手,便被楚惊鸿挡了回去。 “我送瑶瑶进去。” “楚公子,这里是瑶景苑,不是你的惊鸿楼!” “别那么小气嘛,做大房就要大度啊。” “你……” 凤扶摇一个眼刀丢过去,两人都噤了声。 上官蕴之低咳两声,这下就被楚惊鸿逮住了机会,他一把将凤扶摇抱起,随后扭头低声冲他说道: “身子弱就别逞能,万一把腰扭了,撒尿都不方便。” “你、你……你简直是粗鄙不堪!”上官蕴之脸色愠红,眉头紧皱。 楚惊鸿才不理他,只低头问:“瑶瑶去何处?” “去后院,找云栖鹤。”凤扶摇抬手指了一个方向。 上官蕴之接过门口候着的崔嬷嬷手里的灯,走在二人身侧,为他们照亮脚下的路。 这一路上,上官蕴之忍不住低咳好几次。 连楚惊鸿都不禁侧目,语气中带着一丝关切:“我说,你要真不行,我给你介绍个神医?” “什么不行!”上官蕴之瞪他一眼。 “身子不行啊!还能什么不行……难道你想的是……” 楚惊鸿特别夸张的低声惊呼:“原来你们高门贵公子,脑子里想的也不是什么正经的东西呢?” “胡说什么!” 上官蕴之脸色涨的通红,当然,此刻夜黑风高,是看不清他的脸色的。 “你、你好自注意脚下,别摔了妻主。” “放心好了。”楚惊鸿嘿嘿一笑:“我这腰,有劲儿着呢!又不跟你一样弱不禁风。” “你……你这张嘴,真是吐不出象牙!” “那你吐一个给我看看?” “……” 两人就这么你一句我一句的掐着,完全没注意到此刻的凤扶摇已经很久没有出声打断他们了。 瑶景苑很大。 一刻钟后,药庐的门被敲响。 云栖鹤皱着眉打开门,入眼是温文有礼的上官蕴之,还有一个抱着昏迷不醒的凤扶摇的美艳男子。 上次在上元节的时候见过,似乎是她的外室。 “何事?” 上官蕴之简要的把今日的事说了一遍,又说了凤扶摇遮眼的动作,以及后来状态不对时的环境。 云栖鹤看了一眼凤扶摇的状态后,眉头皱的更深了。 凡事都讲究循序渐进。 她本身后脑就堵着淤血不散,今日的血腥场面刺激,再加上内力外放导致的筋脉波动,如今的状态,怕是岌岌可危了。 云栖鹤二话不说从楚惊鸿手里接过凤扶摇,转身就要关门,楚惊鸿却挤进来半个身子。 “出去!” “我不出!让我进去照顾瑶瑶,我不放心你!瑶瑶她离不开我,我……” 楚惊鸿话未说完,云栖鹤也懒得跟他废话,抬手就是一把白色粉末。 饶是楚惊鸿第一时间捂住口气,却也在瞬间就软了身子,随后‘扑通’一声跌倒在地,全身就好像泡进了花椒水里一样。 全麻了。 云栖鹤将楚惊鸿还卡在门缝的腿踹出来以后,随后关上了房门。 上官蕴之在一侧目睹这一切,短暂的惊愕了一下后,便开始低低的笑出声来。 总算有人能治住这个无赖了。 “笑、笑啥子……拉我一把啊!” “不好意思,我弱不禁风,拉不动楚公子。” “哎哟,怎么还带记凑的能?” 这句话还未说完,楚惊鸿就发现自己的舌头似乎麻了,转不动了。 死郎中,下手真狠啊! 上官蕴之听到他这不成调子的话,再也忍不住捂着肚子笑了起来。 待笑够了,这才去一旁的偏房,寻了一件披风过来,给楚惊鸿盖上。 “楚公子,在哪里躺下,就在哪里睡会儿吧。” 杀伤力不强,侮辱性极强。 楚惊鸿阿巴阿巴的骂骂咧咧,而上官蕴之早已学会屏蔽他的声音了。 他眉心微蹙,一脸担忧的紧盯着那透出昏黄光线的窗纸。 妻主,你一定要平安无事啊! 第269章 才没空跟外室磨嘴皮子呢 云栖鹤关上门,将所有的喧嚣隔绝在外。 他将凤扶摇平放在榻上,指尖搭上她的脉搏,眉头越皱越紧。 脉象虚浮无力,却又夹杂着一股躁动之气,像是被强行压制住的暗流,随时可能冲破堤坝。 他方才在门外粗略看了一眼便知情况不妙,如今细诊之下,比他预想的还要糟糕。 后脑的淤血本就没散干净,今日血腥场面的刺激,加上内力外放导致的筋脉逆行。 如今气血翻涌,若再不加以干预,轻则经脉尽断,重则…… 他没有再想下去。 云栖鹤伸手解开凤扶摇的衣带,褪去她身上所有的衣裳,动作利落,不带一丝犹豫。 人命攸关的时刻,他心里生不出任何一点旖旎的念头。 凤扶摇的身上还残留着今日打斗留下的伤痕,肩头那道被划开的口子还在渗血,绛紫色的锦袍早已被染得看不出原本的颜色。 云栖鹤没有分心去处理那些外伤,眼下最要紧的是稳住她的气血。 他取出银针,开始施针。 第一针落在百会,第二针落在神庭,第三针落在膻中…… 凤扶摇的身体在针下微微颤动,像是有什么东西在皮肤下挣扎。 她的眉头紧紧皱着,喉咙里发出含混不清的呜咽声,像是被梦魇住了。 云栖鹤又伸出手号脉,然后继续沿着经脉一路下针,内关、神门、太渊、三阴交、涌泉。 每一针下去,凤扶摇的颤动便减轻一分。 但她的脉象依旧不稳,像是被搅浑的池水,怎么也沉淀不下来。 云栖鹤知道,这是气血逆行的征兆。 他需要让她的气血重新归于平衡,否则那些淤积在脑后的血块随时可能破裂。 他深吸一口气,加快了施针的速度。 一根、两根、十根、二十根…… 百会、神庭、印堂安神定志,内关、神门宁心除烦,太渊、膻中理气活血,三阴交、涌泉引火归元。 这些穴位配合使用,既能平息她体内躁动的气血,又能引导淤血缓缓消散,避免血管破裂。 银针密密麻麻地扎满了她的身体,从头顶到脚底,几乎每一处重要的穴位都被覆盖。 她像一只刺猬一样躺在榻上,浑身插满了银针,那些针在烛火下泛出冷冽的光。 - 夜一点一点地过去。 药炉上的火从旺到弱,又从弱到旺,云栖鹤添了五次柴,换了三次药方。 每隔一刻钟便搭一次脉,确认她的脉象没有反复。 直到窗外透出蟹壳青的天光,凤扶摇的眼皮才轻轻颤动了一下,缓缓睁开了眼睛。 她的目光有些涣散,过了好一会儿才聚焦,落在云栖鹤那张满是疲惫的脸上。 她张了张嘴,声音沙哑:“……我睡了多久?” 云栖鹤没有回答她的问题,脸色沉得能滴出水来: “你如此不爱惜自己的身体,是嫌命长吗?” 他的声音带着压抑的怒意,像是憋了一整夜的火气终于找到了出口。 “你知不知道你后脑的淤血还没散?” “你知不知道你今日内力外放会导致经脉逆行?” “你知不知道你差一点就……” 他没有说完,喉结上下滚动了一下,别过头去,眼眶泛红。 凤扶摇看着他紧绷的侧脸,忽然低低地笑了一声: “因为我有你啊。” 因为我有你,所以我肆无忌惮。 因为我有你,所以我相信无论何种险境,你都会从阎王手里把我抢回来。 云栖鹤的耳根肉眼可见地红了。 他张了张嘴,想说什么,又不知道该说什么,最后只是闷闷地哼了一声,别过头不看她。 凤扶摇动了动身子,这才后知后觉地发现自己身上一丝不挂。 她低头看了看自己满身的针眼,又抬头看了看云栖鹤,眼中浮起一丝促狭的笑意,调侃道: “原来云神医昨夜对我趁人之危了啊,难怪我觉得身上这么疼呢。” “云神医可真是好厉害呢。” 云栖鹤的脸一下子红到了脖子根,声音都结巴了: “你、你……我那是为了给你施针!我自是不可能趁人之危!” 凤扶摇看着他手足无措的样子,又低低地笑了,笑声带着几分虚弱,却格外愉悦。 云栖鹤被她笑得浑身不自在,站起身来,低声说了一句: “你好好休息,我去给你熬药。” 他刚起身,凤扶摇却忽然抬手,勾住了他的小拇指,微微磨蹭了一下,声音带着几分撒娇的意味: “辛苦你了。” 云栖鹤的脚步猛地顿住。 他昨夜给凤扶摇施针时,面对她赤裸的身体,心里没有生出过一丝杂念。 可此刻,只被她一根手指勾住,却像是被什么烫到了一样,心跳骤然加快,耳根红得发烫。 心底漫出的异样情绪,让他不敢回头。 不用想,也知道凤扶摇如今肯定是那截藕白的胳膊露在锦被外面,微微轻晃。 甚至可能晃动的幅度有些大,带起被褥的缝隙,能看到丝丝春光。 云栖鹤低低地“嗯”了一声,便快步走了出去,几乎是落荒而逃。 他打开门,清晨的凉风扑面而来,瞬间将他脑中那些粉色的泡泡吹散,缓缓悠悠的升上了天空。 门外的桌几边,上官蕴之正撑着下巴假寐,眉间带着一丝倦意。 而楚惊鸿则毫无形象地躺在地上,嘴角挂着一丝口水,看样子睡得正香。 云栖鹤微微皱眉,嫌他碍事,抬脚踢开了他挡路的腿。 楚惊鸿“哎哟”一声惊醒,迷迷糊糊地睁开眼,看到云栖鹤站在面前,瞬间暴怒。 他嘴虽然不麻了,但身子还是软得使不上力气,只能躺在地上骂骂咧咧: “死郎中,你等着小爷好了的,看小爷怎么收拾你!” 云栖鹤斜着眼瞥了他一眼,伸出夹着银针的指尖,冷冷地说了一句: “我不介意让你这辈子都瘫在地上。” 楚惊鸿张了张嘴,想骂又不敢骂,最后只能憋屈地哼了一声,别过头去。 上官蕴之早已醒了,看到这一幕,嘴角微微弯了一下,随即起身,朝云栖鹤拱了拱手: “云神医,妻主她如何了?” 云栖鹤收回目光,语气平淡:“需要静养。” 上官蕴之微微颔首:“辛苦云神医了。”他顿了顿,又问: “不知能否进去看看妻主?” 云栖鹤瞥了他一眼,没有说话,转身便往药房走去。 上官蕴之明白了,静养,就是不让他进去。 不进就不进吧,妻主的身子最重要。 他瞥了一眼躺在地上的楚惊鸿,转身欲走。 楚惊鸿连忙开口:“你要走啊?” “嗯。” “那你扶我一把啊,躺了一夜了,地上怪冷的。” “在下弱不禁风,手无缚鸡之力,辛苦楚公子在躺一会儿吧。” “哎,我说你怎么那么小心眼儿啊……” 上官蕴之没听完楚惊鸿的话,转身便走。 身后楚惊鸿还在叫唤:“喂!喂!上官!上官!上官蕴之……” 直到确定上官蕴之不会回头了,他才嘟囔了一句: “小气鬼。” 上官蕴之对他那些话,充耳不闻。 他得去帮凤扶摇递一份上朝请假的文书,还有近期后院的账本要看,可忙了。 才没空在这儿跟一个不能登大雅之堂的外室磨嘴皮子呢。 第270章 顾夜阑重伤 上官蕴之处理完苑内的事务后,揉了揉发酸的眉心,在书房里小憩了片刻。 再次醒来时,已接近午时。 他唤来崔嬷嬷,吩咐厨房备膳。 “妻主身子未愈,做些清淡滋补的,山药百合粥,清蒸鲈鱼,再加一道莲子炖鸡汤,少油少盐。” 他顿了顿,又补了一句,“再做一份桃花糕,甜一些无妨。” 崔嬷嬷应声退下。 上官蕴之等厨房备好了食盒,便亲自提着,急匆匆地往后院药庐赶去。 崔嬷嬷和青舞也一并朝着后院的方向走去。 走了一段路后。 青舞开口道:“正君,让属下来提吧?这食盒还挺重的呢。” “不用,我提的动。”上官蕴之额头冒出薄汗,微微顿住,喘了一口气。 青舞拽了拽崔嬷嬷的袖子,低声道:“嬷嬷……要不你劝劝呢?” 崔嬷嬷摇了摇头:“殿下的事,正君向来都是亲力亲为,不让我们插手,劝也没用。” 确实。 殿下贴身衣服的清洗,早起的更衣,晚间的洗漱,一日三餐的布菜,全都是正君亲自伺候的。 自己这个贴身侍女,反而成了摆设。 - 上官蕴之气喘吁吁的提着食盒走到药庐,他在门口顿了顿,然后掏出帕子擦了擦汗,这才敲了敲门。 “进。” 是云栖鹤清冷的声音。 上官蕴之推门进去时,凤扶摇正靠在床头,面前的小几上摆着几碟精致的药膳。 茯苓山药羹、枸杞蒸蛋、还有一小碗红枣乌鸡汤。 云栖鹤正捏着勺子,一口一口地喂她喝着,楚惊鸿一副软脚虾的模样,瘫在不远处的炕榻上。 凤扶摇看到上官蕴之进来,身子微微前倾,侧头问道: “蕴之,你怎么来了?” 云栖鹤微微皱眉,“专心吃饭。” “这不是吃着呢,凶什么。”凤扶摇撇撇嘴。 “没凶。” 或许是感觉自己说话太生硬了,云栖鹤语气软了几分,解释道: “你现在身子虚弱,这药膳能助你恢复元气,要多吃些。” 上官蕴之微微一笑:“那妻主多吃些,早日恢复才是,我……我们都需要你呢。” 后面炕榻上的楚惊鸿艰难的出了声:“喂……有没有人管管我啊,我快饿死了……” 上官蕴之转过头,“哎呀,不好意思,把楚公子忽略了。” 他走过去,将食盒放在桌上,“那正好,这份午膳就给楚公子用吧。” 若不是凤扶摇醒来时,听到楚惊鸿在外面狼嚎鬼叫的,此刻他还躺在门口的青石板上呢。 楚惊鸿费力的抬起手,却发现自己手颤得不行,连筷子都拿不稳。 他虽然不是什么绝世高手,但好歹也是有一身武功在身的,都被药的这么狼狈,可想而知那死郎中有多可怕。 “瑶瑶……我拿不起筷子……” 他说着,脸红的有些愠怒,除了被瑶瑶训诫的夜里,他什么时候这么弱过。 真是把这张漂亮的脸都丢光了。 凤扶摇嘴里嚼着一小块带骨头的乌鸡,刚微微侧头,上官蕴之便伸出手,放在了她的唇边。 接妻主吐出来的骨头,已经成了上官蕴之吃饭时的习惯了。 此刻完全是下意识的动作,他没有想着在这么多人面前可以表现,后知后觉后,脸颊泛起了红。 可又转念一想,他才是妻主明媒正娶的夫君,有什么好羞的。 凤扶摇将骨头吐在了上官蕴之的掌心。 她没有拂了他的好意,更没有拂了他身为正君的脸面。 她冲上官蕴之微微一笑,这才回楚惊鸿的话: “我看你还是不饿。” “我饿呀,我快饿死了……可是这个死郎中……不,这个神医给我下的药,让我全身酸麻无力,手都抬不起来……” 楚惊鸿瘪着嘴,一副委屈小狗的模样。 他可不敢再骂了,那个死郎中下手没轻没重的,说不定真能给他毒哑了…… “瑶瑶……我饿……” 凤扶摇无奈的摇了摇头,对青舞说道: “你去让月华来伺候他用饭。” “是。” 月华进来后,先是跟众人行了礼,然后才走到楚惊鸿身边,打开食盒,拿起筷子给他喂食。 待楚惊鸿吃了半饱后,月华才低声询问:“主、主子……你知道我哥哥的下落吗?” “他……” 楚惊鸿张了张嘴,垂下眸子没有继续说下去了。 一阵死寂后。 月华脸上期待的神情,渐渐消失,取而代之是一种意料之中的悲痛。 “……我知道了。” 他没再说什么,低头继续夹菜,只不过身子忍不住的发颤,一块鱼肉夹了好几次都没夹起来,反而弄的稀碎。 楚惊鸿微微叹了一口气,知道自己这顿饭是吃不饱了。 他说:“你先出去吧。” 月华放下筷子,哽咽道:“对不起主子……” 说完,便快步退了出去。 青舞在一旁看着,趁着无人在意也溜了出去。 - 气氛变得沉重,凤扶摇也没了食欲。 云栖鹤喂到嘴边的蒸蛋她也没有吃,只微微摇了摇头。 “蕴之,你将昨日后面发生的事,跟我说说。” “好。” 云栖鹤将没吃完的东西收拾走后,上官蕴之便在床边坐了下来,将昨日后来发生的事,一五一十的讲了一遍。 凤扶摇听着,神色平静,大部分事她都有点印象,直到上官蕴之说到顾夜阑时,她的眉头才微微动了一下。 “顾夜阑……重伤了?” 上官蕴之点头:“谢舒然在密室和书房提前布置了炸药,顾指挥使为护住谢梓渝,撤退不及时,受了重伤。” “据说整个后背都是血肉模糊的,太医看过,说……情况不太乐观。” 凤扶摇沉默了。 被炸药余波炸到,是很严重的,尤其是这个时代医疗条件这么差的情况下。 锦上添花,不如雪中送炭。 滴水之恩,不如救命之恩。 凤扶摇转头看向正在一旁整理药材的云栖鹤,带着商量的语气: “云栖鹤,你去救他一命吧。” 云栖鹤手上的动作一顿,头也没回: “不去。” 凤扶摇看着他紧绷的背影,声音软了几分: “昨日宴会,想必凤昭云已经有了危机感,顾夜阑是母皇身边的人,有他在,母皇的安危才有保障。” “你便当是帮我,去一趟,好不好?” 第271章 我的意思,你可明白 云栖鹤没有回头,但手上的动作明显慢了下来,似在思索。 凤扶摇见他没有立刻拒绝,又补了一句: “我答应你,在你回来之前,我一定好好躺着,不乱动,不操心,不折腾。” “好不好……阿鹤?” 听到这句话的云栖鹤终于转过身来,看了她一眼,脸颊泛红,低声道: “别这么叫我。” 他又看了上官蕴之一眼,才闷声回了一句: “我去准备药箱。” 凤扶摇嘴角微扬:“多谢阿鹤。” 云栖鹤没应,但转身的瞬间嘴角就已经高高扬起,压不下来了。 凤扶摇随后朝崔嬷嬷招了招手,崔嬷嬷走到床前,问: “殿下,有什么吩咐?” 她指了指楚惊鸿桌子上的桃花糕。 “你将那个桃花糕带给顾夜阑,受了重伤的人,吃点甜的,心情会好一些。” “不给!” 楚惊鸿手上无力,但脖子却灵活的很,他猛得把头凑过去,一口咬住桃花糕,含糊道: “不给!这是我的!” 凤扶摇无奈摇了摇头:“幼稚。” “算了,崔嬷嬷你让厨房在备上一份吧,多放糖霜。” “是。” “啧。” 楚惊鸿撇嘴,语气酸溜溜的:“也不见瑶瑶对我这么上心。” 凤扶摇白了他一眼,“要不你也被炸药炸一下试试,看我对你上不上心?” “上不上心不知道,反正我现在很伤心。” 楚惊鸿把下巴搁在桌子上,嘴里吧唧吧唧的嚼着,连桃花糕都觉得不甜了。 伤心吃醋的不止是他,还有静坐保持微笑的上官蕴之。 他早就知道,妻主对顾指挥使很欣赏,将来或许又是一家人…… “我让人送你回惊鸿楼。” “我不……我就要在这守着你!照顾你!” 凤扶摇挑眉,“你连筷子都拿不起,守在这是照顾我呢,还是等我照顾你?” “我……” “行了,先回去歇息吧。” 楚惊鸿心不甘情不愿的被一顶小轿送回了惊鸿楼。 他心里暗自发誓,下次一定要让死郎中好看! 云栖鹤收拾好后,也跟着崔嬷嬷,坐马车去了顾府。 - 药庐里安静下来,淡淡的草药味,飘满了整间屋子。 凤扶摇靠在床头,看着上官蕴之起身拿起一旁的湿帕子,仔细地擦了手,然后坐回床边,替她掖了掖被角。 “妻主,你睡会儿吧。” 他语气温柔,动作很轻。 凤扶摇看着他低垂的眉眼,忽然开口:“蕴之。” 上官蕴之抬眸看她,眉眼弯弯: “我在。” 凤扶摇抬起手,指尖轻轻触上他的脸颊,温热的触感,带着微微回弹的手感,让人忍不住想亲一口。 上官蕴之的呼吸滞了一瞬,感受到她的指尖有些凉,带着药浴后残留的淡淡苦涩,从脸颊缓缓滑动,又轻轻落在唇边。 “你昨夜是不是没睡好?” 她的声音带着几分沙哑,像是午后慵懒的猫。 “我瞧你眼下都青了。” 上官蕴之抬手用指尖轻轻按了按眼下,眼底划过一丝慌张,看来是该找大夫开些养颜的方子了。 “妻主可是嫌蕴之丑了?” “不丑。” 凤扶摇微微前倾,在他脸颊落下一个轻柔的吻,“蕴之依旧是芝兰玉树的翩翩公子。” 上官蕴之脸颊微红,抿唇笑了笑,然后握住她的手,轻轻放回被子里。 “午后小憩,有利于你气血恢复。” 凤扶摇看着他,没有收回手,反而反手握住他的手指,指尖在他掌心轻轻画着圈: “那你……陪我躺一会儿。” 上官蕴之的喉结滚动了一下,不敢抬眸去看她,只低声道: “……我去给你倒杯水。” 他起身,走到桌边,倒了一杯温水,又坐回来,将杯子递到她嘴边。 凤扶摇没有喝,而是把目光落在他身上,带着一丝似笑非笑的意味。 她说:“换种法子喂。” 上官蕴之耳尖红的发烫,他艰难的咽了一下口水,然后伸手将她散落在枕边的长发拢到耳后,动作温柔又克制。 “不、不成……” 云栖鹤出门前,跟他叮嘱过了。 半个月以内,要禁房事,情绪波动太大不利于恢复。 凤扶摇低低地笑了一声:“你今日拒绝我……” “没有!”上官蕴之抬眸,眼中是极力克制的欲色,他说: “现下,妻主的身子最重要,等日后妻主恢复好了……想让蕴之怎么做,蕴之都听您的……” 上官蕴之说到最后,声音越来越小,脸颊也越来越烫。 凤扶摇伸出指尖,勾住他脖子上系的青白色丝绦,将他微微拉近,然后额头相抵: “蕴之,你这般聪慧……想必也猜到了……我身有隐疾……” “妻主……” “嘘。”凤扶摇伸手按住他的唇,“听我说完。” “我……我情绪波动太大的时候,会犯那种难以启齿的病,这个病最大的一个诱因是‘鲜血’。” “所以……” 上官蕴之突然想起了新婚之夜,凤扶摇在看到血腥场面后,选择了与云影在书房‘洞房’。 当时,他只以为是凤扶摇的报复,或者被人下了药等等,却没想到真相居然是这样。 “妻主……你……”上官蕴之抬眸,眼眶泛红的心疼的看着她: “这么多年,你一定很难受吧。” 其实也还好吧,毕竟之前十几年的时候,是一个什么都不懂的‘傻子’呢。 只不过这话,凤扶摇没有说出口。 她摸着上官蕴之的脸,继续说道:“我跟你说这些呢,也不是为了让你心疼。” 她的指尖顺着他的脸颊缓缓下滑,到颈侧,到锁骨,然后停住,辗转碾磨。 “昨日,那血腥场面引发了我的隐疾,云栖鹤虽然用针灸和药浴帮我抿抚住了,但我仍是痒的……” 凤扶摇微微喘气,盯着上官蕴之的唇,轻声询问: “我的意思,你可明白?” 第272章 我想要。 “妻主……可是你的身子……” “我想要。” 上官蕴之咬唇,他又何尝不想? 可是,他不能让欲望凌驾于妻主的安危之上,哪怕是妻主自己也不可以。 他微微起身,双手撑在凤扶摇身侧,吻住了她的唇。 耳边一声嘤咛响起,仿佛有烟花在他脑中炸开。 唇瓣厮磨,啧啧水声和喘息连绵不绝,让房间内的温度骤然升高。 片刻后。 上官蕴之离开她的唇,一只手去解她衣裳的系带,另一只手放下了床幔。 他凑到她的耳边,既害羞又紧张的低语: “我、我想用那样……伺候妻主,可好?” 凤扶摇微微喘气,眼神迷离的应道: “……好。” 上官蕴之微微后退,然后掀开了被褥的另一头,将上半身钻了进去。 午饭前。 凤扶摇被云栖鹤安排着泡了药浴,此刻她的身上散发出一股淡淡的药香和清苦。 可被子里太过闷热,使人呼吸粗重,滚烫的气息似乎化成了实质性的热浪,喷洒在娇嫩的肌肤上更痒了。 “蕴、蕴之……让我、让我看着你……” 上官蕴之身子一僵,他身子没动,他不想让妻主看着他这样。 他端方稳重,从未如此孟浪过,而且还是在白日…… 可容不得他多想,头顶上的被褥骤然被掀开,那些闷热的无所适从,也瞬间散个干净。 凤扶摇伸手去摸他的耳尖,轻轻碾磨,温柔道: “蕴之……我要看着你的眼睛。” “唔……” 上官蕴之喉咙滚出一个音节,似是不愿。 “我想看着你。”凤扶摇指尖划过他的眉眼,“你现在的样子……” “……很美。” 上官蕴之缓缓睁开眼,潮红的眼尾、湿润的睫毛和沁着水珠的鼻尖,像一只汲取花蜜的蝴蝶。 他的温柔与云影的粗暴不同,是循序渐进的攀登阶梯。 …… 事后。 上官蕴之红着脸给凤扶摇清理干净,又将她的小衣拿走,放在小几上,打算等会儿洗了。 “妻主……” 他低声唤着,却发现床上那个被伺候的舒服通透的人儿,已经沉沉睡去了。 他笑了下,果然是憋太久了。 一完事就累的睡着了。 上官蕴之原本是想将那件小衣放进竹篮里,带回前院去洗的,但是转念一想,自己走了,那谁守着妻主? 除开自己亲自守着,别人谁守他都不放心。 他看着自己手中的小衣,忍不住将口水咽了又咽,又偷偷看了一眼熟睡的凤扶摇。 欲望与修养在脑中天人交战。 当然,最后谁赢了不言而喻。 他将小衣拿起,深嗅一口,随即长长的呼出一口气,眼神迷离的转身半倚在炕几上,视线落在凤扶摇的脸上,手落在该落的地方。 门外的阳光正好,春日的风带着草腥气吹过来,上官蕴之微微眯眼松了一口气,缓缓松开手。 - 马车在顾府门口停下。 崔嬷嬷拎着食盒,走下车辕,跟看门的小厮交代了自己的身份,小厮瞧了一眼马车,便将门打开。 “大人请进。” 崔嬷嬷站在门口,等云栖鹤背好药箱,然后跟在他身后半步入了门。 院内一片冷清。 院中没有花木,没有水榭,只有青石板铺就的地面,被雨水冲刷得泛着冷光,连墙角都干干净净,没有一丝杂草。 正屋的门敞开着,屋内陈设极为简单,一张桌案,几把椅子,墙上挂着一柄长剑,再无其他。 桌案上放着一只粗陶茶碗,碗中的茶水早已凉透。 家具不多,仆人更少。 一路走来,只看到一个两个仆人在廊下打盹,听到脚步声才惊醒过来,然后其中一个弓着身子引人往内室走去。 内室更冷清。 窗子半开着,风从缝隙里钻进来,吹得床帐微微晃动。 屋里的陈设比外间还要简单,一张床,一只矮桌,桌上放着一碗已经凉透的药,药碗旁边搁着一柄刀,刀鞘上带着几道深浅不一的划痕。 顾夜阑趴在床上,身上只盖着一层薄薄的被单。 他的面色苍白如纸,嘴唇没有一丝血色,额角沁着大颗的冷汗,眉头紧锁,似乎在睡梦中也不得安稳。 被单下隐约能看到绷带的轮廓,从肩头一直缠到腰际,白色的布料上渗着大片暗红色的血迹,有些已经干涸发褐,有些还带着新鲜的湿意。 云栖鹤在门口微微停顿,随后拎着药箱,走了进去。 脚步声惊动了床上的人,顾夜阑猛地睁开双眼,虽然目光有些涣散,但仍然下意识的去抓床边矮桌上的刀。 “何人?” 崔嬷嬷上前一步,行了礼:“问顾指挥使安,属下是三殿下身边的人。” 顾夜阑握着刀,视线逐渐聚焦到门口两人的脸上,神情有些发怔。 他没想到,凤扶摇居然会派人来看他。 “何事?” 崔嬷嬷上前,四下看了看,然后将那个精致的食盒放在地上,取出里面的东西,放在矮桌上。 “顾指挥使,这是三殿下吩咐属下给您带的桃花糕,殿下说,受了重伤的人,吃点甜的,心情会好一些。” “这位是药王谷的神医,殿下听说指挥使身受重伤,特意请了云神医来给您看诊。” 听完这些话,顾夜阑有些不可置信的皱了皱眉。 她居然给自己送了桃花糕,还让人给自己看诊。 她…… 有何目的? 在寒冬中行走了太久的人,面对温暖的第一反应不是靠近,而是远离。 他可以接受自己从未拥有过温暖,但绝不接受拥有温暖一时片刻后失去。 顾夜阑回看崔嬷嬷,冷声道:“回去告诉三殿下,顾某无法为殿下效力。” 崔嬷嬷轻笑一声,回道:“顾大人多虑了,殿下从未说过让您为她效力。” 顿了顿,她又说:“毕竟殿下身边有能力,又甘愿为她付出的人,太多了,不缺顾指挥使一个。” 被软钉子扎了,顾夜阑却觉得心里似乎好受一些了。 他垂下眸子,视线落在那碟粉嫩软糯的桃花糕上,声音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暗哑: “替我谢过三殿下。” “是,属下会如实转达顾指挥使的谢意。” 崔嬷嬷退下,对云栖鹤说:“云神医,请。” 云栖鹤没有接话,打开药箱,取出一把剪刀,准备先把纱布剪开,看看伤口情况。 他取出一小瓶药液,放在顾夜阑的床头。 “特制麻沸散。” “不用。” “随你。” 第273章 她喜欢好看的 云栖鹤净了手,掀开被单,然后沿着顾夜阑背脊处的纱布边缘剪开。 纱布早已被渗出的血水浸透,干涸后紧紧黏在皮肉上,每揭开一寸,都会带起一片细碎的撕扯声。 顾夜阑的肩膀微微绷紧,却没有出声,他的视线一直落在那碟桃花糕上。 云栖鹤放慢了动作,另一只手按住纱布边缘,另一只手缓缓揭开,像是剥一层薄壳。 直到最后一层纱布从皮肤上剥离,露出底下的伤口时,云栖鹤的眉头狠狠皱了一下。 他见过最多的是得了不治之症的病患,伤成这种程度还不死的,倒是头一次见。 整个后背找不到一块完好的皮肉。 从肩胛到腰际,皮肤被炸得焦黑翻卷,大片大片的烧伤连成一片,表层已经结了一层黑褐色的痂壳。 最严重的是左肩胛骨下方那一块,皮肉被炸得深可见骨,焦黑的边缘卷曲着,隐约能看到森白的骨骼。 伤口周围蔓延着一片暗紫色的淤肿,像是被高温灼透后,内里的血肉都在慢慢坏死。 空气中弥漫着一股烧焦的肉味混合着脓液的腥臭,刺鼻得让人胃里翻涌。 难怪说伤的很重情况不大好,就凭那些庸医的三脚猫医术,此人三日后必死。 云栖鹤伸手按了一下伤口边缘的皮肤,顾夜阑的身体猛地一颤,终于从喉咙里挤出一声低低的闷哼。 他收回手,声音平淡:“烧伤太深,焦痂下面已经感染了,我要把腐肉和焦痂全部清掉。” 顾夜阑没说话,犹豫了片刻,还是伸手费力的从碟子里取了一块桃花糕,送进嘴里。 米糕松软,入口便化开一股清甜,桃花的香气混着糯米的绵软,在舌尖上缓缓弥漫开来。 甜。 很甜。 甜得让他有一瞬间的恍惚,像是那些烧伤和焦痂都不存在了。 像是他此刻不是在这样一间冷清的屋子里,而是置身于某个春日的午后。 有风,有花,有光。 他将口中的桃花糕反复咀嚼,直到彻底咽下去后,才闷闷的嗯了一声,算是对云栖鹤的回应。 得到回应的云栖鹤取出一柄薄刃,在火上烤过,刀身被烧得发红。 刀刃落下的那一刻,疼痛像是一把烧红的铁钳,狠狠烙进他的皮肉里。 那些焦黑腐坏的肉被一刀刀剔除,刀刃刮过骨面的声音在安静的屋内格外清晰,像是什么东西在砂纸上反复摩擦。 顾夜阑咬着牙,身体绷得极紧,双手死死攥着枕头,汗水浸湿了枕巾,却始终没有发出一声痛呼。 他嘴里还残留着桃花糕的甜味,可此刻,那甜味在唇齿间一点点淡去,被疼痛一点一点地吞噬殆尽。 他在心里反复地想着那口桃花糕的滋味,像是攥着什么不肯放手的东西。 待甜味散尽之后,他忽然觉得心里有些空落落的。 不知过了多久。 那令人不愿在经历第二次的酷刑,终于结束了。 顾夜阑身心皆松了一口气,可他想在取一块桃花糕时,却发现自己连抬胳膊的力气都没有了。 或许,自己的胳膊已经废掉了。 云栖鹤将特制的药粉全部撒到顾夜阑背上后,这才注意到他的目光一直落在那碟糕点上。 他没有说话,只是沉默地将那碟子糕点端过去,放在了顾夜阑的床头。 他刚才剜出腐肉时,在刀刃上涂了特制麻沸散,虽然能降低一部分疼痛,但也只是一部分而已。 顾夜阑从头到尾一声不吭,可见他的忍耐力有多强。 难怪她很欣赏他。 顾夜阑抿了抿唇,终究是没说出一个谢字。 他侧着头咬了一口桃花糕,缓缓咀嚼着,突然很想哭。 或许,尝过甜的,才会发现苦的实在是太苦了。 云栖鹤包扎好后,看了一眼顾夜阑,说道: “三日后我来换药。” 说完,便拎了药箱往外走,顾夜阑微微抬头,看了看他的背影,这才看向崔嬷嬷,问道: “嬷嬷,三殿下她……喜欢什么?” 崔嬷嬷问:“顾指挥使何意?” 顾夜阑犹豫片刻,才缓缓开口:“还人情。” “殿下她……” 崔嬷嬷话刚起个话头,门口的云栖鹤便接过话道: “她喜欢好看的。” 既然有人说了,她也就不必费心回答了。 “是,云神医说的对,”崔嬷嬷笑了笑:“殿下喜欢好看的。” “顾指挥使好生歇息,属下与云神医先回去了。” 人走后。 顾夜阑闭了眼,心底似乎漫出一丝理所当然又怪异无比的绝望。 她喜欢好看的。 可自己身上,日后定然会留下丑陋不可修复的疤痕…… 他闭着眼扯了下唇角,怎么的白日忽然做起梦来。 泥犁野鬼,如何敢痴心妄想高攀皎皎明月。 窗外,春日的风还在吹,带着一丝若有若无的桃花香和绵绵雨丝。 第274章 瑶光,此事你怎么看 三日后。 经过云栖鹤反复诊断,凤扶摇的情况终于稳定下来了。 她换上朝服,乘着马车往宫中去。 若猜的不错,朝堂上的风向应该已经变了。 果然。 她踏入大殿的那一刻,原本三三两两聚在一起低声交谈的大臣们纷纷住了口,目光不约而同地落在她身上。 有人局促地移开视线,有人勉强挤出笑容朝她拱手行礼,有人低着头假装整理笏板。 凤扶摇神色如常,走到自己的位置上站定。 谢家一夜覆灭,那些曾经攀附谢家,与谢家结了姻亲的官员们,此刻更是一个个如惊弓之鸟,连大气都不敢喘。 凤扶摇余光扫过,看到好几个平日里与谢家走得近的官员,今日都缩着脖子,恨不得把自己藏进柱子后面。 唯有一个沈怀瑾,虽然被贬到了永安里当同知州,但脸上却藏不住喜色,嘴角压都压不下去。 昨日她便听青舞说了。 夜宴第二日,天不亮时,沈怀瑾就把休书甩到了家里那位公老虎的脸上,狠狠的还了两个巴掌后,赶他出去。 那公老虎哭天抢地的不肯走,沈怀瑾直接让家丁把他扔出了大门,连包袱都没让收拾。 当天还买了鞭炮来放呢。 凤扶摇轻笑,沈怀瑾这是庆幸自己劫后余生,保住一条小命呢。 沈怀瑾的夫君,是谢舒然的堂侄女,算起来她与谢家牵扯甚深。 若不是她私下将沈怀瑾查的一清二楚,确认她手上没有贪赃枉法以及人命官司,此刻她早已人头落地了。 “启奏陛下。” 凤扶钰的话打断了凤扶摇飘远的思绪。 “春日已至,儿臣恐边疆蛮夷部落蠢蠢欲动,请旨回边关戍守。” 殿中安静了一瞬。 凤临渊的目光落在她身上,“边关战备如何?” 凤扶钰直起身,答道:“回陛下,西疆现有常规戍边军五万,分驻三镇十二堡。” “若按满编计算,年需粮草约四十万石,饷银约六十万两,加上冬衣、军械修缮、马匹草料等杂项,一年共计约百万两。” 她顿了顿,又补了一句:“这是满编满饷的数目,但近两年户部拨银多有缩减,实际到手的不足七成。” 凤临渊皱眉,又问:“若蛮夷大举来犯,西疆各军镇合计能调出多少兵马?” 凤扶钰说:“西疆自西至东共有大小军镇十一座,若遇战事,可互相驰援,合计可调二十万大军,但……” 她顿了一下,这才继续说: “这二十万是倾巢而出的数目,若真到了那一步,边关防线便会空虚,后方州府将无兵可守。” “所以儿臣以为,最好的办法是趁春日蛮夷尚未集结,先加固防线,充实粮草,将五万戍边军的编制补满。” 她话音刚落,户部尚书曹木枝便站了出来,一张满是皱纹的脸上眉头紧锁: “宸王殿下,五万戍边军满编满饷,一年百万两银子,这可不是小数目。” “今年户部光是要拨给河工、赈灾、科举的银子光预算就已经捉襟见肘,实在拿不出这么多来。” 她拱手朝女帝道:“陛下,臣以为,是否可以缩减一些?譬如先拨五成,余下的待秋收之后再补?” 凤临渊沉默着还未说话,又有几位文臣站了出来。 其中一位脸上挂着笑,慢悠悠地道:“宸王殿下未免有些杞人忧天了。” “蛮夷这么多年,不过是趁着春夏时节来边境抢些牛羊财物以过秋冬,之后便退了,从未真的攻打过军镇。” “边关将士守了这么多年,也没见出什么大事,何必如此兴师动众,徒耗国库呢?” 凤扶钰的脸色沉了下来,眼中甚至露出丝丝杀气。 她转过身,声音拔高了几分:“杞人忧天?徒耗国库?” “诸位大人怕是忘了,十年前游牧蛮夷合军,突袭西疆,连破三镇,屠了七个村子,烧杀抢掠整整半月!” “最后是边关将士用尸体垒砌的高墙,才将人挡在关外!” “那时候诸位大人在做什么?是在秦楼楚馆上吟诗作对,还是在各种宴会上赏花品茶?” 那几位文臣被她呛得脸色一阵青一阵白,有人想开口反驳,凤扶钰却不给她们机会,继续道: “边关将士抛头颅洒热血,守的是谁的江山?是陛下的江山,也是诸位大人的江山!” “如今诸位大人好日子过着,锦衣玉食,却连钱粮都不想给边关将士出。” “我倒想问问,诸位把这银子省下来,是准备留着给自己的棺材镶金裹玉吗?” 她说着,忽然转头看向曹木枝,冷笑一声: “户部今日若不出这银子,明日我便带着兵去户部银库看看,这银子是不是早就被你们搬空了!” 曹木枝被她这一番话吓得脸都白了,连连后退两步,张着嘴说不出话来。 殿中一片寂静,落针可闻。 文臣们缩着脖子,不敢再吭声。 凤临渊坐在龙椅上,目光从凤扶钰身上移开,复杂地瞥了一眼凤扶摇,随后落到凤昭云身上。 “太女,此事你有什么好主意?” 凤昭云出列,拱手道:“回陛下,儿臣以为,宸王殿下所言有理,边关将士戍守疆土,保的是我曜京百姓的安宁,军饷不可短缺,此乃根本。” “然户部所言亦非全无道理,国库银两有限,河工、赈灾、科举皆需用钱,若一味强征,恐顾此失彼。” 她顿了顿,忽然话锋一转。 “儿臣记得,瑶光及笄宴上,曾提议诸位大人募捐新建永安里,成效颇佳。” “取之于民,用之于民,若户部当真预算不足,何不效仿此法?让朝中诸位大人慷慨解囊,共襄盛举。” 此话一出,朝堂上顿时响起一片窃窃私语。 有官员忍不住低声抱怨:“之前新建永安里的时候,咱们已经出过一回银子了。” “就是就是!” 另外几人附和道:“如今军饷又要再出一回,那日后水患、旱灾、各种乱七八糟的花销,是不是都得咱们自己掏腰包?” 这话像是开了闸,越来越多的声音附和起来,有人摇头,有人叹气,有人干脆皱着脸不说话。 凤昭云眼见场面有些失控,连忙补了一句: “儿臣愿带头捐出十万两。” 她这话一出,非但没有平息议论,反而激起更大的波澜。 太女捐十万,那各部尚书该捐多少? 八万? 侍郎、少卿们又得捐多少? 五万? 那余下的官员又该捐多少? 此法欠妥。 四品以下的官员,一年的俸禄最高不过几百两。 若真捐个几万两,那接下来怕不是得想方设法的搜刮民脂民膏,补自己的窟窿,到时候苦不堪言的依旧是百姓。 女帝坐在龙椅上,单手撑着额头,听着底下越来越嘈杂的争论,始终没有开口。 直到声音渐渐平息下来,她才将目光缓缓移向凤扶摇: “瑶光,此事你怎么看?” 凤扶摇出列,拱手道:“回陛下,儿臣以为,募捐一事,不可一刀切。” “四品以上的朝臣,家中有产业的可捐,四品以下的官员,俸禄本就不丰厚,便不必捐了。” 凤昭云看向她,开口道:“如此一来,那总共也捐不了多少银两。” “所以,”凤扶摇没看她,继续道:“让朝臣捐银只是起一个带头作用,而重头戏——则是让商人捐银。” 凤昭云皱眉:“商人重利,没有利益的事,他们如何肯做?难不成要把刀架在他们脖子上?” 第275章 民为贵,社稷次之,君为轻 凤扶摇回看她,不软不硬的呛了一声: “若真把刀架在他们脖子上,那还不如让宸王直接带兵把他们家抄了,还来的快一些。” 说完,她转过身看向低声议论的朝臣们,朗声道: “商人重利,确实没错,但人性多变,人有了大量钱财以后,想追求的便是名了。” “商人是末流,且经商者多为男子,地位低微,即便家财万贯,也难登大雅之堂。” “如今,男子恩科已开,若陛下颁布一道旨意,凡是捐银十万两以上的商户,家中男子可获得一个参加科举的名额。” “如此一来,你们说,那些富商巨贾,会不会争着抢着来捐银?” 话罢。 吏部尚书立刻站了出来,脸色有些难看: “三殿下,此举不妥!这不是变相卖官吗?” 凤扶摇轻笑一声:“尚书大人别急,只是一个参加科举的名额而已。” “科举取士,凭的是真才实学,若他腹中空空,即便靠着这个名额进了考场,也不过是凑数罢了。” “难不成,尚书大人是默认只要给足了银子,就能入朝为官?” 吏部尚书脸色一沉,“三殿下慎言,若如你所说,那家中没有男子的商户,又当如何?” 凤扶摇拱手看向女帝。 “家中没有男子的,捐银三十万两以上,先派人核查该商户是否循规守法、奉法经营。” “若核查属实,该商户可得一道陛下亲笔所赐的牌匾表彰,但这牌匾不作任何用途,只是光耀门楣,算是一份体面。” 一席话毕。 朝堂上顿时议论纷纷。 品阶较低,和寒门出身的官员们纷纷点头,小声附和: “这法子倒是不错。” “给了商户们能走仕途的希望,他们便会更守法经商,不哄抬市价,对民生有利。” “而且,最主要的是咱们一不用出银子,二不用出力气,就能把军饷凑齐,何乐而不为?” 凤扶摇听到了这句话,转而对说这句话的大臣道: “你们也有自己该做的事,把商户的各种手续流程简化,别让他们一趟一趟的跑,一遍一遍的打点。” 那几个人听到这句话,纷纷红着脸缩着脖子垂下眸子。 这等心照不宣的事,三殿下怎么拿到早朝上来说了。 其余名门望族的清流之辈,以及世家出身的大臣脸色都不太好看,她们低声斥驳: “有辱斯文!” “让商贾之身参加科举,也就罢了,还要让陛下亲笔给商户御赐牌匾,简直是失了皇家脸面!” 凤扶钰冷冷扫了一眼那些反对的官员: “有辱斯文?” “你们躺在秦楼楚馆的软榻上,搂着伎子喝花酒的时候,就不有辱斯文了?” “你们权钱交易、暗中收取商人们的供奉的时候,就不有辱斯文了?” “如今,不过是给商人之子们一个参加科举的名额,写块牌匾,就变成了你们口中的有辱斯文,还扯到皇室脸面上了!” 斯文能当饭吃吗? 一想到边关将士在风沙里啃干粮,而这些冠冕堂皇、人模狗样的东西,站在这里装腔作势,她就一肚子火! “若你们反对,那这银子便从你们自己的府库里出,本王明日便带兵,亲自上门去收!” 此话一出。 那些反对的声音顿时弱了下去,一个个别过头去,不再吭声。 凤临渊看着殿中这一幕,目光在凤扶摇和凤扶钰身上停了一瞬,唇角微微弯起: “瑶光此法,既解了军饷之困,又不至于加重百姓负担,还给了商户一条上进之路,倒是一举三得。” 裴兰若出列,“可是陛下……此事从未有过先例,将荣耀赐给商贾之人,有损皇室威严啊。” 话罢,她身后紧跟着好几个大臣出列。 “臣等附议。” 凤临渊视线扫过几人,沉声道: “孟子有言:民为贵,社稷次之,君为轻,若民生不安,社稷动荡,朕要这威严又有何用?” 不等众人再劝,她便继续说道: “此事便交由瑶光亲自去办。” 凤扶摇拱手领命:“儿臣遵旨。” 她退回队列中时,余光瞥见凤扶钰正看着她,目光中带着隐隐的钦佩与探究。 此事已盖棺定论,纵使一部人心有不满,也终究是胳膊拧不过大腿了。 裴兰若没有回队列里,她垂下头嘴角微微上扬一分,随后又躬身道: “启禀陛下,东瀛岛国遣使来朝,不日将抵达曜京。使者携国书及美人而来,乞求与曜京联姻,永结秦晋之好” 凤临渊微微挑眉:“联姻?” “是。” “东瀛国主欲将其国第一美人献给陛下,又修书一封,想迎娶我朝皇子,据鸿胪寺来报,使者约莫三月二十左右便能入京。” 裴兰若顿了顿,继续说道: “如今诸位皇子中,唯有八皇子尚未婚配,若陛下应允,东瀛使者入京后便可商议具体事宜。” 殿中响起一阵低低的议论声。 “东瀛虽为岛国,但与曜京隔海相望,互市多年,若能联姻巩固邦交,倒也不失为一桩美事。” “是啊,八皇子从前养在谢家,与那假皇女牵扯不清,如今若能与东瀛结亲,也算是为朝廷分忧。” 凤临渊坐在龙椅上,听到她们低声谈论凤梓渝,眉头微皱。 她为了下一局大棋,让自己的儿子冠谢家的姓氏十几年,饱受磋磨,绝不能再让他背井离乡,远渡重洋去和亲。 “梓瑜是朕的孩子,他的婚事,朕自有考量。” 裴兰若还想说什么,凤临渊抬手止住: “东瀛使者入京后,先好生招待,莫要失了礼数,此事容后再议。” “退朝。” “恭送陛下。” 早朝散了,众人的心思活络了起来。 联姻之事,看似只是八皇子一人的婚事,可背后牵扯的,却是两国之间的博弈。 有人觉得这是好事,有人觉得东瀛人未必安了好心,一阵低声的议论后,众人便各自散了。 第276章 与皎皎明月春宵几度 凤扶摇正想着今日早朝中的事,青舞忽然轻轻拉了拉她的袖子: “殿下,您看!” 她顺着青舞的目光望去,街市上不知何时挂满了红绸,一队舞狮正敲锣打鼓地穿过长街,热闹非凡。 青舞眼睛亮晶晶的:“再过几日便是三月十五的盛大庙会,听说显应寺的签可灵了,殿下,要不要去上香?” 凤扶摇想了想,点头应下:“好。” 人潮涌动,车马难行。 凤扶摇索性让车夫停了车,带着青舞徒步往前走。 路过一家糕点铺子,铺前摆着几笼新出笼的松花团子,热气腾腾,甜香扑鼻。 凤扶摇让青舞买了一份,提在手里。 青舞看了看她手里的松花团子,又看了看前方不远处的顾府,心领神会地没有多问。 顾府依旧冷清。 凤扶摇走到内室门口时,看到云栖鹤正背对着门,弓着身子替顾夜阑换药。 顾夜阑趴在床上,背上的伤已经比三日前好了许多,焦痂褪去,露出新生的粉红色皮肉。 凤扶摇没有出声,站在窗外,看着顾夜阑咬着牙,一声不吭。 直到云栖鹤包扎好伤口,直起身来,才听到身后的脚步声。 云栖鹤回头看到她,愣了一下,随即皱了皱眉: “你怎么来了?” 凤扶摇提着那包松花团子走进来,冲他笑道: “接你回家,顺路过来看看顾指挥使。” 回家。 这两个字落在顾夜阑和云栖鹤的耳中,激起了不同颜色的浪花。 云栖鹤脸颊泛红,嘴角微微上扬,内心暗爽却极力克制,他说: “我收拾一下药箱,很快便好。” “嗯。” 两人说完话,凤扶摇才走到床边,将松花团子放在顾夜阑床边的矮桌上。 顾夜阑看着她,声音暗哑道:“三殿下怎么来了?” 凤扶摇四下看了看,没地方坐,只能站着,回道: “顾指挥使舍命救了本宫的皇弟,本宫自然是要来代他来探望一番。” 顾夜阑嘴唇抿成一条直线,嘴角微微向下,他垂下眸子: “三殿下什么时候与八皇子关系这般好了?” 凤扶摇轻笑一声没有回答他这个问题,而是转头问云栖鹤: “顾指挥使的伤,还需多久才能行动自如?” 云栖鹤瞥了一眼床上的人,淡淡的说:“一两个月吧。” “一两个月……” 凤扶摇重复了一遍,又问:“二十号之前能下床吗?” 云栖鹤挑眉,“我只是个大夫,不是神仙。” 凤扶摇眨了眨眼,语气带着几分俏皮。 “在我心里,阿鹤的医术跟神仙一样厉害呢……” 话音未落。 “咳咳咳……” 便听到顾夜阑猛地剧烈咳嗽几声,动作大到牵扯了后背上的伤口,疼的他眉头直皱。 凤扶摇没有看他,视线落在云栖鹤红着的耳根上。 “收拾好了吗?我们回家吧。” “好了。” 听着脚步声逐渐远去,顾夜阑才把埋在枕头里的头缓缓抬起来,侧目看了一眼空荡荡的房间。 他觉得心里似乎有冷风吹过,眼眶有些发酸。 估计是夜里没有睡好吧。 - 走在廊下还未离开顾府的时候,云栖鹤偏过头看向身旁的凤扶摇,缓缓开口: “你有求于他?” “那倒没有。” 凤扶摇说:“东瀛使者本月二十日左右抵达曜京,她们提出了联姻,可我总觉得其中有什么猫腻。” “顾夜阑是惊澜卫的指挥使,若有他在,母皇的安危我能放心些。” 云栖鹤停下脚步,看着凤扶摇的眼睛,似乎想从她眼中分辨这话是真是假。 片刻后。 他从药箱底部的一个小格子里取出一枚药丸。 “这是生肌丸,能加快肌肉皮肤的生长速度。” 凤扶摇问:“这丹药很难制作吗?” 云栖鹤点头,“制作工艺繁琐便罢了,主要是有几味稀缺药材只有西疆边陲才有,京都买不到。” “当初,因药材有限,一共只炼制了三颗,如今我手头只剩下这一颗了。” 凤扶摇接过丹药,身子微微前倾,一个轻柔的吻落在云栖鹤的唇上,在他还未来得及感受的时候,触感便消失了。 她后撤一步,轻笑:“这颗就当是我借你的,药材日后我帮你寻。” 不等他说话,便转身回去了。 云栖鹤愣住,抬手摸上自己的唇瓣,随后又摸了摸自己的心口。 这突然悸动的感觉…… 便是心动吗? - 顾夜阑趴在枕头上,不知道在想什么,脑子里一片空白。 没过多久。 他便感觉到头顶有一片阴影压了下来。 抬眸去看,却见是凤扶摇去而复返了。 “三殿下……有何事?” 凤扶摇轻笑一声,抬手捏住顾夜阑的双颊使其张开嘴,然后把生肌丸扔了进去。 然后又猛地把他下巴上抬,确保他把药丸咽下去了以后,才戏谑道: “本宫猜你忍受不了烧伤之痛,索性送你一程,帮你结束痛苦,不用谢。” 顾夜阑错愕两息,然后露出一个不算笑的笑容来。 “殿下若真想杀我,便不会叫大夫来给我治伤了。” “嗯……” 凤扶摇点点头,“还挺聪明的,看来脑子没被炸坏。” “……” 顾夜阑无语,难道自己在她眼里,一直是个大傻子吗? “殿下有什么目的直说吧。” 凤扶摇抱臂回道:“东瀛人本月二十左右抵达京都,说是来献美人联姻的,但我觉得事情没那么简单。” “你身手好,惊澜卫又忠心,有你们在母皇身边,我能放心些。” 顾夜阑眉心微皱:“仅此而已?” “仅此而已。” 凤扶摇嗤笑一声:“难不成顾指挥使认为,我会买通你然后弑母夺位?” 顾夜阑没说话,但他之前确是这么想的。 “亦或者……” 凤扶摇靠近两分,屈指刮了刮顾夜阑的脸颊,有些暧昧的低语: “是顾指挥使认为……本宫看上了你这张脸,想与你一度春宵?” “……” 话音落下。 顾夜阑觉得自己心里、身体似乎过了电一样,不受控制的发热发烫起来。 这个趴着的姿势,让他太难受了! 凤扶摇看着他不到一秒钟便爆红的脸颊,恶劣的笑了笑,随后收回指尖,站起身。 “不过说实话,顾指挥使的这张脸,确实很合本宫胃口。” 说完这句话,凤扶摇便径直离开了。 只留下浑身难受的顾夜阑趴在床上,动弹不得。 他喘着气,刚闭上眼,便看见凤扶摇那张明媚艳丽的脸,以及娇艳欲滴使人想亲吻舔舐的唇。 生肌丸里面有安息草,顾夜阑很快便沉睡了过去。 然后,在梦中。 泥犁野鬼攀上皎皎明月,与之春宵几度。 第277章 连翘花田 两人离开顾府后,走了一小段路才登上马车。 车轮碾过青石板路,发出沉闷的声响,车厢内光线昏暗,车门关着,将外头的天光滤成一层柔和的暖色。 凤扶摇靠在车壁上,闭着眼,像是在思索着什么。 云栖鹤坐在她对面,背脊挺直,双手搁在膝上,目光落在自己指尖,不知在想什么。 两人都没有说话,只听得到外面人声鼎沸。 过了好一会儿。 云栖鹤忽然开口,声音有些闷:“为什么你刚才那样……我会觉得心里有点……有点不舒服的感觉?” 凤扶摇睁开眼,看向他:“哪样?” 云栖鹤没有看她,目光依旧落在自己手上,耳根却微微泛了红: “就是那样……” 凤扶摇看着他,唇角微微弯了一下: “是这样吗?” 她忽然向前凑了凑,一只手搂住云栖鹤的后颈,一只手搂住他的腰,径直吻了上去。 云栖鹤瞳孔骤然放大,呼吸也停滞了一瞬。 凤扶摇的唇很软,带着一丝淡淡的说不出来的香气。 他整个人僵在原地,脑子里一片空白,像是有什么东西在那一瞬间轰然炸开,将所有的思绪都震成了碎片。 她的手指搭在他后颈上,微微收紧,与此同时,舌尖也微微深入,撬开本就未闭紧的牙关。 云栖鹤的心跳骤然加快,快到他几乎能听见自己胸腔里那一声声擂鼓般的响动。 身体像是被什么定住了,只有心跳在疯狂地撞击着胸腔,一下比一下重,一下比一下响。 她的气息近在咫尺,温热地拂过他的脸颊,带着一种让他眩晕的甜意。 他听见自己的呼吸变得粗重,听见自己的心跳乱得不成章法。 像是有什么东西正在崩塌,又像是有什么东西正在破土而生。 他忽然伸手,一把搂住凤扶摇的腰,将她拉进自己怀里。 云栖鹤不知道自己为什么要这样做,像是身体比脑子先做出了反应。 他反守为攻,吻得又急又重,像是要将方才那股说不清道不明的情绪尽数宣泄出来。 凤扶摇被他压得往后仰去,云栖鹤的吻带着一种他自己都无法理解的急切,像是有什么东西在心底燃烧,烧光了他所有的理智和冷静。 他的手指扣住她的腰,将她往自己怀里按,吻得愈发深重,像是要将她揉进自己身体里。 凤扶摇的手攀上他的肩,呼吸也急促了起来。 云栖鹤的呼吸越来越重。 他的唇从她唇上移开,落在她的下颌,又落在她的脖颈,又往下,带着滚烫的气息。 他的手指不知何时已经探入她的衣襟,指尖触到她的软肉时,微微一顿,随即像是被烫到一般,猛地缩回手来。 他呼吸急促着,目光落在凤扶摇泛红的脸颊和被他揉乱的衣襟上,喉结滚动了一下,却什么也说不出来。 凤扶摇靠在车壁上,微微喘着气,看着他手足无措的样子,忽然低低地笑了一声: “怎么停了?” 云栖鹤别过头去,耳根红得像是要滴出血来,声音沙哑得不像话: “……没什么。” 他说着,又往角落里挪了挪,像是要离她远一些,可车厢就这么大,他再挪也挪不到哪里去。 凤扶摇笑得更深了几分,整个人挪了过去,拉住云栖鹤的手,按在了他刚才触而生畏的柔软之处。 他艰难的咽了一口口水。 她看着他的眼睛,低声道:“我不想你停。” 云栖鹤的眼睛似乎钉在了那处,他极慢的眨了眨,然后哑着嗓子,用最后的理智说道: “……现在在马车上,不能……” “那就去你药圃里,你养的那片连翘,如今开的正盛。” 此话一出,云栖鹤脑子里的那根弦彻底断了。 刚才那些强行停止的汹涌爱意,此刻全都涌了出来。 “……蒽” 马车在闹市行的极慢,直到二人几乎快坦白相见了,嘴唇都吻的红肿了,才回到瑶景苑的后门。 因为后门离后院的药圃很近。 两个人已经等不及从正门绕一圈了。 - 春日午后的光从檐角斜斜地落下来,暖融融的,带着一种让人骨头都发懒的温度。 后门旁,站着两个打盹儿的小厮,听到车轮声连忙强行打起精神,眯着眸子去看。 待看清来人时,连忙跪地行礼。 “参见殿下。” “把门打开。” “是。” 门开后,凤扶摇一脸淡然的牵着满脸通红的云栖鹤从后门进去了。 青舞跟在身后,朝小厮说道:“把门锁上,两个时辰内不许在打开了。” 小厮虽然不明所以,但还是连忙应下。 凤扶摇驻足,给了青舞一个眼神,然后牵着云栖鹤朝花圃去了。 青舞心领神会的开始驱赶后院干活的下人。 “都散了。” “是。” 帮忙翻地、除草的下人们不敢多问,连忙收拾锄具离开了。 只有童参站在原地不肯离开。 “哎呀,你拦着我做什么?有个药材我分不清,我要去问师父。” 青舞摇头,不让他过去。 “你现在要是敢去打搅你师父的好事,他可能要杀了你。” “不可能,”童参不信,“师父才不是那样的人,他虽然话少,脾气臭,但于医术上从不马虎。” “明日再问吧,今日不行。”青舞依旧拦着他。 “为什么不行?” “不行就是不行!” “为什么?” “你哪儿来那么多为什么?话再那么多,嘴给你堵起来!” 童参感觉自己被欺负了,脸涨的通红,张着嘴准备辩驳,青舞却猛地靠近,吻住了他的唇,堵住了他未说出口的话。 童参瞪大了眼睛,感觉脑中一片空白。 青舞原本打算亲一口堵住他的嘴便算了,却不料童参的唇绵软甘甜,带着一丝甘草的甜味儿,却让她有些欲罢不能了。 她的手缓缓滑向了童参的腰肢,又骤然收紧,两人贴的更近了。 毕竟,也素了这么久了…… “……唔。” “哐当。” 一声巨响,惊醒了沉溺的青舞和茫然的童参。 不远处的偏院门口处,月华手中的铜盆掉在地上,水溅的到处都是。 “你们……” 童参回过神,这才发现自己在青舞怀里,姿势暧昧极了。 他猛地推开青舞,脸色羞红、手足无措跑开了。 “月华,我……” 青舞朝月华的方向走,后者却步步后退,直到后背撞上廊下的柱子,才停下。 月华咬唇,“打扰姐姐好事了。” “没有……我其实是……” 青舞话未说完,月华便转身回了房间,重重的关上了房门,差点夹了她的鼻子。 她摸了摸鼻尖,开口道:“两个时辰内,别去花圃那边。” 话音落下,屋内传来闷闷的声音。 “姐姐放心,我不会出去打扰你和童大夫的好事。” “不是……哎…… ” 青舞有些郁闷的坐在门口的台阶上,单手撑着下巴,思绪不知道飘向了何处。 - 药圃里,连翘花开得正盛。 金黄色的花瓣在日光下亮得有些晃眼,一丛一丛,密密匝匝,像是有人把整个春天都揉碎了铺在地上。 风是暖的,裹着花粉和泥土的气息,钻进鼻子里,痒痒的,让人忍不住想打喷嚏。 云栖鹤走在凤扶摇身后,目光落在她发丝上。 日光从她头顶洒下来,在乌黑的发丝镀了一层淡金色的光,几缕碎发被风撩起来,又落下去,反复几次,像是在逗弄什么。 凤扶摇走着走着,忽然停下来,弯下腰,指尖拨开一丛连翘的枝叶,露出底下几株矮小的草。 那草叶细长,颜色比周围的深些,在日光下泛着油亮的光泽。 “这是什么?” 她问,声音被风吹得有些散。 他蹲到她身侧,鼻尖都是她身上的香气,喉头一滚,低声道: “沉水香,入药用的,能安神。” 她没有看他,只是伸手捻了捻那草叶,指尖在叶片上停留了片刻,然后她直起身,转过来看着他。 日光从背后照过来,将整个人笼在一层光晕里,连翘花的金黄在身后铺成一片流动的背景。 这一幕,美的无法形容。 云栖鹤听见自己的心跳声,一下一下,擂鼓似的,响得他有些难堪。 日光太暖了,暖得他额角沁出一层薄汗。 他抬手想擦,却被她抓住了手腕。 她的指尖摩挲着他的掌心,而后又滑动到他的脉搏处,学着他给她把脉的样子用指尖按了按。 “阿鹤,你心跳得很快。” 她说,声音里带着一点说不清道不明的笑意。 “我……” 云栖鹤喉结动了动,想说些什么,却发现自己什么都说不出来。 日光太亮,晃得他有些睁不开眼。 她松开他的手腕,往前近了半步。 随后抬手摸上他的脸颊,轻轻摩挲着,日光从指尖漏进来,落在他的薄唇上,带着一点灼人的温度。 “阿鹤……” 她叫他名字,声音被日光晒得有些懒。 “你脸红了。” 话音落下,一片柔软的唇便温柔的贴了上来。 他睁着眼,看到她的眼睛亮着,像是盛了一汪被日光晒暖的泉水。 两个人就这样站在连翘花丛间,日光从头顶洒下来,将两人的影子交叠在一起,像两株缠绕着生长的藤蔓。 风从花田深处吹来,带起一阵暖融融的花香,钻进鼻子里,痒痒的,让人心里也跟着痒起来。 云栖鹤喉结滚动,眸中原本渐褪的欲色,又重新涌了上来,且相比之前,更加汹涌。 凤扶摇指尖转动,生怕惊动了什么似的,轻缓的解开他衣裳的系带。 衣衫落在满是花瓣的地上,白皙的肩头也在春风暖光的照耀下,显得有些耀眼。 他像被点燃的星火,此刻已经彻底燎原。 她被亲的喘不过气来,身子后仰本想是透口气的,却被他抓住机会压了下来。 云栖鹤的吻,毫无章法,带着初次尝试的急切。 捏针从不颤抖的手,却在此刻按着她的手腕时,抖的不像话,咽口水声音都大的让凤扶摇听了偷笑。 “阿鹤……很怕?” 云栖鹤又咽了咽口水,“这是白日……若是有人过来……” “放心,青舞会安排好的。” 话音落下。 凤扶摇明显发现云栖鹤的手下用力了些。 云栖鹤有些粗暴的扯开前襟,俯腰埋首,馨香唇齿满溢。 “嘶……” …… 连翘的花瓣纷纷落下,娑娑的声音混合着肌肤相近的声音,在这个春日里,给云栖鹤打开了新的世界。 第278章 奖励忠犬 如果你睡了一个大夫,那你就要做好被大夫通体研究的准备。 尤其是,这个大夫,还是一个神医的情况下。 自从凤扶摇带着云栖鹤在药圃白日宣淫后,他便食髓知味,像一个行走的打桩机。 从当日午后,一直缠着她到次日傍晚。 从药圃的连翘花田,到屋内的炕几床沿。 无一不打着研究的幌子,让人摆出羞耻的姿势。 间隔的时间里,他甚至能给自己扎两针,提升肾气,固本培元。 当然,凤扶摇的腰酸腿软也在他独特施针手法下,好的差不多了。 就算如此。 第二日的傍晚,凤扶摇还是哑着嗓子往床下爬。 “阿鹤……我已经请了一日假了,明日真的要上朝了……” 云栖鹤指尖挪移,将下巴搁在她的后颈窝上,舔了舔她的耳垂,轻声道: “上朝?现在可以上吗。” “……云栖鹤,你没完了是吧!” “还没完!” “嘶……” 云栖鹤挨了一耳光,可这巴掌的主人却软绵绵的没有半分力气,像极了勾人的抚摸。 他内心暗想:难怪那个花孔雀说,打是亲骂是爱,原来竟是这般亲,这般爱。 “云栖鹤!明日你就给我滚回药王谷去!啊——” “嗯……那姓顾的应该好不了了。” “你、你……我再也不到后院来寻你了!啊!” “呃……你后脑的淤血未散……唔……身上的瘾症还会不定的是复发……啊……晕血之症也未完全好……” “……” 瞧瞧,这就是仰人鼻息的具象化啊! 床幔轻摇。 某人威逼利诱未果,已经开始求饶了。 “阿鹤……不行了,我难受……我疼……” 云栖鹤停下,一本正经道:“我是大夫,哪儿我帮你瞧瞧。” 他将人翻个面,视线一寸一寸,仔仔细细的看着。 “望闻问切,这第一项就是望。” 他伸手摸着她的脸,眼神痴迷道:“很美。” 随后又低头深嗅一口:“也很香。” “那你哪里不舒服?” “我……”凤扶摇话未说完,云栖鹤便双手握着她的手腕,将人撑开。 “我切你脉象,毫无异常,甚至比之前更强健了些……” 他俯身,“你不感谢我帮你治病,居然还让我滚?” “嗯?” “……” 凤扶摇咬唇不说话,将头偏向一边。 坏了…… 怎么好像招惹了一个病娇…… 云栖鹤长呼一口气,看着她眉头紧皱,心下这才软了几分。 “恼什么,我只有彻底摸清了你的瘾症,才能对症下药,我如今用的是,满贯疗法。” “……那意思是,我还得多谢云神医了?” “不用谢。” “……滚啊。” 凤扶摇抬脚踹他,却被云栖鹤抓住脚踝吻了吻。 “阿瑶……是觉得疗效不好,想再来一次?” “好好好!好得不了!” 凤扶摇缩回小腿,“我觉得我起码三个月内,都不会犯病了。” “那不是达到了治疗的目的?” 云栖鹤一本正经的说着,仿佛脑子里根本没有任何风月之事。 当然,如果他现在把手放在自己胸口上的话,就更有说服力了。 …… 又是一番拉扯。 凤扶摇终于是在天黑定的时候,才腿脚发软的逃出药庐。 她撑着院墙边走边骂:“本以为是个清冷谪仙,没想到是个合欢宗掌门来着。” “到底谁有瘾!啊?” “这玩意儿还能传染的吗?!” “青舞!青舞!” 凤扶摇冲着偏院唤着,门咯吱一下开了,青舞一边系着衣带,一边急匆匆的往出走。 “来了,来了,属下在这儿……” 二人就着油灯的光对视一眼,随后不约而同的扭过头,气氛有几分尴尬。 青舞走过去,扶着凤扶摇往前院走,两人都有些腿酸。 沉默片刻后。 凤扶摇问:“是月华还是童参?” 青舞红着脸没说话,有些尴尬的哼唧了一句。 “都、都有……” “都有?” 凤扶摇顿了一下,转头看向她:“你这一天挺忙啊,半天换一个。” “倒也不是……也没有半天换一个……” “嗯?难不成……” “……嗯。” 好家伙! 三人行,必要我湿焉。 凤扶摇短暂的惊愕了一下后,脑子里便开始琢磨,日后若是他们都在一个院子里生活了,谁跟谁一起比较合适。 上官蕴之与苏清晏性格温和,脾性差不多,若是一起应该可以。 可云栖鹤和楚惊鸿两个都不是什么善茬,若是一起……怕是有一个要当场去世。 至于云影…… 他是忠犬,对自己的任何安排都没有意见。 说起来,有一段时日没见到云影了。 想到此。 凤扶摇唤道:“云影。” 右边的树梢中飞跃下一个身影,单膝跪在她面前。 “属下在。” “走不动了,抱我回书房。” 云影起身,视线落在她的脖颈上,那一片片的红痕,昭示着她与云栖鹤的疯狂。 在连翘花田的时候,他在阴暗处瞧的分明,憋的难受。 云影将凤扶摇打横抱起,稳稳的朝书房的方向走去。 她靠在他的怀里,听着他逐渐加快的心跳,心里想着,是时候给忠犬一点奖励了。 到了书房。 云影将人放在窗边的软榻上,便行礼离开。 “等等。” 凤扶摇出声叫住他,云影转过身来,垂着眸子看向自己的鞋尖。 “有没有话想说?” 云影沉默着,不知道说什么,凤扶摇很有耐心的又问了一次。 “今日允许你问一个问题。” 云影张了张嘴,将舌尖上的话转了几转,终于问了出来。 “殿下,为何,不让属下在……房内候命。” “因为……”凤扶摇冲他招了招手,云影听话的走过来,在她面前蹲下,垂着头。 她说:“你会难受。” 闻言,云影愣了半晌,随后猛地抬起头。 “殿下……” “别哭。” 凤扶摇用指尖抹去他眼角的湿痕:“这不是给你奖励来了吗?” 话罢,她从怀里拿出一瓶药膏。 那是云栖鹤给她的清凉消肿的药膏,原本是他要亲自涂的,可凤扶摇坚持拿回来自己涂。 若真让云栖鹤涂,那今夜是铁定逃脱不了魔掌了。 “这是……” 凤扶摇指尖按着他的唇,“还用我教你怎么涂药吗?” 云影狠狠的咽下一口口水,“不、不用……属下会……” “嘶……” 清凉温热的感觉瞬间遍布全身。 凤扶摇将下巴搁在云影的头顶,轻声道:“你可以在这里动手。” 云影喘着气,微微摇头。 “不、不能……不能让此等污秽之事,脏了,殿下的眼睛……” “我想看。” 温声细语犹如烟花般在脑中炸开。 凤扶摇身子后仰,垂眸看着云影一边磕磕绊绊的涂药,一边言听计从…… 第279章 你看你,又急 清晨。 日头刚爬上檐角,凤扶摇便带着莫鸢和青舞出了门。 莫鸢的腿已经好的差不多了,按照她的话来说,若是还让她躺着,怕是要在这春日里发霉了。 马车里放着一卷明黄的绢帛,是昨夜女帝亲笔所书的旨意,上面盖着鲜红的玺印。 募捐一事,虽然是为了将士们筹军饷,但终究不是什么体面的行为。 上官明仪在御书房跟女帝建议,不要明文颁发旨意,让三皇女私下与商户沟通。 小范围的流传一下,并不会引起轩然大波。 至于其家中男子考科举之事,报名登记时,操作一番即可。 马车经过宸王府邸。 凤扶摇掀开车帘看了一眼,让青舞去跟门房递话。 “就说我今日去募银,问宸王是否同去。” “是。” 不多时。 凤扶钰从门里出来,穿了一身青白色的常服,高束的马尾上簪了一根青玉簪,腰间的弯刀也取下了。 整个人的气质温和了许多,看起来没那么强的压迫感了。 她踩着踏凳上了车,车厢里一时安静下来。 车轮滚滚向前,碾过青石板,发出咯吱咯吱的声音。 凤扶钰双手放在膝上,指尖微微蜷缩,有些不自在。 默了又默。 她终是开了口:“瑶光,本王替曜京戍边的将士们,谢过你。” 凤扶摇轻笑一声,掀开车帘看了看。 凤扶钰微微皱眉:“你在看什么?” “我在看……”她放下帘子,看向宸王,“今日的太阳是不是从西边出来了。” “你……” 凤扶钰眼中划过一丝尴尬,低声斥道: “放肆!竟然嘲弄本王!” “二皇姐,火气别那么大嘛。” 凤扶摇倒了一杯茶递过去,“若这点玩笑开不起,怎么跟那些做生意的老狐狸打交道?” “哼。” 凤扶钰接过茶水,却没并没喝,她说: “若他们敢出言嘲弄,本王定要问他们的罪,砍他们的头!” 凤扶摇悠悠的喝下一口茶水,笑道: “好呀,那咱们还募捐什么呀,不如宸王立马回府调兵,咱们一同去把那些商户的家抄了,把他们的银子都抢过来如何?” 凤扶钰猛地把手中的茶水灌进嘴里,随后砰的一声把茶杯搁在桌几上。 “凤扶摇!你有事说事,少跟本王在这里阴阳怪气!” 凤扶摇慢条斯理的放下杯子,单手撑着侧脸看向她。 “你看你,又急起来了。” “……” 凤扶钰说不过人,便扭过身子背对着她,怕给自己气坏了。 背后传来声音。 “行军打仗你在行,酒桌谈判我在行,所以今日诸事,你得听我的。” “那你何不自己去?叫本王一道做什么?” 凤扶摇笑的坦荡,“自然是为了让你承我的情啊。” 闻言。 凤扶钰转过身来,眯了眯眸子,眼中带着探究: “你倒是毫不避讳。” 凤扶摇微微耸肩:“如今朝堂上的局面,还有什么避讳的必要吗?” “你势弱。” “那又如何?” “老大不会让你轻易得逞。” “那不是还有你呢?” “我不会帮你,只要母皇在位一天,我便不会参与任何朝堂之上的派系争斗。” 凤扶摇轻笑:“可你今日已经上了我的马车。” 凤扶钰握拳,皱眉:“你算计我?” “对啊,算计你一场,能得到戍边将士吃饱穿暖,远离饥寒交迫,宸王殿下难道觉得不值?” 凤扶钰冷哼一声,转过头去:“你最好说到做到。” “那就请宸王殿下拭目以待。” - 马车驶出城西官道,拐入窄道后又行了一段路,才在一处庄园前停了下来。 庄园占地极广,门前两棵老槐树浓荫如盖,枝叶间漏下细碎的光斑。 朱漆大门敞开着,门楣上挂着一块匾额,上书“清和庄”三个字,笔力遒劲。 凤扶摇下了马车,这才发现苏清晏已经早早的在门口处候着了。 瞧人下了马车,他快步迎了上去,眼中是全然的高兴。 他觉得自己实在是太久没见到她了。 可还未走到近前,紧接着便看到马车上又跳下一个英姿飒爽的女君。 他停下脚步,拱手行礼:“参见殿下。” 凤扶摇走过去,指尖却不动声色的在他手背上勾了勾。 “免礼,这位是宸王。” 苏清晏收敛心神,再次行礼:“参见宸王殿下。” 凤扶钰抿唇嗯了一声。 “二位殿下请。” 凤扶钰率先进门,身后凤扶摇与苏清晏低声说着近些日子的事情。 “我瞧你眼下有些青黑,怎么,内庭那边还在卡你?” 苏清晏微微叹了口气:“交上去的宫装被挑各种毛病,此事虽在我意料之内,却不料内庭连打点的机会都不给。” 凤扶摇眯了眯眸子,内庭自然是不会给打点的机会的。 因为内庭总管是凤昭云的人。 若宫装之事一直卡着,银钱结得不痛快倒是小事,就怕到时候有人借机生事,找苏清晏的麻烦。 “我知道了,你先别急。” 凤扶摇伸手,在宽大的袖袍遮掩下,勾了勾他的小拇指。 “等募捐有结果了,这件事便会迎刃而解了。” 苏清晏喉结滚了滚,在月白丝绦的半遮半掩下,显得性感极了。 他说:“好,有劳殿下了。” 凤扶摇笑了笑,这才将视线落在庄园内。 庄园内布置得极为雅致,青石铺路,两侧是修剪齐整的矮灌木,沿着石径走了一段,眼前豁然开朗。 一片宽阔的庭院,中央是一座假山,山石嶙峋,下有流水潺潺,汇入一方小池,池中锦鲤游弋,水面上浮着几片睡莲。 庭院四周是回廊,廊下挂着竹帘,隐约能看到里面已经坐了不少人。 凤扶钰停下脚步,微微皱眉,她最讨厌应酬了。 凤扶摇也停下,问道:“里面的人脾性如何?” 苏清晏扫了一眼,“今日来的,都是与我相熟的商贾,身家清白,行事奉公守法,并非奸猾之辈。” “那他们可知今日所来目的?” “知道的,我昨日收到殿下的消息时,便亲自上门与他们说了大概。” “那便好。” 第280章 人前不熟 凤扶摇三人走进正厅时,厅中已经坐了七八位商户,见她与凤扶钰进来,纷纷起身行礼。 “诸位不必多礼,都坐吧。” 几人互相看了看,看到两位皇女都坐下了,苏清晏也坐下了,这才缓缓落座。 凤扶摇落座后,目光扫过众人,缓缓开口: “今日请诸位来的目的,想必苏会长已经告诉大家了。” “边关军饷吃紧,陛下有意让商户募捐,以解燃眉之急。” “诸位都是曜京有头有脸的商贾,家底殷实,也素来乐善好施,我便不绕弯子了。” 她端起茶盏,抿了一口,才继续道: “凡捐银十万两以上的商户,家中男子可获得一个参加科举的名额。” “若家中无男子,捐银三十万两以上,可得陛下御赐牌匾一块,光耀门楣。” 话音刚落,厅中便响起一阵低低的议论声。 一位中年男子率先开口,他身着靛蓝锦袍,面容方正,拱手道: “三殿下,在下刘德海,做的是粮食生意,在曜京及周边三州共有粮铺二十余家,年流水约百万两。” “敢问殿下,若在下捐银,这科举名额,是否有什么限制?譬如年龄、籍贯之类?” 凤扶摇答道:“刘掌柜问得好。” “科举名额不限年龄,不限籍贯,只要是我大曜子民,家中男子年满十五,便参加乡试,至于能否考中,便看各人本事了。” 刘德海点了点头,若有所思。 凤扶摇又继续说道:“只是参加考试的名额,并不代表能高中,诸位还是要歇了买官鬻爵的心思。” 又是一阵低声讨论后,一位身着青灰长衫的中年女子开口,声音清朗: “在下赵文秀,做的是绸缎生意,在杭江一带设有织坊,年产绸缎数万匹。” “敢问殿下,若捐银之后,朝廷是否会在税收上有所减免?” 凤扶摇笑了笑:“赵掌柜的生意做得大,顾虑也多,不过税收一事,朝廷自有法度,本宫不会轻易许诺。” “但赵掌柜是明白人,你应当知道,这御赐牌匾若挂出去,日后与官府打交道,总归会方便些。” 赵文秀沉吟片刻,点了点头: “殿下说的是。” 之后,一位年轻男子站起身来,拱手道: “在下孙茂才,做的是药材生意,在曜京及北地共有药铺十余家,敢问殿下,这捐银的银子,是直接交入户部,还是由殿下代收?” 凤扶摇道:“今年不同,军饷直接由兵部统一收取,开具凭证,入国库账目。” “诸位放心,这笔银子每一两都会用在边关将士身上,绝不会流入私人名下。” “若各位日后发现有人中饱私囊,可直接来寻本宫,本宫再次承诺,定让他连本带利的吐出来。” 孙茂才点了点头:“殿下英明”,重新坐下。 厅中气氛渐渐热络起来,又有几位商户陆续开口,问了些细节,凤扶摇都一一作答。 有人问捐银之后能否与朝廷长期合作,有人问御赐牌匾的规格样式,有人问科举名额能否转让,凤扶摇都答得滴水不漏。 凤扶钰坐在一旁,始终没有开口,只是安静地听着,目光落在凤扶摇身上,带着一丝审视的意味。 她不得不承认,凤扶摇应对这些商贾,确实有一套,既不失皇家威仪,又带着几分让人愿意亲近的随和。 几轮问答之后。 刘德海率先开口:“三殿下,在下愿捐银十二万两。” 赵文秀紧随其后:“在下捐银十五万两。” 孙茂才也道:“在下捐银十万两。” 其余几位商户也纷纷报出数目,从十万到二十万不等。 凤扶摇让青舞一一记下后,起身朝众人拱手: “诸位深明大义,我代边关将士,谢过诸位。” “苏会长已在庄中备下薄酒,今日诸位赏光,咱们不醉不归。” “多谢殿下。” 正事商量完了后,接下来便是娱乐时间了。 几位商贾将贴身的小厮遣回去调银子,而后便开始打马吊。 凤扶钰虽然觉得无聊,但仍旧耐着性子坐在水榭池边喂锦鲤。 一把一把的鱼食撒下去,把那些个贪嘴儿的鱼儿肚子喂的圆滚滚的。 凤扶摇打了两圈,赢了百十两银子之后便下了场。 她走到她身边,语气带着一丝揶揄:“宸王殿下今日表现不错,待至此时还未发火。” 凤扶钰抬眸瞥了她一眼,轻哼一声。 “若不是为了戍边的将士们,本王何至于在此枯坐半日。” “是啊。” 凤扶摇悠悠的叹了一口气,“将士们在前线挨冻受饿,刀口舔血,我们这些当权者,若连他们最基本的吃穿用度都顾不上,还谈什么江山永固、天下苍生。” 凤扶钰侧过身,眉梢微挑:“话说的挺漂亮。” “那自然,毕竟人长得漂亮。” “……” 凤扶摇轻笑一声,随后双手撑着水榭旁的栏杆,神情凝重的沉声道: “将士安,则边陲定;边陲定,则百姓安,希望这天下早日安定下来,百姓不再受战火流离之苦。” 凤扶钰没有接话,她定定的看着眼前之人,脑中平白冒出了一个人的影子。 这话,女帝也曾指着山河舆图说过。 “瑶光。” “嗯?” “其实……” 话刚起个头,凤扶钰便看到苏清晏从那边匆匆走来。 “宸王殿下,三殿下,晚宴要开始了,请入席吧。” “嗯。” 凤扶摇应下后,回头问凤扶钰: “宸王刚想说什么?” 凤扶钰看着她,起身摇了摇头。 “没什么,日后你自会知晓。” 说完,便径直朝着宴席那边去了。 凤扶摇耸了耸肩,嘀咕了一句:“神神秘秘的。” 苏清晏走了过来,趁着夜色,快速的在凤扶摇脸上啄了一口: “阿瑶,我好想你。” 凤扶摇一手搂住他的腰,将人拉近了几分,低头吸了吸他的唇,又松开: “我也想你。” 二人对视一眼后,便拉开了距离。 并不是这段关系不耻于外人道,而是苏清晏不想因为他与凤扶摇的关系,而给她带来麻烦。 凤扶摇亦是如此。 两个人就不约而同的,在人前装作一副点头之交的模样来。 第281章 人后熟透 宴席设在庭院中,竹帘半卷,暮色从檐角漫进来,将一桌酒菜染成暖色。 凤扶摇与凤扶钰并排坐在主位,众商户分坐两旁。 酒过三巡,气氛渐渐松快起来。 刘德海端着酒杯,笑着对凤扶摇道:“三殿下,在下有个不情之请,不知当讲不当讲。” 凤扶摇放下酒杯:“刘老板但说无妨。” 刘德海笑道:“在下家中有一子,年方十七,读书还算用功,只是性子有些闷,若日后他真能考中功名,还望殿下多多提携。” 凤扶摇笑了笑:“刘掌柜放心,若令郎真有才学,朝廷自然不会埋没。” 孙茂才酒量不是很好,此刻已经有些醉了。 他嘟囔着问道:“殿下……您、您纳侍君吗?我儿子他、他端方有礼,容貌尚佳……” 话未说完,凤扶摇便低笑一声,视线从苏清晏身上拐了一个弯儿回来。 “本宫咱无纳侍君的想法,孙老板可问问宸王殿下是否有意。” 凤扶钰喝酒的手一顿,不过是一个侍君而已,纳也就纳了,没啥大不了的。 她正准备说话,那孙茂才听到宸王的名号,酒似乎都醒了几分。 他连忙摆手说:“是、是鄙人喝多了胡言,二位殿下见谅、见谅哈……鄙人自罚一杯,罚一杯……” 宸王殿下跟个煞神似的,他可不敢攀这个高枝。 众人哄笑一堂,此事便揭过了。 赵文秀起身,朝凤扶摇敬酒。 “三殿下今日一番话,让我等觉得,这银子捐得值,不单是为边关将士,也是为咱们自己挣一份体面,一份荣誉。” 众人纷纷附和,气氛愈发融洽。 酒至半酣。 凤扶钰起身敬了众人一杯,目光扫过席间,带着几分醉意,唇角微微上扬: “今日多谢诸位赏光,他日边关捷报传来,我定再请诸位痛饮一场。” 这是今晚酒宴中,宸王第一次主动跟众人喝酒,大家都起身笑着应和。 杯盏交错间,暮色彻底沉了下来。 庄园里亮起灯火,映着庭院中那池睡莲,水光潋滟。 苏清晏似是喝多了,他身子微微一晃,走到凤扶摇面前,没有站稳,手中的酒水洒到了她的衣摆上。 “殿、殿下恕罪……苏、苏某让人带您去更衣吧……” 凤扶摇目光落到他染上欲色的眸子里,心如明镜,她哪儿能不明白苏清晏心里的小九九。 两人确实也有些日子没做了。 她微微一笑,“那边有劳苏会长了。” 随后,她又跟宸王说道:“二皇姐,我去更衣,你在陪各位多喝几杯。” 凤扶钰摆了摆手,“去吧去吧,这里交给我了。” 漂亮话他说不出来,但是把这些人灌醉,还不是手拿把掐么? - 凤扶摇沿着回廊往斜对面那座阁楼走去,推开木门,顺着楼梯上了二楼。 阁楼不大,陈设简单,一桌一椅一榻,窗子半开着,窗台上放着兰花草,正对着宴会厅的方向。 从这扇窗望出去,能看到庭院里灯火通明的宴席,人影绰绰,笑声隐约传来。 她靠在窗边,夜风从窗外灌进来,带着春末的暖意和草木的气息,将她身上淡淡的酒气吹散了几分。 没过多久。 楼梯上传来一阵急促的脚步声,苏清晏一路小跑着上了楼,在门口站定,微微喘着气,目光落在窗边那道身影上。 他反手关上门,快步走到凤扶摇面前,什么话也没说,一下扑进她的怀里。 凤扶摇被他撞得往后踉跄了一步,背脊抵在窗框上,还没来得及开口,他的唇便落了下来。 带着酒气的吻,急切而滚烫,像是将这段时日积攒的思念尽数倾泻而出。 凤扶摇微微仰头,回应着他的吻,手指攀上他的肩,逐渐收紧。 阁楼里安静极了,只有两人交错喘息的呼吸声和窗外隐约传来的宴席喧闹。 夜风从窗缝里钻进来,吹动桌上的灯盏,光影在墙上摇曳,忽明忽暗。 苏清晏的吻渐渐缓下来,从急切变得缠绵,像是要将她一点一点地尝尽。 他的手指穿过她的发间,微微收紧,将她往自己怀里按,像是怕她跑掉一般。 过了许久。 他才微微松开她,额头抵着她的额头,声音带着一丝沙哑: “……好想你。” 凤扶摇低低地笑了一声,摸了摸他的脸:“我今日不是一直在这儿?” 苏清晏偏过头,在她掌心蹭了蹭: “那也想了。” 他搂着她的腰,在窗边坐下,让她坐在自己腿上。 凤扶摇挑起他的下巴,问:“今日为何没有捐银?” 苏清晏挑了挑眉,语气带着几分狡黠: “我家中一无男子需要参加科举,二来我已是皇商身份,要那牌匾并无多大加成。” 凤扶摇偏过头看他,指尖勾住他的衣襟,微微用力,将他拉近了一些: “若我一定要你捐呢?” 苏清晏等的就是这句。 他看着她近在咫尺的脸,目光暗了一瞬,随即低低地笑了。 他凑近她,舌尖轻轻舔过她的唇沿,声音带着几分暧昧的蛊惑: “若今夜阿瑶留在庄子上陪我,那我便捐五十万两。” 凤扶摇看着他,轻笑一声:“苏会长好大的手笔。” 苏清晏的指尖在她腰侧轻轻摩挲: “那阿瑶是应了?” 凤扶摇没有立刻回答,只是偏过头,视线落在远处的酒宴中,说: “今日我带宸王来的,自然要把她送回去。” “且明日还要跟其他商贾周旋募银之事,总不能一直留宿在此,跟你荒唐。” 苏清晏闻言,眼中闪过一丝失望,但他很快便敛去了那抹情绪,毕竟正事重要。 默了片刻。 他凑到她耳边,声音低得像是气音,“就在这阁楼里,来一次好不好?” “阿瑶,总不会连这个也不应吧?” 他说着,眸子中露出泼天的委屈。 凤扶摇没有答话,只低头吻上了他的唇,然后拉过他的手滑入自己的衣襟,算作回应。 苏清晏的呼吸猛地一滞,掐着她臀腿的指尖,忍不住微微用力。 衣衫半褪,两人的距离在夜风沙沙中,变成了你中有我,我中有你。 阁楼里的灯盏被风吹得晃了晃,光影在墙上摇曳,映出榫卯镶嵌的影子。 窗外。 宴席上的喧闹声还在继续,无人注意到斜对面的阁楼上,那扇半开的窗子不知何时已经关上了。 第282章 不追究,不代表不知道 半个时辰后。 凤扶摇塌着的腰都酸了,她回头拽住苏清晏的手,气息不匀道: “散、散场了……” 苏清晏喘道:“别、别急……快、快了……” 男人的嘴,骗人的鬼。 这句话在哪儿都适用。 原本说好只是一次的,可苏清晏居然趁着凤扶摇弯腰穿衣时,将人按在了窗边。 …… 又过了一刻钟,才是真正的结束了。 凤扶摇拧了苏清晏一把,“你都学坏了,如今我的话都不听了。” 他将她抱在怀里,一边给她穿衣,一边哄: “我是想你想的紧了……没有不听你的话,阿瑶别恼我……” “哼。” 凤扶摇闭着眼不理他,待穿好衣裳后,便径直下了楼,苏清晏跟在她身后,像一个做错事的孩子一样。 “阿瑶……我错了……你别生气了…下次不敢了…” “我信你的鬼!” 凤扶摇轻哼一声,朝着宴会厅走去。 那边人已经散了,只有宸王还坐在原地,眼神有些迷离。 凤扶摇唤了青舞与莫鸢将人扶上马车,这才回头跟苏清晏咬耳朵: “以后不许了!” “好好好,我都听阿瑶的。” “这还差不多。” 苏清晏依依不舍的拉着她的手,叮嘱道: “回去路上小心些。” “还有,后日你与宸王殿下,可以晚些来,今日赴宴的人,都是脾性好的,后日的人……不是那么好相与的。” 凤扶摇轻笑:“我知道,需要摆摆架子是吧?放心,这个宸王最会了。” “你也早些休息,今夜你要写请帖,明日还得上门拜访,可有得奔波呢。” “阿瑶吩咐的事,自然是要尽全力办好。” “乖,我回了。” “好。” - 车轮滚动,摇摇晃晃。 凤扶钰睁开眼,让凤扶摇给自己倒一杯水。 凤扶摇抬眸:“宸王这是使唤我呢?” “怎么,身为皇姐,使唤皇妹都使唤不得了?” “噗嗤。” 凤扶摇没忍住笑出了声,没想到宸王喝完酒以后,还蛮可爱的。 她给她倒了一杯水。 她喝下后,问:“那个姓苏的捐了多少?” “五十万两。” 凤扶钰瞥了她一眼,“你这个外室,还挺慷慨的,宠幸一次能换五十万两银子。” 凤扶摇没有否认苏清晏的身份,只是脸上有一丝尴尬的神情。 她别过头去,“说的什么话,好像我堂堂当今三皇女,卖身换军饷一样。” “哈哈哈哈……” 凤扶钰听了她的话,笑的很大声,连街边的狗都惊动了,跟着汪汪吠叫。 车厢内的气氛,有一种莫名的和谐。 - 第三日。 凤扶摇与凤扶钰再次来到清和庄时,厅内已经三三两两坐了几个人。 可遥遥一观,便知道今日来的这些人,明显不是善茬。 他们皮笑肉不笑的起身行礼,然后又安静的落座,没有一丝讨论的声音。 凤扶摇翻过苏清晏递上来的名册,这些人明面上都是身家清白的正经商人,可背地里做过什么勾当,谁也说不准。 她合上名册,端起茶盏抿了一口,目光落在厅内的几道身影上。 左一坐着的是个中年男子,姓周,名永昌,做的是盐铁生意。 此人在曜京经营着十几家盐铺,又暗中把持着几条私盐渠道,虽明面上未触犯律法,但游走在灰色地带的勾当没少干。 他瞧见凤扶摇的视线,便笑呵呵地拱手: “不知二位殿下今日召草民等来,所为何事?” 昨日苏清晏一一上门了,她不信周永昌不知道此行的目的。 他既然直白的问,那她便也直白的说。 “边关军饷吃紧,陛下有意让商户募捐,各位都是各行业的翘楚,自然要请来商议一番。” 周永昌脸上的笑容不变,淡淡开口道:“殿下抬举草民了。” “周某做的这盐铁生意,利薄得很,虽有些家底,但也要养着一大家子人,实在不敢轻易许诺。” 他顿了顿,又补了一句:“况且,草民家中并无男子需要科举,那牌匾嘛……草民打听过了,一不能减免税赋,二不能提高市价……” 凤扶摇还没有接话,凤扶钰便冷冷地开口了: “你的盐铺,在曜京有十几家,暗地里还有几条私盐的渠道,若真算起账来,一年进账怕是不下百万两吧?” 周永昌的脸色微微一变,但很快便恢复如常: “宸王殿下说笑了,草民做的都是正经生意,哪有什么私盐渠道。” 凤扶钰冷哼一声,盯着他看,却也没再说重话。 凤扶摇接过话头,语气温和:“周老板不必紧张,你是聪明人,应当明白,这银子捐出来,买的是朝廷的信任。” “若周掌柜愿意捐银,日后盐铁生意上有什么难处,朝廷自然会多照拂几分。” 周永昌沉吟片刻,没有立刻答话,只端起一盏茶垂眸喝着,似在思索。 凤扶摇知道他肯定在衡量利弊,也不催,视线落到右一首位的一个女君身上。 她姓郑,名玉娘,做的是漕运生意,黑白两道通吃,但黑道居多。 她名下掌控着曜京至江南一线的多条漕运航线,船只上百艘,是这一行里数一数二的人物。 郑玉娘察觉到视线后,直接道:“殿下,民女是个爽快人,就不绕弯子了。” “边关军饷的事,民女也听说了。只是民女有一事不明,这银子捐了,朝廷能许民女什么好处?” 凤扶摇道:“郑掌舵想要什么好处?” 郑玉娘笑了笑:“民女做的是漕运生意,最怕的就是沿途关卡刁难,若殿下能许民女一个承诺,日后漕运途中,关卡查验能快些,民女便捐。” 凤扶钰百无聊赖的掏出一把匕首,在指尖转了又转,头也不抬的说道: “你的漕运船队,去年在临安关被扣了三日,是因为船中夹带了私货吧?” 郑玉娘的笑容僵住,辩驳道:“宸王殿下说笑了,那是查验的官差看错了。” 凤扶钰‘哐当’一声把匕首插进桌几上,入木三分。 “有些事朝廷不追究,不代表不知道。” 第283章 五百万两? 郑玉娘脸上的笑容敛去,额头冒出微微汗水,也借着喝茶姿势垂下来头。 视线挪动。 凤扶摇锁定了一个老者,她垂眸默了默,想起来了。 他姓吴,名守义,做的是茶叶生意,在南方拥有大片茶山,年产茶叶数十万斤,是曜京最大的茶叶供应商之一。 凤扶摇让青舞前去,给他添了一杯茶,然后才开口: “吴老的茶庄,在曜京是数一数二的,此次募银,如何打算?” 吴守义捋了捋胡须,缓缓道:“老朽年事已高,生意上的事,多是交给儿孙打理,不过殿下开口了,老朽自然不能推辞。” “只是老朽有一问,这捐银之后,朝廷对茶税的征收,可否有所宽限?” 凤扶摇道:“吴老爷子的茶庄素来守法经营,朝廷自然不会亏待。” “只是茶税一事,朝廷自有法度,我与宸王不便插手。” 吴守义点了点头,没有再多问,但眼中明显划过一丝不满。 苏清晏起身,朝他拱手:“吴老爷子,晚辈有个提议,不知您可否感兴趣?” “苏会长客气了,请说。” “若您捐银,东瀛那边的海上茶叶生意,苏某匀您一成如何?” 吴守义听完,双眼猛地瞪大,急忙起身,激动道: “此话当真?” 苏清晏轻笑:“自然。” “那我捐!我捐三十万两!” 吴守义激动的说着,然后立马吩咐身后的贴身小厮回去取银,其他旁观的商贾一时间纷纷起身,说自己要捐银。 然后又问苏清晏他们能不能在海运上参一股。 那一趟海运,一成利润最低就是十万两,是人人都想吃的香饽饽。 只不过这么多年来,被锦瑟堂独占,没有人能摸到其中的航海路线与门路。 此刻,锦瑟堂的堂主都主动允诺了,自然是要紧抓这个机会不松口了。 厅中一时间喧闹不止。 凤扶摇目光扫过众人,第一次对外面传言:‘锦瑟堂’富可敌国的概念,有了全新的认知。 还有一些老东西在张望,等待的,凤扶摇直接朗声道: “诸位都是曜京有头有脸的人物,我也不瞒诸位。” “边关将士在风沙里守着国门,若军饷不足,防线便有漏洞,到时候蛮夷打进来,受难的还是咱们曜京的百姓。” “诸位做生意,求的是安稳,若曜京不安稳,诸位这生意,怕是也做不长久。” 她顿了顿,声音沉了几分:“今日这银子,捐的是朝廷的脸面,也是诸位自己的安稳。” 周永昌和郑玉娘对视一眼,都没有说话。 凤扶钰适时开口,语气带着几分冷意: “三殿下好言相劝,诸位若还不领情,那便别怪朝廷日后查账时,翻出些不该翻的东西来。” 她这话一出,周永昌的脸色终于变了。 他挤出笑脸,咬牙道:“草民……愿捐银十五万两。” 郑玉娘也道:“民女愿捐银十二万两。” 其余人也纷纷说着自己捐银的数量,青舞逐一记录,不漏掉任何一笔。 凤扶钰视线扫过众人,收敛了几分冷意。 “今日之事,本王会如实禀报陛下,诸位放心,这银子每一两,都会用在边关将士身上。” “殿下英明。” 众人纷纷起身还礼,面上虽带着笑,但眼底的神色却各不相同。 凤扶摇坐在一旁,端着茶盏,嘴角含笑。 今日她与宸王,一个唱红脸,一个唱白脸,恩威并施,倒是配合得天衣无缝。 她看着凤扶钰的侧脸,心底泛起一丝疑惑,到底是从何时起,宸王对自己的态度开始转变的呢? 募银结束后,又是一场不太热闹的酒宴。 天刚擦黑。 那些商贾便都纷纷告辞,说家中有事。 苏清晏根本没找到宴会中间溜出去的机会,他眼睁睁的看着凤扶摇与宸王走出大门。 他叹了一口气,坐在原地喝酒。 “阿瑶……如今你是愈发的忙了……” 一杯接着一杯的葡萄酒灌下喉咙,心头的酸涩感也一波一波的涌了出来。 “听说, 酗酒伤肾呢。” 闻声。 苏清晏猛地回头,只见凤扶摇双手抱臂,微微歪头笑吟吟的看着她。 “阿瑶!你怎么……回来了?” 凤扶摇挑眉:“那我走?” “别走!别走!” 苏清晏扑过去,抱住她的小腿,语气染上几分哽咽。 “别走,求你了……阿瑶,留下来陪我。” 凤扶摇蹲下身子,与他对视,看着他泛红的眼眶,心头一软,向前倾身吻了吻他的眼角。 “傻瓜。” 原本她与宸王是要回府的,但宸王却说自己可以骑马回,明日也会在早朝上帮她请假,让她留下。 她捏住他的下巴:“说,你与宸王私下达成了什么协议?” 苏清晏有些不好意思的回道:“我、我私下又给宸王捐了五十万两银子……问她今日能不能让你留下……” “!!!” 凤扶摇瞠目结舌,一时间愣住不知道说什么好了。 “你一个人捐了一百万两!!?” 苏清晏轻轻点头。 “你……你这么有钱,还费尽心力的搞募捐做什么?” “不怕贼偷,就怕贼惦记。” 苏清晏只说了一句话,凤扶摇便明白了。 若此次捐银他一个人全出了,彻底暴露了家底,那日后恐怕他的银子便保不住了。 说不定,还会因此引来杀身之祸。 凤扶摇不禁再次感叹:“原先我以为,锦瑟堂富可敌国是外面人的揶揄。” 苏清晏将她搂进怀里,顺势坐在地上,轻声解释道: “锦瑟堂是专营海运的,涉猎各行各业,而且又因为是垄断航线,利润十分可观。” “外人都说,一趟海运能营收五十万左右的白银,可实际上……远远不止。” 凤扶摇眨了眨眼,“一趟?五十万两?还远远不止?” 苏清晏很满意她的惊叹,笑着亲了亲她的鼻尖,继续说道: “海运从琉球开始,经东瀛、东番、耽罗、高丽等四岛,一趟海运需要一年的时间,一年盈利大概……五百万两左右吧……” “多少?” “五百万两?” 第284章 长夜漫漫,唯欲作伴 凤扶摇眼睛眨了又眨,国库一年的税收似乎也才五百万两,而且还得年份好的时候,若是遇上什么洪涝灾害,战争动荡,更是入不敷出。 难怪楚惊鸿说苏清晏的身家养活一支军队没有问题。 这何止是没有问题啊,简直是能养活两个军队了! 说到这里,凤扶摇突然拉过苏清晏的手,盯着他拇指的位置问道: “所以,你的扳指……是锦瑟堂的信物?” 苏清晏微微叹了一口气:“是,那扳指是锦瑟堂的信物,也是琉球岛上,管理账册、航海图等地的密室钥匙。” “可如今……” “之前我让楚惊鸿去查了刺杀你的人,是江南商行的会长杨毅刚,本想等拿回扳指后,给你一个惊喜的,可至今毫无进展。” “不过别急,我已经让人死死盯着他了,那东西只要还在他手里,便出不了曜京。” 凤扶摇说着,苏清晏突然低头吻了吻她的唇。 “谢谢阿瑶为我做了这么多。” 凤扶摇有些不好意思的说道: “我还什么都没做成呢……扳指也没给你找到,倒是你……我一直让你出钱出力的。” “我愿意的。” 苏清晏将下巴搁在她的颈窝里,微微磨蹭着: “阿瑶的事便是我的事,我愿意为你做一切事。” 凤扶摇感动的无以复加,侧脸吻上了他的唇,手也从前襟缓缓的滑了进去。 苏清晏轻哼一声,突然睁开眼,似是想到了什么。 他抓住她作乱的手,眉心紧皱道: “东瀛倭人年前找过我,威胁我与他们合作,将航海线的版图扩大,我怀疑他们威逼我不成,转而寻上了杨毅刚。” 凤扶摇停下手,问:“杨毅刚也有海运的生意?” “有的。” 苏清晏点点头:“但他只有吕宋和爪哇两条航海线,近些年来,他明里暗里的想入股我的航线,我都没同意。” “也就是说,杨毅刚是有可能知道你全部身家的人?” “应该能猜到一部分,我对外界透露的只有两条航线,他应该是早就谋划着想吞并我的生意了。” 凤扶摇微微皱眉,陷入沉思。 楚惊鸿曾说,苏清晏的身家可以养活一支军队。 而杨毅刚是凤昭云的人,如果凤昭云的目的是养军队的话。 那她就势必会帮杨毅刚把扳指交给东瀛倭人,从而达成某种合作。 而东瀛人入曜京后,住的是行宫别院,凤昭云进入此处,定然是要比杨毅刚方便的多。 所以,那扳指此刻很有可能不在杨毅刚手上,而是在凤昭云的手上。 难怪她派人盯了两个月,都没盯出一点蛛丝马迹来,原来东西早就转移走了。 倭人借口联姻,说不定就是为了亲自来拿信物的。 她眯了眯眸子,看样子,凤昭云并不像她表现的那样平庸,反而背地里做了很多事。 …… 凤扶摇正想的出神,突然觉得自己腾空了。 她收回思绪,只见苏清晏将她打横抱起,朝着廊道那边走去。 “嗯?怎么了?” 苏清晏满眼欲色的看着她,低声道:“天黑了,就该做些让人快乐的事。” “那些让人烦恼的事,留给白日就好了,你说对嘛?阿瑶……” 凤扶摇没有回答他的话,轻哼了一声后,倚靠在他肩头,嘴角上扬。 接下来便是水到渠成,不能自拔的情景。 …… 首战告捷后,苏清晏抱着凤扶摇进了浴桶,仔细的给她清理着身子,又聊了一会儿正事。 约莫一刻钟后,二人便预备着开始二战了。 苏清晏勾着她的脖子,迷离的眼神中带着请求。 “……亲亲它……” 凤扶摇转过身,背对着他。 长夜漫漫,唯欲作伴。 - 短短五日。 明面上募捐的银子就达到了四百万两,这笔银子直接入了兵部银库,只做戍边将士的军费,以及战损将士的抚恤金。 早朝时,凤扶摇上书此事,并且呈报了详细的捐银明细,以及银两所用之规划等等。 女帝很是满意,赏了凤扶摇一扇红珊瑚,且毫不吝啬的夸了她好几句。 凤昭云脸上挂着得体的微笑,眸子却垂了下去,敛去所有的情绪。 近些日子,宸王与凤扶摇走得很近。 此次募捐军饷之事,又是凤扶摇一力促成,以宸王爱兵如子的性子,二人说不定早已结成同盟。 她必须得快点实行计划了。 - 三月十五。 曜京城里从半个月前便开始张罗,到了这一日,整座城都像是活了过来。 长街两侧挂满了红绸与花灯,舞狮队敲锣打鼓地穿过主街,身后跟着踩高跷的、变戏法的、耍猴的,人潮如织,摩肩接踵。 凤扶摇本不想凑这个热闹,但一听青舞说,今日玄坛真君圣诞,而且显应寺的香火很灵,当下便决定去了。 若是别的庙会也就罢了,可今日是财神庙会,最近折了一笔大财的某人,自然得去逛逛了。 她可是把近几个月的盈利都捐了。 得去求求财神,给她掉一波横财来。 想了想。 凤扶摇便让青舞去请云栖鹤。 从药王谷来京都这么久了,好像一直都在让他治病救人,也没带人出去逛逛。 青舞应了是,又问:“那正君那边……” 话未说完,上官蕴之便从门外走了进来。 他今日穿了一身蓝白色的常服,发髻用一支素银簪子绾着,整个人清清爽爽,像是春日里的一缕风。 他进门便笑着问:“在说我什么?” 凤扶摇靠在榻上,手里捏着一块青团,慢悠悠的说道: “青舞说显应寺的签灵,我打算去求个签呢,最近钱花的太多了。” 上官蕴之笑了笑,在她对面坐下:“那倒是要去一趟,今日是武财神圣诞,说不定真能求财得财呢。” 他说着,目光落在她身上,又补了一句:“妻主今日的朱红色衣裳很是鲜亮,很衬吉祥的日子。” 凤扶摇笑着弯了弯唇:“但愿玄坛真君瞧我穿的漂亮,把他的金银财宝给我分上一半。” 上官蕴之也笑:“那是真的金山银山了。” 两人又闲谈了一会儿,云栖鹤便来了。 他穿着月白色的衣裳,衣料十分讲究,袖口和衣摆都是四君子的花纹,走起路来衣袂飘飘,像一株行走的兰花。 凤扶摇瞥了一眼,眼神便亮了起来。 “这衣裳真衬你,好看极了。” 她站起身,亲手给云栖鹤整了整喉结处系的有些歪的丝绦,指尖划过他的颈侧,带着温热。 云栖鹤喉结滑动一下,沉下眸子看着她,眼中带着欲色。 “只衣裳好看?我不好看?” 第285章 遇刺 凤扶摇讪讪的收回手,装作什么都没看见,连连点头敷衍道: “好看好看!你最好看!” 上官蕴之眼中的酸涩一闪而过,凤扶摇与云栖鹤的事儿,已经是大家心照不宣的事了。 但只要妻主没亲口提要纳侧君,他便当做不知道,保持好正君的体面就好。 他笑着上前,牵起凤扶摇的手:“走吧妻主,再不走,庙会该散场了。” “……好。” 凤扶摇经过云栖鹤身边时,伸手牵住了他的手,与他十指相扣。 “阿鹤,别愣着。” 云栖鹤嘴角微扬,瞥了一上官蕴之一眼,便任由凤扶摇将他拉走。 瑶瑶os:幸亏蕴之是个大度且主动的,要是都跟这个傲娇仔一样,就完了! 身后的青舞看了一眼童参,又看了一眼月华,心虚的缩了缩脖子。 “那个……咱们也快走吧……” 童参红着脸,一言不发的朝着外面走去。 月华则是走上前来,拉过青舞的手,高兴的说道: “姐姐,有什么想要的吗?阿华给你买。” 青舞摸了摸他的脸,笑道:“你的银子自己留着就行,今日若有看中的,我给你买就行。” “那阿华想吃个糖葫芦。” “好。” “姐姐喜欢吃糖葫芦吗?” “……喜、喜欢。” 青舞看着前面童参的背影,脸颊更红的发烫了。 毕竟那日…… 她已经吃了一次糖葫芦。 而前面的童参又何尝不是脸颊红透,被当成糖葫芦,最后还……想想都羞死人了…… 月华瞧见青舞的脸红透了,便知道她想到了什么,于是拉着她的手,凑到她耳边,轻声道: “姐姐下次……可以吃我的吗?” “你……你……哎呀快走吧!” 月华却站在原地不动,偏要问个答案。 “那姐姐下次吃我的吗?” 青舞咬唇,羞得不行,她使劲将人拽了一把,低声回道: “吃吃吃!快走!” 月华得逞的笑了一声,跟着人往外面走。 - 马车一入城东,便在街口便走不动了。 人潮太密,车马难行。 凤扶摇索性下了车,带着几人徒步往显应寺方向走。 许久没出来逛街了,突然瞧见这么热闹,她兴致极高。 一会儿拉着上官蕴之看路边摊上的糖人,一会儿又指着远处舞狮的队伍让云栖鹤瞧。 莫鸢跟在她身后,替她挡开挤过来的人群,满脸的警惕。 青舞几人,下车后没走多久,便被人群冲散了。 显应寺在城东的半山腰上,要经过一段长长的石阶。 石阶两侧摆满了摊位,卖香烛的、卖素饼的、卖各种小玩意儿的,吆喝声此起彼伏。 人太多了。 莫鸢皱了皱眉,低声道:“殿下,人太密了,不如咱们回去吧?” 凤扶摇轻笑一声:“来都来了,上去看看再走。” 莫鸢没有再劝,只是将手按在了腰间。 石阶走到一半时,凤扶摇忽然停下了脚步。 她微微偏过头,目光不动声色地扫过人群。 方才那一瞬间,她感觉到了一道视线。 很轻,很淡,像是无意间掠过的一道影子,但她的直觉告诉她,那道视线不怀好意。 莫鸢也察觉到了,低声道: “殿下?” 凤扶摇微微摇了摇头,示意她不要声张,继续若无其事地往上走。 又走了十几级台阶,人群忽然一阵骚动。 前方不知为何挤作一团,有人喊了一声“让一让”,有人被挤得踉跄。 凤扶摇被身后的行人推了一把,脚步微微一晃。 就在那一瞬间,一道寒光从人群中骤然亮起,直刺向她的后背心。 莫鸢反应极快,拔剑格挡,金铁交鸣声中,那道寒光被震偏了几分,从凤扶摇的肩头划过,割开一道浅浅的口子。 刺客一击不中,迅速隐入人群。 人群瞬间炸开了锅。 有人尖叫,有人四散奔逃,原本拥挤的石阶上顿时乱作一团。 上官蕴之被人群撞开,一时间过不来。 云栖鹤则是第一时间抓着凤扶摇的手腕切脉,又扯开她肩头的衣裳看血迹,眉头瞬间紧皱: “匕首有毒。” 顾不得其他,云栖鹤一个转身,将凤扶摇护在怀里,取出随身携带的银针,封住她的筋脉,随后迅速取出一颗解毒丹塞进她的嘴里。 “含着,别咬。” 凤扶摇的目光在混乱的人群中迅速扫过。 刚才行刺她的那个男子,穿着靛蓝色的袍子,手中似乎还提着一盏莲花灯。 而此时,石阶左侧的一棵老槐树下,有一个穿着靛蓝色袍子的男子,正慌慌张张的往庙上走着。 找到你了。 凤扶摇想着先把人留下再说,便顺手取过一旁小摊贩摆着投壶的箭,朝那男子的身后掷了过去。 就在箭掷出的那一瞬间,人群中忽然又冲出一个女子,直扑向凤扶摇。 莫鸢拔剑迎上,却被那女子缠住。 与此同时,不知从何处又冒出两名女子,一左一右,朝凤扶摇包抄过来。 人太多了,根本施展不开。 凤扶摇有所顾虑,可那两名刺客却没有。 她们无差别的攻击香客,利用香客当挡箭牌,凤扶摇处处受肘,被逼的步步后退。 之后一招倒挂金钩,回首侧掏,便用袖中的匕首抹了其中一个刺客的脖子。 另外一个刺客看情况不妙,连推了几个游客过来,又将人划伤,然后趁乱逃了。 凤扶摇正觉得有蹊跷,突然听到一阵熟悉的声音。 “裴时安!裴时安!” 她猛地转头,看到裴时安已经倒在了地上,胸口插着一支箭,宸王蹲在他身边,脸上一片慌乱。 那支箭的箭羽,与她方才掷出的那支一模一样。 凤扶摇瞳孔骤缩。 不可能! 她掷出去的那支箭,是投壶用的,根本没有箭簇,而且是从身后掷过去的,怎么可能正中胸口? “太医!太医!” 凤扶钰几乎崩溃的大喊着,她身边的几个亲卫连忙四处抓人问,有没有大夫。 凤扶摇几乎是没有犹豫,便拉着云栖鹤朝裴时安那边走去。 “阿鹤,务必救他一命。” 云栖鹤瞥了一眼中箭的位置,眉头微皱,回道: “我没有十分把握能救活他。” 凤扶钰闻言,怒喝道:“若救不了他,那本王便杀了你陪葬!” 第286章 你该如何解释 云栖鹤冷冷道:“你再耽搁几息,便让人准备棺材吧。” “你……” “宸王!救人要紧!” 凤扶摇打断二人无异议的争吵,“他是药王谷的人,你让他瞧瞧裴正君。” 凤扶钰被她拉开,云栖鹤立即蹲下身子,扯开裴时安的衣裳,然后以金针刺穴,控制他心口伤处的流血速度。 在看清血迹颜色的时候,眉头皱的更紧了。 “箭上有毒。” “什么?” 凤扶钰暴怒,一刀砍在旁边的槐树上,冲着身边的几个亲卫怒喝: “去找!掘地三尺都要把刺客给本王找出来!” “是!” “你救活他!你要什么本王都答应你!” 云栖鹤抬头看向宸王,“开胸三分机会,不开胸等死。” “什么?”凤扶钰向前冲,“你敢耍本王?” 凤扶摇一把将人拦住,安抚道:“宸王冷静,若云栖鹤说没得救,那整个曜京,便无人能救。” “他算什么东西!” “裴时安只不过……只不过……” 凤扶钰哽咽着说不下去了,他知道凡人心口中箭,神仙难救,更何况箭上有毒,可开胸…… “皇姐,事已至此,只能死马当活马医了,若不试,裴正君可连一分生机都没有了。” 凤扶钰红着眼眶看向云栖鹤,又将视线落在裴时安青乌的嘴唇上,双拳紧握着下了决心。 “该如何做?” “我的工具都在府里,此人经不起颠簸,需要派人迅速去将我要的东西取来。” 云栖鹤看了一眼裴时安,又补充道:“最多半个时辰,否则神仙难救。” 凤扶钰一听,心几乎沉到了谷底。 纵使快马加鞭,半个时辰也只够从此到梧桐街。 凤扶摇听罢,沉思片刻,朝云栖鹤问道:“我记得,你城西街上,是不是有一间药铺?里面有工具吗?” 云栖鹤点头,“勉强够用。” 城西与此处的距离,不算太远,应当是来得及的。 “云影。” 话音落下,又隔了几息,云影有些狼狈的从不远处现身,他单膝跪地。 “属下失职。” 凤扶摇知道,云影一定是遭遇了什么事,否则不会在她遭遇刺客的第一时间不出现,可当下不是深究这件事的时候。 “速去城西,初次遇见云栖鹤的那间药铺,把他的手术工具拿来,要快!” “是!” 话音与人影一同消失。 凤扶钰在云栖鹤的指点下,将裴时安抱起,几个人一同朝着半山腰的显应寺厢房走去。 石阶上,那盏莲花灯还躺在地上,灯身已经碎了,烛火熄灭了,只剩下一地残破的竹篾和纸屑。 - 显应寺的厢房在寺庙东侧,平日是供香客歇脚用的。 凤扶钰一脚踹开最里面一间厢房的门,将裴时安放在榻上。 裴时安的脸色已经白得没有一丝血色,胸口的箭矢还插着,鲜血浸透了衣料,在榻上洇开一片暗红色的湿痕。 凤扶钰半跪在榻边,攥着他的手,声音发颤: “裴时安,你撑着点,不会有事的。” 裴时安微微睁着眼,目光涣散,像是已经听不清她在说什么。 云栖鹤快步走进来,伸手搭上裴时安的脉搏,眉头紧皱,却一言不发。 凤扶钰急了:“你还愣着做什么?快救他啊!” “出去。” 云栖鹤头都没抬的说着,然后取出怀里的银针。 “你……” 话刚起头,凤扶摇便将处在暴怒边缘的凤扶钰拉了出去,然后关上了房门。 “别打扰云栖鹤救人。” 凤扶钰满脸焦急,在门外来回踱步,“瑶光,那个云什么的,真的不是什么江湖游医吗?” “稍安勿躁。” 凤扶摇回头看了一眼紧闭的房门,心里也在打鼓,毕竟裴时安的伤实在太重了。 几人就这么一言不发的在门外等着。 时间一分一秒的过去,不知道过了多久,云影的身影才再次出现在众人眼前。 来不及说一句话,云影从背后取下一只包裹,递到凤扶摇手中。 她接过,连忙打开门,转交给屋内的云栖鹤,随后又把门关上退了出来。 云栖鹤打开包裹,里面是一排银针、几柄薄刃、一把细长的镊子,还有几卷干净的纱布。 他先取出一颗药丸,塞进裴时安口中,又用银针封住他胸口几处大穴。 然后握住箭杆,深吸一口气,手腕猛地用力。 箭矢被拔出的瞬间,鲜血喷涌而出,溅了他一脸。 裴时安的身体猛地一颤,喉咙里发出一声含混的闷哼,便再无动静。 云栖鹤迅速用银针封住伤口周围的穴位,又取过薄刃,开始清理伤口深处的碎屑。 箭矢入体时带着倒钩,拔出时带出一片碎肉,伤口边缘的皮肉已经发紫,隐约能看到内里受损的肺叶。 云栖鹤眉头紧皱,一层一层地清理、缝合、敷药。 等到彻底将伤口缝合,已经过去了一个时辰。 厢房外。 凤扶摇在云影回来后,等他喘匀了气,便开始询问方才那会儿是怎么回事。 “属下失职,请殿下责罚。” “先说发生了何事。” 云影满是懊悔的讲着今日发生的事情,语气有些慢。 今日庙会上人很多,而且刚入市集的时候,便有七八个身穿红衣、身形与凤扶摇相似的女子分散在各处。 等到了半山腰的时候,那七八个女子便也跟在后面,只不过分散在石阶各处。 人群乱起来的时候,那几个女子朝不同的方向跑着,吸引了他的注意力。 凤扶摇眯了眯眸子,她今日逛庙会时,确实见到好几个红衣女子,原本以为是为了吉利,没想到居然是为了混淆视听。 红衣。 庙会。 凤扶摇转头看向一旁的青舞,她手中还捏着一串糖葫芦,神情有些不解。 “怎么了殿下?” 凤扶摇向前一步,盯着她:“庙会,是你说很热闹,且显应寺求签很灵验。” “红衣,是你今晨找出来让我换上的,说吉利。” “然后,显应寺出了刺客。” “你该如何解释?” 第287章 原来,妻主关心的是我啊 “啪嗒。” 青舞手中的糖葫芦掉在地上,摔的粉碎。 她惊恐的当即跪下:“属下冤枉,求殿下明察!” 凤扶摇还未说话,一旁的凤扶钰便一把抓着青舞的肩膀,把人拖到一边去,又抽出腰间的马鞭狠狠的抽打。 “说!到底是谁派你来的?” “啊——” 青舞痛呼一声,又跪着叩首:“宸王明鉴!属下真的没有做过行刺背叛之事,求殿下明察!” “求殿下明察啊!” “嘴硬是吧?本王就瞧瞧你嘴到底有多硬!” “啪!啪!” 这几鞭,凤扶钰用了十成十的力,青舞的背上的衣裳全都被打破,后背更是皮开肉绽。 她痛呼着说冤枉,赌咒发誓什么都说了。 一旁的月华和童参,想冲上去帮忙挡鞭,却被宸王的亲卫按着跪在地上,把刀架在脖子上不许动。 “姐姐……” “青舞……” 凤扶摇虽然心有不忍,但终究没有阻拦,这一切都太巧了,她不得不谨慎一些。 打几鞭而已,总归死不了人。 她闭上眼,脑中在理思路。 如果青舞是叛徒,在刺客出现的时候,大可以来一招苦肉计,让自己日后更信任她。 或者,在她日常的饮食中下个剧毒,不是死的更快更直接? 何必要拐弯抹角把人引来显应寺,而且要杀了裴时安? 不对。 不是青舞。 她应该是受了谁潜移默化的影响,或者挑唆。 凤扶摇蓦地睁开眼,抬手捏住凤扶钰的手腕,挡住了她的马鞭。 “不是她。” “事到如今你还偏袒她?” “让我问个话。” “哼!” 凤扶钰气的扔掉了马鞭,转身蹲在窗下听着屋内的动静。 青舞肩头没有一处好皮,她哆嗦着身子,痛的涕泗横流: “殿下,不是我……我没有背叛您……” 凤扶摇蹲下身子,盯着她的眼睛,一字一顿道: “青舞,你好好想想,你为什么告诉我庙会很热闹?” “为什么要在今日,给我拿红色的衣裳?” 青舞瘫坐在地上,双手撑着地费劲的想着。 “为什么……到底为什么……” 突然。 她猛地抬起头,“我知道了!” “是红梅和绿茹!她们在府中谈过好几次庙会的情节,还说之前去显应寺上香,回来就捡到了一袋银子!” “还有,还有衣裳也是,她们说穿红衣吉利,武财神喜欢穿红,所以、所以属下才给殿下找了红衣……” “原来是这样。” 凤扶摇眯了眯眸子,果然如她所料。 “你被有心之人利用了。” 青舞这才反应过来,哭道:“属下真是太蠢了,居然做了她们的传话人……” 凤扶摇解释:“这是一种潜移默化的影响,你看到街上热闹的场景时,脑中会第一时间匹配到曾经听到过的话,却忘了这话的来处。” “还是属下太蠢了!” 青舞跪正,额头重重的磕在青石板上,“求殿下责罚!” “起身吧,宸王已经罚过了。” “多谢殿下……” 月华和童参连忙上前,将人扶到一边给擦伤药。 凤扶摇捻了捻指尖,费这么大功夫,竟只是为了嫁祸? 可这嫁祸的手段,未免太拙劣了些。 事情发生的太突然,场面又混乱,是以上官蕴之去了何处,凤扶摇都没注意到。 再次看到他时,他身上沾着叶片,似乎去了某处草丛。 “妻主……您过来一下。” 凤扶摇缓步过去,伸手帮他摘下肩头的草叶。 “去哪儿了,弄得这般狼狈。” 上官蕴之笑了下:“去半山腰看看,有没有什么线索。” “这么多人都在,哪儿轮得到你去找线索,万一那些刺客还没走远……” 嗔怪的语气,犹如甜言蜜语。 上官蕴之虽然很想跟凤扶摇温情两句,可眼下有一件非常重要的事,需要立即禀明。 他拿出半支箭杆,递了过去。 凤扶摇看着箭杆,有些不明所以,仔细看了又看,这才发现靠近箭羽的地方,刻着一个极小的纹样。 像是一只白鹤,线条精细,做工精良。 “这是什么?” 上官蕴之沉默片刻,声音低了几分:“这是上官家的家徽。” 凤扶摇眉心微皱,“你确定?” 上官蕴之点点头,眼中也是一片凝重。 “世家养死士,是众大家族心照不宣的秘密,谁家都有一些拿不上台面的事需要办,所以各家会在死士的身上,或者武器上印上家徽,用以分辨。” 凤扶摇反问:“如此,谁做了什么事,不是一目了然?若是不印家徽,那不是死无对证了?” “妻主聪慧,家徽印记虽能指认身份,却也有其利弊。” 上官蕴之夸了一句后,便开始解释: “其弊在于,死士阵亡后,若留有印记,便容易暴露幕后之人,而其利则在于,印记本可伪造,反倒便于栽赃嫁祸。 “事实上,大家族养的死士分为两类:一类身无印记,另一类则带有印记。” “带有印记的死士在执行任务后,通常会清理现场,将刀剑、箭矢等凶器尽数带走,极少留下痕迹。” “这类人,通常是死士里面武功极高的一类,被主家看重,算得上是领头人物。” 凤扶摇了然的点了点头,“原来如此。” “裴时安身边有人伺候,有侍卫,所以刺杀他以后,刺客几乎不可能还有二次靠近的机会,把带印记的箭矢取走。” “所以……” 上官蕴之与她异口同声道:“是栽赃。” 话音落下,凤扶摇又想到一种可能。 “有没有可能是你二哥……” “不会。” 上官蕴之摇头:“二哥是真心爱慕宸王,他不会做出让宸王伤心难过之事。” “而且,就算要动手,后宅有的是机会,何必用这等冒险的法子?” 说到此处。 凤扶摇突然问:“蕴之会使那些后宅手段?” 上官蕴之一怔,有些心酸的笑道: “妻主就这么担心,他们进府以后,我磋磨他们?” 凤扶摇讪讪开口:“那倒也不是……主要是他们几个都不是省油的灯,我怕你被反制……” “原来,妻主关心的是我啊?” 上官蕴之轻轻开口,但这句话的意味听着却感觉怪怪的。 “妻主放心好了,秉持着爱屋及乌的原则,我是不会磋磨您的人的,只要他们不太过分。” 第288章 对!没错,就是一个变态 凤扶摇带着被拆穿的一丝尴尬,上前一步,低声道: “爱都是相互的……” 她说着,便凑到上官蕴之的耳边,低语: (审核不让说。) 话音未落,上官蕴之的耳尖便爆红不已。 “妻主……青天白日的你……” 凤扶摇一怔,陡然觉得身体有种不可言说的燥热,倏地一下涌了出来。 怎么好端端的说句骚话,便勾的瘾犯了? 不对…… 不对! 是药!那匕首上不止有毒药,还有媚药! 这个时候去解瘾症,实在是不合适。 可这药性来的凶猛,怕是等不到云栖鹤出来给她解毒了…… “蕴之……” 话没说完,她便拉着上官蕴之进了隔壁第三间厢房。 门刚关上。 药性来势太猛。 “蕴之……我……” 上官蕴之微微侧头,目光落在她泛红的脸上,自己的脸上也起了一抹红: “妻主……让我做你的解药吧。” “不……不能……” 凤扶摇极力克制着,主动和被动是不同的。 她怕自己事后给他一脚。 上官蕴之侧头去寻她的唇,吻了一下又一下,他说: “妻主的姿态,不管何种样子,在蕴之心里,都是最美的……” “别怕,我愿意做你一辈子的解药。” “蕴之……” 凤扶摇张了张嘴,想说什么,却被一阵更猛烈的药性冲得眼前发花。。 上官蕴之感觉到她的难受,凑近她耳边低语: “妻主……蕴之冒犯了。” (细节不重要,我知道大家不想看。) …… 小半个时辰后。 凤扶摇转过头,眼神已经清明了几分。 上官蕴之喘着气,俯身理了理她鬓边散落的碎发,声音温和: “妻主……你好美。” 凤扶摇脸红透了,她都不敢回想自己刚才做了什么动作。 又过了一会儿。 两人才各自整理好衣裳,平静了气息后,这才出了厢房。 另外那间厢房,依旧没有动静,所有人都在等着结果。 凤扶摇正想着裴时安的情况会不会不太好,便看见房门被打开了。 云栖鹤站在门口,还未来得及开口,凤扶钰便冲了过去,急切的问道: “时安如何了?” “暂时无碍,如果明天早上能醒,便能活。” 云栖鹤说着,瞥了一眼凤扶摇,然后微微皱眉,又对凤扶钰说道: “他今晚需要有人守着,若是发高热了,立即叫我。” “好,本王今夜亲自守着。” 云栖鹤点点头,没再说话,而是径直走到凤扶摇面前,淡淡道: “你的伤势需要包扎一下。” 凤扶摇瞥了一眼肩头,“不用了,小伤而已。” 云栖鹤又上前一步,语气重了几分。 “我说需要。” 上官蕴之皱眉,准备说点什么,凤扶摇却突然腿脚一软,倒在云栖鹤的怀里。 “我说需要。” 他又重复了一遍,凤扶摇眨了眨眼,虚弱的说道: “确实需要。” 他扶着凤扶摇进了刚才,她与上官蕴之进的那间厢房。 屋内的气味儿,让他不用猜便知道发生了什么。 骤然间涌上心头的嫉妒,让云栖鹤感到不适。 “阿鹤……为什么要给我下药……”凤扶摇软在他怀里,低声询问。 云栖鹤没有回答她的问题,而是找到房间内的炕几,径直坐了上去,随后将人背对着自己放进怀里坐着。 “几次?” “……” 凤扶摇不吱声,微微咬着唇,想挣扎却发现全身上下一点力气都没有。 云栖鹤也不生气,只问: “几次?” “……一、一次。” “我是大夫,犯病了为什么不寻我?” “唔……你、你不是在救裴时安……” “怪我耽搁久了。” “啊……没有。” “没有为什么跟他做?” “啊……他是我的正君啊,难不成要我去找别人?” 听到这句话的云栖鹤,指尖骤然用力,心里感觉到愤怒,怒从何处生。 上官蕴之的确是她明媒正娶的正君,这一点毋庸置疑。 可是。 可是自己也在这里啊! 云栖鹤身为大夫,自然知道,犯病了等不得,可他就是觉得哪里不太舒服。 他咬着她耳垂,低语:“以后有我在的时候,犯病了只能找我,好吗?” 虽然是问句,但笃定的语气里透露着一种,你敢不同意,或者阳奉阴违就死定了的感觉。 “唔……好……” “阿瑶好乖。” 云栖鹤捏着她的下巴,将人掰过来深吻。 一次算什么。 (没招了,五六七八次都不让写。( ̄︶ ̄)) (……) 她眯着眼,视线落在窗台上。 那里停着一只蝴蝶,忽扇忽扇的翅膀正努力的蓄力,期待着即将到来的振翅高飞。 …… 凤扶摇已经记不清了多少次了。 甚至有一瞬间,她居然在想,裴时安怎么还不病危! 外面的天已经彻底黑了下来。 他们两人在厢房里待了整整一个下午。 云栖鹤慢条斯理的掏出洁白的帕子,擦了擦指尖,然后取出药丸,放进凤扶摇的嘴里。 “睡会儿吧,你累了。” 凤扶摇瞪着他,眼里全是被极度蹂躏过后的不满。 “哟,云神医还知道我会累啊?我还以为您当我是擂钵,捣了一下午药呢。” 云栖鹤伸出指尖,轻轻的划过她的鼻尖,随后放在她的唇上。 “看样子……你好像不累。” 属于自己的气息钻入鼻尖,凤扶摇敢怒不敢言,哼了一声后,转过身去背对着他。 “你出去!我要睡了!” “一起。” 云栖鹤说着,便顺势在她身后躺了下来。 !!! 失算了! 居然又让云栖鹤虚晃一枪,趁虚而入了! 凤扶摇此刻非常后悔,为什么要招惹这么一个变态! 对!没错,就是一个变态! 手法变态! 身体变态! 体力变态! 哪儿哪儿都变态的变态! 凤扶摇一边哼哼唧唧一边昏昏欲睡,彻底睡着前,她还是晕乎乎的感觉自己像在坐船。 第289章 那你为什么,非要离开我 再次醒来时,凤扶摇身边早已没有人了。 但是,她也下不来床了。 不知道是云栖鹤给她下的药效没过,还是她被折腾散架了,总之她在床上咕涌了好半天,才勉强穿上一件衣裳。 门被推开。 凤扶摇下意识抬头去看。 看到是云栖鹤,她不禁两股发颤,下意识夹紧双腿。 “你、你别过来……” 云栖鹤脚步一顿,随即又往前走:“我还能吃了你不成?” 凤扶摇皱眉冷哼,“你吃的还少了?” “不多。” “你……” “把药喝了。” 云栖鹤递药了一碗黑乎乎的药过来,凤扶摇瞥了一眼,却看见他的手腕缠着纱布。 “你手怎么了?” “没事,把药喝了。” 凤扶摇扭过头,“我不喝,谁知道你会不会跟昨天一样,给我下什么软筋散。” “不会了,这药一喝,你的毒就彻底解了。” “毒?” 凤扶摇转过头:“昨日那毒,不是早就解了吗?” 云栖鹤解释道:“只是用解毒丹压制了毒性,并未彻底解掉,那毒被压制,与媚药药性极为相似。” “所以……我昨日,以为是媚药引的瘾犯了,结果还是因为毒?” “是,你与上官蕴之……反而加快了毒药在血脉之内的运转。” “所以,你对我下软筋散,是为了救我?可是不对啊……” 凤扶摇气鼓鼓的继续说道:“可是你也折腾了我半下午。” 云栖鹤将药喂到她嘴边,盯着人将药喝完,也不做解释。 凤扶摇一边喝着黑漆漆的药汁,一边思索着。 不对。 昨日下午…… 他是单方面的没有互动,且只用了手。 “…… 那你昨日说的话,也是随便说的?” “不,话是真的。” 云栖鹤盯着她看,轻笑一下:“你知道的,我是一个大夫,治病的法子有很多种。” 凤扶摇咕咚一下,咽了一口口水,这人太可怕了。 她不想继续这个话题了,便盯着他的手腕问道: “你的手是怎么回事?是熬药的时候受伤的吗?” 云栖鹤扯了扯袖子,遮住手腕上的纱布,嗯了一声。 “那裴时安如何了?” “活了。” “那就好。” 凤扶摇心里松了一口气。 她坐在床上,任由云栖鹤给自己穿衣裳,然后自己开始理所有的来龙去脉。 首先,青舞被人误导传了话。 然后,就是显应寺遇刺,裴时安重伤濒死。 目前的线索,就是那支带着上官家徽的箭矢。 若昨日上官蕴之没有将它捡回来,而是被宸王的人拿到,以她的性子,定然会与上官家死磕到底。 裴时安若是死了,那更是会不死不休。 此事最大的受益者是上官叙之。 可一如上官蕴之所说,后宅之中有的是让人消失且神不知鬼不觉的手段,为什么要如此大费周章? 而且。 刺客的匕首上抹的毒药,药性居然与媚药相似。 难道…… 是算准了自己会与上官蕴之合欢,想与上次的合欢蛊一样,一箭双雕? 那上官蕴之,岂不是也中毒了?! “阿鹤,那蕴之他……” “死不了。” 凤扶摇眼中满是诧异,“你早就知道?可为何不告诉我?” 云栖鹤看了她一眼,一边给她系腰带,一边说道: “原本,我用了解毒丸给你压制毒性,想等裴时安情况稳定一点后,亲身给你解毒,谁知道你会如此耐不住……” “……” “你早就做好了以身救我的准备?” “嗯。” “你不怕这毒跟合欢蛊一样,转移到你身上吗?” “我百毒不侵。” “不怕死吗?” “只怕你会死。” 云栖鹤说完这句话,猛地搂住凤扶摇,心里全是昨日的后怕。 若他在晚出来一点,可能他们二人就都殒命了。 ‘半日阴’的药性非常独特,若是阴欢,便能解毒,可若是阴阳相欢,便会逐步形成剧毒。 人虽然短时间内无任何异常,但最多不过半月,便会双双殒命,死的无声无息。 所以他才会蹂躏蝴蝶整个下午,不顾她的愤怒、她的羞耻、她的哀求。 幸亏昨日他们只有一次,否则就算是他再放三大碗的血,也将两人救不回来了。 “记住我昨日说的话,以后有我在的地方,若是犯了病,只能找我解。” 凤扶摇听到他略带哽咽的声音,也彻底明白了昨日的凶险。 她蹭了蹭他的脖子,低声应下。 “谢谢你,阿鹤。” - 裴时安度过了最危险的时期,现如今静养即可,可他的情况,不能颠簸,所以暂时还不能回王府。 宸王连夜调了两个营的兵力,来显应寺守着,这阵势连一只蚊子都飞不进来。 上官蕴之还未醒,但是状况已经稳定了。 因为宸王不许云栖鹤离开,所以几人被迫在显应寺待了三天。 直到第三日傍晚,裴时安睁开眼了,宸王才放几人离开。 裴时安睁开眼,盯着穹顶,眼神很是空洞,连凤扶钰跟他说话,他都没什么反应。 又过了一会儿,凤扶钰瞧见裴时安眨眼了,这才又低声问道: “时安,你还好吗?” 裴时安缓缓转头,映入眼帘的是凤扶钰有些凌乱的碎发和一双熬了几夜、现今通红的双眼。 “殿下,臣侍想求您一件事。” 凤扶钰也不问什么事,连忙握着她的手点头: “你说,只要本王能做到的,别说一件事,就算是一百件事我都答应你。” 裴时安想把自己的手从她手心里面抽出来,但却一点力气也没有,索性任由她握着。 “殿下……您给我一封休书吧。” 凤扶钰原本充满希冀的眼神,瞬间失落下去,随之而来的便是强压不住的愤怒。 她松开他的手,站起身居高临下地看着他: “你再说一遍?” 裴时安躺在榻上,连呼吸都带着撕裂般的疼,但他的目光却平静得没有一丝波澜: “请殿下……给我一封休书。” 凤扶钰的呼吸猛地一沉,声音带着压抑不住的怒意: “裴时安!我娶你为夫,给你正君之位,你要什么我给你什么,你还有什么不满意的?” 裴时安没有看她,目光落在帐顶,一言不发。 “你……” “你心里是不是还装着凤昭云?你嫁给我之前,是不是就跟她……” “不关旁人的事。” 裴时安打断了她的话,声音很轻。 “我从未喜欢过凤昭云。” 凤扶钰一怔:“那你为什么,非要离开我?” 第290章 你知道什么是爱吗 “殿下。” 裴时安终于转过头,目光落在她脸上,带着一丝疲惫。 “你会爱人吗?” “你知道什么是爱吗?” 凤扶钰愣住了。 她张了张嘴,像是想说什么,却又一时不知从何说起。 片刻后,她才开口,声音带着几分急切: “我娶你为夫,给你正君之位,你想做什么我都依你,你喜欢的我都给你寻来,这难道不是爱吗?” 裴时安看着她,目光里带着一丝悲悯: “殿下……那不是爱。” 凤扶钰眉头皱起:“你说……什么?” 裴时安闭了闭眼,声音轻得几乎听不清: “那是掠夺。” “殿下喜欢一件东西,便想方设法地要得到它,得到了便捧在手心里,小心翼翼地护着,生怕它碎了、跑了。” “可殿下从始至终都没有问过……那件东西,愿不愿意被殿下捧在手心里?” 凤扶钰的脸色一寸一寸地白了下去。 她看着榻上那道苍白的身影,忽然觉得他离自己好远,远到她怎么也够不着。 她沉默了很久,才开口,声音带着低沉的沙哑: “裴时安,你听好了。” “这辈子,你休想离开我。” “你是我的!生是我的人,死也是我的鬼。” 裴时安的眼角滑下一滴泪,顺着脸颊落在枕上,洇开一小片深色的痕迹。 他闭上眼,声音带着一种心如死灰的平静: “那求殿下,赐我一死吧。” 凤扶钰的瞳孔骤缩。 她猛地攥紧拳头,指节泛白,声音带着一丝颤抖: “你若是敢寻死,本王就让你整个裴氏陪葬。” 她说完这句话,没有再看他一眼,转身大步走到门口,摔门而出。 门板撞在墙上,发出一声沉闷的巨响,在空荡荡的厢房里回荡。 裴时安躺在床上,听着那声巨响渐渐消散,只剩下窗外隐约的鸟鸣和远处传来的诵经声。 他睁开眼,看着帐顶,眼泪无声地滑落。 他想起那年夏日,母亲带他进宫,辞绝与皇太女的婚事,却被凤扶钰强行拽走,推进了池塘。 捉弄到自己湿身还不算,最后还将他推进寝殿强行要了他。 他记得她当时的眼神。 那是一种猎人看见猎物时的目光,带着志在必得的锐利。 他记得那一日。 记得她身上的酒气,记得她滚烫的掌心,记得她在他耳边说的那句“你是我的了”。 后来,他寻死被拦,母亲气愤不已,求皇上主持公道。 谁料她竟然不惜挨了板子,顶撞圣意,都要娶自己为正君,硬生生的将原本的正君上官叙之,娶为平夫。 他嫁入宸王府那日,满城红绸,锣鼓喧天。 他坐在十八抬花轿里,听着外面的欢笑声,只觉得浑身发冷。 凤扶钰对他很好。 真的很好。 他想要什么,她都会想办法寻来。 他喜欢读书,她便让人搜罗了满城的古籍孤本送到他书房。 他喜欢兰花,她便让人在院子里辟了一片花圃,种满了各色兰草。 她从不让他受委屈,府里上下没人敢对他不敬。 可他还是无法爱她。 他试过。 他试着说服自己,既然已经嫁了,便安心做她的正君,相敬如宾地过完这辈子。 可每当他闭上眼,就会想起那一日。 想起她带着酒气的呼吸,想起她压在他身上时那种不容抗拒的力道,想起自己哭着求她,换来的却是更兴奋的笑。 他忘不掉。 他忘不掉那种屈辱的痛,忘不掉那种无能为力的绝望。 他无法爱上她。 就好像这些年,他再也没有碰过任何一盆花。 因为那日,她压在他身上时,他挣扎间打翻了窗台上的一盆兰草,泥土洒了一地。 花瓣碎在泥里,沾着露水,像是他落下的眼泪。 他想,这世上大概没有一个人,会爱上施暴者。 哪怕她后来对他再好,再温柔,再体贴,他也无法忘记那一日。 那根刺扎得太深了,深到已经与他的血肉长在一起,拔不出来,也化不掉。 他躺在榻上,眼泪无声地流着,浸湿了枕巾。 窗外,春日的阳光正好,透过窗纸洒进来,落在他苍白的脸上,映出一片暖融融的光。 可他却觉得,自己像是躺在冰窖里,浑身都是冷的。 - 回瑶景苑的路上,马车缓缓行在暮色里。 车厢内光线昏暗,上官蕴之半靠在车壁上,闭着眼,呼吸均匀,像是已经睡着了。 凤扶摇倚在云栖鹤怀里,像一只慵懒的猫儿似的窝着。 云栖鹤一手揽着她,另一只手搭在她腕间,像是还在诊脉,又像是只是随意地握着,指尖有一搭没一搭的在脉门摩挲。 凤扶摇觉得有些痒,反握住他的手,不让他动。 可是身下突然觉得有些硌的慌,她咽了咽口水,装作什么都不知道,然后低声开口问道: “裴时安需要多久才能痊愈?” 云栖鹤调整了一个舒服的坐姿,然后似是无意的在她腰间揉捏着回道: “若是痊愈,需要三个月。” “若只是勉强下床走动,最少需要一个月左右。” 他顿了顿,又补了一句,“若不是因为裴时安的心脏长得居中了些,此刻怕是早就可以办丧事了。” 凤扶摇没有说话,目光落在车厢角落的阴影里。 云栖鹤安静地揽着她,也没有在使坏,知道此刻她应该是在想事情。 他猜的没错,凤扶摇此刻心里确实有了一种猜测。 若是裴时安死了,或者重伤,是不是就能拖住宸王去边疆戍边的脚步? 边疆的将士们,没有主心骨和充足的军饷,是不是就会不攻自破? 宸王用兵如神,若她被绊住脚步,短时间内不能去边疆,那结果对谁最有利,不言而喻。 她脑中想着,不自觉的坐起身来,眉头紧皱。 此次行刺的事情,可能没这么简单。 难道凤昭云已经与外族人联手了? 不是她恶意揣测,而是这一系列的事情联合起来,似乎任意一环出事,都对凤昭云有利。 云栖鹤看着她紧皱的眉头,开口问道: “怎么了?” 凤扶摇摇了摇头,没说什么。 云栖鹤不牵扯朝堂,与他说了也无益,只徒增他的烦恼罢了。 若她猜的没错,之前青舞说的那两个侍女,刺客大概已经被灭口了。 可万一呢? 万一她们两个人侥幸躲过一劫呢? 第291章 去见女帝 凤扶摇心里有些着急,想立刻回府派人去查,又想进宫面见女帝,将今日之事如实禀报。 可转念又觉得。 这一切只是她的凭空猜测,没有实证,贸然面圣,反倒显得她草木皆兵。 她正想着,马车忽然颠了一下,上官蕴之的身子微微一晃,像是被颠醒了。 他睁开眼,目光有些迷蒙地看了看四周,又落在凤扶摇身上,声音带着几分刚醒来的沙哑: “妻主……你还好吗?” 凤扶摇看着他苍白的脸色,心里微微一软: “我没事,你怎么样,还难受吗?” 上官蕴之点了点头,声音带着几分虚弱: “难受。” 他顿了顿,又补了一句,“可若是妻主抱着,会难受得轻一些。” 凤扶摇还没来得及说话,云栖鹤便淡淡地开口了: “我觉得你应该再扎两针,就不难受了。” 上官蕴之的目光微微下垂,随即露出一丝带着委屈的神色,看向凤扶摇,声音拖长了几分: “妻主……” 凤扶摇无奈地叹了口气,看了云栖鹤一眼: “阿鹤,别欺负病人。” 云栖鹤没有接话,只是收回自己的手,靠在车壁上,闭目养神。 凤扶摇起身,坐到上官蕴之身边,让他枕着自己的肩,又抬手替他理了理有些散乱的发鬓。 随后对外面的车夫吩咐道:“快些回府。” 车夫应了一声,马车的速度明显快了起来。 上官蕴之靠在她肩头,闭着眼,像是终于安心了一般,呼吸渐渐平稳下来。 凤扶摇低头看着他,“蕴之,有一件事你帮我分析一下。” 上官蕴之睁开眼,“妻主请说。” 凤扶摇便将方才,自己心中的猜测原原本本地跟他说了一遍。 她说完,车厢里安静了片刻。 上官蕴之睁开眼,目光清醒了几分,像是已经完全从困倦中脱离出来。 他沉思片刻后,开口道:“妻主的猜测,不无道理。” “宸王用兵如神,是蛮夷最忌惮的将军,若她被绊住了,去不了边疆,那边关将士便失了主心骨。” “若此时外族趁机进犯,朝廷仓促之间,很难调派合适的人选去顶上。” 顿了顿,他又继续:“但这一切都只是猜测。” “妻主若贸然面圣,陛下未必会信,反倒可能打草惊蛇。” 凤扶摇点了点头:“我也是这么想的。” 上官蕴之调整了一下坐姿:“不如这样,一边搜集证据,一边将此事委婉地提醒陛下。” “不必直接说凤昭云与外族联手,只消说庙会上行刺之事蹊跷,恐怕另有隐情,请陛下留意边关动向。” “另外,军饷不是已经筹集够了吗?就算宸王暂时去不了边疆,但军饷肯定是不能耽搁的。” “押送军饷需要人手,陛下总要派人去边关走一趟,即便宸王暂时去不了,也不至于让边关无人坐镇。” 凤扶摇听完,笑着夸道:“蕴之真是我的智囊团。” 上官蕴之靠在她肩头,声音带着一丝笑意: “能替妻主分忧,是我的福分。” 一旁的云栖鹤微微睁眼,朝着凤扶摇丢过去一个眼刀,也不管人看不看得到。 车厢外,暮色渐深,马车在长街上疾驰。 - 回府后。 凤扶摇立即让莫鸢去请了崔嬷嬷来,来不及寒暄,便直接问道: “府中近两日,可有侍女失踪或死掉的?” 崔嬷嬷脸上带着几分凝重,“殿下料事如神。” “红梅和绿茹,在您遇刺的当日便失踪了,第二日被人发现时,已经不知何时淹死在井里,尸身都泡腐了。” 果然。 凤扶摇微微皱眉,又问崔嬷嬷那两个侍女的背景。 崔嬷嬷摇头,叹了口气。 “属下在接到殿下的信时,便第一时间查了,她们都是孤儿,无父无母,而且,她们还是属下买进府的。” “都是属下失察,还请殿下责罚。” 崔嬷嬷说着就要往下跪,凤扶摇连忙扶住她,安抚道: “嬷嬷别自责,不关你的事,别人处心积虑的策反,你就算天天盯着,也于事无补。” “殿下……” “无碍。去吧,府中还要靠你呢。” “多谢殿下,属下告退。” 凤扶摇坐在圈椅上,思索再三,还是决定进宫一趟。 “莫鸢,备马。” “是。” 她换了一身干净的衣裳,重新梳了头发,便骑马出了府。 皇城正准备落锁,守卫瞧见来人,便劝道: “殿下,夜深了,您明日再来吧。” 凤扶摇并未下马,只淡淡开口道:“若陛下不愿见,本宫自会回府,去报。” 守卫不敢得罪,便报到了御前。 灵衢来报的时候,女帝还在批改奏折。 “瑶光要见朕?” “是,三殿下骑马来的。” 凤临渊挑眉,看来是有要事了。 她放下手中的御笔。 “宣吧。” “是。” - 凤扶摇进门时,女帝正端着一杯茶轻啜。 “儿臣参见母皇。” 凤临渊端着茶盏,抬头看了她一眼: “伤怎么样了?” “皮外伤,不碍事。” 凤临渊点了点头,没有多说,又问:“说吧,这么晚进宫,有什么事?” 凤扶摇想了想,便将在显应寺遇刺的事,裴时安重伤濒死的事,以及自己关于凤昭云可能与外族联手的猜测,原原本本地说了。 她说完,御书房里安静了片刻。 凤临渊看着她,目光里带着一丝欣慰的笑意,却并未说什么其他的话。 过了半晌。 凤临渊才继续开口,声音平淡:“朕会让宸王不日启程去边疆。” 凤扶摇微微一怔:“可是裴时安他……” 凤临渊打断了她的话,声音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威严: “若她把边疆将士与曜京安危凌驾于儿女情长之上,那她就不配做朕的女儿,也配不上她宸王的封号。” 凤扶摇怔了不到一息的时间,便拱手请罪: “母皇说的是,是儿臣狭隘了。” 凤临渊没接她的话,沉默了许久许久,才轻声问道: “瑶光,若你遇到同样的情况,会如何做?” 第292章 骑马 凤扶摇抬起头,看着她的眼睛,没有正面回答她的话,而是说: “母皇曾说过,民为贵,社稷次之,君为轻,儿臣不会被儿女情长绊住脚步。” “但会尽自己最大的能力,予所爱之人一方安稳天地,护他岁岁无忧,不必惊惶流离,使其常伴身侧。” 话罢。 女帝低低的笑了几声,随后忽然道:“你去瞧瞧顾夜阑吧。” “他伤得重,朕一直没得空去看他,你替朕走一趟,看看他伤势如何了。” “是。儿臣告退。” 凤扶摇应了一声,行礼后,退出了御书房。 - 顾府离皇城不算远,骑马两刻钟就到了。 凤扶摇在门口停下时,檐角的灯笼刚点上,光晕昏黄,映得廊下的影子拉得很长。 她由管家引着穿过前厅,绕过一道回廊,在一扇半掩的房门前停下。 管家叩了叩门,里头传来一声低沉的“进来”。 管家便推开门,侧身让凤扶摇进去。 房间里的光线比廊下更暗。 窗子半开着,晚风卷着院子里栀子花的香气涌进来,吹得桌上的灯盏微微晃动。 顾夜阑靠在榻上,背后垫着几只软枕,望着漆黑的窗外,有些出神。 他今日穿了一件深青色的中衣,领口微微敞着,露出身体缠着的一截纱布,边缘隐约透出一点淡褐色的药渍。 整个人看起来瘦了很多,下颌的线条比之前更分明,脸色相较之前,也更苍白了。 听见脚步声,顾夜阑抬起头,看见是她,微微一怔,眼里有某种光一闪而过,他拢了拢衣裳。 “殿下怎么来了?” 凤扶摇倚在门口,目光从他脸上扫过,又落在他的领口,随后才开口道: “陛下让本宫来看看你的伤势。” 顾夜阑沉默片刻,又问:“陛下让殿下来的?” 凤扶摇点了点头。 顾夜阑垂下眸子,指尖似乎攥住了衣角,语气带着几分意味不明: “那殿下自己呢?” 自己想来吗? 凤扶摇没有接话,只眯了眯眸子看着他,这话实在是不像从顾夜阑口中说出来的。 灯盏的光在他脸上投下深浅不一的阴影,衬得那双眼睛格外深邃。 顾夜阑被她看得有些不自在,别开目光,低头去够矮几上的茶盏,像是想给自己找点事做。 他伸手时牵动了背上的伤,眉头猛地皱了一下,但很快便舒展开来,像是从未发生过什么。 他端起茶盏抿了一口,声音低了几分:“殿下在显应寺遇刺的事,我听说了。” 殿下伤得重不重? 这话他心里想着,与之前的话一样,没有问出口。 他不知道为什么,明明是一句很简单的话,却似乎怎么也说不出口。 凤扶摇轻笑一声:“顾指挥使消息灵通。” 顾夜阑的目光落在她身上,但很快便移开了,像是怕被她察觉。 他沉默了片刻,忽然道:“殿下以后出门,还是多带些得力的护卫为好。” 凤扶摇看着他,没有接话。 顾夜阑被她看得有些烦躁,放下茶盏,生硬的补了一句: “免得无辜百姓受牵连。” 凤扶摇的目光悠悠:“顾指挥使是在关心我?” 顾夜阑的呼吸一滞,像是被人戳中了什么心事,别开目光,声音带着几分不自在: “殿下想多了。” 他说这话时,手指无意识地摩挲着茶盏的边缘,指节泛白,像是用了很大的力气。 凤扶摇似笑非笑的哼了一声:“我知道了。” 话罢,她转身就走。 走到门外时,她停了一步,像是想说什么,但最终什么都没有说,头也不回的离开了。 顾夜阑看着凤扶摇刚才倚靠的门框,心口骤然一疼。 窗外的栀子花香还在涌进来,混着暮色里渐浓的凉意,像是要将整个房间都浸透。 他低头,目光落在那双微微颤抖的手上,像是握不住什么似的。 随即。 猛地抬手,死死摁住心口,却只换来一阵更深的窒息,胸腔里像堵着一团湿漉漉的棉花。 - 凤扶摇刚走出顾府,云影便将拴在不远处的马牵了过来。 她心中疑惑,云影从来就不是一个主动现身人前的人。 正想着。 云影走到她身前,单膝跪地,声音带着几分沙哑: “殿下,请踩着属下,上马。” 凤扶摇眉心微皱,淡淡道:“我没那个习惯。” 话罢,越过云影,翻身上马,动作潇洒又利落。 云影抿紧了唇,转了个身,高举着双手递上一件东西。 就着昏黄的光,凤扶摇眯了眯眸子这才看清。 那是一支翡翠簪子,通体碧绿,簪头雕着一朵小小的兰花,簪尾缀着一颗细小的铃铛,若插在发间,走起路来,会发出清脆悦耳的声响。 一看便知价值不菲。 凤扶摇将视线挪到云影的脸上。 “何意?” 云影垂着头,声音低低的:“若下次,去人多的地方,请殿下戴上这支簪子,不管多远,属下都会听见。” 半晌没听见凤扶摇说话,他顿了顿,声音又低了几分: “属下真的怕了,生怕下次赶不到殿下身边。” 凤扶摇看着他低垂的头,看着他微微发颤的指尖,沉默了片刻,微微弯腰,伸手接过了那支簪子。 簪子入手微凉,带着他掌心的温度。 云影没有抬头,心里松了一口气,随后低声道: “属下告退。” “站起身来。” “是。” 云影刚站起身,还未站稳,便被凤扶摇一把拽住手腕拉上马,坐在她的身后。 “殿、殿下……” 他瞠目结舌,有些不明所以。 凤扶摇将头轻轻的靠在他的肩头,低声一声问道: “会纵马吗?” “会、会的。” “好。” 凤扶摇按着马鞍,一个利落的转身,便与云影面对面坐着,一只手勾上了他的脖子,一只腿缠着了他的腰。 她凑近他耳边低语:“你纵马,我纵你……” “殿下……” “嗯?” 她的指尖滑过他的喉结,热气氤氲间,不给他一丝拒绝的机会。 !!! 箭在弦上不得不发。 “驾!” “啊!” 白色骏马在黑夜中疾驰,带着晚风呼啸的声音,以及发间那颗翡翠铃铛清脆的声音,以及断断续续消散在风里的呜咽声。 人都是一心不能二用的。 又要纵马,又要纵欲,总是有一头兼顾不了的。 云影要纵马护着凤扶摇的安危,自然不能彻底纵欲,免不得时间就会一拖再拖,一久在久。 直到凤扶摇拿拳头锤他,腿脚发软,才被云影踩着瓦片,送回房间。 第293章 到底什么才是爱? 御书房内。 檀香燃了半截,青烟袅袅,在午后的光线里缓缓浮动。 女帝坐在案后,朱笔搁在奏章上,目光落在跪在面前的人身上,平静得像一潭深不见底的水。 凤扶钰跪在案前,脊背挺得笔直,但那双惯常凌厉的眼睛里,此刻却带着几分少见的踌躇。 她沉默半晌,终于开口:“母皇,儿臣想……晚几日再出发。” 凤临渊没有立刻接话,只是看着她,目光里带着一种审视的意味。 御书房里安静极了,屋内的人能听见窗外风吹过檐角铜铃的声响。 过了许久。 凤临渊才开口,话语带着一种沉甸甸的重量: “朕可以等你晚几日。” “可边疆的将士们能等吗?” “跟随你出生入死的手足姊妹能等吗?” “那些野心勃勃,想着攻城夺池的蛮夷人能等吗?” 凤扶钰的嘴唇微微动了动,像是想说什么,却什么也说不出来。 她想起边关的风沙,想起那些在城墙上站成一道剪影的将士,想起每一次冲锋时耳边呼啸的风声和震天的喊杀声。 她想起有一年冬天,大雪封山,粮草断了半个月,她和将士们一起啃冻硬的干粮,有人冻掉了脚趾,有人倒下去就再也没能站起来。 她想起那个替她挡了一箭的副将,临死前攥着她的手,只说了一句: “殿下,俺娘就拜托您了”。 她想起那些在风沙里被磨得粗糙的面孔,想起那些在篝火边唱家乡小调的嗓音,想起那些在战场上毫不犹豫挡在她身前的身影。 她想起自己曾经立过的誓言,她说,她要守住那道防线,不让蛮夷踏进中原一步。 …… 她忽然觉得,自己方才那句话,像是一种背叛。 她低下头,眼中满是愧疚。 “是儿臣……儿女情长了。” 说完这句话,凤扶钰抬起头来,眼神重新变得坚定起来,像是方才那一瞬的动摇从未存在过。 “儿臣即日便出发,亲自押送军饷去边关。” 凤临渊看着她,目光里带着一丝欣慰,又带着一丝说不清道不明的复杂。 她没有多说什么,只是轻轻点了点头: “回去收拾吧。” 凤扶钰站起身,行了个礼,缓步后退。 “钰儿。” 凤临渊的声音在前方响起,她脚下一顿,抬头望去: “母皇。” 女帝起身,离开御座,径直走到凤扶钰面前,伸手摸了摸她的发顶。 “钰儿,战场上刀剑无眼,你顾好自己的安危。” “若真到了迫不得已的时候,保命要紧。” 并不常见的母女温情,寥寥几句的关切叮嘱,让凤扶钰觉得眼眶有些发酸。 她露出一个让人安心的笑。 “母皇放心吧,儿臣打了这几年的仗,懂得自保。” “太女野心勃勃,怕是快按耐不住了,母皇要小心提防,还有瑶光……她心肠太软了,需要再磨上一磨。” 凤临渊轻笑,拍了拍她的头:“臭丫头,还用你教朕做事?” “儿臣不敢。” “去吧。” “儿臣告退。” 凤扶钰转身走出御书房,阳光从门外涌进来,照在她身上,将她的影子拉得很长。 她站在台阶上,闭了闭眼,深吸一口气,像是将什么情绪压了下去。 然后她睁开眼,大步走下台阶,朝着宫门的方向走去,背影挺直而坚定,像是一柄出鞘的刀。 御书房内的女帝,一直盯着凤扶钰的背影看,看了许久许久,直到灵衢来报,说之前盯着的线索有了消息,她才回过神来。 - 凤扶钰回到宸王府时,天色已经暗了。 她站在东西廊道间沉思了很久,最终还是决定去看看上官叙之。 他正坐在灯下缝袜子,见她进来,连忙放下手里的活计迎上来: “殿下回来了?可用过膳了?” 凤扶钰看着他,忽然觉得有些恍惚。 上官叙之总是这样,无论她什么时候回来,他都会在灯下等着她,问她用过膳了没有,像是她出门在外,他唯一担心的就是她饿着。 她伸手,轻轻摸了摸他的脸颊: “吃过了。” 上官叙之笑了,眉眼弯弯的,像是春日暖阳。 凤扶钰在榻上坐下,看着他忙前忙后地替她倒茶、递湿帕子,忽然开口: “叙之,我过几日便要出发去边关了。” 上官叙之的动作微微一顿,但很快便恢复如常,声音还是那样温温软软的: “嗯,侍身知道。” “殿下放心去,府里的事,侍身会打理好的。” 凤扶钰看着他,又掂量了一下自己即将要说出口的话,思索片刻才开口: “裴时安伤得重,你多照看着些。” 上官叙之点了点头,脸上没有任何不悦,只是道: “殿下放心,侍身会照顾好他的。” 他说着,在她身边坐下,轻轻靠在她肩头,声音低低的: “殿下此去边关,要多久才能回来?” 凤扶钰拦住他的肩膀:“少则半年,多则一年。” 上官叙之微微点头,安静地靠着她,低声问: “那殿下回来时,侍身可以去城门接您吗?” 以往。 大军班师回朝的时候,上官叙之总会悄悄去城门楼上等着凤扶钰回来。 因为他知道,她心里的人不是他。 他不想让她在开心的日子里失望,所以每次都悄悄躲起来,虽然裴时安一次也没去接过她。 凤扶钰又何尝不知呢? 城门楼上那一双灼热又期待的眼睛,看得她盔甲都发烫了,只不过她不知道如何回应,便佯装不知罢了。 她一直认为,自己心里爱的人只有裴时安一人,上官叙之不过是为了联姻娶的侍君罢了。 此时。 凤扶钰低头看着他,心里忽然涌上一阵说不清道不明的柔软与情绪。 她抬手,轻轻揽住他的肩,单手擒住他的下巴,径直吻了上去。 “……叙之。” 这一夜,凤扶钰留宿在了上官叙之这里。 这是头一次,她与他同房前没有喝酒,没有掐着他的脖子,叫裴时安的名字。 上官叙之很开心也很意外,他窝在她怀里,絮絮叨叨地说着府里的琐事。 说后院的兰花开了,说厨房新来的厨子做的点心很好吃,说前几日有人送了一对白鹤来,养在池子里,每天早上都会叫。 凤扶钰一直安静地听着,偶尔应一声。 可她的心里,此刻却一直很难受。 她想起裴时安躺在榻上,流着眼泪说“求殿下赐我一死”的样子。 她想起他说“殿下,那不是爱”时的目光,带着一种她看不懂的难过。 她想起他宁愿死,也不愿意留在她身边的样子。 她忽然觉得有些喘不过气。 到底什么才是爱? 自己给的,怎么就不算爱了? 她给了裴时安正君之位,给了他所有的偏爱和例外,他想要什么,她都想办法给他寻来。 她甚至愿意为了他,去求母皇晚几日再出发。 可他还是不要。 他宁愿死,也不要她的爱。 她想着想着,便有些走神,连上官叙之在她耳边说了什么都没听清。 上官叙之似乎察觉到了她的心不在焉,便不再说话,只是安静地依偎在她怀里,轻轻握住她的手。 凤扶钰低头看着他,心中又涌出一丝愧疚。 她回握住他的手,翻身而上,盯着他的眸子说出的话,像是在颁布军令。 “叙之,再来一次。” 刚才分心了,草草结束,这一次,她绝不会让他难受的不上不下。 接下来的几天,凤扶钰一直歇在上官叙之这里。 似乎是在认真的体会,什么是“爱”。 她看着上官叙之每天早起替她准备朝服,看着他记得她所有细微的喜好,看着他无论她多晚回来都会在灯下等她。 凤扶钰不明白,这些简单的事,她都为裴时安做过。 她所有的偏爱和例外都给了他。 为什么还要离开她? 第294章 东瀛来京 出发那日,天还没亮。 凤扶钰换上一身银甲,终于第一次去看了裴时安。 他靠在榻上,脸色还是苍白的,但精神比之前好了些。 见她进来,他微微偏过头,没有说话。 凤扶钰站在门口,看着他,也没有说话。 两人就这样沉默着。 片刻后。 还是凤扶钰先开了口。 她让人抬进来几口箱子,在裴时安面前一一打开。 第一口箱子里是各色药材,都是上好的伤药、补品,用油纸包得整整齐齐。 第二口箱子里是几件冬衣,用的是最柔软的料子,针脚细密。 第三口箱子里是一叠书,都是他从前提过想看的孤本,扉页上还盖着各个府的藏书印,想来寻找很是费了一番功夫。 第四口箱子里是一匣子金银锞子,还有一枚羊脂玉珏,上面系着同心结,是凤扶钰这几日亲手磨的。 裴时安看着那几口箱子,没有说话。 凤扶钰站在他面前,沉默了半晌,才低低开口: “裴时安,若本王此次从边疆回来后,你仍旧要走,那我便放你离开。” 裴时安一愣,像是没有听清她的话,过了片刻,才缓缓转过头,目光落在她脸上,声音带着一丝沙哑: “谢过殿下。” 凤扶钰咬着唇,面色难堪,心里像是被什么东西狠狠攥了一下。 好疼。 她没有再多留,转身大步走了出去。 - 凤扶钰骑马走在京都的街上,身后跟着押送军饷的大军。 晨光刚刚洒下来,将长街染成一片暖金色。 两边的百姓夹道欢送,有人喊着“宸王勇武”,有人喊着“殿下早日凯旋”。 有人抱着孩子,指着她骑在马上的身影说: “看,那就是宸王殿下,她要去打蛮夷了。” 凤扶钰听着那些声音,嘴角渐渐扬起一抹笑意。 她忽然觉得,心里那些纷乱的念头,在百姓的欢呼声中,像是被风吹散了一些。 那风的名字,叫——希望。 她挺直脊背,策马前行,朝着城门的方向走去。 出城时,正好碰上一队人马迎面而来。 那是东瀛的使者,带着几车贺礼,前来朝贡。 两方人马在城门口擦肩而过。 凤扶钰没有多看,策马继续前行。 她没有注意到,东瀛使者的脸上,露出一个怪异的神情。 那神情一闪而过,与不久后,放飞的鸽子一样,像是春日里掠过水面的一道暗影,转瞬便消失不见。 - 四夷馆坐落在皇城西侧,专用来安置各国来使。 东瀛使团被安排在第三进院落,青瓦白墙,院子里种着几株矮松,修剪得齐整,倒有几分东瀛庭院的味道。 鸿胪寺的陈大人,引着他们穿过回廊,在一排厢房前停下,脸上堆着标准的笑: “诸位使者远道而来,舟车劳顿,今日且先歇息一日。” “明日一早,陛下会在太极殿召见诸位,晚间,宫中设宴为诸位接风。” 为首的使者是个四十来岁的中年男子,蓄着一小撮胡子,身材不高,但腰板挺得笔直。 他脸上挂着温和的笑意,闻言躬身一礼: “有劳大人安排,我等感激不尽。” 陈大人笑着还礼,然后又补了一句:“近日京中不太平,请使者们尽量别出门,若想出去逛逛,鸿胪寺会安排专人陪同。” 使者笑着点头:“多谢大人提醒,我等一路劳顿,也无意出门,只在馆中歇息便好。” 随后鸿胪寺的官员们与他们又寒暄了几句,才告辞离去。 “他们东瀛的女皇什么意思?派一群男人来朝贡?” “莫不是看不起我朝?” “纵使借他们十个胆子,他们也不敢,不过是一群乌合之众罢了。” “对对对,说不定啊,这些人都是那东瀛女皇的暖床侍子。” “啊?那东瀛女皇的眼光也太差了吧?” “哈哈哈……” 不大不小的嬉笑与脚步声渐渐远去,院门合上。 那使者脸上的笑容瞬间散去,脸沉的能滴出水来。 “八嘎!” 他啐了一口,然后转身走进厢房,其余几人也跟着鱼贯而入,最末一人顺手将门合上。 房间里光线有些暗,窗子半掩着,透进来的光被窗纸滤得发白。 那使者在主位上坐下,端起茶盏,却没有喝,只是看着茶面上浮着的几片茶叶,缓缓开口: “藤原君,方才那陈大人的话,你怎么看?” 被称作藤原君的是个年轻男子,约莫二十出头,面容清秀,闻言微微欠身: “回小野大人,那官员说京中不太平,恐怕不是随口一提,听说前几日庙会上那位三殿下遇刺,宸王的正君重伤。” “这京都的水,怕是比我们预想的还要浑。” 小野太郎点了点头,又转向另一个留着短须的中年男子: “山本君,你觉得呢?” 山本冷笑了一声:“那凤昭云,倒是好手段,可惜,还是没留住宸王。” “不过幸好咱们提前做了准备,信鸽已经放出去了,就坐等好消息传来吧。” “只可惜了另外一个皇女没死,那么厉害的毒药都没能将人杀了!她可真是命大!” 第295章 那你们想让谁联姻 小野太郎放下茶盏,目光扫过众人。 “不急,那三皇女没死,便对凤昭云有所牵制,如此一来,她才会与我们进行更深的合作。” “光是承诺免税可不够,咱们想要的,可是曜京的所有海岸!” 山本笑了笑,夸道:“小野大人睿智!” 小野太郎没说话,目光落在窗外那几株矮松上,沉默了片刻,才又开口: “明日觐见,都给我打起精神来,别露了马脚!” 藤原微微欠身:“嗨!大人放心,我等知道分寸。” 小野太郎没有接话,只是端起茶盏,慢慢抿了一口。茶已经凉了,入口带着一丝涩意。 他放下茶盏,目光落在墙上一幅山水画上,画的是边疆的雪山雪景。 他看了一眼挪开视线,又低声道:“这中原的茶,终究不如家乡的。” 房间里没有人接话。 窗外的风穿过院子,吹动矮松的枝叶,发出细碎的声响,像是什么人在低声耳语。 - 翌日清晨。 太极殿的铜钟敲了三响,百官分列两班,静候于殿前。 东瀛使团由鸿胪寺卿引着,从侧门入殿。 小野太郎今日换了一身正式的深紫色和服,步履沉稳,身后跟着藤原、山本,以及一名捧着礼单的年轻随从。 行至殿前,小野太郎率先跪伏于地,额头触地,声音恭敬而洪亮: “东瀛使臣小野太郎,奉我皇之命,远渡重洋,前来朝贡,愿陛下圣体安康,福泽绵长。” 身后众人齐齐跪伏,齐声道:“愿陛下圣体安康,福泽绵长。” 女帝端坐于龙椅之上,目光平和,抬手道: “平身。” 小野太郎起身,双手奉上礼单,由内侍接过,呈至御前。 女帝展开礼单,目光缓缓扫过。 上面列着东瀛特产的珍珠、珊瑚、漆器、折扇,以及数百匹上等的西阵织锦缎。 小野太郎见女帝在看礼单,便适时开口:“我朝与贵国隔海相望,素来交好。” “近年来,贵国开放海口贸易,我朝商船得以往来通商,获益良多。” “我皇常言,贵国海纳百川,实乃万邦之典范。” “此番遣使前来,一是为表感激之情,二是愿与贵国永结同心,巩固邦交。” 他说着,微微一顿,又补了一句: “我皇膝下有一皇子,年方十八,容貌出众,琴棋书画样样精通,愿与贵国联姻,以结秦晋之好。” 女帝听完,没有接话,只是将礼单合上,放在案边,转而道: “海口贸易一事,朕已着户部与鸿胪寺共商细则,贵国商船若依规纳税,朕自然不会亏待。” “至于联姻一事,今日晚宴再议。” 小野太郎面上笑容不变,躬身道: “嗨!一切听凭陛下安排。” 户部尚书曹木枝适时出列,拱手道: “启禀陛下,关于关税一事,臣等拟定了新章程。” “东瀛商船入港,若载货量超过百石,税率为三成,不足百石者,税率为两成,另,若所载货物为珍珠、珊瑚等珍品,可酌情减免一成。” 小野太郎闻言,躬身道:“多谢大人体恤。” 鸿胪寺卿也出列,补充了几句关于使团在京期间食宿安排的事宜。 女帝一一听了,点头应允。 整个朝会,凤扶摇和凤昭云都站在列班之中,却始终没有开口。 两人隔着几丈的距离,目光偶尔掠过对方,却像是从未看见一般。 - 朝会散了之后,使团回到四夷馆。 院门一合上,小野太郎的嘴角就垮了下来。 他走进厢房,在主位上坐下,藤原和山本跟着进来,关上门。 藤原率先开口:“小野大人,女帝对联姻之事只字不提,怕是有所顾虑。” 小野太郎没有立刻接话,端起茶盏,抿了一口,才缓缓道: “她没见到人,自然不提。” 他放下茶盏,目光落在屏风后一道静立的身影上。 “等见了宄子,她自然会改口。” 屏风后,一道身影缓缓走出来。 那是一个年轻男子,约莫十八九岁,穿着一件浅樱色的和服,衣摆上绣着细密的樱花纹样。 他生得极美,眉目如画,肌肤白皙,一双眼睛含着水光,像是春日里初融的雪水。 他微微垂着头,姿态温顺,声音轻柔: “大人。” 小野太郎看了他一眼,声音带着几分满意: “宄子,今夜宴上,你好好表现。” 小曰本宄子微微欠身:“嗨。” - 是夜,宫中设宴。 大殿内灯火通明,丝竹声声,舞男在殿中旋转,衣袂翻飞。 女帝端坐于主位,两侧是百官与使团。 酒过三巡,小野太郎起身,举杯道:“陛下,我国愿与贵国永修秦晋之好。” “我皇膝下皇子宄子,愿献于陛下,以表诚意。” 他说着,朝殿中拍了拍手。 丝竹声停,舞男退下。 一道身影从侧门缓缓步入殿中。 小曰本宄子换了一身绯色的舞衣,衣袂宽大,袖口绣着金线缠枝的樱花。 他赤着足,足踝上系着一串细小的银铃,每走一步,便发出清脆的声响。 他行至殿中,朝女帝深深一拜,然后直起身,开始起舞。 他的舞姿极美,像是春日里随风飘落的花瓣,轻盈、柔软,又带着一种说不清的妖冶。 他旋转时,衣袂扬起,像是绽开一朵绯色的花。 他低眉时,眼波流转,像是含着千言万语。 殿中安静极了,所有人的目光都被他吸引,连呼吸都放轻了几分。 一曲舞毕,他微微喘息,额上沁着一层薄汗,双颊泛红,像是初绽的桃花。 他再次朝女帝深深一拜,声音带着一丝娇柔: “愿陛下万福。” 殿中响起一阵低低的赞叹声。 小野太郎立即开口道:“陛下,宄子愿留在贵国,侍奉陛下左右,愿两国永修秦晋之好,世代交好。” 女帝没有接话,目光落在那道绯色的身影上,看不出什么情绪,说不上是满意还是不满意。 上官明仪笑着起身,端着酒杯,声音带着几分玩味: “小野大人,你们东瀛是什么想法?想把这个美男进献给谁?” 小野太郎道:“自然是进献给陛下。” 上官明仪又笑:“那你们想让谁联姻?” 第296章 想嫁与三殿下 小野太郎道:“自然是嫁一位皇子过去,与我皇成婚。” 上官明仪朗声大笑:“如此一来,岂不是我朝皇子便跟陛下同辈份,你国皇子便跟你们女皇同辈份了?” “我朝是礼仪大国,如此不伦不类,没有伦理尊卑,像什么样子!” 小野太郎与藤原、山本对视一眼,微微摇头,示意彼此稍安勿躁。 他沉默了片刻,才又笑着问道:“那依大人的意思是?” 上官明仪道:“你们东瀛本就是外臣,若想联姻,也自然只能跟我朝皇女联姻。” 她说着,目光扫过殿中,落在凤昭云身上。 “这一位,是我朝当朝储君,太女殿下。” 话罢,视线又挪到凤扶摇身上。 “这一位,是我朝三殿下。” “二位皇女,都可迎娶贵国皇子,你们自行商议吧。” 凤昭云眯起眸子,瞥了一眼上官明仪。 这个老狐狸。 女帝也跟着轻笑一声,对东瀛使者道:“爱卿之意,便是朕之意,朕如今心力不济,又不想怠慢了贵国皇子,就让朕的女儿与贵国联姻吧。” 小野太郎几人低声商议着,像是有些为难。 - 片刻后。 小曰本宄子忽然抬起头,视线落在凤扶摇身上。 随后又立即垂下眼帘,声音带着一丝娇怯:“听闻三殿下至今尚未纳侧君,宄子……想嫁与三殿下。” 殿中微微安静了一瞬。 凤扶摇端着酒盏,闻言看了他一眼,心里冷笑了一声。 一个太女你不要,偏要一个普通皇女? 还敢说自己没有阴谋? 可她面上却带着笑,“贵国还真是消息灵通呢。” 她放下酒盏,朝小曰本宄子招了招手: “得如此美人,本宫求之不得,过来。” 小曰本宄子微微一愣,耳尖泛红,缓步走到她身边,在她身侧跪坐下来,低眉顺眼地替她斟酒。 凤扶摇没有看他,只是端起他斟的酒,抿了一口。 她放下酒盏,目光扫过殿中,与凤昭云的目光在半空中撞了一下,又各自移开。 小曰本宄子毕竟是东瀛皇子,虽说只是个贡品,但两国邦交之事,面上总归要过得去。 礼部早在使团入京前便得了消息,也早备下了一应婚仪所需之物。 聘书、礼单、吉服、合卺酒器,迎亲的仪仗都提前拟好了章程,只待陛下点头,便能随时走完这场过场。 婚期定在四月初一。 - 四月初一,天朗气清。 瑶景苑张灯结彩,红绸从大门一路挂到正院,廊下悬着几盏红灯笼,随风轻轻摇晃。 凤扶摇穿了一身红衣,骑在马上,身后跟着一顶花轿,沿着长街缓缓行过。 路两边有百姓驻足观望,议论着这位东瀛皇子嫁入王府的事,脸上多是看热闹的神色。 花轿在瑶景苑门前停下,她下马,走到轿前,掀开轿帘,朝里面伸出一只手。 小曰本宄子坐在轿中,穿着一身绯色嫁衣,头上盖着红盖头,听见动静,微微抬起头,虽然隔着盖头看不见她的脸,却还是轻轻伸出手,搭在她掌心里。 凤扶摇握着他的手,将他扶出轿子,引着他跨过火盆,穿过前厅,一路行至新房。 她将他安置在榻上,便借口前院还有宾客要招待,转身离开了。 新房内安静下来。 小曰本宄子坐在榻边,盖头下的嘴角微微勾起,像是带着几分得意。 他带来的两个小厮一左一右守在新房门口,像两尊门神。 不多时。 棠溪端着一壶酒,领着一个穿着青布衣裳,端着酒杯的小厮走了进来。 她恭敬道:“参见侍君,属下是殿下身边的侍女,特送合衾酒来。” “这小厮名叫元宝,是殿下特意吩咐,送来伺候您的,侍君若有什么吩咐,直接吩咐他便是。” 宄子隔着盖头,声音温温柔柔的: “宄子,多谢殿下。” 棠溪放下东西,转身离开,留下了元宝一个人站在原地。 元宝咧着嘴,朝宄子行了一礼:“侍君,小的叫元宝,您初来乍到,若有什么吩咐,尽管差遣小的。” “有劳你了。” “侍君客气。” 话罢,宄子又说:“劳烦你把外面我的小厮叫进来,我想跟他们交代一些事情。” “是。” 元宝拱了拱手,然后转身出去了。 宄子很满意他的识趣,待那两个小厮进去后,他便隔着盖头用东瀛话与他们交谈起来。 元宝低着头站在门口,脸上什么表情都没有。 屋内。 宄子先与两个小厮说了几句闲话,语气带着几分轻慢,评价这间新房陈设的品味。 两个小厮低声应和着,偶尔发出一两声压抑的笑。 随后宄子的声音压低了几分,语速也快了些,交代了一些正事。 待话说得差不多了,宄子才换回中文,声音重新变得温柔,朝门口喊道: “元宝。” 元宝抬起头,恭敬道:“您有什么吩咐?” 宄子问:“我初来乍到,对殿下还不熟悉。” “三殿下平日喜欢吃什么?喜欢去哪里玩?” 元宝想了想,答道:“殿下口味偏清淡,爱吃淮阳那边的菜式,平日闲暇时,喜欢看书,下棋,抚琴,或者去城郊的庄子转一转。” 宄子点了点头,又问:“那近期曜京有没有什么大事发生?” 元宝道:“前些日子庙会上出了些事,不过殿下不让小的们议论,小的也不太清楚。” 宄子笑了笑,没有追问,过了一会儿,又问: “殿下平日什么时候会进宫?” 元宝道:“殿下隔几日便会进宫给陛下请安,具体时辰不固定,多是午后。” 宄子听了,笑得温柔,转头用东瀛话对两个小厮说了一句: “あの人は、本当にバカだな。(这个人,真是一个蠢货。)” 两个小厮低声笑了。 元宝眨了眨眼,歪头问道:“侍君说什么?” 宄子低笑一声,声音轻柔:“夸你伶俐。” 元宝低下头,有些不好意思:“侍君过奖了。” 第297章 弹丸之地,哪有什么文化底蕴 天色渐渐暗下来。 院外传来一阵脚步声,青舞扶着凤扶摇,推门走了进来。 凤扶摇显然喝了不少酒,脸颊泛着红晕,脚步有些虚浮,眼神带着几分迷蒙。 青舞将她扶到榻边坐下,又看了一眼坐在榻上的宄子,和立在一旁的元宝,行了一礼,便退了出去,顺手带上了门。 房间里只剩下三人。 凤扶摇坐在榻边,盯着宄子看了一会儿,忽然伸手,一把掀开了他的盖头。 盖头落下,露出一张精致的脸。 宄子微微垂着眼,有些害羞,脸颊泛着薄红。 凤扶摇盯着他看了片刻,目光像是被迷住了一般,缓缓抬手,摸上他的下巴,声音带着酒后的沙哑: “你真美。” 宄子微微低头,耳尖泛红,声音轻柔: “殿下过奖了。” 就在凤扶摇要凑近亲他一口时,元宝突然轻咳一声,手里端着两杯酒,递到两人面前。 “殿下,侧君,该喝交杯酒了。” 宄子接过酒杯,害羞地看了凤扶摇一眼,低声道: “殿下……” 凤扶摇接过另一杯,与他手臂相交,将那杯酒一饮而尽。 宄子也喝了,放下酒杯,脸颊更红了。 他低声道:“殿下,侍身伺候您更衣吧。” 凤扶摇却笑了笑,目光带着几分玩味: “你先脱自己的,让我看看。” 宄子微微一愣,随即垂下头,声音带着几分羞赧: “殿下……成婚前不是已经验过身了么?” 凤扶摇笑着说:“那日的舞,跳的极美,本宫想看你不穿衣裳再跳一次。” 宄子咬唇,像是没料到眼前之人这么孟浪,又像是有些娇羞。 他缓缓抬手,解开腰间的衣带,动作很慢,像是在刻意挑逗。 他的目光带着水光,一边脱衣,一边用眼神勾着凤扶摇,像是要将她的魂都勾走。 然而他刚解开外袍,露出上半身时,整个人忽然一顿,像是被抽去了力气,一头栽倒在地上。 元宝见人晕倒了,上前踢了两脚,骂了一句: “狗日的!” “真想把他的眼睛挖出来,居然敢这么黏糊糊地盯着你看。” 凤扶摇笑了,靠在榻边,看着地上那道一动不动的身影,神色清明,哪里还有半分醉意。 元宝蹲下身,伸手在脸侧摸索了一阵,撕下一张人皮面具,露出一张妖冶极美的脸。 ——楚惊鸿。 楚惊鸿眉梢一挑,便跳上了床,倚靠在凤扶摇的怀里。 凤扶摇搂着他的肩膀问:“可听到什么了?” 楚惊鸿轻哼一声:“先别问我听到了什么,你先解释解释,刚才要亲他的行为?” 凤扶摇捏了捏他的脸,“这不是没亲上吗?” “哟,殿下还觉得可惜呢?那要不我把人弄醒,让你俩洞房呗?” “倒也不是不行。” “你……哼!” 楚惊鸿又被气到了,两个腮帮子鼓了起来,像一只生气的河豚。 凤扶摇伸出指尖戳了戳他的脸,“小气鬼。” “哼。” 楚惊鸿并不妥协又轻哼了一声,只不过这次的尾音上扬,带着一点撒娇的意味。 凤扶摇低头在他脸颊上亲了一口:“做戏岂能不做全套?他生的这般美,我自然要表现的见色起意了。” 楚惊鸿眨了眨眼,“那你说,是他美还是我美?” “你美。你在我心中是最美。” “这还差不多。” 凤扶摇掐了掐他的腰:“现在可以说了吧?大美人。” 楚惊鸿这才美美的转了个身,低声道: “他们三人方才在房里说的话,我听了个大概。” “有些词听得不是太懂,但有几个词反复出现:入宫、边防、图纸、海岸、刺杀、埋伏。” 他顿了顿,又补了一句:“他们应该是在商量什么计划,但具体的细节,我听得不太明白。” 凤扶摇的目光一沉,没有接话。 自从接到东瀛要来联姻的消息,她便让楚惊鸿去找一个会说东瀛话的人,闭关学了近两个月。 今日这场婚事,与其说是东瀛倭人处心积虑的联姻,不如说是她与女帝布下的一局棋。 她低头看了一眼地上躺着的宄子,他方才喝下的那杯交杯酒,是云栖鹤特调的“梦欢”。 这药不会要人性命,却能让人陷入一场极其逼真的春梦,醒来后什么都不会记得,只会觉得浑身酸软,像是真的经历了一场欢好。 宄子今夜,势必要做一场完完整整的欢梦了。 楚惊鸿顺着她的目光看了一眼地上的人,忽然笑了一声,声音带着几分促狭: “良辰吉日,咱们也别辜负了。” 他把双手撑在凤扶摇的身侧,眼中满是欲色: “我还专门学了东瀛人的床笫之话,瑶瑶想不想听一听?” 凤扶摇还未来得及拒绝,便被楚惊鸿压着身子吻了下来。 “瑶瑶……我好想你,别推开我……” 美人身下,谁能拒绝? 于是。 接下来,楚惊鸿就扯着嗓子给凤扶摇表演了一番东瀛的床笫秘语,确保能让门外那两个小厮听到。 当然,翻来覆去也就那么两句。 やめてよ,もっと优しくして。 すごいね,本当に上手だね。 毕竟,弹丸之地,哪有什么文化底蕴。 第298章 要想马儿跑 翌日清晨。 天光透过窗纸洒进来,落在榻上那道蜷缩的身影上。 小曰本宄子醒来时,身边已经空了。 他动了动身子,浑身酸痛,像是被什么碾过一般。 “居然如此粗暴的对待我。” 他轻轻哼了一声,撑着身子坐起来,低头看了一眼自己的小腹,那颗红痣已经消失了。 随后,又盯着那个位置看了片刻,眼中透出复杂的神色,但很快便恢复如常。 过了一会儿。 他抬起头,朝着门外喊了一声,声音带着刚醒来的软糯: “元宝。” 门被轻轻推开。 元宝端着托盘走进来,脸上带着笑: “侧君醒了?小的伺候您喝药。” 他说着,将托盘放在案上,端起那碗黑乎乎的药汁,递到他面前。 宄子皱着眉头问:“这是什么药?” “这是避子汤。” “曜京规矩,正君还未有孕,侧君不能抢在正君前头。” 小曰本宄子接过那碗药,低头看了一眼,药汁浓黑,散发着一股苦涩的气味。 他把药搁在桌子上,语气不悦:“我要是不喝呢?” 元宝脸上的笑容不变,他说:“不喝就不喝,殿下说了,侧君可以自己选。” 小曰本宄子微微一怔,像是没想到会得到这样的回答。 他想了想,又低头看了一眼那碗药,最终还是端起来,一饮而尽。 他才不想怀什么孩子呢,他可是要回东瀛的。 药汁极苦,苦得他皱起了眉。 元宝接过空碗,笑着问:“公子可要起来走走?小的带您去苑中转转。” 小曰本宄子点了点头:“好。” 瑶景苑很大。 回廊曲折,假山错落,几池碧水映着天光,数不清的锦鲤在水底游弋。 小曰本宄子走在回廊里,目光不动声色地扫过四周。 他注意到苑中每隔一段距离便有府兵值守,看似松散,实则暗合阵法,将主院护得滴水不漏。 他收回目光,状若无意地问:“府上府兵似乎不多?” 元宝笑着答:“是不多。殿下说,府里人多了反倒闹腾,够用便好。” 宄子点了点头,又问:“殿下平日里很忙吗?我今早醒来,她人便不在了。” 元宝道:“殿下今日早朝。” “不过公子放心,殿下说了,晚些时候会回来陪公子用膳。” 宄子笑了笑,没有接话。 他走过书房门前时,脚步微微放慢了一些,目光透过半掩的窗子往里扫了一眼。 书案上堆着几摞文书,笔墨整齐。 他在门前徘徊了两圈,记下守卫情况后,便收回目光,对元宝道: “有些累了,回去吧。” 元宝应了一声,引着他往回走。 - 入夜。 宄子与凤扶摇一同吃晚膳时,喝了一杯‘梦欢酒’后,便沉沉睡去。 他瘫倒在地上,脸上一片愉悦,像是在梦中经历着什么高兴的事。 元宝上前踢了他两脚,然后一把扯下人皮面具。 “憋死小爷了,这人皮面具不怎么透气,瞧我这绝色美人儿的脸,都捂红了。” 凤扶摇听到他这话,不禁轻笑一声。 “我瞧着白里透红,诱人的紧呢。” 楚惊鸿立马侧着脸,凑到凤扶摇身边:“香一个,犒劳犒劳我。” “啵。” “唔……真香。” 楚惊鸿爽的原地扭起来了,然后一个旋身,坐进了凤扶摇的怀里。 “还要装多久啊?瑶瑶就这般舍得我天天给这狗东西当牛做马伺候他。” 凤扶摇搂着他的腰安抚道:“快了,在委屈几日便好。” “上官明仪递了消息来,说五日后,鸿胪寺给东瀛使者安排了画舫游湖,当天有太女麾下的属官。” 楚惊鸿靠近她怀里问:“那你打算怎么做?” “我会带宄子去画舫,你形影不离地跟着他,暗处我让云影盯着。” “到时候,我们负责吸引视线,让云影盯着人就行。” “若我没猜错,凤昭云很可能会在游湖那天,让人把扳指交给东瀛使者。” 楚惊鸿微微挑眉:“东宫和四夷馆都盯了这么多天,没发现线索,你觉得他们会选在众目睽睽之下传递?” 凤扶摇点了点头:“越危险的地方越安全,画舫上人多眼杂,反倒是最好的时机。” “好。一切都听瑶瑶的。” 楚惊鸿蹭了蹭她的脖颈,话音一转,又继续道: “要想马儿跑,就得让马儿草,给马儿喂饱……” 凤扶摇盯着他看,似笑非笑道:“御马可是需要马鞭的……” “那不成啊。” 楚惊鸿撅着嘴,一脸的失落:“明日还得伺候那狗日的宄子呢。” “哈哈哈……” 凤扶摇笑的很大声,然后一把将楚惊鸿抱起,径直朝着里屋走去,准备开始进行两国友好交配了。 “乖马儿,今天让你在上面。” “muma!” 楚惊鸿狠狠的亲了凤扶摇一口,将人脸亲的变了形。 很快。 一些内容不堪入耳,但语气让人想入菲菲的声音开始有节奏的响起了。 - 五日后。 凤扶摇吃过早饭后,便让人通知宄子收拾准备,要带他去游湖。 她带着宄子到湖边时,正好遇上东瀛使者与鸿胪寺的官员登船。 陈大人一看三皇女,连忙走过来行礼。 “殿下今日携侧君游湖?” “嗯,今日得闲,带宄子出来转转,却没想到遇到了大人带使者游湖,这画舫真漂亮。” 陈大人十分上道,这话一听,连忙邀请凤扶摇与宄子一同上画舫游湖。 凤扶摇推辞两次后,又看了一眼宄子,便同意了。 宄子今日穿了一件月白色的和服,衬得整个人愈发清雅,他跟在她身侧,目光温顺,像是一只被驯养好的雀鸟。 画舫很大,三层楼高,雕梁画栋,在湖面上缓缓行驶。 凤扶摇让元宝陪着宄子在画舫各处游玩,自己则端着酒盏,与几位官员闲谈。 她的目光看似随意地扫过画舫各处,实则将每一个角落都收入眼底。 她注意到,船尾站着一名侍女,约莫十七八岁的年纪,两颊各有一个浅浅的酒窝,笑起来时格外显眼。 那侍女端着茶盘,在船尾穿梭,像是寻常伺候茶水的下人。 可凤扶摇注意到,她的目光几次落向东瀛使者和自己的方向。 凤扶摇没有声张,只是端着酒盏,走到船舷边,看着湖面上的水波。 余光里。 那名侍女走到小野太郎身侧,递上一只巴掌大的盒子。 小野太郎接过,迅速收入袖中,动作极快,若不留意,几乎看不出任何异样。 凤扶摇收回目光,抿了一口酒,没有再看。 - 回府后。 云影将今日在暗处所见一一禀报。 他说:“今日一共有五个侍女,给东瀛使团的人送了东西,五个盒子的大小、花色、材质都不一样。” 凤扶摇听完,眉头紧皱。 “五个?” “看来盯梢的事被凤昭云察觉了,她想浑水摸鱼把东西送出去,不出意外的话,那些盒子今夜便会被换包装,藏起来。” 上官蕴之默默的给凤扶摇沏了一杯茶,“今夜派人去盯着他们?” “不成。” 凤扶摇轻轻摇头:“今夜他们定然有防备,若是派人去查,反而有可能会打草惊蛇。” “那妻主如何打算?” “我与那宄子成婚有段日子了,他现在肯定也很着急跟四夷馆那群人会面。” 说着,凤扶摇看向元宝:“惊鸿,明日寻个机会带他上街,帮他一把。” 楚惊鸿双手环抱着,轻哼一声算是应下了。 “今夜还给他下药吗?” 第299章 今日所受之屈辱,来日毕竟加倍奉还! “自然要下,必须要给小曰本宄子一种,我彻底被他迷住了的假象,这样他们才会开展接下来的计划。” 楚惊鸿啧啧两声,“若不是我天仙之姿,倾国倾城,这几日寸步不离,恐怕你早就被他迷住了。” 凤扶摇懒得搭理他,随口应着:“是是是,可多亏了楚老板这样倾国倾城的大美人呢。” “那可不。” 一旁的上官蕴之听到楚惊鸿语气,心里有几分不舒服。 明明是自己连续缠着妻主好几日了,还好意思说。 他罕见的冷了语气:“楚公子,别得了便宜还卖乖。” “哎哟喂。” 楚惊鸿夸张的惊呼了一声:“这乖你想卖也卖不了啊,谁让您不会易容术的呢?” “所以这便宜,自然只能是我得咯,某人嫉妒的吐血也没法子哟,略略略……” “楚惊鸿!” “小爷在此!” “你!你……” 上官蕴之气结,每次只要跟楚惊鸿打嘴仗,他就一定会被气的像个河豚,偏偏骨子里的教养,让他又说不出什么难听的话来反驳。 “你什么你?” 楚惊鸿抱着胳膊,欠儿欠儿的说道: “还有啊,府中没发生什么事儿,宄子怎么出府?要不……你们俩吵一架,给他一个契机?” “不行!” “行啊。” 上官蕴之与凤扶摇异口不同声的说着,然后他看着她一副满不在乎的样子,眼眶立即就红了。 “妻主……” 凤扶摇看着手中的文书,头也不抬的回道:“惊鸿说得对,需要给宄子一个出门的契机而已。” 上官蕴之咬着唇,满眼的委屈,他深吸一口气,然后强颜欢笑道: “蕴之明白了,妻主早些歇息吧。” 话罢,他垂下眸子,转身离开了书房。 楚惊鸿看着他的背影,嘁了一声:“小气鬼。” 凤扶摇听着脚步声,这才放下手中的文书,看着他的背影,有几分不解: “蕴之他……怎么了?” 楚惊鸿悠悠的回道:“还能怎么,想让你哄,想让你陪,想跟你睡呗。” “这……” 凤扶摇有几分为难,“如今不是时候啊,我得去宄子那里,让他自以为迷住我了。” “啧。” 楚惊鸿挑眉道:“也不差这一日,我把药放汤里,给那狗东西喂了,你今日就好好去哄哄那个小气鬼吧。” 凤扶摇眨了眨眼,没说话,就看着楚惊鸿转身走了,倒也不像是玩什么欲擒故纵的戏码。 “今儿都是怎么了?” “脾气好的变差了,脾气差反而大度了起来?” 思索良久。 凤扶摇还是决定不能露馅儿,去了宄子的西院,毕竟他那边还有两个东瀛的小厮盯着。 至于上官蕴之,他那么大度,应该是能体谅自己的。 等这一摊子事儿忙完了,再好好宠幸他也是一样的。 - 东宫。 夜色深重,烛火在殿中摇曳。 凤昭云坐在案前,手里捏着一枚黑子,正对着棋盘沉思。 对面坐着上官砚之,他比之前瘦了许多,颧骨突出,眼窝深陷,整个人透着一股阴沉的鬼气。 无忧从门外进来,行了一礼,低声道: “殿下,今日在画舫上,东西已经按计划给了出去。” 凤昭云没有抬头,指尖摩挲着那枚黑子,缓缓落在棋盘上,发出清脆的一声响。 她沉默了片刻,才开口:“上次行刺之事,你做得太鲁莽了。” “不但没有拖住老二的脚步,也没挑起上官氏与老二以及老三的矛盾,反而打草惊蛇了。” 上官砚之低着头,声音带着一丝沙哑: “是砚之失算。” “那支带有上官氏家徽的箭羽,不知为何不见了。” “裴时安的命……太硬了,正中心口的箭都没能杀了他。” 凤昭云没有接话,指尖又拈起一枚白子,在指间缓缓转动。 上官砚之抬起头,声音低了几分: “不过殿下放心,东瀛的人,已经在去往边疆的必经之地埋伏了,定会让凤扶钰有去无回。” 凤昭云终于抬起头,目光落在他脸上,带着一丝阴冷的笑意。 她没有说话,只是将手中的白子,轻轻落在棋盘上。 烛火晃动,映得她半张脸明灭不定,像是地狱索命的恶鬼。 “夜深了,你回吧。” “是。” 上官砚之起身告退,凤昭云盯着他的背影眯了眯眸子。 自从他的身世被挑破后,整个人愈发的像一条躲在阴暗处的毒蛇了。 原本。 她计划是拖住凤扶钰,好给草原上那些部落一个机会。 待他们彻底占领边疆后,在让她去镇压,分走京都的兵力。 届时,远水救不了近火,她才能成事。 她一开始没想要凤扶钰的命,毕竟她的领兵能力首屈一指,是个难得的将才。 可军饷事件后,她知道拉拢不了凤扶钰,便起了除之后快的心思。 毕竟,将军是可以培养的。 而且,她与那些部落的人,签有盟书,十年内,不会开战,只需割让边疆三镇。 与东瀛的交易,不过是为了彻底掌握所有的航线,提高海运的收益。 却不料,上官砚之竟然私下联系上了东瀛使团的人,还策划了一场埋伏。 不过也好。 阴差阳错的,也算是解决了她的一桩心事。 不愧是伎子的种,心思深沉又歹毒难测。 只需再等一年,至多两年,这曜京,便是她的天下了! - 西偏房内。 上官砚之被柳文轩按在棋盘上,脸上被散乱的棋子硌出圆圈的印子。 “放开我!” “放开?” 柳文轩掐着他的腰,笑的有些淫贱。 “又不是第一次了,还装什么矜持?” “你还当你是太女正君呢?” “你不过是一个伎子的种罢了。” “若不是我给你求情,若不是我在背后出谋划策,你以为你如今还能站在东宫里,打着正君的名号耀武扬威?” 他俯身,恶魔低语: “如今太女留着你,不过是因为你还有利用价值罢了,否则,你的尸体早就丢到乱葬岗喂狗去了。” “不过嘛,只要你伺候好我,待成事后,我想法子给你一个假死的机会,让你换个身份活下去。” “当然了,如果你起什么坏心思,我的人会准时把我俩的私情告知太女,届时……不用我说,你都知道是什么后果吧?” 上官砚之牙关紧咬,眼里是全然的屈辱和不甘。 凤昭云登基后,必容不下自己这个伎子之子的存在,届时,他还得靠着柳文轩活命,眼下,还不能得罪他。 万般无奈之下,他最终只能屈服于现实。 过了片刻,认命般的低声询问: “接下来该如何?” “接下来……” 柳文轩坏笑一声:“当然是……哦。” 上官砚之痛苦的闭上双眼,眼角滑下一滴泪。 今日所受之屈辱,来日必定加倍奉还! 第300章 演技真好啊! 翌日。 宄子起身后,照例与元宝在苑内散步,还往书房那边去了。 可远远的,便听到了争吵的声音,那声音似乎从花园的方向传来。 他心下一动,转头跟元宝说:“听说苑中的樱花开了,我想去瞧瞧。” 元宝垂着头,将人往花园那边带,然后用充满好奇的语气问道: “听说,侧君家乡的樱花很是漂亮。” 宄子脚步微顿,随后轻笑回道:“是啊。” “所以我的家乡还有个别称‘樱花国’,我离家时,樱花树的叶子,刚发青呢。” 元宝:“侧君别伤怀,咱们去花园瞧瞧,寥解思乡之情吧。” “嗯。曜京的樱花也很漂亮呢。” 虽然比不上家乡的。 宄子的脚步有些快,他迫不及待的想知道那边是谁在争吵。 “你到底在闹什么?” 凤扶摇的声音带着几分不耐。 “我闹?” “妻主……自从你与那小曰本宄子成婚这段日子以来,可曾有一日留在我房里?” 上官蕴之的声音带着颤抖,像是压着极大的委屈。 “我公务繁忙,在家宄子刚进府,我若不多陪陪他,东瀛使者会说我轻慢他们,孰轻孰重你不懂?” “我不懂!我什么都不懂!你心里到底有没有我?” 宄子停在了拐角处,目光透过竹叶的缝隙望过去。 花园里。 凤扶摇背对着他站着,手里还捏着一枝樱花,姿态冷淡。 上官蕴之站在她对面,眼眶泛红,嘴唇微微发抖,满脸的委屈,说话的声音带着哭腔。 “妻主,你说我不懂事,说我小气,说我不如别人大度……可你有没有想过,我为什么小气?” “还不是因为我在乎你吗?当初得知能嫁给你的时候,我多高兴啊。” “可你呢?你可能有一分,像我在乎你这样的在乎我?” 凤扶摇微微皱眉,没有接话。 她心里默默感叹:演技真好啊!这眼泪说来就来,连声音里的颤抖都恰到好处。 上官蕴之见她沉默,心里更凉了几分。 他咬了咬唇,眼泪终于落了下来:“妻主,我知道你心里有旁人。” “你所有的偏爱和例外都给了他,我从来没有争过。” “可你能不能……能不能偶尔回头看看我?我是你的正君啊。” 凤扶摇依然没有说话,只是捏着樱花的手指微微收紧了一些。 上官蕴之等了一会儿,没有等到任何回应。 他低下头,抬手胡乱抹了一把脸上的泪,声音带着哽咽: “是蕴之失态了。” 他说完,转身便走,脚步有些踉跄,几乎是落荒而逃。 凤扶摇看着他离去的背影,心里微微有些异样,但很快便压了下去。 她转过身,目光落在拐角处的矮竹丛。 “谁在那里?” 宄子从竹丛后走出来,脸上带着一丝恰到好处的惶恐: “殿下恕罪,侍身并非有意偷听。” “只是路过此处,见花开得好,便停下来赏了一会儿。” 凤扶摇看着他,目光淡淡的:“你在这里多久了?” 宄子垂下眼帘,声音温顺:“殿下不要生气了。” “正君想来也是因为在意殿下,才会如此。” 凤扶摇冷哼一声:“我最不喜欢小气的人,若蕴之有你这样大度,我便省心多了。” 宄子微微低头,嘴角勾起一抹不易察觉的弧度,声音却还是那样轻柔: “殿下过誉了。” “宄子只是觉得,人与人之间,缘分深浅各有定数。” “宄子与殿下相逢恨晚,若能早些相识,或许便不会让殿下如此烦忧了。” 凤扶摇看了他一眼,笑了笑,然后把手中的那支樱花插在他的发间。 “真好看。” 她牵着他的手,走到院中那株樱花树下,抬头看着枝头簇簇粉白的花瓣,在风中轻轻颤动。 宄子跟在她身侧,也在树下站定。 两人沉默了片刻,宄子忽然轻声抽泣起来。 他抬起手,用袖口掩住半张脸,声音带着一丝哽咽: “这樱花……让侍身想起家乡了。” “家乡的院子里,种满了樱花树,每年花开的时候,母皇都会在树下摆一壶清酒,父君抱着我坐在膝上,教我念和歌。” 凤扶摇偏过头,看着他泛红的眼眶,没有说话。 宄子低下头,用袖口轻轻拭了拭眼角,声音低低的: “让殿下见笑了,宄子只是……有些想家了。” 凤扶摇收回目光,目光回到他的脸上,眼神中满是宠溺: “那今日你便去四夷馆,与你家乡的人道个别吧,他们不日便要回去了。” 宄子像是不可置信的猛然抬头,“殿下……” 凤扶摇轻笑,“去吧,收拾一下,我让崔嬷嬷给你备些礼物。” “多谢殿下体恤。” 宄子红着眼眶,露出一个浅浅的笑,然后踮起脚尖,在凤扶摇脸颊上落下一个吻。 “宄子这就回去更衣。” 凤扶摇眉心微拧,“去吧,元宝留下,跟崔嬷嬷去拿礼品。” “是。” 宄子转身离去,步履优雅。 元宝在他转身的一瞬间,便黑了脸。 “狗东西,居然敢占你便宜,我迟早剐了他!” 随后,便掏出一方帕子,微微用力的在凤扶摇的脸上擦了起来。 凤扶摇任由他擦着,低声嘱咐道: “陪宄子回去后,想办法弄清楚那几个盒子的下落。” “但是也要注意自己的安全,千万别逞强。” 元宝轻哼一声:“瑶瑶放心,我可不是什么弱不禁风的软柿子。” “知道你是硬柿子。” 凤扶摇捏了捏他的脸,“去吧,我让崔嬷嬷准备了几匹云锦,你稍后给他带上。” “嗯。” 元宝点了点头,然后四下看了看,周围没有人,然后迅速凑过去朝凤扶摇脸上亲了一口。 “走了。” “去吧。” 凤扶摇回房间的时候,本想夸夸上官蕴之的演技好,却发现房间内没有人。 她唤了青舞来更衣,之后又让莫鸢准备了马车,准备进宫面圣。 东瀛使团那边还等着女帝同意把皇子嫁过去,拖太久了也不好。 这场戏,该收网了。 第301章 死亡比失踪影响更大 元宝从崔嬷嬷那里拿了云锦后,又等着小曰本宄子更衣,待一切准备妥当,天色已经近午时。 “元宝,走吧。” “是,侧君。” 元宝将云锦仔细叠好放进马车里,扶着宄子上车后,便驾着马车朝四夷馆去了。 马车在青石板路上辘辘而行,他坐在车辕上,面容是那张清秀的少年脸,目光却沉静得像一潭深水。 马车在四夷馆门口停下。 元宝跳下车辕,掀开帘子,对车里的人道: “侧君,到了。” 小曰本宄子从马车里探出身来,他穿着一件浅红色的和服,衬得整个人愈发妖冶。 他扶着元宝的手下了车,抬头看了一眼四夷馆的门匾,目光微微闪动,随即恢复如常。 门口的守卫听元宝说了缘由,没有多问便放了行。 宄子走在前面,元宝抱着云锦跟在他身后,穿过前院,绕过回廊,在一间厢房前停下。 宄子推开门,屋里小野太郎、山本、藤原都在,三人围坐在矮案旁,面前摆着茶盏。 见宄子进来,小野太郎微微点头,用东瀛话问了安。 宄子回了一句,然后侧身对元宝道: “你在门外候着。” 元宝应了一声,将云锦交给宄子,然后退到门外,将门轻轻带上。 门特意没有关严,留了一道细缝,里面的声音隐隐约约传出来。 宄子率先开口,说的是瑶景苑的布置。 他说瑶景苑中府兵看似松散,实则暗合阵法,但侧院有一处死角,可以翻墙出去,不惊动任何人。 小野太郎点了点头,说等女帝答应联姻之后,宄子便寻个机会自行离开。 届时东瀛以皇子失踪为由,向曜京讨要说法,进一步逼他们免除关税,甚至割地赔款。 山本补充道,他们已经联络了草原部落的人,到时候海口和西北一起施压,曜京兵力有限,腹背受敌,必定会妥协。 宄子听着,点了点头,说可以,他会小心行事。 他顿了顿,又问:“那日画舫是怎么回事?你们暗中做了什么交易?” 小野太郎的面色沉了下来,声音带着一丝不悦: “宄子,这不是你该操心的事,别忘了你的身份。” 宄子微微抬眸,看着他。 小野太郎继续说:“你是皇子没错,可你父亲的身份……” 后面的话,他没说完,可那眼神却充满了不屑。 小曰本宄子的父亲,是一个打扫小厮,在女皇醉酒后,被宠幸了一次。 然后生下了他,若不是宄子容貌尚佳,便是和亲,也轮不到他,居然还敢在这里置喙他们的事, 闻言。 宄子的脸色瞬间变了。 他猛地站起身,一把掀翻了面前的矮案,茶盏碎裂,茶水泼了一地。 他盯着小野太郎,声音带着压抑的怒意: “我最讨厌别人拿我的身份说事。” “小野太郎,你算个什么东西?不过是母皇身边一条上不得台面的狗!” “反正现在那个三皇女已经被我迷住了,我若把你们的计划全盘托出,当做投名状,你猜她会怎么对付你们?” 小野太郎脸色铁青,“你父亲的死活,你便也不顾了?” “呵。” 宄子冷笑一声,“若不是他身份低贱,就凭你也敢嘲笑我?” “若你想杀了他,请尽管去!” 小野太郎眯了眯眸子,深吸一口气,语气软了下来: “宄子,是我失言了。” “接下来的计划还要用你,咱们各退一步。” 宄子冷哼一声,重新坐下。 他理了理衣摆,声音淡淡的:“那日画舫,你们到底跟太女做了什么交易?” 小野太郎沉默了一会儿,才开口:“是琉球岛的航线钥匙。” 宄子微微眯起眼:“琉球岛的航线钥匙?” “听说,那航线图,在琉球岛的岛主手中掌握着,一趟海运的盈利,不可估量,太女为什么要给你们?” 小野太郎道:“太女缺人手,将钥匙交给我们,自然是要我们替她拿下航线图。” “之后呢?” “之后,六四分成。” 宄子想了想,沉思片刻,抬眸:“那把钥匙,放在我这里。” 小野太郎脸色一变:“不行。” 宄子道:“若日后我逃出去的时候,你们不接应我,我便只有死路一条。” “钥匙在我手里,我才能安心。” “可钥匙在你手里,我们何时才能拿到航海图?何时才能开启新的航线?” “至多半年,也等不得?我看你们压根是……” 话未说完。 山本忽然开口:“交给宄子也可以。” 小野太郎看了他一眼,微微皱眉但没说话。 山本继续说道:“钥匙可以交给你,但必须回到瑶景苑以后,在房间里遮光的地方打开。” “那钥匙上面涂了特殊的材料,见光便会损坏。” 宄子看了山本一眼,点了点头: “可以。” 小野太郎和山本对视一眼,然后说他们去拿钥匙。 宄子嗯了一声,坐在原地,看着地上碎裂的茶盏,目光沉沉的。 门被推开,小野太郎和山本走出来,看见门边的元宝,目光在他身上扫了一下,没有多说什么,径直走了。 元宝垂着眼帘,等两人走远,才转身进屋。 宄子还坐在原地,见他进来,声音淡淡的: “元宝,把地上收拾一下。” 元宝应了一声,去拿了扫帚,将地上的碎瓷片和茶水清理干净。 收拾完后,他借口去茅房,出了门。 他四下看了一眼,随即踩着假山,跃上来房顶,悄无声息的踩着瓦片,寻找着有人说话的房间。 隔壁第三间房,传来了小野和山本的声音。 “这五个盒子里不是暗器就是毒药,怎么给?” 山本的声音带着一丝阴冷:“死亡比失踪影响更大。” “他一个联姻的皇子,若是死在了瑶景苑,那三皇女该如何跟我们交代?” “曜京女帝为了安抚我们,一定会把海口的赋税全免了。” 小野太郎沉默了片刻:“那海军分布图呢?” 山本道:“可以让皇太女的人帮我们找出来,如此风险更小,也不会暴露我们。” 小野太郎道:“皇太女如何肯听我们的?” 第302章 把自己蠢死了 山本笑了一声:“之前答应的海运盈利是六四分,若她同意,我们再让她一成。” “她眼下一定是缺钱的,否则也不会主动找我们合作。” “而且,真正的航线钥匙她还没有给我们,我们可以威胁她必须附上海军分布图,否则交易取消。” “如此一来,她也就不得不听话了。” 小野太郎颔首,声音带着一丝笑意: “山本,真是好主意,就这么办。” 元宝听见一阵窸窣声,像是有人在翻找什么。 然后,小野太郎的声音又响起来: “那个侍女交给我的时候说,这个红色的盒子,里面是一把小型强弩,带着见血封喉的毒药。” “只要宄子打开,必死无疑,届时他的死讯传来,我们就朝曜京发难,问女帝要说法。” 山本:“好。就这个。” 听到这里,元宝悄无声息的后撤,回到了刚才的厢房门口站着。 他看见小野太郎和山本从那边过来,手中捧着一只巴掌大的红色漆盒,随后进了房间。 屋内。 小野太郎走到宄子面前,将红色漆盒双手递上: “宄子,这是琉球岛航线钥匙,你拿好,务必小心保管。” “切记,一定要回到瑶景苑以后,在遮光的地方打开。” 宄子接过漆盒,入手沉甸甸的,他点了点头: “嗨。” 小野太郎和山本对视一眼,没有再说什么。 风穿过院子,吹动矮松的枝叶,发出细碎的声响。 宄子低头看着手中的漆盒,指尖在盒面上摩挲片刻后,便招呼元宝离开了四夷馆。 元宝跟在他身后,垂着眼帘,脸上看不出什么表情。 马车辘辘地行驶在青石板路上,车厢里光线昏暗,只有帘子缝隙透进来几缕日光。 宄子坐在车厢里,手里捧着那只红色的漆盒,指尖在盒面上轻轻摩挲。 他盯着盒子看了许久,目光沉沉,不知在想些什么。 “非要遮光才能看?” 他低声自语,抬眼扫了一圈车厢内部。 帘子垂着,光线被挡了大半,车厢里影影绰绰的,确实算得上昏暗。 他抿了抿唇,指尖扣住盒盖的边缘,犹豫了片刻,最终还是轻轻掀开了一条缝。 盒盖打开的瞬间,一道寒光激射而出,直直没入他的眉心。 宄子的身体猛地一僵,瞳孔骤然放大,喉间发出一声短促的惨叫,像是被掐住了脖子的鸟。 他仰面倒下,眼睛还睁着,瞳孔里映着车厢顶部的暗纹,眉心处多了一个细小的血洞,暗红色的血缓缓渗出来,沿着他的鼻梁蜿蜒而下。 手中的漆盒滚落在地,发出沉闷的一声响。 身体也随之抽搐了几下后,便不再动了。 车厢里弥漫着一股淡淡的血腥气。 元宝坐在车辕上,听到那声惨叫,握着缰绳的手指微微一紧。 心里咯噔一下,暗骂了一声: 这个蠢货! 真是把自己蠢死了! 他加快了驾车的速度,马鞭在空中甩出一个清脆的响,马车在青石板路上疾驰而过,扬起一阵尘土。 到了瑶景苑,元宝将马车径直赶进马厩,跳下车辕,掀开帘子看了一眼。 宄子仰面躺在车厢里,双目圆睁,眉心一个血洞,血已经流了满脸,衣襟上洇开大片暗红。 元宝放下帘子,面色沉静,转身去找了崔嬷嬷。 他压低声音道:“嬷嬷,你派人盯着马厩里的那辆马车,任何人都不许靠近,一切等殿下回来再说。” 崔嬷嬷看了他一眼,没有多问,点了点头。 - 明珠宫。 凤梓渝坐在窗下,目光落在窗外那株枯了一半的海棠树上,一动不动。 他瘦了许多,脸颊凹陷下去,颧骨突出,原本丰润的唇色也变得苍白干裂。 身上穿着一件宽大的素色常服,衣摆拖在地上,像是挂在一副骨架上。 窗外的风穿过半掩的窗子,吹动他的发丝,他却像是没有知觉一般,连眼睛都不眨一下。 屋内没有留一个伺候的人。 凤扶摇走进来时,他连头都没回。 她在他对面坐下,看着他消瘦的侧脸,沉默了半晌,才缓缓开口: “梓渝,东瀛那边递了国书,想求一位皇子过去和亲。,你是最合适的人选。” 凤梓渝终于动了动,他缓缓转过头,目光落在凤扶摇脸上,那双眼睛像是蒙了一层灰,没有光,也没有神采。 他看了她一会儿,忽然扯了扯嘴角,露出一个比哭还难看的笑: “好。” 凤扶摇微微蹙眉:“你答应了?” 凤梓渝道:“答应不答应,又有什么区别,不过是换一个地方等死而已。” 他说完,又转回头,继续看着窗外那株盛开的樱花,已经隐隐有溃败之象了。 凤扶摇沉默着,不知道如何接话。 凤梓渝却站起了身子,倚靠在窗边,声音低低的,像是自言自语: “自从谢家覆灭以来,我日日夜夜都能看到舒然。” “他全身没有一片好肉,血淋淋地站在我床前,问我为什么那么狠心。” “他问我,这么多年的疼爱,难道抵不上母皇的三言两语?” 他的声音发颤:“我闭上眼是他,睁开眼也是他,我快疯了。” “自从联姻的消息传来,我便想,若是联姻去了别的地方,是不是就不会做噩梦了?” “是不是……我这里就会好受一些?” 凤梓渝狠命的捶着自己的心口,像是后悔自己曾经做过的事。 凤扶摇看着他,目光复杂。 她叹了一口气,轻声问道:“梓渝,你有什么愿望吗?” 凤梓渝闻言,忽然笑了一声,那笑声带着一丝绝望的沙哑: “愿望?” “我这样忘恩负义的人,也配有愿望吗?” “我不配!我就该这样在自责内疚中被折磨一辈子,直至不得好死。” “梓渝……”凤扶摇打断了他,“是母皇让我来问你的。” 凤梓渝沉默很久,久到凤扶摇以为他不会再开口,他才轻声说道: “若有来世,让我变成一只飞鸟吧。” 凤扶摇看了他片刻,没有接话。 她站起身,转身朝门外走去。 身后传来凤梓渝的笑声,断断续续的,像是被风吹散的碎片,带着一种说不出的凄凉。 她走出明珠宫,站在台阶上,目光落在远处的天际。 你的愿望,会实现的。 第303章 富可‘敌\\’国 马车在瑶景苑正门前停下。 凤扶摇掀帘下车,便看见崔嬷嬷候在门旁,神色有些异样。 崔嬷嬷向来稳重,此刻却微微皱着眉,像是有什么话要说。 凤扶摇脚步一顿,看了她一眼: “怎么了?” 崔嬷嬷上前行了一礼,低声道: “殿下,马厩那边……您还是亲自去看看吧。” 凤扶摇没有多问,跟着她穿过回廊,绕过前院,一路走到马厩。 马车还停在原处,莫鸢佩剑守在车旁。 凤扶摇走近几步,便闻到一股淡淡的血腥气,若有若无地飘散在空气里。 她微微皱眉,目光落在车帘上,顿了一下,然后伸手掀开了车帘。 车厢里,有两个宄子。 一个宄子靠在车厢壁上,眉梢微挑,嘴角挂着一丝似笑非笑的弧度,正看着她。 另一个宄子仰面躺在车厢里,脸上盖着一块白布,白布下隐约透出暗红色的痕迹,洇开一片,已经干涸。 凤扶摇的目光落在那块白布上,问道: “怎么回事?” 活着的那个“宄子”挑眉看着她,声音带着一丝懒洋洋的意味: “他把自己蠢死了呗。” 凤扶摇放下车帘,没有再看第二眼。 她转身对莫鸢道:“驾车去城外偏僻处,把马车和尸体都烧了,不要留下痕迹。” 莫鸢应了一声:“是。” 楚惊鸿从马车上跳了下来,娇滴滴道: “妻主也不知道拉侍身一把,真是不懂怜香惜玉呢。” 凤扶摇白了他一眼,楚惊鸿虽然顶着宄子的脸,但说话的那副腔调,一听就知道还是那个矫揉造作的男妖精。 “别发骚,宄子可不会这样说话。” 楚惊鸿一副受伤的表情,然后温温柔柔的行了一个礼: “侍身错了,求妻主责罚。” 凤扶摇上前拉起他的手,往书房的方向走。 “这还装的还差不多。” “多谢妻主夸奖。” 楚惊鸿迈着小碎步,穿着迈不开的腿的和服,追在她的身后,别说,还真有东瀛美人的那个味道。 两人一前一后进了书房。 凤扶摇在案前坐下,“宄子怎么死的?” 楚惊鸿在她对面落座,随手给自己倒了杯茶,喝了一口,才开口把事情说了一遍。 “原本,东瀛那伙倭人,是计划让宄子回到瑶景苑后在打开盒子,让他死在府里。” “可他倒好,只觉得觉得车厢里够暗了,就把盒子打开了,然后就死了呗。” 凤扶摇感觉有些无语,指尖在桌面上轻轻叩了两下。 楚惊鸿放下茶盏,继续道:“那伙倭人的计划,我听得七七八八。” “他们一开始,是打算让宄子寻机失踪,然后以皇子失踪为由向曜京发难,逼朝廷免除关税、赔偿款项。” “还联络了草原部落,东西夹击,逼朝廷割海口给他们。” 凤扶摇微微眯起眼:“还有呢?” 楚惊鸿道:“那五个盒子里,不是毒药就是暗器,凤昭云明面上把东西给他们,就是为了引你上钩的。” 他说着,走到凤扶摇的脚边坐着,将头搁在她的膝上,微微蹭了蹭。 “幸好,聪明如我听到了他们的阴谋,否则……” “是啊,多亏了你。” 凤扶摇顺势摸了摸楚惊鸿的侧脸,指尖摩挲着他的耳垂,问: “所以,其实凤昭云还未把真的钥匙交给他们?” “我听他们的话音,是那个意思,另外,他们还想让凤昭云的人帮他们找海军分布图,条件是海运盈利多分她一成。” 凤扶摇笑了一声:“胃口不小,弹丸之地,还想侵占我朝国土 ?” 楚惊鸿搂着她的小腿,仰头望着她:“现在宄子死了,你打算怎么办?” 凤扶摇看着面前那张宄子的脸,眯了眯眸子: “他虽然死了,但东瀛不知道,既然如此,那就让宄子继续活着。” 楚惊鸿微微挑眉,嘴角勾起一抹笑意: “瑶瑶想让我假扮宄子?” 凤扶摇指尖按着他的唇,轻轻摩挲: “你既然已经扮成了宄子,那就继续扮下去。” “还能试着去套套他们岛国的机密。” 楚惊鸿皱眉:“那海上兵力分布图怎么办?万一凤昭云真的丧心病狂,把兵防交了出去……” 凤扶摇挑眉一笑,“不就是一份海上兵力分布图嘛,想要就给他们咯。” “至于真假,只有他们自己亲身去试咯。” “啧啧……瑶瑶真坏。” “这叫谋略。” 凤扶摇屈指敲了敲楚惊鸿的额头,脸上满是宠溺。 “不过,当务之急,是弄清楚凤昭云到底把苏清晏的扳指藏到哪里去了。” “那可是金山银山啊,我真怕她富可敌国了。” 虽然这是一句话玩笑,但楚惊鸿听懂了她话里的担忧。 若凤昭云真得了金山银山,届时真就富可‘敌’国了。 “我会在东瀛使团走之前,在跟他们接触接触,尽量弄清楚,那枚扳指到底在不在他们手中。” 凤扶摇指尖卷起他鬓边的一缕头发,叮嘱道: “别逞强,你这半吊子东瀛话,听听机密就行了,一开口定会露出破绽,还是少开口为妙。” 楚惊鸿点点头:“放心吧,我尽量少说话,实在不行就装嗓子疼。” “对了,既然现在我是‘宄子’了,可以让邬临进府来伺候我吗?” “可以。等莫鸢回来以后,我让她去惊鸿楼一趟。” “嗯……” 楚惊鸿用下巴蹭着凤扶摇的大腿,那片肌肤散发出淡淡的痒意。 他仰头看着她,露出一副任君采撷的怜爱表情。 “瑶瑶……我们来交流东瀛话吧。” 凤扶摇眯了眯眸子,手掌抚上了他的脸,语调俏皮: “突然发现宄子的这张脸,还挺好看的呢。” 楚惊鸿闻言,抬手摸上颈部,撕拉一声把人皮面具撕了下来,扔在一边。 他气鼓鼓的撅着嘴:“好看什么?他能有我好看?” 凤扶摇不答,捏住他的下巴,使其抬头,随后好奇的问: “你是什么人都能易容吗?” 不等楚惊鸿回答,她又问道: “那岂不是有了这人皮面具,就算只你一人,也能拥有千人?” 楚惊鸿眯了眯眸子,脑子突然想到一个坏点子。 “不如……瑶瑶把他们都赶走,你想要的样子,我都有,你想要那张脸,我都给你变出来。” 凤扶摇的目光从他的脸上,扫到他的身体上,然后语出惊人道: “可是不同的尺寸,你变不出来啊。” “瑶瑶!” 楚惊鸿脸颊红透的惊叫着,一把将凤扶摇扯向自己,然后两人双双倒在地上。 开始交流东瀛床笫之言了。 第304章 夜探四夷馆 东瀛使团的人一直在等。 等小曰本宄子死在瑶景苑的消息,像一颗石子投入湖面,激起层层涟漪。 可一连几日,瑶景苑安静得像一潭死水,什么消息都没有。 小野太郎坐不住了。 他派了山本上门,说是为了还礼,实则探一探虚实。 凤扶摇收到拜帖的时候,正在书房里看文书。 她放下笔,指尖在桌面上轻轻叩了两下,然后让人备了一桌午饭。 山本到时,凤扶摇已经在花厅里等着了。 她穿着一件家常的藕色长衫,神态闲适,见山本进来,笑着招呼: “山本君来得正好,本宫让人备了一桌蜀地名菜,正好尝尝。” 山本躬身谢过,在客位坐下。 凤扶摇侧头吩咐身边的人:“去请侧君过来,就说山本君来了,一起用饭。” 不多时。 楚惊鸿扮作的宄子从后堂走出来,穿着一件浅樱色的和服,步伐温顺,在凤扶摇身侧坐下。 他朝山本微微颔首,声音轻柔: “山本君。” 山本打量了他一眼,见他面色红润,精神尚好,心里有些疑惑,但面上不露分毫,笑着应了一声。 菜很快上齐了。 红油滚滚的水煮鱼,铺满干辣椒的辣子鸡,麻香四溢的麻婆豆腐,一桌子红彤彤的,看着就让人喉咙发紧。 山本看着那一桌菜,脸色微微僵了一瞬,但凤扶摇已经让人夹了一筷子水煮鱼放进他碗里,笑着说: “山本君尝尝,这是蜀地最有名的菜,本宫特意让厨子加了辣,最是地道。” 山本不好推辞,硬着头皮夹起那块鱼肉送进嘴里。 入口的瞬间,一股剧烈的辣意直冲天灵盖,他的脸瞬间涨红,眼眶里涌出泪花,嘴唇以肉眼可见的速度肿了起来。 他拼命忍住没有失态,艰难地咽下去,端起茶盏抿了一口,声音嘶哑: “好……好菜。” 凤扶摇像是没看见他的窘态,又让人夹了一筷子辣子鸡放进他碗里: “山本大人再尝尝这个。” 山本的嘴角抽搐了一下,还是硬着头皮吃了下去。 他的嘴唇已经肿成了两根香肠,红亮亮的,像是涂了一层厚厚的胭脂。 凤扶摇看了他一眼,又看了一眼身旁的宄子,笑了笑,站起身: “二位慢用,本宫去更衣。” 她说完便转身离开了花厅,将时间留给了他们。 山本见她走远,终于忍不住端起茶壶,对着壶嘴猛灌了几口,可喉咙里那股灼烧感却丝毫没有减少。 他放下茶壶,一边斯哈,一边压低声音,用东瀛话问: “宄子,那盒子……你打开了吗?” 楚惊鸿捏着筷子的手微微一顿,随即垂下眼帘,用磕磕绊绊的东瀛话回答: “我……想过了,那么重要的东西,还是别打开的为妙,我只是想要一道保障,并不是想窥探什么。” 山本看着他,目光带着一丝审视。 但嘴唇和舌头都被辣得发麻,脑子也有些转不动了,他实在没有精力去细想宄子的话有什么不对,只是点了点头: “也好,你自己决定便是。” 他说完,又端起茶壶灌了一口。 楚惊鸿没有再说话,低头夹了一筷子青菜,慢慢嚼着。 他注意到山本的目光在自己身上扫了一圈,然后落在了他身后侍立的小厮身上。 山本放下茶壶,用生硬的官话问:“宄子,你身边之前那个小厮呢?怎么换人了?” 楚惊鸿垂着眼帘,声音淡淡的:“他打碎了我心爱的首饰,被殿下打死了。” 山本微微一怔,随即笑道:“三殿下可真疼你。” 他说完,端起茶盏又喝了一口,心里却暗暗想道: 计划可能要调整一下了。 - 四月十九。 是东瀛使团计划离开曜京的前一日。 鸿胪寺设宴为他们饯行。 宴设在长乐殿,灯火通明,丝竹声声。 凤扶摇坐在席间,目光看似随意,实则紧紧盯着凤昭云那边的人。 楚惊鸿扮作宄子坐在她身侧,目光也一直落在东瀛使团那边。 可一整场宴席下来,凤昭云的人没有离席,东瀛的人也没有任何异动。 那枚扳指,连一丝线索都没有露出来。 凤扶摇端着酒盏,指尖微微收紧,心里有些急躁。 酒宴散后,马车辘辘地驶回瑶景苑。 凤扶摇靠在车厢壁上,闭着眼,眉头皱着,声音带着一丝疲惫: “惊鸿,明日你去给东瀛使团送行,看看能不能发现什么线索。” “那枚扳指,也不知道他们究竟放到哪里去了。” 楚惊鸿坐在她对面,拉着她的手,应了一声: “好。” “瑶瑶宽心,我一定帮你找到那扳指。” - 马车在门口停下。 凤扶摇睁开眼,掀帘下车,入府后,原本想直接去西偏院。 最后一天了,她不想再出什么差错。 楚惊鸿却忽然开口:“瑶瑶去看看上官蕴之吧。” 凤扶摇脚步一顿,回头看他:“怎么了?” 楚惊鸿道:“他病了。” 凤扶摇有些奇怪:“他病了,我怎么不知道?你倒先知道了?” “你们关系什么时候那么好了?” 楚惊鸿笑了一声:“没好过。只不过男人了解男人罢了。” 凤扶摇看了他一眼,想到那日上官蕴之委屈哭诉的样子,抿了抿唇。 “那我去瞧瞧他。” 说完,转身朝上官蕴之的院子走去。 楚惊鸿看着她的背影消失在回廊尽头,脸上的笑意淡了下来。 他有自己的打算。 明日东瀛使团就出发了,大概率问不到什么有用的东西了。 他打算今晚夜探四夷馆。 第305章 暴露 凤扶摇走到上官蕴之的院子门口,守门的小七连忙行礼: “参见殿下。” 凤扶摇问:“正君呢?” 小七低声道:“正君病了,早就睡下了。” 凤扶摇在门口站了片刻,没有进去,只是叮嘱了一句: “还真病了?既如此,让他好好休息。” 说完便转身离开了。 屋里,上官蕴之躺在漆黑一片的房间里,听着门外的脚步声渐渐远去,眼泪无声地滑落下来。 他侧过身,将脸埋进被褥里,声音低低的,带着一丝哽咽: “妻主,再给我几日时间,我把自己哄好了就行。” “我不想以这样一副样子见你,不想让你怜悯我……” 与此同时。 楚惊鸿换了一身夜行衣,顶着宄子的人皮面具,跟邬临交代了一声,便悄无声息地出了门。 夜色浓稠,他的身影融进黑暗里,像一片没有重量的影子,朝着四夷馆的方向掠去。 - 楚惊鸿伏在四夷馆的屋顶上,身形压得极低,像一片融进夜色的影子。 他掀开一片瓦,目光透过缝隙望进去。 库房里灯火通明,小野太郎和山本正站在一排箱子前,低声说着什么。 那些箱子是礼部备下的回礼,装了满满几大箱,绸缎、瓷器、茶叶、金银器皿,样样都是上等货色。 可楚惊鸿注意到,库房四周站满了人,几乎大半的好手都被调来看守这里。 他微微眯起眼,心里觉得有些不对。 回礼虽重,但也不至于如此戒备森严。 他耐着性子又等了一会儿,终于听见小野太郎开口了,声音压得很低: “山本,盯紧了礼部最后添进来的那个盒子,里面装了贵重东西,绝不能出任何差错。” 山本点了点头:“明白。” 楚惊鸿听到这里,心里便明白了。 那钥匙,多半是混在礼部准备的回礼里面,被他们藏在某个盒子里,打算明日一并带出城去。 他正打算悄悄退走,回去告诉凤扶摇这个消息。 忽然。 屋顶上一只猫受惊似的蹿了起来,猛地踩动了几片瓦,发出清脆的一声响。 楚惊鸿心里翻了个白眼:别搞啊,什么老套的情节,偷听还要被抓包啊? 他还没来得及起身,底下的守卫已经惊动了。 几道黑影从四面八方扑上来,将他团团围住。 楚惊鸿武功不弱,但对方人多势众,他且战且退,终究还是被按在了地上。 小野太郎从屋里走出来,借着月光看清了他的脸,微微一怔: “宄子?” 楚惊鸿被按在地上,脸上沾了灰,却还是挤出一个笑来: “小野君,别来无恙。” 小野太郎示意守卫松开他,目光带着审视: “你深更半夜,来这里做什么?” 楚惊鸿站起身,拍了拍衣摆上的灰,声音带着一丝无奈: “那个盒子……” 小野太郎的脸色微微一变。 楚惊鸿继续说:“那个小厮元宝,无意中把盒子打开了,里面射出一支弩箭,当场就死了。” 他说着,叹了口气,“我知道你们想杀我,想借我挑起曜京与东瀛的争端。” “可我不想死。” 他抬起头,看着小野太郎,“明日你们带我出城,我便彻底离开,再也不碍你们的事,你们的计划,依旧可以继续。” “借着我的失踪,跟曜京发难,让他们割地赔款。” “如若不然……” 他顿了顿,冷哼一声:“我就把你们的计划全盘托出,明日谁都走不了!” “宄子!”小野太郎声音猛地拔高:“你真以为我不敢杀你?” 楚惊鸿啧啧两声:“别忘了,我的小厮还在府里,我你以为,我会毫无准备的就来吗?” 小野太郎盯着他看了许久,目光阴晴不定。 山本在一旁低声说了句什么,小野太郎沉默了片刻,终于点了点头: “好。明日带你出城,但你若敢耍花样……” 楚惊鸿笑了一声:“我只想活命,不敢耍花样。” 小野与山本又对视一眼,带着宄子出了库房。 然后几人去另外一个房间内,商量明日离京后,是否派人先把重要的东西走另外一条路,送回东瀛。 山本提议,海兵分布图和扳指由两拨人分开护送,毕竟东西很重要。 楚惊鸿在一旁听的想笑,那海兵分布图,是苏清晏随手画的,只不过那岛屿的位置都是真的罢了。 他正听的津津有味,小厮们端着夜宵进来了。 一个小厮在他面前,放下了一小碟拉丝的豆子和一碗米饭,还有一碗什么萝卜片汤。 楚惊鸿内心暗道:吃的真他爹的穷酸。 那豆子他没见过,便低头闻了一下,可股发酵的黏腻气味直冲鼻腔,他忍不住“哕”了一声,别过头去。 山本的眼神瞬间变了。 他猛地拔刀,架在楚惊鸿脖子上,声音带着寒意: “上次我就觉得你的口音有问题,原来你真是假扮的!” 楚惊鸿眨了眨眼,“山本君说什么呢,宄子怎么听不懂?” 山本冷哼一声:“别装了,你就是假的!” “这是我们从家乡带来的美味纳豆,宄子从小吃到大,怎么会觉得恶心?” “你到底是谁?” 楚惊鸿见自己暴露了,索性也不装了。 他嗤笑一声,抬头看着山本:“你们东瀛就吃这种猪狗不尝的东西?” 山本脸色铁青,刀锋又近了一分。 楚惊鸿却忽然暴起,一脚踢翻面前的矮案,趁着山本后退的瞬间,翻身朝门口掠去。 但小野太郎已经堵在了门口,藤原也从侧面包抄过来。 楚惊鸿以一敌三,终究不敌,被按倒在地。 山本蹲下身,盯着他的脸研究了半天,终于在他耳后发现了一道细微的痕迹。 他伸手一揭,一张薄如蝉翼的人皮面具被撕了下来,露出楚惊鸿那张妖冶绝美的面容。 小野太郎眼神一厉:“杀了他。” 山本却忽然抬手拦住他:“等等。” 他盯着楚惊鸿的脸,目光带着一丝贪婪。 “若能掌握易容的技术,我们的暗探可以轻易潜入任何国家窃取机密,还怕得不到想要的东西吗?” 小野太郎想了想,点了点头。 “把他带走。” 山本一掌劈在楚惊鸿后颈,将他打晕过去。 第306章 瑶光,她是你的姐姐 四更天。 夜色尚未褪尽,天边只露出一线极淡的青白。 城门刚开,守城的兵卒打着哈欠推开厚重的门闩,铁皮包裹的门扇在晨雾中发出沉闷的声响。 东瀛使团的车马便已列队等在门内,一辆接一辆,满载着曜京的回礼,辘辘地驶出城门,消失在官道尽头。 马蹄声渐远,晨雾合拢,像是什么都没有发生过。 凤扶摇早起上朝时,天色刚亮。 她换好朝服,先去叫楚惊鸿,让他去给东瀛使团送行。 她推开房间的门,屋里却空荡荡的。 只有一个打瞌睡的邬临,歪在椅子上,脑袋一点一点的,像是等了整夜,实在撑不住才睡了过去。 凤扶摇心里微微一沉,问:“楚惊鸿呢?” 邬临惊醒,揉了揉眼,看清是她,连忙站起来: “殿下?楚公子昨夜去探四夷馆,现在……还没回来。” 凤扶摇的脸色变了。 她转身便往外走,同时吩咐邬临:“立即去四夷馆找他的下落。” 邬临应了一声,快步出了门。 凤扶摇站在廊下,晨风拂过她的面颊,带着一丝凉意心里的那根弦绷得紧紧的。 没过多久,消息传了回来:东瀛使团在城门刚开的时候,已经离开了。 凤扶摇的心猛地一沉。 不出意外的话,楚惊鸿应该被东瀛使团的人扣下了,此刻生死未卜。 她不敢往下想。 转身朝马厩走去,准备骑马去流云阁,让周砚带着藏汐阁的人去救他。 她刚骑马跑过梧桐街口,便看见顾夜阑骑马迎面而来。 他的伤已经好了大半,面色虽然还有些苍白,但精神已经恢复了不少。 他勒住马,拦在她面前,声音带着急切: “殿下,陛下要见你。” “烦请顾指挥使回禀母皇,我此刻有万分重要的事,待回来后,再亲自去跟母皇请罪。” “陛下让您即刻觐见。” 凤扶摇皱眉:“我要去救人。” 顾夜阑寸步不让:“此事关乎朝局。” 她握着缰绳的手指微微收紧,心里像是被什么东西撕扯着。 一边是生死未卜的楚惊鸿,一边是女帝急召。 她沉默了两息,朝着半空中喊了一声: “云影。” 云影从暗处现身,凤扶摇道:“去流云阁找周砚,让他先备好人手。” 云影应了一声,转身消失在晨光里。 凤扶摇看着他的背影消失,才收回目光,纵马跟着顾夜阑进了宫。 御书房里,女帝坐在案前,面色沉凝。 案上摊着一封拆开的密信,纸上的字迹潦草,像是匆忙间写就的。 凤扶摇进来时,女帝没有抬头,目光落在那封信上,没有多余的寒暄,径直开口道: “刚收到飞鸽传书,宸王在运军饷去往边疆的路上遇袭。” 凤扶摇一怔:“遇袭?她带了那么多兵马,怎么会……” 女帝打断她:“瑶光,你带人去救她。” 凤扶摇微微皱眉,开口道:“宸王走了二十多天,虽然带着军饷装备走得慢,但若要赶上她的脚步,少说也得十天。” “日夜兼程,也最少得七天左右,就算人不歇息,马也要歇息,哪怕我现在立即出发,怎么可能来得及?” 她声音带着急切:“楚惊鸿去找航线钥匙时,被东瀛使团的人扣了。” “如今年生死未卜,我不能眼看着他为了我陷入危险境地不管。” “而且还有凤梓渝,还有我们的计划……” 凤临渊打断她的话:“瑶光。你有没有想过,那些军饷,若是到了敌人手里,我们边疆的将士该怎么办?” “是活活饿死,还是眼睁睁看着那些侵略者,吃着原本属于他们的粮食,再被他们打死?” 她的声音不高,却重若千钧:“宸王的命在你眼中不重要,那边疆数万将士的命呢?也不重要吗?” 凤扶摇垂下眼帘,沉默了片刻。 那些话像是巨石一样砸下来,压得她喘不过气。 她无奈又认命地闭了闭眼,随即轻轻垂下头: “儿臣知道了。” 凤临渊看着她,叹了口气,声音忽然轻了几分: “瑶光,她是你的姐姐。” “儿臣知道……” 话未说完,凤扶摇猛地抬起头,不可思议地看着女帝。 凤临渊轻轻点了点头,目光带着几分释然: “你猜的没错,钰儿是朕与微然的第一个孩子,你的亲姐姐。” - 凤扶摇从御书房出来时,天光已经大亮。 晨光刺得她眼睛发酸,她抬手挡了一下,脚步却没停,几乎是跑着穿过宫道,翻身上马,一路疾驰回了王府。 她没回书房,也没去看上官蕴之,径直去了后院。 云栖鹤正在院里晾药材,满院子都是苦艾和当归的气味。 他听见脚步声抬头,看见她一身朝服还没换,鬓发被风吹得有些乱,愣了一下: “怎么了?” 凤扶摇站在廊下,喘了口气,说:“你收拾一下东西,明日出发去河西走廊。” 云栖鹤放下手里的药材:“出了什么事?” 凤扶摇道:“宸王一行人,在去边疆的路上遇袭了,我带人今日出发。” “你晚一日,要备好救命的药。” 云栖鹤点了点头:“好。” 凤扶摇又看向莫鸢:“你留下来,护送阿鹤平安到河西。”. 莫鸢皱眉:“殿下,河西危险,我随您去!” 凤扶摇摇头:“你留下,阿鹤一个人我不放心。” 莫鸢嘴唇动了动,最终还是应了一声: “是。” 瞧着凤扶摇转身要走,云栖鹤上前,一把拽住她的手腕,将人拉进怀里,紧紧抱住。 “照顾好自己。” 说完,在她额头上落下一个吻。 “好。” 凤扶摇深吸一口气后应下,然后转身回了寝室,把朝服脱了,穿上那件许久没动过的金丝软甲,换了一身轻便的骑装。 之后将短刀别在腰间,又检查了一遍箭囊里的箭,确认无误后,才推门出来。 她停下脚步,看了一眼东边的院子,实在是没有时间去跟上官蕴之道别了。 “青舞,稍后去跟蕴之说一声。” “是,殿下。” 凤扶摇接过崔嬷嬷准备好的包袱,挎背到肩上,然后一边朝外面走,一边跟她交代一些事情。 “殿下……您一定要万事小心啊!” “放心吧,嬷嬷。” 凤扶摇说完这话,翻身上马,一夹马腹,白马便疾驰朝城门方向而去。 第307章 姐姐,等我 藏汐阁的人已经在城外二十里候着了。 一行三十人,个个轻装简行,马匹已经备好,正在原地踱步,打着响鼻。 云影骑着一匹黑色的骏马,似是不适应光线般,带了一顶斗笠。 凤扶摇扫了一眼众人,朗声道:“出发!” “是!” “驾!” 凤扶摇率先出发,云影紧跟其后,右侧是紧绷着脸的周砚,以及身后藏汐众人。 马蹄声急促,像是密集的鼓点敲在官道的尘土上。 凤扶摇伏低身子,风从耳畔呼啸而过,吹得她衣袍猎猎作响。 她脑中不断回响着女帝方才的话。 “你猜的没错。她是朕与微然的第一个孩子,你的亲姐姐。” 从未有人提起过凤扶钰的父君,是以,凤扶摇一直以为,她的父君应该是某个战死沙场的将军。 毕竟,从她记事起,凤扶钰已经是一个少年将军的模样,常年驻守边关,很少回京。 她只知道凤扶钰是女帝的次女,却从未想过,她们之间还有这样一层关系。 - 那时候,凤临渊还不是女帝,只是一个不怎么受宠的皇女,被派去边疆历练。 在押送粮草的路上,遇到了行刺的云微然,两人阴差阳错的相识。 后来,又在边疆的烽火中再度相遇,为了共同的理想,在风沙与刀光中相知相爱,后来有了凤扶钰。 就在凤临渊满心欢喜,以为这个孩子是她的嫡长女的时候,京中竟然传来了景修言生产的消息。 那时的凤临渊,四面楚歌,朝中盯着她的人太多,她不敢让这个孩子光明正大的出现。 只得一直留在边疆,让忠心的将领帮忙养大。 然后带着云微然回了京都,稳定朝局。 后来。 直到边疆稳定,凤临渊才让凤扶钰回来。 她对景修言说,这是她在边疆寂寞时,与边疆武将生下的孩子。 孩子父族身份低,对太女没有威胁,将来可以给太女当帮手。 景修言虽然起了疑心,但终究是什么都没查出来,便也没有多问了。 凤扶钰回京上了玉碟后,便又回到了边疆。 原本。 女帝是打算,先培养凤扶钰军事能力,而后再培养她治国方针,如此一来,曜京便有一个能文能武的帝王。 凤扶钰从小便展露出惊人的军事天赋。 武力上也是一点就通,精通兵法,善于骑射,边疆地形图看一眼就懂。 可谁料,派去边疆教她治国策的先生,被她打跑了七个! 连写一封军报,都写的歪歪扭扭,字迹不堪入目。 再后来。 云微然生下凤扶摇以后,女帝就歇了扶持凤扶钰登基的心思。 因为凤扶摇三岁便能背诵千字文,治国论,过目不忘。 更难得的是,她虽年幼,却举止沉稳,遇事不急不躁,隐隐已有几分储君的气度。 这般天资与心性,假以时日,定能担起社稷之重。 女帝斟酌不到一炷香的时间,便打定了主意。 既然能文能武不能集中为一人,那一文一武也可以,还能避免登基后专政。 可谁曾想。 就在一切都在往计划好的方向发展时,景谢两家联手,暗杀了云微然逼疯了凤扶摇。 女帝身子不好。 她说,当初让凤扶钰回京,本是打算带在身边亲自教养几年,学习治国,朝政,然后扶持她登基。 或许是天意。 凤扶钰回京不到一年,凤扶摇突然之间就好了。 可瞧着她们亲姐妹二人,形同水火,凤扶钰却与凤扶雪越走越近,她心里就知道,不能再瞒下去了。 于是。 在凤扶雪出事后,凤扶钰本打算出手整治凤扶摇的时候,女帝告诉了她真相。 所以。 虽然后来,凤扶钰对凤扶摇的态度依旧算不上客气,但终究是再也没起过害她的心思。 而且,暗中还帮她除了好几个凤昭云那边派来的眼线。 凤扶摇听着,心里像是被什么东西堵住了。 她想起凤扶钰那张总是冷淡的脸,想起她沉默寡言的性子,想起那日在清和庄她欲言又止的样子。 凤扶摇纵马疾驰,风灌进她的衣领,带着凉意,吹得她衣袂飘飘,吹得她发丝凌乱。 那满心的焦急与歉意,也被吹散在了风里。 姐姐,等我。 - 凤扶摇带着藏汐阁的人快马加鞭,一路向西北方向疾驰。 第三日傍晚,他们在一个官道的分岔路口勒住了马。 岔路口尘土未消,两道车辙印清晰地印在黄土路上。 凤扶摇翻身下马,蹲在地上看了片刻,指尖捻起一撮带着车辙印的泥土。 那车辙的宽度和深度,是使团专用的马车才会留下的痕迹。 她抬起头,朝东南那条路望去。 那是东瀛使团离开的方向,与她们背道而驰。 风从东边吹来,卷起一阵尘土,模糊了她的视线。 周砚紧跟着下马,看了一眼天色后,问道: “主子,可要歇息?” “不,继续走。” “是。” 凤扶摇没有丝毫犹豫的翻身上马,像是从未考虑过哪个方向的人,却又在纵马时回头看了一眼。 她在心里默默呢喃:“惊鸿,对不起。” 然后回过头,一夹马腹,朝着河西走廊的方向疾驰而去。 马蹄声渐远,尘土在身后扬起又落下,像是将那句话也一并掩埋了。 第308章 她会不会来救自己 与此同时。 北行的官道上,几辆马车辘辘地行驶着。 车厢里堆满了箱子,其中一个箱子里,楚惊鸿蜷缩着身体,被塞得严严实实。 他的膝盖顶着胸口,脖子歪着,后脑勺抵在箱壁上,硌得生疼。 马车每颠一下,他的骨头就像散了架一样,浑身上下没有一处不难受。 他在心里把东瀛那帮人骂了个遍,从祖宗十八代骂到子孙后代,骂累了,又开始想怎么脱身。 可他身上除了一件衣裳,什么都没有。 箱子从外面锁死了,连条缝都没有,他想扔块布条出去留记号都做不到。 他试过用指甲抠箱壁,抠了半天,只留下几道浅浅的印子,根本没用。 只能骂骂咧咧地停下手,靠在箱壁上喘了口气。 看来,只能等他们歇息补给的时候再想办法了。 天黑时,马车在一处官驿停了下来。 小野太郎让人把箱子抬进屋里,才打开锁,把楚惊鸿从里面拽了出来。 楚惊鸿被折腾了一路,浑身又酸又痛,站都站不稳,被推搡着跪在地上。 他哎哟哎哟的叫唤了几声,然后伸伸腿、仰仰胳膊,身子一歪,就那么瘫坐在地上。 好在那群东瀛人倒也没有非逼着他跪着。 小野太郎坐在桌前,手里把玩着一把匕首,慢悠悠地开口: “说说吧,人皮面具是怎么做的?” 楚惊鸿抬起头,咧嘴笑了一下:“那多简单,把人皮剥了就行呗。” “我劝你别敬酒不吃吃罚酒。” “你看你,说了你又不信,还问我干嘛?” 楚惊鸿咧嘴一笑:“要不,你把上本的脸皮剥了,我教你做一张?” “八嘎!” 山本从背后,一脚踹在楚惊鸿的肩头,将人踹倒在地。 “你找死!” 楚惊鸿轻嗤一声,慢悠悠的从地上爬起,坐在那里沉默不语。 这些狗日的倭人,也不知道给他下了什么药,内力一点都提不起来。 也不知道瑶瑶什么时候才会发现自己不见了。 也不知道她…… 会不会来救自己。 小野太郎看着楚惊鸿沉默不语,捏在手中的匕首在指尖转了一圈: “别装傻了,我知道你是个厉害的人。” 楚惊鸿叹了口气:“我那张面具是花了重金从一个江湖术士手里买的,我自己也不知道怎么做。” 小野太郎盯着他看,然后笑出声: “你把我们当傻子吗?居然说出如此拙劣的谎言。” “你们中原有句老话,先礼后兵。” “如果我的礼貌你不接,那么就要考虑好,能不能承受的起我的兵刃了。” 楚惊鸿沉默了片刻,说:“我要撒尿。” 小野太郎挥了挥手,示意山本带他去。 山本架着他的胳膊,把他拖到院子角落的茅房。 楚惊鸿站在茅房门口,回头看了一眼跟在身后的山本,嚷嚷道: “尿尿也要看啊?你站这么近,我尿不出来。” 山本冷哼一声,退后了两步,背过身去。 楚惊鸿趁他转身的瞬间,飞快地扯下衣襟的内衬,随后咬破指尖,用指尖上沾着的血,在布条上画了一个符号。 那是天机阁传消息的暗号。 他将布条塞进墙缝里,用土块堵住,然后才转过身,慢悠悠地解了手。 回去的时候,山本走在楚惊鸿的身后,目光忽然落在他的指尖上,眉头一皱: “你手上怎么有血?” 楚惊鸿低头看了一眼,随后啧了一声。 那会儿咬破的手指,居然还在流血,看来最近是虚弱啊,这伤口都不凝固了。 山本脸色一黑,立即让人去茅房搜了一圈,差点把茅房拆了,最终,那个带记号的布条,还是被找到了。 “呵,想往外传消息?真是愚蠢!” 山本冷哼一声,当着楚惊鸿的面把那个布条烧掉了。 楚惊鸿无奈的耸了耸肩,认命般的回了一句: “你聪明呗。” 他垂下眸子,耷拉着脑袋,一副衰败的样子。 可在山本看不到的地方,他的嘴角悄悄弯了起来。 中原的老话可多了呢。 比如,声东击西。 小野太郎听完山本的话,脸色阴沉下来。 他走到楚惊鸿面前,居高临下地看着他: “既然你这么喜欢流血,那我就让你多流点。” 他挥了挥手,两个东瀛武士上前,将楚惊鸿按倒在地。 小野太郎从火盆里取出一根铁钩,烧得通红,然后自言自语道: “在我家乡东瀛,有个处置鱼的法子,就是把活鱼吊起来,泡在盐水里,等它彻底盐渍入味的时候,再剖腹鲙鱼。” 话音落下。 他将那烧红的铁钩,对准楚惊鸿的肩胛骨,猛地刺了下去。 楚惊鸿闷哼一声,身体猛地弓起,像一条被钉在地上的鱼。 铁钩穿透皮肉,灼烧的剧痛从肩胛骨蔓延开来,他的眼前一片发白,冷汗瞬间浸透了衣裳。 他咬紧牙关,没有叫出声来,但嘴唇已经咬出了血。 小野太郎看着他肩头那个焦黑流血的伤口,满意地点了点头: “给你两日时间,把人皮面具的配方写出来,若是拒不配合,就穿你另外一只琵琶骨。” “希望你比我家乡的鱼,撑的时间久一些。” 楚惊鸿趴在地上,浑身发抖,连抬头的力气都没有了。 小野太郎让人把他拖出去,扔进了一辆马车里。 那辆马车里,坐着送去东瀛和亲的凤梓渝。 - 楚惊鸿被扔进车厢时,肩头的伤口撞在硬木上,疼得他眼前一黑,几乎要昏过去。 山本冷笑一声,扯了一把他琵琶骨上缀着的铁链,然后拿出一把特制的玄铁锁,把铁链的一头锁在车厢拐角。 “希望你识趣一点,早日交出小野大人要的东西。” 话罢。 他又猛地拽了一把铁链,楚惊鸿瘫坐在车厢里,被拽的一个踉跄。 他闷哼一声,疼的发颤,额头上也满是汗珠,衣裳已经被血浸透了大半,呼吸又短又急,像是拉风箱一样。 凤梓渝坐在车厢另一头,看着他,目光带着一丝复杂的情绪。 他没有说话,只是静静地看着这个浑身是血的人。 楚惊鸿缓了好一会儿,才勉强抬起头,对上凤梓渝的目光。 他扯了扯嘴角,想笑一下,但牵动了琵琶骨的伤口,疼得他倒吸一口凉气: “你看什么?” 凤梓渝抿了抿唇,斟酌了半天,才开口低声道: “你是凤扶摇的人?” 楚惊鸿没有回答,算是默认了。 凤梓渝又问:“她让你来的?” 楚惊鸿摇了摇头:“是我自己来的。” 凤梓渝没有再说话,目光落在他肩头那个焦黑的伤口上,看了很久。 楚惊鸿靠在车厢壁上,喘着气,忽然开口: “你看到了吗?” 凤梓渝微微一怔,有些不明白他的意思。 “看到了什么?” 楚惊鸿继续说:“你看到我的下场了吗?” “我跟你不一样,我是去和亲的,我是曜京的皇子。” “天真。” 楚惊鸿啧了一声:“你若没有利用价值了,那些倭人随便给你安个病,分分钟就要了你的命。” “若是曜京和东瀛开战了,你觉得,你这个和亲的皇子,会不会被拉去前线,当振奋军心的祭旗?” 第309章 示弱 凤梓渝没有说话,目光微微闪动。 他是觉得活着很难受,但是也没有想着被折磨而死。 楚惊鸿看着他,声音沙哑:“你帮我个忙,下车方便的时候,留个记号。” “我的人看到后,会来救我们。” 凤梓渝沉默很久,心底在斟酌,这个看起来吊儿郎当的人到底靠不靠谱。 就在楚惊鸿以为他不会回答的时候,他忽然开口: “留什么记号?” 楚惊鸿道:“我教你。” 他靠在车厢壁上,忍着肩头的剧痛,然后沾自己肩头未凝固的血,一笔一划的将那个符号画在凤梓渝的掌心。 凤梓渝盯着掌心的符号看了半晌,似乎是在认真记下,最后在血迹未干的时候,拿出帕子沾了茶壶里的水擦干净了手。 “我还有一个要求。” 楚惊鸿微微抬眸,看向他:“你说,若是我能办到的,我一定答应你。” “我需要一具尸体。” 凤梓渝话说完,似乎手还有些颤抖,楚惊鸿怔了片刻,便明白了他的意思。 “你想假死脱身?” “是。” “这好办。”楚惊鸿嘴角微微勾了勾,继续道:“到时候,我做一张你的人皮面具,然后制造出你死掉的假象。” “如此一来,你就能彻底自由了。” 凤梓渝紧握的拳头,缓缓松开,似乎是心里松了一口气,他垂下眸子,轻声开口: “那便好。” 之后两人都闭上眼,没有再说话。 马车继续向东南行驶,夜色浓稠,像是永远也化不开。 - 第二日。 天刚亮,山本就来了。 他推开车厢的门,站在车辕上,居高临下地看着蜷缩在角落里的楚惊鸿,问: “考虑得怎么样了?” 楚惊鸿缩在角落里,肩头上的伤口看着格外狰狞,虽然血已经凝固了,但铁钩还挂在锁骨上,动一下就是一阵钻心的疼。 他抬起头,脸色惨白,嘴唇干裂,眼神躲闪不定,像是被吓破了胆。 他声音发颤:“我……我想好了。” “我把配方给你们,但你们要给我一条活路,我只是拿人钱财办事的,不是朝廷的人,我不想死。” 山本看着他这副怂样,忍不住笑了:“你早这么识相,就不会受这个罪了。” 他让人拿来纸笔,递到楚惊鸿面前: “写吧。别想耍花样。” 楚惊鸿看着那支笔,指了指自己肩头的铁钩,声音带着一丝哀求: “我受伤了,写不出来。” “能不能把这个铁钩去掉?实在是太疼了,手一直抖,没法写字。” 山本冷笑一声:“你想耍诡计?你们中原的人太狡诈了,我不会上当的。” “如果你现在不写,那就穿你另外一只琵琶骨!” 楚惊鸿脸色一变,连忙道:“我写,我写。” “你不取铁钩也行,那总该给我一点伤药吧?万一我这胳膊废了,字也写不出来啊。” “而且这人皮面具的制作很繁琐,很多地方需要我亲自上手,光靠一张纸写不清楚的。” 山本盯着他看了片刻,像是在斟酌他的话有几分可信。 半晌。 他点了点头:“谅你也不敢再耍花样。” “若敢耍小心思,就打断你的双腿,毕竟,做面具也不用腿。” 楚惊鸿连连点头:“不敢,不敢。” 山本让人拿来一瓶伤药,扔到他面前。 楚惊鸿正要伸手去拿,凤梓渝忽然开口了,声音带着重重的嫌弃: “血呼刺啦的,真恶心,本宫要下去透气。” 山本看了他一眼,没有多说什么,只挥了挥手: “请。” 两个东瀛武士跟着凤梓渝下了车,一左一右地跟在他身后,视线将他锁的死紧。 凤梓渝走到路边的草丛里,背对着那两个武士,从袖中摸出一方帕子。 他按照楚惊鸿教他的符号,用指尖沾了泥土,在帕子上画了一个记号,然后包着一块石头,随手扔到了路边的草丛深处。 石头落地,发出“碌碌”一声响。 两个东瀛武士立即警觉地看过来,只见一只兔子从草丛里窜出来,飞快地跑远了。 他们对视一眼,没有在意,收回了目光。 凤梓渝心里松了一口气。 他想了想,为求保险,便蹲下身子,在他方便的地方,用树枝在洇湿的地面上,划了几个简单的符号。 回到马车上时,楚惊鸿正趴在车厢地板上,手里拿着一支笔歪歪扭扭地写着什么。 他肩头的铁钩还挂着,每动一下,眉头就皱一下,笔下的字迹也跟着抖,几乎认不出来。 他写得很慢,写几个字就要停下来喘一口气,额头上全是冷汗。 山本站在一旁,看着他写,倒也没有催促。 过了大半个时辰。 楚惊鸿终于写完,放下笔,像是耗尽了全身的力气,瘫在车厢地板上,喘着气: “写……写好了。” 山本拿起那张纸,看了一眼上面的字迹,皱了皱眉,但也没有多说什么。 他低头看着楚惊鸿,声音带着一丝警告: “若这配方是假的,你知道后果。” 楚惊鸿虚弱地笑了笑:“不敢。” 山本冷哼一声,拿着那张纸,转身去找小野太郎和随行的东瀛医者了。 人走后。 车厢里只剩下楚惊鸿和凤梓渝。 凤梓渝看着他,沉默了片刻,问:“你真把制作法子和材料写给他了?” 楚惊鸿懒洋洋地靠在车厢壁上,声音沙哑: “是啊,不写怎么办?” “难不成真让他穿我另一只琵琶骨啊?能拖一段时间是一段时间吧。” “俗话说,好汉不吃眼前亏么不是?” 凤梓渝抿了抿唇,目光落在他肩头那个铁钩上: “等你没了利用价值,到时候就不只是穿琵琶骨了。” 楚惊鸿没有说话。 他当然知道那伙倭人不是信守承诺的。 他写的那份配方,半真半假,关键步骤全都含糊其辞,就算他们拿去试,也做不出真正的面具。 但这份配方能拖多久,他心里也没底。 最好的结果,就是他们做不出来,然后让自己去帮忙,这样一来,他的日子估计能好过一些。 他只希望邬临能在他尽力拖延的这段时间内找到他。 否则,这一次真的是凶多吉少了。 第310章 踪迹 六天后。 凤扶摇一行人终于行至古浪峡。 这是河西走廊东入口的咽喉处,两侧山壁陡峭如削,直插云霄,最窄处仅百米,仰头望去,只能看见一线青天。 峡谷内风声呜咽,像是有什么东西在深处低吼。 乱石嶙峋,杂草丛生,若有人埋伏在两侧山壁上,自上而下放箭投石,谷中的人便如瓮中之鳖。 凤扶摇勒住马,在入口处停下。 她抬头望了一眼两侧的山壁,目光沉凝。 身后,藏汐阁的众人已经疲惫到了极点。 连日赶路,马匹口吐白沫,人也个个面色发白,有几个已经伏在马背上,像是随时会摔下来。 周砚策马靠近,低声道:“主子,我亲自带人去侦查一番,探探情况。” “马和人都已经疲惫到了极点,若是不休整一下,怕是遇到了敌人,也无一战之力。” 凤扶摇回头看了一眼身后的人,点了点头: “找隐蔽点。” “其余人,随我来。” 周砚应了一声,带着几个人下马,向前探去。 峡谷内的风带着一股干燥的土腥味,吹得人眼睛发涩。 周砚带着人贴着山壁前行,脚步放得很轻,目光不断扫视着四周。 走了约莫一里地,他忽然停住了脚步。前方的地面上,横七竖八地躺着几十具尸体。 有穿着曜京甲胄的将士,也有穿着黑色夜行衣的刺客。 尸体的姿态各异,有的仰面朝天,有的伏倒在地,有的蜷缩成一团,像是临死前还在挣扎。 地上的血迹已经干涸,呈现出暗褐色,浸透了沙土。 周砚蹲下身,翻过一具黑衣人的尸体,查看了一下伤口。 伤口在咽喉处,一刀毙命,干净利落。 他又看了看旁边的曜京将士的尸体,伤口多在胸腹和背部,有些人的甲胄已经被砍得破碎不堪,露出里面翻卷的皮肉。 他粗略数了数,黑衣人死了大约三十多个,曜京将士死了十几个。 伏击的伤亡居然比被伏击的伤亡还多。 周砚站起身,心里暗暗感叹:宸王不愧是大家口口相传的战神。 他继续向前搜索,走了约莫半里地,忽然发现山壁一侧有一条隐蔽的小路,蜿蜒向上,消失在乱石丛中。 路边的杂草有被踩踏过的痕迹,断断续续,像是有一队人从这里经过。 周砚蹲下身,仔细查看了一下地面上的脚印。 脚印深浅不一,有些是靴底的花纹,有些是布鞋的痕迹,还有些脚印明显比其他的要深,像是背着什么重物。 他顺着脚印的方向走了几步,发现路边有一块被蹭掉的青苔,露出下面新鲜的泥土。 他暗自做了记号,用几块石头堆了一个不起眼的标记,然后站起身,准备往回走。 就在这时。 远处的草丛突然动了一下。 那动静很轻,像是风吹过,但峡谷里的风是直的,那草丛却像是被什么东西从里面拨动了一下。 周砚目光一凝,没有出声,而是不动声色地弯腰捡起一块小石头,手腕一抖,石子带着破风声飞了过去。 草丛里“哎哟”一声,一个身影猛地窜起来,拔腿就跑。 周砚几步追上去,一把揪住那人的后领,将他按倒在地。 那人挣扎了几下,被周砚反剪双手,按得动弹不得。 她转过头来,周砚低头一看。 是一个年轻女子,穿着描眉画唇,胭脂打的很重,像猴子屁股一样。 她约莫二十岁左右,穿着一身灰褐色的布衣劲装,看料子和样式,像是曜京人。 她满脸惊恐,眼睛瞪得溜圆,嘴唇红的有些可怖,浑身抖得像筛糠一样,紧紧的缩着脖子。 周砚松开一只手,拔出腰间的短刀,抵在她的后心: “你是什么人?为什么躲在这里?” 那女子抿着唇,拼命摇头。 周砚皱眉:“你是哑巴?” 那女子沉默着,眼泪已经涌了出来,顺着脸颊往下淌。 周砚又问了几句,那女子始终不说话,只是哭和摇头。 周砚有些不耐烦了,抵在她后心的刀,又用力了几分,隔着衣料,能感觉身下的人在颤抖。 “再不说话,我就割了你的舌头。” 那女子吓得浑身一哆嗦,终于挤出一句话: “别……别杀我……” 周砚愣了片刻,猛地将人翻过来,然后伸手掐住她的脖子,眉头皱的死紧。 “你……你是男人?” 那作女子装扮的男子这才轻声回道:“……是。” “说,你到底是什么人,为什么男扮女装,还要躲在这里?” 那男子声音发颤:“我……我是逃命,逃到这里来的……” “家、家里要把我卖去青楼,我、我害怕……就、就穿上女子的衣裳跑了。” “从曜京跑的?” “嗯嗯……不、不是……” 周砚冷哼一声,狠狠的捏着他的腕骨,全然不信他的言辞。 “你一个手无缚鸡之力的男子,居然能从曜京跑到河西来?” “你以为,我会信?” 那男子张了张嘴,连忙解释道:“我、我是已经被卖到曜京了……然后、然后逃跑的时候,上了别人的货车……” “被、被无意之中带到这里的,我也不知道这是哪里……” 这话,听着似乎是漏洞百出。 周砚心中暗道:难不成,这男子是逃兵? 可曜京似乎只有文官有男子,武将兵士里面,应该是没有男子的。 可近年来,女帝新开男子恩科,万一军队里有男兵,也说不准。 他眯了眯眸子,判定着他话的真假,却越看越觉得,这个男子似乎有几分眼熟。 万一真是逃兵,说不定还知道宸王她们的线索。 等带回去问清楚了,再杀也不迟! 想到此。 周砚收回刀,将那男子从地上拽起来: “跟我走。” 那男子被他推搡着往前走,腿还在发软,走两步就要绊一下。 周砚没有理会,带着他原路返回,到了凤扶摇面前,将人往地上一推: “主子,这人躲在草丛里,鬼鬼祟祟的,问他话也说不利索,我拿不准,带回来给您看看。” 凤扶摇低头看着那个瘫坐在地上、浑身发抖的男子,目光微微一凝。 第311章 下落 “你是……” 那男子听到熟悉的声音,猛地抬起头。 他看清凤扶摇的脸时,眼神骤然亮了起来,惊喜交加想站起身来。 却被周砚眼疾手快,一把按住肩膀,将他摁在原地: “别动。” 那男子被按得踉跄,却顾不上疼,仰着脸,声音带着后怕的颤抖: “瑶光殿下!在这里见到您真是太好了……” 凤扶摇微微皱眉,盯着他的脸看了片刻,有些不可置信地开口: “你是……上官叙之?” “是我!” 上官叙之连连点头,眼眶已经红了。 “殿下,是我。” 凤扶摇挥手让周砚松开他,然后问: “你怎么会在这里?” 上官叙之低下头,声音低了几分,带着几分羞赧: “我、我听到王爷遇刺的消息,担心她的安危,所以……” “所以你瞒着所有人,独自跑到河西来了?” 上官叙之点了点头,又摇了摇头: “是也不是。” 他深吸了一口气,坐在地上活动了一下肩膀,这才将事情的原委一一道来。 原来。 上官叙之在曜京听说了宸王遇刺的消息后,心急如焚,当即带着宸王留给他的护卫,朝河西赶来。 可路上不太平,他们遇到了一伙劫匪,两个护卫都受了伤。 本来是要休息一天再出发的,但他内心焦急,实在等不了,便自己先跑了。 路上又怕遇到不安好心的坏人,这才做女子打扮,一路西行。 方才碰到周砚,看他凶神恶煞的样子,差点吓死,编个谎话都编得磕磕巴巴。 凤扶摇看着他,心里泛起一丝复杂的情绪。 上官叙之是宸王的侧君,养在深宅后院,平日里也就是插花饮茶、吟诗作赋,做些风雅之事。 如今却为了宸王,独自一人跑到这千里之外的荒凉之地来。 可一个手无缚鸡之力的后宅男子,来到战场又有什么用呢? 除了能安自己的心以外,只能给宸王带来拖累。 这话,凤扶摇只在心里默默过了一遍,没有说出口。 毕竟真心可贵,宸王能有如此真心对她的人,凤扶摇也为她感到高兴。 她轻笑一声:“既然来了,就跟我们一起走吧,姐夫。” 上官叙之听到这个称呼,似乎是不敢置信一般,猛地抬起头看着她。 “殿下……叙之受不起您这一声‘姐夫’,我只是个侧室……” “受不受的起,我说了算,你先休息一会儿。” 凤扶摇说完,收回目光,看向周砚: “你方才探路,发现了什么?” 周砚站在原地,指着刚才探查的方向说道: “往前约莫一里地,发现了几十具尸体。” “有曜京将士的,也有黑衣人的,粗略数了数,黑衣人死伤三十多个,朝廷的人死了十几个。” “山壁一侧发现了一条隐蔽的小路,路上有踩踏的痕迹,像是有一队人经过,我做了记号,但没敢深入。” 他回头看向凤扶摇:“主子,您打算怎么办?” “先休息,等入夜后,再去找人,避免动静太大。” 凤扶摇看向那个方向,“前路不明,也不知道那条路走进去的人是敌是友,贸然追上去,若是中了埋伏,反倒得不偿失。” 周砚点了点头,估摸了一下时辰:“我们休息两个时辰,巳时一刻动身如何?” “可以,但不要生火。” 话罢。 凤扶摇从随身背着的包袱里,摸出一个油纸包,那是她走时,云栖鹤追出药庐塞给她的浓缩参丸。 她全部递给周砚:“这是药王谷的大夫做的,恢复体力的药丸,给大伙分下去,补给一下。” “是。” 周砚接过油纸包,打开看了一眼,里面是几十颗黄豆大小的、深褐色的药丸,散发着浓浓的参味。 他自己先吃下一颗后,便转身去分发了。 凤扶摇靠在马鞍上,闭上眼,却没有睡着。 风从峡谷深处吹来,带着一股干燥的土腥味。 她眼皮微微发沉,却始终没有真正放松下来。 - 两个时辰后。 凤扶摇带着藏汐阁的人,沿着周砚标记的小路,悄然摸了进去。 路很窄,两侧是陡峭的山壁,脚下是碎石和杂草,走起来深一脚浅一脚的。 但真正危险的,是路上那些几乎看不出来的陷阱。 走了不到半里地,走在最前面的周砚忽然一抬手,所有人立刻停下。 他蹲下身,借着月光仔细看了看前方的地面,伸手拨开一层薄薄的浮土,露出一根细如发丝的绊线。 他顺着绊线往旁边看去,山壁的阴影里,隐约能看到一排削尖的木桩,被伪装成杂草的样子,若是一脚踩上去,木桩会借着惯性弹射出来,直接把人钉穿。 周砚小心地绕开绊线,又往前走了几步,发现地上有几块松动的石板,下面挖了深坑,坑底插满了尖刺。 他回头朝身后的人打了个手势,示意大家跟着他的脚印走。 藏汐阁的人个个都是高手,但在这条路上也走得小心翼翼。 一路上,他们又发现了七八处陷阱,有绊索、有陷坑、有滚石,甚至还有一处暗弩,藏在石缝里。 若不是周砚眼尖,视力绝佳,提前发现了那根几乎看不见的细线,走在前面的人恐怕已经被射穿了喉咙。 约莫走了大半个时辰,前方终于出现了一片开阔地。 月光照在山壁上,映出一个隐蔽的山洞入口。 洞口被泥土和杂草刻意掩盖过,若不是走近了看,根本发现不了。 洞里静悄悄的,连一丁点声音都没有。 周砚回头看了凤扶摇一眼,凤扶摇点了点头。 周砚打头阵,放轻脚步,往洞里走了几步。凤扶摇和其他几人落后他几个身位,紧紧跟上。 洞内一片漆黑,只有洞口透进来的一点微光。 周砚的脚步声在空旷的洞穴里显得格外清晰。 就在这时,前方陡然传来一阵箭矢的破空声,密集如雨,朝着入口处袭来。 周砚猛地侧身,一支箭擦着他的肩膀飞过,钉在身后的石壁上。 紧接着,一个熟悉的声音在洞内响起,冷厉如铁: “杀无赦。” 第312章 姐姐是我 箭雨更加密集地射来,藏汐阁的人纷纷闪避,有人拔出兵器格挡,箭矢打在刀身上,发出叮叮当当的脆响。 凤扶摇躲过一支箭,急声喊道: “姐姐,是我!” 箭雨骤然停了。 洞内安静了下来。 “……瑶光?” “是我。” 片刻的沉默后,凤扶钰的声音再次从山洞内传了出来: “点火。” 随着话音落下,山洞里骤然亮了起来。 火光跳跃着,将洞内的景象照得清清楚楚。 凤扶摇这才看清洞内的情况。 这个山洞很大,纵深极深,里面大约有三十多人,个个带伤,有的靠在石壁上,有的躺在地上,身上都缠着带血的绷带。 凤扶钰站在人群中央,手里握着一把弓,箭已经搭在弦上,但此刻已经放了下来。 她脸上还有干涸的血痂,左臂上缠着厚厚的绷带,血迹已经渗透出来,显然受了伤。 她看着凤扶摇,目光复杂。 两人对视了片刻,凤扶钰率先开了口: “你都知道了。” 凤扶摇“嗯”了一声。 凤扶钰看着她,忽然笑了,那笑容里带着一丝说不清道不明的意味: “我没想到,母皇会让你来救我。” “毕竟,你从小到大都是她的眼珠子。” 虽然都是亲生女儿,可一个养在身边,一个从小分离,在心里的分量自然都是不同的。 凤扶摇听出她这句话中暗含的一点嫉妒,却没有做太多回应,只说了一句: “左膀右臂与眼珠子,同样重要。” 宸王看了她一眼,没有说话。 凤扶摇正要开口问具体发生了什么事,忽然,一阵奔跑的脚步声从身后传来,越来越近。 紧接着。 一个穿着女装、脸色嫣红的女子从洞口冲了进来,越过凤扶摇,径直朝凤扶钰扑了过去。 “王爷!” 上官叙之的声音带着哭腔,他扑进凤扶钰怀里,双手紧紧抓住她的衣襟,像是怕她下一秒就会消失一样。 “妻主!我终于找到你了,你平安无事真是太好了。” 凤扶钰整个人都僵住了。 她低头看着怀里的人,那张脸因为擦了过度的胭脂,而显得有些渗人,口脂也被擦的糊在了脸上。 整个人的衣裳和发丝都凌乱无比,眼眶通红,泪水顺着脸颊往下淌,却还在笑。 “……叙之?”凤扶钰的声音有些发哑,带着全然的不可置信。 “是我。” 上官叙之失声痛哭,可哭声里全是失而复得的欣喜。 凤扶钰张了张嘴,想斥责他乱来,想问他怎么敢一个人跑到这种地方来,可话到嘴边,却一个字都说不出来。 她看着怀里哭得像个孩子一样的人,眼眶忽然有些发酸。 她深吸了一口气,没有说任何话,只是抬手,轻轻环住了他的肩膀,将他揽得更紧了一些。 算了,先抱抱他吧。 一路走来,他肯定吓坏了。 - 火光驱散了寒意,也照亮了每个人脸上的疲惫。 凤扶摇在他们二人叙话的时候,让周砚把他们带的干粮分下去,山洞里的将士们接过干粮,狼吞虎咽地吃起来。 之后。 她在凤扶钰对面坐下,这才开口问:“到底发生了什么事?军饷呢?” 凤扶钰靠着石壁,咬了一口干粮,嚼了几下咽下去,才说: “从出了曜京之后,大部分军饷,我就已经让自己手下的副将和上官金枝运往边疆了,自己这边留下的,只是少量军饷。” 她顿了顿,眉心微微一皱道:“然后被那群袭击我的人抢走了。” 凤扶摇皱眉:“既然已经做了声东击西的准备,怎么还弄的如此狼狈?” 凤扶钰笑了一声:“这你就不懂战局了。” “只有我这边抵抗得越厉害,他们才以为全部的军饷都在我这里,拖住大部分人马,真正的军饷才安全。” “只要我拖着,军饷过了河西,就不怕了。” 凤扶摇听完,沉默了一会儿,问:“这件事,母皇知道吗?” 凤扶钰笑了笑,没有正面回答,只问了一句: “你以为,我为何敢冒险,让副将带着上官金枝去边疆?” 话说到这里,凤扶摇就明白了。 这所谓的救援,不过是女帝为了增进她们姐妹感情的一个过程罢了。 凤扶钰看着她,声音带着一丝淡淡、说不清是羡慕还是嫉妒的意味: “母皇计划的一切,都是为了你。” “她可真疼爱你啊。” 凤扶摇看向她,主动伸手握住了她的手: “姐姐,母皇是为了曜京百姓,她希望曜京变得更好。” 凤扶钰笑笑,没有说话。 她低头看了看怀里已经睡着的上官叙之,目光柔和了几分,轻声说: “多谢你一路护着他。” 凤扶摇摇头:“姐夫是自己来的,路上还遇到了危险,我遇到他时,他已经到河西了。” 凤扶钰微微一怔,像是没想到会是这样。 她低头看着怀里熟睡的人,想象不出他是如何从曜京一路颠簸来此寻她的。 他那样一个养在深宅后院的人,连府门都很少出,却为了她,独自走了这么远的路。 她心里像是被什么东西堵住了,说不清是什么滋味。 她觉得自己似乎有些明白裴时安说的话的意思了。 过了好一会儿,她才收回目光,问:“那你现在如何打算?” 凤扶摇道:“听你的。” 凤扶钰轻笑一声:“当然是把属于我们的东西抢回来。” “河西这块我熟悉,我们现在在滴泪崖,他们抢了军饷,应该会走居延泽,然后东去。” “明日清晨,天将亮未亮的时候,是人最瞌睡的时候,我会带人前去突袭。” “为何是东去?不是向西北?” “袭击我们的,是东瀛倭人,不是西北部落的。” 说到这里,凤扶摇又想起了还在倭人手里的楚惊鸿,也不知道他如今怎么样了。 沉默片刻后,她才回道: “藏汐阁的人,你随意调遣。” 凤扶钰看了她一眼:“这么放心我?” 凤扶摇抬眸看着她,神色认真道: “那是自然。” “毕竟,你可是人人称赞的曜京战神。” 凤扶钰笑了笑,没有接话。 火光跳动,映着两人有些相似的面容。 这一夜,姐妹俩靠在同一堆火旁,谁都没有再说话,但那种无形的隔阂,似乎在这一刻悄然消散了。 第313章 遗言 两天后。 她们追上了那伙抢军饷的倭人。 地点在居延泽附近的一片芦苇荡边,远处就是码头。 一艘大船已经停靠在那里,倭人正将一箱箱军饷往船上搬,眼看就要登船了。 凤扶钰伏在芦苇丛中,目光死死盯着远处的码头,像一只锐利的鹰,她低声说: “再等一会儿。” “等他们把箱子都搬上船,戒备最松的时候再动手。” 凤扶摇趴在她身边,点了点头。 她回头看了一眼身后的人,全都伏在芦苇丛中,屏息凝神,像一群等待猎物的狼。 上官叙之跟在凤扶钰的身侧,他穿着一件不合身的皮甲,手里握着一把短刀,洗去胭脂的脸上泛着有些紧张的苍白。 凤扶钰看了他一眼,低声道:“待会儿你就趴在这里,哪里也不要去,护好自己就行。” 上官叙之点了点头,没有说话。 码头上。 倭人搬完了最后一批箱子,几个头目模样的人站在船头,正笑着说着什么,像是已经胜券在握。 凤扶钰等的就是这一刻。 她伏着身子,将手中的弓拉满,全然不顾自己左臂的伤处正往外渗血,然后猛地站起身。 一支箭带着破风声射出,正中船头一个头目的咽喉。 那人连哼都没哼一声,仰面栽进水里。 与此同时,凤扶钰身后的将士和藏汐阁的人同时暴起,从芦苇丛中冲杀出去,喊杀声震天。 倭人被打了个措手不及,有人还没来得及拔刀就被砍翻在地,有人转身想逃,却被迎面而来的箭矢射穿后背。 码头上瞬间乱成一团,喊杀声、惨叫声、兵刃碰撞声交织在一起,惊起一片水鸟。 凤扶钰冲在前面,如入无人之境,虽然左臂还缠着绷带,但右手握着一把长刀,每一刀都又快又狠,几乎没有一合之敌。 可船上的那些倭人,反应也很快,瞬间便用弓箭回击,一时间,凤扶钰等人无法靠近船身。 她带着曜京的士兵在这边吸引倭人的注意力,然后让凤扶摇带着藏汐阁的人,从侧面悄悄包抄过去。 上官叙之窝在芦苇丛里,看着凤扶钰奋勇杀敌,眼中全是欣赏。 就在这时,一只冷箭嗖的一声,破空而来。 已经来不及喊了。 他几乎是本能地扑了上去,挡在凤扶钰身后。 箭矢刺入他的胸口,他闷哼一声,整个人往前踉跄了一步,撞在凤扶钰背上。 凤扶钰猛地回头,看见他胸口插着一支箭,血正从伤口处涌出来,瞬间浸透了他的衣襟。 “叙之!” 凤扶钰一把抱住他,声音都变了调,连忙拖着人往芦苇荡深处带了几步。 上官叙之倒在她怀里,疼的眉头紧皱,全身发抖,嘴角却还挂着笑。 “妻主……你没事就好……” 凤扶钰的手在发抖,她按住他胸口的伤口,血从指缝里涌出来,却怎么也按不住,声音里满是担心与急切。 “你疯了!谁让你挡的!” 上官叙之扯了扯嘴角:“妻主……你好凶啊……” “我是不是要死了……” 凤扶钰手足无措,眼尾猩红:“别胡说!” “军医!军医!” 没有人回应她,她似乎是忘了,军医随着大部队走了,她自己这个队伍,没有配备军医。 上官叙之认命的扯了扯她的袖子,“殿下……这大概就是命吧。” “如果我死了……死了以后,能在你心里增加一些分量……那、那我便……” 凤扶钰将他搂得更紧:“本王不许你说这样的混账话!” “妻主……” 上官叙之用尽全力的抬了抬手,虚弱道:“别凶我了,话不让我说完,我会死不瞑目的……” “我、我不凶你了,你说……你说……” 他看着她,声音断断续续的:“妻主……得知自己能嫁给你,我真的、真的很开心……” “哪怕这么多年……你心里没有过我,哪怕一丁点的位置……都没有……” “可是,就挡不住……我、我爱你呀。” 他喘了口气,继续说:“我知道我没什么用……” “没有裴正君的容貌,也没有李侍身的才情……” “甚至连刀都握不稳……可我想保护你……哪怕只有一次也好……” 凤扶钰的眼泪,再也忍不住了,她感觉自己的心好痛。 “不,不是的……” “你很好,是我,是我有眼不识明珠。” “你最好了,你最好了叙之!你别死……” 就在凤扶钰差点失声痛哭的时候,两匹快马从远处疾驰而来,马蹄声急促,在码头上扬起一阵尘土。 云栖鹤远远的便看到宸王抱着一个身材纤细的人,他以为是凤扶摇出事了。 着急的翻身下马,几步冲到她面前,一把将人推开,这一看,才发现不是那张熟悉的脸。 他心头狂跳,紧接着松了一大口气。 凤扶钰一看是熟悉的人,连忙一把抓住云栖鹤的袖子: “救他!” 云栖鹤没搭理凤扶钰,只视线四处寻找凤扶摇的身影。 终于,在船尾东南角,瞥见了熟悉的身影。 还没松一口气,便看见那边船尾守着的倭人发现了她们,云栖鹤的心不禁又揪了起来。 他当即转身,二话不说一把扯开上官叙之胸前的衣裳。 箭矢却正卡在胸口处佩戴的一枚雕花银牌上,箭头刺入皮肉约莫半寸,被银牌挡了大半。 云栖鹤看了一眼,“没伤到要害,我会救他,你去给阿瑶帮忙。” 话罢,他拔出箭矢,上官叙之疼得闷哼一声,但血没有喷涌而出,只是缓缓渗出来。 云栖鹤一边给他上药包扎,一边毒舌道:“当你的夫君可真是随时随地都有中箭的风险。” 凤扶钰没有理会他的揶揄,她站起身,握着长刀的手紧了紧,目光扫过船上剩下的倭人,声音冷得像冰: “一个不留。” 她带着人冲了上去。 刀刀见血,招招致命,像是要将这些日子积攒的怒火全部发泄出来。 新仇旧恨,在这一刻全部算了个清楚。 等到码头上再无一个站着的倭人,凤扶钰才停下脚步。 她站在船头,浑身是血,风吹起染血的发丝,她远远的眺望着上官叙之。 刚才看到他胸口的银牌,竟然一时间没想起来是什么东西,如今被风一吹,才想了起来。 那是他们成婚的第二天,他在路边随手买的小玩意儿,本想着拿来哄裴时安开心的,可那人却不稀罕。 她便随手扔在了凉亭的石桌上,恰好上官叙之在花园摘花,还以为是专门给他买的,居然一直戴到了现在。 各种情绪一时间齐齐涌上心头,她居然找不出一个准确的形容词,来形容自己此刻的心情。 第314章 云神医你行不行啊? 码头上终于安静下来。 晚风裹着血腥气吹过,芦苇丛在风里沙沙作响。 云栖鹤提着药箱,挨个给受伤的将士们看诊、上药、包扎。 他动作很快,话不多,偶尔毒舌一句。 凤扶摇站在码头上,看着远处的水面,静默片刻后,才走到凤扶钰身边: “休整几日再出发吧,你身上还有伤。” 凤扶钰正坐在一块石头上,让云栖鹤重新给她包扎左臂的伤口。 她闻言摇了摇头:“草原部落蠢蠢欲动,我得去边疆守着才行,最多今日歇息一夜,明日一早便要出发。” 凤扶摇看着她,没有接话,她知道凤扶钰的性子,说一不二。 最后只说:“那你小心。” 她回头看了一眼身后的藏汐阁众人,“我留十五人给你,护送你去西北。” 凤扶钰笑了一声:“你就这点人马,还护什么送?自己留着吧。” “去西北这条路,我比回曜京还熟。” 凤扶摇也笑了:“就让他们护送你吧,我能安心些。” 凤扶钰看了她一眼,没有再多说,只点了点头: “行。” 她顿了顿,问:“你呢?回京都?” 凤扶摇的目光落在远处的水面上,声音平静: “去救人,东瀛使团绑走了我的人。” 凤扶钰没有多问,只说:“那你也小心。” 然后她从怀里掏出一块帕子,递了过去,“帮我带回去。” 凤扶摇接了过来,扫了一眼:“你可想好了?” 凤扶钰笑了笑没说话。 凤扶摇上前与她相拥道别。 “姐姐,一路平安。” “瑶光,一路保重。” 异口同声说出口的话,总能让人忍俊不禁,姐妹二人相视一笑,这才分开。 凤扶摇没做过多停留,转身朝那艘大船走去,藏汐阁剩余的十五人跟在她身后,鱼贯登船。 凤扶钰站在码头上,看着那艘船渐渐驶离岸边,船帆在风中鼓满,朝着东南方驶去。 她收回目光,视线落在昏睡的上官叙之身上,不由得会心一笑。 她好像,明白了裴时安口中说的‘爱’了。 - 傍晚时分。 天色渐暗,水面被晚霞染成一片暗红色。 凤扶摇站在船头,扶着船舷,忽然觉得胃里一阵翻涌。 隐隐的恶心感涌上来,她皱了皱眉,扶着船舷干呕了两下,却什么都没吐出来。 云栖鹤从船舱里走出来,手里端着一碗药,看见她的样子,叹了口气: “晕血之症源于心理,你一直没好彻底,每次遇见血都会有种隐隐的难受感,等回去后,我给你好好调理。” 凤扶摇接过那碗药,皱着眉喝了一口,苦得她眉头皱得更紧了,忍不住调侃道: “云神医,你行不行啊?都这么久了,怎么还没好利索?” 云栖鹤眉头微微一皱:“你杀了那么多人,血溅了一身,没当场刺激的瘾症复发,已实属难得了。” “而且,最主要的是,你后脑的淤血,散的很慢,这病急不得,得慢慢养。” 凤扶摇笑了笑,没有再说话,把那碗药一口闷了,苦得她打了个哆嗦。 云栖鹤眸子一暗,“药喝完了是吧?现在该针灸了。” “什么……” 凤扶摇话说完,便被云栖鹤从身后拥住,然后一只手绕过她的胸前,捏住她的下巴抬起,吻了上去。 “唔……” 唇瓣厮磨后,又用舌尖递过一颗甘草糖到她嘴里。 另外一只手,从衣襟下摆划入,掐着她的腰,指尖微微摩挲着: “这么多日不见了,阿瑶怕都忘了……” 他咬住她的耳垂,微微用力:“我行不行了……” “云栖鹤……” 凤扶摇想推开他的手,却被吻的全身发软,推人的动作就跟撒娇一样。 “别、别在这里……还有人呢……” 二人拥在一处,虽然从后面看,确实看不到什么异样,可若有人能站在江上,定是要感叹一声: “春光无限好啊!” “阿鹤……别闹了……” 凤扶摇率先服了软,倒也不是真服了,主要是她的瘾症被勾了出来,此刻正难受的紧。 云栖鹤不语,只是一味的搂住她的腰,一只手放在身前,在别人看不到的地方。 “阿鹤……” 凤扶摇喘着,眼角氤氲出水汽,指尖死死的掐着他的手背,发颤的声音里带着丝丝威胁的意味: “云栖鹤……你不给我,自然、自然还有别人……” “哦?是吗?” 云栖鹤眯着眸子,单手将人扛起,另一只手仍旧在不停的作怪。 “你说的是……你身边的那个暗卫吗?” “那你说说看……是他厉害,还是我更胜一筹?” 凤扶摇嘤咛一声,没有说话,这种事怎么做比较? “说?嗯?” “……唔。” 云栖鹤是大夫,他简直是太了解人体的构造,尤其是凤扶摇的构造。 简直是了如指掌。 “不说的话……那就把他叫出来,一起感受下如何?” “……” “阿、阿鹤……你、你认真的?” “自然。” 云栖鹤将凤扶摇带回到船舱的房间里,将人放下后,双手撑在她的胳膊两边,一字一顿的说着: “我想看看,身体的兴奋程度,究竟能到什么地步……” “是否真的能如书中所说的……” “云影是不会同意你这么荒唐的提议的,他可是……” “瑶光殿下……我同意。” “……” 凤扶摇话未说完,便看到云影不知道什么时候,突兀的站在了门后的阴影之处。 她不可置信的闭了闭眼,万万没想到,第一次三人行居然是这个组合。 云栖鹤轻笑一声,取出一个布包,展开,里面是一根银针。 他说:“我现在先为你针灸一番,缓解一下。” 凤扶摇点了点头,在船舱里坐下来,解开衣领。 云栖鹤拈起一根银针,找准穴位,缓缓刺入。 酸胀感从针尖处蔓延开来,船身轻轻摇晃,水声拍打着船舷,她靠在舱壁上,呼吸乱了起来。 第315章 下辈子再当小马驹 经过一整夜的心理和身体双重洗礼,凤扶摇觉得自己短时间之内,这瘾是无论如何都不会再犯了。 她完全想不到,他们两人第一次如此配合,便这般默契和谐。 可食髓知味的两人,却不再听话了。 连一向听话的云影,也都是跪在身前,用行动拒绝着她的命令。 整个一副,先爽了再说,之后就算你打死我,我也绝无怨言的样子。 然后。 接下来的日子,凤扶摇几乎就没在船上见过什么太阳,连人都瘦了几斤。 可偏偏变态里面有个死郎中,你找什么不舒服的借口都没用,他只需要握住你的手腕,就知道哪里该使劲儿了。 没羞没臊的日子过了近乎七日。 离楚惊鸿被东瀛使团带走,也已经过了整整半月。 离去东瀛的码头越近,凤扶摇的眉头也越皱越紧。 也不知道他…… 还活着没。 …… 楚惊鸿一拖再拖。 前几次做出来的人皮面具,不是尺寸不合适,就是贴合度太差,戴上去皱巴巴的,像是糊了一层死皮。 小野太郎和山本起初还耐着性子等,后来渐渐失去了耐心,两个人的眼神一天比一天冷。 凤梓渝留记号的事,也在前几日被东瀛武士发现了。 那天一个武士在路边解手,无意间踩到一块松动的石头,石头下面压着一片树叶,上面画着一个古怪的符号。 武士不认得,但觉得蹊跷,便拿去给了山本。 山本一看,脸色就变了。 他当即带人冲进马车,将凤梓渝拖出来,逼问那符号是什么意思。 凤梓渝咬死了不说,山本没有证据,不敢真对他怎么样。 毕竟他是送去东瀛和亲的皇子,短时间内,还没到彻底撕破脸的时候。 但从此以后,他的行动便被限制得更严了。 身边伺候的人全换成了东瀛武士,他走到哪儿,都有人寸步不离地跟着。 跟着他去东瀛的,都是些不起眼的下人,要仰倭人鼻息过活,自然没有人敢为他说话。 甚至还有人暗地里抱怨,觉得自己倒霉,怎么会跟了这样一个无权无势的、前途一片黑暗的主子。 这一日。 东瀛使团在离码头几十里的地方歇息。 天色阴沉,像是要下雨。 山本和小野太郎站在一棵枯树下,面色不善。 山本说:“那小子一直在耍花样,乱七八糟的材料写了一堆,做出来的东西没有一样能用的。” 小野太郎冷笑道:“原本就是给他一个念头,让他把东西做出来的。” “我本就打算把他带去东瀛,我们东瀛有很多秘药,到时候,不信他能扛得住。” “再说了,他生的一副好颜色,就算送去酒馆接客,也是一笔不菲的收入。” 山本眯了眯眸子,不认同道:“他狡猾得很,若到时候得罪了权贵,连累的还是我们。” “今日他若再做不出一个像样的东西来,我一定要给他一点颜色看看。” 小野太郎点了点头:“你说的有道理。” “我们在发现凤梓渝留下的记号后,便改了路线,出海的码头那么多,他们肯定找不到。” “眼看就要下雨了,吩咐下去,就在此休息半日。” “嗨!” 山本吩咐下去之后,阴沉着脸朝楚惊鸿所在的马车走去。 他原本计划早日取代小野的位置,可易容术一直没有进展,他的耐心被彻底耗尽了。 山本伸手拽住楚惊鸿锁骨上那两根铁链,猛地一扯,将人从车厢里拖了出来,扔到空地上。 楚惊鸿摔在地上,肩头的伤口被扯动,疼得他浑身一颤,但一声不吭。 山本居高临下地看着他:“今日若再敢拖延,我便砍了你的一只手!” 楚惊鸿坐在地上,没有说话。 他低着头,目光落在地面的沙土上,像是没有听见。 自从凤梓渝留记号被发现后,他便有些心灰意冷了。 眼中那点微弱的光,像是被风吹灭的烛火,一点一点暗了下去。 除了刚出京都那几日外,使团走得并不算特别快。 若瑶瑶快马加鞭,早该追上他了。 可如今已经过了半月有余,身后连一个追兵的影子都没有。 他有些涣散的眸子看了看来的方向,心中不得不承认一个他不愿意承认的事实。 他的瑶瑶,放弃他了。 就在楚惊鸿出神的时候,一阵剧痛猛地袭来。 山本瞧他完全没有听自己说话,居然拿刀划了他的脸。 刀锋从颧骨划到下颌,皮肉翻开,血珠涌出来,顺着脸颊往下淌。 楚惊鸿痛呼一声,猛地抬头,瞳孔骤缩,里面是全然的杀气。 山本不以为意的收回刀,看着他脸上的伤口,慢悠悠地说: “多拖一日,我便多划一刀,你要不要赌一赌,你这张脸,能挨几刀?” 楚惊鸿浑身都在发抖,不是疼的,是从心底的无法接受。 他爱惜自己的容貌,看得比命还重要。 那张脸是他在瑶瑶面前撒娇的倚仗,是他引以为傲的资本,是他时至今日没有彻底崩溃的底线。 可山本这一刀,将他的底线彻底斩断了。 “老子跟你拼了!” 他挣扎着撞向山本,却被山本拽住琵琶骨上的铁链,猛地一拽,骤然卸力,摔倒在地。 “找死。” 山本又拿起刀,朝楚惊鸿的脸划去,却被他抬手挡住,整个掌心划出一条异常狰狞的口子。 他紧紧的握着刀刃,眼眸里的决绝一闪而过,随即变成惊恐。 他像是疼怕了,声音沙哑着:“求饶,别杀我,我今日就给你做真的面具。” 山本眯起眼,没有说话,等着他的下文或者说,是条件。 楚惊鸿捂着脸说:“面具做出来以后,放我走,再给我一笔银子。” “好。我答应你。” 山本答应的很痛快,楚惊鸿又说之前面具之所以不成功,是因为缺了一样关键的材料。 “缺什么。” “乌头草。” “这东西能让人皮面具的贴合度更好,不容易脱落,但用量极讲究,需要我亲自操作。” 山本看了他片刻,似乎在确认他说的真伪,然后才让人拿来纸笔。 楚惊鸿画出来乌头草的形状,旁边的注释描述得十分详细。 他没有说谎,做面具最主要的材料确实是乌头草。 但他没有说的是,乌头草与另一种叫防风草的草药长得极为相似,而防风有毒。 这些东瀛倭人肯定不会认识这些材料。 原本。 他考虑着凤扶摇她们这么容易就让东瀛的人走了,是不是有什么计划,怕自己贸然下手,破坏了她们的布局。 而且,自己一个人绝不可能全身而退。 他还有瑶瑶,他还不想死。 可事到如今,他认为自己被瑶瑶放弃了,心如死灰,也顾不得什么大局了。 就算是死,也要拉个垫背的。 山本接过那张纸,看了一眼,递给身边的武士: “让人去把这个草找回来。” 武士应声而去。 楚惊鸿坐在空地上,脸上的血还在往下淌,他却像是感觉不到疼了。 他抬起头,看了一眼阴沉的天空,心里忽然觉得一阵轻松。 他在心底默默呢喃:瑶瑶……下辈子,我再给你当小马驹。 第316章 对不起,我来晚了 楚惊鸿很快便做出了第一张面具。 那张面具薄如蝉翼,摊在掌心里,几乎看不出重量。 山本不信,觉得怎么这么快就做好了,怕有诈。 他盯着那张面具看了半晌,忽然转头,让人把凤梓渝拉了过来。 凤梓渝被两个东瀛武士推搡着走到空地中央,面色苍白,但眼神还算平静。 山本将面具递到他面前:“你来试。” 凤梓渝看了一眼楚惊鸿,楚惊鸿垂着眼帘,没有看他。 凤梓渝接过面具,贴在脸上。 面具贴合得极好,边缘几乎看不见痕迹,像是天生就长在他脸上一样。 片刻后,他抬起头,那张脸已经变成了小野太郎的模样。 一旁的人都惊呆了,有人倒吸一口凉气,有人下意识后退了一步。 山本的眼睛亮了起来,像是看见了什么稀世珍宝。 他兴奋地走到楚惊鸿面前:“再做一张,我亲自试试。” 楚惊鸿没有说话,只是点了点头,继续开始制作。 又一个时辰后,一张新的面具完成了。 山本迫不及待地拿过来,对着水缸照了照,小心翼翼地贴在脸上。 这还是一张小野太郎的脸,面具贴合得完美无瑕,山本摸了摸脸,满意地笑了。 一开始,面具戴着毫无反应。 山本来回走了几步,又对着水缸照了照,越看越满意。 可过了小半个时辰,他的脸开始发痒,先是轻微的,像是蚂蚁爬过,后来越来越剧烈,像是有什么东西在皮肤下面钻动。 他忍不住伸手去挠,可那面具却像是长在了他的脸上一样,怎么也撕不下来。 他越挠越痒,越痒越挠,指甲在面具上抓出一道道白痕,却丝毫缓解不了那股钻心的痒意。 他冲到楚惊鸿面前,一把揪住他琵琶骨上的锁链质问: “你对我的脸做了什么!” 楚惊鸿看着他,一开始轻笑出声而后仰天大笑起来。 那笑声嘶哑而疯狂,像是积压了许久的怨气终于找到了出口: “哈哈哈哈……你毁了我的脸,我就要你的命!” 山本发狂,他拔出刀,举过头顶,朝楚惊鸿狠狠砍去。 楚惊鸿不躲不避,闭上了眼。 被折磨了这些天,他实在是没力气躲了。 而且自己的脸毁了,瑶瑶肯定不要他了,肯定会嫌弃他的。 他不想看到瑶瑶嫌弃的眼神。 就这样吧,结束吧。 可想象中的疼痛并没有袭来,反而听到“砰”的一声响。 他下意识地睁开眼睛,只见山本倒在地上,后肩胛骨中了一箭,箭尾还在微微颤动。 他一边疯狂地挠着脸,一边痛呼不已。 不远处,凤扶摇手持长弓,弓弦还在微微颤动。 她身边站着云栖鹤,那个冷清面容的死郎中。 楚惊鸿愣住了。 他看着凤扶摇,眼眶忽然酸得厉害。 他想扑过去,想告诉她这些天他有多害怕,多想她,想让她看看自己肩头的伤,想让她知道他受了多少罪。 可他的脚像是钉在了地上,一步也迈不动。 他害怕。 他怕她看见自己脸上的那道疤,怕她露出嫌弃的眼神,怕她转身离开。 他居然在凤扶摇冲过来的时候,原地转了个身,然后把头埋进膝盖里,像一只躲避危险的鸵鸟。 对他来说,凤扶摇可能会出现的眼神,比山本的刀剑可怕一万倍。 他就这样躲着,听着周边不绝于耳的砍杀声、嘶吼声,以及凤扶摇与手下说话的声音。 “主子,那边的几个人,已经被刻意放跑了。” “嗯。” 凤扶摇回应了一声后,在楚惊鸿身边停留了一瞬,而后便走到凤梓渝身边,对他说: “不用等下辈子,这辈子你便可以做一只自由的飞鸟。” 凤梓渝不可置信地看着她:“母皇……她不让我去和亲了?” 凤扶摇简单的解释几句。 原来,她与女帝的计划,就是要在东瀛使团走后,再派人追杀他们。 营造出曜京真的丢失了海军布防图的假象,从而让他们信以为真,去攻打曜京的海岛。 然后救走凤梓渝,之后以和亲皇子丢失或者死亡的由头主动开战,彻底灭了东瀛,扩张国土。 只不过凤扶钰遇袭的消息传来,情况危急,让她们的计划晚了一些而已。 “你是曜京的皇子,怎么会真的让你去弹丸之地和亲。” “母皇知道你在曜京过得不舒心,只能借这个由头,让你彻底离开。” “之后,你想去哪里,都可以。” 凤梓渝站在原地,听到这一席话彻底愣住,久久没有回过神来。 等他再次回过神来时,凤扶摇已经径直走到了楚惊鸿身边。 她二话不说地将整个人抱起,走向一旁的马车。 楚惊鸿蜷在她怀里,浑身僵硬,不敢抬头。 凤扶摇将他放在车厢里,轻声安慰: “别怕了,我来了。” 默了默,她又凑近几分,郑重道: “对不起,我来晚了。” 楚惊鸿身子一怔,只是埋头哭,却不敢抬头。 凤扶摇其实在见到山本倒下的那一刻,已经看清了他脸上的那道疤。 她知道他有多在乎这张脸,定然不愿意用最狼狈的样子面对自己,所以愿意给他缓冲的时间。 可此时的楚惊鸿仍然不愿意抬头。 凤扶摇转过身,背对着他:“哎呀,有人都害怕得哭鼻子了呢,那我就不看了吧,免得把眼泪鼻涕擦我身上了。” 她用开玩笑的语气说着,然后朝云栖鹤招了招手。 云栖鹤走过来,与她对视一眼,点了点头,知道她的意思,走到马车旁,捏住楚惊鸿的手腕把脉。 “都是外伤,不致命,也没中毒。” 听罢。 凤扶摇松了一口气,说:“我先去善后。” 然后便离开了。 听到脚步声远去后,楚惊鸿才缓缓抬起头,看着云栖鹤,用哀求的语气说道: “云、云神医……求求你,治好我的脸。” 云栖鹤抬手按了按伤口处,估摸着伤口的深度。 他张了张嘴,想说“我尽力”,但“可能会留疤”这句话,想想还是算了。 他怕这个花孔雀受不了打击咬舌自尽了,最终只淡淡的嗯了一声。 “要不,我先把你琵琶骨的铁钩取出来?” “不,先治脸。” “……” 云栖鹤打开药箱,取出干净的棉布和药粉,然后又用烈酒消毒,之后用银针缝合。 楚惊鸿一动不动地坐着,偶尔低低的闷哼一声,任由他摆弄,目光落在远处凤扶摇的身影上,露出最虔诚的眸光。 第317章 哄 善后的事已经处理得差不多了。 小野太郎死在了藏汐阁的人手中,藤原带着几人,被故意放跑了。 而那个折磨楚惊鸿的山本,半死不活地躺在地上,一直在死命地挠着脸,指甲在面具上抓出一道道血痕,皮肉翻卷,血肉模糊。 凤扶摇让人把山本拖到楚惊鸿面前,任由他处置。 可楚惊鸿看着地上那个疯狂挠脸的人,没有说话,什么都没有做,就那么静静地看着。 看着山本的面具与皮肉黏连在一起,看着他的指甲将脸上的血肉一块块挠下来,看着他发出惨烈的嘶吼,看着他最后抽搐着,痛苦地死去。 整个过程,楚惊鸿没有动一下,也没有说一个字,他只是看着。 直到山本彻底没了声息,他才缓缓闭上眼,靠在车厢壁上,长长地吐出一口气。 可,这一切,并没有让他有大仇得报的感觉,整个人相比之前惶惶不安的时候,更加心慌了。 - 夜晚来临。 凤扶摇坐在火堆旁边,周砚在她面前铺开一张有些泛黄的羊皮地图。 她的指尖落在居延城的位置上,轻轻点了点,对周砚说: “咱们接下来去这里。” 周砚凑过来看了一眼,眉头微微皱起: “居延城?” 他沉默了片刻,才开口:“主子,我听说过这个人。” “萧绝,玄甲军前任统帅萧靖戈的独子,他这个人很危险,不讲情面,只讲利益。” “居延城是他的地盘,黑市、马匹、铁矿,什么赚钱他做什么,咱们轻易不要招惹他。” 凤扶摇收回手,神色平静:“我心里有数。” 周砚还想说什么,但见她态度坚决,便没有再劝,只是问: “那咱们怎么安排?” 凤扶摇道:“在此歇息一日后,你先带着人进城,去打探一下消息,我带着楚惊鸿和云栖鹤后行,之后以藏汐阁‘潮’符联系。” 周砚觉得有些不妥,犹豫了一下,还是问出了口: “主子,我多嘴问一句,为何非要去居延城?” 凤扶摇的目光落在地图上,声音淡淡的: “我要让他为我所用。” 周砚愣了一下,没有再问,只应了一声: “是。” 他转身出去安排了。 人走后,凤扶摇的视线又再次落到地图上的那三个字上—— 居延城。 地处北境与西域的交界,扼守着一条贯穿东西的商道。 往来的商队、马匹、铁器、私盐,都要从这里过。 谁掌握了居延城,谁就掌握了北境的经济命脉。 萧绝占据此地多年,将黑市经营得风生水起,不管哪方人马经过,都要给他几分薄面。 凤昭云也在派人接触他,想将他拉拢到自己麾下。 可凤扶摇并不担心。 因为她出发前,女帝告诉了她一段旁人不知道的往事。 当年,萧绝的母亲萧靖戈率领玄甲军驻守北境,与草原部落血战数日。 景氏作为后方支援,本该及时运送粮草和援兵,却因延误战机,迟迟未至。 玄甲军战斗至最后一刻,也没等来救援。 等朝廷收到消息时,玄甲军已经几乎所剩无几了。 萧靖戈战死沙场,尸骨无存。 可景氏为了推卸责任,反手扣了一顶“叛国通敌”的帽子在她头上。 至今,萧靖戈仍是罪臣之身,连个清白的名分都没有。 年少的萧绝,一夜之间从将门之后沦为罪臣之子。 此后,他带着玄甲军残部,脱离曜京朝廷,自成一派,占据居延城,从事各种走私交易。 他恨曜京朝廷,恨那些为了权力颠倒黑白的人。 他信奉以杀止杀,桀骜狠戾,不讲情面,只讲利益。 凤扶摇此次来河西,一是为了凤扶钰,二便是为了拉拢萧绝。 哪怕他不能为自己所用,也不能让他再与朝廷为敌,否则一旦真与草原部落开战,那曜京将是腹背受敌。 她站起身,看了一眼乌云密布的天,轻轻叹了一口气,也不知道母皇独自一人在京都,现在怎么样了。 静默片刻后。 她垂下眸子,就算凤昭云想搞事情,她如今也是远水解不了近火,还是考虑一下眼前的问题吧。 凤扶摇转头,看向远处孤零零的马车,黑漆漆的连一盏灯都没有。 她想了想,拿出身上的帕子,沾了热水拧干后,朝着马车走了过去。 - 马车内。 楚惊鸿蜷缩在马车角落里,有一种被丢弃的感觉。 那些年里,无论多难,他心中始终有一个希望,那便是那个什么都不懂却嚷嚷着说,让他做外室的小女君。 可如今,他的脸毁了。 她最喜欢好看的人了,以后一定不会再喜欢自己了。 虽然云栖鹤没有直说,但他看得出来,他问他是否能治好的时候,他沉默了。 不过是仗着几分颜色,才得了瑶瑶的青睐,如今脸毁了,他还有什么资格和资本留在瑶瑶身边呢。 想着想着,眼泪便忍不住的流了下来。 都说,拥有过便不会后悔,但亲身经历过的人才会知道,正是因为拥有过,才会更加舍不得。 他正胡思乱想着,马车的门突然被推开了。 凤扶摇站在马车前,被微弱的火光照出身影轮廓,却看不清她脸上的表情。 楚惊鸿下意识的蜷缩在一处,把头埋在胳膊里,挡了个严严实实,虽然现在黑灯瞎火的,什么也看不见。 凤扶摇二话不说,径直登上了马车,之后关上了车门,静坐片刻后,轻声开口: “不愿意见我,是因为在怨我吗?” 怨我没有选择你,怨我没有及时来救你,怨我让你受了这么多折磨。 楚惊鸿听到她的声音,身子一颤,而后极轻的开口回道: “没、没有……” “应该的。” 凤扶摇再次出声道:“你应该怨我的,是我来晚了。” “不是的!” 楚惊鸿猛地抬头,随后又迅速低下头:“不是的……我只是、只是变丑了……害怕、害怕……” 凤扶摇紧紧的扣着他的手,与他十指相握,随后一字一顿道: “我不会嫌弃你,不管你变成什么样子。” “不用安慰我……” 楚惊鸿的声音闷闷的:“我知道瑶瑶短时间内,肯定不会嫌弃我,可是……可是日子久了……” “你身边还有那么多长得好看的男子,单说那个死郎中……” 话未说完,楚惊鸿便感觉凤扶摇的身影压了过来,然后她单手捏住他的下巴抬起,狠狠的吻了上去,封住了他所有未说出口的话。 紧接着,一片温凉柔软的布料,便顺着他的裤腰滑了进去,轻柔的擦拭着。 黑暗中的楚惊鸿猛地瞪大了双眼,同时变化的,还有你们懂的地方。 第318章 做一点能让你开心的事 楚惊鸿被吻的透不过气来,喉间发出轻轻的闷哼。 “瑶瑶 ……你……你在做什么……” “做一点能让你开心的事。” 凤扶摇说完,便松开了他的唇,将人推倒在马车的软垫上,欺身而上。 一只手仍在原处仔细擦拭,另一只手却悄然顺着他的喉结往下滑动,到前襟上。 那本就系的不算牢靠的系带,单手很容易便解开了。 逐渐变得滚烫的肌肤,暴露在空气中,让车厢内的温度升的更高了一些。 她埋首细密的吻了上去,唇瓣与胸前肌肤的相触,带来一阵让人难以忍受的颤栗。 “瑶瑶……” “你、你不用这样委屈自己……” 凤扶摇张嘴重重的咬了他一口,疼的楚惊鸿倒吸了一口凉气。 “你如此亲吻我的时候,心里全然都是委屈吗?” “怎么会!瑶瑶是我最爱的人!我只会觉得开心幸福!” “我也是。” 凤扶摇说完这句话后,唇瓣一路向下,轻轻的磨蹭着。 这些日子以来,楚惊鸿被折磨的清瘦了许多,身前的肋骨在躺下后,已经清晰可见。 原本薄薄的腹肌,几乎消失不见,只能隐约摸到一些肌理纹路了。 再往下。 那是唯一不变且!的地方。 “瑶瑶别……” 楚惊鸿猛地睁大了双眼,不知道是感动还是震惊,双眼的泪水猛地顺着眼角流下。 “不要……瑶瑶……不要这样……脏……” 虽然很舒服,但他不能这样侮辱他的瑶瑶。 凤扶摇抬起头,双手撑在他的身侧,在黑暗中盯着楚惊鸿的脸,一字一顿的说道: “爱人之间,所做的事,怎么能用‘脏’来形容?” “爱欲不过是相爱行为的一种,更何况……” 她压低了身子,沙哑的声音里满是欲色: “这样的‘脏事’你可做过无数次了,我只不过是第一次这样,你就拒绝我?” “那日后……你可休想尝到我半分味道。” “可是……瑶瑶……” “嘘。” 凤扶摇低头,一只手捂着楚惊鸿的嘴,手动让他闭了嘴,另一只手,你们懂得。 …… 马车咯吱咯吱,摇晃了半夜,楚惊鸿近乎绝望破碎的心,也在一次ko之后,像他脸上的伤疤一样,被彻底缝合了。 - 翌日清晨。 楚惊鸿终于愿意下马车走动了,虽然他自己找了一个纱巾把脸遮挡的严严实实,只露出一双眼睛。 凤梓渝站在码头上,整个人都是迷茫的。 虽然他很想逃离京都,可真到了自由的时候,他又觉得自己好像一只关了太久的雀鸟,不会扑腾翅膀了。 凤扶摇看着他的背影,上前问道: “你想去哪里?” 凤梓渝摇摇头,“我不知道,似乎天大地大,没有我安身之所,我这样一个不忠不孝的人……去哪里都不会得到救赎的。” 凤扶摇看着他,认真道:“你忠君爱国,没有为虎作伥,帮助母皇,铲除了谢氏罪人,是忠孝两全之人。” “别让那些无用的情绪捆住自己,去一个没有人认识自己的地方,换一个环境,也换一个心情。” “不如……去江南吧。” 凤梓渝愣了愣,转头看向她:“江南?” “嗯。” 凤扶摇轻笑一声:“有人告诉我,江南四季如春,我想,没有冬天的地方,不管怎么样,都会让人心情好一些的。” 凤梓渝低头想了想,再次抬起头时,眼中的迷茫少了一些: “好,皇姐,我听你的,去江南。” “你只身一人不安全,我让藏汐阁的人护送你过去,等你彻底安顿下来了,再离开。” 凤梓渝看向她,没有拒绝这个提议。 他心里清楚,这样是为了他好,哪怕这个理由不那么充分。 或许,是怕他在外面惹事生非,亦或者,怕他这个和亲皇子擅自出逃,扰乱了女帝的计划吧。 凤扶摇从怀里拿出一沓数额不低的银票,递到凤梓渝的手上。 “拿着,若是不够了,便到江南苏氏银庄去取,我会给你安排好的。” 凤梓渝接过银票,谢道:“皇姐的安排真是周到。” “是母皇安排的,她希望你过得好。” “那便请皇姐回京后,替我谢过母皇。” “好。去吧。” “嗯。” 凤梓渝应下后,没有多停留,转身上了另外一辆马车,关上了车门。 周砚带来了两个脾气温和的藏汐阁成员,凤扶摇又每人给了一笔不菲的报酬。 “劳烦你们沿途照顾好他,若江南景美,他想留下安家,你们也可跟他一起留下。” 二人对视一眼,立即单膝跪下:“我等绝不背叛藏汐阁。” 凤扶摇轻笑一声,虚扶一把二人,将银票塞进他们手里,然后道: “江湖全都是打打杀杀,有人想抽身都走不了,你们俩还贪恋上了。” “我没有任何试探你们的心思,而是真心觉得,江南路远,此去经年,若能安稳留下也挺好的。” “……主子……” “行了,走吧。” “是。多谢主子!” 二人坐在车辕上,调转马头,驾车离去。 凤扶摇看着尘土飞扬的马车,眉心微微皱了下,她有自己的打算。 日后,等天下彻底安稳了,像这样的杀手组织定不会被朝廷所容,她得想法子让这些忠心耿耿的人,有一个归处才行。 片刻后。 周砚近前来,问:“主子,那些跟着来和亲的下人该怎么办?” 凤扶摇眯了眯眸子,眼中闪过一丝狠厉,随后闭了闭眼。 “杀。” 不能让这些人活着离开此处,否则泄露了凤梓渝还活着的消息,那与东瀛开战的计划,便要失败了。 惨叫声在身后响起,凤扶摇听着觉得心里有些不好受。 楚惊鸿握住她的手,“瑶瑶……” “不用安慰我。” 凤扶摇靠在车壁上,缓缓睁开眼:“那条路,从来都是血海尸山堆出来的,我早就做好了准备。” “不是……我是说……”楚惊鸿红了脸,凑到她耳边低声道: “昨夜那样,今夜能不能再来一次……” “嗖。” 一根银针没入楚惊鸿的哑穴。 “聒噪。” 云栖鹤缓缓睁开眼,嫌弃的瞥了他一眼,这一针起码能让他安静两个时辰了。 楚惊鸿气的瞪大了双眼,嘴唇无声的快速输出的,凤扶摇瞅了一眼便知道,这肯定是一段含爹量极高的词汇。 不过也好,他确实有点吵。 要不是昨夜他浪叫浪叫的,自己也不会一大清早便被云栖鹤这个超级无敌大醋坛子,拉去礁石后面折腾的腰腿酸软。 小楚os:你他爹的死郎中,你给小爷等着!玩阴的算什么本事!有本事单挑啊! 阿鹤os:花孔雀少得了便宜还卖乖,下次让你硬不起来,有本事继续叫! 第319章 四人行 马车在官道上走了整整一日。 为了不引人注意,凤扶摇让周砚把藏汐阁所有人都带走了,先行一步去居延城打探消息。 现在一行的,只剩下四个人。 楚惊鸿戴着围帽,帽檐挂了纱巾,将整张脸彻底遮住,反正他在脸彻底好了之前是不会取下来的。 云栖鹤坐在他对面,手里捧着一本泛黄的医书,看得入神,偶尔翻一页,发出轻微的纸张摩擦声。 云影缩在角落里,像一尊雕塑,能不出声就不出声,连呼吸都放得极轻。 凤扶摇靠在车壁上闭目养神。 车外是赶车的莫鸢,鞭子偶尔在空中甩出一个清脆的响,马蹄声嗒嗒地敲在路面上。 - 傍晚时分,天色渐暗,天边烧起一片暗红色的晚霞。 一阵马蹄声陡然从身后响起,急促而密集,像是有一队人马正疾驰而来。 凤扶摇掀开车帘,回头望去。 暮色中,十几骑快马正朝这边奔来,为首的那人,正是姗姗来迟了很久的邬临。 他身后跟着的,是天机阁的一些人,个个风尘仆仆,显然赶了不少路。 凤扶摇放下帘子,转头对楚惊鸿说: “你的人来了。” 楚惊鸿没有说话,但围帽下的嘴唇抿成了一条线。 他开口,声音带着一股压抑的怒意: “停车。” 莫鸢勒住缰绳,马车缓缓停下。 楚惊鸿掀帘跳下车,围帽下的脸看不清表情,但周身的气压低得吓人。 邬临也立即勒住缰绳,翻身下马,几步走到他面前,单膝跪地请罪: “属下来迟,请……” 话还未说完,楚惊鸿便一脚踹在他肩膀上,将他踹了个趔趄。 “你还知道来啊!” 他一把揪住邬临的衣领,拳头劈头盖脸地砸下去。 “跟了老子这么久,一点脑子都不长吗?” “倭人换了条路,是把你脑子也换掉了吗?” “老子都快被打死了你才来!” “你是赶来给我收尸的吗?” “我打死你个蠢东西!” 邬临早知道是这个下场,也没躲,挨了几拳后,脸很快就肿了起来,便开始哎哟哎呦的叫着。 楚惊鸿的脾气他清楚,下手也只是发泄一下情绪,根本没用内力也没下死手。 他又踹了邬临几脚后,转头看向邬临身后的其他人。 “还有你们!看什么看!一群蠢东西!” “老子养着你们有什么用!早晚都给你们打死算了。” 紧接着。 楚惊鸿又是一阵粗暴的拳脚输出,打得邬临鼻青脸肿,才终于停下手,喘着粗气,转身进了马车。 邬临被打得晕头转向,不敢怒也不敢言,默默地从地上爬起来,跟在楚惊鸿身后,爬上了马车车辕。 他刚坐下,便捂着脸问道:“主子,我带回来的那些人……” 楚惊鸿的声音从围帽下传出来,带着余怒未消的冷意: “让他们先去居延城,看看能不能打探到什么消息。” “是。” “都机灵点,武功都不咋地,别到时候消息没打听出来,反而被人一锅端了。” 邬临嘿嘿笑了一声,又跳下马车,给为首骑马的人说了几句话后,才爬上马车开始赶车。 为首的人冲着马车拱了拱手,然后朝着居延城的方向疾驰而去。 莫鸢看着邬临那张肿成猪头的脸,终于忍不住笑出了声: “哈哈哈哈……” 邬临撇了撇嘴,没敢说话,怕自己再挨一顿打。 - 马车继续前行。 马车的脚程不算快,官道也不颠簸,但接下来的日子,对莫鸢和邬临来说,简直是种折磨。 为什么呢? 因为车厢里时不时的就要上演一场活春宫。 白日里还好,顾忌着官道上有人有车,可一到晚上,就都精神起来了。 楚惊鸿的伤养好了大半,精力也跟着恢复了,缠着凤扶摇的时候,一点都不避讳车里还有旁人。 更别说云栖鹤和云影两人,之前在船上的时候,已经赤膊相见过了。 如此一来。 几人同行的趋势愈演愈烈,终于在一天月黑风高,大家都 小酌几杯后,开始正式上演了。 楚惊鸿厚着脸皮主动开口:“大家都是一奶同胞的兄弟,别那么见外啊。” 云栖鹤轻哼一声,目光灼灼,像是发现了什么新的人体研究学。 而云影则是不论什么提议,他都点头称好。 其实他是最享福的,无论谁上阵,他都能去凑个数。 遂,阳谋得逞。 凤扶摇没有任何一丝一毫拒绝的力气,她有气无力的一人给了一巴掌: “真不知道是我有病,还是你们有病。” 然,巴掌不顶用,反而成了兴奋剂。 …… 莫鸢和邬临都是会武的,听力极好,车内的动静,对他们而言简直是一清二楚。 莫鸢面红耳赤地赶着车,掏出两团棉花把耳朵堵上,却丝毫不顶用。 邬临缩在车辕另一头,脸肿得像猪头,目光有些热忱的看向莫鸢。 不合时宜却又情不自禁的想到那日,救莫鸢回来的时候,她被脱光了衣裳治伤的样子。 口水咽了又咽,连呼吸都变得有些滚烫,可就是不敢动一下。 这日。 完事的几人,让莫鸢驾车前往客栈,他们要沐浴。 凤扶摇被云影抱着下车 ,随后是云栖鹤。 楚惊鸿是最后一个下车的,他又又又踹了邬临几脚,这才走进客栈。 莫鸢去停马车,刚出马厩的拐弯处,邬临便拦在了她的面前。 “等、等一下……” “怎么了?” 邬临脸颊滚烫的不敢抬头看她,支支吾吾的开口: “你、你……你……” “你什么你?” 莫鸢看着邬临被顶起的衣裳,皱着眉头嫌他墨叽,都忍了这么些天了,还不敢直说。 “你想不想吃饭?” “吃饭?” “嗯……” 邬临想了又想,还是把心底的真实想法按了下去,就这么贸然的问人家想不想做,是不是有点过分…… “哎哎哎……你拽我领子干什么?” “拽你去吃饭!” 莫鸢咬牙切齿的拽着邬临进了一间空房,随后将人一把摔到床上,紧跟着一个箭步跳了上去,单膝压抵在他的腹部,便开始撕扯衣裳。 “莫鸢!你干什么!” “*你!” …… 邬临就在一开始的欲拒还迎,到之后的欲罢不能,以及最后的不能自拔中,被莫鸢吃干抹净。 于是。 接下来的日子。 只要马车内开始上演几重唱了,莫鸢便把马车驾到路边的小树林子里停着,然后与邬临双双上了树。 美名曰:站的高,看得远,能保护大家的安全。 - 一群人就这么没羞没臊的差不多过了十几日,马车终于到了居延城下。 城门口站着几个盘查的士兵,一个个吊儿郎当的。 有的靠在城墙根下晒太阳,有的在嗑瓜子,有的在打瞌睡,对进出的人群看都不看一眼,一点也不负责。 邬临坐在马车外面,朝莫鸢问道:“不是说,居延城是那玄甲军的地界吗?怎么看守如此松懈?” 莫鸢摇了摇头:“不知道。” 车厢内,楚惊鸿也问了同样的问题。 凤扶摇掀开车帘,看了一眼城门口那几个懒散的士兵,放下帘子,解释道: “据说玄甲军在居延城内的居延埠附近,那里易守难攻,被玄甲军占据后,当地郡守好几次派兵去围剿,都以失败告终。” “而且,玄甲军只做走私生意,也不危害民生,历任郡守也不敢去招惹他们,毕竟真要一锅端了他们,代价极大。” “渐渐地,便形成了一种默契,居延埠成了三不管地带,各种走私商都去那里谈生意,居延城也就成了最大的走私城。” “大家都以为居延城就是玄甲军的地盘,但实际上,萧绝并未带人占领城池称王。” 楚惊鸿听完,点点头:“原来如此,这个萧绝还算是个人物。” 马车缓缓驶入城门,街道两旁的商铺林立,吆喝声、讨价还价声、骡马的嘶鸣声混在一起,热闹非凡。 空气里弥漫着香料、皮革和汗水的味道,与曜京的繁华截然不同,带着一种粗粝的野性。 凤扶摇透过车帘的缝隙,看着这座城池的街景,目光沉沉,思忖着接下来的计划。 第320章 入城 马车穿过居延城的主街,顺着路边不起眼的标记,拐进一条相对僻静的巷子。 在一家挂着“驼铃客栈”招牌的客栈前停了下来。 客栈门面不大,三层楼的土木结构,门楣上挂着一串铜铃,风一吹便叮当作响。 门口蹲着两个打盹的伙计,见有客来,懒洋洋地站起来迎客。 莫鸢跳下车,朝伙计扔了一锭银子: “四间上房,要安静的。” 伙计接过银子,眼睛一亮,态度立刻热络起来,点头哈腰地领着他们往里走。 凤扶摇戴着帷帽,遮住了面容。 楚惊鸿也戴着围帽,两人一前一后进了客栈。 紧跟着的是抱着医书的云栖鹤,以及像个影子一样无声无息地缀在最后的云影。 邬临鼻青脸肿地样子,引得客栈里几个客人侧目,但他们看了一眼便收回了目光。 居延城这地方,三教九流,什么人都有,鼻青脸肿的也不稀奇。 四间上房在客栈三楼,彼此相邻,窗户临街,能看到下面的巷子和远处的街景。 凤扶摇选了靠里的一间房,其余几人原本是一人一间的 ,可却都不约而同的跟着她进了同一间房。 她白了几人一眼,摘下帷帽,走到窗边,推开半扇窗,目光扫过街面上的行人,观察了片刻,才转身在桌边坐下。 不多时。 莫鸢端了一壶热茶进来,放在桌上,低声道: “主子,有人找。” “让人进来。” “是。” 话音落下,一个商人打扮模样的人走了进来,是藏汐阁的人。 “参见主子。” “怎么只有你一个?其他人呢?” 陈硕低声回道:“分布在城中各个位置,但……周砚似乎失联了。” 凤扶摇抬眸看向他:“什么叫失联了?” “自从进城后,我们便各自隐藏身份,约定每两日子时在城中酒馆碰面,昨夜是碰面的日子,但周砚没来。” “或许是有事耽搁了,明日便知分晓了。” “是。” “坐。”凤扶摇让莫鸢倒了一杯热茶给他,“说说你们打探到的消息。” 陈硕接过茶,放到手边便开始说这几日,众人碰面后相互交换得到的消息。 萧绝确实在居延埠。 那里原本是个废弃的军港,被玄甲军占了以后,改建成了他们的据点。 四周有高墙,有了望塔,守备很严,外人轻易进不去。 但居延埠旁边的黑市是开放的,三教九流都能去,很多走私生意都在那里谈。 萧绝的人会定期去黑市收保护费,他偶尔会亲自露面,但行踪不定,没有固定的规律。 凤扶摇听完,没有立刻接话,指尖在桌面上轻轻叩了两下,才问: “可曾打听到,他平时接触什么人?” 陈硕道:“黑市里有个叫马三的中间人,与萧绝身边的亲卫有来往,是个倒卖消息的贩子,或许会知道萧绝的下落。” “而且,很多想跟玄甲军做买卖的人,都是先找马三,再由他递话进去,他似乎人脉很广。” “不过马三这个人滑头得很,嘴也严,不是随便什么人递个话,他都会接。” 凤扶摇点了点头:“马三常在哪里出没?” “黑市东头有个赌坊,叫‘一掷千金’,马三几乎天天泡在那里。” “凤昭云的人,有动静吗?” 陈硕摇头:“暂时没打探到。” “不过听说,前些日子有京都的商人来过居延城,但萧绝没有见他们,还把他们赶了出去。” 凤扶摇听到这里,嘴角微微勾了一下,没有说什么。 她端起茶盏,喝了一口,放下,说:“你继续想办法联系周砚,明日,我去会会那个马三。” 陈硕愣了一下:“主子亲自去?” 凤扶摇道:“萧绝不是好相与的,我担心你们入城已经被他察觉了。” “那主子当心。” “好。” 陈硕走后,楚惊鸿才摘下围帽,露出一张俊美却带着一道新疤的脸。 那道疤从颧骨延伸到下颌,虽然已经结了痂,但痕迹依然明显。 他对着铜镜看了很久,目光晦暗不明。 云栖鹤坐在桌边,翻着医书,头也没抬: “再看也看不掉。” “等痂落了,我试试用白芷和珍珠粉调个膏药,能淡化一些。” 楚惊鸿放下铜镜,语气闷闷的:“你说得轻巧。” 云栖鹤没有接话,继续翻他的书,他记得有一种草药,很是罕见,有去腐除疤的功能。 “瑶瑶……你要去寻马三?” “嗯。” 楚惊鸿抿唇:“我也去。” 凤扶摇没说话,从颈间取出一枚红绳吊着的扳指,戴在楚惊鸿的脖子上。 “惊鸿长得这般招摇,去了反而引人注目。” “就待在客栈等我回来,保护好这枚扳指和自己就好。” “……瑶瑶。” 楚惊鸿抬手捂住半边有疤的脸,垂下了眸子,声音沙沙的: “我再也不是天下第一美人了。” 云栖鹤翻了一页书,淡淡的吐出两个字: “做作。” 凤扶摇轻笑一声,对他的毒舌早已司空见惯,低头吻了一下楚惊鸿的手背: “在我心里,你永远都是天下第一美人。” “真的吗?” 楚惊鸿抬起楚楚可怜的眼眸:“那这边再亲一口。” 云栖鹤合上书,冲着云影道:“不行你把他杀了吧,他太烦人了。” 云影眨了眨眼,缓缓道:“你来。” 云栖鹤很是嫌弃的,瞥了窝在凤扶摇怀里的楚惊鸿一眼: “我不杀绿茶,容易脏手。” 凤扶摇倒是没有亲他另外一边脸,只拍了拍他的脸颊,柔声道: “乖。回房间去,好好休息,晚上我先去黑市熟悉一下路线。” “那我走了,要记得想我哦……” 话未说完,云栖鹤便亮出了银针:“再多说一句话,我让你哑上一个月。” 闻言。 楚惊鸿抿紧了唇,恶狠狠的瞪了云栖鹤一眼,这才转身离去。 房间内重新安静了下来。 云栖鹤收拾好针包,淡淡道:“晚上我陪你去。” “好。” 凤扶摇点点头,又说:“今夜就当是纯粹出去逛街,什么都不做,明日夜里我只带云影出去,办正事。” “可以。” 然后云影也被赶出了房间,去了隔壁。 说定以后,凤扶摇便躺在榻上休息,云栖鹤关上了房门,也跟着躺了上去。 他刚躺下,便听到凤扶摇说:“不许动我。” “那哦?” “嫑!否!” 云栖鹤轻哼一声,取出银针扎破自己的指尖,然后将鲜血涂在自己的唇瓣上,侧身朝凤扶摇吻了上去。 腥甜的血腥味儿加上药香的气息,瞬间弥漫至口腔,衍生出一种让人难以拒绝的味道。 “阿鹤……你……” “我的血,是你的药引子。” “现在……能哦了吗?” “我累了阿鹤……” “没关系,我自己来。” …… 好在他们进城的时候是上午,也就堪堪折腾了不到两个时辰后,便因路途劳累双双睡了过去。 第321章 言出法随 再次醒来时,外面的天已经暗了下来,勉强能看到人影晃动。 凤扶摇让莫鸢去叫了一桌饭菜上来,待简单吃完饭后,便带着云栖鹤和云影出了门。 为了方便行事,她还特意换了一身男装。 深灰色的短褐,腰间束一条黑色革带,头发用一根木簪束起,看上去像个跑江湖的年轻商贩。 莫鸢的行为太有士兵的影子了,容易露出破绽,所以便被留在了客栈。 莫鸢虽然有些不放心,但也没有多言,只应了一声: “主子小心。” 黑市在居延城的东头。 穿过两条街,便能看到一片灯火通明的集市。 这里什么都有卖的,西域的香料、北境的皮毛、南方的茶叶、甚至还有从东瀛运来的刀剑和甲胄。 摊位密密麻麻地挤在一起,吆喝声、叫卖声、讨价还价声混成一片,嘈杂得像是捅了马蜂窝。 但凤扶摇注意到,这里的价格奇高,一匹普通的布要价能抵得上曜京的三倍,一只寻常的鹰隼更是开出了天价。 她不动声色地扫了一圈,心里明白,这些摊位背后多半都有些不为人知的交易,明面上的买卖只是幌子。 凤扶摇三人在街上闲逛的时候,经过了那家挂着“一掷千金”招牌的赌坊。 赌坊门口人来人往,热闹非凡,里面传来骰子碰撞的清脆声响和赌客们的吆喝声。 就在赌坊旁边的一条小巷子里,一个男人正背对着街面撒尿。 他身形肥胖,穿着一件绸缎袍子,腰间挂着一串叮当作响的玉坠子,看上去像个暴发户。 旁边还有一个小厮给他提着小桶,那男人一边撒尿一边打着酒嗝,小厮则在一旁捧场: “嚯,三爷尿得真足!想必雄风不减啊!” 那男人被夸得高兴,当即从怀里摸出五两银子扔给小厮: “嘴真甜,赏你的……” 他嘿嘿笑了半天,才转身提裤子,看到了巷口站着的凤扶摇三人。 他骂骂咧咧地说道:“看什么看,没看过男人在街边撒尿啊?” “我告诉你们,在这居延城,男女是平等的,知道不!平等的!” 凤扶摇眯了眯眸子问了一句:“你是马三?” 一旁的提桶小厮连忙接话道:“哪里来的土豹子,连咱们腰缠万贯的马三爷都不认识!真是瞎了你们的狗眼!” 马三听着嘿嘿笑了两声:“说、说得好……三爷赏你。” 说着,又扔了一锭银子给小厮,然后便摇摇晃晃地要往赌坊里走。 凤扶摇对云影低声说:“点他穴位,把他拖到巷子里去。” “是。” 云影和凤扶摇上前,一个笑着脸说话,一个二话不说地点了他穴位。 “哟,三爷啊,这不是巧了么,正好找您谈生意呢。” 云影扶着马三,凤扶摇脸上挂着热络的笑。 旁人看着,只觉得马三是喝醉了,被两个人扶着走,自然想不到他被挟持了。 到了小巷子里,凤扶摇用袖子里的匕首抵着马三的脖子,然后让云影解开了他的穴位。 “敢叫就死。” “不敢不敢……” 马三的醉意醒了大半,声音都在发颤: “这位爷,有话好说,有话好说……” “我们想跟萧绝谈笔生意,劳烦你引荐一下。” “早说谈生意啊,搞这个阵仗干什么,好说好说。” 马三满口答应,说一定引荐,但凤扶摇却不信,知道他在敷衍,便又问: “萧绝有没有什么爱好?喜欢什么,不喜欢什么?” 马三赔着笑:“这个……我还真不知道。” “萧大人似乎没什么爱好,也不好美色,身边至今连一个女君都没有。底下人都说……都说……” “都说什么?” “底下人都怀疑萧大人他有龙阳之好……” 凤扶摇挑了挑眉:“若我记得没错,萧绝有二十四五了吧?难道连一个子嗣都没有?” “没有。萧大人的姨娘都快急死了,这段日子,正在给他挑新娘呢。” “挑新娘?” “嗯,不过萧大人不愿意,二人正僵着呢,不过有小道消息说,萧大人被迫同意了,不过得去母留子……” 凤扶摇听到这,还想问什么,便听到巷子外面传来声音: “三爷……三爷……” 应该是马三的小厮出来寻他了。 云影再次给马三点了穴,然后几个人便翻墙走了。 马三手底下的人一通找,终于在巷子深处找到了被点穴的人。 护卫刚给他解开穴道,便听到马三扯着嗓子叫: “来人!给我抓住他们!” “三个小崽子,毛都没长齐,居然敢挟持三爷我!” “掘地三尺都要给我把人找出来!” “是!” 巷子里一阵脚步声乱响,但凤扶摇三人早已翻过墙头,消失在夜色中。 - 回到客栈后。 楚惊鸿早早的就在凤扶摇的房间等着了。 人一回来,他便凑上去贴贴:“瑶瑶……怎么才回来,我都想死你了……” 凤扶摇推了一把他凑过来求香吻的脸,然后示意莫鸢关门,且在门外守着。 “别闹。先说正事。” 闻言。 楚惊鸿安静的坐在桌旁,给凤扶摇倒了一杯热茶,然后又看了看对面两个男人,不情不愿但又为了体现自己的贤惠,然后也给他们倒了茶。 “发什么事了?” 凤扶摇把今夜的情况,以及马三说的话,简要的给楚惊鸿说了一遍。 “这萧绝怎么还有龙阳之好?” 楚惊鸿听完,忍不住惊呼道:“难不成,瑶瑶打算让我们三个去勾引他?” “……” 凤扶摇无语,云栖鹤反而接了话:“你不是一直自诩天下第一美人吗?” “既如此,这个勾引萧绝的任务就交给你了吧。” 楚惊鸿听完,瞪大了双眼,双手交叉捂在胸前: “不成!我可以为了瑶瑶去死,但绝不能委身于他人!” 云栖鹤端起茶杯喝了一口,似笑非笑的瞥了他一眼: “捂错地方了。” 楚惊鸿一把捂住嘴,然后瞬间又后知后觉的红了脸,嗔怒道: “死郎中!又欺负我!” “瑶瑶……你管管他……” “……” 凤扶摇被晃的头疼,无奈道:“有时候,我觉得你要真是个哑巴还挺好的。” “那瑶瑶就听不到我情动时的美妙声音了,多可惜啊……” “阿鹤……让他哑一会儿吧。” “遵命。” 言出法随。 云栖鹤的银针精准无比的扎哑了楚惊鸿。 房间终于安静了。 第322章 奖励 门外守着的邬临,听到屋内的动静,忍不住笑出了声。 这一路上,他的主子在云神医面前,就没讨到便宜,真是有种…… 大快人心的感觉。 屋内的楚惊鸿听到了邬临的笑声,决定等会儿出去一定要多踹他几脚! “瑶光殿下,属下可以去暗杀萧绝。” 说话的是云影,他从未称呼过凤扶摇的昵称,一直都是这样正式的称呼。 凤扶摇看向他摇了摇头:“不妥。” “我不知道萧绝的真正实力,不能让你去冒险,而且,此次我是打算与他和谈的,不能下杀手。” 云栖鹤指尖扣了扣桌面,瞥了楚惊鸿一眼: “那怎么办?难道,真的让这花孔雀去勾引萧绝?” 凤扶摇侧头看了一眼楚惊鸿,他头摇的跟拨浪鼓一样,嘴里骂骂咧咧的。 当然,骂的谁,不用猜就知道。 “不愿意啊?”云栖鹤轻笑一声,随后掏出一根银针: “不如,直接扎晕了,送到萧绝床上去?” 楚惊鸿立马闭紧了嘴,连连摇头,露出一副求错求饶的样子,然后躲到凤扶摇的身后。 “阿鹤别逗他了。” 凤扶摇将楚惊鸿从身后拉出来,按到椅子上坐着,示意他安静些。 “龙阳之好,只是底下人的谣传猜想,若我们真的送个男人去,万一弄巧成拙惹怒了萧绝,就麻烦了。” “说的是。”云栖鹤点点头:“那你打算怎么办?” 凤扶摇眯了眯眸子:“不是说,萧绝的姨娘在给他挑新娘,而萧绝想去母留子吗?” 云栖鹤眼神微暗,带着危险的气息。 他淡淡开口,听不出什么情绪:“所以,你是打算去给他当新娘?还要给他留个孩子?” 凤扶摇原本打算说是,但一触及到他的眼神,便有些发怵,咽了咽口水道: “当然不是,我又不是什么见异思迁的人。” “我是打算利用这个机会,混到居延埠去,然后跟萧绝面谈,看能不能合作。” 一直沉默的云影缓缓开口:“属下随瑶光殿下去。” “可以。” 凤扶摇点点头:“但你要在远处,不能待的太近,若是被人发现踪迹了就跑,不要正面起冲突。” “是。” 然后她又问:“阿鹤,有没有那种让人全身软弱无力,不能开口说话,但意识清醒的药?” “有。要多少?” “越多越好。” “那我需要时间制作。” “嗯,不急。明日再去找那马三,打听一下那个所谓的‘新娘’具体怎么选,在哪儿选,然后我在想法子混进去。” 云栖鹤眯着眸子,气息危险极了。 “我瞧你如此热络,怕不是单纯为了合作吧?” 凤扶摇急忙辩解:“怎么会,阿鹤你误会我……” 每次云栖鹤露出这个眼神,她都要被折腾到天亮。 “难道,给我们几个当新娘还不够?还是说……我们最近没有满足你?” “够够够!很满足!很满足!” “阿鹤你、你别乱来……” 凤扶摇的这几个男人里,她最怵的就是云栖鹤,其他人都怕她发脾气,求着她。 可云栖鹤不一样,每次他都是主导的那一方。 “楚惊鸿…!” “云影!你、你怎么不听话了……” “……” 又是一夜无眠日。 …… - 凤扶摇再次醒来的时候,已经是次日的下午,临近傍晚时分。 她感觉自己全身的骨头像被碾过一样,每一处都透着酸涩难耐。 她动了动胳膊,发现胳膊上躺着一个人,于是毫不留情的一巴掌扇在他脸上。 “滚开,胳膊压麻了……” 楚惊鸿哼哼唧唧的起身,眼神中还有些迷茫。 “瑶瑶……怎么一大早就奖励我?” “滚啊!” 凤扶摇有气无力的说着,又给了他一巴掌。 脚步声逐渐靠近。 云栖鹤端了一碗橙黄色的药汁过来,喂到凤扶摇嘴边: “补元气的,不苦。” 凤扶摇幽怨的瞪了他一眼,“还知道给我补元气呢?我还以为你是想把我彻底榨干呢。” 云栖鹤的眸子在她赤裸的身子上滚了一圈,声音暗哑道: “放心。榨干了我也能补回来。” “……” 变态!纯纯大变态来着! 她恨恨的拉过被子把自己盖的严严实实,然后才就着云栖鹤的手,把那碗补元气的药喝下去。 歇了片刻后,感觉自己有劲儿了,然后一脚把楚惊鸿踹下了床。 “滚!” “哎哟,谋杀亲夫啦。” 楚惊鸿躺在地上,夸张的叫唤。 凤扶摇翻个白眼,问云栖鹤现在什么时辰了。 云栖鹤说如果现在起床的话,待吃过晚饭后,天就刚刚擦黑了。 “那让店小二备下吧。” “行,我去吩咐。” 云栖鹤走后,凤扶摇又歇了一会儿,楚惊鸿殷勤的拿来干净的男装,说: “瑶瑶,让我伺候你穿衣裳吧?” “哼~” 一声轻哼,算是默许了。 楚惊鸿一边斯哈斯哈,一边动手动脚的给凤扶摇穿上了男装。 凤扶摇起身后,走到角落里安静坐着的云影面前,朝着他的脑袋就来了两巴掌。 “让你不听话!” “让你不听话,都说了不要不要,还不停!” “你真是胆子越来越肥了,我管不住你了是吧?” 云影低垂的脸上,嘴角轻轻勾起,心情很是愉悦。 他伸手轻轻握住凤扶摇的手,放在自己的脸颊上,又轻又缓的说道: “打头,你手疼。” “打脸,你不疼。” 湿漉漉的眼睛就这么无辜的望着凤扶摇,仿佛在说,主人,你想怎么样都可以,别弄疼了自己。 天! 谁能拒绝忠心小狗啊。 凤扶摇轻轻拍了拍他的脸,声音也不自觉的软了下去: “下次要听话。” “嗯。” 一旁的楚惊鸿凑了过来,把头放在凤扶摇的肩膀上,撒娇道: “瑶瑶,别奖励这个木头了,奖励我呀……” “啪。” 毫不留情的巴掌声骤然响起。 “嘶……” 楚惊鸿捂着脸,露出一副又爽又委屈的表情: “瑶瑶怎么真打啊?一点都不心疼我脸上有伤啊?” 凤扶摇挑了挑眉,语气俏皮道:“所以,我打的是你没受伤的那边脸啊。” “……” “瑶瑶……你跟死郎中学坏了。” “你小心等会儿阿鹤又让你变成哑巴。” 楚惊鸿轻哼一声,然后闭嘴前又无声的骂了两句脏话。 第323章 横戈楼初见 不多时,晚饭来了。 待几个人吃完饭,天已经彻底黑了下来。 今日出门的还是凤扶摇、云栖鹤和云影三人。 凤扶摇觉得,云栖鹤似乎对云影有种莫名的善意,而且两人似乎有种心照不宣的默契。 难不成,这两人暗地里达成了什么协议? 就这么边走边想着,凤扶摇忽然发现黑市入口处的守卫增多了一些。 她使了些银子,过去跟一个满脸横肉,卖刀具的贩子打听了一下,原来今日萧绝来了黑市。 想再打听一些消息,那贩子却手一伸: “给钱。” 凤扶摇又掏了十两银子后,继续问道:“你知道萧绝今日是跟谁谈生意吗?” 那贩子说:“当然知道。” “听口音,是草原部落的人,他们来买铁,听说边疆有些城镇已经打起来了,他们这次来是买铁铸甲,想一举拿下边疆三城。” 边疆打起来了? 怎么会这么快? 凤扶摇沉默思忖,难道……上次袭击凤扶钰的,不止是东瀛倭人,还有草原部落的人? 怪不得…… 怪不得她总觉得,哪里怪怪的。 仅凭东瀛倭人,怎么会让曜京战神那般狼狈! 定是草原部落的人与东瀛倭人联手,在路上不止一次袭击了她们,而她为了不让自己担心,才瞒着自己。 她得想法子搅黄萧绝与蛮夷人的合作才行,如此一来,凤扶钰在边疆的战事,压力能小很多。 十年多了,此次的战役很可能是草原部落的联合进攻,想来又是一场苦战。 想到此. 凤扶摇当即转身,朝着云栖鹤和云影走去,开口不容拒绝,低声道: “云影,你护着阿鹤去找马三,问清楚那个新娘的事,我去想法子混到萧绝身边,破坏他与蛮夷人的合作。” “不可!” 两只手同时拉住了她的手腕。 “危险,我陪你去。” “不行!” 凤扶摇拒绝了云栖鹤的提议,“我带了你给的药,自保没有问题,若你跟着我,反而会让我分心。” 云栖鹤抿唇,松了手,可云影还拽着不放。 “云影,松手,这是命令。” “瑶光殿下……我会武功,不会拖你后腿。” 凤扶摇掰开他的手指:“你的任务是保护阿鹤,他不会武功,我要他万无一失,你能做到吗?” “……是。” 云影彻底松了手,垂下眸子。 “你也保护好自己。” 凤扶摇拍了拍他的肩头,这才转身没入人流,朝着黑市那边,最大的酒楼走去。 - 那酒楼叫“横戈楼”,三层楼高,门前挂着两盏红灯笼,在黑市的灯火中格外显眼。 门口站着两排玄甲军的士兵,腰挎长刀,目光锐利,与黑市里那些吊儿郎当的守卫截然不同。 凤扶摇放慢脚步,观察了一会儿。 酒楼门口进出的都是些商人打扮的人,但每一个进去的人,都要经过那些士兵的盘查。 她正想着怎么混进去,忽然看见一个醉醺醺的商人从酒楼里走出来,身边跟着两个随从,摇摇晃晃地往巷子里走。 凤扶摇目光一闪,跟了上去。 那商人拐进一条暗巷,扶着墙呕吐起来,两个随从在一旁拍背递水。 凤扶摇悄无声息地绕到他们身后,手起掌落,两个随从还没反应过来便软倒在地。 那商人一回头,凤扶摇已经欺身而上,一只手从袖中滑出匕首,抵在他颈侧。 “别出声,借你衣裳一用。” 那商人吓得酒醒了大半,连连点头。 凤扶摇扒了他的外袍,又从他怀里摸出一块腰牌,看了一眼,是黑市里一个专做皮货生意的商号。 她将商人的外袍套在身上,把腰牌挂在腰间,又扯散了头发,重新束了一个松散的发髻,压低帽檐,遮住半张脸。 做好一切后,这才抬手抬手打晕了这个商人,随后将他们拖到巷子深处的杂物堆后面,这才转身朝横戈楼走去。 走到门口。 士兵伸手拦住她:“腰牌。” 凤扶摇面不改色地递上腰牌。 士兵接过去看了一眼,又打量了她一眼: “你一个人?” 凤扶摇压着嗓子,声音带着几分醉意: “跟的人喝多了,吐得不行,我先进去谈生意。” 士兵没再多问,将腰牌还给她,侧身让开。 凤扶摇迈步走进酒楼。 酒楼内灯火通明,一楼是大堂,摆着几张桌子,坐着几桌客人,都是商人打扮,低声交谈着。 凤扶摇扫了一圈,目光落在二楼梯口。 那里站着两个玄甲军士兵,守着通往三楼的楼梯。 她端了一杯酒,装作随意地在大堂里走动,耳朵却一直在捕捉周围的动静。 一个伙计端着菜从楼梯上下来,凤扶摇趁他不注意,闪身跟了上去,随后故技重施,很快就变成了一个伙计。 随后,她面不改色地朝楼上走,手里还端着一碟菜和一壶酒。 那两个士兵果然没有拦她。 上了三楼,走廊尽头有一间包厢,门关着,门口站着四个玄甲军士兵,比楼下守备更严。 凤扶摇端着托盘,垂首走近门口,静静的站着,等着听吩咐。 包厢里传来一个粗犷的声音,带着明显的草原口音: “萧大人,我们可带了十足的诚意来。” “三千两黄金,换你五千斤铁,这个价钱,放眼整个北境,没有人能出得起。” 一个低沉的声音响起,像是钝刀刮过石头,带着一种冷硬的质感: “三千两黄金,就想买我五千斤精铁,你们草原人倒是会算账。” 那草原人笑了:“萧大人这是嫌少了?” “我们可是诚心合作,边疆那几个城,我们志在必得。” “等拿下了,以后萧大人的生意,我们草原部落罩着。” 萧绝冷哼一声:“我不缺这三千两黄金,但你们部落,不缺这五千斤精铁吗?” “你什么意思?” “意思便是,价格太低了,老子不卖!” “萧绝!” 一个人似乎不满他的态度,厉声叫了他的名字,而另外一个人,却出声拦住了他。 “萧大人勿恼,咱们初次做生意,价钱好商量,您开个价?” 萧绝说:“五千两黄金,五千斤精铁。” “还有。” “你们拿下边疆三城之后,我要居延城方圆百里之内,不受战火波及。” 那草原人沉默了一下,似乎在权衡,片刻后笑道: “行,我答应你。” 凤扶摇听到这里,心里一沉。 她不能让他们谈成这笔生意。 她正想着怎么搅黄这件事,屋内便传来男人的声音: “上酒。” 第324章 逼问马三 凤扶摇抿唇低头把酒端了进去,进门的瞬间,瞥了一眼坐在主位上的人,又迅速垂下眸子。 萧绝身形高大,穿着一身玄色劲装,腰间挎着一把长刀,肩宽腰窄,肌肉的线条在衣料下隐约可见。 他面容冷峻,眉骨很高,眼窝深邃,生得一副好皮囊。 一双眼睛像是鹰隼一样锐利,鼻梁挺直,嘴唇抿成一条线,整个人透着一股生人勿近的冷肃之气。 萧绝拿起酒杯,朝那几个草原人微微举杯: “明日,带上金子,签约。” “萧大人爽快!” 萧绝喝完这杯酒后,便起身离开了,他站起身,比凤扶摇高了不止一个头。 直到楼梯上的咯吱声响起,凤扶摇这才随手收拾了两个酒瓶,快步走出房间。 她看到那草原人跟在萧绝的后面,脸上带着志在必得的笑,还谄媚的说着什么。 她在心里飞快地盘算,必须想办法,破坏明日的签约。 - 另一边。 云栖鹤和云影穿过黑市的人群,朝着赌坊的方向走去。 马三果然还在“一掷千金”赌坊里,正坐在一张赌桌前,面前堆着一摞银子,脸上红光满面,显然赢了不少。 云影走过去,拍了拍他的肩膀。 马三一回头,看到云影那张面无表情的脸,脸色顿时变了。 他下意识想喊,一旁的云栖鹤已经出针扎了他的哑穴。 “别挣扎,借一步说话。” 马三无奈起身,被云影半拖半拽地拉出赌坊,拐进旁边一条僻静的巷子。 随后,云栖鹤四下看了看,示意云影先把刀架在他脖子上,然后才取下银针。 马三看着云栖鹤,又看了看云影,挤出一个比哭还难看的笑: “两位爷,咱下次找我的时候,能不来这一招不?” 昨夜,马三让手下的人找了半座城,都没找到蛛丝马迹,本以为他们已经走了。 没想到,今日又来挟持他。 “两位爷,你们到底想知道什么?直说啊,别、别动刀子。” 马三后退些许,生怕云影一个手不稳割破了他的喉咙。 云栖鹤低声问:“你昨日说,萧绝的姨母,要给他娶新娘,怎么娶?有什么要求?何时开始?” “哎哟,那、那我是胡说的啊。” 马三否认道:“萧大人不近女色,这是大家都知道的事实,怎么会娶什么新娘呢?” 云栖鹤冷哼一声:“你最近夜尿频繁,腰膝酸软,有时还会头晕耳鸣。” 马三一愣:“你怎么知道?” 云栖鹤没理他,继续道:“你面色浮肿,眼袋发青,舌苔黄腻,脉象虚浮,肾气亏损,湿热下注。” “你这隐疾,再不治,再过两年,怕是连站都站不起来了。” 马三的脸色变了。 他张了张嘴,想说什么,又咽了回去,最后压低声音,带着几分急切: “先生……能治?” 云栖鹤道:“能治。但你得跟我说实话。” 马三犹豫片刻:“我怎么知道,你是不是骗我的?” “你没有选择。” 话音落下,云影的刀又递进了一分,在他的脖颈处印出一条血线。 “别别别……别杀我,我、我说……” 马三眼神闪躲着,似乎在想如何编。 云栖鹤从荷包里掏出一粒药,对他说道: “我们只是想与萧绝谈笔生意,但苦于见不到他人而已,并不会做害他之事。” “此药丸,能让你今夜,重振雄风,只要你的消息为真,我便彻底治好你。” 马三看着那药丸,心中害怕,哆嗦道: “谁、谁知道你这是不是毒药……” 云栖鹤也不跟他废话,直接捏住他的下巴,把药塞了进去: “我说过了,你没得选。” 药丸顺着嗓子眼滑了下去,马三又是伸手挖喉咙,又是咳嗽可半点用都没有。 他长叹一口气,认命似的蹲在地上,反正伸头是一刀,缩头也是一刀,万一真被这人给治好了呢? 他便一五一十的把娶新娘的事儿,说了出来。 萧绝那位姨母,是萧靖戈的亲妹。 当年,萧家等不来援军,玄甲军死伤殆尽,又被扣上通敌叛国的罪名。 萧靖筝与萧绝还有一小部分玄甲军,侥幸活了下来。 为了让玄甲军与萧绝有一个容身之所,她不得已入赘了北境铁矿之主的后宅,成为了一名妾室。 直到几年前。 边境动荡,铁矿成了炙手可热的资源,萧靖筝亲手杀了自己的夫婿,才带着萧绝熬出了头,彻底在居延城站稳了脚跟。 短短几年时间,便把居延城发展成现在西北最大的黑市交易场所。 这些年。 萧靖筝也没有自己的子嗣,她名义上是萧绝的姨母,实则早将他视作亲子,一心盼着他开枝散叶。 可萧绝偏偏对婚嫁一事避之不及,任她磨破了嘴皮子,也只是冷着脸一句“不急”。 姨母急得不行,眼看着萧绝年岁渐长,身边连个知冷知热的人都没有,她心里那根弦便越绷越紧。 毕竟,萧家只剩下这一根独苗了。 她说什么,也要让萧绝留个后! 于是便私下里托了媒婆,在北境几个大族里挑了一圈,最后相中了朔方城守将家的女儿。 年方十八,生得明艳大方,性子也泼辣能干,配萧绝正合适。 她兴冲冲地拿着画像去找萧绝,萧绝只看了一眼,便让人收了画像,说: “不要。” 萧靖筝气得拍桌子:“你爹娘走得早,我不替你操心,谁替你操心?” “你今年都二十五了,连个后都没有,你对得起萧家的列祖列宗吗?” 萧绝头也不抬:“萧家的列祖列宗,早就死完了。” 萧靖筝被噎得说不出话,摔门走了。 可她没有死心。 她知道萧绝每月十五,会雷打不动的去安神庙给他母亲的牌位上香,便提前在禅房的茶水里下了合欢散。 本打算等萧绝药性发作,便让那守将家的女儿进去“照顾”他,生米煮成熟饭,到时候萧绝不认也得认。 可萧绝喝了那杯茶后,不过片刻便觉察出异样,他摔了茶杯,冷着脸让人去查,查来查去,查到了自家姨母的头上。 他能怎么办呢? 他只能硬着头皮说:“那女君太丑,入不了眼,一定要找个美若天仙的才行。” 萧靖筝一听这话,觉得有戏啊! 然后,就私下四处物色好看的女子,想着总有一个能入了萧绝的眼。 可兜兜转转好几年了,一个入眼的都没有。 所以,底下的人才传,说萧绝,不是没有入眼的女君,而是有龙阳之好。 马三说到这里,嘿嘿一笑:“听说萧大人的姨母最近又在张罗,说是从西域那边找了个什么美人,就这两日便就要送到居延城来了。” 第325章 行踪泄露 原来如此。 云栖鹤记住了马三说的几个重要信息。 萧绝每逢十五,便会去安神庙为母上香。 萧靖筝寻的西域美人,这两日便会送到居延城。 巷子里昏暗,只有远处赌坊的灯火透过来一点光,落在他脸上,明灭不定。 马三见他半晌不说话,心里有些发虚,搓着手问: “先生……我这病……” 云栖鹤回过神来,从袖中取出一个瓷瓶,扔给他: “每日早晚各服一粒,连服半月。” 马三迫不及待道:“那便彻底治好了?” “自然不是。” 云栖鹤道:“若你所言为真,半个月后,我替你针灸,能彻底治愈,若为假……” 他冷哼一声:“你这辈子,只有这半个月的日子能快活了。” 马三咽了咽口水,然后立马接住瓷瓶,如获至宝地揣进怀里,连声道谢。 他说的都是真话,自然是不怕的。 云栖鹤没有再看他,转身朝巷口走去。 云影跟上去,两人一前一后,沉默地穿过黑市的人流。 到出口的时候。 云栖鹤停下脚步,回头看了一眼黑市深处灯火通明的横戈楼: “也不知道阿瑶那边怎么样了。” - 横戈楼里。 凤扶摇躲在杂物间,又换回了皮货商人的外袍,然后淡定的走了出去。 端菜的伙计被突然出现的人吓了一跳: “你谁啊?” 凤扶摇佯装醉意,“本想撒个尿,谁料走错地方了。” 她迷离着眼,从怀里摸出一锭银子,塞进伙计手里: “兄弟,跟你打听个事。” “前面那位草原客人,住哪儿?我想跟他谈笔生意。” 伙计看了一眼手里的银子,满脸堆笑回道: “住在城西的‘大漠客栈’,他们草原的人来了,都住那儿,那里啊还有手把羊羔肉呢……” “行了,多谢。” 凤扶摇没听完他的话,便转身出了横戈楼。 她没有立刻去城西,而是先回了驼铃客栈。 楚惊鸿正坐在房间里,无聊的与邬临下着棋,听到门响,回头看了一眼,高兴的迎了上去。 “瑶瑶回来了,可还顺利?见到人了?” 凤扶摇点了点头,在桌边坐下,倒了杯茶,喝了一口才开口: “见到了。” “萧绝正在跟草原部落的人谈铁器生意。约定了五千斤精铁,五千两黄金。” “明日他们合约一签订,边疆三城就危险了。” 楚惊鸿又给他添了一杯水:“你打算怎么做?” 凤扶摇道:“草原人住在城西大漠客栈,你稍后陪我去一趟,我有个计划。” “好。” “对了,陌生人的面具容易制作吗?” “需要两个时辰左右。” “足够了,你把材料带上,只要我以草原人的身份伤了萧绝,他们的合作也就废了,说不定还能让他们双方结仇。” 楚惊鸿担忧道:“太危险了,等云影回来,我做两张面具,让你们同去。” 凤扶摇摇了摇头:“云影不善于伪装,容易暴露,我一个人去便可。” “那我……” “你伤势未愈,更不能去,听话,就待在客栈保护好苏清晏的扳指。” 楚惊鸿轻哼一声:“你还真是在乎他的东西。” “别醋了,我也在乎你。” 话音落下。 外面传来熟悉的脚步声。 是云栖鹤和云影回来了。 几人互相交换了各自得到的信息后,便开始商量,是否要从那个即将到来的西域女子身上下手。 可意见产生了分歧。 主要是云栖鹤、楚惊鸿不同意凤扶摇扮做西域女子去接近萧绝。 万一萧绝真的见色起意,逼着凤扶摇以身相许才能谈合作该怎么办? 他们可不想在多一个一奶同胞的兄弟。 云影是一切都听凤扶摇的。 于是,二对二,商量不出结果了。 这个计划便暂时搁置了,而且,听马三的意思,萧绝很有可能有龙阳之好,所以美人计可能行不通。 “若真有龙阳之好……也不知道4i行不行……” 楚惊鸿听到这个词汇,下意识觉得不是什么好词,便问: “什么是4i?” 凤扶摇惊觉自己说了一个他们没听过的词,连忙辩解道: “没什么,就是一种……刑罚。” “严刑逼供?” 楚惊鸿摇头:“萧绝可是从死人堆里爬出来的,刑讯那套怕是不管用。” 凤扶摇连连点头:“届时再说吧,先说今天晚上的事。” 她正准备说话的时候,外面又响起了敲门声。 “主子,是我。” “进。” 陈硕进来后,脸色很是焦急的说道: “主子,确认周砚失去联系了,而且,今晚还有三个兄弟,没有来碰面。” 凤扶摇微微握拳:“看来,他们的行踪已经泄露了。” 不出意外的话,那些人此刻应该在萧绝的手里,只不过生死不明。 “那该如何是好?” “你们彻底隐去痕迹,这几日也不要碰面了,等我消息。” “是。” 陈硕面色凝重的离开了,房间内的气压也低了起来。 如今,她还没跟萧绝说上话,自己的人就被抓了,可真是一个不好的兆头。 “这样。” 凤扶摇看向云影和云栖鹤:“今夜辛苦你们二人,再去寻马三一趟,打听一下周砚他们的消息。” “好。” 云栖鹤应下后,她又看向楚惊鸿:“你换身衣裳,跟我去大漠客栈。” “我这就去。” 知道情况紧急的楚惊鸿也没在耍嘴皮子,利落的起身回房间换衣裳了。 云栖鹤看着凤扶摇担忧的样子,将人揽进怀里。 “别担心,他们会没事的。” “……嗯。” 他落下一个吻在凤扶摇的额头,随后起身道: “那我们先走了。” “小心行事。” 云影回头看了一眼凤扶摇,他也很想上前去索个吻,但是他不敢烦她,他知道她如今没有这个心思,便主动开口道: “瑶光殿下放心,属下一定保护好云大夫。” “嗯,注意安全。” 凤扶摇伸手摸了摸他有些冰冷的脸,“去吧。” 云影转身,嘴角轻轻勾起:又被主人摸脸了,开心。 第326章 高处不胜寒 凤扶摇和楚惊鸿换了一身不起眼的深色衣裳,趁着夜色出了客栈。 居延城的夜风带着一股干燥的沙土气息,吹得人衣袂翻飞。 两人穿过几条小巷,绕到城西的大漠客栈后面。 客栈后院有一棵老槐树,枝丫伸展,正好够到二楼房间的窗台。 凤扶摇看了看那扇窗,又看了一眼楚惊鸿:“你在这里等我。” 楚惊鸿皱眉:“我跟你一起上去。” 凤扶摇道:“两个人上去动静太大,你在这里接应我,万一有意外,也好有个退路。” 楚惊鸿抿了抿唇,没有再坚持,只低声说了一句: “小心。” 凤扶摇点了点头,足尖轻点,三两下翻上枝丫,轻轻落在窗台上。 窗户没有关严,留了一道缝。 她侧耳听了一会儿,里面传来两个人说话的声音。 “大哥,萧绝那边答应了,五千斤精铁到手,咱们就能铸精甲了,等拿下边疆三城,咱们部落就能在草原上称王了。” “别高兴得太早,萧绝那人不是善茬,他嘴上答应,未必真的会交货,而且,五千两黄金,是我们所有的筹码。” “明天把钱交了之后,让他立个字据。” 凤扶摇听到这里,心里已经打定了主意。 明日,等这些人把金子交出去后,然后回程时先杀了他们,再去刺杀萧绝,那合作一定就泡汤了。 她无声的挪动着脚步,到这个房间的隔壁窗台上,顺着窗缝吹进了一包无色无味的粉末。 这个房间里,住着那两个草原人的亲卫,她要伪装成其中之一,然后明日跟着他们去横戈楼。 等了一会儿。 里面的说话声渐渐低了下去,随后传来两声闷响,像是有人倒在床上。 她又等了一会儿,确认里面没了动静,才推开窗户,翻身跳了进去。 随后推开门,让楚惊鸿进屋。 房间里,两个人倒在床上,睡得死沉。 凤扶摇扫了一眼两人,指着其中一人说: “用他的脸。” “好。” 楚惊鸿制作人皮面具的这个时间内,凤扶摇便坐在一旁的椅子上闭目养神。 江湖规矩,她懂,不轻易窥破别人的看家本领。 不知过了多久。 凤扶摇感觉一张清凉的薄薄的东西覆在了自己的脸上,她睁开眼,是楚惊鸿认真的表情。 “做好了?” “嗯,你起来看看。” 凤扶摇起身照了照镜子,又看了看床上的男子,不由得惊叹,简直一模一样。 “真是出神入化。” 楚惊鸿嘿嘿低笑:“那你还不亲一口,奖励我一下?” 凤扶摇指了指自己一脸大胡子,还有干裂的嘴唇,“你确定……要亲一口?” 楚惊鸿眨了眨眼:“我……好像不太确定了……” “哈哈哈……” 凤扶摇低声笑着,然后拉过楚惊鸿使劲亲了一口: “非要膈应你一会儿。” “瑶瑶真调皮。”楚惊鸿舔了舔唇,一点嫌弃的意思都没有,反而有点阴谋得逞的味道。 “啧,楚公子还会欲擒故纵呢?” “嗯哼。” 凤扶摇捏了捏他的脸颊:“行了,你先走吧,我走时让邬临在后面接应了,你们二人先把这个人处理掉。” “行。” 楚惊鸿把那个昏睡不醒的男子扛起,然后从二楼的廊道口一跃而下。 凤扶摇重新关上门,吹灭了蜡烛,然后双腿往桌子上一架,摆了一个粗鲁的坐姿,开始假寐。 - 马三的住宅很好打听,他也算是居延城的一个小有名气的人。 云影带着云栖鹤翻上了房顶,然后让他在房檐处先坐着,随后他便飞身下去,想潜入主院将马三拖上来。 可住院里面传来哼哼唧唧的声音,云影一时也不好进去的,毕竟里面还有别的女子。 多看别的女子一眼,就是对瑶光殿下的背叛。 他蹲在树梢上,等着里面的事情结束。 然后,在马三开门喊人送水的时候,飞身下去,点了他的穴道,然后将人拖上了房檐。 一瞧又是两张熟悉的脸,马三都乐了。 “我说二位爷,咱们好歹也算是打过几次交道了,怎么还用这招啊?能坐下来好好谈不?” 云栖鹤瞥了他一眼,“先把你裤子提上。” “嘿嘿嘿……” 马三一边系腰带,一边夸赞云栖鹤:“哎哟神医啊!你给的药可真好用,今晚可真是让我重振雄风啊!” 原本,他还打算明日找大夫去验一验那个药丸的,谁料刚回到家,便燥热难耐,状态与之前完全不同。 连那个埋怨自己眨眼就结束的妻主,都说他跟换了个人似的,可把他心里美死了! 云栖鹤没空听他废话,便问:“有个事想跟你打听一下。” “哎哟,这位爷客气了。” 马三谄媚的笑着:“您说您说,只要马某人知道的,定知无不言,言无不尽!” “玄甲军那边,近日有没有抓到什么外乡人?或者杀了一些外乡人?” 马三想了想,说:“听说前几日,居延埠有贼人潜入探听消息,然后被玄甲军抓了,关进了地牢里。” “之后呢?” “之后便不知道了,只知道地牢那边加重了兵力,反正人没死就对了。” 云栖鹤眯了眯眸子,又问那个西域女子具体哪一天到,马三说,应该会安排在十五。 毕竟,十五那日萧绝要去安神庙,身边不带亲卫,他姨母想塞人给他,应该会瞅准那个时间。 “此事,你一个外人都知道,难道萧绝不知道?不做任何防范?” 马三轻笑:“嗐,萧绝知道又能怎么样?那可是将他养大的亲姨母啊。” “而且,只是给他塞女人,又不是害他性命,就算知道,也只能兵来将挡,水来土掩了呗。” “反正,这么多年也没成功过。” 顿了顿,马三又说:“说不定……萧绝是真的喜欢男人。” 云栖鹤眯了眯眸子,没再问什么。 马三连忙开口:“神医,您可真是太神了!能不能现在就给我扎针?” 云栖鹤没搭理他,看了一眼云影: “走。” 云影二话不说,带着云栖鹤便飞下了房顶。 马三想动不敢动,连忙叫唤:“哎哎哎……神医!神医别走啊!” “哎……你们好歹把我放下去啊!真是……” “来人!来人!” “还不快给三爷把梯子拿来,这给爷冻的……” “果然高处不胜寒啊。” 第327章 放箭 云栖鹤回去后,便立即着手开始制作‘噤柔散’,赶在天亮之前,做好之后,便去了‘大漠客栈’楼下候着。 清晨。 凤扶摇顶着那张络腮胡须的脸,早早的便起身,在那两个草原头目门口候着。 瞧见在楼下伪装成游医的云栖鹤后,便假装肚子疼,下楼去了。 “阿鹤,你怎么来了?” 云栖鹤瞧见眼前这个大胡子叫自己,不自觉的皱了皱眉头: “真丑。” 凤扶摇轻笑一声,然后伸出手腕,佯装让他把脉。 “怎么样了?打听到了吗?” 云栖鹤点点头:“嗯。” “马三说,玄甲军抓了一批潜入居延埠内部的人,关在了地牢里,可以肯定人还活着。” “周砚他们还是心急了。” 凤扶摇眉心微蹙:“我想办法潜进去看看。” “好,注意安全。” 云栖鹤说完,从荷包里掏出黄豆大小的棕色药丸,放到她的手心里,叮嘱道: “时间仓促,只做成了两颗,但这药效极大,只一颗便能让人全身无力,口不能言十二个时辰。” 凤扶摇贴身放好,“我记下了。” 她起身边走,旁边的人走过来问诊,云栖鹤直接起身,面色冷淡道: “收摊了。” “嘿,你这郎中,大清早的刚出摊就收啊?” 云栖鹤不理,自顾自的走的,连摊位都不要了,真正的摊主还在巷子里,被云影拿刀抵着脖子呢。 经过巷口时,他轻咳一声,云影听到信号后,二话不说的便离开了。 摊主软着脚瘫坐在地上,差点哭出声来。 - 沉沙角。 在居延埠的西北方向,那是一座三层高的石楼,外墙斑驳,像是有些年头了。 后面便是露天的铁矿场,还能看到各种劳力在开采矿石,远处是冶钢的地方,能到看黑烟飘起。 萧绝先是安排人带着他们去矿场转了一圈,看到冶炼好的精铁后,便回到石楼签约。 走在前头的草原汉子,名叫阿达,腰间挎着弯刀,在看过精铁后,脸上是全然的喜色,仿佛边疆三城已经是囊中之物了。 随后,在进入石楼前,他便吩咐亲卫,叫在矿场外等候的阿拓等人把五千两黄金抬进来。 边疆战役已经打响,他们不能在这里耗时间了。 石楼前站着两排玄甲军士兵,刀剑在暮色中泛着冷光。 凤扶摇跟在队伍后面,似乎察觉到一丝危险的气息,她不动声色地扫了一眼四周。 石楼楼周围空旷,没有遮挡,若是动起手来,不好脱身。 她心里暗暗记下地形,跟着众人上了二楼。 二楼有一间宽阔的议事厅,正中摆着一张长桌,桌上燃着几盏油灯。 萧绝坐在主位上了,手里端着一盏茶,正低头吹着杯中的热气。 他今日穿了一身暗红色的劲装,衬得整个人更加冷厉,像是夜色里的一把开刃染血的刀。 听到脚步声,他抬眼看了一下,没有起身,只抬了抬下巴: “坐。” 阿达抱了抱拳,在客位坐下,笑道: “萧大人稍后,金子正在路上。” “嗯。” 萧绝头也不抬,周身冷厉的气场让人有些畏惧。 他与顾夜阑那种纯粹的、仿佛天生便不懂人间情愫的冷硬不同。 顾夜阑的冷,是骨子里的疏离,像是隔着冰层看人,不带半分情绪,或者说,他不懂情绪,也不懂与人如何亲近。 而萧绝却是硬生生的断绝了自己的情绪,强迫自己与人疏离,他的冷,是带着杀气、带着愤怒、甚至带着绝望的。 如果说顾夜阑是冰,那萧绝便是一把开刃染血的刀。 凤扶摇正想着,阿拓便带人把黄金抬了上来。 阿达亲自上前,打开箱子,里面整整齐齐地码着金条,在灯火下闪着耀眼的光。 萧绝看了一眼,只朝旁边的手下点了点头。 手下走上前,蹲下身子,一根一根地清点金条,确认无误后,朝萧绝汇报了一声。 萧绝这才放下茶盏,随手从桌上拿过一张纸,提笔写了几个字,签上自己的名字,推了过去: “这是合约。” 阿达接过那张纸,看了一眼,有些迟疑: “萧大人……这就完了?” 萧绝道:“还要如何?精铁你们不是已经亲眼看到了吗?” 阿达愣了愣,随即笑道:“是,是,萧大人痛快。” 他将合约收好,又问,“那精铁……什么时候可以带走?” 萧绝站起身:“就你们几个人,怕是带不走,把你的人都叫来。” “现在?” “过时不候。” 他大步朝楼下走去,阿达连忙跟上。 凤扶摇跟在后面,心里却隐隐觉得有些不对劲。 萧绝答应得太痛快了,痛快得像是早就准备好了要答应一样。 她压下心里的疑虑,跟着众人出了石楼。 阿拓去将矿场外面百十号草原汉子都喊了进来,一群人朝着精铁的方向走去。 山谷深处,堆着一批精铁,铁锭码放得整整齐齐,在暮色下泛着幽暗的光。 其余的草原人看到那批精铁,眼睛都亮了,翻身下马,快步走过去,伸手摸了摸铁锭,高兴的准备开始搬。 所有人都沉浸在喜悦中,只有凤扶摇的视线落在萧绝的侧影上。 他骑在马上,居高临下地看着那几个草原人,目光冷得像冰。 凤扶摇注意到,他的手已经按在了腰间的刀柄上,而他骑的马和身后的人,已经悄无声息的向后退了几步。 她心头一凛,暗道不妙,悄悄向后退着。 就在这一瞬间,萧绝动了。 他拔刀的动作快得几乎看不清,刀光一闪,离他最近的草原人脖子上便多了一道血线。 那汉子瞪大了眼,张了张嘴,想要说什么,却只发出“嗬嗬”的声音,然后整个人直挺挺地倒了下去。 草原人还没反应过来,萧绝已经连出两刀,刀刀封喉。 “放箭!” 第328章 那便请萧大人亲自逮捕我吧 随着萧绝的一声令下,漫天箭雨袭来,埋伏在山谷四周的士兵,全都出现了。 好一招瓮中捉鳖! 凄惨的叫声此起彼伏,草原人没有任何防备,瞬间被射成了筛子,血漫开来,渗进沙土里。 “萧绝!你们中原人果然背信弃义!” 萧绝一刀砍了那个喊话之人的脑袋,手中的长刀往下滴血,他看了一眼地上的无头尸体,声音冷得像淬了冰: “老子从未想过把精铁卖给蛮夷,任由你们来攻打边疆。” “老子不会帮曜京,但也绝不允许曜京被灭国。” 战火波及的都是无辜的百姓,战火一起,不知又有多少家庭支离破碎。 这些年,他虽与各个地方的人做生意,但从未真正将大量精铁卖给野心勃勃之人。 这些年,有多少东瀛、羌无以及其他国家的人,悄无声息的消失在居延埠。 凤扶摇躲在一块地势较低的岩石后面,血正顺着地势蔓延开来,一点点浸湿了她的靴底。 她下意识地低头看了一眼,靴底沾了血,暗红色的,黏腻的,胃里一阵翻涌,熟悉的恶心感涌上来,她忍不住干呕了一声。 萧绝的目光立刻扫了过来。 凤扶摇心里一沉,她知道,自己暴露了。 她猛地抬头,从袖中滑出一把匕首,朝萧绝扑了过去。 萧绝侧身避开,反手一刀砍来。 凤扶摇低头躲过,匕首横划,逼退萧绝半步。 两人在山谷里交手,刀光剑影,打得激烈。 可凤扶摇的状态越来越差,刚才些近处的血,刺激了她的晕血之症,她的视线开始模糊,手脚发软,呼吸急促。 她咬着牙强撑,但动作已经明显迟缓了。 萧绝看准机会,一掌推在她的胸前。 掌风落下的瞬间,萧绝的眉头忽然皱了一下。 他感觉到掌心下的触感不对,软得不像话。 他下意识地低头看了一眼自己的手,又抬起头不可置信的看着面前的这个大胡子,皱眉道: “你是女人?” 就在他愣神的瞬间,凤扶摇猛地抬腿,一脚踹在他胸口。 萧绝被踹得后退两步,但他反应极快,在后退的同时伸手一抓,正好抓住了凤扶摇的头绳。 头绳断裂,长发瞬间散落下来,披散在她肩头。 可那张脸,还是一张络腮胡须的男人脸,诡异至极。 凤扶摇没有停留,转身便朝山林里飞掠而去。 萧绝看着她披散着长发、顶着一张络腮胡须的脸消失在林间的背影,眉头拧得更紧了。 他立即翻身上马,追了上去。 凤扶摇在林间狂奔,一边跑一边扯下人皮面具,露出底下那张清丽好看的脸。 她将面具和身上的衣裳一并扯下,扔进路边的山崖下,然后径直跳进了山涧。 若再不静静心,怕是又要被那鲜血刺激的瘾症犯了。 山涧的水清冽刺骨,没到她腰际。 她深吸一口气,将整个人没入水中,冰凉的溪水包裹住她的身体,那股翻涌的恶心与眩晕感终于被压下去了一些。 凤扶摇靠在石壁上,仰着头,大口大口地喘着气,湿透的中衣贴在身上,勾勒出纤细的腰线和流畅的肩颈线条。 水珠顺着她的发梢滴落,砸在水面上,漾开一圈圈细碎的涟漪。 她闭着眼,听着山涧的水声和风声,试图让自己彻底平静下来。 马蹄声由远及近,在山涧边停了下来。 凤扶摇屏住呼吸,没有睁眼,只是将身体又往水里沉了沉,让水面没到她的脖颈。 她听到马儿在岸边踱步的声音,然后是萧绝的视线,从她身上拂过。 片刻后。 马蹄声再次响起,却是越来越远。 “终于走了。” 凤扶摇松了一口气,紧绷的身体终于放松下来。 她转身靠在石壁上,刚想缓一缓,却陡然发现岸边的石头上站着一个人。 萧绝就站在那里,居高临下地看着她,不知道站了多久。 凤扶摇愣了一下,随即轻笑一声,仰头看着他: “怎么,这位郎君有偷看别人洗澡的癖好?” 萧绝的脸颊微微泛红,但语气依然冷硬: “你到底是谁?” 凤扶摇眨了眨眼,一脸无辜:“我只是进山打猎的,不小心弄脏了衣裳,所以才来洗澡的。” 萧绝冷哼一声:“你无弓无箭,连根长矛都没有,打的哪门子猎?“ “而且,这方圆几十里都是矿山,根本没有人居住。” 凤扶摇双手一摊:“好吧,既然你都猜到了,还问我做什么?” 萧绝盯着她:“你混入草原人的队伍,进入矿场,究竟有什么目的?” 凤扶摇轻笑一声,水珠顺着她的脸颊滑落,在夕阳的余晖下泛着细碎的光: “跟萧大人谈笔生意。” “满嘴谎言。” “看,我说了你又不信,还问什么?” 萧绝语噎,沉默片刻后,冷言道:“跟我回居延埠受审。” 闻言。 凤扶摇从水中站起身,湿透的衣裳紧紧贴在身上,曲线玲珑有致,水珠顺着她的脖颈滑落,没入衣领深处,那若隐若现的丰腴之处。 她打了个喷嚏,鼻尖微微泛红,看上去有些狼狈,又有些说不清道不明的动人。 她双手一伸,做出一个束手就擒的姿态: “那便请萧大人亲自逮捕我吧。” 话罢,她又挑眉说道:“毕竟……我这一副湿身的模样,被其他人看到了也不雅。” 萧绝别开目光:“我不吃这一套。” 但他的耳尖,还是偷偷地红了。 他朝着一个方向,吹了一声口哨,马儿便自己跑了回来。 随后萧绝脱下自己的外袍,扔到凤扶摇的身边,冷声道: “自己出来,别逼我动手。” 凤扶摇嗤笑一声:“我倒是……有点期待萧大人动手呢。” 萧绝冷哼一声,拔出了刀:“我也不介意在此杀了你。” 闻言。 凤扶摇自顾自的走上了岸,湿透的中衣紧紧贴在身上,将每一处沟壑都凸显的淋漓尽致。 萧绝蹙着眉,喉结不受控制的滚了滚。 她捡起萧绝的外套披上,上面一股血腥味儿,令人闻着难受。 “萧大人,你该换衣裳了。” 萧绝听着她俏皮的调笑,厉声说了句‘油嘴滑舌’,然后便单手将她拎起来,扔到马背上驮着。 凤扶摇惊叫着:“萧绝,你怎么一点男人的风度都没有?把我当麻袋吗?” 萧绝不回应,只扬了扬马鞭,那儿便疾驰起来。 凤扶摇被颠得七荤八素,手脚并用的挣扎抗议: “我要被颠吐了!萧绝!” “我很冷!萧绝!萧绝你听到没有!” “让我起来!我要起来!” 萧绝一开始没有理会她,可在听到她接连打了好几个喷嚏,再加上她手脚乱动的折腾后。 最终,像是终于受不了她的抗议,单手将她拎起来,随意的按在了自己的身前。 不巧,恰好还是面对面坐着的那种。 凤扶摇愣了一下,随即笑了一声,没有挣扎,就这么坐在他怀里,仰头看着他紧绷的下颌线。 马儿继续前行,跑出一段路后,在一截横木前猛地昂头跨过。 凤扶摇没有防备,整个人因为惯性向后倒去,重重地扑进萧绝怀里。 两人的唇磕在一起,萧绝猛地瞪大了眼,下意识地松开缰绳,想要推开她。 可凤扶摇却没有松手,双手搂住他的腰,加深了这个吻。 萧绝脑中一片空白,整个人像是被这个吻定住了一样。 柔软、冰凉触感瞬间袭来,还有那似有若无在他唇瓣上滑动的舌尖,都在撩拨他全身上下的每一寸神经。 就在萧绝失神想要回吻的瞬间,凤扶摇猛地出手,一掌将他推落下马。 萧绝跌坐在地上,还没回过神来,凤扶摇已经拽住缰绳,回头居高临下地看着他,且朝他挥了挥手: “萧绝,后会有期。” 第329章 找女人 凤扶摇纵马离去,长发在风中飞扬。 萧绝坐在地上,看着她的背影消失在暮色中,半晌没有动,连吹口哨唤马儿回来都忘记了。 待回过神时,低头看了一眼腰间,那里挂着的地牢令牌,不知什么时候,已经不在了。 原来,潜入居延埠的,是她的人。 他起身,看着尘土飞扬的方向,不禁喃喃自语: “你究竟是谁?” 另一边的凤扶摇策马狂奔,手里握着那枚令牌,眼中有着些许的疑惑。 刚才,她问萧绝的时候,他似乎并没有什么反应,难不成,他真的喜欢男的? 算了,不管了。 只要拿到这个令牌,抢在萧绝回去之前,便能把周砚他们救出来了。 - 凤扶摇现在是女身,又没有人皮面具,而萧绝不近女色,她去地牢不现实,只能先回驼铃客栈。 回到客栈后,连口水都顾不上喝,便把令牌交给云影。 “快,拿着令牌去居延埠的地牢,别的不要多说,只说放人。” “是。” 云影接过令牌,直接翻窗从屋檐上走了。 他话少,又是生面孔,说自己是萧绝的暗卫,应该没人会怀疑。 人走后,凤扶摇才一身疲惫的扔下萧绝的外套,坐在桌边喝水。 楚惊鸿瞧她衣裳全湿,惊呼道:“瑶瑶……你这是掉河里去了吗?” 凤扶摇咕咚咕咚喝下一整杯茶后,才把气喘匀了。 “嗯……为了躲萧绝,跳进水潭里了。” “我去给你找干衣裳。” 楚惊鸿连忙起身,去找衣柜翻找。 云栖鹤则是帮着她把湿淋淋的衣裳褪下,拿着帕子一寸一寸的擦干。 正当他满眼欲色,想要动些手脚的时候,外面突然传来马匹的响鼻声。 凤扶摇低呼一声:“糟了,萧绝怎么来的这么快!” 说来也巧。 萧绝被她踹下马后,没走多远,便遇到了巡矿山的士兵,他骑了别人的马,顺着马蹄的印子追了过来。 矿山的黑泥与黄泥不同,只要沾上了便不容易清洗,他的马儿,四只蹄子上全都是矿山的黑泥。 他顺着蹄印一路找来,果然在驼铃客栈找到了自己的马。 小二虽然不认得萧绝,但瞧他那一副煞神的模样,还是壮着胆子上前问道: “客、客官,您、您……” 话还未说完,便被萧绝打断,他一把抓起小二的领子问道: “刚才,骑那匹马的女人去了哪里?” “女人?”小二连忙摇头:“小的、小的没看见啊。” “不说实话,找死?” “大人饶命,饶命啊。小的真的没看到有女人上楼,别说女人了,就连男人也没有啊。” 萧绝看他说的不像假话,便退出客栈,站在自己的马儿跟前,抬头望去。 果然在房檐横梁上见到了一个湿漉漉的脚印。 原来是直接从外面上去的。 萧绝当即踩在原处,飞身上了二楼的廊道,可脚印到了二楼便消失了。 他一间一间的房踹开,引得客房里的客人惊声乱叫。 小二以为是闹事的人,连忙上街喊了巡逻队来。 巡逻队的领头听完小二的言辞,连忙跑进去一看,这才发现原来是萧绝。 “萧大人,不知您在找什么?” 萧绝头也不回道:“找女人。” “……” 领头的有些无语,怎么找女人找到客栈里来了,还挨个的踹门找。 但他不敢说,也不敢问啊,只弱弱的问需不需要帮忙。 萧绝让他们在楼下守着,不能放走任何一个女人。 领头的应下了,当即下楼带着人守着前门和后门。 二楼的门踹完了,萧绝又立马上了三楼。 在踹开第二间的时候,里面传来了一个阴柔的男声: “哎呀……要死了,谁啊?这么没素质?” 一听是外地口音,萧绝立马进了屋子,然后便看到了一幕让他想杀人的画面。 一个白衣男子压在一个胸襟微微敞开的紫衣男子上面,似乎正在进行不雅之事。 萧绝眯了眯眸子,走到床边盯着两人看。 楚惊鸿扯了扯胸前敞开的衣裳,仍旧躺在床上,侧身一脸不满的娇嗔道: “看什么看?没见过分桃啊?” 萧绝皱着眉,上前一把捏住楚惊鸿的下巴,使劲揉搓,没有半分人皮面具的痕迹。 “哎哟……你、你好粗鲁,你弄疼人家啦。” 他伸手去摸萧绝的手,但是萧绝却嫌弃的后退了一步。 “又想摸人家,又嫌弃人家,呜呜呜……” 楚惊鸿装模作样的哭了起来。 萧绝搓了搓指尖,温热的皮肤触感,不是面具,这个男人是真的。 他转头看向另外一个,那男人气质出尘,看起来不像是会有龙阳之好的人。 他伸手想去捏云栖鹤的脸,却不料云栖鹤直接扯开了自己衣裳前襟,摆出了一副任君采撷的模样。 清冷的嗓音,说着难以入耳的话: “大人,一起?” “……” 萧绝忍着想杀人的冲动,又后退了一步,然后余光扫了一眼。 一马平川。 这个也是男人,不是他要找的那个丰腴的女人。 他冷哼一声,扫了一眼房间后,便退了出去,然后又去隔壁踹门。 人走后。 躲在被子里的凤扶摇才大口大口的喘着气,差点被憋死了。 楚惊鸿连忙取出包里准备做面具的胡须,随意的给凤扶摇贴上,然后又把自己的男装可给她套上。 随后三个人便快速的下了楼,一边走还一边夸张的嘀咕: “要死了要死了哟,哪有人上来就踹门的呀,店小二呀,你们得退我房钱的啦。” 说着说着,几人就朝门外走去。 巡逻队一看出来三个男人,还有一个长着茂密的胡子,便摆摆手放行了。 一个小弟问:“大哥,咱们要不盘查一下?” 领头的拍了他一巴掌:“萧大人找的是女人,关男人什么事,你没见到那是三个大男人吗?” “是是是,大哥说的是,说的是。” 三楼一共十个房间,而且房费很贵,有四间都是凤扶摇他们定下的,其他的房间都是空的。 所以萧绝很快便找完了三层,却没发现任何那个女人的痕迹。 第330章 她好香啊 萧绝愤怒的一巴掌拍在三楼的栏杆上,将栏杆的柱子拍断了两根,瞬间木屑飞扬。 天色已经彻底黑了,客栈挂起了灯笼、 他站在三楼上,看着两个紫色的身影与一个白色的身影不急不缓的朝着城中走着。 随后眯了眯眸子,想到刚才看到的那一幕。 等等。 他突然想到一个点。 前面他踹门进去的时候,不是没有遇到正在欢好的人,可那些人都下意识的抱紧了被子挡住自己。 可刚才那个紫衣男子…… 不仅没躲,反而一直侧着身子跟自己说话,那白衣男子的衣裳也完完整整没有半分凌乱。 而且。 他们睡在被褥的上面! 那就说明,被子底下藏了人! 萧绝顾不得去那个房间求证,从三楼飞身而下,骑马便追,可夜市人太多,马儿根本跑不快。 前面又是居延城有名的黑水巷,道路又窄错综复杂,只要藏身于此,凭他一个人,根本找不到人。 于是。 萧绝返回了客栈,回到了刚才那个房间,一把掀开被子。 果然,被子底下有一个人形的湿痕,还有一件玫红色绣着牡丹的肚兜。 萧绝眸子一暗,原来,她刚才竟然是赤身裸体的躺在此处的吗? 那,刚才帮她打掩护的两个男人,又是她的什么人? 他盯着那个肚兜看了片刻,才鬼使神差的拿了起来,放在掌心轻轻搓揉。 他想象不到,这片柔软的布料下,包裹着怎样的丰腴以及什么样的触感。 会跟她的唇一样柔软吗? 不,应该比她的唇还要柔软…… 手中的那片肚兜,似乎活了一般,紧紧的缠绕在他的指尖,散发出阵阵幽香。 萧绝舔舔唇,觉得身体突然开始异常的燥热,他做了一个让日后每每想起,都觉得羞耻不已的动作。 他低头,垂眸,将掌心轻轻抬起,把那块布料放在鼻尖,深嗅了一口。 好香啊。 他止不住的咽了咽口水。 “大人!大人!” 外面传来急促的脚步声。 萧绝立即恢复神色,将衣料塞进了胸口处,冷着脸问何事。 来人是玄甲军的统领——萧悯。 萧绝在矿场骑走巡山士兵的马时,便让士兵去通知还在矿山内部的萧悯,说令牌丢失,遇到手持令牌的人即刻抓捕。 可士兵没有马,传递的消息自然慢了一些。 等萧悯从矿山赶到地牢时,守卫说小半个时辰前,有一个男子带着令牌,说自己是萧绝身边的暗卫,按他的吩咐来放人。 守卫统领亲自验证了令牌的真假,他知道这令牌一直都萧绝贴身带着,便毫不怀疑的把前几日关进地牢的人给放了。 萧悯得知后,便立即赶来告知。 好一个利用时间差! 好一个狡猾的女人! 萧绝眯起的眼里闪过一丝欣赏的眸光,他站起身,让萧悯带人把整个三楼,彻底搜查一遍,随后自己下了楼。 店小二打着牙磕,哆哆嗦嗦的跪在萧绝面前: “大、大人……小的有眼不识泰山,求大人饶命……” 萧绝懒得搭理他,直接问道:“近日,有什么外地人来住宿?” “有的有的。” 小二连忙说着几层几号住着外地人,萧绝打断他: “说三楼,天字号房的人。” “三楼……” 小二想了想道:“三楼前几日来了六个外地人,好像是两女四男……” 萧绝反问:“什么叫好像?” “因为入店时,只有一个女君来给银子登记,其中有两个带着围帽……看不清男女。” “把登记册拿来。” 小二连忙拿来入住的登记册,然后翻到那天入住的一页给萧绝看。 萧绝眉头一皱,便把册子给扔了。 上面写着什么阿邬、阿鸢、小云的,一看就是假名字。 “你们客栈就是这样登记的?” 小二不好意思的摸着头:“大人息怒、息怒……大家都是这样的记的……” 萧绝冷哼一声,让玄甲军把店小二和巡逻队的人带走了,回去画像。 云栖鹤的清冷气质,真的很难不被人记住,再加上他的容貌出尘,根据小二口述,第一个被画出来的就是他。 几个画师一同作画,一个时辰后,便把他们的画像都画了出来,与真人能有七分相似。 萧绝看着画师画的女子,总觉得不太满意,这画作竟然画不出那个女人的半分神韵,可眼前也别无他法。 “来人!” “把画像分发下去,让居延城郡守带兵去城中搜查奸细,没我的命令,任何人不许出城。” “把玄甲军调到黑水巷,挨家挨户的搜查!把今日放走的那批人,全都抓回来!” “是!” 早在萧绝发现那三人不对劲之后,他便指使一个巡逻队的人,传他的口令,去关了城门。 他敢断定,那个女人此时一定还在城内。 只要在城内,他就一定会找到她! “来人!去把街上会易容变脸的江湖术士都找来。” “是。” 萧绝暗想:就算你身边有易容高手,难不成,还能把所有人都换一张脸吗? 还能一点痕迹都不留,一点马脚都不漏吗? 别说。 还真能。 凤扶摇几人在萧绝的眼皮子底下溜出客栈后,便去了黑水巷深处,她一早让邬临买下的一所小院里。 之后。 楚惊鸿给邬临做了一张脸,然后让他去各个药铺以及游方郎中的摊上买做易容面具的材料。 特意叮嘱了不能在一家铺子买,容易留下痕迹。 都是在江湖上混的人,谁比谁心眼子少啊。 于是。 在楚大师不眠不休的一整夜劳作下,六张人皮面具便做好了,至此,大家就都变成了另外一个人。 而周砚等人,也顺理成章的变成了这间小院的下人。 陈硕以及其他没有暴露的人,便各自沉寂下去,混迹在各个行业里静候指令。 第331章 让我试试烫的 “阿嚏!” 凤扶摇又打了一个喷嚏。 她到黑水巷的当夜,便发起了高热,全身酸软无力。 今日是他们躲进黑水巷的第二日下午,搜查从昨日后半夜起,便一轮接一轮。 “萧绝居然封城找人,好大的手笔。” 楚惊鸿一边嘀咕,一边搅动着小锅里做面具的材料。 云栖鹤盯着凤扶摇看了看,又伸手摸了摸她的额头,松了一口气,然后把药碗递到她的嘴边: “高热退了,还有点低烧,待喝完药,明日应当便好了。” 凤扶摇撇撇嘴,就着他的手,把药喝了,苦的她忍不住吐了吐舌头。 云栖鹤拿出帕子,给她擦了擦嘴角的药渍,然后状若无意的问道: “瑶瑶到底对那萧绝做了什么,惹得他如此穷追不舍?” 凤扶摇视线微微下挪,淡定道:“不就是偷了他的令牌,放了周砚他们呗,可能他觉得自己的权威受到挑衅了吧。” “果真?” “果真!” 楚惊鸿听到这个对话,缓缓的放下了手中的勺子,竖起耳朵听着。 云栖鹤凑近几分,轻轻抬起凤扶摇的下巴,眯着眸子轻声道: “阿瑶你可能不知道, 每次你说谎话时,视线总会往下落。” “不可能!我没有。” 凤扶摇眨着无辜的双眼,认认真真的看向云栖鹤,可视线却控制不住的落到了他的唇瓣上。 该死! 真的下挪了! “嗯?” 云栖鹤发出危险的上扬音调,又凑近了几分,然后鼻尖抵着她的,微微磨蹭。 “乖。告诉我实话。” 凤扶摇心虚的后撤了一点,低声说:“就、就……就亲了他一口而已……” “而已?” 云栖鹤欺身上前,双手撑在凤扶摇的身侧,清冷的语调里满是醋意与危险的占有欲。 “亲了一口还叫而已,那不而已会怎样?” “没有、没有。” 凤扶摇连连摇头:“你误会了阿鹤……我、我那是为了拿到他身上的令牌,不得已而为之,不得已的!” “他、他当时都把我绑上马了,若是不想个法子逃跑,我也进地牢了……” 云栖鹤不听,单手捏住她的下巴亲了一口: “我的唇不软吗?” “嗯?” 凤扶摇连连点头:“软……软……” 她是真的怵云栖鹤啊,他发起火来,这屋里的人没一个是他的对手。 “那瑶瑶还要去亲别人?” “不是……那是情势所逼啊!阿鹤你信我!真的!” “是吗?” 云栖鹤低笑一声,一手搂着她腰问:“萧绝与我,谁的唇更软?” 凤扶摇愣了一下,似在回想,之后连忙回道: “自然是你。” “呵呵。” 云栖鹤笑得更危险了,他说:“阿瑶居然在回味啊,看来,萧绝是真的很好亲了。” 天! 这个腹黑的居然在这里挖坑! 凤扶摇来不及辩驳,便被云栖鹤欺身压下,吻得几乎快要窒息的时候,才被松开缓一口气。 “…唔…阿鹤…我、我是病人……” 云栖鹤咬着她的耳垂道:“我是大夫,专门治病的。” “经过我的诊断,阿瑶需要彻底发发汗,才能好的更快。” “……让我试试烫的。” 楚惊鸿和云影在一旁将二人的话听了个完全,彼此对视一眼,便朝着床边靠近。 毕竟,大家都是一奶同胞的兄弟,也不是第一次了…… 结果。 “嗖。” “嗖。” 三步之内,近身无敌。 再加上,楚惊鸿和云影二人完全没料到云栖鹤会突然动手,一点防备都没有。 待听到银针的声音时,已经来不及反应了,两人已经被扎了昏睡穴位。 楚惊鸿:“死郎中……” 云影:“不讲武德。” 话未说完,两人倒头就睡。 而云栖鹤则将凤扶摇的双手固定在头顶处,眼中透出毫不掩饰的危险情欲。 他俯身低语:“今天,你是我一个人的。” …… - 从日落到日出。 凤扶摇感觉自己都快碎了,她双眼迷离的盯着账顶,觉得自己被翻来覆去的折腾,一点体面都没有。 不管自己怎么求饶,云栖鹤就是不听、不停。 什么好听的话,她都说尽了,他依旧是无动于衷,只一遍一遍的说着: “阿瑶,我爱你,我好想独自彻底的拥有你。” 这话说的,她连生气的借口都没有。 毕竟,占有欲是爱里不可或缺的很重要的一部分。 哪怕是在一个可以三夫四侍的世界。 此时。 云栖鹤抬起头,睫毛上有些水汽,他坐起身子将人紧紧的揽进怀里,然后将下巴搁在她的肩膀上,声音低低的,带委屈: “阿瑶,明明是你先招惹我的,怎么偏偏是我先爱你入骨。” 凤扶摇被他抱的极紧,刚想开口,又听他继续说: “我知道你身边现在有很多人,将来说不定还会有更多。但我想当你心里最特别的那一个,好吗?” 凤扶摇摸着他的耳垂道:“阿鹤自然是最特别的那一个。” 每一个都很特别好吗? 根本没有撞系列的。 云栖鹤顿了顿,语气里带着无可奈何的妥协: “虽然我没见过萧绝,但我能猜到,他大概也被你迷住了,而你……也是于他有意的吧?” 凤扶摇心里一虚,还没来得及反驳,就感觉他收紧了手臂,声音贴着她的耳廓,温热又带着一点执拗: “他于你有助益,我心里清楚。” “我们约法三章好不好?以后,你身边每多一个新人,我便如此彻底地拥有你一次。” 凤扶摇有气无力地推了推他:“哪儿还有新人啊……你再如此彻底来一次,我便要英年早逝了……” 云栖鹤低低笑了一声,松开她一些,低头看着她的眼睛,伸手替她理了理鬓边散乱的发丝,语气认真又带着一点哄劝的意味: “那阿瑶以后,不许随意亲别人。” “这次便当是给你一个小小的惩罚……萧绝的事,我不计较了,但下不为例。” 他说完,又将她揽回怀里,下巴抵着她的发顶,声音闷闷的: “你既取走了我那颗本无所求之心,让我满心尽付于你,那这空落之处,总要有什么来填补。” “只有我们融为一体之时,我才能感觉到你是爱我的。” 最后一句话的尾音,与云栖鹤温凉的泪珠一同落下。 他第一次如此剖白自己的心意,让凤扶摇感动不已,下意识便想回头吻他。 此刻。 所有的语言都是苍白的。 凤扶摇双手撑着他的下巴,主动寻上他的唇,唇瓣厮磨许久后,才与他额头相抵,她说: “阿鹤,我是爱你的。” “你一直都是我心中最特别的那一个。” 云栖鹤抬起泛红的眼眶,露出一个浅浅的、满足的笑容。 他声音哑着,说:“我帮你上药。” 凤扶摇这才后知后觉的嘶了一声,她拧着云栖鹤的软肉,轻轻转了一个圈,直到他也嘶了一声才松手。 “还知道上药呢,你要差点把我折腾死了。” 云栖鹤拉过她的手吻了吻:“我是神医。” “神医怎么了?” 凤扶摇撅嘴:“神医就能随意折腾病人,疼痛的地方就不用上药了?” 云栖鹤微微挑眉,舌尖微动:“不。神医能用别的法子上药。” “不……不能了,真的不能了……” “我说了,我是神医,我说能就能……” “云栖鹤!” “我在。” “你不知道累的吗?” “我又没让你动,再说,我是神医,知道分寸。” “……” 第332章 赏月 好吧,还能怎样呢? 自己找的男人,自己宠着呗。 他又不是想要天上的星星,他只不过是想伺候你一次一次又一次,让你上天一次一次又一次,又有什么错呢? 躺着享受呗。 再次上天落地后,楚惊鸿与云影才悠悠转醒,时间已经过去了整整一夜,临近午时。 二人坐在地上,满眼幽怨的看着一旁穿戴整齐在挑草药的云栖鹤,眼神都要把他的后背射穿一个洞了。 “死郎中,居然让小爷睡在地上一整夜!你太过分了!” “还有,我的材料,全熬糊了!这可是好不容易才买到的!” 云栖鹤嘴角微微上扬,却并不搭理他。 他吃饱喝足了,挨几句怨怼也是应该的。 云影沉默的一言不发,默默的坐去了角落,从前都是亲眼看着,心里如针扎一样难受。 这次还不错,好歹睡着了,什么都没看见,也没听见,就当做无事发生。 楚惊鸿跪坐在床边跟凤扶摇告状,让她收拾云栖鹤。 开什么玩笑。 云栖鹤都把你们收拾的够够的了,又一个人收拾了她一整夜,她可收拾不了他。 于是。 只能哄了又哄,咬着耳朵给楚惊鸿画饼,说日后一定给他一次最完美的体验,然后才将人安抚住。 几人又闹了一会儿,然后便开始吃晚饭。 云栖鹤给凤扶摇夹了一块剔去刺的鱼肉后,便开启了那个并不愿意开启的话题: “明日便是十五了,阿瑶打算怎么办?” 凤扶摇吃完鱼肉后,放下筷子,才说:“十五入庙的香客很多,萧绝也不带侍卫,若是谈不拢也比较容易脱身。” 楚惊鸿担忧道:“他会不会利用这个众所周知的消息,设下埋伏?” “有这个可能。” 凤扶摇点点头:“但我觉得,他应该不至于在安置他亡母神位的地方,大开杀戒。” “若明日不成,再做打算。” “反正草原人没得到精铁,边疆的压力暂时没那么大了,与他的合作,可以徐徐图之。” “好,那瑶瑶打算什么时候去安神庙?” “赏完月。” “赏月?” 凤扶摇勾唇一笑:“是啊。都说十五的月亮十六圆,可我觉得十四的月亮也挺圆。” “走吧。” 她左手牵起云栖鹤,右手牵起楚惊鸿,便往外走,还不忘回头冲着呆坐在原地的云影喊道: “走啊云影,愣着做什么。” “哎,这就来,瑶光殿下。” - 夜色如墨,月光如水。 四人出了黑水巷,沿着巷后的一条小路上了山坡。 坡上长着几棵老胡杨,枝丫舒展,在月光下投下斑驳的影子。 凤扶摇牵着云栖鹤和楚惊鸿,踩着草叶上的露水走上坡顶,找了块平整的石头坐下。 云影跟在凤扶摇的身后,视线落在她的发顶,并没有抬头。 月亮挂在天边,确实已经圆了大半,银白的光洒下来,将整片草坡镀上一层柔和的光晕。 凤扶摇仰头看了一会儿,忽然说:“你们看,月亮边上那颗星,好亮。” 云栖鹤顺着她指的方向看去,目光沉静: “那是长庚,日落之后出现在西边。” 楚惊鸿哼了一声:“你倒是什么都知道。” 云栖鹤没有接话,目光挪到月亮上,看了一会儿后,说: “药王谷地势较高,小时候,师父常常带我赏月。” “他说,月亮是天上最大的一面镜子,地上的人做什么,月亮都看得见,所以做人要坦荡,不然月亮会记着。” 他说完,楚惊鸿紧跟着笑了一声:“他骗你的,月亮才不管人做什么呢。” “月亮啊,对我来说,就像一盏灯,给那些没有家的孩子,指明一个方向。” 凤扶摇转头看他,月光落在他的侧脸上,那道疤在月色下淡了一些,轮廓显得柔和了几分。 她知道他身世凄苦,从小便是孤儿,这番话里,透出些许的心软,便轻轻捏了捏他的手。 楚惊鸿感受到后,随即反握住她的手,露出一个淡淡的笑。 “那么你呢,云影?你觉得月亮像什么。” 云影愣了愣,才缓缓开口:“像瑶光殿下,无论阴晴圆缺,都有着独特的美。” “好啊你小子!” 楚惊鸿揶揄道:“平时瞧你不言不语的,还偷摸的学酸诗呢?” 云影被打趣的红了脸颊,有些不好意思的挠了挠头。 几人同时笑了。 风从远处吹来,带着草叶和泥土的气息,吹得胡杨叶沙沙作响。 月色融融。 云影悄悄回头,看到草坡上四个人的影子被月光拉得很长,交叠在一起,你中有我,我中有你。 风还在吹,胡杨叶还在沙沙作响。 这一刻,好像什么都可以暂时放下。 第333章 难道你爱上我了 月色渐渐西沉。 几人赏完月后,便回了黑水巷。 凤扶摇在几人轮番叮嘱告别下,终于换了一张平平无奇的男子脸,出了门。 随后,趁着夜色,混入了安神庙。 安神庙在居延城北郊的半山腰上,是当地人为祭祀山神而建的庙宇,香火不算鼎盛,但每月初一十五,总有些善男信女来上香祈福。 凤扶摇使了些银子,跟安神庙的洒扫打听了萧靖弋的灵位安放之处。 那灵位不在正殿,而在后山专门建的一座坟冢前。 那是萧绝为萧靖戈以及战死的玄甲军立的冢,背靠青山,面朝旷野,视野开阔,能望见远处的居延城。 凤扶摇趁着夜色摸到后山,打量了一圈地形。 让她没想到的是,那片坟冢,居然每一座居然都立了碑,上面刻着士兵清楚的姓名。 她不由得感叹,萧绝真是一个重情重义之人。 “谁在哪儿?” 一个起夜的洒扫下人看见那边站着个人影,也不害怕,竟然还朝她走来。 那就对不住了。 凤扶摇一个手刀,将人打晕后,拖进了远处的林子,然后扒下了他的外衣,给自己套上。 之后,垂手立在坟冢旁的廊柱下,像是一个寻常的洒扫下人。 - 天边泛起蟹壳青的时候,打瞌睡的凤扶摇突然听到了一阵脚步声。 她猛地抬头一看,萧绝从台阶下正一步一步的往上走着。 他穿着一身白衣,素净得像是冬日里的第一场雪,周身带着一股生人勿近的禁欲气息。 没有带侍卫,没有带随从,只独自一人沿着山路走上来,手里提着一壶酒,一捆香,还有一捆纸钱。 晨光落在他身上,将他的轮廓勾勒得清晰而冷峻。 萧绝走到坟冢前,将酒洒在地上,点燃香,插在香炉里,然后跪在坟前,磕了三个头。 他没有说话,只是静静地跪着,一张一张的烧着纸钱,在滚烫的火光映照下,他似乎悄然落了泪。 凤扶摇的视线落在萧绝的背上,心中暗想: 年少丧母,家破人亡,之后跟着姨母寄人篱下,这些年来,他应该也活的很难吧。 过了很久。 萧绝才起身,走到坟冢旁的一间木屋里,那是他专门让人搭的,供他每次来祭拜时抄经静坐所用。 他坐在案前,铺开一张宣纸,提起笔,开始抄写经文。 凤扶摇在外面静默了一会儿,然后端着茶盘,推门进去,低眉垂眼地将茶盏放在案角: “大人,请用茶。” 萧绝没有抬头,依然在抄经。 凤扶摇瞥了他一眼,正要退出去,手腕忽然被一把攥住。 她心头一惊,还没来得及反应,萧绝已经反手拧住她的胳膊,将她按在桌案上。 茶盏翻倒在地碎成几瓣,茶水泼的到处都是。 与此同时,他还腾出一只手,将抄好的佛经推到一旁,免得弄脏了。 “怎么,自己送上门来了,还想走?” 被他按住的人惊恐叫冤:“大、大人……您认错人了,小的……” 萧绝冷哼一声:“你以为,这后山坟冢是什么人都能进的吗?” “那都是在战场上受了伤的玄甲军!这里的每一张脸,我都认识。” 难怪。 难怪半夜遇到的那个下人是个跛脚的,年纪有些大了,而且在坟冢看到人影居然不怕。 真是失算了。 “大人……大人冤枉啊,我是新来的……” 凤扶摇还在做着最后的挣扎,万一萧绝是诈自己的呢? 萧绝盯着她的侧脸,冷声道: “你脸上这张皮,做得确实精巧,但你耳尖上后方有一粒小小的黑痣,忘了遮。” 他没说出口的是,刚才她送茶过来时,身体的香气比她耳后的黑痣,更早暴露了身份。 凤扶摇被按得动弹不得,还脸贴在桌案上,听闻此言,不禁愣了一下。 不是她忘了遮,而是她根本不知道自己耳尖后面有一粒小小的黑痣。 她轻笑出声:“萧大人观察得真仔细。” “怎么……难道你爱上我了?” 萧绝耳尖一红,似是为了证明自己,便冷声道: “胡言乱语。” 同时,手下又使了几分劲。 凤扶摇“嘶”了一声,皱眉轻呼:“痛。” 萧绝微微皱眉,眼中闪过一丝慌乱,终究卸了些力气却不松手: “狡猾的女人,休想哄骗我趁机溜走!” 凤扶摇扭头看他,视线从萧绝的脸上,缓缓下落,最后落到他的腰腹,与自己的臀腿相贴之处。 两人贴得极近,甚至能隔着薄薄的衣料,感受到彼此的身体的温度。 她目光带着几分揶揄,轻声道:“原来萧大人喜欢这个姿势啊?” 萧绝的脸颊猛地泛红,像是被她的话烫到一样,骤然松了手,后退一步: “不知羞耻。” 就在他松手的瞬间,凤扶摇猛地转身,将他扑倒在地。 萧绝反应极快,当即做好了备战姿势,一掌推过去,却又按上了那团柔软丰腴之处。 凤扶摇闷哼一声,皱了眉,似乎很疼。 萧绝瞬间收手,眼中闪过一丝惊慌。 可如此一来。 凤扶摇就那么径直扑进了萧绝的怀里,而他还未来得及彻底收回的手,就这么压在二人的身体之间,依旧是那团软绵绵的位置。 …… 萧绝的脑子彻底空了。 他双唇微张,似乎是想说些什么。 可凤扶摇却并不给他开口的机会,当即从袖口取出一枚药丸,然后塞进了萧绝的嘴里。 当萧绝回过神想要推开她时,凤扶摇却紧紧的吻住了他的双唇。 之后,又用舌尖将药丸往进推了推,然后另一只猛地一抬他的下巴,那颗药丸就这样毫不费力的滑入喉咙。 可他毕竟身强体壮,有内力有武功,一时间药性还未彻底得到挥发。 竟还有余力挣扎。 萧绝脸色一变,顾不得羞耻了。 他一只手按着凤扶摇的胸前,另一只掐着她的肩头,随后利用腰腹的力量,猛地翻身将她压在身下。 但又下意识的在翻转的瞬间,伸手护住她即将磕碰到地面青石砖上的后脑。 紧接着,又腾出手单手掐着她的脖子,厉声质问: “你给我吃了什么?” 他的声音有些发颤,像是药性已经开始发作。 凤扶摇被他掐着脖子,却一点也不慌,因为他的手指软绵绵的,并没有什么力气。 她盯着他怒火冲冲的眸子,随后视线又落到身前,嘤咛一声,声音软软糯糯的: “萧绝……你的手,还打算放在我这里多久?” 闻言。 萧绝想收回手,却发现手臂酸软无力,明明是想迅速撤回,却变成了缓慢挪动。 看起来,就好像是刻意在揉摸什么一样。 这柔软的触感让他的脸更红了,萧绝张了张嘴,想要解释,却发现自己已经发不出声音了。 他意识到不对,用尽全身的力气,猛地起身想要出门,却一个踉跄,跌倒在了门后。 他靠在门板上,浑身无力,眼睁睁地看着凤扶摇从地上站起来,拍了拍身上的灰,走到他面前,蹲下身,露出一抹坏笑: “萧大人,便宜占够了就想走?天下哪有那么好的事。” “现在,我们能坐下来好好谈合作了吗?” 萧绝瞪着她,目光又怒又惊,却连一个音节都发不出来。 晨光从窗缝里漏进来,落在两人身上。 凤扶摇蹲在他面前,笑得像一只得逞的狐狸。 第334章 汁水流到人家嘴里去了 待笑够了,凤扶摇才起身,从一旁的床榻上,扯下一张草席来,扔在地上。 萧绝这个大块头,若是把他弄到床上去,仅凭她一个人可搬不动。 随后,她拽着萧绝的一只腿,将人拖到草席上,又贴心的取来了一只枕头给他枕上。 做完这一切后,凤扶摇才搬了一张椅子,架在萧绝的身上,椅腿在他身子两侧立着。 随后,她坐上椅子,双脚打开踩在萧绝两侧,以一种绝对的居高临下姿势,单手撑着下巴,盯着萧绝。 今日穿的是长裤,一点也不担心走光。 凤扶摇看着身下宛如砧板上的鱼一样的萧绝,还是没忍住笑了一声。 “别怪我如此对你,毕竟你对我也算不上客气。” 萧绝死死的瞪着她,双颊因愤怒而涨的通红,又因这尴尬而羞耻的姿势而羞恼不已。 “别怕,这药叫‘噤柔散’,不会要命,只会让人全身无力,像只软脚虾,且不能说话。” “药效十二个时辰,过了时辰自然恢复。” 她顿了顿,又补了一句:“放心,我不会杀你的,我说过了,是来与你谈合作的。” 萧绝瞪着她,目光像是要把她生吞活剥了。 凤扶摇也不在意,自顾自地伸手从桌案上拿了一个果子,啃了一口后,才开口道: “先自我介绍一下,我叫凤扶摇,当今女帝的第三女。” 萧绝的瞳孔微微一缩,但很快又恢复了冷意,果然是个有身份的,不然身边不会有那么多能人异士。 凤扶摇看着他的反应,啃了一口果子,又继续说: “我来找你,是真的想跟你谈合作。” 她伸出一根手指:“第一,我知道你经营着西北最大的黑市,手里有铁矿,有马匹,有整个北境最畅通的商路。” “这些东西,你用来做生意,赚的是银子,但如果你愿意跟我合作,这些东西,可以发挥更大的用处。” 她又伸出一根手指:“第二,我知道你恨曜京朝廷,恨景氏,甚至恨女帝。” “当年你母亲萧靖戈的事,我听说过。” “玄甲军血战数日,景氏延误战机,见死不救,事后还给你们扣了一顶‘叛国通敌’的帽子。” “所以,玄甲军众人与你母亲,至今仍是叛贼之身,连个清白的名分都没有。” 萧绝的眼眶泛红,张了张嘴,发觉自己出不了声,又缓缓地闭上,继续盯着凤扶摇眼睛,听她说话。 凤扶摇看着他,语气放缓了一些:“我此番回去后,会上书母皇,为你萧氏平反,洗清你们的冤屈。” “你母亲的清白,玄甲军的清白,我会还给你们。” 萧绝的睫毛颤了颤,像是不可置信。 怎么可能? 帮玄甲军平反,就意味着要让女帝承认自己的错误,一个皇帝,怎么可能为了他们这种人,承认自己的错? 凤扶摇看着他的反应,继续说:“我知道你不信我,认为这只是我的权宜之计。” “但你想想,我若真想骗你,没必要亲自冒险来这安神庙。” 她指了指自己:“我既然敢一个人来,就说明我有诚意。” 萧绝闭上眼,不看她,满脑子只有一个想法:都是假的。 最是无情帝王家,他绝不会在相信皇室的任何一个人! 绝不! 凤扶摇一边嚼果子,一边等着萧绝想清楚,可他却彻底闭上了眼睛,都不愿意睁开了。 等了片刻,见他还是不愿意睁开眼睛,便说: “这样吧,我给你时间考虑,你若是同意,便眨一下眼,若是不同意……” 她顿了顿,语气忽然带了几分狡黠:“我便对你用刑了。” 萧绝睁开眼,目光里带着几分不屑。 终究还是露出真面目,利诱不成打算威逼了是吗? 他一个死人堆里爬出来的人,根本不怕用刑。 凤扶摇见他这副模样,也不生气,一只脚踩上了他的肩头,然后身子前倾,悠悠道: “每隔半个时辰,我便问你一次,你若不给回应,我便脱你一件衣裳。” 萧绝没想到她居然能说出这样的话来,当即眼睛瞪大,满眼都是不可置信。 凤扶摇轻笑一声,啃了一口果子,然后道:“萧大人今日穿的单薄,也不知道……能挨几个时辰呢?” 话音落下,萧绝的脸爆红,像即将爆发的火焰石。 “哎?怎么了这是?” 凤扶摇扔了右手的果子,然后随意的在萧绝身前擦了擦手,然后这才发现他的嘴唇上有水珠。 嘶…… 原来是自己刚才啃果子的时候,汁水流到人家嘴里去了。 “不好意思,不好意思……没有要给你吃阶下之食的意思,误会误会啊,别介意。” 凤扶摇抬起左手,用拇指随意的在萧绝的唇上揉了两下,算是给擦干净了。 那右手呢? 当然是按在硬实又带着回弹的胸肌上,反复摩擦啦。 哇哦! 超绝手感啊,摸起来真不错! “看什么看?” 凤扶摇对萧绝那一副我要跟你拼了的样子不以为意,她轻哼一声: “这叫礼尚往来。” “你刚才不也摸我的了么?” 说完,她便没再搭理萧绝,而是起身在屋内四处翻看,找有价值的东西。 萧绝闭着眼,感受着舌尖上那果汁的甜,他觉得自己大概是疯了。 自己毫无反击之力的被禁锢在人家胯下,嘴里还进了人家吃果子时,从嘴角流下的果汁…… 明明这一切都是最屈辱的行为,却偏偏让他…… 让他…… 提不起真正的怒意来,甚至脑中还疯狂的浮现与她贴近时的场面。 她的香气。 她的唇瓣。 她的柔软。 从她嘴角滴吧而下,而掉进自己嘴里的果汁都那般的香甜…… 这女人,到底给自己使了什么邪术! 一阵乒乒乓乓的声音之后,萧绝感觉凤扶摇又来到了自己的身前。 他缓缓睁开眼,正当他以为她又要说什么的时候,却不料…… 凤扶摇二话不说的把椅子搬开,随后走到他身侧,蹲下,伸手解开了他腰间的衣带。 萧绝的瞳孔猛地一缩。 凤扶摇看着他骤然变化的脸色,笑得一脸无辜: “我向来说话算话,难不成你以为我说对你用刑,是说着玩的?” 萧绝又羞又恼,一张脸涨得红得不能再红了。 他没想到这个女子会这么无赖,这么胆大妄为。 早知道自己就不该心软,在进坟冢发现她的时候,就该绑了她! 不,早该在矿山的时候就该杀了她! 凤扶摇也不管他在想什么,手里把玩着他的腰带,视线从上到下的把他扫了一个遍,仿佛能隔着衣裳把人看透。 她的视线落在某处,然后用垂下的腰带轻轻划过,随后坐在一旁的椅子上,撑着下巴看着他: “我性子急,说不定……等下就直接……” 话未说完,但意思很是明显。 萧绝瞪着她,眼中露出了火气以及隐藏极深几乎让人察觉不到的一丝情欲。 不知过去了多久,反正没过很久。 凤扶摇俯身问萧绝:“要不要合作?” 萧绝闭着眼,不肯睁开。 “行。萧大人硬气。” 凤扶摇也没啰嗦,二话不说的解开他的外袍,随手丢到了一边。 看着那薄薄一层衣料下,肌理分明的胸肌,眼中露出欣赏的光来。 “真不错,也不知道萧大人这副身子,将来要便宜哪家的女君了。” “哎,真是可惜啊。” 凤扶摇轻笑一声,指尖不轻不重了按了按他的胸膛。 “真硬。” 第335章 总不至于,把自己扒光吧? 萧绝紧闭的眼皮下,眼珠忍不住的颤动。 他此刻开始庆幸,这‘噤柔散’让他发不了声,否则真不敢想,自己会发出什么令人羞耻的声音来。 大约又过了两刻钟。 凤扶摇又问了一遍:“萧绝,要不要跟我合作?” 萧绝依旧闭着眼不回应。 这下似乎彻底激怒了凤扶摇,她冷哼一声,内心暗道: 还傲气是吧? 她非要挫一挫他的傲气,碾碎他的自尊,彻底击溃他的防线! 凤扶摇直接将萧绝的中衣扯开,衣襟大敞,露出大片结实的胸膛和紧实的腰腹。 结实的古铜色肌肉线条分明,上面布着几道旧伤疤,像是陈年的地图。 凤扶摇挑了挑眉,指尖顺着疤痕的纹路游走,语气淡淡: “你这些伤,看着像是战场上的旧伤,你母亲若是在天有灵,看到你如今这般模样,大概也会心疼的。” 如过电般的触感,在肌肤上缓缓挪动,让人想忽视都难。 萧绝睁开眼,他咬着牙,目光又怒又羞,眼中竟然迸发出丝丝杀气。 凤扶摇看着他,语气认真了几分:“萧绝,我知道你不信我。” “你手中握着那么多令各方势力都眼红的资源,现在是一个炙手可热的香饽饽。” “可一旦,朝廷真的腾出手来收拾你,到时候,你的那些老弱残兵,能挡住千军万马吗?” 萧绝目光微微动了一下。 凤扶摇继续说:“你没和东瀛、羌无那些外族之人做生意,说明你心里还有曜京。” “你不想看到曜京被外族踏破,不想看到无辜的百姓流离失所,既然如此,为什么不愿意跟我合作?” 萧绝盯着屋顶的横梁看,出了神,似乎在思考。 凤扶摇蹲在他的身边,满眼希冀的等着他眨眼同意,可萧绝愣神许久后,居然又缓缓的闭上了眼。 “萧绝!你敬酒不吃吃罚酒!” 凤扶摇气的站起身,狠狠得朝他肩头踹了一脚,然后来回踱步道: “既然你不给我面子,那也别想要什么体面了!” 她一把扯下萧绝的长裤,这下他全身上下只剩下一条,到膝盖上方二寸的亵裤了。 身体的轮廓,清晰可见。 萧绝的生理反应很是明显,他羞愤的身体发红,肌肉充血紧绷像是处在随时都会爆发的边缘。 可‘噤柔散’的药效还是太强了,他强行运功,竟然提不起半分内力来。 凤扶摇没搭理他,转身去那边的角落翻找。 萧绝看着她的背影,忍不住的想:为什么她是曜京皇室的人? 若十二个时辰之后,自己没死,抓住她以后会怎么做? 杀了她吗? 他不知道。 凤扶摇挑挑拣拣半天,都没有一件合适的刑具,余光却扫到了角落那盆用来降温的冰块。 她眯了眯眸子,脑中突然蹦出一个恶劣的念头。 说干就干。 她用自己袖中的匕首,凿了一块掌心大的冰块下来,然后又使劲在大冰块上切割了一块长条。 凤扶摇将那块巴掌大的冰块放在萧绝的额头,一言不发的往下滑动,从眉心到鼻尖,然后落在他的唇瓣上。 她看着他,语气带着几分恶作剧似的无奈: “萧绝,你这又是何苦呢?” “我不过是想要跟你合作,又不是要你的命,你眨一下眼,我便停手,如何?” 萧绝死死地瞪着她,就是不眨眼。 凤扶摇轻哼一声,这个反应在她意料之内,若萧绝这么容易就屈服了,也不会掌控居延城这么多年。 冰块在他身体上游走。 “你母亲的事,我会替你平反,玄甲军的冤屈,我会还他们清白,你难道不想看到你母亲恢复名誉的那一天吗?” 他无动于衷。 她指尖滑动。 “你难道不想堂堂正正地走在曜京的街上,让人知道你萧绝是萧靖戈的儿子,是将门之后?” 萧绝眼眶泛红,似有水汽溢出,不知道是受不了冰刑,还是被凤扶摇的话说到了痛处。 看着他难受的样子,凤扶摇俯身,离他极近,继续说道: “萧忠耀,你信我一次,不会亏的。” 萧绝闻言,先是失神片刻,随即猛地瞪大了双眼,不可思议的看着凤扶摇。 她怎么会知道自己的本名? 母亲当初为自己取名‘忠耀’,与曜京的‘曜’同音不同字,就是为了从小培养自己忠心报国的念头,长大以后成为萧氏的荣耀。 自从母亲和玄甲军遭朝廷背叛后,他便自己改名为‘萧绝’,意思便是要断绝与曜京和过去的一切联系。 这件事,只有当初的玄甲军旧部知道,她是如何…… 凤扶摇看着他似乎在晃神,双手掰着他的头,让他看着自己的眼睛。 “萧绝,答应我。” 萧绝看着她带了几分焦急的眸子,嘴唇翕动,想要说话,可一个字都说不出来。 “你想说什么?” 凤扶摇盯着他的唇看了半天,可一个字都没看懂,她知道萧绝这是想谈条件,便点头应道: “我答应你。你说的条件只要不过分,不伤害我母皇,我都答应你。” “我们,能合作了吗?” 萧绝看着她的眼睛,眼珠左右晃了晃。 不。 这个条件,我一定要亲口说出来。 “嗯?” 看着他的拒绝示意,凤扶摇彻底怒了,她狠狠的打了萧绝一巴掌,将他的脸打的一偏。 “萧绝,好话赖话说尽,你就是油盐不进是吧?” “好啊,既然你给脸不要脸,姑奶奶非得把你的脸皮踩在脚底下摩擦!” “你别后悔!” (萧绝os:冤枉啊!你把我弄哑了,又不给我解药,我只是想谈个条件,不是油盐不进啊!) 萧绝想不到凤扶摇还能如何做,毕竟自己已经被脱的只剩下一条亵裤了,还能如何呢? 总不至于,把自己扒光,一根纱不剩吧? 第336章 好舒服是怎么回事? 嘿,还真至于。 气急败坏,觉得从未如此碰壁的凤某人,一把扯了萧绝的最后一层遮羞布。 duang! 凤扶摇看都没看一眼,紧接着去角落的盆里,拿了冰块来。 她隔着帕子捏着那冰凌,然后直接坐在萧绝的胸口上,捏开他的嘴,。 “嘴硬是吧?我倒要看看,你嘴到底有多硬!” 冰是极寒之物,在骤然接触到温热之时,便会黏住热源。 舔过铁栏杆的人都知道是怎么回事。 很快,萧绝嘴里的黏膜和舌尖都粘在了冰上。 (审核大大手下留情啊,这是酷刑啊!不是色情啊!) 之后,又凤扶摇的在暴力的拉扯之下,扯下大片大片的黏膜。 冰凌降低了痛觉,萧绝感觉不到疼,只觉得有些呼吸困难,冰融化的水和自己口腔里的血,全都一齐涌进了喉咙里,这绝对算得上是一种酷刑。 原本,凤扶摇看到萧绝嘴角溢出血沫,有些目眩,想停手的。 但一想到她浪费了这么久的时间和精力,一无所获,心底的火气便压过了身体的不适。 萧绝这个样子,凤扶摇又直接坐在他的胸口上,隔着一层布料而已,彼此肌肤的温度早就互相交缠了。 哪怕此刻他受着冰刑,但身体的反应,却骗不了人。 他想,自己大概是被折磨疯了吧。 他看着凤扶摇的眸子,甚至觉得她此刻发狠且带点挫败丧气的样子,有几分可爱。 眼眸,是能展现出笑意的。 当凤扶摇抬眸看到萧绝眼中带笑时,气呼呼的又给了他一巴掌。 “还笑?” “行,你硬!你是真他爹硬气啊!” “都这个时候了,居然还敢挑衅我?” “我今天非要让你知道,花儿为什么那样红!” 萧绝os:冤枉!冤枉啊!我比窦娥还冤啊! 凤扶摇,你要不要出去看看,外面有没有六月飞雪啊! 哦豁。 窦娥一觉醒来,滑到冤屈榜第二名了。 凤扶摇完全不在意萧绝此时疯狂的眨眼,她只觉得自己受到了挑衅! 她一把扯出萧绝口中的冰凌,带出几片鲜红的黏膜,(酷刑啊!不是色情啊!)随后任由血水顺着他的嘴角,流到草席上。 头也不回的转身蹲在萧绝的身侧,背对着他,然后屈起他的一条腿。 !!! 萧绝猛地瞪大了眼睛,眼中满是绝望,痛的想去死!竟然挣扎着闷哼了一声。 凤扶摇回头看着他,冷哼一声: “看来底下人说的果然没错,你有断袖之癖!” 萧绝的眼中露出慌乱:不是啊!他没有龙阳之好! 到底是谁乱传流言啊!他要去割了那人的舌头! 凤扶摇看着他这副模样,轻哼一声: “既然萧大人好这口……那我就……让你体会一下……的感觉。” “希望我的诚意,能让萧大人感受到!” 萧绝os:谁要你的诚意啊! 谁要啊! 好痛! 好屈辱! 好…… 好舒服? 这是怎么回事? 一种二十五年来,从未体会过的奇妙感觉。 …… 当然,凤扶摇也是能身临其境的。 随后,她松了手,然后认认真真的跟满脸通红,眼神爽的有些涣散的萧绝最后说道: “同意,眨眼。” “不同意,便再来一次,直到你同意为止。” 萧绝的视线缓缓聚焦,他甚至不敢问自己内心,是不是真的想要再来一次。 凤扶摇等了半晌,没见他有动作,便打算真的在整他一次的,结果就听见门外响起了一个女人说话的声音。 “这坟冢左侧的玉兰花怎么枯了?姐姐最喜欢这花了,立即去栽几株新的去。” “是,主君。” “耀儿来了没有?” “回主君,大人清晨便来了,此刻应该在木屋内抄经。” “这孩子,姐姐都走了这么多年了,难为他月月来抄经。” 听着话音,是萧靖筝来了。 她与下人说着话,然后径直朝木屋走来了。 “耀儿……耀儿……” “这孩子,怎么不理人呢?” 萧靖筝推了推门,发现推不动,本想转身离开的,却又闻到了一丝若有若无的血腥味儿。 摸爬滚打这么多年,她的警惕心一向很高,猜测到萧绝可能遇险,当机立断打算破窗而入。 结果。 她推开窗户,一个旋身坐在窗台上准备进屋的时候,却发现自己的好侄儿正躺在地上,被子盖的严严实实,只露出一双眼睛。 而他的脸侧,还有几缕长发从被子中蔓延出来,顺着那发丝的位置往下看,能明显看到萧绝的身上趴了一个人。 一个女人。 联想到前两日,萧绝大张旗鼓的满城找一个女人,萧靖筝当即明白了怎么回事。 看样子,人是找到了。 她轻咳一声,一副什么都没看到的样子,迅速的从窗台上跳了下来。 “哎呀,今天天气真好啊,哈哈哈……” 萧靖筝轻轻的关上了窗户,生怕给屋里的人吓出个好歹来。 “这孩子,怎么把人带到这儿来了。” “不过也是,带给姐姐先看看也对。” “小年轻真的是……青天白日,也不避着点人……” 凤扶摇听到她的声音和脚步渐行渐远,这才轻轻的掀开的被子,透了一口气,随后转头的时候,下巴轻轻擦过萧绝的唇瓣。 她看着他眼眸中温情与眷恋,突然觉得自己做的这一切有些过分。 “那个什么……” 凤扶摇有些慌乱的坐起身子,耳尖微微发红,理了理自己的头发,然后抿唇道: “今日之事,就当我……” “我、同、意。” 萧绝突然的发声,把凤扶摇吓了一跳,她当即起身后退一步,做出防备的姿势。 怎么回事? 云栖鹤的药失灵了? 不是云栖鹤的药失灵了,是他为了避免凤扶摇在外面中毒药,便以自己的血为药引,混合了解毒的药材,给她做了个百毒不侵的香包。 刚才,凤扶摇与萧绝二人捂在被子里,空气不流通,那个香包的药气,便解除了‘噤柔散’的一部分药力。 但也仅限于能缓慢发声而已。 凤扶摇不太确信的问道:“你同意合作了?” 萧绝费力的回道:“嗯。有、条件。” “好,你说。” “穿、衣裳。” 他说完这句话,便闭上了双眼,似乎是羞愤难当,满脸通红的快要滴血。 凤扶摇视线落在他的身上,也不禁感到脸红尴尬,……自己刚才忘记了,这样怎么能心平气和的谈合作呢? 她抿着唇,佯装无事的,萧绝当即传来一声不知是愉悦还是痛苦的闷哼。 他咬紧了牙关,对于自己发出的怪异,难堪的恨不得找个地缝钻进去。 这个场面实在是诡异。 凤扶摇拿过备用的衣裳一件件给他穿回去,动作不算温柔,但也算不上粗暴。 无意识的肢体接触,引的萧绝心中一阵又一阵的怅然若失。 他看着她低头给自己系衣带的模样,感觉自己心里平静了多年的死水,忽然被她搅动的活泛了起来。 窗外,日头已经升到了头顶,阳光透过窗缝,落在地面上,拉出一道长长的光痕。 第337章 她们在地下,真的能安息吗 凤扶摇给萧绝穿好衣裳后,房间内的气氛一时间尴尬得像是凝固了。 她低头系着衣带,手指不经意地蹭过他胸膛的皮肤,萧绝的肌肉明显绷紧了一下。 她假装没感觉到,飞快地系好最后一个结,然后退开两步,清了清嗓子: “既然萧大人答应了,那……那我们改日细谈。你好好休息。” 她说完,也不等萧绝反应,转身便往外走。 走到门口时,她脚步顿了一下,低头看了一眼萧绝掉在门后的萧府门牌,顺手捡了起来,随意的揣进兜里。 “你……” 萧绝张了张嘴,想说些什么,却发声极慢,只能眼睁睁地看着她推开门,头也不回地走了。 门关上,屋里恢复了安静。 萧绝靠在床边,浑身无力,他闭上眼,脑中不自觉得想起凤扶摇的话。 “你母亲和玄甲军的清白,我会还给你们!” “你难道不想看到她们恢复名誉的那一天吗?” “萧忠耀,你信我一次,不会亏的!” 他睁开眼,视线透过半开的门,看到了外面平地上的一片坟冢。 他想到了他的母亲萧靖弋。 想到她出征前,蹲在他面前,摸着他的头说:“耀儿,等母亲打了胜仗回来,带你去京都看花灯。” 想到了那血流成河的场面,想到了“叛国通敌”四个字。 想到了那些年他和姨母两人带着玄甲军残部,在居延城挣扎求生的日子。 泪水肆虐。 他闭了闭眼,眼前又浮现出凤扶摇的身影。 她蹲在自己面前,解他衣带时恶劣的笑。 她搭在他腰间系带上时,指尖的温度。 她低头给他系衣带时,发丝垂落在他胸前,扫过皮肤时那种痒痒的触感。 她无可奈何的扑进他怀里时,那具柔软的身体贴着他胸膛的温热。 他喉结动了动,耳尖又泛起一层薄红。 他闭上眼,低声骂了一句:“疯子。” 可他自己也说不清,这声“疯子”,是在骂她,还是在骂自己。 窗外,日头渐渐西斜,光影一寸一寸地移动。 萧绝坐在地上,想了很久,久到药效都开始慢慢退去,他依然没有动。 - 凤扶摇回到小院时,天已经擦黑了。 她刚推开门,楚惊鸿便迎了上来,一把拉住她的胳膊,上下打量着她: “瑶瑶怎么去了这么久?” “有什么受伤?” 凤扶摇双手摊开,“你瞧,我这不是好好的么?” 楚惊鸿松了一口气,将人紧紧的抱住,然后才问: “萧绝答应了吗?” 她被楚惊鸿按在怀里,视线落在不远处正在煎药的云栖鹤身上。 他停下动作,目光落在她身上,虽然没有开口,但眼底的关切藏不住。 云影站在角落里,没有说话,但目光也一直跟随着她。 凤扶摇安心的笑了笑:“萧绝那边,在我的晓之以情、动之以理之下,初步同意了。” 楚惊鸿松了一口气:“那就好。” 凤扶摇后退一步,离开他的怀抱,然后才说: “不过他现在中了药,还需要等药效彻底过了之后,才能去跟他详谈合作内容,也就是明日之后了。” 云栖鹤点了点头:“那我在做一些‘噤柔散”,给你防身。” 听着这三个字,凤扶摇的样子有些别扭,像是想到了什么难以启齿的事,脸红了一瞬,垂眸随口应道: “你看着办就好。” 众人听说萧绝同意了合作,气氛轻松了不少。 楚惊鸿大大咧咧的去给凤扶摇倒茶,丝毫没觉得有什么不对的地方。 而敏感的云栖鹤却知道,一定有哪里不一样了,今日,一定是发生了什么,凤扶摇不愿意或者说不方便跟大家说的事。 但是他没有问出口,毕竟,哪怕再不愿意,也发生了不是? 自己的占有欲,前几日已经爆发过一次了,若再来一次,惹得她真正生厌了可怎么好? 莫鸢趁机开口问道:“主子,既然萧绝同意合作了,那咱们是不是不用再伪装了?” 凤扶摇却摇了摇头:“不可大意,不能放松警惕。” “等明日我去萧府与萧绝详谈之后,才知道他是真心合作,还是权宜之计。” 莫鸢应下:“主子,明日我陪你去。” 凤扶摇看了她一眼,点了点头: “好。” 夜色渐深,小院里的灯火一盏盏熄灭。 凤扶摇坐在窗前,看着窗外散落一地的月光,心里想着明日的事。 萧绝能同意,绝不是因为自己捅了他。 她得好好想想,明日该怎么跟他谈判。 可还未等她想出法子,便整个人被抱起放进怀里,指尖带着急不可耐的动作,滑入衣裙。 脖颈左右细密的啃噬,吮吸也接踵而至。 今夜大家还算是克制,因为知道明日有正事要做,可就算如此,也到了月亮西悬的时候才堪堪收场。 醒来的时候,自然也是次日午后了。 - 次日清晨。 萧绝待全身药力彻底散了以后,便回到萧府去见了他的姨母萧靖筝,说了与曜京朝廷合作的想法。 萧靖筝听完,一掌拍在桌上,茶盏震得跳起来,茶水泼了一桌。 “混账!” 她指着萧绝的鼻子,声音气得发抖: “我萧家人绝不会再当曜京朝廷的走狗!” “你忘了你母亲和玄甲军的将士们是怎么死的吗?” “你如今居然想替朝廷卖命,你有想过,你母亲在地下能安息吗?” “你这个不孝子,给我跪下!” 她穿着一件暗紫色的对襟褂子,袖口绣着银线云纹,头发梳得一丝不苟,用一根银簪别着。 虽然已经年过四十,但身姿依然挺拔,眉眼间依稀能看出几分萧靖戈的影子,既凌厉又英气。 萧绝跪在她面前,沉默了很久。 待萧靖筝平静一会儿,他这才缓缓抬头,看着她,声音平静: “姨母,我知道您恨曜京朝廷,我也恨。” 萧靖筝看着他,不解道:“既然如此,那你为何……” “姨母。” 萧绝打断了她的话,“母亲还有玄甲军的将士们,曾经都是曜京赫赫有名的人物。” “她们一辈子都堂堂正正的,最后却背着这样的污名,顶着‘通敌叛国’这四个字死去。” “她们在地下,真的能安息吗?” 第338章 还有一个条件 萧靖筝的嘴唇动了动,没有说话。 萧绝又说:“姨母,三皇女来找我谈合作,她答应我,会为萧氏和玄甲军平反,会还母亲一个清白。” “我知道您不信她,我也不信她,可她说的话没有错。” “哪怕这些年,我们将居延城经营成西北境最大的黑市,但也没有和东瀛、羌无那些外族之人做生意。” “不是他们给不起价,而是‘忠’这个字,早已刻进了我们的骨子里,我们做不到眼睁睁的看着曜京百姓饱受战火摧残。” “我们手握西北境巨量的铁矿,若曜京朝廷安定边疆后,彻底腾出来手收拾居延城,到那时,我们真有与几十万大军一战之力吗?” “与其坐以待毙,等着被人剿灭掠夺,不如便趁此机会,主动提出条件,答应她的合作。” “姨母,”萧绝膝行两步,拽着她的袖子,声音低了下去: “姨母,您恨曜京朝廷,可这些年,您却也没有真正做过一件危害曜京的事,还一直默许我不做外邦之人的生意。” “您的心底,其实也盼望玄甲军与萧氏一族沉冤昭雪的那一天,不是吗?” 萧靖筝站在原地,像是被什么东西击中了,身子晃了晃,张嘴想要反驳,却一个字也说不出来。 萧绝起身,将人扶到椅子上坐着。 只见萧靖筝眼眶泛红,泪水顺着脸颊滑落下来,像是心酸、又像是解脱。 她别过头去,用手背擦了一下,声音沙哑: “你……你打算怎么谈条件?” 萧绝道:“第一,要朝廷为萧氏和玄甲军平反,严惩当年诬陷萧氏通敌叛国之人。” “第二,把居延城全境划归给我,由我全权管辖,朝廷不得再派遣郡守干预地方事务,许我在此为一方诸侯。” 萧靖筝听完,静默片刻道:“这两个条件,都不算容易,怕是……” 萧绝懂她的欲言又止,继续道:“作为交换,我会每年给边疆无偿提供一定数额的精铁和马匹。” “而且保证不会跟任何外族人做生意,不会为难北境的驻军以及路过的朝廷人马。” 萧靖筝听完,沉默了很久,她知道此事说到这个地步,已经算是板上钉钉了。 她走到窗边,看着窗外居延城的街景。 半晌。 她转过身来,看着萧绝,声音平静得有些反常: “除此之外,还要加一条。” 萧绝看着她:“姨母请说。” 萧靖筝缓缓开口道:“让那三皇女,给你一个孩子。” 萧绝猛地抬头,瞳孔骤缩:“姨母?” 萧靖筝看着他,目光坚定不容拒绝:“任何结盟、合作、条约,都有出尔反尔的时候。” “唯有血脉亲情是不可斩断的!” “只有她的孩子在此,日后她登基之后,念及血脉旧情,才不会为难你,不会为难玄甲军,不会为难居延城。” 萧绝的声音有些发涩:“我不想强迫她,不想让她为难。” 萧靖筝盯着他,目光锐利:“若我猜的没错,昨日在木屋里的那个女人,就是她吧?” “哪怕被挟持,姨母当时就在门外,你若呼救一声,我定会第一时间杀了她!” “你若真的对她一点意思都没有,怎会替她遮掩?” 萧绝张了张嘴,说不出话来。 他当时,确实只有一个念头,那就是不能让姨母发现她。 萧靖筝看着萧绝脸颊泛红的样子,叹了口气,声音软了几分: “你都二十五了,总不能真的不给萧家留个香火吧?” “耀儿,你要相信我,姨母怎么会害你呢?” 萧绝沉默着,没有接话。 萧靖筝看着他这副模样,恨铁不成钢的叹了口气,随即厉声道: “此事就这么定了。” “若她不同意,那合作免谈。” “我萧靖筝还没老,还有一战之力!” 萧绝抬起头:“姨母……” “别说了!” 萧靖筝打断他的话:“明日西域的美人也到了,总之,无论如何你都要给萧家留个后!” “至于孩子的母亲是谁,你自己选!” 萧绝看着萧靖筝那张坚毅的脸,知道她已经下了决心,说什么都没用了。 他无声的行了个礼,然后转身朝门外走去。 回到房间。 他躺在床上,看着屋顶的横梁,耳边回荡着萧靖筝的话: “让那三皇女,给你一个孩子。” 他闭上眼,脑海里不由自主地浮现出凤扶摇的脸,她的唇,她的吻,她的丰腴…… 孩子。 若是真能与她有个孩子…… 他想着想着,渐渐睡着了。 梦里,他看见凤扶摇站在一片开满野花的草地上,阳光落在她身上,她回头看他,笑得眉眼弯弯。 他伸手去拉她,她却转身跑了,笑声像银铃一样散在风里。 他在梦里追着她,跑过草地,跑过溪流,跑过一片又一片开满野花的山坡。 阳光很暖,风很轻,她一直在笑。 然后他追上了她,两人相拥着从山坡上滚了下来,最后,不知怎么的,便做出了昨日在木屋做过的事。 只不过,这一次,他感受到的不再是冰冷刺骨的棱锥,而是温暖潮湿的……。 第339章 我想要一个孩子 次日午后。 日头微斜,风里带着一丝燥意。 凤扶摇带着莫鸢,拿着萧绝的府牌,直接登了门。 萧府不算大,但收拾得干净利落,没有寻常富户那种堆金砌银的俗气,处处透着一种军旅出身的简朴。 下人引着她穿过回廊,来到花园正中的凉亭。 凉亭四周种着几株石榴树,正值花期,火红的花瓣落了一地,铺在青石地面上,像是碎了一地的胭脂。 萧绝坐在亭中,穿着一件玄色暗纹长袍,腰间束着一条窄窄的革带,显得肩宽腰窄,身姿挺拔。 他面前摆着一壶茶,两只茶盏,像是已经等了一会儿。 看到凤扶摇走来,他眼中隐隐闪过一道光,但很快又压了下去,只淡淡地抬手: “请坐。” 凤扶摇在他对面坐下,莫鸢则守在凉亭外几步远的地方。 两人相对而坐,茶香袅袅,却谁都没有先开口。 沉默了一会儿,凤扶摇端起茶盏,抿了一口,才说: “萧大人,明人不说暗话,说说你的条件。” 萧绝也端起茶盏,却没有喝,只是看着杯中澄澈的茶汤,声音平静: “第一,朝廷为萧氏和玄甲军平反,严惩当年诬陷萧氏通敌叛国之人。” “第二,居延城划归我管辖,军政之权全权由我,不再派郡守来此。” 凤扶摇眉心微皱,思索了片刻后放下茶盏,道: “第一条确实是应该的。” “回去后我会即刻上书母皇,为萧氏和玄甲军平反,查清真相后,追赠你母亲为忠烈将军,玄甲军全体将士恢复名誉。” “可这第二条……” 凤扶摇顿了顿,“萧大人是不是胃口大了些?想圈地自治?” 萧绝喝下一口茶,回道:“作为交换,我会每年给边疆无偿提供一定数额的精铁和马匹。” “而且保证不会跟任何外族人做生意,不会为难北境的驻军以及路过的朝廷人马。” 凤扶摇挑了挑眉:“这话说的,这还算是有点诚意。” “居延城的事,我会与母皇还有朝臣商议。” “不过……怕是没那快给你答复。” 萧绝点点头:“我不着急,只要三皇女应下便好。” 凤扶摇轻笑一声,又喝了一口茶,觉得今日的萧绝还是挺好说话的,她看着他: “萧大人,还有别的条件吗?” 萧绝沉默了很久。 他垂着头,手指无意识地摩挲着茶盏的边缘,过了许久,才低声说: “还有一个条件。” 凤扶摇微微皱眉,心里咯噔一下,盯着他问: “什么条件?” 萧绝没有抬头,声音更低了:“我要一个孩子。” 凤扶摇一时间没有听懂,愣了一下: “什么意思?” 萧绝终于抬起头,看着她,目光里带着一种说不清道不明的复杂: “我需要一个孩子。” “一个属于我们二人的孩子。” 凤扶摇愣住了。 她看着萧绝,像是没听清他说的话,过了几息,才回过神来,语气里带着一丝难以置信: “萧大人,这个玩笑并不好笑。” 萧绝看着她,目光没有躲闪:“我没有开玩笑。” 凤扶摇闻言,沉默了片刻,然后平静地站起身,居高临下地看着他。 视线从上而下的扫了一圈后,语气带着几分揶揄的开口道: “虽然我觉得你身材不错,长相不差,资本嘛……也是很大。” “但是还没厉害到,让堂堂三皇女用自己做筹码的地步。” 她顿了顿,声音冷了下来:“既然萧大人无意合作,那就当我从未来过。” “今日我便与同行之人离开居延城,还望萧大人好自为之。” 她说完,转身就走。 萧绝迅速起身,几步追上去,一把拉住她的手腕。 凤扶摇回头,目光冰冷。 萧绝垂着眸子,声音低哑:“你们走不了了。” “萧悯已经带了几十架重弩和幽冥骑的人,围了你们的院子。” 凤扶摇猛地回身,扬手狠狠抽了他一巴掌。 清脆的耳光声在凉亭里炸开,远处伺候的下人都纷纷侧目。 她怒目而斥:“萧绝,我真的没想到,你竟然是如此卑鄙的一个人。” 萧绝没有躲,也没有捂脸,只是垂着眸子,低声说: “我想要一个孩子。” 凤扶摇又扬起手,狠狠抽了他一巴掌: “你当我是什么人?你想要便能要的吗?” “还是说,你想报复我前日在安神庙对你用刑之事?” 萧绝抬起头,看着她,目光里带着一种近乎偏执的认真。 话说到这个份上,他也彻底豁出去了: “只要你答应我这个条件,我便把铁矿的对钥另一半给你,从此以后,你想取多少精铁,都可以。” 凤扶摇冷笑一声:“萧绝,你死了这条心吧。” “我凤扶摇绝不可能当你的囚脔。” 萧绝看着她眼中的厌恶,心里觉得很是受伤,他明明不是这个意思。 他抿唇,声音低了下去:“他们所有人的命,都抵不上一个孩子吗?” 凤扶摇看着他,看着他那双毫不闪躲的眼睛,知道他是认真的,毕竟,叱咤风云的‘地下皇帝’不是白叫的。 他真的做得出来。 她沉默了很久,然后第三次扬手,狠狠打了他一巴掌。 这一巴掌比前两下都重,打得萧绝的脸偏到一边,嘴角渗出一丝血。 凤扶摇没有看他,转身走到石凳边,重重坐下,气红了眼。 她没办法拿那么多条人命去拒绝萧绝的威胁。 萧绝看到她的样子,心里悄悄松了一口气,然后走到她面前,蹲下身,小心翼翼地去触碰她的手。 他的手指冰凉,带着一层薄茧,轻轻地覆在她的手背上。 他低声道:“你想打我出气,打多少次都可以。” “只要你答应我。” 凤扶摇再次扬起手,想要打下去,却在半空中停住了。 她看着蹲在自己面前的男人,看着他脸上清晰的指痕和嘴角的血迹,忽然觉得没什么意思。 她知道,事情到了这个地步,再打多少次,都于事无补。 从大局来看,只是给萧绝一个孩子,便能收服他,而且得到西北境内的最大的铁矿。 而且,萧绝身材不错,长相不差,那里的资本嘛,也够大,怎么看这笔交易都是她赚了。 可这心里怎么还是那么不舒服? 萧绝见她没吭声,便又继续说道:“我答应你,只要你给我一个孩子,我会终身不嫁不娶,为你守节。” 他的声音里带着前所未有的认真和一丝不易察觉的急切。 凤扶摇冷眼看着他,戏谑道: “若你萧绝是个不孕不育的,那我岂不是要在这居延城给你当囚脔,任你玩弄一辈子?” 萧绝抬眸看着她:“七日,我只要七日。” “七日后,无论是否有孕,我定亲自送你们出城。” 凤扶摇看着他,没有说话。 萧绝垂着眸子,静静的等着她答复。 过了许久。 他听到头顶传来凤扶摇的声音,是对不远处的莫鸢说的: “回去告诉他们,我要与萧大人商量合作细节,需要七日时间,让他们不必担心。” “是。” 莫鸢应下后离开了。 她站得远,根本没有听清楚他们说话的细节,只看到他们似乎起了冲突。 萧绝把头抵在凤扶摇的膝盖上,声音闷闷的: “谢谢。” 凤扶摇冷哼一声:“答应你是一回事,怎么做又是另一回事,这七日,你都要听我的。” 萧绝低低地应了一声:“好。” 他没有抬头,但在凤扶摇看不到的地方,他的嘴角,隐隐弯了一下。 而凤扶摇也盯着他的脊背,冷笑了一声:萧绝,这可是你自找的,既然如此,这七日,我就好好跟你‘玩玩’。 第340章 萧大人,可曾伺候过别的女人 “主子!不好了!” 邬临惊呼着闯进屋内。 楚惊鸿正在补觉,被吵醒的他很不爽,皱眉道: “这几日没揍你,皮痒了是吧?” 还没等邬临回话,周砚也走了进来,他一脸凝重道: “咱们被包围了。” “什么?” 楚惊鸿猛地坐起身子,脸上不再有半分倦意,他起身推开窗户,目光越过院墙。 只见外面密密麻麻站着穿盔甲士兵,还有全副武装的骑兵,以及一排蓄势待发的重弩。 他放下窗户,收回视线,问:“怎么回事?出去盯梢的人呢?” 周砚皱眉:“盯梢的人,应该都被按下了,我连一点预警的信息都没收到。” “最近黑水巷一直盘查的很严,所以大家根本没有往围剿那方面想,谁曾想……” 他手里握着一柄短刀,指节泛白,垂着眸子像是在自责。 云栖鹤坐在对面的窗边,面前摊着一堆药材,正在低头调配着什么,似乎压根没注意到他们的处境。 “哎……” 楚惊鸿朝他叫了一声,“等会儿打起来,躲在我的身后,可别死了。” 说完,便从袖中甩出九节鞭来,跃跃欲试。 “小爷也好久没有活动活动筋骨了,今儿个正好拿他们练练手。” 云栖鹤抬眸看向他,淡淡道:“你若是不想被射成筛子,就不要轻举妄动。” 楚惊鸿不满的叉着腰:“死郎中,你什么意思?你是说小爷躲不过那几只箭?” “几只?” 云栖鹤轻哼一声:“我看你是没睡醒。” 楚惊鸿皱着眉走到他这边,然后透过窗户往外看。 “他爹的!” 他啐了一口,怒骂道:“前后都架着重弩,这要是一声令下,咱们不被射成刺猬了?” “还练手吗?” “啧,那你说怎么办?” “等。” “等什么?咱们可没有援兵啊。” 云栖鹤垂下眸子,继续挑拣着药材:“等阿瑶的谈判结果。” 楚惊鸿看了他一眼,没再说话,随便寻了个凳子,一屁股歪了上去。 等待的时间,格外漫长。 不知过了多久。 “他爹的!” 楚惊鸿终于忍不住了,一拳砸在墙上。 “萧绝那个王八蛋,我就知道他不是什么好东西!” “谈什么合作需要把咱们围起来?他分明就是想把咱们扣下当人质,来威胁瑶瑶!” 周砚抬头看了他一眼:“若我们脱身了,阁主便不会被威胁了。” 楚惊鸿皱眉:“外面几十架重弩对着咱们,咱们能怎么脱身?” “战死。” “……” “你想死,我可不想死。” “这不是没有办法的办法吗?” “没有办法的办法算什么办法?” 云栖鹤听到二人绕口令般的对话,终于开口,声音淡淡的: “她会有办法的。” 楚惊鸿看了他一眼,没有反驳,但依然焦躁地来回走着。 天色渐渐暗了下来。 院外玄甲军的影子在暮色中若隐若现,几十架重弩的弩箭在夕阳下泛着冷光,对准了小院的方向,却始终没有人先动手。 临近傍晚的时候,楚惊鸿终于按捺不住了。 他猛地站起身,甩出九节鞭沉声道:“我不管了。” “就算拼了这条命,我也要杀出去,找到瑶瑶!” 周砚也站了起来,握紧手中的短刀:“杀出去。” 邬临没有说话,但已经将长剑拔了出来,寒光在暮色中一闪而过。 云栖鹤依然坐在窗边,手里一把配好的药材,目光沉沉的看着他们三人,没有出声阻止。 就在楚惊鸿准备破门而出的时候,院门外忽然传来一阵脚步声。 几人同时警惕地握紧了兵器,却听到一个熟悉的声音: “楚公子、云大夫,是我。” 莫鸢推门进来,身上还带着夜里的凉气。 她扫了一眼屋内几人剑拔弩张的模样,平静地开口说: “主子没事。” “她在萧府,与萧绝谈合作细节,她让你们等七日,不必担心。” 楚惊鸿愣住:“七日?” “什么合作需要谈七日那么久?” 莫鸢摇头:“主子没有细说。” “她只说,让咱们安心等着,七日之后,她会回来。” 楚惊鸿还想说什么,云栖鹤却忽然开口问: “她……有没有说别的?” 莫鸢想了想:“没有,只说了这些。” 云栖鹤沉默了一会儿,低下头,看了一眼手中配好的药草,又将它轻轻放回簸箕里。 那是一堆毒性极强的药草,若是辅以烈酒点燃,方圆一里以内的人都会中毒身亡。 若是放在以前,黑水巷其他人的命,根本不在他考虑的范围内,他直接就动手了。 可如今…… 这些人都即将是她的子民,他不能不管不顾,让她难做。 不到逼不得已,他不会用这么狠绝的毒药。 莫鸢正好来了,带来了她平安的消息,这让他心里松了一口气。 他看向窗外,心中暗道: 七日。 是你给萧绝的期限吗? 还是你给自己的期限? - “跪下。” 凤扶摇侧躺在软榻上,吃着冰镇的西瓜,慵懒的对刚洗完澡,穿着一身中衣站在她身前的萧绝说着。 萧绝的视线落在玲珑蜿蜒的曲线上,喉结滚了滚,单膝跪了下去。 “真乖。” 凤扶摇轻笑一声,伸出右脚轻轻的踩上萧绝的胸口,随即用指尖抬起他的下巴,问: “萧大人,可曾伺候过别的女人?” 萧绝喉结滚动:“从未。” “哟,还真是纯情呢。” 凤扶摇弯了弯眸子,露出狡黠的笑:“既如此,那我便好心的教教你。” “好。” 萧绝抬眸看向她,眼中的痴迷毫不遮掩。 “哎呀,手脏了。” 凤扶摇将手中的西瓜扔回到盘子里,随后将沾了西瓜汁的指尖伸到萧绝面前。 萧绝立即从一旁的桌几上拿过帕子要擦,她却缩回了手,语气有些娇嗔道: “啧啧啧,这么粗糙的帕子,怎么配擦我的手呢?” 她一只脚踩着萧绝的胸口,身子缓缓前倾,指尖按着他的唇,嘴角挂着恶劣的笑。 “在京都……那些侍君用这儿呢。” “萧大人……你……知道怎么做吧?” 第341章 我想看……萧大人自己动手 话未说完。 萧绝很是乖顺的主动张开嘴,仔仔细细的把凤扶摇指尖的西瓜汁舔舐了个干净。 凤扶摇眸中透出几分意外,她挑眉摸了摸萧绝的头顶,又像逗弄一只狗一样拍了拍他的侧脸。 “真听话。” 萧绝认认真真的清理完凤扶摇的指尖后,便想起身压下去,他身体难受的快炸了。 他不懂为什么身前的人,这么香,全身散发出一种勾魂的香味儿。 “哎?” “萧大人,心急可吃不了肉豆腐啊。” 凤扶摇又用脚踩在萧绝的肩膀上,将人按着跪了回去。 随后指尖顺着微微敞开的衣襟,缓缓滑入进去,一路往下。 强有力的腰身,以及那块块分明的肌理,就这么暴露在她的眼前。 这身材,确实不错。 他们几人中,只有云影的身体强度与他有的一比,但云影的身材还是偏瘦弱了些,并没有他这么强壮。 凤扶摇用脚趾点了点duang,萧绝没忍住发出一声闷哼。 她轻哼一声,声音带着诱哄:“萧大人……在京都呢,只有让女君高兴了,侍君才会得到宠幸的哦……” “我……” 萧绝的声音暗哑,吐出一个字后,像是不好意思般顿了顿,之后才红着脸,继续道: “我该如何……如何让你高兴?” 凤扶摇挑了挑眉,单手撑着额头,收回脚后重新侧躺了起来,另一只手,捻起一块西瓜,轻描淡写道: “我想看……萧大人自己动手。” “……” 萧绝无语,盯着凤扶摇看。 只见她小口的咬着西瓜,任由汁水在她嘴里爆开,然后唇瓣上沾了汁水后,显得更加嫣红了。 好想亲。 那里一定很甜。 凤扶摇似乎知道他心里在想什么,于是伸出舌尖舔了舔唇了,像是故意般冲着萧绝挑了挑眉。 “我……” 萧绝缓缓起身,他脑中只有一个念头—— 亲她。 就一口。 “哎?” 凤扶摇当即皱了眉,抬脚踩在萧绝的脸上。 “我准你起来了吗?” 萧绝喉结滚动,咽了咽口水,单手捏上来她的脚踝,指尖忍不住摩挲着。 这白皙伶仃的脚踝,怕是自己使不上一成的力,就会被捏碎吧。 他低头吻了吻她的脚背,又重新跪在榻下。 凤扶摇轻笑一声:“动手吧,萧大人。” 萧绝脸涨的通红,全身的肌肉绷的紧紧的,深吸两口气后,带着一脸英勇就义的表情将手覆了上去。 一开始,他不敢抬头看凤扶摇的眼神。 后来,实在是忍不住了,抬头正好遇到凤扶摇近在咫尺的眸子,里面满是戏谑。 可即便如此,也抵挡不了他体内的冲动。 “……扶摇……” “啪啪啪。” 在萧绝全身憋红的紧要关头,凤扶摇突然鼓起了掌。 “萧大人的表演虽然不错,但还是缺了几分观赏性。” 说完。 她像是恶作剧得逞一般,起身下地,随后走到床边躺下,扯过薄被盖上。 “哎呀,困了,睡了。” 萧绝就这么不上不下的难受,巨大的羞耻感袭来,几乎要将他淹没。 他迅速提上裤子,随后快步走到床边,单手捏住被子的一角。 凤扶摇感觉到他的靠近,眼皮也不掀开道: “若萧大人想用强的话,请自便,反正……我不过是个囚脔而已。” 萧绝抿紧了唇,轻轻扯了扯被子,将凤扶摇露在外面的肩头盖好,用沙哑到不像话的声音,低声道: “夜里凉,别冻着了。” 话罢,他转身离开,然后去了凤扶摇刚才躺的软榻上,和衣躺下了。 凤扶摇睁开眼,看到他侧身躺着的背影,轻轻的冷哼一声: “装模作样。” 萧绝并未回应她的冷讽,侧身闭眼间,深嗅了一口枕头的香气。 ……好香啊。 他满脑子都是刚才,凤扶摇盯着他看的那荒唐一幕。 原本就难受至极的身体,此刻更是憋到发疼。 她的一颦一笑似乎都在自己耳边回响,指尖的触感似乎还停留在自己的唇上。 “……呃” 萧绝忍不住难受的低吟了一声,却又随后紧紧咬住自己的唇,生怕被凤扶摇听到,认为自己孟浪。 没过多久。 屏风后的呼吸声,终于渐渐沉稳了下来。 萧绝缓缓坐起身,无意识的瞥了一眼,脸红的快要滴血。 他的喉结滚动,将口水咽了又咽这才做贼一般的起身,没有穿鞋,蹑手蹑脚的走到屏风后站着。 像一只偷窥的猫,连呼吸都放轻了。 凤扶摇似乎睡的并不安稳,眉头紧蹙着,而且似乎是因为热,将两只伶仃的脚踝露在被子外面。 萧绝眸光沉沉,感觉自己快喘不过气来了,身体也发烫的不行。 他轻轻的深吸一口气,然后指尖缓缓挪动到罪恶的源头…… …… 过了一会儿。 屏风上的小桥流水图案,被萧绝添了一笔浓重色彩,显得更加真实了。 他闭了闭眼,缓缓呼出一口浊气,随后趁着夜色,将那屏风搬出去扔了。 简直是太羞耻了。 第342章 这副对待心上人的模样 第一夜,就这么平静又不平静的过去了。 凤扶摇睁开眼时,房间内已经空无一人了,只有几个侍女立在门边等着给她起身后,洗漱更衣。 她打了个哈欠坐起身,侍女便立即捧着盆盂来了。 “女君,属下侍候您起身。” “萧绝呢?” “属下不知。” 凤扶摇没再继续问,她知道问了也白搭,这些人也不会告诉她实话。 “端水来。” “是。” 凤扶摇住在萧府西院,萧绝没有限制她的行动,也并未安排人跟着他,只让一个叫碧罗的侍女跟着伺候。 因为他知道,黑水巷那边的兵不撤,凤扶摇是不会离开的,毕竟,那里扣下的都是她在意的人。 一上午的时间,凤扶摇把萧府溜达了一个遍,本想着趁萧绝不在,跟萧靖筝聊一聊的,但是没见到人影。 她问碧罗:“萧主君呢?” 碧罗恭敬回道:“听说,今日西域商队来了,带了贵重货物,主君去接了。” 贵重货物? 难道,那所谓的贵重货物,就是萧靖筝给萧绝准备的西域美人? 有意思。 凤扶摇眯了眯眸子,看样子今晚有好戏看了。 她打算饱饱的睡个午觉,然后晚上提起精神,坐看春宫图。 可刚回到西院,便闻到了一股令人垂涎欲滴的香味儿。 只见萧绝身后跟着两个穿着酒楼伙计衣裳的人,正在往桌子上摆着几道西北特色的菜。 一碟手抓羊肉,肥瘦相间,撒着孜然和辣椒面,热气腾腾。 一盘凉拌沙葱,翠绿鲜嫩,淋着醋和胡麻油,看着便清爽开胃。 一碗羊肉揪面片,汤浓面滑,飘着葱花和香菜。 还有其他几碟常见的小菜和一壶温好的黄酒,旁边搁着两只酒碗。 凤扶摇扫了一眼,挑了挑眉,自顾自的在桌前坐下。 萧绝见到她回来了,眼中的雀跃藏都藏不住。 紧跟着在她对面坐下,拿起酒壶,给她倒了一碗黄酒,又给自己倒了一碗。 “下毒了吗?” “没有。我……” “随便问问而已。” “……” 凤扶摇只不过是揶揄萧绝的而已,她知道,他当然不可能下毒。 毕竟,他还指望着自己跟他生孩子呢。 她没有喝酒,夹了一筷子沙葱送进嘴里,嚼了嚼,点了点头: “这沙葱拌得不错,醋放得恰到好处。” 萧绝见她没有嫌弃,心里微微松了一口气,嘴上却说: “路过酒楼,随便买的。” 凤扶摇瞥了他一眼:“谁问你了。” 萧绝虽然语噎,但并未觉得尴尬,只低头喝了一口酒。 凤扶摇又夹了一块手抓羊肉,咬了一口,肉质鲜嫩,肥而不腻,她满意地眯了眯眼: “这羊肉倒是不错,比我在曜京吃的强多了。” 萧绝见她吃得开心,嘴角不自觉地弯了上去,连眉眼都带着笑意解释道: “居延城的羊,吃的是戈壁滩上的碱草,肉自然比中原的嫩。” 凤扶摇“嗯”了一声,又夹了一块。 萧绝看着她吃得香,索性放下筷子,单手撑着下巴,光喝着寡酒,目光时不时在她身上扫过。 凤扶摇头也不抬道:“看什么?” 被发现的萧绝收回目光,端起酒碗喝了一口,红着脸低语: “没有。” 凤扶摇哼了一声,又夹了一筷子羊肉,慢悠悠地说: “萧绝……你要是想用一顿饭收买我,让我给你个孩子,那可就打错算盘了。” “亦或者……在这酒里下什么让人欲火焚身的媚药之类的,来一招酒后……” 萧绝放下酒碗,看着她:“是我用卑鄙手段将你留下来,你心中有气,对我有误会是应该的。” 他顿了顿,声音低了几分:“我知道你看不上我,我也不屑于用这种手段,逼你委身于我。” 凤扶摇愣了一下,倒是没想到他会这么说。 她放下筷子,看着他,目光有些复杂。 半晌,她轻轻叹了口气:“你倒是……挺有自知之明。” “既然如此,你还留我在萧府做什么?” 萧绝没有说话,只端起酒朝凤扶摇扬了扬,随后一口灌下。 这七日。 是给姨母一个交代,也是给自己一个交代。 原本,他以为自己在提出那个条件后,能做到逼着她给自己一个孩子。 可当他真的看着她的那双眼眸时,才发现自己根本做不到。 那双眼睛太干净了。 干净得像是居延城冬日里落了第一场雪后的旷野,一眼望得到底,却又藏着说不清的东西。 她看着他时,目光里有怒意,有不甘,有被逼到绝境时的无奈,却唯独没有他预想中的那种畏惧和屈服。 她不怕他。 她明明被他困在这座府邸里,明明被他用同伴的性命要挟着,明明已经妥协了七日的约定,可她的眼睛里,依然没有半分惧色。 萧绝以为自己是个能狠下心的人。 他在这居延城摸爬滚打这么多年,手上沾过的血,不比任何人少。 他以为自己可以像对待其他人一样,冷下心肠,把她当作一个交易的对象。 可他做不到。 真的做不到。 他看着坐在对面的她,心里不停地涌出一种说不清道不明的情绪。 她抬头看他时,目光里带着一丝防备,一丝不满,一丝不屑,以及一些他自己说不清的东西。 他想,若是她真的愿意留下来,不是被他逼着,而是心甘情愿地留下来,永远的留下来。 那该多好。 可他知道,这是不可能的。 她是有野心有谋略的当今三皇女。 她这样的人,怎么可能甘心留在居延城,留在他身边? 他垂下眸子,指尖轻轻摩挲着酒碗的边缘,心里那块软肉,像是被什么东西狠狠割了一下。 他想要一个孩子。 他想要一个只属于他们二人的孩子。 可他想要的,似乎又不仅仅是一个孩子。 凤扶摇端起酒碗,抿了一口,辛辣的酒液顺着喉咙滑下去,带着微微的酸,与京都的清酒不同。 她喝不惯。 萧绝瞧她皱了眉,便将她面前的那碗酒端起直接喝了,然后给她倒了一杯茶。 “若吃不惯,晚上我给你买些别的。” 凤扶摇挑眉看向他,环抱双臂道:“你吃的挺惯的,那便把这些都吃了吧。” 萧绝闻言,直接把凤扶摇吃剩的半根羊排拿过去,张嘴便啃,大口咀嚼。 之后又把她只动了一口的面片端过去,几口刨进嘴里,动作豪迈得不像一个居延城的掌权者,倒像是饿了三天的兵痞。 她微微皱眉,说不出自己心里是什么感受。 她见过温润如玉的、张扬热烈的、冷硬如冰的、温柔似水的。 可萧绝他像是从泥里滚出来的,带着一身粗粝的野气,不讲究,不修饰,做什么都直来直去。 他啃她吃剩的羊排,刨她吃剩的面片,没有半分扭捏。 凤扶摇忽然有些恍惚。 她明明应该讨厌他,明明应该恨他的。 他逼她留下,用她同伴的命要挟她,提出那样过分的要求。 可她心里那股厌恨,却像是被什么东西堵住了,怎么也发不出来。 她端起那杯茶,抿了一口,带着一股涩味,不算好喝,但比那黄酒顺口多了。 她沉默着放下茶杯,看着萧绝把碗里的面片汤也喝干净,然后放下碗,抬头看她,目光里带着一丝小心翼翼: “若吃不惯,晚上我给你买些别的。” 凤扶摇看着他,忽然觉得心底有些烦躁。 她很清楚,她跟萧绝之间,只是一场交易。 他想要一个孩子,她想要他的铁矿和归顺,各取所需罢了。 可萧绝偏偏要做出这副模样。 这副对待心上人的模样。 他做这些事的时候,眼神那么认真,认真得让凤扶摇有些许的心慌。 她明明知道,与萧绝有一个孩子,对她来说百利而无一害。 她需要居延城的铁矿,需要萧绝的玄甲军和幽冥骑,需要一个在北境站稳脚跟的‘土皇帝’。 一个孩子,不过是一场交易中的筹码罢了。 可为什么,她心里就是觉得…… 有种说不出的感觉? 她说不清那是什么感觉。 她只知道,看着萧绝低头吃她吃剩的东西时。 她心里那根弦,像是被什么东西轻轻拨了一下,发出了一声她不愿去听的颤音。 凤扶摇起身,别开目光,声音淡淡的: “随便。” 萧绝抬眸她,眸光里满是温柔,低低应了一声: “好。” 凤扶摇转身离开,心里逐渐乱得像是一团理不清的麻。 第343章 你倒是有心了 萧绝踏着夕阳最后一抹余晖,走进了西院。 他换了一身衣裳,不再是白日里那件玄色暗纹长袍,而是一件月白色的交领衫子。 外面罩着一件薄薄的青灰色外袍,腰间依然束着那条窄窄的革带,只是换成了深棕色,衬得他整个人少了几分冷硬,多了几分温润。 夕阳的余晖落在他身上,将他棱角分明的侧脸镀上一层柔和的光。 他手中拎着一个大食盒,看起来沉甸甸的。 凤扶摇正坐在院中的石榴树下,手里捧着一卷萧靖弋撰写的兵书,看得有些出神。 这兵书不是市面上流传的那些泛泛之谈,字里行间全是实战中磨出来的经验。 每一页都写得密密麻麻,有些地方还画着简略的地形图,标注着箭头和记号。 她翻到一页,上面写着“夜袭之道,贵在无声,马蹄裹布,刃不出鞘,待敌察觉时,已入中军帐中。” 旁边用更小的字补了一句:“然此计需士卒精锐,若非百战之兵,宁可弃之不用。” 凤扶摇指尖轻轻划过那行小字,心里有些复杂。 她见过太多人写兵书,大多是纸上谈兵,堆砌辞藻,华而不实。 可萧靖弋这卷兵书,字字句句都是拿命换来的经验。 通过这些字句,她几乎能想象出那是怎样一个驰骋沙场、身经百战的将军。 可惜。 结局让人如此唏嘘。 萧绝跨过门槛,静站了片刻,目光落在凤扶摇满是惋惜的脸上,嘴角不自觉的露出了笑意。 她穿着一件藕荷色的褙子,里面衬着月白中衣,头发只用一根簪子松松挽着,几缕碎发垂在颊边,被晚风吹得轻轻晃动。 凤扶摇听到脚步声,抬头看去,见是萧绝,目光微微一顿,这才垂下眼,将兵书合上。 萧绝走到她面前,将食盒放在石桌上,打开盖子。 里面不是西北的粗犷吃食,而是四碟精致的江南小炒。 一碟清炒虾仁,虾仁晶莹剔透,裹着一层薄薄的芡汁。 一碟糖醋小排,色泽红亮,撒着白芝麻。 一碟莼菜羹,汤色碧绿,飘着几缕蛋花。 还有一碟糯米藕,切得整整齐齐,淋着蜜汁,散发着淡淡的花香。 旁边还搁着几碟果子,切小块的西瓜,剥好的石榴籽,还有西北特有的沙棘。 摆放好东西后,萧绝才在她对面坐下,声音带着一丝不自在: “我让人去城里找了一圈,才找到一家会做江南菜的厨子,你尝尝,看合不合胃口。” 他给凤扶摇倒了一杯茶,继续道:“晚上吃些清淡的,免得积食。” 凤扶摇看着他,半晌没有说话,心头微微发酸。 她别开目光,声音淡淡的:“你倒是有心了。” 萧绝笑了笑,目光里带着一丝小心翼翼的期待。 凤扶摇拿起筷子,夹了一块糯米藕送进嘴里。 糯米软糯,藕片清甜,香气在舌尖化开,带着一丝蜜糖的甜。 她嚼了嚼,点了点头:“不错。” 萧绝像是松了一口气,然后拿起筷子,夹了一颗虾仁放进凤扶摇的碗里,说: “这虾仁还算新鲜,是今早从南边运过来的。” 凤扶摇没有接话,也没有吃他夹的菜,自顾自的吃着,萧绝也没再说什么,偶尔夹一筷子吃着。 只是大多数时间,目光都落在她的身上。 夕阳已经完全落下去了,院中渐渐暗了下来。 萧绝起身,点了一盏灯,放在石桌角上。 昏黄的灯光映着两人的脸,将他们的影子拉得很长。 凤扶摇吃着吃着,忽然抬头看了他一眼。 灯光下,萧绝的眉眼显得柔和了几分,不再像白日里那般冷硬,她垂下眸子,在心里微微叹了一口气。 一场注定要完成,且对自己百利而无一害的交易,何必一直扭捏作态呢? 罢了。 就当是多了个侍君吧。 凤扶摇自己想通了,然后逐渐与萧绝打开了话匣子。 两人有一搭没一搭地说些话,聊居延城的铁矿,聊北境的边防,聊曜京的局势。 她发现,萧绝这个人,虽然性子冷硬,但谈起正事来,条理清晰,眼光毒辣,确实是个可用之人。 凤扶摇拿起一旁的兵书还给萧绝,“今日在你书房拿的,你母亲兵书写的很好。” 萧绝沉默的接过,指尖缓缓滑过泛黄纸张,眼神中满是缅怀。 “母亲她……” “至死都没等到援军来。” “那年……殄北障年满十二的男子,全都自发上了战场,可是依旧被草原部落联军破城。” “那群蛮夷在殄北障烧杀抢掠整整十日,朝廷的援军才赶到居延城,鏖战四个月,才击退他们。” 凤扶摇听完,沉默不语。 女帝曾告诉过她那场战事,那是曜京最岌岌可危的一次。 殄北障,是曜京的最前防线,是蛮夷最易攻击的地方,也就是凤扶钰现在所镇守的地方。 居延城可以说是中原的第二道防线,若居延城破,那么草原部落将直入中原腹地,曜京危矣。 这也就是萧绝这么多年,虽然在居延城从事黑市交易,有‘地下皇帝’之称,朝廷也从未真正想过收拾他的原因。 再加上,女帝当时势弱,忌惮景家,哪怕明知道萧氏与玄甲军受了委屈,也别无他法,所以至今心中有愧,也就睁一只眼闭一只眼了。 “抱歉。” 她抬起眸子,认真的跟萧绝道歉。 “当初景氏陷害萧氏,想要你母亲手中的兵权,贪心酿造惨剧,我跟你保证,日后绝不会再发生这样的事。” 萧绝闻言,并未说什么,似乎是陷入了当年的那场惨烈的血战中。 他合上兵书,起身淡淡道:“你慢慢吃。” 说完,便转身离开了。 凤扶摇看着他离开的背影,心中的酸涩又加深了几分。 第344章 你若真喜欢她,那便更该留个孩子 暮色四合,院中的灯火一盏盏亮起来。 凤扶摇沐浴更衣,换了一身素白的中衣,湿漉漉的长发披散在肩头,水珠顺着发梢滴落,在衣襟上洇开一小片水痕。 她坐在镜前,用帕子慢慢绞着发梢,目光时不时瞥向门口。 她做好履行交易的准备了。 可萧绝没有回来。 她等了一会儿,又等了一会儿,直到夜色彻底沉下来,院外传来打更的声音,那扇门依然没有被推开。 凤扶摇放下帕子,走到窗前,看着院中那棵石榴树在月光下投下斑驳的影子,说不清自己是什么感受。 她想起方才萧绝转身离开时的背影,想起他眼底一闪而过的痛色,忽然有些后悔。 她不该在那种时候提起景氏和萧氏的事。 她只是想告诉他,她不会让当年的惨剧重演。 可她却忘了,那件事对萧绝来说,是一道永远愈合不了的伤。 她叹了口气,吹灭灯,躺上床。 可翻来覆去,怎么也睡不着。 闭上眼,脑海里却全是萧绝那张沉默的脸。 与此同时。 萧绝独自一人,骑着马,出了城。 他沿着山路,一路行至安神庙后山。 月光落在坟冢上,将墓碑上的字照得清晰,他翻身下马,走到坟前,跪下。 夜风从山间吹过,吹得坟冢旁的野草沙沙作响。 他跪了很久,久到月亮从东边升到头顶,又渐渐西斜。 他才终于开口,声音低哑:“母亲,对不起。” 萧绝垂下头,像是不敢面对那块冰冷的墓碑。 方才。 在凤扶摇开口提起当年那件事,并且跟他保证,以后绝不会再发生这种事时,他第一时间升起的,竟然不是对曜京朝廷的恨意。 他愣了一下,才意识到自己心里涌上的,是一种说不清道不明的酸涩与动容。 那一刻,他就知道,他是真的喜欢上她了。 可这个认知,像一把锋利的匕首,狠狠扎进他的心里。 在他的认知里,对当今三皇女付出真心,是对冤死的母亲和玄甲军的一种背叛。 他跪在这里,跪了一整夜,就是想让自己清醒一些。 可越跪,凤扶摇的一颦一笑就越清晰。 他闭上眼,额头抵在冰冷的墓碑上,声音闷闷的,像是从胸腔里挤出来: “母亲,您怪我,您怨我吧。” 夜风依然在吹,野草沙沙作响,像是在低语着什么。 可萧绝知道,他等不到任何回答。 他只能自己回答自己。 直到天边泛起蟹壳青,萧绝才扶着墓碑起身,揉了揉早已麻木的膝盖。 他喃喃低语:既然,她本就不愿给自己一个孩子,又何必勉强呢。 就把这七日,当做是一场诀别。 能让她在身边陪伴七日,也足够自己余生怀念了吧。 打定主意的萧绝长呼一口气,然后朝着墓碑开口道: “母亲,下次再来看您。” 说完,他翻身上马,策马回城。 - 回到萧府时,天色已经大亮。 他刚走进府门,便看到萧靖筝站在院中。 她穿着一件墨绿色绣金线的褂子,头发梳得一丝不苟,手里端着一盏茶,目光沉沉地看着他。 “去哪儿了?” 她声音平静,却带着一丝审视。 萧绝垂着眸子,声音淡淡的:“去了安神庙,看母亲。” “十五不是才过?” 萧绝没有接话。 她又问:“你与那三皇女,怎么样了?” “挺好的。” 萧靖筝冷哼一声,用恨铁不成钢的语气怒道: “挺好的?你们连房都不圆,这叫挺好的?” 萧绝的耳尖猛地红了,他别开目光,声音有些不自在: “姨母……我、我们圆了……” 萧靖筝打断他:“圆什么圆?如今都敢跟姨母扯谎了!” “真、真的圆了……” “圆房能连水都不叫?连床单被褥都不让人换?老娘是过来人,你一个生瓜蛋子还想蒙我?” 萧绝语噎,他不懂,为何圆房要叫水? 萧靖筝看着他这副模样,气得直摇头:“你!你个臭小子!你让我说你什么好!” 萧绝抿唇,沉默半晌后,才低声道: “姨母……我不想勉强她……” 萧靖筝看着他,忽然问:“耀儿,你老实告诉我,你是不是喜欢上那个三皇女了?” 萧绝的身体微微一僵,没有回答。 萧靖筝看着他这样子,便心里有了分寸,她叹了口气: “你若真喜欢她,那便更该留个孩子。” “有了孩子,她便会记着你,念着你,哪怕回了曜京,也会想着有空回来看看。” 萧绝依然没有说话。 萧靖筝放下茶盏,走近两步,看着他:“耀儿,你听姨母一句劝。” “这世上的事,没有十全十美的,你想要她的人,就不能短时间内获得她的心。” “你若想要她心中有你,就不可能在短时间内得到她的人,让她给你一个孩子。” “可这件事,不单单是与你未来有关,更是与千千万万玄甲军的未来有关。” “所以,你不能任性。明白吗?” 萧绝抬起头,看着萧靖筝,目光有些复杂。 他沉默了很久,才低声道:“姨母,我知道了。” 他说完,便转身朝西院走去。 萧靖筝站在院中,看着他的背影,目光里带着一丝担忧,又带着一丝欣慰。 她叹了口气,低声自语:“这孩子。” - 萧绝踏入西院的时候,凤扶摇正在院中吃早饭。 他径直走到石凳坐下,然后视线落在石桌上摆着的小菜上,开门见山的说道: “我知道你不愿,所以我想通了,不会再逼你……” 萧靖筝说的没错,若想要她的心,短时间内就绝不会得到她的人,用她同伴的命逼她给自己一个孩子。 顿了顿,他又继续说道:“余下的几日,只要做给姨母看就好了,而且,还要每夜叫水,虽然我不知道为何要叫水……” “噗嗤。” 凤扶摇忍不住笑出了声,打断了萧绝说的话。 萧绝在她的笑声中,尴尬无比,羞的满脸通红,根本不敢抬眸看她。 “你、你笑什么……” 待凤扶摇笑够了,才屈指在石桌上叩了叩,眸色带着几分认真道: “萧绝,如果我说……” “大人……” 刚踏入院门的侍女,打断了凤扶摇即将要说出口的话。 萧绝回头一看,是萧靖筝身边的人,他抬头看向她,问: “姨母还有什么吩咐?” 那侍女恭敬的朝二人行了一礼,随后才说道: “主君说,萧家的香火,不能断在大人手里。” “若三殿下实在不愿意与大人圆房,那便让大人今夜务必去与西域美人圆房。” “若大人不愿,主君便吊死在萧将军坟前,去与她作伴。” “话已带到,属下告退。” “……” 人走后,凤扶摇笑的更大声了。 反观萧绝,则是满脸通红的想找个地缝钻出去。 “你姨母还真是个妙人,她经常这样威胁你,要吊死自己吗?” “没有……”萧绝摇头:“这是第一次。” “哦……” 凤扶摇拖长了尾音:“既然如此,那这威胁就是真的了。” “看来,为了不要你姨母吊死在你母亲的坟前,萧大人今夜要去当种马了。” 萧绝皱眉看着她,舌尖上的话滚了又滚,终究还是没问出口,只道: “你刚才说,‘如果什么?’” “没什么。” 凤扶摇嘿嘿一笑:“如果萧大人今夜去跟西域美人圆房,能让我旁观不?” “……” 萧绝脸涨得通红,猛地起身:“三殿下还是真有些令人无法苟同的恶趣味!” 凤扶摇耸了耸肩:“也还好吧。” 萧绝语噎,甩了甩袖子转身离开了。 他走后,凤扶摇单手撑着下巴,嘴角慢慢弯了起来。 这个萧靖筝,还真是有意思。 派人堂而皇之的来说这件事,是想试探自己的态度,还是别有所图? 看来,只能等晚上才知道了。 真期待啊。 第345章 味道有点点涩 当晚,萧靖筝果然让人送来一个西域美人。 那女子约莫十八九岁的年纪,一头金黄微卷的长发披散至腰际,衬得一张脸愈发白皙。 她的五官深邃,眼窝微微凹陷,一双琥珀色的眸子像是浸了蜜的琉璃,鼻梁高挺,唇色嫣红,带着一种异域的风情。 她穿着一件薄纱衣裙,腰间系着一条缀满银铃的腰带,走动时叮当作响,裙摆下露出一截纤细的脚踝,上面系着一根红绳,衬得肌肤如玉。 她走进西院时,目光在院中的凤扶摇身上停了一瞬,随即垂下眼帘,姿态恭顺地行了一礼: “妮可见过夫人。” 凤扶摇看了她一眼,嗤笑一声:“我可不是什么夫人,我与萧大人,可没什么关系。” “咔嚓。” 不远处的房间内,正伏在书案上处理事务的萧绝不知为何把手中的笔捏断了。 他头也没抬,淡定的将断笔扔到一旁,换了一只继续写。 凤扶摇见状,低头偷笑了一声。 妮可十分自觉的朝着屋内走了进去,顺手关上了萧绝刻意打开、好一眼看到院中凤扶摇身影的房门。 “啧,现场上演的春宫图看不到了。” 凤扶摇觉得有些可惜。 不多时。 房屋内传来好听的铃铛声,叮叮当当的,想必是那妮可在跳舞。 长得这般好看,舞姿也应当很诱人吧? 也不知道萧绝此刻是欲火重重呢,还是眉头紧锁呢,真是好奇啊。 就在凤扶摇思索着要不要去房顶上,掀开一片瓦片行偷窥之举时,就听到‘砰’的一声。 紧接着,她便看到妮可连人带门的飞了出来。 “嗯?” 凤扶摇抱臂挑眉,看向萧绝,调侃道: “萧大人……玩的这么激烈啊?” 萧绝皱着眉头不说话,原本,他也想看看凤扶摇对自己有没有一丝一毫的在意,便任由那西域女子进了门。 还在关门之后,允许她跳那些艳俗到不行的舞,可谁料,她居然是个借跳舞之名行刺杀之举的刺客。 “说,你到底是谁派来的?” “原来是个刺客啊,没意思。” 凤扶摇转身坐到石凳上继续喝茶,可谁料那摔倒在她脚边,佯装晕倒的刺客,突然暴起,掏袖中的匕首架在她的脖子上。 “别动。放我出城,否则,杀了她。” 妮可蹩脚的中原话让凤扶摇听着想笑,但她还是忍住了,她想看看萧绝会怎么做。 萧绝眼中划过一丝焦急,却不明显,只淡淡道: “别伤她,我放你走。” 闻言。 妮可便拖着凤扶摇朝院门退去,退到萧绝身边时,她一只手掐着凤扶摇的脖子,持刀的另外一只手忽然挥刀朝萧绝刺去。 她可是西域最厉害的杀手,既然收了人家的钱财,就一定要完成任务才行。 在察觉到刀刃刺过来的瞬间,萧绝不仅没有躲,反而用自己的右肩迎了上去。 刀锋没入他的肩头,鲜血瞬间浸透了他的衣袍。 他闷哼一声,却没有后退半步。 妮可显然也没想到萧绝会自己撞到刀口上来,愣了一下,后退时发现自己的匕首卡在了他的肩头。 她心里一慌,连忙松手已经来不及了,萧绝已经攥住了她的手腕,让她进退不得。 “趁现在,快走!” 这句话是萧绝对凤扶摇说的。 凤扶摇眉头一皱,随即迅速用掌心那把一指宽的薄刃,划过妮可的咽喉。 妮可瞪大了眼,张了张嘴,没说出一句话,身体便软软地倒了下去。 凤扶摇没有看她,快步走到萧绝面前,看着他肩头渗出的血迹,皱眉: “你当我是什么手无缚鸡之力的人吗?” “不过是日子无聊了,陪她玩玩而已。” 萧绝看着她,目光有些复杂,低声道:“我怕她伤到你。” 所以,宁愿用自己的血肉卡住她的匕首,也不愿你受到一丝伤害。 凤扶摇轻哼一声,别开目光,声音有些没好气: “你倒是不怕自己死。” “她杀不了我。” “你倒是自信。” “若这点把握都没有,这些年我不知道死了多少回了。” 这话说的自信且心酸,凤扶摇没接话,只虚虚扶了一把,跟他进了屋。 凤扶摇撕开萧绝肩头的衣袍,露出那道狰狞的伤口,刀口很深,皮肉翻卷着,鲜血还在往外渗。 “来人,把上好的金疮药拿来。” “是。” 愣神的碧罗连忙出去找药。 凤扶摇拿过干净的毛巾,按在伤口处,与萧绝闲聊。 “你知道刺客是谁的人?” “大概猜到了。” “嗯?” “若是我猜的没错,应该是那几个被姨母赶出居延城,流落到西域的败家子。” 凤扶摇微微挑眉:“也就是你姨母的……孩子们?” “嗯。” 萧绝点点头,神色如常,仿佛根本没有受伤一样。 外人都传,是萧靖筝杀了原先的北境矿主,然后利用男人上位。 可真相是,先矿主很欣赏萧靖筝的能力,又对萧氏一族由衷的敬佩。 所以当初,萧靖筝带着萧绝与玄甲军残部来投靠他时,他二话不说的便收留了他们。 可先矿主后宅的那些女人,却都不是个省油的灯。 初入后宅的萧靖筝哪儿斗的过她们,在被人三番两次陷害后,永远失去了做母亲的机会。 后来,先矿主得了急症暴毙,矿场大乱,是萧靖筝站出来力挽狂澜,才避免了那几个败家子把矿山卖给东瀛人。 “凭他们的所作所为,姨母杀了他们都不为过。” “可姨母念及先矿主对我们的恩情,想给先矿主留个后,便给了那些败家子足量的银子,将他们赶出了居延城。” 原来真相是这样。 “你姨母真是一个厉害的人,有铁血手腕、又有容人之度还也不失慈悲之心。” 凤扶摇对这个萧靖筝真是越来越好奇了。 很快。 碧罗便端来一碗止黑乎乎的药汁和一瓶金疮药。 “大人,这是止血的伤药,您快趁热喝了吧。” “嗯。” 萧绝端过药汁,两口便灌了下去,仿佛喝水一般。 “你这药熬的还挺快的,看着就苦。” 碧罗回道:“是,大人经常受伤,所以止血伤药小厨房常备的。” 萧绝放下碗,眉头皱了皱:“这药怎么味道有些涩,换方子了?” “属下不知。” 凤扶摇挑了挑眉,拿过金疮药,低头撒在萧绝的伤口上。 她动作不算温柔,甚至有些粗鲁。 但萧绝一声不吭,只是看着她低垂的眉眼,一丝担心的神情,心里竟觉得,这一刀挨得值。 上完药,凤扶摇觉得胃里有些恶心,直面鲜血且忍了这么久,真是为难自己了。 她坐回到桌子上,端过碧罗刚端上来的冰镇西瓜汁喝了一大口。 “这西瓜……好像没太熟,味道有点点涩。” 萧绝说:“或许是没放蜜糖的缘故,让碧罗给你换一杯。” “不用。我喝点水。” 凤扶摇又端起旁边的茶盏喝了一口。 “嗯?是我味觉出错了吗?怎么觉得今天吃什么都有点涩涩的感觉?” 话罢。 她突然看向西瓜汁和茶盏,一个意料之中又意料之外的念头在心中浮现。 第346章 陛下,这手算盘,您彻底打响了 被下药了。 几乎是瞬间,她便想到了幕后之人。 难怪总觉得哪里怪怪的,怎么会有人在府中常备止血伤药,萧绝又不是什么病秧子。 想必,萧靖筝早就知道那妮可是刺客,之所以送来,就是为了上演一场苦肉计。 所以,提前把伤药都准备好了。 无论是萧绝为了救她受伤,还是她为了救萧绝受伤,今日这件事,都会成为他们感情的增稠剂。 你来我往的暧昧之间,再加上媚药的药效,一切便都水到渠成了。 这萧靖筝还真是好手段啊。 等凤扶摇想明白一切后,再次抬头,碧罗果然不见了,房间内只剩下她与萧绝二人。 而萧绝此刻,正热的额头起了一层薄汗。 他忍不住皱眉道:“怎得这般热,我吩咐人再拿一盆冰块来降温。” 说到冰块时,不知道萧绝想到了什么,脸更红了。 他张了张嘴,觉得好渴,然后拿过凤扶摇放在桌子剩下的西瓜汁,两口喝完了。 随即舔了舔唇,怎么回事? 怎么更渴了。 凤扶摇眯着眸子,盯着萧绝衣裳半裸的胸肌和腹肌,轻轻咽了咽口水。 刚才直面萧绝肩头的鲜血,本就有些难受,再加上又喝这下了药的茶,此刻身体的燥热已经隐隐有些按捺不住的趋势了。 反正已经顺水了。 不如就此推舟吧。 “萧大人。” 凤扶摇软糯的叫了他一声。 萧绝感觉自己的脑子已经开始有些混沌,他微微摇了摇头,有些不相信,这是她发出来的声音。 “……嗯?” “天气炎热,我替你降降温啊。” “怎、怎么降……” 萧绝感觉自己的舌头已经不怎么听使唤了,说话都慢了起来。 凤扶摇起身,指尖夹起冰盆里的一小块冰,随后咬在牙齿上,缓缓朝着坐在榻边的萧绝走去。 她指尖轻轻戳了戳萧绝的额头,他便整个人顺从的倒了下去。 随后,凤扶摇欺身而上,跨坐在萧绝的腰上,俯身。 用牙齿叼着冰块,在他的唇瓣上微微磨蹭,待他开口吮吸融化的冰水时,又用舌尖把冰块推进了他的嘴里。 与清凉随之而来的,是更滚烫的肌肤纠缠与摩擦。 当口中的冰块,在舌尖拨动下彻底融化之时,首战已经告捷。 萧绝羞红了脸,觉得自己好歹也是身强体壮的男子,怎么会,比这冰块融化的速度还快。 凤扶摇捏着他的胸肌,毫不为意的开口道: “初次都是这样,不必在意。” 听到这句话,萧绝咽了咽口水,立即整装待发,一个翻身,将人压在身下,靠近低语: “求殿下给在给臣一个表现的机会,好吗?” 凤扶摇没有回答他的话,只捏住他下巴,重重的吻了上去。 交易也好。 套路也罢。 萧绝和北境铁矿都是她的囊中之物了。 - 书房内。 碧罗来报:“主君,都按照您的吩咐做好了。” 萧靖筝抬眸看向她,问:“那碗助孕药,可是你亲眼看着耀儿喝下去的?” “是。” 碧罗回道:“大人把那碗药一饮而尽,三皇女的西瓜汁只喝了一口。” 萧靖筝皱眉:“只喝了一口怎么够?万一药效不够……” “主君放心。” 碧罗胸有成竹的再次回道:“属下在茶水中,冰块中,还有熏香中,一切能下媚药的地方,都下了。” “保管今夜让大人与三皇女水到渠成,生米煮成熟饭。” 听到这,萧靖筝才满意的笑了笑。 “做的不错,下去领赏吧。” “多谢主君。” 碧罗走后,萧靖筝又对着烛火静坐了一会儿。 烛芯噼啪一声爆开,火光跳了跳,映得她脸上的皱纹更深了几分。 沉默许久之后,她才起身,走到墙角,蹲下身,从暗阁里取出一只乌木匣子。 那匣子看着不起眼,却用一把小巧的铜锁锁着。 萧靖筝从贴身衣袋里摸出一把钥匙,开了锁,掀开盖子。 匣子里面没有金银,只放着一份泛黄的手书。 纸页已经脆得像是轻轻一碰就会碎掉,边缘卷起,泛着岁月的旧色。 她将手书取出来,展开,就着烛火,一个字一个字地看。 那笔迹她见过太多次,当年在曜京时,女帝还只是个不受宠的皇女,常与萧靖戈在御花园里对练。 那时女帝的字迹还没有如今这般凌厉,带着几分圆润,落笔时总爱在收尾处轻轻一挑。 可这封信上的字迹,却像是换了个人写的,笔锋凌乱,力道深浅不一,有些地方甚至洇开了墨迹,像是写着写着,笔尖在纸上停顿了许久。 信的内容不长,萧靖筝已经看过无数遍,每一个字都刻在脑子里。 可每一次看,她还是会忍不住攥紧纸页。 “靖筝吾姊: 见字如面。 此信落笔之时,吾手犹颤,泪已沾襟,靖戈之事,吾知之,痛之,愧之。 然朝堂之上,景氏势大,党羽遍布,吾虽为公主,却不过一介弱质,手中无权,掌中无兵,纵有万般不甘,亦无力回天。 吾知靖戈冤屈,知玄甲军忠烈,知萧氏满门无辜,然吾不能言,不敢言,亦无人可言。 景氏虎视眈眈,若吾轻举妄动,非但不能救靖戈,反会累及靖筝吾姊与耀儿性命。 吾夜夜难寐,每闭目,便见靖戈浴血奋战之姿,见玄甲军将士死不瞑目之状。 吾恨不能提剑上殿,斩景氏之首,祭靖戈与玄甲军英魂。 然吾不能。吾若死,则萧氏冤屈永无昭雪之日,靖戈之名永蒙尘垢。 故吾恳求吾姊,携玄甲军旧部及绝儿,前往居延城,寻吾昔日旧友。 彼处偏远,旧友势大,景氏鞭长莫及,可暂避锋芒,韬光养晦,以待来日。 吾向吾姊立誓:来日,吾必还萧氏与玄甲军一个清白,若违此誓,天诛地灭,吾死无葬身之地。 靖戈之仇,吾铭记于心,一刻不敢忘,吾姊之痛,吾感同身受,夜夜泣血。 惟愿吾姊信吾,等吾。来日方长,吾必不负。 凤临渊 亲笔。” 萧靖筝看完,沉默了很久。 烛火跳动着,映得她眼底有些发亮,她将手书仔细叠好,放回匣子里,又锁好,放回暗阁。 随后坐回到桌案边,从书堆中,抽出了一张崭新的信笺,里面装着的信纸是上好的宣纸,边角压着暗纹,一看便知是宫中之物。 信是昨日才送到的,字迹是女帝的亲笔。 只不过,比当年那封信沉稳了许多,笔锋凌厉,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威势。 字里行间,透着一股藏不住的欣喜与期待。 “靖筝吾姊: 见字如面。 昔年一别,已逾十载。 吾常忆当年与靖戈、吾姊共处之时光,每念及此,心绪难平。 靖戈之冤,吾一刻不敢忘,今时机已至,吾终可兑现当年之诺,还萧氏与玄甲军一个清白。 吾早已命人暗中重查当年旧案,不日将昭告天下,为靖戈正名,为玄甲军洗冤。 此乃吾多年心愿,今终得偿,吾心甚慰。 吾爱女凤扶摇,不日将至居延城。 此女聪慧果敢,颇有靖戈当年之风,吾知吾姊性情刚烈,当年之事,恐对吾仍有怨怼。 然扶摇此去,并非以皇女之姿凌驾于萧氏之上,而是代吾向吾姊致歉,向萧氏致谢。 恳请吾姊念在当年情分,莫要为难于她。 另有一事,吾思虑良久,方敢启齿,若耀儿至今未有婚配,吾愿让扶摇娶之。 二人若能结为连理,吾之幸也,萧氏之幸也,亦不负靖戈与吾当年之约。 吾承诺,若二人育有子女,将来必掌北境,居延城将划归其封地,永为萧氏之土。 子女可随父姓,入萧氏族谱,承萧氏香火。 吾知此请求或令吾姊意外,然吾诚心实意,绝无半分轻慢。 吾愿萧氏与凤氏,从此再无芥蒂。 惟愿吾姊信吾,如当年一般。 凤临渊 亲笔。” 烛火跳动着,映得萧靖筝眼底忽明忽暗。 她将信纸缓缓放下,半晌没有说话。 过了许久,她才低声呢喃开口,声音里带着一丝说不清道不明的复杂: “不愧是当今的掌权者啊……” 她站起身,走到窗前,看着窗外渐渐亮起的天色: “只是给你的女儿纳个侍君,便让她毫不费力的彻底掌控了北境铁矿,让我们萧氏为你世世代代卖命。” 她闭了闭眼,长呼一口气。 脑海里却不由自主地浮现出当年的一幕幕。 他们狼狈逃到居延城时,是那位先矿主二话不说接纳了他们,给了他们一个安身之所。 后来居延城动乱,他们险些站不稳脚跟,是女帝收到消息后,派惊澜卫出面,帮她镇压了乱局。 若不是女帝,她与萧绝在居延城也站不稳脚跟,也不会有如今的局面。 情也,恩也,忠也。 萧靖筝似乎都没有拒绝的底气。 她睁开眼,目光落在窗外那棵老槐树上,轻飘飘地说了一句: “陛下,这手算盘,您彻底打响了。” 晨光落在她脸上,映出一道浅浅的皱纹。 第347章 后会有期 余下几日。 除了一天一次的进食时间外,两人几乎没下过榻。 萧绝的身体素质简直是及常人所不能及。 再加上萧靖筝的助攻,一天三碗的助孕药给萧绝喝着,燃情香点着,凤扶摇头一次体会到了被榨干的感觉。 她很想哭,可眼泪却不听话的从别的地方流出去了。 第七日。 晨光从窗缝里漏进来,落在青砖地面上,拉出一道细长的光痕。 香炉的里熏香未熄,几缕青烟袅袅升起,空气中混着淡淡的松木香和浓烈的说不清道不明的暧昧。 凤扶摇躺在萧绝的臂弯里,长发散落在枕上,与他的一缕黑发纠缠在一起,分不清彼此。 她微微侧过身,指尖无意识地在他胸膛上画着圈,顺着那道旧伤疤的纹路,一路滑下去。 萧绝没有动,只是垂着眸子看她,目光里带着一种说不清道不明的温柔。 他伸手,将她颊边一缕散落的发丝别到耳后,指尖擦过她的耳廓,带起一阵浅浅的灼热。 “天亮了。” 凤扶摇的声音带着一丝沙哑,像是还没从昨夜的疲惫中缓过来。 萧绝低低应了一声:“嗯。” 他没有说别的,只是将她往怀里拢了拢,下巴抵着她的发顶。 两人沉默了一会儿,凤扶摇才轻声说:“今日是第七日了。” 萧绝的身体微微一僵,但很快又放松下来,他没有接话,只是收紧了手臂,将她抱得更紧了一些。 凤扶摇也没有挣开,就这么安静地躺在他怀里,听着他的心跳声。 过了许久,她才说:“我走后,你打算怎么办?” 萧绝沉默了一会儿,才说:“然后等朝廷的诏令,你答应我的事,我信你。” 凤扶摇点了点头:“平反的事,我回去后便会着手,应该不会太久。” 萧绝没有接话,只是用唇轻轻摩挲着她的肩头。 凤扶摇又说:“居延城划给你之后,你打算怎么管?” 萧绝想了想,说:“从前怎么管,以后仍旧怎么管。” “只不过要着手重点整顿一下黑市,居延城的位置,往北通草原,往南通中原,算是一个咽喉位置,还得练兵。” 凤扶摇笑了一声:“练兵得等朝廷的诏令,私自练兵可是谋反。” “从前不算,从今以后,你可要听我的了。” 萧绝低头吻了吻她的额头,又像亲不够似的又吻了吻她的鼻尖,之后才吐出两个字: “遵命。” 一阵沉默后。 萧绝将怀中的人搂的更紧了些,他蹭着她的耳尖,有些犹豫的问道: “回京后,你……会想我吗?” 凤扶摇嘴角勾了勾,拍了拍他的手安抚道: “会。” 之后两人没有再说话。 萧绝翻身,将人禁锢在怀里,盯着她的眼睛开始落吻。 落在她的额头上,然后是眉心、鼻尖,最后落在她的唇上。 这个吻很重,重的像是要刻下属于他的烙印一般。 凤扶摇闭上眼,以同样的力度回应着他。 窗外的天色越来越亮,晨光落在他们身上,将交叠身影上的斑驳红痕,照的格外清晰。 过了很久,很久。 直到二人喘匀最后一口气时,凤扶摇才轻轻推开他,声音带着一丝沙哑: “我该走了。” 萧绝看着她,没有挽留。 他只是伸手,替她理了理散落的衣襟,然后低声说: “我送你。” 凤扶摇点了点头,没有拒绝。 萧绝坐在床头,帮她一件件穿上衣裳,将那些裸露的肌肤一点点遮住,目光里带着浓浓的伤感。 直到系好最后一根衣带,他才开口: “扶摇。” 她回头看他。 他看着她,轻声说:“我会为你守节。” 凤扶摇看着他,目光微微闪动,轻笑了一下,然后半真半假的说道: “若你日后无孕,耐不住寂寞,想找个合适的人把自己嫁了,我会亲自为你赐婚。” 萧绝皱眉。 凤扶摇又继续说道:“只要你还忠于曜京,那便够了。” 话音落下。 萧绝猛地把凤扶摇揽进怀里,紧紧的箍着,哽咽的嗓音在她耳边低沉的响起: “你这个坏女人,刚还在与我共赴巫山,穿上衣裳就要给我赐婚,把我嫁给别人。” 凤扶摇拍了拍他的背:“开个玩笑嘛,别太在意……” “我只忠于你。” 萧绝后退些许,脸上全是泪痕。 说不动容是假的,凤扶摇喉头一哽,主动吻上萧绝的唇: “我知道。” 然后萧绝用不轻不重的力道,在凤扶摇的唇瓣上咬了一个牙印,颤抖着低语: “别忘记我。” “嗯。” 凤扶摇推开他,摸了摸他的脸,然后然后转身,推开门,走了出去。 在亲下去,今天晚上都走不了,萧绝的战斗力太恐怖。 嘶。 腿还软着呢。 萧绝坐在床上,看着凤扶摇消失在门外的背影,仿佛自己的魂也被她一同带走了。 他闭上眼,再次低声说了一句: “别忘记我。” - 萧府大门口,停放着一辆早就备好的豪华马车。 萧靖筝站在门口,无意识的拨动着腕间的珠串,像是在思索着什么。 她身后的侍女手上,提着一个大大的食盒。 凤扶摇远远的便瞧见萧靖筝了,她深吸一口气,两颊有些发红,怎么有种跟人家儿子厮混好几天被抓包的感觉? 她走近,浅浅的行了个晚辈礼: “萧主君。” 萧靖筝有些意外,还礼道: “三殿下折煞萧某了。” 凤扶摇没继续客套,直接问道:“萧主君这是……来给我送别的?” 萧靖筝点点头:“萧某备了些糕点、果子,给殿下路上吃。” “多谢萧主君。” 侍女将食盒提着放进马车里。 萧靖筝抬眸看向凤扶摇,神色认真道:“之前所说之事,还望殿下信守承诺,早日还姐姐和玄甲军一个清白。” 凤扶摇颔首:“萧主君放心,我既应了,定然会不留余力的去做。” “那便好,萧某祝三殿下一路顺风。” “萧主君,后会有期。” 第348章 只要跟殿下在一起,在哪里都可以 凤扶摇拱了拱手,然后独自登上了马车。 她一推开车门,便看到云影被绑住手脚,塞在角落里。 既意外又不意外。 毕竟,那夜妮可挟持她的时候,云影就没出现,她便知道云影应该是暴露了。 进府时。 凤扶摇便让云影随同,然后入府暗中盯着萧靖筝,若谈判失败,可以直接挟持她,威胁萧绝放他们出城。 可没想到,萧绝不仅满口答应,还提出了想要一个孩子的要求。 原本第一时间,凤扶摇是愤怒的。 可稍作思索,她便分析出那是于自己百利而无一害的局面。 不仅不费吹灰之力就掌握了北境最大的铁矿,而且还得到了萧绝以及他手底下的那支“幽冥骑”。 那是一支据说连胯下千里马都是全副武装的队伍,鲜少有人见过他们的全貌。 凤扶摇一边给云影松绑,一边问:“第几日被发现的?” 云影垂着头,语气里满是自责:“第三日。” 凤扶摇点点头:“能在萧靖筝的眼皮子底下,盯了她三日,也算是不错了。” “对不起,瑶光殿下,是属下耽误了您的事儿。” 凤扶摇摸了摸他脸,“没事,我的目的已经达到了。” 马车走了半晌后,才停了下来。 碧罗的声音在车外响起:“殿下,城外到了,属下告退。” 闻言。 昏昏欲睡的凤扶摇掀开车帘,映入眼帘的,是一张张熟悉的脸,她朝几人勾了勾嘴角: “不上车,是因为舍不得走吗?” 楚惊鸿率先哼了一声:“谁舍不得走呢,这破地方,小爷是再也不想来了。” 云栖鹤抿紧了唇,视线在凤扶摇脸上扫了一圈,松了一口气后,视线又挪到她的脖颈处,瞬间黑了脸。 可恶的萧绝! 二人先后上了马车,天机阁和藏汐阁的众人,都骑上了萧绝赠送的千里马。 “云影?你怎么在这儿?” “你小子这几日去哪儿了,快说,瑶瑶这些天究竟发生什么事?” “说话啊,你怎么跟个哑巴一样?” “你……” “嗖。” 云某人嫌弃楚某人的话太多,手动让他闭了嘴。 凤扶摇感觉马车后面有一道难以忽视的视线,遂打开了后窗,冲着城墙上那个孤独的身影挥手道别。 “如此难分难舍,不如多住几日?” 这声音一响起,凤扶摇便觉得后背寒毛都竖起来了。 她转过头,眨了眨眼,露出乖顺的笑,对云栖鹤道: “哪有难分难舍,我只是表示感谢而已。” “人家好歹答应了合作,还给咱们送了几十匹千里马呢,别那么小气嘛。” 云栖鹤眯起眸子,微微挑眉: “我小气?” “早知道静侯佳音会让阿瑶说我小气,我应该直接毒死他的骑兵,冲进他的府里,给他下个肠穿肚烂的剧毒,然后把你抢回来才对。” “这样,就不会被阿瑶说小气了吧。” 凤扶摇心虚的挠了挠头,打岔道:“哎呀,好困好累,让我睡会儿……” 云栖鹤声音淡淡:“过来睡我怀里。” “这……这不太好吧?青天白日的……外面还有天机阁和藏汐阁的人……” “嗯?” “来了,来了……” 凤某人十分乖觉的坐到了云某人的身边,她知道他是个需要顺毛捋的,否则会炸毛的相当厉害。 云栖鹤也不说话,直接按着凤扶摇的头,让她靠在自己的肩膀上,让她休息。 “真睡觉啊?” “不真睡也行。” “睡睡睡!” 凤扶摇赶紧闭上了眼,这几日确实被萧绝折腾的太累了,她真的身心俱疲。 过了一会儿,待听到均匀的呼吸声时,云栖鹤才轻轻的将人放倒,让凤扶摇的头枕在自己的腿上。 他摸着她的头发,轻声道:“这几日,辛苦你了。” - 马车在旷野上缓缓前行,车轮碾过碎石路面,发出沉闷的声响。 掀开帘子,窗外是一望无际的戈壁滩。 灰褐色的砾石铺陈到天边,偶尔有几丛骆驼刺在风中摇曳,像是这片荒芜之地上仅存的活物。 远处的地平线上,隐约能看到一抹青灰色的轮廓,那是漠北草原的边缘。 风从草原那边吹过来,裹着沙土和草腥气,吹得车帘猎猎作响。 凤扶钰靠在车壁上,手里卷着一封军报,目光却落在窗外,像是看着什么,又像是什么也没看。 她穿着一件玄色窄袖骑装,腰间束着一条银灰色的革带,衬得身姿挺拔利落。 头发用一根素银簪子挽着,几缕碎发垂在颊边,被风轻轻吹动。 英气的眉眼,带着久经沙场的凌厉,却又在垂眸时流露出一丝不易察觉的柔和。 上官叙之斜靠在对面的软榻上,手里捧着一盏温好的茶,视线落在她的脸上。 他穿着一件月白色的长袍,领口和袖口绣着银线暗纹,像是流云的纹样。 他的长相偏温润,眉目清隽,笑起来时眼角会微微弯起,带着一种让人安心的柔和。 “殿下,您在想什么?” 凤扶钰回过神来,目光从窗外收回,淡淡道: “没什么。” 上官叙之抿了抿唇,目光带着一丝试探: “是不是担心裴正君?” “侍身离开时吩咐了府中总管好生照顾,他应当是没事的。” 凤扶钰闻言一愣,若不是上官叙之提起,她都已经忘了自己许久没想起过裴时安了。 她摇了摇头:“我是在想,此次押运军饷粮草过去,便要做好长期驻守的准备,待你的伤势彻底好了,我便着人送你回京。” “我不回去。” 上官叙之放下茶盏,眸子里全是倔强。 “殿下答应让我来时,难道没做好让我一直陪着您的准备吗?” 凤扶钰看向他:“你那日受了重伤,独自回京我不放心,所以才带着你上路。” “我不管,反正我不走。” 上官叙之的语气带着一点俏皮的撒娇,倒是让凤扶钰觉得有几分可爱。 他从前在她面前,一直都是乖巧顺从,不会拒绝、不会反驳的。 凤扶钰轻笑一声,再次问道:“边疆苦寒,你能耐得住吗?” 上官叙之看了她一眼,没有立刻回答。 过了一会儿,他才说:“我在京都长大,确实没吃过苦。” “但既然殿下在这里,那我自然要跟在殿下的身边,不离不弃……” 他话音未落,脸颊都便羞红不已,之后的声音越来越低: “只要跟殿下在一起,在哪里都可以……” 凤扶钰挑了挑眉,眉骨上的疤让她的这个动作看起来更加的痞劲儿十足。 “在哪里都可以啊?” “本王还没试过在马车上呢。” 话罢,她起身走到上官叙之身边坐下,俯身抵着他的额头暧昧问道: “身子能受得住吗?” 上官叙之耳尖红透了,轻轻推着她的肩头,娇嗔道: “别这样……正事要紧,咱们都快到了,等会儿让金枝看到了笑话。” “再说……车夫还在外面呢。” 凤扶钰嘴角微微弯了一下,像是被他的话逗到了。 她别开目光,看向窗外,然后说: “还有大约半日的路程,金枝一时半会来不了。” “至于正事……只等到驻扎的城镇安顿下来之后,再去清点军饷粮草,安排布防事宜就行了。” “再说了,本王宠幸自己的侍君,谁敢多说一个字?” “妻主……” “乖,让我抱抱。” 凤扶钰让上官叙之靠进自己的怀里,一只手揽着他的腰,然后侧头去寻他的唇。 “……唔” “伤口还疼吗?” “不、唔……不怎么疼……” “那就是还有些疼,我轻些……” “呃……好、好软……” 凤扶钰坐在上官叙之的身上,动作轻柔的不像话。 …… 马车继续前行,车轮碾过碎石路面,发出沉闷的声响,掩盖住了马车里不可名状的声响。 第349章 朔方城 许久之后。 上官叙之脸色潮红的靠在凤扶钰的怀里,微微喘着粗气,嘴唇水润,眼角泛红,俨然一副被彻底疼爱后的模样。 凤扶钰指尖缓缓划过他胸前的伤口,那里已经结了淡粉色的疤痕。 “别看,丑。” 上官叙之捂着那处,害羞的别过了目光。 凤扶钰低头吻了吻他的手背,然后抬眸看向他,一字一顿道: “一点都不丑。” 风从草原那边吹过来,带着一丝凉意,吹得马车门微微晃动。 凤扶钰伸手,扯过一旁的披风,给他盖上,挡住灌进来的风,然后侧过头,看着他。 随后又伸手,将他颊边一缕被风吹乱的发丝别到耳后。 “妻主……你从未这样过……” 上官叙之微微侧过头,眼眶泛红,脸颊微微的在她掌心蹭着。 凤扶钰的指尖顺着他的耳廓滑下来,落在他的下颌上,随即低头,又吻住了他的唇。 这个吻很轻,像是一片叶子落在水面上,带着一种藏不住的温柔。 “从前,是我做得不够好。” “以后……不会了……” 上官叙之闭上眼,热烈的回应着,眼角的泪水再次忍不住的滑落。 远处的地平线上,青灰色的轮廓越来越清晰。 青灰色的土墙在日光下泛着粗粝的光泽,墙头插着几面鲜艳的旌旗,看起来像是新换上去的,被风扯得猎猎作响。 城镇看起来不算大,但依山而建,地势险要,易守难攻。 这正是他们此行的终点,漠北边境的驻扎城镇。 朔方城。 马车刚行至城门外,便见一队人马迎面而来。 为首那人身量高挑,穿着一身玄铁甲胄,甲片在日光下泛着冷光,衬得她腰背笔直,英气逼人。 她生得一双杏眼,眉形偏浓,鼻梁高挺,一头乌发在脑后束成高马尾,用一根玄色发带系着,风一吹,发尾便轻轻扬起,衬得整个人愈发明艳夺目。 她策马行至马车前,翻身下马,动作干净利落,甲片碰撞发出清脆的声响。 随即单膝跪地,抱拳道:“末将上官金枝,参见宸王殿下。” 凤扶钰掀开车帘,看了他一眼,微微颔首: “起来说话。” 上官金枝站起身,目光在凤扶钰身上扫了一圈,又落到她身侧的上官叙之身上。 眼底闪过明显的欢欣,但很快又压了下去,恢复了公事公办的沉稳。 凤扶钰下了马车,站在城门外,抬眼打量着这座边城。 城墙上的砖石已经被风沙磨得光滑,墙根处堆着箭矢和滚木,像是随时准备应对来犯之敌。 她收回目光,问:“金枝,漠北草原那边,最近可有动静?” 上官金枝闻言,神色微微凝重了几分:“回殿下,说来也怪。” “前些日子,漠北几个部族还在频繁调动兵马,磨刀霍霍,一副随时要南下的架势。” “可就在这几日,他们忽然安分了下来,斥候来报,说草原上的骑兵已经陆续撤回各部驻地,像是在等什么。” 凤扶钰微微蹙眉:“等什么?” 上官金枝摇头:“末将也猜不透,或许……他们伏击咱们失败,不敢冒然发起攻击?” “别轻敌。” 凤扶钰登上城墙,“漠北那些部族,向来是狼性子,不会无缘无故收手,他们越是安静,越说明在憋什么大招。” 上官金枝点头:“殿下说得是。末将已加派斥候,日夜盯着草原那边的动静,一旦有异动,即刻来报。” “军饷粮草的事,可安排妥当了?” “粮草已入库,军饷也已清点完毕,未来两年,吃食都不会再短缺了,只是精铁不足……” 上官金枝顿了顿,继续道:“末将已派人去居延城那边打听,如今咱们有了银子,看看能不能从萧绝手上买一批过来。” 凤扶钰想到前日收到的飞鸽传书。 凤扶摇在信中说,她已让萧绝派人快马加鞭将精铁送往边疆,让她不必担心兵器之事。 虽然不知道她用了何种法子,让萧绝短时间内买了朝廷的账,但既然她说了,她就信。 “精铁之事,你暂且不用操心,我会想办法。” 上官金枝虽然有些疑惑,但见凤扶钰没有多说的意思,便也没有追问,只应了一声: “是。” “行了,我去巡视城防,你与你兄长好好聚聚吧,今日放你半日假。” “哎!多谢殿下。” 上官金枝摘了头盔,快步走到马车边,声音里是明显的雀跃: “二哥!你怎么来了?” 上官叙之扶着她的手,从马车上下来,笑着拍了拍她的肩: “怎么瘦了这么多?人也黑了,皮肤也糙了。” 上官金枝咧嘴笑了一下,又有些不满地嘟囔: “二哥,哪有你这样的?一来就说人家又瘦又黑,我可是军中前锋呢!” “还有,你也不提前写封信告诉我一声,我好提前准备准备,这边疆啊,啥都没有,尤其是水!我都已经三天没洗澡了!” 上官叙之夸张的捂着鼻子:“哎呀,咱们上官家香香软软的女君怕是都臭了吧?” “臭了吗?” 上官金枝仔细嗅了嗅身上的味道,有点不好意思道: “是、是有点汗味儿哈,没事儿,我今晚就去洗!” “你这丫头,二哥逗你的呢!你一点都不臭。” “嘿嘿……母亲好吗?父亲好吗?” 上官叙之笑着与她往城内走:“都好。” “倒是你啊,光想着建功立业,也不知到给母亲和父亲写封信回去。” 上官金枝挠了挠头,有些不好意思:“我前些日子忙,没顾上,明日我便写信回去。” 上官叙之点了点头,又上下打量了她一番,见她虽然瘦了些,但精神头不错,才放下心来: “你倒是结实了不少。” 上官金枝咧嘴一笑:“边关风沙大,不结实不行。” “宸王治军严,二哥你不能跟我去队伍扎营的地方,我带你去镇上的客栈吧。” 上官叙之点点头:“都好,你看着安排吧,只要能离殿下近一点便可。” “嘻嘻……” 上官金枝偷笑,“二哥与宸王感情真好。” “只不过镇上简陋,不比京都,二哥你凑合着住吧。” “嗯……金枝,我初来乍到的,对这里也不熟悉,你与殿下平日里都忙,给我找个伺候的人吧。” “二哥说得对,稍后我带你去人伢行看看。” “好。” 城内的街道不算宽敞,两旁的房屋都是土墙灰瓦。 墙根处堆着几捆干柴和陶罐,屋檐下挂着风干的兽皮和辣椒串,被风吹得轻轻晃动。 路面是夯实的黄土,马车通过不便,上官金枝便牵了自己的马过来,让上官叙之坐在上面,自己牵着缰绳,缓缓前行。 头一次来边疆的上官叙之,对这从未见过的街景感到格外好奇,忍不住四处张望着。 他坐在马背上,目光掠过一间间铺面。 有打铁铺子,炉火通红,铁匠赤着上身,抡着锤子敲打一块烧红的铁坯,火星四溅。 有卖干粮的摊子,摆着一筐筐硬邦邦的锅盔和风干的牛肉干,散发着一种粗粝的咸香。 还有卖皮毛的铺子,门口挂着几张完整的狼皮和羊皮,在日光下泛着油亮的光泽。 街上的行人不多,大多是穿着粗布裹着花布巾的女君,腰间别着短刀,皮肤被风沙磨得粗糙黝黑。 偶尔有几个男子走过,喉结处系着粗布条,手里挎着篮子,步履匆匆。 墙角处,几个半大的孩子蹲在地上玩石子,看到马背上的上官叙之,纷纷抬起头,睁着一双双乌溜溜的眼睛,好奇地打量着他。 上官叙之穿着一身月白色的长袍,与这满街的粗粝灰褐格格不入。 一阵风吹过来,裹着沙土和烟火气,还夹杂着一丝烤肉的焦香。 他循着香味看去,见街角有个小摊,摊主正翻动着几串烤得滋滋冒油的羊肉串,撒上一把孜然和辣椒面,香气四溢。 上官叙之忍不住多看了两眼。上官金枝注意到他的目光,笑了一声: “二哥,饿了?等安顿好了,我带你去吃朔方城最地道的烤羊肉。” 上官叙之收回目光,笑着点了点头: “好。” 他坐在马背上,继续打量着这座边城。 风从街口吹过来,吹得他衣袍猎猎作响。 上官叙之忽然觉得,这座城虽然粗粝,却有一种说不出的生机,像是这片荒芜的土地上,倔强地长出来的一株草。 “金枝,帮我租个院子吧,客栈毕竟不方便。” 他希望凤扶钰每日回来时,能吃上一口热饭,与他在院中静坐畅谈,像寻常人家的小夫妻一样。 “好。” “对了二哥,你喜欢什么样的院子,我明日便让人去寻。” “我喜欢啊……有山有水的院子。” “二哥!你这不是为难人嘛。” “哈哈哈……” 夕阳西下,天边烧起一片橘红色的晚霞,将整条街道镀上一层暖融融的光。 上官兄妹二人,你一句我一句地闲话家常。 马蹄声轻缓,风裹着烟火气从街口吹来,将两人的衣摆吹得轻轻晃动,显得时光格外恬静。 第350章 给我生个孩子吧 次日清晨。 上官金枝出完早操后,便来客栈接上上官叙之,去喝东街那家最香的羊肉汤。 凤扶钰昨夜带着人到处巡视,又变动了兵防,导致一直整夜都没空回来,只得在给上官金枝放半天假了。 上官叙之听说后,眉心微微皱起,担忧道: “那殿下的身子,能吃得消吗?” 上官金枝呼噜呼噜的喝着羊肉汤,毫不在意的说: “宸王那是铁打的身子,巡防而已,有什么好吃不消的。” 上官叙之不满道:“边疆事务这么多,你也不多给殿下帮衬些。” 上官金枝撇撇嘴:“果然嫁了人就是不一样,二哥你这胳膊肘都拐到天边去了。” “宸王都吃不消,你妹妹我就能吃得消啊?” 上官叙之噗嗤一声笑了:“不是你自己说的,巡防而已吗?轮到你,你就吃不消了?” “真是嫁出去的哥哥,泼出去的水啊。” 上官金枝哀嚎一声,化不甘为食欲将碗里的羊肉汤喝了个精光,还催促上官叙之快些吃。 “都说无巧不成书,昨日我回去后,跟底下的人说起租个院子,然后哎,正好,就有一个院子可以租。” “成。那咱们去看看。” 两人付了钱,便朝着一个方向走着。 小院离驻扎军营不远,隔了两条街,闹中取静。 推开院门,迎面是一棵胡桐,枝叶繁茂,在院子里投下一大片阴凉。 树下摆着一张石桌,几个石凳,桌面被磨得光滑,像是有些年头了。 院子不算大,但收拾得干净利落。 正屋三间,土墙灰瓦,门窗是新换过的,刷着清漆,透着淡淡的木香。 东厢是灶房,西厢堆着些柴火和杂物。 院子角落还辟了一小块菜地,种着几垄青菜和几株辣椒,绿油油的,看着喜人。 上官叙之在院子里转了一圈,目光落在菜地上,有些意外: “这院子,还有人住着?” 上官金枝笑道:“之前住的是个老军户,年纪大了,被儿子接去江南养老了。” “走之前还特意托人照看这菜地,说等来年开春还要回来种呢。” “若是二哥觉得不合适,我再另寻别处。” 上官叙之摇了摇头,他走到石桌边,伸手摸了摸桌面: “这里夏能遮阴,冬能照阳,真的挺不错的。” 上官金枝见他满意,便放下心来,又陪他去人伢子市场挑了个奴仆。 市场上人头攒动,挤挤挨挨的。 路两边蹲着不少人,身前挂着草标,有男有女,有老有少。 上官叙之走了一圈,在一个少年面前停下。 那少年约莫十四五岁的年纪,瘦瘦小小的,穿一件洗得发白的粗布衫,低着头,看不清面容。 但他的手很干净,指甲修剪得整整齐齐,不像其他那些人,指甲缝里嵌着泥垢。 上官叙之蹲下身,问他:“你叫什么名字?” 少年抬起头,露出一张清秀的脸,怯生生地看了他一眼,又低下头去: “回公子的话,小的叫阿禾。” 上官叙之又问:“会做饭吗?” 阿禾点了点头:“会的。在家的时候给家人做过。” “你既有家人,怎么会被卖到这里来?” “北狄南下的时候,抢掠了我们的村子,我的家人……死在了那场掠夺中。” “也是个可怜人。” 上官叙之说完,便转头看向上官金枝: “就他吧。” 上官金枝没有异议,付了银钱,二人便带着阿禾回了院子。 阿禾做事勤快,一进门便主动去灶房烧了热水,又里里外外打扫了一遍。 等上官叙之从屋里出来时,院子里已经焕然一新,连那几垄菜地都被浇了水,叶子绿得发亮。 午后,凤扶钰派人来喊上官金枝去军营议事。 上官金枝正要出门,又回头看了上官叙之一眼,有些不放心: “二哥,你一个人在家,行吗?” 上官叙之笑道:“我又不是三岁小孩,你只管去忙。” 上官金枝想了想,还是叫了两个卫兵守在院门口,又叮嘱道: “若是有什么事,即刻来军营报我。” “是。” 听到答复,她这才翻身上马,朝军营去了。 上官金枝走后,上官叙之在院子里站了一会儿,看着那棵胡桐树,忽然觉得日子好像就该是这样过。 他抬头看了看日头,时辰还早,不如去市集买些菜回来,准备一下晚饭。 打定主意后,上官叙之便带着阿禾与一个卫兵上了街。 听说西北的羊肉细腻鲜嫩,比京都的还要好吃,他便特意去买了一条新鲜的羊腿,打算做红烧羊肉。 路过鸡笼时,又想到凤扶钰巡防辛苦,没忍住买了一只鸡,准备给她炖锅鸡汤补补元气。 之后,还买了一些其他的新鲜蔬菜,可西北毕竟物资匮乏,蔬菜的价格都快比肉贵了。 回到院子后,上官叙之转身进了灶房,系上围裙,开始张罗晚饭。 阿禾在一旁打下手,帮他择菜、烧火。 灶膛里的火苗跳动着,映出上官叙之脸上的一层薄汗。 不多时。 灶房里渐渐飘出香味,阿禾蹲在灶前添柴,忍不住吸了吸鼻子: “公子,您手艺真好。” 上官叙之笑了笑,没有接话,只将切好的姜丝丢进油锅里,滋啦一声,香气更浓了。 天色渐暗。 上官叙之将最后一道菜端上桌,摆好碗筷,又看了看院门的方向。 没过多久,院门被推开,凤扶钰大步走进来,身后跟着上官金枝。 她一进门便闻到香味,眼睛亮晶晶的问:“二哥,你做了什么?这么香!” 上官叙之先是眉眼含笑的看了凤扶钰一眼,然后才回答上官金枝的问题: “都是些家常菜,快尝尝。” 凤扶钰在石桌边坐下,目光扫过桌上的菜,红烧羊肉、鸡汤、炒豆角、凉拌黄瓜,还有一碟花生米,简单却丰盛。 她拿起筷子,夹了一块羊肉,放在嘴里咀嚼: “味道不错。” 虽然她的表情淡淡,但上官叙之听到这句夸赞十分开心,又给她盛了一碗鸡汤: “殿下尝尝这个,炖了一下午。” 凤扶钰接过碗,低头喝了一口。 汤色金黄,味道醇厚,带着一股暖意从喉咙一路滑到胃里,她看了上官叙之一眼,目光露出罕见的温柔。 上官金枝舔着唇,连忙把碗递过去:“二哥二哥,给我也盛一碗。” “自己盛。” 凤扶钰头也不抬的说着。 上官金枝瘪嘴:“只准二哥给你盛,这也过分了吧!难不成二哥给我盛碗汤就累坏了?” 凤扶钰嘴里扒拉着饭,继续道:“饭后去校场跑十圈。” 上官金枝求救似的看向上官叙之:“二哥……” 凤扶钰抬眸看向她,淡淡道:“叫二爷也没用,这是军令,再多说一个字,加跑十圈。” “是!” 上官金枝立马站的笔直。 这一幕让一旁的上官叙之忍俊不禁,他笑着接过上官金枝碗,给她盛汤。 “这下罚也罚了,安心吃吧。” “哎……”上官金枝低声抱怨:“吃个饭还要跑圈。” 凤扶钰挑眉:“嗯?” “没事没事。” 上官金枝立马头摇的跟拨浪鼓似的:“我说这饭真好吃!” 三人一边吃一边聊。 上官金枝话多,席间叽叽喳喳地讲着军营里的趣事,说新来的那几个兵蛋子不怎么会骑马,一上马就摔,摔得嗷嗷叫。 又说伙房的张大厨最近研究了一道新菜,用干辣椒炒牛肉干,辣得几个兵一边吃一边流泪,还停不下筷子。 凤扶钰偶尔插一句,话不多。 上官叙之则坐在一旁,安静地听着,时不时给两人添茶夹菜。 月光从胡桐叶缝间漏下来,落在石桌上,斑斑驳驳的。 晚风轻拂,吹得菜碟里的热气袅袅升起,又散开。 上官金枝吃得心满意足,在院子里绕圈消食。 “二哥,你这手艺,比军营伙房强多了。要不你来军营当伙夫吧。” 凤扶钰二话不说抬脚在她屁股上踹了一下: “吃饱了就快滚,晚上巡防,警醒着点。” 上官金枝嘿嘿一笑:“好好好,我马上就滚,不耽误你们给我造外甥。” “混账。” 在凤扶钰第二脚抬起的时候,上官金枝早已翻身上马,朝军营的方向去了。 马蹄声渐远,院子里便只剩下凤扶钰和上官叙之两个人。 阿禾已经懂事地收拾了碗筷,躲进灶房去了。 月光下,凤扶钰坐在石凳上,静静的看着上官叙之,一言不发。 原本在赏月的上官叙之察觉到身后的视线,回头问道: “殿下在看什么?” 凤扶钰伸手将人拽进怀里,凑近他耳畔低语: “我在看,这些年……我错过了多少幸福的时光。” “……殿下。” “我觉得金枝刚才说的话很对。” “哪句话?” “早日给她造个外甥出来。” “殿下,你……啊……” 凤扶钰猛地将上官叙之打横抱起,低头吻了吻他的唇,轻声道: “叙之,给我生个孩子吧。” 上官叙之高兴之余却轻轻咬了咬唇:“可是殿下……裴正君还未有身孕……” 凤扶钰眸子一沉,突然发现,这些年,怀里的这个人过着怎样担惊受怕的日子,遂加深了这个吻,认真道: “从今以后,我的身边只有你。” “……妻主……唔……别在这里… …唔” “这是我的地盘,叙之,哪里都可以,放松点。” 石桌的高度刚刚好,承受着一个半人的重量,月光从胡桐树叶的间隙漏下,映照在有斑驳红痕的肉体上。 树叶被风吹的沙沙作响,上官叙之抱紧了凤扶钰,仰起脖子呢喃: “殿下……有些冷。” “乖叙之,动起来就不冷了。” 第351章 那是一个男人。 西山行宫。 幽暗的烛光下,凤昭云那双充满阴鸷的眸子忽明忽暗地闪着。 她沉声道:“无欢,孤有要事暂离行宫,若母皇召,你去便是,少说多做即可。” “是。” 无欢拱手应下,再次抬起头来时,露出一张与她一模一样的脸来。 连眉梢的弧度,唇角虚假的笑意,都仿得毫无破绽。 凤昭云看了她一眼,随即转身从侧门离去。 无欢是个易容高手,且不是第一次扮自己了,应当能顶一阵子。 行宫离皇城只有三十里,快马加鞭一个时辰便到了。 今夜,她非得求个真相不可。 半个月前。 有朝臣上书说天气炎热,建议女帝去西山行宫避暑,说那里距皇城不远,又山林清幽,凉爽宜人。 此前女帝每年都推拒不去,说是朝政繁忙。 可今年,那朝臣上书之后,女帝没多说什么便同意了。 凤昭云当时便觉得蹊跷,母皇向来不爱去行宫,怎会忽然如此爽快地应下这等事? 除非…… 她是故意的。 故意离开皇城,故意留出破绽,故意引她来探。 可你有张良计,我便有过墙梯。 只有‘凤昭云’一直处于女帝的眼皮子底下,就会洗去嫌疑,藏住破绽。 今夜是御林军换防的日子,轮到右统领张子珍值守。 而张子珍,是她的人。 凤昭云与几个护卫骑马赶到皇城后,从西侧门悄悄入了宫。 夜色沉沉,宫墙高耸,月光落在琉璃瓦上,泛着冷白的光。 她一路避开巡夜的宫人,径直朝坤宁宫走去。 坤宁宫门前,四名惊澜卫值守,见她深夜到来,齐齐拦住去路: “陛下有令,坤宁宫重地,任何人不得擅入。” 凤昭云没有答话,只抬了抬手。 她身后的护卫便如鬼魅般扑了上去,与那四名惊澜卫缠斗在一起。 兵刃交击声在夜色中格外刺耳,凤昭云却充耳不闻,趁乱推开了内殿的门,闪身而入。 内殿空荡荡的,陈设简朴,不见一个人影。 凤昭云目光扫过四周,最终落在那面博古架上。 她走过去,指尖在架角一处不起眼的雕花上按了一下。 只听一声轻响,博古架缓缓移开,露出一道向下的石阶。 她深吸一口气,拾级而下。 密室不算小,三面石壁,还有一面是一个巨型的墓碑,桌上点着两盏昏黄的油灯。 空气里弥漫着一股潮湿的霉味,夹杂着一种说不清的腐朽气息。 凤昭云的目光落在蒲团上的那个人影上,脚步猛地顿住。 那是一个男人。 他瘫跪在蒲团上,身上穿着隆重且脏乱的君后制式袍子。 她真的无法形容‘隆重’和‘脏乱’这两个词一起出现,而且是出现在君后冠服上的感觉。 男人头发花白,重重的冠帽和首饰,把他的额头压出沉重的红痕,披散的头发遮住了大半张脸。 瘦得几乎脱了形,颧骨高高凸起,眼窝深陷,皮肤苍白得像是一张揉皱的纸。 叠加在一起的双腿,像是失去了支撑物筷子,以一种诡异的姿势摆在那儿。 他就那么瘫坐在那儿,像一截枯木,像一具尚未完全死去的尸首。 凤昭云站在原地,一动不动。 她早料到女帝或许不会善待她的父君。 她想过再见面时,她的父君可能是一个病弱将死之人。 可当这个面容枯槁、头发花白、失去髌骨的男人真的出现时,她还是大惊失色,惊愕得几乎喘不过气来。 她不敢相认。 那个记忆里温润如玉、意气风发的男人,那个曾抱着她坐在膝头、教她执笔写字的男人…… 怎么会变成这样一副枯骨般的模样? 她张了张嘴,喉咙里像是堵了什么东西,过了许久,才艰难地唤出一声: “……父君?” 蒲团上跪着的人影动了一下。 景修言缓缓抬起头,露出一双浑浊的眼睛。 那双眼底空茫茫的,像是一口枯井,过了好一会儿,才慢慢聚起一丝焦距。 他看着凤昭云,看了很久,忽然咧开嘴,笑了起来: “昭儿?是我的昭儿来了吗?” 他笑着笑着,眼泪便从眼角滚落下来,顺着枯瘦的面颊滑进花白的胡须里。 他伸出枯柴般的手,朝她招了招:“过来,让父君看看你,父君好久没见过你了……” “父君在这里,也不知道过了多少年了。” “她不告诉我日子,也不让我见天光,就让我这么坐着,像死人一样,却偏偏还活着。” 凤昭云缓缓走过去,在他面前蹲下。 她伸出手,想碰一碰他的脸,却在半空中停住了。 她不敢碰。 她怕一碰,这具枯朽的躯体就会碎掉。 景修言颤巍巍地抬起手,握住了她的指尖。 他的手冰凉,像是一块浸在冷水里的石头。 “父君……‘她’……是谁?” “哈哈哈哈……她,她是谁?凤临渊啊……哈哈哈哈……那个狠心的女人啊。” 景修言状若疯癫的笑着,待笑够了又开始哭。 “她竟然为了那个贱人,把我关在这里这么多年……我是她的正君啊!正君啊!” “还有,还有,昭儿,你知道吗?” 景修言神神秘秘的缩着脖子,然后看向角落里似乎已经疯了的一个侍女和太医。 随后压低声音道:“凤临渊想让那个小贱人登基!她谋划好了一切!” “昭儿,你是父君的希望,你不能,不能输给那个贱人生的小贱人,知道吗?” “知道吗!” 第352章 不做手脚,怎么露出马脚 景修言猛地拔高了声音,尖锐的指甲狠狠的掐进凤昭云手背的肉里。 凤昭云回过神,垂下眸子,轻声回道: “知道了,父君。” “昭儿。” 景修言看着她,浑浊的眼底亮了起来。 “父君想出去透透气,想晒晒太阳,我在这里待了太久了,久到都快忘了太阳是什么滋味了。” 他越说越激动,枯瘦的手指紧紧攥着她的指尖,声音都颤抖起来: “我想看看天,想吹吹风,想闻一闻花的味道,昭儿……你带父君出去,好不好?” 凤昭云没有回答。 她低着头,看着那只枯瘦的手,看着那萎缩的双腿,喉咙里涌起一股酸涩,又很快被她压下去。 她轻声开口:“父君,你说得没错。” 景修言歪了歪头,像是没听懂她的话。 凤昭云抬起头,眼底没有泪,只有一种深不见底的平静,她看着他,轻声说: “你活着,和死了,没有任何区别。” 景修言的手微微颤抖起来,嘴唇翕动,像是想说话,却又什么都没说出来。 凤昭云看着他,眼里翻涌着复杂难辨的情绪。 是痛,是恨,是愧疚,是近乎残忍的决绝。 她说:“你不能活着出去。” “你若出去了,母皇便会知道我来过这里。” “我会失去现在拥有的一切,而且……” 她顿了顿,声音更轻了:“你这样的模样,若传出去,世人会怎么看我?” “有一个残疾的父亲……我登基后,他们会笑话我的。” 景修言眼中的亮光渐渐暗了下去,随即露出一种心死的解脱。 他看着她,浑浊的眼底涌上一层水光,嘴唇哆嗦着,冲凤昭云笑了下后,缓缓吐出几个字: “昭儿,动手吧。” 凤昭云伸出手,轻轻覆在他的口鼻上。 她的动作很轻,轻得像是在抚摸一件易碎的瓷器。 景修言没有挣扎,只是看着她,眼底那层水光渐渐漫出来,顺着眼角滑落。 凤昭云的手没有用力,就那么轻轻地覆着,直到他眼底的光彻底熄灭,直到他的身体彻底凉透。 角落里早已疯癫的侍女和太医,尖叫着冲出密室,紧接密室外面便响起皮肉被利器切割的声音,以及二人的惨叫声。 凤昭云看着那张逐渐变冷且枯瘦无比的脸,无声的泪流满面,她低声呢喃: “父君,是我来晚了,让你多受了这么多年的苦。” 随后走出密室,关上暗门,将那片黑暗和那具枯骨永远锁在了身后。 殿外,月光依旧清冷。 她站在廊下,深深吸了一口气,又缓缓吐出来,然后接过手下递过来的火把,不带任何犹豫的扔到了火油罐子上。 火舌舔过雕花的廊柱,卷起陈年的尘埃,将那些不为人知的秘密一并烧成灰烬。 凤昭云抬手,抹了一下眼角,指尖有些湿润,她看着那燃起的熊熊大火,攥紧拳头,大步离去。 - 行宫内。 烛火静静燃着,将案上的奏折映出一层层暖黄的光。 女帝伏在案前,执笔批阅一份关于西北军粮调度的奏疏,笔锋沉稳,落字果断。 凤昭云坐在她侧面,将一摞奏折分门别类,按轻重缓急叠放整齐,偶尔抽出其中一份,扫上两眼,再放回原位。 母女二人各忙各的,只偶尔说一两句话。 多是关于政务的简短交流,语气平淡,听不出多少亲昵,倒也看不出什么异样。 忽然。 灵衢快步走进来,躬身禀报:“陛下,宫中刚派人传信来……坤宁宫失火,待宫人发现时,大殿已烧毁塌方,无人生还。” “什么?” 凤临渊猛地搁下笔,站起身来,声音都变了调: “那君后如何了?” 灵衢飞快地瞥了一眼坐在侧面的凤昭云,又垂下目光,声音低了几分: “君后体弱,火势起得猛,未能逃出来……已经殡天了。” 凤临渊怔在原地,像是被这个消息砸懵了。 她缓缓转过头,看向凤昭云。 凤昭云坐在那里,手里还捏着一份奏折,一动不动,紧接着,像是被什么东西猛地击中,手一松,奏折从指间滑落,啪嗒一声掉在地上。 她张了张嘴,喉咙里挤出一声嘶哑的哭嚎: “父君……你死得好惨啊……” 她伏在案上,肩膀剧烈地颤抖着,哭声悲恸。 凤临渊走过去,长叹一口气,轻轻拍了拍她的肩头,声音沉沉道: “君后去得突然,你先行回宫料理后事吧,朕明日清晨,携朝臣归宫。” “是、是……多、多谢母皇……” 凤昭云哭得几乎直不起身,由两名宫人搀扶着,一步一踉跄地退了出去。 哭声渐远,行宫内便只剩下烛火噼啪的声响。 灵衢看着凤昭云离去的方向,低声问:“陛下,太女殿下……是不是伤心过度了?” 凤临渊缓缓坐回案前,脸上的悲痛一扫而空,甚至还带着些许轻松的笑意。 她拿起那支搁下的笔,在指尖转了转,冷哼一声: “居然在朕的眼皮子底下玩这种把戏。” 灵衢一愣:“太女她……” “是假的。” “假的?” 凤临渊垂下眼帘,声音低而冷:“为君之道,乃是泰山崩于前而面不改色,这个道理朕早就教过她。” “若不是她这个替身的一场嚎啕大哭,朕还真分辨不出来呢。” 她没想到,凤昭云居然亲手杀了景修言,真不愧是景氏卑劣狠毒的血脉。 灵衢还是有些不解:“难道陛下仅凭这一点,便猜到了方才的‘太女’是个替身?” 凤临渊轻笑一声:“今夜是张子珍巡防,太女入宫的那一刻,她便派人给朕送了信。” “原来如此。” 灵衢恍然大悟,又继续问道:“那陛下,可要属下回宫盯着?以防太女今夜在宫中布防上做什么手脚。” 凤临渊冷哼一声:“她不做手脚,怎么露出马脚呢?由她去。” 灵衢应了一声,不再多问。 “顾夜阑。” 一道身影从暗处无声地走出来,单膝跪地: “属下在。” 凤临渊看着他,沉沉的目光中带着一丝愧疚: “坤宁宫那四名惊澜卫,厚葬,抚恤银两,从孤的私库里拨。” 顾夜阑垂首:“是。” 凤临渊挥了挥手,顾夜阑无声退下。 行宫内又恢复了寂静。 她坐回案前,拿起笔,迟迟没有落下。 看着窗外黑漆漆的夜色,过了很久,才低声自语了一句,声音轻得几乎被烛火声盖过去: “瑶光,小心啊。” 第353章 遇袭 陇山密林里,天色阴沉得像是要滴下水来。 枝叶遮天蔽日,连日光都透不进来几分,林间弥漫着一股潮湿的腐气。 脚下是厚厚的落叶,踩上去软绵绵的,像是踩在一层腐烂的肉上。 “这地方,可真是一个埋伏刺杀的好地方。” 楚惊鸿的话音刚落下,车帘还没来得及放下,便有什么东西迎面飞了过来。 “瑶光殿下,小心!” 云影瞬间冲过去挡在凤扶摇的身前,手中的长剑寒光一闪,将一枚破空而来的飞镖打落在地。 镖尖泛着蓝黑色的光泽,一看便淬了毒。 云栖鹤眉心微皱:“看来,乌鸦嘴应验了。” “咔哒。” 四面八方袭来的钩锁,卡住了马车四周,随后只听‘咔嚓’一声,马车瞬间四分五裂。 楚惊鸿抓着云栖鹤飞身而起,落在一旁。 云影一边挡掉飞镖,一边拉着凤扶摇飞到一棵树后暂避。 可他还来不及站稳,一只暗褐色的毒蜘蛛不知何时已经爬上了他的小腿,狠狠咬了一口。 云影闷哼一声,瞬间卸了力,单膝跪地,腿脚发麻,整条小腿像是被灌了铅,又麻又胀,几乎抬不起来。 与此同时。 四面八方的刺客一涌而出。 凤扶摇一剑削翻两个扑上来的刺客,一把将云影拽起来,架着他且战且退。 “云影!还好吗?” “没事。” 楚惊鸿的九节鞭在密林中甩得呼呼作响,鞭梢如蛇,将远处的刺客一一逼退。 离得近些的刺客,都死在了云栖鹤的银针下。 可刺客实在太多了,四面八方涌上来,杀了一批又涌上一批,像是永远杀不完。 更棘手的是,他们的招数阴狠毒辣,专挑人防守最薄弱的地方下手,配合着暗器与毒虫,让人防不胜防。 两日前。 他们一行人经过陇山时,被林中的小虫子和小蜘蛛咬过几口。 当时只当是野外的虫蚁,谁也没放在心上。 可谁曾想,那些竟是有心之人专门饲养的毒虫。 等到云栖鹤发现藏汐阁的众人有中毒异样,准备研制解药时,刺客便掐准了时间在今日发起了攻击。 那些毒潜伏在血脉深处,只要一运功,气血加快运行,毒便顺着血脉蔓延,越运功,毒越深,战斗力大打折扣。 刺客们不费吹灰之力,便将他们一步步逼到了绝地。 哪怕藏汐阁众人,拼命抵挡,也犹如螳螂挡车,节节溃败。 周砚单膝跪地,嘴角溢出一缕黑血,他颤抖着手,将剑撑在地上,勉强稳住身形。 他抬起头,看着凤扶摇,目光里带着遗憾与决绝。 他哑声开口:“阁主……我们大概是看不到天下太平的那一日了。” 凤扶摇心头一紧:“周砚,别冲动……” “若真有那一日,”周砚像是没听到她的话,自顾自地说了下去,声音越来越轻,却格外坚定。 “请您给兄弟们说一声……倒一杯薄酒。” 他话音未落,忽然怒喝一声,猛地站起身来,提剑冲了上去。 他像是将体内最后一丝气力都榨了出来,剑光如虹,带着一股一往无前的决绝。 藏汐阁剩余的兄弟们见状,纷纷嘶吼着跟了上去,像是飞蛾扑火,明知必死,却义无反顾。 …… 那一战,惨烈得让人不忍直视。 周砚带着藏汐阁众人,硬生生用血肉之躯撕开了一道口子,将对面刺客杀了大半。 可终究寡不敌众,一个接一个地倒下,再也没能站起来。 最后一个藏汐阁的兄弟倒下时,手里还攥着半截断剑,眼睛睁得大大的,望着头顶那一片被枝叶遮得严严实实的天。 藏汐阁十五人,全部战死,无一生还。 密林里忽然安静下来。 风声都像是被这场惨烈的厮杀吓住了,不敢再发出声响。 对面刺客还剩下约莫十人,他们显然也被藏汐阁众人那不要命的打法震慑住了,一时间都不敢靠近。 双方对峙着,谁也不敢先动。 凤扶摇喘着气,眼睛瞪的极大,眼泪大颗大颗的落下。 晕眩感毫无意外的袭来,她紧咬着下唇,试图保持清醒,口中呢喃着藏汐阁众人的名字。 “周砚、陈硕、林政、李牧之……” 一遍一遍,像是要把他们永远记住。 楚惊鸿站在云栖鹤身前,喘着粗气,胸口剧烈起伏着。 他抹了一把嘴角的血,偏过头,声音沙哑: “死郎中,还有毒药吗?” 云栖鹤靠在树干上,脸色苍白,摇了摇头: “没有了。” 楚惊鸿又问:“银针呢?” 云栖鹤默了一下,回道:“还有六枚。” 楚惊鸿忽然笑了一下,那笑意带着几分痞气。 “小爷这次不跟你抢了,我杀两个,小影子杀两个,你杀六个,如何?” 话罢,又带着几分苦涩的问道: “我用肉身替你挡着刀剑,你能一击毙命吗?” 云栖鹤看着他,目光复杂:“若离得足够近,便可以。” 楚惊鸿咧嘴一笑:“你还不如说让小爷去跟他们把酒言欢呢。” 云栖鹤没有笑:“……我们再想想法子。” 楚惊鸿没有接话,他的视线落到不远处倒地不起的邬临和莫鸢身上,不知道他们是死了还是昏迷了。 又一一扫过藏汐阁那十五人破败不堪的尸体。 最后,他转过头,看向凤扶摇。 她站在他们身后,握着剑的手发颤,脸色苍白,嘴唇呢喃不停,泪珠大颗大颗的落着,目光似乎失去了聚焦。 楚惊鸿看着她,眼底涌起浓重的不舍。 他缓缓吐出一口气,语气很轻:“我们没法子了。” “死郎中,小影子,准备好了吗?” “嗯。” 云影二话不说,再次用匕首把自己小腿划破一条口子,更多的毒血流出来后,他的小腿恢复了一点知觉。 三人不约而同地动了起来,像是三道残破的屏障,围成一个小小的圆圈,将凤扶摇护在身后。 楚惊鸿冲着对面喊道:“来啊!杂碎们!” 刺客们见状,互相对视一眼,知道对面也是强弩之末了,便猛地都冲了上来。 “杀!” 就在三人与刺客死斗的瞬间,身后树梢间忽然窜出一道黑影,悄无声息地朝凤扶摇扑去。 凤扶摇本能地提剑格挡,可她的晕血症在周砚他们英勇赴死的那一刻就犯了。 此刻她手脚发软,眼前阵阵发黑,剑招虚浮无力,被那刺客打得节节败退。 那刺客瞅准一个破绽,飞起一脚,狠狠踹在她胸口。 凤扶摇闷哼一声,身体不受控制地向后倒去,身后便是深不见底的山崖。 “殿下!” “瑶瑶!” “阿瑶!” 听到动静的三人,瞬间回头,却只看见凤扶摇衣角的一片残影,消失在悬崖边。 他们三人,毫不犹豫的朝着凤扶摇掉落的悬崖跳了下去。 这一举动,把几个刺客都看懵了。 他们互相对视一眼,其中一个人问:“现在怎么办?” “下去找。” “是。” 他们看了看下面雾蒙蒙且深不见底的地方,决定绕路去找,毕竟雇主说了,活要见人,死要见尸。 第354章 遇险 云影的轻功,加上下坠的速度,快得像一道闪电,他在半空中一把抱住凤扶摇的时候,她已经晕了过去。 他单手抱着她,另外一只手去抓悬崖边伸出的树枝,可两个人太重了,一连抓住三根树枝都断了,他的手已经被划的破碎不堪。 看着悬崖陡峭的石壁,云影将凤扶摇搂在怀里,抱的格外紧,然后在空中利用腰腹的力量将二人的位置转换。 他想:就算是摔死,瑶光殿下也一定是希望自己死的好看一点吧。 他就垫在她的身下,给她当棺椁吧。 黄泉黑暗,有光相伴。 这辈子,值了。 云影吻了吻凤扶摇额头,带着一种无法言说的心安与满足,缓缓闭上了眼。 楚惊鸿是最后一个跳下来的,他离悬崖边的位置稍远了些,云栖鹤就在他身前不远处。 他啧了一声,这个死郎中,明知不会轻功跳下去必死无疑,还这么果断。 他猛地甩出九节鞭,鞭梢卷住云栖鹤的腰,将他拽住,随后,一只手死死扣住崖边斜出来的石檐。 整个人就那么吊在半空中,鞭子那头吊着云栖鹤,山风呼啸,吹得他们摇摇欲坠。 “咯噔。” 他抓着石檐的那只胳膊,不堪重负,被两人的重量拽的脱臼了,指尖也满是鲜血。 楚惊鸿疼的倒吸了好几口凉气。 “死、死郎中,你怎么那么重啊……” 云栖鹤根本无心回答他的话,他现在满心都是看不见的雾气里,生死难料的凤扶摇。 “阿瑶……” 楚惊鸿喘着气道:“云影轻功好,应该是抓住瑶瑶了,眼下,我们得先保证自己别摔死。” 他咬紧牙关,手臂因为脱臼还要承受两个人重量的拉拽疼痛,而青筋暴起。 随即视线落在不远处的一块石壁上,一个足够两个人落脚的小平台。 “死郎中……我、我用力把你甩到那个石台上,你可得站稳了。” 他深吸几口气,碎碎念道:“小爷这条命……还不想交代在这儿……我要给瑶瑶生个大胖丫头!” “啊——” 楚惊鸿猛地用力,将云栖鹤甩到了悬崖的石台上,待人站稳后,便又用剩下没几分的力气,扔出九节鞭,借力飞了过去。 “嘶……疼死小爷了啊……” 云栖鹤在楚惊鸿飞身过来的第一时间,便摸着他的肩头,把脱臼的胳膊装了回去。 “胳膊脱臼后又用力,接下来一段时间内会肿胀疼痛,你忍一忍。” 楚惊鸿低头看了一眼下面那层层叠叠的树冠,和隐约可见的谷底,疼的龇牙咧嘴: “你快点用毕生所学治好我吧,否则那些刺客找来了,我一定第一时间把你推出去挡刀。” 云栖鹤静静的靠在山壁上,垂下眸子,看着悠悠谷底,轻声问道: “为什么救我?” “嗯?” 楚惊鸿像是没听懂他的问题一样,歪了歪头。 云栖鹤继续道:“明明你不救我,胳膊就不会脱臼,说不定,此刻早就下了谷底找到了阿瑶。” “毕竟……我平日里,对你真的不算客气……你应该……” 楚惊鸿接过他的话,反问:“我应该怎么样?” “你觉得我应该,眼睁睁的看着你摔死,然后下去找到瑶瑶以后,告诉他我尽力了,但是没办法救你,之后独得她的宠爱?” 云栖鹤有些困惑:“难道不是吗?” 楚惊鸿轻笑一声:“你以为小爷不想在月黑风高夜,悄无声息的杀了你吗?” “这不是因为打不过你嘛。” 云栖鹤抬眸看向他,没有说话。 他知道,若是真动起手来,楚惊鸿的九节鞭正好克制他的银针,他怎么会打不过他。 楚惊鸿看向谷底,眼中漫出担忧神色。 “瑶瑶在乎你,我在乎她,就这么简单,若你非得再要一个理由的话……” 他抬眸,一本正经的说道:“因为我们都是一奶同胞的同道中人。” 云栖鹤皱眉反驳:“谁跟你是一奶同胞的同道中人……” 话未说完。 他便领悟了楚惊鸿这话的真正意思,当即脸颊一红,愠怒道: “下流。” “哈哈哈哈哈哈……” “你真该庆幸我手上没有银针了。” “死郎中,小爷刚救了你的命哎!” “你还是当一个哑巴可爱些。” …… 第355章 活着 云影再次睁开眼时,入目是一片交织的藤蔓,密密匝匝地结成一张网,兜住了他下坠的身子。 半边身子泡在冰凉的水潭里,水声潺潺,从耳边流过。 他恍惚了片刻,才意识到自己没死。 是这张藤蔓网兜住了他,缓冲了坠落的力道。 他猛地清醒过来,转头看向身侧。 凤扶摇就躺在他旁边,半个身子浸在水里,脸色苍白,双目紧闭,嘴唇泛着青紫。 云影心头一紧,连忙伸手去探她的鼻息。 他的指尖触到微弱却温热的气息时,悬着的心才落回原处。 呼,瑶光殿下还活着。 可凤扶摇还昏迷着,任凭他怎么唤,都没有反应。 云影挣扎着想要起身,可刚一动,小腿便传来一阵钻心的疼痛。 他低头看去。 只见自己的小腿被水泡得发白,整条小腿肿得发亮,泛着一种不正常的暗红色,毒虫咬过的地方已经蔓延开来,从脚踝一路蔓延到膝盖。 他试着活动了一下脚踝,剧痛瞬间窜上来,疼得他眼前一黑,险些又栽回水里。 云影深吸几口气,然后咬紧牙关,硬撑着站起身来,将凤扶摇从水里捞起来,背在背上。 她轻得像一片被雨打湿的叶子,贴在他背上,冰凉的身体几乎没有温度,毫无生气。 云影从溪边捡了一根被水冲得光滑的木棍,撑着地面,一步一步地朝林子深处走去。 每走一步,小腿便传来一阵撕裂般的疼痛,像是有人拿刀在剜他的骨头。 他咬着牙,一声不吭,只是机械地迈着步子。 他不能留在这里。 瞧那些刺客的架势,活要见人死要见尸,绝不会轻易放弃。 他得离开这里,离得越远越好。 …… 不知道走了多久。 天色暗了又亮,亮了又暗。 眼前的路越来越模糊,脚下的步子越来越沉,像是每一步都踩在棉花上。 直到他实在走不动了,几乎要跪倒在地时,才看见林子深处隐约露出一角屋檐。 那是一间小木屋,像是采药人落脚的地方,门虚掩着,门前长了些杂草,看样子已经有些日子没人来过。 云影几乎是连滚带爬地撞开门,然后两个人一同摔倒在覆盖了一层薄灰的地板上。 “殿下……对不起,对不起……” 他喘着粗气,连忙翻身去看摔倒在地的凤扶摇,颤抖着手去探了探凤扶摇的呼吸,然后狠狠的松了一口气。 “还活着……” 云影深吸一口气后,便开始检查她的外伤。 他迅速解开她湿透的衣裳,查看她身上有没有伤口。 好在除了几处擦伤和淤青,没有致命伤。 确认她只是昏迷之后,他几乎喜极而泣,然后不知道从哪里爆发出了力量,将凤扶摇抱到了床上放着。 然后整个人像是被抽空了力气,瘫坐在床边。 半晌。 喘匀了气之后,才把放在一旁落了一层薄灰的被褥抖了抖,然后回到床边,褪去了凤扶摇那身湿透的衣裳。 之后,将人抱起来,放进被子里,仔细裹好,她身上冰凉,却好在没有发热的迹象。 左腿已经毫无知觉了。 云影瘫坐在床前,然后卷起裤腿,只见那条小腿已经肿得发亮,暗红色的毒素顺着血管蔓延,像是蛛网一样爬满了皮肤。 他不认识药材,不知道这屋里晾着的那些草药哪些是治伤的,哪些是毒药。 只能爬着去墙角,翻出几根干瘪的人参,放进嘴里嚼。 之后又爬回来,等嚼出汁液后,再渡给凤扶摇。 她昏迷着,咽不下去,他便轻轻托着她的下颌,将那一点点参汁送进她的喉间。 确认她咽下去了,他才将剩下的残渣塞进自己嘴里,胡乱嚼了几下,吞下去。 做完这一切,云影已经累得全身上下没有半点力气了。 他瘫坐在地上,背靠着床沿,侧过头,看着床上那张好看却苍白的脸。 窗外,天色已经彻底暗了下来,林子里传来几声不知名的鸟叫,远处还有流水声,潺潺的,像是这寂静的夜里唯一活着的声响。 云影闭上眼,沉沉睡了过去。 他实在太累了,累到连梦都没有力气做了。 第356章 你是谁 云影是在一声尖利的惊叫中被惊醒的。 他猛地睁开眼,便看见凤扶摇坐在床上,裹着被子,脸色煞白,冲着他尖叫。 那声音又尖又利,像是见了鬼一样。 “殿下,怎么了?” 云影连忙撑着床沿,想靠近她安抚。 可他刚一动,凤扶摇便连连往后缩,一直缩到床角,像是看到了什么极其恐怖的东西。 “蛇啊!蛇!你、你、腿上……” 她指着他,声音都在发抖。 云影低头一看,这才发现自己左腿上不知何时缠着一条大拇指粗的蛇,通体五彩斑斓,一看便有毒。 只是因为左腿早已没了知觉,他竟完全没有感觉到。 他伸手去扯蛇尾,那蛇却猛地回头,一口咬在他的腿上。 虽然没有痛感,但云影还是下意识的皱了一下眉,随后反手抽出随身的匕首,手起刀落,将那条毒蛇切成了两半。 两截蛇身还在蠕动着,他拎起来,随手扔出了门外。 “殿下,蛇已经处理干净了,别怕。” 他回过头,声音沙哑,尽量放得轻柔。 凤扶摇这才从被子里探出头来,小心翼翼地四下看了看,确认那条蛇真的不见了,才彻底松了一口气。 她裹着被子,打量着这间简陋的木屋,目光从土墙扫到房梁,又落到地上那层薄灰上。 随后啧啧两声:“好歹我也是年薪百万的金融高管,怎么别人穿越都是穿什么公主嫡女真千金,怎么到我这儿就变成了……” 说到这,她顿住了。 她不知道自己是什么身份。 付瑶等着脑中浮现出什么穿越记忆,可等了好一会儿,脑海中依旧一片空白。 什么都没有。 没有原主的记忆,没有这个世界的认知,没有她该知道的一切。 她有的只是二十一世纪的记忆。 没有记忆的人生是最恐怖的,尤其是在发现自己没穿衣裳的时候,就更恐怖了。 她当即又裹紧了被子,警惕地看着眼前这个陌生的男人,问: “你是什么人?你跟我是什么关系?” 云影愣了愣。 他看着那双眼睛,那双明明熟悉却又格外陌生的眼睛,过了好一会儿,才轻声问: “你不记得我了?” 付瑶点点头,眼神有些慌乱:“我、我失忆了,我……” 云影没有立刻接话。 他垂下眼眸,目光落在自己那条肿得比大腿还粗的小腿上。 暗红色的毒素已经蔓延到了大腿根部,整条腿像是被灌了浆,又硬又胀,毫无知觉。 他知道自己中了两种毒,那毒蛇的一口,更是雪上加霜。 他大概是活不久了。 云影抬起头,看着凤扶摇那张有些惊慌失措的小脸,和警惕的眼睛,露出一个不算笑容的笑来。 她现在的样子,像是回到了小时候那种失魂的状态,什么都不记得,什么都不认得。 于是,他做一个他这辈子以来,最大胆的决定。 他轻声开口:“我是你的夫君。” 付瑶愣住了。 她上下打量着他,虽然有些狼狈,脸上还带着一些干涸的血迹和泥污,但那张脸确实长得很好看。 眉骨清晰,鼻梁挺直,下颌线条利落,皮肤格外白皙,一双眼睛虽然布满血丝,却依然深邃有神。 像是她的审美。 可她仍旧不信,撇了撇嘴:“怎么可能?我只找男人,不结婚的。” “虽然吧……你长得确实挺好看的,比那种涂脂抹粉的男明星好看多了。” “但是说这种谎话,我是不会信的。” 云影看着她,没有辩解。 他只是安静地看了她一会儿,然后轻声叫出了她的名字: “付瑶。” 付瑶猛地顿住了。 这个名字,是她自己的名字。 在这个陌生的世界里,没有人该知道这个名字。 她睁大眼睛,看着眼前这个男人,觉得有些不可思议。 “你……你怎么知道我的名字?” 云影缓缓在床沿坐下来,随后缓而慢的开口解释道: “是你自己告诉我的,你说,交朋友要真诚以待,所以,我们交换了名字。” “你说,你那边的世界有一种叫‘汽车’的铁盒子,跑的比最好的千里马还要快。” “你说,福利院的小孩子都不跟你玩,觉得你是疯子,老是胡言乱语。” “你还说,你最喜欢星期四,因为会有人去福利院给你们发炸鸡……” 这些事,确实是自己小时候的事情。 而且,这个世界的人是没有‘汽车’和‘星期’的概念的,所以…… “所以……”付瑶看着云影的眼睛,认真的问道: “你真的是我夫君?” 云影回看她,回答的格外认真: “是,我是你的夫君。” 付瑶咬着唇思索片刻,视线落在云影的腿上,又落在自己不着寸缕的身上,皱着眉头问: “那,你的腿是什么回事?” “还有,我……是怎么回事?” “以及……刚才,我醒来的时候,你叫我什么‘殿下’?” 云影抿着唇,垂下眸子,想起了之前坐马车上实在无聊时,看的话本子。 他说:“你叫‘典夏’,是一名……大夫,昨日我与你上山采药时,被毒虫咬了,不幸从悬崖上掉下来了。” “可幸好下面有藤蔓和水潭,所以才侥幸活了下来,但是你衣裳全湿了,所以我……” 话说这里,他的脸颊露出一抹红,没再继续了。 付瑶听着,虽然觉得有些不对劲的样子,但一时间,却也没有更好的办法。 毕竟,她现在的所有信息来源,都是来自于眼前这个男人。 “你说……我叫‘典夏’?” “……嗯。” “名字还怪难听的,既然你知道我的来历,以后就叫我付瑶吧。” “……嗯,我可以叫你瑶光吗?” 付瑶挑眉看向他:“这又是什么奇怪的名字?” 云影重新抬头,真诚的眼眸里满是炙热的爱慕,他说: “因为你是我此生唯一的光。” “咦……” 付瑶露出一副又嫌弃又受用的表情来,揶揄道: “还以为你不善言辞呢,没想到你说起这土味情话还挺信手拈来呢。” “老实说,靠这一招哄骗过多少女孩子?” 云影连连摇头:“我没有,我……” 付瑶伸手做了一个停止的手势,然后说: “我不管你之前有过什么女人,但是之后,在我们分手前,你不能跟别的女人不清不楚,听懂了吗?” 说到这儿,她就想起那个把她推下台阶的那个小白脸。 吃着碗里看着锅里的狗东西,还害她穿越到现在这个破地方。 “更别想什么三妻四妾的事儿,知道了吗?否则我就把你……” 后面的话,她没有说完,因为云影的目光太温柔了,而且溢出的全然都是最真诚的爱意。 她见过太多快餐式的虚假感情,所以此刻是真是假她一眼便能分辨出来。 所以那些威胁的话,便再也说不出来了。 云影见她不再说话了,才轻声开口道: “没有别人,从前没有,以后也不会有。” “自始至终我喜欢的,一直都只有你一个人。” 真诚,是两性关系中最大的必杀技。 付瑶被这话取悦,她嘴角翘起,身子微微前倾,在云影的脸颊上落下一个轻柔的吻。 “盖章了,你要说话算数。” 云影看向她,认真道:“至死不渝。” “少说点土味情话吧你,都哪儿学的……” 付瑶嘴上说着嫌弃,但嘴角已经忍不住扬了起来,可随即视线落到云影的腿上,眉头又皱了起来。 “你这腿得快点想法子治,不然以后行走都可能有问题。” 云影随着她的视线落到自己的腿上,摇了摇头:“没事,我……” “什么没事,我可不想以后有个瘸子男人。” “对了……” 付瑶像是想起什么重要的事,突然朝云影问道: “我们做过没?” 第357章 做过很多次 “咳咳咳……”云影被这句问话,弄的猝不及防,他耳尖羞红的点点头,轻轻“嗯”了一声。 “看你这害羞的模样,难道只做过一次?” 云影咽了咽口水,结巴道:“做、做过很多次……” “噢……那就行。” 既然如此,那就没什么顾忌了。 说完,凤扶摇便掀开被子,赤着身子走到那边的药架边,拿起那套被划破还有血迹的衣裳,本想往身上套的,可那血腥味儿实在是太令人作呕了。 她思索片刻后,还是放弃了。 然后转身回到床上,用云影的匕首把床单裁了,给自己做了一个简易的抹胸和短裙穿着。 “先这样吧,我先出去找点解毒的药草,等你的腿稍微消肿一点了,我们就走。” 付瑶说着,回头去看云影。 “你……你怎么流鼻血了?” “啊?” 云影抬手一擦,有些不好意思的说:“瑶、瑶光太美了……没忍住……” 第一次不带‘殿下’两个字念瑶光,他一点都不习惯。 付瑶啧了一声,做过很多次,还能对着自己的身体流鼻血,看来这人一定是真爱了。 她得想法子治好他的左腿才行,不然以后真成瘸子了,影响第三条腿的使用。 她身子微微前倾,然后指尖挑起云影的下巴,仔仔细细看了他的脸后,又一路下滑,落到该落的地方,描绘了一下轮廓。 “哇哦,真不错。” 这下更得治好了。 付瑶笑着又抬手拍了拍云影的脸,然后轻笑道: “我去给你找点药草,等我回来。” 云影立刻撑着床沿要起身:“外面危险,我陪你去。” “你陪什么陪?” 付瑶瞪了他一眼:“你这腿现在动一下都疼,再挪动,毒素蔓延得更快,你是真不想要这条腿了?” 云影抿了抿唇:“可外面有毒虫,有毒蛇,而且……你也不认识草药……” 付瑶挑眉:“你不是说,我是大夫吗?” 云影一噎,话到嘴边又咽了回去。 付瑶后知后觉的啊了一声:“也是,我都失忆了,肯定不认识草药了。” “不过最基础的重楼和半边莲我还是认识的,以前经常去徒步,也老被蚊虫叮咬,也会随手采一些清热解毒的草药敷上。” 云影看着她,目光复杂,张了张嘴,像是想说什么。 付瑶却没给他开口的机会,摆了摆手: “行了,你好好躺着,我就在附近转转,不走远。” 她说完,转身朝门口走去。 可走到门边,看着外面那一片密匝匝的野草和望不到头的林子,她还是有些露怯了。 那草比她腰还高,风一吹便沙沙作响,像是随时会从里面窜出什么东西来。 她站在门口,犹豫了好一会儿,又转过头来,有些不好意思地开口: “那个……你还是陪我一起去吧,这地方跟原始森林一样,太可怕了。” 云影看着她那副又逞强又怂的样子,嘴角忍不住弯了一下。 他没有多说什么,撑着床沿站起身来。 “等等,我给你找个拐杖。” 付瑶连忙在门口找了一根被风刮断的枯木,递到他手里,然后又扶着他,缓缓地往木屋外走去。 木屋外十来步远的地方,有一条浅浅的小溪,水声潺潺,清澈见底。 不过十来米的距离,两个人却走了足足一刻钟。 云影每走一步,那条肿得发亮的左腿便不受控制地抽搐一下,他咬着牙,额头沁出一层豆大的汗珠。 付瑶扶着他的胳膊,感觉到他手臂上绷紧的肌肉,没有说什么,只是放慢了步子,走得更稳了一些。 到了溪边,付瑶寻了一块平整的大石头,扶着他坐下,叮嘱道: “你就在这儿坐着,别乱动,我去附近挖点草药,很快回来。” 云影点了点头:“别走远了。” 付瑶应了一声,便拎着一根树枝,蹲在不远处开始翻找。 她认得重楼和半边莲,这两种草药的叶片和根茎都有明显的特征,在溪边湿润的地方不难找。 她蹲在草丛里,拨开密匝匝的草叶,仔细辨认着,挖出一棵又一棵,在手里拢成一小把。 云影坐在石头上,看着她蹲在草丛里的背影。 阳光从树缝间漏下来,落在她身上,将大片露在外面的肌肤,镀上一层暖融融的光。 他看着她,目光柔软。 他想起很久以前,她什么都不记得的时候,也是这样蹲在听竹轩的花丛边,认真地看一只蝴蝶。 那时候的她,天真烂漫,不谙世事,每天最大的烦恼就是吃什么好吃的。 而如今,她蹲在这片荒无人烟的林子里,为了给他治腿,亲手挖着草药。 她可是最尊贵的瑶光殿下啊。 云影热泪盈眶时,喉间忽然涌上一股腥锈味儿,他偏过头,悄悄将那一口血吐在草丛里。 暗红色的血迹渗进泥土里,很快便看不见了。 他抬手擦了擦嘴角,看着那抹残留的暗色,心里明白,是蛇毒加快了蜘蛛毒的蔓延,他大概活不了几日了。 他坐在石头上,看着她的背影,在心里轻轻说了一句: 瑶光殿下,请原谅我临死前的自私与谎言。 付瑶挖了一大把草药回来,蹲在溪边,将草药根茎上的泥土洗净。 之后又走到上游,用手舀了一捧水,递到云影嘴边: “喝点水。” 云影低头,就着她的手喝了几口。 溪水清凉,顺着喉咙滑下去,带着一丝甘甜。 他喝完后,付瑶自己也喝了几口,之后又沾了水,抬手给他擦了擦脸上的血迹和泥污。 她擦得很仔细,指尖带着凉意,轻轻拂过他的眉骨、鼻梁、脸颊。 擦完之后,她端详了一下,满意地点了点头: “这样就好多了,你长得真好看。” 云影白皙的脸上露出一丝红:“瑶光喜欢就好。” 付瑶嘿嘿笑了一声,然后对他说:“这个捣碎了敷腿,应该能缓解一下你的疼痛……” 话还没说完,她的肚子忽然发出一阵响亮的咕噜声。 她有些尴尬地摸了摸肚子,干笑了一声: “好饿啊。” 云影转头四处看了看,水里有几条鱼,游来游去,灵活得很。 “想吃鱼吗?” 付瑶顺着他的视线看了过去,看了一会儿,有些泄气: “不行……这种溪水里的鱼太灵活了,我抓不到。” 云影动了动右手,然后说:“你帮我捡一把小石子来。” “你不会想用石头打鱼吧?那打不到的。” “让我试试。” 付瑶虽然不信,但还是起身,在溪边捡了一把小石子,递到他手里。 云影拈起一颗石子,指尖轻轻一弹,只听“嗖”的一声,石子贴着水面飞出去,精准地击中了水下一尾游鱼。 那鱼翻了个白肚皮,浮上水面。 付瑶还没反应过来,云影又拈起一颗,又是一声轻响,又一尾鱼翻了肚皮。 这电影特效一般的场景,让付瑶眨了眨眼,又眨了眨眼,半晌才回过神来,一脸诧异地看着他: “你会武功?” 云影点了点头:“会一点。” “会一点?” 付瑶惊声赞叹:“你这叫会一点?你这一手,搁我们那儿,怎么也得是个奥运冠军吧!” 云影没听懂她后半句话,但见她眼睛亮晶晶的,一脸崇拜地看着自己,心里便涌上一阵暖意。 他弯了弯嘴角:“那再多打几条。” “好。” 付瑶点头:“我给你捡石头,再多打一点,等会儿我们烤鱼吃!” “嗯。” 云影速度很快,几乎弹无虚发,不一会儿水面上便飘了一层翻肚的鱼,大小都有。 付瑶高兴拍了拍手:“你好厉害啊!” 话罢,她挽起裤腿,下水把那些鱼一条条捞上来,蹲在溪边,熟练地处理起来。 她之前可是很喜欢下厨的呢。 云影坐在石头上,看着她蹲在溪边忙碌的背影,眼眶发热,情绪一瞬间全都涌了上来,堵在喉咙里。 他别过头,悄悄吸了一下鼻子,才哑着嗓子开口: “对不起……都是我没用,让殿……让瑶光亲手做这些事。” 付瑶头也没回,手上动作不停:“你不是说了,你是我夫君嘛。” “既然我睡过你了,自然要对你负责,你放心好了,我暂时是不会丢下你不管的。” 云影看着她,眼泪终于没忍住,顺着脸颊滑落下来。他抬手胡乱抹了一把,声音哽咽: “对不起……” 付瑶听到明显的哭音,这才回过头来。 见他眼眶猩红,脸上还挂着没擦干净的泪痕,心里有种说不出的感觉。 她耸了耸肩,语气轻松,像是说一件再寻常不过的事: “没什么好对不起的,让我来到这个世界的又不是你。” “再说了,既来之则安之。” “适者生存,我在很小的时候就学会了。” “你别内疚。” 她说完,又转回去,继续把鱼开膛破肚。 阳光从树缝间漏下来,落在溪水上,碎成一片粼粼的光。 云影坐在石头上,看着她蹲在溪边的背影,由衷的觉得,如果日子能一直这样过下去,那该多好。 哪怕只有几天,也够了。 第358章 我死后,你会记得我吗 付瑶将处理好的鱼用宽大的树叶包好,扶着云影慢慢走回木屋。 她将鱼放在一只破旧的竹筐里晾着水汽,又去屋檐下翻出几块干柴,在地炉上生了一堆火。 云影坐在火堆前。 付瑶蹲在他身侧,卷起他的裤腿,看着那条肿得发亮的腿,眉头紧紧皱了起来。 暗红色的毒素已经蔓延到了大腿根部,皮肤绷得发亮,像是随时会裂开。 她伸手按了按他的小腿,指腹触到一片硬邦邦的肿胀,像是按在一块石头上。 她咬了咬唇,低声说:“得把毒血放出来,不然敷药也没用。” 付瑶用今日剖鱼的匕首,在火上烤了烤,随即深吸一口气,说: “你忍着点。” 云影点了点头:“没事,你动手吧。” 付瑶握紧匕首,在他小腿肿胀最厉害的地方,划开一道口子。 暗红色的毒血涌出来,带着一股腥臭味,顺着他的小腿淌下来,滴落在地上。 “疼吗?”付瑶抬头问他。 云影摇了摇头:“不疼。” “骗人。” 付瑶嘀咕了一句,手上动作却更轻了。 她用手挤压着伤口周围,将那些黑红色的毒血一点点挤出来,直到流出的血渐渐变成鲜红色,才停下手。 随后将今日挖的重楼和半日莲放进石臼里,用力捣烂,捣出汁液,敷在云影的伤口上。 她将最后一圈布条系好,拍了拍手,满意地看着自己的杰作: “好了。要是明天能消肿一些,就说明管用。” 云影低头看去,见她额前碎发垂落,火光映在她脸上,细密的汗珠格外明显,心里涌上一阵说不清的酸软。 他试着活动了一下脚踝,那条原本毫无知觉的腿,此刻却传来麻痒和刺痛。 原本以为必死无疑的他有些意外:“好像……恢复了一些知觉。” 付瑶眼睛一亮:“真的?那太好了!说明草药管用,明天我再多挖一些。” “嗯……谢谢瑶光。” 两人坐在火堆边,将晾好的鱼架在火上烤。 鱼皮被火苗舔得微微卷起,油脂滴落在火堆里,发出滋啦的声响,香气便一下子散开了。 付瑶蹲在火边,眼睛直勾勾地盯着那条鱼,咽了一下口水。 云影将烤好的第一条鱼递给她: “小心烫。” 付瑶接过来,吹了吹,咬了一口。 鱼肉外焦里嫩,虽然没有盐巴和调料,带着一股淡淡的焦香和鱼本身的鲜甜。 人在饿到一定程度的时候,能吃饱的东西都会觉得异常美味。 付瑶吃得眼睛都弯了起来,云影看着她那副模样,嘴角弯了弯,自己也拿起一条鱼,慢慢吃着。 火光映在两人脸上,将这一方小小的天地照得温暖而安静。 吃饱以后。 付瑶扶着云影坐到门前,让他靠着门框歇着,自己则抱起那堆染血的衣裳,朝溪边走去。 她蹲在溪边,将衣裳浸在水里,搓洗着上面的血迹。 宁静的一下午就这么过去了。 - 夜晚来临。 付瑶去溪边沾水擦了擦身子,回到木屋时,发梢还带着湿气。 她见云影已经靠在床沿,便说:“早些休息吧。” “明天如果你的腿好一些了,我们就走出去找大夫,不能再拖了。” 云影应了一声:“好。” 话音刚落,他又咳了几声,喉间涌上一股腥甜,被他强行咽了下去。 他偏过头,悄悄擦了一下嘴角,没有让付瑶看见。 睡觉时。 云影就坐在床前,说:“我靠在这儿守着你,你睡吧。” 付瑶瞪了他一眼:“你是个病人,睡地上怎么行?地上凉,再冻出个毛病来。” 她伸手去拉他的胳膊,“你都说是我夫君了,还不跟我睡?” 云影拗不过她,红着脸被付瑶拽起来,按在床上。 他还没来得及反应,外衣便被三下五除二地褪了下来,露出底下精瘦的胸膛。 付瑶的目光从他锁骨滑下去,落在薄薄的胸肌和线条分明的腹肌上,手指没忍住,顺势摸了两把,又捏了捏,嘴里还啧啧两声: “看不出来啊,瘦归瘦,该有的都有。” 云影的脸一下子红到了耳根。 他闭眼躺下,“睡、睡吧。” 付瑶轻笑一声,躺在他身侧,两人中间隔了一拳的距离。 木屋很小,床也很窄,两人躺在一起,难免有些挤。 黑暗中,他们的手臂偶尔碰到一起,又像是被烫到似的,各自缩回去。 可没过多久,又不知不觉地挨在了一起。 付瑶感觉到他身上的温度,暖融融的,带着一种让人心安的气息。 她的心跳不知不觉快了几分。 两人在黑暗中沉默了一会儿, 付瑶舔了舔唇,忽然开口:“你还行不行?” 云影愣了一下:“什么意思?” 付瑶翻了个身,面对着他,黑暗中看不清她的表情,但她的声音带着一丝揶揄: “这大晚上的睡不着,你不得履行一下夫君的义务吗?” 不等云影回答,她便翻身撑在他身上,俯下身,吻住了他的唇。 这个吻来得突然,带着一种不容拒绝的霸道。 云影怔了一下,随即闭上眼,回应着她。 她撑在他身上,长发垂落下来,像一道帘子,将两人笼在这一方小小的天地里。 他的手指顺着她的背脊滑下去,落在她腰间,轻轻收紧。 感受到了什么之后,她低低笑了一声,声音带着一丝沙哑: “看来还行。” 她微微偏过头,换了一个角度,吻得更深了一些。 云影的呼吸沉沉,手指顺着她腰线的弧度游移。 他不敢用力,只是轻轻碰着。 付瑶却像是嫌他太小心了,低低笑了一声,声音带着俏皮: “怎么,怕把我弄碎了?” 云影没有说话,只是手上微微收紧了一些。 她便满意地哼了一声,又俯下身,吻落在他的下颌,顺着颈侧一路滑下去,停在他喉结处,深深啄了一下。 云影的喉结动了动,狠狠咽了一下口水。 她感觉到他胸膛的起伏,感觉到他心跳的频率,一下一下,撞进她掌心。 付瑶抬起头,借着月光看他。 他的脸颊带着一层薄薄的红,眼底水光潋滟,像是含着一汪化不开的情绪。 她伸手,指尖顺着他眉骨滑下去,落在鼻梁上,又落在唇边,轻轻摩挲着他的唇角。 云影微微偏过头,在她指尖落下一个吻,像是一片羽毛落在水面上,随即含进嘴里吮吸。 付瑶的手指颤了一下,像是被那吻烫到了。 她咬了咬唇,声音低低的:“你怎么……这么会?” 云影看着她,目光里带着一种近乎虔诚的温柔,他说: “你教的。” 付瑶的耳根红了一下,轻哼一声:“我现在有点相信你说我们做了很多次了,这确实是我喜欢的。” 云影轻声说:“你还教了我许多别的……” 她微微挑眉,愉悦的轻哼一声,声音软了下去,像是被火烤化了的糖: “那让我验收一下教学成果。” 她低下头,又吻住他,炙热而急切。 他的手从她腰间滑下去,不动声色的描绘着轮廓。 她轻轻颤了一下,却没有躲开,反而将身子贴得更近了一些。 两人的呼吸交织在一起,在这间小小的木屋里,像是融成了同一道气息。 付瑶微微撑起臀腿,云影却喘着气停下,他抵着她的头,说: “不能……不能……” “为什么?” 付瑶也微微喘气着,这不上不下的感觉让她心底陡然升起一种烦躁。 云影不是不想,而是不敢。 他怕自己体内的毒素,通过这种肌肤相触的方式,到了她的体内。 万一,她因为这件事中毒了怎么办? 万一,云栖鹤他们一时间找不到她,该怎么办? 他能自私地以夫君的名义,在临死前将她留在身边,偷来几日只属于他的妻主。 但他不能更自私地为了这一己私欲,让她坠入险境。 她该好好活着。 哪怕没有他。 “我换种法子让你舒服。” 云影说完,不等付瑶开口,便主动钻到被子里面。 久违香袭来,混合着喉间涌上的鲜血,一齐被他咽下。 咂咂水声不绝于耳,混合着某些暧昧到极致的声音,在小小的木屋内回响。 过了很久。 云影才顶着一头汗珠,钻出了被窝。 付瑶的呼吸还有些乱,她闭着眼,声音带着一丝餍足的慵懒: “还行,没让我失望。” 云影没有接话,他咬着唇,咽下一口血,随后在她额头亲了一口后平躺着喘气。 他的心跳还没有平复,一下一下,跳的快极了。 付瑶在他臂弯里蹭了蹭,像一只终于找到窝的猫,呼吸渐渐平稳下来。 火光已经熄了,月光从窗缝里漏进来,落在地上,像是一层薄薄的霜。 又过了一会儿。 心绪难平的云影才趁着付瑶熟睡之际,艰难的溜下床,去门外自行解决还未熄灭的火。 完事后。 又艰难的挪回床前的地上坐着,静静地靠在床沿边,将下巴轻轻的放在付瑶的掌心搁着。 他侧过头,看着她恬静的睡颜。 月光落在她脸上,将她的轮廓描得格外柔和。 他看了很久,久到窗外那只夜鸟都歇了叫声,才极轻地开口,声音低得像是怕惊碎什么: “瑶光殿下……我死后,你会记得我吗?” 第359章 他的世界,陷入了黑暗 次日清晨。 云影在昏昏沉沉中被付瑶叫醒。 他睁开眼,眼前一阵发黑,过了好一会儿才慢慢聚起焦距,感觉浑身像是被抽干了力气,连抬手的动作都变得迟缓。 可对上付瑶那双带着关切的眼睛,他还是挤出一个笑来: “没事,就是昨晚没睡好。” 付瑶皱眉道:“坐地上能睡好?真是一点都不听话。” 生气归生气,可她还是下床卷起他的裤腿,查看伤势。 看着那条消肿了一些的小腿,她的眉头才舒展了几分: “消肿了,颜色也淡了不少。” “再有两日,应该就能好得差不多了,到时候我们就离开这里,去找大夫。” 云影点了点头,没有接话。 他心里清楚,那条腿的肿胀消退,不是因为毒在好转,而是因为毒已经顺着血脉蔓延到了五脏六腑,腿上的毒素反而淡了。 他张了张嘴,想告诉她实情,可看着她眼底那一点亮晶晶的希望,话到嘴边,又咽了回去。 与前日一样。 付瑶扶着他走到溪边,让他坐在那块大石头上,自己则拎着树枝去挖草药。 临走前,她给他捡了一大堆小石子,堆在他手边,笑着说: “你多打一些鱼,晚上我想法子给你炖个鱼汤补一补。” 云影应了一声:“好。” 他拈起一颗石子,指尖发力,朝溪水里弹去。 石子贴着水面飞出去,却偏了准头,擦着鱼尾落入水中,惊得那尾鱼一甩尾巴,钻进水底不见了。 他又拈起一颗,再弹出去,又偏了。 他的手在发颤,指尖的力道怎么都控制不准。 第三颗、第四颗、第五颗……接连失手,溪面上连一条翻肚皮的鱼都没有。 云影低头看着自己颤抖的双手,指节发白,青筋凸起,却怎么都止不住那阵细微的抖动。 他苦笑一声,将石子攥在掌心,攥得指节咯吱作响。 他抬眸看向不远处的付瑶,他喃喃自语:“看样子,我是撑不到他们找到你的时候了。” 喉间忽然涌上一股血流。 云影偏过头,猛地吐出一大口血,暗红色的血溅在溪边的石头上,又顺着石面淌进溪水里,被水流冲淡,很快便不见了。 他喘了几口气,抬手抹了一把嘴角,然后闭上眼,调动体内仅存的内力,强行将翻涌的毒素压下去。 片刻后,他重新睁开眼,稳住微微发颤的身体,又拈起一颗石子,弹了出去。 这一次,石子精准地击中一尾游鱼,翻起白肚皮浮上水面。 他一颗接一颗地弹出去,像是要用尽最后的气力,把该打的鱼都打够,给她备下吃食。 付瑶挖完草药回来时,溪面上已经浮着一层鱼。 她高兴地挽起裤腿下水去捞,一边捞一边夸他: “你今天打了好多!够我们吃三天了!” 云影坐在石头上,看着她弯腰捞鱼的身影,嘴角弯了一下,却连笑的力气都快没有了。 他撑着身子,闭上眼,听着她踩在水里的哗啦声,心里涌上一阵酸涩。 她那么高兴,他真不忍心告诉她。 他大概是活不到三天了。 - 夜晚来临。 付瑶坐在火堆边,看着他苍白的脸色,有些担忧:“你好像没什么精神,还好吗?” “嗯……还好。” “今晚不许睡地上了。” “好。” 付瑶扶着他在床上坐下,帮他褪去外衣,本想说今晚早些睡,但云影却将她搂进怀里,抱的极紧,不管不顾的吻了上去。 “唔……不要了……你身体……” “我想要。” 他看着她,目光里带着一种近乎贪婪的眷恋。 “给我……好不好?” 付瑶看着他,觉得他今天有些反常。 不给她开口问的机会,云影便整个人覆身上去,将人压倒,深深的吻了上去。 这个吻带着一种前所未有的急切,像是要将她整个人吞进骨血里。 付瑶被他吻得有些喘不过气,轻轻推了他一下: “你怎么了……” “我爱你。” 他将她抱的更紧,细密的吻落在她的眉心、鼻尖、唇角,带着一种近乎虔诚的珍重。 他想让她在自己死后,多记住自己几年。 哪怕只多几年也好。 他闭上眼,将她的温度、她的气息、她的一切,一点一点刻进骨头里。 与昨日一样,云影依旧没有进入她,只用她喜欢的姿势让她攀登了一次又一次高峰的浪潮。 直到最后,他再也没有一丝力气。 才从被子里爬了出来,抱着付瑶沉沉睡去。 - 半睡半醒间。 付瑶指尖触到枕头处一片黏腻,带着一股浓重的腥气。 她猛地睁开眼,借着窗外刚起的蟹壳青的天光,看清了床头那一片暗红色的血迹。 她吓了一大跳,心头一紧,转头看向身侧的云影。 他的脸色白得过分,像是被水泡过的纸,嘴唇泛着青紫,呼吸急促的吓人。 眼皮半睁着,眼珠一动不动,不知道是醒了还是没醒。 “云影!” 付瑶慌了,伸手去推他的肩膀,“云影,你醒醒!” 过了好一会儿。 云影才缓缓睁开眼,目光涣散,过了片刻才慢慢聚起焦距,落在她脸上。 他看着她,嘴角扯了一下,像是想笑,却连笑的力气都没有了。 他声音极轻,带着一种虚弱的气音: “对不起……瑶光……吓到你了。” 他实在是没力气翻身了,不然,也不会把血吐到床上。 付瑶的眼泪一下子涌了出来,她胡乱抹了一把,声音发颤: “不是已经好转了吗?你的腿都消肿了,怎么会突然这样?” “没事的,就是看着吓人……” 云影看着她,目光里带着不舍得温柔,像是要将她的模样刻进骨头里。 他轻声说:“别哭。” “趁着现在天色还早……你去帮我找个大夫回来吧。” 付瑶连连点头,声音带着哭腔:“好好好,我这就去。” “你等我回来,一定要等我。” “好。” 付瑶胡乱穿上衣裳,踏着清晨的露水冲出了房门。 她不知道哪里有大夫,但她想着,顺着溪水走,总能走出去的。 她一开始快跑,跑得气喘吁吁,跑得眼前发黑,待实在跑不动了,就开始快走。 溪水在脚边潺潺流过,晨光从树缝间漏下来,凉风迎面吹来,让她心里怕极了。 付瑶一边走一边哭,脑中又浮现出一些陌生又熟悉,却独属于她和云影的记忆。 她的头很疼,但脚步却半分未停,心里只有一个念头: 你别死,等我回来。 - 木屋里,云影静静地躺了一会儿。 他知道自己没救了。 之所以找借口让付瑶去找大夫,一是因为这间屋子有生活痕迹,那些刺客若是搜山,迟早会找到这里。 二是因为他要死了,他不想在死前看到她哭。 那样,他会不舍得死,会死得不安心。 云影躺了一会儿,等呼吸平稳了一些,才撑着床沿,缓缓爬下床。 他的两条腿都已经失去知觉了,只能用爬的。 他得离开这间屋子。 他知道他的瑶光是一个心软的人,不会丢下他不管,大概率找不到大夫,还是会回来。 他不想自己腐烂发臭的尸体吓到她。 而且。 当了多年的暗卫,一直活在黑暗中,如今要死了,既然能选择,就死在阳光下吧。 云影顺着木屋往外爬,爬进了木屋前那片半人高的草丛。 他一边爬一边咳血,暗红色的血落在草叶上,像是开了一路的花。 身后是两条腿拖拽的痕迹,在泥土上留下两道深深的沟壑。 他不知道爬了多久,久到手臂已经撑不住身体的重量,久到眼前一阵一阵发黑。 他累极了。 就这样吧。 他用尽全身的力气,翻过身来,仰面躺在草丛里。 此时,太阳刚刚散出光晕,还未升起。 天边泛着一层淡淡的金红色,像是有人在天际泼了一砚暖色的墨。 他看着那片渐渐亮起来的天,喃喃自语: “差一点就看到日出了啊……” “瑶光殿下……真想……再看一次你的笑脸……” 云影闭上了眼,他的世界,陷入了黑暗。 晨光落在脸上,他躺在草丛里,像是睡着了,嘴角还带着一丝浅浅的笑意。 第360章 准备好哭了吗 楚惊鸿与云栖鹤已经不眠不休地找了几日,仍旧没有发现凤扶摇与云影的踪迹。 两人身心俱疲,累到了极点,这几日只靠野果充饥,此刻已经饿得头晕眼花。 他们下了一个山坡,看到一条小溪,便过去捧水喝。 楚惊鸿灌了几口水,忽然瞥见溪水里有新鲜的鱼鳃和一小截鱼肠,他猛地拽过云栖鹤,激动得话都说不利索: “你、你看!” 云栖鹤低头看了一眼:“你吃吧,这内脏无毒,就是恶心了些。” “你这个死郎中怕是个傻的吧!” 楚惊鸿急得直跺脚,“这些新鲜的鱼内脏,说明什么?” “说明有人在上游杀鱼!瑶瑶和云影说不定就在上游!” 云栖鹤一怔,随即起身,顺着溪流便走。 楚惊鸿紧跟其后,两人一路向上游跑去。 功夫不负有心人,没跑多远,便远远看到一个女子着急忙慌地朝他们这边跑来。 楚惊鸿激动得大喊:“瑶瑶!瑶瑶!我在这里!” 云栖鹤连忙按住他:“别喊!这里不止有我们,还有刺客!” 楚惊鸿连忙住嘴,快步朝那女子走去。 快走到身前时,他看清了人,一个飞身冲过去,将人紧紧搂在怀里,眼泪止不住地往下掉: “瑶瑶!我终于找到你了!” “我好想你!你没事吧?” 可怀里的人却拼命挣扎:“你放开我!放开我!” 楚惊鸿以为自己弄疼了她,后退些许,问: “怎么了?” 话还没说完,脸上先挨了一巴掌。 付瑶惊恐地看着他,后退好几步才问: “你们是谁?” 楚惊鸿愣在原地,像是被这一巴掌打懵了。 云栖鹤在愣了一瞬后上前,抓过她的手腕把脉,皱着眉头问: “你失忆了?” 付瑶猛地抽回自己的手腕,然后不可置信的瞪大了眼睛,问: “你怎么知道?”。 云栖鹤解释:“你后脑的淤血堵塞了很久,从高处坠下后,若受到撞击或刺激会有失忆的可能。” 付瑶很诧异:“你们都认识我?” 楚惊鸿接过话:“何止是认识,我们几个可是……” 本想出言调侃,可他注意到她身后空空如也,心里有种不好的预感,眉头皱起问道: “云影呢?” 付瑶这才回过神来,一把拽住云栖鹤的袖子: “你是不是大夫?” 得到肯定的答复后,她声音发颤,拽着云栖鹤就往来时的方向跑。 “快去救他。” - 道路曲折泥泞,但其实并没有多远。 三个人很快就回到了木屋。 看到从床前延伸到木屋外的血道,云栖鹤脸色一沉,意识到云影可能中毒很深了。 几人二话不说,就顺着血迹往外找。 云影其实也没爬出多远,离木屋也就二十米左右,只不过草丛茂盛,挡住了他的身影。 付瑶扒开草丛,看到他躺在那里,哭的不能自已。 云栖鹤迅速摸上云影的脉,感觉到一丝极弱的跳动。 当即用木屋旁的花椒刺充作银针,顺着穴位扎了进去,稳住云影的心脉和生机。 然后又划破自己的手腕,将血喂到云影的嘴里。 他的血能解百毒,只是云影中毒时日已久,毒已倾入肺腑,不知道还能不能救得回来。 此刻,只能死马当做活马医了。 楚惊鸿皱着眉问:“怎么样?还有的救吗?” 云栖鹤摇头:“只能听天由命了。” 几个人守着云影,也不敢挪动。 大约过了半个时辰,云影才悠悠睁开了眼睛,首先映入眼帘的便是凤扶摇那张哭红的双眼。 瞧见人醒了,她喜极而泣:“夫君,你终于醒了。” “…我……” 云影刚要开口说话,却猛地喷出一口黑红色的血来。 云栖鹤当即摸上他的脉,又用花椒刺扎了几个穴位后,皱着眉头对楚惊鸿说: “把他抬回到木屋里吧。” 楚惊鸿看着他的表情,也没有多问,只点了点头。 木屋内。 付瑶满脸泪痕,云栖鹤眉头紧皱,楚惊鸿则抱臂坐在门口一言不发。 外面的太阳已经升到了午时,照的草叶都有些发烫,可屋内的气氛却沉重的仿佛寒冬。 云栖鹤看着木屋内干枯的药草,在各个屉子、和簸箕中翻找,没想到,还真就被他找到了一小包银针。 银针很长,扎透了穴位,比花椒刺的效果好多了。 几针下去,云影的状态肉眼可见的好了起来,说话也有了几分力气。 “瑶光……” “我在。” 付瑶坐到床边,握紧了云影的手。 云影看着她,目光温柔带着歉意:“我骗了你,可以别怪我吗?” 付瑶拿起他的手摸着自己的脸颊,微微摇头: “我不知道你骗了我什么,我只知道,你就是我的夫君。” 云影浅浅的笑了一下,笑的很满足。 他说:“我好饿,你不是说要给我炖鱼汤喝吗?快去吧。” “好,我去溪边取了水就来。” 付瑶冲他笑了一下,强忍着眼泪转身拿着瓦罐离开了。 楚惊鸿默默的跟在她的身后,一言不发。 屋内。 云影看向云栖鹤,眼神很平静,他问: “云大夫,我还能撑多久。” 云栖鹤垂下眸子,没有回答他这个问题,只说: “你中毒时日已久,逼近心脉……我没法子了……对不住……” “别自责……” 云影有气无力道:“能为瑶光殿下去死,是我的荣幸。” “我……我只是想知道,我还能撑多久。” 云栖鹤抬眸,轻轻开口,下达了死亡通知: “以现在的状态,最多两日。” “若是……若是我想状态好一些呢?”云影看着他,眼中爆发出某种渴望: “能不能……能不能让我短暂的好起来?” 云栖鹤咬着唇,轻声吐出时间。 “三个时辰。” “三个时辰……” 云影喃喃自语:“够了……如果我和瑶光殿下亲热……她会中毒吗?” 云栖鹤抬眸看向他,没有说话,可是他明白了他的意思。 他想作为她的夫君死去。 而作为她的夫君,就要与她有一次欢好,哪怕是临死前的最后一次。 “不会。” 云影松了一口气:“那真是太好了。” 云栖鹤用指甲掐着自己的掌心,克制着心里难过的情绪,问: “万一两日后……” 他的话说不下去了。 他知道,哪怕再拖两日,自己也没法子救活他。 这一次,他没办法从阎王爷手里把人抢回来了。 云影看出他的自责,用力的伸出指尖碰了碰他的手背。 “云大夫……这是我自己的选择,你可以……答应我吗?” 他这一生,从未自己选择过什么。 如今,他想自己选择,体面的死去。 云栖鹤看着他,鼻尖一酸,喉头也紧跟着哽咽,他不忍的转过头,轻轻“嗯”了一声。 - 而溪边的凤扶摇早已哭的不能自已。 她何尝不知道云影支开她是为了交代遗言呢。 她又何尝看不出来云影已经没有多少生机呢。 哪有人在吐出那么多血后,还能活下来的,这个世界的医疗设备又那么落后。 云影要死了。 这是几人都心知肚明的事。 楚惊鸿想将凤扶摇抱进怀里安慰,却被她制止了。 她声音哽咽,语气却不容拒绝: “不管你是我什么人……但今日,我只认云影这个夫君,让他了无遗憾的走。” 楚惊鸿抿唇,眼眸浮起水汽,却冲她笑了笑: “是,他本来就是你的夫君,不止今日。” 付瑶深吸一口气,然后用瓦罐盛了水,收拾好自己的情绪后,才转身朝着木屋走去。 屋内。 云栖鹤已经升起了火,而云影的状态肉眼可见的好了很多,嘴唇有了一丝血色,双腿甚至都已经能活动了。 他坐在床边,冲进门的付瑶笑。 “你怎么坐起来了?快躺下。” 付瑶担心极了,连忙放下瓦罐去扶云影,可他却摆摆手说: “我没事,云大夫可是神医呢。” 她回头看了一眼云栖鹤,说了一句:“多谢云大夫治好我夫君。” 云栖鹤“嗯”了一声,然后转身出了木屋,还拉上了房门。 楚惊鸿看到他出来,皱着眉低声问:“真的一点法子都没有了?” 云栖鹤沉默着轻轻摇了头。 - 屋内。 付瑶把瓦罐放到柴火上煮着,然后等水开后,便把晾的半干的鱼放了进去。 鱼肉很快就被煮烂了,沸腾鱼汤没有任何调料,也没有任何香味可言,甚至带着一丝难闻的腥气。 付瑶把汤倒进碗里,放在嘴边吹了又吹,然后递到云影嘴边,喂他喝。 “小心烫。” 云影浅浅喝了一口,便露出一个满足的笑来。 “真好喝。” 付瑶强忍着哭腔,用带了颤音的俏皮调子跟他说: “骗人,这汤什么味道都没有。” “有啊。” 云影接过她手中的碗,放到床边的小桌子上,然后伸手将她搂进怀里磨蹭着她的额头说: “这汤是甜的,这是我这辈子喝过最好喝的汤了。” 不等付瑶说话,他便低头吻住了她。 “我爱你。” 付瑶也热烈的回吻他。 她大概猜到了云影回光返照的理由,所以整个过程十分热情主动,而且为了减轻他左腿的压力,用了你们懂的姿势。 屋内传来欢愉声。 不,应该说,是云影的生命如烛火将熄灭前最后那几下跳动的声音,一丝不漏的钻入云栖鹤和楚惊鸿的耳朵。 两人静坐在木屋前的台阶上,谁也没有说话,像是两座沉默的碑。 云影眼眶漫上水汽,与付瑶十指紧扣。 “瑶光,你会记得我吗?” 付瑶咬着唇,大颗的眼泪滴落在云影的腰腹上,热烈又滚烫。 她说:“我永远不会忘记你。” 高*与难过都达到了极致。 云影**的不止是他最后的爱意,还有他尝试了好几次却仍旧压制不住的,喉间涌出的鲜血。 “噗……” “云影!” 付瑶的惊呼声,让云栖鹤与楚惊鸿瞬间闯了进来,他们一个人去看云影的状态,另一个人去安抚她。 大家都是赤膊相见过的,此刻自然也是没有什么好见外的。 云栖鹤俯身问云影:“还有什么愿望吗?” 云影气若游丝的低语道:“既然没看上日出……那就、就让我、看看日落吧……我不想死在黑暗里……” “好。我带你出去看日落。” 云栖鹤扯过一旁的被褥,裹着云影,将他抱了出去,轻轻的放在门前的台阶上。 之后付瑶也迅速穿好了衣裳,出门与云影坐在一起,让他靠在自己的肩膀上。 天边的云霞正烧得热烈,像是有人打翻了满天的胭脂,泼洒出一片浓烈的橘红。 太阳正一寸一寸地沉向山脊,像是舍不得走,却又不得不走。 它把最后的光都倾泻下来,落在云影苍白的脸上,像是替他遮了一层薄薄的纱。 远处的山峦在暮色里变得柔和,轮廓像是被水洇开的墨,渐渐模糊在光影里。 风从林间穿过来,带着草木和泥土的气息,轻轻拂过两人的发梢,又像是怕惊扰了什么,悄悄地走了。 云影靠在她肩上,看着那片渐渐沉落的夕阳,声音轻得像一片落叶: “真好看。” 付瑶没有低头看他。 她怕一低头,眼泪就会落下来。 她只是伸手,将他额前被风吹乱的发丝拢到耳后,轻声说: “明天还带你看。” 太阳终于沉下了山脊,最后一缕光从天边抽走,天色暗了下来。 风又吹过来,带着一丝凉意。 云影靠在她肩上,像是睡着了一样。 第361章 surprise! 几个人就这么静静地等着云影的最后时刻,谁都没说话。 暮色彻底沉了下去,天边最后一抹余晖也被夜色吞没。 风从林间穿过,带着草木和泥土的气息,却像是也在屏息,不敢发出太响的声音。 可就在这时。 不远处的说话声,却骤然打破了这份寂静。 陌生的声音穿过夜色传来:“夜路难走,今日就暂且在木屋歇息,明日再出山吧。” 另一道声音应道:“好,听师兄的。” 楚惊鸿立马绷紧了身子,整个人都警觉起来。 他下意识地将手按在腰间,虽然那条受伤的胳膊还没好全,却已经摆出了防备的架势,目光死死盯着声音传来的方向。 云栖鹤却愣了片刻,像是有些不敢置信,而后迅速站起身,朝着那个方向有些犹豫地开口: “阁下可是,蔺百草先生?” 对面静默了片刻,随即传来一声轻笑,带着几分懒散: “嘿,小娃娃,认错人了。” 云栖鹤听到回答,二话不说便朝声音传来的方向跑了过去。 他怎么可能听错! 虽然六年未见,但云栖鹤依旧听的出来,那就是蔺百草的声音。 楚惊鸿怀疑他是疯了,蔺百草怎么会出现在这荒山野岭? 可片刻后。 云栖鹤气喘吁吁地拉着一个约莫四十多岁的男子跑了过来。 那男子穿着简单的粗布衣裳,袖口挽到肘弯,露出结实的小臂。 虽然面容清瘦,眼角带着几道浅浅皱纹,但一双眼睛却格外明亮。 他头发随意束着,几缕碎发垂在额前,被风吹得有些凌乱,背上还背着一个竹篓,里面放着新鲜的药材。 “你、你小子……跑什么……” “师父,你救救他。” 蔺百草顺着云栖鹤的视线望去,只瞥了一眼云影,便回头啧了一声: “老夫把压箱底的本领都教给你了,这人明显半个身子都踏进阎王殿了,你还问我有没有救?” 云栖鹤垂下眸子,沮丧道:“我以为师父会有办法……” “有什么办法?我是你师父又不是大罗金仙!臭小子,累死我了……” 说完,蔺百草一屁股坐在门口的台阶上。 付瑶听着,眼中那刚亮起的光便彻底熄灭了。 她知道没法子也不能强求,遂低下头,将云影抱得更紧了一些,声音轻柔安抚: “云影,别怕……” “云影?” 蔺百草听到这个名字,有一瞬间的恍惚,又转头问云栖鹤: “这可是瑶光那丫头身边的云影?” 云栖鹤怔了一下:“是,师傅怎么知道?” 蔺百草哎呀一声,一拍手:“有救了!” 云栖鹤猛地抬头:“怎么救?” “换血。” 云栖鹤愣住:“这个法子我想过,可云影是孤儿,没有亲人,换不了。” 蔺百草抬手给了云栖鹤一个脑瓜弹:“傻小子,你就是他亲哥啊!” “什么?” “别什么了,再什么这小子真救不活了,快把人抬进去!” 几个人手忙脚乱地将云影抬进木屋。 云栖鹤留在屋内,楚惊鸿和付瑶被赶了出来,在外面等着。 楚惊鸿站在她身侧,想开口安慰她,却也不知道说什么好,此时此刻一切安慰都显得很无力。 身后传来脚步声。 他猛地回头,只见一个四十岁左右的男子从林间走了出来。 男子穿着一身深灰色的短衣,腰间系着一根麻绳,背上背着一只鼓鼓囊囊的竹篓,里面装满了各色药材。 月光落在他脸上,照出一张格外好看却带着些许疤痕的脸来。 他抬起头,恰好对上楚惊鸿的目光。 楚惊鸿一见他,像是见了鬼一样,整个人僵在原地,半晌才结结巴巴地开口,不可置信地喊道: “云伯伯?” 第362章 偷情都这么明目张胆的吗 云微然有些茫然地抬起头,看向楚惊鸿: “你在叫我吗?” 楚惊鸿手足无措地站在原地,像是一个突然见到久别亲人却不知从何说起的孩子。 他张了张嘴,声音带着一丝颤抖:“云伯伯,是我,我是十三啊,天机阁的十三。” 云微然放下背上的竹篓,笑着摇了摇头:“对不住啊,我不记得之前的事了。” 楚惊鸿愣住,眼眶一下子红了:“不记得了……” “什么都不记得了吗?” “嗯。” 云微然放下背篓,坐在台阶上,很随意地拍了拍身旁的位置: “师兄说我摔坏了脑子,把自己的名字都忘了。” 楚惊鸿没有坐过去。 他瞥了一旁的凤扶摇一眼,才发现她根本没往这边看,视线紧紧盯着那扇紧闭的房门,像是要将它看穿。 他收回目光,走过去坐到云微然身边,抬头看着他,声音有些发涩: “那您与蔺百草先生,一直都在陇南?” 云微然摇了摇头:“一开始我醒来的时候,好像在江南什么地方,腿脚不便,师兄说我贪玩摔断了腿。” “后来师兄带我去了滇南,漠北等地,年初才来的陇南。” 他说这些话的时候,语气很平静,像是在说别人的事,带着一种无所谓的坦然。 楚惊鸿抿着唇,喉间像是堵了一团湿棉花。 过了好一会儿,他才哑着声音开口:“云伯伯,这些年你受苦了。” 云微然虽然不认识楚惊鸿,但总觉得眼前这个年轻人有几分亲切,像是很久以前在哪里见过。 他问:“你很早就认识我吗?” 楚惊鸿抹了一把眼泪,声音哽咽:“我小时候见过您,您还教过我武功,我的义父与您是师兄弟。” 云微然听完,朗声笑起,像是山涧里的风: “没想到,我之前还会武功呢,哈哈哈……可惜现在没有咯。” 楚惊鸿有些错愕的眨了眨眼,随后手指轻轻搭在云微然的手腕上,片刻后,他的指尖微微收紧。 内力全无,武功尽失。 他看向他,眼中满是心疼。 可云微然却是一副毫不介意的样子,反倒笑着问道: “你跟我说说,我从前是个什么样的人?” 楚惊鸿沉默了片刻,反问道:“蔺先生是如何说的?” “师兄说我从前的事,不足挂齿,不用知道。” 楚惊鸿心里明白,蔺百草是不想让云微然受刺激。 他垂下眸子,声音低了几分:“我对云伯伯也不了解,只相处过很短的时间。” “这样啊。” 云微然眼中划过一丝失望,但也没那么难过,他语气轻松道: “那算了,不知道也挺好的,说不定我过去不是个什么好人呢。” 楚惊鸿猛地抬头,声音带着一种急切的反驳: “不,您是个好人,您是个很好很好的人。” 云微然愣了一下,看着楚惊鸿那双通红的眼睛,忽然笑了。 他伸手拍了拍楚惊鸿的肩膀,“你这孩子,怎么还哭了。 楚惊鸿抹了抹眼泪,声音带着鼻音:“看到您,就想起我的义父了,他已经不在了。” 云微然沉默了片刻,语气平和:“死亡是每个人的必经之事,谁也无法逆转,你看开些吧。” “嗯。” 楚惊鸿有很多话想问,却不敢问,他怕问多了,会刺激到云微然,毕竟他的人生难得平静。 他长呼一口气,整理好情绪后,笑着问:“云伯伯能跟我说说这些年的游历趣事吗?” “好啊。” 话题很顺畅的被转移。 云微然说,他们在滇南的雨季里,踩着泥泞采菌子,吃了以后,居然疯了,看见树会说话,鸟会跳舞,过了大半个月才恢复正常。 在漠北的集市上,被一个卖瓜的女君追着跑了三条街,因为师兄带着他悄悄去人家瓜田偷了两个瓜,还抓了一只鸡。 而年初来陇南时,在山里迷了路,最后饿得不行了,被一只猴子领出了林子,但是那只猴子,偷了他们的钱包,里面装着师兄看诊赚的碎银子。 他说得眉飞色舞,语气里带着一种豁达的快活,像是那些苦难都不曾在他身上留下痕迹。 楚惊鸿听着,眼眶发热,时不时应上一句,两人像是多年不见的老朋友,有一搭没一搭地聊着。 直到后半夜,云微然才靠着柱子眯了一会儿。 楚惊鸿脱下外衣,轻轻给他披上,又回头去看凤扶摇。 只见她坐在门口,双眼一错不错地盯着门缝,虽然疲惫至极,却仍旧不愿意闭上眼睛,像是非要等一个结果似的。 楚惊鸿走过去,与她并排坐下,轻声说:“瑶瑶,靠着我歇一会儿吧,蔺先生一定能救活云影的。” 付瑶摇了摇头:“我夫君在里面生死未卜,我怎么能靠在别的男人怀里。” 楚惊鸿的眼眸暗了一下,随即又像是想通了,嘴角弯了弯,带着一丝无奈的笑意: “可我是你的外室啊,你说过要对我负责的。” 付瑶眼睛瞬间瞪大,不可置信地眨了眨:“我们……” 她压低了声音继续说道:“偷情都这么明目张胆的吗?” 这话惹得楚惊鸿哈哈大笑,笑声在寂静的夜里格外响亮: “是啊,你可不止有我一个外室呢,那个死郎中也是你的外室哦。” 付瑶这下眼睛瞪得更大了:“我如果没记错的话,刚才那个蔺先生说,那个郎中是云影的哥哥?” “对。” “也就是说,我把人家两兄弟都睡了?” “对。” “嘶……” 付瑶倒吸一口凉气,“这是什么嫂嫂开门,我是我哥的剧本,我也太牛逼了吧……” “什么?” 楚惊鸿没听懂她的话。 “没什么,没什么……” 付瑶摆了摆手,紧绷的神经放松一些后,她便累得双眼睁不开了,像是小鸡啄米一样,脑袋一点一点地往下垂。 楚惊鸿轻轻把肩膀挪过去,接住她的脸,声音放得很轻: “睡吧,睡醒一切都好了。” 付瑶靠在他肩上,呢喃着:“记得叫我……” 话没说完,呼吸便渐渐平稳下来。 楚惊鸿低头看着她,见她眉心还微微蹙着,像是连睡着都放不下心。 他微微挪动,换了一个更舒服的姿势让她靠着,目光落在她脸上,像是怎么也看不够。 第363章 他们来了 “真是累死老夫了……” 天边刚泛起蟹壳青的时候,蔺百草推开木门,一边伸着懒腰一边叫苦连天。 付瑶猛地睁开眼,几乎是弹跳着站起来,冲到蔺百草面前,声音发颤: “云影怎么样了?” 蔺百草打了个大大的哈欠,慢悠悠地回道: “死不了了。” 付瑶的眼泪瞬间掉了下来,像是绷了许久的那根弦终于断了。 她胡乱抹了一把脸,声音带着哭腔:“我能进去看看他吗?” “再等等吧,人还没醒,没啥好看的。” 蔺百草摆了摆手,又打了个哈欠:“饿死老夫了,女娃娃去给我弄点吃的吧。” 付瑶愣了一下,有些为难:“这里没什么东西吃的,而且没有调料,只有前日打的鱼,这会儿……” 几人的视线落到门外簸箕里晾着的鱼上,经过一整日的暴晒,已经散发出一股腥臭味儿,泛着不新鲜的白。 付瑶有些不好意思:“等出去以后,我一定亲自下厨,好好感谢蔺老先生。” 蔺百草啧了一声,朝不远处努了努嘴: “那边不远处,种了一小片土豆,是老夫年初的时候种的,后来林中连日大雨,就没顾上去收,现在去挖的话,应该还能挖出一些来。” 说完,他看向靠在柱子上刚刚睁眼的云微然:“师弟,你陪她去,看着点路。” “好。” 云微然点点头,拿起靠在墙边的镰刀,走在前面。 付瑶一步三回头地看着木屋,像是怕自己一走,里面的人就会出什么事。 楚惊鸿笑着朝她挥手:“别担心,云影要是醒了,我一定第一时间叫你。” “……嗯。” 付瑶这才放心地跟着云微然朝那片土豆地走去。 人走后,蔺百草随意在门口坐下,打着哈欠问道: “那女娃就是瑶光吧?” 楚惊鸿点点头:“嗯。” “那你又是谁?” “我是岑问机的养子,楚惊鸿。” “哟……原来是小木头的养子啊,都长这么大了。” 蔺百草一时间有些唏嘘,目光落在远处,像是在看一段很久远的往事: “时间过得真快啊,小木头的坟头草都几丈高了。” 楚惊鸿无奈地笑了笑:“蔺先生,您说这话,也不怕我义父晚上来找您喝茶。” “来了好啊。” “咱们师兄弟几个也是好久没聚过了,想当年……” 话未说完。 不远处忽然传来付瑶的一声尖叫,划破了清晨的寂静。 楚惊鸿脸色一变,拔腿便朝声音传来的方向冲了过去。 蔺百草也霍然起身,几步跟了上去。 绕过一片灌木丛,便见付瑶瘫坐在地上,脸色煞白。 云微然护在她身前,左臂上赫然印着两个深可见骨的牙印,暗红色的鲜血正从伤口处涌出来。 他面前的地上,躺着好几节被砍断的蛇身,还在扭动着,五彩斑斓的鳞片在晨光下泛着诡异的光泽。 蔺百草当即从兜里掏出一把雄黄,扬手撒了过去,逼退了草丛中蠢蠢欲动的其他蛇影。 他快步上前,蹲在云微然面前,取出银针,迅速封住伤口周围的穴位。 又把随身的酒葫芦打开,把烈酒倒在伤口上,之后使劲挤出毒血,直到流出的血变成鲜红色,才停下手。 楚惊鸿扶着付瑶起身。 几人回到木屋,坐在台阶上。 蔺百草一边给云微然包扎,一边皱着眉,语气带着一丝不可置信: “滇南万虫墟的绯蜃,怎么会出现在陇南?” 楚惊鸿接过话:“是那个以五毒虫为主,擅长暗杀的万虫墟?” “对。” “原来如此。” 之后,楚惊鸿简要说了他们在密林遇刺的事。 蔺百草听完,眯起眸子,看向那片还在微微蠕动的草丛,声音沉了下来: “他们来了。” - 草丛里窸窸窣窣的声音越来越近,像是有什么东西正贴着地面,朝这边涌来。 蔺百草先用药囊里仅剩的雄黄,在还未苏醒的云影和云栖鹤身边画了一个圈,以免他们受毒虫啃噬。 然后他转头看向云微然,语速极快:“把昨日采的闹羊花和醉鱼草,捣碎,快。” 云微然二话不说,抓起墙角那捆新鲜的草药,扔进木盆里,用药杵迅速捣碎。 闹羊花和醉鱼草是天然的神经麻痹药物,对冷血动物效果极强,只要浇在蛇虫身上,便会让它们肌肉僵直,无法攻击,但不会立即死去。 而蔺百草则是簸箕里那些已经发臭的鱼抓起来,捣烂,倒在屋中间,然后又一把拽过楚惊鸿。 还未等楚惊鸿问他想做什么,蔺百草便用刀划破了他的手掌让鲜血滴在上面。 “嘶……蔺师伯,你问都不问,就放我的血,是不是有点过分啊?” “嘿嘿……小伙子身强体壮的借点用用,别那么小气嘛。” 蔺百草嘴上说笑,可手上的力气一点都没小,挤的楚惊鸿龇牙咧嘴的。 他想利用这些毒虫,把操控毒虫的幕后之人找出来,否则,他们往后连睡觉都睡不安稳。 很快。 令人头皮发麻的爬行声便越来越近,像是无数细小的爪子刮过地面,刮过枯叶,刮过木板的缝隙。 毒虫毒蛇顺着门缝窗隙钻了进来,密密麻麻,五彩斑斓,让人寒毛直竖。 楚惊鸿一把将付瑶的头按进自己怀里,不让她看这令人恶心的一幕。 付瑶挣扎了一下,便没有再动,只是攥着他衣襟的手指收紧了几分。 蔺百草没有急着泼药汁。 他在等这些毒虫的领头,绯蜃。 绯蜃是雌雄两只共养的,雄蛇负责收集情报,雌蛇负责承蛊,带领其他毒虫。 想必此刻,雌蛇就在外面,等着入门的毒虫提供消息出来。 它很谨慎。 可再谨慎,也不过是一个畜生。 只有外面的雌绯蜃一直收不到毒虫的信号,等不及了便会自己进来。 血腥气和腥臭味弥漫开来,那些进屋的毒虫像是被磁石吸住一般,纷纷调转方向,朝那一处涌去,挤成一团,争相啃食。 云微然眼疾手快,抄起一旁的水缸,猛地倒扣下去,将那些毒虫尽数扣在里面。 缸底传来密密麻麻的撞击声,像是无数细小的爪子在挠着缸壁。 几人屏住呼吸,等着。 果然,没过多久,一条胳膊粗的五彩斑斓的蛇从窗户上探进头来,吐着信子,发出嘶嘶的声响。 它谨慎地停在窗沿上,像是在试探什么。 几人一动不动,连呼吸都放轻了。 那蛇在窗沿上盘桓了片刻,像是确认了没有危险,才缓缓滑下来,朝屋中间爬去。 就在它靠近的瞬间,蔺百草猛地将手中的药汁泼了出去。 绯蜃剧烈地扭动起来,尾巴拍打着地面,扬起一阵尘土,片刻后,便僵直在那儿不动了。 众人松了一口气。 楚惊鸿抄起镰刀,想砍下蛇头,却被蔺百草按住: “别急,等会儿它背后的人会来找它的。” 那些万虫墟的人太谨慎了,大约过了一个时辰左右,才从远处的林子中现身。 一共七个人,穿着暗色的衣裳,谨慎地打探着四周,缓缓朝小木屋摸过来。 他们在门外又等了半天,听到里面只有蛇吐信子的声音,才放心地推开门。 门被推开的瞬间,蔺百草手中的银针飞出,一击毙命。 为首那人连声音都没来得及发出,便直挺挺地倒了下去。 新仇旧恨叠加在一起,接下来便是杀戮时刻。 万虫墟的人武功平平,胜在卑鄙,惯用毒虫偷袭,否则藏汐阁的众人也不会不敌。 可此刻没了毒虫的依仗,他们便像是失了爪牙的野兽,在蔺百草和楚惊鸿手下,一个接一个地倒下。 云微然守在门口,握着镰刀,护着床上的云影和云栖鹤,以及角落里,紧紧攥着拳头,嘴唇抿的发白的凤扶摇。 不多时,木屋安静下来。 几具尸体横七竖八地躺在外面空地上,空气中弥漫着血腥气和草药汁的味道。 “哎哟……累死老夫了,小娃娃,你把这些尸体处理一下吧……我的老腰啊……” 楚惊鸿微微喘着气道:“蔺师伯,我这胳膊可是为了救你徒弟差点被拽掉了呢,你就这么使唤我呢?” “啧,这不是还没掉吗?”蔺百草不以为意的撇撇嘴: “要是掉了,老夫保管给你接上,去吧去吧,这血淋淋的看着真恶心……” 楚惊鸿无奈的笑笑:“……哎。” “对了,别忘了搜一搜他们身上有没有银子啊,不然出了林子要被饿死了。” “行。” 楚惊鸿拖着尸体的腿,将人拖到草丛那边,然后象征性的翻了翻,还真在他们身上长到几张银票。 然后又在一个身材矮小的头目身上,摸出一块暗色的令牌,上面刻着一条盘踞的毒蛇。 他眯起眼,将令牌收进怀里。 等把所有尸体都拖过来以后,看了看风向,然后一把火点燃了周边的杂草和尸体。 做完这一切后,时间已经来到了午时。 几个人饿的饥肠辘辘,但是却没有一个人有胃口。 因为蔺百草当着几人的面,活剥了蛇皮,取了蛇胆,说是绯蜃的蛇胆可入药,炼制败毒丸。 随后,又用匕首片下蛇肉,放进瓦罐里,说要给大家做蛇肉羹吃。 几个人频频打哕,连连摆手。 楚惊鸿最先逃出木屋,倚着柱子干呕,然后便听见一阵匆忙的脚步声朝他们跑来。 “有人来了。” 此话一出,所有人的神经都立马绷了起来。 可当草丛那边传来熟悉的声音时,楚惊鸿紧绷的神经便立刻松弛了下来。 他转头对其他人说:“放心,是自己人。” 然后刚转过头来,便被冲出来的男人扑了个满怀。 “主子……呜呜呜……我还以为再也见不到你了……” 楚惊鸿嗤笑一声:“每次都是事儿摆平了,你来了,老子养你一场,就是为了等你给我收尸的是吧?” 邬临跪在他面前,将他的双腿抱的紧紧的: “主子你打我吧,你踹我吧,都是我来晚了……是我没用……是我没用……呜呜呜……” 楚惊鸿居高临下的打量着邬临,他肉眼可见的地方,全都是伤口,他说: “别以为你受伤了老子就不舍得打你了。” 邬临哭的很大声:“主子你打吧,是我没用,是我没保护你,你打死我吧……” 楚惊鸿扬起手,又轻轻落下,放在邬临的头顶上,抚摸着他的头发,声音染上了一丝哽咽: “你还活着,真是太好了。” “这顿打……我给你记着。” “哎!” 邬临高兴的抹了两把眼泪,然后又转身一瘸一拐的朝着草丛那边跑去,把那边早就急的不行,但行动十分困难的莫鸢给扶了出来。 蔺百草看到又来了两个伤患,嘿嘿一笑: “你俩喝汤不?” 邬临挠了挠头,问:“什么汤?” 蔺百草一本正经的回道:“补汤,大补。” 第364章 醒了就好 云微然实在咽不下去蔺百草炖的大补汤,于是便打算去附近的林子里摘些果子充饥。 楚惊鸿不放心,让邬临跟着去了。 莫鸢站在门口,眉头紧皱的看向凤扶摇,随后回头轻声问楚惊鸿: “公子,殿下的失忆之症,何时才能恢复?” 楚惊鸿摇了摇头,这两日来,他都没空思考这个问题,当即便去问蔺百草。 “蔺师伯,瑶瑶的失忆之症,您有办法吗?” 蔺百草正靠在廊柱上打哈欠,眼皮都懒得抬一下: “小问题,等出了林子就好办了。” “当务之急是让老夫好好睡一觉,累死了都……” 话没说完,他便扯过一旁的草帽往脸上一盖,躺在木屋外的走廊上,不一会儿便响起了均匀的鼾声。 楚惊鸿无奈地朝莫鸢摊了摊手:“只能等等了。” 话罢。 他看向凤扶摇,只见她坐在床前的地上,紧紧握着云影的手,一言不发。 太阳渐渐偏西。 云栖鹤缓缓睁开双眼,他身子发虚,眼前一阵眩晕,这是典型的失血过多的现象。 他缓了一下,偏头去看云影,人还没醒。 他的视线又挪到全神贯注看着云影的凤扶摇身上,轻声唤道: “阿瑶。” 付瑶从楚惊鸿那里听说了他也是自己外室的事,此刻脸上稍微有些尴尬。 她张了张嘴,只说了句:“你没事就好。” 便再无其他。 云栖鹤见她还没想起自己,微微叹了一口气,没有再说什么,他大夫,能理解她的状态,倒是没有太过难受。 楚惊鸿听到动静走进来,看到清醒的云栖鹤,轻笑一声揶揄道: “小爷差点就能独得恩宠了,真是可惜啊。” 云栖鹤唇角扬了扬,没有接话。 楚惊鸿上前将他扶起来,慢慢走出去透气。 这木屋里的气味实在难闻,血腥味、药味、蛇虫的腥臭味混在一起,待久了让人忍不住作呕。 没过多久。 云微然和邬临带着一背篓野果回来,果子酸涩,但好歹能填肚子。 几人勉强充饥后,天色便暗了下来。 - 红日初升。 第一缕阳光穿过窗缝,落在云影的眼皮上,像是一只温柔的手,轻轻将他唤醒。 他的眼珠在薄薄的眼皮下微微晃动,像是做了一个很长的梦,正挣扎着从梦境深处浮上来。 视线模糊了好一会儿,才慢慢聚起焦距。 入目是低矮的房梁,和一片温暖的光。 那光落在他脸上,带着清晨独有的温度,不灼人,却暖融融的,像是有人替他盖了一层薄薄的暖纱。 他原以为,自己不畏死亡,了无遗憾。 可如今,阳光落在他身上,他还能感觉到光线的温度,还能听见窗外鸟雀的叫声,还能闻到不太好闻的气息。 而且,他还能感觉到掌心里那只温热的手。 他忽然觉得,活着真好。 云影流下眼泪,为自己的劫后重生而高兴。 他动了动手指,将付瑶握得更紧了一些。 付瑶像是感觉到了什么,睫毛颤了颤,缓缓睁开眼。 她迷迷糊糊地抬头,对上他的目光,愣了一瞬,随即眼眶猛地红了。 “你醒了?” 她的声音带着一丝沙哑,又轻又低,生怕自己做的是一个梦,又不确定的再次问了一句: “你真的醒了?” 云影看着她,嘴角弯了一下,声音很轻: “嗯,醒了。” 付瑶的眼泪一下子涌了出来,她随手抹了一把,激动道: “醒了就好,醒了就好!” “我就说呢,怎么能刚有个好看的夫君,就要当寡妇呢。” “哎?这话可不是这么说的。” 楚惊鸿立马接过话道:“你又不止一个夫君,还有我和死郎中呢。” 付瑶听到这话,破涕为笑,脸上露出一丝尴尬和羞涩。 云栖鹤没有说话,他看向云影,心里觉得,血缘真的是很奇妙的一件事。 从前,他便觉得云影有些莫名亲切,还以为是爱屋及乌的缘故,可没想到,他居然是自己的亲弟弟。 想到第一次见面时,他差点随手杀了他,心中不禁一阵后怕。 果然一切冥冥之中自有天定啊。 蔺百草被几人的对话吵醒,他打了一个哈欠:“你们这些小娃娃,精神头是真好啊。” 付瑶连忙问道:“蔺先生,云影现在应该是无事了吧?” 蔺百草坐起身子,伸了个懒腰道:“既然醒了,那便说明撑过去了,让老夫再把个脉看看。” 付瑶连忙给蔺百草让了位置,退到一旁,攥着指尖,屏息等着他把脉的结果。 片刻后。 蔺百草松开手,语气平淡:“性命无忧了。” “不过日后左腿会有轻微的不便,不影响走路,只影响轻功。” 付瑶听完,悬了许久的心终于落回肚子里,眼眶一热,差点又掉下泪来。 性命无忧了,云影真的可以活下去了。 可云影听到这个答案,却沉默了很久。 他低头看着自己那条左腿,目光暗了暗,声音低得像是从喉咙里挤出来的: “身为一个暗卫……若连轻功都施展不了,还有什么用……” 付瑶紧紧握着他的手,蹲下身,平视着他的眼睛,语气认真: “谁说暗卫就一定要会轻功了?” “你还会打鱼呢,你打鱼可厉害了,一打一个准,以后我负责赚钱养家,你负责打鱼做饭,咱们照样过得很好。” 紧接着,她又补了一句:“而且,你活着,比什么都重要。” 原本正伤感的时候,楚惊鸿却突然没忍住,噗嗤一声笑了出来,吊儿郎当地靠在门框上,冲云影挤了挤眼: “你就待在府中,给瑶瑶生孩子、带孩子也挺好的。” “到时候我们几个的孩子,你都能带,保准让你忙得脚不沾地,哪还有功夫想什么轻功不轻功的。” 此话一出,屋内的人都笑作一团,只有云影脸颊红透了,想躲进被子里。 第365章 赶到同谷 几人又在木屋休整了一日,待几人都恢复了些气力,才朝着山林外走去。 山路崎岖。 蔺百草走在最前头开路,嘴里叼着一根草茎,时不时回头朝众人催一句: “走快些,天黑前得赶到同谷。” 两日后,一行人终于抵达同谷。 这是一座小城,街道上行人不多。 楚惊鸿用从万虫墟刺客身上搜来的银子,带着几人住进了一家还算干净的客栈。 要了几间房,又让小二烧了热水,几人轮流洗漱了一番,才算真正缓过一口气。 安顿下来后,蔺百草便拉着云微然上街买药材。 他们这一行人伤患不少,所需要的药材不是小数目。 几人把身上能当的东西全都当了,连邬临脖子上戴的那枚不算值钱的羊脂玉都摘了下来,才勉强凑够药材钱。 客栈内。 云栖鹤按照蔺百草的吩咐,将配好的药材逐一倒入浴桶中。 热水腾起一片白雾,药香在雾气中弥漫开来,带着一股苦涩又温厚的气味。 他伸手试了试水温,又添了一瓢热水,才朝付瑶点了点头: “可以了。” 付瑶抿着唇,对他说:“你先出去。” 云栖鹤眸子一暗,微微叹了口气,还是走出了房间。 云影也杵着拐杖想离开,却被她喊住。 “云影,你别走。” “……瑶光殿下,属下……” 付瑶皱眉,上前拽住他的手腕:“我不管你之前是什么身份,或者我恢复记忆后,你是什么身份。” “但此刻,你是我的夫君,你得留下来陪我。” “……是。” 云影应下,声音却低得像是从喉咙里挤出来的。 看着她搬来一张椅子,放在浴桶旁,体贴的让他坐下。 他的目光落在她脸上,心里却像是翻涌着一锅滚水。 他是她的夫君。 这个谎,是他趁她什么都不记得的时候,偷偷编造出来的。 他贪心地以夫君的名义,偷来了这几日独属于他的温柔。 可如今,她快要恢复记忆了,她很快会想起一切,想起自己是谁,想起他又是谁。 到那时,她还会这样看着他吗? 还会这样牵着他的手,说“你得留下来陪我”吗? 他该在此刻告诉她真相的。 他该说,我不是你的夫君,我只是你的暗卫,只是你犯了瘾症时,随手拿来用的工具。 可话到嘴边,又咽了回去。 他舍不得。 舍不得她此刻看着他的目光,舍不得她握着他手的温度,舍不得这偷来的、短暂的、像是梦一样的时光。 虽然这个谎,迟早是要被拆穿的。 但能以“夫君”这个身份多存留一刻,便多存留一刻吧,至于等她想起一切之后,该打该罚,他都认了。 付瑶不知道云影的心理活动,她站在屏风后面,褪了外衣,只剩下一条亵裤和肚兜,然后小心翼翼地坐进浴桶里。 热水没过肩头,药汁浸着皮肤,带着一阵细密的刺痛,像是无数根细针在轻轻扎着。 她攥着桶沿,咬着唇没吭声。 做完一切后,才开口朝着外面轻声道: “云大夫,可以进来了。” 外面静默了一瞬后,云栖鹤才推门进来,沉静的眼眸里看不出什么情绪。 他径直走到浴桶旁,在一旁守着,时不时往桶里添一勺药汁,又伸手探一探水温,确保始终保持着合适的温度。 药汤的颜色从浅褐渐渐变深,像是茶叶泡久了,慢慢沁出厚重的色泽。 付瑶靠在桶壁上,起初还觉得有些刺痛,泡久了便渐渐习惯,甚至觉得那股温热正一点点渗进骨头里。 两个时辰过去,她的皮肤被泡得发白起皱,指尖的皮皱得像泡发了的豆皮。 她有些害怕地抓着云影的手,眼睛如惊鹿一般,看着脸色淡然的云栖鹤。 她不知道自己失去的记忆都是什么,此刻内心十分紧张,只有一个相对熟悉的云影,能给她一点安全感。 付瑶瘪了瘪嘴,看向云影:“还要泡多久?” 云影也不知道,他看向云栖鹤问:“云大夫……还要泡多久?” 云栖鹤抿唇,回看他二人一眼。 他不知道自己的身世,师父也没告诉他,所以他也没告诉云影,自己是他的亲哥哥。 突然多出一个亲人的感觉,太奇怪了,他有些不适,还没做好心理准备。 他说:“等师父回来。” 云影点点头,随后轻轻拍了拍付瑶的手背,声音温和: “别怕,我们都在。” - 傍晚时分。 蔺百草才与云微然驮着两大包药材回来。 一进门便喊累,灌了一壶茶,才缓过气来。 随后进房间里,给泡在浴桶里的付瑶把脉。 “嗯……不错,药性渗透的差不多了,出来吧,该办正事了。” 付瑶从浴桶里爬出来,换了一身干净的衣裳,然后跟着云栖鹤来到另外一个房间,躺在干净的榻上。 她看着蔺百草从药包里取出几根银针,又取出一把小刀,在烛火上烤了烤,心里有些发怵。 “丫头,别怕。” 蔺百草拿出一张潮湿的帕子,盖在付瑶的鼻尖。 “深呼吸,睡一觉就好了。” 付瑶按照他说的做,深呼吸几次后,便渐渐合上了眼皮,进入了昏睡状态。 蔺百草的手法极快,银针落穴,小刀轻划,几乎没有多余的停顿。 他先在她后脑的淤血处扎了几针,又划开一道小口,放出暗色的瘀血,随后将捣碎的草药隔着纱布敷上去,用布条包扎好。 整个过程不到一炷香的时间,付瑶昏睡间,只觉后脑一阵温热,像是有什么堵着的东西被疏通开了,之后彻底失去了意识。 蔺百草做完手术,净了手,走出门来,对云微然和莫鸢、邬临吩咐道: “守在门口,别让人进去打扰她。” 三人应下后,便提起精神守在了门口。 之后,蔺百草去了隔壁,给云影行了一遍针灸,疏通他腿上淤积的经脉。 行完针灸后,眼见几人都望着他,目光里带着各自的心事,便叹了口气,在凳子上坐下: “老夫知道,你们都好奇当年的事。” “也罢,长夜漫漫,便给你们讲一讲吧。” 第366章 当年。 当年。 云微然安排好一切,从边疆离开时,在入京的路上,遇到了两个奄奄一息的孩子。 一个约莫四五岁,一个约莫两三岁。 若他撒手不管,不出一日,这两人便会暴尸荒野。 他于心不忍,便带着两个孩子去了药王谷,想让他的师兄蔺百草收养照顾。 “什么?两个都给我?不行不行……” 蔺百草头摇的跟拨浪鼓一样,“这俩娃娃估计连筷子都不会拿,我还得一勺一勺的喂,不行不行,养不了……” “你不是入宫么,宫里那么多伺候的人,养两个娃娃肯定不在话下。” 云微然无奈笑笑:“师兄,你又不是不知道,宫中凶险,这两孩子若跟着我,少不了吃苦头。” 蔺百草瞪了他一眼:“吃苦头也是你自找的!” “你做啥勾当不好,非要去给朝廷当走狗,现在还把自己都搭进去了!” “师兄……过分了啊。” 云微然给他倒了杯茶:“当今女帝是有大才之人,她心地仁德,处处为百姓着想,我们期待的乱世很快就能结束了!” “百姓生活富足安稳,不再饱受战乱之苦,不正是我们所期盼的吗?” “谁期盼了!” 蔺百草撇撇嘴:“就你把死鬼师父的话听进去了,关我何事……” 云微然又劝:“你也不考虑成家,就当是养个孩子以后替你养老送终吧。” “师兄啊……帮帮忙?” “呸呸呸,臭小子,我还年轻着呢!” 蔺百草哼了一声:“就算要养老送终,也要你给我送!师兄这些年,可没少给你的那些人免费看伤。” “好,只要我不死在师兄前头,就一定给师兄养老送终。” 蔺百草认真打量着两个孩子,只见老大性子沉稳,虽然害怕但强忍着没有哭。 可老二却紧紧的抱着云微然的腿,哇哇大哭,吵得他头皮发麻。 “就这个了,这个话少,我喜欢。” 云微然笑:“师兄话这么多,要个话少的,岂不寂寞?要不就把两个都留着,在这深山中多陪您解闷儿。” 蔺百草坚决不同意。 他说:“你如今有了身孕,不打算给肚子里的孩子培养一个心腹吗?我瞧这孩子根骨不错,是个练武的好苗子。” 云微然有些诧异的看着他,“师兄,你都学会隔空把脉了?” 蔺百草嘁了一声:“你当江湖上人家喊我‘神医百草先生’,是浪得虚名的?” “师兄自然是名副其实的。” 云微然叹了口气:“可这么小的孩子,便当成暗卫进行培养,会不会对他有点太残忍了?” “只要你别苛待他,折磨他,有什么残忍的。” 蔺百草拍了拍他的肩膀:“这年头,有多少孩子被活活饿死,他能有一口饭吃,有片瓦遮头,算什么苦。” “是,师兄说得对。” 云微然笑着摸了摸小腹,“是我多愁善感了。” “行了,给这俩小子取个名字吧。” “嗯?……他现在跟着你了,应该你取吧?” “不行不行,我这姓太难写了,我都怕到时候孩子学不会写自己名。” 蔺百草嘿嘿一笑:“反正是你捡回来的,就跟你姓云吧,云字儿多好写啊,他明个儿就学会了。” “师兄你啊……” 最终,两兄弟的名字被定下。 老大叫云栖鹤,老二叫云影。 - 听到这里,云影猛地抬头,瞳孔骤然收缩,像是听到了什么不可置信的话。 他盯着云栖鹤,目光里满是震惊与茫然,嘴唇微张,却一个字都说不出来。 他以为自己这辈子都不会知道自己的来处了。 可现在,他居然凭空多了个哥哥? 蔺百草看着发蒙的云影,补了一句: “若不是阿鹤险些把自己一身血放干,你这条命,老夫都从阎王手里抢不回来咯。” 云影张了张嘴,又闭上,又张开,像是想说什么,却怎么都找不到自己的声音。 他眼眶发热,喉头哽咽着从喉间挤出一个字: “……哥。” 其余感谢的话,再也说不出来了。 云栖鹤看着他,目光里带着一种沉淀的温柔,他轻轻弯了一下嘴角: “……嗯。” 房间静寂了一瞬后,楚惊鸿才开口问道: “当初,我在天机阁看到的那条关于云伯伯死亡的消息,是怎么回事?” “还有,他为什么会带着瑶瑶出宫啊?” “不知道。” 蔺百草耸了耸肩,“他们父女二人为何出宫,只有他们自己才知道了。” “老夫只知道,原本说好了让小师弟给我养老送终的,结果差一点,他就走在我前头了。” 那天,蔺百草正给云栖鹤泡药浴,突然收到了云微然的飞鸽传书,上面只有四个字: 速来扬州。 那是他潦草间留下的笔迹,笔锋凌乱。 他猜测,这个向来肆意的小师弟,应该是遇到了难处。 于是带着云栖鹤,马不停蹄地赶到了扬州边界。 可谁料日夜兼程赶来之时,却见到了血肉模糊、只剩一口气的云微然,和已经疯了,宛如木偶的凤扶摇。 岑问机也是在收到同样的求救信后赶来的。 两师兄弟汇合后,便借用易容术混进了队伍,想伺机救出他们父女二人。 可那些人看管严密,一时间无处下手。 有人问:“为何不直接杀了,一了百了多省事?” 另一个人,学她主子的声调,装腔作势地回道: “她不是说爱他吗?本君倒是要瞧瞧,他没了那张妖艳的脸,又被别的女人践踏过,她还爱不爱了! 本君不杀他,本君要让她视他为耻,要她后悔这么多年来对本君的轻视!要让她难以忍受之后,亲手杀了他…… 本君要让她知道,这个世上,只有本君才是与她相配并肩之人,只有本君与她的孩子,才配登上那九五之尊之位!” 其余人哄笑一团,纷纷说着学得真像。 又说:“吃醋的男人太可怕了,哪怕是这世上身份最尊贵的男人。” 后来,在即将到行宫的时候,守卫松懈了。 岑问机寻了个机会,易容成看守的人,把云微然偷了出来,又杀了一个身形相近的男子,易容成他的模样,造成死亡的假象。 之后,又在天机阁的信息册上,添上了一笔云微然的死讯。 至此,他便从这个世界上消失了。 “后来呢?” 蔺百草长长地叹了一口气:“后来,老夫便留在了江南。” “一是因为小师弟的伤太重,不能长途跋涉,二是因为瑶光那丫头的失魂症。” “小师弟伤得重,我下的药也重,他身心双重受创,导致他的记忆发生了错乱。” “我便想,既然都是痛苦的记忆,那不如都忘了吧,于是我用金针封了他的记忆,告诉他,是因为他贪玩摔断了腿。” “至于瑶光丫头,本想着把她一起带走,可行宫守卫森严,实在是没法子,只能尽全力医治后,让女帝的人带她回宫了。” 说到这里,屋内又是一阵死寂。 烛火跳了一下,像是也在听着这个故事。 “我花了三年的时间,才治好小师弟的腿,之后,又为了治他脸上的伤,去了滇南找蛊医。” 楚惊鸿听到这里,连忙追问:“师伯,您瞧瞧我,可还有救?” 蔺百草看了他一眼:“只要不是耽误太久,就有的治,当初若不是在江南耽误那么久,小师弟的脸上也不会留下浅疤。” 楚惊鸿听完,心里隐隐激动起来。 云微然耽误了三年,都能治好,现在脸上的疤痕若不是离得近,都看不出来。 那自己脸上的这道疤,是不是也能治好? 云栖鹤沉声道:“现如今,阿瑶即将记起来了,可云伯伯却全都忘记了……” 此话一出,几人不约而同地看向窗外那扇紧闭的房门。 蔺百草长长地叹了一口气: “造化弄人啊……” 第367章 活着真好 窗缝里漏进一线灰白的天光,照在凤扶摇的眼皮上,她眉头微蹙,想睁眼,却怎么也睁不开。 随即,后脑传来一阵胀痛,那些破碎的画面便像潮水一般涌来。 一阵混乱的恍惚后。 凤扶摇看见一座巍峨的宫城,红墙金瓦,在日光下刺得人睁不开眼。 她看见年幼的自己穿着一身小小的锦袍,被一双温暖的大手抱在怀里。 那双手的主人低下头,朝她笑,还伸手去挠她的下巴,逗的她咯咯笑个不停。 那是一张很好看的脸,五官肆意张扬,眉眼却温润柔和,像是春日里初融的雪。 “……爹爹。” 她泪流满面,跑到云微然面前去叫他,去跟他挥手,却发现自己根本发不出任何声音,他也看不到自己。 云微然抱着年幼的她,去御花园采了一把荷花回去插瓶,一边走,还一边教她唱歌。 凤扶摇就在他们身后,像个幽魂似的静静的跟着。 两人回到听竹轩后不久,前任惊澜卫的统领魏支川便来了。 他神色匆匆,像是遇到了非常紧急的事情。 “云侧君,江南百八里加急信件。” “何事?” 云微然一边问,一边拆开信件,上面写着: 江南水患,灾民被挑拨发生暴乱,废王凤临珩意图谋反,女帝下落不明。 “陛下失踪了?” 魏支川单膝跪地,垂着头:“属下不知,此信乃是陛下此行出去赈灾时,随行的惊澜卫传回的。” 云微然皱眉:“此事可告知君后和上官大人?” 魏支川回:“属下不敢擅自做主,若陛下失踪的消息走漏,恐引起朝局动荡。” “陛下临行前说,若有任何关于朝局之事,一定要第一时间告知云侧君。” “属下以为,西北刚刚平定,此时绝不能乱。” 凤扶摇听到这里,连忙冲到云微然面前疯狂挥手嘶喊: 不!爹爹!他骗你的,他是叛徒!你不能去,你不能去…… “你说的对。” 云微然在听竹轩中来回踱步,脸上满是担心的神色,不过片刻便想好了对策。 “扬州不算远,我带着藏汐阁的人去寻找陛下。” “属下同去。” “不成,你身为惊澜卫指挥使,得留下来监察百官,以免有心之人趁陛下不在的时候,闹出乱子来。” “侧君说的是,那三殿下是留在宫中,还是……” “这……” 云微然看着年幼的凤扶摇,心中不忍,却也不想让她受长途奔波,便狠心说道: “送到君后身边吧。” “不要!爹爹……我不要去,我不要去……” 年幼的凤扶摇哭闹不止,云微然只好蹲下身子耐着性子哄她: “君后对你视如己出,每次都给你很好吃的糕点,你就去他那里待几天,爹爹很快就回来好不好?” “不要!我不去……父君他、他一点都不好。” 年幼的凤扶摇搂着云微然脖子不撒手,抽泣着小声说: “父君他、他跟灵腾姑姑说、说我是小贱人……” “瑶瑶……” “真、真的,我没骗爹爹……” 凤扶摇想起来了,年幼的时候,景修言总是以一副端庄大度的样子示人,连一丝一毫的刻薄都不会露出来。 可他背地里,却一口一个‘小贱人’的叫自己。 为了降低女帝和她父亲的戒心,让他们相信自己是真的没有任何嫉妒之心,还联合景氏朝臣上书,要把藏汐阁纳入朝廷编制,还要给云微然抬位份。 虽然这两件事,被云微然以‘江湖人士不受约束’以及‘不在乎位份’拒绝了,但他却承了景修言的情。 在景修言的刻意交好下,二人甚至一度在宫中,成为了把酒言欢的好友。 …… 最终。 云微然还是选择相信凤扶摇的话,相信了景修言内心深处对他们的恶意,带着她一起出了宫。 可去藏汐阁驻地的路上时,他发现有人跟踪自己,而且人数还不少。 他越想越不对。 若女帝失踪了,那她身边的惊澜卫又怎么会传信来? 真是关心则乱,这么明显的马脚,他居然一时间没有发现。 瞬间,云微然便想明白了,有人要利用自己引路,想趁着女帝不在,把藏汐阁的人一网打尽。 想清楚这一点后,云微然便带着凤扶摇跟那些人兜圈子。 他带着她去坐船,去看琼花,去买糖葫芦,买小面人,还买了一只会吱吱叫的竹蜻蜓。 然后利用游玩时间,找了个不起眼的人,去给周砚等人送了个信。 上面只有一个字:散。 或许是那背后之人,发现了自己被他耍着玩,便彻底露出了真面目。 云微然与凤扶摇开始被追杀,从京都到洛阳又到宋州、汴州…… 后来,父女二人,便去了蜀地——天机阁。 在那里,云微然得知,江南有民众暴乱是真事,但女帝并未下落不明。 于是,他们便在天机阁待了三个月。 直到江南再次传来消息,女帝遇刺,身受重伤,担心不已的云微然便带着凤扶摇踏上了去往江南的路。 他低估了景修言对他的恨意与耐心。 那群人居然丧心病狂的在通往扬州的必经之路上,苦等三个月,拦截一切信息,然后刻意制造假消息,引君入瓮。 云微然输在了对女帝的爱上。 不论凤扶摇多么恐惧,多么不愿意,她终究还是看到了那一日。 “不……不要……不要……爹爹……” 她惊恐,害怕,恶心,想逃出这个场景,却怎么也逃不出去…… 眼前又是一阵刺白后,她看到一个人悄悄的把云微然背出了囚牢,然后旁边躺着一个与云微然长得一模一样的人。 “爹爹……原来你没死……真是太好了……” 再后来。 她便看到一个痴傻的自己,日复一日的被扎针、灌药。 直到有一日,那个男人带着一个小男孩,低头在她耳边说: “你爹爹醒了……” 她哇的一声哭出来以后,便再也没有见过他们了。 再再后来,便是回宫后,浑浑噩噩的时光。 …… 日头升得老高,阳光透过窗棂斜斜地落进来,正照在凤扶摇眼皮上,隔着薄薄的眼皮也能感觉到一片灼目的亮。 凤扶摇下意识皱了皱眉,偏了偏头,像是想躲开那道光,可那光却不依不饶地追着她。 她抬起手,遮在眼前,指缝间漏进几缕金线,晃得她眯起眼来。 她缓了好一会儿,才慢慢适应了那片明亮,缓缓睁开眼,视线由模糊渐渐聚拢。 “瑶瑶……” “殿下……” “阿瑶……” “丫头……” 各种称呼接踵而至,像是怕她听不见似的,争先恐后地涌进她耳朵里。 她不知道扶了谁的手,缓缓坐起身来,视线从一张张脸上扫过。 云栖鹤,楚惊鸿,云影,邬临,莫鸢,还有蔺百草,和站在最后面的…… “爹爹?” 她眨了眨眼,又眨了眨眼,目光定在云微然脸上,像是被钉住了一般。 凤扶摇以为自己还做着梦,赤脚下地,扑进云微然怀里,紧紧抱住他,哭喊着: “爹爹,爹爹……” 云微然一脸茫然,想说自己不是她爹爹,但看她哭得肝肠寸断,又不忍心打断。 他犹豫了一下,抬手一下一下地摸着她的头发,声音温和地安慰道: “做噩梦了是吧?没事了,没事了,不怕啊,醒来就好了。” 凤扶摇哭了好半天,才惊觉这梦太真实了,湿咸的眼泪,轻柔的抚摸,还有温暖的阳光。 她缓缓从云微然怀里抬起头,看向其他人,像是还不确定似的问道: “我不是在做梦?” 楚惊鸿眼眶泛红,抬手擦了一下眼泪,脸颊微微侧着,声音带着鼻音: “你打我一巴掌,若是手疼,便不是在做梦。” 凤扶摇听到这话,没忍住,噗嗤一下笑出声来。 她抬手抹了一把眼泪,又回头看向云微然: “可爹爹你……” 云微然笑了笑,说:“若真有你这么漂亮的闺女,我肯定很高兴,只可惜啊……我不是你爹爹。” 凤扶摇张了张嘴,想说什么,可一旁的蔺百草却微微摇了摇头。 她明白了。 他爹爹应该也是失忆了。 想到梦里的那些事,她把到嘴边的话又咽了下去。 活着比什么都重要,哪怕不记得自己了,也没什么大不了。 她强忍着眼泪,声音带着一丝沙哑:“是,是我认错人了。” “您与我爹爹很像,一时间情不自禁了。” 云微然看着她,目光带着几分温和:“没关系,我也觉得你很亲切呢。” 蔺百草嘿嘿一笑,插嘴道:“既然如此,不如你收她当义女吧。” “反正你也不能生了,收个义女,以后给你和我养老送终。” 云微然尴尬地推了蔺百草一把:“师兄你真是一点正形都没有……我怎么能……” 话未说完,凤扶摇便跪在云微然面前,双眼含泪,行了叩首大礼: “父亲在上,请受女儿一拜。” “这……哎呀,师兄说的玩笑话,你快起来,快起来,这使不得啊。” 云微然连忙伸手去扶她。 凤扶摇却不肯起身,泪如泉涌:“我父亲……去世得早,您与他长得极为相似,若您愿意收下我这个女儿,我定侍奉您与蔺先生终老。” “这……” 云微然看着几人,又尴尬又高兴,搓了搓手。 “我、我这白得一个女儿,那还有什么不愿意的啊……好孩子,快起来吧。” 凤扶摇却仍跪着,转头让楚惊鸿端了杯茶来,双手捧着,举到云微然面前: “父亲,请喝茶。” “不用如此隆重,叫、叫义父就行。” 凤扶摇摇摇头,仍坚持道:“父亲,请喝茶。” 云微然看着她,心里又酸又暖。 他不傻。 怎么会有人见到陌生人第一面,就这么郑重地要认亲呢? 不出意外的话,他真的是她的父亲,只不过是他忘了。 他想,自己的过去应该很是不堪的吧,才会让所有人都闭口不提。 忘了也好,一切都能重新开始。 他接过茶,抿了一口,然后扶起凤扶摇,说:“我便与你夫君一道,叫你瑶光了。” 凤扶摇差点没忍住情绪,她“哎”了一声,站起身来,任由云微然给她擦掉高兴的眼泪。 蔺百草在一旁也抹了抹眼泪,吸了吸鼻子:“真感人啊,要是我也有个闺女就好了。” 凤扶摇仰着脸,冲蔺百草喊了一声:“义父。” “哎!” 蔺百草一拍大腿:“哎呀,老夫也是有闺女的人了。” “您对我和爹爹有再造之恩,请受我一礼。” “哎哎哎……” 蔺百草一把扶住她:“你刚醒,别老行礼,身体重要,头就不磕了,给老夫也敬一杯茶来。” “应该的。” 楚惊鸿极有眼色的又倒了一杯茶来,凤扶摇接过,然后递到蔺百草手上。 他笑眯眯的喝下这杯茶后,然后开口说道: “好了,小师弟昨夜守了一夜,该去休息了,瑶光丫头也好好歇着,刚醒没多久,别累着了。” 凤扶摇点了点头,然后目送二人出去,目光紧紧的跟着云微然挪动,直到他进房间后才收回视线。 房间内。 云微然躺在榻上,看着房顶,心里酸酸的。 虽然他什么都想不起来,但那种血脉相连的感觉,像是刻在骨头里的,怎么也抹不掉。 “师兄。” “嗯?” “瑶光是我的女儿吧。” 他没有用疑问的语气,而是陈述一种事实。 蔺百草沉默了片刻,轻轻应了一声: “嗯。” 云微然得到肯定的回答后,轻笑了一声: “真好。” 他闭上眼,嘴角带着高兴的笑意,很快便睡着了。 第368章 温情时刻。 凤扶摇收回视线,还未转身,一个温热的身子就紧紧的贴了上来。 不用回头,便闻到他身上那股熟悉的沉水香味儿。 楚惊鸿将下巴搁在她肩头,声音闷闷的,带着哭腔: “瑶瑶……你没事了,真是太好了。” 凤扶摇任由他抱着,抬手轻轻拍了拍他放在自己腰间的手,声音带着几分宠溺的笑意: “别哭了,我这不是没事吗?” “听到你说不记得我了,只要你夫君,我心都碎了。” 楚惊鸿的声音闷在她颈窝里,滚烫的眼泪也悄悄滑落钻入她的衣领,像是要把这几日的委屈全都倾泻出来, 话音一落。 身后传来一声闷响,是拐杖倒地的声音。 两人回头一看,只见云影脸上满是羞愧,正艰难地往下跪,一条腿撑不住身子。 他低着头,声音发沉:“瑶光殿下,属下知罪。” 凤扶摇连忙几步上前,一把扶住他的胳膊,语气里带着急: “跪什么,腿是真不想要了?” 云影抬起头,眼眶泛红地看着她,声音发颤: “瑶光殿下……您不怪我?” 凤扶摇抬手,轻轻擦去他脸上的泪,动作十分温柔。 她看着他,问:“怪你什么?” “怪你命都不要跳崖救我?” “怪你强忍着腿伤,不惜舍掉一条腿背我走了几天几夜?” “还是怪你骗我去找大夫,然后怕尸体吓到我,一个人爬进草丛里静静等死?” 云影的眼泪掉个不停,声音哽咽得几乎听不清: “怪我……骗你说,是你夫君……” 凤扶摇捧起他的脸,让他看着自己的眼睛,认真道: “你是。” 云影像是被什么击中了一般,整个人僵在原地,不可置信地看着她,像是听到了什么不敢相信的话。 凤扶摇身子微微前倾,在他脸颊落下一个吻。 “等一切安定下来,我会给你一个名分。” 云影咬着唇,眼泪大颗大颗地往下掉,终于忍不住哭出声来,喜极而泣。 他像是个终于得到糖的孩子,又哭又笑,然后回头看向云栖鹤,高兴地想跟他分享: “哥!” 云栖鹤背对着大家,肩头微微耸动,极力的忍着情绪。 凤扶摇走过去,从身后搂住他的腰,声音带着歉意: “对不起,阿鹤……” 对不起,我忘了你。 对不起,我叫你‘云大夫’。 对不起,让你担心又让你伤心。 云栖鹤转过头,眼眶红着,声音沉沉的,带着哽咽: “以后,不要再忘记我了。” 凤扶摇吻落他的泪:“我答应你,再也不会忘记你。” 楚惊鸿在一旁抹了一把眼泪,又恢复了那副吊儿郎当的模样,揶揄道: “这还是头一次看见死郎中哭呢,真丑。” 云栖鹤一抬手,楚惊鸿连忙抬手挡,嘴里嚷嚷着: “有话好好说,君子动口不动手。” “别把我弄哑巴了,我还有好多话要跟瑶瑶说呢。” 这话一出,惹的云栖鹤破涕为笑,他现在根本没有那个想法。 之前,楚惊鸿宁愿胳膊脱臼都要救他的时候,他便在心里暗暗对自己说,以后再也不把他弄哑了。 而那时候,他还不知道云影是他弟弟,却已经先一步在楚惊鸿身上,尝到了兄弟情的滋味。 云栖鹤伸手将凤扶摇紧紧地圈进怀里搂住,声音低低的,带着一种失而复得的珍重: “你回来了,真好。” 第369章 逼宫? 莫鸢红着眼眶,站在几人之外,激动又沉默的拄着双拐站着。 凤扶摇安抚好三个男人的心情后,走到她的面前,轻轻拍了拍她的肩头。 “你受苦了。” 莫鸢笑着摇了摇头:“愿为殿下身先士卒,死而后已。” “大喜的日子,别说什么死不死的。” 楚惊鸿插了一嘴,然后伸手扶着凤扶摇坐回到软榻上: “别久站,你才刚醒。” 云栖鹤也附和着说:“说的对,虽然师父医术高超,但还是要当心。” “说的我跟个泥娃娃似得。” 凤扶摇嘴上这么说,但还是听话的半躺回了软榻上,楚惊鸿拿来一个软枕让她靠着。 “说点正事。” “好。” 楚惊鸿搬了一个凳子,坐在软榻前,把这些日子发生的事情,简单的做了一个总结。 凤扶摇听完,微微颔首:“那个所谓的‘万虫墟’是滇南的?” “对。” “而现在,他们处于一个全军覆没的状态?” “对。” “也就是说,凤昭云如今对我们的情况一无所知。” “对,瑶瑶真聪明。” 楚惊鸿一脸星星眼的看着凤扶摇,毫不掩饰自己的痴迷。 “天呐……别在散发魅力了,我快招架不住了。” 凤扶摇被逗笑,然后抬手戳了戳他的额头: “别贫,说点有用的。” 楚惊鸿捉住她的手指亲了一口,然后从怀里掏出那张刻有图腾的令牌递了过去。 “这个算不算是有用的?” 凤扶摇接过令牌,沉思片刻,眯着眸子道: “确实是个有用的东西。” 楚惊鸿得意的挑眉,冲云栖鹤炫耀:瑶瑶夸我了哟。 云栖鹤懒得搭理他,给凤扶摇倒了一杯茶递过去: “阿瑶打算怎么办?” “凤昭云既然这么想杀我,不惜从滇南找来万虫墟的杀手,那便如了她的意,给她送去我的‘死讯’。” “然后呢?” “然后……” 凤扶摇轻呷一口茶,笑道:“然后半夜出现在她卧房里,吓她一跳。” 几人被逗笑。 “调皮。”云栖鹤用指尖碰了碰她的脸颊: “说真的,然后呢?” 凤扶摇挑了挑眉。 “然后,当然是等着看,凤昭云会不会兵行险着。” “你是说……” “逼宫。” - “逼宫?” 凤昭云听到陈嬷嬷低声说的这句话,噌的一声站了起来,双眼瞪着,低声斥责: “你竟敢怂恿孤做如此大逆不道之事,你有几个脑袋掉的?” 陈嬷嬷连忙跪地:“殿下,属下也是为您考虑啊!” “如今,那凤扶摇下落不明,生死未卜,此时不行动更待何时啊?” “您想想君后多年被囚于地底的惨状,陛下若真有意传位于您,怎会如此折辱您的父君,如此打压您的父族?” “更别提,她将君后就地安葬……” “闭嘴!” “属下失言,属下该死!” 凤昭云怒气冲冲的拂落了黄花梨木桌上放着的精美茶具,沸水与碎片溅的到处都是。 那夜。 坤宁宫大火,女帝让她先回宫安排后事。 可她刚回宫不过片刻,圣旨便到了。 女帝说:既然君后已然长眠地下,就不要过多打扰,把整个坤宁宫都修成陵墓,将他安葬于此,不入帝陵。 不入帝陵,就表明女帝不再承认景修言是她的正君,九泉之下不得同穴。 她的父君景修言,在死后被女帝抛弃了。 “什么不要过多打扰,母皇是想让父君生生世世被囚禁!生生世世不得安息!” 凤昭云一只手撑着桌子,胸口剧烈的起伏,她喘着气,眼泪大颗大颗的掉着。 “她怎么能那么狠心……怎么能……” “殿下……恕属下之言,陛下的偏向……已经很明显了。” 陈嬷嬷磕了一个头,劝道:“您若一直犹豫不决,怕是将来为了她人做嫁衣啊!” 凤昭云坐回到椅子上,平静了半晌后,开口道: “若瑶光没死,孤怎能如此冒险?” “若瑶光死了,孤是名正言顺的储君,又何必冒险?” 陈嬷嬷抬头看向她,语重心长道: “殿下……您忘了陛下还有一个宸王吗?” “老二?” 凤昭云摇头:“不,老二她只懂带兵打仗,她怎么可能当储君……” “殿下,历任君王,有哪一位不想开疆拓土?” 陈嬷嬷跪直了身子,继续说道:“如今国泰民安,百姓生活富足,只剩边疆时不时有些动乱。” “若到时候边疆彻底安定,宸王班师回朝,她手握几十万雄兵,会不想坐上那个位置吗?” “这……” 陈嬷嬷的话,让凤昭云原本坚定的想法迟疑了。 上官明仪态度模棱两可。 上官金枝在老二手底下。 上官叙之还是老二的侧君。 更别说老二手中还有兵权。 这样看来,她的赢面似乎比自己还大一些。 可凤扶摇眼下不知道死活,自己若是贸然逼宫怕是连一条退路都没有了。 “让孤再想想……” “殿下……”陈嬷嬷劝道:“切勿优柔寡断啊……” 凤昭云抬手打断她:“再等等……等万虫墟的人传消息来……” “殿下……” “先退下。” “是。” “等等。去把上官砚之叫来,孤有事寻他。” “是,属下这就去。” 凤扶钰的赢面里,上官家的支持占了一半,既如此,那她便想法子让老二失去这一半。 第370章 活着很好,但是他不想活了。 夜色浓稠,书房的烛火已经燃了大半。 上官砚之跪在殿中,垂着头,看不清表情。 他不知道凤昭云为何在深夜叫他前来。 自从她得知自己的身世后,便再也没有宠幸过他了。 他像一件被遗忘的旧物,搁在角落里,无人问津,除了必要的出席,她从未召见过他。 凤昭云起身走到他面前,亲自将他扶了起来。 她的态度很是温和,甚至带着几分他许久都没见过的柔意。 她缓缓的说起朝中的暗流涌动,上官砚之静静地听着,没有插话。 过了片刻。 凤昭云抬手摸了摸上官砚之的脸,轻声道: “若这世上,再没有第三个人知道你的身世就好了,这样日后,你便是孤名正言顺的君后了。” 上官砚之无比贪恋这一刻的温柔,抬眸看向凤昭云,眼中泪光闪烁。 “殿下……” 他的手覆上她的手背,刚要握上,她便抽离了。 “砚之,孤该如何是好啊。” 凤昭云起身,走到窗边长叹一口气。 上官砚之紧跟着起身,在她身后追问道:“殿下,侍身有什么能为您做的吗?” 凤昭云指尖轻轻抠着窗柩,声音放得更轻:“若是上官一族能换个当家人便好了。” 上官明仪一倒,她便可以扶持上官明礼上位,让他成为上官一族新的当家人。 如此一来,那些以上官氏为首的世家,便会尽归顺于她,并且六部之中的尚书,四部都会是她的人。 这样。 哪怕女帝有易储的想法,也不会轻易动她。 毕竟,易储可是大事,只要储君不犯不可饶恕的大错,再加上朝臣的支持,哪怕是皇帝也不能一意孤行。 上官砚之沉默不语。 他当然知道她话里的意思。 她要他回去,杀了他的母亲。 那个养了他多年,却从未爱过他的女人。 在得知自己身世的时候,他是恨的,可真到了这个时候,心里却又不知道为何在犹豫。 他怕自己杀了上官明仪之后,便真的什么都没有了。 凤昭云像是看穿了他的心思,轻轻握住他的手,声音温柔又笃定: “砚之,孤知道你不容易。” “只要你做成这件事,待日后孤登基,定会给你应有的名分,孤向你保证。” 上官砚之抬起头,嘴角缓缓勾起一抹笑意。 那笑意里带着一种说不清的狠厉,像是终于下定了某种决心: “殿下放心,砚之一定会尽力完成这件事。” “方才沉默,也只是在想,这件事怎么做,才能不留痕迹罢了。” 凤昭云看着他,扬起下巴笑道:“孤就喜欢你这股狠劲儿。” 她不能派人暗杀上官明仪,否则一旦牵扯到自身,会被天下文人口诛笔伐。 也会被那些盘根错节的世家大族所不容。 她要登基,而且要干干净净、名正言顺的登基。 上官砚之抬眸,眼中露出一抹羞涩和温柔: “殿下……今晚让砚之伺候您可好?” 凤昭云神色一顿,随即恢复如常:“如此,再好不过,孤也好久没宠幸砚之了。” “殿下公务繁忙,砚之明白。” “还是砚之懂事。” …… 次日。 上官砚之便回了上官府,带了番邦进贡的新鲜瓜果,说是天气炎热,送些解暑的果子回来看看母亲和父亲。 上官明仪对他的态度,相较之前好了很多,难得地笑着招呼他坐下。 “近日,与太女相处的如何?” “劳母亲记挂,殿下对我很好。” “那便好。” 李氏张罗了一桌好菜,全都是上官砚之爱吃的,可他却没什么胃口。 李氏给他盛汤时,他出神的想:当初,他父亲的死,到底是上官明仪为了前程不得不那么做。 还是在李氏的授意下被逼无奈那么做? 可这个念头仅仅出现一瞬,便消散了。 若李氏知道他的身世,这些年也不会对他视如己出,从小到大给他与上官叙之同样的待遇了。 他是真的把自己当成亲生骨肉来疼爱的。 上官明仪虽然从小对自己不吝辞色,可从未短过他的衣食,缺过他的花销。 甚至还把上官嫡子的身份给了自己,冒着杀头的风险,把自己嫁给了太女,入住了东宫。 想到这里。 上官砚之抬头看了看二人,心里不住的反问自己: 真的要这么做吗? 真的要为了太女泡影般的承诺,和那个素未谋面的父亲,亲手毁了这一切吗? 毁了这个家,毁了上官氏的一切。 值得吗? 他垂下眸子,默默的喝下李氏盛给他的汤,随后仰起脸冲他笑道: “真好喝。” “好喝就多喝点儿,你最近都瘦了。” 李氏又给他夹了一块糖醋排骨放进碗里。 “多谢父亲。” - 饭后。 上官明仪去了书房。 无忧站在门口,看着屋内的上官砚之发呆,她露出两个酒窝,笑嘻嘻的问道: “正君,殿下交代的事情,您打算什么时候去做呀?” 听到声音。 上官砚之回过神,像是做好了某种决定,他起身端了一盏茶,说: “我现在就去。” 无忧跟在他的身后,在书房门口停下。 “母亲,喝杯茶吧,解解暑。” 这是门关上前,她听到的最后一句话。 上官明仪接过茶,却没有喝,她看着他,目光平静得像是深潭的水。 “砚之,你确定要这么做吗?” 上官砚之看着她,轻笑一声:“不愧是母亲,您早察觉到我要害您,对不对?” “你会吗?” “我会吗?” 上官砚之自嘲的笑了笑,那笑意里带着十几年的委屈。 “我针织绣工,琴棋书画样样名列前茅,被先生夸奖,您听到了只会说,还不够。” “而叙之、蕴之仅仅是能临摹出一首诗词,您便高兴的宴请同僚,说孩子出息了。” “我病了,您连看都不来看我一眼。” “他们生病了,您却连夜进宫去找太医,求陛下赐雪参给他们治病。” “您从不抱我,从不哄我,从未给过我任何的母爱。” “可是母亲,您有没有想过,纵使我是伎子生的,我也是个人,我也是您的儿子啊。” 上官明仪静静地听着,看着上官砚之哭诉,没有打断他。 上官砚之抹了一把眼泪,然后又说: “我想杀了你,却发现自己根本做不到。” “我想恨你,却又觉得若我处在你那个位置,说不定会做的比你更狠。” “看吧,母亲,你不得不承认,这就是因为我骨子里流着你的血的缘故吧。” “哈哈哈……” 说到这里,上官砚之的声音已经有些哑了,他又哭又笑,像是魔怔了一般。 过了一会儿。 他停下来,喘了一口气,极力平复自己的心绪后,抬眸问道: “母亲,你可后悔当初留下我?” 上官明仪看着他,目光里终于有了一丝波动,她缓缓开口: “砚之,这么多年,母亲从未起过要你性命的念头。” 上官砚之怔了怔,破涕为笑。 他对上官明仪说了凤昭云的一些秘密。 这是昨夜,他将凝脂露涂在身上,趁着凤昭云极尽欢愉后神智不清晰的时候问出来的。 “正君,时候不早了,咱们该回东宫了。”无忧的声音从外面传来。 上官明仪沉默一瞬,低声开口:“砚之,你真的想好了吗?” “若你想离开京都,母亲可以……” “母亲。” 上官砚之打断她的话,朝她磕头:“我想好了,求母亲成全。” 活着很好,但是他不想活了。 上官明仪轻叹一口气:“既然你想好了,母亲便不再劝了,你还有什么心愿,能力范围之内的,母亲都答应你。” “多谢母亲。” 上官砚之抬起头,看着她,笑着说:“我要以太女正君的身份葬入皇陵。” “等母亲有空了,替我跟叙之和蕴之道个歉。” “还有,东宫的文书柳文轩,他辱我,求母亲把他扒皮拆骨,让他死无葬身之地。” 上官明仪看着他,轻轻点了点头:“母亲答应你。” 她端起那杯茶,递到他面前,“砚之,上路吧。” 上官砚之笑了笑,眼泪,顺着脸颊滑下来,他轻声开口,像是头一次与她撒娇: “母亲喂我。” “好。” 上官明仪将那杯茶送到上官砚之唇边,一口一口地喂他喝下去。 待他喝完最后一口,她拿出帕子,轻轻给他擦了擦嘴角,又抬手理了理他有些散乱的鬓发。 做完这些,她忽然伸手将他揽进怀里,紧紧地抱住了他。 这是她此生给他的第一个拥抱,也是最后一个。 “砚之,下辈子投个好胎。” 上官砚之怔了一瞬,随即抬手,紧紧地回抱住她,像是要将这片刻的温暖全都刻进骨头里,带进坟墓里。 他有些贪婪地吸取着她身上的气息,声音低低的,带着一种孩子般的依恋: “若有来世,我还当您的孩子。” 上官明仪的声音已经有些哽咽。 她松开他,背过身去,摆了摆手:“时辰不早了,走吧。” 上官砚之看着她背过身的背影,缓缓跪下,郑重地叩了三个头: “砚之,拜别母亲。” 上官明仪没有回头,只是肩头微微颤了一下。 上官砚之起身,最后看了她一眼,便转身离去了。 这是慢性毒药,他特意选的。 他是太女正君,死在东宫才名正言顺。 他要带着正君的身份死去,谁能也不能夺走他的名份,太女本人也不行。 第371章 丧事 次日清晨。 东宫的下人推开正君寝殿的门时,上官砚之已经没了气息。 他穿着隆重的正君服饰,冠帽端正,双手交叠放在腹前,脸色苍白,嘴角却含着浅浅的笑意,像是做了一场好梦,安然地睡了过去。 晨光从窗缝里漏进来,落在他脸上,竟衬得他有些安详。 下人尖叫着跌跌撞撞地跑去禀报。 凤昭云赶到时,站在门口,看着榻上那具冰冷的尸体,眼底翻涌起浓烈的怒意。 她咬着牙,声音几乎是从齿缝里挤出来的: “贱人。” 她没想到,上官砚之居然摆了她一道,还用这种方式,永远保住了太女正君的身份。 可愤怒之后,便是惶恐。 她不知道上官砚之回去后跟上官明仪说了什么,更不知道上官明仪有没有将这件事捅到女帝面前。 她只能一边派人死死盯着上官府的一举一动,一边在面上表现得无比悲痛,亲自操持上官砚之的后事。 东宫对外宣称,上官砚之是急病暴毙。 太女在梧桐街的府邸,给他设了灵堂。 白幡垂挂,挽联高悬,棺椁停在正堂中央,两侧摆满了香烛。 前来吊唁的人络绎不绝,有朝中大臣,有宗室亲贵,有各府的正君公子,人人都是一脸哀容。 说着“正君英年早逝,实在可惜”之类的场面话。 凤昭云一身素服,守在灵前,哭得眼睛红肿,任谁看了都要说一句太女深情。 东宫一早便送了丧讯给上官府。 上官明仪没有来,听回信的人说病了。 李氏一个人前来,在灵前哭得肝肠寸断,几乎站立不住。 他被上官蕴之搀扶着,整个人像是被抽去了骨头,哭声嘶哑,一声一声有气无力的喊着: “砚之啊,砚之……”。 人生最悲苦之事,莫过于白发人送黑发人。 更何况,上官砚之前日还与他同桌吃饭,还笑着给他夹菜,说: “父亲,您尝尝这个”。 突然间便暴毙了,任谁也接受不了。 上官蕴的眼泪也是忍不住地往下流,他清瘦了许多,脸上的颧骨微微有些凸出。 他看着棺椁里躺着的那个冷冰冰的人,心中一阵悲凉。 他想起上官砚之成亲那日,穿着大红喜服,笑着对他说: “蕴之,以后大哥不在家,你要照顾好父亲,听母亲的话,别惹她生气。” 心里许多想说的话,到了嘴边,却一句也没说出口,最后,只上了香,哽咽着说了一句: “大哥,您一路走好。” 丧乐声声,催人泪下。 纸钱漫天飞舞,落在灵前,又被风卷起,飘向远方。 满堂的白幡在风中轻轻晃动,像是无声的叹息。 可角落里,柳文轩却是汗毛竖立,吓得要死。 明明是七月盛夏,他的冷汗却一层一层地往外冒,将里衣都浸湿了。 他站在人群后面,目光躲闪,不敢看上官蕴之和李氏那双通红的眼睛,更不敢去看那口棺椁。 当初。 他从冯峥儿那里,得知上官砚之的身世时,一开始不敢告诉凤昭云,生怕她觉得耻辱,会杀掉所有知情的人。 可私下里。 他却想方设法找当年的那个青楼,打听当年的往事。 功夫不负有心人,还真让他找到了枝澜,也就是上官砚之生父枝椿的闺中密友。 在柳文轩给了枝澜一大笔银子后,他很肯定的告诉他,当初枝椿的初夜是上官明仪高价买下的,而后,她还为他赎了身。 谁曾想,那一夜之后,枝椿便有了身孕。 他知道上官明仪的身份,想利用这个孩子飞黄腾达,便悄悄的把这个孩子生了下来。 枝椿带着孩子去找上官明仪的时候,枝澜还说,让他不要贪心,若她不愿他入府,要一笔银子就走。 可没想到,在那之后,枝椿便彻底消失了。 他猜到枝椿大概率是被灭口了,所以这件事一直藏在他的心底十几年,从未敢对人提起。 后来。 凤扶摇势起,凤昭云很是苦恼。 柳文轩以为,把这个秘密告诉凤昭云,她便能利用这件事,威胁上官明仪,甚至扳倒她。 毕竟算起来,把伎子之子嫁给太女,这可是欺君之罪。 可凤昭云得知后,却勃然大怒。 她说,她堂堂太女,竟娶了一个伎子之子做正君,简直是奇耻大辱。 她不想把事情闹大,想直接杀了上官砚之一了百了。 柳文轩分析利弊后,苦苦求情:“殿下,留着他吧,万一日后有用呢?” “起码现在,上官明仪看在他的份上,并未与我们撕破脸皮。” 太女这才勉强留了他一命。 可从那以后,柳文轩便像是捏住了上官砚之的命脉。 他借着这个秘密,一次次地强迫上官砚之委身于自己。 他看着那个高高在上的太女正君,在自己面前屈辱地低下头,塌下腰,心里便涌起一阵说不出的快意。 他喜欢看上官砚之那双眼睛里,明明满是恨意,却不得不顺从的样子。 更何况,上官砚之的皮相确实不错。 如今,上官砚之突然死了,死的不明不白…… 一阵风吹来。 柳文轩打了一个寒颤,他下意识的抬起头,正对着灵堂里上官砚之的棺椁。 隔着那并未封死的棺木,他似乎看到了上官砚之那双眼睛,正透过棺椁,冷冷地看着他。 柳文轩惊恐的往后退了一步,撞到了身后的人,那人回过头,看了他一眼,他连忙低下头,假装擦汗。 灵堂里。 纸钱香灰飞舞,回荡着凄厉的哭声,丧乐像是催命符似的响个不停。 柳文轩被吓得落荒而逃。 第372章 七日之刑 柳文轩觉得是灵堂太压抑了,自己才会这般不适,只要离开这里就好了。 他一边拿着帕子不断擦着额头的冷汗,一边唤了轿夫抬轿。 他要回东宫,这地方不能待了,太渗人了。 满堂的白幡、飘飞的纸钱、那一声声哭嚎,还有上官砚之那张含笑的死人脸,都让他心里发毛。 此时天刚刚擦黑,暮色沉沉地压下来,街上的行人已经稀疏。 柳文轩坐在轿子里,冷汗还是一层一层地往外冒,帕子已经湿透了,他攥在手里,又湿又黏。 刚拐过一个街角,轿子忽然哐当一声落在地上,震得他险些从轿子里滚出来。 轿夫惊叫着丢下轿子,四散奔逃。 柳文轩心里咯噔一下,暗道一声不好。 可眼下想跑也跑不了了,他只能强装镇定,掀开轿帘,颤着腿下了轿。 外面站着几个训练有素的黑衣人,个个蒙面,手里提着刀,月光落在刀锋上,泛着冷光。 柳文轩腿一软,差点跪下去,却还是强撑着开口: “我、我乃东宫文书,太女眼前的红人,你们若敢……” 话未说完,后脑便挨了一棒子。 随即眼前一黑,他便不省人事地倒在地上。 - 再次睁开眼时。 他发现自己被绑在一张椅子上,嘴里塞着一块破布。 他挣扎了一下,绳子捆得极紧,纹丝不动。 他环顾四周,这是一间地下室,墙壁是粗粝的青石,常年不见日光,泛着一层阴冷的潮气。 角落里堆着几件刑具,铁链、铁钩、夹棍,上面都带着暗褐色的痕迹,像是浸过太多血。 头顶悬着一盏昏黄的油灯,灯芯烧得滋滋响,火光摇曳,将他的影子拉得又长又扭曲。 空气里弥漫着一股霉味和铁锈味,混在一起,令人作呕。 他正前方摆着一张太师椅,一个人坐在那里,居高临下地看着他。 柳文轩眯了眯眼,才看清那是上官明仪。 她穿着一身暗青色的常服,头发梳得一丝不苟,簪着一根素玉簪子,没有多余的饰物。 她脸上没有表情,目光平静,却让柳文轩猛地打了个寒颤。 她坐得很端正,双手交叠放在膝上,像是在看一件微不足道的物什。 柳文轩脸色发白,眼珠急速一转。 他想,上官砚之应该不会把那些腌臜事告诉他母亲吧? 毕竟那不是什么光彩的事,他怎么会跟自己的母亲说那些? 想到这里,他壮着胆子开口:“上官大人,我、我好歹是东宫的文书,太女对我又赞赏有加,您把我绑在这里来,有些不合适吧?” 上官明仪静静地看着他,没有说话。 柳文轩咬了咬唇,又想,或许她是想从他这里得到太女的消息? 想到这。 他便连忙说:“我柳文轩是识时务之人,只要有能为上官大人效劳的地方,您尽管说。” 上官明仪还是不说话,只是看着他,目光里带着沉沉的冷意。 柳文轩心里越发没底,咬了咬牙,把他知道的事情倒豆子般地说了出来。 他说太女近来与哪些大臣走得近。 说太女对女帝的旨意阳奉阴违。 说太女在东宫如何冷落上官砚之,都没给过他好脸色。 他越说越快,像是怕一停下来,便没有机会再说了。 上官明仪听完,缓缓起身,然后走到柳文轩面前,终于开了口。 她的声音很冷,像是一块冰落下:“所以,你便狗胆包天,欺辱我的砚之?” 柳文轩连连摇头,吓得魂飞魄散:“冤枉啊大人!下官不敢!下官怎敢欺辱正君!大人明鉴啊!” “冤枉?” 上官明仪嗤笑一声:“若你真的冤枉,砚之怎么会在临行前,求本官将你扒皮拆骨,让你死无葬身之地?” 听到这句话的柳文轩彻底死了挣扎的心,他此刻彻底清楚了上官明仪绑他的目的。 ——为了给上官砚之报仇。 知道自己必死无疑后,惊惧交加之下,竟然大笑出声: “上官砚之那个贱人,被我按在桌上入的时候……” 上官明仪眉头一皱,在柳文轩这句话还未说完的时候,抄起一旁烧红的烙铁毫不犹豫的按在他的嘴上。 “滋——” 柳文轩拼命挣扎,可绳子捆得太紧,他动弹不得,只能疯狂扭动着身子,最后‘哐当’一声摔倒在地上,也挣脱了烙铁。 皮肉的焦臭味瞬间充斥着整个房间。 凄厉的惨叫,在地下室里回荡,撞在墙壁上又弹回来,一声接一声。 上官明仪呼出一口气,回到太师椅上坐着,冲着身边的人说道: “好好招待他。” “是。” “上官明仪……你敢动我!太女不会放过你的!你不得好死……” “啊——” 可无论柳文轩威胁也好、诅咒也罢,上官明仪都无动于衷,只是坐在那张太师椅上,静静地看着手下人行刑。 行刑之人拿起铁钳,每拔掉柳文轩的一根指甲,便朝上面撒一把粗盐,或者倒半碗烈酒。 柳文轩疼得浑身发抖,叫声嘶哑,汗水混着血水往下淌,将地面洇湿了一片。 这场剔甲之刑,持续了很久。 柳文轩的惨叫和咒骂,也持续了很久。 约莫半个时辰后。 上官明仪终于开口:“行了,今日就到这儿。” 提刑官停了手。 柳文轩整个人瘫在椅子上,身上染满了血迹,抖如糠筛。 上官明仪站起身,走到他面前,低头看着他。 “今日是砚之停灵的第一日,七日后下葬。” “这七日,你会活着,一日受一样刑具,七日之后,你再去黄泉,跪在砚之面前,忏悔你做过的事。” 柳文轩艰难的抬起头,满是血污的脸上,露出惊恐至极的表情。 他想开口求饶,可嘴唇动了动,只发出一声含混的呜咽。 上官明仪没有再看他,转身走出了地下室。 身后的油灯还在滋滋地烧着,将柳文轩的影子拉得又长又扭曲,像一条垂死的蛇。 第373章 砚之,你可以安息了 柳文轩失踪的消息,和凤扶摇坠崖身亡的消息,在第二日的傍晚一同送到了凤昭云手中。 她坐在书房里,盯着桌上那枚万虫墟的令牌,眉头越皱越紧。 原本该高兴的事,她却嗅到了一丝危险的气息。 怎么会这么巧? 上官砚之摆了她一道后死了,柳文轩本来好好的,却失踪了,凤扶摇的死讯恰好又在这个时候传来了。 太过巧合的事,让她对这件事的本身,产生了怀疑。 一定有阴谋。 凤昭云将万虫墟的令牌拿起来,翻来覆去地看了几遍,又放下,最后扔进火盆里烧掉了。 她思来想去很久,还是决定谨慎行事。 如果凤扶摇是假死,她不会一直躲着的。 月底女帝的诞辰,她一定会出现。 若诞辰上她都没有现身,到时候再从长计议。 当务之急,是先找到柳文轩的下落。 他知道自己不少事,若捅出去了,也是一个不小的麻烦。 “无忧。” “属下在。” “想办法找到柳文轩的下落,不论死活。” “是。” - 时间一晃而过转眼便到了第七日。 是上官砚之下葬的日子。 也是柳文轩受刑的最后一日。 今日的刑罚,格外残忍痛苦。 提刑官用烧红的铁棍,从他的后庭穿了进去。 柳文轩被绑在刑架上,浑身已经没有一块好肉,鲜血沿着铁棍往下淌,滴落在地上,汇成一大滩暗色的血泊。 他连惨叫的力气都没有了,只能发出低低的、气音般的呻吟。 他用尽最后一丝力气,气若游丝地求道: “求您……给我……一个痛快吧……我知道错了……我真的知道错了……” 上官明仪背对着他,仰头看着那个小铁窗露出的最后一丝光线。 暮色正一点一点地沉下去,天边的余晖像是被谁一口一口地吞掉。 她缓缓开口,声音平静得没有一丝波澜: “再有一刻钟,便是砚之下葬的吉日,你且忍一忍。” 那语气,像是在说今日的天气有些冷,你忍忍便过去了。 就在这时。 暗卫快步进来禀报:“大人,太女身边的无忧在附近,很快便会找到这里来。” 柳文轩听到这话,眼中忽然亮了一下。 像是溺水的人抓住了一根浮木,他甚至已经开始幻想,自己得救的场景。 太女派人来了,太女还记得他,他马上就能离开这个鬼地方了。 上官明仪眉头微蹙,淡淡道:“她倒是自己送上门来了。” “去抓住她,死活不论。” “是。” 一刻钟后。 无忧被五花大绑地带了进来,被人按着跪在地上。 她身上全是血淋淋的伤口,显然经过了一番激烈的搏斗。 当看清面前的人后,无忧挣扎着大喊: “上官明仪!你好大的胆子!我是太女身边的属官,你竟敢以下犯上!” “呵。” 上官明仪轻轻笑了一声,那笑意冰冷的不带一丝情绪: “一条狗而已,别把自己位置摆得那么高。” 她缓缓站起身,走到无忧面前,居高临下地看着她: “你们对我儿做的恶,老娘今日便一样一样地讨回来。” 于是。 受刑的人从一个变成了两个。 地牢里,惨叫声此起彼伏,混着皮肉被撕裂的声音、铁器敲击骨头的闷响,在石壁间来回撞击。 鲜血淌了满地,沿着地面的缝隙缓缓蔓延,汇成一条条暗红色的溪流。 油灯的火光在风中摇晃,将墙上的人影拉得扭曲变形,像是地狱里爬出来的恶鬼。 天边最后一丝余晖也彻底消失了。 地牢陷入了彻底的黑暗,只剩下低低的呻吟声,和上官明仪那平静得令人发寒的声音: “砚之,你可以安息了。” 第374章 揉到你满意为止 “凤昭云的耐心真好,听到我的死讯都这么久了,还没有行动。” 凤扶摇歪在惊鸿楼顶层的软榻上,吃着楚惊鸿一颗一颗剥出的石榴籽。 为了掩人耳目,不泄露行踪,数日前,她装作邬临与楚惊鸿二人悄悄回京,径直入了惊鸿楼。 而真正的邬临和云栖鹤、云影、莫鸢还在同谷养伤。 楚惊鸿伸手接过她嘴里吐出来的籽,说: “难不成,是上官砚之死了,她伤心欲绝转性了?” “嘁……怎么可能。” 凤扶摇捻起几颗石榴籽,舌尖一卷便进了嘴里,牙齿轻阖,汁水微微溢到唇角。 楚惊鸿在一旁看着,眼中染上欲色,俯身吻了上去,将那嫣红的汁水用舌尖卷到嘴里。 唇瓣相触,舌尖轻颤。 “真甜。” “别闹。” 凤扶摇笑着推了他一把,“说正经的,上官砚之是怎么死的?你可知道内幕?” 楚惊鸿摇头:“不知。” “嗯?” 凤扶摇挑眉:“这世上,还有你天机阁阁主不知道的秘密?” 楚惊鸿摊手:“只知道上官砚之临死前一日,回了一趟上官家,与上官明仪在书房待了许久,至于说了什么,不得而知。” “总不能……是上官明仪逼死自己的亲生儿子吧?” 凤扶摇眉心蹙起,没有说话。 平心而论。 她觉得上官明仪看起来不像是那么心狠手辣的人,可人心隔肚皮,又有谁猜的出别人的所思所想呢? “对了。” 楚惊鸿像是想起来什么似得,开口道: “东宫有个文书,叫柳文轩,还有一个太女身边的护卫,叫无忧,前几日被发现死在一个废庄子的地窖里。” “我如果没记错……”凤扶摇眯了眯眸子:“那柳文轩是当初你找人递话给他的那个?” “是。” “他们俩怎么会死在一起?” “不知道,但是他们死前遭受过非人的酷刑,是被折磨致死的。” “哦?这个死法倒是耐人寻味了。” 在上官砚之死后没几天的时间,东宫同时死了两个人,还都是凤昭云的心腹。 凤扶摇脑中隐隐推断出一个真相。 上官砚之的死,跟这两个人有关,而那两个人的死,或许跟上官明仪有关。 “那个庄子……” “查过了,是一个不存在的人。” “那尸体呢?” “处理掉了。” 凤扶摇挑眉,很是赞赏的看了楚惊鸿一眼,摸了摸他的脸: “做得好。” 楚惊鸿蹭着她伸过来的指尖,随后轻轻含住,眨着眼问: “其他方面,我也做的可好了……要不要来一次……” 凤扶摇收回指尖,轻哼一声:“我腰还酸着呢,来什么来。” 楚惊鸿坐在软榻边,双手轻轻按上了她的腰肢: “我给你揉揉。” “这还差不多。” 凤扶摇转了个身,趴在软榻上,将脸埋进柔软的锦枕里,闷闷地哼了一声: “轻着点儿。” 楚惊鸿轻笑一声,双手覆上她的腰肢,掌心温热,力道不轻不重地按揉起来。 拇指沿着她的脊背两侧缓缓推按,一寸一寸地往下。 凤扶摇舒服地眯起眼,像一只被顺了毛的猫,发出一声低低的喟叹: “嗯……手艺不错。” “那是。” 楚惊鸿的声音带着几分得意,“接下来,是耐着性子继续等凤昭云发难,还是……” “不出意外,她应该不会逼宫了。” 凤扶摇偏过头,继续说道:“凤昭云是个谨小慎微的性子,身边的人接连死了两个,她不敢冒险的。” “那,你打算何时回瑶景苑?” “明日吧,母皇的寿诞在月底,还有九日,我若再不出现,还不知道会被那些御史台的老古板怎么弹劾呢。” “明日啊……” 楚惊鸿的手从她的腰侧缓缓滑到肩胛骨,指尖沿着骨缝轻轻打着圈,力道越来越轻,带着明显的挑逗。 他俯下身,凑到她耳边,声音压得低低的: “你是怕弹劾……还是想你家那正君了?” 气息拂过耳廓,带着温热,凤扶摇怕痒似得歪了歪头,慵懒的回道: “想他也是应该的,我离京时走的及,都没跟他说一声……” “说真的,你们几个中,若说我心有亏欠的,蕴之还真是名列前茅。” 楚惊鸿低笑一声:“头一次觉得‘名列前茅’不是一个好词儿。” 他的指尖从她的肩胛骨缓缓滑下,落在她的腰窝处,轻轻按了一下。 凤扶摇的身子猛地一颤,被触到敏感的地方,下意识地缩了一下腰。 “别闹。” “我没闹。” 楚惊鸿的声音低低的,带着一丝沙哑: “你明日就走了……我想你怎么办?” “从惊鸿楼到瑶景苑几步路啊?”凤扶摇嗤笑:“翻墙爬窗的事儿,你又不是没干过。” 楚惊鸿没说话,手已经从她的衣襟下摆,缓缓滑了进去,轻轻揉捏。 凤扶摇没有躲,只是呼吸微微乱了一拍,她偏过头,声音带着一丝软糯: “……你手放哪儿呢?” 楚惊鸿一脸无辜:“在给你揉腰啊。” “你揉的是腰吗?” “那不然呢?” 他低下头,凑近了些,鼻尖贴着她的耳垂:“瑶瑶……你想让我揉哪儿?” 凤扶摇伸手推了他一把,声音带着一丝羞恼: “又不正经了。” 楚惊鸿被她推开,却也不恼,反而笑得眉眼弯弯,重新凑上来,鼻尖蹭着她的后颈: “好好好,我正经点。” “你腰还酸着,那便不动,你趴着就好,我来伺候你……” 他顿了顿,又补了一句:“一定揉到你满意为止。” …… 第375章 休书 做戏要做全套。 既然凤昭云不上当,那凤扶摇便只能装作是从陇南方向才赶回到京都的样子。 她与楚惊鸿云雨恩爱一番后,便顶着邬临的脸,在城门落锁前混了出去。 一路骑马朝着陇南方向奔了三十里,寻了一家不起眼的小客栈,换了一身行头,恢复本来面貌后,才又骑马折返回京都。 此时已是第二天傍晚。 天空阴沉了一整日,终于忍不住落下雨来。 雨势不大,却绵密细碎,像是谁在天上撒了一把银针。 凤扶摇一路疾驰,赶到瑶景苑门口时,浑身已经湿透,发丝贴着额角,雨水顺着下颌往下淌,整个人跟从水里捞出来似的。 守门的下人几乎不敢认,愣了片刻,才结结巴巴地唤了一声: “殿、殿下?” “嗯。” 凤扶摇随意应了一声,便跨过门槛,朝苑内走去。 她的发梢还在滴水,脚下踩出一串湿漉漉的脚印。 下人回过神来,连忙举着伞小跑着跟在她身侧,却也不敢靠得太近,生怕冒犯了她。 崔嬷嬷原本在书房廊下看账册,听到脚步声抬头去看。 当看到那张熟悉的脸时,她先是愣了一瞬,随即眼眶一红,眼中泪花闪烁: “殿下!您终于回来了!” 凤扶摇看到她,也是眼眶一热,快步走上前,握住她的手: “嗯,回来了。” “嬷嬷,你还好吗?府中的一切都还好吗?” 崔嬷嬷一边激动地抹着泪,一边连连点头: “好,都好。就是您不在,大家心里都空落落的。” 她指尖触凤扶摇滴水的衣衫,哎哟一声:“怎么湿成这样?着凉了可怎么办!” 当即吩咐下人:“快,把热水抬到洗浴室里去,多烧些姜汤。” “是。” “淋了点雨而已,不碍事。” 凤扶摇拍了拍她的手,又问:“蕴之还好吗?” 崔嬷嬷抹了抹眼泪,回道:“正君还好,就是瘦了些,平日里也不怎么用饭,若您再不回来,怕是要得相思病了呢。” 凤扶摇心里一暖,嘴角忍不住翘起来: “那我去瞧瞧他。” 崔嬷嬷却笑着拦住她:“殿下,小别胜新婚,你们俩有的是时间温存呢,可您这一身湿淋淋的,正君瞧了该心疼了。” “先去换身衣裳吧,您现在看上去……实在是有些狼狈。” 凤扶摇低头看了看自己,湿透的衣裳贴在身上,发丝凌乱,确实不像个样子。 她点点头:“确实很狼狈,那便先沐浴吧。” “对了,青舞呢?怎么没见她人。” 崔嬷嬷笑道:“她呀,现在可忙了呢。” “那两个小郎君有了身子,一刻都离不得人,您又不在,府中没什么大事,她便日日在后院花圃那边照看着。” 凤扶摇闻言,又惊又喜:“没想到,几月不见,青舞竟然都要做母亲了!” 她惊喜之余,心中也不禁暗自纳闷。 她与那几个郎君,也不是次次都吃了避子药,怎么一个有孕的都没有? 难不成,是自己身有隐疾? 可云栖鹤给她把过那么多次脉,也没说过她有什么问题啊。 那是他们有问题? 也不对吧,总不能一个有问题,个个都有问题了? 凤扶摇一边走一边想着,思绪渐渐飘远,完全没注意到斜对面的屋檐廊下,矗立着一个清瘦落寞的身影,正一错不错地盯着她看。 上官蕴之站在那里,整个人像是被钉住了一般。 自从凤扶摇离开之日起,他每日都会雷打不动地过来瞧瞧她回来没有。 可每日,都没有看到她的身影。 他等了一日又一日,从院中的石榴树开花到结果再到凋谢,从春日初凉到夏日炎炎。 他目不转睛地看着她消失在拐角,声音发颤,像是怕惊碎了这个不切实际的梦。 “小七,是我的错觉吗?” “我好像……看到殿下回来了?” 小七也很激动,声音都拔高了几分:“公子,您没看错!就是殿下回来了!” 话音刚落,上官蕴之便冲进了雨幕里。 小七在后面追着喊:“公子,伞!小心着凉……” 可上官蕴之哪里还听得进去? 他高兴得完全不顾及形象,笑着朝那个方向跑去。 去见思念入骨的人,还要什么伞啊! 他一路跑到洗浴室门口,正好碰上从里面出来、捧着一叠湿淋淋衣裳的崔嬷嬷。 崔嬷嬷瞧见他激动的样子,忍不住笑了笑: “正君莫急,殿下淋了雨,此刻正在沐浴呢。” 上官蕴之高兴得来回踱步,语无伦次:“应该的,应该的,不能让妻主着凉了。” 崔嬷嬷瞧他这副模样,知道他心中迫不及待,便说: “属下本来是要拿这些旧衣裳去浆洗,再给殿下拿身干净的衣裳来。” “但,既然正君来了,那属下斗胆,请正君将干净的衣裳给殿下送进去吧。” 上官蕴之高兴得抿唇,眼眶泛着光:“多谢嬷嬷,这些脏衣裳也一并交给我吧。” “这……” “为妻主浆洗衣裳,是蕴之该做的。” 崔嬷嬷轻笑一声:“既然如此,那就劳烦正君了。” 上官蕴之激动得手都有些轻颤,他捧着那叠湿衣裳,快步朝卧房走去。 拐过廊道拐弯时,他捧着那叠衣裳靠近,深深嗅了一口。 有雨水味儿,有汗味儿,但最重要的是,有妻主身上那股独一无二的香气。 像是春日里初开的栀子花,又带着一丝若有若无的甜。 他将衣裳抱进怀里,完全不顾自己的衣裳也被打湿。 上官蕴之心情十分雀跃地推开房门,将衣裳放在凳子上,然后取出梳妆台上的香膏,轻轻在耳后擦了擦。 又对着镜子,梳了梳一丝不苟的头发,理了理衣领。 他此刻的心情,无法用任何语言形容。 像是在寒冬里等了很久很久的春天,终于来了。 他转身去衣柜取衣裳时,却不慎踩到了凳子上耷拉下来的湿裤角,一个趔趄,将衣裳都扯到了地上。 他蹲下身子,手忙脚乱地收拾,忽然从衣兜里掉出一方皱巴巴的素色帕子来。 他捡起来,满心欢喜的展开一看。 只见帕子上,有两个用鲜血写成的大字: 休书。 第376章 这一次,换我来靠近你 上官蕴之蹲在地上,手里攥着那张帕子,指尖一点一点地收紧。 帕子上那两个字,像是烧红的烙铁,烫得他掌心发疼,却又舍不得松开。 休书。 他脑中忽然想起她走的那日。 天还没亮,他醒来时,枕边已经空了。 被褥是凉的,像是她走了很久。 他安慰自己,她一定是有什么急事,来不及说。 他日日站在廊下,盼着她回来。 他想着,等她回来,他一定要问她,去哪儿了,怎么也不说一声。 他想着,等她回来,他一定要好好看看她,看她瘦了没有,看她有没有好好吃饭。 他想着,等她回来,他一定要告诉她,他有多想她。 可他等来的,是一封休书。 难怪走的时候连一声招呼都没有。 难怪走了几个月,连一封书信都没有。 他在家里日日相思入骨,夜夜辗转难眠,她却在外面用鲜血写下休书,想着怎么跟他撇清关系。 他低头看着那两个字,血迹已经干涸发暗,像是隔了很久很久。 泪水彻底模糊了双眼,他再也蹲不住了,身子一软,整个人瘫倒在地上,像被人抽去了赖以生存的那口气。 也是。 一个不能生的正君,自然是要为那些外室腾位置了。 上官蕴之盯着那两个字,喃喃自语:“殿下,您用这种决绝的方式写了休书,是怕我赖着不走吗?” 他想着想着,胸口像是堵了一块石头,越来越沉,越来越重,忽然喉头一甜,一口鲜血猛地涌了上来,溅在帕子上,将那两个字染得更深。 窗外的雨还在下,淅淅沥沥地敲着屋檐,像是谁在低声哭泣。 他缓缓站起身,摇摇晃晃地朝门外走去。 小七守在门外,见他出来,脸色白得吓人,嘴角还带着一丝血迹,吓了一跳: “公子,您怎么了?” 上官蕴之轻轻摇了摇头,声音像是从很远的地方飘过来的: “别跟着我。” 他一步一步地走着,像是每一步都用尽了全身的力气。 他不知道自己要去哪里,只知道他不能留在这里。 他不能留在他们成亲的屋子里,不能看着那些他亲手布置的物件,不能闻着空气里她残留的气息。 他怕自己会跪在地上求她别赶他走。 上官蕴之走出廊道,雨还在下。 他站在雨里,仰头看着灰蒙蒙的天,忽然觉得,这雨好像下进了他心里。 又冷,又湿,又沉。 他轻轻闭上眼,低声说了一句:“殿下……您不要我了……” “是吗?” 没有人回答他。 只有雨声,淅淅沥沥的,像是替他哭。 “那我活着,还有什么意思。” - 凤扶摇泡在加了艾草的热水里,全身暖洋洋的,舒爽极了。 “来人。” 棠溪推门而进,低眉顺眼:“殿下,有何吩咐?” “泡久了,有些乏了。” “那属下伺候您起身。” “嗯。” 棠溪四下看了一眼,发现没有干净的衣裳,便说: “殿下稍后,属下去给您取新做的衣裳。” 凤扶摇瞥了一眼空空的衣柜:“崔嬷嬷不是早就去取衣裳了么,人呢?” “属下不知。” “罢了,可能忙其他事了,你去取吧。” “是” 凤扶摇刚换好衣裳,崔嬷嬷便端着红枣桂圆甜汤走进来,笑吟吟道: “殿下,喝口热乎的暖暖身子。” “好。” 凤扶摇端着甜汤一边吹一边轻轻啜饮,她看到外间没有自己的湿衣裳,便问崔嬷嬷: “我的衣裳呢?” 崔嬷嬷说:“属下准备把那些衣裳抱出去浆洗,但在门口碰到了正君,便把衣裳交给了他,之后正君便抱着那些衣裳回房了,说是顺便去给您取干净的衣裳来,” “哦。” 凤扶摇微微颔首,便继续低头喝汤,可嘴唇还未碰到碗边,脑中突然想起一件事,当即惊呼一声: “糟了!” 她连忙起身,来不及将碗放稳,便迅速跑出了房间。 身后紧跟着传来瓷器掉在地上碎裂的声音。 “砰!” 崔嬷嬷与棠溪面面相觑:“殿下这是怎么了?” “不知道,或许有什么急事?” 凤扶摇一边跑一边在心中祈祷,那封带血的休书,可千万别让上官蕴之看到。 可天不遂人愿。 当她冲进房门,看到地上那一堆湿透的脏衣裳,还有地面上的斑点血迹的时候,便知道晚了。 他不仅看到了。 而且还误会那封休书是给他的。 依着上官蕴之多思多想的性子,接下来可能会发生什么事,她都不敢细想。 “来人!” 凤扶摇急切的冲着苑中的侍卫喊道:“传本宫的令,瑶景苑所有能动的人,立即出去找正君!” “是!” 话罢。 凤扶摇深吸一口气,强迫自己冷静下来,思索着上官蕴之可能会去的地方。 回上官府吗? 不可能,他不是有事就回家哭的性子。 出去买醉? 也不可能,他的世家修养不会允许他在外面失态。 找好友倾诉? 这是最有可能的一种了,可她不知道他的朋友都有谁。 上官砚之死了,上官叙之又在边疆…… 此时此刻。 凤扶摇的愧疚之情达到了顶峰,她似乎从来都没有认认真真的了解过上官蕴之。 甚至,她都没有想过要去了解他。 他家世好,修养好,脾气好,容貌好,是一个合格且完美的正君人选。 从成亲之日开始到现在,一直都是上官蕴之主动的去迁就她,包容她。 纵着她的脾气,纵着她的外室们。 他不争不抢,淡漠如菊的性格,便让她渐渐忘记了,他也是一个有血有肉有情绪的人。 “蕴之,千万别做傻事。” 凤扶摇看着黑沉沉的天,喃喃自语,心中不安极了。 冷静片刻后。 她朝着马厩走去。 这么短的时间内,若是想离府,不是乘马车便是骑马,这么大个人,不可能凭空就消失了。 马厩的下人说,一炷香前,正君失魂落魄的来马厩,一言不发的牵了一匹好马,便离开了。 “可瞧见他朝哪个方向去了?” “好像是……东南方向。” “东南方向……” 凤扶摇喃喃自语的重复着,脑中突然想起一个地方,她当即翻身上马,扬鞭离去。 蕴之,等我。 这一次,换我来靠近你。 第377章 凤扶摇,你知道我爱你吗 东南方向有一座白头山,山上有一棵交颈缠绕的连理树,枝条舒展茂盛。 凤扶摇记得,春日里,上官蕴之曾带她去过那座山,还在连理树上绑了一枚同心结,红绳系着,随风轻晃。 他那时态度虔诚,双手合十朝连理树说:“愿与殿下白头偕老,永不相离。” 凤扶摇笑着揶揄他:“若是一棵树都能保佑人白头偕老,那世上便不会有那么多痴男怨女了。” 上官蕴之当时只是笑笑,没有说话。 如今想来,他听到那句话时,心里一定很疼。 “驾!” 凤扶摇猛地扬鞭,抽在马背上,又加快了速度。 - 上官蕴之在白头山脚下勒住了缰绳。 雨还在下,细密绵长,像是老天爷也在替他落泪。 他翻身下马,没有拴缰绳,任由那匹马孤零零地站在雨里,然后一步一步地朝山上走去。 本以为自己的眼泪已经流干了,可越往上走,心里便越难过。 那些回忆像是潮水一般涌上来,将他淹没。 他的手紧紧的攥着那张写了休书的帕子,像是攥着自己已经破碎的心。 泪如泉涌再次模糊了视线,再加上天黑路滑,他看不清脚下的路,不知摔了多少次。 膝盖磕破了,手掌划伤了,满身泥泞,狼狈不堪。 可他不在乎了。 他什么都不在乎了。 就这么跌跌撞撞地走到山顶,他看见了那棵连理树。 雨水顺着枝叶往下淌,像是树也在哭。 他走到树下,伸手摸到那枚同心结。 当看到红绳已经褪了色,变得暗淡发白,像是他们之间那段感情,也早已褪尽了颜色时。 上官蕴之忽然放声大哭,哭得不能自已。 什么体面,什么涵养,什么正君的身份,他统统都不要了。 他只想哭,把这几个月来所有的委屈、所有的思念、所有的绝望,全都哭出来。 “你以为我不会吃醋吗?” 他哭着说,声音嘶哑,像是从喉咙里撕扯出来的。 “看着你宠幸别人,看着你为他们笑,为他们操心,我快醋死了!” “我每一次都告诉自己,我是你的正君,我要大度,我不能善妒。” “可我心里疼得要命!” “你以为我不难过吗?” “你每次出门,我都不知道你什么时候回来。” “我等到天黑,等到月亮升起来,等到所有人都睡了,你还没回来。” “我总在想,你是不是压根就不喜欢我了?” “是不是我哪里做得不够好?” “是不是我再听话懂事些,你就能多看我一眼了?” “你以为我不想跟你撒娇吗?我不想让你哄我吗?” “可我不敢。” “我怕你觉得我烦,怕你觉得我不懂事,怕你觉得我这个正君当得不称职。” “我只能笑着跟你说‘殿下辛苦了’,‘殿下早点休息’,‘殿下我没事’。” “只能笑着看你转身离开,甚至不敢问你今日要去宠幸谁,然后一个人坐在冷清的屋子里,坐到天亮。” “凤扶摇,你知道我爱你吗?” “你知道我爱你爱得放弃了自尊,放弃了自我,假装一切都不在乎,假装大度吗?” “你不知道,你什么都不知道。” “你的眼里心里,永远都是其他人。” “从来没有我的半分位置……” 他说到这里,声音已经哑得几乎听不清。 抬手抹了一把脸上的泪,却怎么也抹不干净,便索性不擦了。 反正都要死了,还在乎什么形象呢。 上官蕴之缓缓解开自己的腰带,挂在那棵连理树上,打了一个结,双手颤抖着握紧,像是用尽了全身的力气。 他闭上眼,雨水混着泪水顺着脸颊往下淌,分不清哪些是雨,哪些是泪。 上官一族嫁出去的公子,绝不能被休夫,让整个家族蒙羞。 他喃喃自语:“殿下,请原谅我的自私,用这种方式留住正君的名分。” “……我现在就给他们腾位置了。” 就在此时。 一个声音忽然从身后传来,带着雨水的气息和急促的喘息: “我现在知道了。” 上官蕴之猛地回过头。 凤扶摇站在不远处,浑身湿透,发丝凌乱地贴在脸上,雨水顺着下颌往下淌。 她看着他挂在树上的腰带,眼眶骤然红了。 她大步朝他跑去,然后一把将人抱进怀里,声音带着颤抖: “蕴之,对不起。” “我错了。” “我总以为你会一直在,总以为你会等我,总以为你不在乎。” “是我忽略你的感受了,以后不会了,再也不会了,我保证。” “你能,原谅我吗?” 上官蕴之怔在原地,听着这些话,任由凤扶摇将他抱紧,整个没有任何反应。 半晌。 上官蕴之轻轻挣脱出凤扶摇的怀抱,后退一步,哑着嗓子开口道: “殿下不必如此勉强自己。” “就算我死了,我的母亲也不会怪你,上官氏还是会一如既往的支持你的。” “这是大势所趋,她们都是识时务的人。” 凤扶摇看着他后退的那一步,心像是被什么东西狠狠揪了一下。 她深吸一口气,往前走了一步,声音有些发紧: “蕴之,我没有半分勉强。” 她看着他,目光里带着一种从未有过的认真: “我承认,一开始同意婚事,确实是因为你的家世,你背后的势力。” “我娶你,是权衡利弊,是步步为营,这一点,我不骗你。” 上官蕴之垂着眼,没有说话。 “可是后来……” 凤扶摇的声音低了下来,“后来你对我的好,我都看在眼里,记在心里。” “我夜里回来得晚,你总是给我留一盏灯。” “我没胃口时,你便亲自下厨,变着法子做我爱吃的菜。” “我的贴身衣物,都是你亲自手洗的。” “我病了,你衣不解带地守在床边,一守就是几天几夜,自己熬得眼底发青。” “我相信,普天之下,没有任何一个世家公子能为他们的妻主做这些事无巨细的小事。” “而且,我做的很多事,都没有跟你细说,可你却无条件的相信我,包容我……” 她说着说着,声音便有些哑了:“蕴之,我不是铁石心肠的人,你对我的好,我桩桩件件都记得。” “我只是……只是发现得太晚了。” “我总以为你会一直在,总以为来日方长,总以为等我忙完了,再好好待你也不迟。” “可我却忘了,这世上没有那么多的来日方长。” 她顿了顿,声音带着一丝哽咽:“我走的时候没告诉你,是因为情况紧急,实在来不及说,不是故意不告诉你的。” “没有写信,也是因为在外面遇到了危险,差点回不来了……” 上官蕴之听到这里,终于抬起头,看着她,眼眶发红: “殿下,您说的都是真的?” 凤扶摇当即举起三指,对天发誓:“若有半句虚言,天打雷劈。” 上官蕴之抿唇哽咽,颤着声音问: “那为何……要给我休书?” 第378章 烫的看上去,实在是太诱人了 “那休书是……蕴之!蕴之!” 凤扶摇话刚起个头,便见上官蕴之跟面条一样软了下去。 她心头一紧,一把将人扶住,却见他双眼紧闭,面色潮红。 整个人软绵绵地靠在她怀里,像是被抽去了所有力气。 她的脸颊碰到他的额头,好烫。 像是烧着一团火,隔着皮肤都能感觉到灼人的温度。 凤扶摇当即蹲下身,将上官蕴之背了起来。 雨还在下,山路湿滑,她脚下几次打滑,却始终将人牢牢地扣在背上。 她低声说:“蕴之,别怕,我带你下山。” 不知道过了多久。 凤扶摇背着上官蕴之终于在山脚找到了那匹孤零零的马。 她将上官蕴之扶上马背,自己也翻身上去,将他圈在怀里,一手揽着他,一手扬鞭。 马蹄踏过泥泞的路面,溅起一片水花。 她不敢骑得太快,怕颠着他,又不敢太慢,怕他的高热因为绵绵细雨加重。 她低头看了一眼怀里的人,见他眉头紧锁,嘴唇微微翕动,像是在说什么。 她俯下身,凑近了些,才听见他在轻声呢喃: “妻主……求求你……别不要我……” 凤扶摇喉头一哽,她揽紧了他,声音带着一丝内疚: “我没有不要你。” 大约行了小半个时辰。 前方出现了一家客栈,挂着两盏昏黄的灯笼,在雨幕中透着一点暖光。 凤扶摇勒住缰绳,翻身下马,将上官蕴之背进客栈。 掌柜的见他们一身湿透,又有人昏迷不醒,连忙迎上来。 凤扶摇要了一间上房,又吩咐小二烧热水送来,还塞了一锭银子,让他去请个大夫来。 小二办事利落,很快便提着两大桶热水上来。 凤扶摇关上门,伸手去解上官蕴之的衣带。 他浑身湿透,衣裳紧紧贴着皮肤,冰凉一片。 衣裳一件一件褪去,露出他瘦削的肩背。 他瘦了太多,肩胛骨凸起,像是只剩了一副骨架。 凤扶摇心里一酸,却不敢耽搁,将他抱进浴桶里,让温水没过他的肩头。 热水蒸腾起一片白雾,上官蕴之靠在桶壁上,烧得迷糊,眉头紧锁。 他闭着眼,轻声抽泣着,声音断断续续,像是梦呓一般: “妻主……求求你……别不要我……” “可以不爱我……但是别不要我……求你了……” 他哭得委屈极了,在梦里一遍又一遍地哀求。 凤扶摇蹲在浴桶边,看着他烧得通红的脸,听着他一声一声的哀求,眼泪也忍不住掉了下来。 她紧紧握住他的手,声音低哑:“我没有不要你,从来都没有。” 话罢,她低头,吻了吻他的手背,又吻了吻他的额头,轻声呢喃: “蕴之,对不起,都是我不好,以后不会了。” 上官蕴之像是听到了她的话,眉头微微舒展了一些,却仍在低声抽泣着,泪水顺着脸颊滑落,混入水中。 凤扶摇轻轻替他擦去脸上的泪,又舀起温水,一点一点浇在他肩头,将他身上的寒气驱散。 大约过了两刻钟,门外传来叩门声,是大夫来了。 凤扶摇连忙将上官蕴之从浴桶里捞出来,用干布擦干他身上的水,又用被子将他裹好,这才去开门。 大夫进来,坐在床边把了脉,又看了看上官蕴之的脸色,捋了捋胡子: “这位公子是郁结于心,加上淋了雨,寒气入体,才发了高热,没什么大碍,但需好生调养。” “我开上一副方子,让小二熬了给他服下,但是最好能想想法子让他发发汗,多盖两层被子也行。” 凤扶摇点了点头,接过方子,让小二跟着去抓药。 随后坐到床边,看着榻上昏睡的上官蕴之。 他烧得迷迷糊糊,脸颊泛着一层不正常的潮红,从眼尾一直蔓延到耳根,像是抹了一层薄薄的胭脂。 平日里一丝不苟的发丝此刻散乱地铺在枕上,还有几缕被热水浸湿,贴在额角和颈侧。 衬得那张脸愈发苍白,却又透着一种病态的艳色。 他的嘴唇微微张开,因为高热而泛着水润的红,像是熟透的浆果。 或许是因为太热了。 他无意识的踹了一下被子,胸口大片的肌肤露了出来,皮肤泛着淡淡的粉色,像是初春的桃花瓣。 随着他的呼吸起伏,带着一种脆弱又易碎的诱惑。 他整个人陷在柔软的锦被里,像是一朵被雨打落的花,带着湿漉漉惹人怜惜的美。 凤扶摇忍不住咽了咽口水。 她一直都知道他是个貌美男子,长得好看,又弹的一手好琴,下的一手好棋,是名动京都的上官三公子。 可这似乎是她第一次发现上官蕴之这么诱人。 凤扶摇脑中突然想起了云栖鹤说过的一句话: “我想试试烫的。” 她现在,也很想试试烫的。 烫的看上去,实在是太诱人了。 再者,大夫也说了,需要发发汗才能好,换句话说,她也算是遵医嘱了吧。 于是。 打定主意的凤扶摇,便快速的脱去了身上的湿衣裳,用一旁的帕子胡乱擦了擦身上的水渍,便掀开被窝钻了进去。 …… 直到上官蕴之彻底发了一身汗,凤扶摇才从喘着气,甩着手从被子里钻出来。 依偎进他的怀里,又累又困的睡了过去。 第379章 心结彻底解开 清晨。 阳光透过窗缝,照在床榻上相拥而眠的人身上。 上官蕴之缓缓睁开眼,入目是陌生的帐顶,青灰色的纱帐在晨光中轻轻晃动。 他眨了眨眼,脑中一片混沌,不知自己身在何处。 随即,他感觉到一个温热的身子正紧紧的搂着自己的胳膊,而胳膊陷入了一片柔软之处。 他猛地低下头。 正好对上凤扶摇那双明亮好看的双眼。 她不知何时已经醒了,正仰着脸看他,目光里带着温柔。 上官蕴之错愕一瞬,怎么回事? 昨晚那些温热的、缠绵的、让他以为自己在做梦的情景,难道不是梦? 他的妻主真的单方面的‘伺候’’了他一场? 那么温柔,那么热烈地给予他了一场欢愉? 上官蕴之脑中一片混乱,不禁闭上了眼,像是用心来确认身侧的人是否还在一样。 片刻后,他睁开眼,低头看着怀里的人。 她还在,是真的。 她的发丝散落在他臂弯,她的呼吸拂过他的耳畔,她的肌肤与自己相触,体温毫无阻隔的传过来,真实得让他眼眶发酸。 凤扶摇瞧见他愣神的模样,就知道他肯定又在胡思乱想。 她没有给他多想的机会,索性径直吻上了他的唇。 那吻来得突然,却不粗暴,带着一种不容拒绝的温柔。 随后一个翻身,将人压在身下,摸上了他的身子,胸口温热,腰温热,1滚烫…… 嗯……已经退烧了。 看来昨夜发汗方法还是挺有效的。 上官蕴之被吻得喘不过气来,脸颊泛着红,微微偏过头去,声音带着一丝沙哑: “殿下既然予我休书,又何必这样……” 凤扶摇掰过他的头,让他看着自己的眼睛,一字一顿地说道: “我从未想过让你离开我。” “可那休书……” “那休书,是宸王殿下托我带给裴时安的。” 上官蕴之愣住,一时不知该作何反应。 他抿了抿唇,声音带着不信:“殿下扯谎也不换个人。” “整个京都谁人不知,裴正君是宸王殿下的眼珠子,命根子,她怎么可能写休书给他。” 凤扶摇看着他,目光带着某种深意:“可能宸王也觉得,一直得不到回应的爱,单方面付出很累吧。” “就好像蕴之对我一样……” 上官蕴之垂下眸子,长长的睫毛在眼下投下一片阴影。 他低声呢喃:“我从未觉得累……” “是吗……” 凤扶摇上调的尾音,带着某种勾人的意味。 她沉下身子,紧紧的贴在上官蕴之的胸膛上,而后用唇瓣蹭了蹭他的下巴: “既然不觉得累……那便不要辜负这大好时光……” “让我们……融为一体吧。” “殿下……唔……” 上官蕴之所有未说出口的话,都被瞬间裹挟袭来的滚烫堵了回去。 “妻主……” 上官蕴之仰着脖颈,眼角溢出愉悦和酸楚的泪珠。 他掐着她的腰,在她耳边呢喃细语:“无妨爱我淡薄,但求爱我长久……” 凤扶摇吻住他的唇,二人彻底融为一体。 …… 一场彻底的欢愉在半个时辰后结束。 上官蕴之像一只被喂饱的猫儿,脸颊泛着还有些羞涩的红潮。 不等他开口问,凤扶摇便主动说了这几个月的遭遇。 她说起陇山遇刺,说起坠崖,说起失忆,说起那些惊心动魄的日日夜夜。 她语气平淡,像是在说一件与己无关的事,可上官蕴之听着,心却一点一点地揪紧了。 他下意识地伸手,轻轻抚上她的脸。 他不敢想,她曾离他那么远,远到他差点再也见不到她了。 “所以,那封休书真的是宸王托我带给裴时安的。” 上官蕴之抿唇不语,曾经被宸王那样当成眼珠子一样疼爱的人,最后也落得一封休书的下场。 若有朝一日…… 凤扶摇看着他的神色变化,就知道他肯定想到了一些不好的事情,便咬住他的耳垂,轻轻厮磨: “别胡思乱想,永远不会有那一日。” 上官蕴之侧身紧紧抱住她,一遍一遍的确认: “真的吗?妻主永远不会抛弃我吗?” 凤扶摇也紧紧的回抱住她,一遍一遍不厌其烦的回道: “真的,我永远不会抛弃你。” “纵使……纵使……” 上官蕴之咬着唇,像是难以启齿般的犹豫了许久,才垂着眸子继续说道: “纵使……我不能为你生女育儿,你……” 凤扶摇吻住他的唇:“我不介意。” 上官蕴之闭上眼,被动的承受着这个吻,没有给出回应。 也对。 你怎么会介意呢,毕竟,你身边有那么多人,争着抢着为你生孩子…… 凤扶摇双手捧着他的脸,轻声开口:“蕴之,睁开眼,看着我。” 上官蕴之缓缓睁开眼,眼眶泛着红,里面有浅浅的水光。 他看着她,像是想从她眼底找到一丝敷衍或怜悯,却什么也没找到。 她的目光那样认真,那样专注,像是此刻天地间只剩下他一个人。 凤扶摇看着他,一字一句地开口: “蕴之,生产是要从鬼门关走一遭的,多少人生孩子时一脚踏进阎王殿,多少人为了生孩子而丢了性命。” “我要的是你好好活着,是你能一直在我身边,而不是用你的命去换一个孩子。” 上官蕴之的睫毛轻轻颤了颤,眸子却依然垂着。 她说着,伸手轻轻抚过他的脸颊:“况且,不管我以后有多少孩子,他们都要叫你一声父亲。” “你是我的正君,是我明媒正娶的夫君,是这瑶景苑的男主人。那些孩子,无论是谁生的,都要敬你、爱你、尊你。” “你是他们的父亲,这一点,谁也改变不了。” 上官蕴之的眼泪终于落了下来。 他张了张嘴,声音带着一丝颤抖: “可是……我不能为你生孩子,不能为你延续血脉。” “我总觉得……我这个正君,当得名不正言不顺……” 凤扶摇听他的语气,似乎对延续血脉的执念很深,内心暗自叹了一口气道: “阿鹤的师父蔺百草先生回来了,若你真的执着于此,改日我带你登门拜访求医。” “如何?” 外出几个月的事情,凤扶摇几乎事无巨细的都告诉了上官蕴之,除了与萧绝的事。 他的事不合适在这个节骨眼上说。 还有,便是她父亲云微然还活着的事。 她希望他能无拘无束幸福的走完后半生,不会被任何事所牵扯,所以之前说起那些事时,连带着蔺百草也没提。 “真的?” 上官蕴之眼睛陡然亮起希望,眼泪也猝不及防的流下。 凤扶摇点点头:“真的。” “真是太好了!” 上官蕴之激动的紧紧抱住凤扶摇,把头埋在她的颈窝里,低声的抽泣着。 凤扶摇摸了摸他的头发,心里有些发酸。 她没想到,他的心底居然一直压着这件事,而这件事,他却从未在她面前提起过分毫。 果然,爱是常觉亏欠。 心结彻底解开的瞬间,上官蕴之便反客为主的将人压在身下。 “妻主……欠我的这几个月,可想好怎么补偿了?” 凤扶摇眉梢轻挑,笑道:“昨夜不是已经补偿过了?” 他埋头沉腰,低声道:“那可不够……” …… 青舞在客栈门口,几次三番想上楼敲门,都被崔嬷嬷拦下。 “急什么,时辰还早着呢。” “还早呢?这都马上午时了!殿下肯定早就饿了……” 崔嬷嬷瞥了她一眼,“你若现在上去打扰了殿下跟正君破镜重圆,我猜,你可能看不到你那两郎君的孩子出世了。” 青舞搓了搓手,嘿嘿一笑。 她不是不懂楼上正在经历着什么天雷勾地火的事儿。 可现在都快午时了! 殿下外出好几月了,肯定没好好吃饭,昨日刚回来便又出去,还淋了雨…… 还从昨夜折腾到现在,不得不说殿下的体力真好啊! 青舞一边傻笑一边在门口来回踱步,然后突然听到楼梯上的脚步声,猛地抬头去看。 当看到那张熟悉的脸时,激动手足无措,当即便冲了过去,膝盖一软,抱住她的腿,哽咽唤道: “……殿下!” 第380章 这世间再无裴时安 “您可算回来了!属下都快想死您了……” 青舞抽泣着,一个劲儿地拿袖子擦眼睛。 凤扶摇低头看着她,心里又暖又酸,拍了拍她的肩: “快起来,好好的哭什么?” “听说你要做母亲了?恭喜你啊。” 青舞站起身有些不好意思的回道:“属下也是没想到这么快……” “对了殿下,您饿不饿?这都午时了,您肯定没好好吃饭,属下去给您弄点吃的?” 凤扶摇笑着摇了摇头:“不急,我还有事要办。” 她转头看向崔嬷嬷,“嬷嬷,备车,去宸王府。” “是。” 凤扶摇牵着上官蕴之上了马车,青舞与崔嬷嬷坐在车辕上,喜笑颜开,肉眼可见的高兴。 马车走了许久,才拐入梧桐街,之后在宸王府前停了下来。 二人下车后,抬头望去,只见朱漆大门高悬着鎏金匾额,上书“宸王府”三字,笔锋凌厉,大开大合。 门前石阶宽阔,两侧蹲着两尊威武的石狮,目光炯炯,不怒自威。 府邸纵深五进,院墙绵延,一眼望不到头,处处透着皇族气派。 她与上官蕴之递了拜帖,很快便有下人引他们入内。 这是凤扶摇第一次入宸王府。 穿过前厅,绕过影壁,是一道长长的游廊,廊下悬着几盏琉璃灯,日光透过灯壁,洒下细碎的光影。 廊外种着几株玉兰,虽已过了花期,枝叶却仍郁郁葱葱,打理得一丝不苟。 院中不见一丝杂草,青石路面扫得干干净净。 走到第三进院落,引路的下人停下脚步,躬身道: “二位稍候,属下去通报正君。” - 不多时。 正房门从里面推开,一个清瘦的身影缓缓走了出来。 裴时安穿着一袭月白长衫,身形单薄得像一幅画,风一吹便能卷走似的。 他面色苍白,唇色寡淡,眼下带着一层淡淡的青黑,脊背却挺得笔直,眉眼间带着一种世家公子特有的清贵与疏离。 用芝兰玉树的翩翩公子来形容他,最合适不过。 裴时安见了凤扶摇,微微颔首,行了一礼: “三殿下与上官正君大驾光临,有失远迎。” 凤扶摇看着他,心里微微叹了一口气。 她曾听人说过,裴时安是凤扶钰强取豪夺来的正君。 当年凤扶钰看上了他,便强了他,也不管他愿不愿意,硬是将人娶了回来。 日日来磨他,夜夜来缠他。 凡事说一不二,跋扈得让人咬牙切齿,却又偏偏对他用了十足的心思。 凤扶摇收回思绪,没有多寒暄,从袖中取出那方帕子,递到他面前: “裴正君,这是宸王殿下托我带给你的。” 裴时安怔了片刻,伸手接过帕子,缓缓展开,目光落在帕子上那两个字上。 休书。 他平静地看了片刻,脸上没有一丝波澜,只是淡淡道: “我知道了。” 凤扶摇看着他平静的侧脸,不知为何,总觉得那平静之下像是压着什么,沉甸甸的,一触即碎。 她轻声道:“东西已送到,我便先走了。” 裴时安抬眼看向她,语气客套而疏离,甚至还带了一丝淡淡的笑意: “殿下远道而来,不如留下喝杯茶再走。” 凤扶摇婉拒:“府中还有事,改日再来叨扰。” 转身前,她又说了一句:“裴正君,保重身体。” 裴时安微微颔首:“劳殿下记挂,二位慢走。” 他唤来下人送客,自己则转身回了房间。 关上房门的那一刻,他像是被抽去了骨头一般,整个人顺着门背缓缓滑落,瘫坐在地上。 眼中也不知什么时候开始,已经布满了泪水,一滴一滴砸在手背上,又凉又疼。 本以为,自己收到休书的这一天,他会欣喜若狂。 盼了这么久,等了这么久,不就是在等这一天吗? 他本就不想嫁给凤扶钰,是被她强抢回来的。 他恨她,恼她,怨她。 可为什么,真到了这一日,他心里却像是被挖空了一块? 他低头看着那方帕子,泪水彻底模糊了视线。 不由得想起当年,凤扶钰拿他母亲的安危威胁他: “裴时安,你若不给本王绣个定情信物,本王便去母后面前参她一本!我不信她身为礼部尚书,手上都是干净的!” 他气极了,冷着脸说自己不会绣,还故意把手扎伤好几处,弄得血淋淋的给她看。 她却不依不饶:“不会就学,手伤了本王给你找御医。” “只要你绣的,本王都要,哪怕只动一根针,绣个野草也成。” 他气死了,又毫无办法。 最后挑了一块素色的帕子,在右下角绣了一只小小的血红色的箭。 一语双关,既骂她此等行为下贱,又暗讽她是一阶莽夫。 她自然看明白了,却也不恼,反倒来劲了,日日来折腾他,非要他再绣上她的名字。 他不堪其扰,最终歪歪扭扭地绣了一个“钰”字。 她拿到帕子时,笑得像个得了糖的孩子,翻来覆去看了好几遍,小心翼翼地叠好,贴身收起。 他以为她早就丢了。 他以为她那样的人,根本不会在意这种东西。 可原来,她一直贴身收着。 裴时安的眼泪一滴一滴落在那方帕子上,声音哑得几乎听不清: “在定情信物上写休书……” “你还真是断得决绝啊。” 他哭着哭着,又笑了起来,那笑意比哭还难看。 他分明恨她,恨她强取豪夺,恨她跋扈霸道,恨她让他成了整个京都的笑话。 可此刻看着那用鲜血写成的两个字,他却觉得自己的内心似乎空了一个洞。 那洞深不见底,冷风穿堂而过,吹得他生生地疼。 他抬手捂住了心口,却怎么也捂不住那血淋淋的窟窿。 裴时安忽然明白了。 他的人和他的心,早就一并被锁在了这座名为爱的囚笼里。 现在笼子打开了,可他的心已经掏不出来了。 过了很久。 裴时安擦干眼泪,缓缓站起身,走到小佛堂里,烧掉了这些日子以来,抄的平安经。 然后打开菩萨面前摆放的红木匣子,取出里面的东西。 那是凤扶钰临走前送给他的,亲手磨的一枚系着同心结的玉珏。 他握着那枚玉珏,掌心被温润的玉面硌得生疼。 他闭上眼,深吸一口气,然后将玉珏连同那方写着休书的帕子,一起收进怀里,贴着心口,转身走出了宸王府。 - 裴时安进门时,裴兰若正在堂中喝茶。 她见裴时安回来,微微一怔。 他极少主动回家,尤其这些年,更是与裴府保持着一种礼貌而生疏的距离。 可此刻他站在门口,面色苍白,眼眶微红,像是走过很远的路,整个人都透着一股说不出的疲惫。 裴兰若放下茶盏,轻声问:“时安,怎么了?” 裴时安在她对面坐下,从怀中取出那方帕子,轻轻放在桌上。 帕子上“休书”二字血迹干涸,触目惊心。 他没有抬头,声音平静得没有一丝波澜: “宸王托人带回来的。” 裴兰若的目光落在那两个字上,久久没有移开。 她重重地叹了一口气,抬眼看向裴时安,“那你……往后打算怎么办?是打算再嫁,还是……” “母亲。” 裴时安打断了她,抬起头:“我已经想好了,希望母亲能尊重我的意愿。” 裴兰若看着他,那双与他一脉相承的眼睛里,带着决绝。 裴时安就那样静静地望着她,不辩解,也不解释。 她看了他很久,最终再次重重地叹息一声,声音带着哽咽: “时安……这些年,苦了你了。” 裴时安的眼眶一热,却硬生生忍住了即将掉下的眼泪。 他起身,朝她跪下,郑重地行了一礼: “母亲,保重。” 说完,没有再回头,转身走了出去。 车夫奉命将马车赶到城外的一座小寺庙。 裴时安下了马车,仰头望去,只见山门古朴,檐角挂着一只铜铃,在风中轻轻作响。 他站在山门前,从怀中取出那枚羊脂玉珏,然后将红绳轻轻系在颈间,玉珏贴着心口,凉意透过肌肤渗入到心头。 他一步步地登上台阶,每走一步,心里的某样东西便碎裂一分。 裴时安停在门口,抬手扣了扣门环。 吱呀一声,寺门从里面打开。 一位老僧站在门内,看着他一身素衣,双手合十,微微颔首: “施主,所为何来?” 裴时安双手合十,还了一礼,声音平静: “皈依我佛。” “阿弥陀佛。” 老僧没有多问,只是侧开身子,让出一条路来。 裴时安迈过门槛,走进寺内。 大殿内香烟袅袅,佛音低回。 裴时安跪在蒲团上,闭上眼,听着那诵经声在耳畔回荡,像是一道道浪潮,将他心中的尘念,以及那些深埋心底,未曾说出口的话,缓缓推了出去。 我不能爱你。 如果爱你,便是背叛了我自己。 当年我被你强取豪夺,被你困在那座府邸里,我恨你恨得咬牙切齿。 若此刻我还爱你,那这些年我受的委屈,生的恨意,便都成了一个笑话。 我也不能恨你。 因为恨你,便等于承认我从未在乎过你。 否定了这些年,你对我的所有心意,以及,我将这颗心丢在那座囚牢的事实。 凤扶钰,我这一生,恨你恨得不够彻底,爱你爱得不敢出声。 爱与恨纠缠了这些年,我早已分不清哪一笔是哪一笔 既然爱与恨,都无法选。 那不如便这样罢。 剃去这三千烦恼丝,斩断这世间一切尘缘。 你我之间的纠缠,以休书作结。 今日之后,你走你的阳关道,我过我的独木桥。 这便是我们最好的结局了。 老僧手持剃刀,缓缓落在他发间。 裴时安睁开眼,看着那些无声无息,落在青白地砖上,夹杂着白发的青丝,像是绵绵不绝的心事,终于有了归处。 他忽然轻轻笑了一下。 那笑意里没有恨,没有怨,也没有悲伤。 只有一种尘埃落定般的释然。 从此,这世间再无裴时安,亦再无宸王正君。 第381章 清晏不与我们同席 从宸王府出来后,凤扶摇刚扶着上官蕴之上了马车,自己还未坐定,便听见一声极轻的声响。 “咕……” 她偏过头。 上官蕴之耳根以肉眼可见的速度泛起红来。 他微微别过脸去,垂下眼帘,像是恨不能找个地缝钻进去。 凤扶摇看着他那副又羞又窘的模样,忍不住轻笑一声,拉过他的手握住。 他的指尖微微发凉,有些紧张地蜷缩着。 她低头看着他的侧脸,温声道:“想吃什么?” 上官蕴之抿了抿唇,低声道:“都好,听殿下的。” 顿了顿,又说:“殿下喜欢吃蜀菜,那便去椒华榭吧。” 凤扶摇轻轻摇头:“我听崔嬷嬷说,我不在的这些日子,你都没好好用饭。” “胃都饿坏了,贸然吃那么辣的东西,怕是要难受,还是换一家吧。” 她说着,朝马车外问了一句:“青舞,最近京都有哪些新开的酒楼,菜做得不错的?” 青舞想了想,眼睛一亮:“东街有一家炙鸭楼,味道极好。” “鸭子是用火炉生烤熟的,外皮油亮酥脆,片成薄片,用薄薄的饼皮卷起来,抹上甜酱或是辣酱,再配上几根葱丝,一口下去,满嘴生香。” 凤扶摇睨了她一眼,揶揄道:“看来我不在的日子里,你过得可是潇洒得很嘛。” 青舞不好意思地挠了挠头,嘿嘿一笑:“殿下说笑了……” “是童参和月华害口,什么都吃不下,属下便常带他们出去寻些新奇的吃食,换换口味……” 她话没说完,凤扶摇便注意到上官蕴之脸上闪过一丝落寞。 凤扶摇心里一紧,连忙开口打断了青舞: “行,那就去炙鸭楼吧。” - 马车在东街停下时,炙鸭楼门口已排起了一条长队。 烤鸭的香气混着炭火的焦香,从楼里涌出来,勾得人肚里的馋虫不停翻滚。 上官蕴之坐在凤扶摇的身侧,极力克制着,却还是忍不住轻轻咽了一口口水。 他实在饿极了。 凤扶摇看在眼里,有几分心疼,都走到这里了,她自然不愿再换地方。 她对青舞道:“想个法子。” 青舞会意,利落地挤到队伍最前头,摸出一锭银子,笑盈盈地对排在首位的女君道: “这位姐姐,我家主子刚从外地回来,就想尝这一口鲜,劳驾您行个方便,给腾个位置可好?” 那女君一脸不屑:“谁稀罕你这二两银子。” “哪个来这不都是为了尝这一口鲜?先来后到的道理,你家主子不懂?” 青舞又挤出一张笑脸:“十两,如何?” 本以为十两银子买一个位置已经足够,谁料那女君竟嚷了起来: “十两就想买老娘排了半个时辰的队?你以为你是谁啊!” 青舞眉头一挑,正要搬出自家名号,忽然一个清朗的声音从店内传来: “青舞女君?” 青舞一愣,转头看去。 一个身着锦袍的年轻男子从店内走出来,正是苏清晏。 他见真是青舞,便笑道:“可是家里郎君馋这一口了?我让人给你打包回去就是了,何必在这里排长队。” 青舞不好意思地摇了摇头:“不是……是殿下想吃……” 话未说完。 苏清晏的目光便越过她,落在了街边那辆马车上。车辕上坐着崔嬷嬷。 能让崔嬷嬷亲自赶车的,除了他的阿瑶,还能是谁? 她回来了! 苏清晏深吸两口气,转向苏寒,声音带着明显的轻颤: “去,从我私账上支一笔银子,给排队的每位客官,分上二十两,就说今日店中招待贵客,不做生意了。” “若遇到实在不愿意走的,便多给上十两。” 苏寒应声而去。 不多时,排队的人手里捏着银子,议论纷纷地散了。 门口空了下来。 苏清晏一步一步朝马车走去,脚下像是在踩着棉花,每一步都有些不真切。 他在马车前站定,喉结微微滚动,良久,才哑着嗓子开口: “阿瑶。” 马车内静了一瞬。 下一瞬,车门猛地被推开。 凤扶摇站在车辕上,低头看着他。 他穿着一身天青色的锦袍,衣襟上沾了些淡淡的沉水香味。 他站在那里,眼眶泛红,泪光在水中辗转,整个人像是瘦了一圈,又像是等了她太久。 “果然是你的店。” 凤扶摇轻轻开口。 马车里的上官蕴之垂下眸子,指尖微微收紧,心口像是被什么扎了一下。 原来你早就知道是他的店。 原来你说陪我吃饭,但归根结底,还是来见他的。 他默默压下喉间的酸涩,在掌心掐出一排排的指甲印。 苏清晏朝凤扶摇伸出手来,她的指尖轻轻搭上他的掌心。 指尖相触的刹那,苏清晏猛地用力,她来不及站稳,便扑进了他的怀里。 熟悉的沉水香扑面而来,带着灼热又滚烫的气息。 苏清晏的手臂环得很紧,他在她耳边,声音低哑,带着压抑许久的哽咽: “我好想你。” 凤扶摇回抱住他,蹭了蹭他的脸颊: “我也是。” 苏清晏趴在她颈窝深深嗅了一口,然后才松开,低头看着她的眼睛,问: “阿瑶,你想吃什么?我这就让厨房去准备。” “你瘦了,得多吃点。” “我问问蕴之想吃什么。” 凤扶摇转过身,朝着马车方向唤道: “蕴之,可以下车了。” 上官蕴之低头下了马车,站定后抬头,与苏清晏对视了一眼,温声道: “苏公子。” 苏清晏敛去眼底的情绪,拱手回礼: “上官公子。” 眼前之人的情绪很不好,他一眼便能看出来。 凤扶摇站在两人中间,看向上官蕴之:“蕴之,你想吃什么?” 上官蕴之看了她一眼,又看了一眼苏清晏,语气温和却疏淡: “先问苏公子吧。” 凤扶摇轻笑一声:“清晏不与我们同席,你只管说你想吃什么便好。” 这句话落得很轻,却像一颗石子丢进了静水里。 上官蕴之怔住了。 他抬眼看向凤扶摇,像是想从她神色里确认什么,她眨着眼,俏皮道: “看什么,我可不顶饱。” 一旁的苏清晏垂下眸子,指尖微微一僵,他勾了勾唇角,声音却带着一丝酸涩: “是,我还有账目要算,改日再陪阿瑶和上官公子用饭,失陪。” 他说完,没有等二人回答,便转身朝店内走去。 风吹起他衣袍的衣角,很快消失在廊下的转角。 凤扶摇在心里微微叹了一口气,只希望苏清晏能好哄一些,毕竟她的腰真的太酸了。 上官蕴之看着他离去的背影,又看了看身侧的人,有些不敢相信。 她为了他,拒绝了苏清晏。 凤扶摇察觉到他落在自己脸上的目光,偏过头来: “怎么了?” 上官蕴之摇摇头,垂下眼帘,声音又轻又哑: “没什么。” 他随着她走进二楼雅间,坐到桌前。 凤扶摇亲自替他斟了一杯茶,然后便让青舞吩咐小二,把招牌都上一遍,既然是来尝鲜的,那就每个口味都尝尝。 上官蕴之接过她递来的茶盏,指尖被杯壁烫得微微发热,心里那根绷了太久的弦,也随着这温度轻轻松开来。 第382章 肉夹馍做好了 炭火温着炉边的铜壶,烤鸭片成薄薄的片,皮色枣红油亮,码在青瓷盘里,像一朵朵暗色的花。 凤扶摇亲手卷了一张饼,抹上甜酱,放了两根葱丝,递到上官蕴之面前。 他一怔,就着她的手咬了一口,鸭皮的油脂在唇齿间化开,混着酱香和葱丝的清爽,顺着喉口一路落进胃里。 心理满足在前,口腹之欲在后,二者叠加便是最幸福的时刻,眼角也不自觉悄悄弯了起来。 凤扶摇喂他吃完一个,便自己也卷了一张,咬下去,酥脆的皮在齿间碎裂,油脂的香混着饼皮的韧劲,她不由得眯了眯眼: “确实不错。” 她又给上官蕴之夹了两片鸭肉,看他慢慢吃着,等最后一盘鸭架也被啃干净,小二撤下残席,换上热茶。 上官蕴之捧着一盏热茶,抬眼看向凤扶摇:“殿下,去跟苏公子道个别吧。” 凤扶摇看向他,目光里带着一丝审视,像是在分辨这句话是真心还是假意。 上官蕴之却坦然地冲她笑了笑,声音温和又平静: “去吧。” 凤扶摇悄悄松了一口气,点了点头,起身道: “好,那蕴之等我片刻。” 她走出去,门在身后掩上的那一瞬,上官蕴之端起热茶,轻轻呷了一口。 他独自坐在窗边,看着楼下人来人往,心里却出奇的平静。 苏清晏此刻,应该在某个地方哭吧。 等了几个月,盼了几个月,终于见到那个人,却只能眼睁睁的看着她与别人在一处。 他太懂那种相思入骨的滋味了。 所以他明白苏清晏此刻的心情。 他方才给了他们独处的机会,现在,他也该给他们一点道别的时间。 - 凤扶摇踩着楼梯上了三楼。 走廊尽头那间房门虚掩着,透出一线昏黄的烛光。 她伸手,轻轻推开。 账房里堆满了账本,一沓一沓摞在案头、架子上、甚至地上,几乎没有下脚的地方。 窗边的圈椅上,苏清晏瘫坐在那里,手里攥着一支笔,笔尖悬在账本上方,却没有落下。 他侧脸微微仰起,烛光映着他脸上蜿蜒的泪痕,像是已经坐了很久很久。 他大约以为不会有人推门进来,听到声响,才茫然地回过头来。 视线相对的那一刹那,他手里的笔啪地落在账本上,洇开一团墨迹。 他踉跄着站起来,眼眶通红地朝她奔来。 随后,一把将她拥进怀里,拥抱急切而炙热,像是要把整个人的温度都传给她。 凤扶摇也紧紧的回抱着他,吻上了他的唇。 那吻又急又深,像是积攒了太久的话都堵在了唇齿之间,只能用这种方式诉说。 苏清晏的掌心贴着她的背,微微发抖。 他吻着她退了两步,直到她撞上桌案,他索性将她抱起来,放到堆满账本的桌面上,低头吻下去。 她身体的香气,混着账房里旧纸张的气息,让他几乎喘不过气来。 他的吻落到她身前,指尖滑入衣襟时掐住腰肢时,凤扶摇轻轻抵着他的肩,声音带着几分克制: “不、今日不行……” 苏清晏的动作顿了顿,抬起头看她。 她看着他泛红的眼眶和微微发颤的唇,心口一软,却还是说了: “我帮宸王带来一封休书回来,被蕴之看到了,他以为我不要他了。” 后面的话,为了上官蕴之的体面,她没有再说。 可苏清晏却明白了,大概是他寻了死路,然后现在正是脆弱的时候。 罢了。 欠他们上官家的。 苏清晏低头喘气,将额头抵在她肩膀上,声音有些发闷,带着哽咽: “我理解你。” “但是我也很想你。” 他握着她的手,放在该放的地方: “我的人和心,都很想你。” 凤扶摇没有收回手,反而温和的描绘,轻轻咬着他的唇瓣回道: “我感受到了。” 几月不见。 情绪像泡沫一样,一触即散。 苏清晏闷哼一声,呼出一口气,拿出了帕子。 “阿瑶,我等你。” “等蕴之情绪稳定一些了,我便来找你。” “好。” - 凤扶摇推开雅间的门时,上官蕴之正望着窗外,听到动静转过头来。 他的目光落在她脸上,先是微微一顿,随即垂下眼帘,端起那盏凉茶,轻轻呷了一口。 她眼底泛着薄红,唇上蒙着水光,比刚才离开之前多了一丝媚态,像是春日里被雨浇过的海棠花。 “还挺快的,我以为要很久。” 凤扶摇听着他那语气,笑了笑:“打个招呼而已,能要多久。” “回府吧。” 上官蕴之点了点头,放下茶盏站起来,跟着她下楼。 对街马车早已备好。 车轮碾过青石长街,咕噜咕噜地朝瑶景苑驶去。 暮色渐渐沉下来,街边的灯笼一盏一盏亮起。 上官蕴之靠在车壁上,肩颈随着车辙轻轻晃动,面上的神色却像是被暮色洗净了一般。 凤扶摇看了他几眼,欲言又止,终于还是什么也没说。 回到瑶景苑时,天色已擦黑。 崔嬷嬷问明日是否上朝,有一些文书已经积压许久了。 凤扶摇点点头,便先去了书房,搁下笔时,窗外已月上中天。 她揉揉发酸的手腕,想着该回房歇了,不然上官蕴之又要胡思乱想了。 推开房门时,上官蕴之已经洗漱完毕了,他上前解开凤扶摇的外衣,轻声道: “殿下,去沐浴吧,稍后有个惊喜给你。” “惊喜?” 凤扶摇不由笑了一下,心里想着估计是他从哪儿学来的花活儿,便依言先去洗了澡。 热水浸透肌肤,将一天的疲惫都揉散了。 她换了一身绯红色的寝衣,散着微湿的长发,推开卧室的门。 烛光在门开的瞬间轻轻晃动了一下。 她看到床前坐着的两个人。 上官蕴之坐在床沿内侧,身上是中衣,发冠已经解了,长发松松垂在肩后。 而在他身侧,苏清晏也在,他穿着一身鸦青的寝衣,也是刚沐浴过的模样,发梢还带着潮气,脸上带着薄红。 凤扶摇站在门口,愣住。 她不可置信地先看向上官蕴之,又看向苏清晏,声音带着隐隐的激动: “清晏……你怎么在这?” 苏清晏看着她,目光温润又深澈,声音却有些哑: “是上官公子派了马车接我来的。” “阿瑶,他很爱你。” 爱到不愿看到你为难的眼神。 爱到甘愿与另一个男人分享你。 爱到把自己的心意揉碎了,掺进别人的情意里,一并捧到你面前。 这样的爱,我自问做不到。 但他做到了。 我敬他,也敬他的爱。 凤扶摇转过头,看向上官蕴之。 烛光下,他的侧脸显得格外安静,那双眼睛里没有一丝妒意,像一潭温润的秋水。 他没有说话,只是朝她微微笑了一笑。 这世上最难得的,不是有人爱你。 而是你明知道她心里装着许多人,却依然能从那许多人中,清晰地触到独属于你的那一寸温柔。 上官蕴之想通了。 爱不是独自占有,不是要她眼里只有他一个。 而是不管她身边有多少人,他心里始终清楚,她的心里有他的位置。 今日,他感受到了那份偏爱。 那一刻,他便知道了。 这份偏爱,足够他大度的包容她的一切。 包括与另一个同样深爱她的人,同时拥有她。 凤扶摇眼眶忽然有些发热。 窗外的月色透过纱帘,将一床被褥映得雪白,也让三颗扑通扑通跳动的心,紧紧相贴在一起。 …… 肉夹馍做好了。 殿下应该会喜欢的吧? 青舞翻了个身,低声呢喃着。 第383章 下棋的彩头 三人行,必会爽翻天。 肉夹馍,快乐似神仙。 没羞没臊的日子三人整整过了七天,两个清瘦的小郎君用饭都比平日里多了两碗,整个人肉眼可见的红润起来。 这日凤扶摇下朝回来,步子尚未跨进内院门,便听见棋子落在榧木棋盘上清脆的一声响。 她循声望去,凉亭里两个人正相对而坐,石桌上搁着一壶清茶,氤氲的水汽被风一吹,散进午后疏疏落落的光影里。 上官蕴之今日穿了件竹青大袖袍,以一支乌木簪束发,露出修长的脖颈线条,衬着那张略显单薄的脸,愈发矜贵。 他落子时十分从容,像极了他这个人,温润克制。 对面的苏清晏则是一身海棠红的直裰,袖口挽起一截,露出拇指上的翡翠扳指。 他眉目带着柔和笑意,落子却毫不含糊。 进退之间透着一股杀伐决断的利落,跟上官蕴之那种绵里藏针的路数截然不同。 两人你来我往,谁也不急着吃子,倒像是一场无声的较量。 凤扶摇正要走过去时,崔嬷嬷从身后递了一盏茶过来,顺着她的目光看去,笑着说: “这两位郎君今日已经下了两局,胜负各半,这会儿正较着劲呢。” 凤扶摇轻轻笑了一声:“看样子,定是有什么好彩头了。” 她轻呷了一口茶,然后把茶盏递给崔嬷嬷后,朝着二人走去。 “让我瞧瞧,谁赢了?” 听到声音,二人同时抬头望去。 “妻主。” “阿瑶。” “别管我,你们继续下。” 凤扶摇自顾自的坐下,然后单手撑着下巴,看着棋盘,看了半晌,实在是看不出谁更胜一筹。 她挑眉问:“你们的彩头是什么?让我也添一笔。” 上官蕴之抿唇,脸颊悄悄红了一瞬,没有吭声。 苏清晏倒是轻咳了两声,但是也没了下文。 凤扶摇瞧他俩这样子,就知道他们肯定有什么猫腻。 她屈指敲了敲桌子:“不吭声的,今晚不许上榻。” 上官蕴之红着脸,低声开口,声音小的像蚊子哼哼: “谁输了谁在下面……” 苏清晏也紧跟着开口:“我们的赌注是,谁赢了谁在上面。” 凤扶摇挑眉:“哟,合着你俩是拿我当彩头呢?” “不敢。” “哪有。” “少说废话,快下快下,我也想知道今晚谁在上面。” “……妻主,矜持些。” “阿瑶瞧好了,我势在必赢!” “明明是我赢面比较大。” …… 两人正你来我往的下着棋的时候,门房递来帖子: “殿下,陆大人求见。” 凤扶摇接过帖子,打开一看,不禁挑了挑眉: “陆昭文?” 此话一出,旁边两个下棋的耳朵竖的老高的听着。 “他来做什么?” “陆大人每个月底都来递张拜帖,之前殿下不在,崔嬷嬷让都放在殿下的书房里了。” 门房一说,凤扶摇才想起来,书房的小几上确实堆着许多张拜帖,她只匆匆扫了一眼,倒是没太注意。 “原来如此,让他去会客厅候着。” “是。” 凤扶摇一回头,瞧见两人都盯着她看。 “看我做什么,继续下啊,还是说,你们已经分出胜负了?” 上官蕴之和苏清晏对视一眼,不约而同开口道: “今晚,你在下面。” “什么……” 凤扶摇来不及惊呼,便被上官蕴之拽着腕子猛地一拉,扑进他的怀里,随后低头吻了上去,将她未说完的话都堵了回去。 苏清晏也紧跟着蹲在二人身侧,吻上了凤扶摇的手背,之后更是大胆的解了她衣裙侧面的系带,轻轻啃噬着她的腰上的软肉。 “……唔,别闹了……啊……等下还要会客呢……” 不知道是谁的手,先滑入了衣襟,扣住她的心跳之处,问道: “殿下倒是说说……这陆大人,怎么月月都送来拜帖?” 凤扶摇不在的那段时间,上官蕴之也无心打理府上的事,是以这些琐事都是崔嬷嬷处理,他根本不知道陆昭文月月来送拜帖。 “唔……我、我怎么知道……或许……啊……或许是永安里有政务……” “政务?” “殿下一不管钱,二不管粮,用得着一个五品知州,月月来汇报政绩吗?嗯?” “唔……或许、或许……不行不行……别闹了……等会外人见到了,像什么样子。” 这句‘外人’,抚平了两人的醋意,他们同时松了手。 凤扶摇这才红着脸、喘着气坐起身来,上官蕴之给她整理上衣的系带,苏清晏给她整理下衣的裙摆。 苏清晏看着扳指上泛出的水润光泽,悠悠开口道: “既然是外人,谈的公事,那我们便不耽误殿下的时间了,快去吧。” 凤扶摇翻了个白眼:“那可真是谢谢你们啊。” “不用谢。” 她从上官蕴之怀里起身,没站稳差点一个趔趄。 混蛋,这手法差点让她原地谢身了。 上官蕴之扶了她一把,哑着嗓子道:“妻主,时候不早了,早些忙完公事,该就寝了。” 混蛋,你要不要抬头看看天啊!这午时才刚过啊! 完了完了,好好的白玉兰跟着黑芝麻汤圆学坏了。 凤扶摇再次翻了个白眼,冲二人摆了摆手,朝着会客厅走去。 第384章 陆昭文来了 陆昭文递了拜帖,本想转身就走。 门房接过帖子看了一眼,却说:“陆大人运气好,殿下今日正好在府上。” 陆昭文脚步一顿,整个人愣在原地。 她回京都了? 他竟不知道。 他这几个月的拜帖都像是石沉大海,原以为今日又要扑个空,没想她竟然回来了! 门房又问:“陆大人,帖子可要给殿下递进去?” 陆昭文这才回过神来,忙不迭点头:“劳烦了。” 门房应声进去了。 陆昭文便站在大门外的石阶旁等着。 时值夏末,风里带着干燥的花香。 他低头看着自己的衣摆,今日出门其实没抱什么期望,只随手穿了件半旧的藏蓝直裰,此刻才觉得有些失礼。 他不由得又开始想,几个月不见,殿下还是从前那般风采么? 她瘦了没有? 她可还记得他这个人? 他越想越忐忑,又越想越雀跃。 激动与惶恐在他心里来回拉扯,他只觉得喉头发紧,手心都微微沁出汗来。 门房喊了他好几遍他才猛然回神。 “陆大人!殿下让您去会客厅候着。” “好!好。” 陆昭文连忙应了,快步进门,连脚下的路都透着一股轻飘飘的不真切。 会客厅里,他先端端正正地坐下,捧起茶盏呷了一口。 这也太烫了。 他又放下茶盏,站起来,走到墙边看了两眼挂着的字画,又踱回座位,再坐下,又站起身。 他走到门口张望了一眼,廊下空空荡荡,没有人来。 他退回去,再坐下,又站起来。 一刻钟便在这样的坐立不安里,被拉得很长很长。 脚步声终于响起。 凤扶摇从廊道尽头走来,步子有些快,像是刚从什么地方赶过来的。 脸颊绯红,几缕碎发贴在耳侧,嘴唇格外红润,像是刚被热汤滚过,又像是被什么反复润泽过。 陆昭文心头一跳,也顾不上多想,当即倒了一杯温茶,双手递上前去: “殿下,您可是方才用过午饭?微臣看您气色热得紧,怕是吃了什么辛辣的东西。” “蜀菜味好但辛辣气重,仔细伤胃。” 话罢,陆昭文才惊觉自己说了什么,连忙后退两步: “微臣僭越了。” “无碍。” 凤扶摇接过茶盏,垂着眼帘道了声谢,慢慢喝着。 水汽氤氲间,她面不改色,心里却暗暗吐槽: 没法子,那两位实在是过于火辣,戒不掉啊。 她放下茶盏,清了清嗓子,面上恢复了往日那副从容模样: “陆大人今日过来,可是有什么事?” 陆昭文怔了一瞬,才想起自己此行的正经事。 他连忙从袖中取出一沓文书,摊开在案上,开始一一汇报: “永安里主街的排水渠已经挖通,两侧商铺的墙面重新加固,按殿下的意思,铺面大小统一做了规格,但檐角与门头花样仍各随其主,不落俗套。” “商会那边也沟通妥当了,今年冬月之前,商户们的第一批货物便可入驻铺面。” 凤扶摇一边听一边微微颔首,目光扫过他递来的文书。 陆昭文又展开一张设计图:“这是永安里西边那片空宅的改建图样,在下按殿下先前定的基调,将临街一侧改成两层排楼,背后留出庭院做库房。” “想着这里离码头近,将来货运进出也方便,便自作主张多留了两扇侧门。” 他一面说,一面悄悄观察她的神色,见她没有不耐,才渐渐放松下来。 凤扶摇看了几眼设计图,提笔在边缘写了几个字,又勾了一笔走向,递还给他: “侧门留得不错,但此处防火巷太窄了,西边再多让出三尺。” 陆昭文双手接过,如获至宝。 凤扶摇指尖叩着桌面,问:“我若没记错的话,永安里那边似乎有一片湖?” “是,”陆昭文笑着点头:“殿下真是好记性,在永安里往东五里的地方,有一片深湖。” “那片湖,现在有什么用处?” “并未作用,取水点也不在那里,偶尔有一些牛羊路过,会去那里饮水。” “既如此,你回去拟个章程,发动永安里的居民养鸭。” “养鸭?”陆昭文不明白:“鸭在南方食用较多,在北方这边……似乎不怎么受欢迎啊?” 凤扶摇嗤笑一声:“看来,陆大人还是要多在京都城里逛逛才是。” “我早先与清晏说过一个设想,取鸭绒做衣裳,然后活鸭送到酒楼,可以做八宝鸭、老鸭汤、和烤鸭。” “如此一套流程,需要很多人工,所以,如果永安里能发动民众养鸭的话,只要中间建立一个取鸭绒的作坊,便不愁鸭没有销路。” “如今,酒楼已经开张了,生意极好,供不应求,之后定会再开分店,有了固定的货源,也能省下一笔开支。” 陆昭文全程瞪着眼睛听凤扶摇说完,整个人完全怔住了,眼中全是热切的敬佩。 “是,是,殿下说的是,微臣回去后便发个公告,至于苏公子那边……” “清晏那边我来说,你不用担心。” “多谢殿下。” 陆昭文拱手道谢,直起身时,视线无意间落在自己的袖口上,那处已磨起了一圈毛刺,露出泛白的线头。 他忽然便觉脸颊发烫,心里酸涩得厉害。 殿下身边,随便拎出一个,不是世家公子便是名门之后。 而他呢? 像是野地里一棵不起眼的草,偏偏还要凑到花圃里来。 方才汇报时的那点自信,此刻像是被人戳破了一个口子,漏了个干净。 凤扶摇将他那一瞬间的失态尽收眼底。 她看着他低着头,手指不自觉地捏着袖口的毛刺,忽然就想起了刚认识的时候。 作为金科状元,却只是一个小小的六品编撰。 明明紧张得掌心冒汗,害怕的要命,却仍旧努力为永安里的流民争取利益,凡事都亲力亲为,尽力把每一件事做得妥帖。 在旁人看来,这或许只是分内之事。 可在凤扶摇眼里,他像是她亲手养在院子里的一株花。 经过了寒风,熬过了风雨,抽了新枝,慢慢打了苞。 虽然它自己还浑然不觉,依旧低着头,不敢同那些名贵的花比高低。 “陆大人。” 陆昭文仓促抬头。 她看着他,“你只管往前走,别为俗事扰了心。” 陆昭文怔在原地,只觉得眼眶一热,喉头像是被什么堵住了。 微微抿起的嘴角,像是终于尝到了一丝甜味,他再次重重地弯下腰,行了一礼。 之后两人又聊了一些别处的事情,陆昭文以底层的百姓的看法发表见解,倒真是令凤扶摇耳目一新。 她发现,陆昭文似乎在账目方面,格外有天赋,永安里的花销,他理的清清楚楚,没有一笔错乱账。 陆昭文察觉到她的目光,有些局促道: “微臣闲来无事,便把账目理一理,看着心里踏实。” 凤扶摇没有接话,心里却翻起了一阵涟漪。 她眼下管着礼部和工部,工部管营造河工,礼部管祭祀典仪,这些都是花钱多、油水少没什么实权的地方。 而真正的钱袋子,在户部。 凤昭云管着户部和刑部,上官明仪掌吏部、直承女帝,凤扶钰领兵部戍边在外。 她若想摸清凤昭云的底细,户部便是最好的突破口。 户部的账目若真如坊间传闻那般混乱,那一本本烂账背后,藏着的猫腻便足够她做文章了。 正好,后日便是女帝寿诞。 届时,借着萧绝归顺的喜头,她可以开口向女帝讨这个恩典。 永安里如今已经稳定,沈怀瑾可以顺理成章的接管,让陆昭文升迁进户部,也算是一步顺理成章的棋。 凤扶摇端起茶盏,遮去嘴角那一丝笑意,轻声道: “陆大人,你这本事,不该只用在永安里一个州上。” 陆昭文一愣,尚未想明白她话里的意思,但仍躬身道: “微臣但凭殿下差遣。” “来人。” 棠溪应声进门:“殿下有何吩咐。” “去库房挑几身上好的料子,让陆大人带走。” 陆昭文正要开口拒绝,便又听到凤扶摇说:“只要藏蓝色的,陆大人穿着好看。” “是。” 陆昭文拒绝的话说不出口了,他脸颊微微泛红,再次躬身道谢: “多谢殿下,微臣受之有愧。” 凤扶摇抬手,虚虚扶了一把,指尖划过他的掌心,轻笑一声道: “鲜花赠美人,锦缎衬君郎,陆大人谦虚了。” “后日宫宴,你早些来,我带你入宫。” “是。” 陆昭文缓缓直起身子,脸颊绯红,不敢直视凤扶摇的眼睛,边跟着棠溪出了门,脚步还带着几分恍惚。 “见过正君、苏公子。” 听到棠溪的声音,陆昭文连忙抬头,朝着二人拱手: “陆某见过正君,苏公子。” “陆大人慢走。” 上官蕴之微微颔首,苏清晏则是轻轻点了头,没有说话,二人一同进了会客厅。 陆昭文顿在原地,朝棠溪问道:“大人,苏公子……已经入府了?” 棠溪看了他一眼,只说:“苏公子来府中做客。” 陆昭文识趣的没有多问,转过廊道拐角后,经过了会客厅的后窗,他听到了凤扶摇带着轻喘的娇笑。 心头一紧,喉头也忍不住上下滚动。 他只好用指甲死死掐住掌心,掐着凤扶摇刚才指尖滑过的地方,可这个法子,显然行不通,他的异样更明显了。 “大、大人……陆某去净个手……” “陆大人自便。” 棠溪话未说完,便见陆昭文姿势别扭的跑开了,她摇摇头,自己朝着库房去了。 - 屋内。 上官蕴之坐在梨花木桌上,衣襟大开。 凤扶摇站在身前沉腰。 苏清晏站在身后扶胯。 屋外。 陆昭文躲在拐角处,透过窗缝偷瞄了一眼,激动又惶恐的差点当场晕了过去。 他将嘴唇深深咬出一个牙印,在内心默默发问: 我何时……才有加入你们的机会。 第385章 葫芦里到底卖的什么药? 寿宴按照规制,是凤昭云总领仪典,礼部操办席面。 这日。 天刚蒙蒙亮,凤扶摇正在妆台前洗漱,棠溪躬身来报: “殿下,门房传话,陆大人到了,正候在府外。” 凤扶摇打了个哈欠,接过帕子擦了擦手上的水,嗓音还带着晨起的慵懒: “让他到院中候着吧。” 说罢又将帕子丢回盆里,闭了眼,由着上官蕴之替她更衣。 上官蕴之站在她身后,替她系好中衣的带子,又抖开外袍,轻轻替她披上,拢好领口。 他说:“妻主昨夜睡得晚,待会儿上了宴,能少饮便少饮些。” 凤扶摇闭着眼,含糊道:“也好意思说我睡得晚,也不知是谁缠着我一次又一次的。” “妻主……” 上官蕴之脸红着退后了些许。 苏清晏轻笑一声,上前一步替她挽发。 他低头整理她耳后的碎发时,轻声开口道: “那今晚让你早睡。” 闻言。 凤扶摇睁开眼,从铜镜里看了他一眼,揶揄道: “你们两个但凡有一次说话算话,我这黑眼圈都不会这么明显。” “谁让阿瑶太诱人,柳下惠也忍不住的。” “贫嘴。” - 踏出房门时,晨光已经爬上檐角,将院子里染上一层淡淡的金色。 陆昭文正坐在院中凉亭里喝茶,听到脚步声,连忙放下茶盏起身,整整衣襟,恭恭敬敬地行了一礼: “微臣参见殿下。” 凤扶摇打量了他一眼,不由微微点头。 这一身崭新的藏蓝锦袍,衬得他整个人精神了不少。 他站在那里,脊背挺直,拱手而立,眉眼间总算有了几分主政一方的从容气度,倒真有点官威了。 凤扶摇笑了一下:“陆大人穿藏蓝色衣裳果然好看。” 陆昭文脸颊一红,忙低头道:“殿下谬赞。” “还得多谢殿下送来的衣料,微臣……微臣感激不尽。” 上官蕴之站在凤扶摇身侧,握紧了她的手,语气带着一丝似有若无的酸意: “殿下的眼光确实不错。” 而后,他转向凤扶摇问道:“那殿下觉得,我穿什么衣裳好看呢?” 凤扶摇偏过头看他,轻笑一声。 她微微倾身,凑到他耳边,压低声音说了一句: “我觉得蕴之不穿最好看。” 上官蕴之一愣,随即从耳根一路红到脖颈,连耳垂都烧透了。 他咬了咬唇,又羞又恼地嗔了一声:“殿下……又笑我!” 那一声尾音又轻又软,落进晨风里,像是擦了蜜的糖丝。 三人站的本就不远。 凤扶摇那句私房话纵是压得再低,又怎能躲过旁人的耳朵? 陆昭文站在亭子边,手里还端着半盏凉透的茶,将那话一字不落全听了进去。 他脑中不受控制地闪过那日在会客厅外偷窥到的画面。 那晃动的、熟透的蜜桃,下沉的腰肢,咂咂的水声,还有交织在一起分不清谁是谁的气息声…… 他越想越觉得脸颊滚烫,喉头一阵发紧,该死的身体也不合时宜的起了异样。 “殿、殿下……时辰不早了,该出发了。” 陆昭文躬着身子,尽力掩饰自己的难堪。 好在凤扶摇根本没注意到,她点点头,牵着上官蕴之的手走在前面,没有再看他一眼。 陆昭文松了口气,眸光下垂,苦笑一声。 - 马车辘辘地碾过宫门前的青石板,凤扶摇靠在车壁上,指尖挑开车帘一角往外看。 宫墙在晨光里镀着一层金色,禁军的甲胄在日光下泛着冷光。 今日的宫城,处处张灯结彩,却透着一股紧绷的气息。 陆昭文规规矩矩地坐在马车角落里,手搁在膝上,脊背挺得像一杆标尺,极力掩饰自己的异样。 可越是在意,便越下不去,他急的额头都出了一层薄汗,指尖也在紧紧的扣着自己的膝盖。 凤扶摇从车帘上收回视线,目光淡淡地扫了他一眼,有些想笑。 这傻小子,还绷着呢。 马车进了宫门。 三人一同入席。 寿宴设在含元殿,此时殿内已经来了不少人。 女帝端坐上首,凤昭云坐在她身侧,一身明紫礼服,珠翠满头,笑吟吟地与众臣寒暄。 凤扶摇入席后坐于殿中,上官蕴之陪在她身侧。 陆昭文则与百官一同坐在下首。 寿宴前头的流程按部就班,凤昭云起身,举杯为女帝贺寿,祝词说得华美又得体,引来一片称颂。 凤扶摇坐在座上,端着酒盏浅浅抿了一口。 若她感觉没错,凤昭云应该要开始发难了。 果然,凤昭云贺完寿后,却没有坐下。 她手里仍举着杯,目光缓缓扫过殿中众臣,忽然敛了笑意,往前几步,一掀衣摆,跪在了殿前。 宴上的谈笑声仿佛被一只无形的手按下,渐渐熄了。 凤昭云伏地叩首,声音带着几分悲切:“儿臣有本要奏。” “此事,本不该在母皇寿诞之日提起,但此事关系江山社稷,儿臣若不说,便是愧对母皇信任,愧对列祖列宗。” 她抬起头,眼眶泛着红:“儿臣刚刚得到消息,瑶光暗通居延城叛军萧绝,密谋造反。” 满殿哗然。 席间传来一片此起彼伏的抽气声,无数道目光齐刷刷地落在凤扶摇身上。 凤扶摇却没有动。 她只是缓缓放下手中酒盏,连眼皮都没有抬一下,嘴角勾起一抹弧度。 还以为是什么招数,居然只是栽赃。 而且,还栽赃的是她与萧绝? 凤昭云见凤扶摇不出声,又接着道:“儿臣手中,有她与萧绝往来的书信。” “瑶光此番贸然京数几月,说是替母皇巡察各地民生,实则是去居延城与萧绝合谋,儿臣的人亲眼在居延城见到了她。” 凤扶摇眯了眯眸子,当初她匆忙离京,女帝给大家的说法是去巡查各地民生,没想到让凤昭云钻了空子。 “而替她传递书信之人,便是永安里五品知州,陆昭文。” 此话一出。 陆昭文迅速从百官中走出,扑通一声跪在大厅中间: “微臣冤枉。” 凤扶摇单手撑着下巴,语气带着一丝不以为然,仿佛凤昭云的指控是一个笑话。 “太女殿下说笑了。” “本宫便再不谨慎,也不至于让一个五品知州替我传递谋反的书信。” 凤昭云早知她会这样说,不紧不慢地接道: “五品知州这个身份,做耳目恰恰合适,若真是重臣来往频繁,反倒惹人注目。” “一个永安里日常上京禀事的小州官,谁会多看一眼?” “永安里附近便是码头,每日往来船只不计其数,以货物为幌子夹带书信,再容易不过了。” 她说完,转向殿外拍了拍掌,“呈上来。” 宫人捧着一只雕花木匣进来,跪呈到女帝面前。 凤临渊微微皱了皱眉,身旁的灵衢伸手打开木匣,里面整整齐齐地码着一沓信件,有新有旧,纸色不一。 她取出一封展开,凤临渊扫了几眼,眉头越拧越紧。 殿中安静得落针可闻,百官屏息。 凤临渊看过几封后,便将信件阖在案上,目光沉沉地看向凤扶摇: “瑶光,这可都是你的笔迹,你还有何话说?” 凤扶摇看着女帝平静的眼神,当即跪地叫冤:“儿臣冤枉,这些信都是伪造的,求母后明察。” 陆昭文也紧跟着伏地叩首:“陛下明鉴!微臣身受皇恩,绝不敢做此等大逆不道之事!” “母皇,儿臣初得此信件时,也是满心怀疑,不愿误会了瑶光,可陆昭文的行迹实在可疑,再加上这些证据,让儿臣不得不忍痛直言。” 凤昭云垂下眸子,神情悲痛。 正如她说的,永安里附近便是码头,每日往来船只不计其数,以货物为幌子夹带书信,再容易不过了。 这么拙劣的栽赃,当然扳不倒凤扶摇。 她要的,是永安里。 是把陆昭文换掉,让自己人上去。 此举若是能让女帝对凤扶摇起疑,便是意外之喜,若不能,也能让朝中那些墙头草,选好墙头。 凤临渊沉默片刻,看着几人,目光深不见底。 她缓缓开口:“此事关系重大,又牵扯皇室,不可草率论断,陆昭文先收监刑部候查。” “至于瑶光……” 她顿了顿,“寿宴之后,禁足府中,配合刑部彻查,直至水落石出,此间暂停一切政务。” “此事,就交给太女亲自去办吧。” 凤昭云嘴角微微上扬:“儿臣遵旨。” 既然交给她去办,那黑的白的,都是她说了算了。 陆昭文伏在地上,心底松了一口气,只要不牵连三殿下就好,那些事他从未做过,刑部定然能还他清白。 凤扶摇抬头,一副不可置信的样子看着女帝,愣了片刻,才重新垂下头道: “儿臣遵旨。” 陆昭文被刑部的人带走后,凤扶摇和凤昭云也各自回到了席间,宴会继续,仿佛这件事从未发生一样。 上官蕴之担忧的凤扶摇,却没有开口说话,他知道有些话不合适在此处说。 凤扶摇轻轻捏了捏他的手,示意他稍安勿躁,不要担心。 她微微侧目,看向女帝方向,目光中透露着不解, 在离开居延城之后,她便把萧绝提的条件,写了秘信让天机阁的人带回京都,通过崔嬷嬷呈到女帝面前。 方才,凤昭云说自己与萧绝密谋造反的时候,女帝为何只字不提? 母皇,你葫芦里到底卖的什么药? 第386章 送信 寿宴散了。 凤扶摇与上官蕴之回到瑶景苑时,天色已经擦黑。 苑门外禁军换岗的动静透过夜色传进来,她知道,凤昭云必然派了人在暗处盯着瑶景苑的一举一动。 进了书房,上官蕴之替她解下外袍,低声问了一句: “可需我向母亲求助?” 凤扶摇拍了拍他的手,“不用,你先歇着,让清晏过来,我有事交代他。” “好。” 上官蕴之低头在她额间留下一吻,然后转身离开。 凤扶摇提笔蘸墨,在素笺上写了一行字,折好,等着苏清晏来。 不过片刻。 苏清晏脚步匆匆的走进书房。 “阿瑶,何事寻我?” 凤扶摇将纸条递到他的手上:“把信送到惊鸿楼,亲手交给楚惊鸿。” 苏清晏接过信笺,知道此事必定要紧,并未多问,只说: “阿瑶放心,我定把东西送到。” 凤扶摇起身,在他唇间落下一吻。 “也不甚要紧,明日送到即可,小心些。” “我知道了。” 苏清晏捏了捏她的手,示意她别担心,然后转身离去。 他心里明白,此事怎么会不要紧。 若真不要紧,她也不会让他去传信。 苏清晏带着林泽和苏寒从角门出去,门口只站着一个禁军。 瞧见来人了,她横刀一出,冷声道: “回去。” 苏寒弯着腰上前,扬起谄媚的笑:“大人,您行个方便,我家公子是皇商,本来是来苑中谈生意的,谁料遇到这样个情况。” 说着,他递过去一张银票——一百两。 那女子瞥了一眼银票,又瞥了一眼苏寒身后的人,仍旧回复两个字: “回去。” 只不过这一次的声音低了几分。 苏清晏嘴角上扬,从怀中又掏出几张银票,向前一步低声道: “大人,这宫中的秋装要提前采购了,若是耽搁了时间,咱俩都承担不起。” “再者,苏某也不是这瑶景苑的人……您就行个方便?” 一番话说的又软又硬,让那禁军很是不爽。 可她低头一看那几张百两面额的银票,瞬间心里就爽了。 她四下看了看,发现没有人影,便一把将那几张银票拿了过来,塞进自己的怀里,然后把头偏向一边。 “多谢大人。” 苏清晏留下这句话,便匆匆离去。 他的马车一直停在角门外面,此刻正派上了用场。 - 马车刚出梧桐街,林泽便对苏清晏说:“后面有人跟着。” 苏清晏双手放在膝盖上,微微蜷缩,冷静的对驾马车的苏寒吩咐道: “走主街。” 现在天刚黑,街道上全是人,他们不敢如此明目张胆的在天子脚下行凶。 在东街行驶一段路后,林泽撩起车帘,朝后看了几眼。 “公子,人似乎散了。” “嗯。” 苏清晏心里微微松了一口气。 马车继续行驶,拐过东街口,朝南街走。 经过一片人迹较少的地方,这一带铺面稀疏,两旁的屋檐下已经没什么灯火,只有零星几盏灯笼悬在门廊前。 车辙碾过碎石,发出细微的沙沙声,显得四周格外安静。 林泽手按在腰侧的刀柄上,忽然听见一声极轻的破空声,他当即低喝了一声: “趴下!” 苏清晏猛地伏身,一道寒光擦着他方才坐的位置钉入车壁,是一支三寸长的铁镖,尾端缠着黑羽。 “快走!” 苏寒甩了一记响鞭,马匹嘶鸣着朝前狂奔。 可他们才冲出去不过十几丈,前方巷口忽然横着好几道长长的黑影,拦在路中央,手里提着雪亮的刀刃。 林泽从车辕上跃起,反手拔出长刀,迎面向那几人劈去。 “你们先走!” 苏寒猛地一提缰绳,马车擦着街边冲入岔道,车帘在剧烈颠簸中飞卷。 苏清晏紧紧抵着车壁,只听见身后传来一声短促的闷哼,紧接着是刀锋相撞的锐响。 他探出半身回头看去,夜色里,林泽以以寡敌众,刀光翻卷,身形被压得连连后退,却死死将那些黑衣人堵在路中央。 苏寒驾着马车拼了命地往前冲。 可另一拨黑衣人从街边的屋顶上落下来,像影子一般坠在马车两侧,刀尖对准车帘,寒光直透进来。 苏清晏抓起车内一只瓷枕,朝着最近的黑衣人狠狠砸去。 那人侧头一避,脚下一缓,便被车轮拉开几步。 可其余的人没有停。 刀刃顺着车壁滑过,割裂了车帷,风声灌进来,苏清晏只觉得背上冷汗涔涔而下。 车头猛地一轻,苏寒跃下车去,一刀割断了车厢与马匹相连的皮带,用力拽紧缰绳,然后回头冲车厢里嘶声道: “公子!跳下来!” 苏清晏没有犹豫,掀开车帘便朝苏寒扑去,被苏寒一把接住,两人就地一滚,苏寒护着他向惊鸿楼的方向狂奔。 身后脚步声紧追不舍,越来越近,刀风几乎要贴上后颈。 就在这时。 街边一间油货铺子的老板听见动静,探出头来,看见几个黑衣人提着刀追着两个人跑,顿时扯开嗓门大喊: “杀人啦!有贼人杀人啦!” 他一边喊一边抄起铜盆,当当当地敲了起来。 铜盆的脆响炸开来,紧接着附近几间铺子的灯亮了,又有几道声音跟着喊: “有贼人,快报官!” 那些黑衣人脚步明显一顿,互相看了一眼,若再纠缠下去,京兆尹的巡夜队伍一旦赶到,他们脱不了身。 领头那人咬牙低喝一声:“撤!” 数个黑影便如潮水般退去,眨眼便消失在巷口的阴影里。 苏清晏被苏寒扶着,背抵在惊鸿楼廊柱上,大口大口地喘着气。 他的袖口不知什么时候裂了一道口子,露出半截手臂,渗出点点血迹。 他低头看了一眼,又抬起头,目光扫过那群黑衣人退去的方向,顿了片刻,才转身踏入惊鸿楼。 管事的迎上来,还没开口说话,苏清晏便掏出银票递了过去: “我找楚公子有要事,麻烦速速通报一声。” “好说,好说。”管事的收下银票,又问:“您贵姓?” “苏清晏。” “原来是江南商行的会长啊,幸会幸会,您请随我来。” 管事的消息灵通,原会长杨毅刚,在凤扶摇离京后,没过多久,便被人发现离奇暴毙在家中,死相惨状。 苏清晏跟着他上了三楼的雅室,等着楚惊鸿。 第387章 户部账册,五日为期 不多时。 楚惊鸿摇着玉骨扇进了房间,看到苏清晏狼狈的样子,有些惊讶。 “你这是……怎么搞的?” 苏清晏起身,轻叹一口气:“说来话长,先说正事吧。”他把那张信笺递了过去。 “阿瑶说,务必要亲自交到你手上。” 楚惊鸿伸手接过,在灯下展开信笺。 “户部账册,五日为期。” 户部是凤昭云经营多年的地盘,想要查户部的账,无异于在老虎嘴里拔牙。 “瑶瑶出了何事?” 苏清晏说:“今日赴宫宴回来后,瑶景苑便被禁军围了。” “听说,是凤昭云在女帝寿宴上,诬陷阿瑶与居延城的萧绝密谋造反。” “哈,”楚惊鸿不屑的轻嗤一声:“真是可笑。” “萧绝都归顺了,还造什么反?阿瑶要是造反,肯定第一个砍了那个贱人。” 苏清晏松了一口气,“没事就好。” 说着,便要走。 楚惊鸿拦住他:“你若不想横尸街头,我劝你还是在这楼里多待一会儿,那些人,说不定还等着杀你呢。” “也好。” “来人,把伤药拿来。” “是。” 苏清晏拱手:“多谢楚公子。” “客气什么,都是自己人。” 楚惊鸿摆摆手,“你先歇着,有事就吩咐下人,我先去忙了。” “好。” 他安顿好了苏清晏,便回了顶楼,戴着鬼王面具去了天机阁的地下密室。 里面铜灯幽幽地亮着,各种机关齿轮咯吱咯吱的响着,他坐下提笔,飞快地写了七八个字条,卷成细小的卷,递给裴先生。 “散出去,明日午时之前,我要户部任职三年以上之人的相关信息。” “是。” “把户部尚书和户部侍郎的相关信息拿来。” “是。” 裴先生打着手语,与保管信息库的人表明了阁主要的东西,然后又让人把那些东西全都搬到楚惊鸿面前。 楚惊鸿逐字逐句的看着,一边看,一边提笔记下,试图从已收集的信息中,找到他们的破绽。 两个时辰过去。 楚惊鸿才翻完这两个人的信息。 他得出一个结论,户部尚书曹木枝,是女帝最忠心的钱袋子,但是年纪大了,很多事情不能亲力亲为,导致被人频频钻了空子。 而户部侍郎林素问便是那频频钻空子的人。 他长呼一口气,拿着记满笔迹的纸,趁着夜色,离开了天机阁。 回到南街时。 楚惊鸿未走近,便远远的便瞧着惊鸿楼门上贴上了封条,门口站着一队官兵。 那是京兆尹的夜巡队。 他挑了挑眉,直接跃上屋顶,趁着夜色掩护,回到了惊鸿楼顶楼。 回去后,他朝管事问道:“外面怎么回事?” 管事哎哟一声:“不知道那些狗官发什么疯,说咱们楼有伤风化,严禁所有人出入,还拿着封条给封了。” “现在可是正上客人的时候啊,他们这么一封,咱们要损失多少银子啊。” 楚惊鸿轻哼一声:“那就当是给大家放假了,放心,月钱照结。” “多谢主子。” “苏清晏呢?” “苏公子还在三楼休息,这个时辰,怕是在熟睡。” “我猜他睡不着,你去叫他上顶楼来。” “是。” 正如楚惊鸿所料,苏清晏无心睡眠,只坐在椅子上闭目养神。 管事的来敲门的时候,他下意识的抓紧了扶手,倏地睁开眼问: “何事?” “苏会长,主子请您上顶楼。” 苏清晏打开门,抬头看了一眼。 看这样,楚惊鸿这是把他当自己人了。 - 苏清晏上楼后,楚惊鸿头也没抬的说道:“随便坐,帮忙瞧瞧,这里面哪些信息是能派上用场的。” 苏清晏走到他身边,一目十行的扫过,屈指指了指几行信息。 “‘后厨采买,冬衣采买,马匹喂养,’这些支出有问题。” “有什么问题?我瞧着花费不大啊。” “就是因为花费不大,才有问题,这几笔银子,是最容易贪墨的,既然他们都没出问题,那便说明……” “这是假账?” “不好说,”苏清晏摇摇头:“这个做账的人,手法十分高明,仅一眼,我看不出来真假,得算。” 楚惊鸿当即起身,丢了一个算盘给他。 “算吧,反正楼封了,你也出不去。” 苏清晏接住算盘,从容坐下:“你的产业被封了,你倒是一点也不着急。” “有什么好急的。” 楚惊鸿耸耸肩:“我又不止这一家产业。” “财大气粗。” “哪儿比得上你,富可敌国的锦瑟堂少主,你这扳指还是我给你抢回来的呢。” 苏清晏一边拨算盘一边回道:“改日我定请苏公子喝酒。” “喝酒倒不必,若是黑市上有什么价值千金的稀罕药材,可以给我买几株。” 苏清晏指尖一顿,“怎么,楚公子打算改行做药材生意了?” 楚惊鸿叹了一口气:“别提了。” “小鬼子在我身上和脸上留了疤,若不修复好,日后被阿瑶嫌弃了,我定要一根绳子吊死。” 苏清晏抬头,看向他,语气里满是愧疚: “抱歉,都是为了我的事。” 楚惊鸿哼一声:“知道就好,以后有我在的时候,别跟我抢瑶瑶。” “那不行。” “忘恩负义。” “我很抱歉。” “……” 第388章 受刑 而此刻. 陆昭文正在刑部大牢的最深处。 他被关在一间单独的囚室里,没有窗,只有门上一个小口透进微弱的光。 墙壁是青石砌的,地上铺着一层薄薄的稻草。 他刚进来那晚,还抱着一丝侥幸,以为自己不过是例行关押,便蜷缩在稻草上迷迷糊糊的睡着了。 可第二天一早,狱卒便将他提了出去。 刑讯室里没有常见的鞭子烙铁,倒像一间书房。 长桌上摆着笔砚、白纸,和一摞早写好了供词的状纸。 刑部的人坐在桌后,用算得上和蔼的语气对他说: “陆大人,您是读书人,咱们便不用那些粗人的法子。” “您只要在这纸上签个字,认个罪,指认三殿下确与萧绝暗通,陛下面前,我替您说情,最多革职发配,保您性命无虞。” 陆昭文看了一眼供词上的字,都是预先编好的词句,只等他按个手印,签个名字。 他的目光从纸上抬起,声音有些哑,却异常坚定: “微臣冤枉,殿下冤枉。” 主审官笑了笑,也不恼。 他抬了抬手,两个狱卒便上来架住陆昭文,将他按在一把特制的椅子上。 那椅子平平无奇,可坐上去后,椅背和扶手与身体接触的地方,却嵌着一排隐蔽的凸起。 人坐上去,初时只觉得硌人。 可时间一长,那些凸起便精准地抵在脊骨、腰眼和肩胛的穴位上,酸胀感随着呼吸一步一步加深,像有千百只蚁虫在骨头缝里啃噬。 陆昭文被绑在椅子上,从辰时坐到申时。 起初他还扛得住,到了午后,腰背开始止不住地发颤,额上的冷汗一线一线往下淌。 他的嘴唇已经咬出了血印,却始终没有开口。 “陆大人,您这是何苦呢。” 那人走过来,居高临下地看着他,“您年纪轻轻便做到知州,前程远大,若因此事赔上性命,不值得。” 陆昭文抬起头,脸上全是汗,嘴唇发白,却还是那句话: “微臣冤枉,殿下冤枉。” “果然,有几分气节。” 那人拍了拍手,便唤了人将他从椅子上拽起,扔回到牢房里。 第二天,他们换了法子。 将人按在椅子上后,又用银针扎进他指甲缝里。 针极细,扎进去又极快拔出,不留伤痕,却疼得陆昭文全身发颤,连叫都叫不出来。 不知过去了多久。 直到他的指尖彻底失去知觉,那些人才将他扔回牢房。 他靠在冰冷的墙上,看着自己并无伤口,却疼的几乎失去知觉的指尖,喃喃低语: “原来……这就是不见血的刑罚。” 到了第三天夜里,陆昭文已经被折腾得形容枯槁。 他的嘴唇干裂,眼睛布满血丝,坐在地上连抬手的力气都恍惚没了。 他们又把他拖进了刑讯室,供纸摊在面前,笔塞进他手里,那人的声音带着蛊惑: “陆大人,签了它,就能去睡觉,就有水喝,有饭吃。” “想想你的家人,想想你这些年寒窗苦读考来的功名,就这么葬送了,值吗?” 陆昭文的视线落在那张供纸上,模糊成一团。 可脑中,凤扶摇的一颦一笑,却格外清晰。 他记得与她相处的每一次。 饭桌下轻轻蹭的小腿、在流民区的并肩作战、为永安里的出谋划策、跟马车后走的狼狈、客栈的调戏…… 还有前几日她说的那句:陆大人穿藏蓝色衣裳果然好看。 陆昭文忽然觉得嗓子眼里干得像着了火,他哑着声音一字一顿的说道: “微臣冤枉……殿下冤枉。” 他这辈子,没过过什么光鲜的日子。 寒门出身,靠着苦读中了状元。 本以为入了仕途,能大展宏图,施展抱负,可却只当了六品修撰,碌碌无为。 直到遇到凤扶摇,她抬举他,给他机会。 他才知道,原来被人赏识是这种感觉。 她给了他这辈子最体面的时刻。 所以,他绝不能,在她被诬陷的时候,为了自己活命,便做个出卖她的小人。 这条命若真是保不住,那便保不住罢。 反正他这一辈子,有过那么一个人让他心甘情愿地赴死,也不算白活了。 他抬起头,轻笑一声,然后用了全身最大的力气,把那只笔摔到了审问之人的脸上,声音高昂又决绝: “微臣冤枉,殿下冤枉。” “放肆!” 审问之人气急败坏的,猛地拿起一旁的鞭子,狠狠的抽在陆昭文的身上,约莫打了十几鞭后,似乎还未消气。 “上脊针!我倒要瞧瞧,陆大人的骨头到底有多硬。” 脊针,顾名思义就是在脊柱上插针,但是这个细针有倒钩,像极了鱼饵,哪怕能忍受脊针刺入,也忍不了倒钩日夜磨着脊椎骨。 多少硬气的刺客、死士、奸细,都栽在这个刑罚上,她不信一个文弱男子,能撑过这个酷刑。 陆昭文靠回椅背上,浑身发抖,却不知怎的,嘴角竟漾开一丝微弱的笑意。 他想,至少他这株花,终于学会了直起腰杆。 哪怕明日便要死了,今日也绝不肯弯腰。 第389章 终于有进展了 时间一晃而过。 转眼到了第四天夜里。 楚惊鸿与苏清晏在顶楼,将这几日天机阁汇集来的所有信息并拢在一起,开始勾画一张巨大的脉络图。 哪一笔银子从户部拨出,经了谁的手,转了几道弯,最终落进了谁的户头,全都理了一遍。 据得到的消息来看,户部每年有一笔专用于河工修缮的款项。 账面写得极为干净,每一笔都有出有入,看似毫无问题。 可再对照工部存档的河工地图,那几年治水的河段,根本没有拨出款项中标注的工程量。 银子就这样被化整为零,从账面上干干净净地消失,绕过了层层监察,最终汇入一名,名叫‘季桁’的人名下。 楚惊鸿看着纸上那条完整的脉络,轻轻呼出一口气,伸了一个大大的懒腰。 “忙了这么多日,终于有进展了。” “我去给瑶瑶送信,你自己待在楼里别出去。” “好,你小心些,代我跟瑶瑶问好。” “不问。” “……” - 楚惊鸿趁着夜色去了瑶景苑,还是用了同样的法子,从角门混了进去。 进门后,他便直奔书房,凤扶摇果然还在看文书。 “这皇城禁军的防御也不怎么样嘛,区区二百两银子,便买通了一条路。” 如此吊儿郎当的声音,让凤扶摇不用抬头,便知来人是谁。 “角门那个,那是苏长俪的人。” “自己人?” 楚惊鸿撑着桌案,一下跳进凤扶摇的怀里,噘着嘴道: “既然是自己人,怎么还要我银子?进个门而已,居然要我二百两!” 凤扶摇轻笑,捏住他的下巴:“不是区区二百两?怎么又变成了要我二百两?” “啧,凤昭云那个贱人,把我惊鸿楼封了,这几日不能开门迎客,这损失,阿瑶打算如何赔我?” “我为何要赔?” “因为苏清晏进去后,京兆尹便以什么‘有伤风化’,给我把楼封了。” 楚惊鸿翻了个白眼:“我那是秦楼楚馆啊,又不是什么学堂圣地,还有伤风化。” 凤扶摇嗤笑一声:“那你去找京兆尹赔啊,找我做什么。” “不管,就要瑶瑶赔我。” “下次一定。”凤扶摇捏了捏他的脸问:“我让你查的东西,你都查好了吗?” “都整理好了。” 楚惊鸿从胸口扯出一个叠的方正的油纸包递了过去。 凤扶摇打开后,拿出里面的宣纸,细细看着。 “这个季桁是谁?” 楚惊鸿摇头:“不清楚,我想尽了法子,都没查到这个人的信息,应该是个假名。” “有了这些证据,应该能把陆昭文换出来。” 凤扶摇微微蹙眉,不知道他进了刑部大牢这几天,怎么样了。 “啧,看样子……我又要多一个一奶同胞的兄弟了啊。” “什么一奶同……” 话未重复完,楚惊鸿的脸上便结结实实的挨凤扶摇了一巴掌。 “什么虎狼之词,都是哪儿学来的。” “嘿嘿……自然是实践得出真理。” 楚惊鸿顺势蹭上凤扶摇的掌心:“瑶瑶好香啊……我们都好久没有鱼水之欢了……你有没有想我,不如今夜就让我留下吧……” 他话音刚落,门外便传来叩门声。 第390章 顾指挥使来了 本章节内容正在手打中,当您看到这段文字,请您稍后刷新页面看是否已经更新,如果长久未更新,请通过下面反馈联系我们! 特殊时刻,请大家多多收藏支持:(.ilwxs)女尊:有难言之症的她穿成了女帝 乐文小说 如有问题请点击此处反馈给我们 第391章 有些刀,得先淬过火 本章节内容正在手打中,当您看到这段文字,请您稍后刷新页面看是否已经更新,如果长久未更新,请通过下面反馈联系我们! 特殊时刻,请大家多多收藏支持:(.ilwxs)女尊:有难言之症的她穿成了女帝 乐文小说 如有问题请点击此处反馈给我们 第392章 早朝时刻 本章节内容正在手打中,当您看到这段文字,请您稍后刷新页面看是否已经更新,如果长久未更新,请通过下面反馈联系我们! 特殊时刻,请大家多多收藏支持:(.ilwxs)女尊:有难言之症的她穿成了女帝 乐文小说 如有问题请点击此处反馈给我们