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今夜失控》 第1章 在时浅的满目荒芜里,唯他是光 时浅从没想过,此生还能再见到傅承戈。 盛夏六月,她跟着剧组远赴南国中西部的伊城,拍摄前线纪实纪录片。 她是团队特邀导演,这次的情况比较特殊,同行的只有摄像和编剧两人做市场前采。 彼时的伊城,一如往日平和。 晨光平铺在土黄色的墙面上,街边烤饼小摊烟火袅袅,看起来并无异样。 早上八点,时浅被一阵急促地敲门上叫醒。 她昨晚熬了一整夜整理影像素材,眼底还带着浓浓的青黑。 开门的瞬间,就看见编剧凌瑶一脸惊慌地站在门口,劈头便说:“刚收到的紧急通知,前面打起来了,咱们怕是走不成了。” 话音未落,整栋旅馆的地板开始剧烈晃动,正常人第一反应是地震,可时浅没有,她几乎是同时就知道,这不是地震。 时浅残存的困意,瞬间烟消云散,立刻说:“先出去!不能留在楼里!” 凌瑶脑子还没转过来,下意识便开口,声音已经先发了颤:“去哪?“ 时浅没打算等凌瑶回应,转身冲回房间,将相机、三脚架、通信设备一股脑塞进背包,说话和手上的动作一样快:“叫上其他人,立刻撤出旅馆!” 话未落。 轰! 一声巨响的后面,紧接着又是接二连三的巨响,是炮弹! 旅馆外的街道刹那间开始沸腾,情况开始失控。 居民们从沿街楼栋,商铺里仓皇冲出,人流对冲、推搡、尖叫、奔逃。 物件散落一地,有人嘶声喊着失散孩子的名字,有人抱着被褥盲目狂奔。 没有人知道安全方向,只剩下本能的逃命。 时浅掏出屏幕上只剩一格信号的卫星电话,刚接听,就听见国内同事一口气把话推了出来:“伊城境内政府军与反政府武装突发交火,你们现在位置是否安全?” 时浅语速虽快,但三两句话便把情况说清了:“我们还在旅馆,正在撤离,需要国内救援支援!” 对方也以同样的语速回应:“好,我们立刻想办法,你们立刻前往就近使馆......” 话音戛然中断。 战火燃起的第一步,就是先毁通信基站。 几人终于在凌乱的街边汇合。 三人来不及收拾行李,只带了一些精密的拍摄设备在身上。 这时,远处密集的炮火骤然停歇。 整片地区陷入死寂。 头顶天空依旧澄澈湛蓝,烈日毒辣灼人,仿佛刚才什么都没发生过。 众人原地观察等待了十分钟,没再出异样。 时浅往前探了一段路况,折返时神色凝重:“应该是敌方转移阵地了,但我们绝对不能在这里久留。” 原本今日他们是准备回国的,可战事一起,交通线可能全部都会中断,想要回国绝非易事。 可谓天无绝人之路。 晚上九点,沉寂的街道深处,骤然亮起两道刺眼亮白的车灯。 一辆满覆薄灰的红色大巴停靠在路口。 周边滞留的同胞陆续向大巴聚拢,一张张面孔写满疲惫与惶恐,每一双眼睛里都是劫后余生的忐忑。 车门推开,一道挺拔凛冽的身影率先落地。 男人头戴武警面罩,遮住大半面容,只露出线条利落的下颌。 一身规整的作战制服笔挺贴身,肩章肃穆,防弹背心穿戴严谨,胸前那支cheytacm200狙击步枪,在战术背心的映衬下,更显出几分沉重与肃杀。 他身姿笔直,肩背宽阔,是把每一块肌肉都练成武器之后才有的体态。 步伐沉稳落地无声,却让周边躁动不安的人群霎时间安静下来 他目光扫过聚拢的人群,将众人状态尽收眼底,隔着面罩的嗓音低沉淳厚:“所有人有序上车,二十分钟后准时出发,过时不候。” 话音刚落,远处新一轮炮火轰然炸响,巨响震得人心头发颤。 时浅背着沉重的摄影设备,随人流缓步向前挪动。 临近车门时,她下意识抬眼望去。 男人侧身站立,正低头与队员核对人员名单。 光线昏沉,面罩遮挡了他大半张脸,只露出一双极淡、极冷的眼。 那双眸子里沉淀着久经生死场的漠然与沉稳。 时隔数年,跨越山海,隔着战火与人海,她还是一眼认出了他。 时浅脚步停在原地,心脏骤然收紧。 那股窒息的酸涩感如潮水般将她淹没。 在这炮火连天,满目疮痍的异国险境。 那些刻意压制的思念,自欺欺人地放下,在那个她以为此生再无交集的那个人面前。 轰然崩塌,酸楚如絮云一样堆积,涌遍四肢百骸。 同一瞬间,傅承戈也抬眼看向了她。 那双淡漠无温的眼眸落在她脸上,停留短短一秒。 只有一秒。 没有诧异,没有波澜,没有动容,甚至没有一丝一毫的熟稔。 转瞬,他便平静移开视线,仿佛只是扫过一个无关紧要的陌生人。 他声色冷淡无波,对着身后滞留的同胞沉声道:“继续上车,不要停留。” 时浅被身后涌动的人流推着往前,被迫迈动僵硬的双腿,低头钻进车厢。 擦肩而过的瞬间,一缕是独属于他,从未变过的清寒气息扑面而来。 咫尺距离,却远如天涯。 如今的他一身荣光,乱世立身,凛然飒飒,和八年前的他判若两人。 而她,依旧是山河破碎,满目疮痍,把自己活成了他功勋章上看不见的那道疤。 所有人陆续上车,傅承戈从车头走到车尾,逐一确认车门落锁,人员齐整。 随即对着司机沉声下令:“走m线,注意安全。” 司机立刻接令:“是!傅队!” 车子平稳启动,驶出那条满地狼藉的街道,慢慢隐入伊城漆黑的夜色。 车厢里没人说话,所有人都在劫后余生的后怕里慢慢调整呼吸。 傅承戈坐在最前排的位置。 他身穿一身z国维和部队制式迷彩作战服,左臂上佩戴着un蓝色臂章,防弹背心上的un字样在昏暗车厢里反着微光。 他偏头看着窗外,残存的路灯一盏一盏掠过去,光影在他的面罩上明灭交替。 这时,一旁的队员凑过来,从面罩底下传出一声低笑:“傅队,那不是你钱包里那张照片上的人吗。” 第2章 在傅承戈的锦绣前程里,唯她是劫 说话的人叫做杜若风,是此次维和部队中的战略狙击手。 傅承戈视线未移,语气平平:“你看错了。” 杜若风却不死心,低声继续问:“怎么可能看错?人脸识别是您亲手教的。别说远距离动态捕捉,就算只给一个轮廓特征点,我也能百分之百匹配上。” 说着他微微侧过头看向后方靠窗的时浅。 一双细长的狐狸眼,眼尾上挑,看人的时候不带半点媚态。 脸蛋是标准的瓜子脸,颧骨不宽,下巴尖得恰到好处。 一头不长不短的落肩黑发随意垂着,是那种让人看一眼就挪不开目光的长相,漂亮得不带温度。 随即他敛回目光,重新看向傅承戈,用更加笃定的语气说:“傅队,那人绝对是她,我肯定没看错。” 傅承戈这才抬眼,眉梢一挑,眼底肉眼可见覆上一层冷意。 “看来最近训练太松,闲得慌。”他语气冷硬,“负重越野十公里,限时四十分钟,跑不完不准归队。” “......” 杜若风被他突如其来的语气弄得有些不明所以,他委屈巴巴看了傅承戈一眼,立马端正坐好,不敢再作声。 本次跨国维和撤离任务里,这辆挂着国旗的红色大巴在废墟中额外显眼,像是给这片常年战火纷飞的地方打了一剂镇定剂。 哪怕穿行在交战最激烈的区域,也能安全通行,没人敢拦。 南国气候干燥,平日里总是漫天尘土。 唯独今天下了场小雨。 一个半小时后,大巴顺利抵达z国驻南国大使馆安置区。 时浅跟着众人下车走进安置点。 这里物资充足,吃住和医疗都有保障,足够所有人撑到航班恢复,顺利撤离。 傅承戈是全队最后一个下车的。 他步履沉稳,自始至终目视前方。 时浅下意识脚步一顿,停在原地。 视线不由自主地跟随着他。 两人肩臂几乎相擦,他却把她当成了透明人。 夜里的风裹着雨后的湿凉吹过来,彻骨的冷。 时浅就那样站在原地,看着他头也不回地往前走。 今天和傅承戈的意外重逢,她不可能没有影响。 可她就是这样的人,多年的训练早就将她淬炼出一种能力,哪怕内心如台风过境,表面看起来也跟没事人一样。 凌瑶走到她身边,见她盯着远处出神,轻声问:“看什么呢?” 她说着顺着时浅的视线望过去,前方只有空旷的夜色和灯火,什么都没有。 时浅收回目光,语气平淡:“没什么,走吧。” 大使馆的临时安置区不算大,搭了三十多顶救援帐篷,除了本国滞留同胞,还有不少逃难过来的外籍人员。 晚饭过后,大家基本都回帐篷休息了,整片区域渐渐安静下来。 时浅睡不着,掀开帐篷门帘走了出来。 不远处的路灯下,几名维和士兵趁着休整空档歇脚,有人擦枪,有人整理装备。 人群里,傅承戈的身影格外显眼。 他摘了战术面罩,他没和其他人坐在一起,独自坐在一旁。 狙击步枪靠在他穿军靴的脚边,他垂着头,指尖捏着一支没点燃的烟。 旁边队友扬声喊他:“傅队,喝水吗?” 傅承戈抬手,凌空接住扔来的矿泉水。 视线随意一扫,瞥见对面帐篷口时,动作猛然一顿。 潮湿的晚风裹着泥土味吹过来,眼前的场景,竟一瞬间和多年前的盛夏重叠在一起。 时浅脚步发沉,原地僵了两秒,还是抬步走了过去。 站到他面前时,她语气比想象中的还要平静:“看见是你,过来打声招呼。” 细碎的雨丝又慢慢飘了下来,无声无息落在两人身上。 傅承戈懒懒散散抬眼,视线从下往上落在她脸上,面上一片漠然,过了好一会儿,才嗤了一声:“原来是时教官,没认出来。” 时浅心头微涩,得体回应:“没想到会在这里碰到,只是随口打个招呼,不打扰你执勤。” 傅承戈唇角轻扯,笑意淡薄,漫不经心道:“是吗?我还以为,时教官早就懒得跟我客套了。” 时浅微微颔首,打算就此作罢:“确实唐突了。” 傅承戈淡淡接话:“无妨,反正时教官的分寸,向来是收放自如。” 两人一个坐着,一个站着,谁也没再说话,沉默对视。 旁边休息的队员看着两人之间诡异的气氛,眼神里满是好奇和探究,悄悄打量着时浅。 几个人你推推我,我推推你。 就在这时,刚跑完十公里越野的杜若风喘着粗气回来,气息都没捋顺,一抬头就撞见这诡异的一幕。 他完全忘了累,嗓门一下子提了起来,声音传遍整个安置点:“我就说我没看错!这就是傅队钱包里放的那个人!您刚才还硬说我看错了!” 一句话落地,全场瞬间死寂。 所有目光齐刷刷看向傅承戈,好奇、八卦、疑惑,交织在一起。 傅承戈脸色瞬间彻冷。 他单手拎起脚边的狙击枪,霍然站起身,他扫过一众探头围观的队员,沉声喝道:“所有人,集合!” 军令落下,原本松散的队员瞬间收敛姿态,立刻站直列队。 傅承戈冷着眼扫过队伍,目光最终落在杜若风身上,声音冷硬严肃:“杜若风,私下妄议上级、当众喧哗,扰乱营地秩序。加罚五公里负重越野,明日凌晨五点提前出操,提交书面检讨,天亮前必须上交,单独复盘执勤纪律问题。” 他视线扫过全队,继续冷声道:“其余人员,休整期间作风松散,聚众围观、闲谈私事,整体纪律懈怠。即刻取消剩余休整时间,全员整顿内务,排查枪械装备隐患。” 众人不敢有丝毫怠慢,立刻应声:“是!” 杜若风愁眉苦脸,后背被人推了一把,嘴上嘀咕没停:“我到底哪里做错了,怎么发这么大火?” 那边马上整理仪容仪表,这边傅承戈拎起那把狙击步枪,重新戴上面罩,声音淬足了冷意:“时教官,在这里有事可以来队里找我,但我不一定有空。” 说完这话,他不再看时浅一眼,拎着那支狙击步枪快步消失在阴影里。 等傅承戈的身影彻底走远,一众队员才敢松了口气。 “傅队这是怎么了?跟了他这么久,没见过他当众发这么大的火。” “不应该啊,上头调令这眼看着马上就下来了,等这次维和任务结束,傅队就要回国调任中央核心,可谓是前途无量,心情该是极好才对。” “谁知道呢,偏偏今天发了这么大的火。” “属实摸不透。” 几人不敢再多耽搁,立刻整理装备好朝着傅承戈的方向快速跟了过去。 微凉的夜雨缓缓落着,打湿了地面,也凉透了时浅的眼底。 她看着众人离去的方向。 多年前那个桀骜不驯,如火如风的少年,是她亲手带出来的最出色的队员。 如今他也早已褪去所有懵懂,长成顶天立地的参天巨树,站在常人不可及的高度。 而她呢? 时浅垂在身侧的手指微蜷,指腹发颤。 她早就掉队了。 曾经的她,立于训练场高台,能坐镇一线。 军营是她的主场,枪炮是她的底气。 可如今那些光景早已作废。 昔日一身锋芒,杀伐利落的人,如今连安稳立身都做不到。 傅承戈踏遍风雨,手握利刃,前程浩荡,一路万丈光芒。 她再也融不进那片熟悉的天地,只能在乱世里颠沛流离,做一无所有的普通人。 那道远去的挺拔背影,是他蒸蒸日上的人生,也是她彻底作废的过往。 也是她此生再也跨不过的落差。 第3章 针尖对麦芒 第3章针尖对麦芒 这一夜,时浅睡得很不踏实,她做了很多奇怪的梦。 她梦到了八年前。 也梦到了那时候的傅承戈。 那时候的他还只是特种预备役里一个不起眼的普通学员,青涩、莽撞,浑身上下写满了不知天高地厚。 当时年仅二十二岁的时浅已经身披一杠两星,是特战旅建队以来最年轻的中尉教官。 两个人的差距从一开始就明明白白摊在眼前。 身份、资历、未来,横着一道道他拼了命都未必跨得过去的鸿沟。 傅承戈是整个训练营最出名的刺头。 优渥的家境,顶尖的天赋,养出他一身的狂。 目空一切,谁的管教都不放在眼里。 历任教官都被他磨得无可奈何,女教官被气哭是常事,男教官罚体能、关禁闭、加练到凌晨,所有手段轮番用尽。 没用,根本没用。 罚完转头照旧,甚至变本加厉。 直到时浅出现。 两个人初见便是针尖对麦芒。 硬碰硬,谁也不让谁。 时浅站在浑身带刺,谁也不服的傅承戈面前,只说:“用你认为最擅长的方式,打倒我。” 那时的傅承戈在她面前不堪一击。 每一次近身对抗都输得一败涂地。 可他绝不认输。 日复一日找她较劲,找茬,一次次主动挑战,一次次被彻底碾压。 在森严的营规下,两个人硬是在三个月的较劲和试探里,把心交了出去。 但军营不讲私情,军衔差着,身份差着,规矩也差着,一条一条全压在头上。 这份感情谁也不敢外露,谁也不敢明说,只能偷偷藏在心底。 打那时起,从前无法无天的傅承戈,第一次为了一个人收了所有戾气,开始拿命训练。 别人休息他加倍苦练,别人偷懒他咬牙死撑。 训练场上摔的遍体鳞伤,旧伤叠新伤,从来不肯喊一声停。 所有人都以为他转了性子,只有他自己清楚。 所有的汗水,所有的坚持,所有的咬牙死撑,只为心底的那个人。 他活了二十年,头一次觉得人生有了意义,有了盼头。 “不就是一杠两星吗,你等着,我拿给你看。” “时浅,等我,我一定要娶你。” 那时候的时浅看着他年少轻狂的摸样,笑着问:“就凭你?” 话音刚落,呼吸便被尽数夺去。 那时候的傅承戈信得死心塌地。 信天道酬勤,信只要他够拼够熬,就能抹平所有差距,就能光明正大站在她身边。 那段偷偷相爱的日子,是时浅短暂人生里唯一一段毫无苦涩的时光。 傅承戈把此生所有的温柔,所有的偏爱纯粹,全都毫无保留地给了她。 在外他依旧是那个桀骜嚣张的少爷,唯独面对时浅,温顺又虔诚,宠她宠得掏心掏肺。 虽然爱意不能公开,但他从来不会亏待时浅。 他身边的人都知道他有一个不能宣之于口,却捧在心尖上的人。 他傻傻笃定,只要他成功跻身特种部队,摘掉学员身份,就能堂堂正正告白,光明正大爱她,给她一个名正言顺的未来。 可世间最残忍的,就是满怀期许之后的落空。 命运从不温柔待人。 一场毫无预兆的变故,斩断了他所有的执念和期盼,也断了他唯一的光。 京北傅家项目突发重大疏漏,资金链断裂。 几代基业一夜崩塌,在破产边缘徘徊。 父亲急火攻心,重病住院,生死未知。 可彼时的傅承戈正在西南边境,执行着九死一生的高危任务。 枪林弹雨里穿行,生死悬在一线,家里早已天翻地覆,他却一无所知。 等他带着一身未处理的重伤,硬从鬼门关捡回半条命,那时才知道傅家出事了。 得知消息的那一刻,他满脑子想的不是家业,不是前途,不是躺在病床上生死未知的父亲。 他第一时间慌的是时浅。 怕她担心,怕她不安,更怕她离开。 哪怕一无所有,哪怕满身狼狈带伤带病,他都咬牙笃定,自己能扛下所有风雨,只要她肯等他。 他甚至已经想好,就算从头再来,也要给她一个安稳的未来。 可现实没放过他。 他拼了半条命换回来的生机,等来的不是重逢,不是慰藉,而是时浅要转业的消息。 那天是京北十年难遇的暴雪。 傅承戈带着一身伤,站在寒风暴雪里,整整一天一夜。 旧伤叠加新伤,不断被冰雪反复浸泡,浑身冻得僵硬发紫。 那场风雪里,时浅把所有最伤人,最决绝的话都说尽了。 可傅承戈不肯接受,也舍不得放手。 傲气被风雪磨碎,他用最卑微的语气,一遍遍追问,一遍遍挽留,说自己可以扛下所有苦难,只要她别离开。 可卑微的恳求没有挽回时浅坚定决绝的心。 在重伤、冰雪、绝望的三种折磨之下,那晚傅承戈终究是倒在了漫天风雪里。 从那场风雪里醒来之后,那个满眼星光,热烈张扬的少年傅承戈,彻底死了。 此后经年,世间再无温柔热烈的傅承戈。 只剩下一个无悲无喜,冰封心性的男人。 梦到这里就断了。 翌日,时浅被一阵嘈杂声吵醒。 帐篷外先是乱糟糟的脚步声,紧接着是英语混着多种语言的慌乱声,中间夹着女人和孩子的尖叫声。 时浅倏然睁开眼,下意识从行军床上弹了起来,她看向一旁的行军床,被子里面已经空了,凌瑶人不知道去了哪里。 她来不及多想,一把扯过套上外套快速穿好,穿好鞋冲到帐篷门口。 帐篷外已经乱成一锅粥,难民像疯了一样往外逃,时浅被挤在人流里,营地一片狼藉。 她站在帐篷前四处张望,忽地一只手从背后伸过来,用力扣住了她的手腕,禁锢住,又快速反手绕过前面勒住她的脖颈。 时浅猛然回头,对上一双嗜血的眼睛。 熟悉的触感正抵在她后腰,男人嘴唇几乎没动,用生涩的英语说:“想活命就往前走,敢出声就开枪!” 第4章 有惊无险 时浅本能地想出手制敌,但余光却扫到人群里凌瑶和摄像正看着这边,便悄然收回手。 任由身后那支枪抵着她的后背,推着她往前走。 “少耍花样,赶紧走。“背枪口抵在她脊背上,力道又重了几分。 男人随即朝四周大喝:“都给老子让开!让你们管事儿的出来!” “时浅!“凌瑶的声音从人群里传出来。 刚喊一声就被一旁的队员往外面疏散。 “这里危险!赶紧退出去!” “我是她朋友!” “亲妈也不行,赶紧退到安全地方!” 凌瑶被小队成员驱散到外围。 人群驱散完毕,只剩下几名维和小队队员原地待命。 男人将原本抵在后背的枪口转而贴上她的太阳穴,对着眼前的小队怒喝道:“少废话,想让她活命,给我一台车,让我走!” 男人是先前行动中被维和小组俘获的反政府武装人员,原本准备移交当地政府武装,还没来得及交接,他就杀了几名当地看守从审讯室逃了出来。 此时杜若风已在最佳狙击处找到角度,调整准星瞄准歹徒。 傅承戈站在距离时浅大概二十米的距离,耳麦里传来杜若风的汇报声:“狙击小组已就位,请指示。” 没等傅承戈放在身后悬在半空中的右手落下。 男人声音骤然拔高:“我知道你们z国有顶尖的狙击技术!但我告诉你们,没用!想要她活命就按我说的做,否则......” 他突然用力扯开外套,露出一块用保鲜膜裹住的c4塑性炸药,用绝缘胶带缠在胸腔正中央,两根红蓝导线从雷管延伸出来,接入手握的黑色起爆器里。 那是当地反武装分子惯用的手段。 这种手雷的制作方法也很简单廉价。 原理也不复杂,用人体自身的微电流维持回路,人活着按住起爆器,回路就通着。 人一倒,手一松、金属丝脱落,回路断开,雷管瞬间起爆。 “我们一起没命!” 遥控器的引爆键被他用拇指死死压着。 时浅对上傅承戈,两人对视。 时浅一张一合,用口型说出:“右肋。” 傅承戈的目光机不可查地从歹徒身上掠过一瞬。 随即他将手背到身后,拇指内扣,食指向斜下方点了两下,随即握拳。 耳麦里几乎同时响起两道声音: “一号收到。” “二号收到。” 傅承戈对上时浅,以几乎看不见的弧度点头。 时浅垂下眼帘,她轻轻吸了一下鼻子,声音故意带着一点颤:“你能别抖吗?枪口顶得我好疼。” 男人明显愣了一下:“少他妈废......” 仅一瞬,时浅快速找好他握着遥控器的那只手,用尽全力按住,向下用力一拧。 指关节错位的声音和男人的惨叫同时炸开。 紧接着,两声枪响重叠在一起。 一发子弹精准贯穿右肋导线接口,红蓝导线同时断裂,起爆器指示灯闪了两下,彻底熄灭。 另一发子弹直接贯穿太阳穴,血从太阳穴的伤口喷涌而出。 子弹如脑的瞬间,男人双目圆睁,身体一僵,遥控器慢慢从他松开的手掌滑落。 随即他整个人直直地向后方倒了下去。 就在枪响的同时,时浅顺势滚到一旁,右臂一个不注意从男人手腕上的尖刺项圈划了过去 布料先被割开,然后是皮肉,一道醒目的血痕从手腕直拉到小臂,血顺着胳膊流下来。 一股火辣辣的刺痛直抵神经。 她蹙了蹙眉,左手迅速握住右臂,沿着伤口边缘快速探了一遍,没有异物残留,也没有伤及肌理,只是皮肉伤。 一场危机,就此有惊无险收尾。 维和分队爆破组的宁修杰快步赶到已经断气的男人身边蹲下,熟练地检查那枚起爆器,确认指示灯熄灭,导线彻底断开之后才松了一口气。 他视落在眼前的炸弹上,对身侧的傅承戈汇报道:“傅队,是本地常见的死手雷,已排除二次爆炸风险。” 没有得到意料之中的回应 他偏头看向旁边的傅承戈,又叫了一声:“傅队?” 傅承戈站在那里,目光落在不远处正在低头检查伤口的时浅身上。 宁修杰顺着他的目光看过去,眨了眨眼,有些没想明白。 往常出这种状况,傅队的第一注意力永远在炸弹处理进度上,确认威胁完全排除之后才会去看人质。 但这次炸弹还在他手里拆着,傅队的视线却一直落在那个女人身上。 什么时候顺序倒过来了? 他嘀咕了一句,没想通,低头继续拆解那枚已经哑火的炸弹。 另一边,凌瑶和摄像王伟从外围跌跌撞撞跑到时浅身边。 凌瑶蹲在时浅面前,看见她手臂上那道从手腕直拉到小臂的血痕,眉间拧紧,焦急着说:“时浅,怎么样?” 时浅笑着摇了摇头:“没事,你们怎么样?” 凌瑶扶着她的右臂没应声,注意力全在她那条长达二十厘米还在流血的伤口上,用满是心疼的语气说:“血都止不住,这还叫没事?伤没伤到骨头?” “我检查过了,皮肉伤。”时浅面色无任何异样。 凌瑶皱着眉反驳:“不行,你又不是专业的,赶紧找医生看看。” 摄像王伟也蹲在旁边着附和这说:“是啊,时导演,还是找医生看看吧,救助点是有医生的。” 时浅实在拧不过两个人,只能点头答应,最后被一左一右架着往医疗点方向走。 走了几步,凌瑶忽然偏头看她,带着点探究的语气问:“你可真成,就刚才那种情况,你连害怕都没有,难不成你被训练过?” 时浅偏过头,脸上挂着一点无奈的笑:“我那是吓傻了,根本不知道怎么反应。” 凌瑶将信将疑地看了她一眼,没再追问。 王伟在另一边搀着她,低声感叹道:“也得亏有这些维和队员在,不然后果真不敢想。” 凌瑶顺着话接口:“是啊,多亏他们。” 说着下意识往那边看了过去,她没立刻转回来,而是拿胳膊戳了戳时浅:“那人一直在往这边看,你认识?” “什么?”时浅没反应过来。 凌瑶微微偏头示意了一下方向。 时浅顺着她的目光看过去,正好对上傅承戈的视线。 隔着大半个空场,人群来来往往,医疗兵的白色担架从两人之间经过,他站在那片嘈杂里,目光像一条直线,落到她脸上。 时浅将视线从他脸上移开,垂下去,音调淡了三分:“不认识。” 凌瑶八卦式哼笑了笑:“不认识人家一直盯着你看?” “可能在确认人质有没有事吧。” 第5章 你男朋友好贴心 夜色渐深,但还没有四合。 傅承戈坐在救济帐篷不远处的台阶上,手里握着一管特种部队特用的创伤外敷药,视线落在不远处那顶帐篷上。 杜若风从另一边巡逻回来,看见傅承戈,随口招呼了一声:“傅队。” 傅承戈没抬头,只低低“嗯”了一声。 杜若风早就习惯了他这副样子,没再多话,抬脚就要往营地方向走。 脚步还没迈出去,傅承戈沉稳的声音从身后传来:“你去哪儿?” 杜若风下意识停住脚步:“刚和他们换班下来,准备回去。” 傅承戈沉默了几秒,目光在那管药膏上停了一瞬,然后抬手递过去:“把这个药膏给今天被挟持的人质送过去。” 杜若风下意识伸手接过来,低头看了一眼,没立刻走:“这不是您从国内特意带过来的?离回国还有几个月,万一您到时候要用怎么办?” “让你去你就去。”傅承戈眉心微蹙,语气重了几分,“哪那么多废话。” 杜若风被冷喝得浑身一激灵,条件反射地转身就要往帐篷方向跑。 刚转过身跑了几步,就迎面碰上路过的宁修杰。 “你干嘛去?” 杜若风脚步停住,扬了扬手里的药膏:“傅队让我给今天被挟持的那位女士送药。” 宁修杰眉眼一动,伸手就把药膏接了过来:“啊,是那个,我去吧。” 杜若风怔了一下,眯起眼开始上下打量他:“你小子平常无事不登三宝殿,今儿这么主动,打什么鬼主意呢?” 宁修杰挠了挠后脑勺,有点不好意思:“我是觉得今天那位女士,表现得根本不像是普通人,那胆色,那利落劲,你见过几个?” 听他这么一说,杜若风才若有所思地点了点头:“经你这么一提,我好像也注意到了,临危不惧,沉着冷静,枪响的时候连眼皮都没多眨一下,确实有点东西。” 他当即拍板:“我跟你一起去。” 两人默契地对视一眼,同时转身往帐篷方向走。 “站住。” 一道冷声从身后砸过来。 人齐同时定住脚,一脚立定,另一只画圆,再猛地转身双脚并和,挺拔立正敬礼:“傅队!” 傅承戈站在原地,目光从杜若风脸上扫到宁修杰脸上,来回扫了一遍:“你们两个很闲?” 宁修杰硬着头皮开口:“我们就是觉得......这位女士和一般人不太一样,想找她聊聊,沟通下感情。” 傅承戈面色淡漠,声音没什么起伏:“沟通感情,用你们去沟通?” 他走上前,从宁修杰手里把那管药膏拿了回来,微不可查地皱了下眉:“该干什么干什么去,别在这碍老子的眼,这事用不着你们献殷勤,赶紧滚。” “......” 两人被训得一声不敢吭,低着头灰溜溜往另一个方向走了。 走出去好几步,杜若风才敢用气声说:“是傅队让我送的啊,怎么这会又变了?” 宁修杰没回头去看,只摇了摇头,小声回应:“谁知道呢......傅队最近很是反常。” 两人走远了。 傅承戈低头看着手里那管药膏,摸了摸药身。 半晌好后,他才抬起脚向那顶帐篷走了过去。 . 刚走到帐篷门口,就和迎面出来的凌瑶打了个照面。 凌瑶笑着打招呼:“傅队长。“ 傅承戈刚要开口把药膏递过去让她转交,凌瑶却已经先一步说:“突然来了灵感,我得找个安静的地方赶紧写下来,不然一会该忘了。“ 说完人已经擦肩走远了。 傅承戈在帐篷门口站了两秒,没多犹豫,掀开帘子走了进去。 帐篷不大,一盏白光灯悬在顶上。 时浅靠在行军床上,连着微弱的无线信号在翻看素材,右手手臂上缠着一层纱布,缠得不厚,隐约还能看见底下洇出来的血迹。 她闻声抬起头,看清来人时眼神明显变了,她完全没有想过傅承戈会过来。 他站在帐篷门口,一身暗绿色迷彩作战服,在白光灯下显得身形格外挺拔。 几年不见,他身上那种年少时的桀骜已经沉淀下来。 被一种更沉更稳的东西所取代。 好似一把随时可以出鞘的刀,拔出来是利刃,收回去,也没人敢低估它的锋利。 两人安静地对视。 片刻后,傅承戈先开了口,伸手将手里的药膏递过来:“这个药膏对你的伤有好处。“ 时浅心口微紧,目光从药膏上移开,落在面前的电脑屏幕上,声音温凉:“谢谢,不用了,医生已经处理过了。“ 傅承戈没收回手,耐着性子补充道:“这里医疗物资有限,伤口处理不当很容易感染。“ 时浅没看他:“没事,伤口不深。“ 傅承戈眉心拧紧,语气沉了几分:“你非要这么犟?“ 时浅终于抬起眼,头顶的灯光落在她脸上,照出一道清冷的轮廓:“你的好意我心领了,真的不用。“ 两个人谁也不让谁,空气安静了几秒。 帐篷里还有其他人在,但听不懂中文,只是偶尔好奇地朝这边看上两眼,又各自做各自的事。 傅承戈看着她手臂上那层纱布底下还在慢慢洇开的血迹,微不可查地深呼了一口气,没再跟她废话。 他走过去坐在她身侧,避开她的伤口,转而按住她的手腕。 “想死别死在我的地方。” 话是重的,手却是轻的。 他不再多说,慢慢将那层薄纱布揭开。 底下那道伤口露出来,从手腕拉到小臂,似一条鲜红的蛇卧在皮肤上。 纱布揭开的时候扯动到伤口,疼得她倒吸了一口气。 他蹙了蹙眉,手上动作微顿,然后下意识放慢。 傅承戈一直低着头,一点一点往伤口上涂药膏,冰冰凉凉的温度透过药膏的渗进皮肤里。 时浅安安静静地看着近在迟尺的傅承戈。 他几乎没有变,还是记忆里那副俊冷刚毅的样子,高挺的眉骨,利落的下颌线,只是眉眼间多了些无法言说的东西,那是这些年从生死场上一点点磨出来的沉着。 八年了。 她忍不住想,时间到底给他身上留下了什么痕迹。 那些她没有参与的岁月,他在哪里,经历过什么。 时浅的思绪忽然被拽回很远。 很久以前,她也这样给他上过药。 那时候傅承戈总会变着法地受伤。 手上、脸上、胳膊上、后背上,没有哪一处是没伤过的。 刚开始她真以为他莽撞,后来才知道,那些伤有一半是他故意的。 他总会找各种借口让她来替他上药。 有一次她气急了骂他,他倒好,只是笑着看着她不说话,等她骂完了,才慢悠悠把另一条胳膊也伸过来:“那顺便把这块也涂了。” 她骂过,责怪过,下次他反而变本加厉。 他总是粘着她给他上药,每次还都是最私密的地方。 那些她不敢多看的位置。 她上完药要走,他就把她抵在墙角,呼吸落在她耳侧,声音沙哑克制:“上完药,再帮帮我别的。” 那个时候她觉得自己大抵是疯了,竟然真由着他胡来。 如今角色反过来了。 同样的姿势,同样的安静,两人之间却早已物是人非。 手臂上这条伤口固然疼,但它会愈合,会结痂。 但心口那一道,长了八年,却从没见它好过。 她垂下眼,看着他的骨感的手指在药膏和伤口之间来回摩挲着。 一旁的外国人用蹩脚的中文笑着对时浅说:“你男朋友真帅,好贴心。” 第6章 你解释给谁听? 时浅循声看过去,说话的人是一个围着黑色头巾的妇人,她的眼睛很大很亮。 正笑着看向时浅点头。 时浅下意识赶紧用中文去解释:“他不是我男朋友。” 那妇人只是微笑不语点了点头。 时浅这才反应过来她可能听不懂中文。 刚想英文再解释一遍,正在涂药的男人忽然没什么情绪地冷笑了一声。 时浅回过头正对上傅承戈那深似墨染的眸子,他的眼底好似有东西在动,但时浅看不真切。 “当年有关系你要解释,现在没关系了,你还是要解释。” 药已经涂完了,可傅承戈还是重复性做着同一个动作。 “你是解释给谁听?” 军营那段偷偷相恋的日子里,时浅一直掌握着分寸。 每次两人私下相处被战友撞见,她第一反应永远是拉开距离,撇清关系,必要的时候也会向别人解释。 久而久之就成为了习惯。 傅承戈心里万般不愿,可他们是军人,军队铁一样的法则容不下他们这样的私情。 每一次被她刻意回避,当众疏远,他都只能事后把她拽到无人的墙角,用自己的方式发泄无处安放的情绪。 那种带着隐忍和醋意的惩罚,是凶的,是狠的,却是让时浅无法拒绝的。 如今八年过去,两人早就毫无瓜葛,可她这种下意识的本能还是没变。 习惯是件很可怕的事。 它在人身上留下的痕迹,比时间还要深。 时浅收回落在他身上的目光,没再看他。 手臂上的药膏凉丝丝的,伤口却烫得像在发低烧,隐隐作痛。 “习惯了。”她声音比刚才低了些,像是说给他听,又像是说给自己听。 傅承戈收起药膏,没有立刻走,望着时浅的眼神沉了又沉:“你当年退伍转业,凭你的资历和军衔,完全可以进更好的事业单位,为什么偏偏转行做了导演?” 时浅想过他会问分手的原因,也想过他会问转业的理由,所有说辞她都已经提前准备,唯独没料到他会问这个。 慌乱间只能随便找了个借口:“兴趣爱好。” 傅承戈低低嗤笑一声,显然不信这个略显仓促的理由:“你进电影院就犯困睡觉,也不爱影视,现在跟我说这是兴趣?” 时浅偏头躲开他的视线:“人都会变,何况已经过去这么久了。” 傅承戈瞳孔微缩,语气骤然冷下去:“是你自己告诉我,还是我亲自去查?” 时浅缓缓转回头看他,眼底一片死寂,声音冷得没有一丝起伏:“傅承戈,八年前我们就彻底结束了,我的一切,从今往后,包括从前,都和你毫无瓜葛,你现在没资格过问半个字,更别妄想再插手干涉。” 傅承戈丝毫不让,声音淬足了冷意:“你不用一遍遍提醒我,我没想纠缠你,更没想旧情复燃。我只是不甘心,想把当年所有模糊不清的事全部弄明白” 时浅咬紧牙关,一字一句:“你现在纠结这些有意思吗?军队的纪律你比我清楚,未经批准私自调取他人信息,是违规的。你当军纪是摆设吗?” 傅承戈扯了下嘴角,笑得悲凉:“规矩是给活着守规矩的人定的,我这种人,从战场上爬回来就是赚的,还谈什么纪律。” 这句话像颗子弹,正中她心口最薄的地方,疼来得又钝又深,像是有什么东西在里面被活生生撕开。 可那阵疼只持续了一瞬,紧接着就被她独有的理智压了下去。 疼还在,但她没让那种口气多做停留,便重新把所有的情绪都收拢归位。 当年的事情绝对不能让他知道,否则这么多年所有的隐忍付出全都白费了。 她心一横,字字泣血:“别再窥探我的生活,更别再自作多情过问我的事。八年前见不得光,八年后也轮不到你。我们从来就没什么关系,以前没有,以后更不会有。” 可任时浅话说得再重,再绝。 傅承戈也只是扯了下嘴角,那笑里带着三分自嘲七分浑不吝。 他眼底的那点光沉得像淬过火,语气甚至还带着几分轻挑:“别紧张,你想多了。我就是让当年那个傻小子死个明白,他掏心掏肺那几年到底填了个什么样的窟窿。放心,我不算旧账,这一页我早翻过去了,你也别回头,回头了也什么都没有。” 说完他站起身,随手将那管开封的药膏扔到她手边:“白瞎我一管好药,留着你自己擦吧。” 他转身就往帐篷外走,时浅在后面叫住他:“傅承戈,记住你说的话,别再犯贱干涉我的事。” 傅承戈脚步停住没回头。 垂在身侧的手几不可查地蜷了一下,攥紧,又松开,快得像什么都没发生过。 “别自作多情,我不是放不下你,我只是替当年那个傻子不值。” 话音落,他没再停留,掀开门帘走了出去。 人一走,时浅那根绷了很久的弦终于断了。 她的肩膀肉眼可见地塌下去,手忙脚乱地扯过背包翻出巧克力,快速撕开那层包装纸,塞进嘴里就是一大口。 巧克力明明是甜的却压不住心中的那种苦。 苦涩从心口密密麻麻往上窜。 时浅低着头,一下下嚼着巧克力,不敢抬头、不敢出气,眼泪毫无预兆地流下来,一滴、两滴,落在掌心的包装纸上。 她抿着唇,不敢出声,不敢哽咽,任由眼泪无声往下掉。 帐篷外,傅承戈没走远。 他整个人像是被抽走全身力气,背靠摊在那面矮墙边上。 他仰头看着空无一物的夜空。 这么多年枪林弹雨闯过来了,生死离别也扛过去了,什么场面没见过。 偏偏在她面前,几句连狠话都算不上的话,就把他打回原形。 字字不重,却刀刀卡在最薄的地方,钝刀子割肉,不见血,却比挨一枪还疼。 胸口起伏了好几下,长长吁出一口气,低声骂道:“操......还是没出息。” 男人自嘲地笑了一下,那笑一闪即逝。 他抬手搓了一把脸,深吸一口气,过了很久才哑着嗓子说:“原来这么多年,从头到尾放不下的,只有我一个人。” 第7章 缘起缘灭 距离时浅一行人来到安置点已经过去十天。 自那天两人不欢而散之后,时浅再没在这个地方见过他。 不止是他,其他维和分队的成员也像凭空消失了一样。 而今天,是时浅在这个安置点待的最后一天。 伊城的交通还没完全恢复,但z国已经派了专机来接滞留战区的华人回国。 上车前,时浅站在人群里四顾张望,目光扫过每一张脸,每一个方向,却始终没有看见那身熟悉的暗绿色军装。 她也不知道自己还在等什么,明明那天话已经说绝了,路已经断干净了。 可她还是忍不住想,如果临走前能看他一眼,只远远看一眼就好。 直到坐上大巴,她也没放弃那个念头。 车窗外的视野有限,她只能看见人群外围偶尔走动的几个本土军人,深色制服,不是她熟悉的颜色。 那抹暗绿色始终没有出现。 几台大巴满载出发,时浅定睛搜索,依旧没有找到想找的人影。 凌瑶坐在她旁边,没留意她的反应,只是随口念叨着:“本来想当面跟那几位维和队员告个别,结果听外面的本地军人说,他们好像出去执行任务了。可惜了,连句再见都没说上。” 时浅敛回视线,扯了扯嘴角,笑得很淡:“可能就是没缘分吧。” 或者,是已经缘尽了。 一个小时后,大巴抵达伊城机场。 战争爆发,多数航班都已停航,只有z国派来的专机顶着硝烟降落在跑道上。 王伟打开摄像开始记录,镜头里到处都是被战火连累的面孔,可这些人的眼里此刻却多了一丝希冀。 男人们提着行李,女人们抱着孩子,手里拿着护照排队准备登机。 还有不同肤色的记者和摄像对着人群采访。 其实时浅这趟来伊城的初心,就是看看在这片常年战火纷飞的国度里默默活着的人们。 不歌颂苦难,不倡导大义,只记录普通人最真实的反应。 虽然中途出了意外,但目的总算是达到了。 已经开始通知登机。 她转头看向王伟:“都拍好了吗?” 王伟笑着比了个ok的手势:“放心吧,时导,都搞定了。” 凌瑶收起笔记本,语气带着几分如释重负的兴奋:“虽然这次折腾得不轻,但好在拿到了一手素材。真实的战争画面,看回去那群人还敢不敢说我们拍的是摆拍。” 她顿了顿,推了推时浅的胳膊,“对了,这次纪录片不是说要请那个当红演员来做特别出镜吗?” 王伟接话:“这个纪录片一看就不赚钱,还能有钱请演员?” 凌瑶皱了皱眉:“能不能把她换了,我实在不太喜欢那个演员。” 时浅淡笑着说:“演员是资方定的,你觉得我一个没什么名气的小导演能说得上话?” 凌瑶这才意识到自己说错了话,连忙解释:“我不是那个意思......不是故意往你痛处戳的。” 王伟在旁边小声嘀咕道:“这话说了还不如不说。” 时浅不甚在意地笑笑:“没事,我没在意,准备走了。” 她拎起那个沉重的背包,排进登机队伍里。 走到队伍末尾的时候,她还是没忍住,回头看了一眼。 安检口在身后,登机通道在前面,人群来来往往。 没有那身军装,没有那个人。 她敛回视线,垂下眼去。 傅承戈是她荒芜人生里不可多得的光。 有的人光是出现在你生命里,就已经是命运给你的最高级奖赏。 两人之间的结局在某一节点就已经注定。 有些人不是非要在一起才算圆满。 他来的时候让她知道了什么是好的,让她知道这个世界上还有最纯粹诚善与温热,这已经足够。 缘起则聚,缘尽则散。 她早该习惯了。 坐上机场大巴,车上有人对着外面的人欢呼,有人冲他们大声道谢。 她一路望向大巴外,湛蓝的天空,炫目的阳光,干燥的沙地。 车下的人也对他们挥手告别。 大巴停在距离飞机大约十分钟脚程的位置,一行人下了车,拖着行李往舷梯方向走。 凌瑶先上了飞机,紧接着是王伟,时浅走在队伍最后面。 她刚踩上第一级舷梯,旁边两个南国本土军人的英文对话一字不落地飘进耳朵里。 “b区出事了,需要我们马上支援。对方动用了大规模杀伤武器,z国维和分队已经失联,他们很可能已经被围困,情况紧急,等不了太久。” 时浅的动作霎时顿住,脚步停在舷梯上。 z国维和分队,傅承戈他们出事了。 她没有犹豫,扬声叫住前面的凌瑶和王伟:“你们两个先走。” 说完转身就往舷梯下跑。 凌瑶站在舱门口,立刻扬声喊:“时浅!” 时浅听见声音没有回头。 她快步追上刚才说话的那两个南国军人,用流利的英语叫住他们:“两位请留步。” 两人闻声转过身,上下打量了她一眼,语气带着明显的不耐烦:“我们要去前线,你一个女人别来添乱。” 说着转身就要走。 时浅几步绕到他们面前拦住去路:“我跟你们一起去。” 那人停下脚步,眉头拧起来:“你去干什么?” “我可以给你们提供最好的支援。” 对方嗤笑了一声,目光很轻蔑地从她脸上扫过:“女士,你很漂亮,但对方人很多,不适合去色诱。” 旁边那人配合地笑了一声。 时浅没动怒,她甚至连眼皮都没多抬一下。 她眸光一定,身形一晃,整个人已经贴到那人面前。 左手顺势压住他的肩膀,借力稳住重心,同时她右手如电,擦过他腰侧的瞬间精准扣住枪套扣带,拇指一挑,枪身滑出的同时手腕一翻,枪管贴着手背转了个向,食指顺势搭上扳机护圈。 同一瞬,她抬脚,脚后跟磕上滑套,“咔嗒”一声,是子弹上膛的声音,全程不到两秒。 等那人反应过来的时候,枪口已经顶住了他的太阳穴。 他余光往下扫了一眼,抵在他太阳穴上的,正是他自己的制式手枪。 旁边的同伴下意识摸向自己腰间。 时浅没转头:“别动。” 那人的手僵在半空,没敢再动。 时浅盯着眼前这个被自己用他自己的枪指着的男人,偏了一下头:“z国维和分队被困的地方,带我去。” 那人愣了两秒,喉咙滚动了一下,终于收起了轻慢的神色,声音有些发干:“......你到底是什么人?” 时浅将配枪还给那人,顺手拍了拍他的肩膀,语气轻描淡写:“一个从黑暗里死过,又活着爬回来的人,带路。” 第8章 被围困 三天前,傅承戈所指挥的维和分队接到一项护送任务。 将一桩村庄屠杀案的四名幸存证人护送至指定地点出庭作证。 遇袭村庄原本有两千余人,反政府武装在占领后逐户搜索屠杀,只有四人藏在沼气池和地窖里撑到了维和分队抵达。 护送路线是临时决定的,出发前半小时才最终确定。 可车队刚开出不到十公里,就在狭窄的山路上遭遇了伏击。 爆炸声从前方传来,车队被迫停下,头车触发了路边简易爆炸装置,同时山脊两侧有重机枪手向车队开火。 维和分队是有权在遭受攻击时还击的,但对方占据了制高点,火力覆盖了整个路段,小队只能就地寻找掩体进行防御。 他们无法快速推进,也无法后撤,因为一旦车队掉头,暴露在开阔地带的重机枪射程内,只会造成更大伤亡。 傅承戈在确认现场地形后,命令车队弃车,带着证人撤入最近的村落,徒步向b区方向突围。 但对方显然不打算给他们任何喘息的机会,沿途设了三道拦截点,像猎人围猎一样一路驱赶他们,最终将他们逼入b区一栋废弃的居民楼内。 小队在遭遇第二波拦截时,通讯设备因信号干扰而开始断断续续。 发出最后一条求救信号是在三小时前。 六人小队,一名队员在首波爆炸中遭受重伤,已经失去意识,其余五人均是不同程度挂彩。 宁修杰胸口中了一枪,子弹擦着心脏边缘穿过去,再偏半寸就是死。 血暂时止住了,但如果继续困在这里得不到正规治疗,情况很快会恶化。 杜若风右臂被冲击波烫得血肉模糊,皮肉翻卷着露出底下暗红的肌理。 傅承戈在最后一刻拽了他一把,把他从爆炸中心拖了出来,慢半秒,他整个人都会被炸成碎片。 最严重的是高驰。 炮弹命中头车时他还没来得及跳车,连人带车被掀翻出去,翻了两圈才停住。 人被拽出来的时候已经没了意识,满脸是血,呼吸微弱得几乎听不见。 其余几人也分别受了不同程度的炸伤和枪伤,但好在意识还清醒,还能动。 傅承戈自己也没好到哪里去,左右臂各中一枪,大腿外侧挨了一发,血已经浸透了裤管。 他靠在墙角,低头看了一眼腿上的伤,没什么表情,只是把止血带又收紧了一圈,随即透过窗口看向外面的情况。 杜若风处理好最后一个伤员,贴着墙根蹲到傅承戈身边,声音放得极低:“傅队,有几人需要马上得到治疗,我们的物资在爆炸的时候丢得差不多了,撑不了太久。” 傅承戈神色未松,视线依旧看向窗外:“对方一直在外围不动手,就是想耗死我们。” “那现在怎么办?” 傅承戈转头看了一眼不远处负伤的队员,目光最后落回杜若风身上:“还能打吗?” 杜若风连犹豫都没有,用没受伤的手拍了拍胸脯,声音有些低但笃定:“您放心,别的本事没有,体力多的是。” 傅承戈看着他那股虎劲儿,嘴角勾起一抹痞笑,拍了拍杜若风的胳膊。 随即傅承戈转过身,拎起那把狙击步枪,目光扫过角落里的每一个人。 倚在墙边面无血色的宁修杰,靠在柱子上的其他伤员,躺在地上的高驰,还有缩在角落紧紧护着两个孩子的妇人。 所有目光都落在他身上。 “听好了。” 他一字一句对所有人说:“杜若风跟我走,出去把口子撕开。其他人跟着从后面撤,高驰动不了,就让宁修杰带,证人必须活着带出去,伤员一个都不准丢。” 他顿了一下,视线落在宁修杰身上:“你伤多重我不管,把人给我活着带出去。” 宁修杰咬着牙点了一下头。 傅承戈收回目光,声音低了一度:“有没有问题?” 没人说话。 杜若风第一个开口:“没有! 宁修杰紧接着应声:“没有!” 角落里一直沉默的其他队员也哑着嗓子齐声说:“没有!” 傅承戈点头,没再多说,转身往楼道口走去。 宁修杰的声音从身后传来,叫住他们:“傅队。” 他逆光站在那里,背对着所有人,楼道口漏进来的光从他背后铺过来,将他的背影勾成一道深色的剪影。 宁修杰的话带着一种暴风雨前的平静:“有话要带吗?” 这是特种部队特有的传统,出发前留句话,活着回来就当没说过,回不来也好有人替你把话递到。 “......带什么话。”他语气散漫,还带着点懒洋洋的嚣张,“阎王那账本上我的名儿排得靠后,现在还轮不到我,再说,老子见他,怎么也得是他亲自来请。” 话音未落,他拎着枪迈步离开,杜若风也快步跟了上去。 两人一前一后消失在光下的阴影里。 又走了几步,傅承戈才没什么情绪笑了一声,用只有自己能听见的声音说:“当年甩我甩得那么干脆,我死了她也不会掉一滴眼泪。” . 两人离开那栋废旧居民楼,无声无息地绕到包围圈后方,伏进一处矮草丛中。 暗绿色军服和枯草,泥土的颜色几乎融为一体, 傅承戈透过草叶缝隙看向前方,东南角的重机枪手占据了制高点,枪口正对着楼体三楼的窗口。 西北方向那门可移动火炮机车停在路中间,车斗里的火箭筒正对着正门。 两处火力点形成交叉压制,无论从哪个方向突围都会被瞬间打成筛子。 他扯过一根狗尾巴草叼在嘴里,用来试探风向。 杜若风凑过来,声音压到几乎只有气流:“傅队,我们只带了一把狙击步枪,另一把的射程够不到西北那个位置。” 傅承戈没立刻接话,盯着前方的火力布局看了几秒。 重机枪手的位置高,视野开阔,火炮机车的位置靠后,有车体掩护。 如果用狙击解决其中一个,枪声一定会惊动另一个。 等他掉转炮口,整个小队都要被炸成碎片。 若杜若风的枪法够准,只要有人能把两个火力点的视线同时吸引到别处,给他争取到两秒的射击窗口,他就能把剩下的那个处理掉。 傅承戈吐掉嘴里的狗尾巴草,语气平平:“我出去露个面,他们对我开枪的同时,你就打西北那个。对方反应过来的时间,够你开第二枪吗?” 杜若风猛然心下一沉。 这是把命交到他手里了,他开第一枪的时候,傅承戈正在对方的火力覆盖范围内。 如果杜若风慢了半秒,傅承戈就会被重机枪打成筛子。 他握紧枪身,喉咙发紧,不敢有丝毫犹豫:“您放心,我拼了这条命也给您把那个点端掉。” 傅承戈拍了拍他的肩膀,用肯定的眼神回看过去,没在多说。 他从草丛里起身,低头检查了一下手枪弹匣,然后偏过头看向杜若风:“我数三下,你准备好。” 第9章 那年盛夏 太阳已经开始西沉,速度沉得很慢,仿佛是不甘愿就这么把天空交给黑夜。 最后一缕光贴着地平线铺过来,把废墟的断壁染成暗红色。 包围圈内,几名外国雇佣兵正蹲在一辆改装皮卡旁边,悠哉悠哉地抽着烟,枪随意靠在车身上。 烟雾在夕阳里慢慢散开。 其中一人吐了口烟,下巴朝那栋废旧居民楼的方向抬了抬,语气里带着几分不耐烦:“我们为什么不直接把那栋楼夷为平地?一炮的事,省得在这儿蹲着喂蚊子。” 另一人把烟头摁在车胎上,慢悠悠地回应:“你以为我不想?那里面是z国军人,你把他们全炸死了,结果谁扛?追杀是一回事,灭口是另一回事。得罪z国的下场,你扛得住?” 旁边一个年轻点的雇佣兵插了句嘴:“那我们就这么干等着?” “等就等着。”那人笑了一声,咧嘴露出一口烟渍的牙,“他们伤的伤,缺药的缺药,最多再撑两天。到时候自己走出来,我们抓活的,怎么交差都行,何必把自己搭进去。” 几人低声哄笑了起来。 没人注意到,在相反方向的矮草丛边缘,一道暗绿色的身影已经无声无息地摸到了包围圈的背面。 就在那片嘈杂的、散漫的、毫无防备的笑声里。 “咻!” 伴随着一声清亮的哨音骤然响起。 雇佣兵们的笑声戛然而止。 所有人同时回过头,循着声音的方向看过去。 夕阳最后一缕光正好落在那道暗绿色的身影上,把那身染血的军装照得发亮。 “孙子,不是要抓活的吗?”男人的声音浑厚,隔着几十米的空旷传过来,带着浑不吝的余裕,“你爷爷我来了。” 话音未落,对方下意识举起枪,十几条枪口齐刷刷对准傅承戈。 其中有人不可置信地开口问:“你什么时候出来的!” 傅承戈眉梢一挑,嘴角挂着点痞笑:“你猜?” 话音落下的同时,他抬手,枪口直指正中央那人的眉心,没有瞄准,没有迟疑,一枪毙命。 艳红的血伴随着白色液体从后脑喷溅出来,那人应声倒地。 没等其余人反应过来,傅承戈已经转身往后方冲了出去。 子弹追着他的脚后跟咬过来,弹头砸在碎石上溅起火星,小腿和右臂各挨了一发,他脚步踉跄着朝前方跑去,硬是没停。 “动手!” 与此同时,一声枪响混在杂乱的枪声中。 炮手太阳穴中弹,整个人从车斗上栽下来。 没等其余人回头,杜若风的第二枪已经到了,重机枪手应声倒地,枪身歪向一边,枪口朝天打出一梭子空响。 剩下的雇佣兵被这突如其来的火力弄得短暂一懵,随即骂骂咧咧地跳上皮卡:“追!别让他跑了!” 车斗里几个人架着枪,子弹追着傅承戈的方向扫过去,但他已经拐进废墟深处,几道弯一绕,人影不见了。 皮卡在废墟边缘急刹停住,众人跳下来,端着枪沿着血迹和脚印一路搜过去。 傅承戈没跑远。 他被逼到一处废石角落,四面是高墙,只剩一个入口。 他靠在墙上,血沿着裤管和小臂往下滴,在脚边汇成一小滩,却还有心思在旁边的碎石堆上坐了下来。 众人端着枪围上来,看见他这副模样,先是愣了一下,随即有人笑了出来,带着一种猎人终于围住猎物的得意:“你小子还挺能跑,跑啊,怎么不跑了?” 傅承戈坐在那块石头上,低头看了一眼自己还在往外渗血的腿,又抬起头,目光扫过面前那几条黑洞洞的枪口。 他忽然笑了一下,笑得漫不经心的,坐在石头上喘了两口粗气,血沿着手指一滴一滴往下落:“跑不动了。” 他顿了顿,伸出手,歪着头看过去,语气散漫从容:“你们谁带了烟?给我一根。” 围过来的雇佣兵们面面相觑,没人动。 傅承戈也不急,就那样坐在那里。 可他的右手,已经悄悄摸到后腰的枪把上。 他一动不动,只是微微抬起眼,似笑非笑地问:“这么多人抓我一个,枪都端不稳,你们这行,招人门槛是不是太低了点?” 这时其中一人对着傅承戈冷喝道:“少废话!不想死就跟我们走!” 傅承戈点点头,好似认真思索了一番:“凭你们几个?” 他抬起眼,目光扫过那十几条枪口,嘴角的笑意还在,语气却忽然沉了下去:“那真的是------连给老子擦鞋都不配!” 话音未落,他扣动扳机。 第一枪,领头的人应声倒地,眉心一个血洞。 第二枪,右侧那人还没反应过来,已经向后栽倒。 他刚要再开第三枪,扳机扣下去却只发出一声空响,弹匣空了。 没有时间重新装弹。 他用力一甩,将枪直接砸向最近那人的面门,趁对方抬手格挡的瞬间,身形一闪已经贴了上去。 近身搏斗,肘击、膝撞、锁喉,动作又快又狠,可对方人多,他身上的枪伤拖慢了速度,右臂使不上力,中弹的位置每一次发力都像被撕开一次。 傅承戈逐渐落了下风。 就在这时,一个人跳上皮卡,架起那挺重机枪,枪口已经对准了傅承戈:“抓不到活的,死的也行!” 就在他即将扣下扳机的那一刻,一侧传来一声枪响。 那人应声从车斗上栽下来。 紧接着又是一枪,又一枪,高精度的点射,每一发都带走一个人。 面前的雇佣兵一个接一个倒地,有人想跑,子弹追着后脑勺打过去。 枪声停了。 废墟里安静下来,只剩下硝烟味以及傅承戈粗重的喘息。 傅承戈跌坐在地上,抬手擦了一把脸上的血,低着头喘了几口粗气。 他以为是杜若风来了,没抬头,哑着嗓子说:“.......算你小子有点能耐,但凡再晚来一点,老子就交代在这了。” 对方没应声。 脚步声越来越近,直到停在他面前。 傅承戈终于抬起头。 一个女人逆光站在那里。 一身墨绿色战术背心,迷彩工装裤,靴子上沾满尘土,手里端着一把狙击步枪。 她站在那,整个人像从某个被遗忘的时光里走出来一样。 傅承戈看着那个身影,忽然就忘了呼吸。 这和他第一次见到时浅时一模一样。 在那个训练场上,她站在夕阳里也是这样看着他。 第10章 从来就看不起 时间仿佛定格在这一刻,也好似回到了那年的盛夏。 二十岁的傅承戈如夏日骄阳一样张扬狂妄,桀骜难驯。 傅父拿他毫无办法,只能将他扔进军营,指望那身军装能把他浑身的戾气和不驯收一收。 可军营的日子非但没有压下去他那股傲气,反而将他骨子里自带的混不吝浇了一把火,越烧越旺。 傅承戈第一次见到时浅,是在一门化妆侦查课上。 课程地点设在训练操场上,学员们坐在小马扎上,讲的是化妆侦查与化妆渗透,如何伪装身份、如何融入环境、如何深入敌后而不被察觉。 傅承戈对这类课向来嗤之以鼻。 他觉得真刀真枪才是本事,涂脂抹粉那是女人干的事。 他坐在最后一排,大腿翘着二腿,骨感修长的手指上转着笔,心不在焉地等着下课。 实操环节到了,一名士兵被叫上去进行男扮女装的化妆操作。 假发、裙子、腮红、口红,一套流程下来,一个一米八几的壮汉生生变成了一个娇媚的“女人”。 乍一看确实看不出来性别。 时浅站在最前面,语气平淡地总结:“化妆侦查是你们今后进行敌后任务的必要技能之一,是必修科目。只有将这个做好,才能在敌后如鱼得水,关键时刻更能助你们全身而退。” 话音未落,台下传来一声轻笑。 时浅顺着声音看过去,只见一个长相十分俊朗的士兵坐在最后一排,正吊儿郎当地看着自己。 时浅冷眼扫过去:“你笑什么?” 傅承戈眉梢微微一挑,往椅背上一靠,慢悠悠地指了指台上那个“女人”:“就这?估计连八十岁老奶奶都骗不过,更别说敌人。” 时浅盯着他看了几秒,红唇微张:“你叫什么名字?” 他挺直身姿:“报告!傅承戈。” 话音明亮利落,可周围的气压却骤然低了下去 众人屏住呼吸,视线在两人之间来回扫。 又过了一会儿,时浅先开口:“傅承戈,说出你的理由。” 傅承戈没立刻应声。 他左右手各比了一个“八”,合在一起成一个长方形,先对准台上那个士兵的胸前比了比,又单眼瞄准身边的时浅,慢悠悠地说道:“如果按照时教官的尺寸,加两个苹果还差不多。” 话音落,立刻有人哈哈笑出声,瞬间明白了傅承戈的意思,紧接着一个接一个跟着笑了起来,笑声连成一片,连台上那个士兵也忍不住笑了。 最尴尬的是,所有人的视线齐刷刷落在时浅身上,像是在自发鉴定傅承戈话里的真假。 时浅一记眼刀扫过去,众人立刻收敛神色。 最惨的是台上那个士兵,嘴角的笑意还没来得及收回去,时浅一个扫腿,那人直接从马扎上摔了下来,有些懵。 面对众人的哄笑,时浅脸不红心不跳,神色淡然走到傅承戈面前:“站起来。” 傅承戈应声立正站好。 时浅仰头看着面前这个比自己高出十几公分的男人,声线漫上冷意:“告诉我,他们在笑什么?” 傅承戈不吭声。 “说!” 傅承戈还是不吱声。 这时旁边一个性格憨厚的兵开口了:“报告!” 时浅视线未移:“说!” 那人:“时教官,他们是在笑你的胸跟两个苹果差不多。” 这话一出,周边的人包括傅承戈在内都忍不住笑出声。 贺宗霖挠了挠后脑勺,一脸无辜地看了看周围,有点不明所以,自己明明说了实话,为什么总觉得哪里不太对? 笑声此起彼伏。 时浅一脚踹在傅承戈胸口,笑声戛然而止。 时浅怒吼:“当众侮辱教官,扰乱课堂纪律,这是你自找的!” 这一脚是一又快又狠,傅承戈根本来不及躲闪,硬生生用胸膛接住了这一下。 傅承戈后退几步,单手撑着地面,另一只手捂着捂着胸口俯身仰头看她,这一脚踹得他差点没背过去。 时浅没理会他的情况,转过身在他们之间来回踱步,一字一句:“你们不是预备役中的精英吗?都给我听好了,既然你们精力这么旺盛,那我们换个玩法。” “全体起立!” 唰的一下,全部立正。 时浅冷喝:“今天的化妆侦查课改成实战对抗,所有人,半小时后操场集合!” . 基地操场,骄阳似火。 众士兵穿好受训服,佩戴好枪支快速集合站成一排。 面前摆着十公斤到三十公斤不等的铅块。 时浅从队伍一侧走到另一侧,目光扫过一张张年轻气盛,写满不服的脸。 “我知道你们都号称精英、兵王,所以今天来点不一样的。”她停在那堆负重物前,“负重对抗,你们身上绑多少,自己看运气。规则很简单,把我放倒算赢,被我按住算输。” 她目光扫过所有人:“战场上轻装重装是两种活法,我想看看,你们负重之后还剩几成。” 众人默不作声,目光齐刷刷盯着那堆铅块,心里都在默默祈祷别抽到最重的。 时浅拎起一袋十公斤的铅块,随手扔到第一名面前。 紧接着五个十公斤,两个二十公斤。 轮到傅承戈的时候,她停住了脚步,低头看了一眼手中那袋铅块,然后从旁边拎起另一袋。 “砰”的一声,铅块落在他脚前,连地面都跟着震了一下。 时浅走到他面前,微微仰起头,似笑非笑道:“凭你刚才的表现,我觉得三十五公斤也不算什么,别让我看不起你。” 傅承戈低头看了一眼那袋铅块,又转回头看向她,没有丝毫犹豫,眉梢微微一挑:“报告!谢谢时教官的认可,我一定不负您的期待。” 他声音洪亮,底气十足。 时浅笑了笑,但那笑没到眼底:“很好。” 对抗开始。 时浅以一对一的方式逐一放倒那些带着铅块的学员。 十公斤的在她手里撑不过十秒,二十公斤的能多撑几个回合,但最后也都被干脆利落地撂倒在地。 沙土飞扬,喘息声此起彼伏。 轮到最后一个人的时候,场上只剩时浅和傅承戈面对面站着。 三十五公斤的铅块绑在傅承戈背上,他的迷彩服已经被汗浸透了。 他已经撑了四个回合,时浅几次将他逼到边缘,他都没倒。 时浅挑了挑好看的眉梢:“还能打?” 傅承戈无所谓地笑了笑,喘着粗气,汗顺着下颌线往下淌,可那副吊儿锒铛的劲儿还在:“三十五公斤而已,要是这么快就倒了,我怕时教官看不起我。” 时浅没接话。 她上下打量了他一眼,然后退后半步,拉开架势:“你放心,我从来就看不起你,所以没什么好怕的。” 傅承戈嘴角那抹笑没有收回去,反而更深了几分:“那就好,我怕的就是教官对我有期待,没有,我就放心了。” 时浅没有给他调整的机会,声音冷得毫无温度:“继续。” 第11章 踩碎那颗心 训练场上两人动作没停。 一旁休息的众人也没闲着。 贺宗林还背着十公斤的铅块,气还没喘匀,就往场中央努了努嘴:“这傅承戈可以啊,能坚持这么久?” 相对于他的气喘吁吁,徐知节早就已经缓过气,只见他靠着马扎后仰,淡淡地说:“你看他那叫坚持?那是时教官一直收着劲儿,没想让他输得太快,吊着他玩呢。” 贺宗林一脸茫然:“吊着他玩?” 徐知节往场中央抬了抬下巴:“你自己看。” 场中央,傅承戈又一次被时浅逼到边缘,膝盖几乎触地,所有人都以为他这次必倒无疑。 可时浅的手在最后关头没有发力,给了他一个侧身翻滚的空间让他重新站住。 动作极隐蔽,不仔细看根本发现不了。 贺宗林眯着眼睛看了半天,恍然大悟:“还真是!她刚才那一下没收住的话他就倒了。” 徐知节:“时教官在遛他呢,跟遛狗似的,绳子松一下紧一下,就是不让他跑。” 贺宗林沉默了一瞬:“那傅承戈知道吗?” 徐知节想了想:“以我对他的了解,他大概知道,但他现在打的不是对抗,是争口气。” 贺宗林又看了一会儿,才问:“那他能撑到什么时候?” 徐知节嘴角勾着笑,没应声。 实战对抗结束的时候,傅承戈瘫坐在地面上,连抬手的力气都没有了。 徐知节和贺宗林赶紧上前,将他身上的三十五公斤铅块赶紧卸下来。 帮着他散热,补充水分。 时浅脸不红心不跳地走到傅承戈面前,逆着光,居高临下看着他:“就这点本事?看来我高估你了,这点重量都扛不住,也配叫精英?” 这句话无形中挑中了傅承戈某根神经。 接下来的几个月,他像是被什么上身一样,总是不停地找时浅挑战。 可惜次次结果都没有丝毫变化,唯一的变化就是他变得耐打抗揍了。 抗揍系数比格斗系数高出了好几个等级。 又是某一天训练完毕,贺宗林给傅承戈上药,看着他又被时浅修理得满身淤青,无奈地叹气:“我说你,这是何必呢?那时浅是整个特战旅最不好惹的教官,下手狠、心肠硬,你非跟她对着干。万一哪天真弄出个好歹来,别说兄弟没劝过你。” 傅承戈忍着疼,咬着牙说:“你懂什么?我这叫不争馒头争口气,还能让她拿住了?” 话音刚落,徐知节拿着一瓶饮料从食堂方向走过来,恰好听见后半句,笑着在两人身边坐下:“要只是争口气还好说,就怕还想要别的。” 傅承戈蹙眉:“你什么意思?” 徐知节故作无辜地耸了耸肩:“没什么,我刚才看见时教官了,被人堵在训练场那边表白呢,那场面别提了。” 贺宗林一听,手上擦药的动作都停了,眼睛一亮:“谁啊谁啊,快说!” 徐知节刚要开口,被傅承戈厉声打断:“上你的药,哪来那么多问题?” 贺宗林被吼得一噎,悻悻闭了嘴,低头继续擦药。 夜深人静的时候,营区熄了灯,周围只剩下风声和远处哨兵的脚步声。 傅承戈没有回宿舍,一个人坐在训练场边缘的台阶上,仰头望着天空。 月亮的清辉落下来,将他整个人拢在一片冷淡的光晕里,五官轮廓被月色削得分明,和白天那个吊儿郎当,嘴硬欠揍的兵判若两人。 他安静地坐着,姿态甚至是放松的,可那双眼睛里有白天晒不进去的东西,一种说无法言说,又正在被什么东西缓缓撑开的沉默。 他闭上眼,脑海里不受控制地闪过时浅的脸。 就那么一瞬,他自己都没来得及抓住那是什么情绪,它就沉下去了。 他睁开眼看着头顶那轮月亮,忽然觉得心口某个地方被压住,让他喘不过气。 接下来的一周,傅承戈都没有再见到时浅。 他整个人像是被抽走了三魂七魄一样,做什么都打不起精神。 训练时走神,战术推演出错,连贺宗林都看出来他不对劲。 吃饭的时候更是食之无味,筷子在饭盘里戳了几下都没夹起一口。 徐知节打好饭在他对面坐下,笑着看了一眼他那盘纹丝没动的饭菜:“没胃口?” 傅承戈没理他。 徐知节也不恼,低头扒了一口饭,声调故意扬高了半度:“最近好像都没见到时教官,不知道是不是约会去了。” 傅承戈握着筷子的手倏然一紧,脸上却没什么表情。 旁边另一个兵接话:“我听说上次有人跟时教官表白成功了。” 傅承戈猛地转头看过去:“谁跟你说的?” 那兵被他盯得一愣:“大家......都这么说。” 傅承戈没接话,收回视线,筷子的尖端陷进米饭里,压出一道深深的凹痕。 就在这时,消失了七天的时浅出现在食堂门口。 身边还站着一个面容清秀的高大男人,两人军衔相同,穿着同款的常服,两人并排走进来。 食堂里有人抬头看了一眼,又低头继续吃饭。 徐知节啧啧了两声:“身份匹配,长得也还行......”他故意拖长了尾音,“怪不得。” 傅承戈没有说话。 他盯着那两个人的背影,目光落在时浅微微侧头对那个男人说话的动作上。 她脸上带着一种他从来没见过的表情,那是一种比笑还要柔和的松弛。 他喉结微滚,心口像是被塞了一团湿透的棉花,堵得发闷发涩,连呼吸都变得费力。 他低下头,目光落在那盘没动过的饭菜上。 过了几秒,他放下筷子,端着餐盘站起来,什么也没说,转身出了食堂。 . 另一边,时浅招待完客人,其实也不算客人,是上级领导给她介绍的相亲对象,机关干部,条件不错,人也斯文。 但时浅没那个心思,便委婉地拒绝了,送走那人之后正准备回训练楼准备下午的课。 刚走到拐角,手腕忽然被一把扣住,整个人被拽进墙角的阴影里。 对方单手将她两只手腕交叠举过头顶按在墙上,另一只手揽住她的腰,力道刚好让她挣不开。 她本能地抬膝反击,等看清那张脸后动作顿住了。 时浅冷嗤一声:“看来你还是学不乖,怎么?没被我揍够是吗?” 傅承戈嘴角勾着一抹痞笑,低头看着她,声音沙哑沉磁:“揍我的事不急......” 他顿了顿,目光扫过她的眉眼,“你先告诉我,刚才那个男的是谁。” 时浅挑眉:“关你什么事?” 傅承戈笑了一下:“报告教官......”他微微俯身,两人之间的距离无限被缩近,呼吸交缠在一起,“如果我说我吃醋了,你信不信?” 时浅没接话。 她被他困在墙角与胸膛之间,手腕被举过头顶抵着墙,后腰被他箍得很紧。 她抬眼看着他,目光明显沉下去:“傅承戈,你知道自己在干什么吗?” 他呼吸落在她鼻尖,声音哑得像是含了一把细沙:“知道,我在犯错。” 不远处脚步声远远传来。 时浅先反应过来,偏过头避开了他的视线,声音低而稳:“松手......” 他没松手,反而将她的手腕攥得更紧,拇指擦过她腕内侧的一小块皮肤,力道又重了几分。 “时浅......”他低头,唇几乎贴上她耳廓,嗓音沙哑克制,“我错都错了,你让我错到底。” 脚步声越来越近。 她感觉到他的手顺着她的小臂滑下来,然后不轻不重地扣住了她的五指,十指相扣。 他终于抬起眼,目光里三分狼狈,七分悍然:“你想走可以,先把我这颗心踩碎了再走。” 第12章 哪怕只是......最后一次 当年一句热忱的告白,是真心实意的,后来也是真的被现实粉碎过的。 可即便这样,和她重逢的那一眼,那颗他以为早已死透的心,还是在某个瞬间,毫无预兆地跳了一下。 时间是一剂良药,也是一副慢性的补品。 它把伤口磨平了,把棱角磨圆了,却也没能把他心底那点东西彻底磨干净。 重逢那天他面上平静得像一潭水,可水面之下,全是暗流。 那颗心不受控制地一点一点地重新跳起来,起初很轻,犹像是隔着厚厚的土听见底下有东西在动。 真正意识到它还活着,是在被重机枪瞄准的那个瞬间,生死只差一线的时候,他脑子里只有一个念头,想再见她一次。 哪怕只是......最后一次。 傅承戈再次醒来,已经是三天后。 入目是安置点灰白色的帆布帐篷顶。 他动了动手指,浑身上下裹着纱布,四肢上的伤已经处理过了,一动就牵扯着疼。 但真正让他皱眉的是右边肩胛骨的位置,骨头被钻透的那种钝痛,疼得他倒吸一口凉气。 他忍着那股剧痛强撑起身,看见杜若风坐在一旁的椅子上,头一点一点地打着盹。 他喉间干得发紧,哑着嗓子喊了一声:“杜若风。” 声音很轻,却让杜若风瞬间惊醒,他立刻起身走过来,椅子腿在地上划出一声短促的响。 “傅队,您醒了。” 傅承戈掀眸看他,嗓音哑得不成样子:“其他人怎么样?” 杜若风左手还绑着绷带,站直了回话:“证人已经安全送到了,其他人受的伤也都及时处理了,就是......” 傅承戈盯着他:“就是什么?” 杜若风神色重了几分:“高驰伤得太重,到现在还没醒过来。医生说......情况不太乐观。” 傅承戈没再问,掀开被子就要下床。 杜若风连忙按住他肩头没受伤的那一侧:“您浑身上下全是伤,医生说您的肩胛骨是贯穿伤,必须静养。” 傅承戈拨开他的手,撑着床沿往起站。 第一次没能起来,肩上的伤疼得他眼前发黑,他停了两秒,缓了缓,又试了第二次,才终于撑着站起身,往帐篷外走。 杜若风赶紧跟上去,紧走两步走在他身侧,嘴上没闲着:“这次多亏支援来得及时,也多亏时浅姐......” 傅承戈脚步一顿。 杜若风没注意到他的停顿,继续说着:“时浅姐对伤口处理得特别及时,不然我们几个真不一定扛得住,这几天她一直忙里忙外,这边医生人手不够,她帮着医生处理了好几个,包括您的伤都是她亲自处理的。” 傅承戈站在原地,没动。 纱布底下的伤口一跳一跳地疼,但他脸上什么表情也没有。 杜若风还在旁边絮叨:“傅队,我看时浅姐那手法比医生都专业,处理得又快又利索。” 傅承戈没理他,继续往前走,朝队员们的帐篷走去。 步子不快,肩上的伤让他每走一步都疼得呼吸一滞。 杜若风跟在后面,终于后知后觉地闭了嘴。 他看着傅承戈的背影,纱布底下隐约渗着一点血色,却走得一声不吭。 他挠了挠头,没再说话。 医疗帐篷内,几个人伤势已经逐渐稳定,靠在行军床上有一搭没一搭地聊着,气氛比外面那些重症帐篷轻松不少。 宁修杰低头看着时浅给自己包扎的手法,每绕一圈都压得平整服帖。 他忍不住笑了一声:“时浅姐,你这包扎手法跟我们傅队一模一样,他说这样缠透气,不容易感染。” 时浅嘴角的笑意没变,手上的动作却顿了一瞬。 但很快又恢复如常,继续绕纱布,声音听不出什么波澜:“是吗?可能是巧合吧。” 提到傅承戈,这几个队员像是被打开了话匣子,你一言我一语地接了上去,语气里带着掩饰不住的崇拜和亲近。 “傅队二十岁就进了特种部队,目前是全旅最年轻的上尉,到现在记录还没被破过。后来又被选送去陆军特战指挥学校深造,回来之后就一直带我们。” “傅队个人二等功两次,三等功四次,大大小小的表彰十几次,集体功就更多了,都数不过来。” “我当年刚入伍的时候,差点没被他练死。背着七十斤的铅块负重跑,整整一天一夜,最后怎么回的宿舍都不知道,第二天腿都是软的,爬都爬不起来。” “你还能回宿舍呢?我第一次跟傅队训练,他直接把我扔在雪地里练抗寒,零下十几度,我差点以为自己要交代在那儿了。” “那是对我们,你看看他对敌人什么样,三年前边境缉毒那次,对方身上绑了自制烈性炸药,眼看要拉着我们几个同归于尽,是傅队在最后关头冲上去把炸药抢了过来。炸的时候他离爆炸点不到三米,飞出去十几米远。” “还有一次,去山里执行任务,傅队被捅了六七刀,那会儿也是在边境,对方埋伏在山路上,傅队断后,一个人挡了六个。刀刀都避开了要害,但有一刀扎在肋骨缝里,他在山上硬撑了四个小时等救援。” 时浅绑着绷带的手,霎时间出了一把冷汗。 当年那个莽撞张扬的毛头小子,如今已经成了队员口中公认的英雄。 时浅心里五味杂陈,一半是欣慰,一半是后怕。 欣慰他一步一步走到今天,肩膀扛得住枪,后背撑得起人,他用了所有人能想象到的努力,甚至更多,才活成现在这副模样。 怕的是那些不知道下一秒是生是死,命悬一线的险境,曾为特种兵的她再清楚不过。 记忆里的傅承戈,是个肆意轻狂的少爷,傲气冲天,眼高于顶,那时候她几乎找不到好听的词来评价他。 可此刻战友口中的他,骨子里的桀骜还在,却已长成能扛重任,淡生死,默默负重前行,保境安民的战士。 时浅听得入了神,眼眶也微微泛热,手上的动作不知不觉停了下来。 宁修杰看着她的反应,又想起之前杜若风说过的那几句话,心里那点猜测越发明晰,试探着问了问:“时浅姐,你和我们傅队......以前认识?” 第13章 快要结婚了 话题转得突然,时浅眼底那点湿意还没来得及收回去,便倏然对上宁修杰的眼睛。 宁修杰愣住了,他没想到她会是这个反应,那层薄薄的水光比任何回答都直接。 但也正是这一眼,让他心里更加肯定。 这俩人绝对认识,而且绝不是普通认识。 宁修杰眼珠转了转,立刻换了副语气,变得更加随性:“我们傅队这些年一直都在前线,今年都二十八了,还单着呢。” 旁边有人接话:“你说的没错,傅队这条件也不差,长得更别提了,当年联谊的时候,那些女兵谁都不要,就点名要他。我还听说上级领导的亲戚要给他介绍对象,傅队都没同意,说什么大丈夫当以保家卫国为己任,这辈子都不......” “可我怎么听说,傅队家里已经给他定好一门亲了?” 宁修杰抄起手边的矿泉水瓶就砸了过去:“不会说话就少说。” 那人悻悻闭了嘴。 宁修杰转回来看时浅,语气热络了几分:“时浅姐,你别介意,我们傅队还是单身,这群小子什么都不知道,瞎传的。” 时浅扯了扯嘴角,没接话,装作没听懂他们话里的意思,低头专注处理着手上的纱布。 宁修杰觉得火候差不多了,又多问了一句,语气更加随意:“时浅姐,那你呢?你现在是单身吗?” 时浅手上缠纱布的动作明显顿了一瞬。 帐篷里的灯晃了晃,照在她精致的侧脸上,然后她低下头,声音飘散在空气中:“我......已经快结婚了。” 这话轻飘飘的,但杀伤程度不亚于一次核弹爆炸。 所有人全部都愣住了,你看看我,我看看你,嘴巴张着,一时半会儿没合上。 不止他们。 帐篷门口,傅承戈掀帘的手悬在半空,整个人僵在了原地。 帐篷里透出的光正好落在他脚前半寸的地面上,他站在光与暗的交界处,一动不动。 里面的人还在愣着,外面的风吹到他身上,钻进纱布缝隙,顺着那道贯穿伤往里骨缝里渗。 肩上那处伤口像是被人从里面撑开了一道口子,风灌进去,伤口咚咚咚地疼,可他像是根本没感觉到。 “傅队。”几人齐声叫着。 他们说的每一个字,都像开了刃,一刀一刀往时浅那颗早已千疮百孔的心口上扎。 她眼底瞬间滚烫,然后快速处理好宁修杰的伤口,一句话没说,转身就往帐篷外走。 兩人擦肩而过的瞬间,手腕被一把攥住。 傅承戈喉结微滚,扯了扯干裂的唇角,嗓子哑得像被砂纸磨过:“时教官,订婚怎么都不通知我一声,我也好去恭喜。” 时浅稳住呼吸,声音平稳得像什么都没发生过:“现在知道也不迟。” 说完就要抽手,可傅承戈攥着她的力道像是要把骨头捏碎,纹丝不动。 她用力挣脱,没用。 男人右臂上的纱布底下迅速洇出一片暗红,血顺着掌心渗出来,一滴一滴落在她手腕上。 “你伤口裂开了。”她说。 傅承戈像是没听见,手上的力道不松反紧。 他盯着她的侧脸,眼底满是红血丝:“时浅,你当年教我的时候说,一个兵,顶要紧的就是说话算话。我答应过你的事,哪一件没做到?” 时浅眼眶胀热,将头偏到另一边,不敢看他。 她感觉到他的血顺着她的手腕,温热地往下淌。 男人喉结上下滚了一遭,声音又低了几分:“你还说过,无论我去哪,是死是活,你都会等我。” 血顺着他裂开的伤口流进她指缝里,又顺着她掌心的纹路蜿蜒而下:“我现在就活生生站在你面前,可你呢?” 时浅的心脏像是被人撕开了一道口子,无数根针扎进去,密密麻麻地疼,如同凌迟。 她不能再待下去了,再待一秒,她怕自己会当着所有人的面跪下去,怕自己会转回身抱住他,怕自己会把这些年的忍耐一口气全部推翻。 她趁着傅承戈手上力道松动的间隙,一把甩开他,几乎是踉跄着往外冲。 步子跨出帐篷的那一刻,风迎面扑上来,吹在她脸上。 她不敢停,一直跑到安置点后面没人的地方,才撑着膝盖弯下腰,大口大口地喘气。 喉咙里像是堵着什么东西,咽不下去也吐不出来。 可眼眶里那层滚烫的眼泪终于兜不住了,一滴接着一滴往下掉,砸在她手背上。 她抬手死死捂住嘴,想把声音全部压回去,肩膀一耸一耸地颤着。 风从她背后吹过来,凉透了整片后背,可她还是觉得胸口那团火烧得她快要窒息。 傅承戈僵在原地,看着时浅落荒而逃的背影。 伤口扯着每一寸神经,可身上再疼,也不及心口上的万分之一。 五脏六腑像是被人活活揉碎,钝痛如潮水般涌上来,漫过胸腔,堵住喉咙,压得他几乎喘不上气。 他闭上眼,硬是把那片痛楚压了回去。 男人喉间发出一丝几不可闻的闷颤,等再睁眼时,眼底只剩一片死寂。 傅承戈重重吸了一口气,转身看向身后的队员,声音恢复了四平八稳:“你们伤势怎么样?” 宁修杰扫了其他三人一眼,确认大家都没大碍,才敛了神色,语气沉了几分:“伤势都稳定了,就是高驰......情况不太乐观。” 傅承戈听完抬脚就往重症帐篷那边走。 宁修杰看着他满是鲜血的右手,语气担忧:“傅队,您伤口还是重新包扎下吧。” 傅承戈垂在身侧的那只右手骤然收紧,伤口流血的情况愈发加重。 皮肉被撕扯的痛传遍全身,他连眉头都没皱一下,脸上甚至扯出一抹极淡的笑,语气平得近乎没感情:“不用,比这疼的,也不是没扛过。” 重症帐篷里,医生正在给昏迷的高驰打抗生素,看见傅承戈掀帘进来,立刻立正敬礼:“傅队长。” 傅承戈微微颔首,目光落在病床上的高驰身上:“情况怎么样?” 军医神色郑重:“穿透伤加爆炸伤,失血太多,昏迷时间又太长,今晚是关键期,过了今晚再说。” 傅承戈沉默了两秒,又问:“他能不能扛过去?” 第14章 等待已久的这一刻 军医沉重地叹了口气,沉默了几秒,才犹豫着说:“我只能说尽力。” 夜色无声无息地漫上来。 空中悬着一轮清冷亮月,把安置点周围的山峦照出一层冷清的轮廓。 黑沉沉的山影一层叠着一层,犹像是在环抱着这片临时营地和帐篷里躺着的人。 对高驰来说,今晚至关重要。 没有人明说,但所有人都不约而同地守在重症帐篷门口 夜风从山坳那边吹过来,月光的清辉洒在每个意气风发的脸上。 谁也没有开口说什么沉重的话,甚至面上连凝重的表情都很少见。 召之即来,来之能战,战之必胜。 他们也早就习惯了。 伤多重都是荣誉,流多少血都是勋章,没有一个人会把那些事刻意往‘惨’里去渲染。 所以氛围还是如往常一样。 杜若风天生话多,性格活络,有他在的地方就没有冷场的时候。 宁修杰性格偏稳,心细,队里谁情绪不对他总能第一个察觉。 两人一搭一唱,气氛很快就热络起来。 几人抽着烟聊着天,夜风一吹,时间倒也过得快。 傅承戈一直没怎么说话。 他靠在帐篷柱子上,烟夹在指间,没怎么抽。 后来他把烟掐了,转身往另一边走,步子刚迈出去两步,就撞上了迎面走过来的时浅。 两人同时站住了,谁也没动。 她一眼就看见了他染红的右手,纱布底下的血迹已经干了一层,又洇出新的暗红色,白天裂开的伤口显然没重新处理过。 她蹙了蹙眉,下意识往前走了一步。 可那一步还没落地,身后原本聊天的声音就逐渐小了下去。 几道视线不约而同地落在两人身上。 宁修杰最先反应过来,轻咳了一声,招呼众人:“啊!那个,傅队,我们去看看高驰的情况。” 旁边几人跟着应声:“对对对,走吧走吧,这边蚊子太多了,还是进去陪着他踏实。” 话没说完,几个人已经识趣地转身往帐篷那边走了。 喧嚣褪去,空旷的营地里只剩下时浅和傅承戈两个人,隔着几步的距离,谁也没先开口。 傅承戈站住了一瞬,面上没什么表情,随即抬步向前走去。 两人擦肩而过的瞬间,时浅终究没忍住:“为什么不处理伤口?” 傅承戈没有停下的意思,继续往前走。 时浅再次叫住他,语气愠怒:“傅承戈!枪伤处理不当会损伤神经和肌肉,影响手部协调性和射击反应,这你比谁都清楚。你的伤口已经伤到深层肌理,你是想以后握不住枪吗?” 男人依旧没有回头,背对着她,声调没有起伏:“时教官有功夫操心我,不如抓紧时间回国看看你那位未婚夫,他应该还不知道你今天还留在这儿吧。” 说完他就要走。 时浅几步绕到他面前,强稳住情绪:“傅承戈,我们都不是小孩子了,别拿自己的前途赌气。赶紧去换药,处理伤口。” 傅承戈低头看着她,冷笑道:“你这么担心我?你那位未婚夫知道吗,他知道他的未婚妻在国外这么担心另外一个男人?” 时浅没接他的话,语气沉下去:“我命令你,现在去换药,否则我就绑你过去,别以为我拿你没办法。” 傅承戈向前一步,低低嗤笑:“你以什么身份命令我?” 他又往前走了一步,两人之间的距离瞬间被拉到呼吸可闻。 时浅下意识往后退,后背抵上一面冷硬的墙。 “前教官?” 他偏了偏头,眼底那层红血丝在月光下显得格外分明,“还是说......” 他停了一瞬,目光从她脸上慢慢滑下来,落在她微微绷紧的嘴角,又抬回去:“你是想和我发生点不该发生的?” 时浅被他堵在墙角,月光从侧面照过来,把他整个人笼在阴影里,她看见他喉结不明显地滚了一下,呼吸落在她额头上。 她攥紧掌心,心跳快得像要从嗓子眼蹦出来,面上却看不出一丝慌乱。 “傅承戈,注意你的身份。” 他像是没听见这话,低头看着她,那目光一寸一寸地从她眉眼滑到唇角,仿佛是要把她整张脸都刻进脑子里。 风从两人之间穿过去,把她的发丝吹到他肩上,谁也没动。 傅承戈最终还是侧开了一步,声音低下去:“时教官,你走吧。” 可时浅丝毫不让,语气没有任何商量的余地:“我说了,去换药,别让我再说第二遍。” 傅承戈看着她眼底那层执拗,看了几秒,忽地笑了一声。 那笑很轻,没到眼底。 他好似开玩笑地说:“行啊,你亲我,我就去换药,怎么样?” 时浅没动。 两人一个低头一个仰头,沉默对视,周遭像是被按下暂停键,只剩下风声呼呼作响。 傅承戈先扯了扯嘴角,笑意淡下去,声音也跟着冷了下去:“做不到就别来多管闲事。” 话音落,他转身就走。 就在他转过身的瞬间,一股力道拽住了他的衣领。 紧接着,他的唇上覆上一小片轻的,软的冰凉,带着她独有的气息,一触即离。 傅承戈猛然瞪大了眼睛。 脑子里那根一直绷着的弦,在这一瞬间彻底断了。 他扶住她的腰,几乎是在同一时间把她拽了回来。 两人之间的呼吸瞬间绞在一起,身体相贴,热度相渡,好似冰面下埋了多年的火终于被人凿开了一道口子。 他低头吻下去,霸道而蛮横地撬开她的齿关,带着她的舌尖深深纠缠,带着一种近乎失控的力道。 像要把她整个人揉碎了吞下去。 也像是想要将些年咽下去的话,那些所有以为早就烂在心底的东西,全从这个吻里讨回来。 他灼热的气息堵在唇齿间,烧得她舌根发麻。 时浅的手紧紧攥着他的领口。 她没有推开他,反而踮了一下脚尖,把那个吻接得更深了。 两个人仿佛都在等这一刻,等了太久,久到谁都不愿意先松手。 风从他们身边绕过去,月光底下两道影子叠在一起。 这个吻持续了很久,久到呼吸都快跟不上,久到谁都没有想抽身的意思。 就像是枯叶落了满地,一把火丢下去,瞬间燎原。 又过了好久,傅承戈才堪堪松开她。 两个人呼吸都乱着,月光底下谁的视线都没先移开。 他低头看见她泛红的眼角,肩上那道贯穿伤忽然就不疼了。 时浅喘了几口气才稳住声音,但嗓子还是哑的:“现在......可以去换药了吗?” 第15章 最后的交代 傅承戈换好药,重新回到重症帐篷时,已经是后半夜。 帐篷里的灯还亮着,小队其他人都在。 见他进来,几个人齐声叫了句:“傅队”。 傅承戈微微颔首,目光越过众人落在高驰身上,仪器上的数字还在跳,但比几个小时前稳了不少。 “情况怎么样?”他问。 宁修杰答:“军医说稳住了,只要不反复,活下来应该问题不大。” 傅承戈面上没什么变化,只“嗯”了一声。 停顿了片刻,他补充叮嘱道:“你们也注意养伤,别在这守着了,都回去休息。” 没人立刻动。 宁修杰看着他身上的纱布,想要说些什么,最终还是咽了回去,招呼其他人起身往外走。 帐篷帘子掀开又落下,脚步声远了些,只剩下帐篷内医疗仪器一声接着一声的机械声。 傅承戈又在床边站了一会儿,看了看高驰的脸,然后转身走了出去。 回到自己的营地帐篷,他躺在行军床上,用没有贯穿伤的那只手枕在脑后,盯着帐篷顶发了一会儿呆。 窗外有虫鸣断断续续,扰人清梦。 队员情况都稳住了,高驰也过了最危险的那一关。 他本该轻松的心情此刻却越发沉重。 他一闭上眼,眼前全是时浅在月光下看着自己的样子。 她的一颦一笑,像是放电影般在他脑海里闪回,转得他根本睡不着。 他翻了个身,又翻回来,最后索性坐了起来,摸出那部卫星电话。 他点开通讯录看了很久,然后编辑了一条消息,发了出去。 这边难以入眠,时浅那边也是辗转反侧。 她靠在行军床上,脑子里全是刚才那个吻。 抬手摸了摸嘴唇,上面还残留着他的温度,唇瓣上那种发麻的感觉久久挥散不去。 她最担心的事还是发生了。 这些年她把那份感情藏在内心最深处,她以为自己已经清理干净了。 可当那个吻落下来的时候,所有被挤压,被掩埋,被强行遗忘的东西全在那一瞬间全部被释放,冲得她毫无招架之力。 她的冷静,她的自持,她这些年精心筑起来的防线,在他面前根本就不值一提。 她明知道两个人之间隔着一道跨不过去的坎。 可她控制不了自己的心。 这种感觉让时浅觉得害怕,她怕的不是他,是那个在他面前全线溃败的自己。 可转念一想,这次分开之后,两个人大概也不会再有机会见面了。 也全当是给这段感情一个最后的交代。 她闭上眼,把那些念头压下去,再睁开时,眼底已经恢复了一片平静 这时,她的那部卫星电话响了。 时浅划开接听,凌瑶的声音立刻传进来,满是担心:“姑奶奶,你可算接电话了!担心死我了!” 时浅揉了揉眉心:“抱歉,今天一直在忙,怎么了?” 凌瑶语速很快:“我是问你什么时候回来?” 时浅看了一眼时间:“应该就是这几天,公司那边有事?” “没有,”凌瑶说,“我替你跟公司说你没赶上那班飞机,要晚几天回来。” 时浅顿了顿:“谢谢。” “跟我还客气什么,”凌瑶语气缓下来,“你在那边照顾好自己。” “好。” 时浅刚挂断电话,另一部手机紧接着又响了。 她低头看了一眼屏幕,神色骤然一变。 她下意识坐直身体,划开接听,没有多余的寒暄,电话那头说着她听着,片刻后应了一声:“明白。” 翌日,时浅顶着眼底的青黑走到帐篷门口。 昨晚她睡着的时候天都快亮了,脑子里反复转着那些画面,几乎没合过眼。 她刚掀开帘子,就对上一道沉稳锋利的视线。 傅承戈不知道在她帐篷不远处站了多久,身上的纱布已经换了新的。 晨光从他背后照过来,将他肩宽腿长的轮廓镀上一层浅金色的边。 视线交汇的那一刻,两个人都不自觉地动了动嘴唇。 不过谁也没说话。 时浅先别开视线,转身往洗漱台那边走。 傅承戈的目光追着她的背影,刚要抬脚跟上去,杜若风的声音从侧后方追了过来:“傅队。” 傅承戈敛回视线,转头去看杜若风,沉声问:“什么事?” 杜若风递过来一张a4纸,说:“物资药品都所剩无几了,负责运输的车已经迟了两天,再这么下去坚持不了多久。咱们还有伤员,等不了。” 傅承戈接过那张纸,上面列着紧缺物资的种类和数量,红笔在几项急缺药品旁边画了圈。 他英眉微蹙:“知道原因吗?” “已经发了消息,但还没收到回复。” 傅承戈将那张纸收好:“现有物资还能撑多久?” 杜若风答:“三天。” 傅承戈没有犹豫,抬步往医疗帐篷那边走。 军医刚给一名伤员换完药,医用乳胶手套上还沾着碘伏,见他进来停了手里的动作。 傅承戈没有寒暄,直接问:“医疗物资还能撑多久?” 军医看了看他身后跟进来的杜若风,又低头看了看手里的病历板:“以目前伤患数量,最多三天。” 距离这里最近的补给点开车往返大约八个小时。 现在出发,天黑之前赶回来,来得及。 傅承戈当即下令:“我出去接物资,你们守好安置点。” 杜若风脸色一变,立刻出声拦他:“傅队!那附近是战区,您还受着伤,绝对不能自己去!” 傅承戈没有理会他的阻拦,已经往帐篷外面走了:“少废话,服从命令。” 他掀帘出去的瞬间,正撞上时浅走进来。 两人面对面站着,晨光落在两个人中间。 时浅看了看他肩上新换的纱布,又看了看他脸上那层不容商量的表情,几乎是本能地开了口:“你身上还有伤,我跟你去。” 第16章 最尴尬的时刻 两人选了一辆满油的越野上了路。 上路之前时浅简单收了一些物资,压缩饼干,巧克力以及一些应急的药品。 这里情况特殊还是带着以防不时之需。 傅承戈原本想开车,但考虑到他身上的伤,时浅没让。 在这件事情上,傅承戈没有和她犟到底,毕竟自己的车技多数还是她教的。 两人一路无言。 昨晚那个失控的吻谁也没有再提,好似默契的没有发生,但又好似无处不在。 天气晴空,却格外闷热。 为了省油,两人没开空调,车窗开着,灌进来的全是热风。 室外温度少说三十五六度,闷热程度可想而知。 可这还不是最难熬的。 最难熬的是时浅为了散热,将那件冲锋衣外套脱了,随手扔到后座,里面只剩一件迷彩粗坎背心。 肩线贴着皮肤,两侧露出大片被晒成浅蜜色的皮肤,汗顺着颈侧流下来,沿着领口的边缘慢慢渗进去,消失在一片隐影里。 傅承戈把脸转向车窗外,试图把注意力放在外面的路上。 可他越是不看,那些画面就越往脑海里面钻。 她抬手换挡时肩胛骨牵动的弧度,汗珠沿着锁骨滚落之前的那一瞬停留。 他视线无处可放,余光里全是她,鼻梁高挺,轮廓清锐,眉峰间带着一点惯有的沉静。 她眉眼天生带着一点勾人的弧度,可眉峰一扬,目光一抬,那点媚就散得干干净净,只剩清正和凌厉。 该死,这个女人比八年前更有吸引力了。 他暗骂自己,都过了这么多年,还是对她一点抵抗力都没有。 他闭上眼,后脑勺靠回椅背,试图眼不见为净。 不闭眼还好,这一闭眼,昨晚那个失控的吻毫无预兆地闯进来, 他抬手压了一下鼻梁,又放下,逼自己不去看驾驶座的方向。 可紧接着又有一层东西压过来。 两种力量在体内来回拉扯,谁也不肯退。 一股莫名的股燥热便自下而上涌上来,烧得他心烦意乱。 车窗外的风吹进来,全是热的,一点用都没有。 驾驶座上的时浅注意力全在正前方,完全没注意到副驾驶这边发生了什么。 这时前方路面霍然出现一条裂开的缝。 远看根本瞧不出端倪,等车近了才看清。 是被几个炮弹硬炸出来的一道深沟,横亘在路面中间,沟底堆着碎石和焦土,边缘的柏油路皮翘起来。 时浅一脚刹车踩下去,身体的惯性把两人同时往前带。 傅承戈右肩的贯穿伤被猛地一扯,疼得他两眼一黑,他下意识抬手撑住仪表台。 时浅脚还踩着刹车,先看了一眼前方的路况,紧接着迅速转回头:“抱歉,你伤口怎么样?” 傅承戈闭眼缓了两秒,等那阵晕眩过去才开口,声音有些沉:“没事。” 时浅目光已经落在他右肩上,他抬手扶着肩口,布料上没有新渗出来的血色,她才暗自松了口气。 然后她又盯着正前方看了几秒,推开车门下了车。 车门关上,傅承戈靠着椅背呼出一口气,那一下强制性地把他从某种状态里拽了出来,反倒让他好受了不少。 他活动了一下手指,也跟着下了车。 时浅站在车头前,弯腰看了一下车底和轮胎边缘,底盘没磕到,轮胎也没伤,车本身没什么事。 她直起身,目光落在那道被炮弹炸出来的沟壑上。 这大概是三到四枚重型炮弹连续落下的结果。 第一枚炸开路面,第二枚扩宽撕裂,第三枚把碎土和石块全部翻起来堆在两侧,留下一道十米多宽,两人多深的沟壑横亘在路中间。 沟底积着一层干黄的浮土,看起来很平整,但底下虚实不知道,更不知道有没有塌陷的暗坑。 越野车确实能下到沟底,但从沟底爬到对面那段坡度太陡,接近角不够,车头肯定磕地。 再加上沟底碎石太松,轮胎打滑根本吃不住力,硬冲的话大概率卡在半坡上,上不去也退不回来。” 更何况车上还有一个肩上有贯穿伤的人,哪怕伤口没裂开,这么颠一下也够他受的。 时浅转回身,目光扫了一眼两侧的地形。 左边是陡峭的黄石山坡,车根本开不上去。 右边沿着一条碎石路能绕行过去,但距离远,要多走将近一个小时。 她看向傅承戈:“右边那条路绕过去,虽然费点时间,但稳妥。” 傅承戈站在车侧,视线从弹坑移到右边的碎石路上,又落回时浅脸上。 他没有犹豫太久,低头看了一眼时间:“走右边。” 车子重新上路。 经过刚才那个小插曲,傅承戈反而好受了不少,那一下强制性的冲击把他的注意力从别处拽开了。 他靠着椅背,肩上的伤口一跳一跳地疼,但那种疼比刚才那股不受控的燥热要好捱得多。 车内的气氛重新归于平静。 雨毫无预兆地落下来。 救助点位于伊城北部,这一带天气多变,前一秒还晴空万里,下一秒便乌云密布。 刚开始是雨丝,慢慢地变成雨柱,暴雨倾盆而下,雨刷器开到最大也来不及刮,前方的视线一片模糊。 前方路况不明,两人不敢贸然上路,只能把车停在路边,等雨势小一些再走。 外面是瓢泼大雨,雨声夹着雷声混成一片。 可车里却静得诡异,雨水顺着车窗往下淌,密闭的空间里只剩下两个人的呼吸声。 没有比这更尴尬的时候了。 本该老死不相往来的两个人,却被困在这个四面铁皮的小盒子里,连躲都没地方躲。 时浅靠在驾驶座上,目光落在挡风玻璃上,雨珠顺着玻璃滑下来聚拢又散开。 这个场景让她想起八年前的那个雨夜,那晚也是这样的暴雨,也是这样的密闭空间。 两人年轻气盛,如同干柴遇烈火。 都是成年男女,再铮铮铁骨也有做回俗人的时候。 可她没让他跨过去,他也没硬来,两人都各自守着那条线,用最各自的方式熬过了一个又一个漫长的夜晚。 傅承戈一直靠在椅背上闭目养神,脸上看不出什么表情。 他也不知道这个时候能跟她说些什么。 刚才那股被压下去的燥热重新翻上来,烧得他愈发心烦意乱,当年他还能仗着自己年纪小,赖着脸皮求一回。 可如今两个人之间什么立场都没有了。 更关键的是,有些事情还没有弄清楚。 在没有得出一个明确答案之前,他不会主动把这层关系捅破。 捅破容易,收回来难。 肩上的伤又开始跳着疼了,刚才那一下惯性把伤口重新扯开了一点,疼得他眉心微拧。 但好在这点疼正好能帮他压住别的东西。 他闭着眼,把注意力集中在那处伤口上,用疼来维持仅剩的理智。 这时旁边传来窸窸窣窣的声音。 傅承戈刚将眼睛掀开一条缝,视线还没来得及聚焦,就对上了一片浅蜜色的皮肤...... 第17章 比命还重 两人近在咫尺,傅承戈双眸陡然睁大,顾不上伤口的疼痛,几乎是下意识坐直了身子。 没等他来得及说些什么,时浅已经从后座拽过医疗急救箱,抬眸看向他,语气干脆:“你伤口裂开了,需要重新换药。” 傅承戈愣了两秒才抽回神智,低头看了一眼右肩,迷彩外套上已经洇出一小片暗红。 他目光落在那片血迹上,没有动。 她身上那股独有的气息比刚才更加清晰,刚才还能靠理智和疼痛控制的情愫,此刻正在被这密闭的空间一点一点放大。 他没有抵抗,就那么任由时浅解开迷彩外套的拉链。 外套被脱下来,露出里面那件黑色战术背心,肩臂的肌肉线条张力十足,每一寸都透着经年累月磨出来的力量感。 可时浅的目光没有落在那些线条上,她看见的是他身上那些旧伤。 从后背到手臂,枪伤、刀伤,有新有旧,颜色深浅不一,还有几道她一眼就能认出来的缝合线。 被布料遮住的地方可能还有更多。 那些疮痍的痕迹,每一道都在告诉她,这些年他没有一天是轻松的。 她喉间发胀,呼吸顿了一瞬。 他是怎么受的这些伤,又是怎么独自一个人扛过这来的。 那些念头不受控制地往外涌,她知道不应该,但她控制不了。 时浅咬着牙把那口气咽回去,强撑着让声音听起来平稳如常:“有点疼,忍着点。” 她压下那股酸涩低头去拆那染血的纱布。 外面的雨势没有减小的意思,反而越来越大。 狭小的车厢内,他能感受到她的体温,能察觉到她每一个动作都带着克制,她怕弄疼他。 如果之前只是自己多想,那么现在他可以确定,她对他不是一点感觉都没有。 她眼底那一闪而过的湿意,骗不了人。 纱布被掀开,时浅松了口气,伤口裂开得不大,没有伤到深层。 她将染血的纱布扔掉,伸手去拿消毒棉和酒精。 就在她低头的那个瞬间,男人的手臂圈了上来。 突入起来的动作让她来不及反应,整个人就那样贴上了他滚烫结实的身体。 她下意识抬起头,两人呼吸瞬间交缠在一起。 四目相对,他声音克制带着几分沙哑:“我要实话。” 时浅不敢直视他的眼睛,视线往下落在他刚毅的下颌上,声音极轻:“什么实话。” “你嘴上说的和你做的,根本对不上,你说心里没我,可你却三番五次出现在我面前,而且你对我,已经突破了正常人之间的亲密距离。” 他顿了一瞬,声音低下去,“你到底在瞒什么?当年发生了什么,现在又发生了什么?” 这番话让时浅原本还算平静的眼底瞬间泛酸。 她强撑着的镇定正逐渐溃堤,某些压了很久的东西正在往外涌。 傅承戈抬起手,轻轻捏住她的下巴,迫使她抬起头和自己对视。 他眼底泛起柔光夹杂着这些年深埋的痛楚,声音发紧:“浅浅,告诉我,我真的不想再这么痛苦下去了。我每次看见你,都要拼了命地克制自己。这么多年......我真的好想你,每时每刻都在想,你把事情说出来,我和你一起解决,好不好?” 时浅的心脏像是被人撕成了碎片,疼得她指尖都在发麻。 何止他,自己又何尝不是。 分开的这八年,每一刻都在想他。 想他有没有好好活着,想他有没有受伤,想他会不会在某一天突然出现在她面前。 如果不是靠着这个念想撑着,她或许早就放弃了。 可现在太迟了。 她什么都给不了他,承诺、未来、一个像样的交代,她什么都没有。 与其让他跟着自己一起坠入黑暗,不如让他恨她,让她一个人走完剩下的路。 沉默一霎,她垂眸闭眼,把所有情绪尽数压下去,再睁眼时眼底恢复了惯有的冷静 “你别忘了,我已经快结婚了。” 这句话落地的瞬间,空气骤然凝固。 傅承戈下颌猛然绷紧,周身温度一瞬沉到底:“我说了,要实话。” 时浅直视着他,眼神淡漠:“这就是实话。” 她微微侧身,想要挣开他的力道。 可傅承戈半却没有松手的意思,扣在她下巴上的力道又重了几分,低吼质问:“你快结婚了?那昨晚那个吻算什么?时浅,你告诉我,那个吻到底算什么?” 他目光沉沉,一寸寸扫过她的眉眼、唇角,盯着她脸上的每一处细微神色,疯了一样想从她眼底找出一丝一毫的破绽。 可他忘了,时浅是最顶尖的老手。 她懂所有试探,懂所有窥探,更懂如何伪装情绪,掩盖真心。 侦查有术,反侦查更是烂熟于心,她最擅长让别人相信她演出来的假象。 她没有接话,没有解释。 因为她清楚,不能解释。 昨晚的吻是真的,她的心动、贪恋、失控全都是真的,骗不了任何人,更骗不了自己。 可她更清楚,他们走不到回头路。 任由这份情愫放任不管,只会拖垮彼此,毁了一切。 她心里很痛,也很无奈。 但她绝不能让他知道,自己这么多年,从来没放下过,还依然疯狂爱着他。 他们之间从来不是什么简单的隔阂,是跨不过的深渊,一旦踏错,就是万劫不复。 时浅敛尽眼底所有痛楚,唇角勾起一抹极冷的讽笑:“傅承戈,还没被我伤够?忘了当年我是怎么甩了你?这么多年过去,你还是这么天真。” “一个吻而已,什么都算不上,我教过你,看人别只看表面,在同一个地方栽两次,你还真是不长记性。” 每一个字都像是刀子,硬挺挺扎进傅承戈心口。 傅承戈眼底满是隐忍的猩红,语气急促:“好,那你告诉我,你明明早就和我划清界限,为什么我出事,你非要回来?” 时浅看着傅承戈眼底的猩红,心里是钻心地疼。 生死面前眉头都不会皱一下的男人,竟然会为她这么个女人红了眼。 他越是放不下,时浅就越是心痛。 八年。 人生能有几个八年。 当年在他最需要自己的时候,她却选择狠心离开,伤透他的心,可他不恨、不怨,偏偏记了她八年,念了她八年。 到底是怎样的情感,让这个不惧生死,杀伐果断的男人,竟然把她看得比命还重。 时浅强压心底的那股痛,语平静得近乎残忍: “曾经我也是军人,哪怕换一个人,我也会去,所以你别多想,换了谁我都会救,不是因为你。” 第18章 用沉默把这条路走完 这话说完,整个世界像是坠入冰窟。 原本放在她下巴上的那只手,像断了线的风筝,骤然垂落到身侧。 两人明明近在咫尺,空气里却像隔着一道看不见的气墙。 车厢内只剩下两人起起伏伏的呼吸声,每一口都带着一种说不出的绝望。 傅承戈向后靠去,后脑几乎是磕在副驾车窗上的,车窗玻璃被震得一颤。 他偏过头,目光落在窗外那片模糊的雨幕里,没有再往前多看她一眼。 时浅感觉到身前的温度消失了,那颗心也跟着失了温度。 她靠着驾驶座的椅背,后背紧贴着皮革,试图用那点支撑来稳住自己。 可她的手还在抖,她把手压在大腿上,用力攥紧,可那股颤意怎么也控制不住。 傅承戈泛红的眸子里满是失望 他看着前方,声音淡漠疏离:“对不起,是我自作多情了。” 此时的傅承戈哀莫大于心死,语气已经恢复了惯有的清冷:“再过几天,有一批侨民要撤回国,时女士可以跟着离开。” “谢谢。” 时浅靠着椅背,声音还维持着平稳,可那两个字几乎耗干了她所有的力气。 要不是座椅支撑着她,她早就整个人塌下去了。 她从口袋里摸出一块巧克力撕开,放进嘴里。 甜味本该化开,可舌尖上漫开的只剩苦涩,一丝甜都尝不到。 傅承戈没有再看她。 他拿起一旁的纱布和消毒酒精,直接往上面倒。 酒精渗进裂开的伤口里,伤口像是被火在灼烧,他连眉头都没皱一下。 纱布缠紧的时候,他用牙咬住一端,猛地一扯,咬断。 他收回手,靠回椅背,目光落在窗外逐渐清晰的天光里。 外面的雨渐渐小了。 车子重新上路,雨刷器把最后几道水痕刮干净。 可车里那层低到极点的温度,比刚才的暴雨更让人难熬。 前方路况平坦,视野开阔,可时浅却什么都看不清。 喉咙里堵着的那口气咽不下去也吐不出来。 她想侧头看他一眼,就一眼,可她不敢。 傅承戈靠在车窗边,后脑贴着玻璃,呼吸放得极轻极慢。 右手垂在身侧,他一直觉得,只要自己活着,总有一天能再见到她。 这是傅承戈在边境线上撑过每一次险境的念头。 可如今她就坐在旁边,不过一臂的距离,伸手就能碰到,可不管怎么伸都碰不到。 他想替她找理由,说她有苦衷,说她身不由己,他甚至在脑海里替她编排了无数种可能。 可他唯一没有替她编出来的那个可能,是她真的不爱他了。 这个念头冒出来的那一刻,他发现自己竟然没有力气再替她去反驳。 天边那层光越来越亮,雨彻底停了。 风从车窗外灌进来,带着雨后独有的气味。 他们就这样沉默地穿过了雨幕。 这场雨来得突然,去得也突然。 这条路还很长,但两个人都已经做好了准备,用沉默把这条路走完。 . 因为绕路和暴雨,原本单程四五个小时的车程,硬是花了七八个小时才到。 到达救助点的时候,天已经快黑了。 这一片属于战区,时浅这一路都没敢松过神,注意力始终绷着,视线在路面和两侧地形之间来回扫,怕的是坡后面冒出不该冒出来的东西。 直到救助点那道铁丝网出现在视野里,她才微微松了口气,总算到了。 可那口气还没完全吐出来,眼前的景象就让两个经历过真枪实战的人都愣住了。 这个救助点似乎刚经历一场激烈的战斗。 铁丝网被撕开了一道大口子。 入口处停着一辆被烧黑的军车,轮胎爆了,车窗玻璃碎了一地,车身上全是密密麻麻的弹孔。 地上散落着空弹壳和烧焦的布料碎片。 时浅看向副驾驶的傅承戈:“我下去看看。” 没等她转身,傅承戈的声音先一步传了过来:“我下去,你在车上待着。” 说着他从后腰解下配枪,自己只留了几颗手雷在腰侧,将枪丢给时浅:“有情况直接走,不用管我。” 没等时浅开口,他已经推开车门下了车。 空气里全是硝烟和泥土的味道,还夹着一丝若有若无的血腥气。 再往里走,遍地都是尸体。 有穿军装的,也有没穿军装的,横七竖八地倒在帐篷之间,有傅承戈蹲下身,伸手探了一下最近一个人的颈侧,指腹压了压,然后收回手,站起来,目光扫过四周。 这时身后传来车门被关上的声响。 傅承戈循声转过头,看见时浅已经走到了几步之外,他蹙了蹙眉:“不是让你在车上待着?” 时浅扫了一眼周围的情况:“真要有事,两个人都跑不了。” 傅承戈看着她,目光沉了一瞬,语气明显冷了下去:“事先说好,真要出什么事,耽误你回国见未婚夫,我不负责。” 时浅被他这句话刺得顿了一瞬,语气已然带了恼意:“傅承戈,你有病吧?这都什么时候了,你还在说这个?” 傅承戈刚要开口,时浅抬手打断他,控制着音量:“停,我不想跟你吵架,能先办正事吗?” 从前就是这副德行,什么话都不能好好说,非要把最在意的东西挂在嘴边刺人,刺完了自己又梗着脖子等着她来哄。 以前他年纪小,她每次都让着,每次都哄。 可现在都什么年纪了,怎么还是一股子小孩子脾气。 好在他没继续,她也没再提,这架算是没吵起来。 两人继续往营地深处搜寻,穿过几顶被炸塌的帐篷。 就在这时,最里面一顶破败的帐篷下传来一阵轻微的响动。 傅承戈反应极快,几乎同一时间伸出手臂将时浅拽到身后,声音放得极低:“别离开太远。” 时浅点头应下。 两人以战斗姿态向声源靠近。 距离越来越近,傅承戈转头看了时浅一眼,伸手从她手上接过那把枪,子弹上膛的动作利落无声。 两人走到帐篷两侧,一左一右。 时浅竖起三根手指,无声地数着节奏,三、二、一。 最后一声落下,她猛地掀开帐篷布,傅承戈在那一瞬间将枪口对准声源。 帐篷掀开的瞬间,两个人的动作同时停住了。 第19章 力气还挺大 里面没有敌人。 只见一个身穿白大褂的男人蜷缩在角落,手臂上有一道伤口,正用另一只手死死压着,脸上全是汗,嘴唇干裂得起了皮。 旁边还靠着一个年轻女人,几乎可以用衣不蔽体来形容,她用双手环抱着自己,浑身止不住地抖。 帐篷底下满是浓重的血腥味混着消毒水的气味,地上散落着来不及整理的医疗物资。 穿白大褂的男人仰着头看着身前的人影,动了动嘴唇,声音嘶哑:“......你们......是来救我们的吗?” 时浅握着帐篷布的手松开,没有回答。 傅承戈放下枪,目光从两个人身上快速扫过,抬眸看了时浅一眼。 傅承戈问:“这里发生什么事了?” 男人强撑着直起身,用力咽了一口口水:“就在两个小时前,大概十几名反政府武装分子洗劫了这里,抢走了所有能搬走的物资,带走了几个能动的医生和护士,还......” 他话没说完,目光落在身侧那个女人身上,没有继续说下去。 但傅承戈和时浅已然懂了,两个人交换了一个眼神,没有追问。 前线什么情况都可能发生。 在这个战区,物资比人命值钱。 反政府武装不养伤员,也没有医疗能力,他们需要补给,需要能用的医疗人员。 无论是男人女人,在那些没有编制的武装团体里,他们是物资的一种。 不需要理由,不需要秩序。 在他们眼里,这片土地上的规则很简单,谁有枪,谁说了算。 他们留下的不是活口,是活着的人证明他们来过。 这两个人还在,说明他们要么是没来得及,要么就是故意留着他们来告诉后来的人。 傅承戈蹲下身,先检查了那个男人的伤口,裂口不深,但流血不少,需要尽快止血。 他又看了一眼旁边那个年轻女人,她没有外伤,但整个人像被抽空了,目光空洞,眼神落在别处。 傅承戈敛回目光,快速评估了一下当前的情况,一辆越野车,加上他和时浅,四个人。 物资有限,天已经黑透,路上不确定有没有其他武装力量在活动,留下的活口随时可能成为下一个目标。 简短的沉默过后,他站起身,看向时浅:“把他们弄上车。东西能带的都带上,带不走的全烧了,这个救助点已经暴露,留在这里只会等来下一批人。不能久留,动作得快。” 紧接着他转向那个男人:“还能走吗?” 男人点了点头,扶着支架慢慢站起来。 时浅下意识伸手扶了一把。 男人侧头看了她一眼,声音有些虚弱:“谢谢,我自己可以。” 时浅没多说,松开手退开一些距离。 傅承戈的目光从她收回去的手上移开,没说什么,又走到那个女人面前蹲下身,放轻声音问:“你能走吗?” 他蹲下身,伸出手在那女人面前晃了晃,没有反应。 他又叫了一声,依旧没有反应,她只是抱着自己,目光穿过他落在另一个地方。 傅承戈收回手,偏过头对时浅说:“瞳孔正常,没有外伤,意识清醒但对外界没有反应,典型的急性应激障碍,暂时走不了。” 说完他把枪扔给时浅,弯腰就要去抱那个女人。 时浅一步挡过来拦住他,语气有些急:“你干什么?” 傅承戈一愣,停下动作:“她自己走不了,当然是弄车上去。” 时浅蹙眉瞪着他,语气没多好:“你没看见她几乎没穿衣服吗?” 傅承戈目光扫了一眼,军装外套被撕开大半,布料勉强挂在身上。 这才后知后觉意识到有些不妥,他收回手直起身,拧了拧眉:“那你来。” 时浅白了他一眼,伸手推在他肩膀上。 “走开,我来。” 这一推,正好落在那处贯穿伤附近,他眉峰微动,面上却没露出什么反应,顺着她的力道往旁边让了让。 时浅快速脱下冲锋衣,快速将其裹在女人身上,一边弯腰一边说:“你去看看还有没有能带的物资。” 然后一把将人捞起来,整套动作行云流水,连多余的眼神都没给他。 傅承戈站在原地,看着她抱着一个人走出去的背影,低头看了一眼自己被推过的那侧肩膀,又抬眼看着她的背影,舌尖顶了顶腮,低声说:“......力气还挺大。” 傅承戈没躲耽误,从几处简单搜了一圈,只捡了几样物资搬上车。 他站在营地中央,最后看了一眼那堆被炸塌的帐篷和散落在各处的尸体,把半桶没被抢走的燃油泼在帐篷残骸上,划了根火柴扔进去。 傅承戈没有去分辨那些尸体里哪些是军人,哪些是村民。 在战区,身份不重要,重要的是只要他们的尸体还在这类,反政府武装就随时可能回来辨认。 一旦有人认出其中任何一张脸,和那些人所有有关的,那些人所在的村庄,整个村子,都会被卷进来。 不烧,这些尸体就会变成线索。 虽然活着的人已经离开了,可他们留下的痕迹,会成为更多人的死路。 火势很快漫开,他没再多停留,拿着几样物资转身走向车子。 这边时浅正要坐进驾驶座,傅承戈沉稳的声音就从身后传了过来:“晚上路不好走,我开,你开太慢,后面两个人交给你。” 话音落,没等时浅反应,他已经坐上驾驶座。 时浅手扶着车门没有立刻松,好几次欲言又止,张开嘴又合上。 合着这人一路上都在嫌她开得慢。 要不是考虑到他身上有伤,她至于一直收着油门吗? 时浅被他那副理所当然的德行,气到郁结。 他怕是忘了他那套车技还是她教的。 但时浅没有争,毕竟后座两个人确实需要处理,她深吸一口气,把那股无名火压了下去,绕过车头拉开后排坐了上去。 车子沿原路返回,车速比来时快了不少。 但开出救助点之后,油表指针掉得比她预想的快得多。 来时绕路消耗了不少,夜间行驶开着车灯,续航比白天短了很多。 她没有开口问,只是视线往仪表盘那边探了探头。 傅承戈像是后脑勺长了眼睛,声音落了过来:“后备箱有油。” “你什么时候放的?” “出发的时候。” 第20章 一如既往地欠收拾 回去的路线是按照原路线走的。 夜间的车速比白天快了不少,窗外是荒芜的戈壁滩,月光铺在沙石地面上,泛着一层银白。 道路两侧没有路灯,没有村落,只有车前灯的两道亮光,照着前方那片好似没有尽头的黑暗。 时浅给后排的两人换好药后,视线不自觉地投向前方驾驶座上的男人。 车内昏暗,他修长分明的手握着方向盘,仪表盘上那点微弱的蓝光,将他原本冷沉锐利的眉眼映衬得愈发晦暗不明。 时浅看着他那张刚毅俊朗的侧脸,一时间有些出神。 已经好久没有好好看过他了。 记忆里的傅承戈,张扬、桀骜,眉宇间永远挂着一股独属于他的不管不顾,谁也不怕,谁也不放在眼里。 她记得他笑起来的样子,那张足以让一切都黯然失色的俊朗面容,配上那总是带着几分痞气且张扬肆意的笑。 曾让她在很多个瞬间,心跳失序,情难自已。 可现在的傅承戈变了。 那股桀骜还在,可已经不再是当初那种往外烧的火。 更像是被时间封进了一坛深埋地底的烈酒,掀开封泥的那一刻,扑面而来的是醇厚灼人的酒香,可等你真的低头细品,才惊觉那香气底下含着的东西。 这个男人已经褪去了外面那层浮躁的香气,只留下底下最烈,最沉的部分。 时浅的目光从他眉骨滑到下颌线,最后落在他握着方向盘的那只手上。 她错过了一段很长的路,长到足以让一个人脱胎换骨。 “如果你再这么看我......”男人沉磁的声音忽然从前方传来,打断了她的思绪,“我会觉得你是对我旧情复燃。” 他话音顿了顿,侧眸向后瞥了她一瞬,很快又收回视线看向前方,声音里带着一点若有若无的散漫:“到时候你那位远在国内的未婚夫要是知道了,你打算怎么跟他解释?说你在荒郊野岭盯着前男友的后脑勺看了一路?” 时浅:“......” 行,也不是全变了,至少这张嘴,还是一如既往的欠收拾。 . 越野车回到安置点的时候已经是后半夜。 除了重伤的队员,其余的维和小队成员都还没休息,散在院子里的灯光下,见到车灯,纷纷站起身。 杜若风快步迎上来,还没来得及说话,傅承戈已经下了车,随手关上车门,目光越过杜若风扫了一圈院子里还没散的队员。 这时时浅也跟着下了车,杜若风看了一眼后座的伤员,又看向傅承戈,问:“傅队,这伤员是什么情况?您不是去物资点了吗?” 傅承戈回头也跟着看了一眼:“我们到的时候物资点已经被端,车上有伤员,我先带人撤回来了。” 杜若风:“那......需要向上面汇报吗?” “物资点的事,我会处理。”傅承戈说着,下意识地看向后面的伤员,目光却在掠过时浅的时候,毫无防备地顿住了。 时浅在他看过来的那一刻,心跳骤然漏了一拍,目光和他撞上,一时间不知道该往哪里放。 两人视线仅交汇一瞬。 然后傅承戈先一步移开了视线,声音已经恢复了惯常的平稳:“你去把这两个伤员送去医治。” 杜若风快速应声:“是!” “时浅姐,我们来处理。”杜若风笑着走过来,说着招呼人准备接手。 时浅点了点头,看着他们把伤员接过去:“辛苦了。” 杜若风闻言没心没肺地笑了笑,随即指挥着人把人往安置点里送,走出两步又忽然想起什么,回头看向傅承戈:“对了傅队,还有一件事,我刚收到消息,新的物资车天亮就到,那边加急调的,连夜发的车。” 傅承戈眉间微动:“谁调的?” “上面直接批的,没走常规流程。”杜若风说,“他们应该是提前收到了物资点被端的风声。” 傅承戈沉默一瞬,随即点了点头,声音沉而稳:“天亮之前,把人员安顿好,轻伤的自己处理,重伤的优先用车上那批药品。物资车到了之后,先补给药品和弹药,口粮往后排。” 杜若风立刻应声:“明白。” 然后他便转身去忙了。 伤员被带走治疗后,现场只剩傅承戈和时浅两个人。 氛围开始变得有些诡异,如今两人的关系比刚重逢的时候还要尴尬上许多。 尤其是在知道傅承戈对她还没放下之后。 以他们现在的立场和处境,时浅根本不知道该怎么和他相处。 沉默中,傅承戈先一步出声打破了尴尬:“撤侨时间是在八天后的上午九点,到时候我会派人送你过去。” 他语气很平,没什么情绪。 说完,他转身朝着不远处的帐篷走去, “傅承戈。” 时浅清亮的嗓音叫住了他。 男人脚步骤然顿住,没有回头,垂在身侧的手悄然收紧。 “谢谢。” 话音落下的同时,他的手也松开了。 傅承戈没有任何回应,抬步继续朝前面的帐篷走了过去。 时浅站在原地,看着他的背影没入帐帘里。 夜风把她额前的碎发吹散,她没抬手去拨,就那样站了很久。 . 安置点重新归于平静。 时浅躺在行军床上,身下的垫子薄得能感觉到床架的轮廓,硌着后背,不算舒服。 外面的风吹着帐篷呼呼作响,仔细听还能听见卷起的细沙拍打在篷布上的声音。 她睁着眼看着帐篷顶,她翻了个身,又翻了个身,怎么也找不到一个能睡着的姿势。 不知道是不是外面的动静太嘈杂,还是别的什么原因,她几乎是睡意全无。 还有八天。 分开八年,换了八天。 多么不对等的交换。 她曾经以为这辈子都不会再见到他了。 可命运偏偏又把他们推到了同一个地方,哪怕只是短暂交汇,也算得上是某种意义上的恩赐了。 就让她用这仅剩的八天,好好看看他吧。 八天,不长,但够了。 她不需要更多了。 这次分别之后,也不会再有机会见面。 所以这八天,她只想安安静静地看一看他。 看一眼,再一眼。 时浅闭上眼,外面的风还在吹,帐篷还在响。 她没有再翻身,只是安静地躺在那里,听着那些细碎的声音,静待天亮...... 第21章 活招牌 六月下旬的伊城,阳光正烈。 天亮得早,四点刚过,青灰色的天边就渗出一层淡粉色的薄雾,罩在这个残败而又死寂的城市。 帐篷和帐篷挤在一起,中间只留一条窄路,三个人并肩走都要侧身。 太阳一升起来,那些篷布就把热气闷在里面,人进出掀帘子的时候,一股热浪扑出来,夹杂着尘土的味道。 地面温度早过了五十度。 人走在土路上,脚底隔着鞋底都能感觉到烫。 安置点的生活是一种极其贫瘠的秩序。 粮食是联合国定期发的,量只够活着,谈不上吃饱。 水是限量的,营区的管道老旧,停水是常事,旱季一断就是十来天。 吃饭靠自带的铝锅和铁皮炉子,柴是捡的,烧起来烟很大。 看病要靠维和医疗队不定期来义诊。 疟疾常年流行,蚊子也不少,大批人挤在一起,缺少防护,身体抵抗力又差,发烧、腹泻、皮肤溃烂是家常便饭。 这是时浅第一次以难民的身份来过这种日子。 以前出任务时也见过,但那时候注意力全在任务上,就没往心里去。 现在身份换了,她看见的全是以前没看见的东西。 这边的天亮得很早,再加上昨晚她几乎没怎么睡,整理完毕便走出帐篷,迎面就撞见了面色凝重的宁修杰。 宁修杰看见时浅,原本愁苦的眉眼少了些许,他笑着打招呼:“时浅姐,早上好。” 时浅被他阳光般的笑容感染,一夜的疲惫也散了几分,同样笑着应:“早上好。” 话音落,时浅注意到宁修杰手上拎着一卷纱布,外头透出一小截带血的绷带边。 时浅的目光落上去,笑意顿了顿。 她两步走过去,伸手就要掀那卷纱布:“你手怎么了?” 宁修杰侧身一避,把纱布往后藏了藏:“不是我的。” 时浅盯着他脸上那层来不及收回去的沉色,声音低了几分:“那是谁的?” 宁修杰抿了一下嘴角:“昨天傅队带回来的那个女伤员,昨晚割了腕。我送她去缝了八针,好在人没事,这纱布就是给她换的。” 时浅又问:“她已经清醒了吗?” 宁修杰点头:“已经清醒了,就是什么话都不说,” 他话音顿了顿,看着手上的纱布,面露难色:“时浅姐,你能帮我个忙吗?” “什么忙?” “傅队让我看着她,怕她再出事。情况我已经问清楚了,可我一个大男人,守着倒是能守着,但开解人的话......我不知道怎么说。” 他挠了挠后脑勺,“你能帮我去劝劝她吗?” 那种情况不是光靠人看着就能解决的。 有人在旁边陪着是没错,但从心理学角度来说,那种创伤后的信任崩塌会让人对男人会本能抗拒。 他一个大男人坐在那儿,对她而言和施暴者可能是同一类人。 可时浅不一样,她是女人,没有那股压迫感。 虽然不一定管用,但总比他坐在那儿强。 时浅明白他的苦衷,也知道他为难的点,沉默一霎,她语气干脆:“我跟你去。” . 此时室外的温度越来越高,哪怕是来一场大雨,也好似压不下这股灼热。 宁修杰和时浅还没走到那顶帐篷,就看见外围了一圈人,都探着头往里看,嘴里还嘀咕着什么。 宁修杰眉头一皱,拨开人群往里走。 两人走到帐篷口,里面的场景让他们都愣住了。 那个女人蜷缩在角落,浑身发抖。 她手里握着一把带血的手术刀,刀刃上的血顺着刀把往下淌。 眼睛瞪得很大,瞳孔发散。 另一边,军医拧着眉头捂着小臂,迷彩服袖口被血洇开了一大块。 宁修杰刚要开口,傅承戈从帐篷外走了进来。 “傅队!” 傅承戈微微颔首,扫了一圈现场。 他先看了时浅一眼,目光在她脸上停了一瞬,才落到军医的伤口上:“什么情况?” 军医捂着小臂,脸色发白:“刚才从另一头过来,医疗器械都没来得及收,想着过来看看这女人的伤势,没曾想她突然扑过来,抢过手术刀就给我来了一刀。” “伤口严重吗?” “没事,伤口不深。” 傅承戈点了下头,抬步就往那个女人那边走。 “别过去。” 时浅出声拦住他。 傅承戈脚步一停,转过头看向她。 “她现在是创伤性应激反应,极度警觉,你穿着制服过去,只会吓到她,不会对她有任何帮助。” 傅承戈英眉微蹙:“那怎么办?” “你们都出去,这里我来。” 傅承戈看着她,抿了抿薄唇,目光在她脸上停了一瞬,转头对着宁修杰说:“把人都清出去,派两个人守住帐篷,不许任何人进来。” 宁修杰大脑险些宕机。 他没听错吧? 眼前这人,是特种部队令人闻风丧胆的“战神”。 换句话说,傅承戈就是特种部队的活招牌。 杀伐果决,软硬不吃,骨子里带着足以粉碎一切的桀骜与狠戾。 战场上寸步不让退让,平日说一不二,别说低头妥协,就连一句软话,一丝服态都从未有人见过。 可今天,他就这么妥协了? 要不是身上的伤口还在疼,他都以为自己是在做梦。 “想什么呢!” 傅承戈冷声一喝。 吓得宁修杰一个激灵,立刻回神:“是!马上去!” 傅承戈转向时浅,喉结滚动,声音比刚才低了两度:“我......他们会守在外面,有情况直接喊。” 时浅点头:“好,我知道了。” 傅承戈看了一眼角落里的女人,又看了看时浅,才转身走了出去。 帐篷帘子落下来,里面的光线瞬间暗了下去。 周遭安静下来,只剩下时浅和那个女人。 时浅站在入口处,没急着动。 她先让眼睛适应光线,然后缓步往前走。 时浅距离女人一步外停下,微微侧过身,双手垂在两侧,掌心朝外,往后退了一步。 意思是她手上什么都没有。 时浅视线落在那女人掐着自己胳膊的手上,声音放轻:“松开吧,你指甲都断了。” 女人没松。 沉默了一会儿,时浅说:“刀你拿着也行,放下来也行。” 时浅的话产生了作用,女人握刀的手抖了抖,慢慢把刀从对着时浅的方向挪开,搁在膝盖旁边。 她把视线移开,落在地面上。 然后侧身让出门口的方向,不堵着她的视线,试图缓和她的情绪。 过了一会儿,她把自己的水壶拿出来,拧开盖子,放在两人中间的地上,再退回去。 “渴了自己拿。” 第22章 你帮我 时浅慢慢蹲下身,没有贸然去碰她,只是把自己的视线降到比对方低一点的位置,然后整个人往后挪了半步,给了对方更多空间。 “你手上那个伤口在渗血,“她指了指女人小臂上伤,“我这边有碘伏棉签和绷带,你要是愿意,我给你放在左手边的位置,你自己处理,我不碰你。“ 女人没说话,但手指微微动了动。 时浅把急救包掏出来,拆开,碘伏棉签并排放好,绷带卷搁在边上,全部推到她够得着但不用伸手太远的位置。 然后双手收回自己的膝盖上,掌心朝上摊开,露出手腕内侧最薄最没威胁的地方。 “你看我的动作,“时浅说,“接下来我要往后靠,后背贴墙,双手不动,你要不习惯,随时可以让我停下来。你同意的话,点一下头就行。“ 沉默持续了很久。 女人的嘴角动了动,最终点了一下头。 时浅慢慢靠到墙上,全程保持双手摊开的姿势,目光偏向对方的肩膀而不是眼睛,避免对视带来的压迫感。 “你刚才握刀的时候,手指头骨头都白了,能撑那么久,说明你底子其实很好。你以前训练过吧?“ 女人的呼吸微顿。 “我第一次摸刀的时候,手也在抖,“时浅声音又低又慢,“后来我学会一件事,就是这个身体有时候比脑子反应快,它记着那些事,你控制不住,不是你的错。“ 时浅停了一会儿,目光温和地落在面前那壶水上,语气放得越发缓和:“其实你心里是知道自己不想伤人的,对吧?” 女人肩膀开始轻轻发颤。 时浅没有趁势逼近,反而把身体重心往侧边移了一点,侧过半个身位,把门口的方向更完整地露出来,同时声音更软:“你不想伤别人,可你也怕别人伤你,这两个都是真的。你手里没刀的时候,你心里是不是也觉得慌,觉得安全的地方不在了?“ 女人猛然抬头,眼眶通红,嘴唇抖得说不出话。 时浅说:“你受伤了,伤了会疼,疼了你就会缩起来,会怕,会想拿点东西挡着,换了谁都会这样,你只是还没人教你怎么把疼放下。“ 女人的呼吸变得又急又乱,握着刀柄的手指甲断了两根,指甲缝里渗出暗红。 “你刚才把刀挪开的时候,“时浅说,“那不是软弱,你是在告诉所有人,你还有力气选,你还能选要活着。“ “我没法活着!“女人突然嘶哑地吼出来,“他们......他们把我按在地上,四个人,轮流.......我在哭,他们笑,我喊救命,外面有人经过,看了一眼就走了!走了!“ 时浅心脏陡沉,咬紧后槽牙,但面上没有动,目光仍然放得很低:“你喊了,他们听见了,他们走了,那不是你的错。“ “是我......是我不该来到这里.....“ “你什么都没做错。“时浅的语气第一次微微重了一些,“你穿什么衣服,去哪些地方,跟这件事都没有关系,错的是那四个人。“ 女人的呼吸越来越急。 她全身都在抖,胸腔是像被什么堵住,喘不上气。 眼泪终于顺着眼角滑落,她将自己缩成一团。 “哭吧,想哭就哭,不要忍。” 女人抬起头看向时浅,满脸是泪,嘴唇哆嗦着张开。 “啊!” 一道沙哑的撕裂声响彻整个帐篷,像是雪夜里一头受伤的兽因为绝望而发出的一声哀鸣。 尾音劈了岔,听得人心口发紧 几乎在哭声响起的同时,傅承戈猛然掀开帐篷帘冲了进来。 见到眼前的场景,他方才被尖叫声揪起的心,才稍稍落定。 女人窝在时浅怀抱里,紧紧抱着她,任由泪水肆意宣泄,放声痛哭。 这凄厉的哭声,穿透了战地常年弥漫的硝烟与死寂,成为这片满目疮痍,被战火反复侵蚀的土地上,最让人心酸的一曲悲响。 . 室外的温度随着太阳西沉渐渐退去。 夜晚的安置点终于归于平静,只剩下周遭的虫鸣,一声接一声,给这片干燥的夜色添了几分活气。 刚从医疗帐篷出来的傅承戈,看见不远处那顶还没熄灯的帐篷,脚步不自觉地慢了下来。 他在原地站了几秒,目光落在那道暖黄光线上,犹豫了片刻,还是抬步走了过去。 帐篷帘没有被落下,他站在帐篷门口,一眼便看见里面的时浅。 她正弯腰整理着床铺,侧脸被灯映衬出柔和的轮廓。 根本没注意到身后的傅承戈。 傅承戈在门口看了她一会儿,始终没有走进去,就那样看着她。 视线往下落,他注意到时浅手腕上方的小臂上,有几道已经渗出血的指痕,他眉间瞬间拧紧,连声招呼都没打,便快步走了进去。 不顾时浅手上的动作,直接握住她的肩把她整个人扳正,低头去翻她的手臂。 时浅被突如其来的动作弄得一愣,还没等她反应过来,他却先出声,语气带了点自己都没察觉的着急:“怎么弄的?” 时浅被他这一连串动作弄懵了,愣了两秒才顺着他的视线看过去,她眨了眨眼,才后知后觉地想起来:“可能是今天被那人抱着的时候不小心弄伤的......伤口不严重,就没太注意。” 傅承戈紧皱着眉间,话里已经有了火气:“受伤了为什么不说!” 时浅被他吼的肩膀缩了缩,心虚地把视线挪开:“这不是没注意吗......” “我上次给你的药呢?” 时浅赶紧从床头的包里翻出那管药膏递到他面前,淡淡勾了下嘴角:“在这里。” 傅承戈接过来,拧开盖子看了一眼,又塞回她手里:“自己上。” 时浅接过药膏,视线落在他脸上。 帐篷里的灯光从侧面打过来,把他下颌的线条勾得格外分明,那双眼睛毫无掩饰的担心还没完全收回去,但嘴上已经重新换回了那副公事公办的冷硬。 她心下一松,话没经过大脑,便脱口而出:“你帮我。” 傅承戈手指微蜷,随即他偏过头看她,目光在她脸上停了一瞬,然后迅速移开。 喉结微滚,声音重新拉回那副四平八稳的调子:“自己擦。” 第23章 笨死你得了 时浅说话的语气里带了点她自己都没察觉到的委屈:“我帮你上了那么多次药,你就帮我这一次怎么了?” 傅承戈没动。 帐篷里安静了几秒,虫鸣从外面渗进来,衬得两个人之间的沉默格外清晰。 “从前是从前,”他的声音有些哑,清了清嗓子才续上,“现在是现在。你已经快结婚了,注意影响。” 时浅用力收回悬着的手,没好气地别过脸:“不帮就不帮,我自己来。” 她说着就把外套脱了。 外套从肩头滑下来,露出里面那件半截的墨绿色战术背心,背心的背面是镂空的,整个后腰和肩胛骨都露在外面。 傅承戈下意识侧过头,视线落在帐篷帆布上,耳根却红了一片,声音发紧:“你就这么当着别的男人的面脱衣服?” “你又不是没看过。”时浅没看他,拧开药膏往自己手臂上涂。 傅承戈一时间没找到话接上去。 她动作有点笨,药膏挤多了,顺着小臂淌下来,她又手忙脚乱地去擦,越擦越糊。 她转身去够后背那道伤,手臂往后反拧着,刚碰到伤口边缘就嘶了一声,缩回来,再试一次,还是够不着。 傅承戈看着她在那里跟自己较劲,忍了一会儿,终于没忍住。 他几步走过去,一把从她手里抽走那管药膏,另一只手虚虚按住她肩头把她转过去。 “上个药都不会,”他声音又低又硬,“笨死你得了。” 时浅就站在原地,没躲也没动,任由他给自己上药,在他看不见的地方偷偷勾了勾嘴角。 傅承戈的动作很轻,跟他那副冷硬的外表完全不搭调。 他的指腹从她小臂的血痕上慢慢滑过去,那种若有若无的触感,弄得她整条胳膊都酥酥痒痒的。 时浅没忍住,往旁边躲了躲,嗓音带着点笑:“痒。” 傅承戈手上动作没停,连眼皮都没抬,声音不瘟不火:“痒也忍着。” 时浅闻言撇了撇嘴,没再动。 帐篷里安静下来。 又过了一会儿,时浅问:“那个女人怎么样了?” 傅承戈涂完她手臂上的伤,又转到她身后去够后背那道抓痕。 他的呼吸靠得近了些,温热的气息从她肩后传过来:“多亏有你,情绪好了不少,已经可以自行入睡了。” “哦。” 时浅应了一声,没再多问。 两个人谁也没再说话。 傅承戈的指腹落在她后背那道伤口将药膏抹开。 半晌,傅承戈收了手,把药膏盖子拧紧,递到她面前:“可以了。” 时浅转过身,接过那管药膏,低头看了看,又抬起来对着他晃了晃。 她微微一笑,声音里带了几分自己都没察觉的轻快:“谢谢了。” 傅承戈的目光在她脸上停了一瞬,被她不经意间露出来的柔和姿态,弄得耳根一热。 他移开视线,眼神在她肩头上方飘了一圈没找到落点,最后只能重新落在一旁的帐篷上,声音有点干:“你......你早点休息,我先走了。” 时浅点了点头,笑着应:“好,早点休息。” . 往后的四天,时浅都没有见到傅承戈的身影。 不只是傅承戈,除了宁修杰还有躺在床上已经恢复意识的高驰,其他人也没见着。 整个营区安静得有些不习惯。 不过这几天时浅也没闲着。 这边急缺人手,尤其是医疗护理人员,她正好补上这个空缺。 白班夜班轮着倒,换药、清创、配液、记录生命体征,忙得脚不沾地。 除了时浅以外,已经恢复意识的西蒂和伤势已经稳定住的阿都拉都在帮忙搭把手。 西蒂精神还是有些萎靡,做事却麻利,阿都拉原本就是医生,处理照顾伤患更不在话下。 时浅也是从阿都拉那里才得知,两个人都是马来人,来这边做国际志愿者,却遇上了反政府武装的袭击。 他们那一队人死的死,散的散,最后只有他们两个活了下来。 至于其他情况,时浅没有多问。 这天下午,时浅站在高驰的病床前换输液瓶,余光瞥见阿都拉又在给隔壁床的伤员换药。 时浅转过头看过去,轻声说:“你伤还没好,这里有我就够了,你去休息吧。” 阿都拉手上动作没停,摇了摇头:“不用,这边本就缺人手,我留下来还能帮上点忙。” 时浅看了他一会儿,没再坚持,只是笑了笑,把旁边那瓶生理盐水往他手边推了推:“有需要自己倒着喝。” 阿都拉抬头看了她一眼,笑着点了下头。 床上的高驰忽然动了动,声音还有些虚,但精神头比前两天足了不少:“时浅姐,傅队他们还没回来吗?” 时浅正在把新药瓶挂上输液架,闻声低头看了他一眼。 高驰半靠在床头,眼睛亮晶晶地看着她。 她把药瓶挂好,又把输液管里的气泡弹了弹,语气平淡:“听宁修杰说,好像是去帮着清除雷区和未爆弹药了,说是今天回来。” 高驰有些落魄地垂下眼,没有说话。 时浅放下手,看着他:“你现在唯一的任务是养伤。把伤养好了,才能继续做你该做的事情。” 高驰点了点头,沉默了一会儿,又抬起头看她,好奇地问:“时浅姐,你之前是当过兵吗?” 时浅动作微顿,声音如常:“为什么突然这么问?” “我是看你的姿态,还有你处理伤口的手法,”高驰认真地说,“那不是普通人有的。而且你对医疗这块的知识,更多是偏向战场急救那一套,跟我以前见过的军医有点像。” 时浅打量了他一眼。 这小子不过二十出头,观察力倒是敏锐得惊人。 她垂下眼把手里的空药瓶搁到托盘里,声音平静:“没当过兵,只是在部队里待过一段时间。” 一旁正给伤员缠绷带的阿都拉忽然接过话茬,手上的动作没停,只说:“我这两天也这么觉得。你看你站姿,还有递东西时那手势,我看着也不像普通人。” 时浅莞尔一笑,没有接话,低头把托盘上的东西收拾整齐。 阿都拉见她没有要聊的意思,识趣地住了口。 高驰看看她,又看看阿都拉,也闭上嘴没再追问。 这时帐篷帘被掀开,宁修杰缓步走了进来。 他先是冲时浅笑着点了点头打了声招呼,又朝阿都拉颔首示意。 随即视线落在床上的高驰身上,语气松快下来:“你小子,赶紧让我看看,真把人担心死了。” 高驰靠在床头,闻言没好气地瞥了他一眼:“你当我是傅队呢?我又不是铁打的,躺两天怎么了。” 时浅站在一旁,看着两人你一言我一语地闹着,不由地笑了笑。 宁修杰说话时眉飞色舞的,高驰靠在枕头上嘴硬但眼睛里全是笑意,整个帐篷的氛围都跟着松快了不少。 她正要收回视线去整理药架,余光却无意间扫过帐篷帘的方向,阳光下正站着一个人影..... 第24章 那方面没开窍 外面烈日灼灼,晒得西蒂原本白皙的脸颊染上了一层薄红。 “怎么了?”时浅视线看过去,语气温和。 一旁的阿都拉也跟着抬了一下目光,看着阳光下微微眯着眼的西蒂,手里动作顿了一瞬,随即又低下头继续处理伤患。 西蒂站在帐篷外,手指勾在身前,垂着眼,一副欲言又止的模样。 时浅看了她一会儿,放下手里的东西,抬步走了出去。 她在西蒂面前站定,笑意依旧温和:“有事?” 西蒂抬起头,对上她的视线,原本紧绷的神情略微松弛了些许。 她抿了抿唇,支支吾吾地说:“我......我那边已经忙完了,还需要我做些什么吗?” 时浅看着她那副小心翼翼的样子,嘴角的笑意又深了几分。 她没有回答,只是把手伸到西蒂面前,掌心朝上:“跟我来。” 西蒂看着面前那只手,犹豫了一下,然后慢慢抬起来,握了上去。 时浅收拢手指,握紧她,带着她转身走进帐篷。 高驰和宁修杰见到西蒂,都笑着打了声招呼。 阿都拉也转过身,对着她笑了笑。 西蒂扯开一个笑,但目光只是在高驰和宁修杰身上看了一圈,从始至终没有看阿都拉。 时浅注意到这个细节,但没有说什么,只是带着她到一旁的椅子上坐下。 西蒂很听话地落了座,双手搭在膝盖上,像个小学生。 时浅微微俯身,目光与她平齐,声音放得轻柔:“今天感觉怎么样?” 西蒂抿了抿嘴角,声音小小的:“还行。” 时浅抬手把她耳边的碎发别到耳后:“有问题一定要说,千万不要自己扛。” 西蒂点了点头,声音比刚才稳了一些:“好,谢谢时浅姐。” 时浅笑着摸了摸她的发顶,没再多问。 站在一旁的宁修杰和高驰看着这一幕,两人都不约而同地安静了一瞬。 时浅那副温柔似水的模样,连带着他们说话的语气都下意识放轻了,身上那股特战旅自带的冷硬也跟着弱了几分。 宁修杰率先开了口,语气认真:“时浅姐,你不仅人长得漂亮,待人接物还那么温柔,而且你还精通心理学,有时间可以教教我吗?” 高驰也跟着点头附和:“我也听说了,能让创伤后患者那么快恢复的,我还是第一次见,我也想学。” 时浅转过头看向那两对求贤若渴,发着光的眼睛,从容又得体地笑着道:“你们傅队没有教过你们这些吗?” 宁修杰和高驰对视一眼,两人脸上都浮现出同一种的尴尬。 宁修杰摸了摸后脑勺,轻咳一声:“时浅姐,说出来也不怕你笑话,我们傅队要说枪术、越野、格斗、杀人,那是我们特战旅的活招牌。可是地方渗透这方面,他自己用得游刃有余,一到教人,就不知道从哪儿开始下手了。” 高驰把话茬接了过去:“没错,一到这方面,傅队就不知道怎么教,能讲几句理论,可一到实际操作,就跟个新兵蛋子似的。” 他顿了顿,又补充道:“我们问他原因,他就说当年他的教官没教好。” 宁修杰声音微微提了几分:“对对对,傅队说他当年的教官教得非常差,所以导致他才这个样子。” 时浅:“......” 她面上的笑意还在,可好看的眉尾却微微一挑。 原来这小子就是这么跟别人形容自己的。 不管他现在变成什么样子,唯一不变的就是那张嘴,永远让人想撕了它。 高驰犹豫了几秒,声音低了些许:“这么多年他总是一个人,刚进特种部队的时候,我一直以为......他是那方面没有开窍。” 时浅听到这话,终于没忍住,别开脸轻轻笑了一声,笑完之后又转回来,语气带着点意味深长:“你们傅队不是没开窍,他只是开窍的方式,跟别人不太一样。” 看着时浅毫不掩饰的笑意,高驰这才后知后觉地意识到自己刚才那话说得不太妥当。 他大脑飞快地转着,想说点什么补回来,舌尖抵了抵上颚,沉吟了片刻,思绪像是飘回了很远的地方。 “但是傅队对我们都很好的,就是有一点我一直想不明白,那么优秀一个人,为什么这么多年一直单着。”他认真想了想,才继续说,“我刚来的时候不懂,后来有一次,我好像懂了。” 时浅看着他,没有出声,等着他往下说。 高驰转了转瞳孔,仔细斟酌了一下措辞:“那是几年前的一次边境缉毒行动,傅队跟毒贩生死搏击,身上中了十几刀,其中一刀就在心脏边上。就都那样了,他都没让那毒贩跑了。” 他话音顿了顿,“等我们增援赶到的时候,傅队已经因为失血过多晕死过去了。去医院的路上,我就在他旁边,他迷迷糊糊地嘀咕着什么。” 高驰又停了一下,声音比刚才缓了许多:“我凑近一听,好像是说‘如果我真的死了,你会回来看我吗?’” 这话一出,时浅的心脏瞬间像是被一双冰凉的手狠狠攥住。 垂在身侧的手陡然收紧,指甲陷进掌心,手臂因为用力而微微发颤。 高驰没有注意到她的异常,自顾自地还在说:“所以我那时候就觉得,傅队可能不是没开窍,可能是在等什么人。” 时浅的呼吸微滞,她感觉自己的眼眶在发烫,视线边缘有一点模糊,但她没有抬手去擦。 宁修杰最先注意到时浅的脸色,赶紧对着高驰使了使眼色。 可高驰没看见,又补充道:“我有一次还看见傅队对着钱包发呆,我凑过去一看,里面有一张女人的照片,但是我没看清那人的长相......” “行了,说这么多话不累?” 宁修杰实在没忍住,出声打断。 高驰话音骤然被截断,刚要蹙眉发作,便对上了宁修杰急得快要着火的眼神。 他顺着他的目光偏头看过去,发现时浅的眼睛已经红了。 眼眶里蓄着一层薄薄的水光,但始终没有掉下来。 高驰张了张嘴,一句话都说不出来。 时浅强忍着心口那股涩意,声音有些哑:“你们好好休息,我还有事,先走了。” 说完她没再看任何人,转身快步走出了帐篷。 帐篷里安静了几秒,高驰和宁修杰面面相觑,谁都没敢先开口。 西蒂坐在角落里,安静地看着门口的方向,刚想要追出去,但当她主意到阿都拉正在看自己的时候,动作便停住了。 没过多久,帐篷再次被掀开。 傅承戈风尘仆仆地走了进来。 他扫了一圈帐篷里的人,目光落在高驰和宁修杰脸上,沉声问:“为什么这么看着我?” 高驰表情有些为难:“我好像说错话了......时浅姐不知道为什么哭了。” 傅承戈眉头倏然拧紧:“哭了?” 宁修杰跟着点了点头。 傅承戈的目光又转向高驰,拧着眉间继续问:“你们说什么了?” 高驰如实交代:“就是你当年追毒贩受伤时候说的话......还有你钱包里面的......” 话没说完,傅承戈什么都没说转身就追了出去。 第25章 时过境迁 安置点的后方,有一棵老树。 树干很粗,要三四个人才能合抱过来。 这时刮起一阵风,带得满树沾了尘土的叶片轻轻晃了晃,扬起一阵细微的烟尘,又被风吹散了很远。 时浅坐在那棵树下,从白色大褂口袋里摸出一张纸巾,按在脸上,等那股劲儿自己退下去。 她曾经也是从生死线上翻过多少回的人。 那种时刻,不管经历多少次,再难再险,她一滴泪都没掉过。 可她在这八年中,无数个夜晚里,为了傅承戈,像是把这辈子的眼泪都流尽了。 不管过了多久,不管经历了什么事,能让她哭的理由,到头来好像只有他一个。 时浅知道自己不该这样,可就是忍不住。 身后响起一阵急匆匆的脚步声。 时浅慌忙把纸巾收起来,低着头快速敛了神色,假装什么都没有发生过,把视线落在身前的地面上。 脚步声越来越近,直到在她身侧停住。 时浅这才微微仰头看过去。 傅承戈逆着光站着。 男人高大的身形把阳光截断了一大片,她看不清他的脸,只能看见那熟悉的轮廓,被光线映出一道迷糊的影子。 时浅自己都不知道,在看见轮廓的那一瞬间竟然能有这么多情绪同时涌上来,那里面有不舍,有惦念,有怨,也有爱。 她不敢眨眼,怕一眨眼眼底的雾气就再次泛出来。 傅承戈低头看着她。 阳光把她脸颊上还没干透的泪痕映出两道湿漉漉的水光,直直地扎在他心口上。 他很想冲上去抱住她,但也只是把双手攥紧,把这股不理智的冲动硬是按了下去。 八年,两千多个日夜像一道深渊横在两人中间。 这端是喋血军营的自己,那边是已经订了婚的时浅。 这双手,救过人也杀过敌,却再也不能去拥抱一个人。 两个人曾经被命运拧在一起,又被在同一道节点上拆散。 多年后冥冥之中再度重逢,可早已物是人非。 风又从树梢上过了一遍,叶片沙沙地响。 终于,傅承戈沉沉地叹了口气,缓缓屈膝,在她身侧坐了下来。 两个人之间隔了不到一臂的距离,却像隔了整整一个过去。 时浅下意识把脸偏向另一边,她的侧脸绷得很紧,不看他。 “那群小子口无遮拦,“傅承戈的声音落过来,带着一种时浅从来没有听过的平静,“我替他们向你道歉。“ 时浅细而密的睫毛微微颤动。 从前的傅承戈不会这样跟她说话,更别提为别人道歉,这是前所未有的事。 哪怕当年他做错了事,也是拐弯抹角地来磨她、逗她,或者想方设法让事情翻篇,但他绝不道歉。 这人简直是把骄傲两个字演绎得淋漓尽致。 可也正是这一点,让当年的她对他是又爱又恨。 如今那些爱恨统统被时间掩埋,却没有泯灭。 多年后又随着重逢被一样一样地翻出来,重新覆上一层外壳。 那层外壳,叫做时过境迁。 时浅曾不止一次质问过命运的不公,为什么偏偏是她。 她挣扎过,努力过,试图从那条被安排好的轨迹里挣脱出去。 可终究是凡人之躯,抵不过命运翻云覆雨的手。 该来的,一样都没落下。 她眼前一片朦胧,用力揉了一下眼睛,把沾染了水雾的食指紧紧攥进掌心,声音发哑:“没事,是我自己的问题,和他们没关系。” 周遭渐渐静下来,时间仿佛被人按住了指针。 半晌,傅承戈的声音同样沙哑:“是不是觉得我挺没出息的?” 时浅脸上的水痕已经干涸,但眼眶还是湿的。 她转过头看向身侧的男人,湿润的眸光里带着几分茫然:“什么?” 傅承戈双臂搭在膝盖上,垂着脑袋,声音从低垂的脖颈间传出来,又沉又哑:“当年被你甩得那么狠,过了这么多年,还是放不下你。” 他说完,缓缓抬起头。 时浅和他对视的那一霎,心脏像是被什么东西无声地撕开了一道口子。 “明明知道你快结婚了,可还是忍不住想靠近你,担心你.....”他看着她,目光里有种近乎缴械的坦诚,“这样的我,是不是挺没出息的?” 时浅舌根发苦发麻,眼眶里刚退下去的雾气又去而复返。 她倏地转过头,把脸别向另一边,眼泪终于从眼角无声地滑落。 命运当年何其不公,如今便何其残忍。 为什么,为什么偏偏是这个时候,偏偏是这个人,偏偏是这一句话。 视线再次模糊,时浅哽着喉咙开口,声音轻碎:“现在的你,很好,真的......很好。” 傅承戈望着她脸颊上那道还没干透的新泪痕,喉结上下狠滚,喉咙里泛上一股苦味。 他伸手去摸口袋里的烟,摸出一根叼在嘴里,又去翻打火机,在几个口袋间轮番摸索了一遍,什么也没找到。 傅承戈烦躁地把烟从嘴里扯下来,用力捏碎在掌心。 烟丝从裂开的纸卷里散出来,被风吹散。 他低头看着自己指缝里残余的烟草碎屑,生平第一次,切身体会到什么叫做,有心杀贼,无力回天。 时间一分一秒过去,两人谁也没再开口说话。 曾经军营的盛夏是绿色的,仿佛是他们之间那段还没被岁月染指的感情,鲜亮、滚烫、生机勃勃。 可如今眼前的夏日是荒芜的,当年那些没说出口的话,如今变得干涸,变得枯竭。 谁也都没有了再提的资格,可那些话从来没有消失,只是在各自心里扎了根,且越长越深。 “傅队!有情况!“ 身后一道男声陡然响起,将两人从漫无边际的沉默中拉了回来。 时浅和傅承戈齐齐转过头,看见杜若风站在几步开外,额头上还挂着汗。 傅承戈眉间微蹙:“慌慌张张的,什么事?” 杜若风挠了挠头,有些心虚地抿了一下嘴,声音低下去:“就是......上次您带回来的那个女人,占了我们的车,开跑了。” 话音落下,没等傅承戈开口,时浅已经先一步出声:“知道原因吗?” 杜若风看了她一眼,实话实说:“具体原因我也不清楚,但她应该是听见了刚才我和宁修杰的谈话。我当时没注意她在旁边,等她走了才发现车钥匙不见了,车也不见了。” 傅承戈眸光一沉:“你们说什么了?” 第26章 撕烂那张嘴 杜若风皱着眉头,用力地抓了抓脑袋,如实说:“这几天咱们不是出去清除未爆雷区吗?我就和宁修杰简单说了一下情况,我说西南边有个救助点昨天被端了,是反政府武装干的,应该就是前段时间袭击救助点的那批人。” “宁修杰说他们应该在西南砖窑那边扎了窝,一直没走远。“ 傅承戈沉默了几秒,目光落在不远处那顶帐篷上,他嗓音低沉:“她应该是去报仇了。” 时浅面色沉严,转头看向杜若风,声音冷而厉:“走多久了?” 杜若风被她这语气弄得后背一紧,飞快地看了一眼时间:“二十分钟......左右。” 话音落,时浅没有一秒犹豫,直接看向傅承戈:“借我一台车,我去把她追回来,她身上什么都没有,空着手去找那帮人,就是去送死。“ 傅承戈沉声接过她的话:“她没有武器,你就有吗?万一路上出什么意外,遇上埋伏,你打算用什么挡?用拳头还是用你那张嘴去跟子弹讲道理?” 时浅被他这一串话堵得一口气噎在喉咙,张了张嘴,始终没找出话来顶回去。 她抿了抿嘴角,拧着眉间回看过去,语气十分不好:“那你说怎么办?” 傅承戈没再接话。 他转向杜若风,声音已经换回命令的口吻:“你们看好营地,别让人乱动,我跟她去。“ 杜若风立刻挺直腰板:“是!” 话音还没落地,傅承戈已经转身朝不远处的越野车走了过去。 刚迈出几步,他又停住,回过头看向身后原地不动的时浅,眉尾微微一抬:“还不走?等我抱你上车?” 时浅:“......” 她发誓,千万别给她找到机会,否则她真的会撕烂那张嘴。 时浅深深沉气,没再多言,迈步朝着车的方向走了过去。 杜若风站在原地,看着两人一前一后的背影,歪了歪头,眼底满是困惑。 他挠着后脑勺,自言自语地嘀咕:“傅队什么时候说话变得这么冲?冲也就算了,怎么还跟小孩子赌气似的......” 他下意识打了个冷颤,定了定神,也抬步跟了上去。 . 傅承戈拉开车门坐进驾驶座,没急着点火,先伸手按了一下中控台的通讯器:“宁修杰,听到回话。” 通讯器里传来宁修杰的声音:“收到,傅队。” “我和时浅去追西蒂,西南砖窑方向。你立刻做两件事,第一,给我查砖窑那片区域的卫星图,看看那帮人具体的窝点位置,发我终端。第二,给我准备一桶备用油,让人送到营地出口往西南三公里的岔路口,我路上取。” 宁修杰那边顿了一瞬,随即利落地应道:“明白,十五分钟内送到。” 傅承戈松开通讯器,这才侧过头看向副驾驶的时浅。 他一边系安全带一边开口,语速很快:“她走了二十分钟,按这路况大概跑了二十公里出头。400公里路,她至少要开五个半小时才能到。我们走同一条路,时速拉高到九十,路上不停,能在她到达后半小时内赶到砖窑。” 他伸手从后座拽过一件防弹背心扔到时浅怀里:“穿上。后座有把步枪,弹匣两个,你检查看看,到了地方你在车上待着,不要下车,我先进去。” 时浅接过防弹背心,一边往身上套一边抬眼看他:“你打算一个人进去?她万一已经跟那帮人碰上了呢?” 傅承戈一脚油门踩下去,发动机轰了一声,车子一下冲了出去。 他目光落在前方:“那就希望她还没碰到,要是已经碰上了” 他话音停了停,手指在方向盘上敲了一下,“那就看谁先到。” 车子卷起一阵黄土,朝西南方向呼啸而去。 . 夜幕低垂,天际边缘隐约还能看见几道闪电,像是为某种即将降临的仪式打着前奏。 暗处人看不见的地方,散发着浓烈的汽油味,忽而一道火光蹿起来,照亮了西蒂那张没什么血色的脸。 她蹲在阴影里,双目直勾勾地盯着那簇火苗,眼神空得吓人。 火光照在她脸上,忽明忽暗,把她嘴角微微勾起的弧度照得分明。 她盯着那道火光,声音很轻:“我来了。” 话音落,她把脚边的汽油桶踢翻在地。 铁皮桶滚了两圈,里面的汽油泼洒出来,蜿蜒着往前淌,和不远处越野车油箱底下漏出来的那摊油痕无缝衔合,汇成一片。 “你们欠我的,今天一笔一笔还。” 火光映在她瞳孔里,把那双涣散的眼睛烧出了点东西。 “全死在这儿吧。”她拿着火又往前凑了半步,声音轻得让人打心底里感觉到恐惧,“但别死那么快,我要让你们活着看见自己被烧成灰。” 她边说着,边将手里的火光往地上的汽油靠过去。 火苗抖了抖,舔向地面那摊油痕,就在即将触碰到的一瞬间,她手上的光突然被人从后面一把握灭。 火星溅在她手背上,有些烫,她刚要惊叫出声,嘴巴便被另一只手从后捂住。 她眼神骤变,惊恐地拼命挣扎,手肘向后撞去,却被人稳稳按住。 “冷静点。” 熟悉的声音从耳后传来。 西蒂动作一滞,急促地喘息了几下,瞳孔里的惊恐慢慢退了一些,但身体还在抖。 时浅没有松开她,声音放得很低:“看清楚我是谁,别动,别出声。” 傅承戈从阴影里走出来。 他目光扫过地上那一大片汽油,又扫过旁边那辆越野车油箱底下还在慢慢渗出的油痕,漏了不少,摊开的面积比想象中的要大。 他把声音压到只有三个人能听见的音量:“先把她带车上去。” 时浅利落地点头,但手掌依然没有松开西蒂的嘴,声音沉下去:“赶紧跟我走。” 第27章 我的选择 西蒂没有挣扎。 她僵了一瞬,然后垂下头,乖乖地跟着时浅离开了那片阴影。 傅承戈跟在两人身后,放慢半步,侧耳听着周围的动静。 眼睛始终盯着砖窑的方向,他脚步不停,目光在暗处来回扫了两圈,确认没有异样,才转身快步跟了上去。 时浅一路带着西蒂回到了越野车旁。 她侧过身拉开后座的门,朝着车抬了抬下巴:“上车。” 西蒂站在原地,没有要动的意思。 夜风把她的头发吹得有些乱,看着时浅,声音止不住地发颤:“你为什么要拦我?” 时浅的眸光骤厉:“你指的报仇,就是一箱汽油引爆一台越野车?” 西蒂没说话,满眼都是红血丝,嘴唇抖得厉害。 “那我现在可以告诉你,”时浅声音很沉,“就凭那点爆炸,根本毁不了那么大一个营地,你不仅报不了仇,连你自己都得搭进去。” 西蒂的声音陡然拔高:“哪怕和那帮畜生同归于尽,我也要让他们死!” “再喊大声点。”傅承戈的声音从身后跟过来,“一会儿把他们引出来了,谁也走不了。” 西蒂被这一句话噎住,抿了抿嘴唇,声音还在抖:“我听见他们说......他们明天的计划是袭击下一个救助点,今晚他们不死,明天只会死更多人。“ 傅承戈闻言,微微侧了侧头,看着西蒂微挑眉梢:“那我是不是还得谢谢你,为民除害?” 西蒂被他这句话刺得咬紧了下唇,垂下眼没吭声。 傅承戈偏头看了一眼不远处那摊汽油,又扫了一眼她手里那枚打火机,语气不瘟不火:“你要真那么干,我还得担损。到时候报告怎么写?''我方人员纵火炸毁敌方营地,连带烧毁越野一辆''?这锅我可不背。” 时浅站在一旁,听到他这副吊儿郎当的腔调,后槽牙咬得直发酸。 她实在没忍住:“傅承戈!都什么时候了,你还有心思开这种玩笑?” 傅承戈目光看过来,一本正经地说:“我只是阐述事实。” “你......”时浅一口气顶上来,话还没出口,就被他抬手打断。 她双手叉着腰,把头别向另一边,沉沉地用力呼出一口气。 傅承戈收了收方才那股吊儿郎当的德行,把目光重新落回西蒂身上,语气正经了不少:“你是怎么知道他们有计划的?“ 西蒂吸了吸鼻子,声音还有些哽咽:“我刚才摸过去探查的时候听到的,就在砖窑后头那间破屋里,有人在说话。” 傅承戈嘴角微微一勾,带着点痞气:“哟,还算有点脑子。” 时浅一道眼风扫过去,他立刻把那点笑意抿了回去,清了清嗓子:“就算知道有这回事,也不能贸然动手。你一个人,一箱汽油,一辆没油的破车,冲进去就是送死。” 西蒂转过头看他,眼里那层水雾又重新覆上来,她声音有些哑:“那你要我怎么办?” 傅承戈没答她的话。 他看向时浅,声音收回了所有的松散,恢复了原有的正经:“你带她上车等我,我去去就来。” 时浅神色微微缓和下来,但紧接着眼底又添了几分担忧,目光落在他脸上:“你别胡来。” 话音没落,傅承戈已经转过身朝砖窑方向走了过去,闻言只抬了一下右手,摆了摆:“知道。” . 刚才还乌云密布的天空,此时月亮竟从厚厚的云层里露了出来。 月光洒下来,将整片山谷染上一层银青色,映照出远处山峦的轮廓。 乍看之下,这片山谷宁静得如同无人之境,风是轻的,月光是静的。 谁也想象不到,就在这片月光照不到的暗处,正蛰伏着一伙持着重武器的反政府武装。 这时,一阵风吹过带着湿凉的潮气,从衣领灌进去,激得西蒂下意识缩了一下脖子。 时浅侧目看了她一眼,没有说话。 她抬手拉开自己身上的冲锋衣拉链,脱下外套,走到西蒂身边,将衣服裹在她身上,拢了拢衣领:“你身子弱,穿上,省着着凉。” 冲锋衣的里衬还带着温热的体温。 西蒂手指攥着衣襟边缘,本想拒绝,可抬起头时撞上了时浅那双清澈温和的眼神,她心口猛然一酸,声音哽了一瞬:“......对不起。” 时浅没有停下手里的动作,继续替她把拉链拉到最上面:“这个时候不应该说谢谢吗?” 西蒂垂下眼,声音里面满是自责:“要不是因为我,你们也不会冒着风险来这种地方。” 时浅终于停下手,手指在她领口那里顿了一下,然后往后退开半步,目光平静地看着她:“你想报仇,我不会拦着你,也不会劝你放弃。毕竟委屈是你自己受的,我凭什么替你说算了。” 风从她们之间穿过去,扬起她耳边的碎发,“但明知道前面是火坑,我不能眼睁睁看着你往下跳。这不是替你做决定,是我自己不能袖手旁观。” 话音顿了顿,时浅语气略微放缓:“这是我的选择,跟你无关。” 西蒂鼻尖一酸,眼底重新泛起水雾,她唇角张来又合上,最后只说:“谢谢你,时浅姐。” 时浅没有回答,只是抬手摸了摸她的发顶。 月光落在时浅的侧脸上,她的表情很平静,给人一种清冷宁静的美,像是隔绝了尘世间所有的俗事,干净得让人不敢轻易触碰,又舍不得移开目光。 可西蒂看着那张脸,心里却翻涌着说不清的触动,她明明没比自己大几岁,可站在她面前,却让人打从心底感到心安。 那种力量不是刻意散发出来的,是自然而然流露出来的。 西蒂忍不住想,到底要经历过什么样的事,才能让一个人变得这样通透,这般坚定。 她咽了咽口水,刚要开口问,身后传来脚步声。 时浅几乎是在同一时间动了,她抬手把西蒂往身后一挡,整个人向前迈了一步,目光沉下去,望向声音传来的方向。 好在月光够亮,她很快看清了那人的轮廓。 时浅看着傅承戈,眉心微松,轻声问:“你做了什么?” 傅承戈动了动手腕,往身后看了一眼,随即转过身看向时浅,微挑眉尾回视过去:“先上车,路上说。” 第28章 你怎么就知道我不愿意 上车之后,傅承戈刚才高度集中的注意力才略微松懈下来,余光扫了一眼副驾。 这才注意到,时浅身上的冲锋衣已经跑到了后座的西蒂身上,她自己只穿着一件贴身的战术背心。 他敛回目光,没作声,单手解开了自己身上那件迷彩作训服的拉链,脱下,随手扔在时浅腿上。 “穿上。” 时浅低头看了一眼腿上的衣服,刚要开口,傅承戈已经启动了车子,声音混在引擎声里传过来:“穿这么少,给谁看?” 时浅:“......” 她低头看了看自己身上的战术背心,又看了看腿上那件作训服。 这男人的嘴里就没长过一句能听的话。 可她也说什么,抿着嘴角拿起那件作训服,抖开披在了肩上。 车子在夜色里慢慢行驶,时浅偏过头往车窗外看了一会儿,才转回来看向驾驶座上的男人:“你刚才都做了什么?” 傅承戈没有立刻回答,抬腕看了一眼时间,声音沉稳:“应该差不多了。” 话音落下不超三秒,一声震耳欲聋的爆炸声从后方传来,连带着车身都跟着微微一晃。 时浅和西蒂同时回头,只见一团巨大的火光从砖窑方向腾空而起,紧接着是接二连三的闷响,像有什么东西在地底被依次点燃。 火光把半边夜空映成暗红色,又迅速被浓烟吞没。 不过十几秒的时间,那座砖窑已经在他们身后被彻底夷为平地。 时浅刚要开口,后排的西蒂先一步探出头来,声音满是震惊:“傅队长,你刚才做了什么?” 傅承戈一只手搭在方向盘上,语气没什么起伏:“弹药库。” 时浅的眉间猛地一沉,语气有些急:“傅承戈,我不是告诉过你别胡来吗?你私自动手,知道意味着什么吗?” “知道。”傅承戈快速看了她一眼,又转回前方,“但证据我已经留好了,明知道他们下一步要做什么,我还当没看见,那这身军装我也穿不住了。” 时浅的眉间依旧没有松开:“你为什么不叫我帮忙?万一被他们发现,出了事怎么办?” 傅承戈嘴角轻扯,眸色在暗处沉了几分,语气却是漫不经心:“真要出事,我一个人扛就行了。” 他话音顿了顿,声音逐渐低下去,“你都是快要结婚的人了,我光棍一个,无所谓。” 车厢里安静了一瞬。 时浅偏头看向窗外,过了好一会儿,她的声音才从副驾驶座传过来:“你怎么就知道我不愿意。” 越野车一个冲力在原地瞬间刹住。 时浅因为惯性身体往前一倾,右手撑住仪表台的同时转过头,目光正好撞上他看过来的视线。 仅仅一秒,她就先移开了,视线重新落回车窗外的路面上。 傅承戈的手还搭在方向盘上,指节微收,又松开。 男人的声音含着一种说不出的沉:“时浅,你别说这种话。” 时浅没有转过来看他,过了两秒她才说:“我只是说了实话。” 后排的西蒂没有察觉到什么异常,她坐直身子,犹豫了一下才说:“谢谢你,傅队长。” 傅承戈的视线还在时浅的侧脸上,只是用一种肌肉式记忆平静地说:“没事。” 话落,他望着前方看了一会儿,才松开刹车,将车子重新驶入夜色。 . 虽然傅承戈嘴上说已经留好了证据,但时浅依旧放心不下。 未经允许私自行动,还闹出那么大动静,真要追究下来,不是开玩笑的。 但她不能直接去问傅承戈,只能想办法从别人那里打听。 这段时间大家都忙得脚不沾地,唯一比较闲的只有伤势较重的高驰和宁修杰。 高驰的伤比宁修杰重得多,所以能去找的,也就只剩宁修杰了。 时浅抱着试试看的心态去找他问了这件事。 宁修杰正靠在床头换药,听见她问,便立刻停下手上的动作,语气轻松地回应:“傅队已经把证据和报告一块儿交上去了,不过......” 时浅立刻追问:“不过什么?上级怎么说?” 宁修杰笑了笑:“不过这次和前几次一样,依旧是功过相抵。” 时浅眉头一蹙:“前几次?” 宁修杰不好意思地挠了挠头:“时浅姐,不怕你看笑话,傅队这种事干过好多次了。最让我印象深刻的那次和国外特种部队做联合对抗演习。目标是斩首对方指挥官,本来那场对抗我们都要输了,是傅队一个人从侧翼渗透进去,一举端了对方大本营。” 时浅想了想,才说:“那应该是二等功,怎么会功过相抵?” 宁修杰实在没忍住,笑得伤口直疼:“傅队是赢了,但他不仅斩了对方指挥官的首,还冒充对方指挥官的通讯频段,对对方部队下达了错误指令,让他们自己打自己。” 时浅:“......对方执行了?” “执行了。”宁修杰不顾伤口裂开的风险,笑得愈发肆意,“对方航空系统接到指令后,先灭了己方的坦克部队,接着又灭了己方的步兵系统。整个对抗场上,对方部队被自己人削掉了一大半。演习结束后,对方指挥官才知道自己全程被冒充了。这事儿闹到了联合演习指挥部,对方强烈抗议,要求我方严肃处理。” 时浅沉默了几秒:“那上级怎么处理的?” “功过相抵。”宁修杰笑得眼泪都快出来了,“首长们扛不住对方的外交压力,又不能真的处分傅队,最后给了个功过相抵。” 时浅:“就只是这样?” “还有更绝的。”宁修杰说着又笑出声,“对方指挥官被傅队绑在了指挥部的柱子上。演习结束后,对方的人冲进来,看见自己的指挥官被绑着,嘴里还塞着傅队的作战手套。为这事儿,两国之间僵持了将近一个月。” 时浅彻底陷入了沉默。 在正常的对抗演习中,输赢本是常事,如果只是战术层面的失利,复盘总结经验,下次赢回来就是。 可傅承戈的行为是直接点明对方整个指挥体系的通讯漏洞,暴露了他们的作战短板,这已经超出了演习的范畴,成了战略层面的公开打脸。 所以对方的抗议才会上升到外交层面,首长们才会扛不住压力。 可即便如此,傅承戈还是全须全尾地留了下来,一个功过相抵就把这件事翻了过去。 足以看得出来上级对他有多么重视。 宁修杰见时浅想得入神,便出声轻轻唤了她一声:“时浅姐?” 时浅立刻回神,看向宁修杰:“怎么了?” 宁修杰神色暗了几分:“你明天是不是就要离开了?” 第29章 别留遗憾 面对宁修杰的发问,时浅只嘴角扯起一抹淡笑,点了点头。 宁修杰刚才还有些雀跃的声音,见她点头确认,很快就低了下去,蔫了几分:“这么多天多亏有你,否则我和高驰根本不会恢复得这么快。你这一走,我们一时间还真有些适应不了。” 时浅看着眼前这个不过才二十出头的年轻人,不止宁修杰,其他人也是。 他们上阵杀敌从不含糊,心够狠,手段也够果决,但待人接物那颗心却是实打实的。 她带过不少学员,看过不少人的品性,也一眼就能看出傅承戈选了他们,培养他们到今天,背后花了多少心思。 这些人只要踏踏实实地跟着他,今后的军旅生涯一定会前途无量。 沉默了一瞬,时浅望着宁修杰眼底毫不掩饰的不舍,声音放轻了几分:“你们的路还很长,重感情是好事,但更要紧的是把精力放在自己身上,明白了吗?我们......也就到这了。” 说完这句话,她站起身:“你好好休息,我先走了。” 话音未落,她已经迈步往帐篷外走去。 宁修杰看着时浅离开的背影,有些不明所以地嘀咕了一句:“这话怎么听着......像是以后再也见不到了?” . 从宁修杰的帐篷出来后,时浅准备回自己的帐篷收拾明天回国的行李。 就在距离帐篷还有十几米的地方,她看见了等在那里的阿都拉。 他像是已经等了一会儿,看见她的时候站直了身体,笑了笑:“有时间吗?有几句话想和你说。” 时浅同样笑着回视过去:“好。” 今天的阳光不是很热,两人找了一处相对阴凉的角落坐下。 干燥的风吹过来,带起一阵黄土。 时浅语气轻快地问:“想说什么?” 阿都拉收起脸上的笑意,眸光郑重地看向她:“谢谢你救了西蒂。” 时浅伸手捡起脚边一颗石子,抬手向不远处的木筐投去,精准命中。 紧接着她又捡起第二颗,放在手心里掂了掂,淡淡道:“不用谢我,我只是做了我应该做的。” 阿都拉顺着她的视线同样落在那只木筐上,静默了一会儿,声音沉静地说:“其实......我和西蒂三个月后就要结婚了。” 这话一出,时浅举起的手在半空中霎时顿住。 她转头看向他,目光在他脸上停了一瞬,很快又收了回去。 她没有说话,手腕微一使力,第二颗石子脱手而出,再次精准入筐。 阿都拉看着那颗石子落进筐里,声音比刚才低了几分:“我知道你肯定在想,经过这样的事,我们之间肯定完了,但我没那么想。” 时浅没有再去捡脚边的石子。 她拍了拍手上的土,偏过头看他,语气比刚才认真了一些:“那你是怎么想的?” 阿都拉没有立刻回答。 他看着那只木筐,过了两秒才说:“我想娶她,婚礼照常举行。” “那她知道你的想法吗?” “我和她说了。”他点了点头,“她没同意,也没反对。” 时浅看着他,等着他继续说。 阿都拉低下头:“她没有拒绝,是因为她是不敢信,没同意是她觉得自己脏了,觉得配不上我,觉得这桩婚事该作罢。她也觉得......我继续娶她,是可怜她。” 时浅安静地听完,目光落在他有些泛白的指节上。 她垂下眼,声音放轻:“那你打算怎么办?” 阿都拉沉默了一会儿,说:“我会等,等到她什么时候想明白,她只是被伤害了,不是被毁掉了。” 他抬起眼看向时浅,目光有些发涩:“我不想让她觉得,那件事之后,她就不值得被爱了,如果她需要时间,我可以等。” 时浅迎上他的目光,没有立刻说话,只是安静地看了他片刻,然后她点了下头:“那你多给她一点时间,别逼她,也别让她觉得你是同情她。她的本意不是拒绝,更多的是害怕。你只要让她知道你还在,就够了。” 阿都拉闻声笑了笑,那笑意里带着一种如释重负的松弛。 一个人是不是在硬撑,时浅一眼就能分辨出来。 她能确定此刻这个男人的笃定不是出于冲动,也不是出于不甘。 而是出自真心。 两人同时陷入沉默,风从两人面前吹过去。 阿都拉偏头看向时浅,目光里带着一点探究的意思:“你这个人......身上有很多秘密。” 时浅没有躲开他的目光:“为什么这么说?” 阿都拉收回视线落向前方:“你几句话就能让徘徊在崩溃边缘的西蒂重新恢复意识,这需要的不只是会说话,你知道什么时候该说,什么时候不该说。而且我看得出来,你的身手是经过专业训练,虽然你一直在收着,但那种姿态骗不了人。” 他顿了顿,转头看向她,语气笃定:“你是军人。” 时浅掀眸看过去,眸光已然掺杂了几分威慑的意思,她没有正面回答对方的问题,只说:“你很聪明,观察力也很敏锐,但有时候过于聪明反倒会害了自己。” 她话音顿了一瞬,目光已经重新恢复平静:“有些事,最好还是不要打听。” 阿都拉没有在意她话里那层提醒,反倒笑了一声:“你这个女人,是真不简单。” 他站起身,拍了拍身上的尘土,笑着说:“是我唐突了。” 说着他从口袋里掏出一个小泥人,递到时浅面前:“这是西蒂托我给你的,她说明天就不送你了,祝你一路顺风。这是我们那边的小纪念品,不值钱,留个念想。她其实不是没话说,反而是想说的话太多怕当面说不出来,所以让我转交给你。” 那泥人只有巴掌大小,没有上色,但眉眼轮廓捏得很细致,透着一种拙朴的生动感。 时浅看着那泥人,犹豫了一瞬,还是伸手接了过来:“谢谢。” 阿都拉没应声,转身往来路走去。 刚走了几步,他脚步顿住,重新转过身看向她,隔着几步的距离,声音很清楚:“傅队长是个好人,千万别留遗憾。” 话音落下的瞬间,他没有等她回应,转身便离开了。 时浅坐在原地,看着阿都拉远去的背影。 这个男人长相并不出众,却有着常人无法企及的洞察力,哪怕只靠直觉也能看个大概。 时浅对这种能力不得不打心底里赞叹一声。 可她又转念一想,能上前线的人,又怎么可能是简单的人。 她将视线落回手里的泥人上,这个泥人没有上色,只有黄土原本的色泽,但眉眼鼻梁的轮廓捏得极细,活人感很足。 她盯着那张脸看了一会儿,忽然觉得哪里不太对,仔细一看,竟然和傅承戈有几分相似。 时浅被自己这个念头气到无奈扶额,低低笑了一声:“我竟然连一个泥人都能看出你的影子......” 她望着手上的这个泥人,嘴角的弧度一点点收了回去。 遗憾吗? 时浅握着泥人,用另一只手摸了摸它的眉骨。 吹过去的风干燥而温热。 她盯着那个和傅承戈有几分相似的轮廓,沉默了好一会儿,才低声说:“遗憾的事太多了,只是我大概等不到那天了。” 第30章 一直等下去 华侨撤退的时间是在中午十二点,安置点距离撤离地点大概不到一百公里。 负责送时浅去撤离地点的人是杜若风。 为了不耽误撤离时间,两人选择在九点出发。 时浅早早的收拾完毕,七点过一点就等在户外门口,脚边放着已经收拾好的行李。 此时室外的温度已经慢慢升高,她捂在冲锋衣下方的皮肤已然蒸出一层薄寒。 但她没有躲到阴凉处,一直坐在烈日底下。 生怕一个不留意,就和那人错过,想在离开之前再看他一眼,哪怕只是远远地望着,对她来说也足够了。 可时浅一直等到八点五十分,都没见到傅承戈的身影。 又过了几分钟,杜若风出现在不远处。 他下意识看了一眼手表,以为是自己的闹钟出了错,好在距离约定时间还差五分钟。 他脚下带风走到时浅面前,露出一口白牙笑了笑:“时浅姐,我们出发吧。” 时浅没急着应声,视线又往四周扫了一圈,仍旧没有看见想看见的人,眸底的光彻底暗了下去,才垂下眼低声说:“走吧。” 杜若风接过她脚边的行李,拉开后排车门放进去,随口说:“傅队那边任务还没收尾,走不开,让我先回来送你。” 时浅闻言扯扯嘴角,带了几分不易察觉的失落:“原来是这样。” 杜若风察觉到她情绪有些不对,往常不开窍的脑袋,这时忽地冒出来一句:“没事,再过两个多月,傅队可能就要调回京北了,那时候你们再见面有的是机会。” 这话一出,时浅刚搭上副驾把手的手指陡然收紧,面上却没什么波澜。 她唇角张又合,想要继续多问些什么,却最终什么都没问出口。 只是沉默地坐上副驾驶。 越野车平稳上路。 窗外依旧是荒芜的景色,土黄色的山丘和干涸的河床在烈日下铺展开来,单调而辽阔。 时浅将头轻轻抵在车窗上。 真的还能再见面吗? 她是理智的,清醒的,可这个念头却让她不想再理智了。 她不是不知道后果,不是不知道这一次离开意味着什么,可她还是放任自己想了,哪怕最后遍体鳞伤,只要还能见到他,哪怕再掉进一次黑暗里,她也认了。 这就在她思绪飘远的时候,正前方突然有另一台越野车从侧方冲出,强行将他们的车逼停。 杜若风用力踩下刹车,车子顿时被刹在原地。 因为惯性的关系,两人身体下意识往前倾了倾,他刚要皱着眉头张口骂人,可当他看清前方车辆上下来的人是谁时,到嘴边的话全都咽了回去。 他有些不可置信地说:“傅队?任务结束了?” 时浅坐在副驾驶,透着前挡风玻璃看着前方正在朝她走来的男人,步伐带风,英姿凛冽。 她没有犹豫,直接推开副驾驶的门下了车。 车门被关上,时浅缓步朝着他走了过去,两人之间的距离不断被缩进,最后只隔着一步的距离。 时浅看着他身上那身迷彩作战服上面还覆着一层黄土,她的声音还算稳:“还以为......走之前见不到你了。” 这话是真心的,也是痛心的。 傅承戈单手叉腰,抬起另一只手摸了摸自己的后脖颈,英眉微蹙,向四周扫了一圈,气息表现得很平静。 可只有他自己知道,他是差点把油门踩进油箱里才勉强追上来的。 任务一结束傅承戈就先赶了回来,到现在为止,他已经近四十八个小时没合过眼。 此刻站在时浅面前,却表现得像个刚入伍的新兵蛋子,连手都不知道该往哪儿放。 他始终不敢直视她,只能试图转移自己的注意力:“想着你这段时间帮了我们不少忙,所以还是来送送你。” 傅承戈话音顿了顿:“但是你别多想,我只是......” “要抱下吗?” 时浅将他的小动作看在眼里,心疼式地对着他张开了双臂。 傅承戈看着面前的时浅,有些不确定。 不知道是不是他看错了,此时的时浅看向自己的眼神中,竟然带了一丝期盼。 他同样抬起手臂,一手环上她的腰身,一手抚上她的后脑,双臂微一使力,将她拥入怀中。 时浅以比他更重的力道抱了回去。 她微微仰起头,下巴抵在他结实的肩膀上,声音有些发闷:“答应我,你一定要好好的......” 后面的话,被她如数咽了回去,没能说出口。 傅承戈不语,只一味将她搂得更紧,仿佛是要将她整个人嵌在自己的身体里,永远不再分开。 时浅的视线开始模糊,但她硬是将那层水汽逼了回去,绝对不能哭,绝对不能。 她要记住此刻的每一个感官,他的体温、他衣料上混杂着汗水和黄土的气息、他坚实的胸口和有力的手臂。 这些都是她此生最爱的男人,在此时此刻留给她的全部,她要牢牢记住,一样都不能丢。 世界仿佛停在这一刻,风也不再吹,周遭的一切声音也都安静下来,只剩下彼此,只剩下这个拥抱。 她贪恋这具身体、这个温度、这个她明知道不属于她却还是忍不住想要拥有的瞬间。 可她也知道,正因为太想留下了,才必须走。 沉默一霎,时浅用力推开他:“我要走了。” 可傅承戈却没有丝毫要松手的意思,他贴在她耳边低语,声音有些紧:“真想就这么把你绑在身边。” 这是他的真心话,也是他最不该说的话。 可他终究还是说了,清醒的头脑绷了太久,有时候也需要一点不理智来冲淡。 就像人站在悬崖边上,明知道不该往下看,可还是忍不住低头。 时浅浑身一僵,双手陡然攥紧了他肩头的布料。 眼泪在眼眶里打转,她知道自己必须走了,再不走就真的忍不住了。 她的声音闷在他的肩窝里,带着一股极力压制的颤抖:“再不走,时间真的来不及了。” 傅承戈这才堪堪放开她,获得自由的瞬间,时浅立刻转身,抬步就朝副驾驶走了过去。 她全程低着头,不再看任何地方,将视线只落在一个她认为安全的区域,对杜若风说:“走吧,再晚就来不及了。” 杜若风隔着挡风玻璃看了一眼傅承戈。 傅承戈的视线一直落在时浅身上,片刻后对着杜若风摆了摆手,示意他可以走了。 杜若风收到示意,绕过傅承戈那辆车,缓缓驶离。 傅承戈站在原地,看着渐行渐远的车尾,又低头看了看自己空荡荡的掌心,那里仿佛还残留着温热的触感,只是正在一点点地散掉。 他抬起头,对着车辆消失的方向,喃喃自语:“只是订婚,又不是结婚,就算是结婚了......” 男人话音顿了顿,垂在身侧的双手陡然收紧转而又慢慢松开,声音又低了几分,对着自己说:“......也不代表你不能一直等下去。” 第31章 又爱又恨 时浅是未经公司同意私自滞留在南国的,所以回来的第二天就必须去公司报到。 作为这次纪录片的执行导演,她原本也没打算给自己留休息的时间。 本来能睡的时间就不多,可此刻的她却毫无睡意,翻来覆去到了京北时间凌晨三点,也没能顺利合眼。 左右睡不着,她索性不睡了,开了床头一盏台灯,把在南国收集的素材摊开在桌上,开始做整理,为明天的工作做准备。 窗外夜色沉静,时浅将那些素材按照类型和时间线整理好,除此之外还将一些凌乱的镜头修理好。 手指在键盘上不断操作,忽而鼠标在某张照片上停下。 照片里面的傅承戈一身暗绿色迷彩作战服,带着一顶蓝色贝雷帽,手上举着他那把cheytacm200狙击步枪,正站在某处进行现场调度指挥。 虽然只是一瞬的定格,倒也英姿尽显。 这是什么时候拍下来的呢? 时浅记不得了。 她将手指抚上照片里那张英俊的脸庞,低声笑道:“臭小子,你这个怪脾气,总是让人又爱又恨。” 时浅盯着那张照片看了好一会儿。 这时窗外忽地刮起一阵风,带着老旧的窗户‘吱呀’作响,在京北这个现代化一线城市,已经见不到如此老旧的窗户样式了。 风刮了一阵,紧接着又落下一场雨。 时浅连忙放下手中的鼠标,起身将窗栓推紧,关好窗户。 可这场雨来得急,还是有一些雨水溅落在了桌面的照片上。 她拿起旁边的纸巾,将照片上的水珠慢慢蘸干。 南国的雨是大而猛,京北的雨则是细而急。 一场雨下的猝不及防。 时浅住的地方在城中心老城区的胡同里,当年为了文物保护,这一片没有拆迁。 她租的是一栋做旧的二层小楼,房东是一位七十多岁的老奶奶,时浅唤她陈奶奶。 陈奶奶住一楼,时浅住二楼。 房子又老又小,但好在房租便宜, 亲生父亲早亡,唯一的母亲也在几年前因病去世,孑然一身的她,能在这个城市有一个落脚的地方,已经足够了 陈奶奶人很好,只是她的家人都在外地,本想接她过去养老,她却不肯走,说住了一辈子的地方,舍不得。 时浅将素材整理完毕,天边已经泛起鱼肚白,最后将傅承戈那张照片和阿都拉送她的那只泥人放进同一个盒子里,合上盖子。 窗外的风雨越发大了,雨点打在老旧的窗框上,这样下去,明天庭院里又该积水了。 . 翌日,时浅下楼的时候没看见陈奶奶的身影,想来又是闲来无事,去附近的菜市场和小贩杀价了。 走进庭院,果不其然和昨晚想的一样,积了不少雨水,好在中间突出来的青石板路刚好可以落脚走出去。 时浅有一台自己的小车,车龄不算新,是她用来代步的。 风途传媒位于新城区,距离老城区大概四十分钟车程。 因为昨晚那场雨,地势低洼的路面上还有积水,她这车底盘低,不敢开太快,原本四十分钟的路程,硬是拖到了一个多小时。 她停好车,在公司楼下简单买了一份早餐,刚从早餐店出来,就遇见了同样前来买早餐的凌瑶。 凌瑶看着时浅原本还有些倦意的眼睛,骤然一亮,语气难掩兴奋:“时浅!你什么时候回来的?” 时浅淡淡一笑:“昨天。” 凌瑶蹙了蹙眉,像是在算些什么:“不对啊,你时差倒过来了吗?怎么不好好休息在来上班?” 时浅闻言笑着打趣道:“像你这种大小姐,是不会体会到我这种普通打工人的辛苦的。” 凌瑶家境优渥,凌家在京北也属于老牌世家,而凌瑶更是凌家最小的女儿,妥妥的富二代一枚。 她性格开朗大方,没什么架子,对待喜欢的人掏心掏肺,对待不喜欢的人喜怒都写在脸上,是很简单易懂的那种人。 两人刚走没几步,凌瑶忽然停住脚步,低头看了看时浅手上的早餐,又看了看自己空荡荡的双手:“光顾着和你说话,东西都忘买了。” 话音未落,她便转身折返回到刚才的早餐店。 时浅看着她慌慌张张的背影,笑着摇了摇头。 五分钟后,凌瑶端着一杯咖啡和一个三明治小跑着回到时浅身边,嘴里还喘着气:“走吧走吧,不然一会儿会议迟到,胖子又该絮叨了。” 今天的这场会议是专门为了此次《边境前线记事》的动员会。 所有参与制作的人员都需要准时到位,除了那些原本定好的老面孔,还多了一个人。 这部记录片制作起来其实并不复杂,加上时浅他们从南国带回来的素材,将素材剪裁结合,后期再配上特邀真人出镜。 几乎在线上就可以搞定全部。 周立民,凌瑶口中的“胖子”,长得肥头大耳,最惹眼的是锃亮的头顶,还有仅剩的那一圈头发。 他是这部纪录片的制片主任兼发起人,风途传媒的老资历,脾气大,说话冲,但人脉和手腕都不差。 凌瑶看了看周立民,又看了看他身旁的那个男人,凑到时浅耳边用气音说:“听说这次周胖子拉到很大的资方,看见没有,就是他身边的那个人五人六的男人。” 她说着扫了一圈周围,声音又放低了几分:“电视台那边也很关注南国的战事,所以周胖子想把这次的纪录片成本重新注资,往上升一升,听说很有可能就不只是纪录片了,说不定要改成电影。” 时浅好看的眉间微微蹙起,用同样的低音量去问:“电影?” 凌瑶说得理所当然:“追求热点嘛,你懂的。京北电视台对这次南国战事很关注,上面也在盯着,还专门为这个做了一档节目。这些投资方,闻着味就来了,这种机会,他们怎么舍得放过?” 时浅没有接话,视线落在那个男人身上,深灰色休闲西装,身材保持得不错,头发梳得整齐,看不出具体年纪。 周立民正侧头和他说着什么,那人偶尔点点头。 凌瑶也跟着看过去,又说:“但话说回来,如果真能做成电影或者电视剧,那你成名的机会不就来了吗?你那些素材,怎么剪,怎么用,只有你自己心里有数,换了别人根本接不住,你要真红了,到时候可别忘了我啊。” 第32章 肆无忌惮 时浅听完凌瑶的话,面上没有多余的表情,她只是下意识看了周立民一眼,然后垂眸看向面前摊开文件上,像是在思考些什么事情。 按理说,这种能一展才华的机会落在谁头上,就算不喜形于色,也该有些波澜。 可时浅没有,别说高兴,她眼底甚至多了几分凝重。 凌瑶心里犯起嘀咕,明明是个名利双收的好机会,有人愿意搭台让她唱戏,她却这副神情。 她试探性地问:“你怎么了?这么好的机会,不开心?” 时浅闻言立刻敛了神色,笑着应声:“没有,我只是开心过头了,不知道该怎么表达。” 凌瑶对着她眨了眨眼,开心过头?可她就差把‘不愿意’三个字写在脸上了。 凌瑶刚想追问,主位上的周立民说话了。 他清了清嗓子,因为常年抽烟喝酒的缘故。 他那个嗓子一出声,激得旁边的人下意识动了动脖子。 实在是受不了,那声音就像是喉咙里养了只蛤蟆,每句话都带着咕噜咕噜的水声。 “咳......那个。”他说,声音是又嘶又哑,“这次的《边境前线记事》纪录片,要改拍成电影的传闻,大家想必也都听说了吧?” 凌瑶在下面小声重复,带着几分嫌弃:“都传这么多天了,用你说?” 赵立民权当没听见,继续往下说,嗓子里那口“水”晃荡得更加厉害:“没错,我们这次,咳......确实要改成电影。资方那边说了,纪录片格局太小,电影才能挣......不是,才能让更多人看到边境故事。 凌瑶在底下小声跟时浅嘀咕:“格局小?《二十二》怎么拿了一个亿?” 赵立民拿起杯子喝了口茶润喉,结果茶太烫,呛了一口,咳了好一会儿。 整个会议室的人就安静地看着他咳,一直到把那口气顺下去。 咳完之后,赵立民很自然地擦了擦嘴,又面不改色地给自己续上水:“所以呢,这个项目从现在起,升级了,预算翻倍,团队扩编。” 这话一出,会议室里面的众人面面相觑,没人大声说话,但是每个人都在小声嘀咕,此起彼伏的议论声充斥着整个会议室。 “安静!”赵立民敲了敲桌子。 众人立刻噤声。 安静下来之后,赵立民继续说:“这次我们特意邀请了姜芮坐在导演进行操刀这部电影,希望大家能够好好配合。” 话音落下的瞬间,众人的目光纷纷投向坐在赵立民对面的时浅,紧接着刚才还算小的嘀咕声,逐渐演变成议论声。 “导演不是定了时浅吗?怎么就换了?” “换就换吧,谁让人家姜芮刚拿完金奖呢,时浅才来多久。” “可前期素材是时浅跑回来的啊,自己女努力的心血就这么给人做嫁衣了?” “那能怎么办,人家有奖有资历,咱这行不就认这个嘛。” “啧,那以后谁还愿意往前线跑啊,卖命的还不如坐办公室的。” “嘘!赵立民看过来了。” 众人各说各的,这时赵立民把视线放在时浅身上,脸上没有半分不妥,说得理所应当:“时浅啊,你还年轻,机会以后有的是,这次就多跟姜导好好学学。” 在座的人心里都跟明镜似的,时浅在南国边境战线上蹲了那么久,素材、采访都是拿安全去换来的。 现在明目张胆地换人,连个像样的说法都没有,就压根儿没拿她当回事。 这事搁谁身上不堵得慌,可时浅什么也没说,就那么安安静静地坐着,看着赵立民那一脸狡黠的褶子,刚要开口,一旁的凌瑶却不干了。 凌瑶拍了一下桌子,不算重,但够响:“那时浅呢?这次可是我们拼了命把素材带回来的,赵主任你就这么不清不楚让一个外人来接管?” 在整个风途,敢这么跟赵立民拍桌子的编剧,也就凌瑶一个人。 赵立民看在凌家的面子上,当面不会跟她撕破脸,但也仅限于此了。 他慢悠悠地接话:“时浅依旧参与制作,还是导演,只不过变成副导演。” 副导演,说得好听点是导演的副手,说白了就是跑腿打杂的。 凌瑶被这话噎得一口气堵在胸口,刚要再怼回去,时浅拽住了她的胳膊,递过去一个眼神:别说了。 凌瑶咬了咬牙,最终把话咽了回去。 时浅这才看向赵立民,得体地笑了笑:“好,我会尽力做好本职工作,不辜负您一番心意。” 赵立民像是得了天大的满意,咧嘴笑了两嗓子:“好,你能这么想就再好不过了。” 其他人都不吭声了。 凌瑶双臂环胸往椅背上一靠,脸偏到一旁,重重喘了口气。 她替时浅憋屈,更被赵立民这用完就扔的德行气得不轻,那股火直往天灵盖上顶。 会议结束,从会议室里出来,两人没有回办公室,拐进了消防楼梯间。 早上的包子还没来得及吃,凌瑶狠狠咬了一大口,边嚼边骂:“那个胖子算什么东西,用完就扔,我祝他最后那一圈头发也掉没了。” 时浅安安静静地喝着手里的豆浆,豆浆已经凉了,但总比没有强。 凌瑶见她那副什么都不在乎的样子更加来气了,两口一个包子,腮帮子塞得鼓鼓的,东西都没咽下去就含糊不清地说:“我知道你脾气好,但这都欺负上门了,你也能忍?” 时浅吸完最后一口豆浆,把纸杯捏瘪,随手扔进身旁的垃圾桶,才开口:“不然呢?我去跟他打一架?还是找资方理论,说这是我拼了命拿回来的,你们没资格用,你觉得他们会怎么做?” 凌瑶被问得一噎。 时浅才来风途没多久,资历太浅,这次去南国也是因为没人愿意去,才临时找她顶的包,至于她自己是不放心才跟着去看看的。 没人会傻到主动往战区线跑,只有时浅答应了。 凌瑶越想越来气,把剩下的包子皮往嘴里一塞,嚼了两下眼睛突然一亮:“哎,季家在京北也有人脉,不行你让你未婚夫给你出气呗,我就不信那胖子还敢这么肆无忌惮的。” 第33章 身份 说完这话,两人之间短暂地静了一瞬,凌瑶没有等来意料之中的回应。 只见时浅抬起手,垂眼看向腕侧的手表,慢悠悠地说:“赶紧吃,一会儿还要忙。” 这句话的作用比灭火器都好使,方才那股子替她憋着的火气,被时浅这不温不火的态度弄得一下子散了不少,连带着对赵立民的那股怒意也跟着泄了气。 她是打心底里佩服时浅这性子,不管遇见什么事儿,都是那副天塌下来当被盖的样子。 认识她这么久,凌瑶就没见过她跟谁红过脸,不管多大的委屈落她身上,她都能不声不响地接住。 就真跟一拳打在棉花上似的,连个回音都没有。 这种性子,属实不适合做导演。 不过这些话凌瑶没有对时浅说过就是了。 因为这段时间没在公司,时浅手边积攒了不少待处理的工作,再加上对导演这个身份,说实话她自己也还没太整明白。 在这之前她确实下过不少功夫,也查阅过不少资料。 可这东西跟真刀真枪上手完全是两码事。 别说什么拍电影了,她连电影都没看过几部。 傅承戈有带过她去电影院,片头曲一出来她就开始犯困,等片尾字幕开始滚了她才醒,中间演了什么一概不知,连男女主角长什么样都没看清。 打那之后,傅承戈再没提过带她看电影这回事。 从风途大厦出来的时候已经是晚上八点,这个时间大厦里面的人已经走光了。 时浅来到停车场,刚要拿出车钥匙去解锁,不远处便响起两声鸣笛。 时浅循声看过去,只见一台黑色的宾利慕尚朝着自己的方向闪了两下车灯。 她谨慎扫视了一眼周围,确认没什么人,才抬步朝着那台车走了过去。 走到车旁,拉开车门,俯身看向驾驶座里面的季白,神色清冷地问:“你怎么突然出现在这里?有事要交代?” 男人白衣黑裤,长相斯文得体,一举一动都带着教养,乍一看会让人以为是哪所高校里的教授。 季白不是组织正式编制内的人,也不在体制里挂名,但季家和组织的关系已经传了三代。 传递消息、搭线牵桥、替组织物色能用的人,顺带清理那些不好摆上台面的尾巴。 季家是组织在外面养的一条线,用时牵出来,不用时各走各路,出了事也查不到他头上。 他也是时浅这次任务的搭档。 时浅明面上是风途的纪录片导演,实际上另有任务在身,找到指定目标,带回组织需要的情报,就是她此次的任务。 季白绅士地笑了笑,犹像是随口闲聊:“不用那么紧张,1号最近不在京北,我只是来看看你的情况。而且你对外的身份是我未婚妻,总是这么偷偷摸摸的,不是更容易引人怀疑么?” 时浅一时语塞,她顿了两秒才说:“抱歉,一时间还没适应。” 季白也没在意,只偏了偏头,淡淡地说:“先上车。” 时浅俯身坐进副驾,关上车门。 她刚坐稳,季白便将一份文件递到时浅面前:“过段时间季氏有个慈善晚会,京北商政界会来不少人,也包括你这次的目标。” 时浅将文件接过来翻开,诧异道:“这么快就确定了?” 季白面色郑重了些:“这只是第一步,你有我未婚妻这层身份,接近他不容易引起怀疑,这也是这次给你这个身份的原因。” 时浅将那份文件合上,抬眼看向季白,略微点了下头:“我知道该怎么做。” 季白平常只是做些情报辅助上的事情,但也合作过不少特情,可时浅给他的感觉和那些人完全不一样。 在她身上有种说不出来的笃定和沉稳,不急、不慌,既不借他的势,也不跟他套近乎。 他见过的大多数特情,一上来就借着季氏的名头铺路搭桥,把季家的资源当成工具使。 可时浅不是。 她该做什么做什么,不解释、不攀扯、不卖惨,好像有没有季家这层关系,也不影响她什么。 静默片刻,季白向后靠了靠,侧眸看向时浅,带着点不动声色的打量:“你不需要我帮你做什么?” 时浅面色温凉:“我需要的时候自然会和你说。” 季白笑了笑,那笑意有些意味深长:“好好的心血就这么给了别人?也不需要我帮忙?” 时浅眸光一顿看过去,那目光的深处好似藏了一把无形的利刃:“你派人监视我?” 两人沉默对视,空气中仿佛掺了点刺冷的冰碴。 “别说得那么难听,做情报这么多年,这点本事都没有我也别干了。”季白缓缓道:“不过我倒是对你感到好奇。” 时浅声线漫上冷意:“季先生好奇什么?” 季白淡淡道:“你二十岁就进特种部队,两次越级提干,大好前途摆在那儿,你却选了转业。之后就跟消失了一样,这几年你人在哪儿、干了什么,档案里一个字儿没有。最近一段时间又突然出现在京北,空降到风途,还拿了个纪录片导演的身份。” 他笑了一声,但那笑意仅浮现于表面:“你说,换谁不好奇?” 时浅将那份文件放在腿上,抬眼对上季白毫不掩饰地打量,声音好似结了霜:“季先生,我们都是给组织办事,你是外面搭桥,我是里面跑腿,至于我做什么、怎么做,不在你的职责范围内,别越界。” 季白没有被时浅言语间的警告威慑住,反倒像是被这句话勾起了极大的兴趣。 他轻挑了下眉,可有可无地笑道:“1号挑的人,果然有意思。” 季白那点盘算,小动作,全都逃不过时浅的眼睛。 她唇角扯出一抹冷魅且危险的弧度,盯着他:“季先生想知道就自己查。查得到是你的能耐,查不到就憋着。” 最后那两个字是下了点狠劲儿的。 就这么几句话,让原本还算松弛的氛围直接濒临崩盘。 仿佛只要季白再问一句不该问的,时浅下一秒就能当场翻脸。 季白盯着她看了几秒,忽地就笑了,随即他双手一抬,立刻摆出一副服软的姿态:“行,当我没问。” 京北和伊城隔着五个小时的时差。 这边晚上八点,那边才下午三点,正是日头正毒的时候。 傅承戈刚掀开帐篷帘子,一身汗还没落下去,桌上那部卫星电话就响了。 他走过去看了一眼屏幕,划开接听,还没来得及出声,那端声音直接劈了过来...... 第34章 外面有人了? 手机没开扩音,但那嗓门已经足以震得人耳膜发麻。 傅承戈被震得偏了一下头,把电话拿远了些。 那头压根儿不管他听没听着,骂声跟连珠炮似的往外倒。 “傅承戈!你他妈还活着呢?!莫黎说联系不上你!我告诉你,你和莫黎的事没得商量,这婚你结也得结,不结也得结!” 傅震霆那副浑厚的嗓子,隔着几千公里和一层卫星信号,怒气值一点没打折扣。 可傅承戈连一个字都没听进去,他随手把还在通话的手机搁在桌上,转身去脱身上的迷彩服。 电话里骂声没断,他又把贴身的作训服也脱了,露出晒成深色的肩背,肌肉线条贴着骨头,干瘦里全是结实的力量感。 浓郁的雄性荷尔蒙扑面而来。 他随手扯过挂在绳子上的毛巾,擦了擦汗,边擦着边朝那部手机走过去。 傅承戈抬腕看了一眼时间,按照往常的惯例,还差几分钟。 傅承戈没着急拿起手机,而是扯过一旁的椅子,跨坐了上去,整个人松松散散的带着几分漫不经心的痞气。 帐篷外面烈日烤着,再加上傅震霆这一通骂,帐子里的温度好像都往上窜了半截。 又过了几分钟,傅承戈竖起三根手指,用口型数着:三、二、一。 最后一根手指落下,他才把手机捡起来贴到耳边。 那头傅震霆最后一句是什么他完全没听清,也根本不想听清。 他对着话筒,语气平平地回了一句:“好,您说的是,我这边还有任务,先挂了,回头再说。” 话刚说完,他没给对面说话的机会,直接将电话挂断。 手机往桌子上‘啪’的一扔。 傅承戈跨坐在椅子上,手臂随意地搭在椅背上,背上的汗珠顺着脊柱的沟槽往下淌,泛着一层薄薄的水光。 肩胛骨一动,肌肉就跟着牵扯,常年训练的人,线条都好似是刀刻出来的,没有一块多余的赘肉。 他盯着那部卫星电话看了一会儿,然后打开通讯录,找出莫黎的备注,带着几分讥讽地扯了扯嘴角:“结个屁。” 随即按下拨出,开了扩音,把手机搁在桌上。 等待接通的间隙,他从椅子上起身,从裤袋里摸出烟盒,叼出一支,划了根火柴点上,眯着眼吸了一口。 烟雾散出去的时候,电话通了。 那头传来一道懒洋洋的女声,尾音往上勾着:“哟,傅大队长,您老人家终于舍得接电话了?” 傅承戈把烟从嘴里拿下来,往桌沿掸了掸灰,没接她这茬,冷冷道:“你给我爸打电话了?” “不然呢?你人找不着,电话不接,我不找你爸找谁?”莫黎那头像是翻了个身,声音带着点幸灾乐祸,“怎么,挨骂了?” 傅承戈又吸了一口烟,缓缓吐出,青色的雾气模糊了他隽秀的眉眼,声音好似灌了铅一样沉:“抓紧想办法把婚约解除。” 那边安静了一秒。 “不是!”莫黎的声音一下子正经了不少,“怎么这么突然?不是说好了再过几年再说这事吗?” 傅承戈仰起头看着帐篷顶,深深吸了一口气,眼前浮现出时浅那张清绝的面庞,再开口时声音更加坚定:“之前是之前,现在是现在。在我回国之前把事情解决了,不然就等我回国亲自解决,你选。” 莫黎沉默了一瞬,然后语气开始变味儿:“傅承戈,你这话说得......难道你外面有人了?” 傅承戈没接。 莫黎倒吸一口凉气:“真有啊?!” “......你先把婚约的事处理了。”傅承戈把烟按灭在桌沿。 “大哥!”莫黎声音拔高了一整个八度,“咱俩当初说好的,你帮我挡绯闻,我帮你挡相亲,战略合作伙伴关系!你说撤就撤,连个缓冲期都不给?我经纪人刚帮我立完‘军人男友’的人设,通稿都发了好几轮了,你现在让我怎么跟公司交代?怎么跟媒体交代?怎么跟我那几十万cp粉交代?” 傅承戈丝毫没给面子:“那是你的事,不然我就把你那点事儿全部告诉媒体,你这个演员也不用做了。” “傅承戈!你大爷!” 男人冷笑:“替我向莫大爷问好。” 电话那头彻底沉默了。 然后莫黎深吸一口气,把毕生修养全用上了才没骂回来:“......傅承戈,你最好祈祷这辈子别落我手里。” 紧接着电话便被无情地挂断。 傅承戈看了一眼被挂断的手机,没什么情绪地动了动嘴角。 他把手机翻了个面扣在桌上,赤裸着上身靠在椅背上,帐篷外面太阳烤着,烟头还在桌沿冒着最后一丝白烟。 安静了大概十分钟。 帐篷外传来一阵脚步声。 众人齐声:“报告!” 傅承戈掀眼看了过去,沉声道:“进来!” 先进来的是宁修杰,第二个是杜若风,高驰因为伤势过重还在养伤,除了他以外其他人均已到场。 杜若风五指并拢,抵着太阳穴立正敬礼:“报告,傅队!接上级通知,调令已下,全队轮换,新队员会于三天后报到,本队人员将于五天后统一撤回。” 傅承戈点了点头:“嗯。” 宁修杰接过话茬:“物资已清点完毕,交接清单也整理好了,等新队员到后可直接交接。” “知道了。” 几个人站着没动。 傅承戈抬头看过去:“还有事?” 其实傅承戈所指挥的维和分队还没到轮换期。 是因为伊城这边最近不大太平,营区外围又连着出了几桩事,安全评估一收紧,所以上面才决定提前换防。 再加上联合国那边正好在调兵力部署,z国的维和部队要配合整体节奏,几个批次要一块儿动。 而傅承戈这一队,恰好也被划进了提前撤的那批。 除此之外,傅承戈自己的凋令也下来了。 几人面面相觑。 杜若风推了宁修杰一把,宁修杰瞪了他一眼,到底先开了口:“傅队,您以后是不是就不带我们了?” 傅承戈眉间微蹙:“谁告诉你们的?” 宁修杰说:“您这次的凋令我们都知道了,不再担任一线职务,而是调往机关,这不就是.....不带了吗?” 他这话越说越小,最后两个字几乎快听不见了。 氛围开始变得有些许微妙。 杜若风干笑了一声:“那以后见面,是不是得改口了?” 第35章 闹剧 傅承戈缓步走到几人面前,扫看了他一眼,似笑非笑地问:“你想叫什么?” 杜若风嘴一张:“傅......” 可后面那个字还没说出口,便被傅承戈冷冽的目光硬生生怼咽了回去,后面的话到嘴边转了个弯,脑子没跟上嘴,脱口而出:“......戈哥。” ‘戈哥’和‘哥哥’同音,他这一嗓子又急又响,可架不住他声音本来就有几分轻细。 最后那声“哥”更是被他喊得又短又轻,听着倒像是让这两个字平白添了几分暧昧不清的关系。 傅承戈视线微敛,不笑不怒,却让人不敢直视。 气氛变得有些微妙,帐篷里登时安静了一霎。 宁修杰憋着嘴角,将脸偏向别处,装作若无其事上下左右打量着四周。 后面有人没憋住,极其短促地噗笑了一声,但很快又收住了。 杜若风脸色当场就绿了,心底更是慌的一批。 虽然只是无心之失,但以傅承戈严苛的带兵风格,最忌队内散漫失矩,杜若风这波当众口误失分寸,绝对别想轻松翻篇。 他太清楚自家队长的性子,这要是被揪着不放,新一轮四十公里武装越野绝对逃不掉,他是真的不想再遭这份罪。 他急急忙忙开口找补,试图挽救局面:“不是,傅队,我意思是......” 傅承戈慢悠悠地靠回桌沿,双臂环上胸,姿态松弛地打断他的话:“你的意思是什么?” 杜若风语速飞快,急着洗白,一脸真诚求饶道:“我刚才是嘴瓢了,真的,您信我......” 他正手忙脚乱自救,一旁的宁修杰偏要火上浇油,慢悠悠转回头,字正腔圆地补了一刀:“戈哥。” 杜若风瞬间破防,猛地回头瞪眼低吼:“你闭嘴!” 可宁修杰这一声起哄彻底带偏节奏,身后一众队员纷纷跟风凑热闹,整齐划一的喊声在帐篷里响起:“戈哥!” 这一声声‘戈哥’,叫得杜若风头皮发麻,他满脸生无可恋地转回头,看向傅承戈,蔫声蔫气地喊了句:“傅......傅队。” 杜若风肩膀肉眼可见地塌了下去,心里已经做好了被单独加练的准备。 就在众人等着看好戏的目光中,傅承戈漫不经心地直起身,缓步走向那把狙击枪,一把轻松拎起,对着众人沉声下令:“全体都有!” 众人是瞬间收敛神色,全部立正站好。 “既然你们闲得集体起哄,精力过剩,那就负重三十公里山地拉练,全员立刻出发,天亮之前不许回营!” 众人不敢有丝毫懈怠,齐齐沉声应答:“是!” 就在众人整装准备出发时,傅承戈眸光微抬,看向一脸绝望的杜若风,带着几分不怀好意的慢悠悠戏谑,补了句:“来,哥哥带大家跟这片营地好好告个别。” 众人:“......” . 七月中旬,今天是记录片《边境前线记事》改为电影之后的第一次全员动员会。 会议室里,正主双双缺席。 导演姜芮没来,身兼资方与演员的莫黎也没有到场。 两方主创团队隔着长桌对峙,气氛剑拔弩张,个个虎视眈眈。 除了莫黎那边的人,长桌另一头还坐着几家资方的代表。 风途的人也坐在角落里,不动声色地观察着这一切。 角落里,凌瑶一副看热闹不嫌事大的模样,激动地拽住时浅的胳膊:“太刺激了,我头一回见这种阵仗。你说待会儿要打起来?我要不要上去搭把手?” 看着她跃跃欲试的神情,时浅右眼皮突突直跳,“......” 本该用于给所有人打鸡血的一场会,会议室里的氛围却冷得像是往空气里掺了冰碴。 九点准时开场,转眼已经九点半。 姜芮依旧缺席,莫黎也不见人影。 最为制片主任的赵立民在这令人窒息的氛围中如坐针扎,额角泛着细密的汗,还不停地拿着手绢擦拭,但显然没什么用。 这时莫黎团队中有一个戴眼镜的中年男人说话了:“赵制片,这动员会,正主都不在,就我们坐这儿干等?” 赵立民盯着手机,接连发出去好几条消息全都石沉大海,正要放低姿态打圆场拖延时间。 姜芮这边已经有人接了话,那是一个看起来很精明干练的漂亮女人:“莫黎是正主?她一个演员,什么时候成正主了?” 这时周围的人群中传出一道嘀咕的声音,声音不大,但是会议室里太安静了,所以显得格外突兀清晰:“这片子谁投的钱最多,心里没数吗......” 说话的中间男人‘腾’的一下站起身,指着对面的人说:“你说什么?!” 漂亮女人一脸不屑地看着恼羞成怒的男人,哼笑一声,显然没把男人的态度放在眼里。 可赵立民却坐不住了,一旦双方彻底撕破脸,他这个制片主任,绝对是第一个被推出来扛雷背锅的人。 他连忙堆起满脸和气的笑,慌忙打圆场息事宁人:“别激动别激动,小孩子随口乱说,不会说话而已。” “不会说话就别说。”这时姜芮团队里面有人在旁边冷冷接了一句,“也不看看什么场合,谁都能阴阳怪气说话?” 戴眼镜的中年男人一巴掌拍在桌上:“你指桑骂槐说谁呢?” 瘦小的男人站起来:“谁搭腔我说谁。” “你——” 赵立民赶紧绕过去按住瘦小男人,又回头冲戴眼镜的中年男人赔笑:“他不是这个意思,老王你先坐下,有什么事不能好好谈,非要动这么大火气。” “他什么意思我听得明白!”老王根本不买账,指着瘦小男人的鼻子,“你们姜导的人就是这素质?正主不来,让底下人出来乱咬?” 漂亮女人冷冷笑一声:“正主不来,是因为有人不要脸。” 这话一出,莫黎那边的人全站起来了。 “你说谁不要脸?” “谁对号入座我说谁。” “你再说一遍!” 女人在众人紧绷的视线里,缓缓站起身,居高临下扫了一圈:“我说,莫黎一个演员,仗着背后有人撑腰,往姜导组里硬塞,塞完人还放全组鸽子。这不是不要脸,这是什么?” “你他妈......!” 老王抄起面前的文件朝着对方就砸了过去,见状自己也要扑上去,被身边的人死死按住。 莫黎那边的两个助理冲上来,指着女人的鼻子骂。 姜芮这边的人也不示弱,有人把茶杯往桌上一墩,站起来就往前顶。 赵立民被两方人马夹在中间,进退两难,活像块两头受挤的肉垫,左挡右挡:“各位!各位冷静点!这是项目动员会,不是吵架闹事的地方!” 现场一片混乱,根本没人听他的。 “你们姜导有本事自己掏钱拍啊!” “你们莫黎有本事别来蹭姜导的戏啊!” “蹭?这片子没我们投资早黄了!” “黄了就黄了,总比被你们糟蹋强!” 赵立民被两边人推来搡去,一个不小心踉跄撞在桌角上,没等他反应过来,紧接着后腰又被人踹了一脚。 失去重心的赵立民,整个人直接趴在地上。 “赵主任!”旁边有人惊呼出声。 可没人顾得上他。 两边人已经隔着长桌推搡起来,文件夹、茶杯、会议材料满天飞。 混乱中,老王抓起桌上的玻璃烟灰缸,朝对面就砸了过去。 烟灰缸在空中划过一道弧线,径直砸在她身后的小周身上。 小周躲闪不及,烟灰缸砸在额角上,他闷哼一声,身体直挺挺往后倒,后脑勺重重磕在窗台边沿。 人还没落地,额角的血已经顺着脸淌下来,后脑磕破的地方也在往外冒,在地上迅速洇开一大片。 “小周!”女人尖叫。 其中一个人冲过去,手刚碰到小周的脸,就被莫黎那边一个助理从背后推倒,腰撞在椅子扶手上,发出一声脆响,他惨叫一声,趴在地上起不来。 赵立民刚爬起来,又被慌乱的人群再次撞倒,这次换成后脑勺磕在地板砖上,闷响一声,人彻底不动了。 老王杀红了眼,又抄起一把椅子,眼见着又要砸过去。 “住手!”角落里一个资方代表终于站起来喊。 但太迟了,椅子已经砸了出去,砸在姜芮那边一个场务的肩上。 只听那场务惨叫倒地,整个人往后一仰,撞在身后女编剧身上。 女编剧连人带椅被撞翻,脸磕在桌角上。 她捂着开始脸尖叫,指缝间很快渗出血来。 场面彻底失控。 角落里的凌瑶看着眼前的场景,兴奋地直跳着脚,一时间不知道是该笑还是该叫。 时浅看着眼前这荒唐的一幕,当即对旁边一个吓傻的工作人员说:“去打120。” 那人呆住了,一时间没反应过来。 时浅又说:“别报警。” 那人这才回过神,连话都没说,拿着手机转身跑出去了。 凌瑶看着她,有些不解:“为什么不让报警?” 时浅看着这一地狼藉:“报警,这事就兜不住了,谁进去都不好看。” 可她又看了一眼地上的血。 不报警,这事就兜得住吗? 一场好好的动员会,最终以双方进了医院做了收场。 好在后期处理得当,没出人命,也没落下什么实质性损伤。 就是该缝针的缝针,该打石膏的打石膏。 但《边境前线记事》这部片子,从这一天起,就彻底搁置了。 事情过去后的三天,午休时间,时浅和凌瑶在食堂里,找到一个比较安静的地方坐了下来。 凌瑶手上的筷子悬在半空中,仿佛是在回忆:“姜芮之前有部戏,是她拿了奖之后第一次正式操刀长片,憋着劲儿要证明自己。正好遇见那时候刚出道的莫黎,莫黎虽然是新人,但人家是资方,自己投钱自己演,带资进组。姜芮对制作又是出了名的严苛,莫黎一个新人,演技还没磨出来,两人第一场戏就翻了脸。” 时浅将菜里的香菇、生姜一块一块地挑出来,搁在餐盘边上,问:“然后呢?” “然后制片人两头都惹不起,一边资方,一边姜芮。姜芮那会儿刚拿完奖,圈里人已经开始卖她面子了,而且据说她后面关系不简单,没人愿意为了一个项目去碰她。 “你还不知道吧,当时的制片人就是咱们赵主任。” 时浅眸光微动,没有打断,等着她继续往下说。 “当时两边谁也不肯让,赵立民也没辙,只能找了上面才把这戏保下来。导演费加了又加,好话说尽,才勉强把两边哄着拍完。”凌瑶叹说,“这次估计他也拿不出什么新招了,总不能还找上面解决吧,那他这个制片主任也不用干了。” 她顿了顿,又说:“不过就算拍完了,那部戏也是被压了大半年才播。” 时浅追问:“为什么会延迟播放?” 凌瑶越说越来劲,筷子都忘了动,整个人往前倾了倾:“因为莫黎出事了啊,就在戏播出的前三天,有人爆她私生活混乱,说她同时养了好几个男宠,那两天媒体跟疯了似的,铺天盖地全是莫黎的负面新闻。” 时浅手上的动作一顿,问:“后来呢?” 凌瑶继续说:“一个女主角名声烂了,整个片子跟着完蛋,姜芮被气得够呛,直接起诉莫黎,说她的个人行为损害了电影的商业利益。” 时浅:“之后戏又怎么播出了?” 凌瑶眼睛一亮:“莫黎出来澄清了,说自己有男朋友,还是一名军人,感情稳定,不存在什么私生活混乱。当时还有照片,她挽着一个穿军装的男人,虽然那男的没露正脸,但军衔、肩章都拍得清清楚楚,这事儿就这么压下去了。” “对了,我还有莫黎当时澄清的时候那名军人的照片呢,你要不要看?” 第36章 精明和算计 凌瑶刚要翻手机给她看,便被时浅出声拦住:“不用,需要的时候我找你要。” 她不是客气,是真觉得没必要。 来问凌瑶,只是想知道姜芮和莫黎之间发生过什么。 网上能查到的早就被删干净了,凌瑶入行早,知道的事情远比她要多得多。 既然已经知道两人结过什么梁子,她心里就有了底。 至于照片长什么样,莫黎挽着谁,那身军装是谁的,她没兴趣。 该知道的时候自然会知道,不该知道的,看了也是给自己添麻烦。 她起身拿起餐盘,低头看了一眼还剩小半碗的饭,又坐下把那几口吃完,才站起来:“走了,下午赵主任找我还有事。” 凌瑶看着她离开的背影,又看了看自己手机里那张照片,小声嘀咕道:“......就真一眼都不看啊?” . 午休时间刚过,时浅便来到制片主任办公室门口。 门虚掩着,还没进去,辛辣的烟雾好似干冰一般迎面涌了出来,呛得时浅直皱眉。 这架势,知道的他是在抽烟,不知道的还以为消防演习提前了。 时浅瞥了一眼身侧的消防栓,确认指示灯是绿的,才抬手敲了两下门。 “进。” 赵立民那口含了水的嗓音从里面传出来。 时浅站在门口没有往里面走,看向里面烟熏火燎的赵立民,说:“赵主任,您找我。” 赵立民抬眼向她看过去,那眼神跟烟雾一样厚重,嗓子里发出咕噜噜的声音:“进来坐。” 时浅脚步踌躇一瞬,最终还是朝着那团烟雾走了进去,她缓步走到赵立面对面坐下,两人隔着一个宽大的办公桌,还有满屋子的烟气相视而坐。 赵立民将一瓶瓶装水放在时浅面前,一派固有的笑脸说:“小时啊,来风途多久了?” 时浅看着那瓶矿泉水没动,抬头直视着赵立民,声音温凉:“到月底正好满四个月。” 赵立民闻言动了动肥胖的身体,身体和他坐在真皮座椅之间发出令人听起来不适的声音,一脸贼笑着说:“哈哈,还是小时爽快,你也清楚,姜芮和莫黎闹出的这档子事,现在整个剧组都卡着,项目推进不动,我们前期砸下去的资金一天天往外耗,拖一天,就是一天的损失。” 时浅没顺着他的话往下陪他打太极,温和地截住赵立民的话:“赵主任,有话不妨直说。” 赵立民眼底飞快掠过一丝错愕,转瞬又恢复如常,仍旧笑呵呵地说道:“我的意思是,你作为剧组的执行副导演,能不能想想办法,出面去把这事解决了。说到底,这场风波不光牵扯到公司,也跟你脱不了干系,你说对不对?” 轻飘飘一句话,直接就把剧组的烂摊子,顺理成章扣在了她的岗位责任上。 赵立民心里自有一番算盘。 以时浅的履历,别说坐到剧组执行副导演这个位置,就连当初进风途都远远不够。 可她偏偏就进来了。 当初人交到他手里的时候,上面没交代过一句要特殊照顾。 赵立民作为一只在娱乐圈摸爬滚打多年的老狐狸,不清不楚的人他绝对不会冒然下菜碟儿,私底下早就把时浅查了个底朝天。 可调查结果却平平无奇,背景干净得不能再干净,没有过硬靠山,过往更是没有影视拍摄相关的履历。 一开始,他对待时浅还存着几分谨慎,做事也留有余地。 可自从上次他情急之下派时浅远赴南国,那样凶险艰苦的外派任务出去一趟,事后竟没有任何人过来为她出头、问责。 也就是那一次,打消了赵立民心底最后的一点顾虑。 倘若她背后真的站着大人物,怎么可能任由一个姑娘只身前往那种危机四伏的地方,不闻不问。 于是他笃定,时浅不过是某位高层随手安插进来的人情关系,一个无关紧要的顺水人情罢了。 最妙的是,这个看着没有经验的时浅,却是一个极其好用的工具人。 无论他交给她多么棘手,费力不讨好的活儿,时浅总能又好又快地落地完成。 就连南国那种前线险境,她都能完好无损地带回拍摄素材。 一个不用付出高额成本,又随叫随到、执行力极强,还没有靠山撑腰的人,打着灯笼都难找。 眼下姜芮与莫黎的风波影响到整个剧组,他第一个想到的自然就是时浅。 赵立民的话一说完,时浅往后一靠,这人也不过四十多岁,却早早地攒了一堆皱纹,每一层褶子都写满了毫不掩饰的精明和算计。 她姿态松弛地笑了笑:“赵主任这么看得起我,这种大事也交给我办。” 赵立民笑说:“你虽然年轻,但能力我都看在眼里,当然愿意给你机会锻炼。” 时浅撑着椅子扶手,侧过脸,好看的眉梢微微一挑:“您所谓的机会,就是把我的导演位置随手送人,还有把我从南国拼了命带回来的素材说拿走就拿走,现在还要替您去收拾那堆本该您处理的烂摊子?” 赵立民眼底微怔一瞬,但倒也见惯了不少场面,哪怕心里再不痛快,面上也依旧波澜不惊,笑着说:“你看这话说的......这样,不就是一个导演吗?下次......” “下次就不劳您费心了。”时浅没让他说完,“让我去办这件事可以,我有条件。” 赵立民嘴角笑意淡下去:“什么条件?” “第一,这片子导演署名,我挂联合导演。” 这话一出,赵立民的目光明显沉了下去,但他什么也没说。 时浅好似没察觉出他的异样,接着又说:“第二,事成之后,风途下一部戏,无论什么项目,我优先选。你手里那几个ip我都知道,我的项目由我自己做主,你派人跟组可以,但别插手选角。” 赵立民沉默了几秒,说:“你胃口是不是大了点?” 时浅笑了笑,那笑意只停在嘴角:“赵主任,您把最棘手的活儿扔给我,连个像样的保障都不想给。那我怎么知道,我替您挡完这枪之后,下一个被扔出去的会不会是我?” 赵立民的面色已经可以用铁青来形容,他一言不发地盯着时浅。 时浅对他越来越难看的脸色丝毫不在意,反倒多了几分令人满意的微妙意思,她若笑非笑道:“还有薪资方面,至于涨多少,那就看这件事您想解决到什么样的程度了。” 赵立民嘴角的弧度像是被冻住,半眯着眼看过去:“你觉得我会答应?” 第37章 机会送上门 这话说得冷硬,没有任何商量的余地。 时浅倒像是一点也不在意他的态度,好似无奈地耸了耸肩,抬眼看了过去:“您可以不答应,也可以换人去办。但话都说到这儿了,我不妨直接跟您把话说透。” 赵立民静了一瞬,等着她往下说。 “您已经让王伟把素材拿去做了备案,但王伟手里那批素材只能剪个先导片,撑不起整部电影。姜芮后面肯定还会找您要更细的东西,边境线的地形结构,边防那几段采访的完整版,还有一些特定场景的空镜,这些王伟没拍到,但我手上有。” “当然,您也可以让人重新去拍。先不说来不来得及,您备案已经交上去了吧?资方那边应该已经看过您的初步方案。这次投钱的不止一家,上面还有对赌协议压着,如果成片质量达不到预期,到时候担责任的人肯定不是我。” 她话音顿了顿,嘴角的笑意深了几分:“您比我清楚,后面那几个资方不是好说话的。” 赵立民怔怔地看着时浅,他显然是没想到时浅会是这个反应,而且每一句都精准地踩在点上,一时间竟没有接上话。 时浅看着他僵硬的神情,满意地点了点头,随即站起身,还贴心地将椅子推回去放好。 “您考虑好了,随时来找我,不急。” 说着她转身作势就要往门外走,刚走没几步,赵立民沙哑的声音便从后方传来:“我答应你,你的薪资翻倍,剧组和素材的事情你必须全程配合。” 时浅停住脚步,微微偏过头:“您那边做到位,我这边自然不会掉链子。” 赵立民沉默了一瞬:“署名我可以去谈,但姜芮那边要是不同意,你不能拿这个来卡我后面的进度。项目的事也可以答应你,但我要先看到莫黎那边的进展。你处理到哪一步,我就放权到哪一步。” 时浅终于转过身:“那我也把话说清楚。薪资翻倍,署名争取,后面的项目我拿优先权,这三件事,您能做到哪件,我就做到哪步。您要是全谈下来了,莫黎那边我来处理,剧组停摆的事我替您收,素材也可以双手奉上。” 他沉默了很久,最后说:“薪资没问题,署名我尽力,项目的事我也可以答应你,但不能白给,后续你的方案必须过得了评审。” 时浅笑意渐深,甚至还略微欠了欠身:“还是和聪明人办事省力气,那我就先谢谢赵主任了。” 从赵立民办公室出来之后,时浅没有直接回工位,而是先拐去了洗手间。 她拧开水龙头,用温水洗了洗手,想散一散身上那股烟味。 然后抬头看向镜子里面的自己。 其实刚才那三个条件,除了薪资那一条是为了自己,其余的都是为了这层身份能站得更稳。 她缺钱是实话,但比钱更重要的是,她需要在这个位置上待得足够稳,后续的任务才有往下推进的空间。 联合导演也好,项目优先权也好,都是为了让她在这行里有个说得上话的身份。 虽然现在还不清楚1号为什么给她安排导演这层身份,但有一点她很清楚,一个能调资源,能参与决策的人,总比一个随时可以被替换的副导演更有用。 之前不争是因为时机没到,如今赵立民自己把机会送上门来了,她没必要再继续藏着掖着。 她冲掉手上的泡沫,关掉水龙头,这时口袋里的手机响了。 时浅将手擦干,掏出手机定睛一看,是一条消息。 【已回,五天后,老地方见。】 . 夜色渐深,夕阳的最后一抹暖红透过傅家公馆祠堂的窗户,落在一片狼藉之上。 室外的温度相对于午后已经降了不少,但此时傅家祠堂里面的傅震霆的火气却丝毫不减,反而越烧越旺。 此时的傅承戈正赤裸着上身,跪坐在蒲团之上,一排排傅家先辈的灵位肃穆地摆在他眼前。 一旁的傅震霆被气得脸色铁青,盛怒之下,他高高举起拐杖,眼见着就要朝傅承戈砸过去,旁边的傅北柠紧忙上前拦住。 她一边拼命拦着,一边急声苦劝:“爸,您消消气,别跟阿戈一般见识。他刚从境外九死一生回来,好不容易才有时间休整,您先让他好好休息一段时间,之后再慢慢谈行不行?” 傅震霆气紧,花白的眉毛拧成一团,转头看向傅北柠,厉声道:“你自己说,我已经给他多长时间了!不结婚也就算了,现如今连上面下达的调令他都敢顶着不从,他到底还有没有一点当兵的样子?!” 这时跪坐在蒲团上的傅承戈说话了,他漫不经心的态度和傅震霆的状态形成鲜明对比:“您别诬陷我,我什么时候说过要违背调令了?” 不提这个还好,这话一出,傅震霆的火气眼见着又往上窜了一层,连带着声音也拔高了好几度:“你还敢狡辩!那你倒是老老实实告诉我!你是怎么回的你郑叔叔!” 傅承戈紧实的脊背挺得笔直,面不改色,不卑不亢地说:“我只是如实告知我的想法,我不愿转去机关坐办公室,我要留在一线原部队带兵。我争取自己想要的,这到底错在哪?!我把我内心真实的诉求说清楚,难道有错?” 傅震霆被他这一番话气到语塞,连一句完整的话都说不出来,他再次举起拐杖,铆足了劲儿朝着傅承戈的后背挥了过去。 慌乱之间,傅北柠伸手就想要去拦,可盛怒之下的傅震霆力气陡然暴涨,一把就将她狠狠甩开。 下一瞬,那一拐杖直接重重地打在了傅承戈的后背上。 “唔!” 只听傅承戈闷哼一声,连躲都没躲,他后背上旧伤还没彻底养好,这一杖下去,原本斑驳的伤痕上又多了一道醒目的红痕。 傅北柠又急又慌,连忙出声劝道:“承戈,你就不能少说两句?非要把爸气出个好歹你才甘心吗?” 傅承戈态度不变:“我只是陈述事实。” 傅震霆用拐杖重重地敲着地面,刚才那一拐杖也耗了他不少力气,只见他喘着粗气,恨铁不成钢地说:“多少人削尖了脑袋,抢破了头都得不到这个机会!人家主动把大好前程送到你手上,你反倒推得一干二净!你是不是非要活活把我气死才甘心!” 傅承戈微扬起下颌,视线落在那一列先辈灵位上,开口时语气比方才更加笃定:“我自己的人生,该由我自己做主。您若是看不惯,就一拐杖打死我,否则就不要再干涉我的选择。” 第38章 出点什么事? 老爷子已经被气得连话都说不出来了,傅震霆正攒着浑身气力,打算再度发作,腰间霎时传来一阵钝痛,疼得他倒吸一口凉气。 只见他捂着后腰,指着傅承戈咬着牙道:“气死我了!” 傅北柠见状急忙快步上前扶住他的胳膊,急声劝:“爸,医生再三叮嘱您的腰必须要静养。承戈这边交给我来处理就好,您先回去歇一歇吧。” 在傅北柠苦口婆心的劝说下,傅震霆终于是让了步。 他忍着腰间的剧痛,手指颤抖地指着傅承哥,气息断断续续道:“......这事你要是敢任性胡来,我就权当没生过你这个儿子。” 话音落下的瞬间,老爷子咳了两声,他缓缓转过头看向身侧的傅北柠,喘息了好几息,才说:“看住他,这段时间没有我的允许不许他迈出家门一步。” 傅北柠连连点头应下,边给傅震霆顺气边搀着他往外走,把老爷子交给管家去休息,这才折返回来。 傅震霆离开之后,傅承戈没再跪着了,他换了个姿势,他坐在蒲团之上,微微侧身依着面前的台子上,嘴上叼着烟,与祠堂里面所供奉的香缠绕在一起。 他曲起一条腿,手臂搭在膝头,缓缓吸了一口烟,又似玩味地再吐出两个烟圈。 她这个弟弟生来就是一身反骨,打小就桀骜不驯。 这些年傅震霆打也打过骂也骂过,皮带都抽断过,傅承戈愣是从没服过软。 每次都是犯了打,打了犯,犯完再打,打了再犯。 哪怕去当兵也没改,回来还是那副样子,次次都把家里闹得鸡犬不宁。 傅北柠忍了又忍:“我说少爷,机关有什么不好?你非要去外面拼命?” 傅承戈掀眼去看她,嘴角叼着烟,痞里痞气地笑了笑:“那你去替我去?” “我问你呢!” “我回答了啊。”他把烟拿下来掸了掸,“你去替我去,我留下来继承家产,你干不干?” 傅北柠被噎得一口气堵在胸口,她深深吸一口气,暗暗跟自己说:冷静,一定要冷静,家里已经闹成这样了,她绝对不能再失控。 “你能不能正经点?” “我这不正跟你聊着呢吗。” “你管这叫聊?” “那不然呢?”傅承戈把烟重新叼回嘴里,含糊不清地说,“我跟爸那是聊不拢,跟你,这不是姐弟情深吗。” 傅北柠被那副油盐不进的态度,气的在原地来回踱步:“祖宗,你就听家里一次吧,行不行?” 傅承戈无甚所谓笑了笑,没说话。 傅北柠了解他,这笑的意思不是服软,意思是“你说你的,我做我的”。 她知道自己劝不动这个弟弟,只无奈地叹了口气:“你是不是除了时浅,谁的话都不会听?” 话音落,周遭的空气仿佛静止。 傅承戈原本玩味的笑意也慢慢淡了下去,他没再看傅北柠,而是一瞬不瞬看着夹在指尖上还在燃着的香烟。 星火映在他眼底,却暖不进那一瞬的荒芜孤寂。 傅北柠看着他失魂落魄的样子摇了摇头,没再多说,只道:“这段时间你好好在家待着,把伤养一养,等爸气消了再跟他谈。” 傅北柠离开后,祠堂里彻底静了下来。 傅承戈一个人坐在供台边上,指间那支烟还在烧,他没再抽,就那么看着它一点一点往下燃。 直到火星烧到指腹,他才堪堪回过神。 傅承戈看着指尖那个烟烫出的红点,徒手把剩下的烟蒂捻灭。 火星在指腹上暗下去的瞬间,他的手也用力攥紧成拳。 然后他把头缓缓垂下去,沉默了很久。 . 赵立民虽然答应了时浅的三个条件,但也给了她一个期限,半个月。 半个月内如果搞不定姜芮和莫黎的关系,不仅之前答应的一切全部作废,就连她现在的位置也保不住。 时浅思来想去地斟酌了一番,莫黎那边动不了,既是演员又是资方,地位摆在那儿。 那就只能从姜芮这边入手了。 上午九点,时浅驱车来到了姜芮的工作室。 姜芮不在,是助理接待的她。 助理看摸样是一个二十出头的男生,穿着打扮和言行举止都刻意端着,看起来是老成,但实际还太嫩。 来之前也和他提前打过招呼。 助理看着时浅,面色难看,语气里带着明显的不耐烦:“我说你这人怎么回事?电话里都跟你说了,我们姜导今天不在,你还非要跑来,你是听不懂人话还是怎么着?” 时浅没在意对方的态度,莞尔一笑:“没事,我在这里等她。” “你等她也不会回来啊!”助理眉头拧成一团,“我都说八百遍了,姜导今天不在,你是觉得我在骗你还是怎么的?” 话落,没等他再开口,时浅便径直走到最里面的沙发上坐下。 助理下意识往二楼的方向偏瞥了一眼,又看了看时浅,没再多说,转身走了。 过了半个多小时,他才回来,上来就是一句:“我说你这个人怎么回事儿?怎么就这么死皮赖脸呢?跟你说了不在不在,你就非要在这坐着,影响我工作你知道吗?” 时浅没顺着他的话说,只微笑道:“你们姜导平时有什么喜好吗?” 对方怔愣一瞬,语气还是冲:“收集枪,射击,怎么着?” 时浅挑眉:“射击水平怎么样?” 助理一听是这个,语调总算是顺了一些,眼里的显摆毫不掩饰:“我们姜导射击水平是在国际上拿过金奖的,没得说。” 时浅没再应声,站起身在房间里扫了一圈,最后视线落在一面挂满模型枪的墙上 时浅站起身,缓步走了过去,助理跟在后面,嘴上还不闲着:“你小心点碰,这些都是姜导从世界各地收的,贵着呢,碰坏了我可没法交代。” 时浅从墙上拿起其中一把手枪,放在手里掂了掂。 枪体通黑,保养得极好,从品相上看得出花了不少钱。 型号是m国最早生产的那一批,m4a1,不过现在早没人用了。 助理紧盯着她的手:“你拿那个干什么?那是模型,不能玩......” 时浅没理会助理的话,她手指搭上弹匣扣,拇指一推,熟练地卸下弹匣,低头扫了一眼,是空包弹。 打在人身上会很疼,但不致命。 她把弹匣推回去,咔嗒一声归位:“你说你们姜导今天会回来吗?” 助理依旧嘴硬:“当然不回来。” 对方话音还没落地,只见时浅忽然抬臂,慢慢举起那把模型枪上,将枪口直直对准助理的眉心。 她略微侧下头,唇角微扯,邪魅一笑:“你说,要是这儿出了点什么事,她会不会赶回来?” 第39章 很有意思 时浅面上什么都没有,但那股气势却逼得助理不断往后退。 他刚才那盛气凌人的气势也消失的一干二净,手心里全是汗:“你干什......” “砰!砰!砰!” 枪声截断了他的话,空包弹落到助理脚边,木地板溅起碎屑,三颗子弹严丝合缝地嵌进了一个弹孔。 三枪打完,工作室陷入静默状态。 门口传来一阵急促的脚步声,紧接着二楼也传来一阵比门口还要急的动静。 助理额角渗出细密的冷汗,满眼惊恐,定定地看着脚边那个弹孔,一动不敢动。 姜芮听见枪声终于出现,她从二楼往下看,目光从助理苍白的脸移到时浅还举着的枪口上,再移到地板上那道白印,最后落在时浅脸上:“你敢在我工作室开枪?” 时浅没有放下枪,枪口依旧对着地面,她略微仰头向二楼看过去,语气里带着恰到好处的意外:“呀,原来姜导在啊。” 她这才将枪口朝下,姿态松弛下来,“您贵人事多,我只能用点笨办法。” 姜芮看了一眼助理脚边那个白印:“他招你了?” “没有,他只是一直说您不在。” 姜芮站在二楼,刚才慌乱的神情已经被她尽数收敛,她没有接时浅的话茬,转而看向面色惨白忘记作出反应的助理,呵斥道:“这点程度就被吓成这样,你还能干什么?” 助理怔愣在原地,这才猛然回神去看姜芮,姜芮那眼神利得仿佛是要将他刺穿。 姜芮没等他反应,她看着门口乌泱泱的人群:“门口的人,事情都做完了吗?奖金都不想要了?” 众人立刻没了看热闹的兴致,很快就散了。 姜芮双臂环胸站在二楼,以一种上位者的姿态,居高临下地望着楼下的时浅:“敢在我的地盘对我的人不敬,这就是你求人的态度?” 时浅转过身,将手上的那把美式m4a1手枪重新挂回墙上,淡淡地说:“我只是试了一下,没伤人,没违规,也把您请出来了,我觉得效果还行。” 她话音顿了一瞬,又说:“再说了,三枪打在一个弹孔里,我要是真想对您的人不敬,他不会只是站着出汗。” 两人对视片刻,姜芮看向一旁已经出窍的助理,冷喝道:“还傻站着做什么?还想被人当靶子?” 在姜芮的呵斥声中,助理的三魂七魄才堪堪归位,一句话也没敢说,转身快步出去了。 屋子里只剩下时浅和姜芮两个人,姜芮盯着地上的弹孔看了一会儿,才说:“上来吧。” 姜芮的长相不是那种特别惊艳的,但是她身上有种气质却不容易让人忽略。 一头干净利落的短发,五官带着点棱角,眉骨高,皮肤不算白皙,颜色是被太阳常年晒出来的,有些偏深。 再配上那股子爱搭不理的傲劲儿,不了解她的,根本看不出这是个导演。 第一眼给人的感觉也不像是一个女人,倒像是个修车铺里出来的野小子。 二楼是一个休息室,中间摆着一个巨大的扇形沙发。 时浅今天一身军绿色薄款棉质工装服,袖口挽到小臂,齐肩的头发扎成高马尾,干净利落地吊在脑后。 整个人显得既飒爽又英利,没有一处是多余的。 姜芮先一步落座,却没有让时浅落座的意思,拒人千里之外的态度丝毫不掩饰:“有话快说,我只给你十分钟。” 时浅没受她冷淡的态度影响,极其自然地走到她对面落座:“连杯水都不给倒,你就这么对你恩人的?” 姜芮不可置信地问:“恩人?你算我哪门子的恩人?” 时浅优雅地翘起腿,纤细的手臂放在膝盖上轻敲:“我今天来就是来给你台阶下,就是在帮你。” 姜芮玩味的笑笑:“哦?我倒想听听你这个副导演怎么帮我这个正牌导演?” 时浅声音平静:“姜导,莫黎是资方。你跟她撕破脸,她换掉你只需要打一通电话。但你如果现在停手,这片子是你导的,她的名字是出品人,票房如果爆了,是你姜芮的实绩,她只是投钱的。你拍好了,下一部戏找你的人只会更多。” 姜芮嗤笑:“我差这点?” 时浅掀眸回视过去:“华鼎国际电影节快开幕了吧。” 姜芮目光微不可查地顿了一秒。 时浅继续说:“一部战争题材的电影确实不容易过审,但如果拍好了,在奖项上反而有优势。华鼎奖每年都会给这类题材留出至少一个提名名额,你比我清楚这个提名对你接下来意味着什么,评委会看重的不只是完成度,还有题材的稀缺性。” “这个项目是我从前线拿回来的素材,边防、边境线、真实人物,所有东西都是现成的。你换掉莫黎,这片子短期内找不到愿意接盘的资方,开不了机。你不换她,她给你钱,你拍你的,拍完你拿奖,她拿票房,你们各取所需。” 姜芮看着她:“你说完了?” “没有。”时浅把腿放下来,十指交叉,身体微微前倾,“我还想说一句您不爱听的,您和莫黎之间的那点事,行业里的人早就听腻了。大家都在看您这次怎么选。是继续跟她耗着,等着被资方换掉,还是把戏拍完,让所有人闭嘴。” 姜芮往后面靠了靠,沉默了一会儿,然后说:“你说了这么多,说到底还是想让我让步。” “我没让您让步。”时浅说,“我让您看清楚,您手里这张牌,打好了能赢很多。” 日光从头顶的透明玻璃倾泻而下,落在两人中间,整个世界仿佛陷入真空,两人沉静对视。 姜芮刚才那股冷淡的目光收敛了不少,转而换上一种打量的神色。 她摩挲着下巴,可有可无地笑了一声:“时浅,你很有意思。” 时浅笑了笑:“如果您能回来继续拍戏,我会让您知道我更多有意思的地方。” 姜芮轻嗤一声:“想让我回去可以,但我有个条件,莫黎当着媒体的面给我道歉。” 时浅看着她,没急着接话。 静默了几秒之后,她皱着眉说:“资方给导演道歉?” 第40章 落荒而逃 姜芮饶有意味地回视过去:“我相信,以你的能力,可以做得到。” 资方给一个导演道歉,哪怕时浅再怎么不了解娱乐圈这点事,也知道,这几乎是不可能的事情。 在这个行业里,钱就是话语权。 莫黎是资方,她的钱往哪儿去,剧组就得往哪儿转。 姜芮再有名气,也是拿钱干活的人。 让掏钱的人给干活的人低头,这件事说出来,任谁都会觉得荒唐。 这不是道不道歉的问题,是整个行业链条决定的,谁出钱谁说了算。 莫黎就算心里真觉得自己理亏,也不可能公开认这个账,一旦认了,以后谁还跟她合作? 资方的威信比一场戏的面子重要得多。 可事情已经发展成这个样子,这部电影必须拍。 姜芮要保,莫黎也要留。 时浅坐在驾驶座,掏出手机翻到莫黎的号码。 她本来想先联系助理,但有了姜芮那边的教训,她决定直接找本人。 好在电话很快就接通了。 电话里的背景音很嘈杂,鼓噪的音乐混着杂乱的人声,莫黎的声音在缝隙里浮浮沉沉,几乎是用喊的。 “啊?哪位啊?” 时浅不得不跟着提高音量:“莫总,我是风途的时浅,有件事想找您谈。” 莫黎声调维持在高位,带着几分不耐烦:“风途?那是什么东西?” 时浅:“......” 她正要解释,莫黎那边像是忽然想起来:“啊,那部电影是吧,我想起来了。有事找我助理,我现在很忙。” 时浅担心她挂断电话,语速变得极快:“姜导有事情让我转达,只能和您当面说。” 电话里的音乐声依旧是震耳,但时浅可以察觉得到,莫黎那千分之一秒的沉默,她在考虑。 就在这间隙里,电话那边插进来道浑厚的男声,那人很不耐烦地叫她的名字:“莫黎!” 这道熟悉的男声像是一道闪电一样,直接劈中了时浅的某根神经,那声音和傅承戈叫她时的语气简直一模一样。 时浅心里一个咯噔,隐隐发慌,脑袋里浮现出凌瑶和她说过莫黎的那位‘军人男友。’ 真的会有这么巧的事吗? 时浅摇了摇头,连忙否认了这个荒唐的想法,傅承戈说过他单身。 沉默过后,莫黎的声音又响起来,比刚才稳了些:“我给你个地址,晚点过来找我,我倒要看看那女人又想玩什么花样。” 话音落,没等时浅回应,电话便被挂断。 几秒后,一条消息紧随其后:【诺雅别墅区11号,晚上八点。】 . 伴随着夜色降临,整个京北的霓虹次第亮起,闷热的夜风从半降的车窗内吹拂而来。 时浅六点就到了,一直等到现在。 夜里的空气又闷又潮,贴在皮肤上黏黏的,不太舒服。 哪怕车窗开着也没用,也散不掉那股热。 她靠在驾驶座上,胳膊搭在窗沿,目光落向不远处那片别墅群,住在这里的人非富即贵,一平米的价格够普通人埋头干上好几年。 正看着,一阵晕眩猝不及防地涌上来,眼前的灯光虚了一瞬。 她闭了闭眼,缓了一会儿才重新睁开。 脑袋有些发沉,不算严重,估摸着是热伤风。 时浅没太当回事,又看了一眼时间,还差几分钟七点半,她重新扎了一下头发,推开车门下了车。 她走到别墅正门前的门岗,脚步刚站定,保安亭里便走出一个年轻男人。 时浅缓步迎上去,简短地说明来意。 对方没多问,转身回去拨了通电话。 两分钟后,他走出来递给她一个登记本,时浅接过笔低头填完,对方看了一眼,侧身让开:“进去吧,11号直走到底左转。” 时浅点了下头,把笔还回去:“谢谢。” 随即她顺着保安指着的方向走了过去。 别墅区的范围很大,好在11号距离保安亭的距离不是非常远,也不是很难找。 十五分钟后,时浅在一栋蓝白色哥特式别墅前站定,她抬手按了下门铃,门铃响了好久,都没有人来开门。 过了五分钟,她又按了一次门铃,还是没人应。 就在她准备给莫黎打电话的时候,门开了。 “谁啊!” 一道极其不耐烦的男声先一步传了出来。 只见傅承戈赤裸着紧实的上身,下身只穿了一件迷彩军工裤,出现在门口。 时浅刚要出声说话,可就在看见傅承戈的一瞬间,她像是被人点了哑穴一般,连声音都发不出来。 傅承戈看见时浅的刹那间,原本一脸不耐烦的表情,骤然一僵,所有情绪都敛回眼底,面上看不出喜怒。 两人谁也没有想到能在这里见到对方。 一时间竟都忘记了说话。 傅承戈面上看着平静,可那颗心脏却像兔子一样,跳的飞快。 没等时浅反应回神,最里面传来一道懒洋洋地女声:“老三,你怎么开门开得这么久?” 这一声女声像是一盆凉水当头浇下。 莫黎只穿了一件玫红色吊带丝绸连衣裙,走到傅承戈身后。 时浅的心脏猛地往下一沉,瞬间凉透。 眼前的这一幕刺得她眼睛发酸发涩。 一个上身赤裸,一个衣衫单薄,不用多想,任谁看见这幅画面,都会生出别的念头。 时浅脚下好像是生了根,让她连动都不能动,一股沉冷的酸涩自心底一路堵到喉咙,激得她呼吸一滞。 外面的温度明明很闷很热,可时浅还是觉得浑身冰凉,她想,一定是刚才的热伤风加重了,一定是这样,她现在必须得先回去吃药。 傅承戈听见动静猛然回神,偏头看见莫黎,话里带着十足的火气:“你出来干什么!” 莫黎被他这一句呛得莫名其妙:“我这不是看你一直没回来,才出来看看......” “看什么?!” 傅承戈厉声打断她,目光已经追向时浅。 时浅站在两步开外,脸上什么表情都没有,但她鼻子酸得厉害,快要撑不住了,她扭过脑袋,虚着声音说:“抱歉,我不知道你们在忙,晚点再说。” 话没说完,时浅几乎是落荒而逃。 傅承戈连停顿都没有,几乎是同时迈步追了出去:“时浅!” 第41章 真的不要再见面了 时浅脚步虚浮,大脑沉到不能思考。 她现在只有一个念头,离开这里,去哪里都好,只要离开这里。 视野里的所有东西开始变得模糊,她飞快地绕过拐角,身后传来一阵急促的脚步声。 傅承戈几步追上来,一把抓住她的手腕。 时浅被突如其来的力道拽得倏然停住,整个人被迫正面对着他,仰头去看他的那一刻,眼底那点雾气瞬间蒸发。 但眼眶还是红的。 她的反应让傅承戈吃了一惊,原本拧紧的眉间也霎时松散不少,一米八九的男人微微垂着头,黑而亮的眼睛定定地看着时浅,好似是犯了错一样,轻轻解释:“我和她什么都没有。” 眼底的雾气去而复返,时浅强压着那股情绪:“放开。” 傅承戈手上的力道不松反而更加重了几分,他有好多话想对她说,想和她解释、怕她误会、担心她多想,可话到嘴边才发现,自己没有任何立场。 万般情绪堵在心口,最后只能凭着本心,执拗地说:“不放。” 他握着时浅的手暴起青筋,时浅用力去挣脱,傅承戈便更加用力去握住,两人无声地较着劲。 僵持好一会儿,时浅说,声音还算稳:“我们现在没有任何关系。你和谁有关系,发生过什么,都跟我无关。你不需要跟我解释,我也不会误会。” 傅承戈下颌线绷紧,手依旧不松。 时浅忍着心口那股撕裂般的疼,一字一句地说:“所以,请你放手。” 傅承戈看着她眼底毫不掩饰的冷意,那冷意刺得他一句话都说不出来,心脏也跟着沉了下去。 就在他失神的那一瞬,时浅猛然用力挣脱了他的手。 她没有再多看他一眼,转身就走。 回身的时候嘴角差点垮掉,她咬了一下舌尖,硬撑住了。 她必须走,一秒都不能再待了。 可没走几步,傅承戈便又从后面追过来,跟着时浅的脚步,走在她身侧,声音轻而低:“你去哪儿,我送你。” 时浅脚下步伐没停,将头片向另一侧,不敢看他:“不用,我未婚夫在等我。” 这话一出,风好似停了,就连四周的虫鸣也都不复存在。 傅承戈猛地顿住脚步,原本深墨色的眼眸刚燃起的一丝光亮,也倏而暗了下去。 他只是站在原地,定定地看着时浅的身影渐行渐远,直到被路灯尽头的黑暗吞没。 . 时浅可以说是从那片别墅群逃回车上的,她从来都没觉得,一场普通的热伤风带来的疼痛会比挨一刀还要厉害。 疼得她想哭,苦涩从喉咙落回心底。 她连开车的力气都没有了,这一天太累了,真的好累。 傅承戈的脸在脑海里挥之不去。 她怎么会感受不到他的失落、他的悲凉、他每句没说完的解释,那都是她想听的。 时浅又悲又痛,心脏被窒闷得无法呼吸,她降下车窗,扑面而来的风又闷又热。 她握着车钥匙,那坚硬的触感被捏得深陷皮肉,不觉得疼,只是无所依仗,还想拼命地把什么抓得更紧。 她想他,也爱着他,但她更盼着他奔赴光明,去过一个再也与她无关的圆满人生。 傅承戈拥有一片光明坦荡的未来,而自己,终究会被无边的黑暗所吞没。 时浅在方向盘上趴了很久,忽然双臂一紧,抬手捂住双眼,任泪水潸然。 她渐渐哭出声,泣不成声地质问着:“为什么是我......为什么偏偏是我!” 她原本已经将这份感情深埋心底某处彻底封存,可就这一刻,所有刻意筑起的防线还是彻底决堤。 “以后不要见面了,真的......不要再见面了。” . 另一边,时浅的到来引起了不小的骚动。 傅承戈从外面回来的时候,徐知节和贺宗霖已经从二楼下来了。 这栋别墅是贺宗霖的,为了给傅承戈接风,他特意攒了这个局。 叫了几个关系比较近的朋友,来他这聚聚, 莫黎比他们几个大两岁,按理说在这个小团体里,她该是那个端着的姐姐角色。 可她性子天生跳脱,随心而为,好像没什么事能让她真的往心里去。 除了贺宗霖偶尔给她递个台阶,她干得最多的活就是跑腿,当的最多的角色就是做一个工具人。 没人拿她当姐姐看,她也乐得不当。 几人看着傅承戈沉得好似能结出冰的面色,谁也没有先说话。 氛围开始变得沉重。 余下三人面面相觑,目光不约而同落到傅承戈的身上。 傅承戈连看都没看那几人,径直走到最内侧的单人沙发前,重重坐了下去。 沉默僵持了片刻,贺宗霖率先打破死寂:“承戈,时浅怎么会来这儿?” 傅承戈像是没听见他的话,视线落在面前的酒瓶上,他伸手捞过那瓶烈酒,仰头一饮而尽,辛辣滚烫的酒液滑过喉咙,他却浑然不觉。 莫黎顺势接过话头,说得坦然:“是我叫她来的啊。” 贺宗霖一愣,转头看向她,有些诧异:“你怎么认识她?” “她现在是我剧组的执行副导演,有事找我说,我就让她过来了。” 莫黎答的十分自然。 贺宗霖蹙了蹙眉,正要继续追问下去,一旁的徐知节打断两人的对话:“行了,别再问了。” 贺宗霖扭头看过去,本想开口反驳,却对上徐知节不停递过来的眼色。 他顺着对方的视线看向脸色冰冷的傅承戈,到了嘴边的话又咽了回去,悻悻闭上了嘴。 徐知节缓步走到傅承戈面前,将手上全新的衣服递到他面前,低声道:“你那衣服脏了,穿这个。” 傅承戈瞥了一眼那件衣服,没动,声音冷得没有一丝温度:“不用。” 贺宗霖看见那件藏青色短袖,当即蹬圆了眼睛,声音都差点劈了叉:“你从哪儿翻出来这件衣服的!” 徐知节全然无视贺宗霖快要肉疼到滴血的神情,只对着傅承戈继续劝道:“这可是老贺偶像的联名款,有钱都买不到,你别不知好歹。” 傅承戈仍然没有伸手去接。 贺宗霖立刻快步上前,一把将衣服抢了回来,像护着宝贝似的抱在怀里,急声道:“你们谁都不许碰这件衣服,谁动我跟谁拼命!” 客厅短暂哄闹过后,莫黎适时说道:“时浅过来,有什么不妥吗?” 第42章 逢场作戏 几个人父辈交好,从小便走得近。 徐知节、贺宗霖和傅承戈三人当年一起入伍,后来各走各路。 徐知节出身军医世家,从部队回来便回了自家医院,现如今在京北也是名声在外的外科大夫,他说话慢条斯理,是几个人里最在乎体面的,常年戴着一副银色眼镜,但实际上一点都不近视。 贺宗霖是几个人之中唯一一个从商的,退伍后接手家业,在生意上脑子转得快,手腕活络,在商圈也混出了一点名头,可感情方面却像是一张白纸,向来是只动脑子不动心。 三人之中,贺宗霖从来都是最随和的那个。 他从小就习惯性跟在徐知节和傅承戈身后,被两人压惯了,性子也相对乐天松弛,对他们两个也没什么架子。 贺宗霖和徐知节在外再各有风光,可到了傅承戈面前却总会下意识以他为先。 傅承戈比徐知节更能扛事,比贺宗霖更沉得住气,论头脑论手段都胜过他们,却偏偏选了那条最凶险,最不要命的那条路。 莫黎能看懂徐知节的城府,也能看透贺宗霖的精明,唯独傅承戈,她既看不懂也看不透。 他平日里看着散漫随性,一副混不吝的模样,可每到关键时刻总能稳住局面,逆转全局。 心思深得让人摸不透,没人知道他什么时候会炸,也不知道炸了之后会殃及谁。 贺宗霖的注意力全在那件联名款半袖上,根本无暇理会莫黎的话。 莫黎看了一眼傅承戈,他那张脸黑得跟锅底似的,显然不是能问话的时候。 她只能转向徐知节:“你说,到底怎么回事?” 徐知节连眼皮都没抬:“你刚才不是看见了吗。” 莫黎对着徐知节眨了眨眼,大脑飞速运转着他说的这句话,霎那之后,她忽然想到什么,后知后觉地说:“难道时浅,就是当年的那个.....那个......” 有关时浅和傅承戈的关系,徐知节心里一清二楚,却始终守口如瓶。 他是自己看出来的,至于贺宗霖,他心思压根没往这方面动过。 在他的认知里傅承戈和时浅可以是仇人,可以是死对头,但绝对不可能是男女朋友。 至于莫黎就更加不知道了。 论长相,论家世,或者是前途,傅承戈在京北这个圈子里都是一等一的。 喜欢他的女孩子数不胜数,多得如过江之鲫,可这么多年来,可从来没有谁能真正近得了他的身。 再后来傅承戈就进了部队,没多久,他就像是换了个人。 莫黎也是从种种迹象察觉出来的,身上沾染的女生香气,手腕偶尔露出的红色齿痕,都是明晃晃的暧昧。 她这才隐约察觉,傅承戈的身边多了一个无人知晓的姑娘。 只可惜,她从来没有见过那个人。 在京北这个圈子,世家子弟金屋藏娇的把戏并不算什么新鲜事。 所以起初莫黎根本没当回事儿,以傅承戈的身份家底,再加上他素来散漫凉薄的性子,她以为这不过是他逢场作戏的消遣,玩玩而已,从不会当真。 可只有徐知节和傅承戈本人最清楚不过,这份感情从来都不是玩笑。 傅承戈的这段恋情很是隐秘,两人什么时候分开的,莫黎也不清楚。 他也没跟任何人提过,只是从那之后,傅承戈开始变得沉默寡言,愈发封心锁性。 傅承戈进了特种部队之后,两人也没再联系,直到后来傅家项目出了事,莫家适时帮了一把,救了当时的傅家。 打那之后,傅莫两家联姻的事就被提到了日程上。 莫黎本来没在意这场婚事,她和傅承戈根本不可能在一起,不仅是对他,她对任何男人都不会产生那样的心思。 可好巧不巧,正好赶上她当时正被绯闻官司缠身,两人这才达成共识,傅承戈帮她挡住绯闻,莫黎则是帮他挡住联姻这条路。 于傅承戈而言,就算推掉莫家这门亲事,日后也难免还有其他世家上门,这场合作,说到底不过是各取所需。 因为这件事,两人坐到一起谈了一回。 莫黎看他答应的那么爽快,忍不住好奇地问:“你答应帮我,你那个被你藏起来的小女朋友不是误会吃醋?” 她当时记得很清楚,当时,素来不把任何事情放在心上的傅承戈,突然神色如冰,冷冷道:“别跟我提她。” 那是莫黎第一次在傅承戈身上感受到那么强烈的爱恨。 她一直好奇是什么样的姑娘这么有本事,能甩了傅承戈,还能让他这么多年念念不忘。 没想到现在见到了。 还真的是......有点意外。 莫黎这边已经猜到了事情的大概,可贺宗霖还没反应过来。 沉默了一瞬,他终于把注意力从那件联名款短袖上移开,刚要开口,口袋里的手机响了。 他低头看了一眼屏幕,又看了看旁边的莫黎,没说什么,转身走到另一侧去接电话。 莫黎后知后觉地反应过来,刚才自己的举动,恐怕已经让人误会了。 她看向傅承戈,语气里带了几分试探:“要不......我去帮你解释清楚?” 傅承戈缄默不语,手里的酒已经空了,他伸手又开了一瓶,一杯接着一杯,不知疲倦地往嘴里灌。 莫黎瞧着他这副彻底放任的模样,正要开口再劝,一旁的徐知节慢悠悠地抢先接过了话头:“人家都亲眼看见了,误会也都误会了,你打算怎么解释?” 莫黎柠着眉看过去:“实话实说,把我们之间的关系讲清楚不就好了。” 徐知节摇了摇头,长叹一声:“根本没用,以时浅的性格,不会轻易相信你的说辞,更何况眼下这幅场面,你的解释根本站不住脚。” 莫黎面露迟疑:“那你有什么更好的办法?” 徐知节饶有意味地看着她,语气有一丝玩味:“依我看,不如借着这件事,向媒体公开你的真实性取向,反倒能显出你的诚意,你觉得怎么样?” 第43章 滴水不漏 话音落下,眼见着莫黎眼底覆上了一层厚厚的凉意:“徐知节?” 徐知节略挑眉梢:“怎么了?” 莫黎咬紧后槽牙:“你耍我。” 这话是陈述句。 徐知节抬手摩挲着下巴,一脸故作意外:“我还以为藏得挺好,没想到这么快就被你看穿了。看来我这点演技,跟莫总比还差得远。” 莫黎被他那漫不经心,揣着明白装糊涂的德行气的一股火直往上顶。 一旦媒体把她性取向捅出去,她的公司基本完蛋,演艺这条路也直接走到头。 当初她和女友回酒店,私生饭提前躲在床下,想偷拍两人的私密画面,结果当场被抓。 蹲点的狗仔刚好拍下她们一同入住。 一旦私生手里的影像流出去,同性恋情直接实锤。 以当下的行业环境,这种事曝光,她的商务和演艺事业基本就完了。 事发仓促,来不及启动公关预案,情急之下她只能找贺宗霖帮忙兜底。 谁能想到贺宗霖脑子转不过弯,处理不来这种烂摊子,转头就把徐知节喊过来出主意。 徐知节本来就是看热闹不嫌事大的主儿,顺带又把傅承戈也扯进了这趟浑水里。 一回想起这一连串乌龙,莫黎悔得恨不得拿头往墙上撞。 更可气的是,徐知节觉得很难直接洗白酒店事件,干脆剑走偏锋,在外面散播谣言,说她私下养男宠。 想用这个劲爆传闻误导舆论,让大众把酒店事件猜想成男女私会,掩盖同性恋情的真相。 可这个谣言杀伤力极强,闹得满城风雨。 她实在没辙,只能拉傅承戈出来假扮绯闻男友,才算勉强把舆论风波压了下去。 莫黎要不是看在从小一起长大的情分,徐知节在她手里早死八百回了。 她深深吸气,竖起食指,指着徐知节的鼻子,一字一句道:“姓徐的,你给我等着。” 说完转身便走了。 恰巧这时,打完电话的贺宗霖折返回来,两人正好迎面撞上,莫黎狠狠剜了他一眼。 贺宗霖一愣:“怎么了?” “男人没一个好东西。” 贺宗霖:“......” 没等他说话,莫黎已经走远了。 贺宗霖盯着她气哄哄的背影看了一会儿,转头看向徐知节:“你又把她怎么了?” 徐知节优雅地翘起二郎腿,坐在沙发上向后一靠,耸了耸肩,一脸无辜地看向贺宗霖:“我好心好意帮她出主意,反倒碰了一鼻子灰,我还没说什么呢。” 贺宗霖说一句,徐知节能有十句等着他,知道自己说不过他,便没再继续这个话题,转而看向一旁的傅承戈。 他扫了一眼桌上那几个空酒瓶,几步上前拎起一瓶,瓶口朝下倒了倒,一滴不剩。 “大哥,这酒我当初好不容易才拿到的,存了三年没舍得开,你一顿给我干了三瓶?” 傅承戈双臂一张,往沙发背上一靠,大马金刀地一座,掀眸看过去:“回头让人给你补上。” “补上?”贺宗霖拔高了声音,“那批酒就出了那么点,有价无市的东西你上哪儿补去?” 傅承戈语气平平:“补不到就想别的办法,钱能解决的问题,都不叫问题。” 这话说得轻淡,内里却是另一番滋味。 他心里其实在苦笑,要是钱真的能摆平所有事,那该有多好。 徐知节听懂了他的话里的无力,刚才玩味的神色收敛了不少:“也别这么早就认怂,她终归还没有结婚。” 贺宗霖听出几人话头不对劲,探过头插进来:“谁还没结婚?” 徐知节轻“啧”了一声,有点蔫坏地看着他:“就你这反射弧,我跟你解释都费劲。” 贺宗霖这回没顺着他的话接,进而摆出一副拿捏住把柄的神态:“你确定要这么跟我说话?看来上次托我查的那个姓季的资料,你是不打算要了。” 傅承戈掐着话尾,几乎是同时扭头看向贺宗霖,英眉紧拧:“你查到什么了?” 贺宗霖一脸欠揍的傲娇模样:“你猜?” 傅承戈随手捞过旁边的抱枕,直接朝他砸过去:“猜猜猜!猜你个大头鬼,少废话,赶紧说!” 贺宗霖本能反应接住飞来的抱枕,被他怼得一噎,只好抿了抿嘴角,老老实实把手机递过去,将上面的资料展示给傅承戈看。 徐知节在一旁看着贺宗霖吃瘪的摸样,看得直乐。 贺宗霖当即怼了回去:“你笑什么?当初不是你叫我去查的吗,为什么是给承戈看?” 徐知节淡淡道:“急什么,等他看完再说。” 傅承戈盯着那部手机上的资料,足足看了二十分钟。 好半晌后,他才低声道:“不对劲。” 徐知节接过手机,快速扫了一番上面的材料,对着几处关键信息仔细看了看,目光微凝:“履历光鲜干净,也挑不出错,常规筛查完全合格,哪里不对?” 坐在徐知节对面的贺宗霖适时出声:“我前后核查了两遍,季氏这两年在京北扩张势头极猛,版图和人脉都在快速铺开。季白的所有背景、行踪、人脉履历都完美贴合季氏核心人员的身份,时间线完整无空白,全程查不到任何违规异常记录。” 傅承戈眸光深深:“就是太过干净,也太过完美。已经是季氏掌舵层级的人,根本没必要把履历打磨得这般滴水不漏。” 这话落下,三人同时陷入沉默。 片刻后,傅承戈说:“普通人的人生都有瑕疵、有波动、有空白。读书、工作、社交,不可能每一步都严丝合缝。” 徐知节瞬间就听懂了他的意思:“你是说,这份资料不是真实履历,是标准化包装后的掩护身份?” 傅承戈点头:“清白的人不会把自己打磨得没有破绽。站得越高的人,身后就越不可能干干净净。” 贺宗霖听得后背瞬间一凉:“真履历有破绽,有人性,假履历只有标准答案。季白这份,是量身定做的安全人设,不是一个正常人该有的人生。” 傅承戈沉默。 徐知节眸光微沉:“那你觉得他真实身份是什么?时浅在这件事里,又是什么处境?” 这话瞬间点醒贺宗霖,他一拍大腿:“说到这个!我查季白的时候,顺带扒了他的近况,发现个有意思的事。” 他顿了顿,将这件事,在两人明晃晃的注视下,当成惊天大料抖了出来:“这小子凭空冒出来一个未婚妻,你说巧不巧!那个人正是咱们的时教官!” 说完,贺宗霖抬着下巴,一脸求夸的得意模样,眼巴巴盯着两人,坐等被表扬。 傅承戈依旧沉默不语,眸光沉沉,大脑思绪飞速运转。 徐知节看着贺宗霖这副邀功的模样,终究还是没憋住,饶有兴致地看着他:“还得是老贺,做事这么稳妥周全,这波属实是立大功了,不然我们压根想不到这层关系。” 贺宗霖当即顺势飘了起来,长长舒了口气,略微有点嘚瑟:“那可不,你宗哥出手,什么时候掉过链子?” 徐知节轻轻一摇头,没在继续逗他,转头看向始终沉默的傅承戈,正色问道:“那你接下来打算怎么办?” 第44章 任务启动 傅承戈没有立刻应声,他点燃了一支烟夹在指尖,缓缓吸了一口,陷入一段不算短的沉默。 就在香烟燃尽之际,他掐灭烟头,抬眼望向徐知节:“季氏那场慈善晚会,定在什么时候?” “五天后。”徐知节答道,话音落下又顿住,“不过......” “不过什么?” “那个慈善晚会有门槛,”徐知节说,“捐款单笔达到千万级别才能拿到入场资格,咱们现在准备,时间上不一定来得及。” 傅承戈没说话。 徐知节看着他的神色,又问了一句:“季白那边呢?” 空气凝固了一瞬,未几,傅承戈看向徐知节:“季白那边得有人跟,慈善晚会也要去,我总觉得这里面的事,没那么简单。” 他心里有种说不上来的东西在动,不只是因为时浅,还有季白这个人本身。 有些事,远没有看起来那么简单。 纸面档案全部被修饰妥当,能查到的记录干干净净,但越是无懈可击,越要到现实场合去验证。 纸面材料可以伪造,可真人在公开场合的周旋、人际往来、下意识的反应伪装不了。 这场晚会是季白少有的高调公开露面,若是他真有问题,这里最容易露出马脚,私下查反而碰不到核心线索。 在摸到真相之前,绝不能贸然打草惊蛇。 徐知节往后一靠,云淡风轻地说:“那问题来了,参加慈善晚会需要一大笔钱,季白那边还需要有人盯着,咱们上哪儿找一个又有人又有闲又有钱的人干这事儿?” 这话一出,傅承戈和徐知节好似商量好一样,齐刷刷转头看向旁边的贺宗霖。 贺宗霖刚把酒杯举到嘴边,被两人齐刷刷的目光盯着,动作骤然顿住:“......你们俩看我做什么?” . 霓虹初上,京北市有名的老胡同茶楼。 茶楼里面茶香四溢,装潢很传统,红木桌椅摆得松散,墙角一架老式留声机放着昆曲。 桌子之间隔着深色木框的屏风,嵌着宣纸,画着半幅山水。 很有特色的一个去处。 来这里的多是老顾客,也有不少游客慕名而来。 哪怕是晚上,堂里也是人来人往,热闹异常。 和喧闹的一楼大堂相比,二楼反倒自成一片天地。 时浅穿过木质的走廊,绕过拐角,在一间名为‘枕雨阁’的包厢门前站定。 按照商量好的暗语,她抬起手,用指节对着门力道轻缓而有节奏地敲了三下。 几秒之后,包厢门被打开,开门的是一名中年男人,平淡无奇的长相,一身低调不能再低调的穿着,一点不夸张地说,这副行头是属于那种丢进人堆里就再也捞不出来的类型。 也是时浅此次任务的上线,对外身份是某安部情报分析中心的高级专员,主要负责境外目标的背景研判与行动风险评估。 在内部系统里,他的职位全称是“情报二处·特别行动组主任”。 “确认安全?” “一路干净。” 两人每次见面的氛围都不是特别凝重,而且时浅入伍前就认识丁弘了,算是老相识。 丁弘烫杯、斟茶、把茶杯推到她面前,一套动作行云流水,跟之前每一次见面时候一样,根本就不像是来谈事的。 时浅落座后,丁弘边倒茶边切入正题:“你这次的任务目标,是乐企娱乐集团董事长吴斌。我们怀疑他暗中勾结境外非法组织,牵扯跨境违禁品交易。接下来你要依托现有伪装身份近身接触,进行摸底核实,除此之外,我给你追加一项最高隐秘附加任务,跟进一桩外勤侦查员殉职命案。” 时浅有些疑惑:“命案?季白和我说只是接近吴斌,熟悉对方底细,方便常规摸排,从没提过还有命案核查的涉密任务。” 丁弘端起自己那杯茶,没急着喝,先让茶液沿着杯壁走了一圈。 片刻后,他放下杯子,语气跟刚才没什么变化:“上个月,我们一名负责跨境交易外勤侦查的一线人员肖明浩,突然失联整整七十二小时。我方全力搜救排查,最终找到他时,人已经因公殉职。” 丁弘眸光微敛,精明干练的面色霎时间有些凝重:“肖明浩殉职前的人物就是专职盯梢监控吴斌的跨境链路。他失联的时间,恰好卡在对方新一轮违禁品跨境交易的核心窗口期,且原本规律的交易轨迹、吴斌的出行轨迹,同步出现无征兆异常调整。我们高度判定,他的暴露与遇害,和吴斌脱不了干系。” 包厢内茶香依旧,氛围却悄无声息冷了下去。 时浅眉心微蹙:“有没有其他明确的指向性线索?” “有,但暂未做实,”丁弘说着从怀里掏出两张塑封照片,推到时浅面前,“肖明浩暴露前夕,近距离有获取到本次跨境交易的幕后操盘人员,生死一线,他拼死留存了对方的专属标识,这枚红狼纹身。” 两张照片呈现着不同角度的细节,是一枚刻画逼真的红狼图腾,分别对应人体胸口锁骨下方,上臂内侧两个极为隐蔽的位置。 时浅瞳孔微凝:“也就是说,目前仅有交易节点,行动轨迹的高度重合疑点,既无法确定吴斌身上是否有同款纹身,也不能坐实他就是幕后操盘手,命案元凶?” 丁弘没有肯定,也没有否认:“这就是你本次隐秘任务的核心。你要借近身伪装的便利,核实吴斌胸口、上臂这两个隐蔽位置,是否存在同款纹身。借此确认他的身份。另外这件事除了你我,不许让第三个人知晓,包括季白。不管他身份深浅,立场如何,一律隐瞒。” 时浅沉默片刻,随即端起面前的清茶,抿了一口,温热的茶汤入喉,她抬眸应声:“好,我清楚了。” 喝完那杯茶,时浅起身便要走,丁弘出声叫住她:“别急着走啊。” 时浅又重新落座,看向对面的丁弘:“还有事要说吗?” 丁弘无奈失笑,他褪去说公事的口吻,转而换上一种长辈的温和随性:“正事说完就急着走人?就不能陪我聊两句闲话?” 见状,时浅眼底漾开笑,语气变得温顺:“好,您说,我听着。” 时浅面前的茶杯已经空了,丁弘又重新给续上,语气带了几分感慨:“这次的事属实棘手,我也是实在没有合适的人选,才不得已找上你。这一趟,算是我欠你的。” 时浅心口微暖,坦诚道:“您别这么说。于公,我虽然已经退役转业,但也曾经是军人,该做的事不会躲。于私,当年要不是您把我从管教所带出来,给我进特战旅的机会,我走不到今天,这份情我一直记着,所以您开口我就来了。” 丁弘闻言笑了笑,语气温和带着几分赞许:“说到底还是你自己争气,有天赋,还肯努力。” 时浅笑而不语。 丁弘话锋微微一转,语气随性自然:“说起特战旅,我最近听了点有关傅承戈那臭个小子的消息。” 第45章 绝不会袖手旁观 闻言,时浅眼底掠过一丝不易察觉的波澜,转瞬便归于平静,没接这话。 恰好此时煮茶的炉火发出嗡鸣,壶中的水开始沸腾,升起袅袅白雾。 丁弘抬手调了调炉火,没有注意到她转瞬即逝的异样:“当年傅承戈在整个特战旅都是出了名的混不吝,桀骜难驯,性子野得没人管得了,光退兵令都险些落下两三回。可谁也没料到,当年那个处处闯祸,不服管教的臭小子,如今能走到今天这个位置。” 时浅垂下眼,视线落在杯中晃动的茶汤上,勉强扯了扯嘴角,笑意淡得近乎虚无:“他这样,很好。” 这一次的细微落差终究没能逃过丁弘的眼睛,只见他重重叹了口气,没在这个话题上多做停留,转而继续道:“我们体系和军方本就紧密相连,往后交叉协作,对接联动的地方只多不少。傅承戈那小子,是目前最契合的人选。” 时浅蹙眉:“主任,您到底想说什么?” 丁弘:“你精于情报研判和心理侧写,他擅长统筹布局和落地执行。如果你们两个联手,在任务层面几乎没有补不上的缺口。” 时浅听出丁弘想留下她的话外之意,当即截住他的话:“主任,我这次回来只是帮您的忙,事情了结我就离开,不会长期留下,更不会参与固定协作。” 丁弘看着她刻意回避的模样,轻轻摇了摇头,语调里满是唏嘘:“说句实话,没有你,就没有如今的傅承戈。当年你是他的教官,也是最懂他,最能压住他的人。以你的天赋、心性和韧劲,如果当年没有发生那么多事,你的前程,绝不会止步于此。” 时浅勾了勾唇角,语气格外平静:“过去的事早就翻篇了。如今的傅承戈早就可以独当一面,再也不需要谁刻意压着他。至于我,从前是军人也好,现在是普通人也好,只要是国家和组织有需要,我都不会推脱,更不会袖手旁观。” 丁弘本想再说些什么,可看见时浅眼底那份决然,话到嘴边停住了。 他没再多言,只是默然抬手,往煮茶炉上续了新水,任由炉火静静煨着茶汤,一室温寂无声。 . 季氏的这场慈善晚会在京北轰动一时,到场的皆是政商两界叫得上名号的人物,外加各家媒体,长枪短炮架了一整条红毯。 表面上看,这是一场上流圈层的聚会,灯光、香槟、晚礼服,样样都体面。 但只有身处这个圈层里面的人清楚,慈善只是个由头。 真正的核心,是台面下的资源置换、人脉捆绑,以及下一轮资本博弈的入场资格。 时浅今晚刻意避开了所有张扬的穿搭,一身哑光黑缎面及膝小礼裙,没有繁杂的多余装饰,既符合晚宴场合,也不容易被人记住。 首饰只戴了一对极简素圈银耳钉,头发挽成低发髻,妆容清透素雅,整个人看着温婉安静。 这副样子放在晚会里不扎眼,但也不会让人觉得可疑。 可即便她今晚打扮得再怎么低调,就单凭时浅的那张清绝出尘的脸,再加上她如今是季氏唯一继承人的未婚妻。 一路随行,周遭投来目光就从来没有断过,或是惊羡,或是打量,或是好奇。 全场她都在季白身侧,跟着他的节奏游走在人群之中。 所有对外交际,寒暄攀谈全由季白对接,她只是安静站在一边,适时地颔首附和。 时浅全然无视四周落在自己身上的目光,视线不动声色地扫过全场角落。 今晚真正的目标,至今为止尚未登场。 宾客陆陆续续抵达,晚会氛围也愈发浓郁。 季白侧过身,微微俯身凑到她耳畔,声音放得只有两个人能听见,语气漫不经心:“今晚之后,你这未婚妻的身份,算是彻底坐实了。” 时浅扫视四周的目光微微一顿,缓缓收回视线,抬眸看向身侧的男人,悦耳好听的声音满是疏离:“季先生,想说什么?” 季白轻‘嘖’一声,带了几分揶揄:“明面上我怎么也算你正牌未婚夫,你就不能对我稍微放软点态度,给点好脸色?” 时浅的眉眼线条偏冷,不笑的时候自带距离感。 这种长相放在人群里,很容易让人多看两眼。 男人对她产生兴趣原因,通常不是因为她的长相,而是因为她身上那种疏离感。 这种疏离感会让人生出一种错觉,如果你能让她笑一下,你就不一样了。 但实际上,她笑不笑,跟你没什么关系。 时浅扯扯嘴角,语气比方才明显冷了几分:“你有这闲心开玩笑,不如好好想想接下来的任务怎么推进?” 不管别人怎么看他们两个,时浅对季白始终只有公事公办的态度,分寸感极强,一步都不会多迈。 反观季白,偏偏不肯收敛,态度随意散漫,像是存心要试探她的底线:“反正你现在也是单身,咱俩假扮情侣也是演戏,不如假戏真做,相处试试看?” 这话一出,时浅嘴角仅存的笑意彻底消失。 她面上依旧维持着得体的仪态,不至于被旁边的人看出破绽,语气却已然染上一层冰冷的怒意:“我劝你,以后不要开这种玩笑,我对你,根本不可能。” 季白眼见着时浅面色慢慢沉了下去,他非但不收敛,反倒低低笑出声:“你这么肯定?难不成你心里已经有人了?” 时浅懒得和他继续掰扯,视线淡淡掠过宴会厅入口:“管好你自己。” “正主,来了。” 吴斌的出现,引起了一阵不算小的骚动。 原本各自交谈的人不约而同都朝着门口看了过去。 他身边跟着两个随行人员,一左一右,都是不显眼但身形稳当的中年男人,穿着低调的深色正装,既不主动跟人攀谈,也不让任何人靠近他们。 吴斌本人倒是一脸温和的笑意,进门就向周围的人微微点头致意。 服务员端着酒经过他身侧,他顺手拿了一杯,周围的人也纷纷跟他打着招呼,他也一一点头回应。 这场晚会是季氏的主场,跟主家打招呼是绕不开的环节。 吴斌端着那杯香槟,朝季白的方向走过去,季白也同时迎了上来。 两人在厅中央停下,握手,寒暄,话不多,客套得体。 简单的几句过后,吴斌的目光落到季白身侧:“这位是?” 季白微微侧身,语气坦荡自然:“我的未婚妻,时浅。” 说罢,他转头看向时浅:“这是乐企娱乐的董事长,吴斌。” 时浅神色温润无波,脸上挂着恰到好处的礼貌笑意,从容递出右手,举止端庄得体:“吴董,久仰大名。” 双手相触的瞬间,吴斌眼底微不可察地一动,眼底闪过一抹极淡的审视。 他抬手轻轻回握,笑意温和却带着若有若无地试探:“时小姐,不知为何,会给我一种似曾相识的感觉。” 第46章 开屏的‘公孔雀\’ 这话被普通人听见,只会当成上流场合最普通的寒暄客套。 可落在时浅耳朵里却全然是另一番意思,出于常年训练出来的本能反应,她习惯性拆解对方的所有话术和眼神破绽。 吴斌说这话的时候,眼底没有思索的痕迹,也没有追忆独有的恍惚。 取而代之的是,一种不动生色的打量与审视。 对方在试探自己。 心念转瞬起落,时浅面上笑意未改,眼底温润平和,只当是陌生人的客套寒暄:“我是风途的导演,贵司最近投资的那部战争纪录片,正好是我们在负责,可能在哪场活动上跟您碰过面。” 吴斌顺势松开手,好似认同地点点头:“怪不得看着眼熟,原来是同行。” 时浅笑着收回手,手指在不经意间擦过他的掌心内侧,一丝坚硬粗糙的触感转瞬即逝。 常年持枪者的枪茧,集中在虎口,厚重结块粗糙凸起,那是反复抵握枪柄,承受后坐力的痕迹。 但吴斌虎口干净平滑,丝毫没有握持枪械的痕迹,只有掌根内侧,有着一道狭长的横向硬茧。 这是长期握持竹刀、反复发力、贴身对抗留下的剑道专属印记,纹路、位置、受力点,都与常规训练痕迹完全不同。 寻常商人不会有这种近身搏杀的经年旧痕。 短短几秒的握手,看似礼貌体面,实则是双向的极速摸底,风险预判。 吴斌看似温和松弛,实则全程在不动声色地观察她的微表情、应变速度、心理承压能力。 时浅心底暗自定论:此人极度擅长藏锋,表面看上去圆滑儒雅,毫无攻击性,身上却有着长期近身格斗的痕迹。 此外还有着极强的反侦察和心理试探能力。 看来这对手,远比她预想的要难应付得多。 这时,一阵急促的电话铃声打断了几个人的交谈。 吴斌低头看了一眼屏幕,眼底掠过一丝细微的波动,随即他抬头对着季白微微颔首:“季总,失陪,处理点公事。” 季白礼貌的欠了欠身:“您先忙。” 吴斌转身之前,又朝时浅的方向看了一眼。 时浅对上他的目光,轻轻颔首示意,算是回应。 吴斌没再说什么,转身走了。 等人走远后,时浅看向季白。 季白没说话,只是极轻地点了一下头。 时浅放下手里的酒杯,转身朝着吴斌离开的方向跟了上去。 时浅离开后,宴会厅门口又传来一阵骚动,比刚才吴斌那阵还大。 只见门口站着三个身量高大修长的身影。 右边是徐知节身穿浅灰色西装,左边是贺宗霖穿着一身藏青色西装,傅承戈则是一身正黑色西装站在最前面,格外惹眼。 三人呈三角站位,一出场便吸引住全场的目光。 傅承戈的长相本就属于那种眉骨高、眼窝深、尾梢斜飞入鬓角的类型,不笑的时候带着几分冷和几分不驯,今天这一身高定西装更是衬得他肩宽腿长,往那儿一站,好似是刚从哪本杂志封面上走下来的一样。 周围的目光齐刷刷地聚过来,有人低声议论,有人端着酒杯定在原地。 徐知节被那些目光看得不太自在,微微侧头对贺宗霖说:“我说,能不能低调点?” 相对于徐知节的局促,贺宗霖倒是适应得很,只见他理了理领口,对着周围的摄影机,如走红毯般挥了挥手,面带笑意:“本少爷花了那么多钱,还搭了不少人脉,怎么着也得让我回回本吧。” 徐知节冷冷瞥了他一眼:“我们是来查东西的,你这么一整,还怎么动?” 贺宗霖下巴朝傅承戈的方向扬了扬:“你还说我?你看看他,他今天这一身行头都快赶上一台车贵了,我这都算低调了。” 贺宗霖很少能在徐知节那张嘴里讨到便宜,但这一回,徐知节确实是闭嘴了。 且不说傅承戈那一身矜贵行头,单是他腕上那块腕表,就已经抵得上一台豪车的价值。 傅承戈站在原地,根本没理会身后两人喋喋不休的抱怨,神色淡漠无波,目光不偏不倚地落在不远处的季白身上。 他天生自带的矜贵桀骜,在加上那种俾睨众生的底气。 在无数道目光的注视下,他慢条斯理理了理袖口,抬头挺胸如男模走秀般,迈着标准的台步朝着季白走了过去。 说实在的,这一幕落在旁人眼里,气场拉满,风光无限,堪比顶流明星登场。 不少人都看呆了,更有甚者还悄悄拿出手机,偷偷拍下这亮眼的一幕。 可就是这般惊艳的场面,落在徐知节和贺宗霖眼里,傅承戈就跟一只开了屏的公孔雀没什么区别。 “......” 两人相视一眼,同步叹了口气,也紧随其后跟了上去。 对面的季白看见傅承戈,出于基本的社交礼貌,主动上前两步,从容伸出手:“傅先生,久仰大名。” 傅承戈垂眸看着眼前悬着的手,沉默了好几秒,才慢悠悠抬手回握,语气清淡,带着几分居高临下的矜傲:“季总。” 简单的客套结束,季白颔首浅笑,顺势就想收回手,他拽了一下,却没拽动。 他面上笑意不变,故作从容地又轻拽了一下,还是没拽动。 两人的手就这么僵持在半空,一个想要松手脱身,一个不动声色牢牢扣住,无声的张力瞬间拉满。 季白唇角的笑意逐渐淡了下去,收敛了几分客套,暗自发力想要抽回手,可傅承戈的力道好似一把铁钳的力度,让他纹丝不动。 他不肯落下风,再次咬牙用力挣扎,结果根本没用。 季白身高一米八二,身形挺拔,可站在一米八九的傅承戈身前,还是略显局促。 他微微抬眼,望向居高临下的男人,疑道:“傅先生,这是什么意思?” 傅承戈没应声,只垂眸睨着他,神色辨不清喜怒,嘴角挂着一抹可有可无的淡笑。 空气中好似有一张绷紧的弓弦,像是随时都会断。 季白索性停止挣扎,安静抬眸回视。 他对傅承戈早有耳闻。 这个人背靠京北顶级世家,自己更是出身特种部队,履历强悍、手段凌厉,近期又刚调回京北,准备任职核心职位,前途简直是不可限量。 这样的人,纵使气场相冲,性情不合,也绝对不是能轻易得罪的存在。 可让他费解的是,自己什么时候惹到了这尊佛。 沉默一霎,傅承戈淡漠地扯了扯嘴角,没什么笑意:“握个手而已,季先生紧张什么?” 第47章 被盯上 两人的视线在空中交汇,生成一道旁人看不到的激光电流。 沉默在几人之间无声铺开。 傅承戈看着季白,心里衡量了一遍他的身价、体格和长相,得出结论:长相一般,在京北商圈的排位只能说勉强够看,体魄更不用说,自己一拳上去,他估计得扶着墙走。放在平时,这种人多看他一眼他都懒得回。 站在一旁的贺宗霖洋洋得意,心里想的是:可以啊老傅,就算这么多年在部队没白待,三两眼就能把人压住,这波兄弟面子里子都有了。 徐知节站在另一侧,目光在两人之间来回扫了两趟,心里想的是:大哥们!今晚是来摸底的,不是来打擂台的!还有时浅呢?时浅去哪了?你俩能先办正事吗? 季白被这三个人夹在中间,用尽了这辈子受过的所有高等教育才控制住脸上的表情。 他看着面前的傅承戈,又扫了一眼他旁边那两张脸,千言万语在心里走了一轮,最后汇总成:这几个人怕不是脑子有病?专程过来砸场子的? 四个人各怀心思地站在灯光底下,谁也没先开口。 . 另一边,核心矛盾人物时浅跟着目标可疑人物吴斌一路来到二楼。 这栋别墅是西欧时期的装修风格,深色的走廊两侧墙壁上挂着古典壁灯,光线昏黄偏暗。 吴斌站在走廊尽头打电话,时浅不敢跟太近,只能隐身在拐角处侧耳细听。 距离太远,加上对方刻意压低了音量,只能勉强捕捉到几个词,无法听清完整内容。 不过从他的表情和语速可以看得出来,他对这件事感觉到很不愉快,一个刻意藏锋的人能露出这种反应,说明事态不小。 这时吴斌的声音戛然而止。 他保持着打电话的姿势,脸色却骤然沉了下去。 片刻后,他抬手用力狠狠地拍了一下身侧的墙壁,骂了一声:“操!” 看样子电话应该被对方挂断的。 电话被挂断后。 他猝然转过身,时浅迅速退入阴影。 脚步声由远及近,等她确认吴斌走远后,才从暗处走出来,略一思忖,继续跟了上去。 吴斌没有回到会场,而是拐进了走廊另一侧的洗手间。 门关上后,里面传来水龙头被打开的声音,里面传来水流的哗哗声。 纹身的位置一个在胸前一个在手臂里侧,这两个位置都过于隐秘,寻常方法又显得刻意,只能是用点别的法子。 时浅看了看周围,行动之前,她已经先一步对这栋房子的结构和功能进行了一番了解。 这栋房子全屋的家具都是由电脑中枢操控,也包括消防系统,要想看见吴斌身上的纹身,没什么比让他淋湿来的更加直接。 她确认吴斌还在洗手间里没出来后,便走到走廊尽头的配电间门口,确认四下无人后推门进去。 墙上嵌着一个巴掌大的金属面板,是整栋别墅智能中控系统的分控终端。 在晚宴之前,她通过季白的已经拿到了这套系统的预设口令。 她调出二楼洗手间的独立控制界面,将淋浴系统的触发模式从“烟火感应”改为“定时启动”,延迟时间设定为三十秒。 她退出界面,把面板恢复成原样,转身离开配电间。 时浅走回走廊拐角,她用余光扫了一眼洗手间的方向,吴斌还没出来。 她在距离洗手间约十米的位置停下脚步,拿出手机,在屏幕上点了一下,然后把手机放回口袋里。 三十秒后,二楼洗手间传出一声短促的启动音,紧接着是水流砸落的声音。 “操!什么玩意儿!” 紧接着是一阵手忙脚乱拍打按钮的声音,水声没停,骂声倒是越来越大:“谁他妈设计的这破系统!” 水声持续了大概三十秒才停。 “啪嗒”是湿透的外套被甩落在洗手台面上的声音。 紧接着就听吴斌的声音从里面传出来,低声怒道:“给我送一套衣服上来,快点。” 时浅立刻上前,从口袋里取出一片比镜子还薄的摄影设备,沿着门缝缓缓探了进去。 设备末端连着一个小显示屏,画面实时传输过来,洗手间灯光很亮,画面清晰,但角度受限,只能看到吴斌的侧影轮廓,看不见手臂内侧和前胸的细节。 她贴着门框调整了几次角度,始终差一点,纹身的区域恰好卡在画面边缘。 吴斌一边骂一边把湿透的衬衫从身上扯下来,动作很大,骂道:“都他妈给老子找事,你们不让我好过,我也不让你们好过。我倒要看看你们没有我......” 只听“砰”的一声,门里的骂声瞬间停止,紧随其后的是一声闷叫:“嗯!” 时浅迅速收回设备,退到走廊拐角,贴墙站定。 她确认自己的呼吸没有变快,目光落在地面上。 洗手间门缝下面透出的光线还是亮的,里面没有熄灯,也没有人拉开门走出来。 她等了大约十秒,然后缓步走到洗手间门口,侧耳听了几秒,里面没有任何动静,只有水龙头还在滴水的声音。 时浅抬手试探性敲了两下门,没人应,大概三秒之后,她握住门把手,轻轻一压,门开了。 眼前的场景让时浅不自觉拧紧了眉。 吴斌脸朝下栽倒在血泊中,身下的伤口还在往外渗血,暗红色的液体沿着地砖的缝隙缓缓散开。 时浅迅速扫视了一眼四周,确认没有异样后,这才她快步上前,蹲下伸手探向他的脖颈,指尖压住动脉的位置,还有脉搏,人还活着。 她以最快的速度检查了吴斌的手臂内侧,没有红狼纹身。 然后她试图将他翻过来查看胸口位置,刚搭上他的肩膀,洗手间门口传来一阵急促的脚步声,脚步声越来越近。 时浅呼吸微滞,她的视线落在半敞的窗户上。 两秒之后,吴斌的两个保镖出现在门口。 “吴董!” 两人快步冲进来,一个蹲下查看吴斌的情况,一个挡在门口。 蹲下的那人探了探呼吸和脉搏,松了一口气:“还活着。”门口那人已经掏出了手机:“我立刻报警。” 他刚按下第一个键,地上传来一道有气无力的声音:“别报警。” 两人同时顿住。 吴斌趴在地上,声音从齿缝里挤出来:“别声张......让人私下调查......人没走远。” 话音刚落,洗手间门口的走廊尽头闪过一道黑影,极快地掠过门框边缘。 门口的保镖猛地转头:“是谁?” 另一人也跟着站了起来,两人对视一眼,交换了一个眼神,然后其中一人说:“你守着吴董,我带人追。” 第48章 流氓 时浅手臂扣着外窗沿,整个人悬在二楼窗台外侧,脚下是约三米高的落差。 好在右下方有一处景观云台,平台边缘距离她脚下不到两米,落点范围够大,足够她安全着陆。 她先稳住呼吸,调整了一下手腕的角度,将身体重心向左偏移,找好云台的边缘位置。 然后她松开右手,顺势落下去,在接触云台台面的一瞬间屈膝卸力,接了一个低位的翻滚,卸掉剩余的冲力。 悄无声息落地,她蹲在云台边缘,确认四周没有人注意到她。 然后她才站起来,拍拍手上的灰,沿着云台边缘的台阶往下走,很快便汇入夜色。 会场此时一定已经被全场布控,她现在回去只会引起怀疑。 时浅站在别墅后的一棵大树后方,没有立刻动,暗自思忖。 刚才那声闷响,是装了消音器的手枪。 对方动了杀意,否则不会动枪。 吴斌还活着,说明那一枪打偏了,应该是他在最后一刻做了某个动作,让子弹偏离了致命位置。 也就是说,袭击者是从正面或侧面开的枪,并且是距离很近的位置。 可吴斌为什么没有呼救?他甚至连呼喊声都没发出来。 时浅在洗手间门口蹲下的那几秒里,没有听到任何挣扎的动静。 一个被近距离开枪击中的人,不可能这么安静。 要么是他根本没有反应过来,要么就是袭击者用了别的方式让他发不出声音。 可如果用了别的方式,时间根本不够。 开枪前后那几秒,他做不到这么多事。 这么看的话,那吴斌出事前接到的那通电话,就变得很关键了。 正是那通电话让他独自上了二楼,恰好他被枪击中的地方也是在二楼。 季家的院子太大,别墅在整栋庭院的最中心。 从二楼洗手间的窗户翻出去,到翻出外墙,中间隔着草坪、车道、灌木带和一道围墙。 以普通人的脚程,这段路至少十分钟。 而对方开枪后到保镖冲到洗手间门口,中间不到五分钟。 那对方不可能在这么短的时间内从二楼翻出去、穿过庭院、翻出围墙。 说明那人还藏在这栋别墅里,甚至可能就在今晚的宾客之中。 也就是说,今晚盯着吴斌的不止是她。 还有另一拨人也在盯着吴斌,并且想治他于死地。 而她刚才的存在,还有查看他手臂内侧纹身的整个过程,很有可能已经被另一双眼睛看见了。 这时口袋里的手机发起规律性的震动。 时浅定睛一看,犹豫片刻,还是划开接听,声音放得轻而冷:“怎么了?” 电话时季白打来的:“吴斌出事了。” 时浅刚要应声,不远处霍然传来一道男声:“是谁!” 她当即挂断电话,快步闪到另一侧。 她本想从后墙翻出去,可季家庄园现在到处都是吴斌的保镖,前面封了,后面也有脚步声逼近。 时浅侧身贴着一排修剪整齐的冬青丛,沿着墙根快速移动。 她一路摸到了庄园西北角,却发现自己走进了死胡同,三面是高墙,墙面光滑,无着力点。 来路已经能看见手电筒的光束在晃动。 她停在墙角,目光扫过四周,墙根下有一排半人高的景观石,旁边堆着几袋没来得及收走的园艺肥料。 脚步声越来越近,手电筒的光从她刚才经过的那条小径扫过来。 就在手电筒的光即将扫过她藏身的那片阴影时,一只人手从阴影里面伸过来,拽住她的手臂,将她整个人拉进了一旁刚修剪过的密实冬青丛里。 两人动作太大,灌木丛的动静到底还是引来了周围的保镖。 短短几分钟,四五个保镖将两人藏身的灌木丛团团围住,几道光束齐齐对准。 其中一个开口:“谁!出来!” 沉寂了几秒之后,灌木丛里传出一阵男人浓重且性感的喘息声。 保镖们面面相觑,靠近了两步,只见一个男人衬衫大敞,身下压着一个衣衫不整的女人,两人以一种极其投入的姿势纠缠在一起,正上演一场极为香艳的活、色、生、香。 眼前的场景,让见惯生死场的保镖们集体愣住了。 傅承戈反倒比保镖镇定得多,胸前大敞四开,一副散漫风流的样子,从容转头看向一圈人:“怎么,这么爱看现场直播?” 带头的保镖尴尬地咳了一声:“......饿成这样?” 傅承戈随手扯过外套,一扬手把时浅整个人严严实实地照住,抬眼冷喝:“看够了?滚!” 今天到场的都是非富即贵的人物,上面千交代万交代不能张扬,保镖们也不想多事。 带头的那位收回手电,背过身去,临走前丢下一句:“......打扰了,您继续。” 几个人快步撤走,脚步声很快就远了。 灌木丛重新安静下来,只剩下夜风穿过的声音。 傅承戈低头看了一眼被他整件外套盖住的人,低音说:“走了。” 话音未落,时浅抬手就是一巴掌,力道不重,但挺响。 傅承戈被打得有些懵,一脸无辜,瞪着眼睛问:“你打我干什么?” 时浅从外套下面露出半张脸来,咬着牙骂:“无耻!流氓!” 傅承戈不服气:“我可是救了你,你就这么报答救命恩人的?” 时浅被他那副无辜样子气得声音发紧:“有用这种方式救人的吗?而且你......你还......” 说到这儿,她耳根忽而烫了起来,那股热意一路烧到脖颈,她甚至能感觉到整张脸都在发烫。 傅承戈眉梢微微一挑,不怀好意道:“你害羞什么?又没进去。” 时浅气急,抬手又要打过去,这次傅承戈没让她如愿,凌空接住她挥过来的手,似笑非笑地看着她:“怎么,看你这架势,是想让我进去?” 第49章 顶疼你了? 话音落下的同时,月亮破云而出,清辉穿过夜色,恰好落在两人藏身的阴影里。 月光下,傅承戈眼见着时浅那张清绝的脸庞,正以肉眼可见的速度染上一层玫红。 月华彻底漫开,两人依旧维持着方才紧贴的姿势。 僵持片刻,时浅将头偏到一侧,冷冷道:“下去。” 男人没动,嘴角一勾,不太正经道:“用完就扔?” 方才事发突然,慌乱拉扯间,时浅扯落了他好几颗衬衫纽扣,致使他衣襟大敞。 傅承戈的长相并不符合当下流行的精致审美,是那种极具原始冲击力的刚毅轮廓。 俊朗的眉眼间参杂着几分随性不羁,但底色却是无数生死任务沉淀下的冷肃。 在那看似漫不经心的散漫之下,蛰伏着纯粹的野性侵略感,危险,却格外抓人。 时浅只觉得脸颊发烫,胸腔里的心脏更是如擂鼓般狂跳。 “帮都帮了,”傅承戈缓缓靠近,眼神带着几分让人心慌的认真,“我是不是得收点利息?” 时浅闻声倏而转过头:“你要......” 话没说完,唇边忽然覆上一片柔软微凉的触感。 傅承戈快速低下头,如蜻蜓点水般在她唇上轻轻落下一吻,一触便立刻退开。 他没给时浅发作的机会,迅速从她身上起身,慢悠悠朝她伸出手:“起来,地上凉。” 时浅蹙起清秀的眉间,快速整理好身上被揉乱的衣服,没好气地白他一眼,不假思索地抬手“啪”地一声拍上他的手掌,借着这股力道拽着自己站起身。 两人双手相触的那一瞬,傅承戈嘴角笑意加深。 方才那一拍,时浅几乎用了全力,震得她掌心直麻。 站稳之后,她拍了拍身上的土,再度朝他瞪了过去。 傅承戈被那一眼瞪的有些无奈:“我明明是帮了你,怎么搞得像我欠了你似的?” 时浅的声音沉了又沉,话里已然带了一股恼意:“哪有你这么帮人的?” 傅承戈双臂环上胸,眉梢轻挑,坏笑着反问:“我怎么了?” 话音落下,时浅脸上已经消散的热意再次去而复返,一股热流直冲头顶。 她的声音不自觉抬高,尾音又骤然弱下去:“你说你......怎么了?” 时浅向来是那种不管面对什么事,身处什么场合都能泰然自若的人。 再大的场面她也没慌过,再棘手的问题到了她手里都能拆开解决。 可此刻她站在这清冷的月光底下,眼神躲闪飘忽,脸上还带着一层没退干净的薄红。 傅承戈已经不记得有多久没见过她这副小女人的姿态了。 他的心跳时快时慢,一瞬不瞬凝着她,那目光仿佛是在望着一件失而复得的珍宝,久久不能自拔。 时浅被气得不行,眉间拧成一道浅‘川’,转身便要走。 傅承戈迅速敛回思绪,伸手拽住她的胳膊:“到处都是人,你往哪去?” 时浅脚步顿住,没回头。 傅承戈缓步走到她面前,微微俯下身,对着她蹙着的眉心略挑眉梢:“不就是伸了两下舌头吗,又不是没吻过。至于气成这样?” 时浅水眸骤然睁大,仰头回看他:“除此之外你还干了什么,你心里清楚。” 傅承戈故意拖长语调,慢悠悠“哦”了一声:“难道是......顶疼你了?” 时浅脑袋里“嗡”的一声,轰然炸开,什么都来不及想,抬手就是一记掌刀劈过去。 傅承戈像是早就料到了她的动作,侧身一让,顺势扣住她的手腕,笑着往后一退:“好了好了,不逗你了。” 时浅咬紧后槽牙,红唇吐息,只道:“松手。” “你先保证不动手。” “你先松手。” “你保证。” “傅承戈!” “行行行。”他松开手,往后退了一步,双手举起来做了个投降的姿势,笑着说,“说正事,说正事。” 时浅狠狠剜了他一眼,理了理被弄乱的袖口,用力深吸一口气再慢慢吐出,把所有情绪尽数压了回去,恢复了往日那副清冷的样子:“什么正事?” 话毕,傅承戈周身那股散漫的气场瞬间收了个干净。 他的表情换成了一种极淡的凛然,看着时浅。 他声线沉肃,带着几分好似审问般的口吻:“那群人在找谁?你为什么会怕那群人?今晚发生了什么?” 时浅大脑飞速运转,飞快掂量着分寸。 任务的事一个字都不能说,但也不能随便糊弄。 眼前的傅承戈早就不是当年的毛头小子了。 当年时浅尚且没能完全看透他,这么多年过去,简单的几句话更不可能糊弄过去。 沉默一霎,时浅公事公办地说:“吴斌刚才在二楼遭到袭击,他们是在找那个人。” 傅承戈面色沉严,目光落在时浅脸上,不知道在琢磨什么,未几突然开口道:“遭到袭击为什么不报警,还有你为什么要躲他们?” 时浅仰着头回过去,两人对视片刻,时浅说:“他们不报警,我怎么会知道原因?如果你非要弄清楚,大可直接问吴斌。至于我为什么要躲,他遇袭的时候正好被我碰见,为了不惹不必要的麻烦,我当然要躲。” 时浅话音落下,傅承戈目光微微闪动,忽地,他嘴角勾起一抹意味深长的笑:“你知不知道,你有个不好的习惯。心里越是藏着事,回答得反而太过平顺周全。” 时浅闻言掌心微蜷,面色依旧平静无波。 周遭空气慢慢静下来,只剩从上方洒下的月华以及那阵阵虫鸣。 良久,时浅终于缓缓道:“问题我已经答完了,信与不信在你,真想知道真相,就自己去查。” 此刻的时浅,被月光反衬得异常修长、清瘦,脸,脖颈和露出来的双手,都亮得令人心头发冷。 傅承戈慢慢走到她的身前,两人一个低头一个仰头,再次沉默对视,再开口时,男人语气明显沉了下去:“那你告诉我,你到底在提防什么?又在藏些什么?” 时浅定定凝视了他数秒,一句话都没说,转身就走。 这一次傅承戈没有再拦她,只是望着她的背影逐渐没入夜色,低声自语道:“我可以一直等你回头,可总要弄清楚,你到底在躲着我什么。” 第50章 疑窦层生 闪电划过天际,滚雷碾过灰暗的天穹,大雨倾盆而下。 天气预报说这场雨要下三天三夜。 时浅为了避免堵车,特意比往常早了四十多分钟出门,结果一上路才发现,全城的人都是这么想的。 雨太大,路太堵,她的车底盘有些低,一路淌着积水往前开,好几次差点熄火,不过好在是安全到了风途楼下。 车挺稳后,她没有立刻下车,而是点开昨晚和丁弘联络的加密通讯回执。 昨夜行动失利后,她通过预设的加密渠道,把当晚经过,以及自己可能暴露的情况,按约定暗码上报。 丁弘只传回简短回执:【静待。】 时浅盯着屏幕,安静地梳理线索。 可以确定的是,袭击吴斌的人就在当晚慈善晚会的宾客之中,且人数不少于两个。 但有几个疑点绕不开:对方为什么会选择晚会这种人多眼杂的地方?而且晚会安保严密,枪械又是怎么带进去的? 二楼的伏击位置,需要提前摸清吴斌的行动轨迹,说明这是一场精心策划过的行动。 此时一声巨雷在空中轰然炸响,时浅霍然抬起头,难道是季家内部有人动手?或者是外人买通了晚会内部人员,里应外合? 但她立刻把这个判断压了下去。 没有证据,不能先往季家身上推。 可如果这件事真的牵扯季家,那季白在里面是什么立场?是同谋,还是被蒙在鼓里? 此刻时浅脑子里有无数疑问,但没有实证,她不能贸然下定论。 她缓缓转过头,望向车外暴雨倾盆的天幕。 丁弘传讯让她原地待命,眼下只能稳住身份,耐心等待下一步联络。 时浅在车里又等了一会儿,雨势不但没减,反而越下越凶。 她低头看了一眼时间,再不走就要迟到了,只能从后座摸出那把黑伞,推开车门冲进雨里。 雨点砸在伞面上噼啪作响,声音密得几乎盖住了周围所有的动静。 水汽扑面而来,前方的路被雨幕遮得只剩一团模糊的灰影,看不真切。 她的裤脚很快被积水浸透,每走一步都发出啪啪的踩水声。 就在这时,前方雨幕里赫然出现一道黑色的人影。 对方同样打着黑伞,站在十几米开外的地方,一动不动。 因为雨太大,时浅看不清那人的五官,只能看见一个模糊的轮廓,伞沿压得很低,刚好遮住上半张脸。 她停下脚步,对方也没有动。 两人隔着雨幕相望,时浅看着对方露在伞外的那只手,肤色白得不正常,没有活人血色,也感觉不到活人该有的温度。 伞下的阴影里,那双眼睛被遮住的位置隐约有两个更暗的点,正对着她。 “你是谁?”时浅的声音含混在嘈杂的雨水里。 雨这么大,她本该看不清对方的表情,可她却清清楚楚地看见那人笑了。 那笑意在那张惨白的脸上格外清楚。 那笑容没有温度,令人打从心底发憷。 时浅下意识往前迈了一步。 刚抬脚,左肩就被拍了一下:“干嘛呢?” 突如其来的一下,令她心头一跳,忽而转过头看向那侧,只见凌瑶同样打着把伞,站在她另一边,怔怔地看着她:“怎么了,发什么愣?” 时浅没应声,立刻转回去看向刚才那人站的位置,可人已经不在了。 她自语道:“速度这么快?” 凌瑶顺着她的视线看了看,什么都没看见:“什么这么快?” 时浅盯着那片空处看了两秒。 她确定不是眼花,刚才那个人是真的站在那里,因为雨滴在那人身上溅开的角度不对,如果那里什么都没有,雨水落地的形状不应该被挡出那样一个弧度。 凌瑶又喊了她一声:“你到底怎么了?” 时浅敛回目光:“没事,走吧,一会儿该迟到了。” 两人并肩走进风途大楼,进了电梯。 凌瑶一路嘴没停,把近期上了头条八卦的演员说了个遍,时浅没怎么接话,偶尔点一下头,满脑子想的都是刚才雨里的那个人。 ‘叮’的一声,楼层到了,电梯门徐徐打开。 兩人下了电梯,刚走到办公区,只见赵立民面露春光,火急火燎地朝着时浅快步走过来。 还没到跟前,他身上那股烟味就已经到了。 没等两人出声,赵立民立刻握住时浅的手,使劲地摇了摇:“小时!你果然是福将!这次真立了大功了!” 时浅被他这反应弄的一愣,“赵主任。”她用力抽回被他握住的手“您......这是什么意思?” 终于抽出来了。 凌瑶看着眼前这一幕,没有出声,只是默默盯着赵立民那张满是褶子的脸,她发现那些褶子好像变平了些。 视线又落在他那个大肚子上,她抿着嘴,恍然大悟般点了点头。 原来如此,是胖了,把褶子撑开了。 赵立民注意力全在时浅身上,根本没有理会一旁的凌瑶,只听见他激动地说:“莫黎和姜芮握手言和了!莫黎那边还追加了一大笔投资,你是不知道,乐企突然要撤资,我这愁得觉都睡不好,结果莫黎那边直接打电话过来说看在你面子上,追投!这下好了,项目保住了,你可是救了整个剧组啊!” 时浅面还维持着笑意,心却沉了一瞬。 吴斌撤资了? 时浅虽然不知道发生了什么,但也没多问,只是顺着他的话接:“那之前答应我的那些条件?” 赵立民大手一挥,豪气干云:“好说,都好说。” 时浅只是淡笑回应,没再说话。 赵立民这才注意到旁边的凌瑶,转头看向她:“你好好跟人小时学学,别天天就知道混日子,不然我没法跟你爹交代。” 凌瑶:“......” 赵立民说完转身走了,胖乎乎的身影消失在办公室尽头。 凌瑶看着他走远,才转头看向时浅:“你到底给他灌什么迷魂汤?他怎么突然转性了?” 时浅没接话,目光落在赵立民离开的方向,沉了又沉。 临近下班,雨势开始减小,但天色比之前更暗了。 她得趁着雨小赶回去,不然车子泡水容易抛锚。 就在她收拾东西准备走的时候,口袋里的手机响了。 她看了一眼屏幕,几乎没有迟疑地划开接听。 电话那端传来一道清亮的声音:“方便见个面吗?” 第51章 当然是你为你呀 听松小馆,包厢。 莫黎把菜单递给时浅:“看看有没有想吃的?别客气,这顿我请客。” 时浅扫了一眼菜单,看着上面每一道的月薪价格菜没有接的意思,她维持着客气却不疏离的态度:“莫总,无功不受禄,我还是客随主便的好。” 莫黎见状也没勉强,转手将菜单还给服务员,对方翩然而去。 窗外雨声未歇。 莫黎拆开湿纸巾,仔细地擦拭着每根手指:“你还真的沉得住气。” 时浅不语,只静静地喝茶。 莫黎把湿纸巾叠好放在一旁:“你为什么不问问我为什么会突然和姜芮和好?” 时浅放下茶杯,慢条斯理道:“就算没有我在里面说和,你和姜芮也会和好,我只不过是在里面分了一杯羹而已。” 莫黎话音一顿,说:“这么有自信?” 包厢门被推开,服务员开始上餐。 两分钟后,生食佳肴铺了满桌。 “菜齐了,二位慢用。” 服务员离开后,莫黎用公筷夹起一块刺身三文鱼,放在时浅面前的盘子里:“边吃边聊。” 时浅看着那块三文鱼没动,只续上了刚才戛然而止的话:“益共同体罢了。姜导也是,您也是。这件事做好了名利双收,做不好声名狼藉,结果就摆在那。就算我不去找姜芮,你们两个最后也会妥协,我只不过是给了双方一个台阶。” 莫黎没急着吃东西,而是用保养得精细的手指撑着侧脸,以一种好奇探究的眼光打量着时浅:“既然你这么聪明,那你猜猜,我为什么会看在你的面子上追加投资?” 时浅静默片刻,抬眼对上莫黎那带捉狭的眼神:“莫总,该不会是打算拿钱行善,给自己换个好名声?” 莫黎原本是想接着今天约时浅出来,把那天的误会说清楚,但又恰好碰上吴斌临时撤资,索性就借着追投这件事做个顺水人情。 说到底她这么做,还是看在傅承戈的面子上。 此外,她也想近距离看一看,究竟是什么样的人,能让傅承戈这么多年放不下。 来之前也对时浅做了一些了解,让她没想到的是,时浅已经订婚了,对象还是季家的人。 原本她还想着当个中间人,说不定能从中撮合,让两个人重归于好,可眼下看来,是没有机会了。 不过莫黎并不觉得白跑一趟,她阅人无数,却从没见过像时浅这样的。 生得一张妩媚勾人的样貌,行事气质却冷厉沉稳,干脆果决。 这种反差,恰好是她最偏爱的那一类。 沉默一霎,莫黎双手拖着自己的脸颊,露出一种类似于乖巧的表情,话音带了几许娇俏:“当然是因为你呀。” 时浅被这突如其来的热情弄得微微一怔,但她没神色没多大变动,声音依旧冷而稳:“我没明白莫总的意思?” 莫黎连犹豫都没犹豫,直接说:“我当然是喜欢你,才以你名义追投的呀。” 说着,她还朝着时浅抛了个媚眼。 时浅一时间没找到合适的措辞接回去,但总觉得哪里不太对,有一种被盯上的感觉。 这种感觉让她从脊背到后脑瞬间一凉,不过她没表现出来。 她右手成拳抵着嘴,含蓄地咳了两声:“多谢莫总青睐,但还请别再说这类话” 莫黎当即松开托着脸颊的手,坐直身体,眨巴两下眼,有些茫然:“为什么!” 时浅被她盯得有些不自在,端起茶杯,又象征性抿了口水。 那句“担心旁人误会”已经到了嘴边,又被她咽了回去。 误会什么?一种难言的微妙念头在脑海里一闪而过,又被她迅速压下。 莫黎看着她这副略显无措的反应,似乎很满意。 在她眼里,从来没有掰不弯的人,只有捂不热的心意。 谁说女人一定要倾心于男人?女生之间,才最懂彼此。 她笑意盈盈,亲昵地给时浅夹了一筷子菜:“快尝尝,这家味道很好,下次我们......” 莫黎下半句话还没说出口,突然被对面咣当一声打断了,只见时浅倏而站起身,不知怎的全身绷得特别直,每个毛孔都散发出警惕的信号:“您先慢用,我去趟洗手间。” 莫黎被弄得愣了一瞬,她看着时浅离开的背影,双臂环上胸,笑哼哼地说:“被我看上,你还能跑得掉吗?” 这家店的包厢不是实墙,而是用屏风围起来的,隔音效果不是那么好。 两人方才这一番对话,刚好一字不漏地落进隔壁人的耳朵里。 屏风另一侧,正在相亲的徐知节全然无视相亲对象那看奇葩似的目光,摆出一种极为怪异的姿势贴着屏风,支棱着耳朵听完全程。 他憋了半天,终于摸出手机拨通傅承戈的电话,声音压低且语速很快地说:“承戈,我怎么感觉这事儿的发展不太对劲。” 时浅有条不紊地站在洗手池前洗手,洗完手后她没立刻出去,而是掏出手机定了个闹铃,打算等会儿装作有事的样子提前离开。 和莫黎后面还要继续合作,虽然相处起来不太自在,但面子上总要过得去。 她看了一眼时间,想着差不多了,准备折返回包厢,手刚搭上门把手,门外忽然传来一道尖厉的女声。 “你再这样我报警了!” 是莫黎的声音。 时浅立刻推开洗手间的门,快步走了出去,只见莫黎正在被一个西装革履,醉醺醺的男人抓着不放。 男人一身正装早已狼狈不堪,领带歪歪扭扭,衬衫扣子崩开好几颗,酒气冲天,和街边撒泼的醉汉没什么区别。 莫黎用力挣脱着对方的束缚:“放手!” 男人认出她来,醉意冲昏神智,舌根发僵,导致说话有些大舌头:“这不是莫大美女吗,可真巧!我是你剧迷,陪我进去喝两杯,咱们好好联络联络感情!” 说着硬要把莫黎拽进隔壁包厢。 拉扯的动静惊动了旁边的服务员小姑娘,她连忙上前劝架:“先生,您喝醉了,我扶您到一旁休息好不好。” 男人正在醉头上,被劝阻瞬间恼羞成怒,抬手就朝着小姑娘的脸,狠狠一巴掌甩过去:“滚!你算什么东西,也敢管老子的事?知道我一年在这店里砸多少钱吗!” 小姑娘被这一巴掌扇得一懵,捂着脸不敢出声,小声抽泣着。 男人重新抓紧莫黎,继续使劲往包厢里面拖拽,包厢里还时不时传出几声令人不适的哄笑。 莫黎无暇估计一旁的服务员,手脚并用地挣扎,大声怒吼道:“放!开!我!” 可男女力道悬殊,她根本挣不开。 就在这时,一只纤细却有力的手骤然伸出,直接扣住男人的手腕,声音淬了冰:“放手。” 第52章 大哥饶命 男人的动作停住。 他低头看了一眼自己腕上那只手,又顺着那只手往上看,对上了时浅那双彻冷的眼睛。 他刚想要开口骂人,但时浅的手指已经往下压了半寸,正好卡在腕关节最脆弱的位置,她微一使力。 “哎呦呦......”男人吃痛,瞬间放开了抓着莫黎的手,整条手臂也顺着那股力道矮了下去。 时浅迅速瞥了她一眼,确认她的情况:“怎么样?” 莫黎看了看手臂上的抓痕,摇了摇头,眸光发亮看向时浅:“我没事。” 缓过劲来的男人一脸狰狞,看着时浅脱口便骂:“你他妈知道我是谁吗?谁的闲事都敢管?” 骂声惊动了包厢里原本看戏的众人。 五六个人从里面走出来,站在男人身后。 其中一个瘦小的男人出声:“强哥,怎么了?” 男人揉着手腕,对着身边的人抬手一挥:“她不是爱多管闲事吗?今天我就让她知道知道多管闲事的代价!上!” 几个人从包厢里鱼贯而出。 其中一人劈手朝时浅招呼过来。 时浅侧身一让,抓住对方手腕反拧,只听“咔”的一声,瘦小男人的惨叫在整个二楼格外清晰。 下一秒她顺势拧身,横扫对方脚踝,那是个非常标准且既快又狠的格斗动作架势。 就在这时,她余光扫到了走廊拐角处的监控。 红色的指示灯亮着。 不行!在这里动手容易暴露! 她的动作没走完,及时收住力道,反手一推,将面前那人推得踉跄后退,直直地撞到了后方墙壁上。 然后她一把抓住莫黎的手腕,转身就跑。 在经过那个惊魂未定的服务员的身边,她声音翩然而果决:“报警。” 话音只有一瞬,时浅便抓着莫黎往外面跑去。 一切发生的太快,背后的那群闹事的人根本来不及反应,等他们反应过来的时候,时浅已经带着莫黎跑远。 此时醉酒男人的酒意也醒了几分:“追!别让她们跑了!” 两人快速冲下楼梯,身后的脚步声在狭长的走廊里叠成一片,在楼梯口险些撞上迎面而上的服务员。 莫黎脚上穿着高跟鞋,跟不上时浅的速度,逃跑的过程中好几次都险些摔倒,时浅手一紧,将她往自己身后和拽了拽,同时将脚步略微放慢,才堪堪稳住莫黎的身形。 身后的脚步声越来越近,有人喊:“堵住后门。” 时浅扫了一眼大厅,迅速判断了一下出口的位置,发现正门已经有人压了过来,后门还有人跟着。 她当机立断,拉着莫黎拐进侧边走廊,迎面正好撞上结完账折返的徐知节。 两人相对瞬间,徐知节看着仓促的两人,刚要开口说话,身后的人群越追越近。 时浅抬眼看向他,忽地漾开一抹略带狡黠的笑:“辛苦你,帮忙挡一下了。” 话音落下,根本没给徐知节反应的机会,她拽住他胳膊顺势往后一送,直接把人“扔”到追兵面前。 徐知节:“......” 众人:“......” 走廊本就狭窄,他一米八八的个子往那一站,几乎遮住了半边走廊,徐知节有些懵,但对面那些人更懵。 两边都明显僵了一瞬,徐知节先反应过来,双手抱着手臂,露出一个标准且极其欠揍的笑容,啧啧两声:“我是不是该配合你们,喊一句‘大哥饶命’?” 下一秒对方也有人迅速反应过来,急得大喊:“别管他!人跑了!” 这群人顾不上拦在路中间的徐知节,一窝蜂想从他身侧挤过去。 徐知节慌忙高高架起胳膊,一脸心疼地直嚷嚷:“哎哎哎!小心点!蹭坏这身衣服,你们赔得起吗?” 众人没空搭理他,一股脑朝着时浅两人逃跑的方向追去。 时浅拉着莫黎一个急转,拐进通往厨房的侧廊。 厨房里油烟味呛人,正在忙活的厨师冷不丁看见两个人闯进来,全都吓了一跳。。 时浅没停,拽着莫黎穿过操作间,推开尽头那扇用来送货的小门。 门外是一条窄巷,雨还在下个不停,水汽扑面而来。 两人冲进雨里,贴着墙根往巷子深处跑。 莫黎的鞋跟崴了一下,她咬着牙没出声,索性紧接着她把两只鞋都踢掉,光着脚跟在时浅后面。 跑到巷口时,巷口外的街道被雨幕遮得看不清远处,偶尔有车驶过,车轮溅起一片水花。 时浅松开莫黎的手,喘了两口气,看向她:“还能走吗?” 莫黎光着脚靠在墙上,头发和那身昂贵的连衣裙全被雨水打湿,模样狼狈不堪。 她看着时浅,点了点头,笃定道:“能走。” 时浅不多废话,脱下自己的外套丢过去:“披上,我们尽快离开。” 莫黎刚伸手接住外套,目光投向巷子远端:“恐怕来不及了。” 时浅觅声看过去,发现对方已经追过来了,巷子口前后都有人,目测大概将近二十人。 莫黎惊讶道:“怎么冒出这么多人?!” 这群人像猎人围猎猎物一般,慢慢向中间靠拢,脚步声伴随着戏谑声:“接着跑啊,怎么不跑了!” 两人被围在正中间。 时浅挡在莫黎前面,目光警惕地扫过两边,同时低声对身后说:“我会数三个数,我动手之后,你趁着间隙赶紧跑。” 莫黎躲在时浅身后瑟瑟发抖,声音都是颤的:“那你怎么办?” “不用管我,你留在这只会拖我后腿。” 莫黎欲言又止,她看着时浅决然的眼神,最后用力点了下头:“好,我知道了。” “三、二、一跑!” 话音落下的同时,时浅抬脚踹向最近的那个人,她收着力道,没伤要害,只是将人踹得站不起来。 紧接着有人朝她挥拳,她偏头一让,顺势扣住那人手腕,手臂瞬间调转方向,紧接着一个极其标准且漂亮的过肩摔,在空中伴着雨水划过,直接将人甩进后面的人堆里,跟保龄球似地砸倒一片。 人群里霎时裂开一道口子,时浅迅速回头:“快走!” 莫黎不敢耽搁,赶紧朝着那个口子跑了过去。 巷子窄,人多反而施展不开。 时浅不退反进,贴着墙根往前一步,把面前的人一个一个卸掉重心。 她没有下重手,但每一招都打在关节和重心上,让人倒得快,起得慢。 混乱之中,不远处骤然响起一道尖锐凄厉的惨叫:“啊!” 第53章 连你一块收拾 时浅刚挡下一波攻击,听见惨叫声快速转头看过去,只见莫黎被那个醉酒的男人将手臂弯成一个不可能的弧度。 莫黎背对着他,不顾骨头快要被扭断的疼痛拼命挣扎。 男人全然一副狮子戏兔的姿态,粗鲁地捏住莫黎的脸颊,强行将她的脸掰转过来转向自己,话里话外满是猥琐戏谑:“你说你,早乖乖听话,还用受这种罪?” 莫黎又痛又怒,对着那人的脸就是一啐,狠狠骂道:“呸!拿开你的脏手!” “莫黎!” 时浅瞳孔骤缩,当即抽身就要冲过去救人。 可周遭的打手源源不断扑来,攻势让人应接不暇,根本无法冲过去。 男人见状越发嚣张,一把揪住莫黎的头发,俯身贴在她耳边,声音阴恻程度如同恶魔低语:“想走?来不及了。就你们这长相,出手肯定能卖个好价。” 莫黎强忍胳膊上的剧痛,厉声怒吼:“你做梦!真当没人管得了你?这里是京北,敢动我,你有几条命够赔!” 男人沉嗤一笑,阴沉沉地看着她:“我知道你是莫大小姐,家世显赫,有人撑腰。” 说着,他瞥向正在缠斗的时浅,表情轻挑,扬了扬下巴:“可她呢?” “你要是敢动她一根头发,我拼尽全力也要杀了你!” 这话彻底激发了男人的戾气。 没等莫黎反应过来,他抓着莫黎头发的手登时发力,迫使她往下压。 ‘扑通’一声,莫黎重重跪在地上,头也被按进冰冷浑浊的泥水坑中,一股窒息感瞬间涌遍全身。 她拼命挣扎着,用手撑住地面,刚把脸从水里抬起来,头发又被猛地往后一拽,整个人被从水坑里拎了起来,泥水顺着她的脸往下淌,呛得她连咳了好几声,还没喘匀气,就被那股力道扯着往后仰。 “我倒要看看你能嘴硬到什么程度!” 男人眼底凶光毕现,抓着她的头发往后又是一扯,又猛地往下压,带着她的头就要朝地面上的石头上撞去。 就在莫黎以为要魂归西天的时候,男人的动作瞬间停住了,意料之内的疼痛没有来到。 下一秒,凄厉的惨叫再次骤然炸开! “啊!” 一只骨节冷硬,青筋暴出的手从身后直接扣住男人的手腕,只听“咔嚓”一声,那人的手腕硬生生被反向拧折。 剧痛让男人霎时间松开抓着莫黎的手,整个人都被一股力量钳制住,狼狈弯腰,膝盖一软,直接跪在了方才的水坑之中。 雨夜昏沉,一道闪电划破雨幕,刹那间勾勒出那道挺拔凌冽的身影,也映衬出他眼底令人胆寒的眸色。 傅承戈一身黑衣已经被暴雨浇透,压紧的瞳孔处闪烁着寒光,死死盯在男人脸上,字字淬寒:“你刚才说,要把谁卖了?” 男人看着傅承戈,张着嘴想放狠话,可手腕骨头撕裂般的剧痛,让他一个完整的字都说不出,只能干嘎巴嘴,发出让人听不懂的呻吟。 这时身后传来一阵脚步声,傅承戈手臂一翻,直接将那人甩了出去。 男人整个撞在巷壁上,后脑磕在墙砖的棱角处,只听“咣”得一声,人软软地滑下去,脸朝下趴在水坑里,彻底一动不动。 傅承戈没再看他一眼,转身对着赶来的徐知节,冷冷道:“这里交给你。” 话音落下,傅承戈抬步便朝着时浅的方向走了过去,这时候的雨势已经小了一些。 他单手撑着巷壁,方才嗜血般的冷意全然退下,取而代之地是一种看戏的松弛,看着眼前正在和众人缠斗中的时浅。 傅承戈没急着动手,而是站在旁边看了一会儿,只听他轻‘嘶’一声,带着几分揶揄:“时教官,兴致不错啊,大雨天搁这儿练格斗呢?” 时浅刚卸掉一个人的重心,闻言连头都没回:“少废话,过来搭把手。” “搭把手?”傅承戈歪了歪头,露出一脸欠揍的表情,“我看你这几招挺顺的,正打到兴头上呢,我插手不合适吧。” “傅承戈!” “再说了,”他缓缓道,“你当年教我的时候可没这么温柔,现在自己动手,我不得好好学学吗?” 时浅被他气得牙直痒,又撂倒一个,紧接一个眼刀直直地朝他劈过去,犀利程度像是要把傅承戈砍成两半:“你再站那废话,我连你一块收拾!” 傅承戈知道她是真生气了,便立刻敛了那副吊儿郎当的德行,抬手虚蹭了下脖子,声音明显没什么底气:“帮就帮呗,这么凶做什么。” 有了傅承戈加入,方才焦灼的局势瞬间变成一边倒。 但两人越打越觉不对劲,这些人根本不是普通街头混混,动作规整,互相之间有配合,明显是受过专业训练。 他们招式不算顶尖,可耐打、抗痛、续航极强,远超常人。 时浅和傅承戈始终收着力道,不想把事态闹大。 可这群人像是失去痛觉一般,一次次被击倒,又一次次地爬起来,不知疲倦地疯狂反扑。 两人迅速背靠背站定,紧绷身体,摆出标准的攻防格斗姿态。 傅承戈语速极稳:“不对劲,这批人完全不怕疼,太反常了。” 时浅余光快速扫过围上来的人,眼神冷冽:“看他们的眼神,瞳孔涣散、神情僵直,是典型的药物亢奋状态。” 傅承戈眉心一沉:“那就别怪我不客气了。” 时浅立刻出声制止:“不行,绝不能把事情闹大!” “那就这么一直耗下去?” 就在这时,不远处响起阵阵警笛,一众打手瞬间如惊弓之鸟,有人急声大喊:“警察来了,快撤!” 警笛声由远及近,雨势又开始逐渐加大,那些打手顾不上倒地的同伴,便慌慌张张地朝巷尾暗处四散而逃。 傅承戈收回预备出击的架势,侧头看向身侧的时浅:“这帮人跑得倒是干脆。” 时浅依旧保持着警惕,目光扫过众人逃窜的方向,确认追兵全部撤离后,才略微放松了几分。 她转头看向不远处瘫坐在水坑边的莫黎,快步走上前:“你还好吗?” 莫黎浑身湿透,手臂还在疼,勉强撑着墙面站起来,脸色发白:“还行,多亏你们。” 徐知节站在一旁,笑着打趣:“就这么几个人,至于你们俩花这么久?” 傅承戈没理他,而是走到一旁那个倒地昏迷的男人身边,低头踢了他一脚,沉声道:“只留下这个活口,剩下的人全跑了,想查清背后的人,只能靠他。” 时浅暗自沉思,她听着越来越近的警笛声,不能在这里久留,一旦被警方一并带回问话,她的身份就有暴露的风险。 她抬眼看向其余三人,“警察马上就来了,没什么事,我就先走了。” 说完,时浅就便要离开,刚一动,傅承戈伸手一把拽住她,声音有些急:“去哪儿?” 第54章 不管去哪我都顺路 时浅动作一顿,声音平静:“这里已经没有我什么事了,当然是回去。” 傅承戈手上力道微微加重,转头冲徐知节吩咐道:“笔录的事交给你,警方那边我后续来协调,我跟她先走。” 徐知节眉梢一挑,耸耸肩:“行吧,反正我今天相亲也黄了,闲着也是闲着。” 话音落,傅承戈没给时浅拒绝的机会,直接揽住她的肩膀,半带挟持地带人离开:“咱俩顺路,一起走。” 时浅秀眉微蹙:“你知道我要去哪?” 傅承戈答得理所当然:“不管你去哪,我都顺路。” 时浅:“......” 一旁的莫黎见时浅要走,连忙出声:“时浅!等等......” 后半句的那个“我”还没说完,就被徐知节一把勾住她的脖子,随即眼见着他嬉皮笑脸凑上来:“来,趁这会儿,你徐哥哥好好给你上一课,看看能不能把你喜欢女生这件事,给你掰回来。” 莫急不顾胳膊上的疼,拼命挣扎,好似连眉毛都在用力:“徐知节!你放开我!我要去找时浅,我跟你没什么好聊的!” 徐知节丝毫没有要放手的意思:“你要是不想被傅承戈丢进海里喂鱼,我劝你还是死了这条心吧!哈哈哈哈......” 莫黎的叫嚷声混着徐知节戏谑的笑声,一点点被雨声隔在身后。 此时的天空已经彻底暗了下来,雨势比先前更大,街道上的积水越来越深。 时浅快步走在前面,傅承戈不紧不慢地跟在后面。 两人都没打伞,且全身都是湿透了。 时浅猛地停住脚步,溅起一层小水花,回头去看在暴雨里闲庭信步的男人:“你到底打算跟到什么时候?” 傅承戈坦然一笑:“我说了,你去哪儿我就去哪儿。” 时浅被他这幅死皮赖脸的德行气到郁结,她沉沉呼出一口气。 没等她再出声,男人带着戏谑的磁性嗓音穿透雨幕飘过来:“你叫我动手,我照做了,你现在对我就这个态度?” “那你想怎么样?” 傅承戈迈着长腿缓步走到她面前,垂眸看向她,漫不经心地勾起唇角:“我饿了,想吃东西。” 时浅看了看自己浑身湿透的衣服,又望向漫天倾落的大雨:“现在?就这副样子去餐厅?” 男人眼底闪过一丝得逞的笑:“我知道个地方,要不要去?” 时浅狐疑地看着他,没有接话的意思。 傅承戈也不急,只慢悠悠道:“不去也行,那咱们就继续走,反正早就浇透了。” 时浅素来软硬不进,唯独怕一件事,死缠烂打,特别是傅承戈这一套打法。 当年他能拿下时浅,靠的不只是一副结实耐揍的身子骨,更靠的就是那一张厚如城墙的俊脸。 家境优渥,能力出众,样貌如星辰般夺目。 被这般条件的人持之以恒地追,试问有几个人能扛得住? 傅承戈当年就是算准了这一点,才把那个名震特战旅的铁血教官,一点一点追到了手。 现在,他又把这套搬出来了。 “不去,就继续走。”傅承戈说。 时浅唇角张合了一瞬,没急着出声。 她看了一眼周围的情况,积水已经没过她车的底盘,这会儿要是硬开回去,半路就得抛锚,到时候等救援更麻烦。 再看傅承戈那架势,是铁了心要跟她到底,甩也甩不掉。 何况她浑身湿透,确实需要一个地方先把身上处理一下。 沉默一霎,她妥协道:“去哪儿?” . 这套房子,是傅承戈名下的所有房产里,唯一一处地段豪华,却不喧嚣的。 偌大的客厅打通了两面墙,落地玻璃门连着宽阔的园艺阳台。 室内硬装走黑白灰的现代简洁风,天然大理石地板,成套的奢侈品牌家具,乍一看像走进了房地产商的样板间,美得昂贵,也美得生硬。 空气里弥漫着一股新房从来没住过人的味道。 时浅浑身湿透,站在客厅中间,打量着四周。 傅承戈从最里面的房间走出来,手上多了一套干净衣服,递到她面前:“去洗个澡,免得着凉。” 时浅迟疑了一瞬,伸手接过。 材料是棉质的,摸上去软软的,很舒服。 “谢谢。” 她转身进了浴室。 洗完澡后,时浅本想将头发吹干,但在浴室里没找到吹风机,只能作罢。 她简单擦干身体,拿起刚才傅承戈给她的那件衣服,一件宽大的白色男士衬衫。 时浅身高一米六七,穿上他的衬衫,长度刚好到大腿中段。 换好衣服后,时浅拿着换下来的湿衣服从浴室走出来。 傅承戈已经洗完澡换好了衣服,一件浅灰色的宽松短袖,下面是一条深色的棉质家居长裤,整个人松弛且柔和。 他坐在客厅沙发上闻声抬起头,眸光落在时浅身上,她刚刚洗完澡,周身还萦绕着一层薄薄的雾气。 多年的军旅生涯导致她的肤色带着一点薄麦色,不是那么得白皙,但质感却出奇地细腻。 素净着脸,不施粉黛的模样,叫人目光不由自主地落在她身上,舍不得挪开。 此刻的时浅,媚而不骄,一颦一笑都带着勾人的力道。 “烘干机在哪?” 时浅感受到他灼热的视线,耳根一热,不由得移开了目光。 傅承戈这才回过神,从沙发上站起身,缓步走到她身边,伸手接过她手里的湿衣服:“给我。” 烘干机和洗衣机都在阳台。 傅承戈把衣服丢进去,定好时间,折返回客厅时,时浅正坐在沙发上翻看着军事杂志。 他看了一眼她还在滴水的头发,蹙了蹙眉头,没说什么,转身又去了浴室。 出来的时候手上多了一台吹风机,将线插好后,他说:“过来,把头发吹干。” 时浅转头去看他,伸手就要去接。 傅承戈避开她的手:“看你的,我给你吹。” “不用,我自己......” “药都上过了,吹个头发你矫情什么?” 时浅:“......” 时浅看着他那副不容商量的样子,到底没再跟他争。 她把杂志合上,身体坐直了些,算是默许。 傅承戈站在她身后,打开吹风机的低档,热风慢慢拂过她湿漉漉的发尾。 他一只手拢起她的头发,另一只手拿着吹风机来回晃,他的动作很轻很柔,一股甜雅的茉莉香气浸入鼻腔。 那副常年在生死场打磨出来的冷硬刚毅,此刻正以一种足以把人心暖化的方式,包裹在时浅周围。 客厅里只有吹风机的嗡鸣声,谁也不说话。 吹到半干的时候,傅承戈忽然开口问:“下了这么大的雨,你那位未婚夫连个电话都没打过?” 第55章 险些走光 这话一出,时浅就连呼吸都变得小心翼翼。 随即就听见时浅开口,语气平淡得已经到了冷漠的地步:“他知道我在哪,不用打电话。” 这话说得滴水不漏,季白当然知道,因为她的行踪本来就是任务的一部分。 时浅料定傅承戈不会听出毛病,也没理由再继续往下问。 她看不到傅承戈的表情,只能从他手上的动作去感知他内心的起伏。 傅承戈手上的动作稳得一匹,没有表现出丝毫怀疑或者是要继续发问的迹象。 就在时浅以为他已经放弃的时候,男人从喉间传出一声极短促的笑声,紧接着他低沉好听的声音自头顶落下:“那刚才遇见那种事,也没见你给他打一个?” 傅承戈一句话跟着一句话的抛问,说的再随意不过。 可每一句到了时浅这里,都变成了需要掂量再掂量的东西。 她不能沉默太久,太久等于默认。 也不能解释太多,解释就是破绽。 季白是她名义上的未婚夫,她不打电话,说不过去。 现在打,又显得太过刻意。 再开口时,她声音沉稳:“他人在外地,打了也赶不过来。” 话音落下之后,身后的男人没有继续再问,时浅在心里悄悄松了口气,刚才那一瞬间,她甚至已经在脑子里过了一遍给季白打电话该说什么。 吹风机依旧运作着,时浅细密乌黑的头发,在傅承戈修长骨感的指缝间渐渐变得蓬松柔软。 半晌后,吹风机的嗡嗡声停了,时浅感觉到身后的沙发明显塌陷了一块,一股温热的体温随之靠近,她能清晰地感觉到男人结实的胸膛就在她后背不到半寸的地方,且距离近乎于无。 她几乎是从沙发上弹起来转过身,带着几分警惕看着近在咫尺的傅承戈:“你离我这么近做什么?” 傅承戈拔掉插销,随手将那台吹风机扔到一旁,语气不太正经地一挑:“站累了,休息会儿不行?” 两人隔着不超一臂的距离,时浅对着一旁的单人沙发,扬了扬精致小巧的下颌:“你.......你坐那边去。” 傅承戈半眯着眼睛,墨汁似得的瞳孔微微转向她,嘴角若笑非笑地向上挑着:“这是我家,我想坐哪坐哪。” 男人一副‘我就这样,你奈我何’的表情看着自己。 时浅抿了抿唇角,衣服还没烘干,她暂时走不开,也不想再同他掰扯。 短暂沉默后,时浅撑着手臂起身:“你不去我去。” 没等她站直身体,她的手腕就被一股力道捉住,用力往下一扯,扯得时浅猝不及防,重新跌回沙发里,傅承戈的身体紧跟着贴了上来,动作快得不过眨眼之间。 时浅屈膝便要顶过去,傅承戈早已预判她的动作,轻松卸掉她的力道,扣住她的双手反剪在身后,将她整个人困于身下。 男人俯身临下冲她一笑:“你还当我是从前任你揍着玩的新兵?” 时浅奋力挣扎,清冷的眉眼染上一层愠怒:“傅承戈!你放开我!” 傅承戈手上力道未松,硬朗的眉眼裹着几分危险惑人的痞气:“试试,挣开我就放了你。” 时浅没惯着,曲膝就要朝着他的肋下进攻了过去,傅承戈不闪不避,眸光轻轻向下一扫,似笑非笑:“再抬高点,我可就什么都看见了。” 这话让时浅瞬间守住力道,脸颊泛起一股热意,转而连忙把腿收拢夹紧。 虽然那件衬衫的长度足够盖住,也没有什么不妥的地方,只是她窝在沙发里衣摆本就向上挪了几分,方才抬腿的瞬间,险些走光。 但时浅也不是任人拿捏的软柿子,她快速看了一眼傅承戈距离自己最近的那条腿,如果她没记错的话...... 她抬脚就朝那个位置踢了过去,一股剧痛让傅承戈英眉紧成浅‘川’:“往伤口上踢,下死手是吧。” 时浅双手仍被牢牢扣在身后,咬紧了牙骂:“你活该!” 傅承戈手上的力道丝毫不松。 他五官偏硬,这么盯着她一笑时,眼底还流转着几分浑不吝的邪气:“你以为凭你那几句话,就能轻易打发我?” 时浅仰着脸,略微偏斜,这个角度让眼梢稍微勾了起来,让她在傅承戈面前表现得有一点弱势,迟疑片刻后,她无奈地说:“傅承戈,这种纠缠根本毫无意义,我们之间早就结束了。” 窗外一道闪电划过,电光落进时浅干净清冷的瞳仁里。 她眼底迸出来锋芒,足以刺破周遭一切,包括他自己。 傅承戈一动不动地盯着她。 电光转瞬消散在夜色里,方才那一瞬,他清清楚楚看见了她眼底不加掩饰的认真与决然,那一下,疼得他几乎要窒息。 但他很快便用理智把所有的情绪都压了下去, 两人之间的关系好不容易有所缓和,他不能在这个时候把话推得更僵。 他没再继续这个话题,松开了她,好似刚才什么都没发生过:“我饿了。” 时浅靠着沙发坐直身体,活动了一下微红的手腕,狐疑地瞅着他:“饿了就去吃饭,跟我说干什么,难不成还要我给你做?” 傅承戈嘴角痉挛式的抽了抽,满脸嫌弃写得明明白白。 “免了,我怕出事” 时浅蹙着眉头,‘嘶’了一声:“你什么意思?” 傅承戈半认真似得打了个激灵,郑重其事地说:“你指的是,你那些甜咸不分,能把人吃进医院的手艺?还是说,你那足以毁灭厨房的力道?” 时浅:“......” 论个人能力,时浅在其他方面都是优秀的,但就是在做饭这方面像是天生没有耐心。 做饭放调料纯看心情,经常会出现糖多加盐,盐多加糖的情况。 再加上她手上力道是要命的惊人,案板到她手里基本撑不过三回合,无一例外,次次报废。 时浅神色微微一滞,被戳中短板,眸光变得有些飘忽游离。 傅承戈将她的反应看在眼里,低低笑出声,收了收那漫不经心的样子。 时浅的视线跟随他起身,路过她身旁时,他抬手随意揉了揉她的发顶:“想吃什么,做给你吃。” 第56章 落了下风 时浅蹙眉偏头躲开他的手,往一旁挪了挪:“我刚才吃过了,不用管我。” 傅承戈肩宽腿长的身形微微一顿,声音淡淡:“我要是没记错,那家馆子主打的是生食,你确定你吃了?” 时浅:“......” 早些年出任务,因为作息不规律,饥一顿饱一顿是常事,后来就把胃熬坏了。 转业之后情况虽然好转了些,但生食她还是碰不了。 这些连她自己都快忘了的事,傅承戈倒是记得一清二楚。 “不说话,我就随便做了。” 他的声音从厨房方向传来,时浅愣神的间隙,傅承戈已经拉开冰箱门。 时浅:“......随便。” 傅承戈低低笑了一声,听不出太多情绪,随手拣了几样食材放到料理岛台上。 厨房是开放式的,从时浅的角度正好可以将傅承戈的每一个动作看得都清清楚楚。 她扯过一个抱枕放在腿上,把自己和沙发之间隔开一点,整个人压在沙发沿上,单手撑着脸颊,看着看着就走了神。 男人一举一动都带着一种说不清的张力,刚毅俊美的侧脸,挺拔有型的身量,那双常年握枪的手,眼下在厨房正处理着锅碗食材,这本不是他常做的事,却又做得行云流水,从容有余。 屋内没开主灯,只有天花板上的几条灯带散着昏黄的光,厨房那边也只亮了几盏,深色的台面和橱柜被这光一衬,反倒把他那副刚毅硬朗的轮廓染上了几分温软。 “我知道我长得帅,也很有魅力,但你这么直勾勾地盯着,我可要误会了。” 傅承戈手上的动作已经停了,他背对着时时浅,微微侧过头,灯光将他的轮廓映出一道剪影。 他转得猝不及防,时浅根本来不及看清他脸上的表情,立刻把视线移开,看向窗外沥沥的细雨。 她回得极快,但仔细一听,声音是虚的:“胡说八道什么?我只是没想到像你这种人也能自己下厨罢了,没别的意思。” 傅承戈终于转过身,双臂环上胸,倚在岛台上,眉尾微微一挑,带着几分戏谑看向她:“我会做饭这件事,你不是早就知道了吗?这个理由太牵强,立不住。” 时浅:“......” 虽然只是寥寥的几句话,却包含了情报人员常用的几种技巧:言语测谎、应激试探、拆谎核验。 简单来说就是试探、反试探、以及伪装规避。 这些本事,当年都是时浅亲手教给傅承戈的。 时隔多年,傅承戈历经无数实战,早已打磨出独属于自己的心得,并且将这套手段运用得游刃有余,炉火纯青。 可时浅也不差,虽然已经不在部队服役,但这些事早就成为刻在骨子里的本能,不是那么容易忘的。 纵使在某种程度上已经比不上如今的傅承戈,但也绝对算不上逊色。 可这一次,她却落了下风。 所有情报心理技巧的运用,都有一个至关重要的前提,就是心境要绝对沉稳,头脑要绝对清醒。 而此刻的时浅,心绪是不平的,思维是紊乱的。 更要命的是,只要她和傅承戈待在一起,她就会不自觉地卸下对周围的所有防备。 这是头脑自己做出来的决定,她控制不了,也不想控制。 “叮”的一声,打破了空气里的那种莫名沉默。 烘干机刚刚好停止运作,时浅几乎是同时从沙发上同时站起身,甚至还有点落荒而逃的意思:“衣服好了,我......我去拿。” 傅承戈没出声,只是视线一直跟着时浅的身影,看着她走向阳台,弯腰,从烘干机拿出衣服。 她抱着烘干好的衣服折返客厅,心绪乱得全然失了章法,一时失了方向感,慌乱之间,只能凭着本能随意选了个方向就迈步。 “卧室在那边。”傅承戈抬手虚指了指截然相反的方向,嗓音低沉慵懒,“那边是书房。” 时浅慢慢舒了口气,试图稳住那股作死的情绪,什么都没说,来不及辨别就转身朝着他指着的方向走了过去。 傅承戈望着她仓促闪躲的背影,唇角勾起一抹若有所思的笑意,随即收回目光,转身继续慢条斯理地处理手中食材。 时浅迈着疾步走进卧室,脚步快得几乎称得上是逃。 当年训练出早操要迟到了,她走得都没这么急过。 ‘砰’的一声,卧室门被她反手用力带上。 时浅靠在门板上,刚才一路压着的心跳,这会儿彻底失了控,正一下一下撞着她的胸口。 她对着空荡荡的卧室低声嗔怪道,话里间满是无奈与懊恼:“你还行不行?对方不过几句话、几个眼神,这种一眼就能看穿的把戏,你居然还是着了道。这些年的沉稳和定力,算是白练了。” 时浅没急着动,等着那阵心跳慢慢平复下去,她才缓步朝着了房间里面走了进去。 换好衣服后,她将头发拢起,皮筋在手指上绕了两圈,把长发随意扎上去。 从衣帽间出来的时候,她刚要出去,床头柜上那部正在充电的私人手机忽然响了。 时浅脚步一顿,循声走了过去,鬼使神差地拿起手机。 屏幕上跳着来电备注:cdd。 cdd? 她第一反应是哪个名字的缩写,可翻来覆去想了一圈,也没想起来谁的名字能缩成这三个字母。 难道是某种暗号? 她摇了摇头,把这个念头压下去,傅承戈的手机,她想这么起劲做什么。 她正准备把手机放回去,指尖一滑,指腹不偏不倚擦过接听键。 电话通了。 紧接着一道极其兴奋雀跃的男声从电话里传了出来:“承戈,你可算接了。我跟你讲,你上次让我查的那个姓季的,有眉目了,你先别急,先听我说,这个人果然有问题。我顺着你那晚在他无名指上发现的那道痕迹往下摸了一圈,真查出东西了!” 贺宗霖语速飞快,压根没管这边有没有人说话:“说出来你都想不到,真被你算准了!那姓季的表面上看着干干净净,一副单身精英的样子,私底下居然结过婚,还有个孩子。” 第57章 统统给你 贺宗霖竹筒倒豆子似的一句话都没留,全都被时浅听了进去。 而且他说话声音又响又大,隔着一道门都挡不住,正好被走到卧室门口准备叫她吃饭的傅承戈听了个正着。 他连门都没敲,推门便入,只见时浅拿着那部手机,面无表情地站在床边,电话里贺宗霖还在喋喋不休: “你先别急,我还有更绝的,这孩子的事我还在往下查,回头......” 后面的话,两个人谁也没听进去。 听见动静,时浅握着通话中的手机转过头。 傅承戈面上神情看不出丝毫异样,缓步走到她面前站定。 一人垂眸,一人抬眼。 窗外的雨连绵不绝,中央空调维持着适宜的温度,可空气却被无形的重压冻得近乎凝固。 时浅将还在通话的手机递到傅承戈跟前,声音沉冷:“为什么要这么做?” 这话一出,电话那头的贺宗霖瞬间没了声音。 傅承戈一瞬不瞬地凝着她,一言不发。 两人明明什么都没做,连一句带火气的话都没说,可电话那端的贺宗霖还是察觉出了不对劲。 时浅的声音他再清楚不过,哪怕隔着电话,他也能立刻认出来,这声音他一辈子都忘不掉。 贺宗霖这辈子最怕两个人,一个是他亲妈,另一个就是曾经当过他教官的时浅。 得罪这两个女人的下场,比丢一门生意惨得多,一个是真下狠心,一个是真下狠手,哪个他都惹不起。 他拼命回想自己刚才有没有说错话,确定没有之后,才磕磕巴巴地开口:“时......时教官?怎么是你接的电话,承......承戈呢?” 话说完,没有等来任何回音。 “回答我!为什么要这么做!”时浅语气加重。 傅承戈此时的面色再冷点都快结冰了,但他什么都没说,只是别开视线,不再看她。 可贺宗霖却没有傅承戈这般定力,他被时浅的一声呵斥吓得嘚嘚瑟瑟开口:“时教官你先别生气,承戈只是在查那个姓季的,还什么都没动手,那孩子长什么样、那女人是谁,全都不清楚,下一步......” “你闭嘴!” 时浅和傅承戈几乎是同时朝电话大声呵斥。 贺宗霖:“......” 这一声让状况之外的贺宗霖彻底闭上了嘴,他没敢再擅自出声,电话也没有挂断,就那么通着。 几个人之间散发着一股诡异的安静。 良久,傅承戈伸手接过手机,直接挂断,随手丢在床上。 他转回头盯着时浅:“这个人有问题,查他怎么了?” 此时的时浅已经一扫方才的所有悸动,只剩她独有的冷硬:“我不管你查到了什么,现在必须停手。” “理由呢?” 话音落下,时浅在傅承戈的注视下没有立刻接话。 不能让傅承戈继续查下去的理由,除了担心他顺藤摸出季白和她的真实身份,从而影响后续推进,惹出不必要的麻烦。 更重要的是傅承戈此时正处在刚调回京,即将上任的敏感关口。 如果他一时冲动,导致两个系统之间产生摩擦,上面顺着往下查,发现她和傅承戈之间的关系,后果绝不是几句解释就能抹平的。 她早已脱离体系,这次回来只是帮忙,不入编、不签字、不留档。 真出了事,系统里查不到她做过什么。 可傅承戈不一样,他在编,有档案,有上级,他经手的每一件事都会留在记录里。 这件事足以毁掉他一路拼出来的前途。 这是时浅绝不愿见到,拼死也要拦住的底线。 静默一瞬,时浅开口时语气更加不容商量,甚至已经多了几分决绝:“季白是我未婚夫,你对他胡来我不可能放任不管。” 她对季白的袒护没有半点掩饰,每个字都像开了刃,精准地射向傅承戈心里最软的那块地方。 面对时浅的决然,此时的他根本没有招架之力,但多年在生死线上历练出的定力,纵使他内心再波涛汹涌,面上依旧可以维持着平静。 “你未婚夫有问题。”他说,“我作为一个现役军官,对可疑目标保持警惕、查清楚,是我的职责。” “你的职责不在他身上。”时浅回得很快,“京北的案子够你忙的,季白轮不到你来查。” “轮不轮得到,不是你说了算。” “是你说了算,还是你手上那份调令说了算?”时浅看着他,一字一句,“你刚回来,还没有正式上任,正是最敏感的时候,第一件事就是去查一个没有立案、没有授权、跟你本职毫无关系的人。傅承戈,你自己想清楚,这件事往上捅,最后先出问题的会是谁。” 时浅的这些话,换做旁人听,挑不出一点毛病,甚至还要生出几分感激,谢她替自己考虑得这么周全。 可落在傅承戈耳朵里,每一个字都带着讽刺。 他低冷嗤笑一声:“说了这么多,归根到底,不过是护着你的未婚夫。” 他无法接受时浅袒护季白,更不愿直视这份袒护里没有半分遮掩的认真。 对他来说,这比任何争吵都让他感觉到痛心。 时浅没有再继续接着他的话做过多纠缠,转而冷静道:“话我已经说清楚了,如果你还想给彼此留最后一点体面,就不要再继续胡来。” 话音落下,房间陷入死寂。 她不再停留,没看他一眼,抬步要走。 两人肩膀相交的瞬间,手腕被猛地捉住,一股大力把她拽了回来。 傅承戈双手按上她的肩膀,手指深深陷进肩胛,力道大的仿佛要将骨头捏碎:“姓季的有什么好,值得你这么护着他?” 情绪到了临界点,他控制不住力道。 他疯了似得抓着时浅不放,时浅拼了命去掰他的手腕:“傅承戈,你冷静点!” “你让我怎么冷静!”他声音很低,却比吼出来更吓人,“你到底看上他什么?钱?还是别的?要钱我也有。别的你告诉我,我统统给你,你为什么要这么对我?!” “傅承戈!” 她被晃得险些站不稳,可傅承戈却根本听不进时浅说的话。 压抑已久的痛楚如洪水泄闸一样奔涌而出,字字带刺:“还是说,你时浅已经堕落到,非要上赶着去给别人当后妈......” “啪”的一声,又脆又响,在空荡的卧室里格外清晰。 傅承戈被打得偏过头,那股激动失控的情绪也慢慢平了下来。 这一巴掌震得时浅掌心发麻,心却在无声地滴血。 “这是最后一次。”她强稳住情绪说,“如果你再对季白纠缠不清,我不会再对你客气。” 第58章 太丢脸了 时浅说这句的语气可以是沉静的甚至可以说是平淡的,可带给傅承戈的疼痛,却远胜过一记耳光。 周遭的一切,随着这一记耳光的落下,坠入死一般的沉寂。 窗外雨歇。 时浅离开后的十几分钟内,他始终维持着同一个姿势。 仿佛被下了定身咒一般。 良久,傅承戈才沉沉地坐回到床上,头颅低垂,静默无声。 雨已经彻底停了,街道湿漉漉的,几十米开外江河汹涌。 她记不清自己是怎么开回青雨巷的,全程只全凭本能握着方向盘。 路面处处积着水,她恍恍惚惚,连路况都懒得分辨,就这么一路往前开。 回去之后,时浅筋疲力尽。 她明明打过傅承戈很多次,甚至打过比这更狠的,可唯独这一次,心口那道坎怎么都跨不过去。 但她别无选择。 她可以赌上自己的一切,唯独不能放任傅承戈肆意妄为,毁掉他来之不易的前程。 时浅站在二楼,透过那扇老旧的窗户,仰起头望着外面黑沉沉的夜,死死忍住,试图不让眼眶里的眼泪掉下来:“明明拼了命想要护住他,可每每到最后,捅得他最狠的那一刀,偏偏是我亲手递出去的。” . 半个月后,这部命运一波三折的电影,总算在万众期待下正式开机。 为了最大程度还原南国前线的实景,剧组还专门斥巨资为这次拍摄搭建了一处影棚。 演员除了莫黎,配角也都是圈里叫得上名字的二线,阵容可谓是前所未有。 就连道具都是一比一仿真,分不清真假。 虽然不知道莫黎和姜芮是怎么和好的,但好在顺利开拍,剧组氛围一派祥和。 只有时浅越来越头疼。 拍摄用的影棚位置是在郊区,可以说是前不着村后不着店。 这种情况下房车就成了刚需。 莫黎兴冲冲拽着时浅,站在一台房车跟前,一脸得意道:“怎么样,够气派吧?我特意托人定制的,喜不喜欢?” 时浅站在这台夸张且俗气的这台车前,当场失语,头顶好像有乌鸦飞过去,还叫了两声。 沉默半天愣是没找出一个合适的词来形容它。 周围已经为了一圈人,交头接耳,纷纷侧目。 车头圆滚滚的,那是一只趴着的大肥猫,两边车灯做成猫眼形状,半眯着眼睛,一副没睡醒的样子。 车身两侧各贴了一只巨大的粉色卡通猫爪印,车顶上还竖着两只尖尖的猫耳朵,风一吹,那两只耳朵跟着晃。 先不说时浅接不接受这车,就那一身粉色和这副外形,已经够让人退避三舍了。 最让人无法形容的是,在那片粉色的底子上,还横着四个土豪金大字——“时浅专用”。 “......” 这四个字往上一挂,路过的人不想看都得看,她想装作不认识都不行。 莫黎还在边上眉飞色舞地介绍,滔滔不绝道:“为了防止上次那种事再发生,我还特意给你配了六个保镖。另外还有一个保姆,照顾你的生活起居,二十四小时待命。” 时浅视线落在看向门口那六个站得笔直的保镖身上,又看了看那台粉得刺眼的房车,最后把目光收回来,用指节顶了顶眉心,叹了口气:“我还是用剧组统一配的房车吧。” 莫黎当即瞪圆眼睛:“为什么?!” 太丢脸了,这是时浅的第一反应。 这车要是长在她的审美上,用也就用了,可它偏偏长在了所有人的审美之外。 时浅看着面前这车,嫌弃的话就在嘴边,可当她看见莫黎那满是期待的眼神,便收了回去:“没什么,这车太大了,住得不习惯。” 莫黎一脸不理解:“车小住起来多不舒服啊。” 时浅扯出一个十分勉强的笑,委婉地说:“真的不用了。” 说完她转身就走,连犹豫的意思都没有。 莫黎站在那台粉色巨物旁边,冲着她的背影扬声喊:“那行!我给你换一台小一点的!” 时浅拖着一言难尽的心情,准备去影棚跟现场常务对接接下来那场戏。 刚走到影棚门口,她视线余光像是捕捉到了什么,抬眼一看。 不远处,有道目光来不及收回去,霎时间和她撞了个正着。 那是个穿着黑色毛衫,带着鸭舌帽的男人,大概四十岁,体型偏瘦,身高目测一米八左右。 对方带着黑色口罩,看不清脸。 两人的视线只短短交汇了一瞬,紧接着男子就若无其事地朝着其他方向走了过去,仿佛刚才只是错觉。 时浅眼神微微闪动,面上什么都没露出来。 这时负责场务的同事恰巧走过来:“时副导,这个场景还缺些道具,您看一下。” 时浅接过那张清单,从上到下扫了一遍,问:“我们这次来的人里,有没有身高一米八左右、体型偏瘦、男性,还生着病的?” 同事认真想了想:“我们这边好像没有。不过演员那边我就不清楚了。怎么了,是找合适的龙套吗?” 时浅想起刚才那道目光,脸色微沉,但什么都没说,只应了一句:“对,找个龙套。” 她没在这个话题上多留,重新低头看回清单。 公司里一直有传言,说时浅空有一张脸,又没有什么拍摄经验,八成是哪个大佬养在外面的金丝雀,塞进剧组挂个名。 之前没跟她近距离打过交道,这次一合作,从她的言谈举止和做事态度上,才发现跟流言里说的完全是两回事。 或许时浅平时太好说话,那个场务同事胆子也壮了起来,又往前凑了凑,那颗跃跃欲试的心到底没按住:“那个......时副导,其实我也想当演员。我去减减肥,再垫几块增高鞋垫,您看我有戏吗?” 时浅:“......” 这场是文戏,棚里搭的是一间边境哨所的内景,几张行军床,一张旧木桌,两个演员正坐在桌边对戏。 时浅把后续工作安排妥当,从影棚里走出来。 刚走到门口,遇上两个往里搬东西的场务。 她礼貌地让开路,让他们先过。 两人进来之后,后面陆陆续续还有人往里走,时浅没再等,转身走向一旁的侧门。 侧门这边站着几个已经穿好服装,化好妆的演员,正背着台词。 时浅穿过他们,刚走出侧门,突然间站住了。 一个身型瘦高,带着黑色鸭舌帽和口罩,穿着一件黑色的帽衫的男人,正往自己的方向看过来,正是刚才的那个人。 两人的视线再次交汇,似乎同时都明白了什么。 下一秒,那人转身拔腿就朝别处跑,而时浅立刻抬步追了上去! 第59章 同样的结局 “您拨打的电话暂时无人接听,请稍后再拨......” 时浅边追边拨号,对方始终没接。 那是一个国外号码。 她脚步没停,细细的眉拧起来,又拨了一次,还是同样的结果。 “关键时刻掉链子,又去哪鬼混了!” 她收起手机,加快脚步。 前面那道黑色身影也加快了速度,两个人一前一后,在片场外围的空地上你追我赶。 此时剧组的人要么在影棚里拍戏,要么窝在房车里休息,外面只剩几个布景的场务。 那人明显慌了,转弯时撞上其中一个场务,踉跄着往前跑了两步。 背后是场务叫嚷声和怒骂声:“神经病啊!跑这么快,赶着去投胎啊?” 那人毫无反应,步伐不停,快速回头看了一眼,发现时浅已经追到身后。 他情急之下,一把扯过旁边的场务,朝身后甩了过去。 时浅瞳孔一缩,场务被推得踉跄着朝一侧倒去,那一侧,两个工人正抬着一面拍戏用的道具玻璃经过。 她脚下一蹬,整个人斜扑出去,一只手捞住场务的后领,另一只手撑在玻璃框上,硬生生把人从玻璃边上拽了回来。 超大的玻璃颤颤巍巍地险些碎了一地,两个工人惊叫着稳住,场务一屁股坐在地上,脸色煞白。 好在没有人受伤。 “时、时副导,那人谁啊!” 被这么一吓,场务话说得都不利索了。 时浅松开他,飞快地朝他上下检查了一番:“没事吧?” 那场务惊魂未定,只表情呆滞地摇了摇头,显然还没缓过来。 时浅已经直起身,目光追向拐角,只见那道黑色身影一闪,紧接着一晃就消失了。 她追到拐角处停下,四处张望。 前方是三条岔路,左边通往片场后门,右边是堆放道具的仓库,中间是一条窄道。 她站在原地,视线来回扫了两遍。 雨里的那个人,和眼前这人,身形、体态几乎重合。 会是同一个人吗? 她收回目光,转身往回走。 那个被推的场务还坐在地上,两个抬玻璃的工人正站在旁边问东问西。 时浅走回去,弯腰把地上的场务扶起来,拍了拍他身上的土,对着周围人说:“今天的事,都别往外说。” 众人面面相觑,到底没问出口,只一致性地点了点头。 这时从不远处的影棚里传来一道女声:“时副导,有人找!” . 当年时浅对傅承戈训练格外严苛,一半是看他不顺眼,觉得这小子欠收拾,另一半,则是拜傅北柠所赐。 傅北柠曾经也是一名军人,只不过后来因为傅家那次变故,便退伍回家接手了家里的产业。 两人在一次军事论坛上相识,因为性情聊得来就成为了朋友。 得知傅承戈是傅北柠的弟弟之后,时浅算是爱屋及乌的反向版本,冲着朋友的面子,对傅承戈开启了格外的“特殊照顾”,训练场便上加倍折腾。 傅北柠对时浅与自家弟弟之间那点弯弯绕绕心知肚明,只是揣着明白装糊涂。 好不容易出个人能拿捏住这个天不怕地不怕的弟弟,她乐得看戏。 两人已经好些年没有往来,所以傅北柠这一回主动找上门,完全在时浅的意料之外。 时浅刚走到拍摄区正门,遥远见着那辆粉车旁边,停着一辆黑色的路虎揽胜。 傅北柠一身剪裁利落的女士西装,珍珠耳坠点缀的她明眸皓齿,裸色红底高跟鞋踩在地面,强大的气场扑面而来。 时浅距离在她几步之外站定,有些诧异:“你怎么来了?” 傅北柠直起身,揶揄道:“你回京北也不知道来找我,那我就来找你呗。” 时浅微微一笑,只道:“可我怎么看,都像是无事不登三宝殿。” 傅北柠被她戳穿,索性也不再兜圈子,对着路虎车微抬下颌:“行,你眼毒。那我就不绕了”她往旁边让了半步,拉开驾驶座车门,“上车说,你这地方太偏,我开车过来绕了半个多小时,先让我喝口水。” 时浅绕过车头,拉开车门,坐进副驾驶,看向傅北柠:“傅总亲自跑这么远,看来事情不小。” 傅北柠从车载冰箱里面拿出一瓶水扔给时浅,给自己也拿了一瓶。 “别叫傅总,听着生分。” 时浅接过那瓶水,没急着喝:“说吧,找我什么事?” 傅北柠拧开手上那瓶水喝了一口,咽下去之后,开门见山道:“承戈调回京北的事情,你听说了吧。” 时浅眸光微微闪动,没言语,只轻而缓地点了下头。 傅北柠瞥了她一眼这心事重重的状态,心里大概有了数,这两人估计已经见过面了,看样子这次她没白来。 “我们都觉得这机会千载难逢,可承戈不这么想。就为这件事,他跟我爸闹翻,把老人气得险些住院。” 时浅越听眉间皱得越紧,似乎难以理解:“这不是好事吗?怎么闹成这个样子?” 傅北柠无奈地直叹气:“他想回原部队带兵,不愿意进机关。” 时浅不可置信地说:“这么好的机会摆在他面前,他要回部队?!” “你也了解我弟弟那人的性子,一旦他认准的事情,十头牛也拉不回来。” 时浅缄默不语,等着她继续往下说。 “我今天过来,是想求你帮个忙,帮我去劝劝他。” “......”时浅反复摩挲着手里的那瓶矿泉水,嘴角张开又合上,张开又合上,她就这么好几次,才勉勉强强扯出一个又苦又涩的笑容,“你大概还不知道,我们俩现在关系闹得很僵。就算我出面,他也不见得就会听我的。” 傅北没有就此放弃:“我知道今天贸然找上门,会给你添不少麻烦,可我实在没有别的办法。家里因为这件事鸡犬不宁,我爸身体又差,我真的找不到第二个人,还能说动他。” 时浅一直沉默着。 傅北柠知道她在犹豫,紧跟着又说:“我大哥出事之后,傅家就只剩我们姐弟两个。承戈在部队的那个位置,每一次任务都是九死一生。傅家已经为国家送走一个儿子,我实在承受不起,再看着承戈也落得同样结局。” 第60章 想你了,来看看你 傅家除了傅北柠和傅承戈,还有一个生死不明的傅淮舟。 时浅对这个人了解得很少,只偶尔听傅承戈提过几句,知道傅淮舟是一名缉毒警察,其他的就不清楚了。 此刻她看着傅北柠脸上的神情,心里大概有了数,有关傅淮舟的事,绝对不是能笑着说出来的。 傅北柠沉默半晌,再开口时声音明显低了下去:“我大哥当年在执行一次跨境卧底任务中,身份暴露后失联。组织上搜救了很久,没有找到人,也没有找到尸体。生不见人,死不见尸。” “最让人难受的事是,他的身份需要保密,我们家连公开找他都不能。不能登寻人启事,不能对外提他一个字。每年他生日,我爸一个人把自己关在书房里,一整天不出来,我们谁都不敢去敲门。” 傅北柠是闭着眼说完这番话的。 傅淮舟,是扎在傅家每个人心底的一根刺,碰不得,也拔不掉。 傅承戈平日里看着散漫随性,仿佛什么都不在意。 可时浅感觉得到,每当他提起傅淮舟时,他所流露出来的情绪,根本不是三言两语能够道尽的。 车厢内陷入短暂的凝固,未几,傅北柠倏而转过身正视着时浅,伸手一把握住她那双微凉的手,以更加诚恳的语气说:“就帮我这一次,去找承戈好好谈一谈,这已经是我能想到的唯一办法了。” 她的掌心在傅北柠温热的掌心下微微收紧。 时浅感觉得到傅北柠那眼神深处的不安,还有那双有些颤抖的手,知道她确实是没有办法了。 沉默许久,时浅轻轻呼出一口气。 “好,我答应你,我会找机会和他谈。”时浅目光落向车窗外昏暗的远景,声调涩然,“只是北柠,你别抱太高期待。有些隔阂摆在那里,不是我几句话就能抹平的。我不敢保证能劝动傅承戈。他的性子,你比我更明白。” 见时浅松口,傅北柠不由得又握紧了她的手,语气难掩激动:“我明白,真的谢谢你。” . 三天后,时浅向剧组请了假,打算去找傅承戈。 可她手里既没有他的联系方式,也不清楚他此刻人在哪里,只能另寻门路打听。 绕来绕去,终究还是避不开贺宗霖和徐知节这两个人。 其实傅北柠当初把傅承戈的手机号给过她,只是给的时候就说得很清楚:“承戈这段时间私人手机一直关机。他还有一部战备手机,我没有号码,也不知道他眼下人在哪儿。” 时浅看那条存下却打不通的号码,顿了顿,低声说:“就算拨通了,他多半也不会接。” 贺氏大厦不难找,难见的是贺宗霖。 时浅走到公司前台,和对方简单说了一下情况,可对方表示没有预约,贺总谁也不见。 时浅也没为难她,转身在会客区坐下,打算碰碰运气。 实在不行,就只能去医院找徐知节了。 她之所以没直接去,是因为徐知节那小子太不靠谱。 跟贺宗霖打交道,她几乎不用费什么心思就能把想问的问出来。 换成徐知节,可就不好说了。 那人鬼心思多,嘴又不严,你问他一句,他能反问你十句,最后还得绕回他感兴趣的地方。 时浅左等右等,差不多等了两个小时,正想着换个办法,只听最里面那间办公室“砰”的一声巨响。 那是玻璃杯碎掉的声音,紧接着是一声怒吼:“废物!这点事都办不好,我养你们干什么吃的!” 听声音像是贺宗霖的声音,这时两个路过的小姑娘压低了声音议论:“贺总又发脾气了,这回又是因为什么?” “听说是投资部弄丢了一个亿级的基金项目。那个项目贺总搭了不少人脉才接上,不知道怎么的,说黄就黄了。” 时浅趁着没人注意自己,跟着几人背后,往声音传来的方向走了过去。 只见刚才那个前台小姑娘端着一盘茶店,满脸惊恐地站在那个房间门口瑟瑟发抖,不敢进去。 时浅走到她身侧站定。 小姑娘一眼认出她,对着时浅张着嘴,只出气不敢出声。 时浅接过她手中的托盘:“你走吧,我替你送进去。” 小姑娘哪里还管什么预约流程,眼下能脱身就万事大吉,当即飞快把托盘塞到时浅手里,眼神悲壮得犹如送战友上战场:“多谢勇士。” 时浅:“......” 会议室的门虚掩着,从门缝里面看进去。 只见一个西装革履的男人脸色惨白,对着主位上的贺宗霖连连躬身:“对不起,对不起,贺总,我这就去重新整改。” “整改?项目彻底被你玩废了,还有什么可改的!” 男人苦苦哀求道:“贺总,求您再给我一次机会,我们组跟进这个项目大半年,家里全靠这份工作糊口......” 贺宗霖霍然站起身,倏地将手上的文件重重摔在桌面上,纸张哗啦四散飞开。 “别拿你的一家老小跑到我跟前博同情。你搞砸的烂摊子,凭什么要整个公司替你买单。” 贺宗霖戾气横生,连眼皮都没抬,冷冷道:“我不想再听见你说半个字。现在,滚去人事部办离职。立刻!马上!” 男人脸上血色褪得一干二净,嘴唇不停地哆嗦着,不敢再为自己继续辩解,只能抱起散落一地的文件,垂头丧气,灰溜溜地快步离开。 男人离开后,贺宗霖重新坐回主位,烦躁地扯了扯领口的领带,一肚子火没处撒,完全没察觉到门口站着的时浅。 时浅端着那个茶盘,缓步走了进去。 贺宗霖察觉到动静,依旧没抬头,目光落在面前的文件上,脸色阴沉:“进来不会敲门?干不了的全都给老子卷铺盖滚,别在这碍眼!” 时浅将茶盘放在桌子上,双手抵着嘴角,轻咳了两声。 贺宗霖火气正盛,抬眼就要劈头盖脸一顿骂:“咳什么咳?哮喘犯了?听不懂人话...... 话音戛然而止。 看清来人那张脸的瞬间,后面的话被他尽数咽了回去,身体比脑子反应更快,从椅子上弹射起身,几乎是条件反射一般“噌”地立正。 方才满身的戾气,居高临下的老板气场收得干干净净,刚才那个杀伐凌厉的贺总仿佛是换了个人。 现在的他犹像是一只老鼠见了猫:“时......时教官?你怎么来了?” 时浅可笑非笑道:“想你了,来看看你。” 贺宗霖哭笑不得,浑身都不自在:“教官您可别拿我开玩笑,我可担不起这份惦记。” 实际他真实的想法是:想我?我看是想揍我了。 时浅没再多和他纠缠,神色正经了不少:“不跟你闹,我问你,傅承戈现在在哪?” 第61章 虐待病人 时浅这话像是带了电,电得贺宗霖眼珠子直转,就是不吭声。 他脑子里此时正以光传播的速度在飞快运转。 她找傅承戈做什么?算账还是寻仇? 这是他本能冒出来的第一个念头。 紧接着他又想起那天晚上,两个人在电话里的那场争执。 贺宗霖如梦初醒般看着时浅,眼神极其天真,语气十分正经:“追着杀啊。” 时浅眉眼间全是疑惑,但也没继续多说其他,只冷冷道:“少废话,赶紧告诉我他在哪儿。” 在时浅的“淫威”之下,贺宗霖在兄弟情义和自己的小命之间,毅然决然地选择了后者。 他掏出手机,一边翻手机,一边还不忘抬头看她,那表情仿佛是在做最后的挣扎:“我能问一句吗,你找他是为了......?” “不能。” “......好。”他赶紧把手机递过去,“就这个地址,可千万别说是我给的。” 时浅扫了一眼屏幕,将地址记牢,转身就走。 身后,是贺宗霖惴惴不安的声音:“教官,那个,你要是真动手,能不能别打脸?他过阵子还得回部队开会......” 时浅脚步未停,连头都没回,只道:“闭嘴。” 贺宗霖:“......” . 那地方偏远,都快离开京北地界了,时浅赶到的时候,已经是一个小半小时以后。 下了车,隔着铁栅栏往里看,一大片空场,中间铺着黄土砂石,几辆摩托车正在上面穿行,掀起一阵阵尘土,轰鸣声远远就听得见。 不远处有座平房,门前台阶上坐着几道人影。 时浅遥遥望过去,没在里面看见傅承戈。 大门没有上锁,她推开门走了进去,刚走没几步,忽而从不远处的杂草下冲出一只威风凛凛的大狗,冲她一阵狂吠。 时浅本能地摆出防御姿态,刚要动作,一阵摩托声由远及近,卷着尘土朝她疾驰而来,快到近前时猛地一甩尾,稳稳停住。 骑手摘下头盔,甩了甩金黄的头发,汗珠顺着眉骨往下淌。他把头盔夹在腰间,冲那条狗冷喝一声:“回去!” 大狗尾巴一夹,悻悻地转身钻回了杂草里。 时浅站在原地没有动,打量着对方,摩托车上的男人年纪不大,看样子二十出头的样子,胳膊上有一处夸张的纹身,被衣服遮挡住一部分,从漏出的部分,时浅判断出,那应该是龙的图案。 黄毛坐在摩托上,目光对着时浅自上而下打量一番,最后落在她的脸上:“干嘛的?” 时浅淡淡道:“我找傅承戈。” 黄毛眸光眯起,似有些防备:“找三哥?” “他姐姐傅北柠让我来的。” 黄毛闻言面色略微有所缓和,盯着她看了几秒,像是判断话的真假,片刻后,只道:“跟我来吧。” 他带着时浅走到平房前。 台阶上坐着几个年纪差不多的年轻人,见时浅过来,有人吹了声口哨:“哟,阿浩,你新交的马子?” 黄毛一把将手上的头盔砸过去,没好气道:“少他妈胡说,人家是找三哥的。” 一听到“三哥”两个字,那人脸上的笑立刻收了,尴尬地咳了一声,立刻往旁边挪了挪,给时浅让出条道来。 旁边几个人也跟着收敛了神色,低着头,谁也不敢再乱开口。 黄毛没理他们,抬脚上了台阶,引着时浅往屋里走。 屋里的设施着实让时浅没有想到,虽然只是一个没装修的毛坯房,但娱乐设施应有尽有,豪华程度堪比之前出任务去过的私人会所。 黄毛带着时浅从房子后门出去,穿过庭院,走到最里面一间房前。 黄毛看向时浅:“三哥在里面,我就不进去了。” 时浅微微颔首:“谢谢。” 然后黄毛又看了那扇门一眼,才转身离开。 时浅站在那扇门面前,刚要抬手去敲门,指节在触碰门板的瞬间又顿住。 她迟疑一瞬,转而去握门把手,微一使力往下按,‘咔哒’一声,门应声开了。 房间内,窗帘严丝合缝拉着,漆黑一片,连半点光亮都透不进来。 时浅试探性地往里面走了两步,试探开口:“傅承戈?” 躺在床上的高大身影忽地一动,抬起一只手臂挡在眼前,暗哑浑厚的嗓音混着一丝苦笑的呢喃:“我这是烧到什么程度了,连她的声音都能听见了。” 傅承戈话音刚落,时浅拿着手机打开手电筒,找到了墙上的开关。 伴随着一声轻响,房间内瞬间亮了起来。 这是一间装修现代风的卧室,顶上吊了个奢华的水晶灯,正中间摆着一张两米的大床。 傅承戈本能闭眼,缓了几秒后半眯着眼看向房门口。 因为高烧的原因,让他的反应和思绪都比平时慢半拍。 看见时浅的那一刻,他脑子里白茫茫一片,连“你怎么来了”“你为什么来”这样的问题都没能想出来。 只是睁着那双黑沉沉的眼睛,带着几分茫然和惊讶,定定地看着她,半天没出声。 见傅承戈看过来,时浅迈步走上前,抬手抚上他高热的额头,淡声道:“发烧了为什么不去医院。” 她手上微凉的触感,另他原本昏沉的头脑登时清醒了几分,开口时,傅承戈声音干哑:“快好了。” “嗓子都哑成这样,额头都烫手,还嘴硬?” 傅承戈抬手扯了扯领口,想要散热:“扛得住。” 这话时浅还真没法反驳。 她把手里的东西往床头柜上一放,站在床边低头看着他。 傅承戈躺在床上,脸颊被高温烘得通红,连带着衣领口下的肤色也变得不正常,一双眼睛还盯着她。 时浅没理他那副样子,拽开床头柜上的抽屉翻找了一通,从最里面找出了一盒退烧药,她看了一眼日期。 还好,还有两个月才过期。 “药买回来不吃,打算做收藏?” 傅承戈闭上眼,摆明了不想接话,一副抗拒到底的模样。 时浅懒得跟他多扯,拆开药盒倒抠出两粒药,拿起旁边的矿泉水递过去:“起来,把药吃了。” 傅承戈闻声睁开眼,看着那纹丝不动的瓶盖:“会照顾人吗,叫病人自己拧瓶盖?” 时浅:“......” 她强忍着一股无名火收回瓶子,拧瓶盖的力道比往常大了不少,瓶身被捏得哗哗作响。 再一次把水递回去:“这下可以了?” 傅承戈看了眼拧开的瓶口,又瞥了眼那两粒药片,慢悠悠地说:“吃这药不能空腹,得先吃点东西。” 第62章 上辈子欠你的 时浅下意识环顾四周,别说吃的了,这地方连个包装袋的影子都没有。 “你这儿什么都没有,我去哪儿给你找吃的?出去给你打猎吗?” 傅承戈接得极顺:“那是你的事。” 时浅:“......” 时浅捏着药的那只手停在半空,盯着他看了片刻。 那人脸色烧得发红,偏偏这副理直气壮的样子跟平时一样欠揍。 她没有立刻答应,也没有把药塞回盒子里,就那么举着。 半晌过后,时浅语气平平地叫了他一声:“傅承戈。” 男人转了转眼珠,语调往下坠:“干嘛?” 时浅收回悬着的手:“我给你两个选择,要么你自己现在乖乖把药吃了,要么我就卸掉你的下巴,把药灌进去,再给你按上,你选。” 傅承戈:“......” 也不知道这话从哪激出来一股力气,原本病恹恹的人猛地撑着坐起身,靠在床头,清了清沙哑的嗓子,控诉道:“你这是虐待病人!” 时浅言简意赅:“选。” 此刻时浅的气场完全压过了傅承戈,可这位特种部队出了名的硬茬也没打算轻易服软。 他眸光轻转,又开始得寸进尺:“那你喂我。” “......” 时浅直接被气到语塞。 她强忍着把手里的矿泉水泼到他脸上的冲动,咬着牙挤出两个字:“张嘴。” 傅承戈倒是乖乖照做,嘴只勉勉强强掀开一条小缝。 时浅可没打算迁就他,直接捏住他脸颊稍一用力,迫使他把嘴张得大开。 没等他出声,她眼疾手快把药往里面一塞,端着水瓶往嘴里一倒,把他下巴往上一抬,那么一顺,药下去了...... 整套动作一气呵成,傅承戈都没来得及自己发力吞咽。 等他反应过来的时候,药已经进了肚子。 他被呛得咳了两嗓子,拧着眉,哑声抱怨道:“你就不能温柔点。” 时浅把瓶盖拧紧,往床头柜上一放:“再废话,下一顿药我混上黄连照样这么灌你。” 吃过药之后,药效很快上头。 傅承戈的脑袋比之前更沉了,视线开始出现重影,眼前的人影一分为二,又慢慢合回一个。 他眼皮沉得厉害,每眨一下都要比平时费力,可他还是硬撑着没闭眼,定定地看着时浅。 两人对视片刻,时浅双手抱臂,居高临下地看着他:“看我干什么,还不赶紧睡觉?” 傅承戈薄唇张开又合上,来回好几次,好似是有话要说,可最终什么都没说出口,也没有动作。 时浅把他的反应全看在眼里,叹了口气,伸手替他铺了铺枕头,动作又轻又柔,扶着他顺势躺下:“先睡,有话睡醒了再说。” 傅承戈怔愣一瞬,终于缓缓道:“我睡醒了,你还在吗?” 时浅闻言,心口骤然一揪,手上的动作也同时顿住,轻轻说:“在,睡吧。” 傅承戈躺好,嘴唇翕动,还想再说点什么,千言万语堵在喉间,终究还是咽了回去。 时浅伸手替他把被角掖好:“赶紧睡觉。” 他这才合上双眼,本就病得重,加上药效起效,没一会儿便沉沉睡了过去。 时浅见他终于安稳睡着,总算是松了口气。 她刚起身想去拿包里的手机,才迈出一步,衣角忽然被什么扯住。 时浅低头一看,直接被气笑,傅承戈趁着她方才俯身弯腰的空档,悄无声息地伸出手攥住了她的衣角。 “......我上辈子真是欠你的。” . 傅承戈这一觉睡得昏天黑地,不知天地为何物。 等他再次醒来,都不用依据周围环境加以判断,就知道天已经黑了。 周遭陷入一片暗黑的寂静,屋里空无一人,不见时浅的身影。 他定睛看去,睡着之前拽住的那件衣服,此刻正平整摊在床上。 傅承戈精神恢复不少,目光落在床头那只女士包包上,心绪稍定,垂眸略加思索,掀开被子就下了床。 . 这里远离城市喧嚣,夜风拂过小院的爬墙藤。 头顶星空璀璨,薄纱似的银河横贯整片天穹。 庭院中央,藤蔓缠绕处搭着一座凉亭。 虽然是盛夏,夜里空气却格外清凉。 时浅身着白色纱袖内衫,独坐亭中,抬眼望向天上一轮明月。 清冷的月华落在她身上,微醺般的晚风卷着院中草木的香气徐徐吹来,拂过她柔软的长发。 男人站在阴影处没有急着过去,烧刚退,头脑还有些昏沉。 此时的光景落在傅承戈眼里,俨然一副清冷舒展的画卷, 望着亭中的时浅,他像是在看另一个世界的人。 傅承戈明明没有说话,也没有发出声音,可时浅却像是有所感应,倏而转过头来。 两人的目光,在夜色里猝然相撞。 时浅淡淡道:“烧退了?” 傅承戈没接这话,缓步走到距离她一步外站定,声音低哑:“绕这么一圈过来找我,有事?” “傅北柠让我来的。” 傅承戈眸色沉了又沉,神色没有什么变化,但腔调明显凉了下去:“我就知道,你怎么可能无缘无故跑过来找我。” 他话音微顿,态度冷淡:“她让你跟我说什么?” “让你去机关。”时浅直截了当,“这么好的机会,你为什么不接?” 傅承戈沉默着偏过头,看着四周的夜色,没说话。 “你姐为了这件事急得到处求人,你爸被你气得住进医院,傅承戈,你到底在想什么?” 傅承戈低笑一声,那笑声散在月色里,格外冷:“我哥失踪这么多年,你觉得我安安分分进机关,就能找到我哥吗?能吗?” 话音落,时浅神色缓缓沉了下去:“我明白,傅淮舟当年栽在毒贩手里,线索大多藏在跨境一线。真调去机关,远离外勤资源,很多东西你就再也碰不到。” 她转回头看向他,“但傅家怕的,就是你步上你哥的后尘,对抗不是唯一解法。你拿自己的前途和整个家族硬碰,赌得太大。万一出错,所有希望直接归零,这些你有想过吗?” 夜风从两人之间穿过去,世界仿佛陷入静止状态。 半晌后,傅承戈嘴角扯出一抹凉薄的笑:“说到底,你和他们一样,也想逼我退去一线,去机关安稳任职,是吗?” 时浅闻言缓缓站起身,抬步走到他身前,仰头望向他,神色平静:“我不是逼你,是为你权衡利弊。以你的能力、眼界和格局,从来不止局限于一线冲锋陷阵。” “一线单兵作战,能做的始终有限,只有进了机关,站稳高位,你才能调度资源、统筹全局,掌控一整个体系的力量,这些你不会不懂。” 傅承戈垂眸,眼底流光微转,定定地看着她:“道理你说得滴水不漏。可你这么懂权衡,这么懂取舍,当年为什么会选择转业,要退出你最擅长的战场?” 时浅神色微怔,被问得哑口无言,一时没接上话。 傅承戈嘲讽一笑:“怎么?劝我的时候句句在理,轮到你自己的时候,就不敢提,说不清了?时浅,你自己都做不到的事,凭什么用那些所谓的大道理来要求我?” “你非要揪着这件事不放?” “回答我。” 两人谁也不让谁,久久僵持不下,沉默片刻后,时浅轻轻呼出一口气:“好,我可以告诉你,有关当年的事。但你要回答我,知道之后,你会不会考虑调去机关?” 第63章 原因 傅承戈往前迈了一步,两人之间近在咫尺,他紧紧盯着时浅的眼睛,声音低沉,充满压力:“你先弄清楚一件事。我不是好奇你的过往,作为你当年的男朋友,我本就有知晓的权利,我有权知道当年我们分手的真正原因。” 此刻的傅承戈,与方才卧病虚弱,撒娇耍赖的模样完全判若两人。 经年累月在生死场上淬炼出的凛冽肃杀,退去了病后的绵软,眉眼间全是凌厉的锋芒,无形之中竟透出一股桀骜强势的匪气。 “所以,这个不是你和我讲条件的资本。当年的事,我一定要知道。” 时间一分一秒流逝,但两人谁也没发声。 时浅的意识像是沉进了水里,周围的一切都变得模糊,视野里只剩下傅承戈那张刚硬、不容商榷的脸。 可他眼底那些翻涌的情绪,还有那毫无遮掩的痛楚,把他的强硬衬得却格外苍白无力。 他的脸上写满了“你必须说”,可那双眼睛分明在说另一句话:“告诉我,好不好”。 傅承戈用指尖把她的脸一寸寸托起来,逼得她眼底那点躲闪和松动无处可藏。 “告诉我,当年到底是因为什么。” 时浅视线低垂,傅承戈低沉的嗓音像有什么魔力,逼得她无处可退。 半晌,她才艰难地点了点头。 “好,分手的原因,我现在就告诉你。” 傅承戈目光闪动。 时浅避开他的视线,看向远处的夜色。 周遭的场景仿佛一瞬间被置换,闪回到八年前的冬天。 多年前的回忆渐渐占满视野,将她的思绪扯向很远的地方。 记忆中,时浅从政治处离开的时候,背后传来政治处主任一声浓浓的叹息声。 他拿着时浅的退伍转业申请报告,摘下眼镜,露出疲惫的神情,止不住地唏嘘道:“大好的前途,怎么就摊上这种事?哎!” 走出政治处大楼的时候,时浅一贯条理分明的大脑只剩一片空白。 从入伍,到执行任务,再到进入特种部队,过往的一切被无限放大,像放老电影一样在脑海里闪回。 她记不得自己是怎么离开军营的,双腿像灌了铅,整个人像一缕游魂,在大街上漫无目的地走。 时浅低头看着手里那部手机。 傅承戈此刻正在边境,执行着九死一生的任务。 她不知道该怎么跟他说这件事,也不知道他知道之后,以他的脾气会做出什么。 又或者,她应该告诉他吗?还是说去选择另一条路…… 灰蒙蒙的天,刺骨的冷贴在身上她都毫无知觉。 “这不是我那年纪轻轻就当上中尉的乖女儿吗?” 一道熟悉到令人作呕的声音从不远处传来。 时浅猛然抬头,循声看过去,就对上胡树强那愚昧的狡猾眼神。 胡树强是她的继父,也是她半生噩梦的源头。 时浅的亲生父亲早逝,母亲带着年仅十五岁的她改嫁胡树强。 谁料胡树强本性恶劣,不仅嗜赌成性、性情暴戾,经常对母亲进行家暴泄愤,甚至对当时还未成年的时浅产生出极为龌龊的念头。 矛盾彻底爆发在一个胡树强醉酒的深夜。 他趁着四下无人偷看时浅洗澡并意图侵犯当时还未成年的她,被母亲当场撞破。 丑事败露,他借着酒劲彻底发狂,对母亲拳打脚踢,拳拳凶狠暴戾,几乎要将人活活打死。 彼时的时浅不过十六岁,看着被打得奄奄一息的母亲,濒临绝境的恐惧彻底撕碎了她所有的怯懦。 她来不及多想,抬手抓起旁边的陶瓷花瓶,直接朝着胡树强的头砸了过去。 碎裂的花瓶碎片,直直刺进了胡树强的右眼,鲜血喷涌而出,当场废了他这只眼睛。 他惨叫一声,脚下踩到地上的水渍,整个人重重摔了下去。 当时他的一条腿恰好悬空搭在浴缸边缘。 生死关头,时浅脑子里没有丝毫犹豫,让他缓过来,受难的只有她们母子。 她快步上前,用尽全身力气,从高处猛然用力向下一蹦,直接踩了下去,一声清脆的骨裂声伴随着胡树强的哀嚎声响彻整间浴室。 搭在浴缸边缘的那条腿,以一种不可能的弧度歪到在地上。 一切发生得太快。 等时浅回过神,胡树强已经昏死在血泊里了。 伤人情节确凿,时浅当即被带走调查。 机缘巧合之下,这件案子的卷宗几经周转到了丁弘手里。 故意伤害致人重伤,十六岁,依法要负刑事责任。 但法院考虑到她未成年且事出有因,胡树强又有重大过错,从热轻判了缓刑。 当时正赶上情报系统扩编,一场代号“立剑”行动从全国范围内的特殊渠道遴选合适的人选。 丁弘是那次行动的负责人之一,他一眼就看中时浅在绝境里沉得住气,反应极快,心理素质极强,下手精准果决,是天生做情报和特战的料。 再加上整件事属于长期受侵害下的绝境自卫,情有可原,丁弘出面免去了她的重罚,将她破格特招入伍,带进体系进行培养。 面对胡树强的突然出现,时浅面色维持着平静,在那平静之下满是浓浓的恨意。 她恨不得将这个人千刀万剐,挫骨扬灰。 “你来做什么?” 胡树强拖着被时浅打残的那条腿,还有一只瞎了的眼睛,一瘸一拐地朝着她慢慢移动,脸上堆着令人反胃的谄媚的笑,看着格外丑陋扭曲: “自家女儿,爹来看看你怎么了?”他语气轻佻,带着十足的无赖嘴脸,“怎么?如今当了军官,风光了,就不认我这个爹了?” 时浅眸光利到像是要把他刺穿:“你配吗?” 被落了面子,胡树强眼底闪过一丝阴鸷,随即又伪装出一副可怜模样,他抬起布满满是红血丝的眼睛,直勾勾地盯着时浅:“浅浅,爹最近手头实在紧,日子过不下去了,你如今出息了,接济爹一点,拿点钱花花。” “趁我现在还能控制得住自己。”时浅垂在身侧的手倏地攥紧,指甲深陷皮肉,掌心已经渗出了湿黏黏的湿意:“我劝你立刻滚。不然,我不介意把你剩下的一条腿打断,把你另一只眼睛也弄瞎。” 胡树强根本没被这充满敌意危险的威慑吓退,反倒愈发嚣张。 “你吓唬谁呢?”他底气十足,“你是现役军人!上面有军纪压着,你敢私自动手伤人?早就不是十六岁不懂事的年纪了,打伤我,你直接上军事法庭,前途尽毁!你敢赌吗?” 时浅唇角缓缓勾起一抹极锋利的笑,她微微俯身,紧紧盯着对方满脸油腻的褶子与算计:“我忘了告诉你,我已经正式办完转业手续,不再是现役军人了。现在的我,收拾你,不过是分分钟的事,也无需再受军纪束缚。” 胡树强脸上的笑意瞬间僵住,眼底掠过一丝错愕,显然没料到她会突然转业。 但错愕不过一瞬间,很快便被更深的阴狠取代。 这次他可是有备而来,早就做足了准备。 “转业了是吧?”他阴恻恻一笑,“那我就更不怕你了。时浅,你最好掂量清楚跟我说话的态度。你是自由身了无所谓,可傅承戈呢?你那个前途无量的小男朋友呢? 第64章 鱼死网破 “只要我一纸举报递上去,你拍拍屁股走人没人管,可他呢?他的军旅生涯,大好前程,还要不要了?” 时浅面上的表情毫无异常,但攥紧的那只手连带着整只胳膊已经开始微微发颤。 时浅的沉默像是给胡树强加了一剂强心剂,嚣张的气焰也越来越肆无忌惮:“我来之前早把一切查清楚了,你瞧瞧,我这个继父对你的事多上心。你怕是还不知道,傅家最近出了大乱子,傅承戈现在自身都难保,你觉得他还有多余的心思和精力,回过头来护着你?” 傅承戈正处在提干的关键时刻。 如果胡树强说的不假,傅家真的出了事,那这个节骨眼上,任何一点风吹草动都可能把傅承戈拖下水。 时浅不能赌,也赌不起。 时浅眼底森然一片:“你要多少钱?” 胡树强嘴角笑意加深:“这才对嘛,一百万就行。” “我去哪给你弄那么多钱?” 胡树强慢悠悠地从怀里掏出一个牛皮信封,以一种胜券在握的表情,用手背拍了两下:“这里面的东西,每一件都能毁了他现在拥有的一切。相比于他的大好前途,区区一百万,根本不值一提,你自己掂量着办。” 寒风呼啸而过,吹得时浅心神俱冷。 沉默良久,她深深吸了一口刺冷的凉气:“我需要时间筹钱。” 胡树强答得十分利落:“可以,我给你三天时间。三天后,我亲自来找你拿钱。少一分,咱们就鱼、死、网、破。” 说完,他不再多留,哼着轻佻的小曲,一瘸一拐地转身离去。 时浅伫立在寒风中,久久未动。 胡树强是什么心性,她比谁都清楚。 粗鄙短视,贪婪无知,一辈子只会酗酒赌钱,根本没有这样缜密的心思,更没有能力私下调查她和傅承戈的之间的关系。 为了弄清楚事情的来龙去脉,她暗中开始跟踪胡树强。 根据连日的跟踪,时浅发现胡树强整日混迹在一处破败老旧小区的地下麻将馆里。 但奇怪的是,他并不打牌。 他每天下午进去,凌晨才出来,进去之后也不坐牌桌,而是钻进最里面那间不对外开放的屋子。 出来的时候,手里有时候会多出一个信封。 距离三日期限仅剩最后一天,时浅决定主动深入探查。 第三天凌晨,麻将馆散场之后,时浅从后巷绕到那间屋子的侧窗下面,窗户没虚掩着,没有上锁。 可当她潜入进去那间房间时,等待她的不是幕后操控者,而是满屋的浓重血腥味,和胡树强倒在麻将桌旁的冰冷尸体。 根据警方的尸检报告:死者颈部骨骼碎裂,舌骨和甲状软骨都有明显断裂,颈部留有扼痕。系他人单手扼颈,瞬间大力扭转所致,一次施力,当场丧命。 这种专业致命的作案手法,绝非普通人所能做到。 警方根据胡树强生前的人脉关系展开排查,很快便锁定了时浅。 前特战队员出身,精通格斗与近身击杀,具备完整的作案能力。 与死者有旧怨,具备明确的作案动机。 案发时间段内又出现在现场附近。 三条线索同时指向她,警方随即将她列为头号嫌疑人,立案侦查。 调查通告下达的前一天,京北迎来了十年难遇的特大暴雪。 漫天风雪倾覆天地,白茫茫一片,冻彻骨髓。 如果将这件事告诉傅承戈,时浅料定他会自毁前程奔赴而来,她宁愿自己万劫不复,也不能毁了他。 为了护住当时已经腹背受敌的傅承戈,为了不让这场无头命案拖垮他的人生。 时浅在那场漫天风雪里,亲手斩断了两人所有的牵绊。 时浅说的每一个字,都轻得像幽幽呓语,消散在死寂的夜色里。 周遭万籁俱寂,天边明月缓缓西沉,一点点隐入云层。 清辉褪去之后,四下里暗得只剩下轮廓。 不知过了多久,傅承戈才从那种近乎停滞的状态里,慢慢抽回意识。 “如果只是因为当年被列为嫌疑立案侦查,根本不用把所有痕迹都抹掉。” 声音一出,傅承戈才发现自己的尾音已经变了调。 当年分手之后,他不是没查过。 他找过能找的人,翻过能翻的档,可时浅这个人就像是凭空消失了一样。 他当时以为是她自己做的,她有这个能力,也有这个理由。 她不想让自己找到她。 可如果只是被立案侦查,用得着这样吗。 傅承戈望着阴影里的时浅,忽然发现她离自己好远。 哪怕曾经靠得那么近,她身上有些东西,他依旧看不清楚。 “时浅,你告诉我,当年到底发生了什么。” 时浅透过沉沉的夜色望过来,眼睛里有一种说不清的光泽。 那光亮看着亮,却让人打心底里觉得悲凉。 她坐在那里,像一尊被精心雕琢过的雕塑,周身散着一种无法言说的光。 过了一会儿,她才轻轻说:“我已经告诉你了。” “可你没告诉我全部。” “全部不重要了。” 傅承戈的胸口像压了一块巨石,那种感觉比溺水还难受,还要让人感到窒息。 灵魂深处那股无力感,无论他怎么压制,都压制不住。 他最后只能靠在廊柱上,眼神空茫地望着头顶那片漆黑。 手指无意识地抠进木柱里,木刺扎进指甲,他都浑然不觉。 极致的压抑、不甘与委屈缠到一起,最后只化作一声苍凉的笑。 傅承戈低低笑出声:“时浅,你说你护了我这么多年。” 那毫无温度的笑声被夜风吹散。 “可你有没有想过,我也想护着你,我一直都想护着你。你却什么都不说,一声不吭扛下所有,把所有苦难自己吞掉,你有没有想过我的感受?” 时浅深深吸气,试图平复那翻涌的酸涩心绪,刻意放平语调,装出一派平静无波的模样:“我明知道前面是火坑,不能拉着你一起跳。” 傅承戈仰起头,后脑重重磕在冰冷的廊柱上,轻微的震颤传来,他双目失了焦距,好似一口千年枯井,一眼望不到底:“那现在呢?” “你当初走得干干净净,说是护我周全。可你再回来,却让我眼睁睁看着你跟别人订婚。”他靠着廊柱,声音很轻,“你口口声声说护了我这么多年。可你所谓的守护,到头来,只是把你自己从我这摘出去,再亲手把我按进火坑里,对吗?” 第65章 统统无关 时浅转过身,留给傅承戈一道背影。 话音散在夜色里,寒凉漫上来,已经分不清是夜的冷,还是她语气里的无力。 “当年的局面,我身不由己。事到如今,我们实在没必要继续耗下去。我今天过来,念的是你姐姐的情分。该交代的我都讲透了,你如何抉择,我干涉不了,我先走了。” 在时浅抬步离开的瞬间,身后传来一道冷而轻的声音:“站住。” 空气凝滞似的安静一刹那。 她停住脚步。 这一刻,自己的心跳声、身后的脚步声,所有感官都被无限放大,最后只剩一片空旷的寂静。 傅承戈走到她面前站定,他声音轻的足以被风吹散:“你刚才说的话,看着我的眼睛,再对着我说一遍。” 时浅偏过头,避开他的视线:“话我已经说的很清楚了。” 傅承戈低头看她许久,忽而笑了一声,那笑声比哭还难听:“你连看我一眼都不敢,那你刚才说的那些,算什么?” 时浅不敢看他,他就用手指钳她的下巴,逼迫她转过头来。 她和他对上视线,她眼里是他见惯了的疏离感,只是此刻,又添上一层死水般的无悲无喜。 傅承戈强迫自己迎上时浅那一片毫无温度的目光,一字一句道:“我不知道你到底遇上了什么,是有难言之隐,还是有人胁迫你。但你听清楚。无论是什么事,无论牵扯到谁,无论后果有多重,我都替你扛。你不必一个人硬撑,更不必把我推远。你只要把真相说出来,余下的交给我。天塌下来,有我接着。” 多么让人心安的话,多么让人想沉进去的男人。 时浅仰着头,定定地看着眼前的傅承戈。 那是她荒芜人生里唯一的救赎。 如果说军营给了她重生的机会,那么傅承戈,是让她千疮百孔的灵魂第一次觉得还能被接住的人。 她亲眼见过地狱的样子,也曾从那片炼狱里一寸一寸爬回人间。 她曾以为,此生再不会拥有自己的人间烟火。 直到遇见他。 可命运在二十二岁那年,把这份幸运尽数收了回去。 山野之间,皆有灵性,万事万物,皆是神明。 神明在上,她不敢自欺。 她早已经是废人一个了。 现在她要做的,是完成最后一项任务,安安静静地离开京北,去一个无人知晓的地方,了却剩余的光阴。 而傅承戈,该站在最耀眼的位置,该站在那万丈荣光之下。 往后无论她流落何方,她都会守着仅剩的余生,遥遥望着他的前程万丈。 时浅用仅剩下的力气,撑起最后的一丝理智,每个字都像是带了刃从血肉里硬逼出来,内里早已遍体鳞伤,满目疮痍。 她唇角露出一丝冷笑,紧接着那笑容在傅承戈的注视中越来越明显。 “傅承戈,过去这么多年,你还是这般妄自尊大。别觉得靠着傅家的权势,就能包揽我的一切。我很快就要和季白成婚。季家就算比不上傅家,可我渴求的安稳、归宿,他全都能给我。而你算什么?不过是我早就舍弃的一段旧梦。” “我的未来,从来就轮不到你插手。别再自作多情说什么替我扛下一切,你的庇护,你的心意,我一点都不想要,也瞧不上。” 时浅慢悠悠地拖长了这句话的尾音,带着刻意的讥诮:“明白了吗?” 刹那间,傅承戈整个人僵在了原地! 有些情愫,彼此心照不宣是一回事,被撕碎戳破之后,又是另外一回事。 眼下这般不计后果的戳破,那份难堪与冲击都纷纷砸在他身上,来势极其猛烈。 时浅眼底浮起几许客气疏离的遗憾,转身就走,动作利落地堪称冷酷。 就在她转身的瞬间,右肩就被人扣住了,紧接着发力掀了过来,还不等她挣扎挣脱,人已经被硬掰转过来。 时浅眼底满是来不及掩饰的惊愕。 傅承戈话里含着一种不容商榷的强势,但他是清醒的:“八年前,你就这样丢下我。八年后,你还要再来一次。我究竟哪里做错,你说,我可以改。为什么总要一次又一次,这样往我心上捅刀!” 时浅眸光冷定:“是,八年前是我要走,今天,也是我选择离开。没有那么多为什么,只是我不想再和你纠缠。你不用纠结自己哪里做错。不是你的问题,是我,早就不想要你了。” 她强迫自己及直视着他眼底的伤痛,忍着那心脏被撕碎的痛苦,口不对心地说:“季家能给我想要的人生,那是我想要的归宿。你再这么执着下去,只会让彼此更加难堪。” 说罢,她开始发力,试图挣开他手上的禁锢。 傅承戈望着她毫无软化的神情,心底的那点期盼,一寸寸化为乌有。 扣在她肩上的力道慢慢松开,他心底那份一直苦苦支撑的东西,也随之一点点瓦解。 他早该知道,站在他面前的这个女人,不能以常理度量。 她的狠心,她的坚韧,早就不是寻常标准能评价的。 漫长的沉默过后,傅承戈终于放开了她,他不再看她,声音里有种难以形容的平静:“确实,我总以为什么都能给到你,却唯独没有想过,这些是不是你想要的。是我考虑不周,所以我尊重你的选择。” 傅承戈的这段话还是叫时浅的心脏飘飘忽忽地下沉。 直到沉底。 晚风漫过沉沉夜色,四下寂静无声。 “好,如果你认定这就是你想要的归宿,我不拦你。我不会再逼你说出真相,也不会再自作主张说替你扛下一切。” 话音短暂顿住,夜色把间隙拉得很长。 “八年前我留不住你,八年后,我依旧留不住。” 时浅没出声,她觉得时间似寒冰般掠过湖面,渐次地结了冰。 她的心口像被钝器碾过,内里早已血肉模糊,面上却依旧维持着淡漠。 傅承戈浑身上下都透着疲惫的无力感,踉跄着后退一步,主动让出前路。 他偏开视线,勉强扯了扯嘴角,嗓音沙哑得厉害:“季白,确实比我合适。至少他不会揪着你的过去不放。你跟他过日子,往后是好是坏,都是你自己选的。” 傅承戈顿感心里的某处此刻漏了风,弥漫起冰冷和苦涩。 他稍稍停顿,语气又冷下去:“不过,就算将来他待你不好,受了委屈,也别再来找我。我不会再插手你的事,也不会再为你出头。你的处境,你的难处,以后通通和我无关。” 时浅依旧一言不发,脚下的路像是被无限拉长,她抬起沉得发木的步子,一步一步,融进无边的夜色里。 傅承戈独自立在原地。 冷月隐入云层,黑夜从四面合上来,把他整个人吞没。 第66章 光彩夺目 午夜十二点,狂风呼啸。 一道闪电划过京北夜空,几秒后闷雷滚过天际,暴雨哗然而下。 老公寓楼下,一个高大的身影浑身湿透,却毫不在意满身狼狈,一心护着怀里的东西,快步跑进楼道。 街角对面,一台黑色商务车静静停在雨幕里。 车顶,一架微型无人机悬在暴雨中,旋翼切开水幕,将公寓楼入口的画面实时传回车内的屏幕上。 车内,丁弘戴着传讯耳麦,盯着热成像画面里那个移动的红点,手指在平板上一划,调出公寓楼的平面图。 “各组注意,目标已进入三号楼。5号、6号东侧楼梯上楼,7号后门,8号地下车库。9号留置指挥车,随时准备补位。” “五号到位。” “六号到位。” “七号封控完毕。” “八号地下卡口落位。” “九号待命。” 耳麦里面依次传来回应。 丁弘视线重回热成像,那枚醒目红点慢慢停在509房间窗口位置,静止不动。 “五号,报位置。” “组长,已到509门口,房门虚掩,室内无灯光、无动静,准备突入。” 两秒钟之后,耳麦里忽然传出5号的急促声:“1号!不对!房间内没人!热源是假的!屋内摆放两台大功率暖风机,正对窗户持续供热,全程伪造人体热源!” 丁弘瞳孔骤缩,瞬间反应过来,是反向诱捕陷阱。 丁弘当机立断:“全员立刻撤离!脱离楼栋!各组火速回撤!” 来不及等待回复,一声划破夜色的枪声,伴随着5号吃痛的低吼声还有设备碰撞的杂音:“唔......五组遇伏!楼内有埋伏!对方有枪!” 枪响过后,耳麦里的险情便像推倒的多米诺骨牌,一组接一组接踵炸响。 “1号!后门被堵!七组遭遇合围,对方人数远超预判!” “地下车库出入口被封死!八组被卡位,无法突围!” “东侧楼梯被人反向锁死!六组被困楼道,无法撤离!” 指挥车内气氛顿时沉重到倒令人无法呼吸。 丁弘盯着车内的传讯屏幕,原本一个个清晰的热成像点位正在快速熄灭、消失。 这时,一阵强烈的杂波突然席卷界面,整片画面剧烈跳动、花屏。 技术组员慌乱无措地敲击着键盘,突如其来的变故令他面色止不住地发白,扭头去看丁弘:“1号,有强力信号干扰!对外求救、定位、中继全部断联,信号发不出去!” 丁弘没有立刻回应。 他站在屏幕前,盯着那片已经花掉的热成像画面,沉默三秒后:“各组听令!放弃任务,就地防御!不要强行突围,依托掩体固守,保存体力和弹药!” 他一把扯下耳麦丢在操作台,摸出腰间的配枪迅速上膛,“九组留守车内,守住设备,盯死四周动静。我去近身接应被困小队。一旦发现对方火力压制,不用管我,优先自保,伺机等待信号恢复。” 话音落下,他抬手直接拉开车门。 就在车门关上的瞬间,一道闪电劈开夜幕,滚雷惊天动地砸落,天地刹那间被照得雪亮。 丁弘的动作突然顿住了,在他面前的空地上,不知何时已经围上来七八个人。 一身黑衣兜帽,连手掌也全部藏在雨披之下,直挺挺立在雨里,如同趁着夜色从坟墓里爬出来的鬼影,悄无声息将他困在包围圈中央。 没等他来得及做出反应,黑漆漆的枪口已经抵上了丁弘的眉心,电光倏然掠过,堪堪映照出兜帽下那半张惨白的脸,随之响起的是一道如鬼魅般的嗓音,激得人浑身血液几欲逆流:“丁主任,好久不见啊。” . “胡闹!”啪的一声脆响,郑天雷把文件摔在傅承戈面前的桌子上,恨铁不成钢地说。 这一嗓子吓得旁边的警卫员一个劲儿地直缩脖,只恨自己不透明。 作为当事人的傅承戈却连眉头都没皱一下,对着首长兜头而来的唾沫星子,都只淡定地眨了下眼皮。 “调令都敢打折扣!傅承戈!天底下还有什么事是你不敢干的?没有命令就敢私自擅动,还无视演习规程,照这个势头,下一步你是不是打算直接战场抗命?” 傅承戈也不辩解,垂着眼没接话,视线却贼兮兮溜到桌角那盒烟,桌下的手指悄无声息,一点点往那边勾。 “啪!”又是一声巨响,郑天雷一掌拍在桌上,“收回去!你还敢惦记抽烟?” 傅承戈悻悻地收回手,只见他唇角微微一扯,那神情说不上委屈,反倒带着点死猪不怕开水烫的意味:“您怎么跟我爸一个腔调,上来就扣大帽子,我哪儿敢违抗调令。” 郑天雷气沉丹田,用力一吼:“放屁!” 一旁的警卫员赶紧抹了两下横飞而来在脸上的唾沫星子,又紧忙默默地装作无事发生。 郑天雷余怒未消:“你自己掰手指头算算,自打入伍,你闯出来的祸,几乎跟你拿的军功对半平分,你就不能让我少操两天心?” 傅承戈皱眉道,倒也不硬顶:“去机关没问题,能不能安排个不用天天坐办公室的活?” 傅承戈、徐知节、贺宗霖,打初中那会起,跑派出所的次数,比去学校上课还要勤快。 几家父辈都是旧识,一众长辈里也就郑天雷还待在部队,于是这份苦差事就落到了他头上。 将来这仨,是掏手铐的那个,还是戴手铐的那个,全指望他。 三个人分工还十分稳定,贺宗霖多半是被架上去凑热闹,事后被动背锅的那个。 一肚子花花肠子鬼主意,十有八九出自徐知节。 可真正拍板,把小事闹成大祸的,永远是傅承戈。 当初郑天雷抱着一只羊也是赶,三只羊也是轰的心态,干脆把三个人一并捞进部队,指望军营的规矩磨一磨这群混小子的性子。 谁料想,徐知节和贺宗霖进去之后,倒是磨得像模像样。 唯独傅承戈,本事越练越强,闯祸的本领也是突飞猛进。 军功拿得光彩夺目,惹祸也从来不肯落于人后。 郑天雷深吸一口气,尽可能平复自己那已经窜到了一百八的血压,扭头对警卫员咬牙道:“把那东西给他。” 第67章 没人要的东西 随着郑天雷的一声令下,警卫员忙不迭地将手上的文件递到傅承戈面前。 傅承戈接过那文件,刚才挂在脸上无所谓的表情总算变得严肃,开始从第一页翻开查看。 郑天雷原本想继续骂傅承戈两句,转而看着那鲜有的正经表情,话到嘴边便哽住了,只随手拿起桌上的烟盒抽出一支,说:“丁弘,你应该认识。” 傅承戈没接话,一直在看着文件,一脸在琢磨什么事的表情。 郑天雷将烟叼在嘴里,伸手去找打火机,边找边含混不清地说:“两个月前,市第三实验室发生涉密数据失窃案。被盗的是一类新型合成违禁品的核心配比参数,成瘾性和致害性远超传统违禁品,且能规避市面绝大多数常规检测,一旦批量流转,社会隐患极大。案子定性重大涉密涉黑,国安专班全权主导,由丁弘带队。” 傅承戈边听着,也伸手去拿了一根烟,然后拿出自己的打火机,刚要点燃,打火机就被郑天雷快速抢了过去。 傅承戈拿打火机的手还僵在空中,他借着这个姿势朝郑天雷的方向抬了抬手:“您先,您先。” 郑天雷蹙眉瞪着他,大声吼道:“不准抽!” 傅承戈:“......” 郑天雷无视他‘你是首长,你说的算的’的表情,将烟点燃,继续说:“就在线索即将突破,锁定核心圈层的关键节点,长期卧底跟进这条黑链的外勤情报员肖明浩牺牲。他临终拼死留下唯一核心线索,一枚红狼纹身,经丁弘情报组多轮研判,确认是该组织顶层核心的专属标识。” 傅承戈一把扯过旁边的椅子,坐了上去,面色凝重道:“三天前的行动,具体什么情况。” 郑天雷缓缓吸了一口烟:“三天前,有丁弘带领的专班根据线索锁定团伙核心接头点,城郊公寓三号楼。这次行动是标准军警联合清缴,由国安主导,我方和警方配合合围,能接触到完整行动部署的,不超过五人。” “但这次的对手,完全不在常规办案认知范围内。”郑天雷将烟灰掸进烟灰缸,“对方拥有军工级信号压制设备和专业战场围歼战术,提前预判了我方所有布控逻辑和抓捕动线。他们利用采暖设备模拟人体热源,精准拿捏我方热成像排查流程,故意暴露可控假目标,诱使我方完成标准化合围站位。” “这不是遭遇伏击,是对方以专业作战体系,反向围剿了一次正规军警联合行动,每一步都卡在我们的战术节点上。行动结束后,现场痕迹全部被清理,物证线索尽数销毁,干净得毫无破绽。” 说到最后,他面沉如水:“此外,参战的七个人,其中三名当场牺牲,两名重伤昏迷,至今未醒,丁弘在包行动中失联,至今生死未卜。” 傅承戈翻到吴斌个人资料那页,动作顿住了,若有所思道:“损失不小。” 紧接着他把文件翻回前面,两页并排摆在桌上,对照着看了几秒,忽然皱眉“啧”了一声。 “肖明浩的命案还没头,红狼纹身查了一半,吴斌这条线也没收口。”他忽而靠回椅背,“对方是有预谋地针对这次行动,也就是说,行动部署事先极大概率已经泄露了。丁弘在这种情况下失踪,那现在是什么意思?是让我们接手?” 郑天雷沉声道:“这次不只是军方的事,禁毒支队那边也同步介入,联合侦办。” 沉默几秒之后,傅承戈将那份文件重新拿了起来,点头道:“行,这烂摊子我接了。” 郑天雷张口就要再骂,但傅承戈像是提前预判到他要说的话,抬手挡住了他,做出了一个‘打住’的手势:“您还是省省力气吧,现在还不是骂我的时候。” 郑天雷气紧:“你......” 在郑天雷气得快要冒火的视线里,傅承戈慢慢站起身:“但我丑话先说前头,要是我查着查着就查到不该查的人头上,到时候您可别拦我。” 郑天雷一看他那吊儿郎当,一副老子天下无敌的德行,就想起来这些年傅承戈功过相抵的次数都快比他服役年头要长了。 紧接着又想到,这小子居然还能混到今天这个位置,如今又眼睁睁看着他即将水涨船高的继续提干,血压就蹭蹭蹭往上涨。 “我告诉你傅承戈!这案子你要是啃不下来,查不出眉目,立马给我打哪来回哪去!” 傅承戈被这通暴风式输出吼得微微一怔,眨巴了两下眼,小声缓缓道:“您今天火气也太旺了,难道是更年期提前了?” 话音刚落,他险些被首长的配枪来了个“脑袋开花”。 “得得得,我错了。”傅承戈紧忙往后迈了一步,抬起手挡住那道攻势,随即清了清嗓子,立刻端正态度,“我马上对接刑侦禁毒的同志,全力侦办,绝不掉链子,保证不给您丢脸。” 说完又正色补充:“不过丁弘之前铺的所有内线、暗线、情报脉络,我全都要接着用。” 郑天雷气得头顶冒烟,没好气地抬手丢出另一份卷宗,砸进他怀里:“所有线索、备案、人脉台账都在里面,自己看。” 傅承戈一把接住,在首长的死亡射线中赶紧翻开查看,可当看见最后一栏的备注信息时,整个人像是被某种电流击中,迟迟没有反应过来。 他面上的神情仿佛伴随着周遭的空气一同静止,就连黑白分明的眼珠都忘记了转动。 郑天雷以为他又在玩什么花样,刚刚下去的火气眼见着又往上着了一层:“我不管你要查谁,用什么方法,你必须把这件事给我弄清楚。不然你就脱了这身军装,给我回家喂猪!” 面对郑天雷扑面而来的怒火,傅承戈破天荒没顶一句嘴。 方才所有的散漫戏谑消失得一干二净。 “这是最后一次。如果你再对季白纠缠不清,我不会再对你客气。” “是,八年前是我要走,今天,也是我选择离开。没有那么多为什么,只是我不想再和你纠缠。” “季家能给我想要的人生,那是我想要的归宿.......” “......” 时浅说的每一句话,都如同在耳鼓中震荡,反复回响,挥之不去。 之前脑海里那些零碎的细节,也瞬间串联成片。 曾经断裂的、想不通的、摸不透的线索,在这一刻严丝合缝地扣合起来。 万千情绪堵在心口,庆幸、酸涩、恍然、喜悦,搅成一团,在胸腔里疯狂撕扯,他激动得连声音都发不出。 “发什么愣!听见没有?” 傅承戈被这一声呵斥拽回神,他迅速站直了,甚至还抬手敬了个礼,止不住地笑道:“是!这个案子破不了,我把头拧下来给您当茶杯。” 郑天雷一愣。 傅承戈将那两份文件妥善收好,潇洒一转身,迈着轻快的脚步大摇大摆地往外走,郑天雷怔了会儿,突然反应过来,怒道:“竟他妈给我那些没人要的!” 第68章 到底有谁在啊 京北某私人疗养医院。 这是时浅回国以后临时找的一家,这家收费高昂的私人疗养院本就没有太多病患,检查很快就做完。 医生拿着她的检查报告单,眼镜后方的眉间紧紧蹙起,看着那张检查报告,谨慎措辞:“时女士,根据您的报告显示弹片在t8-t9节段,紧贴运动神经根,这个位置本身已经够麻烦了。” ”但更麻烦的是,弹片的前缘距离胸椎前方的降主动脉很近。目前它还没有接触到血管壁,但它周围的钙化在进展。钙化会侵蚀骨皮质,如果侵蚀到椎体前缘,弹片就会直接暴露在血管旁边。” 时浅听完这番话,面如止水,表现得没有丝毫意外,甚至连表情都没动一下,只问:“我还有多少时间?” 或许是时浅表现的过于冷静,连带着医生也受了影响,顾及也少了几分,他认真说:“弹片的边缘不规则,随着您体内的不断钙化发生轻微移动,它会反复摩擦血管壁。血管壁在反复磨损下会变薄,最终形成假性动脉瘤。假性动脉瘤一旦破裂,几分钟内就会因大出血死亡,并且没有抢救窗口。” “按目前的情况,也许还有五到十年,但这只是预估。它可能明天就出问题,也可能五年都不出问题。我们没有办法预测,只能监测。” 话音略顿,他大概也觉得自己说得过于直接,又紧忙补充道:“不过您也不要太过于悲观。医学上的事,没有绝对。” 医生见过太多人被一纸诊断击垮的样子。 这种病,放在任何人身上,都跟判了死刑一样。 他们有的比时浅的伤更重,有人比她更年轻,被诊断下达之后,当场就崩溃了, 但像时浅这样,听完之后脸上没有任何波动的,他是第一次见。 听完医生的话,她接过那张报告单,慢慢站起身,朝医生微微欠了欠身:“谢谢医生。” 走出医院大楼,头顶的天空晴得没有一丝云,阳光刺的时浅微微眯起眼。 暖热的光线照在身上,却怎么也暖不进那片早已寸草不生的心底。 八年了,她不是没有抱过期待。 每一次复查之前,她都会在心里给自己留一线希望。 也许这次钙化停了,也许弹片移了,也许医生说“没事了”。 可每一次,等来的都是同一句话。 这一次也一样。 冥冥之中或许早有注定。 十年前,在那场噩梦中,她这条命就该没了。 所谓生还,不过是命运施舍的一线苟延。 欠下的从来不会一笔勾销。 总有一天,这条借来的性命,还是要尽数归还。 “咻!” 一声清亮的哨音,从不远处响起。 时浅觅声看过去,只见一头银白色的头发,在阳光下熠熠生辉。 一道挺拔的身量逆着阳光,阔步朝着时浅走来,男人桃花眼微微眯起,朝着她那泛着沉青的面色,上下一扫:“又不是第一次接受这种结果,至于脸绿成这样?” 时浅当即甩过去一记凌厉眼风,恨不得直接拿鞋底糊他脸上:“你怎么就笃定,我这脸色不是你给看的?” 话音落,她转身就走,骆彬紧忙跟上,嘴里还不停地念叨:“你连声招呼都不打,治疗说耽误就耽误,说走就走,我还没说你呢。我大老远从国外飞回来找你,一见面就这副德行。。” 时浅步伐不停:“我中间给你打过电话,是你自己没接。” “你说的就是那通?你找我除了有事还是有事,还怪上我了?” 时浅被他念叨的心烦,脚步开始加快:“有话就赶紧说。” 骆彬脚步也开始加快:“不是,我作为你的主治医师,你对我就这个态度?你见过哪个病患让医生满世界跟着跑的?还有,你为什么要回京北?京北到底有谁在啊?” 时浅顿时觉得自己耳边围了一圈苍蝇,嗡嗡嗡地叫,叫得她只想快点离开这个地方。 可骆彬怎么可能让她如愿。 两人一前一后,距离始终维持在一步左右。 时浅快速走到车子旁边,拉开车门坐进驾驶室,刚要启动车子,副驾驶的门就被拉开了,紧接着一头银灿灿的脑袋就钻了进来。 安全带一拉,坐得极其自然。 “走吧,你请我吃饭,正好我有事跟你说。” 一个小时后,骆彬选了一家离时浅住的青雨巷不远的老北京茶楼。 时浅前脚刚迈进去,后脚就后悔了。 这里的装潢和人均消费,倒是配得上骆彬那贵公子的派头和风格。 只选贵的不选对的。 可也正因为是高消费场所,这里的服务员着装清一色旗袍,个头目测均一米七往上,站成一排跟模特队似的。 时浅刚想要换地方,转头才发现骆彬捷足先登,已经挑了好位置坐了上去。 一位青色旗袍姑娘上前沏茶,一边注水,一边轻声介绍各类茶品的功用。 骆彬那双桃花眼眨得勤快,眼神煞有介事,语气捧得恰到好处:“妹妹懂得可真多。” 姑娘被他说得脸颊泛红,垂着眼笑道:“这都是分内的工作。” 骆彬嘴角笑意加深,笑得有些风流:“妹妹长得这么好看,有男朋友吗?” 骆彬的长相属于偏柔美那一类型,微翘的眉梢,还有那坚挺的鼻梁,外加一头银发衬着,再搭上那股常年养出来的贵气,任谁看了都得回头多看两眼。 不过好看是真好看,花心也是真花心。 不知有多少姑娘的一片痴心,折在他手上打了水漂。 姑娘耳根一热,望着他羞涩地笑了笑:“还没有。” 茶已经倒完了,但姑娘却没有走的意思。 骆彬刚要把那用于撩人一路十三招拿出来,对面的时浅说话了:“不好意思,我们还有事情要聊。” 就这样,在小姑娘恋恋不舍得目光中,时浅成功当了一回棒打鸳鸯的棒子。 骆彬眸光眯起,双臂环胸靠向椅背,对着时浅戏谑地‘啧啧’两声:“吃醋了?” 时浅端起面前的那杯茶,喝了一口,懒得接他这茬,转而冷冷道:“不是有话要跟我说吗?” 时浅拒人于千里之外的态度,丝毫没有影响到骆彬的心情。 他修长的双手交叉,抵在下颌上,冲着时浅勾人一笑:“别急啊,这么久没见面,我可想你了,就不能让我多看你两眼?” 时浅早就习惯了他这副不正经的德行,没等她发作怼回去,骆彬又开始叨叨:“你说你这个人,长得好看就算了,还老冷着一张脸。你知道你这种类型在外面叫什么吗?叫高岭之花,我最喜欢这种了。” 时浅懒得和他瞎扯,将视线偏向窗外,没理他。 骆彬也不在意,继续往下说:“你别不理我啊。我这人其实挺好的,长得也不差,收入稳定,职业体面,就是有点花心。但花心归花心,我对你是真心的。你想啊,我一个主治医师,放着国外的病人不管,大老远飞回来找你,你就不能看在这面子上对我态度好点?” “能不能赶紧说正事。”时浅有些不耐烦了。 骆彬仿佛完全听不出她话里的意思,兀自滔滔不绝:“我追你这么多年,一腔真心天地可鉴。等回去我就带你见我爸妈,之后咱们就直接结......” “啪——!” 一声脆响骤然掐断他没完没了地絮叨。 筷子直接穿透桌面,震得旁边的茶杯轻轻一晃。 只见骆彬刚才眉飞色舞的面色霎时僵住。 他瞪大了眼睛望着那根扎得极深的筷子,喉结一滚,‘咕噜’一声,狠狠吞了一口唾沫,瞬间噤声,连大气都不敢多喘一口。 时浅面无表情收回动作,抽出湿纸巾慢条斯理擦了拍筷子的那只手,抬眼淡淡看向他:“现在,能说了?” 第69章 一切都不一样了 骆彬深吸一口气,唇角颇为勉强地扯出一抹夹杂恐惧的笑,连忙从包里抽出一份文件,乖乖推到时浅面前。 从时浅的表情来看,他知道如果他再敢满嘴跑火车,下一回,那根筷子钉穿的就不是桌子了。 时浅打开文件。 他清了清嗓子,试图遮盖住某种情绪,但貌似没什么用,话说出口,尾调都是抖的:“你也别太悲观。我这次来,就是为了告诉你,你体内那枚残留弹片,现在有一项新的介入消融技术,有机会做剥离取出,不是完全没有希望。” 时浅翻文件的动作一顿,眼底眸光微微闪动。 骆彬把声音稳住,正经了不少:“瑞士那边刚批下来一项新技术,叫‘术中神经电生理监测下的显微剥离术’。简单说,就是在手术全程用实时电信号监测神经根的位置,用显微器械贴着神经根把弹片一点一点剥出来,大概能把手术风险从原来的从原来的九成以上,压到三成以下。” “但国内目前做不了,设备和技术都没到位。手术可以安排在瑞士做,那边有我的关系。费用不低,风险也还在,但这是目前唯一能取出来,又不至于让你下不了手术台的办法。” 时浅把文件翻到最后一页,上面是一份瑞士医院的介绍和手术方案概要。 她合上文件,看着骆彬:“概率。” “什么?” “成功概率。” “六成。” 时浅本想再问一些细节,这时菜品陆陆续续被送上桌。 她搁在手边的手机也适时亮起,来电显示是一个陌生的本地号码。 她微顿,划开手机,电话里传来一道低沉淳厚的男音:“出来,门口。” 时浅还保持着通话的姿势,透过窗户看过去,男人白衣黑裤出现在街角对面。 也同样朝她这边看过来。 傅承戈怎么会找到这里? 骆彬顺着她僵住的视线望向外头,一个劲儿地伸长脖看:“怎么了?” 时浅拿着电话,隔着一条街定定看着对面的男人,迟迟没有出声,也没有要起身出去的意思。 电话里面沉默了将近一分钟,然后男人方才还算平稳的声音骤然覆上一层冷冽的胁迫感:“你不出来,就我进去,你选。” 时浅轻轻叹了口气,在骆彬茫然的目光里慢慢站起身,丢下一句:“我出去一趟,你先吃。” 骆彬眨巴了两下眼,没多问,转头冲一旁的服务员扬了扬手:“妹妹,刚才那个茶再来一壶,顺便把你们这最贵的点心端两盘上来。” . 八月的风吹到人身上,皮肤像是在被灼烧。 时浅推开门,一股燥热扑面而来,和茶楼内凉丝丝的空调冷气泾渭分明。 傅承戈看见时浅,将手上的烟蒂捻灭,从改装过的黑色悍马h6上直起身。 时浅穿过人行横道,走到他面前站定,语气依旧是一贯的清淡疏离:“找我什么事?” 傅承戈单手抄入裤袋,朝茶楼的方向偏了偏头,并不回答她的问题:“你跟那人什么关系。” 时浅避开他的目光,将脸偏向一旁,摆明了不愿交流。 此时正值晌午,烈日高悬头顶,两人谁也没有要松口的意思。 傅承戈盯着她别过去的侧脸,忽地极短促地笑了一声,那笑声没什么温度:“时浅,我专门跑过来,不是来看你跟我甩脸子的。” 时浅依旧维持着淡漠的声线,让人感受不到温度:“那你来干什么?” “我问你,他谁。” “跟你没关系。” 一句话怼得傅承戈一口气差点没提上来,他原本想去青雨巷去等她,可还没赶到目的地,便看见茶楼玻璃窗后的两个人。 隔着一条街,他清清楚楚看见那不男不女的在她面前眉飞色舞,谈笑自如。 他强压着冲进去把她拽出来的冲动,才没动。 从前碍于季白那层关系,他始终克制,清楚自己没有资格,没有立场横加干涉,只能往后退。 可如今,什么都不一样了。 “你到底和他什么关系,”他说,语气是平淡的,但是那种压迫感却是不容忽视的,“你不说,我就进去亲自问他。” 时浅终于转过头,蹙起眉:“傅承戈!” “我数到三。” “你别......” “一。” 时浅沉沉吸了一口气,又慢慢吐出。 她知道他说得出,就做得到。 这个人从来不讲道理,只讲他的道理。 “二” 她终于说:“他是我同事。”。 傅承戈盯着她,没说话。 “风途的同事,骆彬,跟我一个部门。”时浅迎着他的目光,一字一顿,“够了吗?” 傅承戈姿势不变,垂眸看着她。 两人对视片刻,随即男人拉开副驾门,说:“上车。” “我还没......” “我说,上车。” 时浅被他这一连串莫名其妙的举动搞得有些恼:“傅承戈,你有病吧?凭什么你让我上车就上车。” 话音刚落,傅承戈忽然伸手扣住她的手腕,把她往自己这边拽了一步。 时浅踉跄着靠过去,额头差点撞上他的下巴。 两人之间的距离一下子缩到呼吸可闻。 “要么你上车,要么我进去,把你那位‘同事’请出来,我们三个坐下来,好好聊聊。”傅承戈低下头,几乎贴着她的耳廓:“你选。” . 车上的冷气开得正好,凉而不冷。 时浅坐在副驾,回想刚才那一连串的事,只觉得荒唐,又有点想笑。 她偏过头看向驾驶座上一言不发的男人。 阳光照在他脸上,方才阴沉的面色似乎缓和了些。 傅承戈感受到副驾飘过来的视线,侧眸看了她一眼:“想笑就笑。” 时浅终于笑出声:“你刚才赔人家桌子了吗?” 傅承戈目视前方,一本正经道:“那是我家开的,赔什么赔?” 时浅:“......” 二十分钟前,茶楼里。 骆彬没等到时浅,却等来了傅承戈。 傅承戈连声招呼都没打,伸手就要拿时浅的东西。 骆彬立刻站起身,出声阻止:“你哪位啊?为什么动我朋友的东西?” 傅承戈连眼神都没给,对着迎上来的经理沉声吩咐:“那位先生单记我账上。” 经理恭敬应声:“是,少东家。” 说着他便要走。 骆彬不清楚情况,起身几步走到傅承戈面前,拦住他:“我问你话呢,你这个人怎么这么没礼貌,还这么粗鲁。” 傅承戈面无表情:“吃你的,别多管闲事。” 骆彬指着食指指着傅承戈,寸步不让:“你拿我朋友东西,你还有理了?你信不信我报警抓你?” 傅承戈微挑眉梢,似乎觉得很有意思:“报警?” 骆彬被看得脊背发毛,但面上还算镇定:“对......对啊。” 傅承戈余光一瞥,看见桌上立着的那根筷子。 他缓步走到桌边,随手拿起另一支筷子,上臂纹丝不动,只腕骨骤然向下发力。 眨眼之间,只听“咚”的一声,筷子直直插入桌面,立在时浅那支旁边。 骆彬:“......” 一想起骆彬刚才那张惨白又有些滑稽的脸,时浅就想笑。 感觉如果再补一根筷子,三只筷子仿佛是上香一样,骆彬怕是真能当场得道飞升了。 她低低笑了两声,很快敛去眼底的戏谑,转头看向身侧的傅承戈,声音回归平静:“你现在要带我去哪儿?” 第70章 看你还往哪儿躲 黑色的悍马十分流畅地穿梭在车流中。 时浅话说完之后,傅承戈没有立刻出声,直至遇到一个十字路口红灯停下,他才说:“丁弘出事了。” 时浅心里咯噔一下,但面上没什么异样。 “出什么事了?” “几天前,他带队执行一次抓捕任务,行动部署提前泄露,小组被反包围,丁弘失踪至今生死未卜。” 时浅看向车窗外,没继续往下接,既然今天傅承戈主动来找自己说这件事,那就说明他不只知道她和丁弘的关系。 她跟季白那层伪装,还有她回京北的真正目的,以及她为什么会在季氏晚会上。 这些东西,他大概都已经拼出来了。 她在他面前,已经没有多少东西可以藏了。 不知道为什么,此刻的时浅有点莫名的心虚,不太敢看他。 傅承戈说话的时候,一直注意时浅身上每一处细微的变化,在看见她难得露出心虚状态的时候,他唇角悄然向上勾起,却没有笑出声:“你为什么不敢看我?” 时浅没回头,只清了清嗓子,声音还比较稳:“谁不敢看你,我只是在看外面。” “那你怎么不转过来看我?” 人有时候就是这样,越是不敢做的事,就越要去做,好像不做就等于认了。 被这么一激,她几乎是本能地偏过头,这不转头还好,她这一转头,那人的脸不知道什么时候已经贴了上来,两人鼻尖的距离不到半个手掌。 时浅吓了一跳,整个人本能地往后一缩,傅承戈伸手勾住她的肩膀,不让她躲。 两人的鼻尖几乎都要碰到一起了,时浅胸腔里面的那颗心脏跳得飞快,声音已经不稳了,但还在强装镇定:“你......你要干什么?” 傅承戈没有应声,只是沉沉地望着她,黑白分明的的瞳孔深处凝着光,令人心口蓦然一紧。 他身上那股好闻的气息萦绕在她的鼻尖,逼得时浅脑子阵阵发懵。 她抬手抵在他胸口想要推开:“你说话就好好说话,别理我这么近。” 可傅承戈没有离开的意思,反倒又往前凑了凑,她甚至能感觉到那唇瓣上的温度:“近一点,不好吗?” 时浅的大脑已经不能思考了,整个人僵在原地,长长的睫毛像两片鹅羽在他温热的呼吸下微微浮动。 两人就这么维持着咫尺相对的姿势,不知过了多久。 直到后方传来一声鸣笛,路口绿灯跳转亮起,傅承戈才慢慢松开她,周遭车流重新启动行驶。 又过了一会儿,男人像是含着笑的声音才响起来:“看你这回还往哪儿躲。” . 京北,吴斌别墅书房。 ‘啪’的一声,原本昏暗的书房,瞬间亮了起来。 在看清书桌后面那把宽大椅子上的人脸时,吴斌的动作突然间顿住了。 全身血液刹那成冰,止不住地颤栗起来:“你......你......” 男人左腿横架在右腿膝盖上,青色的烟雾模糊了那张毫无血色的脸,眼睛眯起锋利的弧度,淡淡道:“吴董,知道我?” 何止是吴斌知道,不管是白道还是黑道,没人不知道‘幽灵’的名号。 关于这个人的身份资料与肖像,在红色通报系统中挂了整整七年。 金三角曾盘踞着一支跨境地下武装团伙,私下承接各类灰色任务,暗地里为多方境外情报力量提供情报,暗杀等地下服务。 该团伙头目被多国司法机关立案,由当事国向国际刑警组织申请发布红色通报,涉嫌罪名包括跨境走私、洗钱、多项蓄意谋杀。 新加坡、马来西亚、泰国均对他开展跨境协查追捕。 地下渠道里,受害方与相关利益方,私下放出了总计数百万美元的悬赏,去征集他的下落线索。 可整整数年,重金悬赏没有得到任何效果,也没人能摸清他的真实行踪。 可偏偏在十年前的一场军方跨境追捕行动中,本该行踪成谜的他,却毫无征兆地突然现身。 众目睽睽之下,他当众中弹坠海,消失在无边大海里。 自那以后,就连官方都已经默认,这个悬了数年的通缉凶徒,早已葬身大海。 可就是那已经死了的人,此刻正在自己的书房里面悠然自得抽着烟。 幽灵他掸了掸烟灰,语调平静:“知道我为什么会在这里吗?” 职业杀手在无数生死里磨出来的慑人气场,绝非故作凶态。 尤其是幽灵这等级别的人物,强大的压迫感之下,吴斌的声音不受控制地变了调:“你......你要干什么?” “配方呢?” 吴斌恐惧之余,话里竟带起了恼意:“我说过了,东西不在我这,你们为什么不信?” 听了吴斌的话,幽灵微微眯起眼:“你们?” 吴斌没吭声。 幽灵熄灭手中的香烟,将剩余烟蒂收进口袋,在吴斌惊恐的眼神中站起身,一步一步朝对方逼近。 吴斌盯着双方不断缩短的距离的,余光悄无声息地撇向墙上的日本武士刀,装作被不断被逼得后退的样子,借着后撤的动作,一点点往那面墙挪。 眼看离那把武士刀只剩一步之遥,幽灵蓦地停住脚步。 他声音平淡无波,“吴董要是想在临死前少受点罪,最好配合。” 吴斌到底也是见过生死场的人,转瞬就把方才的慌乱惊惧强行按了下去。 他抬眼看向幽灵,忽然扯出一抹冷笑:“想杀我,没那么容易!” 话音还没落地,吴斌反手迅猛抓向那把长达一米二的日本武士刀,刀出鞘的瞬间,刀刃在空中下划过一道冷光。 随即吴斌双手握住刀把,那是一个日本武士进攻的标准姿势,对准幽灵的脖颈就劈了下去。 幽灵嘴角勾起一抹凉薄甚至还有些戏谑的弧度,身形轻闪,锋利的刀刃贴着他的发丝急速滑落,几缕黑发应声飘落地面。 吴斌没有收势,借着那一刺的惯性向前压了一步,刀柄一转,又朝着对方横劈了过去,这次幽灵没有躲,而是抬起左手用手掌活生生地接住了刀刃。 吴斌眼见着那掌心贴合刀刃,径直从刃尖一路滑至到刀柄。 下一秒,他顺势扣住了吴斌握刀的手腕。 两个人僵持了不到一秒,幽灵一拧,吴斌的腕骨发出一声闷响,刀脱手掉在地上。 一切发生在眨眼之间,幽灵全然无视流血的左手,身形顺势欺前,右手疾如闪电般探出,长臂一收,精准地扣死吴斌的脖颈:“配方到底在哪?” 吴斌被勒得喘不过气,面色涨红,边挣扎边说:“我说了,配方.......不在我这。” 幽灵像是耗尽了最后一点耐心,只见他在吴斌混着愤怒和恐惧的目光中微一使力,‘咔嚓!’喉骨应声折断,清脆得令人心颤。 吴斌的头以一个吊诡的角度弯了下来,双目圆睁死死盯着他。 幽灵替他合拢眼皮,动作堪称温柔。 这时书房的阴影处传出一道阴寒的声音:“你杀了他,配方还怎么找?” 第71章 女朋友还是老婆 幽灵看着手掌上那令人心惊的伤口,他像是感觉不到疼痛,神情淡漠到近乎于无。 只见他随手抽了几张纸巾,漫不经心地擦着掌心淋漓的血迹:“把这个死人交给警方处理,自然会有人给我们想要的答案。” 书房里面的阴影处再度出声:“真以为z国警方是摆设?贸然留尸,只会引火烧身。” 幽灵转身走回身后的办公桌,伸手拿起桌子上的那份文件,上下扫了一眼:“慌什么?姓丁的不是在你手里吗?” 对方话里满是不耐:“我是真想不明白,你这种鲁莽行事的做法,到底是怎么活到今天的?早知道这样,我又何必大费周章把你请到这来?” 幽灵将那份文件翻到最后一页,蓦然一笑,意味不明:“我对你的配方一点兴趣都没有,我回来,自然有我要做的事。” 这话一出,那人声音瞬间紧张起来:“你要做什么?” 幽灵盯着文件,漆黑的眼底发着令人发怵的寒芒,微笑道:“自然是,去见一见我的老朋友。” 空气里短暂地沉默了一瞬,暗处的人低低哼笑:“果然,我终究和你们这些只会杀伐的杀人机器谈不拢。脑子死板,根本不懂权衡利弊。” 幽灵不怒反笑:“你可以质疑我的做法,也可以选择终止合作。” 对方终究是不敢得罪面前这位幽灵,最后只能悻悻闭上了嘴。 书房彻底归于平静,幽灵看着那份文件上的照片,原本平稳的呼吸渐渐地开始变得紊乱,像是一头被困久的野兽,终于嗅到了久违的血腥气息,迫不及待想要冲破禁锢的牢笼。 ‘啪嗒’一声,他划开打火机点燃了那份文件,跳动的橘色火光映亮他惨白可怖的脸庞,如同在地狱里点燃的鬼火,散发着幽暗诡谲的光。 幽灵毫无血色的嘴唇轻轻开合,他没有出声,借着摇曳的火光,从口型判断出,他说的是:“时浅。” . 与此同时,京北市公安局门口。 傅承戈将车挺稳之后,转头看向副驾的时浅,轻声道:“下车。” 时浅没急着动,蹙着眉,像是在琢磨什么事。 傅承戈解开安全带,没催促,就这么等着她。 片刻后,时浅疑道:“你刚才说肖明浩的死和吴斌无关,我想知道你的判断依据。从表面线索来看,吴斌的嫌疑明明最大。” 傅承戈拿起车钥匙,在食指上绕了一圈,缓缓道:“吴斌是有嫌疑,但根据我们掌握的情况来看,他不是这起案件的核心人物,甚至从始至终,他都只是被推出来挡枪的。” 时浅没说话,静静地注视着傅承戈。 傅承戈接着说:“首先杀害肖明浩的凶手,身上有专属的红狼纹身。慈善晚会那天,现场安保用的红外安检门拍到了吴斌的体表热成像。纹身区域的皮肤导热率和周围不同,热成像上会显示出一块温度异常区。他胸口和上臂内侧,没有任何异常。” “再一个,吴斌公司近期突发资金链断裂,并不是市场问题,而是人为针对性撤资。结合时间线来看,对方是刻意抽离他所有价值,做好了随时舍弃他的准备。” 时浅立刻反应过来,说:“所以对方根本不会让一个弃子参与核心灭口任务,吴斌从头到尾,都只是用来混淆警方视线的挡箭牌。” 傅承戈颔首认同。 时浅又追问:“可当晚吴斌在二楼遭遇灭口是事实,对方没能得手。我始终想不通,他们到底用了什么手段,伤了吴斌,还全程没有发出任何动静?” 傅承戈面色略沉:“丁弘出事前,已经收到了季白对现场的汇报,他亲自勘察过现场,我事后也复勘过现场痕迹。你就没有想过,那晚的场面,根本就不是人直接能做到的?” 刚刚散去的疑惑再次卷土重来,时浅话里满是费解:“什么意思?什么叫做不是人直接能做的?” 傅承戈在时浅疑惑的注视中,看了一眼时间,只道:“先进去,事情晚点再细说。” 说着他就要推门下车,时浅一把拉住他,声音放得很低:“哎,我就这么跟你进去合适吗?” 傅承戈推门的动作微顿,须臾后,眉梢不太正经一挑:“好像是不太合适。” 十分钟后,公安局大门被推开。 一位风尘仆仆的男人,大步流星地朝傅承戈迎了上来:“走吧,就等你了。” 话音落,他越过傅承戈视线落在了他身后的人身上。 鸭舌帽、墨镜、口罩,将整个人捂得严严实实,看身材应该是个女人。 秦放隔空指了指那人,问:“她是?” 傅承戈冲着秦放摆下手,随口道:“我助理。” 话音顿了顿,他又慢悠悠地补了一句:“兼保镖。” 秦放:“......” 秦放表情变得空白,眼神里明显写着“这装扮,你俩到底谁保护谁”,但他没把疑惑问出来,只嘴角张开一瞬,没合上,半晌后就以那种表情点了点头:“......原来是这样。” 说完他没多做停留,转身的时候说:“走吧。”然后就朝着会议室走了过去,傅承戈刚要跟上。 耳朵上忽然传来一股力道,直接把他拽得侧身偏头。 时浅凑近他耳边,发出像是从齿缝里挤出来的声音:“谁是你保镖?” 猝不及防被扯得偏头,傅承戈无奈弯腰,小声讨饶:“轻点轻点!这里是公安局,各系统的人都在,你身份特殊,万一暴露全是麻烦。” 时浅手上力道不松:“那你也不能说我是你保镖!” 傅承戈吊儿郎当地认真一笑:“那说什么?是女朋友?还是直接说老婆?你觉得哪个更合适?” 时浅:“......” 时浅耳根微微发热,墨镜后方的眼睛变得游移不定,借着恼羞成怒以及那种自己都说不出来的愉悦的劲儿,手上力道又重了几分:“傅承戈!你再胡说八道,我回头绝对收拾你!” “行行行,不闹了。”傅承戈笑意不改,温柔哄劝道,“乖,好好办正事,晚上带你去吃大餐补偿你。” 时浅没好气地一松手,甩了甩,照着他屁股就是一踢:“少废话!赶紧走!” 第72章 怀疑、动机 市局刑侦支队会议室。 上级综合研判实验室数据失窃案、丁弘失踪案,再加上外勤情报员肖明浩遇害一案,判断三起案件均为同一伙势力所为,决定予以并案侦查。 为拿下这一系列大案,专门组建809重案组,刑侦支队牵头主办,禁毒支队与军方力量配合协助。 到场的除了刑侦支队分队长秦放外,连分管刑侦的局长贺连涛都端着大茶缸坐在了主位上。 而傅承戈则是以军方特派代表身份入驻重案组,专司对接军方线索,特殊权限配合与高危行动统筹。 秦放一身黑色沉肃的正装制服,在满屋子人注视的目光中,打开了正前方的电子大屏幕。 满室悄无声息,众人的注意力全在大屏上。 秦放说:“目前我们手上所有物证、口供、轨迹全部汇总完毕,三案线索互相咬合。” 他点出大屏第一条关联线索:“首先,肖明浩被杀。死者是外勤情报员,掌握的是地下灰色交易线索,他一死,多条地下线索已经断链。” 话音落他看向角落里的法医,法医接到示意,含蓄地咳了一声:“尸检报告大家已经拿到了,那枚红狼纹身是我们在肖明浩的胃里发现的,” 他抬手指向大屏,调出尸体现场照片与理化检验记录表,又说:“尸体发现地点在城郊一处废弃闲置仓库。从现场环境、尸体表层腐败征象,结合现场昆虫孳生情况初步估算,抛尸抵达现场的时间,大致落在实验室数据失窃后的第三天。” “致命损伤为颈部锐器割伤。单一致命创口横过颈前,颈总动脉、颈外静脉完全离断,是急性失血性休克死亡。创口边缘整齐,创角一钝一锐,符合锋利单刃刀具造成的损伤。” 话音落,法医抬眼看向秦放,秦放略微点了下头,视线重回大屏幕:“肖明浩死亡前带出的最后一条情报,点对点传给了丁弘。按照抛尸现场初步推出来的时间,肖明浩遇害,发生在实验室数据失窃的三天之后。按这个逻辑来看,很容易理解成,他察觉到实验室出事,嗅到危险,紧急把手上情报传给丁弘,随即遭到对方报复灭口。” 满室安静,没有人说话,突然一道低沉的男声说:“不对劲。” 众人纷纷望去,贺副局长问:“承戈,你说什么不对?” 傅承戈皱着眉头看向正前方的大屏幕思量片刻,未几,他才说:“肖明浩的死亡时间是失窃案的三天后,那他这三天做了什么?如果察觉到危险为什么不请求支援,而是非要等到对方找上门才把情况放出来?” 秦放重新转过身,拽出另一个案件里面的证据链,点开放大:“这个是丁弘失踪案的相关证据,根据现有通讯记录,肖明浩出事前有向丁弘发出求救信号,丁弘根据情况也做出了响应处置。” “从通讯日志来看,肖明浩发出求救讯息之后,丁弘很快就有回复,并且留下了行动痕迹。记录显示他收到信号,判断肖明浩处境危险,计划前往约定地点接应,核实肖明浩的安全状况。后续他的手机定位、车辆行驶轨迹,也确实朝着双方约定的碰头位置移动。” 傅承戈一摊手,说:“可肖明浩还是死了不是吗?” 这话一出,会议室里陷入沉寂。 而会议室外的走廊里,时浅也安静了。 会议特殊,她没有权限进去,只能在外面等。 但进去之前,她趁傅承戈不注意,把一个米粒大小的耳麦塞进了他裤兜的翻边里。 此刻,那个耳麦正贴着他的大腿,把会议室里每一个字送进她耳朵。 “一般情况下,人死后胃壁会自溶,胃液能腐蚀胃黏膜,甚至穿孔。肖明浩死了那么久,胃部早就被自身消化液溶解得面目全非,那枚红狼纹身是怎么留下来的?” 耳麦里再次传出傅承戈的声音。 法医适时接过话:“我们在肖明浩的胃部内容物里提取到一种特殊的生物凝胶残留。这种凝胶在接触胃酸后会迅速形成一层惰性保护膜,把包裹在内的组织与胃液完全隔离。” “这种凝胶的降解周期是四到六个月。也就是说,从吞服到我们解剖这段时间,纹身被保护得完好无损,几乎不受胃酸影响。” 傅承戈陷入沉思,带着枪茧的手指一下下扣着自己的下巴:“我们先做一个假设。假设肖明浩察觉到自己已经暴露,第一时间向丁弘发出求援信号,丁弘这边也收到讯息,并且及时做出了响应。” “按照这个版本的事态走向,丁弘即便行动到位,但受制于距离、客观条件,或是对手行动太快,支援没能赶上。等他赶到的时候,已经晚了,肖明浩已经遇害。” 说到这儿,他话锋微微一转:“可就算这个假设成立,依旧有地方解释不通。肖明浩是长期潜伏的外勤人员,清楚对手的狠辣程度。如果预感到暴露,他应当明白只靠丁弘一个人的驰援,风险极高。为什么只单向联系丁弘,没有留下其他备份告警渠道。” “另外,丁弘本身受过完整外勤处置训练,明知道对方是穷凶极恶的团伙,就算事态紧急,完全舍弃报备、不申请任何后备支援,这点和他的职业素养根本对不上。” 贺副局长眉头皱紧:“除非,他们之间,还有组织并不掌握的私下联系。” 傅承戈眸光一凛,修长的指节在桌沿轻轻一顿:“吴斌。” 众人视线再次投过来,傅承戈指了指大屏幕,突然说:“最先提出怀疑吴斌有作案嫌疑的人,是谁?” 秦放把话接了过去:“是丁弘,是他结合手上掌握的线索研判得出的。” 傅承戈大腿翘着二腿,斜椅在转椅上:“就目前掌握的全部线索来看,吴斌并不具备十分充分的杀人动机。可丁弘依旧把嫌疑落到吴斌头上,他怀疑的依据到底是什么?支撑这份怀疑的实证又在哪里?到底是哪些细节,让他认定吴斌就是杀害肖明浩的凶手?” 第73章 入乡随俗 根据立场,这些都是刑侦方该考虑到的事。 这是公安局,是警方的主场。 法医、痕检、技侦,一整个体系摆在这儿,案子怎么办、往哪个方向查,该是刑侦牵头拿主意。 可傅承戈坐在那儿,一个疑点接一个疑点往外抛。 每一句都打在要害上,也每一句都在提醒在座所有人:刑侦没往这个方向想过。 这让分管刑侦的贺连涛面色不由得沉得很难看。 只见他严肃地掩口轻咳了一声:“秦放,禁毒支队那边跟进吴斌这条线,进展如何? 秦放立刻应声:“禁毒支队已经对吴斌开展外围摸排。目前查到他和地下灰色交易圈子确实存在资金与人脉上的交集,有多次匿名的大额资金往来记录。但暂时还没有拿到能够把吴斌直接和肖明浩遇害案绑定的实质性证据。现阶段只能锁定他的社会关系与资金流向,还抓不到做实他涉案的突破口。” 话音落,贺连涛看向傅承戈,语重心长地说:“承戈啊,这破案讲究的是程序,讲的是证据,你们军方有你们的行事思路,但这里是地方公安的专案组,我们办案要一步一步来,不能只凭着推测和疑点就顺着猜想往前猛冲。疑点可以提,但不能先入为主把人钉成嫌疑人。线索要一点点抠,材料要一份份核实,不能急。” 傅承戈迎着贺连涛苦口婆心的目光,轻“啊”了一声,唇角噙着一点坏笑:“受教受教,你们是拿着线索慢慢往前走,我是习惯先把四面八方的坑全部扒出来,再回头筛选哪条路才是真的。” “所以难免就显得我跳得太快,想法太散。以后我尽量收敛我的发散式思路,多向咱们谨慎小心的办案风格看齐。毕竟您这茶缸里泡的要是枸杞,怕我这脑子跑太快,容易把您缸子撞翻了。” 耳麦里傅承戈最后一句话落地,时浅没忍住,“噗嗤”一声笑了出来。 她立刻抬手捂住嘴,转头看了看四周,见没人往她这边看。 她霎时间松了口气,理了理口罩,重新靠回墙边,把耳麦往耳道深处按了按,继续听里面说的话。 会议室里,傅承戈说完那句话之后,无视贺连涛那道能够烧死人的死亡视线,转头看向秦放。 “丁弘出事那晚,整体情况是什么样的?” 秦放先是看了一眼贺连涛的脸色,又落回傅承戈脸上:“那晚......” “秦队长。”贺连涛声调无波,但音色却明显沉了下去,“讲重点,别让人家军方代表觉得咱们公安连个线索线都理不清。 秦放清了清嗓子,面不改色道:“关于丁弘失踪一案,我们手上掌握的有效线索并不多。对方十分专业,现场被处理得非常干净,技术部门目前正在加急复原当晚周边的监控录像。” 傅承戈挑了挑眉,刚要开口,贺连涛抢先一步:“傅代表,你要问的,秦放手上没有。你要查的,秦放手上也没有。” 他端起茶缸,慢悠悠喝了一口:“所以你打算从哪儿开始?” 傅承戈双手手指交叉在后脑,姿态松弛且潇洒地向后一靠,在众人的视线中看向贺连涛,痞笑道:“入乡随俗,我听您的,一步一步来。不然打乱咱们破案节奏和进度,快了慢了的,影响多不好,您说是吧?贺叔。” “傅承戈!”贺连涛一巴掌拍在桌上,茶缸盖弹起来又落回去,“你少在我眼皮子底下玩幺蛾子!我不是老郑,你要是再耍花样,我脱了这身警装,照样揍得你连亲爹都认不出来!” 众人被自家局长这一嗓子喊得浑身一僵,下意识都坐直了。 就连站在一旁的秦放,也倏地站直了。 只有坐在正对面的傅承戈,仿佛只是被吼得无奈抓了抓耳朵:“我爸是这样,郑叔也是这样,现在连您也这个脾气。要不我叫贺宗霖带你们几位一起去徐知节那儿挂个号瞧瞧?总这么动肝火也不是个事儿啊。” 话音还没落地,贺连涛被气得举起手边的烟灰缸就要砸过去,生生被两边的人按住了。 京北市公安局二把手的贺连涛,正是贺宗霖的亲叔叔。 早年间傅承戈一伙半大小子四处闯祸,派出所几乎是他们的定点落脚点,那时贺连涛正是所长。 如果问为什么让傅承戈几个人去当兵,而没有去做警察。 原因就是,落在郑天雷手底下,干砸了尚且可以卷铺盖回家继承家业。 可要是落在贺连涛手底下当警察,一旦干得不像话,职业身份直接原地调转,到最后就只能给贺所长冲政绩了。 “行行行。”傅承戈被旁边人七手八脚半拉半劝地从椅子上拽起来,略显狼狈地掸了掸胸口的衣服,说:“破案破案,这就破案,我马上去实验室,从头捋一遍线索,保证给您个说法。老秦!” 秦放用“你别拉我下水”的眼神回视着他。 傅承戈全然无视他那眼里的求生欲:“把实验室那套卷宗调给我。还有丁弘失踪现场复原出来的监控,第一时间转发给我。肖明浩跟丁弘之间绝对藏着不为人知的猫腻,把这层捅透,这案子也就破得差不多了。” 话音落,傅承戈隔空看向贺连涛的那只搪瓷茶缸,一本正经地说:“您.....还是别喝枸杞了,多喝点菊花吧,败火。” 贺连涛一愣,傅承戈已经拿起面前的文件,转身往外走了,走到门口的时候,背后传来贺副局的怒骂声:“兔崽子!破不了案,老子就扒光了你衣服绑去顶雷!” 第74章 当然是靠脸啊 傅承戈面不改色,把贺副局那股几乎要扑出来活劈了他的火气,远远甩在会议室门口。 门外的时浅正隔着耳麦听得正热闹,嘴角的笑意还没来得及收回去,傅承戈已经推门走了出来。 亏得她捂得严实,口罩墨镜把正张脸遮得严严实实,不然这一副幸灾乐祸的模样,当场就得露馅。 时浅直起身,几步迎上去,轻声问:“结束了?情况怎么样?” 傅承戈没说话,低头睨着她。 墨镜挡得住眼神,可挡不住她语气里还没收回去吃瓜笑意。 他伸出指尖一勾,把她的口罩往下扒拉半截。 “这么开心?” “你干嘛?!”时浅来不及躲开他的动作,身子条件反射往后仰头,慌忙抬手要往上捞口罩,“注意场合!这里是市局!” 傅承戈屈指弹了下她的额头,似笑非笑睨着她:“走吧,戏听完了,该轮到我们填坑了。” . 出事的实验室离市局较远,驱车过去需要将近一个小时。 路上两人谁也没开口说话,傅承戈不主动开口,时浅也不好去问。 肖明浩的死法她已经知道大概了。 她真正想问的,是丁弘。 丁弘目前的处境到底如何? 有没有生命危险?对方把人带走,目的是绑架要挟,还是另有所图? 但她不能直接问。 直接问就暴露了她在会议室外面听到的东西比她该知道的多。 所以她换了个方式。 “所以肖明浩到底是怎么被发现的?”时浅偏过头看傅承戈,语气跟随口闲聊似的,“我拿到的卷宗里只写了发现尸体,没写具体经过。你应该看过更全的资料吧?” 她把问题拆成两半。 一半是肖明浩怎么被发现的,这是卷宗里本来就该有。 另一半藏在后半句里,如果傅承戈愿意说,他自然会把丁弘的部分带出来。 如果他不愿意,她也只是问了个无关痛痒的程序问题。 空气变得十分平静,在时浅恰到好处的疑惑眼神中,他墨色瞳仁微微一转,飞快地睨了她一眼,不过刹那,视线重新落回行驶的前路。 然后他蔫坏地一挑眉梢:“你确定想问的,就只是这个?” 换做旁人用这种试探、揣度的口吻同她讲话,时浅根本不会往心里去,甚至可以直接怼回去。 可对象是傅承戈就完全不一样了。 任凭她情绪再冷静,逻辑推演再严谨,到傅承戈这儿,总是能被他轻飘飘的一句话搅得乱七八糟。 现在的情况就是了。 时浅忍着那股火反复告诫自己犯不上跟他置气,可出口的语气,已经先一步出卖了她的情绪。 “不说算了,既然内情不方便让我知道,又为什么带我去现场复勘?你自己过去不就行了。” 话说完,她就后悔了,作为一个受过规范训练的情报人员,什么信息有权知道、什么需要恪守权限,规矩她比谁都清楚。 就算傅承戈不肯透露,情理之上她完全能够理解。 可理智归理智,她就是很生气。 时浅索性偏过身子,将脸朝向车窗,看向窗外飞速向后退的街景,不再看他。 车内重新恢复平静,傅承戈也没说话,但车速却慢慢停了下来。 车子刚停稳,时浅推门就要下车,手刚搭上车门把手,腕间一紧,一股力道直接将她拽了回来。 傅承戈长臂揽上她纤瘦的腰身,稍一用力,便把人从副驾座位上捞了过来。 时浅完全来不及做出反应,重心一失,下一瞬已经跨坐在了他的腿上。 她眼底的惊愕还没完全收回去,便对上了傅承戈那张俊美无俦的面庞。 他眼底凝聚着和他刚毅沉肃的外形格格不入的柔和光芒,她甚至可以在那漆黑透亮的瞳孔里看见自己完整的倒影。 两人之间的距离缩到,只要傅承戈略微仰起头,两人的唇瓣就会碰上。 时浅胸腔里的那颗心脏跳得飞快,根本控制不住。 她已经忘记挣扎,只定定看着面前的男人。 傅承戈清淡好闻的气息拂在她面上,嗓音低沉好听:“这么容易就生气了?嗯?” 时浅挣扎着起身:“放开我。” 傅承戈扣在她腰上的手重了几分:“别动,让我抱抱。” 时浅真的没有再继续挣扎,只是冷着脸将头偏向一旁。 傅承戈看着她略显倔强的侧脸,低低一笑:“对方抓走丁弘,根本不是临时起意的计划,十有八九是冲着实验室失窃的配方来的。” 时浅终于转过头:“那他们为什么抓丁弘?” 傅承戈说:“这也是在整个案子里面,我一直存疑的地方。如果只是为了配方,那为什么对方不抓核心研究人员,而是舍近求远去抓一个国安部的情报处主任?” “唯一的解释就是,对方的主要目的从来不止配方。我高度怀疑,肖明浩的死是和丁弘的失踪串联在一起的闭环。” 他话音略顿,继续说:“当然,这只是我目前的猜测,这案子从头到尾都透着不对劲,所以我们一定要赶在丁弘在灭口之前把事情弄清楚。” 时浅追问:“那你是怎么断定丁弘现在一定还活着?” “直觉。” 时浅眼皮直跳:“......” 她又气又无奈,忍无可忍抬起手,对着傅承戈的胳膊用力一掐:“你给我正经点!都什么时候了,你还有心思开玩笑?” 猝不及防的吃痛,让傅承戈眉峰微蹙,低嘶了一声:“轻、轻点,我没开玩笑,这不是正要带你去现场求证我的推测吗?” 时浅硬是掐到是手指发酸,才堪堪松开手,若无其事地揉了揉发酸的指腹,语气冷巴巴的:“赶紧走,再耗着天都要黑了。” 傅承戈微微动了动被掐得发麻的胳膊,视线落向她:“先把你偷偷放我身上的东西拿回去。” 时浅眼神飘忽一瞬,心跳也跟着跳慢了几拍,面上却装得一脸茫然:“我没明白你的意思。” 见状,傅承戈勾起一抹邪气的笑,指尖一翻,从裤缝缝隙里捻出一枚米粒大小的窃听器。 他将小巧的物件放在掌心,抬手凑到她眼前,玩味道:“不明白?所以你这是一心惦记案子,还是不放心我,怕我背着你出轨?” 时浅:“......” 时浅沉沉吸了一口长气,此时的她根本没有被小动作戳破的尴尬,只剩下想把傅承戈揪起来当成沙包爆锤三百回合的决心。 她死死咬紧后槽牙,一字一顿:“我是真好奇,你到底是靠什么平安长这么大的?” 傅承戈眉眼轻挑,答得理所当然:“当然是靠脸啊。” 第75章 我养你 第三实验室对外挂牌为“市生物医学检测中心”,表面是对外开放的常规检测科研单位,实则隶属于某安系统,是合规备案的三级涉密科研机构。 两个月前,第三实验室突发重大安全事故。 一名顶尖黑客入侵实验室后台,窃取科研数据。 网警及时监测到异常,快速拦截封堵,成功拦下大部分外泄数据。 但黑客提前预埋加密后门,将核心的ap39特种合成制剂研究配方拆分伪装,混在常规数据流中带出,成功避开拦截,盗走了关键配方。 被盗的配方为某安禁毒防控专项研究,想要通过复刻超高成瘾性物质的分子结构,研发对应的检测、阻断、溯源技术。 事故发生时恰逢法定假期,实验室绝大多数相关人员均已休假回家,仅留少数值班人员值守。 黑客得手后,通过病毒扰乱系统、造成电路过载,引燃精密仪器引发大火。 火势快速蔓延至整个实验区域,假期值守人员有限,人手严重不足。 应急处置跟不上火情蔓延速度,导致实验室主体设备、精密科研仪器、纸质存档资料及核心实验样本均发生不同程度毁坏。 但万幸的是,这次事故中没有研究人员遇难,在岗值班人员也都及时撤离,最大程度上避免了人员伤亡。 时浅站在被烧得破败不堪的实验室里,环视一圈,看向不远处蹲在地上查勘的傅承戈,说:“对方明明可以拿到数据就离开,还非要搞这么一场大火,属实不太正常。” 傅承戈戴着手套拿着一块儿已经烧焦的高精密电路板,朝着时浅走过来:“因为他们的目的从来就不只是数据。” 时浅看着他:“什么意思?” “你想想,如果只是为了偷数据,需要放火吗?”傅承戈把电路板翻了个面,焦黑的板面上有一小块区域烧灼程度明显比周围轻,“数据在阵列里,拿了就走。等实验室缓和过来,起码是几天之后的事,他们有充足的时间跑。” “可他们偏偏放了火。” 傅承戈颔首:“对,这也就是我要来这趟的原因。” 时浅看着那片黑乎乎的电路板,问:“那你有发现吗?” 傅承戈没应声,只见他不知道从哪里掏出一副手套,递到时浅面前:“来吧,一起看。” 时浅无声地接过手套,两人开始在这间两百五十平方米的废墟里,沿着大火烧不到的死角逐一复勘。 此时的天色已经渐渐暗了下来。 时浅和傅承戈兵分两路,顺着大火燃烧的线路,从两边向中间开始移动。 这时傅承戈的电话响了起来,他划开接听:“怎么了老秦?” “吴斌死了。” 傅承戈蹙眉道:“死了?” 恰巧时浅此时看了过来,傅承戈对着她挥了挥手,示意她继续。 时浅从他身上收回视线,突然看到几步外的通风口边缘,有几处痕迹和周围焦黑的颜色格格不入。 她一开始没在意,几秒后,多年一线情报研判以及高危处置工作磨炼出的敏锐直觉在她脑海里轻轻扣响。 “你过来。” 电话还没挂,傅承戈闻声走过来:“怎么了?” 时浅蹲下身,用戴着手套的手指捻起一点痕迹。 那是被大火烧过之后留下的暗红色。 她递到傅承戈面前:“和你想的一样,让警局的人重新过来取证吧。” 傅承戈看着那点暗红,嘴角一勾,朝她竖了个大拇指,随即对着电话说:“老秦,禁毒那边我一会儿过去,你先派人把实验室重新勘探一遍。这里有新发现,如果我想的没错,这将是突破性线索。” “好,我马上安排。” 傅承戈挂断电话,看向时浅,笑起来:“走吧,今晚估计是没法睡了。” 时浅摘下手套,递给他,看着四周淡淡道:“你忙你的,我自己回去就好。” 傅承戈没接那副手套,他转而抓住时浅的手,往自己身前一带。 “不许走,你也要去。” 时浅没防住,往前踉跄了半步,从他怀里仰起头回视过去:“我去做什么?” 傅承戈垂眸看着她,眼底的光微微一动:“谁不在都行,唯独你,我必须带着。” 时浅唇瓣微张,刚想说些什么,傅承戈已经揽住她的肩,不容拒绝地带她往外走。 时浅被带的无奈:“可是我还要上班。” 傅承戈脚步不停:“那个假身份不要也罢,我养你。” 时浅:“......” . 一个小时后,京北郊区原始森林深处。 这里荒无人烟,方圆二十公里内看不见人影,常年有野生动物出没,一般人在正常情况下绝不会贸然出现在这种地方。 傅承戈和时浅抵达的时候,案发现场已经被警方的警戒线围了起来。 时浅依旧是那副连亲妈都认不出来的装扮,一言不发地跟在傅承戈后面。 她站在警戒线外,看着里面那具已经被掏得不像样的人体骨骼。 内脏几乎被掏空,外表也面目全非,整具尸体只剩下一副血淋淋的骨架,场景堪称惨不忍睹。 809专案组自组建以来,专案组内的警员已经连续奋战近四十八小时。 每个人脸上都挂着不同程度的疲惫,手上动作却不敢有丝毫懈怠。 虽然案件侦办眼下遇到不小的阻力,但所有人不敢有片刻停歇。 他们这是在和时间赛跑,侦查推进得越快,被困人员的生还概率就越高。 警戒线内,一名模样干练漂亮的女人瞧见傅承戈,连忙朝他扬手招呼:“承戈!这边这边,过来!” 傅承戈转过头看向身侧的时浅,抬手揉了揉她的后脑,声音温和:“这里不干净,你回车上等我。” “哎——”时浅出声想叫住他,傅承戈已经撩开警戒带走进了现场。 她望着他的背影小声嘟囔:“知道这里不干净,还非要把我带过来,什么人呢。” 没过多久,一名小女警从警戒线里跑了出来,一路小跑着到时浅跟前,气都没喘匀:“你好,傅队有特意交代我,你有任何需要都可以跟我说。” 时浅没答话,视线落向不远处的那个女人身上,问:“她是谁?” 小姑娘顺着方向看过去,笑得十分爽朗:“啊,那是我们禁毒支队一大队的队长丁晴,听说她跟傅队是老相识,两人私交特别好。” 第76章 醋劲儿这么大? 警戒线内的草丛间,丁晴扬了扬下巴:“看吧,就是这死鬼。” 草丛里到处都是被撕咬下来的碎肉,如果不是事先知道,仅凭人眼根本不可能断定这个人就是吴斌。 傅承戈提起裤脚,蹲在一旁观察了一会儿,突然说:“凶手是职业的。” 丁晴视线也同样看过去,疑惑问:“这都被啃成这样了,现场也被毁得这么彻底,痕迹也全都乱了套,你怎么能确定是职业杀手作案?不是普通斗殴或者仇杀?” 傅承戈垂着眼观察头颅,随即伸出右手食指和中指轻轻触碰脖颈下断口的部分:“舌骨和喉骨是断的,断面较为平整,不像是被野兽啃过。野兽啃咬的创面是撕裂、不规则的,带着骨质残缺和皮肉撕扯痕迹。但这处致命骨裂,是标准的人为锁喉击杀手法。” 论缉凶办案、抓捕毒贩,禁毒支队经验十足。 他们日常面对的多是走私、贩毒、暴力犯罪这一类的亡命徒,作案手法粗暴且杂乱,都是市井搏杀的路数。 但这种高度标准化、一击毙命的专业灭口手法,早已超出普通刑事犯罪的范畴。 傅承戈常年在国际边防线上待着,跨境暗杀、专业刺杀这一类案子见过太多,对这种职业杀手留下的痕迹,熟得不能再熟。 丁晴站起身,摘下手套,转头朝着不远处的办案警员扬声吩咐:“过来两个人,把尸体立刻运回市局做详细尸检。” 傅承戈也跟着站起身,摘下手套,掸了掸手上的灰,问:“上次交给你那帮闹事的,查得怎么样了?” 丁晴说:“那人是个掮客,平时只给毒贩牵线搭桥,自己从来不碰货,只做点零散小单。但最近开始不太对劲,他撮合的那几条线,开始走大宗了。而且走的东西,市面上没见过。” 警员过来抬尸体,丁晴往后面让了让,边动边说:“我们跟着他的交易蹲了几次。但货从头到尾没露过面,买卖双方各自取货走人,中间没有实物交接。没有实物,就没法取样送检,出不了成分鉴定。没有鉴定,就确定不了那东西在不在管制目录里,更别说跟实验室丢的东西做比对了。” 丁晴的话说完,傅承戈看着眼前的众警员忙忙碌碌的身影,不知道在想些什么,久久没有出声。 丁晴见他不说话,往他跟前凑了凑,半开玩笑似地打趣道:“怎么了,这次见你状态跟以前不太一样。怎么?是担心案子破不了,被贺副局他们绑起来祭旗?” 傅承戈敛回远方的视线,侧目淡淡扫了她一眼:“快要成家的人,心思自然不一样。” 话说完,傅承戈扭头望向警戒线外那辆悍马的方向,他唇角微不可察地弯起。 丝毫没有注意身前的丁晴那面上如同被电流击中神情,以及没来得及掩饰的错愕。 她整个人僵在原地,定定看着傅承戈难得柔和的侧脸,良久才勉强扯了扯嘴角,神情里参杂了一些不易让人察觉的落寞:“怎么......从没听你提过?” 傅承戈听见这话,并不解释,转而又严肃说道:“我们必须尽快查清这款新型药物的源头,只要找到源头,这案子里有些地方对不上的疑点、断掉的线索,就能串起来,一切也就都说得通了。” 案子查到这里,傅承戈觉得自己像走进了一座迷宫。 他说不上来哪里不对劲。 案子侦破本来就是靠线索一点一点往前摸,摸到哪里算哪里。 可这次每一条线索都摆得太顺了。 他总觉得有只手在暗处推着他走,每一条线索都摆得恰到好处,每一个岔路口都像是被人提前设计好的。 这种感觉非常不好。 “我马上过去,你们先别动。” 丁晴挂断电话看向傅承戈,神色郑重:“那药物来源,有戏了。” . 临近黄昏,本就微弱的日光被原始森林密密实实的枝叶一遮,几乎消融殆尽。 叠加远处狼群的嗥叫,这处鲜有人迹的林子更添了些许阴森。 女警苏小小吃着从刑警队出任务前带出来的肉包子,包子已经凉了,她照样吃得津津有味。 与其说吃得津津有味,不如说看得津津有味。 她咬着包子,眼睛一直往丁晴和傅承戈那边瞟,还不停跟副驾上的时浅八卦着:“你看你看,我就说吧,这俩人往那儿一站,郎才女貌的,肯定有事儿。” 苏小小又咬了一口,含糊不清地说:“你说他们是不是那种,两人是日久生情的工作搭档,然后互相不承认,最后被咱们这些群众一眼看穿的那种?” 时浅捏着包子的手指紧了又紧。 “哎,时浅姐,你怎么不吃啊?”苏小小从后坐探出头看她,嘴里还嚼着包子,“凉了虽然不好吃,但也不能浪费,刑警队的包子可好吃了,我排了三十分钟队才抢到俩。” 苏小小话音落下的同时,副驾的门也被拉开。 车窗上贴了单向玻璃膜,私密性极其良好,从外面根本看不清里面的情况。 丁晴出于工作习惯性,就去拉开副驾驶的门,但她没有想到的是时浅已经在里面了。 两人都不约而同地愣住了。 时浅怔怔望着身前的丁晴,心口像是堵了一团潮湿发闷的棉花,酸涩顺着胸腔一路蔓延,直抵鼻腔,无端的委屈涌上来,让她眼尾莫名泛了红。 她不敢深究、不敢多想,慌乱错开对视的目光,立刻推门下车:“我先走了,不耽误你们工作。” 没等丁晴出声,时浅已经绕开她朝着车头走了过去。 傅承戈余光瞥见时浅离开的背影,眉间骤然拧紧,仓促间对电话说了声:“保持沟通。” 不等电话那端回应,他直接挂断通话,快步追了上去。 地上有些潮湿泥泞,她的步伐有些抖,在踩到一处活动的石板脚下倏而渐起脏水来,重心一歪险些摔倒。 紧接着她突然失重,被傅承戈从身后打横抱了起来。 “要去哪儿?” 时浅避开他的视线,不肯和他对视:“这里我帮不上忙,当然是回去。” 傅承戈一声不吭,就那么抱着她越过那片泥泞。 收工高定皮鞋和裤脚被泥水打湿,他连看都没看一眼,一直走到不远处比较平整的地面,才弯腰把她放下来。 “......”时浅刚要出声,便顿住了。 只见傅承戈半跪在地,从裤子口袋里掏出男士手帕,随意抖开。 小心翼翼擦净时浅脚踝处溅上的泥点,又顺着她打湿的裤脚轻轻按压,用手帕尽量吸掉多余的水分,再用双手仔细把裤脚弄湿的部分卷了起来。 从时浅的视角,看不见他面上的表情,只能看见他黝黑的头发和白色衬衣下紧绷结实的肩背。 “怎么了,为什么突然生气?告诉我原因好不好?” 他温柔的声线抚摸着时浅脑子里的每一根神经,她紧紧抿着下唇不肯说话,仔细看唇瓣还有些发抖。 傅承戈也不急,处理完裤脚以后,慢慢抬起头看着她泛红的眼尾:“你不说,我怎么知道我错在哪里,又惹你不开心了?嗯?” 时浅垂下眼,勉强稳住语调,装作若无其事的样子:“不是你的原因,是我自己的问题。” 话音落下的同时,时浅的余光不受控制地瞥向丁晴和苏小小的方向,虽然只有一瞬间,但还是被傅承戈捕捉到了。 他顺着她方才的视线回头望了一眼,看清远处的人影,心底瞬间了然,眼底的温柔更盛。 傅承戈维持着半跪的姿势仰起头看着时浅,视线落在她垂着的眉眼上,低沉的声线含着丝丝笑意:“醋劲儿这么大?” 此时的时浅什么话也说不出来。 明知道自己给不了他一个像样的承诺,却还是像溺水的人抓住浮木一样,拼了命地想抓住他。 如果自己还有一副正常的身体,她一定会揪起傅承戈的衣领,去质问,去发火。 可她没有。 她连一个能站住脚的理由都拿不出来。 “你哪只眼睛看见我吃醋了?” 傅承戈没接她这句,而是抬起手用指腹擦过她的嘴角。 “没吃醋,那你这眼睛红什么?” 时浅刚要出声,想要辩解什么,唇就被堵住了。 两个人的视线撞在一起,近得能看见彼此瞳孔里映出的自己。 唇齿厮磨的那一瞬间,脑子里所有理智的、克制的、反复告诫过自己的东西,全部溃散。 悍马车内的苏小小被这一幕弄得瞬间瞪圆了眼睛,下巴差点惊掉,扒着车窗一脸亢奋,转头对着身旁丁晴止不住地说:“丁队,丁队,你看你看,亲上了!真亲上了!” 丁晴望着眼前这刺眼的一幕,尽管心里再酸涩难忍,面色依旧维持着禁毒队长惯有的闻风不动。 副驾驶的门开着,她怔怔地站在那里,冷着眸扫所正在吃瓜的苏小小,语气凉飕飕的:“怎么?也想让我亲你?” 苏小小立刻合上下巴:“......” 时浅被吻的气息不稳,傅承戈才稍稍退开,两人额头相抵,呼吸交缠,他嗓音还带亲吻后的低哑:“先走吧,禁毒支队那边有了新线索,需要你帮忙协助。” 第77章 好好喂饱你 一个小时后,悍马如疾风般行驶在似无尽头的省级高速公路上。 “丁队,这次就咱们几个人过去,人手够吗?要不要再调点人支援?”苏小小看着不断后退的灯光倒影,忍不住开口问。 丁晴拢着衣服靠在后排闭目养神,闻声,微微睁开眼:“不用,我们过去只是收尾工作,当地警方已经接手现场了。” 这次的案子是苏小小来禁毒支队转正之后出的第一个命案现场。 经过实习期和随岗阶段的锻炼,她已经能在案发现场对着一滩肉泥吃肉包子了。 这是每个刑警的必修课,干这行的,没有强大的心理素质根本撑不下来。 但是她却没有和毒贩面对面打过招呼,所以丁晴刚才说要带她去远山县,是她完全没有想到的。 副驾位上的时浅听着后座两人的对话,转头看向专心开车的傅承戈,疑道:“远山县警方已经抓到涉案买家了,直接把涉案药物送检、出化验报告传回京北就行,为什么非要你们特意跑一趟现场?” 傅承戈单手把着方向盘,话音沉稳:“送检流程太慢,耽误办案进度。而且这批药是毒贩吞进肚子里带过来的,中间发生变数的概率很大,光靠一份化验结果,根本定不了全部案情。” 时浅微微颔首,表示认同,未几,她又突然问:“那吴斌这边的情况是什么样的?” 傅承戈眸光一沉:“杀吴斌的,和刺杀吴斌的,根本是两拨人。” 时浅微微一愣:“你这么肯定?” 傅承戈视线未移,说:“作案手法完全不一样。慈善晚会那次,对方提前装了定时装置,是提前布好陷阱,守着吴斌入局,属于预谋设杀。但这次不一样,对方手法干脆,是一击毙命。” 时浅恍然大悟般点点头:“原来如此,所以吴斌才没有发出声音,是因为根本不是人开枪射杀。” 傅承戈冲时浅淡淡一笑:“没错。” 时浅刚想再继续问,后方的丁晴说话了:“现在案件还没侦破,有些事不应该说,也不应该问。这点规矩都不懂吗?” 丁晴的语气很平,也没有刻意对着谁说,但车厢内的氛围陡然冷了下去。 时浅刚才对着傅承戈还算温和的眼底,骤然覆上一层凌厉的光色,她嘴角勾起一抹略显锋利的弧度,刚要说些什么。 驾驶座的傅承戈说话了,他清冷的声音在沉寂的车厢内格外清晰:“时浅是我特意请来协助办案的。什么该说、什么该保密,我心里有数,丁队长不必过度上纲上线。” 他目视前方路况,语气不疾不徐:“再者,以她的专业能力,真想摸清案情细节,不是谁想防就能防得住的。” 丁晴气急:“你......” 傅承戈没给她说话的机会:“你与其纠结这些,不如留着精力对付毒贩。我的人,我自有分寸,不用外人置喙。” 虽然车厢内的氛围虽然有些僵持,但还远不到剑拔弩张的程度。 不过但苏小小也算识趣,她火速转头望向窗外,假装什么都没听见,一脸专注地数起了天空中那根本不存在的星星。 傅承戈话音落,时浅便安静下来,不再追问案情,也没有开口讲话。 她抬起澄澈的眸光,认真望着身侧开车的男人。 恰好傅承戈余光扫来,趁着视线交汇的瞬间,飞快地朝她眨了下眼。 时浅眉心微蹙,故作淡然地移开视线,一副不为所动的模样。 可在他看不见的地方,她却悄悄扬起了嘴角。 半个小时后,傅承戈将车停在距离最近的服务区。 几人简单调整之后,回到车上,却不见傅承戈的身影。 少顷,他才提了一袋东西回来了。 “到了估计得天亮了,”他把袋子里的零食、功能饮料塞到后排,“先吃这些充充饥。” 最后他拿着两个热腾腾的包子,递到时浅手上。 “这里的包子除了肉的就是香菇的,都是你不吃的东西,你先凑合吃两个奶黄的。” 时浅看着手上的包子,微微一愣,故意对着他眨巴了两下眼睛:“说好的大餐呢?” 傅承戈抬手对着她饱满的额头就是一弹:“案子办完,再好好喂饱你,” 后座的丁晴把两人旁若无人的恩爱尽收眼底,眼底掠过一丝酸涩,索性闭上眼,眼不见为净。 一旁的苏小小看着时浅手里软糯温热的专属奶黄包,再低头瞅瞅自己手里干巴巴的老年人苏打饼干,顿时两条宽面条泪挂了下来。 苏小小:呜呜呜......饼干还是原味的! . 早上近六点整,天空刚刚放亮,远山县看守所门口。 悍马车窗降下,傅承戈亮出军官证。 值班人员看了一眼,肃然起敬,挥手让人抬起了安全闸。 傅承戈虽然不在警方系统,但对看守所却非常熟悉。 从某种程度来说,看守所的复杂程度要远比监狱复杂得多。 监狱现在管理严格化、正规化,死刑犯、重刑犯分开关押,规矩清楚。 可在看守所里,连环杀人、放火、贩毒,甚至军火走私,什么牛鬼蛇神都能碰上。 判决没下来之前,所有人都在一个池子里,谁也不知道旁边蹲着的是个什么来路。 一行人登记完,被看守所值班领导亲自领去审讯室。 审讯室单面玻璃外,所长戴着蓝牙耳机,看着里面的讯问场景。 丁晴和他们常年打交道,所长对丁晴还算熟悉。 但他这是第一次见傅承戈。 或许是受傅承戈那强大气场的影响,本该是先和丁晴打招呼的所长却先向傅承戈伸出了手。 所长咳了一声:“第一次见,不知道怎么称呼。” 傅承戈回握:“傅承戈,边防特战旅的。” 所长做了一个请的手势:“傅先生,丁队长,里面请。” 时浅和苏小小则是被留在门外等候,傅承戈和丁晴被所长带进了审讯室。 “你以为把东西吞了,就能一笔勾销?我们已经掌握了你购买违禁药品的完整证据链,人赃并获,事实摆在眼前,你还有什么可抵赖的?” “警官,我真不知道你们说的是什么。我就是随便买了点国内少见的药,压根不清楚什么违禁品,你们可千万别冤枉我一个普通老百姓啊!” “别负隅顽抗了,老实交代还能争取个宽大处理,再嘴硬的话谁都救不了你!” “我都说了我说的是实话!你们不能为了办案业绩,随便冤枉人吧?我就是个普通人,哪敢碰毒品这种东西!” 铁门咣当一开,陶乐山抬起头,露出了布满血丝的眼睛。 审问民警起身叫了一声:“所长。” 所长挥手示意他们出去,然后转身看向身侧的傅承戈:“他就是陶乐山。” 傅承戈随着所长微微颔首:“辛苦所长配合,我们单独和他聊聊。” 所长看着审讯椅上的陶乐山一眼,随即了然点头,没多说什么,带着身边的警员尽数退了出去。 这已经不是陶乐山第一次和警方打交道了,对一般的审讯流程可能比孙小小还要熟悉,傅承戈知道不用再和他再过于浪费口舌,也就没再继续和他废话,直截了当地道:“够狠的啊,那么大的乒乓球说吞就吞,胃口挺大。” 陶乐山哼笑一声,微微眯起眼:“二位警官,这是一个唱红脸,一个唱白脸吗?专门跟我打配合套话呢?” 这人明明还不到四十岁,却已经满脸沟壑,苍老憔悴,脸上每一道皱纹里都藏着不以为然的狡黠和奸诈。 丁晴看着陶乐山一脸油滑抵赖的摸样,倏地一拍桌子:“别跟我们玩这些上不了台面的心理把戏!你在道上混迹这么多年,又是警局的常客,我们手上的证据链足够让你在监狱里待够下半辈子,主动交代交易脉络,是你唯一能争取宽大的机会。继续装糊涂、硬扛,最后只会自食恶果。” 陶乐山转着浑浊涣散的眼珠,根本没被震慑到,反倒一脸无所谓的勇气,他举起被拷着的双手,随意且灵活地一歪头:“有证据你就递上去告我呗,多大点事。” 丁晴被气的几步就要冲上去。 可不等她近身,陶乐山瞬间戏精上身,身子飞快一缩,双手死死捂住脑袋,扯着嗓子夸张大喊:“哎呀呀!警察打人了!暴力审讯啊!” 一旁的傅承戈自始至终面色未变,冷着眼看完全程,见状他抬手对着丁晴轻轻摆了摆手:“行了,收着点,他等着就是你这反应。” 丁晴稳住情绪,沉沉呼出一口气,重新靠回一旁的墙壁上,死死盯着陶乐山一言不发。 傅承戈慢条斯理地解开手腕上的那块绿盘鹦鹉螺,‘啪’的一声往审讯桌上一放。 陶乐山看见那七位数的手表,原本还要死要活的神色果然变了。 傅承戈像是没察觉到他的变化,抽出一支烟,给自己点燃,深深吸了一口,放轻松地吐出一口气:“就目前的证据链,你的牢,坐定了。但你接下来的日子是好过还是难熬,全看你自己。” 傅承戈的声线低沉浑厚,天生带着一种深入人心的磁性,听着漫不经心,好似对什么都不太在意。 陶乐山浑浊的目光闪了几下:“你一个做警察的,这么有钱?” 傅承戈又慢慢地吐出一口烟,烟雾在空中缓缓散开,模糊了他晦暗不清的眉眼:“我不止有钱,还有权。保你下半辈子在监狱里安稳度日,这点事我做得到。怎么样?把上下家交代清楚,这笔买卖,你做不做?” 第78章 陪他睡觉 陶乐山见过很多警察,但像傅承戈这种,敢在满是监控设备的审讯室里,能这么肆无忌惮地跟自己谈交易的,还是头一回见。 这让他脸上不由得露出一丝意外。 但他很快就反应过来了,语气硬邦邦的:“我就是买了点国内的违禁药,根本不是贩毒,少往我头上扣帽子!想逼我认罪,不可能!” 傅承戈叹了口气,看他的眼神里带着点同情:“你知道卖你药的那拨人,现在涉及什么吗?” 陶乐山陷入沉默,浑浊的眼球微微颤动。 傅承戈叹了口气,似乎有点同情地看着陶乐山:“盗窃国家机密,故意杀人,绑架国家公职人员,这些罪名哪怕单独拎出来一个都够枪毙七八百回了,你确定要继续蹚这趟浑水吗?” 陶乐山愣住了。 傅承戈夹着烟,继续无所谓道:“而且我们已经知道,你体内的那种药是苯丙胺类,这东西是合成大麻素类,成瘾性和致幻性比冰毒强几十到几百倍,你不要以为裹着一个乒乓球,就可以平安无事。” 他把烟灰弹进烟灰缸里,“是死,还是生不如死,还是跟我们合作,在监狱里安稳度日,选择权在你手上。” “傅队这招空手套白狼,厉害啊!”苏小小趴在单向玻璃上有些激动地说。 时浅透过单向玻璃,面色严肃地看着里面的审讯场景。 与其说她在看场景,不如说她在看陶乐山。 和这种顽命抵抗的毒贩打交道,除了要有绝对的头脑,还要有强大的心理素质。 事实证明,傅承戈这两样都占。 但时浅心里并不踏实,傅承戈这套空城计,真的能唬住陶乐山吗? 团伙型毒贩落网后,开始总是坚守原先订立的攻守同盟,宁愿自己死,也不牵咬别人。 他们相信同伙不会出卖自己,也怕供出上线之后家人被报复。 像陶乐山这种老油条,傅承戈这套手段,只能短期动摇他的短视认知偏差。 如果他心里那个最根本的支点没被打掉,只靠单纯的威慑和利诱,估计很难真正撬开他的嘴。 傅承戈话说完,陶乐山变得安静下来,低着头什么也不说,仿佛是在做最后的挣扎。 时间一分一秒过去,忽然幽幽地传出一阵阴冷的哼笑,只见他慢慢直起身靠向椅背,重新恢复了那副无所畏惧的神情。 他对着傅承戈晃了晃手铐:“警官,我就一条命,随你们怎么处置,要杀要剐都行!” 丁晴一巴掌拍在桌子上:“你!” 傅承戈抬起手,没回头,只是往后轻轻一摆,示意她冷静。 这时,耳麦里传出时浅的声音。 “先别压他,你越压,他越确定你拿不出东西。” 傅承戈面色不改,嘴唇几乎没动,用只有自己能听到的气声问:“那怎么办?” “先按我说的试试。” 傅承戈双腿自然分开,往后靠了靠,以一种非常惬意且舒展的姿势看向依旧誓死抵抗的陶乐山。 陶乐山也看着他,下巴微微扬起,眼神里带着一股“你能拿我怎么样”的横劲。 “你是一条命怎么样都无所谓,那外面和你有关的那些人呢?”傅承戈说。 这话一出,陶乐山原本死寂的面色,轰然裂开,变得非常苍白。 傅承戈慢慢站起身,缓步走到审讯椅前,微微俯下身,注视着陶乐山的瞳孔。 “你能扛,外面的人未必能扛。你不说,我们只能去找你家里人。可和你交易过的那些人一旦知道我们找过他们,你觉得那群人会怎么处理?” 陶乐山目光剧烈闪躲,光从坐姿上就能看出他此时复杂到极点的心理斗争。 然而傅承戈没有再继续逼问。 相反,他重新走回椅子前坐下,把两个人之间的距离拉开,就像一个老练而冷酷的猎手。 “不可能!”手铐铁链咣当作响,陶乐山满脸涨红,在铁椅上用力挣扎,“你们是警察,根本不会那么干!你骗我!” 傅承戈对陶乐山的反应似乎很满意,嘴角弧度慢悠悠拉大。 他抬起右手,食指和中指并拢,拇指扣在无名指和小指上,比出一把手枪的轮廓,指尖遥遥对准陶乐山的眉心,就像猎手瞄准走投无路的猎物。 “老子不是警察。” 陶乐山挣扎的动作瞬间僵住,双眼的慌乱还没退下去,嘴唇止不住地颤抖,盯着傅承戈连声音都发不出来。 “老子是特种部队。”傅承戈的声音不大,却让整间审讯室的空气都凝结了,“警察那套审讯规矩,我不认,也不会那么干。” 他偏了偏头,指尖轻轻一抬,仿佛猎手对着猎物射出最致命的子弹。 “你要是再顽抗到底,我会让你知道,落在警察手里,是你这辈子最好的运气。” 丁晴在一旁看着这一幕,有些惊讶得说不出话。 审讯室的温度不高,陶乐山的汗却不停地往下淌,不一会儿后背就湿透了。 傅承戈抽出一根烟,自己先点着,吸了一口,然后递到陶乐山嘴边。 陶乐山下意识张嘴接住,猛吸了两口,被烟雾呛得咳了两声。 “先抽一根。”傅承戈把打火机收回口袋,安抚似的拍了拍他的肩膀,“抽完了,我们再重新聊。” 单向玻璃外,苏小小微微张着嘴,像发现新大陆一样看着眼前这一幕。 时浅在耳麦里给出判断,再由傅承戈在审讯室里根据实际情况落地形成动作。 判断和动作之间,两人仅仅靠着一副耳机就配合得天衣无缝,连一个多余的停顿都没有。 这种远程协同审讯,对研判者的要求极高。 副审必须比主审快半步看到嫌疑人的心理拐点,但又不能快太多,快多了主审接不住。 苏小小只在教科书上看见过这样的操作,但怎么分工、怎么配合、配合到什么程度,书上没具体说。 她今天算是见着活的了。 苏小小不禁想:这两位到底是何方神圣啊! 审讯室里,陶乐山瘫靠在审讯椅上,脑袋向后仰着,两眼放空,直勾勾盯着头顶的天花板:“最近道上冒出来一种新货。这玩意儿短时间内能把人的感官给麻住,快感、幻觉、亢奋全都能给你造出来,路子跟老的那些毒品没两样。可跟冰毒、海洛因不一样的是,这东西刚碰看不出多大动静,短期之内查不出什么明显损伤。” “而且对外出售价格不高,转手往外散,价钱能翻几十倍。市面上又少见,货源只捏在一小撮人手里面,根本不愁卖。现在道上的人都疯着抢着要拿货,赚头比传统那些毒品要大得多。” 陶乐山微微偏过头,空洞的视线从天花板挪到傅承戈脸上。 “再说这玩意儿,跟市面上那些货根本不是一码事。普通的货,你得反反复复嗑,慢慢才熬出毒瘾。这东西不一样,只要吸上一回,直接把你脑子里那道神经回路给烧废。” “往后就算只是闻见一点相近的气味,脑子立马就疯了似的催你要货,那真要是沾上身,就算送进戒毒所也没多大用处,这辈子基本上就算是毁了。” 傅承戈看着陶乐山脸上渐渐回过来的活气,趁热打铁继续发问:“你们平时怎么交易?有什么固定的交易习惯?下一次交易定在什么时候?” 陶乐山抻了抻脖子,重重靠回审讯椅椅背上:“春和路的一春院。时间是明天晚上。他们本人不会露面,你们就算赶过去,也抓不到正主。” 丁晴终于说话:“谁负责放货,谁负责取货,中间隔了几道转手?是一手交钱一手交货,还是人货分开?货款怎么结算,走现金还是转账?碰面怎么确认身份,有没有接头暗语?时间、地点、交易方式,一条一条,全部说清楚。” 陶乐山连看都不去看丁晴,目光自始至终都落在傅承戈身上:“我知道你比她说得算,全都交代清楚,我能落到什么好处?” 傅承戈眉骨下沉:“你家人如果对你贩毒并不知情,我保他们后半辈子安安稳稳,不受牵连报复。” 陶乐山久久凝视着手上那根已经燃尽的烟,半晌一言不发 良久之后,他终于动了动,仿佛是终于在一团乱麻的取舍里下定了决心:“好,再给我支烟。” . 半小时后,审讯室的铁门被人从里面推开。 听见动静,时浅与苏小小一同转头望过去。 傅承戈拿着刚做完的审讯笔录走出来,把本子递给丁晴:“剩下的,交给你这个禁毒支队长处理。” 丁晴接过笔录,抬眼看他:“那你呢?” 傅承戈昨夜几乎没合眼,方才又跟毒贩来回周旋博弈,那股紧着绷的劲儿一松,神色终于露出疲惫。 他抬手用力掐了掐发胀的眉心:“交易时间是明天晚上,我先找个地方休息会儿。” 说完,他径直朝时浅走去,伸手抓住她的手腕,拉着人就往外走。 时浅被他突如其来的举动拽得一怔:“去哪?” 傅承戈唇角一勾:“找个地方,陪我睡觉。” 第79章 做好了准备 远山县,虽然叫远山,但整座县城其实就建在群山合围的山坳里。 对外只有一条弯弯曲曲的盘山公路进出,路窄,弯多,遇上雨天还容易滑坡封路。 物流、通行处处受限,经济基础薄弱,本地没有像样的产业。 也正是靠着这份交通闭塞、地理位置隐蔽,灰色交易在这里悄然横行。 很多地下流转的货物借着复杂的山地地形辗转进出。 当地警方不是没有全力打击,可地形复杂、线索隐蔽,每次行动最多只能打掉局部小据点,始终没办法连根拔起、一网打尽。 整个县城像样点的酒店本就没几家。 傅承戈随便挑了一家。 恰好这家酒店只剩下一间房,恰好只剩一间大床房,恰好距离派出所最近。 时间紧,条件就这么个条件。 他昨夜基本没合眼,明天晚上还有一场硬仗等着,时浅也懒得跟他掰扯计较这点心思。 两人顺路在便利店随手拎了点物资,办完入住,直接去了酒店房间。 房间门一关上,傅承戈便再也按捺不住,倾身扣住时浅就吻了上去。 买来的东西撒了一地,两人全然不顾。 他吻得又沉又急,半揽着她一步步往后退,直到后腰撞上床沿,双双跌进柔软的床垫里。 偌大一张床,周遭静得只剩下彼此的呼吸声,吻得昏天黑地,连时间都好似不复存在。 新鲜空气紧急告罄,时浅偏过头,费劲地挣开一点缝隙,气息不稳:“你不是要睡觉吗?” 男人声音带着情动的沙哑:“怎么睡不是睡?” 话音落,他掰过时浅的脸再度吻了上去。 他带着烟草味的亲吻随着舌尖送进她的咽喉,唇舌交织之间,恍惚到叫人险些沉溺进去。 时浅一抬手,被傅承戈抓着掌心摁在床上,沿着床面一路下滑,随即摸索着试图伸进上衣后背里。 时浅咬着牙,反手抓住傅承戈的手腕,用力一点点把他的手挪开。 “你不是累了吗?” “不耽误,”傅承戈近距离盯着他,眼底是毫不掩饰的情动,瞳孔深处仿佛闪烁着两簇小火苗,“我不想再克制了,我要你。” 顿了顿他又说:“况且,你不早就已经做好准备了?” 时浅迅速按住他在腰上作乱的手:“谁跟你说的!” 两人上下交叠,连鼻尖都彼此亲昵地摩挲在一起,傅承戈眯起眼:“我都看见了,你刚才在便利店买了那个。” 说着他目光瞥向地上散落的东西上,那个方方正正的盒面上写着“超薄丝滑”。 时浅的视线跟着落过去,脸颊轰然一热,那股热意直接从耳根烧到脖子。 她是做好了准备。 如果手术成功,如果还有机会。 她是不是,也能为自己活一次? 她不是不知道后果,但她骗不过自己的心,她想要他,她是真的,疯了一样爱着他。 随着傅承戈断断续续的动作,床垫里的弹簧被压得发出一阵规律的吱呀呀,时浅耳朵发热:“先去洗澡,你臭死了。” 傅承戈丝毫没有要起身的意思,他呼吸埋在时浅的颈窝处,唇瓣时不时轻蹭过那片柔软的皮肤:“等会儿再洗,先让我亲会儿。” 他湿热的吻一路向下,她感觉到后背的金属扣被灵巧解开,胸前跟着一凉。 时浅偏过头,把脸陷进床垫里,手指插进他后脑浓密的头发,越攥越紧。 她无意识呢喃:“阿戈。” 他含混不清地答:“我在。” 她被吻得意乱神迷,那些反复告诫自己的理智,用力守住的克制,在此刻尽数土崩瓦解。 她脑子里已经顾不上所谓的顾虑,只剩一股想要沉溺下去的冲动,可就在她即将放任自己沉沦的瞬间。 傅承戈外衣口袋里的那部手机响了起来。 时浅连忙拽回思绪,赶紧推了推他:“电话响了,快接,是不是有急事?” 傅承戈没立刻动。 他又吻了她一会儿,直到时浅又推了他,傅承戈才慢慢松开。 松开之前,他还在她锁骨下方不轻不重地吮了一下。 时浅倒吸了一口气,伸手去推他的肩:“傅承戈!” 傅承戈这才拿起手机,似笑非笑看着她:“先留个印,我去接电话。” 说完,他转身走到窗边,划开手机接听:“老秦,怎么了?” 傅承戈起身去接电话,时浅连忙把被撩开的衣服整理好,又胡乱捋了几把被揉得乱糟糟的头发,试图平复身上那股涌上来的燥热。 “是他?”傅承戈眉间紧锁,语气骤沉。 时浅心里咯噔一下,察觉到气氛不对,朝傅承戈的方向望过去。 两人目光在空中短暂相撞,傅承戈对着电话说:“法医那边重新尸检过了吗?” 电话里传来秦放的声音:“已经复核完了,肖明浩的死亡时间确实被人为动过手脚。另外还有个发现,他肚子里那枚纹身,法医在他喉骨位置检出了损伤痕迹,应该是人死后,被人强行把东西给他吞咽下去的。” 傅承戈陷入沉默。 没过多久,听筒那头的秦放继续说道:“丁弘出事当晚周边的监控录像已经全部复原,我们这边正在全力筛查,一旦有线索我会第一时间通知你。” 傅承戈忽然开口:“不用,监控视频也发我一份,我在这边看。你们继续按你们的路子排查,我这边试着看看能不能挖出别的东西。” 秦放声音稍顿:“好。” 为了以防万一,傅承戈带了他那本军用笔记本。 时浅看着那个熟悉不能再熟悉的笨重笔记本,有些惊讶:“你怎么把它带来了?” 他把电脑摆在酒店有些简陋的书桌上,接上电源,导入刚刚秦放传过来的监控录像。 “偷出来的。” 时浅声音都变了调:“什么!” “旅里不知道。”傅承戈面不改色地插上智能卡,按了指纹,“参谋长要是知道了,我现在已经在写检查了。” 时浅表情有点凝固,紧接着浮现出难以形容又啼笑皆非的神色来:“你真多亏当兵了,不然你对社会,真是一点好处都没有。” 傅承戈敲了两下键盘,面无表情对着亮起的电脑屏幕:“所以我当兵了。” 时浅:“?” 现在可以确定的是,丁弘失踪,肖明浩遇害,吴斌被杀,三桩案子全部指向实验室失窃的那套配方数据。 如果陶乐山肚子里的药就是那拨人研究的东西,说明配方已经进了流通环节。 他们甚至已经拿活人做过活体试药。 还有一处无法忽略的矛盾,袭击吴斌,与真正下手杀害吴斌的,根本不是同一伙人。 也就是说不止一拨人盯着这个配方。 时浅在实验室里面发现的血液痕迹,是肖明浩的血。 法医和痕检也重新对尸体和现场做了调查。 他尸体被人动过手脚,死亡时间被人为篡改过,结合现场出血量的勘验结果综合研判,郊外只是抛尸第二现场,实验室才是肖明浩真正的第一案发现场。 接连的失踪、灭口,本质上都是为了掩盖真相。 对方想要掩盖什么呢? 发生的一切像是一个怪圈,一直在某个节点上打转。 新型毒品正在向外渗透地下市场,丁弘下落不明,不确定到底落到哪一方势力手里。 傅承戈他们每一步都在和对手抢时间,可最讽刺的是,眼下他们最稀缺的,恰恰就是时间。 傅承戈第无数次点开丁弘出事当晚公寓楼附近的监控录像,陷入了沉思。 凌晨一点零五分,距离事发地点不远的必经路口,一片寂静。 滂沱大雨把镜头糊得一片朦胧,景物全都蒙上一层水雾。 街上几乎看不见行人,夜色之下,只有轿车在暴雨里穿梭。 也正因为当晚暴雨附近停电检修,监控断过一段,这些车从哪里开进来的,没法确定。 只知道它们从公寓楼方向开了过去,不能反推是不是从公寓楼开出来。 “这台车......” 傅承戈闻声抬头:“什么?” 时浅接过鼠标,监控荧光映在两人瞳孔深处。 她突然按下暂停键:“这个视频里,只有这台白色的雪佛兰经过这个路口多次。” 因为监控角度问题,再加上那晚下着暴雨,视频又是修复过的,已经失了帧,根本看不清什么有价值的信息。 傅承戈问:“下这么大的雨,车牌看不清,也没什么特殊标识,你怎么确认是同一台车?” 时浅把画面持续放大。 雨夜造成画面噪点严重,车牌全部模糊不清,就连那台雪佛兰的车标也糊成了一团色块。 “因为天线,画面里那台白色雪佛兰的车顶后部,右边有一根细长的天线。”时浅说,“这款车的原厂天线在车顶正中央。天线的位置在右边,说明是后装的,而且角度是往左歪。” 她把画面往后拖了几帧,另一段监控里,同样一台白色雪佛兰经过,车顶后部同样有一根偏右,往左歪的天线。 “车牌看不清,车型满大街都是。但这根天线的位置和角度,是这辆车独有的。”时浅指着那根已经模糊到几乎不存在的天线,说,“它在这段监控里出现了四次。凌晨一点零七分,从公寓楼方向开出去。一点二十三分,从外面开回来。一点四十一分,又开出去。两点零六分,最后一次出现在画面里。” 时浅慢慢直起身,视线定格在那台白车上:“这种老款雪佛兰在世面上不多见,只要给到车型特征,警方去车管所调档案做比对,应该不难筛出来。” 傅承戈握着手机也跟着站起身,身子微微俯下来,飞快落在她唇上落下一吻:“不愧是干情报出身的。” 时浅脸颊一热,有些羞涩的别开脸:“赶紧去打电话。” 傅承戈没再继续逗她,神色一沉,重新恢复严肃的表情,当即拨通了秦放的电话。 听筒才刚接通,还没等傅承戈开口,秦放的声音就先一步传过来:“季白报警了。” 第80章 够娶你了吗 京北,季白私宅。 暗夜被光鞭撕裂,万物在惨白的雷光里无所遁形,转瞬又坠入伸手不见五指的深渊。 窗外狂风肆虐,暴雨好似下冰雹般砸在落地窗玻璃上噼啪作响。 卧室的客厅里只亮着一盏橘黄色的立式灯。 季白双手抱着头仿佛静止般坐在床边,就算不看他的表情,从他略微有些佝偻的脊背,也感觉出他的脆弱和不安。 除了他以外,房间里还有秦放以及市局紧急派过来的技侦和谈判专家,正戴着耳麦坐在不远处,个个如临大敌。 面前摆着是请一水儿的定位追踪设备。 天际一道惊雷炸开的瞬间,放在床头的手机如锁魂般尖锐地响起,他仿佛是被那道惊雷劈中,猝然抬起头。 他抬起眼和谈判专家四目相对,后者打开耳麦,对着季白颔首示意。 季白的这部手机已经被市公安局技侦处实时同步,此时的他们正在争分夺秒地尝试各种方法进行破解和定位,每一步都在和时间赛跑。 死寂的几秒里,窗外呼啸的风声,雨雹砸窗的声音,都衬着那手机铃声越发刺耳。 良久,季白在谈判专家的注视中,才颤巍巍地伸出手,去拿那部震动不停的手机。 手机在手里震动的每一个频率,都好似敲在他心脏上,拨弄着那根快要绷断的神经。 熬过漫长窒息的数十秒,季白终于颤抖着接通电话。 电话那边传来一道呆板无情的电子音:“你敢报警?” 季白本能地看向秦放,秦放家边分神对技侦屏幕跳动的数据,边对着他点了点头。 得到默许,季白稳住心中的恐慌,对着电话压低声音低吼道:“我没报警!” 电话那边突然陷入沉默,未几,突然说:“不是你?警方会这么快联动?别跟我说那是巧合。” 季白抓着手机的手因为用力而微微发颤:“那我要怎么做才能相信我?你们动静弄得那么大,怎么不说是你们自己引来了警察?” 电子音轻轻发出一声轻笑,似乎是个不屑的轻笑:“我的耐心有限,三天筹不齐全款两个亿,你的妻子、孩子,我一个不留。” 谈判专家快速在手机备忘录上敲下四个字,屏幕无声地转向季白:拖延时间。 季白立刻明白过来。 “两个亿不是小数目。三天之内筹齐,我得动多少账户、找多少人、走多少关系?你要是连她们活着的证据都不给我,我怎么跟那些出钱的人交代?” 季白的话说完,对方迟迟没有说话,三秒、五秒、十秒...... 他感到汗珠随着自己鬓角往下,划过脸颊,汇聚在下颌,引发一阵微妙的刺痒, 片刻后,电子音终于响起:“你现在没有谈条件的资格,只要钱到位,她们就能活。如果你敢再耍任何花样,不用等三天,我现在就让你永远听不到她们的声音。” “三天太短了,最快也要......” 通话结束。 季白的声音戛然而止,他拿着手机的胳膊像是风筝断了线一样,轰然砸落到腿上。 他发出嘶哑的声音对着秦放说:“他挂了。” 秦放快速做出反应,看向技侦:“信号锁定了吗?” 技侦盯着屏幕,手指在键盘上敲了几下:“手机侧没有,对方开了反侦察,信号屏蔽,手机本身追踪不到。” 秦放皱眉,“再看看有没有其他办法” 这时季白像是忽然想起来什么:“季华从小心脏就不好,从小就植入了治疗芯片......” 技侦立刻追问:“什么芯片?” “美敦力的,就是心脏起搏器,带远程监控那种,他那个好像还带蓝牙。” 技侦的手指已经在键盘上敲起来了,语速明显加快:“蓝牙低功耗,对,现代起搏器基本都带ble,就算没连手机,它也会定时广播。每三分钟左右开一次广播窗口,大概四百到五百毫秒。里面带一个固定的mac地址,设备唯一标识。” 秦放:“能追?” “不能像gps那样连续定位。但可以用信号嗅探器,高增益定向天线加接收机,扫那个mac地址。实验室数据能到九十米,实际有建筑遮挡会缩。但如果有直升机或者无人机载着设备低空扫,范围能覆盖。” “查到了。“ 所有人都靠了过来。 “季华,植入的是美敦力的一款双腔起搏器,设备每三分钟广播一次,窗口四百五十毫秒。这个型号的广播距离在开阔环境下约七十到九十米。” “有了,秦队。”技侦头快速操作几下后,把屏幕转过来对着秦放,“设备接在j省边界那一带的基站上,信号就是从那儿发出来的。” 那是个不规则的扇形区域,边缘朝西北方向扩散,越往西北越宽,最后没入一片灰绿色的山的轮廓里。 秦放盯着屏幕上那个不规则的扇形区域陷入沉思。 少顷,他神色一定,抬手指向那块区域:“把这块不规则区域,全屏放大。” 技侦快速操作,屏幕上的地图一层层放大。 邻省边界的轮廓线先出来,然后是几个零散的基站标记,再放大。 最终远山县的名字出现在众人视野中。 “就是这个!” 秦放这一生叫的响亮,让屋里其他人也循声看了过去。。 只见他拿着手机快步走到房间外,找了个安静的地方,翻出傅承戈的电话拨了出去。 另一边,傅承戈听秦放说完,陷入沉默。 秦放说:“你不觉得很巧吗?” 傅承戈扯扯嘴角,发出一声哼笑:“世界上哪有那么巧的事。” 秦放有些自嘲地笑了笑:“我干刑侦十几年,头一次是被线索带着跑,想想就没面子。” 傅承戈没接他这句自嘲,转而沉静道:“我倒是觉得,有些事开始对上了。” “什么意思?” “对方大概是盗窃数据的计划被肖明浩察觉,所以灭口。当然,这只是推测。肖明浩那晚到底看到了什么、碰了什么,我们现在还不知道。” 傅承戈话音略顿:“篡改死亡时间,在他死后往他肚子里塞红狼纹身,甚至用他的身份继续向丁弘发送消息,这些都在把我们的注意力往错的方向引。” 秦放反问:“那他们为什么要费这么大的劲做这些事?” 傅承戈单手抄着裤袋,望向窗外沉沉的黑夜,眸光眯起:“我有一个非常大胆的猜测。” 电话那端的秦放同样眯起眼,眸光一沉:“是系统内的人?” 这话一出,两人均陷入沉寂。 片刻后,傅承戈又说:“如果是外面的人做的,不用这么费周章。而且这个人,丁弘很可能知道。他们之所以当晚把丁弘带走而不是灭口,是因为他手上的那张情报网还有利用价值,只要药物还没完全研究出来,丁弘就还有用,还是安全。” “如果我没记错,丁弘所有的线人里,季白是最有钱的。”秦放说。 “根据陶乐山的口供,这东西是突然出现的,供不应求。他们需要快速量产,量产就需要钱。”傅承戈说,“两个亿不是赎金,是启动资金。” 秦放问:“所以你说他们这两个亿是用于研究?” “有这个可能,市场上疯狂要货,出售价格却不高,说明这东西还不是完全体,”傅承戈说,“而且季白不是被随机选中的。知道他有老婆孩子的人本来就不多,可对方不光摸清了他的家底,也知道他能拿出两个亿,就连他和丁弘的关系都查得一清二楚。这些信息,不是随便什么人都能拿到的。” 秦放听完这话陷入沉默,须臾后,他长长叹了口气,好似有些唏嘘:“说真的,我从警这么多年,还是头一回碰上这种案子。如果真的是系统内部的人串通作案,你打算怎么做?” 电话里面的傅承戈没有立刻出声,片刻后,电话的背景音里传来他吸气的声音:“不管对方藏得有多深、背靠什么身份,只要触犯律法,涉黑害命,我一律连根拔起,绝不姑息。” 话说完,他的声音随着电流再次缓缓传来:“另外,你别忘了吴斌的死因。除了内部有人操盘,暗里还有一批职业杀手盯着这个配方。整条黑产链,比我们想象的更深、更密。” 秦放声音低沉:“好,我清楚了,我现在立刻带队动身去远山县,去进一步布控排查。” 电话里忽然出声:“秦放。” “怎么?” “人质第一,证据第二,别把自己搭进去。” 秦放笑了一声:“你也是。” 电话挂断。 傅承戈站在窗边,望着窗外沉沉夜幕,极目所见是远山县空旷冷情的夜景,更远处一星红点掠破云层,转瞬划过漆黑穹顶。 他见过太多生死。 在枪林弹雨里抓过凶徒,亲眼看着战友负伤、牺牲,无数鲜活的生命定格在任务一线。 那些牺牲纵然悲痛,至少光明磊落,他们是倒在和敌人厮杀的战场上,死得其所。 可这一次,不一样。 这场藏在暗处的阴谋里,没有明目张胆的厮杀,只有背地里的算计与背叛。 谁也说不清,这些年折在这场黑幕里的人,有多少不是死于敌人之手,而是栽在了自己人手里。 “难得见你这副样子。” 傅承戈从远方敛回视线,循声看过去。 时浅抱着臂,慵懒地靠在窗沿的另一边,眼底含着笑,静静打量他:“平时看着天不怕地不怕,原来也有累的时候?” 傅承戈没说话,但眼底的那一片悲凉已经出卖了他真实的想法:“见多了脏的东西,总会累。” 时浅轻轻一笑,那笑声简直比云朵还柔:“从前的你再在意的人和事,都会不动生色地藏起来。哪怕心里再翻江倒海,面上也永远是一副云淡风轻的摸样。看来这么多年军营果然没白待,总算肯承认自己会累,会觉得难熬了。” 细碎的灯火透过满窗的夜色落在时浅身上,她身上只穿了一件简约素色的v领半袖,衬得身段格外清瘦窈窕。 平时淡然的眸光浸在这暖冷交织的光里,更显得眉眼清丽动人,那是一种无法言喻的美。 傅承戈静静凝望着她,在这温柔的光景里方才的沉郁和疲惫在时浅面前都被慢慢抽离。 他原本严肃的嘴角漾开一抹柔软的弧度,走到她身前,抬手捏起她的下颌和自己对视,目光灼热,语气赤诚:“所以,这样满身风霜,也会疲惫的我,够娶你了吗?” 第81章 与命运一搏 时浅完全没有想到他会在这种情况下,把这件事这么自然地说出来。 方才还清明的思绪瞬间纷乱如麻,大脑一片空白,根本来不及招架这突如其来的赤诚告白。 甚至连话都没说出来,只定定地望着傅承戈那双好似望不到底的眸子。 她恍惚良久,用力地眨了两下眼,才发出极轻的声音:“什么?” 半夜两点,几乎算得上万籁俱寂,卧室里只剩下两人细微的呼吸声。 傅承戈望着她眼底的茫然无措,嘴角漾笑,轻轻托起时浅微凉的双手,放在唇边落下一吻,再次虔诚道:“浅浅,嫁给我。” 在时浅茫然无措的视线中,傅承戈从裤子口袋里拿出一个黑丝绒盒,盒盖缓缓掀开,里面是一枚简约素净的银戒,静静地躺在盒子正中央。 时浅瞳孔微微一缩,他什么时候买的? 这始料未及的求婚,让时浅整个人怔愣在原地,不知道该作何回应。 傅承戈垂着眼,抬手抚上她如缎的长发,声音轻柔温和:“答应吗?” 时浅在他清润如泉的声线中,恍恍惚惚回过神,垂下眼看着地面,声音暗哑:“我......我需要时间考虑。” 面对她的迟疑,傅承戈的脸上没有丝毫失落与意外,平静得全然在意料之中。 于他而言,婚姻从来不是一纸仓促定下的形式,而是约定终身的归宿。 哪怕没有这枚戒指,没有这场求婚,他也早已认定了她,此生不会再放手。 她答应,锦上添花。 她犹豫,他也全然包容。 他对她的心意与执念,从来都是素履以往,始终如一。 “不急,慢慢考虑,”傅承戈动作轻缓地将那枚戒指盒拢在她的掌心,“我先去睡会儿,接下来怕是有的忙了。” 说完他在她额头落下一吻,抬起步子朝着床的方向走了过去。 走到床边,他连被子都没掀,直接倒了下去。 看得出来他真的很累了,不过片刻,卧室里便响起他绵长平稳的呼吸声。 时浅望着已经熟睡的男人,又低头看着手上的那枚戒指,心中五味杂陈,久久不能回神。 明明已经是深夜,她几乎是睡意全无,只能怔怔地望着那台军事电脑发呆。 那枚戒指还静静地躺在自己掌心。 她可以答应吗?能答应吗? 如果手术不成功,她的人生也不过剩下短短几年。 这样对傅承戈,未免太不公平。 曾经她躲避,刻意疏离,是因为前路渺茫,毫无希望。 她不敢赌,更不敢耽误他的余生。 可如今不一样了。 六成的成功概率,是在绝境里为她撕开了一道光,她愿意为了这道光甘愿再赌上一次,与宿命博弈,与命运一搏。 时浅处理好纷乱的思绪,拿出手机点开骆彬的微信,指尖在屏幕上快速操作。 【我想尽快进行手术。】 编辑完没有丝毫犹豫点击发送。 不管前路是荆棘坦途,还是未知险境,这一次,她要为自己活一次,也为傅承戈,拼尽全力奔赴一场可期的未来。 电脑屏幕上还播放着被复原的监控录像,画面有些刺眼。 时浅刚要关闭,操纵鼠标的手忽然顿住了。 她的目光停在画面某个角落,停了两秒,然后慢慢放大。 随着画面一层层展开,她脸上的血色一点一点退干净。 她倏然站起身,整个人像坠入冰窟,一脸惊恐地望着那个定格的画面,发不出声音。 . 一春院。 从名字上看,实在想不通老板为什么把一个赌场取作风月场所的名字。 可能也已经尽力了,一旦东窗事发,名字上先往轻的方向靠一靠,说不定还能少判两年。 厅内灯光亮眼名目,目光所及之处全是各式排布有序的赌桌。 光影落在成堆的金银筹码上,好似真的有金子般闪闪耀眼。 筹码摩擦,骰盅碰撞,声音此起彼伏,却出奇地形成一种近乎死寂的秩序。 烟气混杂着酒气弥漫全场,四周尽是赌客细碎的杂谈声。 每个人眼里都裹胁着贪欲与焦急,不过方寸之地,尽是贪念与博弈交织的奢靡与乱象。 “来一杯你们这最贵的酒。”秦放随手掏出几张钞票塞到酒吧手上,说,“赏你的。” 男酒保年纪不大,却生了一双老练而圆滑的眼睛,对着秦放的腕表一扫,面带笑意转身去备酒。 “各小组人员伪装已经就位,注意警戒。”耳麦里满是充斥着赌场嘈杂的噪音,随即传来傅承戈的幽幽声,“我说你们警方经费是真抠,连这点场面的开销都要我私人垫着出,这帮人到底能不能行?” 秦放抬头朝远处张望,他这个位置视野受限,只能看见一楼零散的卡座。 酒保把一杯酒恭敬地放到秦放面前,秦放盯着那杯褐色液体说:“回去我给你报。” “报个毛线!你手上这块表还是从我手里薅走的,别借着公费应酬的由头,再给我搞丢了!” 秦放将面前那杯酒一饮而尽:“放心吧,先不说了,人过来了。” 胖子油光满面,脖子上挂着一个白色毛巾,还秃了顶,见到秦放有些贼兮兮的,迈着虚浮的脚步就从人群里面挤了出来:“秦老板吧?” 秦放没应声,只看了一眼他脖子上那条毛巾。 胖子立马会意,抬手把毛巾从左边肩膀换到右边肩膀:“今天的鱼不新鲜,后厨刚到的货。” “带我去看看。” 胖子搓搓手,做出一个请的姿势:“好,您随我来。” 秦放站起身,胖子领着他穿过中间几个卡座,朝着二楼走了过去,只听胖子贴在他耳边问:“丁姐和我说了,您想见这里的老板?” 秦放没顺着话继续接,转而问:“最近场子里面,是不是出过大批量的货,走得很突然?” 胖子有些愣神,随即趴在他耳边说:“还真有,不过这种量级的出货,都是老板亲自对接,底下人连边都沾不到。” 秦放反问:“想见老板,要什么路子?” 胖子欲言又止,有些不放心地问:“哥,我多嘴问一句,您找老板到底是想做什么?我看您是懂行的人,按理不该多问,但最近风声实在太紧,这行水又太深,要是您万一兜不住事,你可就把我害惨了。” 秦放说:“赶紧说,别废话!” 胖被吓得一个激灵,不敢再怠慢:“想见老板就两条路,要么是手里有大批量的货能对接,但最近查得严,风声紧,老板根本不接新面孔,这路子现在行不通。而且就算是熟客,想见一面也得提前一个月预约。” 他顿了顿,又说:“剩下唯一的办法,就是赌桌定输赢。只要你能在场上打出足够大的动静,赢到场子重视,运气好的话老板自然会亲自出面见你。” . 与此同时,一春院楼内走廊。 “二楼外部监视点位就位。” “三楼,外立面观察就位。” “四楼,外围警戒同步到位。” 傅承戈贴在走廊转角立柱后方:“顶楼屋面方向,谁负责监视?” 高驰适时出声:“队长,顶楼我在。但通往屋面的门是门禁锁,需要刷卡或指纹才能开。强行破拆会触发告警,绑匪可能听到。” 傅承戈垂眸略加思索:“先别动门,用ble嗅探器先扫,看季华的起搏器信号在不在这个方向。” “收到!” 片刻后,高驰的声音再次传来:“有信号,起搏器ble广播,mac地址匹配,信号强度从顶楼方向过来。距离不够精确,但方向对。” 傅承戈眯起眼:“人质大概率在顶楼,楼内通路走不通,我这边没法直达套房内部。外面索降小组做好准备,依托外墙高空索降抵近顶层玻璃窗,等我信号,伺机破窗实施突入。” 众人齐声:“明白!” . 同一时间,一春院的顶层独套里。 “往前走。” “看什么看!赶紧走!” 季华被母亲齐微抱在怀里,被后脑的枪口顶得身形有些踉跄,他吓得刚要叫,齐微一把捂住他的嘴,随即站直身体,继续往前走。 这套房独占整层,巨大的落地玻璃搭配灰色的大理石地面,考究的真皮家具与定制酒柜,无一不彰显此处的奢靡华贵。 这样的房间,在远山县这个小县城里可以说是独一份。 可就是这间极尽奢华的屋子,此刻已经被一众毒贩绑匪所占据。 齐微顺着枪口的力道走到房间的沙发旁,被满脸凶相的绑匪呵斥道:“老实点,当心老子毙了你!” 齐微没吭声,将把吓得瑟瑟发抖的季华护在怀里,侧过身,用自己的背挡住枪口,在沙发上坐下。 这时另一个绑匪拎着加特林走到不远处正闭目养神的男人身边站定,小心谨慎道:“虎哥,人带过来了。” 被叫虎哥的男人闻声微微睁开眼,一旁满头大汗的中年男人讪讪搓着手,局促地凑上前:“虎哥,我这就是小本生意。您把人弄到我这儿,一旦风声漏出去,我这地方就全毁了,实在不妥啊。” 虎哥活动了下粗壮彪悍的胳膊,重重一巴掌拍在中年男人肩头,力道大得让对方身子猛地一矮:“少跟我在这儿装无辜。我的货,你从中捞得好处还少?真要是事情捅到官府那里,你以为你能逃得过去?到时候咱们谁都别想好过。” 中年男人被说的鼻子不是鼻子眼睛不是眼睛,露出一个比哭还难看的笑,不敢再吱声。 同一时刻,数百米外的某处待拆居民楼的楼顶。 夜风呼啸,一道如鬼影般的身形立在楼顶边缘,面朝着一春院的方向。 随即他打开随身带的黑色盒子,开始一步步组装狙击步枪。 组装好枪之后,他先用手背试了试风向,然后才把枪架在楼顶边缘的水泥墩上,眼睛贴上瞄准镜。 红色的十字准星,缓缓移向一春院东南侧...... 第82章 还想多活两年 一春院占地两千平米,主楼共五层,四周错落环绕着大片老旧民房与待拆迁楼栋。 警方依据季华体内心脉起搏器传回的定位信号,再结合落网毒贩的口供研判,确认这伙匪徒正盘踞在远山县,进行新型毒品的研制与贩卖,人质同样被扣押在一春院内部。 为避免绑匪察觉,军警车辆全部撤至外围,伪装成货运车辆分散在周边街道待命。 现场由市局马局亲自坐镇指挥,特战旅郑天雷参谋长负责行动协同,副局长贺连涛负责外围布控和远程保障。 “行动划分两个作战单元。一组主攻人质解救,一组盯控毒贩主力,两套行动路线已经同步下发终端。傅承戈,你的特战组首要任务是营救人质,锁定人质确切位置之后发送联络信号,等待时机开展突击营救。” “秦放,你们小组紧盯毒贩与交易动向。待傅承戈那边将人质成功带出,你们立刻跟进提供火力掩护,实施对毒贩的抓捕。” “记住一旦行动败露,人质遭到歹徒暴力挟持,特战组严禁激化冲突,不要贸然强攻。伺机牵制引诱绑匪,为制高点狙击手创造射击窗口。都听清楚没有?” 马局长充满威严的声音,在通信器里响起,同时传到秦放和傅承戈耳中。 “一组明白!” “特战组明白!” . 距离指挥车不远处的一处斜坡,时浅把傅承戈那台悍马停在那里。 这里的视野,正好可以俯瞰整个行动现场。 她坐在驾驶座上,快速操控着那本军用笔记本电脑,想要把那段监控录像复原得更加清晰。 副驾上丁晴那眼神,恨不得把她从里到外扒一遍,她全当没这回事。 车厢内仿佛笼罩着一张看不见的塑料膜,闷得后排的苏小小浑身不自在。 她悄悄瞟了一眼自家队长那像是在看嫌疑犯的眼神,抿了抿嘴角。 紧接着她又看看时浅,人家连眼皮都没抬一下,手指在键盘上敲得都快出虚影了,完全当丁晴不存在。 时浅敲键的速度快得惊人,即便是市局技侦队的老手,也未必能跟上这个节奏。 时浅的注意力一直在那个视频上。 她反复尝试增强复原那段影像,效果依旧不理想。 画面里依旧只是一闪而过的影子,不能说明什么。 可她心底就有一种说不出的不安,她希望是自己多想了。 这时,副驾的丁晴终于说话了:“你到底是什么人?看你的体态,还有你操作这台军用设备的手法,绝对不是普通人。” 时浅闻声终于停下动作,转过头看向丁晴,脸色不是很和善:“丁队长,与其在浪费精力怀疑我,不如把注意力放在今晚的行动上,你的职责是守好外围,不要分心。” “外围的布控我已经安排好人。”丁晴寸步不让,“但你的身份,我有义务核实。今晚是跨部门联合行动,但凡现场出现来路不明的人,我就必须过问。” 时浅好看的眉头轻轻一挑,唇角勾起一抹近乎冷峭的笑意。 那抹似笑非笑的神情落在丁晴眼里,另她心头一冷。 时浅说:“人质还困在一春院,那里面到处都是毒贩。你要追究我的到场资格可以,等营救结束后,随便你怎么上报问责。但现在,还是把注意力放回行动上。” 她边说边慢慢朝后方的椅背靠去,话音里带着一种刻意的讥诮:“我说得够清楚了吗?丁队?” 一时间,车厢里陷入一种貌似十分和谐的平静。 后排的苏小小在两位无声的较量中只想做一个透明人,尽可能降低自己的存在感。 这时一道过于甜腻且充满诱惑的女声打破了沉默。 “帅哥,记好309号房......可别让我空等哦。” 声音是从苏小小手上的通讯器里传出来的。 她低头看了一眼屏幕上的频道号,脸刷地一下就白了。 刚才注意力全在前排两人身上,频道什么时候切过去的,她完全没注意。 她慌乱之中刚准备关掉设备,通讯器里就偏偏不合时宜地传出了傅承戈的声音。 “放心,我一定去。” 这话一出,不止悍马车内愣住了,就连其他特战队员全都愣住了。 几十秒过去了,通讯器里先是传来丁修杰不怀好意的声音:“傅队,你真要去啊。” 虽说今晚傅承戈故意穿得低调,可单凭他那格外深邃的轮廓,再加上那一身浑厚硬朗的男性气场。 一眼望过去并不像普通混场子的客人,反倒像一个不差钱也不差时间的豪门阔少。 来这种鱼龙混杂场所的人个个眼光毒辣。 这个地方本就是各取所需的地方,女人物色多金少爷,男人寻觅貌美女子,早已是见怪不怪的潜规则。 方才搭话的那个女人,打的就是这个主意。 傅承戈半哄半骗总算把上前搭话的女人打发开,他按住耳麦,低吼道:“滚!我那叫权宜之计。再说就凭老子这条件,我能看得上这种?” 耳麦里面杜若风憋着笑接话:“对对对,这话在理。就傅队这条件,真要说包养,那也得是他包别人,哪轮得到别人打他的主意,我说得没错吧?” 傅承戈对着耳麦咬牙切齿:“给老子闭嘴!这话千万别让你们嫂子听见,我还想多活两年!” 耳麦里面发出短暂的哄笑,随即恢复平静。 这时一道幽幽淡淡的女声冷不丁地从通讯器里插了进来:“那你看得上哪种?” “......” 一瞬间,通讯器里陷入一阵诡异的沉默,未几,傅承戈突然说:“......靠!你们谁把外部信道给切进来了!” 丁修杰:“是高驰!” 杜若风:“是高驰!” 两人异口同声地答道。 而此刻背锅的高驰,正全神贯注紧盯一春院顶楼套房的动向,仿佛完全没察觉到耳麦里那闹得鸡飞狗跳的动静。 . “报告指挥车,这里是监控d点。目标区域视线被窗帘隔断遮挡,观测角度严重受限,我们掌握不到房内完整态势,无法摸清里面确切情况,请指示。” 指挥车内,马局长与郑天雷面色沉凝,二人飞快对视一眼,郑天雷按下对讲按键:“特战组,有没有其他手段,探查屋内实时状况?” 沉默一霎,电流沙沙声中传来傅承戈谨慎的回答:“窗帘被遮得很死,不具备观察的条件,也不能在不发出声音的情况下进行其他物理操作,房间内有特殊设备,红外穿不进去,无法分辨熱源信号,如果进行强行探测,很大概率会引起绑匪警觉,后果不堪设想。” 马局微微颔首,沉默不语。 明暗交错的荧光映在他脸上,叫人完全猜不透他在想什么。 . 顶层套房内。 “我孩子在发高烧,必须要治疗!”齐微怀里紧紧抱着气息奄奄的季华,她明明知道自己的抗争根本起不到丝毫作用,可她没有别的选择,只能一遍又一遍向着绑匪哀求:“再这么耗下去,他会死的。” 那些人根本没把她的哭求放在心上。 人命和钱相比,在这群人眼里什么都不是。 绑匪看着她着急的样子,非但没有收敛,反而嘻嘻哈哈地互相挤眉弄眼。 “妈妈,我好难受!” 季华那虚弱到几乎听不见的声音,像铅块一样砸进齐微早已濒临崩断的神经里。 她本能地抱紧他,试图想用母亲的天性,从自己身上挤出一点力量,渡给他。 恐惧伴随着心痛已经到了极点,齐微抱着孩子再次嘶哑哀求:“我求求你们,你们要的是钱,我儿子的命跟交易没有冲突。钱他爸爸已经会给你们,求你们先给他一条活路!” 虎哥缓缓睁开眼,抬眼扫向身侧的手下。 “那边,有消息了?” 手下连忙躬身回话:“回话了,说是三天之内把钱凑齐。” 虎哥转头看向狼狈苦求的齐微,那张布满横肉的脸上扯出一抹阴恻恻的笑:“再去告诉季白,明天见不到钱,他就再也见不到自己的儿子了。” 这时,赌场老板口袋中的手机响了。 他对着虎哥欠了欠身:“虎哥,我去接个电话。” 虎哥没回应,只当默许。 赌场老板移步走到一旁接起通话,听着听着,眉头越拧越紧:“什么人?赢这么多?” 对方又说了什么,片刻后,赌场老板说:“知道了,你们盯紧点,我马上过去。” 挂断电话,他对着手机思忖片刻,转瞬脸上又浮现起一副讨好的笑意,折回虎哥身侧:“虎哥,您先忙着,我去去就来。” 虎哥闭着眼,从鼻腔里漫不经心地挤出一声“嗯”。 男人朝套房门口走去,或许是太过紧张,走到门口的时候,手肘不小心碰到了墙上的窗帘开关。 窗帘顺着滑轨,缓缓滑开一道缝隙。 他几乎是立刻就反应过来,伸手把开关按了回去。 窗帘只裂开一道极细的缝,随即合拢。 但齐微还是看见了,夜色中忽地有什么东西出现,恍惚之中,那好像是一道人影。 是营救? 房间内被一大片窗帘遮挡。 外面的人如果要营救,在不掌握屋内情况下,根本不敢贸然行动。 她该怎么办? 齐微脑子飞快转着。 她目测了一下自己到窗边的距离,又看了看那面窗帘的材质。 一个大胆且危险的念头从心底冒了出来。 第83章 拦不住 她慢慢把快要昏厥的季华放在沙发上,让他平躺下来。 拿枪的劫匪下意识一动:“你干什么!” 齐微动了动发僵的脖子,故作出一种已经麻木的疲态:“累了,我需要休息。” 说完这句话,齐微没有再继续做出其他动作。 见她安静下来,劫匪貌似也放松了警惕,枪口微微压低了一些,没有再正对着她。 齐微垂着眼,视线不动声色地溜过茶几,落在上面的方型玻璃烟灰缸。 她稳住气息,抬眼扫过身边的一伙人,因为长时间没有喝水导致嗓子有些哑:“给我倒杯水。不给看病治疗,喝一口水总可以吧。” 虎哥斜睨她一眼,漫不经心偏头冲手下抬了抬下巴:“去,给她倒杯水。” 手下应声移步,转身走向一旁的饮水机,背对着茶几的方向。 就在这短短的一瞬间。 所有人的注意都被分散,一半落在去倒水的手下身上,一半落在沙发孩子身上。 她接着身体挡住沙发沿,刚好遮住茶几的半边视线,肩膀微微佝偻,那是一个无力瘫坐着的姿势。 手掌接着身体的掩护往下坠,飞快一探,举起那个烟灰缸就朝着门口的窗帘开关砸了过去。 说是迟那时快。 “哐——!” 玻璃缸应声碎裂,那巨大的炸裂声音让所有人都惊住了。 趁着绑匪集体失神的刹那,齐微旋即扑向窗边,用力拽住遮光窗帘用尽全力向下一扯。 窗帘滑轨不堪重负,卡扣直接崩脱脱落,整幅窗帘连带轨道直接被拽扯下来。 将整扇玻璃窗彻底露了出来。 做完这一切,她踉跄扑回沙发,用自己的身体完完整整把季华护在身下。 “报告!,窗帘已被扯下,室内情况可见。绑匪五名,四人持枪,人质在沙发上。重复,人质位置暴露,请指示。” “行动!” 一切发生不过眨眼之间,所有的变故至此突然发生。 傅承戈眼一闭,牙一咬,腰间吊着救生绳,双脚用力一登墙面,整个人在空中荡出半个圆,接着惯性冲向玻璃。 哗啦! 巨响炸开,整块落地窗玻璃瞬间四分五裂,碎片四溅纷飞。 几乎同一时刻,高驰、丁修杰、杜若风紧随其后,顺着索降绳索俯冲而至。 四道身影破开漫天碎玻璃,如同神兵天降,破窗跃入套房之内。 傅承戈落地的瞬间打滚起身,举枪吼道:“举起手来!放下武器!不然开枪了!” 虎哥狂吼出声:“干,开枪!” 四名绑匪当即调转枪口,黑洞洞的枪口齐刷刷对准冲进来的几个人。 砰! 傅承戈二话不说,抬手一枪正中大腿,其中绑匪痛叫着翻滚在地! 就在这眨眼之间,其余三人纷纷出动,霎时间手枪纷纷抬起,指向了另外几名面面相觑的绑匪。 “不许动!举起手来!” 绑匪们你看看我看看你,傅承当即将枪口对准虎哥:“把枪扔地上,再敢继续动,下一枪就不是打腿。” 虎哥额角暴起青筋,满脸横肉挤做一团,手指扣在扳机护圈上,似乎还想负隅顽抗。 “愣着干什么,开火!”他嘶吼着还要鼓动手下。 身旁同伴同步侧步卡位,左右包抄,直接封死所有人后撤的空间。 几名绑匪心理防线彻底崩了,手上的枪“哐当、哐当”接二连三掉落在地板上,随即颤抖着举起了手。 “去查看人质情况!”傅承戈低声命令一旁的丁修杰,同时枪依旧指着虎哥,示意其他两人把几人扣上。 丁修杰缓步走到齐微身边,然而,就在他指尖快要砰到齐微的时候,在所有人都没有反应过来的那一瞬间,突然毫无预兆地‘砰!’ 一枚7.62毫米狙击弹划破夜空,飞越数百米距离,直接击中了丁修杰的胸膛。 “shit!” 远处居民楼顶,瞄准后的幽灵面无表情骂了一句。 屋内。 鲜血瞬间从丁修杰胸口喷涌而出,他闷哼一声,身子直直栽了下去。 “有狙击!找掩护!”傅承戈厉声暴喝。 话音未落地,第二发子弹已然呼啸而至。 没等所有人来得及反应,一道狙击瞄准红点此刻正瞄准了虎哥的眉心。 “砰!” 枪声再响。 虎哥双目圆睁,连声音都来不及发出,轰然摔在地上,瞬间没了气息。 第三枪、第四枪接连从夜色之中袭来,枪声一声接着一声。 余下几名绑匪接连中弹,一个接一个轰然倒地。 屋内瞬间大乱,流弹四处横飞。 傅承戈当机立断,脚下骤然发力,双手扣住沙发扶手,将整组沙发用力掀翻横推出去,挡在窗口与人质之间,用来隔绝来自外部的狙击火力。 远处的悍马车内,时浅本能地向车外望去。 “报告总指挥!报告总指挥!”通讯器的嘶吼声在车厢内炸开,“西北角发现敌方狙击点位!我方人员中弹负伤!重复,西北角存在敌方狙击手,我方队员中弹受伤!” 马局眸光一沉,抓起通讯器:“突击二组,上!目标西北角,压制敌方狙击手。一组掩护,把伤员拖回来。快!” 丁晴迅速做出判断,随即对着通讯器下令:“各组注意!立刻标定西北角制高点!封控全部楼顶平台,切断所有射击视线通道!医疗组快速抵近,优先抢救负伤队员!突击二组,马上向该楼顶点位机动,实施抓捕,尽量留活口!” 驾驶坐上的时浅握着方向盘的手指因为用力而微微变色。 那些她竭尽全力想忘记的记忆,此刻竟似梦魇一般,在眼前悉数回放。 但她面上看不出来丝毫异样。 她强迫自己冷静下来,抽丝剥茧般复盘每一条信息。 根据枪声先后传入车厢存在极短的时间差,再结合屋内传来弹着点的反馈,时浅脑子里飞快测算距离和弹道高角。 不是笼统的西北角。 哪怕就算是那个人,结合枪响间隔,还有枪声回传的时间差完全重合这一点,射程也不会超过限定发范围。 而且每一发子弹的声源方位几乎没有变化。 这代表射手没有更换射击阵地,一直守在同一个固定阵位。 那就只有一种可能了...... 时浅转头看向丁晴,语速极快:“找出西北方向,楼顶天台高于这套房楼层,天台台面开阔,无封闭围挡,直线直达目标窗户,没有任何楼体构件隔断视线的建筑物。” 丁晴一愣,随即快速摊开远山县的平面街景图,县城不大,一春院附近比它高的建筑本就少得可怜,能同时满足时浅说的那几个条件的,更是屈指可数。 丁晴用指尖在图纸上迅速游走,快速比对筛查后开口回答: “符合条件的只有一栋,西北侧三号居民楼的天台。天台开阔没有封闭围挡,楼顶东北角位置刚好可以直视劫持现场那扇窗户。” 丁晴话音未落,时浅快速启动悍马,一脚油门朝着西北角的方向就冲了过去。 苏小小差点被巨大的惯性从后排甩到前排。 丁晴:“你要干什么!” 时浅目视前方,侧面线条紧绷而锋利:“系好安全带。” 她迅速打方向盘,悍马顺着斜坡一冲而下,在密集的居民楼楼栋缝隙间,一个利落漂亮的急切变向,车身擦着墙体间隙就猛窜了出去。 那个人的目标,难道不是警方? 可他为什么要杀绑匪? . 一春院。 会所正门的喧哗和脚步声不绝于耳。 一批批戴着手铐的涉案人员,被特警陆续押解出来。 街边红蓝警灯交替闪烁,急救人员抬着担架快步冲出楼宇,争分夺秒将伤员送上救护车,警报与对讲机的电流声交织成片。 赌场内早已经乱过一轮,就在特战组在楼上营救人质的同一时间。 外围警力已经完成对一春院的合围,将赌场从上到下连老板在内一网打尽,一共二十余人全部落网。 纸醉金迷地大厅里,只剩下技术科人员戴着手套收集物证。 方才彻夜不息的声色狂欢,在一地狼藉之中就此落幕。 傅承戈看着丁修杰被抬上救护车,紧绷的神经终于松下来,露出筋疲力竭的神态。 汗水早已浸透了他身上那件衬衣。 “怎么样?” 傅承戈闻声回过头。 郑天雷一身绿色军装站在身后,脸上那神情说不清是首长的克制还是长辈的关切,正看着他。 傅承戈自然汇报:“伤员已经送医,人质暂时安全,剩余涉案人员全部抓获。” 郑天雷语气有些沉:“现场情况简报我已经看过了,用你说?我问的是你。” 傅承戈微微一怔,滞了片刻,缓缓呼出一口气:“我没事,那个狙击手,追踪到了吗?” 郑天雷说:“找到了,突击组已经去收口了。” 傅承戈点点头,这时他倏然想起一件事,立刻伸手叫住正好从身侧路过的警员:“我那台车停哪儿了?” 那名警员脚步一顿,稍作回想,如实说:“丁队长征用开走,前去执行抓捕任务了。” 傅承戈瞳孔骤然扩大,抓着警员的手僵在半空。 几乎不经思索,身体已经先一步行动,他快步冲向一旁的特战越野车。 “哎,傅队!”杜若风见状一愣,“你要干什么?” 傅承戈拉开车门坐进驾驶位,点火启动车辆,声音甚至已经带上了一层肃杀:“高驰,把我那台军用电脑的实时定位推送到我手机上,立刻,动作要快!” “是!” 引擎轰然一响。 在众人的注视之下,越野车倒车、掉头,断然疾驰冲了出去,只留下一缕飘散的尾气。 郑天雷自始至终都没有说一句话。 杜若风没忍住,看着面色沉严的郑参谋长,小心翼翼地问:“首长,您不拦着他点?” 郑天雷斜睨了他一眼,冷嗤道:“他爹都拦不住,我拦得住?” 杜若风:“......” 第84章 这就叫专业 另一边,居民楼下的空地空无一人。 狭窄的街道两边仅有几处路灯发出昏暗的光。 幽灵站在改装过的丰台霸道后方,刚将拆解完毕的狙击步枪放进后备箱,耳尖忽然一动。 一阵引擎轰鸣声正朝着这个方向快速逼近。 幽灵意外挑起眉梢:“倒是没想到,这帮警察比我预估的要机灵,来得够快。” “先生,我们怎么办?”驾驶座的手下目光盯着后车镜。 道路尽头车灯闪现,幽灵忽地一笑:“既然非要送死,那就成全他们。” “人在那儿!”丁晴抬起手指着前方,一声低喝,“就在前面!” 话音未尽,时浅已经一脚油门踩到底冲了上去。 距离不断缩短,幽灵隔着晃动的光影,清清楚楚看见了驾驶座上的时浅。 他眼皮轻轻一抬,遂眯起一个锋利的弧度。 那表情看似是在意料之外,仔细一看,却又好像情理之中。 幽灵面不改色,一把合上后备箱门,快速拉开车门冲上副驾驶。 车门砰然合上,对着手下短促厉喝:“开车!” 这台经过专业改装的霸道终于发挥了它的功效,不过短短几秒,庞大的车身便如离弦之箭猛蹿了出去。 时浅毫不迟疑,车速丝毫不减,身下的黑色悍马如一头蓄势的猛兽,紧紧咬着霸道的车尾,两台车一前一后,转瞬便消失在夜色里。 . 远山县地处深山,通往外界只有一条蜿蜒曲折的公路。 夜里这条路上几乎没有行人,来往车辆更是稀少。 一前一后两道车影破开夜幕,疾驰而过,转眼间就将道上有限的几辆车远远抛开了。 “先生,对方咬着我们很紧,车技是专业的。” 手下瞥向后视镜轻声汇报。 “呵。”幽灵望着镜中那道始终距离自己不过二三十米的车灯,一声轻嗤,“她当然是专业的。不仅车技专业,做事也专业。尤其是在清理自己人的时候。” . “贺副局,我是丁晴,目标疑似狙击手,正往山外潜逃,请求支援.......” 丁晴的话没说完,通讯器里突然传来一道滋啦滋啦的电流杂音,信号开始变得断断续续,几息之后,彻底归于沉寂。 丁晴反复对着麦克风呼叫,但回应她的只剩下一片刺耳的沙沙声。 “信号断了,”丁晴心下一沉,“这里的信号被干扰了!” 时浅面容冷静,看不出任何情绪波动:“深山里基站覆盖差,对方车上应该装了信号与定位干扰器。” 丁晴声音急促:“那怎么办?” 时浅神色一凛,对着后排的苏小小头也不回道:“后排的那台军用电脑打开,按我说的操作。” 山路崎岖,后排的苏小小颠得都快把胆汁吐出来了。 她真的很想像前面两位表现得同样又飒又酷,但实际的情况是,当她看见那无从下手的电脑时,声音就已经慌了:“我我我我我我,这这这这.......东西怎么开机?” 丁晴一把从她怀里抢过电脑:“你说,我来操作。” . 与此同时,前方霸道车内。 幽灵倚在副驾闭目养神,仿佛这场惊心动魄的盘山追猎与他毫无关系。 手下神色紧绷,握着方向盘的手上全是冷汗,他不敢有一丝一毫的松懈,因为他们身侧就是万丈深渊,稍有差池,便是车毁人亡的结局。 他飞快扫一眼后视镜,小声谨慎汇报:“先生,对方跟着这么紧,始终不超车,大概率是在等条子支援。” 幽灵缓缓掀开眼皮,玩味一笑:“你说得没错,真等来支援,这场游戏,就不好玩了。” 盘山险道之上,后方的悍马车内的丁晴和苏小小也同样绷着神经,连动都不敢动,这山路本就狭窄凶险,生怕一点多余动作打就乱车身平衡,引发打滑、侧倾。 驾驶座上的时浅凭借着精湛的车技和前方的霸道始终保持着一段不远不近的距离。 前方忽然切入一段极窄的盘山急弯,霸道猛地一记利落甩尾,车身横掠过悬崖边,转瞬消失在弯道之后。 时浅紧随其后,同样甩出一记干脆漂亮的甩尾。 两车贴着悬崖单薄的护栏擦过弯道,分毫之差便是坠崖。 速度快得让人来不及喘息,凶险只在刹那之间。 悍马刚冲出弯道的瞬间。 “轰!” 一声巨响撞得整台车身都随之一震。 苏小小下意识回头,望见冲天而起的火光,喉咙惊得连气音都发不出。 丁晴声音发紧:“后路被炸断了!” 时浅下颌线绷成一道冷硬的线,目光死盯着前方霸道的尾灯,握着方向盘的手微微战栗。 苏小小的声音被恐惧扯得破碎发尖:“那赶来支援的人.......怎么办?” 时浅嗓音稳得近乎一条直线,语气却是十足的肯定:“会有支援,一定会。” 旁人或许无计可施,但傅承戈不一样。 他一定会有办法,他一定会赶过来。 “这么一直追下去只会没完没了,前面的盘山路段更险。”丁晴在引擎轰鸣声中快速判断道。 时浅瞳孔快速转动,余光忽然扫到前方一片空旷,那是一处已经废弃的观景台。 来不及多想。 “扶稳!” “啊,啊?” 苏小小还没来得及反应过来,只见时浅一脚油门踩到底,悍马在夜色之中化作一道黑影,哐!悍马斜切上前,车头径直撞上霸道的车尾侧翼。 悍马发力狠狠积压,两车门金钢板相互摩擦,在黑夜中爆发一串灼目的火星! 霸道车尾猛地一摆,方向瞬间失控,被推着滑向悬崖护栏。 幽灵望着后车镜,微微冷笑:“脾气这么大?” 开车的手下被刚才这一撞,魂都快飞了。 “先......先生,对方想把我们撞下悬崖!” 话音未落,又是一记冲撞。 手下猛打方向盘,悍马死死抵着霸道斜后方向前推。 两车车身紧紧咬合在一起,呼啸,转弯。 车尾灯在夜幕中甩出一道弧线,下一秒,两车朝着观景台悬崖方向齐齐冲去。 霸道司机猛踩刹车,轮胎在地面拉出长长的黑烟。 悍马完全来不及卸力,重重顶上去,两车一同向前滑。 “轰隆!” 霸道车头狠狠撞在观景台的石台上,悍马紧随其后,一前一后接连猛撞石台。 碎石飞溅满地,两车终于在悬崖边沿堪堪刹住。 . 不知道过了多久,或许只有几秒,也可能是十几分钟,苏小小总算从猛烈撞击造成的昏厥中醒转过来。 眼皮艰难掀开,她的第一反应是她居然还活着。 方才惊心动魄的碰撞已经停住了。 两台车都是经过改装的,就算经过刚才那样激烈的撞击,悍马的前挡风玻璃和霸道的后排玻璃,只出现了龟裂的裂痕,没有完全碎掉。 苏小小摊在后座上恍惚了片刻,然后起身挣扎着探向前座,查看丁晴和时浅的状况如何。 但刚动就感觉浑身骨头像是被挨个敲了一遍,每动一下都扯着皮肉生疼。 “丁队......时浅姐......”苏小小用尽全残存的力气发出颤抖的声音,“丁队......” 话音落了好一会儿,驾驶座上的丁晴才有了动静。 苏小小心头一喜:“丁队,你醒了!” 紧接着她就要去叫驾驶座的时浅,可刚要张口,余光往前面一扫,心脏都要停了。 “丁队!丁队!”苏小小颤抖着伸出手,指着前面。 丁晴晃了晃还有些昏沉的脑袋,眯开眼望过去,霸道的车门已经推开,一道浑身黑衣的人影走下车,手里握着泛着冷光的长刃。 丁晴立刻推了推身侧的时浅:“快醒醒!” 话音未落,霸道的副驾驶门也被推开,另一个高大的黑衣男人,径直朝她们的车走过来。 两人越走越近,那张毫无血色的脸在丁晴的视线里变得逐渐清晰。 她脸色沉到极点,一把解开安全带,对着后方的苏小小冷声吩咐:“看好车里。” 她说着就要推车门下去。 “别动。” 丁晴动作一顿。 驾驶座上的时浅按着正在流血的额角,缓缓睁开了眼。 丁晴停下动作,看着时浅推开车门下车:“他们有两个人!” 时浅维持着推车门的姿势,转头对丁晴说:“那台军用电脑一定要护住。” “砰”的一声,车门被她一把甩上。 丁晴神色焦灼,回头看向苏小小:“我下去之后,立刻锁好车门,看好那台电脑。” 没等她反应过来,副驾车门同样“砰”地一声关上。 时浅和丁晴并肩站在悍马车头前,直面幽灵所在的方向。 “你身手怎么样?”时浅侧头问丁晴。 丁晴嗤道:“自保没问题,别指望我一打二。” “不用打赢,尽可能拖延时间。” 话音未落,一道凌厉拳风朝着时浅面门直扑而来。 她反应极快,侧身躲开,脚步带着极轻微的踉跄,转瞬便稳稳站住。 幽灵轻蔑的地‘啧啧’两声:“这么多年不见,身手退步了啊。” “吴斌是,那群绑匪也是,都是你下的手。”车灯映亮时浅坚冰一样的眼神,“是谁在幕后操纵你这个本该死掉的人?你们到底在谋划什么?” 第85章 杀人了?还是救人了! 两台车的侧方距离悬崖边不过半步之遥,半步之下便是深不见底的万丈深渊。 四周的黑暗被车灯破开,撞击起来的细沙与碎石,悬浮在那两道光柱中。 光束下,幽灵那张似笑非笑的脸被时浅看得清清楚楚。 “雇主的事,我不感兴趣,而且那个人不过是给我借尸还魂的棋子。”他一扭脖颈,“他有他想要的结果,我,有我要清算的旧账。” 时浅眉间锁紧,垂在身侧的手死死攥紧,整条手臂绷的发颤,开口时却没有丝毫异样:“那个人是谁?” 幽灵大半张脸隐入夜色,神情模糊难辨,只有他舌尖慢舔犬齿的小动作,连同那抹狞然戏谑的笑,被车灯的余光勾画得格外清晰。 “你该明白,干我们这一行,雇主的信息绝不能轻易吐露。当年你在我身边蛰伏那么久,这规矩,你比谁都清楚。” 时浅的指甲深深嵌进掌心,甚至渗出了一丝温热粘稠的液体。 幽灵对时浅的反应似乎很满意,嘴角弧度慢悠悠扯大,继续说:“至于那群绑匪,我杀他们是因为他们动了不该动的东西。至于我该清算的嘛。” 话尾音戛然而止,前一秒还松弛站着的人骤然爆发,身形在空中闪出虚影,直奔时浅而去。 “时浅!” 丁晴身形刚要一动,寒光横劈,对方对朝着她的脖子就坎了下去,幸亏她躲闪及时,只受了皮外伤。 但丁晴来不及细看,幽灵手下已经再次持刀对着她的喉咙就划了过来! 丁晴疾步后退,摆出一个防御的架势,咬牙冷笑:“敢跟姑奶奶对抗?活腻歪了?” 对方紧逼不舍:“看是你的嘴硬还是,我的刀硬!” “你小心!他们是职业的!” 另一边时浅边不停地抵挡住幽灵的进攻,边不断大声叮嘱丁晴。 “还有心思管别人?先管好你自己!” 话音未落,幽灵骤然发力,猛攻时浅下盘,时浅劈手去挡,被幽灵抓住手腕反拧,肉搏和金属的声音在夜幕中格外清晰。 时浅顺着对方的拉力旋转侧身,将重心下移,胯部灵活一转,那是一个精妙迅疾的反擒拿招式。 下一秒她的左手直接扣向幽灵的小臂内侧,同时用手肘顶向他的肘关节,意图锁死。 幽灵早预判到她的反击,小幅撤步避开攻势,随即飞快探出手,双手同时扣牢她两条胳膊,向前再进而向内一收,将她双臂交叉强行钳在身前。 他带着笑意的话音落在时浅耳侧,那语调明明是平淡的,却让人打从心底感到惊悚:“不用这么生气,等我把事情处理完,就带你走。” 时浅侧眼睨着他,牙关一收:“那得等你活过今晚!” 不过眨眼之间,时浅猛然抬腿将腿绷成一条直线,旋即向后砸向幽灵面门,逼得他不得不后退。 腿落下的刹那,她左手迅速探向小腿外侧匕首,抽刃出鞘。 寒光一闪,幽灵手臂飞出一道鲜血! “嘶!” 幽灵立刻向后,右臂多出一道三四寸长的血痕。 不及他反应,时浅已经反握匕首欺身逼近,不过刹那间,刀锋寒光直指他的喉咙。 对上幽灵这一级别的杀手,时浅不敢存丝毫侥幸。 哪怕只是片刻疏忽,便是生死立判。 不远处的车内,苏小小惊骇地睁大了眼睛。 丁晴的本事她心里有数,并不意外。 真正震住她的是时浅。 她印象里那个通晓心理情报,待人温和好说话的人,此刻已然换上了另一幅面孔, 那神情苏小小只在警局的业务培训课上见过。 那是凶狠到极致的漠然,如猎手捕杀猎物般的视线,还有那不带爱恨的平静死寂。 没错,这正是杀手独有的神情。 苏小小心头一震,后知后觉地明白过来。 这或许才是隐藏在她温和皮囊之下,最原始的底色。 “砰!” 一声枪响,骤然响起。 原本还在和对方焦灼对抗的丁晴,身体一僵,随即轰然倒了下去。 在车内的苏小小失声大喊:“丁队!” 时浅眼角扫到这一幕,心口向下一沉:“丁晴!” “死的太容易。” 擦! 幽灵只觉得脖颈一凉,继而一热,鲜血逆着刀锋飞溅出来,只再进半寸,就能割破他的颈动脉! 他抬手擦了下脖颈上的血放在眼前,漫不经心地端详着着那抹艳红,似是嫌麻烦般轻摇了下头:“你还是学不乖。” 随即他不再一味躲闪,待到匕首再度劈来的刹那一把扣住时浅手腕,毫不留情狠狠反折,咣当!匕首落地。 时浅不躲反上,攒足了力气,一记重侧踢直轰幽灵前胸。 幽灵被迫松开扣住她手腕的手,抬手硬抵挡下这一脚。 这一战时浅几乎用了全力,她退伍之后,别说这种以命相搏的近身厮杀,就连像样的训练都没有做过。 体力、反应,早就不及当年巅峰时期。 更何况对手是常年游走在生死之间的杀手幽灵,几番缠斗下来,她的体力正在飞速透支。 时浅落地一个踉跄,快速站稳之后,便要去查看丁晴的情况。 但就在此时,耳侧劲风呼过,时浅来不及躲避,紧接着就被幽灵一把扣住喉咙,彭!的一声就把时浅掼在霸道车门上! 幽灵单手掐着她的脖子,对着一旁的手下说:“把那人处理干净。” 手下领命:“是!先生。” 说着他拎起已经失去意识的丁晴往悬崖边上走。 幽灵敛回视线,看着时浅的面色一寸寸由潮红变成青白,嘴角勾起一抹阴狠的戏谑:“怎么?想亲眼看看那人被扔下悬崖的样子吗?就像你当年处置那些人一样?” 时浅一个字都说不出来,痉挛着抬起手,掐住了幽灵的手臂。 但从小受过严苛训练的专业杀手,根本不会被这点微不足道的反抗所撼动。 幽灵贴近她脸颊打量片刻,说:“我当年给了你那么多东西,钱、权、放着好日子不过,非要背叛我。那个姓傅的有什么好?八年前,不惜赔上自己也要护着他?” 时浅双眸陡然睁大,勉强从齿缝中发出断断续续的声音:“当年......是你.......” 幽灵忽然靠近时浅的耳边,轻轻道:“没错,是我。胡树强,你恨之入骨的养父,我杀的。你看,我待你多好。被警方立案追查的滋味,不好受吧?” “疯子!” “哈哈哈哈......”幽灵发出一道近乎癫狂的长笑,“是,我早就疯了。至从当年挨了你那一枪起,我就疯了。我自小被锻成杀人机器,从无软肋例外。唯独对你,我打破了全部底线。要不是因为你,单凭那群人,哪里伤得到我?” 时浅痛苦挣扎着转过头看向丁晴方向,只见丁晴正被人往悬崖边拖。 她拼命挣扎,身体却纹丝不动。 就在这时,一声引擎声轰然响起,身下的霸道忽然动了! 苏小小不知什么时候已经从后排挪到驾驶座,一脚油门踩死,车子直朝着拖拽丁晴的杀手猛撞过去! 手下闻声回头,车灯刺得他睁不开眼,可车头已经逼至身前。 身后便是悬崖,无路可退,逼得他只能松开拽着丁晴的手,慌忙向侧面躲闪。 苏小小这一脚油门踩得极狠,距离又太短,悍马巨大的冲力根本来不及收。 前方就是悬崖,她只能猛打方向盘,偏巧这名手下躲闪的方向正好对着崖边,苏小小眼一闭,猛打着方向盘狠狠撞向这名手下! 幽灵掐着时浅脖颈,拽着她闪身躲向一旁,冷眼望着那冲撞的力道卷着手下,连同那台霸道一同坠下悬崖。 悍马擦着崖石滑出数米,最终堪堪停在悬崖边沿。 看着那近在咫尺的万丈悬崖,驾驶座上的苏小小,吓得魂都差点跟着飞出去。 她杀人了?还是救人了?这是她的第一想法。 幽灵咬着牙用口型骂了句,抬手一记手刀照着时浅的脖颈就劈了下去。 时浅顿时眼前一黑,就此失去知觉。 幽灵松开时浅将人放在一旁,随即朝着悬崖边的悍马走了过去。 车内的苏小小还没从刚才惊心动魄的动荡里缓过神,一抬眼,正对上幽灵那张毫无血色的脸。 她浑身发着抖往后缩,拼命想往另一侧躲。 苏小小牙关止不住发颤,瑟瑟抖抖地拿起自己的那支配枪,枪口对准窗外:“你你你你你你.......别别别别,我我我我开枪了!” 幽灵望向那黑洞洞的枪口,又瞥过悍马在地面划出的黑色刹车痕,余光扫中弹倒地的丁晴。 他眼皮微掀,眼底闪过一抹嘲讽的笑意。 只见他转身走向不远处掉落的匕首,弯腰拾起,再度折回悍马驾驶座旁。 刀尖抵住车窗边角不断猛刺,玻璃和金属的刺耳摩擦声持续冲击着苏小小的耳膜。 苏小小盯着那扇正在被不断破坏的车窗,满脸惊恐,吓得连声音都发不出来。 不过短短数秒,清脆的爆裂声炸开后,眼见着蛛网裂痕疯狂蔓延,顷刻间爬满整块车窗。 幽灵抬手扒开碎玻璃,探臂入窗,一把拎起苏小小的衣领,硬生生把她从满是碎玻璃的车窗里拖了出来的同时。 他另一只手扣住她持枪的手腕,反向猛拧,只骨头卡拉一声,将苏小小的腕骨拧脱了臼。 幽灵顺势夺下配枪,没有丝毫迟疑,对准她冷汗淋漓的太阳穴扣下扳机! 第86章 像当年一样 砰! 苏小小双目紧闭,等着脑袋开花的剧痛降临,可预想的一幕并没有发生。 子弹贴着她的耳边堪堪擦过,没有贯穿太阳穴,而是打中了悍马的中控仪表板。 苏小小忍着手腕的剧痛艰难地睁开眼,从喉咙里发出颤抖嘶哑的气音:“时.......时......” 方才已经昏死过去的时浅此时正用双手死死扣住幽灵持枪的手臂,用力将枪口掰向另一侧。 她呼吸急促,脸色灰败,额头泛着细密的冷汗,能一眼看出她随时会脱力倒下,状态极其差。 幽灵揪着苏小小衣领的手没有松开,时浅也维持着掰枪的姿势,两人僵持着对视。 他忽地冲着时浅勾起嘴角,露出一个满怀恶意的微笑:“你说你,晕过去多好,干嘛非要遭这份罪?” 话音未落,幽灵手臂猛挥,运力一甩,直接将时浅掀飞出去。 时浅凌空摔在一旁的碎石地上,石块被撞得四处弹开。 幽灵从已经倒地不起的时浅身上收回视线,然后抬头在心里估算了下时间,重新看回苏小小:“时间差不多了,得速战速决。” 他丢掉那把枪,转而徒手掐住苏小小的咽喉,一如当初处置吴斌、胡树强那样:“臭丫头,让你多管闲事。” 苏小小眉心紧锁,脸色迅速由红转为青白,喉咙里发出了恐怖的骨骼摩擦声。 就在他刚要发力拧断苏小小的脖子时,突然高处亮起强光,引擎轰鸣声急速逼近。 一辆军用越野从山壁俯冲而下,转眼之间已逼至身前。 幽灵条件反射松开苏小小,从后腰间抽出枪,对着疾驰而来的越野抬手就扣下扳机,黑色里越野车的车灯成了最显眼的靶子。 甚至都不用瞄准,幽灵对着那台军用越野连开数枪,子弹打在车壳上溅起火星。 前方就是悬崖,可越野车却丝毫没有要减速的意思。 幽灵身形一旋,灵活闪身躲开直冲而来的车辆。 军用越野轮胎碾过地面的碎石,摩擦爆发出刺耳的声响,车身一个横甩,直接贴在悍马后方停住。 当看清来人的那张脸时,幽灵眉梢挑起,蔑笑道:“上赶着送死?” 悍马车内的苏小小已经顾不上自己的恐惧,当即对着傅承戈大喊:“傅队,丁队中弹了,时浅姐晕过去了!” 苏小小这这一嗓子落下,越野车门被一脚踹开,傅承戈双手持枪,疾步前进,对准幽灵就连开数枪,逼得他无法射击,弹头将金属车门打的火花迸溅。 借着这短暂的压制空档,傅承戈快速移动到时浅身边,蹲下身探了探她的鼻息。 霎时间松了口气,还好只是晕过去了。 就在这千钧一发之际,幽灵抓住机会抬枪反击,接连扣动扳机,子弹直扑傅承戈所在位置! 砰砰砰! 子弹几乎是紧咬着傅承戈身体擦过,硝烟中傅承戈翻滚落地,瞬间欺身至幽灵身前,抓住对方持枪的手,电光火石间两人扭打在一起,缠斗挤压之下,幽灵手上的那把枪猝然走火! “傅队!” 苏小小见状,连忙推门踉跄着下车。 “离远点!去照看时浅她们!”傅承戈死死拧着幽灵,两人腕骨力道的每一秒僵持都是生死互搏。 “你真当自己是英雄了?”在僵持中幽灵森冷笑道,“你以为就凭你?能救得了她们所有人吗?” 傅承戈发力抵着对方的力道,扯起嘴角嗤笑道:“英雄谈不上,但收拾你,够用!” 幽灵肩部发力撞开傅承戈,两人同时往后撤出数步,隔空紧盯着对方。 “我早就想杀了你!”幽灵扭了扭脖颈,骨头发出咔咔轻响,“你倒是自己送上门来了。” 傅承戈冷笑起来:“是你等着送死,别搞反了。” 话音未散,幽灵右手成爪直取傅承戈喉间,被傅承戈抬臂格挡住,同时曲肘攻击幽灵胸部,两人瞬间扭打在一起! 同样的年纪,在傅承戈还在和市井混混打群架的时候,幽灵就已经开始执行杀人任务了。 两人的成长历程完全不同,要是论杀人傅承戈肯定不如幽灵专业。 但是要论和这种亡命徒周璇,傅承戈可是比对方要有经验的多。 幽灵架住傅承戈手臂向内反折,想要逼他跪地,然而就在那膝盖即将触地那一瞬间,傅承戈顺着扭力侧身的同时腾空而起,双腿成剪死死绞住幽灵的脖颈,轰然两声巨响,巨大冲击力带着两个人同时撞上悍马,将整个车窗撞得粉碎! 玻璃碎了一地,哗啦啦落了他们满身。 幽灵倒在地上吐了一口带血的玻璃碴,刚要爬起身,脖子就被傅承戈从背后狠狠勒住,同时用膝盖抵住他的脊背。 “混蛋!”幽灵骂道,他的上身根本动不了,但职业杀手终归是职业杀手,不管是杀人还是被杀都相当有经验,浑身上下任何地方都有可能藏着武器。 在傅承戈视角盲区,他藏在另一只手的袖口里面的短刀悄然翻转,借着被压制的角度,反手向后直刺傅承戈侧腰。 在刀尖刺入腹部的前一秒,傅承戈急忙侧身躲开,可刀刃还是在他侧腰划开一道十多厘米的口子,血一下子浸透衣服。 “打不过就开始玩阴的?”傅承戈低头看了眼流血的伤口。 “时浅姐!你醒了!”苏小小的声音其实不大,但还是被不远处的两人听了进去。 幽灵嘴角还沾着玻璃划出来的血,毫不在意地随手一抹,望向刚苏醒的时浅。 时浅刚恢复意识,便和他四目相撞,幽灵勾了勾唇角,那笑意恃胜而戏谑:“既然醒了,就好好看着,看我怎么了结他。” 旋即他随意扭了扭手腕,正要给傅承戈致命一击,可傅承戈的拳风先一步扫到眼前,紧跟着就是一记干脆利落的过肩摔。 就在腾空得刹那,幽灵立刻用膝弯勾锁住傅承戈脖颈。 傅承戈借着对方这股力道顺势卸力,将人狠狠掼在了悍马残破的车窗框架上。 傅承戈不给对方缓过的机会,裹着满身戾气揪起幽灵的衣领,在满地玻璃上把人拎了起来:“当着我老婆的面耍花样?水平不行啊。” 话音未落,紧接着又是轰然一撞! 幽灵撞得满头是血,脸上却挂着笑,看起来有些惊悚。 倏而只见他突然发力抱住傅承戈,使劲往悬崖边上推! 悬崖边本就只有一层护栏围着,再经方才悍马那么撞,原本岌岌可危的护栏也只剩下一半都不到。 两个成年男人纠缠在一起的冲击力,连铁皮车身都能撞凹,这破烂护栏根本扛不住。 傅承戈奋力往旁边一闪,幽灵一记勾拳重重砸在他刚才在的地方。 如果这一拳要是打在头上,颅骨当场就得碎。 两个快一米九、身板结实的男人打得旗鼓相当,像两头拼死相搏的猛兽,在悬崖边上扭打在一起。 旁边两台车烂得不成样子,碎玻璃、碎石头铺了一地。 幽灵猛地弯腰低头躲开傅承戈一记大力旋踢。 这一脚带起的风刮落崖边碎石,崖边的土本来就松,他俩每一次相撞,残缺的护栏就跟着晃得厉害,泥土哗哗往下掉。 幽灵躲开这一脚,立刻曲肘砸向傅承戈腰上的伤口。 傅承戈忍着疼往旁边一闪,随即一记重拳直击幽灵面门,打得他口吐鲜血,身子向后倒飞,摔在碎石碎玻璃堆上,躺在地上一动不动。 “浪费老子时间。”傅承戈喘了两口气,捂着腹部流血的伤口,从后腰掏出手铐,走向倒地不起的幽灵。 然而就在傅承戈刚要伸手去拷住他的时候,躺在地上的幽灵肩膀开始微微发颤。 傅承戈动作顿住,拿着手铐的手悬在空中。 “哈哈哈......”笑声从埋在地面的脸底下传出来,“别动,不然就一起死。” 幽灵攥着手里那枚wy-03炸弹,慢慢撑着身子站起,傅承戈也随之站直。 两人紧紧对视,幽灵玩味地盯着他:“怎么?不敢动了?” 傅承戈下颌线绷紧,余光扫过车子撞破后淌在地上的汽油,又瞥向一旁悬崖。 wy-03一旦炸响,这里的土层会直接崩塌,这里所有人都躲不开。 “不许动!”所有人同时觅声看去。 时浅双手持枪对准幽灵:“把炸弹放下,否则我开枪了。” 那把枪是苏小小的。 越野车冲撞过来的时候脱了手,不知掉到哪儿去了。 方才场面混乱昏暗,谁也没留意时浅是什么时候把它捡起来的。 场面顿时有些僵持不下,幽灵眯起眼,盯着时浅那冷到极致而又惨白的脸,举起那枚经过改装后的wy-03炸弹,目光锐利得像是要穿透皮肉,钻进她的脑髓:“熟悉吗?” 他忽地笑出来:“当年,你就是用这枚炸弹,送走了跟你一同卧底的那批人,要不要再重温一遍?” 第87章 继续走下去 傅承戈不可置信地浑身一僵,他死盯着时浅惨白的脸,眼底是无法掩饰的错愕与震惊,那表情仿佛在问:这是真的? 时浅直直站在那里,周遭的事物开始变得虚空,声音在耳边消弭,记忆被不知名的漩涡拉扯,重新坠回那人间地狱。 六个年轻人捧着一腔赤诚,曲臂握起右拳齐齐抬起,每个人的脸上带着坚定与视死如归的决绝,对着那墙上那面鲜红的旗帜,郑重宣誓。 “以暗换光,至死忠贞!” “以暗换光,至死忠贞!” 可当再次响起这滚烫的誓言时却已经是在满是持枪匪徒的荒芜峭壁之上。 残阳似血,五个人被折磨得不成人形,五花大绑在崖边,脚下是看不见底的深渊。 噩梦里有两道满怀恶意的声音在交谈:“他们就是警方安插进来我们这边的情报卧底。” “就只有五个人?” “目前抓住的只有五个,条子的人藏得深,有总比没有强。” 时浅的脑子一片混乱,她分不清自己耳边的风声是来自梦境还是现实。 恍惚间,掌心突然传来金属的冰凉。 时浅定睛一看,赫然是那枚wy-03的引爆触发器。 她下意识想甩手丢掉,可那枚触发器像是会动一样缠住她的手指,越缠越紧。 她想救?可要怎么救? 恶魔的声音再次响起:“想证明自己干净,就亲手杀了他们。不然,你就陪他们一起死在这悬崖底。” 不,她必须要活下去。 她不能死。 否则那么多人的牺牲,多年的蛰伏,整条情报线的坚守,都会彻底作废。 时浅直挺挺地站在峭壁上,冷汗浸透鬓发,顺着脸颊缓缓汇聚在下颌。 她眼睁睁看着自己的拇指,慢慢落在了鲜红的起爆按钮上。 “以暗换光,至死忠贞!” 苍凉又悲壮的誓言,被峭壁上的风一卷而散。 没有人求饶,没有人犹豫,他们只是看着她。 就像当年第一次宣誓那样,干净、坚定。 那眼神仿佛在无声告诉她:别回头,撑住,继续走下去。 下一秒,五道身影毫不犹豫,一个个纵身跃入无底深渊。 时浅发着抖闭上双眼,下一刻拇指下按! 轰! 巨大的爆炸声从谷底轰然炸开,爆炸的火光映在她的眼底,滚滚浓烟从深渊下冲上天空,吞没了整片血色残阳。 这道崖、这场爆炸、这片血色黄昏。 如梦魇般自深渊静静凝视着她,在无边的黑暗里缓缓绽开狰狞笑意。 那笑意撕开了她大脑深处尘封多年的口子。 那些藏在骨血里的罪孽与煎熬,此刻尽数翻涌而出,缠住她的脚,缠住她的手,缠住她的喉咙。 她无路可逃。 梦里曾出现无数次的断崖和现实中的悬崖完整重叠,风掠过谷底自下而上卷扑而来,发出悠远凄厉的哨鸣。 时浅整个人被黑暗笼罩,举枪的手不知何时已经放下,她迈着虚浮的脚步,无意识地被灵魂深处的声音驱使着往前走,面前就是那如同诅咒一样的万丈悬崖! “你本就该和他们一同留在崖底。” “结束这一场煎熬,就解脱了。” 就在她右脚迈出崖边的刹那,一道光从远处蓦然劈开黑暗,朝她直射而来。 她被那道力量往回一拽,整个人踉跄着往后倒,下一秒,整个人跌进一片结实的温热。 傅承戈一只手扣住她的手腕,另一只手从背后紧搂着她战栗的肩膀,将她整个人从将她从悬崖边拉了回来,紧紧抱在怀里。 “.......浅浅,别冲动!”傅承戈的声音已经开始发颤,但他还是尽可能让自己的声音听起来温和,“听我说,不管当年发生什么,都已经过去了,都结束了。” “哈哈哈......真的过去了?”幽灵发狂的笑声骤然响起,“你就不好奇,当年那五个人的身份,究竟是怎么暴露的?” 这时一架直升机破开黑夜阴霾,高速掠空而至,穿山而来的气流卷起砂石落叶,在空中漫天飞舞,吹得悬崖边的悍马微微晃动。 傅承戈本能地将时浅往怀里收紧,侧身挡住迎面扑来的风沙。 机身俯冲逼近,机载探照灯刹那间打亮整片悬崖,亮白的光柱扫过岩壁、扫过那辆悍马、扫过崖上的所有人,最后调转方向停在悬崖上方。 机舱口落下软梯落到幽灵面前,他在狂风中抬起手抓住,敏捷地身形一跃,纵身借力进入机舱。 “姓傅的。”幽灵站在舱门回头冷冷道,“下次见面就是你的死期。” 然后他视线落在傅承戈怀里的时浅身上停了片刻,随即敛回目光,转身进了舱门。 直升机缓缓转动方向,朝着远空飞去。 探照灯的光柱跟着机身一起移走,悬崖边又重新回到了茫茫的黑夜里。 傅承戈望着直升机消失的方向,清冷隽秀的眼底,陡然燃起一簇慑人的烈火,那火仿佛要将目之所及之处的事物烧尽。 时浅在她的怀里动了动,傅承戈紧忙收回视线,低头看着她:“感觉怎么样?有没有好受些?” 时浅缓缓举起双手抱住头,将整张脸埋下去,尽管这样也无法阻止肩膀的战栗。 傅承戈抓住她的手略微用力强行拽开,只见她面色惨白,那双向来淡漠清澈的眼睛,此刻空洞得像一口枯井。 “浅浅,你别吓我!”他扶着她的手已经开始抖了,“醒醒,你看看我!” 他喊了两遍,时浅原本失焦的眼神才慢慢开始聚焦,她嘴唇动了动:“对不起,对不起。” 傅承戈重新将她搂紧怀里,下巴抵在她头顶,一只手不断摩挲着她不断颤抖的后背,重复呢喃:“没事了,没事了。不管发生什么,都有我在。”他低下头,嘴唇贴着她的发顶:“累了就靠着我,什么都不用想,万事有我。” “是我害了他们......从头到尾,都是我的错。”时浅摇着头,不停地嘶哑喃喃,“该赎的罪、该偿的命,怎么躲也躲不掉。” 怀中人残破颓废的模样,把傅承戈原本清明的思绪彻底搅乱了。 什么叫该赎的罪?该偿的命? 当年那场卧底行动,背后到底藏着什么不为人知的秘密? 那五个人究竟是怎么暴露的? 为什么偏偏缠上时浅?和眼下这桩连环案会有牵扯吗? 他脑海里此时充斥着无数个念头,想拼命抓住,却怎么也抓不住。 但他却很清楚一件事,如果终究有人为此付出代价,那这个人是他。 他不会再让她独自面对。 这一次,他绝不会再像当年一样,犯同样的错误。 “丁队!你醒了!”苏小小声音难掩激动。 傅承戈循声望去,却在抬眼的瞬间,瞥见盘山公路的尽头闪出一片红蓝警灯。 “傅队!你看!”苏小小抱着虚弱的丁晴,指着远处。 傅承戈没来得及松那口气,只感觉怀里的人浑身一软,朝着他的臂弯就倒了下去。 傅承戈失声喝道:“时浅!” 第88章 守护该守护的东西 远山县的医疗技术有限,傅承戈选了距离这里最近的市中心医院。 警方的直升机把伤员送到医院的时候,天已经快亮了。 医院空荡荡的走廊上,除了正在被护士缝针处理伤口的傅承戈,还有跟着警方直升机一同来的其他特战队员。 最先受伤的丁修杰也被紧急转院到了这里,每个人脸上都挂着不同程度的疲惫和担忧。 傅承戈面色灰败死死盯着那盏红灯,对缝针带来的腹部疼痛,他好似一点都感觉不到。 一旁的杜若风实在没忍住走上前:“傅队,去病房里处理吧,这里我们守着就行了。” 傅承戈不为所动:“不用。” 杜若风想要再劝,就被站在旁边的高驰拦住了,后者对着他无声摇了摇头,意思是:别劝了,没用。 杜若风见状只能作罢,皱着眉头慢慢重新靠回墙壁。 缝针的护士看着这眼前的一幕,无奈直叹气,她也见过不少当兵受傷的,重伤病例也遇过不少。 可要是说最犟的当属面前这位了,送过来的伤员里,两个中弹的都稳住了,没有生命危险,其他人都只是皮外伤。 唯独傅承戈这一刀是又凶又险,如果刀口再往下进一分,就要捅破腹膜伤到内脏。 可这人倔得要死,说什么都不肯进处置室,非要在急诊门外缝。 她劝了好几次,一点用都没有。 墙上的时钟还在走着,已经早上六点了,终于在分针和时针重合的时候,那闪烁的红灯终于熄了。 恰好这时,傅承戈的伤口缝合也完成了。 手术室的门被推开,傅承戈几乎是瞬间站起身。 穿着蓝色手术服的医生,从急诊手术室里走了出来,对着众人摘下口罩:“病人情况稳住了,但还得留观一段时间,后续情况我们会持续监测。” 手术室外的所有人霎时间都松了口气,傅承戈一直绷紧的肩膀,明显松了下去。 可没等他神经彻底松劲儿,医生接下来的话又重新将他的心脏重新提回嗓子眼:“但时浅脊椎里的弹片,我们取不出来。弹片留在椎管内,随时会有生命危险。” 医生说这话的时候语气是很平淡的,可是落在傅承戈耳朵里丝毫不输一颗炸弹的威力。 他黑白分明的眼珠直勾勾盯着医生,声音嘶哑干涩:“什么意思?什么叫做随时会有生命危险?” 腰侧缝合好的伤口不断传来一阵阵撕裂般的疼痛,可他完全顾不上。 他试图让自己冷静下来,想像往常一样去快速分析判断,可大脑像是被灌了铅,根本无法正常运转。 医生谨慎措辞,尽可能把话说得更加委婉:“时浅脊椎处这枚弹片存留时间不短了。弹片边缘不规则,加上长期钙化,致使弹片会缓慢移位,持续摩擦血管壁。血管壁被反复磨薄后,会形成假性动脉瘤。一旦瘤体破裂,短时间内就会大出血,根本来不及抢救。” 医生的话让傅承戈顿时觉得自己仿佛置身于冰凉的河底,冰冷的河水灌满了整个肺,淹没了呼吸道,把血液里仅剩的氧气一点点逼出。 他没发现自己后退了几步,直到脊背碰上墙壁,才勉强站住。 “傅队!”杜若风和高驰同时伸出手,想要去扶他。 傅承戈抬起手阻止了两人的动作,他喘息着缓了片刻,抬眼望向医生:“要怎么做,才能把弹片取出来?” 医生面露难色:“按现有的医疗手段,做这个取弹片手术风险极高,术中患者随时会有生命危险。当然也没有绝对,我后续组织会诊重新研判,晚些给你答复。” 医生的话刚说完,不等在场的人做出反应,傅承戈不顾腹部伤口再次撕裂的风险,抓起手机头也不回冲出了急救室走廊。 . 时浅感觉自己沉在黑暗冰冷的海底,整片世界被潮水吞没,在视野里旋转、远去。 耳边人的交谈和声仪器持续的嗡鸣混杂在一起,扭曲成零碎模糊的片段,扬扬散散,最终归于虚无。 在这片静得极致的世界里,她仿佛跟着时光的洪流,回到了那个盛夏的射击场。 时浅刚刚结束了射击训练,余光就瞥见一个干瘦高挑的中年人逆着光站在那里。 中年人背着手朝她缓步而来,问:“你叫什么名字?” “时浅。” “多大了?” “十七。” 中年人望着远处的靶子,笑道:“还没成年?” 时浅看着突然出现的怪老头,微微一哂:“没成年怎么了?” 中年人面上的笑意未变,目光落在她握着那把qta66手枪上:“十七岁,本该是安稳读书的年纪。但你要踏得这条路,不是凭着少年热血就能走到底。我们要藏姓埋名潜入暗处,连牺牲都未必会有人知晓。你敢舍身赴国,可你有没有想过,往后漫长岁月里,你要学着承受孤独、误解,非议甚至永远无法辩白的污名。” 这些话在上课的时候,她听过教员讲过很多次,早已经是烂熟于心。 可不知道为什么从这个人口中说出来,却让她心中倏而一跳,但回应的声音是平静的:“我已经想好了,既然选择这条路,那些东西我自然是能承受得住。” 中年人抬手指着自己的左胸位置,微微一笑:“不怕牺牲容易,难的是活着守住信念。枪能击倒敌人,却护不住人心,人心却最容易被黑暗侵蚀。记住,你的任务不只是赴死,是守住你要守护的东西。” 时浅望着他,那张严肃削瘦的脸上,竟然浮起一丝极淡的慈爱。 她看了很久。 最后,她郑重地点了一下头:“我记住了。” “那就好好练。”他微微颔首,目光重新投向远处靶场,“今日站在这里,往后若是走上前线,生死不由我,也不由你自己。” 时浅沉默着,感受灼热的风从身边掠过。 “去吧。”他朝远处抬了抬下巴,“他们还在等你。” 时浅顺着他的方向望过去。 几个队友挤在射击场入口,正朝她挥手,有人扯着嗓子喊:“时浅!这儿!” 等她再转回头,中年人早已背着手走出了射击训练场,他挺拔的背影渐行渐远,最终消失在了那滚烫的日光里。 下一秒,那片日光突然无限放大,刺得时浅睁不开眼。 不知过了多久,耀眼的光在记忆里才慢慢消散。 意识一点点聚拢,她缓缓睁开眼,映入眼帘的是两张熟悉的面孔。 “莫黎!她醒了!她醒了!”凌瑶激动地大声喊。 听见声音的莫黎立刻站起身,踩着那双裸色恨天高疾步走到床边,握住她微凉的手:“你可算醒了!” 时浅还带着呼吸面罩,随着呼吸的起伏,氧气罩微微泛起温热的白气。 她费力转动瞳孔,声音还很虚弱:“其他人呢?” 莫黎和凌瑶彼此对视一眼,面色是难言的沉重,慢慢低下头去,谁也没有先接话。 第89章 我跟你姓 就在时浅病房的走廊尽头,傅承戈一身白蓝色病号服,一手捂着腹部伤口,另一只手的手背上还连着输液管。 一位满头白发、戴着老花镜的医生坐在他对面,花白的眉毛拧成一团,拿着时浅那张脊椎x光片,翻来覆去看了快半个小时。 傅承戈想催,又怕打断医生的判断,只能安静地坐在对面,等待结果。 可他那只脚点地的频率越来越快,想催又不能催,心里和理智来回拉扯,以至于面上表情略微有些扭曲。 “这个.......”老医生终于说话了。 傅承戈捂着伤口立刻朝老医生倾了倾身:“医生,怎么了?” “我再看看。” 傅承戈:“......” 傅承戈的仅剩的一丝耐心彻底耗尽,他一把抓过手机,翻出号码直接拨了出去。 刚接通,傅承戈根本对方说话的机会,话里带着火,一股脑地全都抛了过去:“你是迷路了吗?到现在还没见到人!” 话音刚落,诊室门被人一把推开。 徐知节举着还亮着通话界面的手机,一张生无可恋的表情站在门口,幽幽地说:“大哥,京北到这儿一千多公里。从你给我打电话到现在,连三个小时都不到。我连民航都来不及等,直接调了私人飞机才紧赶慢赶到了这儿,难不成你还想让我长翅膀飞过来?” 刚才转身的动作有些大,扯动了腹部伤口,傅承戈忍着疼,刚要皱着眉头发作,动作就顿住了。 门外除了站着徐知节,还站着其他人,他定睛一看,是骆彬。 骆彬从徐知节身后探出头,往里面一扫,正好和端坐在里面的傅承戈四目相对,两人都愣住了。 徐知节轻咳了一声。 “这位是我在国外进修时认识的同学。”他看向傅承戈,对着骆彬示意,“这位,就是我刚刚跟你提过的病人家属。” 诊室内的氛围有些微妙的僵持,徐知节感觉到了,但没在意,他看向傅承戈继续说:“时浅体内的弹片,骆彬这边有办法可以取出来。” 这话一出,傅承戈慢慢从椅子上站起身,缓步走向门口的骆彬,徐知节主动把空间让出来让他过去。 傅承戈走到骆彬面前,面色不辨喜怒,垂眸睨着他。 骆彬比傅承戈矮小半个头,气势上天然落了下风。 他悄悄垫了两下脚尖,试图弥补高度差,把场面撑住。 可不管怎么踮,还是差一块。 他默默收回脚,心想回头得研究一下增高鞋垫的牌子。 正当他琢磨着垫多高合适的时候,傅承戈突然伸出手:“你好。” 骆彬微怔,本能伸手回握:“你好。” 可说完他就后悔了。 这人上次是不是还威胁过自己来着? 对,就是他,拿筷子吓自己,害得他现在看见条状的东西就想绕着走,吃东西都想闭眼睛。 骆彬刚要说点什么找回上次丢的面子,就听见傅承戈又说:“抱歉,上次的事,是我冲动了。” 这话一出,不仅骆彬猝不及防地一愣,就连一旁的徐知节都难以置信地怔住了,差点没控制住自己脸上的表情。 以徐知节从小到大对傅承戈的认知,能让傅承戈开口道歉,只有两种可能。 要么是明天世界末日将至,时日无多,他打算体验一把从前绝不会做的事。 要么,今天就是世界末日。 所以傅承戈的这波操作属实是徐知节万万没想到的。 而在骆彬眼里,傅承戈这个人几乎把倨傲两个字刻在了脸上。 想让这种人低头道歉,难度堪比去太平洋捞一根针,到撒哈拉找出一粒特定沙子。 甚至比那个还要有难度。 眼前这情况,属实也把他震懵了。 骆彬怼人的话就在嘴边,可对方已经开始服软了,要是再揪着这件事不放,让时浅知道了,反倒显得他小气。 沉默一霎,骆彬只能顺势道:“没事,我没放在心上。” 傅承戈缓缓收回手,神色沉肃:“要怎么做才能取出弹片?” 骆彬刻意把后背挺直,还悄悄往上提了提肩,试图想拔高身形,挣扎片刻后索性放弃。 差的那半截身高,靠挺胸根本补不回来,只听他说:“想取出弹片,只能去瑞士,国内暂时做不了这个手术。” 傅承戈眉间拧成深‘川’,面色更是沉到极致,开口时语气明显加重:“为什么国内做不了?” 骆彬老老实实解释:“整套专用设备安置在瑞士,负责这项手术的医疗团队也都在那边。” 傅承戈:“是不是只要设备和医疗团队在国内,这个手术就能做?” 骆彬点点头:“没错。” 傅承戈转身拿起放在身后的手机,回身看向骆彬:“手术最快什么时候能做?” 骆彬莫名一愣,有些迟疑:“最近他们排期很紧,恐怕要等......” 傅承戈从手背上扯掉连着输液架的针头,一溜儿血珠随着针头冒出来,但他仿佛全然没有感觉。 拿着手机往门外走,路过骆彬身边的时候,只道:“三天内,做好手术筹备。你所需的团队与设备,会准时安排到位。” 骆彬望着傅承戈走远的背影,微微张着嘴,一脸茫然地转头看向徐知节:“他这是要做什么?” 徐知节双臂抱胸,懒洋洋地倚着墙边,挑眉看向骆彬:“有人要怒砸千金为红颜了。” 骆彬不以为然,同样双臂抱在胸前,轻嗤道:“千金?你知道这套设备要烧多少钱吗?不止是钱,还有各种手续关系,别说三天了,三个月都未必能办下来,哪有那么容易?” 徐知节没有表明态度,只含笑摇头,不接话。 骆彬抱着手臂,看着傅承戈离开的方向,低声嘀咕着:“他要是真能弄来,我跟他姓。” 徐知节这回是真没忍住,直接笑出声,抬手拍了拍他的肩膀,略表遗憾地叹了口气:“行,那我等着。” 骆彬:“......” 第90章 那样的牺牲 市公安局,局长办公室。 本来很宽敞的局长办公室突然变得异常空旷,只有马局和贺副局两个人隔着局长办公桌静静对视。 谁也没有开口说话,虚空中却仿佛某种令人窒息的压迫感。 良久,贺副局先出的声:“秦放他们比对了悬崖边的血迹残留,确认那人,就是早就报备死亡的杀手幽灵。” 马局那张常年严肃的脸闻言终于露出了一丝松动,语气里掺杂了几分唏嘘,轻轻叹了口气:“当年那场行动代价那么大,到头来,还是漏了这一条。” 贺连涛同样遗憾点了点头:“禁毒那边刚递上来的线报,幽灵不是单独入境,还有一伙境外买家跟着进来了,目标就是陶乐山交代的那个违禁制剂配方。” 办公室里陷入安静,马局靠着椅背,肚子挺着,老花镜后方的瞳孔深处发出晦暗莫测的光:“实验室数据失窃、情报员遇害、丁弘失踪,还有一春院那起绑架案......这么一串摆出来,对方的路子很清楚。” 贺连涛神色凝重:“专案组核对809连环案全部卷宗后,有一个很不好的推测。这一系列案子背后的操盘人,有可能就在我们系统内部。” 马局老花镜后的目光深深盯着贺连涛:“有证据吗?” “目前还没有。” 马局端起面前的保温杯喝了一口,细细咽下,才缓缓道:“没有证据,这就只能停在研判猜想,不能形成书面结论,知情范围绝对不能往外扩。侦查猜想和侦查结论,是两码事。” 贺连涛颔首:“分寸我清楚。” 马局在贺连涛的注视下将保温杯放回桌面,发出一声轻响:“幽灵这趟回来,目的未必是帮买家顺利拿到配方。境外买家要的是配方,到手就会出境,可操盘809案的那个人,怕经手人泄密、怕留下证据。幽灵,是他派来清尾灭口的刀。” 贺连涛眉头锁得很紧:“若是幽灵抢先找到关键知情人,人证一除,809这条线索直接断掉。如果我们这边动作铺得太大,风声一走漏,境外买家察觉异动抽身撤离,整条跨境贩毒链就抓不住了。” 马局沉声应:“这正是我最顾虑的。” “我去布置。”贺连涛立刻接话,“让秦放那边跟紧幽灵,不急着动手抓捕,顺着他的行踪深挖关联。另一组人配合禁毒,布控入境的境外买家。” 马局说:“可行,底线就一条,配方不能流出国。另外,傅承戈手里809案这条线索,严格隔离,把知情范围压到最低。” 贺连涛应声起身:“我这就去落实。” 办公室门开合一瞬,办公室留重新归于沉寂。 马局靠在椅背上,良久才长长叹了口气,他疲惫地摘下老花镜,用指节揉了揉眼角,又用力眨了两下眼睛,才重新戴了回去。 他转头望向市公安局大楼外的湛蓝的空看了半晌,才轻声道:“难道我们,要再承受一次那样的牺牲吗?” . m国边境。 五星级酒店顶层高级套房中,幽灵赤裸着上半身,靠在房间正中央的沙发上。 肩胛和肋侧的伤口刚被处理过,绷带上渗出暗红色的血,身侧的手下正低头为他处理上药。 旁边的房间里面,不断传来缅甸语的交谈声。 二十分钟后,声音停了,房间门被推开。 来人缓步走到幽灵对面落座,随手将黑布裹起来的两大包黄金‘啪’的一声丢在茶几上:“你的那份。” 幽灵缓缓睁开眼,招手叫来一名手下低声吩咐:“收起来。” 手下应声上前,刚要伸手,对面那人说话了:“你不点点?” 幽灵闻言象征性地扯了扯嘴角,声音是平静的,可那话里的凉意却让人听得脊背发寒:“你敢缺我的?” 那人微微一愣,随即发出一声低笑:“还要继续合作,我当然不会那么做?” 幽灵眯起眼,盯着对方,冷冷道:“说好,仅此一回。下次再出这种纰漏,要额外加价。这次的烂事,这次就当我卖你情面。” 那人不以为然地摆了摆手:“这事怪我,是我疏忽被底下人钻了空子,私自把配方偷了出去,不然我们也不用绕这么大一圈。” 幽灵没顺着对方的话继续说,转而问:“警方大概率已经盯上你这批人了,下一步怎么走?” 那人往沙发背上一靠,神色丝毫不慌,只淡淡道:“当然是按照原计划走,只是这计划恐怕要改改了。” . 警方根据在一春院逮捕归案的嫌犯口供,打击掉了一群盘踞在远山县多年的贩毒团伙。 顺着这条线索一路深挖摸排,在经过警方不懈努力之下,成功地找到了丁弘的关押窝点。 根据落网的几人交代,他们只是被虎哥雇佣的保镖,只负责关押看守丁弘,至于丁弘为什么被绑架,被谁绑架,他们并不清楚。 当警方破门找到丁弘的时候,他已经严重脱水,四肢被人硬生生打断,浑身是伤,人处于深度昏迷,命悬一线。 好在抢救及时,总算勉强捡回一条性命。 只是右臂损伤过重,医生说,再也恢复不到从前了。 与此同时,时浅的手术也提上了日程,地点在京北。 手术前一天,剧组的人、风途的同事结伴过来探望。 可人没待多久,连同薄北柠在内,所有人都被傅承戈强硬请了出去。 人群散了之后,方才闹哄哄的病房里总算是安静了下来。 时浅倚靠在床头上,手上还捧着薄北柠刚才送来的鱼汤,眼睫弯起一个好看的弧度,望着门口的傅承戈:“人家好先过来探病,你就这么把人赶走了?” 傅承戈拧上门把手,关好门,转身看向病床上的时浅,眉眼微敛,神色沉定:“明天要手术,得好好静养,人多,没法休息。” 时浅将手上喝了一半的鱼汤,轻轻放在床头柜上,掀开被子打算下床。 傅承戈快步折返到床边,按住她的肩膀,动作快得根本不像身上带伤的人:“干什么去?” 时浅无奈失笑:“我躺了好几天了,想出去走走。” 傅承戈眉间紧锁:“不行,今天你哪儿都不能去。想走动,等手术结束,你想去哪里,我都陪你。但现在不行。” 时浅苦涩地扯了扯嘴角,抬手覆在他按在自己肩头温热的手背上:“骆彬有跟你说吗?这个手术的成功率,只有六成。” 第91章 如我心底坚信的那样,平安归来 时浅的话刚说完,她明显感觉到自己肩膀上的力道微微一紧,傅承戈定定看着时浅,眼底如同深不见底的寒潭,闪烁着深邃的微光。 半晌后,他才低声应:“我知道。” “只有六成。”时浅眼底浸着伤感,静静注视着他,“一半多一点的机会,阿戈,你有想过最坏的结果吗?” 傅承戈掌心翻转握住她微凉的指尖,侧过身坐在时浅身边,伸手搂着她的肩膀,将人带进怀里:“我不去想,我会在手术室外一直等,等你出来。” 时浅整个人靠在他怀里,眼底泛起雾气,尽可能让自己的声音听起来平静无波:“如果,我是说如果,真的落在了那不幸运的四成里,答应我,你也一定要好好的。” 傅承戈温热的薄唇吻着她的额头,唇瓣微微发颤:“不会的,你会没事,一定会没事。” 时间仿佛凝滞下来,两人坐在床边紧紧相拥,恨不得把那些错失、煎熬的过往,尽数收进这个怀抱里。 时浅从他的怀里仰起头,望进他布满红血丝的眼睛,她抬起手,用指尖描摹着他刚毅的轮廓:“我舍不得你,可我更不想你困在回忆里。阿戈,别为我困一辈.......” 傅承戈没让她把话说完,俯身衔住她的唇,细碎轻柔的吻落下,跟着一股咸湿的触感,滴在两人相贴的唇间。 他一手扣住她的后脑,慢慢加深了这个吻,仿佛是把所有的惶恐,忐忑与不舍,统统揉进在这个吻里。 空旷雪白的病房里,只剩下两人起伏不断的呼吸声。 良久,他才稍稍退开,他的唇从她唇角一路往上,掠过脸颊,最后落在她的鼻尖上,轻轻一吻。 嗓音仿佛浸了冷水,低沉发哑:“我做不到,我不可能放下你,更不可能独自过往后的日子。所以你必须平安回来,我会一直等着你。” . 次日,早上七点,时浅被准时推进手术室,那醒目的红灯亮起,意味着手术正式开始。 手术室外,傅承戈屏退了所有人,只剩下徐知节和贺宗霖。 要不是几个人从小长到大,那两个人都快怀疑面前这个坐立难安、不停在走廊上来回踱步的傅承戈,根本不是真的,或者是个赝品,反正绝对不会是本尊。 贺宗霖拎起身旁的矿泉水,从走廊长椅上站起身,走到手术室门口,拧开瓶盖递到他面前:“喝口水,冷静冷静。” 傅承戈的视线一直盯着那盏红灯,没有去接瓶子,只淡淡应:“不喝。” 徐知节一身白大褂站在距离傅承戈几步之外的地方,出声劝道:“你这样耗着没用,骆彬也跟着进去了,他的技术我还是信得着的,不会出岔子。” 傅承戈喉结微滚,目光一瞬不瞬盯着那盏红灯:“六成的概率,我没办法安心。” 贺宗霖拿他没办法,但也不能看着不管,就强硬地将那瓶水塞到他手里:“概率只是数字,她敢上这个手术台,就有把握。你要是先垮了,她出来看见,心里更难受。” 徐知节也走上前,跟着说:“你身上还有伤,这台手术要六个小时,就你现在这副样子,别说撑满六个钟头,两个小时都够呛。别到时浅平安出来,你先撑不住倒了。” 傅承戈还是没有动的意思。 贺宗霖和徐知节彼时对视一眼,默契地点了下头,没等傅承戈做出反应,两人一左一右扣住他的肩膀,强行将他按在长椅上。 傅承戈只是挣了挣,倒也没有用蛮力甩开他们。 那淡蓝色的玻璃水瓶被他死死攥在手里,指节微微变了色。 直到此刻他才意识到,在反覆无常的命运面前,生命渺小得不过一粒尘埃。 曾经的他不管遇见多么惊险的事,哪怕是自己和死神面对面,他都没有像这般恐惧。 生死于他,向来不算什么。 可此刻他脑子里只有一个念头,她一定要平安。 他本是无神论者。 但如果这个世界上真的有神佛...... 傅承戈仰起头,看着头顶的那盏亮白的日光灯,轻轻合上眼。 如果真的有,如果真的在听。 我曾守过无数人的生,从鬼门关抢回过无数的命。 我数不清救过多少人,也记不清多少次和死神对峙擦肩。 今日,我只求换她这一程。 我信她能闯过这一关,请不要辜负我的等待和期盼,只求她如我心底坚信的那样,平安归来。 时间一分一秒过去,每一秒都仿佛被无限拉长。 终于在六个小时后,手术室上的灯倏而熄灭,随即门被推开了,同一时间,傅承戈猛地站起身,其余两人也紧忙跟着靠过来。 只见一位洋人医生边摘口罩边走了出来,骆彬则是跟在后面。 洋人医生操持着一口纯正的瑞士德语,看向傅承戈:“弹片粘得很紧,但我们完整取出来了。这已经是最好的结果。手术进行得很顺利,不过接下来二十四小时很关键。脊髓水肿、神经刺激这些并发症随时可能发生。我们会密切监护,但这二十四小时,得靠她自己扛过去。” 跟着医生身后的骆彬刚想要开口翻译成中文解释给对面几个人听。 就听见傅承戈同样用流利的瑞士德语开了口:“那她什么时候能出来?” “再观察一会儿,没问题就可以送监护病房了。” 傅承戈微微颔首:“谢谢医生。” 目送医生走远后,傅承戈顿时觉得眼前发黑,接连向后踉跄了几步,落回到长椅上。 骆彬看他那副样子,知道现在说什么都白搭,只能转向一旁的徐知节:“今晚很关键,能不能活下去,就看今晚了。” 徐知节点头应下:“辛苦了,我们会注意。” 骆彬走之后,徐知节缓步走到傅承戈面前:“走吧,这边交给老贺,先给你处理。” 傅承戈一直垂着脑袋,低声问:“处理什么?” “你之前的伤口刚才又裂开了,合着你的痛感神经全都跑她那边去了? 傅承戈这才后知后觉,感觉到腹部的位置有些湿冷,低头一看,血已经把衣服染红了一片。 刚才注意力全在手术室,根本没注意,他重新看回手术室方向,声音暗哑平淡:“无妨,我先等她出来。” 第92章 无论是哪一个你,我都要 徐知节抿起嘴角,沉沉吸了一口气, 努力将从小到大的兄弟情义,以及医者仁心的职业素养在心中默念了好几遍。 才将那句‘傅承戈,你大爷的,就不能听我一句劝吗?’硬生生咽了回去。 千言万语在他口中化作情真意切的几个字:“行,傅大爷,您说了算。” . 三个小时后,还在昏迷中的时浅被转移到了监护病房。 院长亲自带人布置好各种医疗仪器和监护设备,一群人忙了半天,直到所有机器和软管都井然有序,院长才直起身,看着隔壁病床正在被处理伤口的傅承戈:“监护设备全部就位,危险期还没过,重点盯紧她的各项神经指标。你也顾着点自己的伤口,别再硬撑崩开了。” 傅承戈望向隔壁病床,再看向医生:“辛苦,有情况我第一时间通知你们。” 院长颔首应下,然后带着其余人陆陆续续退了出去。 随着房门关闭,雪白的病房安静下来,只剩下医疗机器发出有规律的滴滴声。 伤口已经处理妥当,傅承戈将衣服放下,撑着手臂从病床上坐直起身,走到时浅傍边坐下,缓缓呼了口气。 目前时浅的各项指标都非常平稳,随着呼吸起伏,氧气罩泛起温热的白气,傅承戈抓起她的手紧紧攥住贴在唇边。 他感觉到时浅微凉纤软的手在他掌心里渐渐有了温度。 这点温度让他终于确认她还活着,还好好躺在他面前。 麻药劲已经过了,疼痛让昏迷中的时浅蹙紧眉头,傅承戈抬手想要抚平那道褶皱。 然后他静静凝望着时浅,她美得有迷惑性,轻易就能叫人放下戒备,可没人会想到,这般绝美的容貌之下,竟藏着一颗冷韧狠绝的心。 “到底哪一个是真正的你?”他低声自语道,“没关系,无论是哪一个你,我都要。” 傅承戈慢慢俯下身,在时浅的额头上轻轻落下一吻。 . 凌晨,病房里熄了大灯,病床被床帘遮住一半,昏暗中只有仪器闪烁着光电。 输液瓶中液体一滴滴缓缓落下,监护仪原本匀速的提示音,下一秒,忽然急促起来,心率曲线急速冲高。 傅承戈立刻按铃,院长特意安排了专家看护时浅,骆彬和徐知节他们也一直守在隔壁病房,应对突发状况。 一群人闹哄哄地忙过一阵,看着那逐渐平稳的体征,骆彬终于松了口气,点头道:“好消息,术后二十四小时的高危危险期算是顺利度过了。不过她神经刚受过刺激,依旧十分敏感,尽量减少声光刺激,保持环境安静,让她好好静养,后续还是要持续监测各项指标。” 这话一出,空气中一直紧绷的东西,忽然散了。 徐知节连日来悬着的心,跟着那口缓缓吁出的气,一起落回胸腔。 他侧头看向傅承戈,从面色上看,看不出丝毫异样,但徐知节了解他。 他缓步走到他身边,抬起手轻轻拍了拍傅承戈的肩膀:“好在都过去了,剩下的,就安心静养。” 傅承戈的目光自始至终都落在时浅身上,听见这话,只微微颔首。 骆彬又详细交代了几个注意事项,看傅承戈都清清楚楚答应好,才和众人离开病房。 傅承戈回到病床边,紧绷的神经总算松了下来,腹部的疼痛好像加重了,不过没关系。 时浅的情况看着比刚才平稳多了,脸色也逐渐有了血色,不似方才那样苍白,就是疼出来的冷汗还没完全退去。 傅承戈转身去拧了热毛巾回来,帮她仔细擦拭着额角的汗。 就在这时,时浅慢慢睁开了眼,虚弱的目光定定看着那张有些沧桑却不失英俊的脸,氧气罩泛起温热的白气,声音闷闷的:“你胡子都长出来了。” 傅承戈眼眶泛红,一瞬之间,那些重压、后怕都有了落点,目光逐渐有了神采,低声应她:“嗯,等你好起来,你帮我刮。” 时浅眼底浮现出笑意:“好。” . 原本时浅在医院休养满一个月就达到出院标准,但傅承戈放心不下,硬让她多留院观察了一个月。 出院的前一天,骆彬和徐知节一身白色大褂站在时浅病床前,做着出院后的注意事项叮嘱:“你的各项指标比我预想的要理想,恢复情况也好于预估。不过你要记住,神经损伤不是出院之后就万事大吉了,你依旧不能做任何负重运动,站立时间也不能过长。” 时浅半靠在傅承戈怀里,轻轻点头:“好,我会注意。” 徐知节在一旁跟着补充:“还有,别什么都顺着傅承戈,也别让他把你护得太严实。适度活动才利于恢复,要是伤口刺痛、麻木感突然加重,千万别硬扛,第一时间联系我们,” 时浅说:“我记下了。” 交代完所有注意事项,骆彬舒展胳膊,痛快地伸了个大大的懒腰:“好了,你这边暂时没别的事了,我总算能好好歇一歇,出去玩玩了。” 时浅望着他这副熟悉的吊儿郎当模样,只是弯着唇角,含笑不语。 傅承戈侧头看向怀里的人,声音放得很轻:“等我。” 时浅轻声应:“好。” 只见傅承戈松开搂着时浅的手,从病床上起身,神色沉肃,径直朝着正放松的骆彬走过去。 “骆医生,借一步,单独聊两句。” 说完,他也不等骆彬同不同意,就在骆彬狐疑的注视中,朝着病房外走了过去。 骆彬一愣,用询问的眼神飞快看向旁边的徐知节,意思是:我能去吧,他不是当真了吧?不是真的让我跟他姓吧! 徐知节挑了挑眉梢,用看好戏的眼神告诉他:自求多福,祝你好运。 两人一前一后走到走廊尽头,傅承戈单手抄兜望着窗外一碧如洗的晴空,骆i彬跟上来,走到他身后站定:“有话直说啊,不过我先说好,我拿的是国外绿卡,改姓手续麻烦得很......” 话音还没落地,只见傅承戈缓缓转过身,从胸前口袋里抽出一样东西递到他面前。 骆彬漫不经心一瞥,当看清纸上内容的时候,一双桃花眼登时睁得老圆:“你这是什么意思?” 第93章 我肯定会找你! 骆彬没有立刻接那张支票,只是狐疑地打量他。 傅承戈维持着拿支票的姿势:“这是你应得的,是我谢谢你救了浅浅的谢礼。” 这么一说,骆彬的心才稍稍放下,原来不是改口费,还好只是谢礼。 “收下吧。” 骆彬大脑飞速运转,天人交战,接还是不接? 按规矩行医不能私下收这么贵重的酬谢,不合行业规矩。 可转念一想,不对,这人都救回来了,而且时浅是他朋友,朋友和朋友之间应该不算吧。 他忍不住偷偷往支票上瞄,双眼再次睁大,那么多零! 这笔钱,够他在京北落地扎根好几个来回了。 他挠了挠下颌,那双桃花眼在支票和自己之间扫了好几圈,理智和欲望之间来回拉扯,最终心一横:“我不能收这个,我和时浅是朋友,救她是我必须要做的,而且抛开这层关系不谈,我是一名专业医生,收这个不合适。” 他话音略顿,又说:“况且,应该是我向你道谢。” 傅承戈眉峰微蹙,似有些不解:“谢我?” 骆彬也没打算多做解释,只摆了摆手,说:“你先收回去,就当你欠我一个人情,早晚我会找你讨。” 话已经说到这份上,傅承戈不好再强塞,只能在骆彬恋恋不舍的目光中,收回了那张支票,说:“往后你在京北,无论遇上什么难处,都可以来找我。” 骆彬听着自己心碎的声音,收回那不舍的视线,抿紧嘴角重重一点头,咬紧后槽牙:“嗯!我肯定找你!” 傅承戈微微颔首,不再多留,穿过空荡荡的走廊,走回时浅所在的病房。 眼见着傅承戈的身影消失在视野里,骆彬愤恨地跺了跺脚,单手撑住墙璧,一拳锤在自己胸口,发出悔恨的哀嚎:“五千万!那可是五千万啊!到嘴边的鸭子就这么飞了!” 不过他很快就从无比悲愤的情绪中迅速恢复了冷静,对着傅承戈离开的方向,低声喃喃道:“估计他自己都不知道,把瑞士这套价值十几个亿的技术和设备引进国内,能在医疗学术界掀起多大的风浪。这下国内的医疗界,怕是要变天喽!” . 出院这天,是一个很给面子的大晴天。 时浅被傅承戈扶着走出住院部的大楼:“小心台阶。” 时浅无奈失笑:“我还没脆弱到走个台阶都会摔倒。” 傅承戈双手牢牢扶住她的双臂,让她半倚靠在怀里:“你现在是重点保护对象,别说是下台阶,要不是你坚持不坐轮椅,我早就把你按上去了。” “我为什么要坐轮椅!” “行行行,你说不坐就不坐。” 两人你一言我一语,边斗着嘴边慢慢朝着医院大门走。 刚走没几步,时浅余光一瞥,就见不远处的凉亭里坐着一道熟悉的身影。 倘若不是受过嫌疑人速写的专项训练,她根本不可能认出来,那个身形枯瘦、四肢裹着石膏、眼神涣散茫然的中年男人,会是丁弘。 时浅脚步一顿,刚要走过去,就被傅承戈拉住了:“干什么去?” 时浅敛回望向凉亭的视线,转头看向他:“我去看看他。” 傅承戈顺着时浅的视线一看,蹙起眉峰:“他现在这个状态,就算你过去,也认不出你了。” 时浅心里咯噔一下:“他怎么了?” 傅承戈轻轻叹了口气,有些唏嘘:“他被那拨人上了重刑,导致海马体受损。新的记忆存不住,从前的记忆也调取不出来。不止如此,他右手再也握不住枪了。” 时浅难以置信地痛心垂下眼:“怎么会变成这样......” “上面已经给他安排好了去处,等伤势养好,往后就能安稳度日,这已经是眼下最好的结局。” 时浅远远望着凉亭里的丁弘,心里五味杂陈。 曾为潜伏在暗线上的谍报人员,她比任何人都明白这份残酷。 对丁弘而言,眼下这个结局,竟已经算是最好的归宿。 傅承戈他们的厮杀摆在明面上,胜负流血一眼可见。 而情报人员所要经历的战争是黑暗的,是悄无声息的。 他们要面对的是藏在暗处的恐惧和猜忌,背叛与试探。 这种煎熬,要远比直面生死更加磨人。 那种走投无路的绝境,赌上性命的抉择,她同样一一走过。 眼前这一幕哪里只是一位前辈的陨落,这是这条无声战线与生俱来的代价。 他们随时会被黑暗湮没,所有的付出、所有不为人知的功勋,到最后,只能悄无声息地埋进卷宗,永远不能光明正大地摊在日光之下。 两人走出医院大门,越过周围形形色色的行人,时浅一眼就看见了不远处的那台崭新的巴博斯g700。 傅承戈把行李放进后备箱。 时浅绕着车扫了一圈,才问:“你那台车呢?” 傅承戈正低头放行李,声音从后备箱里传出来:“撞成那个样子,没有要修的价值,放车库吃灰了。” 时浅眼皮突突直跳:“......” 那台车是改装过的,就算受了那么大的撞击,修一修也能继续开。 可这位少爷连修都没修,直接换了一台更贵的。 “你就不能节约点?”时浅看着他,有些无奈,“省着点花钱。” 傅承戈关上后备箱,走到她跟前,似笑非笑地睨着她:“还没过门,就想着管我的账了?嗯?” 时浅刚要开口说些什么,傅承戈已经先一步拉开车门:“上车,带你去看婚房。” 时浅:“......” 时浅上车之后,傅承戈俯身探进车厢,伸手帮她系好安全带,起身离开的时候,在她唇角倏而落下一吻:“得好好把你养胖点,手感好。” 时浅当然理解这话里的意思,耳根一热避开视线,只道:“医生说了,现在不让剧烈运动。” 傅承戈笑出声:“想什么呢?我说的是抱起来手感好,你脑子里在想什么黄色废料?” 时浅脸颊烧得厉害:“你......” 他挑眉逗她:“这么迫不及待?” 时浅心里直叹气,这个人就没有正经德行,算了,不跟他一般见识。 傅承戈看着她泛红的耳朵,也没再继续逗她,关上车门,转身朝驾驶座走去。 刚准备拉开车门,这时外衣兜里的手机响了。 他掏出手机放到耳边,听了几句之后,脸色骤然一沉:“你说什么?!” 第94章 同居 傅承戈看向副驾驶方向,确认时浅没有察觉,往旁边走了几步,把距离稍微拉开一些,才继续听着电话里面高驰的情况汇报。 电话那头的高驰被傅承戈这一嗓子喊得顿时有些愣,他停顿片刻,再开口时有些磕磕巴巴的:“我......我这段时间按照您给我的指示,翻查了一下十年前‘利剑’行动的档案,但这场行动的信息属于最高级保密,所有能查到的信息极其有限。” 傅承戈眉间微蹙:“能查到的都有什么?” 高驰声音已经恢复平稳:“当年编入行动组的,除了六名一线情报队员,还有三名负责统筹的负责人。一个是丁弘,另一位,是咱们战区上一任情报处的处长冯斌。还有一位就是现在市公安局的马局长,当年他是市刑侦支队分管情报的副支队长。” 傅承戈眉峰骤然一沉:“冯斌?” “是,当年丁弘负责在各地遴选苗子,人选敲定之后,统一交给冯斌,由他主持情报方向的专项集训。” 高驰顿了顿,又补充道,“不过奇怪的是,行动推进到中段突然收到临时停令,全线暂停行动部署。可我翻遍所有可查阅的归档材料,没有找到配套的风险研判纪要,也没有正式的暂停审批附卷。隔了一段时间之后,在没有新的评估结论下发前提下,任务又恢复推进了。这种先停后启,却不留书面说明的情况,在专项任务里并不多见。” 傅承戈陷入沉默。 高驰电话里面的声音变得有些犹豫:“傅队,还有一件事.......” “说。” “就是嫂子当年破格提干的时候争议很大,同期考核、内部会商不少人持反对意见。最后是冯斌力排众议,坚持按专项任务需求报批,才把手续走下来。只是当初提出异议的原因,我暂时还没有查到。” 高驰的话说完,傅承戈望着空气中的某一个点,久久没有出声。 电话两端静了很长一阵儿,未几,傅承戈突然问:“冯斌现在人在哪里?” “年初的时候因为癌症去世了,家里还有一个已经成家的儿子,定居在老家。” 傅承戈侧头朝副驾的时浅看了一眼,思索片刻,说:“把材料整理好,过段时间和我跑一趟。” 高驰答得干脆:“明白。” 电话挂断之后,傅承戈打开微信,调出和秦放的聊天框,快速编辑好信息,但在发送的前一秒,他却忽然停住了。 他沉默片刻,把刚编辑好的内容快速删除,收好手机,转身走向驾驶座。 驾驶座的门被拉开,时浅靠着车窗,右手抵着太阳穴,侧眸看过来:“什么事?说这么久?” 傅承戈系好安全带,笑得有些不正经:“怎么,查岗?” 时浅:“......” 傅承戈揿下启动键,伸手捏捏她的脸蛋:“军政厅那边问我什么时候去报道。” 时浅蹙着眉拨开他作乱的手,有些意外:“你什么时候答应去了?” 傅承戈看了一眼后视镜,向右打方向,车子平稳汇入车流:“你住院的时候,再怎么都是要结婚的人,总不能一直让你跟着担惊受怕。” 时浅眉尾轻轻一挑,眯着眼淡淡勾起唇角,就那么斜盯着他,也不说话。 傅承戈被那种眼神看得有些不自在,神情略微有些恍惚:“......这么看着我干什么?” “我是真没想到,‘靠谱’这俩字,有一天还能跟你沾上边。” 傅承戈:“......” . 傅承戈口中的婚房不止一处,两人从京北的东城郊的别墅,转到城南的四合院,又赶去城北那座江南风格的园林宅院。 时浅看得头都晕了,她已经记不清到底逛了多少套。 一开始还可以认真看,到后来只能记住每套房子共同的特点:贵,很贵,而且还贵得各有千秋。 “傅承戈,”时浅终于坐在车上不肯下来了,“你到底有几套房?” “没数过。” 时浅:“......” “都是我爷爷当年留下来的。”傅承戈边启动车子边说,“我也没怎么住过,大概是六七套?也有可能是八九套吧。如果你不喜欢,我再让人找别的。” 时浅望着车窗外,逐渐暗下去的天色,揉了揉突突直跳得太阳穴:“别找了,就上次你带我去的那套就行了。” 傅承戈似笑非笑瞅着她:“那套就是地理位置不错,别的条件跟刚才看的这些比差远了,不觉得委屈?” 时浅鬼幽幽地看过去,盯着那张欠揍却又让人舍不得移开视线的俊脸看了片刻,最终只无奈叹了口气:“不用这么铺张,我没打算住得像个景点。” 就这样,两个人在傅承戈口中暂定为婚房的那套房子中,正式开启了同居生活。 但时浅还在恢复期,医生明确交代过,术后半个月不能有剧烈运动。 为了防止某种潜在的情绪动作风险,她以‘为你身心健康着想’为名义,把傅承戈发配去了次卧。 傅承戈满脸不情愿,凑在她耳边讨价还价:“都住一块儿了,我安分点儿,就只抱着你睡,保证什么都不做。” 时浅腿上搭着一张薄薄的淡黄色羊绒毯,戴着防蓝光眼镜,面无表情玩着平板里面的开心消消乐,闻声连眼皮都没抬,只说:“不行。” 傅承戈:“......” 日子就这样一天天过着,直到时浅昨晚第一次术后复查的这天。 玄关门刚关上,时浅低头去换鞋,准备去喝口水。 然而她刚把脚从鞋子里蹬出来,突然一个火热的怀抱覆了上来,温热的吐息落在她耳边,唇瓣似有似无地蹭过她的耳廓:“浅浅......” 身体被身后灼热的体温整个裹住,她的一只脚还踩在鞋里,另一只脚刚脱了一半。 她感觉到身后那呼吸声越来越重,下一秒,整个人直接被按在了墙上...... 第95章 腰还酸吗? 时浅身子微微一僵,随即用力想要推开他:“你先等等。” 说完,顺势就要从他怀里挣脱。 可刚要有动作,腰上忽然一紧,紧接着一阵天旋地转,就被傅承戈打横抱起来压在沙发上,宽大的真皮坐垫顿时发出了咯吱声。 两人的鼻尖近在迟尺,傅承戈眯起眼,哼哼着:“今天医生已经说了,你只要不提重物,不做大量负重训练,只要安心修养就行,至于其他的,都不碍事。” 沙发坐垫随着两人的动作发出有规律地咯吱咯吱,时浅耳朵发热,目光下意识飘向窗外的日光,又去抓他那不安分的手:“你这大白天的成什么样子?” 傅承戈正经地强调:“你迟早要嫁给我,白天晚上又有什么关系?” 时浅作势又要推开他:“别胡说八道,你先起来。” 可没等她翻身下地,就又被傅承戈结实的身体严严实实地压在了沙发坐垫上,随之而来的是一阵缠绵细碎地亲吻。 他卷着她的舌尖纠缠不放,唇齿间全是他身上清润好闻的气息。 傅承戈没有完全阖上眼,时浅的每一个反应,每一处细微的动作,都在他的视野里被无限放大。 那些画面肆无忌惮地冲撞着他脑子里那根敏感的神经,一种难以控制的冲动,正试图占据大脑的主导权,浑身血液也仿佛也跟着燃烧起来,逐渐变得难以忍耐。 时浅的意识渐渐变得模糊,注意力开始不集中。 大腿内侧被某种不知名的力量抵着,心跳逐渐失控。 两人正以一种亲密到危险的姿态纠缠在一起,身上的温度和下面的触感,已经预示了接下来会发生什么。 时浅最后的坚持,是在城池被完全攻下之前,让傅承戈把她抱回了卧室。 背后传来床垫柔软的触感,傅承戈额角暴起青筋,高大的身躯随之压了下来,两人以这种姿势相互凝视。 “你帮我脱。” “......” 傅承戈生得一副散漫不羁的长相,按道理来说,这种面相很容易让人生出戒备反感。 但这么多年军旅生涯打磨下来,骨子里那份散漫不羁不但没有消退,反倒被淬炼成一种刚毅凛然。 当他这么看着她的时候,那副模样格外有魅力,也格外抓人。 时浅视线落在他喉间,慢慢伸出手,乖乖地去解那颗扣子。 她的手有点抖,扣子又小,进展有些缓慢。 傅承戈垂眼看着她,此时的他就像是一头长时间没沾过荤腥的豹子,而时浅就是那早已经被盯上的猎物。 从傅承戈这个角度看过去,时浅的耳廓充血似的红,脸色却白得厉害。 那张不管在什么情况下都从容镇静,有时候甚至冷淡到让人不敢靠近的脸,竟然因为他,露出了这种紧张到不知所措的表情。 这给了他极大的刺激,如果说刚才还能克制,那现在,就是情绪彻底压过了理智,仅剩的那点清醒,也消失殆尽。 傅承戈一把扯掉仅剩的几颗扣子,扣住时浅的后颈,倾身吻了上去。 这个吻和刚才的吻不同,在紧密的纠缠中,贴身的衣服早已不翼而飞。 时浅被他吻的喘不过来气,偏头想去获取新鲜的空气,可他不准,追上来重新封住。 他的力道是缺少技巧,但却富有力量的。 疼,身体在恒温的室温下生出一层薄汗,湿腻腻的,不舒服,可又不想放弃 她去抱他,手臂缠着肩背,混着愉悦和惶恐的心情去找他的嘴唇,却又忍不住去咬上他的肩背。 傅承戈吐字急切又含混不清,贴在她耳边:“浅浅,叫我名字。” 时浅的意识被撞的支离破碎,根本无法发出声音。 “乖,叫我名字。”但那可恶的罪魁祸首偏偏不肯放过她,似乎还带着近乎恶劣的耐心,“叫我名字。” “阿.......”时浅咬着牙关,勉强叫出一个字,但后面的尾音又被活生生撞碎在喉咙里。 傅承戈从未有过这么深的期盼,似乎只要她完整叫出来,她便再也无处可逃,只能同他一道沉沦。 时浅的声音都发了颤:“......阿戈......” 傅承戈终于得尝所愿,巨大的喜悦感逼的他脑子一阵阵发懵,不停在她耳边重复呢喃:“我爱你,真的好爱你。” “嗯......” 接下来的声音都淹没在亲吻中。 夕阳缓缓下沉,从窗帘的缝隙间投来金红的光,大床上衣服和被褥凌乱交杂,急促的喘息慢慢平息,两道沙哑的呼吸交织在一起。 两人的身体还保持着交叠的姿势,少顷,时浅缓缓掀开眼皮。 “感觉怎么样?”傅承戈轻轻问。 时浅沉默着,目光一寸寸掠过他隽秀的五官,想将此刻的模样好好刻进记忆里。 过了很久才抬起手,扣住他的后脑,主动吻了上去。 有了第一次的经验,第二次傅承戈变得非常有耐心。 时浅被折磨得发出断断续续的呻吟,她下意识想要逃离这仿佛永无止境的纠缠领域。 可她刚一动,就被傅承戈攥住脚腕拽了回来,不给她退开的余地。 等一切结束的时候,天已经完全黑了。 傅承戈抱着时浅进了浴室,仔细替她清理妥当,又快速冲了一下自己。 回来后,耐心把她湿漉漉的长发一点点吹干。 之后他去厨房热了一杯牛奶,试好温度,才端回卧室。 时浅刚刚恢复一点意识,慢慢蜷起展开的身体,微微睁开眼。 傅承戈把她抱起来放在自己怀里,拖着杯子小心喂她,低声问:“饿了吗?” 时浅许久才开口,发出嘶哑的声音:“我想吃点甜的。” 他低头吻了吻她的额头:“好,我去给你拿。” 时浅记不得自己是怎么睡着的,只觉得像是陷在一片柔软的云絮里,身侧是她魂牵梦萦的人,也是她此生的唯一。 次日再醒来的时候,双腿之间传来无法言喻的酸楚。 房间里到处都是傅承戈身上那股浓重的气息。 身侧却已经不见傅承戈的身影,时浅望着那处空位静了片刻,掀开被子下床,走进浴室。 透过镜子看见身上那些暧昧的痕迹,她忍不住勾了勾嘴角,刚要抬手去摸,才发现左手无名指上,不知何时被戴上了那枚戒指。 没等她来得及细想,猝然被搂进一个温热的怀里,男人带有情色的吐息落在耳边:“腰还酸吗?” 第96章 吃干抹尽 两人自从住在一起后,傅承戈时不时会在日常里做一些略带攻击性的小动作。 在两人亲密结合之后,那些小动作已经进一步升级,变成了明晃晃的入侵。 现在这个情况就是了。 时浅勉强从他怀里转过身,傅承戈这种个头,在相对狭小的空间内极具压迫感,让她想抽身出去都没有任何空间,只能被迫仰起头以这种极为暧昧的姿势和他对视:“你今天不是要出门吗?再浪费时间,还赶得上开会?” “就是担心时间不够,”傅承戈缓缓凑近,说话时开合的唇几乎贴在了时浅的唇边,“所以才要抓紧。” 时浅微怔,没理解这话里面的意思,可当她完全明白过来的时候,已经太迟了。 她早就该知道,对一个常年禁欲的正常成年男性来说,昨晚那两次根本不够。 傅承戈身上那排山倒海般的火热气息,灌注在她身体里面的每一个缝隙。 他喘息笑着问:“在浴室里试试?” “唔......你.......” 时浅后面要说的话都被他尽数吞了回去。 她还想挣扎,可傅承戈动作更快。 慌乱之间,花洒不小心被谁碰到,不过几十秒,温热的白气便填满了整间浴室。 一阵阵热气里,他吻得毫无克制。 时浅被抵在浴室里,几乎无力招架,等一切结束时,只觉得自己像是被吸干了一样,蜷在被子里连胳膊都不想抬一下。 反观那始作俑者,已经在她面前穿戴整齐,一身沉肃静穆的黑底银线制服衬得他身姿挺拔,准备出门了。 傅承戈整理好领带,随便找了块精钢表,转身折回到床边,俯下身看着从被子里只露出一双眼睛的时浅,轻声叮嘱道:“吃的会有人送,累了就多睡一会儿。” 时浅闻声从被子里懒洋洋翻了个身,勉强睁开一条眼缝,从枕头里发出轻细的声音:“那你什么时候回来?” 傅承戈柔声跟她说:“最近会很忙,不用等我。等过了这一阵儿,带你回老宅。” 一听这话,时浅登时清醒了些,快速从被子里探出脑袋:“回老宅做什么?” 傅承戈弯下腰,轻轻柔柔地捏着她的下巴,俯身和她接了一个绵长的吻,直到几分钟之后才恋恋不舍地分开,他凝视着时浅的眼睛,又落了一吻在她的眼皮上。 时浅闭上了眼睛,感到温热的气息擦过自己眼睫,一触即分。 “都把我吃干抹净了,还想着逃避责任?” 时浅:“......” 傅承戈笑道:“乖乖在家待着,等我回来。” 四个小时后,时浅吃过午饭,刚放下筷子,玄关的门铃就被按响了。 时浅起身走过去,透过可视门铃,看见外面站着两个穿着黑色制服的人。 她拉开门,为首的人抬手亮出证件:“时浅,我们是市公安厅禁毒总队。正在侦办一起跨境贩毒专案,现有线索关联到你,请你跟我们回去配合询问。” . 另一边,傅承戈刚刚结束繁杂的事务总会,回到办公室,连口水都没来得及喝上,房门就被敲响了。 他放下水杯:“进。” 秘书推开虚掩的门,站在外面说:“首长,市公安局马局和贺副局过来了,说有急事,想单独见您。” 傅承戈心里顿时升起一种不好的感觉,直觉告诉他,事情恐怕不简单。 “请他们进来。” 秘书侧身做出一个请的姿势,马局一身黑色制服走了进来,同样身穿一身黑色制服的贺连涛跟在后面。 除了他们两个之外,秦放也跟在最后面走了进来。 按傅承戈如今的位置,虽说跟对面那两位谈不上平起平坐,但也不至于屈居下风。 可抛开职位不谈,傅承戈是贺副局看着长大的。 说句不好听的,他小时候翻墙砸玻璃、偷瓜飙车,哪回不是被贺连涛拎着后领子提回所里。 任傅承戈在军政厅再威风,在这两位面前,也还是当年那个被踹着去当兵的混小子。 但此时办公室里面的氛围,可不是用来叙旧的。 傅承戈没有站起身,也没有要寒暄迎客的意思,只是面无表情地靠在椅背上:“马局,贺叔,今天把我这儿当市局会议室了?” 马局脸上的神情不变喜怒,看向秦放,只淡淡吩咐:“把那东西给他。” 秦放收到示意,走到傅承戈面前,把手上那份黄色文件袋递过去。 可刚递到一半,还是没忍住,只见秦放面色有些担忧,低声道:“你要有个心理准备。” 傅承戈闻言手上动作一顿,随即用力扯过那份文件,拆开,从一页看了起来。 “啪!” 二十分钟后,一声巨响从办公室里炸开。 傅承戈拍案而起:“就凭这点证据就想定罪?你们警方是疯了吗!” 秦放紧忙走上前按住他肩膀,把人重新按回椅子上:“你先冷静,目前还只是侦查怀疑阶段,这个暗码的来路本身还没有核实清楚。” 傅承戈一把甩开秦放按在自己肩上的手,厉声暴喝:“还在侦查阶段,就直接上门把人带走配合调查?暗码都没有调查清楚,你们凭什么最先把矛头对准时浅?当年利剑小组的卷宗本就留有漏洞,只凭一段和幽灵挂钩的暗号,就要拿她开刀?!” 秦放不敢松劲儿,尽量稳住傅承戈的情绪,语气尽可能地放缓:“我们没有定性,只是按程序核查线索。马局他们也是依规办案,不是要定她的罪。” 傅承戈说着就要挣扎起身,想要上前和对面两人去对峙,又被秦放死死按了回去。 傅承戈歇斯底里的怒吼声在死寂的办公室中响彻耳鼓:“依规?这条线索的导向太过刻意,你们就没有一个人察觉到反常?时浅是什么人,我比谁都清楚。查不出暗码是谁刻意放出来的之前,谁都不能先认定她就是被策反的那个!” 贺副局看着失控的傅承戈,脸颊微不可查地绷紧,手紧紧在裤兜里攥成了拳头,他想要开口说点什么,但碍于身份和立场,却始终沉默着。 未几,一直沉默不语的马局开口了:“当年这案子,疑点一直搁着。情报走漏,五个同志没了,就时浅一个人平安撤出来。那时候查来查去,找不到别的口子,她这份嫌疑,一直就没能清掉。” “这次我们侦办的新型毒品跨境案,对方如今又拿这组暗码当做接头的凭据。我们翻利剑的老卷宗核对,就是当年他们组里互相认人的暗码。卷宗在册的知情人全都已经牺牲或者离世,按现有名单,能对上暗码的,只有她。” 第97章 和你这种找不到老婆的人讲不清楚 傅承戈盯着那本卷宗,用指甲深掐在掌心,用疼痛让自己迅速冷静,这个时候他不能再失控,只有他才能为时浅翻案,为她证明清白。 他闭上眼,微不可查地用力吸一口气,再睁开时,方才失控的情绪已经被尽数压了回去。 傅承戈拨开秦放的手,从宽大的真皮座椅上慢慢站起身,看向马局:“单凭卷宗上的登记名单,不能断定知情者就只有这些。这套暗码当初是谁牵头制定、还有谁参与过,卷宗未必记录完整。” “对方偏偏在这个时候拿出这个暗码,目的性太强,更像是有人刻意拿它出来嫁祸,不能直接认定是时浅在和对方对接。” 站在一旁的贺副局看着傅承戈终于恢复了理智,从方才一直提着的心,这才慢慢放了下来,真怕他一时冲动失了分寸,最后反倒连累了自己。 只听他轻咳一声,神情复杂看向傅承戈:“你看你,我们又没说要定时浅的罪,至于这么激动?只是线索摆在这儿,按程序得传唤她回去核实。到底还有没有别的知情人,只能慢慢查。” 贺副局的话说完,诺大办公室突然静了下来,空气里冷得像是惨掺了冰碴。 良久,傅承戈表情冷硬坚挺地开口:“查,我不拦着。但我不会避嫌,这件事我要跟进到底。别忘了还有实验室失窃的案子,很难保证不是你们内部有人动了手脚,想把时浅推出来当替罪羊。” 贺连涛眉间拧紧,立刻出声阻拦:“不行,这不合规矩。” 面对贺连涛的反对,傅承戈面不改色,迎着他的反对,转头看向马局:“要讲规矩的话,马局,当年那场行动你也参与了,哪怕只是协助,按规定,你也该避嫌。” 贺连涛顿时急了:“臭小子,你别在这里胡来!” 傅承戈语气沉定:“贺叔,到底是我胡来,还是有人避重就轻想要掩盖一些事情?” 贺连涛一脸‘兔崽子,你要气死我’的表情,刚想要打圆场,马局却先一步出声:“你可以跟着调查。” “马局!” 贺连涛诧异地看着他。 马局抬起手,轻轻拦住贺连涛,目光落回傅承戈身上:“但我有条件。” . 京北市公安局。 审讯室里面的光比往常要亮一些,傅承戈站在审讯室外,眉头拧得能夹死一只蚊子,紧紧盯着里面的问询场景。 耳间蓝牙源源不断传来审讯室内警员一句句问话。 “不用这么紧张,就只是简单问话,又不能拿她怎么样。” 秦放抱着臂站在傅承戈身边,隔着单向玻璃,看着里面的进度。 傅承戈眸光骤凛,要是视线能伤人,此时秦放已经倒下了。 “那你去试试坐在里面?我也这么审你?” 秦放被怼的一愣,有些无奈:“我知道你心里有火,也懂你现在的难处,可我能把你带到这儿来,已经是顶着受处分的风险了,你可别再给我找麻烦,行不行?” 傅承戈无视他的抱怨,看着玻璃那端还在进行问询的时浅,心里急得不行:“不能再这么耗下去,得尽快把事情查清。” 秦放神色一紧:“你可千万别冲动,别到最后连你一起折进去。” 傅承戈大脑飞快运转。 该从哪里下手? 核心突破口,就是这组突然冒出来的暗码。 暗码到底是怎么流到幽灵手里的? 卷宗登记的知情名单不全,当年知情的人真的只有七个人吗? 那五个人的信息到底是怎么暴露的? 除此之外,实验室失窃案也不能放,两件事接连爆发,很可能是同一人策划,借着旧案把时浅推出来顶罪。 沉默一霎,傅承戈像是忽然想起来什么,眸色一定,快步朝着审讯室外冲了出去。 “你干什么去!”秦放望着他迅速远去的背影出声喊他,可已经晚了,傅承戈转眼就没了踪影。 他无奈地叹了口气,只得快步跟了上去。 秦放追出警察局大门,四处张望傅承戈身影,终于在台阶底下看见他正站在那儿打电话,悬着的心才稍稍落下。 “东西准备好,我现在就过去,你直接从旅里去,参谋长那边我去打招呼。” 秦放刚走在他身边站定,傅承戈正好挂断电话。 “马局吩咐我寸步不离跟着你,你多少顾及顾及我。我一个刑侦队长,到头来给你当跟班......” 他话没说完,直接被傅承戈打断:“别啰嗦了,抓紧走。” 说完,也不等秦放回应,转身走向那台巴博斯。 秦放无奈地摇了摇头:“我真是欠你的。” 随即快步跟了上去。 . 半个小时后,此时正是晚高峰,四环上被堵得水泄不通。 离高速入口还有几公里,两人不出意外,被卡在了高架车流里。 傅承戈看着仅在咫尺地高速口,有看着周围纹丝不动的车流,那张帅脸黑得跟锅底似得。 坐在副驾的秦放叹了第无数口气:“你先别急,时浅那边我打过招呼了,不会为难她。” 傅承戈闻言,脸色丝毫没有改观的迹象:“跟你这种找不到老婆的人,解释不清楚。” 这话直接照着秦放的气管子戳了下去,他脸上的无奈瞬间变成哭笑不得:“不是,你着急归着急,怎么还顺带扎我一刀?单身招你惹你了?” 恰好此时前方的车辆终于动了,可车子刚滑出去几米,又再度刹停。 傅承戈探出头扫了眼侧面两车之间的空隙,在心里快速测算了下距离。 几秒之后,他左手稳握方向盘,右手顺手拨了下换挡,将车头率先斜切探入间隙,车身顺势拉出一个漂亮的斜向姿态。 “抓好!” 秦放迅速抓紧车顶扶手,心脏跟着往上一提:“傅承戈!你不要命了!高架上敢这么开?!” 傅承戈充耳不闻,随即快速回盘摆正车身,一脚油门踩到底,车子顺着这个势头,直奔离高速最近的岔道冲了过去! 第98章 我老婆爱吃甜食 二十世纪五十年代,举国百废待兴。 距离京北大概六百公里的l省和h省交界线的一座小城。 这里高炉彻夜通红,生产线日夜轰鸣,国营大厂是人人削尖脑袋争抢的铁饭碗,撑起了早期工业体系的骨架。 直至八十年代,这里依旧盛景不减。 可时代浪潮猝然转向。 二十世纪九十年代,下岗潮席卷整片工业区,轰鸣的机器次第沉寂,往日热火朝天的厂区繁华落尽,一日日萧条下去。 冯斌退伍之后,便回到了这里。 冯凯,今年三十八岁,是凌远市下属冯家沟的住户,地处于大山里面。 除了傅承戈紧急调来的高驰,跟着过来的还有养好伤的丁修杰。 杜若风被郑天雷强硬留在旅里训练新兵,没能一同前来。 冯家村基础条件薄弱,没有什么就业机会,年轻人全都往外打工谋生。 久而久之村里人烟稀少,剩下的基本是空巢老人和留守儿童。 村里唯一的一所学校,只有十几名学生,而冯凯,就是这所学校的校长兼老师。 地方小,但凡有点风吹草动,那消息就像是长了腿,从村东头传到村西头,连顿饭的工夫都用不了。 所以商量过后,他们决定把傅承戈那台巴博斯g700寄存到别处,换了便装坐着高驰开来的黑色吉普,去往冯凯所在的学校。 学校的教室是村里办事处临时改的,高年级和低年级混在一起上课。 吉普车顺着山路颠簸整整三个小时后,终于是在一处掉了色的铁门前停住了。 傅承戈透着模糊的车窗玻璃看过去,两栋灰蒙蒙的水泥平房被熏得烟熏火燎,突兀立在杂草丛生的操场上。 傅承戈下了车,在风沙中眯起眼抬头望去。 大门上方“冯家希望小学”六个字早已褪色,从残存的痕迹能辨认出,原本应该是鲜红的漆。 一群孩子双腮通红,扒在铁门内侧,直勾勾盯着这辆陌生的车。 “小家伙!”傅承戈朝其中一个孩子招了招手,“过来!叔叔给你糖。” 那小孩把手往裤子上一抹,从铁门缝隙里钻了出来,倒腾着小腿哒哒地跑到傅承戈面前。 傅承戈顺手从口袋里摸出几块进口巧克力扔给了他,指指水泥平房问:“你们冯老师在吗?” 小孩箭一般拔腿往回跑:“冯老师!有人找!” 秦放望着小孩跑开的方向,余光瞥向傅承戈,似有些难以置信:“你竟然还随身准备了巧克力?” 这边解释道:“我老婆爱吃甜食。” 秦放:“.......” 这波狗粮吃得措不及防。 五分钟后,以为身材瘦高的男人出现在众人视野中,他推开铁门走到几人面前站定,疑惑的目光依次从众人身上扫过去:“......你们是?” 秦放上前一步,从口袋里摸出警察证一亮,公事公办地说:“冯老师,我是京北市公安局刑侦支队的,正在查办一起案件,涉及你父亲冯斌,有些情况需要向你了解核实,麻烦配合。” 十分钟后,平房教室内。 “条件简陋,委屈几位了。” 冯凯搬来几条长凳,拿出几只样式不一的搪瓷缸倒上水,放在斑驳的课桌上。 秦放应声落座,和冯凯面对面,声音温和:“谢谢。我们正在梳理你父亲冯斌生前的相关情况,有些事情需要向你了解,你如实说就好。” 冯凯点头:“好。” 傅承戈站在教室另一侧,打量着这间四处漏风的教室。 老式木窗的窗沿用泥巴封堵过,还能看见往年贴塑料膜留下的印子。 想来那层塑料是冬天才糊上去的,夏天的时候温度升上来便揭掉。 如果不这么做,到了冬天,这间屋子跟天然的冰窖没有两样。 他目光落在屋角的火炉上,很难想象到了如今,还能见到这样原始简陋的取暖法子。 丁修杰跟在后面,凑上前小声问:“首长,您不去听听秦队那边都问什么?” 傅承戈从火炉上收回视线,不答反问:“当年冯斌转业的原因查到了吗?” 丁修杰下意识站直了些:“查到了,那次任务结束之后,他主动递交转业申请。部队按流程谈话挽留过几次,但他意愿很坚定,最后审批同意。” 傅承戈:“体检、心理评估当时是合格的?” 丁修杰答:“各项考核都达标,组织上原本是打算让他继续留在原岗位。” 傅承戈垂眸思索片刻,缓步朝着秦放的方向走了过去。 “那他是什么时候被确诊胃癌的?” 秦放话音刚落,傅承戈在他旁边坐下,目光稍一抬,再次望向冯凯。 “大概是七年前查出来的。我爸胃本来就有老毛病,转业回来之后整个人像变了个人,时不时一个人发呆。一开始只是胃痛,他总忍着不肯去医院,拖了很久才去检查,确诊胃癌。” 冯凯把手上的那个搪瓷缸放回桌子上,面露悲色叹了口气:“医生当时说,他胃病底子本来就差,再加上常年情绪压抑,才一步步变成癌。我一直不知道他心里压着什么,劝过他很多次,可不管怎么劝,他都不肯多说。” 秦放和傅承戈对视一眼,后者对着秦放微不可见地点了下头。 秦放说:“他去世之前见过什么陌生人,或者有什么不太正常的举动吗?” “这个......”冯凯皱着眉头认真回想了一下。“我爸离世前很长一段时间,总把自己关在屋里,去得最多地方就是医院,大多都是我陪着他。” “要说有什么不太正常的......啊,我想起来了。” 听见这话,傅承戈与秦放神色同时一凝。 冯凯说:“我爸走之前,接过一通电话。那是我这辈子见过,他哭得最厉害的一次。” “哭了?”傅承戈喃喃重复,看向冯凯,“那你知不知道,那通电话都说了什么吗?” “那段时间他身体已经很差。大概是他离世前一个月,有天半夜我放心不下,过去想要看看他,刚到房门口,就听见他在里面大声痛哭。我贴着门一听......” 冯凯顿住了,眉心拧紧,像是在努力回想。 傅承戈紧紧盯着他:“他说什么?” “我想起来了。”冯凯终于开口,“他说,‘那件事你没有错,错的是我。我如今这样都是报应,是我害了他们。’” 两人同时一愣。 第99章 总算放心了 第99章 教室里面忽然变得安静。 冯凯被两人突如其来的沉默弄得心里发慌,赶紧又补充道:“我爸在部队的时候,很多事都对我们保密。我知道的,只有他转业回来之后的事,他当兵时候的情况,我并不清楚。” “没事,我们明白,你不用紧张。”傅承戈赶紧从震惊的思绪中找回自己的声音,“对了,我们能不能去看看你父亲生前住过的房间?” 此时天已经完全黑了,冯凯领着几人离开学校,拐过两条村路,来到他家。 那是一栋砖红色平房,外观就是很朴素的农村自建房,外观虽然不算讲究,但看上去还算比较新。 傅承戈望着眼前的平房,微微松了口气,想象中里破败的景象并没有出现。 冯凯走在最前面,傅承戈和秦放跟在后面,丁修杰和高驰走在队尾。 “还好,我总算放心了。”丁修杰小声说。 高驰一脸纳闷:“放心什么?” “我还以为是漏雨的屋子、破洞的墙,地上还有光着脚乱跑的小孩。” 高驰:“......” 走到大门外,院子里传来几声狗吠。 冯凯推开院门,里屋门口,一个扎着双辫的小姑娘悄悄探出脑袋。 “爸爸。”女孩眼睛亮亮的,张开双臂,小跑着扑到冯凯跟前。 冯凯托着她的胳膊把人抱起来,轻轻碰了碰她的小脸:“乖乖,爸爸有客人,你先自己去边上玩好不好?” 女孩抱着冯凯的脖颈,乌溜溜的眼睛从冯凯肩后探出来,小手埋在冯凯肩头,露出半张脸蛋偷偷打量不吭声,只是好奇地看着。 等冯凯再轻声问她,才轻轻点了下头。 房门刚一推开,一股军人独有的肃整感扑面而来。 “我爸从部队回来,习惯一直没变。”冯凯站在门口,“屋里的摆设,都是按部队的标准来的。” 傅承戈微微颔首:“麻烦了,我们进去看看。” 冯凯点点头,往旁边让了让:“请吧。” 秦放戴着手套,走到屋子正中环视一圈,迈步来到靠窗的柜子前,随手拉开柜门。 柜子里摆得整洁规矩,一览无遗。 除了几套叠成豆腐块的迷彩服以外,就剩下几套日常穿的便装。 总的来讲,就是朴素简单。 秦放拿起其中一套迷彩服,托在手上掂了掂:“我说你们军队也真是扣,中校的待遇,津贴就这么点。” 傅承戈站在床边,正戴着手套翻着床头的磁带,头也不抬道:“以冯斌的情况,当年的转业安置费加上按月发放的退役补助,足够安享晚年了。” “那还这么......”秦放意识到不妥,赶紧把声音放低,“那还这么节约。” “如果说他把钱花到别的地方了呢?” 秦放蓦然回头刚要说话,就见傅承戈蹲在地上,俯身朝床底探着身子在勾取什么东西。 几分钟之后,傅承戈总算从床下挪出来,手上多了一个带密码的木盒。 秦放跟着凑过来,两人一同低头看向那只木盒。 傅承戈对着门口的冯凯招了招手,指着木盒:“这里面是什么东西?” 冯凯闻声走上前,接过木盒翻来覆去看了看:“应该是我爸生前收着的东西,我记得他以前的手机好像放在这里面。” 傅承戈和秦放对视一眼,傅承戈说:“劳烦打开,我们要看一下里面的东西。” 冯凯尝试解锁,终于再第三次的时候终于把盒子打开了。 傅承戈接过盒子从里面拿出那部跟板砖差不多沉的老年机,看向冯凯:“你父亲打电话那晚是几号?” 冯斌蹙着眉头回想了一下,片刻后,他迟疑地说:“好像是去年的11月18号?” 傅承戈按下按键翻开机内通话记录,屏幕里寥寥几条记录,全是近期的号码,去年的通话早就被新记录覆盖,一点痕迹都没留下。 他看向秦放:“这部机存不下这么久的记录,得去运营商那边调通话详单。” 秦放立刻说:“我去安排。” 说完,秦放拿起那部手机,走到一旁去核查通话记录。 傅承戈重新看回木盒里,盒底还放着一张合照,他定睛看过去,是穿着训练服的时浅,和另外同样穿着训练服的五名队员。 冯凯也凑过去:“这上面有个人我见过。” 傅承戈拿起照片递过去:“是谁?” “就是她。上次去京北探朋友的剧组,刚好撞上。那阵子我刚好感冒,鸭舌帽和口罩捂得比较严实。”冯凯伸手指向照片里的时浅,自嘲地笑了笑,“估计她把我当成跟踪狂了,二话不说就朝我追了过来。你不知道,这姑娘速度特别快,我当时吓得拔腿就跑。” 傅承戈:“......” 傅承戈心说,还好你跑得快,不然少不了被时浅收拾一顿,然后再送去派出所。 十几分钟后,运营商那边传来消息。 秦放沉着一张脸折返回来,他看向傅承戈:“查到了。” 傅承戈把那张照片收好,问:“谁?” “马局。” 哐的一声,傅承戈手里的木盒子结结实实地掉在了木质地板上。 三十分钟后。 “如果之后有人来找你,或是向你打听我们问过的这些细节,还有我们今天来过这里的事,全都属于高度机密。为了你和家人的安全,不要跟任何人提起,明白吗?” 冯凯站在门口,神色郑重地点了点头。 秦放郑重地道了谢,准备转身离开。 “打这个名片上的电话,就说是我傅承戈让你找她的。”傅承戈把一张名片递给冯凯,“她会出资帮学校改造,给孩子们换个好一点的环境。村里要是还有别的难处,也可以一并跟她说。” 冯凯双手接过名片,用力握在手心:“多谢你,我替孩子们,还有村里所有人谢谢你。” . 二十分钟后,吉普车上。 “你觉得那通电话里,马局和冯斌说什么了?”秦放问。 傅承戈面无表情看着车窗外的夜色,沉默片刻,才说:“是利剑行动藏到现在的内情,是冯斌这么多年一直放不下的心结。” 秦放手指无意识摩挲着膝盖:“马局守了这么多年闭口不提,怎么突然联系冯斌?” 傅承戈侧过头看向他,眼神中带着审视,“你们这马局要比我们想象中要复杂得多,不仅知道冯斌这么多年的心结,还有可能知道当年利剑小队发生了什么,甚至还知道......” “809专案的幕后内情。”秦放头低下去,“可他却什么都没有说。” “这恰恰是最要留心的地方。”傅承戈收回视线,重新望向窗外,“我们眼下不能直接去找马局问话,一旦打草惊蛇,好不容易摸到的线索就断了。先调取当年封存的档案核对。” 这时一道急促的铃声打断了两人的交谈,是秦放的手机。 “什么情况?”秦放划开接听。 秦放越听脸色越难看,片刻之后,他神色凝重地转头看向傅承戈:“出事了。” 第100章 是你吗? 第100章是你吗? 时间追溯到傅承戈和秦放离开京北,动身前往冯家沟的之后。 京北市公安局。 从铁栏窗透过的几缕孱弱的光线,映照出空中飞舞的浮尘,将铁桌、台灯和审讯椅的影子拉得狭长。 远外头隐约飘来女声:“我就远远看她一眼,不进去,行不行?” “苏大小姐,你别为难我们,规矩摆在这儿,谁都不能破例。” “可是......” 话音蓦地断了。 紧跟着是铁门被拖拽出的哗哗声,传进最深处的审讯室里。 时浅笔直地坐在椅子上,审讯室里面的光照在她柔而锋利的线条上,整个人浑身上下散发着一种万事不入心的漠然。 说不清又过了多久,一阵脚步声自走廊尽头朝着门前缓缓靠近,下一秒,门被推开了。 那张素来严肃、不苟言笑的面孔,在时浅的注视下,出现在审讯室门口。 “情况我都清楚了,你们都出去吧。” 马局走进屋,对着正在审讯的警员吩咐道。 然后对方按照吩咐关门离开的同时,马局拿着一份文件和一支圆珠笔坐在了主审位置上,满是皱纹的眼睑微微一挑,看向时浅说:“没想到多年不见,再见面竟然是这种场面。” 时浅望着那张无论何时都令人肃然起敬的脸,久久没有出声。 空气里仿佛有根看不见的弓弦越绷越紧,就在即将快要断掉时。 时浅面色冷硬地说:“我知道的就是这么多,他们怎么拿到这套暗码,我不清楚,你们再接着问,也只是浪费时间。” “咱们不先说暗码。往前倒,聊聊当年利剑小队那次任务。” 马局语调无波,那张素来严肃的脸上没有丝毫情绪变动,但无形之中却不由得让人心中产生几分震悚。 时浅闻言,在马局审视的目光中,她将解开手铐的双手交叉收在腹前,上身往前倾了倾,这是一个看似主动配合,实则有意回避对方继续盘问的姿势。 “当年的事,卷宗归档得很全。马局想找的答案,都在那上面,我没有别的要补充。” 马局将手上的笔放在桌上发出‘啪’的一声,他向后靠在椅背上,老花镜后方的瞳孔发出晦暗不清的光,盯着时浅:“当年那场行动,我们接到线报,利剑六人当中有人被策反。行动收尾之后,五个人牺牲,只有你活着出来,小队暗码也一并外泄。” 他顿了顿,缓缓道:“卷宗上只记了你服从冯斌的指令,没有切断通信链路。可你比谁都清楚,通信联络员手里,握着独立的紧急切断权限。规程写得很明白,一旦判断指挥员失序,队伍面临倾覆风险,你有权越级止损,不必等现场指挥的命令。” 时浅交叉的手指微微一紧,但神色依旧平静。 “当时下令的是冯队。” “我知道是他下的令。”马局重新拿起那支笔,边用笔尖轻敲桌面,边缓缓点头,“当年所有人的质疑都冲着你来,说你出卖同伴。是冯斌顶着所有压力,力排众议保下你,给你争取破格提干。军方没有能够定案的实证,只能按程序批复。可疑点,从来没有消过。保下你之后没多久,他主动退伍转业,把这桩悬案一并封存。” 马局严肃的神情终于有了松动,由低眉转为怒目,稳定有力的声线没有丝毫改变:“他活着,我不掀这一页,现在他人不在了。我今天不是来翻卷宗抄笔录,我问你,风险信号已经明确放出来的时候,你明明可以将叫停,把损失降至最低,可为什么,始终没有动?” 时浅将视线从那支笔上移开,垂下去,半晌后,才低声说:“我服从指挥。” 马局眼皮一抖,似乎感觉到很可笑。然后他从鼻腔里嗤出一声,反问的声音骤然严厉:“服从指挥是一句很好的托词。但你心里分得清。那道权限,就是留给最坏情况的兜底保险。你不是没有能力切断,是你当时,选择不切断。任务最后是成了,代价却是五条人命。这么多年,你心里难道一丝愧疚都没有吗?” 面对马局一句接一句的质问,时浅沉默了。 审讯室内一片安静。 马局望向审讯桌,时浅面色依旧平静无波,从这个角度看上去她原本淡漠锋利的轮廓更加分明。 他缓缓开口,一字一句道:“所以,当年被策反的人是你吗?” 时浅睫毛极轻地颤了一下,没有应声。 马局从贴着涉密编号的文件袋夹中取出一个黑色录音u盘,推到桌子中间。 “我本来希望,你能自己说。”他看向时浅,语气加重,每一个字都仿佛添加了难以形容的重量,“这是我们近期从幽灵残余据点起获的录音。里面有一段对话,时间线刚好卡在行动前后,你听一听。” 与此同时,审讯室墙外一处不起眼的墙角,刚从里面轮值出来的警员贴着墙壁,正一字一句听着里面的审讯。 不知道耳机里面说了什么,他猝然倒吸了一口凉气,满眼不可置信。 他慌忙扫视一圈四周,趁着四下寂静无人,飞快扯下耳机,身形一闪,迅速消失在拐角的阴影里。 . 缅甸边境。 五星酒店顶层,房间门被推开,来人大步流星地走进来。 正中间的大屏幕里几个缅甸人正开着线上会议,每个大佬脸上都带着喜色,应该是生意谈成了。 “幽灵先生,期待我们这次的见面。” 随即屏幕倏而一灭,通话结束。 手下恭敬地走到幽灵旁边,俯身附在他耳边低声说着什么。 听完,幽灵眉梢一挑:“他们还真敢这么干?” “消息是那边传回来的,原话就是这样。”、 幽灵瞥了他一眼。 手下迟疑着开口:“先生,我们接下来该怎么做?” 幽灵思忖片刻:“想办法把人带回来。” 手下连忙应声:“我这就去。” “不用。”幽灵轻轻一抬手,止住他:“让阿烈去。” 第101章 失控的边缘 十几个小时后,凌晨空旷的省际高速公路上。 巴博斯闪电般飞驰,速度攀至巅峰,利剑离弦般刺向夜色深处。 秦放坐在副驾,边盯着手机上传来的实时卫星地图,边不停地劝着驾驶座把油门踩到底的傅承戈:“你稳住,别急。人虽然被带走七个多小时了,但好在卫星轨迹没断,他们不敢一直狂奔,前面有布控点位,我们还有机会截住。” 傅承戈面容冷静,看不出任何情绪波动,但秦放了解他,他越是这样冷静,情绪就越是在濒临失控的边缘。 傅承戈握在方向盘上的手微微发颤,在秦放看不见的地方,他的犬齿深深咬紧唇角,从唇间溢出淡淡的血。 . “烈哥,前方五公里有条子设的关卡!” 驾驶座上的男人盯着前方,向副驾驶座被叫‘烈哥’的年轻人语速极快地汇报。 “开你的。”阿烈闻言连眼皮都没动一下,他活动了下颈椎和肩膀,继续百无聊赖地盯着手机,头也不抬地吩咐。 话音刚落,车身忽然小幅变道,带着车身猛地一晃。 这一下颠簸,将深陷昏迷的时浅从混沌里拽醒,意识登时清明了几分。 麻药的劲儿还没过,四肢沉得像是灌了铅,她没有立刻睁眼,努力回想着昏迷之前发生的事。 马局下令,要把她连带着包括那段录音在内的所有核心证据移交给省厅专项核查专案组。 她被押上警车后,车子驶出没多久,没有丝毫预兆,还在行驶中的警车同时爆炸,气浪卷着碎裂的金属连人带车一整个掀翻。 爆炸之后,她还残留的一点意识,挣扎着想动,可不等她做出反应,口鼻就被捂住了,一股甜味钻入鼻腔,猝不及防的晕眩感迅速麻痹了所有感官,之后便彻底失去了知觉。 时浅将眼睛微微睁开一条缝,尽量不引起车上其他人的注意,不动声色地打量着所处环境。 车速渐渐降了下来,前排再次传来说话的声音。 “请打开车门,我们要做例行检查。” ‘砰!’ 带着消音器的手枪骤然响起,随即传来一道短促的呜咽。 阿烈面色不变,抬手猛掼在中控台上,对着手下厉声喝道:“别停下,冲!” 下一秒,引擎轰然一吼,轮胎摩擦着地面发出刺耳的呼啸,车子骤然加速,车头撞上横在路中的钢制拒马,尖刺铁架被撞得歪折翻滚,借着势头从关卡的缝隙硬冲了过去! 车子冲过关卡没多久,震天的巨响紧随其后霍然炸开! 阿烈望着后方冲天而起的火光,笑意森然:“这点布置,白费功夫。” 车厢里除了前排两人,时浅身侧还坐着一名挎着冲锋枪的杀手,旁边另有一个戴眼镜的人,同样戴着手铐,陷入昏迷。 没人留意到,时浅袖中藏着一根银针,她正借着旁人看不见的角度,悄无声息地拨开锁扣,一点点解开手铐。 不知道过了多久,车子开始变的颠簸,他们似乎离开了省际高速,开进了辅路。 片刻之后,驾驶座方向传出手下惊疑的声音:“烈哥,前面有一台巴博斯,会不会是条子?” 阿烈闻声终于从手机上的游戏上移开视线,对着前方一抬眼角。 此时的天还没完全放亮,昏暗的天色下,前方一辆巴博斯闪着大灯,正朝着他们疾驰而来。 他挑起眉梢,一声嗤笑:“普通警察,不会开这种车。” 稍一停顿,声音冷下来:“不管对方是谁,拦路就处理掉,老子还要赶回去交差,没时间玩这么无聊的游戏。” 话音未落,阿烈顿感颈侧贴上一片金属的凉,多年刀口舔血的经验让他瞬间就反应过来,那是匕首独有的触感。 他漫不经心地向左侧一瞥,只见时浅面色苍白,眼神冷定,反手握着匕首正抵在他的颈动脉上,刀刃的边缘已经陷进皮肉:“不许动,停车。” 时浅的动作无声无息,谁也没察觉她干翻了守卫,探身上前。 开车的手下飞快看了一眼,像是没看到,转而继续专心致志开车。 阿烈余光往后扫去,方才挎着冲锋枪守在时浅旁边的手下歪靠着车厢,已经昏死过去。 他‘啧啧’两声,神色不慌不乱:“看来是我轻敌了。老大说得没错,就算你现在是没了牙的老虎,对上你,也不能掉以轻心。” 因为麻药的原因,意识虽然已经清醒了,但是体力还没有完全恢复,她握刀的手腕克制不住的轻抖。 “少废话,不想死,就把车停下。” 阿烈视线落在那只发颤的手上,淡淡开口:“忘了告诉你,这一带遍地都是我们的人。我但凡出一点意外,谁都走不掉。就算你下了车,一样插翅难飞。” 时浅手上的拿刀的力道又重了几分,鲜血已经顺着刀刃流了下来:“我不逃。停车,放我下去,我去拦住他们。” 阿烈眉梢微挑,似乎没想到她能说出这样的话:“拦他们?凭什么?” 时浅尽力稳住声调,但握刀的手却抑制不住地发颤:“你们闹这么大动静,不就是想带我走吗?放他们离开,我跟你们走。” 阿烈沉默片刻,颈侧的刺痛一直提醒他刀刃的存在:“我凭什么信你?你有反水的前科,我可不敢赌。” “你没得选,要么信我,要么等追兵合围,所有人一起同归于尽。” 阿烈定定注视她数秒,在时浅冷硬如冰的注视下,嘴角的那抹森冷的笑意渐渐加深:“行,想谈可以,按我的规矩来,我就给你这个机会。” . 天光渐亮,应该是刚落过一阵小雨,空气中还泛着水汽。 时浅下车后,驾驶座的手下忍不住担心问:“烈哥,万一她再反水怎么办?” 阿烈很悠闲地往椅背上一靠,拿着手上的那枚引爆器对着手下轻轻一晃:“她要是敢这么做,那刚刚安在她身上的这枚炸弹,就派上用场了。” 他稍作停顿,望着时浅远去的背影,森冷一笑:“就算退一步说,姓傅的有本事拆掉炸弹,这个女人,也再也回不到他们那边了。” 第102章 就到这儿吧 灰黑的云层缓缓转为浅白,山谷里的雾气慢慢散开,远处树林嶙峋的轮廓一点点浮出来,在晨光里铺展出清晰的全貌。 两台车刺眼的灯柱投射在时浅身上,她迈着虚浮的步伐,摇摇晃晃地朝着那台巴博斯方向走了过去。 巴博斯两侧车门几乎是同时向外掀开,‘咔哒’空气中有子弹上膛的声音。 在光晕背后隐约有枪口对准她的同时,一道高大的身影逆着光,正朝她走了过来。 两人终于走到两台车的正中间站定,周遭万籁俱静,谁也没有开口说话。 时浅站在原地,定定望着眼前的傅承戈,片刻后突然问:“事情你都听说了吧。” 话是疑问句,却是陈述的语气。 傅承戈站在两步之外的地方静静看着她,没有愤怒,甚至说出口的话都是十分平和的:“我要听你亲口对我说。” 傅承戈这个人,对敌人从不心慈手软,对下属更是严苛至极,然而这都不是他最让人害怕的时候。 当怒火到了临界点,他反而会异常平静,面上不露任何声色,只从周身散发出那股冷峭的压迫感,叫人从心底感到窒息。 两人明明只隔着两步的距离,却仿佛站在两个不同的世界。 时浅仰起头望着他,眼底似乎闪动着难以发现的碎光,“其实当年我是有机会救下其他人的,但我还是眼睁睁看着他们送命。” 一股沉重的怒火直击心口,可还没有爆发就化作了深深的无力感,他喉结微滚,一字一句道:“说清楚。” 时浅闭上眼深吸一口气,想要掩盖那早已千疮百孔的灵魂,可那颗早已被软化的心脏却止不住地发出痉挛,她长长的,沉沉地呼出那口气,再睁眼时,又重新恢复到那坚不可摧且无懈可击的模样。 “当年在我最走投无路的时候,是军营接住了我,任务于我而言就是全部,我曾以为使命可以盖住一切。为了把任务走到底,我早已经做好了献祭自己的准备。我明明察觉到冯斌的指令藏着巨大隐患,清楚往前一步就会有人送命,可我还是选择执行。” “我眼睁睁看着那五个人接连暴露,看着他们一步步落进圈套,我明明有机会发出警示,却什么都没有做。我反倒借着幽灵对我那份扭曲病态的情感,把自己藏得好好的,活了下来。” 不等傅承戈反应,时浅平静地叙述下去,“现在马局那边已经掌握到了当年证明我的铁证,一旦递到军方那边,就算我已经转业,这是属于服役期间的职责罪责,照样要查。没有书面记录替我佐证,我说什么都像辩解。事情发展到这个地步,我已经摘不干净了。” 傅承戈被一条条难以置信的信息量轰得浑身一僵,但好在多年的磨炼稳住了他,让他此刻还能维持着清醒:“当年的情报是怎么暴露的?冯斌身为指挥员,为什么会在那种情况下,下达那样的指令?” 面对他的发问,时浅没有丝毫想要解释的意思,她一直垂着眼,嘴唇发白,仔细观察的话甚至能看见唇角在微微发抖。 再开口时她的声音轻如羽毛,但说的每一个字,都像陨石般重重砸在傅承戈心口:“这些都和我无关了。我现在要跟他们走,别再追了。” 时浅终于望向傅承戈,淡淡地笑了一下:“我们缘分已经尽了,就到这儿吧。” 无形中,时间一分一秒悄然流逝。 潮湿的雾气还没有散尽,天际漫开一道金边,太阳快要升起来了。 破晓前的微光落在两人脸上,冷得没有一丝温度。 傅承戈颤抖着伸出手,用力按在时浅单薄的肩头,生怕下一秒她就会从眼前消失。 他竭力扯出一个像是安抚的表情,那笑意却卡在脸上,终究没能成型:“你听我说,你从前的那些事,对我来说都不重要。核查、追责、判刑,我陪你一起面对。就算要坐牢,我也会等你。不要这样,不要把自己推出去。” 话音到最后,傅承戈的语调已经不稳了,可那双手的力道却越来越重。 时浅抬起湿凉的手覆到肩膀上,她似乎想短促地笑一下,但那弧度还没成型就非常细微地消失了,最后只苦涩地摇了摇头:“你仕途正盛。我的事不是普通案子,沾着涉密,一旦扯上,没有转圜的余地。你这么多年拼出来的前程,会跟着我一起毁掉。我不能拖着你一起陪葬。” 话音刚落,时浅骤然发力去推他的手,想把那只手从肩上挪开,可傅承戈力道重得像磐石一样纹丝不动,目光紧紧盯着她:“这里面还有很多疑点,好多事情都还没有厘清,相信我,我一定会把事情弄清楚,你的结局不会就这么定了,先跟我回去。” 时浅手腕微转扣住他腕间的筋络,侧身沉肩,借腰力顺势一个拧转,手肘快而轻地磕在他小臂内侧的麻筋上。 傅承戈手上力道猛地一滞,就是这一瞬的空隙,她旋身往后撤挣脱了他的禁锢,顺势拉开距离。 时浅迅速稳住身形,于单薄的晨雾中,抬起冰封一般的脸,静静望向他:“傅承戈,别自欺欺人了。这件是单线秘密任务,没有别的材料和证人能替我佐证。马局把那份录音拿出来的时候,我的结局就已经定了。就算你耗费心力去查,也拿不出东西推翻录音里的说法。我好不容易才有活下去的机会,绝不会跟你回去,把后半辈子耗在监狱里。” 周遭的空气一下子凝固到足以令人窒息的地步,傅承戈迎着时浅那仿佛能刺穿一切的眼神,脑子仿佛一锅煮开了的粥。 他不信,也不可能信。 那些往日的温存,还有他在心底一遍遍描摹过的未来,就这么轻飘飘地碎了。 他更无法接受,走到最后,他们会是这样的结局。 无论如何他都不可能接受。 “今天,我就算绑,也要把你带走!” 话音未散,他立刻就要逼上前,可动作刚一动,寒光乍现,锋利的刀尖已然抵住他眉心。 第103章 我等你 刀尖离傅承戈的眉心近的不过毫厘。 但凡她手上力道失了分寸,那刀刃早就刺进了傅承戈的颅骨。 “别再靠近我,我不会跟你回去。别逼我!” 起风了,风声在山涧中卷起阵阵哀鸣,顺着山谷四散飘开。 两人在风中僵持了很久,时浅玉石俱焚般的狠觉没有逼退傅承戈,他反倒迎着刀刃,用眉间抵上刀尖继续向她靠近,不避不退。 她冷硬的神情终于裂开一道裂缝,握刀的手不受控制地往后缩了半寸。 傅承戈一把扣住她后撤的手腕,引着匕首抵在自己心脏的位置,声音稳得没有任何起伏:“你不是要走吗?只要这一刀刺进去,我就放你走。” 她退一分,他便往前跟一步。 拉锯的重压扯得时浅耳膜发疼,声音不住发颤:“别逼我!” 傅承戈引着刀刃又往自己心口送了几分,刀尖陷进皮肉,鲜红的血慢慢浸透衬衫。 他紧紧盯着她,目光利得几乎要穿透她的眼窝,甚至到脑髓里去:“刺不下去,就跟我走。” 时浅握着刀柄的手剧烈颤抖,刀尖抵在他心口处,深陷皮肉,两人互相僵持,迟迟落不下去 她死死咬紧牙关,眼底崩出一层红:“你非要逼我?” 傅承戈冷酷的声音极具穿透力,眸色无波无澜:“既然你不肯选,就跟我走!” 时浅齿尖死死咬住下唇,口腔漫里开一股铁锈味的腥甜:“你真以为我不敢刺吗?” 傅承戈沉静的脸色没有丝毫变化:“那就刺,动手。” 时浅气息不断起伏,两人互相僵持的手腕咯吱作响:“别逼我!” “下不去手,现在就跟我走。” “我说了,你别逼我!” “傅队!” 风大了起来,将远处的树梢吹得向一边倾斜。 风的哀鸣和树叶摩擦的沙沙声从四面八方传来。 所有人在看见刀尖进刺入傅承戈心口的那一刻,包括阿烈在内都惊呆了。 他们谁也没有想到时浅真的会刺进去。 傅承戈慢慢低下头,眼睁睁看着那把匕首插进了自己的心口,不等傅承戈有所动作,下一秒,时浅猛地用力将刀再次拔出。 在空中划出一道醒目的红弧,她旋即调转刀锋,狠狠扎向自己肩头。 剧痛撞得她身形一晃,她咬着牙稳住:“别再跟过来!” 两刀相差不过两秒,等傅承戈反应过来的时候,时浅踉跄的身影已经走远了。 傅承戈只觉得视线渐渐模糊,他死死捂住不断涌血的胸口,像是在努力留住什么东西。 他想去追,可刚一发力,脚下像是被什么东西绊住,一个踉跄,身体便不受控制地沉了下去,被赶过来的秦放一把扶住:“承戈!” 傅承戈死死盯着时浅的身影,一步一步走上那辆全黑的越野,牙咬的很紧,以至于硬生生咬出了血。 直到那辆黑色的越野消失在浓浓雾霭中,他才发着抖埋下头,把脸埋在冰凉的掌心,额头抵着粗粝的碎石,却全然没有感觉。 秦放快速扶起他检查了一下伤口,松了口气:“下刀的时候避开了心脏,没伤到要害。” 虽然没有伤到心脏,但此时肉体上的伤痛和流血都传递不到麻痹的神经末梢。 不止视线发沉,每一次聆听、每一次呼吸都仿佛是沉浸在冷水里,傅承戈咬紧牙关,摇摇晃晃站起身,胸口的伤口血流不止。 他想喘口气,可刚一用力,下一秒,大股腥甜从气管直冲喉头,他猛地一口喷出了血沫! 在确认对方彻底走远之后,丁修杰和高驰也连忙赶过来,被这一幕彻底吓得不知所措。 傅承戈想说什么,但眼前迅速发黑,不知不觉已经软到了地上。 世界在头顶旋转、上升,周围人的喊声越来越远,像隔了一层水。 他感觉不到地面,感受不到周围的人,也感觉不到自己。 所有的迷茫、痛楚和绝望,都在往黑沉沉的世界中化成了虚无。 他最后看见的,是那道踉跄的身影消失在无边黑暗里。 “浅浅......” 这锥心刺骨的两个字,是他失去意识前最后说的话。 傅承戈缓缓闭上眼,彻底坠入无边的寒寂里。 . 天已经完全亮了,那台改装过的黑色硬派越野,完全暴露在阳光下。 阿烈坐在副驾,在电话里把方才发生的事仔细汇报了一遍。 不知听筒那头说了什么,阿烈微微一怔:“是,老大,我知道了。” 他拿着还在通话的手机,转身递向后排的时浅。 “老大找你。” 时浅没有反应,看着像是睡着了。 可阿烈清楚,肩膀伤得这么重,她要是没有昏迷的话,根本不可能睡得着。 从呼吸的节奏、肌肉紧绷的状态这些细微之处,就能判断出来,她依旧是清醒着的。 只是一定很难熬。 然而阿烈足足等了一分多钟,时浅都没有要接电话的意思。 他收回手机,对着听筒:“她不接。” 电话那头吩咐了几句,阿烈低声应道:“我知道了。” 跟着他按下免提,将手机悬在时浅面前:“老大,可以了。” 车厢里静了一瞬, 扩音中响起幽灵含笑的话音:“我本来还担心,你舍不得划开和他之间那点牵连。” 话音落下许久,时浅才慢慢掀开眼皮,长长的眼睫之下透出一道锋利的光:“舍不舍得,轮不到你来预判。” 幽灵没有丝毫被激怒的迹象,反倒低低笑了一声,听上去竟有几分满意:“他是兵,你是匪。下次见面,便是殊死之敌,你已经没得选了。不过你放心,我会帮你。” 肩膀上的伤口跟着每一次呼吸抽扯着疼,时浅的声音很轻,却冷得没有温度:“你说够了吗?” 幽灵的语调依旧平缓,声音散在逼仄的车厢里:“照顾好自己,我等你。” 第104章 更重要的东西 “病人失血量太大,必须立刻输血......” “血库同型血存量不足,马上紧急调血......” “血压持续往下掉,维持不住了,快准备升压!快!” “傅队,坚持住啊!” “承戈!你快醒醒啊!承戈!” 动荡,颠簸。 身边好像围着很多人,此起彼伏的人声、纷乱交错的脚步声,跟着一束白光亮起,渐渐远去消散。 他茫然地想,自己这是怎么了?这又是在哪里? 傅承戈周身炙热却苦闷难言,随着那束白光笼罩下来,周遭的一切都开始变得十分安静。 他像是跌进了一个虚无的空间,模模糊糊中他好像看见了一道身影。 四周的景象渐渐变得清晰,一碧如洗的天空,翠绿的草坪,还有那落英漫道的尽头的时浅。 雷鸣般的掌声如潮水般从四面八方涌来,亲人,战友,朋友每一张面孔都无比熟悉。 这正是傅承戈曾无数次设想过的婚礼。 他分不清这到底是现实还是梦境,仿佛有无形的力量推着他往前走。 傅承戈一步步走上前,长长的花路很快走到了尽头。 他停下脚步,两人四目相对,时浅的眼底仿佛盛着无数颗碎星星。 她左手无名指上,戴着他那晚亲手为她戴上的戒指。 可下一秒,那枚象征永恒的戒指像是活了过来,在她指间扭曲、变形,化作一副沉重冰冷的镣铐,扣住了她的手腕。 时浅望着他,目光悲凉:“你看,果然还是走到了这步。” 掌声消弭,鲜花片片凋零,翠绿的草坪变得灰败,所有的光景皆被吞噬在阴影里。 时浅眼底的笑意也在一点一点消失,最后只剩一片冰冷的死寂。 镣铐在她手上再次变化,化作一把冰冷的手枪,然后她拿着那把手枪,直指他的眉心:“再见面,便是殊死之敌。” 傅承戈僵在原地,不能动也发不出声音,甚至连眼珠都无法转动,他就那么眼睁睁,看着她面无表情地扣下扳机。 砰! 病房里,病床上的傅承戈猝然睁开眼。 “他醒了!大夫他醒了!” 还没等主治医生冲进来查看,傅承戈就一把扯掉呼吸机,拔了手背上的针头。 急促喘息着坐起身,一把推开上前检查的医生,翻身下床就要往病房外冲。 “傅队!你身上还有伤,还不能乱动。” “承戈,你冷静点!” 徐知节、秦放、丁修杰他们一群人叠声说着把他往病床上按,七嘴八舌地劝说道:“先躺下,你伤势还不稳,快躺好让医生看看。” 傅承戈挣扎着身子不肯安分,嘶哑地说:“我要去找时浅,放开我,我要去找她,我有话问她。” 徐知节和贺宗霖变得有些迟疑,其他人也都面面相觑,彼此交换了一个为难的眼神。 秦放咽了口气,艰难犹豫着说:“马局已经对时浅发了通缉令。你就算找到她,又能做什么?” “马局呢?”傅承戈嗓音干涩,猛地发力挣脱众人的按着他的手,一身戾气挣扎着起身,执意往病房外面走,“我要见他,我倒想问问.......” 声音在门外戛然而止。 秦放他们追出病房,也纷纷愣在病房门口。 他们的视线越过傅承戈,看向走廊尽头,只见两道凌厉沉肃的身影,正朝着这边走来。 . 几分钟之后,宽敞的病房内只剩下傅承戈和马局,以及傅承戈的父亲,傅震霆。 房间门紧闭,透过门上的那一小块玻璃,可以看到围在门口徐知节、秦放、丁修杰他们忧心忡忡的身影。 刚才窗外还是晴空万里,这会儿乌云漫上来,把太阳遮了个严严实实。 “事情就是时浅跟你说的那样。”马局一身常服坐在几步之外的椅子上,缓缓道,“一桩是当年那趟任务,她明明提前察觉到风险,却没有示警,眼睁睁看着五个战友落入圈套,接连牺牲。再就是这次她持械伤了你,事后又拒不到案,一直失联。事情走到这一步,通缉令不得不下。” 马局扶了扶老花镜,正色望向傅承戈。 “当年的罪责本来就摆在那里,早晚躲不过。如果不是这次809案掀出来,她或许还能接着瞒下去,不至于这么快就走到穷途末路。同样,要是你没有追过去,她没有刺这一刀,你的嫌疑也摘不干净。”马局似有些感慨地叹了口气,“世事难料,或许冥冥之中自有注定。” 傅承戈的面色看不出丝毫异样,但从眉骨到鼻梁乃至下沉的唇角,都散发出凌厉阴沉的气息。 他沉默许久,半晌才哼出一声意味不明的笑:“究竟是冥冥之中自有注定,还是有人在背后推这一盘棋?” “为什么丁弘偏偏选中时浅,把她调回京北?为什么她刚好卷进809案?为什么冯斌接到你的电话之后会哭?为什么所有变故,都赶在我离开京北的时候爆发?”傅承戈眯起眼,眼底深处浮现出锋利的怀疑,“这些环环相扣的巧合,你能给我一个说得通的解释吗?马局?” 马局人老成精,哪里看不出傅承戈心里那点盘算,只是他懒得接这个话头。 “年轻人前途大好,别被一时的儿女情长耽误了。”马局从椅子上慢慢站起身,“等你在这个位置上坐久了,就会明白世上有太多东西,远比男女私情重要。” 他站在床边,看着靠在床头上的傅承戈:“先把伤养好,有问题,等你好了再说。” 傅承戈一言不发。 马局也没有等他回应的意思,便转头看向傅震霆:“大哥,我还有公务,先走了。” 傅震霆闻言略微颔首。 马局走之后,傅震霆拄着拐杖站起身,走到傅承戈床边。 “我知道你心里不好受,”傅震霆桃木色的拐杖在地砖上重重一敲,一字一句,“但你给我记牢,你身上这身衣服,肩上扛的职责,容不得你被儿女情长牵着乱了章法,破了底线。” 话音落,傅承戈还是没有要说话的意思。 傅承霆他看着他始终那不为所动的摸样,微不可查地叹了口气:“这段时间安分养伤,别的,都等你身子好了再说,我先走了。” 傅震霆离开后,房间内重新归于沉寂。 傅承戈靠在床头,始终维持着一个姿势,望着窗外暗沉的天色,不知道在想些什么。 良久,他神色一定,抓起放在床头的手机,翻出通讯录,找出电话拨了出去。 电话很快被接通。 “有几件事,我要你去核实。” 第105章 全看你了 从那天之后,上面就时浅的关系对傅承戈做了一次例行问话。 没有证据表明他串通包庇,加上时浅持刀伤他是既定事实,客观上坐实了他并未同谋,因此没有停职审查。 但利害关系摆在那里,傅承戈必须退出所有和时浅有关的侦办工作。 相关案卷和线索不能再经他的手,案情讨论也不许参加。 郑天雷怕他头脑发热铤而走险,趁他养伤期间,特意派了丁修杰和高驰24小时守在医院,轮班看守。 而在傅承戈养伤这段时间,809实验室数据失窃案也取得了重大进展。 十一月,京北落了第一场初雪。 医院走廊尽头传来高跟鞋敲击地面的声音。 高驰循声望过去,只见傅北柠穿着一件裁剪考究的黑色大衣,脚上一双红底高跟,手里拎着两只不锈钢保温桶,朝着这间病房缓步而来。 这段时间,傅北柠只要有时间就会来医院看这个不肯安分的弟弟,一方面是探病,另一方面也是真的担心他会胡来。 来的次数多了,她和守在这里的丁修杰、高驰,慢慢也就熟了。 高驰看见傅北柠,微笑颔首道:“傅小姐。” 傅北柠摘下墨镜,随手把其中一只保温桶递过去,莞尔一笑:“辛苦你们轮班守着。这份是给你们的,拿着去那边歇会儿,这里先交给我。” 高驰看着那个不锈钢保温桶,没立刻动,本能地想去看一下病房里的情况,可视线刚一转过去,就被傅北柠出声叫住了:“想什么呢,快接着,拿去吃饭。” 高驰闻声迅速敛回视线,回过神,伸手接过那个保温桶,轻声说:“谢谢傅小姐。” 说完,高驰拎着保温桶转身去找丁修杰,可刚走出去没走几步,背后突然传来‘咣当’一声,那是金属从高处掉下来的声音。 他来不及思考,疾步折返回病房门口,只见傅北柠僵在原地,保温桶掉落在脚边。 空荡荡的病房里,窗户向外敞开着,风雪落进房间里,吹得窗帘轻轻晃,而傅承戈早已不见了踪影。 . 虽说是今年的第一场雪,但这场雪的势头却不小,天地白茫茫一片。 黑色摩托的尾灯如一颗星际燃烧的流星,在大雪里一闪,转瞬便消失在长街尽头,只在积雪上留下两道新鲜发黑的车辙。 半个小时后,摩托车刹停在名叫‘盛世皇朝’的会所门前。 车子停稳,傅承戈摘下头盔,反手丢给迎上来的总经理,长腿一抬跨下车:“我叫的人在哪?” 总经理双手接过头盔,身型微微向后仰,随即站直侧身引路:“人已经在等您了,少东家,请跟我来。” 十五分钟后,包厢门被推开,见到傅承戈的瞬间,原本喧闹的众人像是被按了消音键,瞬间被噤声,只剩下鼓噪的背景音乐。 “三哥。”声音此起彼伏,但中气十足。 屋里聚着的这群人大多二十出头,是傅承戈从前出任务时慢慢收拢来的一帮混混。 他们大多没有正经营生,常年在会所、夜市、老巷里游荡,耳目四通八达。 城市犄角旮旯里的风声,正常人留意不到的动静,很少能瞒过他们。 算不上穷凶极恶之徒,胜在眼线密、腿脚麻利。 很多正规渠道不好铺开的事,傅承戈常会交给他们去摸。 与其放这群人散在外面漫无目的地晃,到处惹是生非。 不如收拢在一起,真到需要的时候,就是一支藏在市井里,好用的暗线。 为首那名黄毛快步迎上来,咧嘴笑着说:“三哥,您来了。” 傅承戈站在门口,依次从他们每个人脸上扫过去,最后落在面前李强身上,眉峰微蹙:“怎么全都过来了?” 李强把腰一挺,笑嘻嘻地答:“大伙儿听说您被关禁闭了,全都放心不下,这不合计着过来瞧瞧您嘛。” “......”傅承戈沉默片刻,抿着嘴角,看向李强,“我让你查的东西呢?” 李强连忙往怀里一掏,摸出几张揉得皱成一团的纸,递到傅承戈跟前:“在这,三哥,都查妥了。” 傅承戈皱眉接过那几张纸,一点点把纸铺平。 李强话音不停,紧跟着汇报:“您让查的那台老雪佛兰,登记车主是个摄影师。那天夜里下大雨,他说来回跑,是出门找拍摄灵感。” 傅承戈抬眼,又问:“拍到东西了?” “有。”李强指了指下面,“最后那张就是。” 傅承戈仔仔细细地翻看着那几张纸,当看清楚那张照片上的模糊人影时,瞳孔骤然扩大:“你确定这是对方那晚拍的?” “我确定,”李强说得斩钉截铁,“那老头跟我抱怨了半天,说那晚下那么大的雨,还有一群人在路边拍电影。他本来想凑近看看拍的是什么,结果刚往那边走了两步,就听轰的一声,把老头吓得扭头就跑。” 傅承戈抬手拍了拍马翔的肩膀,带着几分赞许:“干得不错。” “那必须的。”李强咧嘴笑。 “我先走了。”傅承戈把东西妥当收好,转身往门外走,又偏头补了一句,“你带他们好好玩,记我账上。” 李强右手食指和中指并拢对着太阳穴一挥:“得嘞。” 傅承戈疾步往外走,还没到电梯,手机已经拨了出去。 电话几乎是秒接,下一秒,徐知节的声音像连珠炮似的轰过来:“大哥,你去哪儿了?电话不接,消息不回,二姐找你都快把医院翻过来了,你现在跟人玩越狱呢?这都什么年代了,你还搞这种复古式失踪?” 这是从小到大第一次,徐知节全程没被傅承戈打断,一口气说了这么长一段话,还顺顺利利说完了。 从电话背景音听,傅承戈应该是吸了一口气,声音带着一种孤注一掷的平静:“老徐,兄弟我这次能不能好好活下去,就全看你了。” 徐知节:“......” 徐知节的第一个反应是:你还知道我是你兄弟。 第二个反应才是“等等,你该不会是想让我替时浅去挨通缉吧?” 电话那端沉默了将近半分钟,半晌后,才传出徐知节极其真诚的求生欲:“......那个,我妈就我一个儿子,咱能商量个不用卖命的方案吗?” 第106章 事出反常必有妖 傍晚的时候,雪已经停了。 黑色的红旗七拐八拐,最终停在单元楼下,马局对司机简单嘱咐了几句,拎着那黑色公文包推门下车。 哪怕已经过了下班时间,他依旧是那副严肃自持的样子,夹着公文包,独自走进电梯。 钥匙开门的那一刻,饭菜香气先扑面而来,马局还没从这突如其来的味道里回过神,便和坐在客厅看电视的老伴四目相对。 马局把夹在胳肢窝的公文包放在玄关,边换鞋边有些讶异地问:“你做饭了?” 马局老伴腰不好,不能长时间站立,往常家里的饭,要么等他下班回来做,要么请钟点工上门来做。 今天下雪,明天又是周末。 两人原本说好不叫钟点工,等他回来一块儿出去吃火锅。 这凭空冒出来的饭菜香,叫马局心里犯了嘀咕。 老伴抿了口热茶,笑着望他:“今儿太阳打西边出来咯。” 马局还没来得及咂摸这话里的意思,厨房布帘一掀,傅承戈端着一盘油爆大虾从油烟里走出来,油烟一路跟着他飘到餐桌边。 他将菜盘放上餐桌,对着马局淡淡丢下一句:“稍等,马上开饭。” “......” 马局皱着眉盯着厨房方向,疑惑地走到餐桌边,然后收回视线弯腰凑近桌面,用一种勘察犯罪现场的眼神,仔细打量着桌上那几道菜。 香菇炖鸡、清蒸鲈鱼、笋片炒肉、油爆大虾。 他用指腹沿着盘子边沾了点油,放在眼前搓了搓,又放在鼻尖闻了闻。 以马局现在这神态,但凡手里有根银针,他绝对会往菜里插进去,验一验到底有没有毒。 厨房门帘再次被掀开,傅承戈戴着防护手套端着最后一道冬瓜排骨汤,放在餐桌正中间,转头朝沙发那边喊:“婶婶,开饭了。” 老太太喝完最后一口茶,笑眯眯地看向傅承戈:“不了,我这身子骨无福消受你们这桌饭,你们聊你们的,婶婶回房歇歇。” 说着,她用一只手扶着后腰,从沙发上慢慢站起身,一步一步朝着卧室方向走了过去,边走边用只有自己听见的声音说:“臭小子,你做饭?事出反常必有妖。” 话虽然这么说,但心里已经美滋滋地盼着去躺傅承戈刚给她买的那台按摩椅了。 偌大的空间,只剩下马局和傅承戈隔着餐桌,面对面坐着。 马局看他的眼神,跟审嫌犯没什么区别。 说起来,这小子从小到大就没消停过,更别说做饭了,不给他惹事就算好的。 他曾一度以为,只要不是自己亲手把他送进去,就算是对他爹尽了情分。 可现在这小子不仅没进去,还混得有模有样,甚至还给他做了一桌子菜。 马局看着这一桌子菜,心情是说不出的复杂。 “你不在医院好好养伤,跑过来到底想干什么?我丑话说在前头,但凡和时浅有关的,我一个字都不会透给你。别说是一桌菜,就算你把房顶掀了,也没用。再继续闹,我直接找你上级,按违纪办你。” 傅承戈对于马局的警告恍若未闻,反倒贴心地给他夹了一块排骨:“放心,我来找您,不是为了时浅的事。先吃饭,咱们边吃边说。” 马局半信半疑地拿起筷子,从碗里夹起那块排骨往嘴里送,舌尖一触到味道,动作就顿住了。 他将那块排骨放下,转而去夹其他的菜,可不管夹哪样,只一碰舌尖就放下。 他终于忍无可忍,筷子“啪”地拍在桌上,那张向来泰山崩于前也不改色的脸,终于绷不住了:“傅承戈!你诚心捉弄我是吧?一桌子菜全是甜的,你是打算给我吃出糖尿病?” 傅承戈双臂搭在扶手上,向后靠稳,剑眉之下的眼淬着难以言喻的冷光:“您吃惯了咸的,便觉得甜的不合规矩。时浅也是一样。很多东西本身没有罪,只是不在我们既定的那套标尺里。” 马局顿时只觉得额角发紧,摘下老花镜放在桌边,沉沉呼出一口气:“你到底想说什么?别兜圈子。” 啪!傅承戈从怀里摸出一张透明证件袋,随手拍在餐桌上:“我想和您做个交易。” . “今天谢谢你了。” “客气什么,捎带手的事。” 丁弘坐着轮椅,对着好心送他回家的同事挥了挥手。 伤情好转之后,他换了身份,被安置在一家图书馆做管理员,开始了全新的生活。 这份工作耗不了多少体力,很适合现在行动受限、记忆留有缺损的他,日常打理书籍、登记借阅,也不是非要用到右手。 右手虽然废了,把左手慢慢练出来,也能应付。 叮! 电梯门徐徐打开,丁弘双手驱动着轮椅滑出电梯,刚摸出钥匙准备去开门,空中突然一道响雷炸响,震得他倏地抬头。 十一月打雷? 不是什么好兆头。 甚至有几秒他大脑一片空白,一股不祥的感觉自心顺着脊背一路窜到神经末梢,冥冥之中仿佛有什么东西,就此落锤定音。 丁弘用力吸了一口气,平静下来,把钥匙插进锁孔,咔嗒一声,门开了。 墙上面留了声控灯,随着轮椅滚动的声音,声控灯依次被点亮。 餐桌上摆着早上没吃完的半颗鸡蛋,还有一杯剩了一半的豆浆。从干洗店取回的大衣还没收好,外面套着防尘塑料膜,衣架都没摘。 屋里新换的家具还飘着淡淡的甲醛味,看样子是刚买回来没多久。 一道高大修长的身影背对着大门,打量着这间刚装修没多久的新房。 听见背后传来的动静,丁弘抬手按下客厅主灯的开关。 ‘啪!’的一声,原本昏暗的房间倏然一亮。 丁弘朝着声音传来的方向,调转轮椅,定睛一看,那道修长的身影竟是傅承戈。 傅承戈双手抄在大衣兜里,周身还散发着从外面带进来的寒气,不动声色中给人一种无形的压力。 他似笑非笑望着轮椅上的人:“丁主任,新生活,可还适应?” 第107章 破绽 丁弘望着门口的傅承戈苦笑了笑,仿佛有些无奈:“抱歉,我记不起你是谁了,我们以前认识吗?” “不愧是专业的情报人员,哪怕就算是失去记忆,对我这么个不请自来的陌生人第一反应竟然是打招呼,而不是报警。” 空气突然变得安静。 丁弘一言不发,看着傅承戈缓步走到那张崭新的真皮沙发前,毫无防备般落座。 然后他修长的双腿自然交叠,以一种极其惬意的姿态望向自己:“既然丁主任海马体受损,失去了一些记忆,不过没关系。” 话音略顿,他原本平淡的嘴角忽地一笑:“我今天来就是帮你一件一件的回忆,夜还很长,我们有的是时间。” 丁弘还是那副茫然无措的摸样,他刚想开口再说些什么,就被傅承戈恰到好处的声音打断了。 “先说实验室失火、数据失窃一案。第三实验室归你们体系管辖,以你的本事,拿到内部情报轻而易举。当时实验室放假,留守人员稀少,是难得的行动窗口。你安排外线吴斌对接黑客,盗取核心数据。” “不料盯控吴斌的肖明浩根据线索潜入取证,恰好撞上吴斌,被他当场灭口。盗取数据之后你又给黑客下令纵火,借火场掩盖命案痕迹。你在肖明浩的死亡时间上动手脚,还有往他肚子里塞所谓的红狼纹身,这些都是在刻意误导警方的调查方向。” 傅承戈顿了顿,说:“事情走到这一步,虽说发生了意外,但大体还在你的预判之内。真正脱离你掌控的,是底下人反水。” 丁弘听着傅承戈的话,那神情像是在听一出话本故事,甚至还带着一点等着往下看的兴致。 傅承戈看着他不为所动的模样,轻啧两声,继续往下说:“失窃的ap39特种合成制剂,你拿到配方之后,本打算立刻联络买家交易。可还没等你动手,你手下的人抢先一步偷走了配方。你让幽灵追查这件事,吴斌就是你最先怀疑的对象。” “吴斌死后,配方已经流入交易渠道。就在这时,线人季白的妻儿遭到绑架,动手的正是偷走配方的人,对方想用这件事牵制你。你也借着这起绑架案,查清了窃贼是谁。你原本打算等配方交易完成,借着失踪的名义,躲开体系内部的调查,可你没想到警方先一步察觉到,问题出在你们体系内部。” “所以你改了计划,你让幽灵除掉那群绑匪,想借着这件事顺水推舟,把自己从案子里摘出去。把全部罪责推到死去的绑匪身上。所谓失忆,还有你这一身惨状,都是为了最后一出金蝉脱壳。” 最后一个字落下,傅承戈紧紧盯着丁弘的反应。 轮椅上的丁弘低着头,看不清他是什么表情,只见他肩膀开始微微颤抖。 “......哈哈哈哈,“终于克制不住的声音传了出来,他抬起头,果然满面笑容,“你的想象力还真的是丰富,不去写一本小说真的可惜了。” 傅承戈:“......” “你说的东西我是真的听不懂,不过确实挺精彩的。”丁弘指了指自己的脑袋,无所谓地耸了耸肩,“脑袋受过伤,很多事已经记不起来了,更别说去分清里面的真假,就当听个故事了。” 说完,他似乎还有点遗憾的样子,驱动轮椅打算往书房去,却被傅承戈出声拦住:“别动,不然开枪了。” 丁弘侧头抬眼,赫然看见傅承戈举着漆黑黑的枪口正对向他。 “长官。”丁弘无奈地抬起双手,做出一个投降的姿势,“我只是个普通人。国家培养你们,难道就是让你们拿枪口对着我这样的平头百姓的?” 傅承戈一只手举着手枪对准丁弘,另一只手从大衣内袋里拿出透明证物袋,里面装的,正是丁弘失踪那晚,雪佛兰车主在暴雨中取景时无意间拍下的照片。 那晚下着暴雨,好在车主的摄影设备过硬,即便是在那样的环境下也拍下了画面。 虽然只是转瞬一瞬,却看得清清楚楚,丁弘在笑。 漫天大雨中,他正在对着一个全身黑色兜帽的人笑。 丁弘受过专业情报训练,深谙对抗审讯的一套逻辑,清楚什么话能说,什么话必须回避。 他有足够的能力规避盘问里的陷阱。 但即便是训练有素的人,也掌控不了转瞬之间的心理应激反应。 面对确凿的事实,人本能的情绪外泄,是不受主观刻意调控的。 再老练、自制力再强的人,也控制不住那一瞬间流露的真实反应。 傅承戈要抓的,正是这短短千分之一秒的破绽。 丁弘看着那张照片,依旧是一副无所谓的模样。 可傅承戈却敏锐地捕捉到,他唇角的微表情,已经发生了细微的变化。 傅承戈眯起眼,目光打量着几步之外的丁弘,缓缓道:“我知道丁主任脑补受了损伤,记不清楚当晚的情况,正好我在医院里有熟人,特意调了你住院期间的就诊记录。” “报告上写你海马体受损,存在记忆障碍。但你的用药记录却对不上。”傅承戈从手机上调出一份诊断报告,正对着丁弘,“真有你说的那种程度的记忆损伤,认知状态不可能一直平稳。药物方案会跟着复查评估动态调整,必然会有起伏。可你的处方,从第一次到最后一次,几乎没变过。” “你很清楚这一点,所以每次复诊,你都刻意拿静养、行动不便当借口,避开认知测评,进而避开跟进复查。靠着这个理由让接诊医生一直沿用最初那张处方。你借着这份看起来毫无问题的病历,刻意伪装成失忆。” 话音落下的同时,傅承戈猛地一掌拍在面前的玻璃茶几上,震得玻璃一颤:“丁弘,你利用外部人员布设圈套,窃取ap39特种合成制剂涉密配方。之后又借失踪上演这出骗局,误导我方行动队员执行根本不存在的任务,造成多名同僚死伤。” “不仅如此,你还勾结杀手,策划多起谋杀。身为情报人员知法犯法,一桩桩重罪证据确凿,事到如今,你还有什么好说的!” 第108章 想要的答案 “哈哈哈......” 屋子里响起低低的笑声,随即那声音越来越大,越来越明显,只见丁弘坐在轮椅上扶着额角,肩膀止不住地抖动,足足过了半分钟,那笑意才慢慢停住。 “推论说得很漂亮。可就算诊断记录、影像片子都是真的。你所有的猜测,都只是猜测。我脑子受过损伤,很多事情,我确实记不起来。没有证据,单凭你的推断,定不了我的罪。” 丁弘的脸上露出一种嘲弄和怜悯交杂起来的神情,向前倾了倾上半身,抬头看向傅承戈:“我这么一个坐轮椅上的人都懂的道理,你难道不明白?” 惊雷从窗外再次炸响,屋内主灯倏而一灭,下一秒,雷光穿透玻璃窗,将一室的对峙明暗切割。 黑暗之中,傅承戈的眼珠发出冰冷的瘆凉,嘴角甚至还勾着一点浅笑,直勾勾盯着丁弘:“我哪用得着给你定罪?我只要把你挖出来,剩下的,自然有人接手。” 最后一个字落下,门口跟着响起一阵稳而快的脚步声,随即一道熟悉又果断的声音在房间门口响起:“丁弘,你涉嫌多项危害国家安全、故意杀人罪名,我们依法对你执行逮捕。有什么话,回局里再说。” 说完,马局朝随行警员淡淡一挥手。 警员会意上前,拿出手铐,准备给轮椅上的丁弘上铐。 傅承戈收起手枪,对着轮椅上的丁弘做了一个‘请’的手势:“请吧,丁主任。” 丁弘神色不慌不乱,如老僧坐定般坐在轮椅上一动不动,然而在所有人都看不到的角落,他的手却悄无声息地下移到轮椅内侧的扶手上。 就在警员准备上拷的前一秒,一声几乎微不可闻,极易被忽略的“咔哒”轻轻响起。 接踵而来的,是一声毫无预兆的‘砰!’ 吊顶玻璃灯爆裂! “砰!” 客厅玻璃茶几爆裂! 砰! 屋内的所有家具装饰依次炸开,玻璃、金属、木屑碎渣漫天飞溅! “注意隐蔽!”马局沉声一喝,“是震烟弹!” 强光刺得人睁不开眼,爆炸的轰鸣震得耳内嗡鸣一片,所有变故就此发生。 持续的爆炸之后,热浪伴随着浓烟在有限的空间内四处漫开,周遭的警员忍不住剧烈咳嗽。 傅承戈眯着眼,抬手拨开缭绕白雾,竭力穿透白茫茫的烟雾,极目寻找丁弘的身影。 忽然他耳朵一动,烟雾最深处,隐约传来类似于转轴转动、轻缓沉闷的声响。 傅承戈双手持枪,放低重心,朝着声音传来的方向,准备进行突进。 就听见马局的声音隔着烟雾传了过来:“秦放,嫌犯疑似启动暗道!立刻调人,重点排查这户下方的地下管线、设备夹层、地下室通道!楼道、单元门、小区围墙所有卡口收紧,各组沿楼栋外围拉网搜索,不要单独强攻,他身上有预置起爆装置!” 傅承戈突进的动作一顿,心想,这老狐狸,单凭一点动静,就已经把后手铺开了。 马局的指令落下不超三十秒,就见远处红蓝光芒乍现,远处隐隐传来阵阵警笛声。 足足十几分钟之后,浓浓的烟雾开始淡了下去,露出满地的狼藉。 轮椅停在书房门口,丁弘人已经不见了。 傅承戈放下枪走,到那面书柜跟前,抬起手扣了扣墙上的板材:“暗门在这,人就是从这跑的。” 然后他转身蹲下身,检查一旁的轮椅,如果他没听错的话,在爆炸之前,那细微的开合声正是从这上面发出来的。 仔细翻察一番后,终于在轮椅扶手内侧,找到了那已经废掉的触发开关。 他看着那轮椅,轻嗤一声:“一个个都是老狐狸,早就留好了后手。” 脚步声慢慢朝着自己靠近,傅承戈一掀眼角,只见那只老狐狸正跨过满地狼藉,站在距离自己一步远的地方,垂眸望着自己。 傅承戈在老狐狸的注视下,慢慢站起身,抖了抖落在身上的碎玻璃和灰尘,抬眼回视过去:“人我已经替你们揪出来了。能不能抓到,是你们后续布控追捕的事。现在,我要我想要的答案。” 两人长久地对视,终于马局点了点头,沉声道:“行,我这就告诉你,当年利剑小队究竟发生了什么。” . 书柜后的暗门里面,是一处提前修好的暗室,那里连通着京北整片城市下水道管网,顺着错综复杂的下水通道一路延伸,最终接入郊区的护城河。 丁弘选中这栋公寓,也正是因为这点,市中心和城郊的护城河表面上互不搭界,相隔甚远。 他可以借着这条地下管线,只需要三十分钟,就能躲避地上天罗地网的追捕,悄无声息从闹市中心潜逃到城市边界。 丁弘踉跄着脚步,穿过低矮逼仄的下水道里,潮气混着腐臭气息扑面而来,管壁上挂满湿腻黏滑的污水,头顶不断有积水滴滴答答地砸落。 汩汩的水流声混着老鼠细碎的吱吱声,在幽深的管道里来回震荡。 恶臭的污泥盖过鞋面,黑漆漆的污水没过脚踝,他一概置之不理。 他眼下只有一个目标,逃出这里。 只要逃出去,就还有重来的机会。 他几次换气泅游,将身后那些灯火通明的高楼大厦远远甩在后面。 因为刚下过雪,护城河水更加冰冷刺骨, 城郊护城河堤下杂草丛生,哗啦啦水花迸溅,丁弘从河面上冒出头,喘着息向岸边望去,河边上两道远光灯划破黑暗。 隐约看见几道人影站在阴影里。 丁弘望着岸边的方向,脸上露出得偿所愿的笑意,随即猛吸一大口空气,一个蒙子扎进刺骨的河水,奋力朝着光亮方向游了过去。 然而等他终于抵近岸边,破出水面抬起头的那一刻。 迎接他的,是一道逆光而立的剪影,光从后面打过来,仿佛是自地狱重返人间的魅影。 时浅居高临下地看着泡在水里的丁弘,脸上的神情简直比身下的河水还要冰冷:“丁主任,没想到,我们再见面,会是这样的场景。” 第109章 牵一发而动全身 浓烟已经彻底散尽,房间里面只剩下满地狼藉,丁弘逃走之后,警方的技侦人员正在房间里有条不紊地勘察取证。 二十分钟后,三环路上,一辆黑色的红旗在车流中平稳行驶。 红旗车内,后排的马局对着耳麦沉声下令:“各组注意,立刻铺开网格搜捕,全线封锁京北所有河道、沟渠、人工湖沿岸,所有下水检修井口安排人值守。沿路卡口升级盘查,重点排查涉水车辆、芦苇滩与堤岸死角。此人是情报老手,发现可疑踪迹第一时间上报,不要擅自近身。” 步话机中,各组的回复接连传来。 听完每一条反馈之后,马局微微呼出一口气,余光瞥向身侧的傅承戈。 傅承戈面无表情望着车窗外不断掠过的街影,霓虹光影映在车窗玻璃上,却照不进他那死水般的眼底。 “别抱太大希望。丁弘能提前布下了这条通道,说明给自己留的退路不止一条。他在京北深耕这么多年,暗处的人脉和备用落脚点,没人能摸清楚。就算你们封死眼下这些出口,他照样能找到别的路子脱身。” 话音落下,马局久久没有出声,那张严肃沉静的脸在昏暗的车厢内愈发晦暗难明。 两个系统各自独立,牵一发而动全身,在没有极其确凿的证据的情况下,他不能越界。 如果贸然行事,掀起他压制不了的风波,那牵扯的将会是整条链上的人。 无奈之下,他只能保持观望,按兵不动,眼睁睁看着对方一点一点把局织死。 直到809专案组成立,傅承戈入组。 这小子乱拳打死老师傅,从来不把什么体系、人情、规矩放在眼里,做事向来我行我素。 别人不敢走的路他敢走,别人不敢得罪的人他敢得罪。 马局神情复杂,不知道该对他这份出类拔萃的研判意识表示赞扬,还是该对自己这么多年的刑警生涯表示唏嘘,到头来,还不如一个刚冒出头的毛头小子。 “看来我还真的是老了!”沉默漫延了好几分钟,马局终于摇头发出了沉重的感慨,“干了一辈子,让一个毛头小子比下去了,哎!” 傅承戈敛回窗外的视线,端正坐姿靠向椅背,双手抱在胸前,正色看向马局:“现在可以告诉我,时浅为什么会去幽灵那边,还有当年到底发生什么事了吗?” 马局闭了闭眼,摘下老花镜揉了揉疲惫的眼睛,又重新戴回去,凝重道:“你和秦放去往冯家沟的那天,我在审讯时浅的时候,用笔敲出了一组摩斯密码。消息内容是,有一伙跨境毒枭即将进行交易。” 马局喘了口气继续说:“我怀疑队伍里已经被对方安插了眼线,明着交谈、留下笔录都有泄密的风险,只能用这种旁人听不出端倪的方式传讯。我跟她约定,若是她愿意潜入幽灵那边做内应,伺机端掉整条贩毒链条,就顺着我的话接下去。” 傅承戈喉咙里像是被什么东西哽住,他想说话却发不出声音,只能直勾勾盯着对面。 “按原定计划,我会把时浅连同相关证据一并移送公安厅,押解途中由她寻机脱身,我再同步对外发布通缉令。只是我没料到,幽灵竟敢直接劫下警车。但换个角度说,这反倒阴差阳错,把这场戏坐实了。” 马局一字一缓缓道,“时浅打入对方做内应的这件事属于极高机密,知情人极少,已经获得了上面的批准。出于时浅的个人原因,她本人也愿意配合,完成这次卧底任务。” “......” “我眼睁睁看着那五个人接连暴露,看着他们一步步落进圈套......” “我好不容易才有活下去的机会,绝不会跟你回去,把后半辈子耗在监狱里。” “我们的缘分已经尽了......” 无数声音在耳膜同时震荡,傅承戈扶着额头,慢慢埋下头,骨感分明的手指深深插进浓密的头发里。 他紧捂着嘴大口喘息,极大的喜悦和痛苦在胸腔里疯狂撕扯,像是要把内脏都要揉碎,疼得他快要窒息。 傅承戈强忍着那股窒息的力量,慢慢呼出一口气,黑白分明的眼珠泛上一层红,盯着马局嘶哑发问:“当年到底发生了什么?” 马局侧头看向车窗外连片的夜色,车灯一闪而过,从老花镜缝隙处发出锋利的光,底色却是悲凉的。 “十年前,情报小队的指挥员冯斌收到一条线报,说六名队员里面,有人已经被策反。”他慢慢开口,“冯斌当即叫停专项行动,暗中核查小队里每个人的底细。可是……” 说道这马局沉重地低下头,话音顿住。 车厢里的氛围沉得窒息。 隔了片刻,他才继续往下说:“那条线报本身就是对方布下的假饵。被策反的从来不在小队里面。冯斌依规展开清查,恰好落入圈套。每一次核查、每一次比对,都等于主动把全队所有人的身份痕迹,一点点送到对方手里。等到他们察觉不对的时候,已经太晚了。” 傅承戈声音发紧:“被策反的人是丁弘。” 马局闭眼深吸气,点了点头:“我也是出事之后才开始怀疑他,可一直没有证据。” “后来呢?” “当时的局势已经无力回天,”马局说,“万般无奈之下,小队几人私下商定,保时浅留下。她离幽灵最近,也只有她,可以借着幽灵对她那份特殊的情感,继续推进行动,完成这场卧底任务。” 傅承戈稳住沸腾的情绪,鼻尖酸涩:“也就是说,不是时浅眼睁睁看着他们赴死,是他们五个人,主动选择把她留下来,让她独自继续完成任务。” 马局颤抖着眼皮闭上,重重点头。 傅承戈沉默了,他不知道该怎么形容此刻的心情。 是为利剑小队惨烈的抉择而震颤,还是为时浅隐忍坚韧的坚守而心惊,亦或是共情冯斌这么多年困在无从解脱的自责和煎熬里。 但凡经历过这种绝密潜伏任务的人都清楚,不管是潜伏的情报人员,还是冲在一线执行任务的人,能活下来带走秘密的那个,才要背负一辈子卸不掉的枷锁。 冯斌身为指挥员,只是恪守情报行动的规矩,追查内鬼。 那是他分内的职责,可他万万没想到,正是这一步踩进了敌人布好的陷阱,亲手推着整支小队走向覆灭。 败局落定,退路断绝。 五个人,没有一个选择屈膝求饶,也没有一个仓皇逃亡。 于他们而言,信仰重于性命,任务高于生死。 而时浅心甘情愿背负起说不清的嫌疑与骂名。 不能解释,不能辩白,她活着,就要一直守着这个秘密,守到自己也被忘掉的那天。 知晓真相的,仅有寥寥几名军方高层。 为守住整条绝密卧底链条,护住尚未暴露的暗线,他们只能把这桩悲壮的往事永久封存,任由时浅一个人扛下所有非议,独自往前走。 “事实证明,无论到什么时候,时浅都是一名顶尖的情报员。”马局沉稳的声线拉回了傅承戈震惊的思绪,“她已经为我们提供了一条非常重要的情报线索。” 第110章 同生共死 夜幕之下,两台越野车停在护城河堤之上,车灯迎着呼啸北风破开黑暗,几道人影站在白光之中。 丁弘其实还不到五十,伤重之后虽然也花了精力去调养,但脸颊两侧依旧深凹进去,那深深的皱纹带着眼角往下。 整个人枯槁清瘦,颧骨突得老高,看上去像是六七十岁了。 或许是因为早年扎根于一线情报工作,面貌神韵和一般人相比有很大的不同,往日的那股沉稳风骨尚有痕迹可循。 只是被经年的算计和阴谋所浸染,总是带着些阴鸷与狠戾。 其中一台越野车的车门被推开,司机走下车来到丁弘身边,毕恭毕敬将一把装好消音器的手枪递到丁弘面前:“丁叔,那边已经联系好了。” 丁弘微微瞥了司机一眼,接过那把手枪,随即视线落回到时浅那张平淡,甚至表情还算随意的脸上。 然后他轻轻一抬手,登时从四面八方的河堤杂草丛里传出一阵响动,紧接着七八个穿着黑色兜帽服的人影从草丛里闪出,将车灯中间的几人团团围住。 阿烈看着围上的人影,神色不见惧色,顺势往越野车上一靠,漫不经心把玩着手上的打火机,眯起眼打量着对面的丁弘:“丁叔,你这是什么意思?” 丁弘眼角堆起皱纹,森寒的目光对着阿烈一瞥:“我什么意思?我倒想问你们老板!这女人是什么人,他也敢放在身边?十年前那场亏,他就这么记吃不记打?” 阿烈拇指一拨,打火机‘啪嗒’开合一声,声音懒洋洋的:“她早就上了通缉名单,我们老板心里有数。” 丁弘枯树皮一样皱巴巴的脸颊微微地痉挛,似乎是在掂量着什么,未几,他突然发出一声讥笑:“通缉?是真通缉,还是演出来的通缉?她从前是部队出来的人,你觉得她会这么轻易就归顺你们?谁敢保证,这不是警方布下的圈套?” 阿烈玩打火机的动作顿时停住,目光在丁弘和时浅之间转了两圈,抱起手臂,语气淡淡:“你怀疑的有道理。但我提醒一句,老板吩咐我看住她,你要是打算擅自动手,我可不好交代。” 气氛顿时变得非常怪异。 突然丁弘提起手枪对准时浅,冷笑起来:“放心,你们老板那边,我自会去交代。但今天......这个女人,必须死在这里。” 阿烈眼见着劝不动,知道再说下去也是白费力气,他索性不再继续废话,继而以一种看好戏的眼神,不动声色地观察时浅的反应。 方才怪异的氛围变得异常诡谲,空气中隐隐浮动着火药味,仿佛随时都会一触即发。 就在这时候,一直沉默的时浅突然发出一声哼笑,似乎觉得很荒谬:“丁弘,你要杀我,何必拿圈套当借口。你怕的从来不是我是警察的棋子,你怕的是我活着,当年的事就藏不住。” 丁弘突兀的颧骨微微抽动,阿烈也不可思议地望过去。 但时浅脸上的神情依旧还是平淡的,她对着丁弘一字一句:“当年小队一共六个人,最后只剩我一个。我是靠着幽灵才活下来,可你呢?你明明早就知道我的底细,为什么当初不揭穿我?” 说到这儿,时浅的神色忽变,将丁弘从头到脚打量一遍:“当年的事,你真能说得清楚吗?” 时间一分一秒流逝,天上又重新飘下雪花。 面对时浅的质问,丁弘神色没有丝毫变化,只是扯了扯嘴角,从鼻腔里面发出一声轻嗤:“陈年旧账,谁又能说得一清二楚?如果真想知道,这个问题你还是到阴间去问冯斌吧。” 砰! 枪声炸响的同时,时浅灵巧侧身躲过子弹,灼热的子弹从耳边堪堪擦过,下一秒,她滑步直撞向丁弘持枪的左手,顺势夺下手枪,不过眨眼工夫,漆黑的枪口已经对准了丁弘的眉心。 两人同是情报线上摸爬滚打的人,论心思、论研判,原本算得上旗鼓相当。 可作为特种兵出身的时浅,近身搏杀的本事比丁弘强太多,更何况丁弘右手早就废了,根本没法跟她硬碰。 时浅坚冰一样的眼神,紧紧盯着丁弘,像是想穿过皮肉看到他脑髓里去,声音从齿缝中挤出来:“当初你特意把我调回京北,本就没安好心。我问你,就算马局没有查到我头上,你迟早也会拿当年的事做文章,把我推出去顶罪,是不是?” 方才一边倒的形势瞬间调转,可丁弘好似根本不放在眼里,他嘴角甚至还是笑着的:“我原本和幽灵说好,事成之后把你交给他。可那是之前的打算。要是傅承戈没有横插一脚,坏了我的全盘计划,你本来还有活路。可现在,你必须死!” 话音落下的同时,‘咔嗒’子弹上膛的声音叠声响起,周围的黑影纷纷抬起枪口对准时浅,只要她敢扣下扳机,下一秒就会被打成筛子。 气氛变得僵持,两人彼此相视而立。 一旁的阿烈收起打火机,本想耐着性子说些什么。 这时从河堤上方的方向渐渐转来越野车引擎的轰鸣声。 阿烈猝然扭头望去,果然只见十余辆车出现在河堤周围上,转瞬便来到近前。 阿烈脱口而出:“老大!” 越野车队停住,训练有素的杀手们纷纷跳下车,转眼间,便团团围住了这片空地。 原本围着时浅他们的那群保镖瞬间变成了弱势方,枪口瞬间调转,被后赶来的一批人迅速合围。 时浅好似对周遭的一切都视而不见,视线依旧紧紧盯着面前的丁弘。 反观丁弘从被夺枪到现在被团团围住,都表现得镇定自若,仿佛这一切都和他无关。 这时在距离他们不远处的一台越野车上,下来一道身影,穿过草地缓步上前,直到停在时浅身后。 “我本想借着这个机会,让你们正式见一面,没想到还是闹成这样,不过没关系,现在我重新给你们介绍。” 幽灵轻轻按住时浅的肩膀,带着笑意在她耳边轻轻道:“你面前这位,丁弘,是和我搭线多年的合作者。” 随即他抬眼看向丁弘:“而时浅,是要和我同生共死的人。” 第111章 等我 京北,三环路上,红旗车内。 傅承戈靠着车椅头枕仰起头,盯着空气中悬浮的尘埃,怔愣好一会儿,才勉强回过神:“什么线报?” 马局说:“这批失窃ap39特种合成制剂的交易地点。” 周遭仿佛静成一片真空,有限的车厢之内,只剩车子持续的引擎声。 窗外霓虹落在傅承戈半边脸上,剩下半张隐在车厢阴影中,明暗交界线恰好落在他的嘴角。 两人的视线在昏暗中相撞对视。 “我知道你很担心时浅,可眼下机会摆在这,要是抓不住这个贩毒团伙,”马局缓缓道:“ap39一旦落到他们手里,后续危害难以预估,我们很难再控住局面。” 雪势又开始加大了,恭和府小区的园区景观上被撒上一层薄薄的白,雪花落在傅承戈的皮肤上,他丝毫不觉得冷。 他一步步走在雪上,独自走进电梯登上二十楼。 开门的时候犹豫片刻,还是对门按下了指纹。 啪。 诺大的客厅倏而一亮,灯光映在深灰色的大沙发上。 深夜万籁俱寂,窗外白雪簌簌地下,傅承戈解开外套随手扔在沙发上,走向冰箱前拉开门,伸手去拿矿泉水,当他看见里面的甜品时,动作登时停住了。 时浅穿着自己那件白色衬衣,打着赤脚快步钻到自己身前去拿那份褐色布朗尼,然后倏地转过身踮起脚尖,在他脸颊落下一吻,亮晶晶的眼睛弯成两道月牙,笑眯眯看着他:“很甜的,要不要吃?” 傅承戈静静站在敞开的冰箱门前。 “明天要不要出去玩?我们好久都没有出门了。”时浅把勺子含在嘴里,软软地往他怀里靠,“带我出去好不好?” 厨房传来水龙头的哗哗声,客厅电视播着她喜欢的综艺。 傅承戈看着她轻快地跑回沙发,盖上那张软绒绒的羊毛毯,捧着蛋糕,一勺接着一勺吃得津津有味。 时浅歪着脑袋,有些茫然看向自己:“怎么不说话?” 傅承戈颤抖着张开嘴,发不出一点声音。 “阿戈!我在和你说话!听见了没?” 傅承戈看着眼前的沙发,尾音带着奇怪的战栗:“你想去哪,我们就去哪。” 周遭重新归于沉静。 只有傅承戈一个人孤零零站在冰箱前,幻影消散,一室空旷,窗外白雪还在簌簌下落。 呼啸的北风毫不留情拍打着客厅落地窗。 傅承戈掌心捂住眼睛,仰头靠在沙发上。 “等你在这个位置坐得久了,就会明白世上有太多东西,远比男女私情重要。” “你给我记牢,你身上这身衣服,肩上扛的职责,容不得你被儿女情长牵着乱了章法,破了底线。” 良久,傅承戈才放下掌心,沉沉呼出一口气。 他望着天花板,眸光坚硬如冰。 连心爱之人都护不住,谈什么守土尽责。 家国要守,她也要护。 若命运非要逼我二选一,我偏要自辟出一条生路。 我盼着和你一同赢下这场战局。 如若事与愿违,便肩并肩一同承担所有黑暗罪孽。 这一战,你不是再是孤身一人。 时浅,等我。 . 菲律宾,塔威塔威,是散落在苏禄海上一串珊瑚岛。 数十个宗族零星分布在这片星罗棋布的岛屿之上,绝大多数人原本依靠捕鱼、采参,靠海看浪讨生活。 但那是贩毒武装登岛之前的日子。 他们来了之后,给岛上村民活路,给年轻人许诺所谓的前途,出面摆平宗族之间的仇怨纷争。 在这里,毒枭的威望远高于政府军,只有毒枭会实实在在把钱分到岛民手里。 久而久之,岛上的风气彻底变了。 出海打鱼风吹日晒,挣得微薄又要看风浪脸色,跟着走货来钱快得多。 更有甚者,当地不少孩子从小跟着他们跑水路、放哨接应,把这件事视作本事,是值得夸耀的出路。 这样的日子,一晃就是二十余年。 从码头下船之后,越野车穿过崎岖的道路,大约四十分钟后,广袤荒芜的岛屿之上终于出现了人迹。 目光所及之处,高脚屋零星分部。 时浅跟着幽灵钻出车,时浅眯起眼睛望向高处,只见丁弘对着他们的方向招了招手。 远处是一望无垠的大海,咸湿的海风阵阵袭来,更远处是看不到边际的茫茫沧溟。 一行人踩在吱呀作响的木质楼梯,走向二楼,可还没等众人站稳。 眼见着两名壮汉,像是拎着死狗一样拎着一个人直接扔到众人面前。 那人被折磨得遍体鳞伤,连爬起来的力气都没了。 当时浅看清楚那张脸时,瞳孔极度扩张! 此人正是上岛之前,她趁着进站加油的空隙,帮她向警方传递消息的加油站站员。 他也这次任务的外围单线线人,时浅搜集到的情报,都是由他中转,报送给专案组。 丁弘吸了一口指尖夹着的香烟,再缓缓吐出:“这个人向外面传递情报,我替你挖出来了。” 话是对幽灵说的,但他看得却是时浅。 幽灵余光瞥了一眼阿烈,阿烈点头上前,一把拽起那人的衣领:“你发了什么!谁告诉你的!” 那人霎时咳出一口血沫,鲜红的血浸满了他的齿缝和口腔,喘了好几息,才含混不清地说:“我不知道你在说什么?” 阿烈揪着那人的衣领,用力一掼便将他的头砸在地面上,只听‘砰’的一声,木质地面活生生被砸出来一个大坑! 随即他一巴掌狠狠甩过去:“说!你往外发了什么!” “可以确认的是,消息已经发出去了。”丁弘将烟揿灭,缓步朝着时浅走去,站定,“但至于发出去的内容,我不敢确定。我只好奇,他背后的人,是不是就在我们眼前。” “丁叔,怀疑得有道理。” 幽灵神色不辨喜怒,他静静看着时浅,那目光甚至是温和的:“换作旁人,此刻已经是另一个下场,但你不一样。” 他微微倾下身,声音放低,只有他们两人能听清,“你可以跟我说实话。不管答案是什么,我都想听。” 第112章 未走完的路 良久后,时浅微微笑起来,那笑意带着自嘲:“你想听我说什么答案?” 幽灵慢慢直起身,望向地上那个被打得奄奄一息,不成人形的站员,可笑可不笑地说:“想说什么都可以,辩解、抵赖、求饶,全都随你。横竖你能做的,本就有限。” “你们已经确认是我做的了,哪怕现在我说不是我做的,你们会相信?” 幽灵冷白色的嘴唇微微勾起,重新看回时浅,抬起手将她的几缕鬓发掠去耳后。 鲜血的腥气弥散在空气里,地上血肉模糊的惨状看得让人心惊,可这个人表现的却一如往常,仿佛天生无论身处任何绝境,何等残酷的画面,他都能保持着这份从容,永远镇定自持,不动声色。 幽灵从后腰拔出一把匕首,轻轻牵起时浅的手腕,把刀柄放在她掌心上,常年冷静嗜血的眼底,恍惚竟然闪烁着一丝温柔:“既然不想说,那就证明给我看。” 时浅没有丝毫犹豫,从他手里接过匕首,走上前。 这时阿烈又是一巴掌下去,他连惨叫都来不及发出,当即蜷缩在地上抽搐着从喉管里发出‘嗬嗬’的血气声。 时浅半蹲下去,看着站员那截面狰狞、被人硬生生折断的下肢,上面的皮肉缩成一团堆在地板上,黑红色的鲜血浸满了地板上每一道缝隙。 时浅反手握着那把匕首,抵上站员的颈部大动脉:“我再给你最后一次机会,把幕后的人说出来,我可以给你个痛快。” 地上的人气息涣散,连声音都发不出来。 通红的瞳孔直勾勾盯着时浅,像是在确认什么。 “他们现在已经怀疑我是你的上线。你可以指认我,这样的折磨能到此为止,你也能快点解脱。” “但是,”时浅话音顿住,转而微微侧身看向幽灵,继续说,“你心里清楚我能接触到什么、权限到哪一步。到底消息是我递出去的,还是有人借着这件事自导自演,拿泄密当由头除掉我,就不好说了。” 说完,时浅看向丁弘,一字一句:“你说呢,丁主任?” 丁弘面沉如水:“你想把水搅浑,没那么容易。” 屋内的人神情莫测,气氛变得诡谲。 “哈哈哈......”这时一声有气无力的笑蓦地从地上响起来,站员扭曲的身体不断震颤,用尽全力挤出声音,“我只不过就是在加油站和这个女人说了几句话,之后又往家里发了一条消息。” 他哆嗦着伸出满是血污的手指,下死力指向丁弘:“就被这个人抓了起来,认定就是我往外面传递消息。你们这群人原来都是这么不长脑子。” “你们不是要我说实话吗?”站员的门牙掉了好几颗,说话极其费劲,“好,那我告诉你,就是他!是他刻意设局,把罪名栽到她头上!你做的那些脏事,瞒不住!你不得好死!” 霎时空气一震,四下鸦雀无声。 紧接着,谁也没料到站员动作又快又绝,径直朝着时浅抵在他颈间的匕首狠狠撞了上去。 噗! 锋利的刀刃割开大动脉,鲜血像开闸泄洪一般从颈间喷涌而出,顺着下颌、肩颈泼落,迅速在地板上漫开。 站员双目圆睁倒进血泊里,抽搐两下再也不动了。 他终于结束了这场漫长无尽的折磨,结束了这生不如死的痛苦。 那双死不瞑目的眼睛瞪得大开,直勾勾盯着丁弘。 仿佛还在等一份迟来的道义,惦记着那未尽的使命,以及守着那条尚未走完的路。 周遭陷入一片死寂。 时浅低头望着已经失去生气的站员尸体,久久发不出声音。 “咳咳......”好片刻,丁弘清了清嗓子,终于看向幽灵发出声音,“我们合作这么久,我做事的风格,你心里最清楚。我犯不着大费周章,布这样一个局,你说是不是?” 幽灵没说话。 时浅慢慢站起身,几乎用了全身力气才装作若无其事的样子,将那把匕首收起来,扭过头望着丁弘,语调淡漠得没有丝毫温度:“就算这次不是你,谁也保不准,你下一回不会对我动杀心。” 周遭的空气仿佛被一点点抽空,在场所有人连呼吸都变得小心翼翼。 半晌后,丁弘终于看向幽灵,冷冷道:“事已至此,我不妨直说,这个女人隐患太大,留在身边早晚要出事。交易马上就要启动,我不想因为变数,毁了我们筹谋这么久的局。可你若是执意要留她,就得给我一个能说服我的理由。” 幽灵对着时浅招招手,时浅的心蓦然一沉,一股不安的预感涌上心头,仿佛有什么事即将发生。 但她面上表现得没有丝毫异状,朝着幽灵走了过去。 “你还记得,碰到这类局面,我们向来是用什么手段吗?” 时浅瞳孔骤然一缩。 幽灵语气甚至是平和的,仿佛方才发生的对峙和死亡,对他向来冷静至极的情绪没有产生一丝一毫的影响,“我们都是刀尖上讨生活的人,但凡心里存了疑虑,就留不得隐患。” 丁弘面沉如水打量着对面的时浅,时浅侧头望着眼前的幽灵。 幽灵看向阿烈:“把那个东西拿上来。” 阿烈应声而去,片刻后再次出现在二楼,只是这回手里多了一个托盘。 托盘上面放着的是一个大的透明量杯和两个透明分装的中杯。 随着阿烈一步步走近,他端着的东西也越来越清晰,时浅的神情不受控地难看起来。 白色量杯里装着透明液体,正是东莨菪碱,俗称吐真剂。 它不会像海洛因那样成瘾,可它对神智和大脑的摧毁力却丝毫不输海洛因。 人喝下之后,很快便会神志昏沉错乱,分不清现实与幻觉。 它最可怕的是会侵蚀大脑里掌管记忆的区域,就算侥幸活下来,服药这段时间的记忆会直接消失。 若是剂量控制不住,还会留下不可逆的脑损伤,长久健忘、思维混沌,严重时抽搐、高热,最后衰竭死亡。 幽灵对着身旁的手下一使眼色,手下立刻上前一手端起一杯,分别递到丁弘和时浅面前。 时浅面色陡白,死死盯着那杯透明洁净的液体,一言不发。 丁弘也望向杯中的液体,他素来八风不动的脸上终于裂开一道缝隙,浑浊的眼珠止不住地战栗:“你这是什么意思?” 第113章 救人需要理由吗 空气几乎要凝固,半晌后,幽灵终于在丁弘惊疑忌惮的注视下,皮笑肉不笑地开口:“我说了,但凡心里存了疑虑,就留不得隐患。” “所以,”幽灵很有耐心地解释道,“丁叔,你也不例外。” “你别太过分!”丁弘登时暴怒起来,“我们合作这么久,为了这么个女人,连我都要算进去?眼下交易就在眼前,你要因为这个,就要把全盘都搅乱?” 幽灵似乎完全不在乎丁弘的说辞。 他这个层级的杀手,从来不会耐心听旁人辩解,也不在乎世俗的对错情理。 他自小被训练成一件杀人机器,愧疚、怜悯、恻隐这类情绪,他本就无从体会。 共情对他来说更是后天学来的伪装。 他有一套独属于自己的标尺,只做自己认定该做的事,那些旁人的利害、合作的情分,都撼动不了他的决断。 “喝了吧,只要喝了,对你我都好。” 丁弘胸腔急速起伏,后槽牙紧紧咬合在一起,望着那杯足以致死的药量,大脑转着无数的念头,浑身血液像是被冻住。 未几,突然丁弘猛地抬手,一把攥住那杯东莨菪碱,在众目睽睽之下狠狠摔向地面,哐啷!玻璃碎片混着液体四处飞溅。 “你非要留她,我不拦你。但我丑话先说前头,你这么一意孤行,早晚要再栽跟头。” 丁弘丢下这话,不再多留,带着随行的几人,气哄哄地下了楼。 幽灵瞥了一眼丁弘离去的背影,没有在意,反而叹了口气,含笑看向时浅:“到你了。” 时浅直挺挺地站着,面色冷白如雪。 “这个东西是我改良过的,据说口感还不错,等你喝下去,就能看见所有你心心念念想见到的景象。效果并不输给那些毒品,但这个东西不会上瘾,它只会让你把藏着不敢说的话,全都讲给我听。” 时浅声音嘶哑:“幻想里面的东西,作得了数吗?” “我所求的从来不是逼供,只是想知道你的真心话。要不要赌一次,看看你藏起来的到底是什么?” 所有人的目光纷纷集中在这里,那瓶透明的液体在时浅的视野里变得扭曲,变形,散发出诡异的光。 时浅无声地吸了一口气,却没有吸到氧气,她听见震如擂鼓的心跳敲在耳膜上格外清晰。 大脑一阵阵晕眩,全身血液狂缩回身体。 “好......”她艰难吐息,沙哑地道,“那我就如你所愿。” 时浅没有去拿那支中杯,而是去拿了那个足以毒死一头大象的大杯药剂,直接对着杯口,一股脑全部喝了进去! 时间陷入静止,四下静得骇人。 每一分每一秒流逝过去,仿佛过了一个世纪。 量杯砸落在脚边,时浅瞪大双眼,不可置信地望向幽灵,尾音都变了调:“你骗我?” “哈哈哈......”幽灵笑起来,随即笑得愈发肆意,他搂住时间的肩膀,让她轻轻靠在怀里,低下头在她耳边低语,“那东西对大脑的损伤是不可逆的,我怎么舍得,让你真的喝下它。” 时浅完全说不出话来,连眼珠都忘记了转动。 “不用那么生气,下次机灵点,别再让别人钻了空子。” 说完,幽灵抬手指向旁边那只分装出来的小杯,和方才丁弘摔碎的那只一模一样。 “这个里面才是真的吐真剂。” 然后他大笑着走下楼梯。 阿烈紧跟其后。 周围的人也连忙跟上,时浅强撑着稳住身形,望着众人离开的方向。 突然幽灵停在楼梯拐角,没回头:“你可是要和我同生共死的人,我怎么舍得拿能毁掉你的东西逼你。” 离开高脚屋以后,阿烈几步赶上前,低声说:“老大,这事儿就这么完了?” 幽灵缓缓道:“她的反应和我想的差不多,只有心里藏着不能说的秘密,才会做出这样的选择。但......” 他话音顿住,又说:“丁弘也不是什么完全干净的人。” 阿烈锁着眉间,思索片刻:“那我们接下来怎么办?” “当年的事......” 幽灵低声喃喃,没有动身往村落外走,也没有回答阿烈的问题。 一行人停在一块平整的岩石滩上,幽灵望着翻涌不休的海面,没人看得透他在想什么。 片刻,他又开口吩咐:“这段时间看紧她,不许任何人跟她单独接触,同时盯着她,留意她所有动向。” “人马上就到了,别再出任何岔子。” 阿烈干净利落地应声:“是,我这就去安排。” 幽灵眯起眼,独自望着眼前的大海,极目所见的是灰蓝色的层层海浪,看不到边界的天际。 咸湿的海风迎面拂来,浪头撞在礁石上碎开白茫茫的水花。 远处海天相接的地方模糊成一片,分不清哪里是海,哪里是天。 眼前灰蓝的海面渐渐和多年前的那个雨夜重叠。 大雨漫天而下,原始森林中的枪声持续传来。 他早已记不清自己逃了多远,也说不清在剧痛、透支与干渴里熬了多久。 身上的伤口被雨水泡得发白肿烂,肋骨也断了好几根。 意识渐渐模糊,追兵的脚步声越来越近,急促、沉重,步步紧逼。 这次他或许真的要死在这里了。 不知过了多久,一股清凉的液体忽然灌入他干涸的喉咙。 本能的求生欲驱使他下意识吞咽,下一瞬,他猛地睁眼,几乎是条件反射,抬手死死扼住了眼前人的脖颈。 布满红血丝的眼眶带着濒死前的暴戾,紧紧盯着眼前的女人:“你要做什么?” 天已经亮了,依旧是那片幽森的原始森林,方才紧追不舍的追兵早已经没了踪迹。 再次醒来是在一条潺潺流动的小溪边,溪水向山下顺流而去。 幽灵上半身靠在湿漉漉的石头上,一只手掐着时浅的喉咙,一只手任由被对方缠着纱布。 她似乎根本不把他的戾气和敌意放在眼里,眼神淡漠无温。 时浅手上包扎的动作不停,面无表情低轻轻拨开掐在脖子上的那只手,声音稳得没有丝毫起伏:“你现在需要治疗,再拖下去,你会死。” 幽灵没有放松警惕,依旧没有要松手的意思。 视线看向被她包扎过的伤口,又重新落回她脸上。 她的睫毛很长,肌肤算不上白皙,利落不失柔美的轮廓,自带一种久经生死的沉静。 他声音沙哑:“为什么要救我?” 时浅自顾自清理着他溃烂的伤口,头也不抬,淡淡道:“救人还需要理由吗?” 救人需要理由吗? 活了这么久,所有人接近他,要么为利,要么为仇,从来没有人不带目的。 这是第一次,有人同他这样说。 可他很快就反应过来了,如果她知道面前这个人是上了通缉令的杀手的话,也就不会这么想了。 荒谬可笑的想法。 可谁知下一秒,她却说:“再不松手,一会追杀你的那些人可就追上来了,你们杀手都这么不怕死吗?” 幽灵僵住了。 她知道。 这个人哪怕知道他是杀手也要救吗? 一股复杂且十分陌生的情感自荒芜死寂的心底悄然升起。 幽灵没再继续挣扎,转而慢慢松开了那只手,静静地看着对方给自己包扎。 良久,他低低开口:“你叫什么名字?” “时浅。” 这两个字,在往后的漆黑岁月里反复盘旋。 也成为了他颠沛一生,见惯杀戮算计之后的唯一执念。 幽灵颤抖着伸出手想要去触碰她乌黑浓密的头发,然而没等触碰到,那幻影便散了。 场景倒置,方才梦里替他包扎伤口的那双手,转而握紧手枪,对准他的胸口。 ‘砰!’枪声响起,躯体被子弹穿透,他被强大的冲击力撞进无边的黑暗深海。 等他好不容易从地狱爬回人间,她已然站在阳光下,身边站着的是另一个男人。 “阿戈!” 她眼底闪烁着幸福、期待和温情,毫无顾忌地奔向那身军装,扑进那人的怀里。 那是她面对他时,从未有过的神情。 幽灵死死咬紧牙关,指甲深陷掌心,皮肉已经渗出粘稠的湿意。 “我还以为丁叔已经走了。” 脚步声由远及近,丁弘走到近前,声音冷淡:“交易还没落地,我能去哪?” 幽灵淡淡笑了笑,随口道:“方才是我急躁了,丁叔别往心里去。我只是要一个稳妥,不希望中间发生变数坏了我们的事。” 丁弘冷冷盯着他:“我告诉你,这女人绝对有问题。” 幽灵望向远方一望无际的海平线,微微眯起眼:“放心,就算警察找过来,我也自有办法,叫他们有来无回。” . 夜幕降临,十几艘快艇借着浪涛的掩护,悄无声息地靠岸。 接应的人赶紧快步迎上前去。 领头快艇的引擎发出最后一声闷响,艇身随着浪晃了两晃,靠稳在码头上。 男人一身黑色作战服,利落地摘下墨镜。 苍茫辽阔的海岸之上,他身形高大挺拔,一张脸轮廓深邃刚毅,遥遥望向这处暗流汹涌的岛屿。 第114章 我想你了 虽然是海岛,岛上的地势却一点也不平坦。 岛分为两半,一半是岛民聚居的生活区,一半是从未开发的蛮荒之地。 近海沿岸堆着密密麻麻的嶙峋礁石,向内则是连绵起伏的岩山,而岩山后则是铺展着密不透风的热带雨林。 林子里面分布着大小不一的沼泽,在人注意不到的地方藏着毒蛇、蚂蟥和毒蜂。 水泽里还有湾鳄,树根与灌丛间的暗处还蛰伏着网纹巨蟒。 如此错综复杂的地势,没有当地人带路,贸然进去,不止会迷路,更有可能把命丢在里面。 “是,烈哥,我们到了,拿到东西之后就和你们汇合。” 说话的人是阿烈派来取这批货的对接人,真名不清楚,时浅只知道她的代号叫做乌鸦。 在这种杀手集团里,大多数是男性,也有为数不多的女性。 但能活下来的女性,往往要比一般的男性杀手更狠、更绝、更不要命。 跟着幽灵做事的人,或是半路收拢的亡命徒,或是他自小养大的人。 这些人大多毫无共情,生性极端。 能被他留下,不光要有活下去的实力,更重要的是,他们骨子里,和幽灵本就是同类。 越往森林深处走,树木的姿态就越是形状各异,千奇百怪。 仰头望去,无数条颓然站立的密林枝丫层层叠叠,覆盖了视线所及的大部分天空。 地面上树根纵横交错的,布满了滑腻的苔藓和地衣,周边都是沼泽,一不小心就会深陷进去。 然而在沼泽里面,谁也不清楚还会藏着什么东西。 乌鸦切断卫星电话,抽出腰间的弯刀,嚓嚓几下狠狠劈开前方的荆棘丛,对着前方引路的人不耐烦喊道:“到底还要有多久?” 在最前方负责带路的一个精瘦精瘦的‘光头’中年人,停住脚步,用搭在脖子上的毛巾,抹了一把头上的汗,回过头看向乌鸦,喘着气说:“早着呢,走吧。” 乌鸦愤恨地想骂人,到底还是压了回去,憋着气继续往前走。 时浅扶着树干紧随其后,队伍末尾,是两名负责断后的保镖。 “咝。” 背后传来抽气声,乌鸦立刻警惕站住了:“你出的什么动静?” 时浅用力揉了揉掌心,只见她刚扶上去的树干上赫然趴着一长溜的红蚂蚁。 “被咬了。” 乌鸦没多在意,正要继续往前走,可前面的光头却站住了,他扶着石头转过身,看向时浅:“这种红蚂蚁有剧毒,不及时处理的话,伤口很快就会溃烂,严重的话会截肢。” 这几天无论时浅走到哪里,乌鸦都寸步不离地跟着,两人几乎到了同吃同住的地步。 不过时浅是那种无论身处何种境地,从表面上都看不出丝毫异样的人。 该吃吃该睡睡,哪怕是洗澡,她都会问乌鸦要不要一起。 从某种程度上来讲,两人倒是相处得很和谐。 交易在即,阿烈脱不开身,想来是得了幽灵默许,才由乌鸦押着她一同进山取货。 如果时浅在乌鸦手上出了事,她没法交差。 乌鸦又往前走了几步,站稳身形后看向光头:“有方法治疗吗?” 光头又抹了把汗,从口袋里掏出一管白色药膏,双手捧着递给乌鸦:“这个是我们本地人自己研究出来的解毒剂,涂上这个就不会有事了。” 乌鸦低头逡巡一圈周边的沼泽,又目测了一下自己距时浅之间的距离,对着光头一挥手:“你直接给她。” 光头当即点点头:“明白。” 然后光头深一脚浅一脚地踩着坑坑洼洼的泥坑,小心翼翼地走到时浅面前,声音微微提高:“这么严重!” 他侧头望向乌鸦,解释道:“这药把控不好剂量,容易出事,得我帮她涂。” 乌鸦正被周遭飞虫闹得心烦,不耐烦地应了句:“别磨蹭,快点。” 时浅安静站着,雨林闷热的空气熏得她脸颊微泛红,半晌才说:“麻烦你了。” 光头没应声,只是借着给她涂药的姿势顺势靠近,将声音放得极低:“长夜再长,天总会亮的。” 时面色无波无澜,只是看着光头把药管拧开,挤出来一点放在指腹上,涂抹在在刚才被咬的地方缓缓推开。 “万事俱备,只差东风。” 时浅难以察觉地一摇头,嘴唇几乎没有动作:“他们现在防我防得很紧,目前不知道他们的交易时间和具体交易地点。” 好在雨林里虫鸣聒噪,加上距离前面的乌鸦和后面的保镖都有一段路,恰到好处地把两人几不可闻的声音盖了过去。 光头将时浅的手掌翻过来,又挤出来一点药,再度涂上去,借着周围的噪音,用气音继续说:“能不能想办法进一步确认?” 时浅深吸口气:“我再试试。” 这是一场跨境协同行动,多部门配合收网,光头是第一批安插进岛上的线人。 临行前上级特意跟他交代过,时浅这个人,只要她打定主意要做成一件事,会不惜一切代价达成目标。 光头抱着试一试的态度,想要给她一点鼓励,等他擦好最后一处伤口,收起药管:“对了,上面让我告诉,有人在等你。” 时浅果然立刻就有了反应,刚想继续问下去,只听一道声音陡然劈过来:“完事没有,磨蹭什么呢?” 光头立即笑着应声:“妥了,没事了。” 乌鸦怒喝:“涂个药而已,要耽搁这么久?!” 光头脸上挂着朴实无害的笑,不慌不忙地从容解释:“这红蚁毒劲凶,伤口得慢慢抹匀,要是药膏堆在一处,容易烧得皮肉发肿,不敢马虎。” 说完他缓缓直起身,收拾好药管,转身往回走,临走时刻意抬高声音:“你这么招蚂蚁,肯定喜欢吃甜食吧,甜虽好,可不能大意。” 时浅注视着光头离开的背影,稀薄的阳光透过缝隙穿过头顶的丛林。 光影晃动间,她恍惚之间好像看见了那个少年,一身军装,站在军营操场的烈日之下,笑得张扬肆意。 他是那样桀骜不驯,又是那样无可匹敌。 带着满身的锐利,在阳光里和她遥遥相望。 命运几度想要将他们拆开,又几度将他们缠到一起。 时浅迎着那阳光,慢慢微笑起来,望着那张少年意气的脸,眼底的笑意更加清晰。 “你这么爱吃甜食,往后招了蚂蚁可怎么办?” 熟悉的声音仿佛在耳畔低语。 阿戈,我想你了。 第115章 担得起 雨林的天气变幻莫测,太阳被乌云遮住,猝不及防落了一场小雨。 锈迹斑斑的老皮卡沿着林间被车碾出的车辙往前拱,混着烂泥和和盘路的树根,在坑坑洼洼之间不停颠簸。 终于抵在一处陡坡跟前,轰的一声引擎熄了火。 “车到这里,不行。剩下,人爬。”带路的人同样是这次安插进来的线人之一,但和带时浅他们的光头不同,他原本就生长在这做小岛上,中文说的生涩,词句颠三倒四,“过这坡,路好走。消息,货,地方,最里面。” 杜若风嘴角抽搐着望向丁修杰:“单个字我都听得明白,怎么凑一块儿,我反倒听不懂了?” 后者对他同样抱以茫然的目光,无奈一摊手。 傅承戈端着一副黑色迷彩望远镜,从陡坡下方望向陡坡上方,边看边说:“他意思是车只能停在这儿,剩下的路的徒步往上爬。按线报,货就在这道坡的深处。” “傅队,”杜若风苦笑着,“不光这话说得跟加密电报似的,咱们装备还这么精简。等会儿进了林子,要是被毒蛇毒虫啃一口,怕是不用敌人动手,我就先交代在这儿了。” 这里天气闷热,道路崎岖,为了方便行动他们穿的是一种薄款速干战术长袖长裤,戴着一款深橄榄色的渔夫奔尼帽,腰上别着轻量化战术腰带。 不知情的人远远看见,只会当成进山徒步、野外求生的驴友。 丁修杰抬手拍下他肩膀,戏谑瞥他一眼:“别急,说不定毒虫都嫌你不好吃。” 杜若风:“......” 从接到时浅递出来的交易地点开始算,已经过去半个月。 这半个月里,专案组一直在紧锣密鼓推进跨境协同部署。 情报先多渠道交叉核验,反复确认据点位置、武装规模、ap39的交接计划,同时正式和菲律宾禁毒署、海岸警卫队对接行动方案。 警方在海岛附近的岛礁、水道以及几条主要航线上分散埋伏快艇暗哨,防止交易得手后对方乘船携货逃窜。 但碍于属地执法权限,海上封锁由菲方主力执行,京方人员只隐蔽配合、负责情报引导。 岛上这边,依靠光头、本地线人这套埋了很久的内线网络持续盯梢,实时传回的相关动向。 考虑到岛上宗族盘根错节、容易走漏风声,不能大部队登岛。 最终只派出傅承戈这支精干小队,伪装成丛林探险人员从陆路摸进去。 按理说傅承戈早已从政,这种刀尖舔血的一线高危任务,已经无需他带队。 他执意参加这次任务,几乎收到所有人的阻挠。 除了郑天雷外,上面也找他谈过好几次,底线说得很清楚,做后方辅助指挥没问题,但一线任务突进,他不能上。 不仅贺连涛软硬兼施劝了又劝,就连马局也私下找过他好几次。 原因很简单:于公,这是警方主导的行动,傅承戈早就脱离专案组,法理、程序上都没有他参战的位置。 于私,他们疼惜这个晚辈,更怕亲眼看见傅家再折一个孩子在自己手里。 傅淮舟的悲剧还横在所有人心里,他们实在不敢再承受一次,让傅家再添一道无法挽回的伤口。 几方人马轮番劝说,软硬话说尽,可傅承戈已经打定了主意,任谁都拽不动。 各方争执不下,最后还是由傅震霆出面把这件事一锤定音:“让他去,傅家已经为国送出去一个儿子,这一个,我同样担得起。家国有事,傅家的人,从来没有躲在后方的道理。” 话已经说到这份上,傅承戈才终于被批准,带着丁修杰和杜若风,跟着警方登上了这座海岛。 傅承戈终于放下望远镜,朝着陡坡方向微抬下颌:“走吧,坡上植被密,视线差,都当心。” . 丁弘藏货的地方,是一处经过人工修整的珊瑚溶洞。 洞口被遮盖在厚厚的藤蔓之下,洞内地面用石块垫高,石块上面铺着防水布,洞的上方加装了简易通风装置,经过调试的环境,适宜长期存放货品。 洞内除了码放整齐的成品ap39,还摆着机床与成套化学器皿。 空气里飘着若有若无的氨味,那是毒品在合成时发生的还原氨化反应留下的味道。 这里不只是货物的仓储点,更是ap39的实验合成加工厂! 光头没有跟进来,而是被乌鸦挡在洞口外面。 洞内摆放着大概六七箱的货,乌鸦叫来随行的那两名保镖准备往外面搬。 那么问题来了,这么重的货怎么运下山呢? “你是打算用人力把这几大箱东西运下山吗?”时浅神色清冷看向乌鸦。 乌鸦却没有丝毫解释的意思,只冷冷道:“自然有路子,不用你操心。” 说完她对着身侧的两个保镖挥挥手,示意他们往外面搬货。 保镖领命上前,时浅微微侧身给他们让出一条路。 就在这时,时浅忽然耳尖一动,只听洞里面深处传来一阵呜咽声,她顿了两秒,随即轻手轻脚地朝着洞里面挪动。 走了大概七八步,只见最里面有一个巨大的方形体,被黑色苫布严严实实罩住,声音正是从那里发出来的。 她正要伸手掀开布面,手腕被一把抓住。 乌鸦神色冷硬盯着她:“你要做什么?” 时浅抽回被她握着的手,对着面前这个大四方体扬了扬下颌:“这里面是什么?” 乌鸦盯着她看了几秒,才看向那块黑色苫布,下一秒,她一把掀开苫布。 一个被粗钢筋焊成的巨大铁笼霍然出现在众人面前。 时浅目光瞬变,但神色还是冷静的。 笼子里面关着八九个孩子,他们被黑色胶带封住嘴巴,麻绳捆住手脚,穿着破破烂烂的衣服,怯生生地蜷缩在笼子角落,像是受了惊的小动物,眼巴巴地看着笼子外面的人。 时浅眼底飞快闪过一道厉色:“你们抓他们做什么?” 乌鸦从鼻腔发出一声哼笑,嘲讽似地朝她一瞥:“就你这点脑子,是怎么被老大看上的?人体药物试验,都看不出来?” 这时一阵电话铃声打断了洞里凝滞的氛围,乌鸦的那部卫星电话响了,她定睛一看,不敢怠慢,立刻接听:“老大,是,是,这里信号不好,我出去和您汇报。” 她一边答话,一边往洞口走,经过那两个保镖身边的时候,随口平淡吩咐道:“把那群孩子处理了,别留活口。” 说完,径直走出溶洞。 乌鸦一走,两名保镖立刻摸出配枪,迈步朝着铁笼走去,准备动手。 时浅不动声色往铁笼旁挪近,手悄无声息探到身后,指尖不知道什么时候多了一块珊瑚石子,随即微一使力,石子朝着岩壁弹了出去。 “嗒”的一声,石子落地。 靠前的那名保镖下意识转头侧目。 就在这一瞬间,时浅身形飘逸掠出,侧身避开他握枪的手,一手死死捂住他的嘴,锋利的匕首无声无息刺中了他的咽喉。 不等另一人反应过来,时浅从喉咙里拔回匕首,手腕一振,径直朝着他眉心甩了上去。 不过眨眼之间,两名保镖连声音都没来得及发出,甚至都没看清楚自己怎么死的,便浑身痉挛咕咚倒地。 反观时浅她只是神情冷淡,掏出手帕面无表情擦了擦手上的血,仿佛刚才只是碾死了两只蚂蚁。 就在这时洞口传来一阵脚步,很快由远及近,时浅快速偏头一瞥,出去打电话的乌鸦回来了。 第116章 猫抓老鼠 返回洞内的乌鸦,望着两名保镖已经死透的两具尸体,唰地停住脚步,手本能摸向腰间的配枪。 但就在这瞬间,藏在洞璧钟乳石上方的时浅凌空落下,反手握刀,朝着她的脖颈横劈了过去! 就在这千钧一发的刹那,她感到厉风自头顶落下,猝然急旋身子,刀锋贴着她太阳穴擦过,堪堪削落几缕黑发。 乌鸦绝非是方才那两个饭桶保镖能比的,无论是反应还是身手,都要高出太多。 时浅双脚刚落地,重心还没稳住,乌鸦如腾空而起的豹子,迅速欺身而上屈肘直撞她的胸口,另一只去拔腰间的配枪。 电光火石之间,时浅啪地一把攥住了乌鸦持枪的右手,食指强行塞进扳机。 砰!砰! 她那把枪猝然走火,子弹在洞内四处横飞,操作台上的玻璃器皿被打的细碎,玻璃碎了满地。 乌鸦死死将枪口下垂,时浅咬着牙将力道往上。 两人身体手腕互相用死力叫着劲,乌鸦咬着牙瞪着时浅,一字一顿道:“你果然要反水!” 时浅不答,食指再次用力,砰! 争夺之中又一颗子弹出膛,时浅猛地偏头,子弹射穿了她浓密的头发。 但凡她迟了一秒,那颗子弹打穿的便是她的太阳穴! 来不及感到后怕,时浅快速抽出被对方钳制的手,反手握着匕首,瞬息之间,刀锋再度直劈向乌鸦颈侧大动脉! . 洞内接连不断的枪声传到洞外,密林里群鸟受惊,扑棱着翅膀成片飞出树冠。 守在洞外的光头闻声一震,他没多犹豫,掏出腰间的信号器,对着空中就是一射。 独有的信号凌空炸开。 正在爬坡的几人几乎同时循声望去。 “出事了。”杜若风目光一凝,当即看向丁修杰。 丁修杰神色一凛看向傅承戈:“是不是毒贩黑吃黑?” 一股无来由的心慌突然直上心头,傅承戈冲口而出:“快!加快速度!” . 与此同时山洞中。 在两人的激烈扭打中,手枪和匕首接连脱手,时浅曲膝一脚踹开乌鸦,立刻闪身扑上去夺地上那把手枪! 然而乌鸦动作比她快,就在时浅手指即将碰到枪的瞬间,一脚将那把手枪狠狠踢开,‘当啷’一声手枪打着旋撞进了洞内最深处。 时浅扑了个空,下一秒她不躲反进,一记凌空旋踢狠狠踹在乌鸦肩头。 乌鸦措手不及,重心一歪,整个人被踹得向后飞出去。 巨大的惯性让两人一同撞上洞璧,轰隆一声,碎石哗啦啦散了满地。 时浅登时眼前一黑,她咬牙摇摇晃晃爬起来,余光瞥见那把匕首掉在不远的地面上,刚要冲上去夺。 砰! 乌鸦一个干净利落地点射,时浅肩胛中弹,子弹的冲击力带着她向后一仰。 砰!砰! 第二枪第三枪接踵而至,子弹击碎一旁的玻璃器皿,碎片混着灰尘四下飞溅。 时浅躲闪不及,左肩和右肩接连中了两弹,她顺势就地翻滚,借着碎石掩体避开后续的子弹,死死捂住伤口踉跄着向着溶洞深处疾退。 “今天你必须死在这里!” 乌鸦望着时浅摇摇欲坠的背影,那眼神如紧盯猎物的蝮蛇一样阴毒。 然后她干脆利落地换上新弹夹,径直朝着洞内追了上去。 . 洞外,光头急得在洞口来回踱步,余光一扫。 只见傅承戈一行人踩着湿滑的林间乱石,深一脚浅一脚朝溶洞方向疾冲而来。 他定睛一看,其中有张熟悉的线人面孔。 没想到增援这么就赶到,光头顿时心头一喜,快步迎上去,言简意赅道:“里面动枪了,我们的人也在洞里面。” 傅承戈如刀刻斧凿般冷峻的眉眼越愈发阴沉,只见他从腰侧枪套里抽出手枪,单手一拉套筒,“咔嗒”一声,子弹上膛。 随即双手握枪,枪口微微压低,摆出搜索推进的姿势,当即对着身后两人沉声下令:“丁修杰负责守在洞口断后,任何人不准放进来,有情况立刻通报,杜若风,跟我进洞。” 两人收到命令,同样掏出手枪,立刻进入战斗状态,齐声应道:“是!” 盖在洞口的厚厚藤蔓被拨开,傅承戈先一步踏入洞口,杜若风错开半步紧随其后。 两人贴着洞璧缓步朝着向前挪动,傅承戈全程注意力高度集中,凝神侧耳,捕捉洞内所有细微动静,连从石缝滴落的水声都不曾放过。 约莫几分钟后,狭窄昏暗的通道霍然开朗,两具血泊中早已没了气息的尸体出现在眼前。 目之所及满地的狼藉,无不昭示着这里刚刚经历过一场凶狠的搏杀与枪战。 确认这片区域暂时没有危险之后,杜若风快步走向尸体边,一手持枪,一手食指和中指轻探尸体颈侧,几秒之后,他回头看向正在勘察四周的傅承戈:“傅队,看尸温与尸僵程度,死亡时间不超过一小时。” 话音刚落,傅承戈已经走到岩壁边,视线先扫过一旁关着孩子们的巨大铁笼,随即落向地面的血迹。 然后他缓缓蹲下身,顺着血迹延伸的方向望向溶洞深处:“血迹还新鲜,他们往里面去了。” 说完,他迅速站起身,果断利落道:“通知外面的人进来接孩子,你跟我继续追。” . 越往洞内深处走,构造就越是错综复杂,宛如一座巨大的天然迷宫。 昏暗之中,时浅记不清绕过了多少岔道,只顾拼命往前奔。 身后的乌鸦穷追不舍。 砰! 又是一枪,打在时浅身侧的钟乳石上,子弹溅起火星。 时浅脚下一踉跄,顺势拐进旁边的岔道。 乌鸦快步紧随而上,脸上带着猎人即将得手的表情:“我看你还能跑多久。” 脚步声撞在岩壁上慢慢消散,时浅脚步骤然停住,前路已经被彻底堵死。 身后的脚步声紧随其后,乌鸦显露出猫捉到老鼠的得意姿态:“接着跑啊,我看你现在还能往哪儿逃。” 时浅慢慢转过身,黑暗之中只见她对着乌鸦露出一个略显遗憾的表情:“你以为追到这里,就是赢了吗?” “我倒想看看是你嘴硬,还是我子弹硬。” 咔嚓咔嚓咔嚓。 子弹空了。 眨眼之间,时浅凌空扑到了乌鸦面前,没等对方反应过来,时浅反手抓她手腕就是一记漂亮至极的过肩摔,轰隆一声,乌鸦重重砸在坚硬的石地上。 乌鸦痛得眼前一黑,完全没想到时浅受了伤还能有这么大的力气,可乌鸦也是受过专业训练的人,她立刻从地上一骨碌爬起来,抱住时浅的腰身劈手就是往地上一摔。 轰!两人同时倒地,翻滚着撞上洞璧。 乌鸦愤恨啐了一口血沫:“还挺抗打。” 时浅本就中了枪伤,方才经过这一番缠斗,伤口再度加重。 她还没来得及站起身,只听岔口外不远处传来一阵脚步声,随即越来越近。 杜若风扬声喊道:“傅队!” 时浅下意识猛地回头。 就在这一瞬间,在她身前的乌鸦抓住空隙突然发力欺身贴近,一手捂住她的嘴,用手肘夹住了时浅的脖子! 第117章 原来死亡,也没有那么可怕 时浅顿时眼前发黑,浑身血液直冲头顶,连声音都发不出来。 乌鸦勒在时浅脖子上的力道不断收紧,喉骨发出可怖的咯吱声。 乌鸦阴恻恻的声音像毒蛇吐信,缠绕在她耳边:“都追到这儿来了。你说,等他找过来,只看见你的尸体,会不会后悔来晚一步?” 大脑供氧迅速枯竭,耳膜轰轰作响,时浅本能地挣扎,却只是徒劳无功,到最后连空气都吸不进来了。 危急时刻,岔口外的声音再次响起:“傅队,痕迹到这儿断了,这里少说几十条岔道,没法确定人进了哪一条。” 阿戈。 时浅凭着残存的最后一丝力气,痉挛着抬起手臂,徒劳地想要掰开对方的钳制。 . 溶洞深处潮气很重,岔道像蜘蛛网一样密密麻麻缠在一起。 傅承戈站在原地,借着微弱的光线环视四周。 这些岔道口有宽有窄,窄的地方只能侧着身子挤进去,不少支路走到头就是死胡同。 头顶到处挂着钟乳石,地面坑坑洼洼,一点声响撞在岩壁上反复回荡,根本听不出声音是从哪条岔道来的。 要是分头进去搜,散开之后互相顾不上,很容易被暗处的人偷袭。 而且路绕来绕去,一旦走迷了,想原路退出来都难。 傅承戈视线落上去,突然传来一股不知从何而起的心悸。 “傅队。”杜若风此时轻声道,“这么多岔口,我们要不要分头进去搜?” . 时间一分一秒流逝,时浅大脑氧气飞快抽空。 乌鸦一条胳膊死死勒住时浅的脖颈,气息不稳,声音从齿缝里挤出来一字一句:“放心,我不会让你这么容易死,我要等着他找过来,亲眼看着你断气。” 时挣扎着耗尽最后一丝力气,极度缺血缺氧造成的眩晕正在吞没她的意识,沉重的身体渐渐变得轻飘飘的,耳边的声音越来越远。 痛感消散,周遭一切仿佛都在离她远去。 这就是死亡降临之前的感觉吗? 一切来得都是那么猝不及防,好不容易才又重逢,连一声道别都来不及吗? 她想看他一眼,哪怕只是一眼。 她伤过他那么多次,无数次的违心,无数次的谎言,次次的言不由衷。 她早做好了永别的准备,却从未想过,两人会以这种方式终结在这里。 死在她拼命想活下来的路上。 死在离他这么近,又这么远的地方。 她甚至不知道,他到底知不知道自己有多么爱他。 一滴眼泪从眼角无声滑落...... 时浅原本搭在乌鸦胳膊上的手,像断了线的风筝,倏地滑垂在地面上。 眼前的世界彻底陷入黑暗。 阿戈...... 下辈子,别再遇见我了。 与此同时,岔口外的傅承戈心口骤然一空,像是有什么很重要的东西正在从他生命里抽离。 仿佛有一根无形的线,在这一刻猛然绷紧,又猝然断裂,他倏地抬起头:“这边。” 杜若风一愣,茫然看向四周纵横交错的岔道:“您说什么?” 他话都没说完,就只见傅承戈朝着最右侧的岔道口走了过去:“是这里。” 杜若风刚要跟上去探查,可还没等他反应过来,傅承戈已经朝着黑暗深处冲了进去! “傅队!” 砰! 黑暗之中,子弹擦着乌鸦耳边呼啸而过。 她悚然一惊,当即松开锁着时浅的力道,就地翻滚着退向洞口深处。 乌鸦刚要撑着地面起身,甚至连声音都没来得及发出,就只见来人身形电光一闪,一脚狠狠踹在她胸口,直接将她蹬得飞撞在身后的岩壁上。 咕咚一声,倒地不起。 “醒醒,浅浅,你能听见我说话吗?” “我来了,醒醒,你睁开眼睛看看我。” 时浅已经陷入深度昏迷,呼吸微弱,严重缺氧。 傅承戈小心翼翼将她放平,本想立刻进行心肺复苏,可当看见她颈间扼伤和身上的枪伤时,一时不敢贸然下手。 紧随其后赶到的杜若风见状立刻说:“傅队,洞里缺氧,先带嫂子撤出去,这里交给我。” 傅承戈没时间多想,打横抱起时浅,快步就往洞外冲。 时浅感觉自己的灵魂仿佛正在渐渐抽离肉体,飘向虚空。 可鼻尖若有若无的那道气息却一直勾着自己不让走。 她隐约地感觉到好像正在被人抱在怀里,热源正在通过身上的每一个毛孔渗入到四肢百骸。 耳边有人在不断唤着她的名字:“浅浅,醒醒,千万不能睡过去!我求你,千万不能睡过去!” 时浅模模糊糊地想:真好,就算是死了,也能听见他喊她的名字。 原来死亡,也没有那么可怕。 一道亮光伴随着一股新鲜空气猝然冲上喉间,时浅整个人像是被通了电般发出痉挛,不受控制地剧烈狂咳! 眼前白茫茫一片,耳边嗡鸣不休,她费力地翕动着嘴唇,昏沉的意识勉强从虚无里拽回来一丝。 不知道过了多久她才精疲力尽地止住咳嗽,手脚还在控制不住地发抖,连最简单的抬手都做不到。 “太好了,你终于醒了,浅浅,你看看我,你看看我!” 时浅费力的想,谁在叫我? 是幽灵,还是警方的人? 乌鸦已经识破她了。 后面的任务怎么办,要怎么进行,大家的仇还没报。 她绝不能暴露。 时浅想开口说些什么,视线依旧模糊涣散,刚哆嗦着张开嘴,就感觉自己在被熟悉到骨子里的气息包裹住了。 “浅浅,对不起,”傅承戈将她紧紧搂紧怀里,冰凉的嘴唇贴在她的发顶,不停地呢喃,尾音带着奇怪的战栗,“对不起,我来晚了。” 时浅涣散的意识终于慢慢聚拢,当她看清那张脸时,所有的防线瞬间崩塌,眼泪毫无预兆地涌上来,虚弱得发不出完整的声音,只能发出轻轻气音唤他:“阿戈......” 第118章 一切的觉悟 洞口外的平地上,光头老王他们用树枝藤蔓搭了临时帐篷。 雨林地势复杂,山下增援还在赶来的路上,可时浅的伤势等不起,只能线用傅承戈他们随身携带的战地急救包先行包扎处理。 好在他们这次带了麻药。取子弹的时候,时浅没遭太多罪,不用清醒着挨匕首从皮肉里剜弹头的那种疼。 可动手取子弹的是傅承戈。 麻药能消去她身上的疼,却救不了他。 他看着那枚弹头,从鲜红翻白的皮肉里慢慢剥离出来,仿佛有一根烧红的钢针狠狠扎进他心脏。 不止心口,五脏六腑都像被一只无形的手狠狠攥住揉碎,再囫囵塞回原处,每一次呼吸,都带着腥涩的血沫感。 好不容易将时浅嵌在肩胛里面的子弹取出来,傅承戈望着那血色弹头,紧绷的肩背微微一松。 可还没等他喘口气,目光向上一扫,只见时浅脖颈上的掐痕已经显出青紫瘀血,光是从那触目惊心的淤色上就能感觉到当时那纤细的脖颈当时承受了何等可怖的压迫。 如果他在晚来一秒,这不堪重负的脖子就彻底折断了。 傅承戈颤抖着伸出手,他想要去触碰,然而就在即将碰到的瞬间顿住了。 许久他才终于挤出一句话:“时浅,你为什么要对我这么狠?” 帐篷内光线昏暗,时浅身下垫着铺开的防潮布,斜倚在捆扎紧实的藤蔓立柱边,脸色苍白双眼紧闭,好似不知道傅承戈就在这里,不听,也不吭声。 “你是觉得你这么不说话,就什么都不用告诉我,一个人硬扛到底?” 时浅紧闭的眼睫微微颤动着,慢慢将身体蜷缩起来,双臂环抱住自己,屈起膝盖,把头深深埋进去,像是想把自己藏起来。 这个动作彻底激怒了傅承戈。 他伸手用力去扳时浅的脸,像是要将她从这层坚硬的保护壳里拽出来,终于控制不住怒吼道:“时浅,看着我!我就在这里!有什么委屈、有什么情绪你都朝我来,为什么要这样折磨我?你知不知道,这些日子我是怎么熬过来的?” 时浅微微别开脸,依旧一言不发。 傅承戈强迫她直视着自己,可当他望着时浅那湿润的眼睫下布满的红色丝,满心担忧、心疼和怒火毫无预兆地轰然撞在一起。 等他反应过来,他已经对着那苍白紧抿的唇吻了下去。 两人距离上一次这样唇齿纠缠,仿佛隔了一个世纪。 傅承戈起初粗鲁、带着惩戒意味的吻,渐渐被汹涌难抑的思念和爱意吞没,激烈的撕咬慢慢转为缠绵的厮磨。 齿舌交缠的每一刻,既酸苦又带着甜意。 “浅浅,”傅承戈一遍遍不停地轻唤,“浅浅、浅浅......” 傅承戈结实滚烫的手臂环住她的后背,顾及着她肩胛的伤口,不敢太过用力,只将时浅轻轻拢在怀里。 他像是捧着一件失而复得的珍宝,一遍一遍唤着那个日思夜想的名字,吻随之不断加深。 时浅抗拒紧绷的身体,终于慢慢软了下来,她颤抖着抬起手臂,环住他的脖颈,两人的身体紧密地贴在一起。 终于在氧气快要耗尽之时,才听见时浅轻细沙哑的声音终于响起:“你不应该在这里。” 时浅的声音很虚弱,最后一个字几乎听不清。 傅承戈让她靠在自己的肩窝处,不断摩挲着她后脑的发丝:“那我该待在哪里?自己老婆在前线拿命去拼,我这个做丈夫的,难道该躲在后方享清闲?” 时浅不语,只一味摇头。 不是的。 不是这样的。 她早已做好了舍弃一切的觉悟,这条命随时可以交出去,什么代价她都扛得住。 可她所有的决绝,从来都只限于她自己。 她可以埋葬自己,却不能赔上傅承戈。 傅承戈低下头,将她完全拥在自己怀里:“我想跟你一起打赢这场战斗,倘若真到了那一步,我也不会让你独自面对。” 时浅靠在他怀里,双肩和嘴唇都在不停发抖,喉咙像是被酸涩的硬块堵住,她颤抖着抬起一直满是血迹的手,用力抚上傅承戈的脸颊,将自己狠狠嵌入他的怀抱里。 她想说些什么,可她说不出来。 仿佛是去了语言能力,那些藏在心里想要对他说的话,那些想要表达的情感,此时竟无法组词成句完完整整说给他听。 “没事了,都过去了,”傅承戈亲吻着她的额头,低声安抚,“等事情结束,我们一起回家。” “傅队!傅队!有紧急情况!” 帐篷外传来一阵急促的脚步,听声音是丁修杰。 “快一点!傅队,一会儿来不及了!” 傅承戈与时浅飞快对视一眼,他当即脱下身上的衣服丢给时浅:“这件换上,你身上的不能再穿了。” 不等时浅应声,他起身掀帘走出帐篷。 藤蔓帘子一扬,丁修杰抬眼看见傅承戈赤裸的上身,霎时一愣,眼神微妙地转了转,脑子里念头乱飞:都受伤了还...... 傅承戈皱着眉呵斥:“瞎想什么?说事!” “啊......”丁修杰迅速回神,将手上还在震动的卫星电话递给傅承戈,“这部电话响了。” 傅承戈一把枪过电话,看屏幕显示是一串陌生的号码。 震动戛然而止。 换好衣服的时浅恰好走出帐篷,看向电话:“这是他们用来对接的专线。打电话的不是幽灵就是阿烈。约定好的联络时间无人接听,他们很快就会察觉异常。” 丁修杰心里一咯噔,看向傅承戈:“那接下来怎么办?要不要拨回去?” 傅承戈反问:“拨回去,你接?” 丁修杰:“......” 时浅皱着眉盯着那部手机思索片刻,抬头问丁修杰:“刚才在山洞里面和我交手的女人呢?” 丁修杰闻言方才紧张的神情顿时变得古怪起来,像是憋着笑又不敢露:“在那边被杜若风看着,就是好像......不太好办。” . “呸!”乌鸦愤恨地瞪着面前的杜若风,那摸样像是要把他生吞活剥,“敢占老娘便宜,我杀了你!” “我都说了我不是故意的!”杜若风急得额角直冒汗,手忙脚乱地不断解释,“是你自己扑过来,我才不小心......” 在这异国他乡、人迹罕见的原始森林中,一个一本正经的特种兵,正对着个杀人如麻的通缉杀手低头认错,旁边还围了一圈人看热闹。 这场面怎么看,怎么别扭。 杜若风几乎把能想到的解释都说尽了,可乌鸦的脸色一点没缓和,反而越来越黑。 “怎么回事?” 一道冷肃的声音打断了两人僵持的对峙。 杜若风一看到傅承戈,愁眉苦脸的神情瞬间舒展,像是在水里快要溺死的人抓到浮木,急匆匆迎了上去:“傅队,你可算来了,这女人油盐不进。我跟她讲道理,她骂我。我跟她道歉,她还骂我。” 话音顿了顿,他一脸真诚且十分无辜地补了句:“我是真没辙了。” 乌鸦双手被手铐反铐在身后,原本高高束起的头发散落到肩头,脸上被划上了几道血痕,那模样虽然看起来有些狼狈,但是眼神中的戾气丝毫未减,反倒平白多添了几分野气。 像是一只被困住的野兽,随时要挣脱禁锢扑上来撕咬。 傅承戈面无表情盯着她看了两秒,随即眸光一转看向杜若风:“到底怎么回事?” 第119章 生不如死 杜若风一米八的个子杵在湿湿的墨绿色草坑里,满脸‘不知道该从何说起’的表情,支支吾吾的好半晌都没说出来一句话。 他连忙朝丁修杰投去求救的目光,但谁料后者仿佛预判到他这一出,两人视线交汇的前一秒,便若无其事移开视线,仿佛什么也没看到。 杜若风终于在傅承戈的死亡凝视下,他才老老实实地把整件事的来龙去脉交代干净。 傅承戈抱着时浅离开溶洞后,杜若风掏出手铐准备把乌鸦铐住带出去。 然而就在手铐刚要拷上去的瞬间,原本一动不动的乌鸦突然发难,她顺着杜若风靠近的姿势,身体旋即一拧,对着杜若风拿着手铐的手腕一口咬了下去。 这一口咬得又狠又凶,杜若风手腕下意识松劲儿,被乌鸦发力推了出去! 杜若风猝不及防,踉跄数步不及站稳,只见眼前寒光劈下,乌鸦举起匕首就朝着自己砍了下来。 杜若风下意识去挡对方持刀的手腕,重心一歪,连带着乌鸦两人上下交叠在一起摔倒在坚硬的地面上。 他一只手死死钳制住对方持刀的手腕,刀尖距离致命的太阳穴不过咫尺之遥,只要再稍微往下用力,就是生死立判。 险象环生之间,他正要发力把人推开,就感觉另一只手掌心的触感不太对。 什么东西这么软? 杜若风疑惑着又捏了两下,两人余光同时往下一瞥。 空气仿佛陷入静止。 乌鸦眼里的凶光先是一滞,随即轰然炸开。 杜若风瞳孔骤然扩大:“我不是故意的!” 乌鸦手上的匕首再次发力,朝着杜若风的太阳穴就要刺下去:“你去死!” 杜若风维持着平躺的姿势,手腕猛然发力一拧对方的手腕,‘当啷’一声匕首落地。 说是迟那时快,乌鸦骤然抬起膝盖攻他下盘,与此同时,杜若风本能地抬腿去挡,双手慌忙往前一捞,想要稳住她的动作。 可慌乱之下落点全偏,两只手掌都结结实实抓了上去。 空气突然陷入诡异的安静。 杜若风脑子嗡的一声,眼睛当即就直了。 两人同时僵住,乌鸦叠在上方死死盯着他:“你!” 杜若风被看得心里发毛,掌心本能地又是倏然一捏:“我真不是故意的!” 杜若风说完最后一句话,头慢慢低下去,只盯着自己的脚尖不出声。 一分钟、两分钟、就在第三分钟快过去的时候,傅承戈终于开口了。 “杜若风?” “到!” 傅承戈抱起手臂,挑起眉梢,对着他上下一打量:“听你这么一说,明明是你占了她便宜,怎么看你这样,倒像是你被她占了便宜?” 杜若风:“......” 沉默之间,傅承戈手上握着的那部卫星电话又是一震来了条短信。 【为什么不接?】 他看着那条短信正要说话,手机便被时浅一把拿走了。 傅承戈说:“消息谁发的?” 时浅眉眼专注盯着手机屏幕,快速翻看方才的来电号码之后,抬头看向傅承戈:“阿烈发的。” 傅承戈打眼一看,沉声道:“不能不回,否则疑心只会更重。” 时浅略一沉吟,点开短信快速敲了两行字。 【烈哥,我被蛇咬了,方才没来得及接。】 随即点击发送,时浅顿了顿,又补了一条【稍后联系。】 信息发送成功。 所有人的目光都盯在那台卫星电话上。 林间只剩风声沙沙,一分一秒拖得格外漫长。 空气中仿佛有一根快要扯断的弦,众人不约而同屏住呼吸,不知道过了多久,手机屏幕再次一亮。 时浅盯着对方的回复顿时松了一口气,傅承戈伸手一把拿过手机,只见屏幕上显示的是:尽快。 时浅沉思片刻,然后快步走向被拷着的乌鸦,把那台卫星电话竖在她面前:“想少受点罪,就配合我打这个电话。事成之后,我帮你争取减刑。” 乌鸦恨恨地斜睨着面前的几人,最后目光落在时浅身上:“少他妈唬我,减刑?我一旦落网就是死刑。想让我反水,不如直接杀了我!” 雨林的温度又闷又热,时浅看着乌鸦的眼神,像是掺进了刺人的冰碴,令人下意识脊背一凉:“好,既然你敬酒不吃吃罚酒,那就别怪我不客气。” 话音落,她当即侧头沉声一喝:“丁修杰!” 这威严十足的一嗓子把丁修杰的本能反应都喊出来了,他指尖紧贴着裤线,站得笔直:“有!” “去抓几条蛇回来,越粗越好,有毒没毒都可。” 丁修杰猛然一愣:“啊?” 随即他眨巴着眼睛,下意识看向傅承戈。 傅承戈面沉如水,以几乎看不见的弧度点了下头。 得到批准后,丁修杰这才放心应声:“是!” 二十分钟后,只见丁修杰一手拎着一个还在蠕动的巨大黑色口袋从丛林最深处折返回来。 杜若风几步走上去,随手接过来其中一个,掂了掂口袋的分量:“你这是抓了多少条?这么重!” “啪、啪”两声,两个不断拱动的黑袋被扔在乌鸦跟前。 丁修杰冲她得意地比出个胜利的手势:“十八条。” 杜若风不可置信地瞪大眼睛,故意提高声音:“这么多毒蛇!” 乌鸦盯着脚边不停蠕动的布袋,猛地抬头看向时浅,咬牙道:“你要杀便杀,玩这些把戏有意思吗?” 时浅不紧不慢地走到其中一个布袋旁,半蹲下去,瞳孔深处迸发出锐利的光芒:“世人只知生和死,别忘了还有第三种下场,那就是生不如死。” 她拎起其中一个口袋,拎起来,用手封住袋口,只要她一松手,里面的东西就会全部倒在乌鸦身上:“你配合我,我帮你争取减刑。可若是不肯......” 乌鸦双目睁大,惊恐地盯着那个袋子,脚掌摩擦着地面不停地往后退。 时浅又微微抬了抬袋子口,袋里的蛇在里面拱动,带着袋子的布料沙沙作响。 “这滋味,你可以亲自尝尝。” 时浅这一套操作让周围几个大男人顿时倍感心惊。 杜若风悄摸摸蹭到傅承戈身侧,探着脑袋,用气音嘀咕:“傅队,我今天算是真开眼了。以前只见过你出手,没想到嫂子狠起来丝毫不输你。” 傅承戈侧过头斜睨他一眼,抿起嘴角无奈摇头:“她比我狠。” 杜若风:“......” 下一秒,一道凄厉的女声轰然炸开:“我说!” 第120章 你以为 一小时后,当地警方的增援抵达。 在丁弘用来合成ap39的溶洞内,警方缴获了大量ap39成品制剂。 可按乌鸦的供述,这座孤悬大海中央的岛屿上,这类溶洞并不止这一处。 眼前这个只是其中之一,每一处溶洞周边,都开凿了不为人知直通山下的隐秘通道。 不过乌鸦身份有限,并不清楚丁弘敲定的最终交易地点与交接时间,只知道阿烈让她取到货之后去一个叫做黑石湾的地方做交接。 海岛东南角,临时指挥部。 岛上一处临海的海岸巡防平房,组成了这次跨国缉毒行动的指挥中枢。 临时指挥室内,墙上贴着整座海岛的鸟瞰地形图。 桌面上摊满本次行动的卷宗资料,马局一行人带来的卫星通讯器材,连同菲方当地调配的设备,整整齐齐垒放在地面上。 时浅肩上的伤重新包扎过,坐在临时办公室那张宽大的沙发椅里。 傅承戈站在身边,让她半个身子倚靠在自己怀里。 马局转过身看着他俩,神情极其严肃,但出口的话却是温和的:“这段时间辛苦你了。” 时浅从傅承戈怀里直起身,没接马局这句客套,而是直接开门见山:“黑石湾那边必须布控人手,但是你们也要有心理准备,这次和以往的缉毒行动不一样,对方做足了准备,常规的缉毒布控方案恐怕行不通。” 马局和傅承戈彼此对视一眼,面色都是掩盖不住的凝重。 “你上岛这段时间对他们了解多少?他们有可能交易的地点都是哪里,还有人手、火力装备大概是什么情况?”马局问。 时浅微微沉吟,说:“他们在岛上布下不少支点,没有固定的交易据点。不过以我对丁弘的了解,以他的行事风格,交易地点不到最后一刻,他不会透露给任何人。” 话音略顿,她继续道:“人手方面,岛上常驻的核心打手大概二十人上下,另外还有临时调来接应的快艇船员,数量浮动不定。武器以突击步枪、手枪为主,还有手雷,火力不弱。而且......” 马局老花镜内闪烁着锐利的眼神,望向时浅:“不用有顾忌,有话直说。” 时浅轻轻吸了口气:“另外我怀疑,他们早就识破我的身份了,只是一直按兵不动。至于目的,我暂时还摸不透。” 根据马局以往侦破跨境缉毒的实战经验来看,这一次的案子和普通大宗毒品交易完全不一样。 起初他判断,难点只在于丁弘有情报工作背景,反侦察能力强,加上提前数年布局,防备做得滴水不漏,才导致侦查推进处处受阻。 但时浅这番话一出,之前的判断就站不住脚了。 正常的贩毒团伙,一旦识破卧底,第一时间就会清除隐患,或是拿卧底作为谈判筹码。 可他们认出时浅之后,既没有灭口,也没有借机要挟,反而按兵不动,继续让她留在身边。 这已经超出一单毒品交易的正常逻辑。 对方想要的,恐怕远不止顺利完成这批货的交接。 “马局!马局!”锈迹斑斑的金属铁门被得山响,警员在外面急切道:“有紧急情况!” 马局对傅承戈使了个眼色,后者走到门前,拉开一条门缝:“出什么事了?” “乌鸦按照我们的意思,用那部电话回拨了过去,”警员慌张地指向旁边的侦讯室,“但对方说要让时浅去黑市湾做交接。” 众人闻声表情瞬变。 . 海岛上最高处,云峰岩。 下午五点多,太阳慢慢沉落在海天相交的边际线,天色已经暗了下来。 几辆黑色越野组成的车队渐渐出现在山路尽头,约莫十分钟之后,几辆越野车纷纷在一栋三层自建别墅前陆续刹停。 阿烈率先打开车门跳了下去,大力挥了下肩膀,对着后排的车队朗声道:“我们到了!” 话音落下,后方的车门被陆续打开。 为首的男人缓步下车。 萨奇,体态肥胖臃肿,一身夏威夷花短袖配短裤,戴着一副可以变色的褐色墨镜。 一块镶金边的翡翠佛牌挂在长满胸毛的胸口,手腕绕着一串象牙打磨的白珠佛珠,时不时就捻两下。 知道的他是来做毒品交易的,不知道还以为他是来海岛度假的。 “老丁怎么回事?交易地点搞得这么神秘,我还以为是什么好地方,”萨奇摘下墨镜望着眼前略显寒酸的自建别墅,不满地道,“就这?费这么大劲藏着掖着,到头来就选这么个地方?” “近期局势特殊,还望海涵。”一道沉哑的声音从不远处响起,“等交易顺利结束,我再做安排,算是给各位赔个不是。” 阿烈闻声回头,丁弘正带着几个手下走来。 萨奇举起带着翡翠大扳指的手,不耐烦地一挥:“赶紧的,你不是说成品已经准备好了?抓紧拿给我看看。” 丁弘也不介意,做出一个‘请’的手势:“跟我来吧。” 萨奇鼻腔发出一声轻哼,掸了掸根本不存在的衣袖,将手背在后面阔步往前走,丁弘没急着跟上去,而是转过头看向阿烈:“你们老大人呢?” 阿烈语气不瘟不火:“我们老大还有事要忙,说这边就不过来了,让丁叔自便。” 丁弘眉心一蹙,神色里带着几分不快,但更多的是疑虑:“他这是什么意思?” 阿烈神色不变:“就是字面意思。丁叔要是真想弄明白,不妨亲自去问他。” 眼下交易就在眼前,他没有多余精力去揣测一个杀手阴晴不定的心思。 只要这笔交易顺利收尾,他便能功成身退,往后这些纠葛,一概和他无关。 沉默一霎,他看向阿烈,恨恨地说:“别忘了,他那份钱我还没结。你转告他,该做什么、不该做什么,他心里有数。” 然后他不再多留,转身拂袖而去。 阿烈望着丁弘离去的方向,眉尾挑起一抹讥诮,那表情看起来有些似是而非的惋惜:“你还真以为,钱能压住一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