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相亲被拒,我带两亿回村养老》 第1章 相亲女要五十万,我余额一亿八 下午两点的咖啡厅,冷气开得很足。 出风口正对着许粟的后颈。 他穿了一件洗得发白的黑色短袖,领口有些松垮。 冷风顺着后脖颈灌进去,他搓了搓胳膊上的鸡皮疙瘩。 昨晚为了赶公司的版本更新,他在工位上熬到了凌晨四点。 此刻太阳穴突突地跳着,连带着眼眶也跟着发酸。 对面的刘梅坐在墨绿色的丝绒沙发上,正用一把银色小勺搅动着杯子。 “瑰夏咖啡,不加糖。”刘梅把小勺搁在瓷碟上。 发出一声清脆的磕碰声。 她抬起眼皮,目光像扫码枪一样扫过许粟的脸。 从他那有些发青的黑眼圈,一路扫到搁在桌上的旧手机。 “王阿姨说你在互联网公司上班,是个小主管?” 许粟端起面前二十八块钱的冰美式,喝了一口。 “产品经理。手底下带两个人。” 他声音有些沙哑,喉咙里像卡着一把粗砂。 刘梅撇了撇嘴,拿起一张纸巾印了印嘴角。 “现在互联网不景气,听说你们公司最近在裁员。” 她把纸巾扔进桌边的垃圾桶。 “我这人说话直,不喜欢绕弯子。大家时间都宝贵,就开门见山吧。” 许粟没接话,手指抠着玻璃杯外壁上的水珠。 “结婚的话,彩礼五十万。一分不能少。” 刘梅双手交叉,垫在下巴上。 “这是我老家的规矩,我表妹上个月出嫁,男方给了六十八万。” “我要五十万,是看在你长得还算老实的份上。” 许粟把手放回腿上,指甲无意识地掐着裤缝。 五十万。 他卡里的全部存款加起来,一共只有三万两千零四十五块。 下周还要交四千块的房租。 “还有房子。”刘梅见他不吭声,继续往下加码。 “市区中心,至少三室一厅,必须是全款。” “房产证上写我一个人的名字。” 许粟觉得有点好笑,他也没忍住,真的短促地笑了一声。 市中心的全款房? 把他切碎了论斤卖,也凑不够一个首付。 刘梅对他的笑很不满,眉头拧了起来。 “你笑什么?觉得我要求高?” 她往椅背上一靠。 “王阿姨可跟我交了底,说你是皖南小山村里出来的。” “老家连个像样的砖瓦房都没有,对吧?” 她语气里透着股高高在上的味道。 “父母也不在了,没人能帮你一把。以后有了孩子,连个带孩子的婆婆都没有。” “我要五十万彩礼和一套全款房,叫生活保障。” 许粟觉得后颈有些僵硬。 他伸手捏了捏脖子,颈椎骨发出两声闷响。 咖啡厅里放着悠扬的大提琴曲,但他只觉得吵。 过去的五年,他像个机器零件一样在城市里连轴转。 每天挤两个小时的地铁,呼吸着车厢里的汗臭味。 老板周泽每天在群里喊着末位淘汰。 昨天开会,周泽刚把厚厚的报表砸在桌上,指着他的鼻子骂他是废柴。 裁员的屠刀已经架在了脖子上。 就在这时,许粟大腿外侧传来一阵强烈的震动。 嗡—— 嗡—— 连续两下,这是他给短信设置的特别提示音。 他摸出手机。 屏幕右下角碎了一块玻璃,边缘有些割手。 一条未读短信静静地躺在锁屏界面上。 发件人:建设银行。 许粟下意识地点开。 他的视线原本很随意,甚至带着熬夜后的困倦。 但看清内容的下一秒,他的呼吸猛地卡在了嗓子眼。 “您尾号4396的储蓄卡账户于8月21日14时15分转账存入人民币180,000,000.00元。” 许粟的手指僵在半空。 他死死盯着那串数字。 一,八,零。 后面跟着一长串密密麻麻的零。 这年头电信诈骗太多。 许粟咬了一下舌尖。 尖锐的刺痛感传来,嘴里泛起淡淡的血腥味。 真疼。 他咽了口唾沫,大拇指有些发抖地切出短信界面。 在手机桌面上翻找了两页,点开建设银行的app。 面容识别失败。 因为他的肌肉此刻绷得死紧,表情全僵了。 他只能手动输入密码。 六位数的密码,他输错了两次。 手心里的汗黏在屏幕上,滑了一下。 第三次,界面终于跳转。 红色的加载圈在屏幕中央转了两圈。 界面刷新。 账户余额:180,000,032.50元。 那三十二块五毛,是他早上买完包子剩下的钱。 现在,这笔钱前面,多了一座让他头晕目眩的金山。 这不是诈骗。 国家彩票中心的转账记录,清清楚楚地列在明细里。 上周五下班被暴雨困在路边,他钻进彩票站随手机选了五注大乐透。 当时纯粹是为了躲雨,连彩票打印出来都没仔细看,随手塞进了钱包。 直到昨天晚上,他才想起来用手机扫了一下电子码兑奖。 他以为最多中个五块钱,能把本钱收回来。 血液疯狂地往头顶涌。 许粟觉得手指尖有些发麻。 这不是梦,是实打实的一亿八千万。 把这笔钱放在银行里什么都不干,一天的活期利息都比他拼死拼活干三个月还要多。 许粟喉结剧烈地滚了滚。 脑子里像有一口青铜钟,被人抡圆了大锤狠狠敲了一下。 嗡嗡作响。 对面的刘梅还在喋喋不休。 “婚宴也不能含糊。”她用指甲敲着桌面。 “必须是五星级酒店,桌数不能少于三十桌,不然我爸妈在亲戚面前抬不起头。” “婚车得是清一色的劳斯莱斯。” “这些钱你们家拿不出来,你就得自己去借。婚后你的工资卡交给我,债务我们一起还。” 许粟慢慢抬起头。 他看着刘梅上下开合的嘴唇。 那些尖酸刻薄的字眼,此刻隔着空气传过来。 听上去模糊、遥远,像苍蝇在玻璃窗外打转。 毫无意义。 许粟觉得胸口那股憋了五年的浊气,瞬间被抽空了。 他不需要在这座钢筋水泥的牢笼里扎根了。 不用再看老板的脸色,不用再为了四千块的房租熬夜掉头发。 更不用坐在这里,像件滞销的商品一样被人挑剔。 卡里的一亿八千万,是一张无上限的自由通行证。 许粟把手机反扣在桌面上。 吧嗒一声轻响。 他站起身。 椅子腿在木地板上拖出一道沉闷的摩擦声。 刘梅被这动静吓了一跳。 她停下话头,皱着眉头看他。 “你干什么?我话还没说完呢。” “怎么?被戳到痛处了?” 刘梅冷笑了一声,端起那杯瑰夏咖啡抿了一口。 “我劝你现实一点。像你这种没背景没家底的外地人,过了这村就没这店了。” “今天你要是走出这个门,以后就算拿着五十万来求我,我也不会多看你一眼。” 许粟没理她。 他走到桌角,拿出手机对准点餐码。 滴。 “付款成功,一百五十六元。” 机械的提示音在安静的卡座间响起。 许粟把手机揣回兜里,抓起旁边的双肩包,单肩背上。 动作利落,没有一丝犹豫。 他居高临下地看了刘梅一眼。 “你慢慢喝。” 语气平淡得像在跟一个问路的陌生人说话。 没有愤怒,没有反驳。 只有彻底的无视。 说完,他转过身,大步向咖啡厅的大门走去。 刘梅愣在了沙发上。 她举着半张纸巾,嘴巴微张。 过了好几秒,她才反应过来。 “许粟!你什么意思!” 她在背后气急败坏地喊了一声。 许粟的脚步连停都没停半秒。 他推开那扇沉重的玻璃门,走了出去。 热浪迎面扑来。 空气里混杂着汽车尾气和柏油马路烤化的味道。 许粟深吸了一口这浑浊的空气。 正准备好好感受一下不用上班的自由。 兜里的手机突然响了。 是一阵尖锐急促的专属铃声。 那是他专门给吸血鬼老板周泽设置的催命符。 第2章 老板还在画大饼,我已拉黑退群 街边的柏油路被下午三点的太阳烤得发软。 许粟的鞋底踩上去,有一种轻微的粘滞感。 他低头看着手机屏幕。 上面跳动着“周扒皮”三个字。 许粟拇指往右一滑,按下绿色接听键。 顺手按了下侧边的音量减键,把手机拿离耳朵半尺远。 “许粟!你死哪去了!” 周泽粗哑的咆哮声冲破听筒,在路边燥热的空气里炸响。 “现在几点?客户端版本回退了你不知道?” “大家都在填坑,你还有心思出去相亲!” “是不是不想干了!” 许粟伸手挠了挠脖颈上的汗。 没吭声。 一辆市政洒水车放着《兰花草》从街边缓慢开过。 高压水枪喷出的水雾溅到了许粟的裤腿上。 带起一阵浓烈的泥土腥味。 电话那头的周泽听不到许粟反驳,以为他怂了。 按照惯例,开始熟练地打巴掌给甜枣。 语气往下压了半度。 “小许啊,我知道你最近在跟3.0版本,很辛苦。” “但咱们组今年冲击s级绩效,全靠这个项目顶着。” “现在大环境不好,下周优化的裁员大名单,就在我抽屉里压着呢。” 周泽顿了顿,拿捏起领导的腔调。 “你是个聪明人,现在多干点活,那是给你自己积攒行业经验。” “年轻人,眼光放长远,不要太计较那一点加班费。” “赶紧打车回公司,把接口问题排查完再走。” 许粟看着路边的绿色垃圾桶。 一只苍蝇正围着垃圾桶盖上一块西瓜皮打转。 他把手揣进裤兜里。 隔着布料,还能摸到手机外壳的硬度。 建设银行的到账短信就躺在里面。 一亿八千万。 这串数字让他觉得周泽那套话术滑稽得像天桥底下的猴戏。 “周泽。”许粟叫了他的全名。 电话那头明显卡了一下壳,只剩下粗重的呼吸声。 干了三年,许粟在公司一直规规矩矩地喊他周总。 “你那个破接口,谁爱查谁去查。” 许粟的声音不大,吐字却很清晰。 短暂的死寂后,话筒里爆发出更大的怒吼。 “许粟你吃错药了?你敢这么跟我说话!” “老子不干了。” 许粟说完,拇指重重按在红色的挂断键上。 通话界面瞬间消失。 他点进通话记录,手指在那个号码上长按。 加入黑名单。 确认。 动作行云流水。 接着他点开微信。 界面上置顶的全是红点闪烁的工作群。 “三季度冲刺核心群”。 “v3.0通宵攻坚小组”。 群里有人正艾特他,问数据报表放在哪个盘。 许粟点进群设置,划到屏幕最底端。 红色的退出按键分外扎眼。 退出群聊。 退出群聊。 一连点了十几次。 随着界面的一次次跳转,消息列表里那些催命的红框彻底清空。 许粟长长地吐出一口气。 喉咙里那股堵了三年的痰,咽下去了。 扫了一辆共享单车,许粟骑回了租住的城中村。 爬上昏暗的五楼,楼道里堆满了发霉的纸壳箱和破旧鞋架。 他掏出钥匙捅进锁眼。 用力往上提着门把手,拧了两下才推开那扇掉漆的防盗门。 房间只有十五平米。 一股混合着下水道反味和潮湿墙皮的酸气扑面而来。 窗外的一点自然光被对面的握手楼挡得死死的。 屋里暗沉沉的。 许粟没开灯,走到单人床边。 床头柜上放着半盒昨晚没吃完的外卖炒饭。 红色的辣油在饭粒上凝结成块。 旁边还扔着一个用来缓解颈椎痛的劣质按摩仪。 墙角的塑料衣柜歪斜着,布套上积着一层灰。 如果是昨天,他还会算计着把这半盒饭热一热,对付一顿晚饭。 但现在,他连看都没多看一眼。 他弯腰从床底扯出一个黑色的双肩包。 拍了两下上面的灰。 拉开拉链,从衣柜里拽了两件洗干净的白t恤。 一条灰色运动短裤,几双袜子。 随便团了团,塞进包里。 走到洗漱台前,拿起牙刷。 刷毛早就卷边分叉了,塑料漱口杯底积着一圈黄褐色的水垢。 许粟把牙刷扔进底下的垃圾篓。 他把身份证、手机充电器扫进包外的夹层里。 拉拉链的时候,卡住了里衬。 许粟用力一拽。 刺啦。 包里的薄布料被撕开一条半个手掌长的口子。 他手顿了一下,没管,把包甩上右肩。 带不走的,全当垃圾扔了。 他走到玄关,把那串带着生锈铁环的钥匙,啪地一声拍在鞋柜上。 一个月押金不退就不退,他不想再浪费一秒钟去跟房东扯皮。 许粟拉开门,走了出去。 门在背后砰地一声关上。 打的网约车停在巷口。 司机是个光头胖子,车里冷气开得很足,收音机里放着单田芳的评书。 许粟拉开车门坐进后排。 车子汇入晚高峰的车流,在红绿灯前走走停停。 窗外的摩天大楼像一座座巨大的玻璃墓碑。 许粟靠在座椅上,看着窗外行色匆匆的打工人。 有人穿着皱巴巴的西装在路边啃煎饼。 有人提着电脑包在地铁口狂奔。 他闭上眼,什么也没想,就这么靠着。 一小时后,火车站广场。 人声鼎沸,热浪翻滚。 空气中全是泡面味和劣质香烟燃烧的味道。 许粟没去宽敞明亮的高铁候车室。 他背着包,直接走向人工售票窗口。 “最近一班去皖南宁县的票,越快越好。” 售票员敲了几下键盘,透过玻璃窗看他。 “只有一趟k452,二十五分钟后发车。” “硬座,一百二十块。” “要。” 拿到那张蓝色的纸质车票,许粟大步走向检票口。 绿皮车厢里的味道更冲。 汗酸味、橘子皮味,还有厕所方向飘来的氨水味混杂在一起。 许粟挤过过道里大大小小的蛇皮袋。 找到了自己的座位,靠窗。 绿色的仿皮座椅硬邦邦的,靠背直挺挺地硌着腰。 但他坐得很稳。 比坐在公司那把一千块的人体工学椅上还要踏实。 前排的大哥脱了鞋,脚丫子搭在茶几边上打呼噜。 过道里列车员推着小车,扯着嗓子喊“啤酒饮料矿泉水,花生瓜子八宝粥”。 窗外的天色渐渐暗了下来。 站台上的大喇叭响起了尖锐的发车广播。 哐当。 车厢猛地一震,钢铁碰撞发出沉闷的摩擦声。 许粟被惯性带得往前晃了一下。 火车缓缓开动。 站台上的白色灯柱一根根向后退去。 速度越来越快,铁轨摩擦声震耳欲聋。 窗外,城市的霓虹灯亮了起来。 大红大紫的光晕在玻璃上拉出模糊的长长光带。 伴随着火车轰隆轰隆的巨响。 许粟看着窗外。 那些代表着内卷、加班和焦虑的繁华灯火。 距离他越来越远。 他终于踏上了回乡的路。 第3章 山村老宅的一碗面,这就是生活 绿皮火车在铁轨上哐当了一整夜。 天蒙蒙亮的时候,许粟在宁县火车站下了车。 他背着双肩包,在站外的包子铺对付了两口。 接着转乘了一辆漆皮脱落的乡镇中巴。 中巴车在盘山公路上颠簸了两个小时。 许粟的后背被硬座硌得发麻。 他伸手捶了两下腰眼,骨头发出沉闷的喀嚓声。 车门“哧”地一声漏着气弹开。 许粟背着包跳下车,双脚稳稳踩在了泥土路上。 清晨的山风夹着浓重的草木水汽。 直接往他领口里钻。 许粟打了个哆嗦,连轴转熬夜的昏沉感被风吹散了大半。 鞋底碾过路面的碎石子,发出细碎的咯吱声。 顺着记忆里的土路往前走。 路边的狗尾巴草挂着露水,很快蹭湿了他的裤腿。 走了十几分钟,那座熟悉的青砖老宅出现在视线尽头。 许粟停在门口。 木门上的红漆早就剥落得差不多了,露出灰白的木纹。 门鼻上挂着一把生锈的铜锁。 他从双肩包的夹层里摸出一串钥匙。 挑出那把最老的铜钥匙,对准锁眼捅进去。 里面锈死了,卡了一半进不去。 许粟皱了皱眉,握着锁头用力晃了两下。 手指在粗糙的锁壁上蹭了一下,划出一道白印子。 他稍微往上提了提门板,猛地一拧。 喀。 铜锁弹开,掉下几渣红色的铁锈。 许粟拿下锁,双手按在两扇门板上,用力往里推。 门轴摩擦着干涩的木头,发出一声绵长的闷响。 门开了。 院子里的景象毫无保留地撞进眼睛里。 半人高的蒿草几乎把院子填满了。 几只黑色的野蚊子被惊动,轰地一下散开。 正房的屋顶塌了半边,青瓦碎了一地。 屋檐下的燕子窝也只剩个泥底座。 许粟站在原地看了一会儿。 没有叹气,也没有伤感。 他把双肩包从肩上扯下来,随手往干爽的台阶上一扔。 包底砸起一小股灰尘。 他弯腰挽起两边的袖子,把领口往下扯了扯。 先打扫厨房。 偏房的木门没上锁,虚掩着。 许粟一脚跨进去,迎面撞上一张巨大的蜘蛛网。 黏糊糊的蛛丝糊了半张脸。 他伸手在脸上胡乱抹了两把,呸了一声,吐出嘴角的干叶子。 厨房里的光线很暗。 角落里支着一口生锈的铁锅,下面的土灶结满了黑灰。 许粟在墙角找到一把秃了半边的竹扫帚。 他捏着扫帚柄,先把灶台上的蛛网和落叶扫进土坑。 灰尘瞬间在空气里炸开。 他连打了三个喷嚏,眼角都呛红了。 扔下扫帚,许粟走到院子角落的压水井旁。 井把手烫过红漆,现在全掉光了。 他握着铁把手,用力往下压了十几下。 里面的橡胶圈老化了,干涩得厉害。 他喘了口粗气,去厨房找了个破搪瓷缸,从水缸底下舀了半杯浑水。 顺着井眼倒进去引水。 再压。 嘎吱,嘎吱。 几下之后,井口发出一阵咕噜声。 一股清凉的井水喷涌而出,溅湿了许粟的运动鞋面。 他没管鞋,直接把脑袋凑过去。 捧起水胡乱洗了把脸。 井水冰凉刺骨,瞬间激得他打了个激灵。 洗完脸,许粟打水把那口铁锅刷了三遍。 锅底的铁锈被丝瓜瓤蹭掉,露出黑亮的底色。 锅洗干净了,还差柴火和吃的。 他走到院子里的草丛边,随手拔了几捆干枯的蒿草。 又在墙角捡了几根干树枝。 正捡着树枝,草丛里突然传出“咯咯”两声。 一只毛色发亮的芦花鸡扑腾着翅膀蹿了出去。 许粟愣了一下。 他拨开那片草丛,扒拉两下。 一个泥窝里,静静地躺着一枚个头不大的土鸡蛋。 外壳还带着一点温度。 许粟捏起鸡蛋,在衣服下摆上蹭了蹭灰。 老天爷赏饭。 他拿着草把子和鸡蛋回到厨房。 双肩包里还有一把在镇上顺手买的挂面。 坐在灶台前的木马扎上,许粟摸出打火机。 咔哒。 火苗窜起,点燃了干草。 他把干草塞进灶膛,又架上两根细树枝。 木柴受了点潮。 火没旺起来,反倒腾起一股浓烈的白烟。 直扑许粟的脸。 他被熏得剧烈咳嗽起来。 鼻涕跟着往下流,只能用手背死命揉眼睛。 眼眶被揉得生疼。 他趴在灶坑前,鼓起腮帮子用力吹了两口气。 树枝终于噼啪一声,烧出了明黄色的火苗。 灶膛里的火光映在他的脸上,烤得皮肤发烫。 火旺了。 铁锅里的井水很快发出嘶嘶的声音。 水底冒出密集的小气泡,接着水面剧烈翻滚起来。 许粟站起身,抽出一把挂面,折成两段扔进锅里。 水汽蒸腾而起,带着一股面粉的清香。 等面条煮软,在水里散开。 许粟拿起那枚土鸡蛋,在锅沿上轻轻磕了一下。 蛋壳裂开。 他两手一掰,清亮的蛋清裹着橘黄色的蛋黄滑进滚水里。 沸水翻腾,白色的蛋花瞬间成型。 他又往锅里捏了一小撮粗盐。 没有酱油,没有香油。 只有最原始的咸味。 面熟了。 许粟在橱柜里翻出一个豁了口的大海碗。 用水冲干净后,连汤带面全盛了进去。 热气直往脸上扑。 他端着这碗清汤面,走到堂屋门口。 门槛上的灰被他用鞋底随便蹭了两下。 他就这么一屁股坐了下来。 灰尘沾上了运动裤,他根本不在乎。 许粟夹起一筷子面条,用力吹了两下,塞进嘴里。 烫。 但他没吐,只是张着嘴吸溜着冷气,硬咽了下去。 喉管被烫得发热。 胃里瞬间有了沉甸甸的底气。 面条有点烂了,但带着柴火的焦香味。 那个土鸡蛋煮得刚刚好,蛋黄是糖心的。 许粟咬了一口,满嘴都是浓郁的蛋香。 他大口大口地吃着。 寂静的院子里,只有他呼噜呼噜吸面条的声音。 几只麻雀落在塌了一半的屋檐上,偏着脑袋看他。 草丛里的秋虫有一下没一下地叫着。 声音清脆,在空旷的院子里回荡。 一阵微风穿过院墙吹过来。 带着后山松针的味道,拂过他冒汗的额头。 没有工作群的提示音。 没有地铁里催促让座的广播。 没有周泽那张永远喷着唾沫星子的脸。 只有风声,虫鸣,和碗里升腾的热气。 许粟端起碗,把最后一口面汤喝得干干净净。 喉结滚动,发出一声满足的吞咽声。 他把空碗搁在旁边的青石板上。 身子往后一靠,脑袋抵在了破旧的木门框上。 连轴转了两天一夜的疲惫,在这碗面下肚后,彻底爆发出来。 眼皮像坠了铅一样往下砸。 他盯着院子里那片半人高的野草。 视线开始变得模糊。 风吹过草叶的沙沙声,变成了最催眠的白噪音。 许粟调整了一下坐姿,把腿伸直。 手自然地搭在大腿上。 呼吸逐渐变得深长、均匀。 在这种几乎要将人融化的极致宁静里,他沉沉地闭上了眼睛。 意识陷入了黑甜的梦乡。 直到第二天清晨,一束耀眼的阳光穿过破漏的屋檐,直挺挺地刺痛了他的眼皮。 第4章 城里狗都不理,回村我是大爷 阳光穿过破漏的屋檐,像一根金色的针,直挺挺地扎在许粟的左眼皮上。 眼球表面感受到一阵滚烫。 他转了两下眼珠,猛地睁开眼睛。 视线里全是刺眼的白光。 在硬邦邦的木头门槛上窝了一整夜,他半边身子全麻了。 血液流得不畅,小腿肚传来一阵阵的抽筋感。 许粟双手撑着满是灰尘的门框,慢慢站直身子。 他把双手交叉往上一举,用力伸了一个大大的懒腰。 脊椎骨从下往上发出一连串爆豆般的脆响。 喀喀喀。 声音听着很酸爽。 他甩了甩有些发酸的脖颈,打了一个长长的哈欠。 眼角挤出两滴生理性的泪水。 昨晚吃空的大海碗还在青石板上搁着。 碗底结了一层干巴巴的面糊,招来了两只黑头苍蝇。 许粟弯腰端起海碗,扔进厨房的铁锅里。 他走到院子角落的压水井边,握着铁把手压出几捧凉水。 胡乱在脸上扑腾了两下。 冰凉的水珠顺着下巴滴进领口,彻底激醒了有些昏沉的脑子。 许粟拿袖子随便擦了擦脸。 走到台阶上,拉开双肩包的外侧拉链。 他在里面翻找了一下,指尖摸到一个冰凉的铁盒子。 那是上个月中秋节,公司发给管理层的高级进口酥糖。 他当时忙着赶进度,没舍得拆,顺手塞进了包里带了回来。 铁盒表面印着烫金的英文花体字。 他把铁盒揣进运动裤的口袋,往院门外走去。 清晨的村子笼罩在一层薄薄的晨雾里。 空气里弥漫着烧柴火和泥土混合的烟火气。 路过邻居家的低矮院墙,一条黄狗正趴在门口啃骨头。 看到许粟,黄狗抬起头,嗓子里发出低沉的呜噜声。 许粟从地上捡起半截树枝,往旁边一扔。 黄狗立刻摇着尾巴扑了过去。 在城里,他被上司骂得狗血淋头,连写字楼底下的流浪猫都嫌弃他手里的廉价火腿肠。 回了村,他就是这里最清闲的大爷。 许粟沿着坑洼不平的土路往东边溜达。 鞋底踩在湿润的泥土上,发出轻微的吧唧声。 走了十来分钟,穿过两排红砖房。 前面是一棵几人合抱粗的大槐树。 村东头的王翠花正端着一个不锈钢盆,坐在树根底下择豆角。 王翠花是村里出了名的大喇叭。 谁家下了几个蛋,谁家婆媳吵架,半天功夫就能通过她的嘴传遍全村。 她正掐着豆角,抬头就看见了晃晃悠悠走过来的许粟。 三角眼一眯。 视线像雷达一样,在许粟那身皱巴巴的短袖和沾着泥的运动鞋上扫了一圈。 “哟,这不是粟子吗?” 王翠花把手里的半截豆角扔进盆里,拍了拍手上的泥。 嗓门又尖又亮,生怕隔壁墙根底下的人听不见。 “大清早的在村里瞎转悠啥?啥时候回来的?” 许粟停下脚步。 没注意脚下,踩到了一块长满青苔的碎砖头,脚底稍微滑了一下。 他下盘一沉,迅速稳住重心。 拍了拍裤腿上的灰,笑着走过去。 “昨晚刚到。翠花婶这么早择菜呢。” 王翠花在裤腿上蹭了蹭手,从塑料马扎上站起来。 “听你二爷爷说,你在大城市当什么大经理,工资高得很。” 她撇着嘴,话里话外透着一股酸味。 “怎么今天不是周末,就跑回来了?” 她往前凑了两步,压低声音。 眼睛里闪烁着毫不掩饰的八卦火苗。 “大城市待不下去了吧?我可是看了手机新闻的,城里现在都在搞什么裁员。” “你是不是被老板开了,没钱交房租被赶回来的?” 换作昨天这个时候。 被一个农村妇女当面揭短阴阳怪气,许粟早就在心里把她祖宗十八代问候一遍了。 在城里打拼的年轻人,自尊心最碰不得。 但现在,许粟把两只手插在裤兜里,手指摩挲着那个铁盒子。 他听着王翠花尖锐的嗓音,心里生不出一丝火气。 他甚至觉得这场景有点滑稽。 就像一个手里握着几个小目标的土财主,看着路边的小孩炫耀兜里的一毛钱硬币。 差距大到了一个离谱的维度。 他不仅没生气,连反驳的欲望都没有。 “婶子眼神真好,活干不好,被老板赶回来了。” 许粟顺着她的话往下接,语气轻松得像在谈论今晚吃什么。 王翠花当场愣住了。 她原本准备了一肚子安慰的话,就等着许粟死要面子反驳。 然后她好接着挖苦,套出更多难堪的细节。 没想到他承认得这么痛快,简直像个没皮没脸的滚刀肉。 就在王翠花发愣的时候,许粟把手从裤兜里掏了出来。 那个印着英文的铁盒子在晨光下反着刺眼的金光。 他拇指一抠,吧嗒一声。 挑开铁盒盖子。 里面躺着十几块用金箔纸包着的进口酥糖。 这糖在城里的精品超市卖一百六十多一盒,平均十块钱一块。 “婶子,尝尝。” 许粟抓出七八块,直接塞进王翠花那双沾着泥土的手里。 金灿灿的糖纸晃得王翠花眼睛发直。 包装上的外文她一个都不认识,但这亮堂堂的纸面看着就贵气。 “这……这糖看着挺贵啊。” 她咽了口唾沫,手不自觉地收紧。 把糖攥得死死的,生怕许粟反悔要回去。 刚才的阴阳怪气瞬间抛到了脑后。 “城里带回来的,不值钱,您留着甜甜嘴。” 许粟把铁盒盖上,重新揣回兜里。 “我再去村里转转,您忙着。” 他摆了摆手,转身继续顺着土路往前走。 王翠花站在原地。 看看手里的一把金箔糖,又看看许粟那吊儿郎当的背影。 满肚子的风凉话全被堵在了嗓子眼。 硬是一句都没憋出来。 许粟在村里溜达了一大圈。 踩了满脚的黄泥,裤腿上也沾了不少带刺的苍耳。 迎面吹来的风都是带着草木清香的,连呼吸都顺畅了不少。 不用看老板的脸色行事,这种感觉太爽了。 他又顺着原路回到了老宅。 推开院门。 许粟站在门槛外,双手叉着腰。 开始认真打量这个即将陪伴他很久的狗窝。 正房的瓦片掉得七七八八,木头窗框已经朽烂了一半。 院子里的蒿草长得比膝盖还高。 屋里除了那张破木板床,连个像样的家电都没有。 许粟摸了摸下巴上冒出来的硬胡茬。 现在他卡里躺着一亿八千万的现金。 他辞职回村是为了躺平享受退休生活的,可不是来这破房子里当苦行僧的。 这房子必须大修。 床垫得换那种几万块最软的,冰箱得买双开门的,空调得装最大匹数的。 他转过身,看了一眼通向村外的那条泥土路。 要买东西,就得去镇上。 但那辆一天只有一趟、四处漏风还颠得人骨头散架的乡镇中巴,他绝对不想再坐第二次。 在一个地方长期躺平,没个自己的代步工具实在是太不方便了。 简直像断了腿。 许粟抬脚,踢飞了脚边的一颗小石子。 石子砸在青砖墙根上,发出一声清脆的闷响。 他决定了。 明天一早,必须去镇上搞一辆自己的车,顺便开启疯狂大采购模式。 第5章 不用早起的清晨,连空气都是甜的 许粟翻了个身。 身下的硬木板床发出一道长长的嘎吱声。 他下意识地伸出右手,去摸枕头边的手机。 指尖摸了个空,只碰到粗糙干燥的床板。 心脏猛地往上一提,背部的肌肉瞬间绷紧。 迟到了。 这是打工人刻在骨子里的条件反射。 他猛地睁开眼,上半身直接弹了起来。 视线直勾勾地对上发黑的木头房梁。 几束耀眼的阳光透过破损的瓦片缝隙漏下来,打在半空中。 光柱里,细小的灰尘在上下翻飞。 许粟愣了两秒。 紧绷的肩膀慢慢垮了下来,肩胛骨往下沉。 他呼出一口长气,抬手抓了抓乱糟糟的头发。 没有打卡,没有早会。 他不用再赶早上七点半那趟挤得像沙丁鱼罐头一样的地铁了。 摸出压在薄被子底下的手机,摁亮屏幕。 上午九点四十。 过去五年,他从来没在这个时间点躺在床上过。 就算周末,生物钟也会在七点准时把他敲醒,接着就是没完没了的焦虑。 今天,他睡足了整整十个小时。 许粟把手机扔回床上。 趿拉着那双沾着干泥的旧运动鞋,走到窗边。 木头窗框因为受潮,有些发胀变形。 他双手握着窗格,用力往外推。 卡住了。 他皱了下眉,用手掌根部在窗框下沿猛拍了两下。 扑簌簌掉下几块干枯的木头渣子。 借着这股劲再一推。 两扇木窗“吱呀”一声向外敞开,撞在两侧的墙面上。 一阵风毫无阻挡地灌进屋里。 直接扑在许粟的脸上。 风是凉的,带着昨夜露水的湿气。 他用力吸了吸鼻子。 泥土的腥气,混着院墙外不知名野花的甜味,顺着鼻腔直通肺腑。 以前在城里的出租屋,早晨推开窗。 迎面就是楼下早餐摊炸油条的劣质油烟味,还有马路上呛人的汽车尾气。 灰蒙蒙的空气能在嗓子眼里糊上一层泥。 许粟闭上眼,迎着窗外的阳光,又深吸了一大口山里的空气。 胸腔扩张到极限。 那股久违的清透感,像凉水一样洗刷着昏沉的脑神经。 肚子适时地发出一声绵长的肠鸣音。 饿了。 许粟转身走出正房,跨进厨房的门槛。 他昨天在火车站外面的早点铺,顺手买了一袋白面馒头。 塑料袋就挂在厨房斑驳的墙钉上。 过了一夜,里面的馒头已经硬得像石头,表面结着一层干皮。 他伸手捏了捏塑料袋。 硬邦邦的。 要是直接上嘴啃,非得把后槽牙崩掉不可。 得热一下。 许粟把袋子摘下来扔在灶台上,转身走到院子角落的压水井旁。 双手握住生锈的铁把手,用力往下压。 第一下没压出水,只听到铁管子里呼噜呼噜的空响。 他连着压了十几下。 铁锈摩擦的嘎吱声在安静的院子里显得很刺耳。 一股清凉的地下水终于喷涌而出,砸在底下的青石板上,水花四溅。 端着接了半锅水的铁锅回到灶台前。 有了昨天的经验,他这次生火熟练了不少。 先垫了两张废报纸,上面架着干透的松针和细树枝。 打火机点燃报纸的边缘。 火苗顺着纸张卷曲向上,舔舐到松针。 松脂遇到明火,噼啪一声爆开,窜起半尺高的黄火苗。 许粟往灶膛里添了两根粗木柴。 火势稳了,散发出一股松木特有的烟熏味。 他把铁锅架上去。 找了个竹编的蒸屉,把两个干硬的馒头放进去。 盖上发黑的木锅盖。 手臂上蹭了一道黑灰,他用手背随意抹开,留下一片灰色的污迹。 等待的时间里,许粟没像以前那样掏出手机刷短视频。 他就坐在一旁的矮木凳上。 双手撑着膝盖,盯着灶膛里跳动的火焰。 火光映在他的瞳孔里跳跃。 周围安静得只能听到铁锅里水逐渐烧开的咕噜声。 水开了。 白色的蒸汽顶着木锅盖,发出噗噗的轻响。 蒸汽从缝隙里挤出来,厨房里很快弥漫起一股面粉受热后的香气。 许粟看了一眼左腕上的电子表。 十分钟。 他站起身,伸手去揭锅盖。 手刚碰到木头把手,烫得他立刻缩回了手。 指尖传来一阵灼痛。 他甩了甩手,捏住右边耳朵的耳垂降温。 动作有些笨拙。 找了一块破旧的干抹布垫着,他才把锅盖掀开。 热气轰地一下散开。 竹屉上的两个馒头吸饱了水分,变得白胖松软。 许粟用筷子把馒头扎透,挑进搪瓷碗里。 没急着吃,他又去了压水井那里。 把昨天喝水的那个破搪瓷缸洗干净,接了满满一缸子刚打上来的生井水。 端着碗和缸子,许粟照旧走到堂屋门口的台阶上坐下。 太阳这会儿已经完全越过了院墙。 阳光照在腿上,暖洋洋的。 许粟抓起一个烫手的馒头,左右手倒腾了两下。 张开嘴咬了一大口。 没有配菜,没有咸菜。 就是纯粹的白面馒头。 面团在口腔里经过咀嚼,淀粉分解,泛出一丝丝纯粹的甜味。 咽下去的时候,喉咙感受到一阵温热的饱足感。 许粟嚼得很慢。 一口馒头,他嚼了十几下才往下咽。 以前在城里赶早高峰的地铁。 早餐通常是在便利店随手抓的一个冷三明治,或者路边摊的包子。 排队进站的时候塞进嘴里,一边走一边胡乱嚼两口。 经常被干涩的食物噎住。 只能翻着白眼,灌一大口冰矿泉水硬压下去。 胃里整天像坠着一块化不开的石头。 现在,他有一整天的时间用来挥霍。 吃完大半个馒头,觉得嘴里有点发干。 许粟端起那个掉漆的搪瓷缸,喝了一大口生井水。 山里的井水没有漂白粉的味道。 入喉冰凉,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甘甜。 顺着食道一路滑进胃里。 一冷一热交替,许粟舒服得眯起了眼睛。 他低头看着脚边的青砖缝隙。 那里有一长排正在搬家的黑蚂蚁。 其中一只个头稍大的蚂蚁,正顶着一块比它身体大两倍的馒头屑。 慢吞吞地、费力地往前爬。 要是放在以前赶时间,他肯定一脚就踩上去了,或者烦躁地拿水去冲。 但现在,许粟没有挪动脚。 他就这么端着缸子,安静地看了五分钟。 看着那只蚂蚁翻过砖缝,钻进墙角的杂草丛里。 吃完两个馒头,喝光了缸子里的井水。 许粟把空碗和水缸搁在旁边的窗台上。 肚子撑得微微鼓起,胃里暖烘烘的。 这种不用卡着秒表算计时间的生活,像一剂最猛的抗抑郁药。 把他因为多年内卷而紧绷的神经,一寸一寸地捋平了。 整个人从里到外透着一股懒洋洋的松弛。 许粟站起身,两手交替拍打了几下。 手掌心里残留的馒头屑扑簌簌地掉进泥土里。 一只麻雀从树上飞下来,精准地啄走了碎屑。 他走进屋,从木板床上拎起自己的双肩包。 包里装上了手机和充电器,还有那个用来付账的旧皮夹。 把包甩上单边肩膀。 许粟大步跨出门槛,回身拉上那两扇掉漆的木门。 黄铜锁链穿过门鼻。 铜钥匙插进去,咔哒一声转动。 锁眼咬合的声音在清晨显得格外清脆。 他把钥匙揣进兜里,转过身。 头顶是瓦蓝的天空,几朵白云慢悠悠地飘着。 许粟双手插在运动裤的口袋里,顺着坑洼的泥土路往外溜达。 脚步轻快。 鞋底踩在碎石子上,发出有节奏的咯吱声。 村口那棵大樟树下,是唯一的中巴车停靠点。 每天上午十点半,只有这一趟车去镇上。 许粟踩着路边的狗尾巴草,不紧不慢地走着,准备去镇上买辆代步车。 第6章 去镇上买辆三轮车,全款拿下 中巴车在颠簸中猛地踩了一脚刹车。 车轮在带沙的柏油路上拖出刺耳的摩擦声。 车门“哗啦”一声滑开,铁皮撞击发出闷响。 许粟背着双肩包站起来。 车厢里的气味熏得他胃里有些反酸。 他快步走到车门边,双手抓着扶手,直接跳了下去。 双脚落地,鞋底踩在一块被人踩烂的西瓜皮上。 脚下打了个滑。 他赶紧伸手扶了一把生锈的车门框,这才稳住身子。 甩了甩鞋底黏糊糊的汁液,他抬头看向前面的集市。 太阳升得很高,烤得地面微微发烫。 一股混合着炸油饼、劣质香水和柴油尾气的热浪扑面而来。 镇上的集市很喧闹。 主街两边支满了五颜六色的塑料棚子。 卖编织袋的、卖塑料盆的、卖廉价衣服的摊位挨挨挤挤。 高音喇叭里循环播放着“全场两块,买不了吃亏”。 许粟没往两边看。 有个卖狗皮膏药的瘦老头凑过来,一把拉住他的短袖下摆。 “小伙子,看你脖子僵,买贴膏药吧?” 许粟手腕一翻,抽回衣角。 他一句话没说,直接迈开腿往前走。 顺着主街一直走到底,喧闹声渐渐变小。 街尾出现了一片巨大的铁皮棚子。 棚顶上立着四个掉漆的红字:红星农机。 这是镇上规模最大的农用车辆专卖店。 许粟踏进棚子。 里面空间很大,机油味和橡胶轮胎的味道直冲鼻腔。 地上铺着粗糙的水泥,到处是黑色的油污印子。 几十辆农用三轮车和拖拉机整齐地排在里面。 右边的角落里摆着一张竹躺椅。 老板是个挺着啤酒肚的光头中年人。 正四仰八叉地躺在椅子上,手里摇着一把破蒲扇。 旁边的小桌上放着个收音机,正咿咿呀呀地唱着黄梅戏。 听到脚步声,老板眼皮掀了一下。 视线像称猪肉的秤砣,在许粟身上扫了一圈。 洗得发白的黑色短袖,领口有点松垮。 灰色的运动裤膝盖处鼓着包。 脚上那双运动鞋沾着不少干泥巴。 老板摇蒲扇的手慢了半拍。 他没起身,连躺椅都没晃一下。 只拿扇柄随意地指了指靠墙边的一排旧车。 “买车啊?靠墙那一排是翻新的。” 老板的声音透着股慵懒和敷衍。 “八百块一辆,电瓶是换过的,下地拉个化肥农具绝对够用。” 许粟顺着扇柄的方向看过去。 那几辆二手三轮车漆面斑驳。 车斗上全是大块大块的铁锈。 有一辆的挡泥板甚至凹进去一大块,用铁丝绑着。 他摇了摇头,没搭理老板。 直接抬脚往展厅最里面走。 老板见他往里走,这才不情不愿地坐起身。 竹躺椅发出“吱呀”一声长音。 “哎,小伙子,刚出来打工回家的吧?” 老板趿拉着一双塑料拖鞋,踢踢踏踏地走过来。 “听叔一句劝,买个二手的凑合凑合得了。” “里面的新车贵,你得搭上小半年工资,划不来。” 他一边说,一边伸手想去拉许粟的胳膊。 许粟肩膀一侧,避开了。 他的脚步停在展台正中央。 那里停着一辆崭新的蓝色重型电动三轮车。 车头带着透明的挡风玻璃和一体式的遮雨棚。 大灯是led的,透着股机械的硬朗感。 两条轮胎比旁边的普通车宽了一倍,黑亮的橡胶毛刺一根都没掉。 后车斗是加厚的不锈钢材质。 许粟走近两步,伸手在车厢侧板上重重拍了两下。 “嘭嘭。” 钢板发出厚实沉闷的金属声。 没有一点杂音。 “这辆多少钱?”许粟收回手,转头问。 老板停在两步外,伸手从兜里摸出一根牙签。 叼在嘴里,上下剔了两下。 “眼光倒挺毒。这可是宗申的顶配版。” “1200w的大电机,水电瓶,马力足得很。” 老板走上前,拍了拍真皮座椅。 “带倒车影像,里面还有暖风机。下雨天冻不着。” 他吐掉嘴里的牙签渣,双手抱在胸前。 重新打量着许粟那有些磨损的双肩包。 “一口价,七千八。” “不讲价,不分期,概不赊账。” 老板特意把数字咬得很重。 他准备欣赏眼前这个穷酸年轻人倒吸气,或者厚着脸皮砍价的窘态。 许粟点了点头。 脸上没有任何表情波动。 他把手伸进运动裤口袋。 掏出那个屏幕右下角碎了一块玻璃的旧手机。 老板看着那个破手机,撇了撇厚厚的嘴唇。 右腿往后撤了半步,正准备开口把人往外赶。 许粟按亮屏幕,点开微信。 动作熟练地调出“扫一扫”界面。 他把摄像头对准贴在三轮车把手上的收款二维码。 “滴”的一声轻响。 手机轻微震动了一下,扫码成功。 许粟拇指在屏幕的数字键盘上点了几下。 7800。 连一分钱的零头都没讲。 随后大拇指按在指纹识别区。 支付密码验证通过。 老板店里的网络连着一个黑色的大功率音响。 就在许粟收起手机的下一秒。 音响里突然爆发出极其清脆、毫无感情的机械女声。 “微信收款,七千八百元。” 声音极大。 在空旷的铁皮棚子里来回激荡,震得人耳膜发麻。 光头老板脸上的肉猛地抖了一下。 抱着胸的双手瞬间僵住。 他手忙脚乱地去掏裤兜里的手机。 手指在屏幕上滑了好几下才解开锁。 绿色的转账明细清清楚楚地弹在屏幕中央。 七千八,一分不少。 老板的手哆嗦了一下,手机差点脱手砸在水泥地上。 他猛地抬起头,两只眼睛瞪得像铜铃。 喉结上下剧烈地滚了两圈,咽下了一大口唾沫。 “你……你这就付了?真不讲讲价?” 老板的声音有点劈叉。 许粟把手机揣回兜里,语气平淡。 “嫌少?那我再给你扫点?” 老板如梦初醒,连连摆手。 脸上的横肉瞬间挤成一团灿烂的笑。 “不不不!老板大气!老板痛快!” 他转身就往柜台跑,去拿车钥匙和说明书。 跑得太急,路过门槛的时候脚下绊了一下。 整个人往前踉跄了两步,双手撑在柜台上才没摔个狗吃屎。 他胡乱抓起两把崭新的车钥匙,又扯过一条干毛巾。 弓着腰,一路小跑回许粟面前。 双手把钥匙递过去。 “老板,钥匙您拿好。我帮您把坐垫擦擦!” 老板拿着毛巾就往座椅上抹。 许粟接过钥匙,没搭理他的殷勤。 他把肩上的双肩包扯下来,随手扔进宽大的后车斗里。 单手抓着车门框,抬腿跨进驾驶室。 一屁股坐在真皮座椅上。 座椅很软,弹性很好。 许粟把车钥匙插进锁孔,往右拧到底。 液晶仪表盘瞬间亮起蓝光,电量显示满格。 他放下左手边的手刹。 右手握住黑色的油门把手,用力往下转了半圈。 1200w的电机发出一阵低沉有力的嗡嗡声。 三轮车猛地往前一窜。 起步太猛。 许粟没适应这大马力,后背重重地撞在座椅靠背上。 他赶紧松了点油门,双手死死握住方向把。 车头左右晃了一下,很快稳住。 车子平稳地驶出铁皮棚子。 汇入外面集市的人流。 前面有几个提着菜篮子的大妈挡了路。 许粟左手大拇指按在红色的喇叭按钮上。 “滴滴——” 高音喇叭声音尖锐刺耳。 大妈们吓了一跳,赶紧往两边闪开。 许粟扭着油门,拐上了回村的柏油公路。 出了镇子,路上车少人稀。 许粟把油门拧到底。 速度表上的数字迅速攀升到四十码。 风从挡风玻璃两侧灌进来,呼呼作响。 吹乱了他额前的碎发。 把那股在城里憋了五年的酸腐气吹得一干二净。 路两边的水稻田绿油油的,快速往后退去。 许粟单手扶把,另一只手搭在大腿上。 身子舒服地靠在椅背里。 嘴里不自觉地哼起了走调的曲子。 “登登等登,凳登等灯……” 这辆七千八的破三轮。 此时此刻,开着比城里两百万的跑车还要爽。 这就是自由的味道。 半个小时后。 三轮车驶离了柏油路,拐进了村口的泥土路。 前两天下过雨,路上还有几个没干透的水坑。 宽大的轮胎碾过水坑。 “哗啦”一声。 溅起两道半米高的黄色泥浆。 泥点子结结实实地甩在不锈钢车斗上,留下一片脏污。 许粟连眉头都没皱一下。 他一路风驰电掣,直奔村东头。 远远地看到自家老宅那两扇破烂的木门。 他右手猛地松开油门,同时用力捏死左右两边的刹车把手。 “哧——” 轮胎在泥土地上搓出一条短促的摩擦痕迹。 车身往前顿了一下,稳稳停住。 车轮卷起一阵灰白色的尘土。 在空气中弥漫开来。 许粟拔下车钥匙,正准备推开车门下车。 灰尘被风吹散。 车头正前方半米处,站着一个穿着灰布长褂的老头。 老头手里夹着一杆老旱烟,铜烟嘴磨得发亮。 一截灰白的烟灰烧断了,掉在他的黑布鞋面上。 正是村长许长山。 许粟的二爷爷。 许长山死死盯着这辆庞大的、崭新的蓝色三轮车。 眼角的皱纹全被撑开了。 两只浑浊的眼睛瞪得溜圆。 干瘪的嘴唇张着,下巴半天没合拢。 第7章 村长的震惊,这小子发财了? 蓝色的重型三轮车稳稳停在老宅门口。 车轮卷起的灰白色尘土在空气里打着转。 呛人的土腥味顺着风飘散开来。 许粟坐在真皮座椅上,拔下车钥匙。 液晶仪表盘上的蓝光闪烁了一下,瞬间熄灭。 他推开车门,右腿跨了下去。 刚开了一路,大腿肌肉有点僵。 鞋底踩在一块湿滑的泥巴上。 脚下一软,他身子往左边歪了一下。 许粟赶紧伸手扒住不锈钢的车斗边缘,这才稳住重心。 手心里蹭了一层黄泥浆。 “二爷爷,站这儿干啥呢?” 许粟站直身子,把车钥匙揣进运动裤兜里。 顺手在裤腿上抹掉手心的泥水。 站在车头前的正是村长许长山。 老头穿着灰布褂子,手里捏着一杆老旱烟。 铜烟嘴被他攥得死紧。 他眼睛瞪得溜圆,视线死死钉在这辆比拖拉机还气派的三轮车上。 一截烧尽的灰白烟灰掉在他的黑布鞋上,他连看都没看一眼。 许长山没搭理许粟。 老头夹着烟管,踩着碎步走到车斗旁边。 伸出布满老茧的手,在不锈钢钢板上摸了两把。 钢板被太阳晒得有些发烫。 他又弯下腰,拿烟嘴敲了敲宽大的黑橡胶轮胎。 “嘭嘭。” 声音又闷又厚实。 许长山直起腰,脸上的皮肉抖了两下。 “粟子,这车得不少钱吧?” 他嗓子像塞了把干草,声音沙哑发涩。 “这灯,这铁皮,看着比镇长的桑塔纳还结实。” 许粟笑了笑,走过去。 “没多少钱,买来代步的,去镇上方便。” 许长山听完,没笑。 反倒把眉头拧成了一个死疙瘩。 他猛地把烟嘴塞进嘴里,吧嗒吧嗒狠抽了两口。 烟锅里的烟叶烧得通红。 劣质烟草散发出一股呛人的焦油味,直扑许粟的脸。 老头被烟气呛着,连咳了好几声。 干瘪的胸膛剧烈起伏。 “王翠花早上在村头嚼舌根。” 许长山拿手背蹭了一下嘴角的唾沫星子。 “说你在城里让人给辞了。” “连房租都交不上,夹着尾巴逃回来的。” 他举起烟管,指着许粟的鼻子。 指尖微微发抖。 “我当时还骂她放屁。你打小读书好,是个有出息的。” 老头往前逼近一步,死死盯着许粟的眼睛。 “你跟二爷爷交个底,到底辞没辞?” 许粟看着眼前这个满脸担忧的老人。 心里有些发软。 在城里卷了五年,老板只关心他能产出多少代码。 只有这种血脉相连的长辈,才真怕他没饭吃。 他没隐瞒,痛快地点了点头。 “辞了。那破班不上也罢。” 许长山一听,夹着烟管的手瞬间垂了下去。 老头猛地一巴掌拍在自己的大腿上。 裤腿上腾起一股细灰。 “糊涂啊!” 他急得在原地转了半圈,皮鞋在泥地上蹭出一道深印子。 “辞了工作,你以后拿啥吃饭?” “你是不是拿了点辞退的补偿金,就开始大手大脚败家了?” 他气急败坏地拿烟管敲着三轮车的挡泥板。 铁皮发出清脆的“哐哐”声。 “花这冤枉钱干啥!” “这破车开去种地都嫌重!” 许长山眼眶泛起一圈红血丝,声音直打哆嗦。 “你爹娘走得早,你一个人在外面多难啊。” “攒点钱不知道留着娶媳妇,全让你打水漂了!” 老头越说越气,胸口呼哧呼哧喘着粗气。 许粟知道二爷爷是真急了。 他上前一步,双手扶住老头干瘦的胳膊。 “二爷爷,你先别气,听我说。” 他本来想把一亿八千万的事直接说出来。 但看着老头涨红的脸,和脖子上崩得老高的青筋。 许粟把话咽了回去。 这一大串零要是直接砸下来,老头血压一飙,非得当场送卫生所不可。 得收着点来。 早上在镇上买完车。 许粟嫌建行那张卡里一亿八千万的数字太扎眼。 每次扫码付款都像带着个定时炸弹。 他顺手去了趟镇上的工商银行,新办了一张卡。 从大卡里划了五百万进去,当做回村的日常零花钱。 现在刚好能拿来顶锅。 许粟松开老头的胳膊,把手伸进裤兜。 掏出那个屏幕右下角碎了一块的旧手机。 按下侧边的电源键。 屏幕亮起,泛出有些刺眼的冷光。 他点开工商银行的app图标。 红色的界面加载了两秒。 跳出密码输入框。 许粟拇指快速按了六个数字。 登录成功。 他把手机往许长山面前递了过去。 “二爷爷,你看这个。” 他的语气平淡。 平淡得像在说中午要吃面条。 许长山皱着眉头,半信半疑地凑过脸。 老头有点老花眼,看近处的东西模糊。 他把头往后仰了仰,努力对焦。 太阳光照在碎裂的屏幕玻璃上,有些反光。 他抬起左手,在手机上方挡出一片阴影。 屏幕正中央,有一排加粗的红色数字。 余额:5,000,000.00元。 许长山的呼吸突然停住了。 胸膛不再起伏。 他夹着旱烟管的右手悬在半空,僵得像块石头。 老头伸出粗糙的食指,指甲缝里还嵌着黑泥。 他不敢碰屏幕,隔着半寸的空气,一个数字一个数字地点过去。 嘴里发出微弱的气音。 “个、十、百、千、万……” 点到万位的时候,老头的手指开始发抖。 像得了帕金森一样控制不住。 “十万、百……百万?” 他猛地抬起头,像活见鬼一样死死盯着许粟。 眼珠子几乎要瞪出眼眶。 脖颈上的青筋根根凸起,像爬满了树根。 “五……五百万?” 老头的嗓子彻底劈了。 破音的尾调在安静的土路上划出一道尖锐的怪声。 旁边树上的两只麻雀被惊得扑腾着翅膀飞走了。 许粟收回手机,按灭屏幕。 “嗯,五百万。” 他顺手把手机揣回兜里。 “这只是零头,平时买菜用的。大头我都存了死期吃利息。” 他脸不红心不跳地扯着谎,语气随意。 许长山张大着嘴。 下巴像脱臼了一样,半天合不拢。 他转过头,看看那辆崭新的蓝壳子三轮车。 又转回来看了看一身旧衣服的许粟。 脑子里的弦彻底断了。 五百万。 这三个字像一座大山,把老头的认知压得粉碎。 村里包工程发大财的赵德贤,盖个两层小洋楼也才花了三十万。 这五百万,能把整个村子买下来翻新两遍。 老头手指一松。 “啪嗒。” 沉甸甸的黄铜旱烟管砸在脚下的泥地里。 烟锅里的红火星子撒了一地,冒出一缕细细的青烟。 他连看都没看一眼。 双腿一软,身子往后倒退了半步。 许粟赶紧伸手托住他的后背。 “抢……粟子,你抢银行了?” 老头一把反抓住许粟的手腕。 手指骨节发白,力气大得吓人。 他的声音轻得像是在做贼。 许粟笑了笑,掰开老头的手。 弯腰把地上的旱烟管捡起来。 在鞋底上磕掉铜嘴里的泥巴,重新塞回老头手里。 “没抢。运气好,做项目给老板赚了大钱,这是分红。” “这笔钱够我在村里舒舒服服躺一辈子了。” “您老以后别操心我没饭吃了。” 许长山捏着冰凉的铜烟嘴。 手指还在不由自主地发颤。 他觉得头顶的太阳晃得他眼晕。 整个人像踩在云彩上,轻飘飘的,一点都不踏实。 老头没再说话。 他转过身,把双手背在身后。 脚步虚浮,深一脚浅一脚地往村里走去。 走两步就回过头看一眼许粟,眼神呆滞。 嘴里嘟嘟囔囔地重复着那串数字。 许粟看着二爷爷晕乎乎的背影消失在土路拐角。 他转过身。 看着自家老宅那两扇摇摇欲坠的破木门。 伸手推开。 伴随着一声长长的摩擦音。 院子里的景象展现在眼前。 半人高的野蒿草随风晃悠,把青石板路挡得严严实实。 塌了一半的屋檐上结着巨大的蜘蛛网。 许粟站在门槛外。 抬起右手,摸了摸下巴上冒出来的硬胡茬。 卡里躺着一亿八千万,这破院子实在配不上他的退休生活。 他决定开始他的改造第一步。 第8章 大刀阔斧除杂草,小院初具雏形 许粟站在门槛外。 几只绿头苍蝇绕着半人高的蒿草打转,发出嗡嗡的振翅声。 空气里闷着一股烂草叶子发酵的酸腐味。 要徒手把这一院子杂草拔干净,干半小时腰就得断。 他现在卡里躺着一亿八千万。 放着大好的退休生活不过,跑去亲手拔草,那是脑子进水。 许粟把破木门重新合上。 转身顺着来时的土路,往村口大槐树底下溜达。 这会儿临近中午,太阳很毒。 树底下的浓荫是村里闲汉们的据点。 四个光膀子的汉子正围着石桌打扑克。 李二狗盘腿蹲在石凳上。 大裤衩卷到了大腿根,脚上趿拉着一双鞋底快磨穿的塑料凉鞋。 他手里捏着一把卷边的扑克牌,正瞪着眼算牌。 额头上全是亮晶晶的汗珠。 “四个二!炸了!” 李二狗把牌重重拍在石桌上。 震得旁边的搪瓷茶缸哐当一响,溅出几滴浑浊的高末茶水。 一抬头,他看见了双手插兜晃悠过来的许粟。 “哎哟,粟子!” 李二狗立刻把剩下的牌往桌上一扔,从石凳上跳下来。 他双手在油腻的裤腿上用力蹭了两下。 黑红的脸上咧开一个大大的笑,露出两颗被烟熏黄的牙齿。 “昨晚刚回的。”许粟走过去,拍了拍李二狗的肩膀。 两人光屁股长大的交情。 李二狗初中没毕业就回村种地了,平时在镇上打点零工。 许粟从兜里掏出几块早上剩下的金箔纸酥糖,扔在石桌上。 “哥几个分分,城里带回来的。” 几个闲汉也不客气,抓过糖剥了就往嘴里塞。 “嚯,这糖真甜,一股子奶味。”旁边一个黑瘦汉子咂吧着嘴。 许粟没绕弯子。 “二狗,哥几个今天有活儿没?” 李二狗把金色的糖纸叠成方块,塞进兜里。 “有个屁活,地里庄稼还得半个月才收,这几天都在树底下乘凉。” “去我家干半天活。”许粟说。 “把老宅院子里的杂草全清了,垃圾扔出去。” “一天五百,干不干?” 这话说出来。 树底下的四个人全停了动作。 黑瘦汉子嘴里嚼了一半的糖差点咽进气管里。 连咳了好几声,憋得满脸通红。 在宁县这种十八线小县城底下的村子。 去镇上工地扛一天水泥,起早贪黑,撑死也就两百块。 拔个草,给五百? 这跟天上掉钱没什么区别。 李二狗伸手摸了摸许粟的额头。 手掌带着粗糙的老茧,刮得许粟皮肤生疼。 “粟子,你发烧了?钱多烧的?” 许粟一把拍开他的手。 “少废话。五百,现结。去不去?” 他掏出那个屏幕裂了一块的手机。 屏幕亮起,直接点开微信二维码收款。 “你们四个,一人五百。先给钱,后干活。” 李二狗一看许粟来真的。 眼睛顿时亮得像一百瓦的灯泡。 他一把扯过旁边挂在树枝上的旧背心,胡乱套在身上。 “去!傻子才不去!” “哥几个,抄家伙!” 剩下三个闲汉立刻把扑克牌往兜里一塞,跟着李二狗就往家跑。 速度比兔子还快,生怕许粟反悔。 不到十分钟。 四个人一人扛着一把大铁锄头,腰里别着割麦子的弯镰刀。 气喘吁吁地在许粟家老宅门口集合了。 许粟靠在刚买的那辆蓝色三轮车上。 他拿手机挨个扫了四个人的码,把两千块钱转了过去。 “叮”的到账提示音接连响起。 四个人看着手机里的余额,干劲直接顶到了脑门。 李二狗往手心吐了两口唾沫。 两手用力一搓。 一脚踹开那扇破木门,带头冲进了院子。 “兄弟们,干它!” 镰刀割断蒿草的“哧啦”声瞬间响起。 接着是锄头刨进黄土地的闷响。 四个人像四台大马力的除草机。 刀光闪烁,半人高的杂草成片成片地倒下。 泥土的腥味混合着草汁的青涩味,在空气中迅速弥漫。 几只躲在草丛里的癞蛤蟆被惊动,慌不择路地往墙根底下蹦。 两条肥硕的灰老鼠顺着墙根缝隙拼命乱窜。 许粟没进院子凑热闹。 他把三轮车的车门拉开,坐在驾驶室的真皮座椅上。 车门敞着通风。 他拧开一瓶刚在村口小卖部买的冰镇矿泉水,仰头喝了一大口。 冰水顺着喉咙滚下去,瞬间压住了外面的暑气。 他翘起二郎腿,看着院子里热火朝天的劳动场面。 李二狗挥舞着大号铁锄头。 汗水顺着他黝黑的脊背往下淌,在裤腰处洇出一大片深色的水渍。 黑瘦汉子负责把割倒的草捆成半人高的小堆。 搬到院子外面的空地上,点了一把火烧了。 浓烟滚滚升空,空气里多了一股刺鼻的草木灰味道。 粗大的草根被连根拔起。 锄头挖出的深坑重新填平,用脚底板死死踩实。 重赏之下必有勇夫。 平常得干一整天的累活,硬是被这四个人压缩到了三个小时。 下午两点出头。 李二狗扛着锄头从院子里走出来。 他用搭在脖子上的毛巾胡乱抹了一把脸上的泥汗。 白色的毛巾瞬间变成了黑灰色。 他喘着粗气,咧开嘴笑。 “粟子,弄完了。连墙根底下的狗尿苔都给你铲得干干净净。” 许粟从驾驶室跳下来。 走到院门前,往里看去。 刚才还像个原始丛林一样的院子,现在被剃了个干净的光头。 杂草和碎砖头全不见了。 露出了一百多平米宽敞平整的黄土地面。 角落里的压水井也露出了全貌。 青石板路被扫得干干净净,连两边厢房的台阶都被他们提水冲洗了一遍。 许粟满意地点了点头。 “行,干得漂亮。回去歇着吧。” 李二狗几个人连声应着,扛起农具高高兴兴地走了。 一天赚了五百,够他们晚上去镇上喝顿大酒,还能搓顿烧烤。 院子安静下来。 许粟顺着青石板路,走到正房堂屋门前。 木门虚掩着。 他伸手推开,门轴发出一声干涩的嘎吱声。 外面的阳光跟着他的脚步透进去,照亮了里面的景象。 一股浓重的霉味和灰尘味扑鼻而来。 呛得许粟捂着鼻子后退了半步。 堂屋中间摆着一张缺了条腿的八仙桌,下面垫着一块破砖头。 桌面上积着厚厚一层灰,木头表面长满了白色的霉斑。 墙角的蜘蛛网结得比海碗还大,网上挂着几只干瘪的死苍蝇。 靠墙放着一个掉漆的红木顶箱柜。 柜门变形了,半敞着。 里面散发着一股死老鼠的味道。 地上散落着几张发黄的旧报纸,踩上去脆生生地碎掉。 许粟转头看向左边的卧室。 那张硬邦邦的木板床垫着几块断裂的硬纸板。 被褥早就烂成了一团灰扑扑的棉絮,上面布满了大块的黑色污渍。 屋顶角落还在往下掉灰渣。 没有电视,没有空调。 连个能坐下去的软沙发都没有。 这种环境,多待一秒都觉得嗓子眼发紧。 许粟站在堂屋正中间。 低头看了一眼沾着灰尘的运动鞋尖。 院子虽然干净了,但这空荡荡、散发着霉味的破屋子依旧让人憋屈。 他觉得这完全达不到神豪躺平的标准。 住这种地方,那不叫退休,叫坐牢。 卡里的一亿八千万如果在这种环境里睡觉,是对金钱的侮辱。 他退出堂屋。 顺手把那扇破门拉上,扣上生锈的铜锁。 走到院门口,他摸出兜里的三轮车钥匙。 大拇指按了一下解锁键。 车灯闪了两下。 许粟跨上那辆崭新的蓝色三轮车。 拉上车门,关死。 车厢里还残留着新车的塑料味。 钥匙插进锁孔,用力向右一拧。 仪表盘瞬间亮起蓝光。 许粟放下手刹,右手攥紧了黑色的油门把手。 第9章 从不讲价,我买东西只看心情 许粟右手用力一拧,黑色的油门把手转到底。 1200w的大电机发出低沉的嗡鸣声。 蓝色三轮车猛地窜了出去。 车轮碾过院门外的半块碎砖头,颠得他屁股离了座。 他单手把着方向,拐上了去镇上的柏油路。 风从半开的车窗外灌进来。 太阳光照在不锈钢车斗上,反出刺眼的白光。 半个小时后,三轮车停在镇东头。 路边立着一栋三层高的小楼。 外墙贴着白瓷砖,楼顶立着四个红色大字:陈记家电。 这是镇上甚至周边几个乡镇里,规模最大、档次最高的家电家具卖场。 许粟拉开车门跳下来。 把车钥匙揣进兜里,伸手推开两扇厚重的玻璃门。 冷气夹着一股新家具特有的皮革味和木头味,瞬间扑在脸上。 一楼大厅铺着光亮的白瓷砖。 他那双旧运动鞋底沾着不少泥巴。 刚踩进去,就在地砖上印下了一个清晰的黄泥脚印。 许粟愣了一下,退后半步,在门口的红色脚垫上用力蹭了两下鞋底。 柜台后面坐着个三十来岁的女人。 老板娘陈芳穿着一件修身的红裙子,正低头按着计算器。 听到玻璃门响,她抬起头。 视线像雷达一样扫过许粟洗得发白的黑短袖,还有那条膝盖鼓包的运动裤。 陈芳皱了下眉,但还是放下手里的圆珠笔。 踩着高跟鞋,“哒哒哒”地走了过来。 “小兄弟,买点什么?” 陈芳指了指大门左边角落的几个架子。 “那边有特价的风扇和旧款电饭锅,价格实惠。” 许粟顺着她的手指看了一眼,没挪脚步。 他转身走向大厅正中央的展示台。 那里摆着一台银灰色的双开门大冰箱。 外壳带着金属拉丝的质感。 许粟伸手拉开一侧的冰箱门。 里面的冷光灯亮起,空间大得能塞进半头猪。 “这个,是你们店最大容量的?”他问。 陈芳踩着高跟鞋跟过来。 “这是海尔的星蕴系列,对开门六百升。” 她看了一眼许粟的旧衣服,语气有些迟疑。 “不过这价格不便宜,标价五千八……” “要了。”许粟合上冰箱门,打断了她的话。 陈芳张了张嘴,后面的话卡在喉咙里。 许粟没等她反应,径直往里走。 一面墙上挂满了大大小小的液晶电视。 他指着最中间、屏幕最大的那台。 “那台多少寸的?” 陈芳咽了口唾沫,脚下有点发飘。 “那是索尼的九十寸,镇上没人买得起,我就是拿来当门面撑场子的。” “得一万大几呢……” “要了。”许粟连标价签都没看一眼。 陈芳愣在原地。 这年轻人语气平淡得像在菜市场买了两颗大白菜。 许粟没理她,直接走向通往二楼的木楼梯。 “床垫和沙发在上面?”他回头问。 陈芳赶紧提着红裙子下摆追上去。 “在……在二楼。小兄弟你小心台阶。” 她的声音开始打颤。 二楼摆满了各种实木大床和真皮沙发。 许粟走到最里边的一张厚实床垫前。 伸手在纯白色的垫面上重重按了一下。 乳胶立刻塌陷,手一松,瞬间回弹。 “这是泰国进口天然乳胶的,带独立袋装弹簧。” 陈芳站在他身后,呼吸有些乱了。 “这一张得一万二,我们一年也卖不出去一张……” 许粟没听完,身子往后一仰,直接躺了上去。 背部立刻被柔软而坚实的力道托住。 长期坐办公室落下的颈椎发僵,这一刻好像都舒展开了。 骨头缝里透着舒坦。 他躺着没动,盯着白色的天花板。 “就这个。给我拿两张全新的。” “还有这套真皮沙发,实木饭桌,全包了。” 许粟一个鲤鱼打挺坐起来,拍了拍裤腿。 转身大步走下楼梯。 陈芳呆立在二楼,像根被雷劈过的木头。 过了好几秒,她才手忙脚乱地从包里翻出纸笔,记下刚才那些家电家具的型号。 高跟鞋在木楼梯上踩得乒乓乱响,一路追到一楼柜台。 许粟已经站在柜台前等着了。 陈芳拿着计算器,右手食指抖得厉害。 塑料按键被她戳得噼里啪啦响。 算了两遍,数字才对上。 “小兄弟……” 陈芳抬起头,脸颊泛起两团火烧一样的红晕。 那是肾上腺素飙升的生理反应。 在镇上开店六年,她从来没做过这么大的单子。 “冰箱、电视、洗衣机、空调。” “加上两张顶级乳胶床垫、全套真皮沙发和实木饭桌。” “总共……总共八万六千五。” 陈芳咬着下唇,小心翼翼地看着许粟。 “零头我给你抹了,算你八万六,行不?” 许粟掏出那个屏幕右上角碎裂的旧手机。 指纹解锁,点开微信的付款码界面。 他把手机屏幕推到扫码盒子上方。 “不用抹。装车快点就行。” 陈芳愣住了。 她手里拿着扫码枪,忘了按下扳机。 “真……真不讲价啊?” 许粟有些不耐烦地把手机往前递了递。 滴—— 一声清脆的电子音响起。 紧接着,柜台上的黑色大音响爆发出机械女声。 “微信收款,八万六千五百元。” 陈芳双腿一软,赶紧伸手撑住玻璃柜台。 她看着电脑屏幕上绿色的到账提示,眼眶都红了。 “装车!马上装车!” 她一把抓起桌上的黑色对讲机。 “老李,大黑!赶紧把后院那两辆厢式轻卡开出来!” “装货!最贵的那几样,全都打包小心点!” 她的嗓门尖锐,带着抑制不住的亢奋。 半个小时后。 两辆红色的轻型卡车停在家电城门口。 后车厢里塞满了大大小小的纸箱。 工人用粗麻绳把货物死死勒紧。 许粟走出大门,跨上自己的蓝色三轮车。 陈芳一路跟到台阶下面,手里端着一杯刚泡好的绿茶,没递出去。 只能满脸堆笑地冲他摆手。 许粟拧开钥匙。 蓝色三轮车在前面带路。 两辆载满顶级家具家电的轻卡轰隆隆地跟在后面。 车队浩浩荡荡地驶上省道,向着村子开去。 太阳渐渐偏西。 车队拐进村口的泥土路。 许粟把车速降下来,避开地上的几个烂泥坑。 发动机发出低沉的轰鸣。 前面是一段红砖砌成的矮围墙。 那是村里小学的旧址。 围墙塌了半边,爬满了绿色的爬山虎。 三轮车慢慢驶过那个塌陷的豁口。 许粟单手握着方向把。 眼角的余光透过右侧的车窗,扫向杂草丛生的旧操场。 那里有一架生锈的铁皮滑梯。 他的视线突然定住了。 滑梯旁边,站着一个穿着白色碎花长裙的女人。 一阵风吹过。 裙摆微微飘动,勾勒出一个令他十分意外的熟悉倩影。 第10章 偶遇青梅竹马,白月光支教老师 许粟右手猛地收紧刹车把手。 “哧——” 蓝色的三轮车轮胎在泥土路上搓出一道深深的印子。 车身往前顿了一下,稳稳停住。 他关掉车钥匙。 电机的嗡鸣声瞬间消失,四周只剩下树上知了的叫声。 许粟隔着车窗,视线穿过那段塌陷的红砖围墙。 村小学破旧的水泥操场上,十几个脸蛋脏兮兮的小孩正跑来跑去。 一个穿着白色碎花长裙的女孩蹲在地上。 手里捏着半截粉笔,正在画跳房子的格子。 女孩扎着一个简单的马尾辫,发梢随着动作轻轻晃动。 那是沈青竹。 从小一起长大的青梅竹马。 许粟的手指搭在方向盘上,敲了两下。 一个流着鼻涕的小男孩指了指墙外的蓝色三轮车。 沈青竹停下笔,拍了拍手上的粉笔灰,转过头。 两人隔着十几米的空气,对上了视线。 沈青竹愣了一秒。 她的眼睛在看到许粟的那一刻,慢慢亮了起来。 她站起身,拍了拍裙摆上的灰,快步往围墙这边的豁口走来。 走得有些急。 白色的帆布鞋尖磕在了一块凸起的碎砖上。 她惊呼了一声,身子往前一倾。 两只胳膊在空中胡乱挥了两下,才勉强稳住平衡。 鞋面上沾了一大块黄泥。 许粟推开车门,跳下车。 他把双手插进运动裤的口袋,看着她略带窘迫的脸。 “慢点,那块砖头咱们十岁的时候就在那儿绊过人。” 他声音不大,透着股老熟人之间的随意。 沈青竹走到矮墙边,脸颊微微泛红。 那是刚才差点摔倒羞出来的。 她伸手把耳边散落的一缕碎发别到脑后。 “许粟?你什么时候回来的?” 她的声音很干净,没有城里写字楼里那种拿腔拿调的尖锐。 带着一点皖南水乡特有的温软。 “昨晚刚到。” 许粟走到墙边,随手抠下一块墙皮。 红色的砖粉簌簌地往下掉,落在鞋尖上。 “城里待烦了,把老板炒了,回村养老。” 他没提一亿八千万,也没提相亲被要五十万彩礼的事。 语气轻松得像是在说今天去菜市场买了什么菜。 沈青竹没露出同情或者惊讶的表情。 也没有像村里其他人那样追问他以后的打算。 她只是点了点头,两手扶着粗糙的砖墙。 “挺好的,村里空气比城里养人。” “你以前在城里经常熬夜,回来好好补补觉。” 许粟的目光落在她的手指上。 指腹上还沾着白色的粉笔灰,指甲修剪得很短。 手指骨节因为用力捏粉笔,微微有些发白。 “我记得王阿姨说,你在上海的会计师事务所上班。” 许粟看着她的眼睛,目光直视。 “月薪两万多,出入都是高档写字楼。” “怎么跑回这破学校带一群泥猴子了?” 沈青竹转过头,看着操场上那些互相追逐的孩子。 一个胖乎乎的男孩正把泥巴抹在另一个女孩的衣服上。 “上海太吵了,每天睁开眼就是报表和做不完的账。” 她呼出一口长气,肩膀稍微垮下来一点。 “我爷爷在这所学校教了一辈子书。他走后,这里连个正经老师都没了。” “那些年轻的师范生,待不了一个月就受不了苦,全跑了。” “我总觉得,这地方得有人守着。” 放弃高薪,回到这个连快递都送不到门口的穷山沟。 每天吃着粉笔灰,拿着微薄的补贴。 许粟大拇指摩挲着食指的关节。 干涩的皮肤摩擦,发出轻微的声响。 他重新打量了一遍沈青竹。 洗得有些发白的碎花裙,廉价的帆布鞋,没有名牌包。 鼻尖上还沁着一层细密的汗珠。 在见识了刘梅那种把婚姻当买卖的女人后。 再看看那个只会画大饼的老板周泽。 眼前这个沾着粉笔灰的青梅竹马,让他心里生出一种实打实的敬意。 这世上,还真有不把钱当第一位的人。 两人隔着一堵破墙,有一搭没一搭地聊着。 没有久别重逢的抱头痛哭,也没有互相攀比。 直到身后传来一声刺耳的汽车喇叭声。 “滴滴——” 跟在后面的红色轻卡司机从车窗里探出头。 “老板!前面路窄,你这车走不走啊!” 沈青竹被喇叭声吓了一跳,抬头看向许粟身后。 两辆装得满满当当的厢式货车堵在土路上。 “你这是……要盖房子?”沈青竹眨了眨眼。 许粟把手从兜里抽出来,退后两步。 “没,老宅里太空了,去镇上买了点家具。” 他拉开三轮车的车门。 “我院子刚找人拔了草,这几天正收拾。” “等你哪天没课了,来我院子里喝茶。” 沈青竹笑着挥了挥手,手心里的粉笔灰扬起一小阵白雾。 “行,你先去忙吧。” 许粟点点头,跨进驾驶室,关上车门。 重新拧开钥匙,三轮车轰鸣着往前开去。 后视镜里,沈青竹的身影重新走回了孩子们中间。 车队很快停在许粟家老宅门口。 院门大敞着,里面光秃秃的一片黄土地。 许粟跳下车,指挥着两辆轻卡倒进空地。 四个满身汗臭味的搬运工从车厢里跳下来。 解开绑在纸箱上的粗麻绳,开始卸货。 “这双开门冰箱重,老李你在下面托着点!” 带头的工人扯着嗓子喊,脖子上的青筋都鼓了起来。 许粟站在屋檐的阴凉处,看着他们把那个巨大的银灰色冰箱抬进厨房。 接着是九十寸的索尼大电视。 两个工人一前一后,小心翼翼地抬着巨大的包装箱。 踩着沉重的脚步,把电视扛进正房堂屋。 木头门槛被踩得嘎吱作响,仿佛随时会断裂。 实木饭桌和真皮沙发陆续被搬了进去。 原本散发着霉味的堂屋,瞬间被昂贵的皮革味盖住了。 “老板,床垫放哪屋?” 工人扛着那张死沉的顶级乳胶床垫,气喘吁吁地问。 汗水顺着工人的下巴往下滴,砸在青石板上。 “左边那间,把破棉絮扔了,直接铺在木板上就行。” 许粟指了指左边的卧室。 半个多小时后,两辆轻卡终于被搬空了。 满院子都是撕开的纸箱皮和塑料泡沫。 工人们累得满脸通红,靠在墙根底下猛灌矿泉水。 许粟掏出手机,除了运费,又给带头的工人多转了两百块辛苦费。 几个工人千恩万谢,用脏兮兮的手背擦着汗上了空车。 伴随着柴油发动机的轰鸣,两辆轻卡顺着原路开出了村子。 四周重新安静下来。 偶尔有一两声土狗的叫声从村子另一头传来。 许粟双手叉腰,站在宽敞的院子正中间。 下午的阳光把他的影子拉得很长。 他走进堂屋看了一圈。 真皮沙发摆在正中间,和坑洼不平的泥土地面极不协调。 九十寸的电视挂在掉灰的土墙上,墙皮还在往下落。 双开门冰箱挤在破旧的厨房角落,旁边就是结满黑灰的土灶台。 乳胶床垫铺在摇摇欲坠的木板床上,床腿还垫着半块砖头。 怎么看怎么别扭。 这就像是给一个叫花子穿上了一身几十万的高定西装。 格格不入。 屋子里的硬件虽然换了最顶级的。 但这个破烂的壳子,依然压不住他卡里那一亿八千万的底气。 他不是来这里凑合过日子的。 许粟走出屋子,重新回到院子里。 脚下的黄土地被工人们踩得坑坑洼洼,风一吹全是土。 他深吸了一口下午闷热的空气。 胸口一阵起伏。 目光越过那道斑驳的青砖矮墙,直直地看向老宅的后方。 那里有一座巨大的荒山。 山上长满了杂乱无章的灌木丛和带刺的野枣树。 大块大块的灰白色岩石裸露在外面,刺眼得很。 没有任何经济作物,连村里放羊的老汉都不愿意往那赶。 就是一座彻头彻尾的废山。 许粟抬起右手。 大拇指和食指用力捏了捏下巴上粗糙的胡茬。 手指摩擦发出沙沙的声音。 第11章 花十万承包荒山,村里炸开锅了 许粟站在堂屋正中间。 目光越过那道斑驳的青砖矮墙,直直地盯着老宅后方那座巨大的荒山。 他摸着下巴上的硬胡茬,手指用力搓了搓。 指尖沾上了一层细碎的皮屑。 他转身走进卧室。 黑色的双肩包扔在刚铺好的顶级乳胶床垫上。 许粟拉开最底层的拉链,从里面拽出一个黑色的塑料袋。 今天上午在镇上办完卡。 他顺手取了十万块现金,本打算留着付工钱或者买零碎东西。 塑料袋系得很死,他用力扯了两下才撕开。 十捆百元大钞露了出来。 白色的纸质扎带勒得很紧,把钞票边缘勒出了一道印子。 新钱特有的油墨味瞬间冲散了屋里的霉味。 他找了个装化肥用的帆布编织袋。 把十捆钱一股脑全塞了进去。 拎在手里掂了掂,沉甸甸的。 许粟跨出院门,顺着村里的黄土路往村委会走去。 下午三点的日头最毒。 光秃秃的土路上没有一点阴凉。 几只大绿豆蝇绕着路边的牛粪堆打转,发出恼人的嗡嗡声。 一条大黄狗趴在墙根的阴影里,张着嘴大口喘气,口水滴在泥地上。 许粟走得很快。 帆布袋撞在他的大腿外侧,发出闷闷的拍打声。 村委会离他家不远,就在村子正中央。 这是一座拿旧祠堂改建的院子。 院门是两扇厚重的木门,红漆剥落,露出底下灰白的木纹。 门槛被踩得中间凹陷下去一大块,表面磨得发亮。 许粟抬脚跨进门槛,直接走进了正对着的办公室。 屋里的墙围子刷着绿漆,很多地方已经起皮脱落了。 空气里闷着一股劣质旱烟和陈年旧报纸发酵的味道。 头顶的吊扇艰难地转着。 扇叶上结着一层厚厚的黑灰,转一圈就发出一声“吱呀”的摩擦音。 村长许长山坐在屋子中间的黄色办公桌后面。 老头戴着一副镜腿缠着透明胶带的老花镜。 正举着一张报纸眯眼看着。 桌角放着个掉漆的搪瓷缸,水面上浮着几根粗大的茶叶梗。 “粟子?家具都搬完了?” 听到脚步声,许长山把报纸放下,摘了老花镜。 许粟没答话,大步走到办公桌前。 他单手拎着帆布袋的底部,往上一翻。 十捆红通通的现金滑了出来。 “啪、啪、啪。” 钞票重重砸在坑洼不平的桌面上。 一小片灰尘从桌板的裂缝里被震得飞扬起来。 许长山猛地打了个哆嗦。 膝盖重重磕在桌子底下的抽屉挡板上。 “咚”的一声闷响。 桌子跟着晃了一下,搪瓷缸里的茶水洒出来,洇湿了那张旧报纸。 老头盯着那堆钱,喉结上下剧烈滑动。 “你……你拿这么多现金干啥?” 声音有些发颤。 许粟拉开桌前的一把折叠铁椅子,坐了下去。 椅子腿摩擦水泥地,发出一声刺耳的尖音。 “二爷爷,我要承包我家屋后那座荒山。” 他大拇指向后指了指。 “承包三十年,这是十万块钱承包费。” 许长山的嘴巴张开了。 他伸出右手,干枯的手指在半空中直哆嗦。 想摸又不敢摸那堆钱。 “那座破山?上面除了石头就是野酸枣棵子!” 老头急得拍了一把大腿,嗓门瞬间拔高。 “连根红薯都种不活,你承包它干啥!” 许粟双肘撑在膝盖上,表情很平静。 “我不要它长庄稼,我就图个清静,不想让人去那片转悠。” “您把合同拟了,我按手印。” 坐在屋子角落小桌后面的村会计许大年,猛地站了起来。 手里的圆珠笔掉在地上,摔断了笔尖。 椅子被他顶得往后滑出去半米。 “十万块?包那个石头山?” 许大年的嗓音又尖又细,直接穿透了敞开的木格子窗户。 村东头的王翠花刚吃完饭,正摇着一把破蒲扇路过窗外。 听到这一嗓子,她脚底下的布鞋在泥地上搓出一道深痕。 她踮起脚尖,伸长脖子往屋里探。 视线越过窗台,一眼就死死盯住了桌上的十捆红钞票。 王翠花倒抽了一口凉气。 手一抖,蒲扇掉在地上。 她根本顾不上捡,转过身撒丫子就往村子里跑。 消息长了腿。 不到一袋烟的功夫,村委会大院里就挤满了人。 端着饭碗扒拉面条的、扛着锄头准备下地的、穿着拖鞋光着膀子的。 全拥到了办公室门口。 屋里的空气瞬间变得黏糊糊的。 一股浓烈的汗臭味和生大蒜味扑面而来。 “真拿了十万块啊?我的老天爷!” “粟子这是在城里让老板骂傻了吧?” “十万块买个不下蛋的石头山,钱烧的!” “我看他是受刺激了,在这破罐子破摔。” 村民们挤在门框处,伸着脖子往里瞅。 嗡嗡的议论声把头顶电风扇的声音全盖住了。 几十双眼睛盯着那堆钱,恨不得盯出个窟窿。 许长山拿手背狠抹了一把额头上的热汗。 “粟子,听二爷爷一句劝。” 他压低声音,身子往前探。 “你卡里是有五百万,可那是你下半辈子的保命钱。” “你不能这么败家啊,赶紧收回去!” 许粟靠在折叠椅的椅背上。 他没回头看门外那些指指点点的人。 只是把桌上的钱往前推了推,顶住了那个搪瓷缸。 “二爷爷,村里那条出村的土路早该修了。” “这十万就当是承包费,刚好给村里垫路。” “合同您赶紧弄,我昨晚没睡好,等会儿还得回去补觉。” 他的语气硬邦邦的,没有任何商量的余地。 许长山死死盯着许粟的眼睛。 看了足足半分钟。 他重重地叹了口气,抓起桌上的旱烟袋,在鞋底上磕了两下。 “老许,去拿承包合同的空白单子。” 他冲着角落里的许大年喊了一声。 许大年如梦初醒。 他快步走到绿色的铁皮文件柜前,一把拉开抽屉。 铁皮摩擦发出刺耳的声响。 翻找了几下,他抽出两张泛黄的制式合同纸。 换了一支新圆珠笔,趴在桌子上开始填空。 笔尖在粗糙的纸面上划过,发出沙沙的声音。 写字的手一直在抖,字迹歪歪扭扭。 填完名字和金额,他把合同连同一个圆形的铁皮印泥盒,推到许粟面前。 许粟连合同条款都没看。 他拿起笔,在最下面签上了名字。 随后掀开印泥盒的铁盖子。 一股浓重的朱砂气味飘了出来。 他伸出右手大拇指,在红色的印泥上用力按压。 指腹传来一阵凉飕飕、黏腻的触感。 他对准签名处,重重地按了下去。 纸面上多了一个鲜红的指纹印。 像一滴刚滴上去的鲜血。 许粟收回手,大拇指在自己的灰色运动裤侧面随意抹了两下。 裤腿上留下了一道醒目的红痕。 就在这时,门口的人群突然一阵剧烈的骚动。 “让让,别挡道!” 一只粗壮的胳膊粗暴地扒开前面的两个村民。 赵德贤挤进了办公室。 他穿着一件紧身的黑色polo衫,领口敞开,露出一根粗大的金项链。 腋下夹着个皮包。 一股廉价古龙水的味道从他身上散发出来,混进了屋里的汗臭味中。 赵德贤的皮鞋踩在水泥地上,发出“吧嗒吧嗒”的声响。 他走到办公桌前,低头看了一眼那份刚按了红手印的合同。 又扫了一眼那十捆现金。 脸上的横肉猛地抽搐了两下。 他把皮包往腋下夹紧了些,发出一声短促的冷笑。 “粟子,行啊,一出手就是十万打水漂。” 赵德贤双手抱在胸前,下巴微微抬起。 金项链在昏暗的光线下闪着俗气的光。 他往前凑了半步,盯着许粟的脸。 “花十万包个鸟不拉屎的乱石堆。” “你打算在这荒山上种啥摇钱树啊?” 第12章 不搞养殖不种树,我纯为了看风景 许粟手里捏着那份刚盖了村委会红公章的承包合同。 合同纸有点薄,透着红色的印泥油。 他大拇指上的红印子还没干,不小心蹭了一点在白纸边上。 红艳艳的,在昏暗的办公室里很扎眼。 赵德贤站在离他不到半米的地方。 腋下紧紧夹着个人造革的黑皮包。 身上那股劣质古龙水味,混着屋里几十号人的汗臭味,直往许粟鼻子里钻。 许粟伸手在鼻子前扇了两下。 手背上的青筋因为刚才提那十万块钱,还有点凸起。 “问你话呢,哑巴了?”赵德贤见他不吭声,往前逼了半步。 粗大的金项链在胸前晃荡,砸在黑色的polo衫上。 “十万块可不是个小数目。” “咋的,在城里学了啥高科技技术,准备回村包山头养走地鸡?” 赵德贤咧着嘴笑,露出一颗镶金的假牙。 门外挤着的村民跟着发出一阵低低的哄笑声。 许粟没理会那些笑声。 他低下头,把两张合同纸对折。 手指沿着折痕用力刮拉了一下,发出轻微的纸张摩擦声。 然后慢条斯理地塞进运动裤口袋里。 他抬起右手,在半空中随意地摆了两下。 把面前那股刺鼻的古龙水味挥散。 “不养鸡。”许粟拍了拍装好合同的口袋,抬起头。 赵德贤挑了下眉毛。 额头上的抬头纹挤在一起,像干枯的树皮。 “那就是种果树?种核桃还是种板栗?” “那破石头山上全是碎石,刨坑都费劲,你种啥死啥。” 他拿手指着窗外那座荒山的方向,语气里全是看好戏的讥讽。 许粟伸手拉过刚才坐的那把折叠铁椅子。 椅子腿在粗糙的水泥地上拉出一声刺耳的尖响。 他一屁股坐回去,两腿岔开。 脊背靠在生锈的椅背上,发出一声闷响。 “不种树,也不养土猪。” 许粟的声音不大。 但在嗡嗡作响的办公室里,字字句句听得清清楚楚。 门外的笑声突然停了。 几个人探着脖子往里看,想听听他到底憋着啥大招。 连坐在角落里的会计许大年,都停下了擦汗的动作。 赵德贤愣住了。 他夹着皮包的胳膊松了松,眉头拧成了一个疙瘩。 “不种树也不搞养殖?” “那你花十万块包个荒山干啥?” 赵德贤的声音拔高了八度,震得窗玻璃嗡嗡响。 “钱多烧的?” 许粟双手交叠搭在膝盖上。 视线越过赵德贤的肩膀,看向门外那些伸长脖子的村民。 “那座山刚好挡在我家屋后头。” “我看着光秃秃的不顺眼。” 他停顿了一下,语气平淡得像在说今天晚饭吃稀饭。 “包下来,用铁丝网圈上。” “当个私人后花园,图个清静。” 办公室里突然死一般安静。 头顶吊扇发出的“吱呀、吱呀”声,此刻听起来大得吓人。 一只绿头苍蝇撞在玻璃窗上,发出沉闷的咚咚声。 赵德贤张开的嘴停在半空。 嘴角抽搐了两下。 他死死盯着许粟,想从对方脸上找出一丝开玩笑的痕迹。 没有。 许粟的脸上一片平静,甚至带着点刚睡醒的慵懒。 门外的村民也全傻了眼。 王翠花手里刚捡起来的破蒲扇,再次掉到了地上。 这次她没去捡。 花十万块钱,就为了圈个石头山当后花园? 就图个清静? 这在土里刨食了一辈子的庄稼汉听来,比听天书还离谱。 这就好比有人花一万块买个金饭碗,只为了听个响。 “疯了……粟子肯定是疯了。” 人群里不知道谁小声嘟囔了一句。 这句话像个火星,瞬间点燃了整个油桶。 炸开了锅。 “十万块买清静?这脑子绝对进水了!” “城里压力大,把好好的后生逼出毛病了。” “可怜老许家这根独苗,攒点钱全造没了。” 村民们压低声音议论着,嗡嗡声连成一片。 大家看许粟的眼神彻底变了。 刚才的嫉妒和好奇全没了,只剩下看神经病一样的同情和鄙夷。 谁家正常人能干出这事? 赵德贤终于缓过神来。 他觉得自己的智商受到了侮辱。 跟一个疯子在这较劲,简直掉价。 他往地上重重啐了一口唾沫。 “呸!” 唾沫星子砸在水泥地上,溅起一点灰尘。 “我还当你在城里发了什么大财,原来是失心疯犯了。” 赵德贤把皮包往腋下狠狠一夹。 转身撞开堵在门口的两个村民,嘴里骂骂咧咧。 “让开让开!晦气东西!” 黑色的皮鞋踩在泥地里,吧嗒吧嗒的声音渐渐走远。 许粟没搭理他的背影。 他看了一眼桌上的十捆现金。 红色的钞票在暗沉的屋子里依然扎眼。 他站起身,准备往外走。 坐在办公桌后面的许长山,整个人都在发抖。 老头干瘪的胸膛剧烈起伏。 脑门上的青筋一跳一跳的,仿佛随时会爆开。 他看着许粟那副无所谓的死样子,气得血压直冲天灵盖。 五百万的存款,照他这个败家速度,能撑几年? 老头的手在桌面上摸索。 他一把抓起桌角的掉漆搪瓷缸。 手臂抡圆了,用力砸在木头桌面上。 “哐当!” 一声震耳欲聋的巨响。 搪瓷缸底磕掉了一大块白瓷,露出黑色的铁皮。 隔夜的茶水溅了满桌子,几根粗大的茶叶梗贴在红色的钞票上。 “吵什么吵!都围在这儿干啥!” 许长山扯着嘶哑的嗓子吼了一声。 脖子上的青筋因为用力,勒得通红。 “散了!地里的草都锄完了是不是!” “村委会是给你们看猴戏的地方吗!” 村长发了真火。 门口的村民吓了一跳,谁也不敢触这个霉头。 人群像炸窝的蚂蚁,呼啦啦往四下散开。 王翠花捡起蒲扇,捂着脸小跑着溜了。 几个人走出了十几米远,还在回头对着村委会的屋子指指点点。 院子里很快空了下来。 只剩下那只大黄狗还在墙根底下吐着舌头喘气。 许粟拍了拍裤腿上的灰。 “二爷爷,合同弄完了,我就先回了。” “这钱您收好,尽快把村口那条路修修。” 他刚迈出一步,还没转过身。 一股巨大的力道突然从身后袭来。 许长山像只发怒的老狮子,猛地从办公桌后面冲出来。 一把揪住了许粟的胳膊。 老头常年干农活,手上的劲大得吓人。 干枯的手指像铁钳一样,死死掐进许粟的肉里。 粗糙的指甲刮得许粟皮肤生疼。 “二爷爷,你干啥?” 许粟愣了一下,没敢用力挣脱,怕把老头闪着。 许长山一言不发。 黑着一张脸,连拉带拽地把许粟往办公室旁边拖。 那里是一间小黑屋。 平时村委会用来存放旧农具和化肥的里屋。 老头力气出奇的大,拖着许粟跌跌撞撞地往前走。 许粟的运动鞋在水泥地上蹭出两道黑印子。 两人挤进了那间昏暗的里屋。 一股浓重的霉味和尿素化肥的刺鼻味道扑面而来。 许长山松开手,把许粟往里推了一把。 许粟后背撞在一个落满灰的铁架子上。 发出沉闷的金属碰撞声。 他还没站稳。 许长山反手重重拉上了那扇厚实的破木门。 “砰”的一声巨响。 震得门框上的灰尘扑簌簌往下掉。 老头抓着门板上的生锈铁插销。 用力往前一推。 “咔哒。” 刺耳的金属摩擦声响起。 插销死死卡进了锁孔里,把门从里面锁死了。 第13章 二爷爷的担忧,这孩子别是傻了 铁插销死死卡进锁孔。 金属摩擦声在逼仄的里屋里回荡。 头顶的十五瓦灯泡发着昏黄的光。 灯丝周围飞着两只扑棱蛾子。 屋里弥漫着尿素化肥的刺鼻味,混杂着陈年旧报纸的发霉味。 许长山转过身。 脸上的皮肉因为激动而微微发颤。 他伸出那根被旱烟熏得焦黄的食指。 指尖几乎要戳到许粟的鼻梁上。 “你老实交代,在城里到底受啥刺激了?” 老头的嗓门压得很低。 喉咙里像卡着一口浓痰,声音嘶哑。 “是不是相亲人家要天价彩礼,把你给逼疯了?” 许粟后背抵着落满灰的铁架子。 铁皮硌着他的肩胛骨。 他没躲,任由那根手指在眼前晃悠。 听到相亲彩礼这四个字,他嘴角扯了一下,差点笑出声。 二爷爷的想象力还挺丰富。 “真没受刺激。”许粟抬起手,轻轻拨开老头的手指。 “我好得很,脑子清醒得很。” “放屁!”许长山猛地一巴掌拍在旁边的编织袋上。 那袋子里装的是复合肥。 “嘭”的一声闷响。 一层白色的粉尘从编织袋缝隙里飞出来。 直接扑在老头的脸上。 许长山吸进一口粉尘,剧烈地咳嗽起来。 咳得撕心裂肺。 干瘪的胸膛剧烈起伏,脖子上的青筋全爆了出来。 他弓着腰,双手死死按着膝盖。 许粟赶紧往前跨了一步。 伸手在老头的后背上顺着气。 目光在屋里扫了一圈。 角落里有个掉漆的红色塑料外壳暖水瓶。 旁边倒扣着几个沾着灰的一次性纸杯。 他走过去,拿起一个纸杯。 大拇指在杯沿上用力擦了两下,抹掉那层浮灰。 拔下暖水瓶的木塞。 受潮的软木塞发出“啵”的一声脆响。 一股白色的热气冒了出来。 许粟倒了半杯热水。 水温有点烫手。 他端着纸杯,低头吹了两口白气。 走回许长山身边,把杯子递过去。 “二爷爷,先喝口水顺顺气。” 许长山一把推开他的手。 纸杯里的热水晃荡了一下,溅出几滴在许粟的手背上。 烫得他微微缩了一下手。 “我不喝!” 许长山直起腰,眼眶被刚才的咳嗽憋得通红。 甚至泛起了几根红血丝。 “你爹娘走得早。” “临走前拉着我的手,让我照看你。” 老头的声音带上了明显的颤音。 “你从小读书好,是村里第一个大学生。” “我以为你在城里出息了。” “结果你现在跑回来,花十万块包个烂石头山!” 许长山用力跺了一下脚。 黑布鞋踩在水泥地上,发出沉闷的响声。 “你这是破罐子破摔啊你!” 许粟端着那半杯水。 看着老头急得发红的眼眶,心里突然软了一下。 在城里卷了这么多年,老板只在乎进度,同事只关心绩效。 没人管他受没受委屈,累不累。 眼前这个穿着粗布褂子的小老头,是真怕他以后没饭吃。 “二爷爷。”许粟的声音放轻了。 他拉过旁边一个翻倒的空农药塑料桶。 一屁股坐上去。 双腿岔开,抬头看着许长山。 “我跟您交个底。” “我在城里没受欺负,相亲那女的要五十万彩礼,我直接把她甩了。” 许粟把纸杯放在旁边的铁架子上。 “那五百万,真的是我做项目赚的。” 许长山瞪着他,胸口的起伏稍微平缓了一点。 “就算真有五百万,你也得省着花!” “那不是大风刮来的!” 老头往前走了一步,苦口婆心地掰着手指头。 “这钱咱们存进银行。” “拿出三十万,把老宅扒了,盖个气派的两层小洋楼。” “再买辆十万块的小轿车。” 许长山越说越来劲,眼里甚至冒出了一丝希冀的光。 “镇上老李家的闺女,在超市当收银员,人勤快。” “隔壁村王木匠的侄女,屁股大好生养。” “只要你盖了楼,买了车,这十里八乡的姑娘随便你挑。” 老头叹了口气,语气软了下来。 “成个家,生个大胖小子,二爷爷死后见了你爹,也有个交代。” 许粟听着老头把他的下半辈子安排得明明白白。 伸手揉了揉眉心。 指腹压在眉骨上,稍微用力按了两下。 这要是真按二爷爷规划的走,那还叫什么神豪躺平。 直接又掉进农村相亲结婚生子的闭环里了。 “二爷爷。”许粟打断了他的唠叨。 他把手伸进兜里,掏出那个碎了角的旧手机。 在老头眼前晃了晃。 “那五百万,我就算天天吃烧鸡,也吃不完。” 许长山瞪起眼,又要发作。 许粟赶紧压了压手掌,继续说。 “我给您算笔账。” “五百万存大额存单,一年的利息就有十几万。” “这就相当于,我什么都不干,一个月白拿一万多块钱。” 许粟盯着老头的眼睛。 “您在村里干一年村长,能攒下一万块吗?” 许长山愣住了。 他干张着嘴,脑子里快速盘算着。 一万多块? 一个月? 村里最壮的劳动力,出去打工一年也才剩个三四万。 这小子躺在家里睡觉,一个月就能拿一万多? 老头的眼神开始发直。 手又不自觉地去摸腰间的旱烟袋。 摸了个空,才想起来烟袋落在外面的办公桌上了。 “真……真一个月能拿一万多?” 许粟点了点头。 “这十万块包山的钱,连我一年的利息都不到。” “我就是图个清静,不想让人去后山砍柴放羊吵着我。” “顺便给村里捐十万修路,大家伙走路也不闪腰。” 许粟站起身,拍了拍裤腿上的灰。 “这是好事。您就别操心了。” 许长山靠在铁架子上。 消化着许粟刚才说的那些话。 过了好半天,他长长地吐出一口浊气。 紧绷的肩膀慢慢垮了下来。 居高不下的血压终于降下去了。 “你长大了。”老头摆了摆手。 声音透着一股疲惫。 “有主意了。这钱是你挣的,你想怎么花就怎么花吧。” 他转过身,抓住门上的铁插销。 往回一抽。 “嘎吱”一声,门开了。 外面刺眼的阳光照进来,许粟眯了一下眼睛。 老头背着手,佝偻着背走回外面的办公室。 没有再回头看许粟一眼。 那十捆现金还堆在办公桌上。 老头找了个干净的蛇皮袋,正往里装钱。 许粟没再说什么。 他走出村委会的大门。 下午的日头稍微偏西了点,空气还是闷热。 他双手插在运动裤口袋里。 顺着村头那条窄窄的田埂往家走。 田埂两边种着半人高的玉米秆。 绿色的叶子边缘有些枯黄,锋利得像锯齿。 许粟走得不快。 脚下的泥土干裂出细小的缝隙。 踩上去发出清脆的沙沙声。 微风吹过玉米地,叶子互相摩擦,哗啦啦作响。 这种不用赶地铁、不用看报表的日子,真是舒服透了。 他抬头看了一眼天上的云彩。 就在这时。 旁边的排水沟里,突然传来一阵微弱的声响。 声音被风吹得很碎。 许粟停下脚步。 他侧过头,仔细听了两秒。 “呜……呜呜……” 那是某种小动物发出的细弱呜咽声。 声音很低,透着一股奄奄一息的虚弱。 就在前面不到两米的草丛底下。 第14章 随手救下流浪狗,赐名李二狗 许粟停下脚步。 身边的玉米地被风吹得哗啦啦作响。 那阵微弱的呜咽声又响了起来。 断断续续的,像是一口气喘不上来。 他往右挪了两步,站在田埂边缘。 低头往下看。 排水沟里干巴巴的。 底下堆满了烂树叶和丢弃的破塑料袋。 一股发酵的酸臭味顺着热气往上飘。 许粟弯下腰,在脚边捡了根枯树枝。 他伸长胳膊,用树枝拨开沟底密密麻麻的杂草。 草叶被拨向两边。 一个泥猴子缩在排水沟的死角里。 那是一只小土狗。 只有巴掌大小。 浑身的黄毛被黑色的淤泥糊成了硬块,结在身上。 瘦得皮包骨头,肋骨一根根清晰可见。 两只眼睛被黄色的黏稠物糊死了,睁不开。 它浑身发抖,嘴里发出虚弱的“呜呜”声。 后腿往泥巴里一个劲地缩。 许粟扔掉手里的枯树枝。 没有任何反胃的反应。 他直接跨下半步,踩在排水沟的斜坡上。 脚底下的黄泥有些滑,他下盘一沉稳住重心。 伸出右手。 两根手指准确地捏住小狗后颈皮上的软肉。 稍一用力,直接把它拎了起来。 小狗很轻,轻得像拎着一只干瘪的破棉布鞋。 它悬在半空中,四条腿无力地耷拉着。 黑色的泥水顺着它的爪子往下滴。 “啪嗒。” 泥水砸在许粟的灰色运动裤上。 洇出几个明显的黑点。 许粟没去拍打裤腿。 他就这么单手拎着小狗,转身走回田埂。 顶着下午闷热的太阳,他一路走回了老宅。 抬脚踢开那扇破木门。 院子里上午刚除过草,光秃秃的黄土地有些反光。 许粟走到屋檐下。 把小狗放在干爽的青石板上。 小狗落地后,立刻缩成一团,抖得像个筛子。 喉咙里还在微弱地哼唧。 得洗个澡。 许粟走到角落的压水井旁。 握住生锈的铁把手,用力往下压了十几下。 刺耳的金属摩擦声在院子里回荡。 冰凉的地下水喷涌而出,砸在青石板上溅起水花。 他接了半铁桶水。 单手拎着桶,跨进厨房的门槛。 厨房角落里,那台新买的双开门大冰箱正在嗡嗡运行。 许粟没看它,径直走到土灶前。 掏出打火机,点燃一把干枯的松针。 塞进灶膛底下的灰坑里。 火苗窜起来,他往里扔了几块细柴火。 红色的火光映亮了他有些出汗的脸。 他把铁桶里的水倒进铁锅里。 盖上发黑的木锅盖。 站在灶台前等了五分钟。 伸手摸了一下锅壁,温热的。 许粟拿了个破塑料盆,用葫芦瓢舀了半盆温水。 端着盆走出厨房。 把盆放在青石板旁边。 他再次捏住小狗的后颈皮,一把将它提起来。 直接按进了温水里。 水温刚好不烫手。 小狗吓了一跳,嘴里发出一声尖锐的惨叫。 四条瘦弱的腿在水里拼命扑腾。 水花四溅。 许粟的黑短袖瞬间湿了一大片,贴在肚子上。 “老实点。” 他用宽大的手掌按住小狗的背脊。 温水浸透了结块的黄毛。 小狗感受到了暖意,渐渐停止了挣扎。 黑色的泥土在水里迅速化开。 原本清澈的温水,眨眼间变成了浑浊的泥浆。 许粟没戴手套。 他直接用长满茧子的手,在小狗身上搓洗。 指腹摸过它突出的脊椎骨,硌手。 他抠掉眼角的脏东西。 换了三盆水,才终于洗出了清汤。 小狗露出了本来的面目。 一身普通的黄毛,耳朵软塌塌地耷拉着。 黑溜溜的眼珠子怯生生地看着许粟。 许粟把它从盆里捞出来,放在地上。 小狗刚一落地,立刻本能地甩动身体。 脑袋和身子疯狂扭动。 水珠像子弹一样往外飞。 一大片冷水直接甩在了许粟的侧脸上。 许粟闭了下眼。 抬起手背,在脸上胡乱抹了一把。 他走到晾衣绳前,扯下一条破毛巾。 走回去,把毛巾兜头盖在小狗身上。 隔着毛巾用力揉搓了两下。 拿开毛巾,小狗身上的黄毛蓬松起来,看着胖了一圈。 肚子突然叫了一声。 不是许粟的,是小狗的。 声音很大,在空荡荡的院子里听得很清楚。 小狗趴在地上,伸出舌头舔了舔干裂的鼻子。 许粟转身走进堂屋。 在那个装满杂物的大纸箱里翻找。 今天上午在镇上疯狂扫货的时候,路过一家进口宠物用品店。 他进去转了一圈,随手拿了几盒最贵的罐头。 他摸出一个黑色的铁皮罐头。 包装上印着烫金的日文,底下写着“a5级和牛纯肉”。 一盒两百八十块。 比镇上泥瓦工一天的工钱都贵。 许粟拿着罐头走回院子。 小狗的鼻子很灵。 隔着铁皮,它似乎闻到了肉味。 艰难地用两条前腿撑起身子,朝着许粟的方向挪动。 许粟食指扣住易拉环。 用力往上一拉。 “呲啦。” 铁皮盖子被掀开。 一股浓郁的牛油烤肉香味瞬间爆开。 顺着风飘满了半个院子。 小狗疯了。 它喉咙里发出一阵急促的呼哧声。 后腿猛地发力,想要扑过去。 但因为太虚弱,脚底在青石板上一滑。 下巴重重磕在石头上。 它顾不上疼,连滚带爬地凑到许粟鞋边。 许粟拿了个缺口的瓷碗。 把罐头里的和牛肉块连带肉冻,全倒了进去。 放在青石板上。 小狗整个脑袋直接扎进了碗里。 “吧唧吧唧”的咀嚼声响彻屋檐。 它吃得太急。 一大块牛肉卡在嗓子眼。 它剧烈地咳嗽起来,把肉块吐在了泥地上。 接着毫不犹豫地一口吞回去。 连地上的泥土都舔得干干净净。 许粟拉过一张矮木凳。 大马金刀地坐下,双肘撑在膝盖上。 安静地看着它干饭。 小狗的尾巴紧紧夹在后腿中间,尾巴尖却在疯狂地抖动。 不到一分钟,瓷碗被舔得反光。 连一条肉丝都没剩下。 小狗抬起头。 黑色的鼻尖上沾着一块透明的肉冻。 它伸出粉色的舌头,努力往上够。 两只黑眼珠子瞪得溜圆。 配上那对软趴趴的耳朵,看着憨态可掬。 透着一股清澈的愚蠢。 许粟看着这张脸。 脑子里突然浮现出李二狗嚼着金箔糖的憨傻表情。 简直是一个模子刻出来的。 许粟没忍住,短促地笑了一声。 他伸出一根手指,点在小狗湿漉漉的脑门上。 “看你这副憨样,跟那家伙一模一样。” 他收回手指,在裤腿上蹭了蹭。 “以后你就叫李二狗了。” 小狗听不懂他在说什么。 但它知道眼前这个人给了它这辈子吃过最好吃的肉。 它往前挪了两步。 毛茸茸的脑袋讨好地蹭着许粟的脚踝。 夹在腿间的尾巴终于松开了。 像个螺旋桨一样,围着许粟的裤腿疯狂摇摆。 粗糙的黄毛蹭在脚腕上,有点痒。 就在这时。 天色突然暗了下来。 一阵凉风卷过院子,把地上的纸屑吹得满地打滚。 许粟抬起头。 刚才还艳阳高照的天空,不知什么时候飘来了一片厚重的灰云。 空气里的燥热被风一吹,散得干干净净。 “啪。” 一滴冰凉的水珠砸在许粟的鼻梁上。 紧接着,第二滴砸在了青石板上。 晕开一小片深色的水迹。 天空开始落雨。 淅淅沥沥的春雨,顺着风斜斜地砸进院子里。 许粟没有躲回屋。 他就坐在矮凳上。 看着院子里的黄土地在雨水浸泡下,颜色一点点变深。 一股浓烈的泥土腥气混着野草的味道升腾而起。 下雨了。 许粟摸了摸肚子。 看着雨幕,脑海里冒出了一个解馋的念头。 第15章 上山捡野菌子,纯天然的顶级美味 春雨下了一整夜。 雨水顺着正房破裂的青瓦往下砸。 滴答,滴答。 水流在院子的青石板上砸出一个个浅浅的水洼。 许粟在乳胶床垫上翻了个身。 背部的肌肉完全舒展开来,骨节发出一声闷响。 没有闹钟催命,没有落枕的酸痛。 他睁开眼,盯着发黑的木头房梁看了一会儿。 外面的雨声已经停了。 只有屋檐上还在断断续续地往下滴水。 正屋的木门外传来“刺啦刺啦”的抓挠声。 夹杂着小狗急促的呼哧声。 许粟掀开薄被,光脚踩在木地板上。 走到门后,拉开木门。 门轴发出干涩的摩擦声。 李二狗蹲在门口的青石板上。 尾巴摇成了风火轮,啪啪地拍打着地面。 昨天还饿得奄奄一息的土狗,吃完一整盒和牛罐头,今天精神得能上树。 它脖子往前一伸,试图去舔许粟的脚趾。 许粟往后退了半步,躲开了。 狗鼻子上还沾着湿润的黄泥巴。 院子里的空气透着一股浓重的泥土腥气。 混杂着后山野草的味道。 许粟深吸了一口气。 肺里瞬间灌满凉丝丝的水汽,脑子彻底清醒了。 昨晚这场透雨,把整座山都浇透了。 老辈人常说,春雨过后,地皮底下的野山菌长得比野草还疯。 许粟转身去了西边的杂物间。 在一堆破纸箱后面翻出一个发黑的竹篓。 竹篓的背带是用旧布条编的,边缘全起了毛边。 他又在墙根底下找了双高筒胶鞋套在脚上。 顺手在柴火堆里抽了一根一米多长的枯树枝。 “二狗,走,上山加餐。” 许粟把竹篓挂在右肩上,布条勒住锁骨。 李二狗兴奋地“汪”了一声。 撒开四条短腿,一溜烟冲出了院门。 一人一狗顺着屋后那条长满荒草的小道,往山上走去。 这是他昨天刚花十万块包下来的荒山。 山路连条像样的台阶都没有。 全是黄泥,被雨水泡了一夜,黏糊糊的。 胶鞋踩下去,拔出来的时候发出“吧唧”一声闷响。 脚底板带起一大块烂泥,沉甸甸地坠着腿。 许粟只能用那根枯树枝在地上戳着,稳住重心。 李二狗跑得太急,前爪在泥坑里一滑。 整个下巴重重磕在水洼里。 泥水溅进了鼻孔。 它趴在地上连打了两个响亮的喷嚏。 甩了甩脑袋,抖落一头泥点子,继续往上冲。 爬了十几分钟,进了一片老松树林。 阳光被茂密的松针挡在外面,林子里光线有些暗。 脚下的松针积了厚厚一层。 踩上去软绵绵的,像踩在厚实的地毯上。 腐殖质发酵的微酸气味直冲鼻腔。 换作以前在城里。 这个时候他正挤在沙丁鱼罐头一样的早高峰地铁里。 满车厢都是汗酸味和韭菜包子味。 为了抢一个空座,大家能用眼神互相厮杀。 到了公司,还要跟其他组抢有限的项目预算。 每天睁开眼,就是没完没了的竞争和内耗。 活得像只在滚轮上狂奔的小白鼠。 现在,整座山都是他的。 没有任何kpi考核,没有打卡机的滴滴声。 地里的野山菌安静地长在那里,不用去抢。 许粟停下脚步,仰头看了一眼树冠缝隙里的天空。 喉结上下滑动了一下。 这种把时间完全捏在自己手里的踏实感。 比卡里那一亿八千万更让他觉得痛快。 他收回视线,弯着腰在松树根底下寻摸。 儿时跟着爷爷上山的记忆一点点复苏。 松茸喜欢长在向阳的坡地上。 牛肝菌爱藏在背阴的烂树叶底下。 许粟拿着那根枯树枝,拨开脚边半尺高的杂草和枯叶。 湿漉漉的叶子被翻开,露出一抹黄褐色。 是个牛肝菌。 伞盖有拳头那么大,肉质肥厚。 根部沾着一圈黑色的泥土。 许粟蹲下身,把枯树枝搁在旁边。 伸出三根手指,捏住粗壮的菌柄。 手上的力道稍微加重。 往左轻轻一拧,顺势往上一拔。 牛肝菌带着一小块泥土被连根拔起。 指尖传来滑腻微凉的触感。 他用大拇指把根部的泥巴掰掉,扔进背后的竹篓里。 竹篓底发出“咚”的一声轻响。 没走两步,前面的李二狗突然对着一棵老松树狂吠。 两只前爪在松针堆里拼命刨坑。 泥土混合着断裂的松针四处飞溅。 许粟踩着枯枝走过去。 拨开被二狗刨乱的土层。 几朵灰白色的菌子挨挤在一起。 菌盖还没完全撑开,像一把把收拢的小伞。 野生的极品松茸。 许粟眼睛亮了一下。 这玩意在城里的高级日料店里,切几片就能卖上百块。 现在像大白菜一样,长在他自家的后花园里。 李二狗还在兴奋地乱蹦。 后腿一滑,直接踩在其中一朵松茸上。 “啪叽。” 脆嫩的菌伞被踩得粉碎,白色的菌肉混进了黑泥里。 许粟眼角抽了一下。 他抬起手,用手指骨节在二狗的脑门上敲了一记。 “败家玩意儿。” 李二狗缩着脖子呜咽了一声,夹着尾巴退到半米外。 蹲在地上不敢动了。 许粟没去管那朵碎掉的松茸。 小心翼翼地把剩下的几朵完整采下来。 轻轻放在竹篓的最上层。 一个多小时的功夫。 竹篓里装了半下子。 松茸、牛肝菌,还有几朵鲜黄的鸡油菌。 重量压在肩膀上,勒得旧布条有些发紧。 肩膀周围的皮肤勒出了一道红印。 许粟伸手揉了揉发酸的后腰。 转过身,心满意足地往山下走。 回到老宅院子。 许粟把竹篓卸下来,搁在压水井旁边的青石板上。 脱下沾满厚重黄泥的胶鞋,换上干爽的塑料拖鞋。 脚趾在空气中舒展了一下。 他握着铁把手,用力压了几下。 冰凉的井水喷涌而出,冲刷着竹篓里的野菌子。 泥沙顺着水流淌进地漏。 菌子表面的纹理被洗得干干净净。 洗好的菌子放在筲箕里沥水。 许粟转身进厨房,拉开那台双开门冰箱的冷冻室。 昨天在镇上菜市场,他顺手买了一只杀好的散养走地鸡。 鸡皮发黄,肉质紧实。 没有经过冷冻,肉面还透着新鲜的血色。 他把整鸡拿出来,扔在厚重的圆木砧板上。 抽出一把宽背铁菜刀。 高高举起,用力劈下。 “砰!” 菜刀重重砍断鸡腿骨,砧板震得一晃。 碎裂的骨头渣子飞溅到旁边的墙面上。 许粟动作利落,手起刀落。 不到两分钟,整鸡被剁成了大小均匀的肉块。 灶膛里的柴火重新点燃。 干透的松木烧得劈啪作响。 铁锅被火苗舔舐,很快烧得发热,冒出淡淡的青烟。 许粟拿勺子挖了一大块白色的猪油扔进去。 猪油接触滚烫的锅底,瞬间融化。 发出“滋啦滋啦”的响声。 厨房里立刻飘起一股荤油的香味。 油温一上来,几片厚切的老姜下锅爆香。 紧接着,一盆鸡块全倒进锅里。 鸡肉里的水分遇到热油,炸起一片细密的水花。 几滴滚烫的油点子溅在许粟的手背上。 皮肤传来一阵刺痛。 他咬了下嘴唇,甩了甩手,没停下手里翻炒的铁铲。 铁铲和铁锅边缘刮擦,发出有些刺耳的金属声。 鸡肉表面的皮很快在高温下收紧,泛出微黄的色泽。 油脂被逼了出来。 许粟抓起筲箕里的松茸和牛肝菌。 没切片,直接整朵倒进锅里。 鲜嫩的菌子遇到热油,迅速吸收了鸡油的香气,变得软塌塌的。 一股特殊的山野鲜香开始在厨房里升腾。 他拿起旁边准备好的半桶井水。 顺着锅沿浇了下去。 “哧——” 一大股白色的水蒸汽冲天而起,烫得他往后躲了半步。 他拿起发黑的木锅盖,盖在铁锅上。 弯下腰,往灶膛里添了两根粗壮的木柴。 火苗呼呼地往上窜。 半个小时后。 铁锅里的水彻底开了。 白色的蒸汽顶得木锅盖一上一下,发出“噗噗”的声音。 许粟拿一块破抹布垫着手,掀开锅盖。 热浪扑面。 锅里的清汤已经被鸡油和野山菌熬成了浓郁的金黄色。 表面浮着一层亮晶晶的油花,咕嘟咕嘟地冒着泡。 松茸和鸡块在金黄色的汤汁里翻滚。 一股无法形容的极致鲜香,像炸弹一样在空气中爆开。 香气顺着厨房敞开的木门,瞬间飘满了整个院子。 第16章 一百万存款吃利息,每天都是周末 许粟端着那个豁了口的大海碗。 碗壁很烫,手指肚被传导的热量灼得发红。 他倒腾着两只脚,跨过厨房的木门槛。 快步走到堂屋正中间。 身子往后一倒,直接陷进那张新买的真皮沙发里。 沙发的牛皮表面凉丝丝的。 和滚烫的海碗形成鲜明对比。 他低头吹了吹海碗上层漂浮的热气。 金黄色的鸡油浮在汤面上。 几块切得厚实的牛肝菌随着水波晃动。 许粟没拿勺子。 直接把嘴唇贴上粗糙的碗沿,吸溜了一大口。 “嘶——” 汤太烫,舌尖立刻传来一阵微弱的刺痛。 他张开嘴,用手在嘴边胡乱扇了两下风。 硬是没舍得吐,连着热气一块咽了下去。 浓郁的肉香混着山野的鲜味,顺着食道一路滑进胃里。 胃里升起一团实打实的暖意。 许粟靠在沙发靠背上,呼出一口长气。 他拿起筷子,夹起一块带骨的鸡腿肉。 柴火炖出来的走地鸡肉质紧实,越嚼越香。 鸡皮已经炖得软烂,入口即化。 再咬一口吸满汤汁的野山菌,软糯滑溜。 就在他啃着一根鸡肋骨的时候。 扔在旁边沙发垫上的手机震动了一下。 发出“嗡”的一声闷响。 许粟把咬了一半的鸡骨头吐在实木茶几上。 油渍在木头表面晕开一小片亮光。 右手食指上沾着一点黄色的鸡油。 他在灰色的运动裤上随便蹭了两下。 拿起那个屏幕碎了角的旧手机。 拇指按在指纹解锁键上。 屏幕震动了一下,提示解锁失败。 手上的油没擦干净。 他皱了下眉,在裤腿上又用力蹭了两下,这才解锁成功。 屏幕上方悬浮着一条未读短信。 发件人是建设银行。 许粟点开短信界面。 “您尾号4396的黑金储蓄卡账户于8月23日09时15分转账存入人民币1315.06元。交易类型:活期结息。” 许粟盯着屏幕上的这串数字。 一千三百一十五块零六毛。 这是那张存着一亿七千五百万大头本金的黑卡,发来的每日活期利息。 就这还是最低的活期利率。 这笔钱安静地躺在银行系统里。 每天早上九点一过,准时给他吐出一千多块钱。 许粟把手机扔回沙发垫上。 身子往后一仰,整个人彻底瘫在柔软的牛皮里。 他以前在城里当产品经理。 一个月累死累活,经常在工位上熬夜到凌晨三四点。 掉了一大把头发。 扣掉五险一金和税,拿到手也就一万五千块。 平均算下来,一天累得像狗一样,也就赚个五百块钱。 还得时刻忍受老板周泽的臭骂。 现在呢。 他躺在这破烂泥地上的真皮沙发里,啃着鸡骨头。 什么都不用干。 银行每天打给他的利息,远超他以前拼死拼活的工资。 这还仅仅是活期。 如果是大额存单,一天的利息能破万。 许粟咬了一下后槽牙。 腮帮子上的肌肉鼓动了一下。 这种毫无压力的金钱碾压,把他脑子里仅存的一点焦虑,彻底砸碎了。 前几天刚回村的时候。 他晚上睡觉还会习惯性地惊醒。 总觉得工作群里有人在艾特他处理紧急bug。 摸到床头的手机,看到屏幕是黑的,才会重新睡过去。 现在看着这条利息短信。 他觉得脑子里那根紧绷了五年的弦,算是彻底断了。 去他妈的职业规划。 去他妈的下沉市场创业。 有这笔钱兜底,他还找什么人生价值。 把每天都当成周末来过,才是最大的价值。 不用早起,不用看人脸色,不用费尽心思证明自己有用。 他端起大海碗。 把剩下的半碗菌子汤喝得干干净净。 碗底只剩下一层黄亮亮的油底子。 把空碗搁在茶几上。 瓷底和木头碰撞,发出一声脆响。 门外传来一阵悉悉索索的动静。 李二狗顺着浓郁的肉香味,从院子里溜达进来了。 四条短腿踩在堂屋的泥地上。 它走到茶几底下,仰着那张沾着干泥巴的黄毛脸。 黑色的小鼻翼快速翕动。 对着桌上的鸡骨头发出“呜呜”的讨好声。 尾巴摇得像个破风扇。 许粟看着它那副没出息的馋样。 从桌上的碎骨头里,挑了一块带着软骨的鸡胸肉,丢在地上。 李二狗猛地扑过去。 一口叼住肉块,连嚼都没嚼,直接咽了下去。 吃完又抬起头,眼巴巴地盯着许粟的手。 “吃饱了撑的,你当这是流水席呢。” 许粟抬起脚,用塑料拖鞋的鞋面轻轻把狗脑袋拨开。 “自己去院子里抓虫子玩。” 他双手垫在脑后,枕着沙发靠背。 两条腿搭在实木茶几的边缘。 就这么盯着正前方那台九十寸的索尼大电视。 电视没插电。 黑色的屏幕像一面巨大的镜子。 映出他瘫在沙发上的懒散模样。 还有背后那堵掉墙皮的土墙。 昂贵的家电和破败的老屋,在屏幕里融合出一种荒诞的和谐。 时间一分一秒地过去。 堂屋里安静得只能听见屋檐下麻雀的叫声。 还有李二狗趴在门口挠痒痒的声音。 许粟打了个长长的饱嗝。 胃里的鸡汤混合着胃酸在翻滚。 躺了快一个小时,牛皮沙发被他的体温捂得有些发热。 运动裤和大腿之间出了一层薄汗,有些黏糊糊的。 他换了个姿势,把腿从茶几上拿下来。 双手撑着膝盖,坐直身子。 吃饱喝足,时间多得用不完。 就这么干躺着,骨头缝里透出一股无聊的酸痒。 不能总像摊烂泥一样瘫着,得找点消遣。 许粟站起身,双手往上托。 用力伸了个大大的懒腰。 肩膀的关节发出两声脆响。 他转身走向堂屋右边的偏房。 那间屋子以前是爷爷用来放杂物和农具的地方。 他走到门口,伸手推开那扇掉了半扇百叶的木门。 门轴摩擦,发出嘶哑的声响。 一股陈年灰尘的味道扑面而来。 许粟没防备,连打了两个响亮的喷嚏。 鼻腔深处痒得难受。 他拿手背揉了揉鼻子,迈过门槛。 屋里光线很暗,窗户被几块破木板钉死了。 角落里堆着几个发黄的旧纸箱。 上面盖着一层厚厚的透明塑料布。 塑料布上落满了灰,结着几张残破的蜘蛛网。 许粟走过去,伸手捏住塑料布的一角。 用力往上一掀。 灰尘腾空而起。 在从门缝漏进来的微弱光线里上下翻飞。 许粟屏住呼吸,往后退了半步。 目光在纸箱后面的杂物堆里扫视。 几把生锈的长柄镰刀,一个破了洞的尿素蛇皮袋。 还有两个用来装咸菜的破土罐子。 他弯下腰,在角落的墙根处翻箱倒柜。 手指扒拉开几个空啤酒瓶。 玻璃瓶撞在一起,发出清脆的叮当声。 最底下的阴暗处,压着一根长条状的东西。 上面盖着一件破烂的蓑衣。 许粟伸手摸过去。 触感冰凉坚硬,是一截硬邦邦的竹子。 他握住那根东西,用力往外一抽。 带出一大团灰色的絮状灰尘。 那是爷爷当年留下的一根旧鱼竿。 紫竹做的竿身,在杂物间里放了十几年,已经完全干透了。 表面积着一层厚厚的油泥和黑灰。 鱼线缠在最前端的竿梢上,打了个死结。 连那个用鹅毛管做的旧浮漂,都断了半截。 许粟握着这根满是灰尘的旧鱼竿。 大拇指在粗糙的竹节上刮了两下。 擦出一小片紫红色的底漆。 第17章 钓鱼不为鱼,只为水面上那一抹静 许粟握着那根紫竹鱼竿。 大拇指在粗糙的竹节上刮了两下。 指腹沾上了一层黑灰。 他拎着鱼竿走到院子角落的压水井旁。 从晾衣绳上扯下那条洗小狗用过的破毛巾。 压了几下铁井把。 凉水溅在毛巾上。 他拿起湿毛巾,裹住紫竹竿身。 手腕用力,从头到尾狠狠捋了三遍。 厚重的油泥被擦洗干净。 竹子原本的暗紫色纹理露了出来。 握把处被爷爷摩挲得十分光滑,包浆发亮。 手心传来竹子特有的凉意。 鱼线是一盘老式的透明尼龙线。 常年不用,已经发黄发脆。 铅皮座上胡乱缠着一块黑漆漆的废铅皮。 鱼钩生了红锈,钩尖还算锋利。 半截断掉的白鹅毛用红棉线绑在主线上,充当浮漂。 许粟在杂物间门口的墙角里,拽出一个帆布折叠小马扎。 马扎的钢管交叉处长满了黄锈。 绿色的帆布面洗得发白,边缘起了毛边。 他一手拎着鱼竿,一手拎着马扎。 转身往院门外走。 李二狗摇着尾巴凑过来,想往他裤腿上扑。 许粟抬起脚,用拖鞋面轻轻挡了一下狗下巴。 “看家,别跟着添乱。” 土狗呜咽了一声,委屈地趴在堂屋门槛上。 下巴贴着青石板,黑眼珠子直溜溜地盯着他。 许粟走出院门,顺着村头那条黄土路往东走。 下午的日头没那么毒了。 空气里还残留着昨夜春雨的湿润感。 路边的野草长得很快,草尖刮过他的小腿肚。 带起一阵微弱的痒意。 他走得很慢,不急不缓。 运动鞋底踩在半干的泥土上,发出沉闷的沙沙声。 走了十来分钟。 穿过一片茂密的芦苇荡。 芦苇叶子互相摩擦,发出哗啦啦的响声。 一条十几米宽的野河横在眼前。 河水很清,水流平缓。 能直接看清河底的青褐色鹅卵石。 还有几根细长的水草,顺着水流来回摇摆。 水面上泛着细碎的波光,有些晃眼。 许粟挑了棵长在岸边的歪脖子老柳树。 树干粗壮,树皮开裂。 巨大的树冠刚好在岸边的草地上投下一片阴凉。 他把小马扎撑开,放在平整的草皮上。 一屁股坐下去。 马扎太矮了,他一米八的大个子,两条长腿只能委屈地岔开。 膝盖几乎顶到了胸口。 姿势有些滑稽,但他浑不在乎。 没带专业的商品饵料。 连个装鱼的塑料桶都没拿。 他压根没想把鱼带回去。 许粟在马扎旁边蹲下,随手捡了根硬树枝。 对着柳树根底下的一块潮湿黑泥地刨了起来。 树枝有些脆,断了两次。 他换了一截更粗的,用力挖开表层的泥土。 泥土翻开,带出一股浓重的土腥味。 里面夹杂着腐烂的树根。 他挖得很费劲,指甲缝里塞满了泥垢。 以前在写字楼里,手指碰的是消毒湿巾,敲的是机械键盘。 稍微有点灰尘都觉得难受。 现在满手烂泥,他心里却觉得痛快。 几条暗红色的蚯蚓在泥巴里疯狂扭动。 他伸出两根手指,捏住一条最粗的。 蚯蚓表面滑腻,分泌出一层透明的黏液。 沾在指肚上,凉飕飕的。 他拿起生锈的鱼钩。 对准蚯蚓的身体,直接穿了过去。 黄色的体液挤了出来,沾在手指上。 他在灰色的运动裤上随便蹭了两下,留下两道黑印。 没有打窝用的酒米。 没撒任何诱饵。 许粟捏着发黄的尼龙线,往河中心随手一抛。 “吧嗒。” 挂着蚯蚓的鱼钩落进水里。 砸出一圈细小的波纹。 那半截白鹅毛浮漂在水面上晃悠了两下。 慢慢立了起来。 随着微弱的水流,上下起伏。 许粟重新坐在马扎上。 后背靠着柳树干。 粗糙的树皮硌着他的肩胛骨。 他把紫竹竿的把手垫在运动鞋面上,双手交叉抱在胸前。 一阵微风贴着河面吹过来。 水汽扑在脸上,凉丝丝的。 几片细长的柳叶打着旋落进水里,顺着水流飘远。 河对岸是一大片绿油油的农田。 远处有几声老牛的哞叫传过来。 声音拉得很长,空旷悠远。 许粟盯着水面上那根白色的鹅毛。 水流冲刷岸边卵石的声音在耳边哗啦啦地响。 像是一种最天然的白噪音。 脑子里闪过以前在城里的日子。 这个时间,他正坐在恒温二十四度的写字楼里。 死死盯着电脑屏幕上的代码和报表。 盯得眼球发酸,红血丝爬满眼白。 耳边全是键盘急促的敲击声。 玻璃墙外老板周泽还在喋喋不休地咆哮。 空调冷风吹得人颈椎发僵。 连灌两杯浓缩冰美式,也压不住胃里的酸水和焦虑。 那些人绞尽脑汁去抢的升职加薪。 去内卷的学区房和年终奖。 在这一刻,都变得毫无意义。 许粟的身体完全放松下来。 后背顺着树干往下滑了一点,找了个更舒服的角度。 阳光穿过柳树叶的缝隙,斑驳地洒在他的脸上。 暖烘烘的。 这就是精神上的富足。 不用算计明天的房租有没有着落。 不用担心周报写得够不够漂亮。 他可以花一整个下午的时间,看一根破鹅毛在水里泡着。 哪怕一条鱼都钓不上来,他也不会有半点挫败感。 这种挥霍时间的底气,是卡里那一长串数字给的。 时间一分一秒地过去。 一个多小时了,没有鱼咬钩。 许粟没有半点焦躁。 他甚至希望鱼永远别咬钩,别来打破这份宁静。 他打了个哈欠。 长时间盯着水面上的反光,眼睛开始发涩。 眼皮越来越沉。 他索性闭上眼睛,只留下一条细缝。 呼吸变得平稳绵长。 胸膛有规律地上下起伏。 周围安静极了。 几只蓝色的蜻蜓贴着水面飞过,翅膀震动的声音微乎其微。 偶尔有一条小白条鱼跃出水面,发出轻微的水花声。 许粟快要睡着了。 下巴慢慢贴向胸口。 意识开始模糊。 手里的紫竹鱼竿微微松动。 竿尖随着他的呼吸,上下轻微晃动。 水面上。 那截白色的鹅毛浮漂安静地立着。 突然,浮漂周围冒出两个黄豆大小的水泡。 “啪”地一声,水泡破裂开来。 鹅毛浮漂轻轻点了一下头。 水面上荡开一圈极小的涟漪。 半秒钟后。 浮漂又点了一下。 这次幅度大了一些,白色的羽毛根部沉进了水里一截。 许粟靠在树干上。 呼吸平稳,没有察觉到水面上的试探。 水底的鱼似乎放下了戒备。 浮漂停顿了两秒钟。 就在许粟靠在马扎上快要睡着的时候。 原本安静漂浮的半截白鹅毛。 猛地往下一沉。 直接被一股巨大的力量拉入了水底。 第18章 随便打个窝,怎么全是大板鲫 许粟猛地惊醒。 大腿上的紫竹竿柄重重颠了一下。 坚硬的竹节撞在膝盖骨上,传来一阵酸痛。 他下意识地抬手,一把攥住竿把,猛地往上扬竿。 一股巨大的拉力顺着竿身传导到掌心。 紫竹竿尖瞬间弯成了一张紧绷的弓。 发黄的旧尼龙线在水面上划出一道白色的水浪。 “嗡——” 主线绷得笔直,发出低沉刺耳的切水声。 许粟的睡意散了个干干净净。 他原本岔开的长腿猛地收回,脚后跟在烂泥地里踩出一个深坑。 身子前倾,双手死死握住鱼竿的中下段。 水底的鱼在发疯。 它拖着鱼线,玩命地往河中央的深水区扎。 许粟不敢硬拽。 这尼龙线放了十几年,早就老化发脆了。 真要硬碰硬,绝对秒切线。 他只能压低竿梢,顺着鱼的力道往左侧的浅滩方向领。 竹节表面粗糙的纹理勒进许粟的掌心。 他的指骨因为用力过猛,泛出一片青白。 手心里渗出一层冷汗,有点打滑。 野河里的鱼,劲大得邪乎。 水底那股力量带着一种蛮横的冲撞感,左突右冲。 僵持了大概三四分钟。 鱼线切水的声音渐渐变弱了。 水下的拉力松懈了一丝。 许粟抓住机会,慢慢往后退了半步,手腕发力往上挑。 水面“哗啦”一声破开。 一条暗金色的鱼背露了出来。 鱼尾巴在水面上重重拍打,激起半米高的水花。 冰凉的水点子砸在许粟的脸上。 带着一股浓郁的土腥味。 是一条纯野生的大板鲫。 他没带抄网,只能一点点把鱼往岸边的黑泥滩上拖。 大鲫鱼肚皮翻白,鳃盖无力地张合着。 许粟放下马扎,单膝跪在湿滑的草皮上。 伸手去抓鱼的后背。 就在他指尖碰到鱼鳞的瞬间。 大鲫鱼猛地一甩尾巴。 滑腻的黏液擦过掌心,许粟手一滑。 身子失去重心往前栽。 他赶紧用左手撑住烂泥地,这才没扑进河里。 泥水溅在灰色的短袖上,糊了一片脏污。 许粟咬了下后槽牙,直接双手合拢。 把那条还在挣扎的鱼死死按在胸口。 衣服被鱼身上的水彻底弄湿了。 冰凉的触感贴着肚皮。 鱼终于不动了。 足有两斤重,鳞片泛着纯正的暗金色。 背部的肉厚实得像块小砖头。 许粟站起身,把它扔进脚边那个生锈的破铁桶里。 “咚。” 鱼在桶底蹦跶了两下,砸得铁皮哐当直响。 许粟甩了甩手上的烂泥。 甩不干净,他又在老柳树干上蹭了两下。 粗糙的树皮刮得掌心有些发疼,留下几道红印。 连窝子都没打,就能上这么大的鲫鱼。 这地方的鱼密度大得离谱。 他走到帆布马扎旁边。 从运动裤的口袋里掏出一个揉得皱巴巴的透明塑料袋。 里面装着中午吃剩的小半碗白米饭。 原本打算拿回来喂李二狗的。 结果那土狗吃了和牛罐头,这米饭就剩下了。 冷风一吹,米饭已经发硬,结成了一团。 许粟伸手进去,抓出大半把冷米饭。 放在手心里用力揉捏。 手指被米粒粘住,有些黏糊糊的。 他把米饭团成一个核桃大小的圆球。 走到岸边,对准刚才中鱼的那片水域。 随手一抛。 “扑通。” 饭团砸进水里,溅起一圈白色的水花。 慢慢沉向河底。 他在旁边的烂泥里又挖了一条红蚯蚓。 食指和拇指捏着蚯蚓,掐断一半。 黄色的体液挤了出来,沾在指甲缝里。 他把蚯蚓挂在生锈的鱼钩上,确保钩尖被包住。 捏着铅皮,手腕轻轻一荡。 鱼线在半空中画了个弧线。 那半截白鹅毛重新稳稳地立在水面上。 许粟坐回小马扎上。 伸手扯了扯贴在胸口的脏短袖。 湿布料黏在皮肤上,风一吹有点发冷。 他刚准备放松一下酸痛的肩膀。 水面上的鹅毛浮漂突然动了。 没有试探,没有点动。 直接一个干净利落的黑漂。 整根白鹅毛瞬间消失在水面上。 许粟愣了一瞬。 手比脑子快,一把抓住竹竿,猛地扬起。 沉甸甸的坠手感再次传遍全身。 紫竹竿尖再次弯出一个夸张的弧度。 水面炸开一团白浪。 又是一条大板鲫。 个头跟刚才那条差不多。 许粟把它拖上岸,摘钩的时候,鱼嘴里的倒刺卡得很死。 他用力一拔,鱼钩弹出来,划破了他的食指。 指尖冒出一颗细小的血珠。 他把手指含进嘴里吸了一口,一股铁锈味在舌尖散开。 顺手把鱼扔进铁桶里。 重新挂上蚯蚓,抛竿。 浮漂刚在水面立直,甚至还没停稳。 接着又斜着被拉了下去。 截口。 许粟赶紧起竿。 鱼线切水,又中一条。 这次是一条半斤重的野生黄辣丁。 背上的三根毒刺张得老高,发出“嘎嘎”的叫声。 他找了根硬树枝,小心翼翼地压住毒刺,把鱼钩抠了下来。 接下来的四十分钟。 河面彻底沸腾了。 那团冷米饭像是在水底炸开了一个信号弹。 这群野河里的鱼像是饿了八百年,彻底疯了。 连杆。 毫无道理地疯狂连杆。 鱼饵抛下去不到十秒,绝对黑漂。 许粟的后背出了一层热汗。 汗水顺着脊背往下流,浸透了短袖。 两条手臂因为频繁溜鱼和扬竿,肌肉开始发酸发胀。 他连换蚯蚓的动作都变得机械起来。 手指上全是蚯蚓的体液和鱼身上的滑腻黏液。 混着泥巴,干结在皮肤上。 散发着一股浓烈的鱼腥味。 但他根本停不下来。 水底像是有个无穷无尽的聚宝盆。 大板鲫一条接一条地被拉出水面。 金黄色的鳞片在夕阳的余晖下闪着细碎的光。 许粟连马扎都顾不上坐了。 直接半蹲在岸边,抛竿,中鱼,摘钩。 铁桶里的水被新扔进去的鱼砸得四处飞溅。 桶里越来越挤。 鱼尾巴拍打着铁皮,“啪啪”作响。 不到一个小时。 那个破铁桶已经装得满满当当。 最上面的一条大鲫鱼甚至半个身子露在水面外。 张着嘴,鳃盖急促地开合着,大口呼吸。 许粟停下手里的动作。 他胸口剧烈起伏,喘了两口粗气。 看着满满一桶的战利品。 汗水顺着额头流进眼睛里,杀得眼球生疼。 他用相对干净的手腕内侧揉了揉眼角。 把紫竹鱼竿收回来,拿破毛巾擦干上面的水迹。 他弯下腰,伸手握住铁桶的提手。 双腿发力,猛地往上一提。 真沉。 半桶水加上这几十条大鱼,足足有三四十斤重。 生锈的铁丝提手死死勒进手心里。 勒出一道深红色的印子。 许粟一手拎着沉甸甸的水桶,一手夹着小马扎。 顺着黄土路往村里走。 桶里的水随着脚步晃荡。 时不时溢出来,溅在他的灰色运动裤上。 裤腿湿了一大片,冷冰冰地贴着小腿肚。 他走得很慢。 右边肩膀被重物压得往下倾斜,走路有点一瘸一拐。 回到老宅。 推开那扇破木门。 李二狗听见动静,摇着尾巴从堂屋里迎出来。 围着铁桶打转,黑色的小鼻子凑上去闻着那股浓烈的腥味。 喉咙里发出急促的呜呜声。 “去,一边待着。” 许粟用膝盖顶开它。 他走到屋檐下,把铁桶重重搁在青石板上。 “哐当”一声响。 几滴泥水溅在石板缝里的青苔上。 许粟直起腰,用力甩了甩发酸的右手腕。 看着桶里那些活蹦乱跳的野生大板鲫。 几十条鱼挤在一起,鳞片反射着傍晚的光。 在城里卷了这么多年,他连去黑坑钓鱼的时间都没有。 更别说这种连杆爆护的纯天然体验了。 这种痛快感,比在公司拿了绩效第一还要爽。 这战绩,必须记录一下。 许粟把手在衣服下摆上蹭了蹭。 勉强擦干了手上的水。 摸出兜里那个屏幕碎了角的旧手机。 指纹解锁失败了两次。 他输入密码,点开相机。 对着铁桶找了个角度,按下快门。 他点进微信。 找到那个已经大半年没更新过的朋友圈。 选了刚才拍的照片。 没配什么矫情的长文案。 只在输入框里打上了“下午茶”三个字。 大拇指点击右上角的发送按钮。 绿色的加载圈转了半圈。 照片带着他回村后的第一次高调,发了出去。 第19章 城里的前同事还在加班,我在烤鱼 朋友圈刚发出去。 进度条刚刚跑满。 许粟手里的旧手机突然“嗡”地猛震了一下。 震动沿着掌心传到手腕。 紧接着,屏幕上方弹出一连串绿色的微信通知气泡。 嗡,嗡,嗡。 手机像个发羊癫疯的马达,在他手心里疯狂打颤。 许粟靠在青石板旁边的柱子上。 用大拇指指甲盖点开微信。 手指肚上还有点干结的泥巴,触屏不太灵。 他在运动裤上用力蹭了两下,这才划开屏幕。 朋友圈的消息提示已经变成了红色的“99+”。 他点进那张装满大板鲫的铁桶照片。 底下的评论区已经炸锅了。 全是在城里苦熬的前同事们。 “卧槽!这鱼护爆了啊!粟哥你在哪发财?” 前端开发的胖子王磊第一个点赞留言。 底下紧跟着测试组的眼镜李。 “许哥救命,办公室空调坏了,周总说心静自然凉,我后背全都长痱子了。” “妈的,周扒皮又让我们留下来填v3.0的坑,我都连上三天通宵了!” “你居然跑去钓鱼?这野生大板鲫,看着眼红。周末带兄弟一个呗。” 许粟往下划拉屏幕。 一水儿的哀嚎和怨气。 透过这些干巴巴的文字,他都能闻到那间狭窄办公室里的酸臭汗味。 就在半分钟前,老板周泽还在群里发了一条全体全员的通知。 要求所有人今晚必须把bug清零才能下班。 那条通知孤零零地挂在群里,没人敢回复。 大家全跑到许粟的朋友圈底下抱团取暖了。 许粟摇了摇头。 把手机屏幕按灭,顺手往裤兜里一揣。 没去回复那些充满怨气的留言。 不在一个世界,说什么都像是在炫耀。 他现在有更重要的事情要做。 肚子里的馋虫被铁桶里的鱼腥味彻底勾起来了。 他走到厨房,从灶台底下的灰坑里掏出几块没烧完的黑木炭。 找了个破旧的铁脸盆,当做临时炭炉。 把木炭堆在铁盆中央。 扯了两张旧报纸揉成一团,塞在木炭底下。 掏出打火机点燃。 火苗窜起来,舔舐着黑色的木炭。 许粟拿了把破蒲扇,蹲在地上用力扇风。 灰色的烟尘腾空而起。 呛得他偏过头,咳嗽了两声。 火星子在木炭缝隙里闪烁,温度渐渐升了上来。 烤鱼的炉子弄好了。 他转身走回屋檐下,准备杀鱼。 铁桶里的鱼还在翻腾。 水花溅在青石板上。 许粟伸手进去,抓出一条最大的鲫鱼。 鱼身很滑,黏液沾了满手。 鱼尾巴用力一甩,“啪”地抽在他的手背上。 留下一个红印子。 他手上加了一把劲,死死抠住鱼鳃,把鱼拎了出来。 在青石板上垫了块旧砖头。 把鱼按在砖头上。 拿起那把宽背铁菜刀。 刀刃斜着贴上鱼皮,用力往上一刮。 “咔啦。” 几片暗金色的鱼鳞飞溅起来,贴在他的下巴上。 带着一股浓郁的河水腥气。 许粟拿手背抹掉鱼鳞,继续刮。 三两下把鱼鳞刮得干干净净,露出白嫩的鱼肉。 刀尖一挑,破开鱼肚。 掏出内脏和黑膜。 他用刀背在鱼身上斜着划了几道深口子。 刀刃切开鱼肉,发出细微的沙沙声。 这样烤的时候,孜然和盐味才能渗进厚实的肉里。 顺手把鱼肠子扔给旁边早就急得直转圈的李二狗。 土狗张大嘴一口接住。 连嚼都没嚼,直接咽了下去。 尾巴摇得拍打着地面,发出啪啪的响声。 如法炮制,处理好三条大鱼。 压了几下水井把手,用冰凉的井水把鱼身冲洗干净。 血水顺着青石板的缝隙流进排水沟。 铁盆里的木炭已经烧得通红。 表面蒙着一层白灰,散发着炙热的高温。 许粟找了两根干净的铁丝。 顺着鱼嘴穿进去,从鱼尾穿出来。 把三条鱼平铺架在铁盆边缘。 转身进厨房拿了个缺口的瓷碗。 倒了半碗菜籽油。 又找了几个调料罐,捏了一撮粗盐,抓了一把孜然粉。 还倒了一点红通通的辣椒面。 老宅里没有烧烤用的刷子。 他直接折了一段带叶子的松树枝。 在水里冲了冲,插进油碗里搅和两下。 松树枝吸满了黄亮的油脂和调料。 对着炭火上的鱼身,用力刷了上去。 油滴落在通红的木炭上。 “滋啦!” 一股白烟猛地窜了起来。 菜籽油被高温激发,油脂的香气瞬间散开。 孜然和辣椒面遇到热油,爆发出霸道的香味。 这味道直往鼻腔里钻。 许粟咽了口唾沫,喉结上下滑动。 他不停地翻转着手里的铁丝。 鱼皮在高温下迅速收缩。 表面冒出密密麻麻的油泡,咕嘟咕嘟地炸裂。 渐渐变成了诱人的焦黄色。 边缘烤得有些发黑,散发出一股纯粹的焦香。 野鱼特有的鲜味,在香料的烘托下彻底被逼了出来。 烟火气缭绕在院子里。 熏得许粟眼睛微酸,但他没躲开。 烤了十几分钟,鱼肉彻底熟透了。 铁丝烫手,他扯了片宽大的南瓜叶垫着手。 把烤鱼从火上拿下来。 等不及去拿盘子了。 他直接举着南瓜叶,把鱼凑到嘴边。 张开嘴咬了一大口。 “嘶——烫。” 鱼皮外酥里嫩,牙齿咬下去发出“咔嚓”的脆响。 焦香的皮下,是雪白细嫩的鱼肉。 咸香的汁水在舌尖上爆开。 辣味刺激着味蕾。 烫得他直吸冷气。 嘴里发出呼哧呼哧的声音。 但他还是忍不住嚼了两下,硬咽进肚子里。 太鲜了。 野河里的鱼,肉质紧实得像活肉。 没有半点饲料鱼的土腥味和绵软感。 一口下去,所有的疲惫都被这口鲜香抚平了。 他连吃了半条。 嘴唇被辣椒面辣得通红。 额头上渗出一层细密的汗珠。 这野生大鲫鱼虽然刺多,但肉味足够野。 他耐心地用舌尖把细刺剔出来,吐在地上。 旁边眼巴巴看着的李二狗立刻扑上去。 连刺带肉一起包圆了。 两只前爪扒拉着许粟的运动裤腿,留下了两个带泥的狗爪印。 许粟吐出一根细长的鱼刺。 手里举着烤鱼。 后背靠在堂屋破烂的木门框上。 一边嚼着鱼肉,一边抬起头。 目光越过缭绕的青烟,落在老宅的屋檐上。 刚才烤鱼的烟熏火燎。 把那几根原本就发朽的木头房梁,映得更黑了。 屋顶的青瓦碎了一半。 漏出里面发黄的泥底子。 墙根底下长满了一片绿色的青苔,墙皮大块大块地剥落。 一阵风吹过,窗户上糊的破塑料布哗啦作响。 院子虽然找人拔了草。 但那也是一片坑洼不平的黄土地。 稍微下点雨,出门就是一脚烂泥。 连个像样的厕所都没有。 晚上起夜,还得去院墙外那个臭气熏天的旱厕。 他转头看了一眼屋里。 九十寸的索尼大电视挂在掉土渣的墙上。 双开门大冰箱挤在长毛的角落里。 真皮沙发底下还垫着半块红砖。 这破房子,连遮风挡雨都勉强。 一到了阴雨天,屋里比外面还要潮湿。 这实在配不上他卡里那一亿八千万的余额。 住在这里,哪有半点神豪躺平的样子。 这叫下乡忆苦思甜。 许粟嚼碎了一块烤焦的鱼皮。 把手里剩下的空铁丝往青石板上一扔。 发出一声清脆的当啷声。 他决定干一票大的。 第20章 买空镇上的五金店,改造计划启动 第二天一早,天刚擦亮。 屋檐下的麻雀叽叽喳喳叫个不停。 许粟从那张乳胶床垫上爬起来。 套上昨天那件洗得有些发硬的黑短袖。 裤腿上还留着昨天洗狗溅上的泥点子。 他没管,走到院子里捧着井水胡乱洗了把脸。 冰凉的水珠顺着下巴滴进领口,彻底激醒了脑子。 他大步跨出院门。 走到那辆蓝色三轮车前,拉开车门坐进去。 钥匙插进锁孔,往右猛地一拧。 仪表盘亮起冷蓝色的光。 他一脚松开手刹,右手转动黑色油门把手。 电机发出低沉的嗡鸣。 三轮车碾过土路上的碎石,直奔镇上。 清晨的风从半开的车窗灌进来。 吹散了老宅里带出来的陈年霉味。 半小时后,三轮车停在镇南头的建材批发市场门口。 这是周边规模最大的五金建材集散地。 几排巨大的铁皮棚子连成一片。 空气里全是刺鼻的pvc胶水味和切割瓷砖的粉尘。 许粟跳下车,反手甩上车门。 车门震落了门把手上的几粒灰尘。 他踩着满地乱扔的包装纸,走进最宽敞的一家门面。 头顶招牌写着“大强建材批发”。 店里乱糟糟的,地上堆满了管材和水泥袋。 老板是个胖子,穿着一件发黄的白背心。 正坐在柜台后面,拿着个紫砂壶对嘴喝茶。 听见脚步声,胖老板眼皮抬了一下。 目光在许粟那身旧衣服和带泥的运动鞋上转了一圈。 放下紫砂壶,壶底磕在玻璃柜台上发出一声闷响。 “买管子还是买铁钉?都在门口篮子里,自己挑。” 老板打了个茶嗝,声音透着股还没睡醒的敷衍。 许粟没往门口看。 他双手插在口袋里,大步往店里走。 “最顶级的防水卷材,你们这有什么牌子?” 胖老板愣了一下,拿干毛巾擦了擦下巴的汗。 “防水?有普通的沥青卷材,一卷三十块……” “我要最好的。”许粟打断他。 “最好的那是东方雨虹国标沥青,得一百多一卷,你用得上吗……” “库存有多少?”许粟走到柜台前。 手指在玻璃台面上敲了两下。 “大概三百来卷吧,给镇上大工程备的货。”胖老板咽了口唾沫。 “全要了。”许粟语气平淡。 胖老板张着嘴,刚想说话。 许粟指了指靠墙的那一排粗黑的电缆。 “那是国标纯铜的四平方主线?” “那是厂房用的动力线,足足有两千米……” “全要了。” 胖老板猛地站起来。 膝盖重重撞在抽屉挡板上,疼得他倒吸一口冷气。 他双手撑着柜台,死死盯着许粟。 许粟转身走向里间的木地板展区。 在几块样板上踩了两脚,脚感发硬。 他指着最里边那块深棕色的厚实木板。 “这实木地板看着还行。” “那是进口缅甸柚木!一平米五百多!”胖老板的嗓门劈了。 “店里现货多少平?” “五百平……小兄弟,你别拿我寻开心。”胖老板声音发颤。 许粟没废话。 掏出那个屏幕碎了角的旧手机。 熟练地点开微信付款码。 手腕一翻,把屏幕怼在胖老板眼前。 “算账。” 胖老板手忙脚乱地抓起计算器。 粗糙的手指在按键上哆嗦着乱戳。 按键的滴滴声响成一片。 算到最后,他额头上的汗珠砸在塑料按键上。 他用袖子胡乱抹了一把。 “防水卷材三万六,电缆两万二。” “柚木地板二十六万……总共三十一万八千。” 胖老板报出数字,紧紧盯着许粟。 许粟没眨眼。 “扫。” 胖老板抓起扫码枪,对准屏幕扣下扳机。 “滴”的一声脆响。 几秒钟后,柜台上的音响爆发出机械女声。 “微信收款,三十一万八千元。” 听到这声音,胖老板双腿一软。 一屁股重重跌回塑料椅子上。 椅子腿发出不堪重负的嘎吱声,险些散架。 他大口喘着粗气,胸口的白背心彻底湿透了。 三十多万! 这年轻人连眼皮都没眨一下,直接刷了! “装车。”许粟把手机揣回兜里。 胖老板像被踩了尾巴的猫,猛地从椅子上弹起来。 脸上的肥肉挤成一堆谄媚的笑。 “哎!马上装!” 他抓起桌上的对讲机,扯着破锣嗓子大喊。 “老三!大龙!把后院的三辆重卡开出来!” “把雨虹防水、动力电缆、那批柚木全搬上去!” “磕坏一个角,老子扣你们半年工资!” 对讲机里传来伙计们慌乱的回应。 不到十分钟。 三辆巨大的红岩重卡轰隆隆地开到店门口。 柴油发动机喷出一股黑烟,呛得许粟咳了一声。 十几个光膀子的搬运工喊着号子,开始疯狂往车上装货。 汽车悬挂在重压下发出沉闷的金属摩擦声。 胖老板亲自端着一杯热气腾腾的茶水。 弓着腰凑到许粟跟前。 “老板,您喝茶。货多,得装一会儿。” 许粟没接,只是摆了摆手。 等货装得差不多了。 许粟走到柜台前,拿起一截短铅笔头。 在一张废纸上写下老宅的地址。 把纸条拍在胖老板胸口。 “下午必须全部送到村里,别耽误我事。” 胖老板双手捧着纸条,像捧着圣旨一样连连点头。 许粟转身走出店门。 外面日头已经升得老高。 他站在三轮车前,伸手摸了摸运动裤的口袋。 里面装着那份承包荒山的合同。 他眉头微微皱了一下。 买了这么多顶级的建材。 如果就找村里那几个泥瓦匠来砌砖。 这庄园修出来也就是个贴了瓷砖的公共厕所。 这配不上他卡里的余额。 要打造一座真正顶级的避世庄园,光有材料还不行。 他还缺一个真正懂行的顶尖设计师。 第21章 重金聘请顶级设计师,只要最贵的 日头越升越高。 建材批发市场门口的柏油路面,泛起一层白花花的热气。 胖老板还在店里扯着破锣嗓子指挥装车。 几个光膀子的搬运工喊着号子,把一卷卷沉重的防水材料往轻卡上扛。 空气里满是柴油尾气和干燥的水泥粉尘。 许粟站在蓝色的三轮车旁。 躲开了一辆拉着红砖从身边开过去的农用车。 他伸手摸了摸运动裤的口袋。 那份盖着红公章的荒山承包合同,硬邦邦地贴着大腿。 刚刚砸下去了三十多万,买了一堆最顶级的建材。 但这远远不够。 找村里的泥瓦匠来干活,只会把缅甸柚木铺成公共厕所的效果。 他需要一个顶尖的建筑设计师。 许粟把手伸进另一个口袋,掏出那个屏幕右上角碎裂的旧手机。 指纹解锁。 太阳光直直地打在屏幕上,反着刺眼的白光。 他有些看不清屏幕上的图标。 许粟往三轮车投下的阴影里挪了半步。 抬起左手,在手机上方挡出一小片阴凉。 点开浏览器。 手指在搜索栏里慢慢敲入几个字。 “国内顶级建筑设计师”。 网络信号在镇上不太好,蓝色的加载条卡在中间半天没动。 过了几秒,网页才猛地跳转出来。 最上面全是带“广告”字样的装修公司链接。 许粟皱了下眉,大拇指不停地往上划拉。 划过了三四页,过滤掉那些吹得天花乱坠的流水线公司。 他的视线停在一个黑色背景的极简网页上。 网页标题只有一行小字。 “远景建筑设计工作室”。 许粟点进去。 首页挂着主理人的黑白半身照。 男人穿着质地很好的亚麻衬衫,眼神锐利。 旁边是一长串具体的履历。 “陈阳,首席设计师。” “普利兹克建筑奖青年组提名,亚洲设计双年展金奖得主。” 许粟往下翻。 页面底下是几张高清的实景作品图。 有京城的某企业总部大楼,还有沪上新开的现代美术馆。 全都是造价上亿的大型商业地标。 作品风格很明显。 古朴的中式榫卯结构,大面积的现代全景玻璃,完美地融为一体。 透着一股清冷的高级感。 这就是他想要的效果。 避世庄园,要的就是这种自然与科技的融合。 就他了。 许粟把页面拉到最底端,找到了一串商务合作的座机号码。 他直接点击号码。 手机自动跳转到拨号界面。 按下绿色的拨打键,把手机贴在耳边。 听筒里传来几声单调的“嘟”声。 大概响了五六下。 电话被接起了。 “您好,远景设计工作室商务部。” 一个年轻女人的声音传了过来。 咬字清晰,带着大城市高级写字楼里特有的职业腔调。 背景音里还有连续敲击机械键盘的清脆声响。 “我姓许。”许粟清了清嗓子。 喉咙有点干,声音有些发哑。 “我想找陈阳接个私活,盖个庄园。” 电话那头的键盘声停了一下。 客服明显顿了两秒,语气依旧客气。 “许先生您好,很感谢您的信任。” “不过陈工目前主要负责大型商业地标项目。” “如果是私人住宅的话,他近两年的排期已经全部排满了。” 标准的外交辞令。 委婉,但也拒人于千里之外。 许粟换了只手拿手机。 肩膀往后一靠,贴在三轮车的车厢上。 不锈钢车厢被太阳晒得有些烫人,隔着短袖传到背上。 “我这活不在城里,在皖南的一个山村。” 他补充了一句。 “非常抱歉,许先生。” 客服的声音里多了一丝不易察觉的不耐烦。 “不管在哪个城市,陈工确实没有空余的档期了。” “如果您实在需要私人庄园的设计。” “我可以帮您推荐我们工作室的其他优秀青年设计师……” “不用。” 许粟直接打断了她的话。 “把你们工作室的对公账号给我。” 客服在电话那头彻底卡壳了。 大城市的甲方她见得多了。 有托关系找上门的,有软磨硬泡的。 但这上来什么都不谈,直接要对公账号的,还是头一回碰见。 “许先生,这不是账号的问题。” 客服愣了一会儿,试图解释。 “陈工的规矩很严,没有提前半年预约,他是不会接私人单子的……” “报账号。” 许粟盯着街边一个卖西瓜的小摊。 摊主正拿着一把破蒲扇,用力驱赶着西瓜上的绿头苍蝇。 “或者发短信到我这个号码上。现在就发。” 他的语气平淡,但带着一股不容置疑的硬气。 电话里传来一阵窸窸窣窣翻找纸张的声音。 那股愣头青一样的气势把客服镇住了。 几秒钟后。 她老老实实地报出了一长串工商银行的账号。 字正腔圆,每一个数字都咬得很准。 许粟从裤兜里摸出半截铅笔。 那是刚才在五金店里,胖老板写地址留下的。 他把手机夹在耳朵和肩膀之间。 用铅笔在三轮车的挡风玻璃上,歪歪扭扭地记下了那串数字。 铅笔芯在玻璃上划过,发出轻微的刺耳声。 “记下了。” 许粟拿下手机,直接按了红色的挂断键。 通话界面瞬间消失。 他把那半截铅笔随手扔进敞开的车斗里。 手机退回主界面。 许粟点开屏幕上的工商银行app。 红色的页面加载了两秒,跳出密码输入框。 他输入密码登录进去。 找到跨行转账的页面。 手指在九宫格键盘上敲击。 照着玻璃上记下的数字,一个个输入收款账号。 收款人户名填上“远景建筑设计工作室”。 到了转账金额那一栏。 许粟的大拇指悬在屏幕上方。 停顿了半秒。 他在数字键盘上按下一个“1”。 紧接着。 连续按了六个“0”。 一,零,零,零,零,零,零。 一百万整。 在最下方的附言备注框里。 他用拼音慢条斯理地敲上五个字。 “咨询诚意金”。 点击下一步。 屏幕底端跳出指纹验证的提示框。 许粟把大拇指按在指纹识别区上。 手机震动了一下。 屏幕上弹出红色的感叹号。 提示手指有汗渍,验证失败。 他皱了下眉。 举起大拇指,在洗得发白的灰色短袖下摆上用力擦了两下。 粗糙的布料吸干了手指上的汗。 他重新把大拇指按了上去。 绿色的打勾图标瞬间弹了出来。 转账成功的提示页面占据了整个屏幕。 一百万。 普通人累死累活干十几年都攒不下的巨款。 就这么连个水花都没打。 悄无声息地飞去了千里之外的银行账户。 许粟按灭屏幕,把旧手机揣回运动裤口袋。 他伸手拉开三轮车车门。 抬腿跨进驾驶室,一屁股坐在真皮座椅上。 车门被重重关上。 发出“砰”的一声闷响。 车钥匙插进锁孔,往右猛地一拧。 仪表盘亮起蓝光。 1200w的电机发出熟悉的低沉嗡鸣声。 许粟松开手刹,右手一转油门。 蓝色三轮车在建材市场的柏油路上打了个弯。 慢悠悠地顺着省道,朝小山村的方向开去。 第22章 建筑大师陈阳懵了,去农村盖别墅? 三十八层的远景建筑设计工作室。 中央空调的冷风顺着出风口往下吹。 空气里飘着淡淡的柑橘香薰味。 财务小李坐在工位上,盯着面前的电脑屏幕。 左手端着半杯冰美式。 屏幕右下角突然弹出一个蓝色的银行系统通知框。 她漫不经心地扫了一眼。 手腕猛地一抖。 杯子里的咖啡晃了出来,溅在黑色的机械键盘上。 顺着键帽的缝隙往下渗。 小李顾不上抽纸巾,上半身死死贴向电脑屏幕。 眼睛死死盯着那串数字。 一个一,后面跟着六个零。 一百万整。 付款方是个陌生的私人账户。 底下附言只有五个字:咨询诚意金。 小李倒抽了一口凉气。 椅子腿在原木地板上摩擦,发出一声刺耳的尖叫。 她抓起桌上的鼠标,飞快地打印出入账凭证。 捏着那张还带着打印机余温的a4纸。 踩着高跟鞋,“哒哒哒”地往主理人办公室跑去。 门没敲,直接被推开了。 黄铜门把手撞在后面的白墙上,磕出一声闷响。 陈阳坐在宽大的胡桃木办公桌后。 穿着一件质地很好的黑色亚麻衬衫。 手里捏着一根红蓝铅笔,正在修改一张美术馆的立面图纸。 “小李,门不会敲了?” 陈阳没抬头。 铅笔在粗糙的图纸上划过,发出沙沙的摩擦声。 “陈工……账上刚进了一笔钱。” 小李喘着粗气,胸口上下起伏。 她把那张a4纸拍在桌面上。 纸张滑过桌面,停在陈阳的手边。 “恒太地产的尾款?这帮人拖了半年了,总算吐出来了。” 陈阳放下铅笔,木头磕在实木桌面上发出一声脆响。 他端起旁边的玻璃水杯,喝了一口温水。 “不是。”小李咽了口唾沫,喉咙发出咕噜一声。 “是个私人账户。一百万。备注说是咨询诚意金。” 陈阳握着水杯的手停在半空。 水面微微晃动了一下。 他抬起头,眉头拧在了一起。 远景工作室接的都是造价上亿的商业地标。 设计费千万起步不假。 但在这个行业干了十年,他从来没见过哪个甲方。 合同没看、面没见,直接往对公账户里砸一百万当“诚意金”的。 这就好比去路边摊买个煎饼,直接扔了一根金条。 陈阳放下水杯。 拿起那张打印纸。 目光扫过那行数字,手指无意识地搓了搓纸张边缘。 锋利的纸边刮过指腹,有些发痒。 “查一下,谁要的账号?” 小李赶紧回答:“问过前台小刘了。半小时前有个姓许的人打电话来要接私活。” “小刘按规矩说您排期满了,想敷衍过去。对方什么都没问,直接要了账号。” 陈阳靠进真皮办公椅里。 皮面受压,发出沉闷的嘎吱声。 他这种拿过亚洲设计双年展金奖的顶尖建筑师,平时见的多是地产大鳄。 这种拿钱砸人的土大款做派,让他觉得有点可笑。 “电话给我。”陈阳伸出手。 小李立刻递过去一张写着号码的黄色便利贴。 陈阳拿过桌上的手机。 照着号码拨了过去,按下免提键。 电话响了四声才被接起。 听筒里传来呼呼的风声。 夹杂着一阵破旧电机发出的低沉嗡鸣声。 背景音很嘈杂。 “喂。” 许粟的声音传了过来。 听起来有些随意,像是正靠在什么地方休息。 “许先生?我是远景工作室的陈阳。” 陈阳身子往前倾,手肘撑在桌面上。 “哦。钱收到了?”许粟问。 “收到了。一百万。”陈阳咬了下后槽牙。 “许先生,我们工作室不接普通的私人住宅。” “你这笔钱,我会让财务在今天下午原路退回。” 他语气客气,但带着不容反驳的傲气。 电话那头传来一阵轻微的摩擦声。 “普通私宅?”许粟的声音依旧平淡。 “我要在皖南的偏僻山沟里,盖一座避世庄园。” “荒山和老宅连在一起。地势随便你发挥。” 他停顿了一下,风声把他的下一句话吹得很清晰。 “而且,预算没上限。” 陈阳愣住了。 撑在桌面上的手掌微微用力,骨节泛出青白色。 “在偏僻农村盖庄园?就为了你自己住?” “图个清静。” 许粟回答得很干脆。 “怎么,陈大设计师只会在大城市里搭玻璃盒子?” 这句话像一根带着倒刺的针,精准地扎进了陈阳的神经里。 这几年他接的全是商业地产。 为了满足甲方的容积率和商业利益,他妥协了无数次设计初衷。 造出来的全是被钢筋混凝土束缚的现代盒子。 一块完全不受面积限制、预算无上限的荒山。 这简直是所有建筑师梦寐以求的终极画板。 陈阳抓起桌上的那根红蓝铅笔。 手指用力捏着笔杆。 “许先生,你这钱打得太不讲理了。” 他深吸了一口气,压住语气里的那丝波动。 “一百万,买个插队的面谈机会。你来不来?”许粟反问。 电话里的电机嗡鸣声变大了些。 像是在上坡。 “明天早上八点。我在老宅等你。” “到了村口报我名字。” “嘟——” 没等陈阳说话,电话直接挂断了。 盲音在宽大的办公室里回荡。 陈阳看着黑掉的手机屏幕。 慢慢把手机扔在桌上。 办公室里安静得有些压抑。 他站起身,走到巨大的全景落地窗前。 三十八层的高度,看着下面蚂蚁一样密集的车流和千篇一律的高楼。 去农村盖个养老别墅? 这完全背离了他工作室一直以来的逼格。 但这不讲理的砸钱方式,还有那句“预算没上限”。 像一把烧红的钩子,死死勾住了他的职业胜负欲。 能在毫无束缚的山野里,不计成本地造一个隐士庄园。 陈阳感觉胸口有一团火烧了起来。 喉咙有点发干。 他转过身,大步走回办公桌前。 直接按下了桌上的内线对讲机。 “王助。” “陈工,有什么吩咐?”助理的声音立刻传出来。 “把今晚跟恒太集团李总的晚宴推了。” “推了?李总那边可是约了半个月……”助理声音有些发慌。 “直接推掉。” 陈阳打断他,单手扯开了衬衫领口的第一颗扣子。 露出一点锁骨。 “马上订两张最快飞皖南宁县的机票。” “连夜走。” 第23章 设计师进村,被男主的要求吓傻了 次日清晨。 租来的黑色越野车在泥土路上猛地颠了一下。 底盘刮过一道深坑。 发出一声刺耳的金属摩擦声。 陈阳坐在副驾驶。 脑袋重重磕在车顶把手上。 “咚”的一声闷响。 他捂着红肿的额头,昨晚吃下的飞机餐在胃里翻江倒海。 助理小王死死握着方向盘,手背上全是汗。 “陈工,导航显示没路了。”小王踩下刹车。 越野车停在村头的一棵大槐树下。 车门拉开。 一股浓烈的牛粪味混着泥土的腥气,直接灌进车厢。 陈阳扯开亚麻衬衫的两颗扣子。 皖南的早晨闷得像个蒸笼。 汗水顺着脖子往下流,黏糊糊的。 两人下了车,深一脚浅一脚地往村里走。 真皮皮鞋踩进烂泥洼里,拔出来带起一大块黄泥。 问了两个路过的村民,才摸到村东头。 停在一座破败的青砖院墙外。 木门掉了一半红漆,虚掩着。 陈阳掏出手帕擦了擦满脸的汗。 他推开门。 门轴发出一声干涩的嘎吱声。 来之前,他脑子里描绘过这个随手砸一百万定金的甲方。 多半是个挺着啤酒肚、戴着粗金链子的煤老板。 院子里肯定停着豪车,堆着俗气的老板台。 结果,院子里只有压实的黄土地。 连块像样的地砖都没铺。 一个高瘦的年轻人坐在一张掉漆的矮木凳上。 穿着洗得发白的黑短袖,一条膝盖鼓包的灰色运动裤。 脚上趿拉着一双塑料拖鞋。 这年轻人正拿着一根枯树枝,逗着地上的一只小土狗。 土狗死死咬住树枝的一头,喉咙里发出护食的呼噜声。 年轻人手一松。 土狗用力过猛,直接一屁股摔在青石板上。 滑出去半米远。 许粟拍了拍手心里的树皮渣子。 站起身,看向站在门口喘着粗气的两个人。 “陈阳?” 陈阳咽了口干沫,嗓子疼得发紧。 “许先生。我是陈阳。” 他往前走了两步,皮鞋在黄土地上留下两个带泥的脚印。 许粟点点头,没打算握手寒暄。 “动作挺快。跟我来。” 他转过身,踩着塑料拖鞋往老宅后面走。 陈阳和小王赶紧跟上。 穿过那几间漏风的破瓦房。 视野豁然开朗。 一座巨大的荒山横在眼前。 大块的灰白岩石裸露在外,四周长满了带刺的野酸枣灌木。 连条正经的上山小路都没有。 “这片山,还有前面的老宅,我都包下来了。” 许粟双手插在运动裤口袋里。 下巴往前扬了扬。 陈阳的职业病犯了。 他从助理手里拿过平板电脑,目光在荒山上扫视。 坡度大概在三十度,土质看着偏硬。 “面积很大,许先生想怎么建?” 陈阳手指在屏幕上划了两下。 “如果是推平了建欧式大平层,土石方工程量会很大。” 按照他的经验,乡下土豪最喜欢建罗马柱配大理石的西式洋楼。 许粟摇了摇头。 脚尖踢开一块碎石头。 “不推平。这山上的古树,一棵都不准砍。” 陈阳愣了一下,抬头看他。 “外观要老徽派的形制。青砖伴瓦漆,飞檐翘角。” 许粟转过头,盯着陈阳的眼睛。 “主梁和承重柱,全用最顶尖的木材。” “纯中式榫卯结构,别给我打一根现代铁钉。” “老宅和荒山得融为一体,顺着地势往上建。” 陈阳皱起眉头。 在山坡上建纯木结构的榫卯古建筑。 防潮、防虫、地基沉降。 每一个都是要命的技术难题。 但他还没来得及开口,许粟又扔下了一枚炸弹。 “外表看着得像个清修的古人住的。” 许粟往前走了两步,踩断了一根枯树枝。 “但里面,得是世界上最舒服的现代科技壳子。” “全屋智能温控。深山里冬天冷夏天潮,我不盖厚被子,也不想听空调外机的噪音。” “我要恒温恒湿,空气净化系统全天开着。” 陈阳的呼吸有些乱了。 纯木结构的古建筑,墙体很薄,根本藏不住粗大的现代管线。 “所有的水电管线、新风系统,全部深埋进地下或者岩石里。” 许粟语气平淡,像是在点一道家常菜。 “不能在屋里露出半根电线。” “窗户要用顶级的单面透光防弹玻璃。我要躺在床上看山里的雪,但外面连个影子都透不进来。” “还有,卫生间的排水必须做无声处理。” “院子里我要引山泉水下来,做活水循环的恒温锦鲤池。” “不管外面刮风下雨,我在屋里喝茶,只能听见我想听的声音。” 许粟一口气说完。 转过身,安静地看着陈阳。 陈阳呆立在原地。 早晨的太阳已经升了起来,照在他的后背上。 他却觉得后脖颈冒出了一层凉汗。 这要求,完全违背了常规的商业建筑逻辑。 要在一座原始荒山上,不破坏自然风貌。 把代表着最传统的木制榫卯,和最前沿的全屋智能硬生生揉在一起。 为了隐藏一根管线,可能需要花费几十万去开凿岩石。 这根本不是在盖房子。 这是在造一件不计成本的精密艺术品。 助理小王在旁边听得直咽唾沫。 手里捧着的平板电脑差点滑掉在地上。 陈阳觉得口干舌燥。 汗水顺着他的鼻尖滴下来。 “啪嗒”一声,砸在平板的黑色屏幕上。 他忘了去擦。 喉结剧烈地上下滚动了两下。 发出清晰的吞咽声。 这工程的废料率、人工成本和研发费用,会是一个恐怖的天文数字。 他死死盯着许粟那件洗得发白的短袖。 目光像是在看一个疯子。 “许先生。” 陈阳的声音发颤。 夹杂着一丝无法掩饰的干涩。 “这个项目……你的预算上限到底是多少?” 第24章 不计成本的改造,只要舒服就行 许粟站在荒山脚下。 双手互相拍打两下。 手掌心里沾着的黄泥碎屑扑簌簌往下掉。 拍不干净,他又在运动裤上蹭了蹭。 裤腿上多出两道泥黄色的印子。 他抬起头,看着陈阳的眼睛。 “没有上限。” 四个字。 声音不大,甚至有些懒散。 但落在陈阳耳朵里,像是一记重锤砸在耳膜上。 嗡嗡作响。 陈阳愣在原地。 早上的日头已经开始毒了。 汗水顺着他的下巴往下滴,“啪嗒”一声砸在黑色的皮鞋面上。 他觉得喉咙发干,用力咽了口唾沫。 喉结上下滑动,发出干涩的吞咽声。 “许先生……” 陈阳的声音有点哑,舌头打着结。 “如果按照你刚才说的标准去抠细节。” “单是开凿山体掩埋管线这一项的费用,可能就要七八百万。” “这还不算主体的材料和人工费。” 许粟踢开脚边的一颗小石子。 石子滚进草丛里,沙沙作响。 “我说了,只要住得舒服。” 他指了指头顶的太阳。 “太热了,回院子里说。只要东西用最顶级的,花多少钱都不在乎。” 陈阳站在原地没动。 胸膛剧烈起伏了两下。 十几年了。 自从他开了那家装潢奢华的工作室,接待过无数挥金如土的地产大亨。 那些人开口闭口就是造价、预算和容积率。 从没有一个人,敢在荒山脚下,穿着破短袖,用最平淡的语气告诉他“没有上限”。 这简直是上帝给他发来的终极甲方面板。 血液疯狂涌向头顶,陈阳的眼眶红了。 那是属于设计师的职业狂热。 他一把抓过助理小王手里的平板电脑,大步跟上许粟的背影。 走路的步子迈得又大又急。 三个人回到老宅院子。 堂屋那扇破木门敞着。 屋里弥漫着一股发霉的灰尘味。 堂屋正中间摆着一张老式的八仙桌。 桌子缺了条腿,底下垫着半块缺角的红砖。 桌面上积着厚厚的灰。 许粟走过去,用脚尖把那块红砖往里踢了踢。 桌子晃了两下,稳住了。 陈阳根本不在乎这屋里有多破。 他把平板电脑往桌上一扔。 从随身的黑色皮包里抽出一大卷半透明的硫酸纸。 手腕一抖。 图纸在沾满灰尘的八仙桌上哗啦啦铺开。 灰尘被纸风激起,呛得小王连打了两个喷嚏。 陈阳抽出一根红蓝双色铅笔。 不管不顾地趴在桌子上。 亚麻衬衫的袖口蹭上了厚厚的黑灰。 “许先生,我们先定主体框架。” 他的语速变快了,带着掩饰不住的兴奋。 “依山而建。我们把老宅推掉,地基往后山上延伸。” 许粟拉过一条长条板凳,跨坐上去。 木板凳嘎吱作响。 “老宅的格局留着,外墙用老青砖。” 他看着图纸上凌乱的线条。 “院子里那口压水井不能填,留着原味。” “没问题。”陈阳连连点头。 手中的红蓝铅笔在纸上飞快游走。 “后山那片花岗岩质地很硬。” “我会调专业的隧道工程队过来。用无声爆破和水刀切割。” “直接在岩石内部掏出暗道。” “所有的强弱电管线、新风系统的粗管,全部藏在山体里。” 铅笔尖在纸上重重画了两道实线。 “吧嗒。” 红色的一头断了。 陈阳看都没看,直接把铅笔倒转,用蓝色的那头接着画。 “屋内的温度和湿度,我找德国的顶级厂家定制微型机组。” “出风口隐藏在木雕的缝隙里。” “你在屋里,感觉不到风,只能感觉到舒服。” 许粟满意地点点头。 伸手在桌角敲了两下。 “隔音要好。外面就是打雷,我在屋里喝茶也不能受影响。” “防弹级别的中空夹胶玻璃,中间抽真空。” 陈阳咬着铅笔头,声音含糊不清。 “窗框用紫铜包边,做旧处理。外表看是木头,骨子里是金属。” “绝对隔音。” “但这玻璃得去专门的特种玻璃厂定制。”陈阳喘了口气。 “面积太大,运输的时候得动用直升机吊装进山。” 许粟点点头,语气随意。 “只要能弄来,直升机的钱我出。” 陈阳的手又抖了一下,笔尖在纸上戳出一个小洞。 两人的语速越来越快。 一个提要求,一个用最极致的技术和烧钱方案来解决。 完全不讲究商业性价比。 只在乎最后呈现出来的那个“爽”字。 太阳渐渐升到正当空。 堂屋里闷热难当。 陈阳的后背完全汗湿了,衬衫紧紧贴在肉上。 他拿袖子胡乱抹了一把脸上的汗水。 原本干净的脸被蹭上了一道黑色的灰痕。 他浑然不觉,两只眼睛亮得吓人。 “院子里的水系。” 陈阳用手指在图纸左下角点了几下。 留下两个灰指纹。 “我们在半山腰打个深水井,直接抽地下山泉水。” “沿着山势做跌水景观,引进院子里的锦鲤池。” “池底铺进口的过滤砂。保持常年恒温二十二度。” “水溢出去,直接排进村里的泄洪沟。” 小王在旁边拿着计算器,手指都在抽筋。 “陈工……这套水处理系统光设备就要两百多万……” “闭嘴!算你的账!”陈阳头都没抬,毫不客气地吼了助理一句。 “行。”许粟应了一声。 站起身,走到角落那台新买的双开门冰箱前。 拉开冰箱门。 冷气扑面而来。 他拿了两瓶冰镇矿泉水,走回桌边。 随手扔给陈阳一瓶。 陈阳一把接住。 瓶身上的冷凝水沾湿了他的手心。 他单手拧开瓶盖,仰起头灌了半瓶下去。 冰水顺着喉咙滚进发烫的胃里。 爽快。 陈阳重重地把塑料瓶顿在桌上。 抓起铅笔,继续在硫酸纸上勾勒。 许粟拧开另一瓶矿泉水,自己喝了一口。 他看着眼前这个彻底陷入癫狂的顶尖建筑师。 心里觉得挺有意思。 这才是他要找的人。 不管多离谱的要求,只要钱给够,对方就能把天上的月亮摘下来做灯泡。 两三个小时的激烈讨论。 几张废弃的草图被揉成团扔在地上。 一张完整的避世庄园初步设计框架,终于在满是灰尘的八仙桌上成型了。 外表是古拙质朴的徽派大院。 青砖黑瓦,融入山野。 内核却武装到了牙齿,全智能、全隐藏的现代顶级人居系统。 陈阳双手撑着桌沿。 死死盯着这张图纸,胸膛剧烈起伏。 这是他这辈子画过最疯狂、最不计成本的作品。 一旦建成,足以在建筑圈引发地震。 “基础框架没问题了。” 陈阳的声音还透着一丝亢奋后的沙哑。 他握着红蓝铅笔,在图纸正中央的一处位置,重重地画了一个圈。 许粟顺着他的笔尖看过去。 那是正房堂屋最核心的承重位置。 “这里怎么了?”许粟问。 陈阳直起腰,脸上的表情变得有些凝重。 用手指把那道灰痕蹭得更开。 “这种大跨度的纯榫卯结构,屋顶的自重极大。” 他用铅笔敲了敲那个圈。 发出清脆的哒哒声。 “为了达到完美的承重力,同时保证古风的效果。” “普通的水泥柱包木皮绝对不行,时间长了会开裂。” “这根主梁,需要一整根原木。” 陈阳停顿了一下。 牙齿咬了咬下嘴唇。 “普通的红松或者黄花梨都不够格。” “我们需要一种罕见,且昂贵的木材。” 第25章 顶级紫檀木,我拿来当房梁 陈阳指着图纸上的那个圆圈。 红蓝双色铅笔的笔尖在半透明的硫酸纸上,留下一个深灰色的印记。 他抬起头。 汗水顺着睫毛滴下来,他连眼睛都没眨一下。 “小叶紫檀。” 陈阳从干涩的喉咙里挤出这四个字。 声音听起来像粗糙的砂纸在互相摩擦。 许粟握着那瓶冰镇矿泉水。 指腹抹去塑料瓶外壁的冷凝水。 “紫檀?” “那是做手串和小件家具的料子吧。” 陈阳双手撑着满是灰尘的八仙桌。 “对。正宗的印度小叶紫檀。” “普通富豪买一块拳头大小的料子,都要按克来称重。” “质地比铁还硬,木头里带着天然的牛毛纹和金星。” 旁边的助理小王瞪大了眼睛。 手里的计算器一滑。 “啪”的一声摔在砖地上。 后盖摔飞了,两节五号电池滚到了墙角。 他根本没弯腰去捡。 “要撑起这种大跨度的飞檐屋顶,主梁长度至少要六米以上。” 陈阳的语速越来越快,唾沫星子飞溅。 “拿一整根六七米的极品紫檀原木去当房梁。” “这就相当于把金砖熔了,拿去铺下水道。” “这是纯粹的暴殄天物!” 许粟面色平静。 他仰起头,喝了一口冰水。 喉结上下滑动,发出一声吞咽的闷响。 “能买到吗?” 陈阳愣住了。 他以为许粟会嫌贵,或者觉得没必要。 但他从那双眼睛里只看到了催促。 “我有渠道。福建有个做木材生意的大鳄,马老板。” “他手里囤了一根七米长的印度野生老料。” “三年了我见过一次,他当亲儿子一样供在恒温仓库里。” “打电话。”许粟拉过长条板凳,重新坐下。 木板凳发出“嘎吱”一声脆响。 陈阳从裤兜里掏出手机。 屏幕上全是汗水留下的指纹印。 他用亚麻衬衫的下摆用力擦了两下,拨通了一个号码。 按下免提键。 把手机放在图纸旁边。 电话响了十几声。 终于接通了。 听筒里传来一阵刺耳的电锯切割声,木屑摩擦的噪音很大。 “老陈?啥风把你吹来了?” 一个粗哑的男人声音响起,带着浓重的南方口音。 “老马,把你仓库里那根七米的紫檀老料出给我。” 陈阳开门见山。 “我这有个大工程,急需一根主梁。” 电话那头的电锯声戛然而止。 安静了两秒钟。 “你脑子进水了?” 马老板的嗓门猛地拔高了八度,震得手机扬声器滋滋作响。 “拿我的镇库之宝去当房梁?” 马老板在那头冷笑了一声。 “那木头我放了快十年了,油性足得往外渗。” “我打算明年切了,请苏州的老师傅打一套九五至尊的皇宫椅。” “这玩意儿是无价之宝,别说当房梁,你就是拿去供着我都不卖!” “多少钱都不卖!” 许粟坐在长板凳上。 他伸出右手,拿过图纸上的手机。 凑到嘴边。 “现在市面上,这根木头估价多少?” 他的语气很淡。 马老板被打断了话头,愣了一下。 “你谁啊?甲方?” “我跟你交个实底,这料子要是上拍,保守估计一千两百万。” “但这根本不是钱的事,这是我的心血……” “三千六百万。” 许粟直接打断了他的长篇大论。 语速平缓,吐字清晰。 堂屋里瞬间安静得连一根针掉在地上都能听见。 小王张大了嘴巴,下巴快掉到胸口了。 电话那头死寂一片。 只剩下粗重的呼吸声,呼哧呼哧地砸在麦克风上。 马老板的心跳声似乎都能顺着无线电波传过来。 “现在给你打一千八百万定金。” 许粟手指敲着八仙桌的边缘。 指节敲击木板,发出“咚咚”的闷响。 “尾款货到付清。今天下午必须发货,能办吗?” “咳!咳咳咳!” 马老板被自己的口水狠狠呛住了。 剧烈地咳嗽起来,咳得撕心裂肺。 “老……老板!不,财神爷!” 马老板的声音都在发抖,带着压抑不住的狂喜。 “发!今天下午就发!” “我亲自拿五层防撞海绵给你裹上,用专车发过去!” 许粟按下红色的挂断键。 通话结束。 他把手机扔回陈阳面前。 手机壳滑过半透明的硫酸纸,压住了一个翘起的边角。 “账号给我,打钱。” 陈阳麻木地翻出微信记录,报了一串银行账号。 许粟拿出自己的旧手机,输入密码。 转账一千八百万。 三分钟后,陈阳的微信收到了一张定金收据的截图。 还有马老板发来的一连串大拇指表情包。 陈阳看着那个转账截图。 抹了一把脸上的热汗。 在绝对的资本暴力面前,什么行规、什么收藏家的骨气。 全被砸成了齑粉。 接下来的两天。 许粟的老宅成了设计指挥部。 陈阳和小王没日没夜地完善图纸细节。 从意大利手工铜锁,到航空级别的防水涂层。 所有的材料全按世界上最贵的标准定。 许粟只负责点头,然后扫码付款。 流水一样的资金泼洒出去,换来的是一张张火急火燎的特快发货单。 第三天下午。 日头偏西,空气里闷着一丝雷雨前的潮湿。 许粟把一张竹制躺椅搬到了屋檐下的阴凉处。 他整个人陷在竹椅里。 双腿交叠,手里拿着半块冰镇西瓜。 一口咬下去,红色的汁水溅在嘴唇上。 甜得发齁。 小土狗李二狗趴在青石板上。 抱着一根带着肉丝的猪大骨,啃得津津有味。 骨头在石板上摩擦,发出“咔哒咔哒”的声音。 搁在旁边小木桌上的旧手机突然震动起来。 紧接着响起了刺耳的系统自带铃声。 许粟吐出一粒黑色的西瓜籽。 西瓜籽落在院子的黄土地上。 他抽了张纸巾擦擦手,拿起手机。 一个本地的陌生号码。 手指滑过绿色的接听键。 “喂,是许老板吗?” 一个男人的声音从听筒里炸出来,嗓门极大。 背景音里全是重型柴油发动机巨大的轰鸣声。 震得手机扬声器嗡嗡作响。 “我是。”许粟把手机拿远了一点。 “我是省建物流的头车司机!” 司机扯着嗓子大吼,似乎在努力盖过发动机的噪音。 “您的木头,还有那一批进口大理石,全都到了!” “车队就在你们村口的那棵大树底下!” “送进来吧,顺着大路一直开到村东头老宅。”许粟说。 竹椅随着他的动作嘎吱摇晃了一下。 “送不进去啊许老板!” 司机急得猛按了一下气动喇叭。 “滴——”的一声巨响穿透手机。 “你们村这进村的路,全是前两天下雨泡软的黄泥巴!” “您这根木头加上那些石头,几十吨重啊!” “我这十三米半的半挂车,前轮刚压上去,就陷进去半尺深!” “轮胎在泥里打滑,直冒黑烟!” “大货车根本开不进你们这泥巴路!” 第26章 天价材料进村,拖拉机拉大理石 许粟按下红色的挂断键。 手机屏幕暗了下去。 他把手机揣回运动裤口袋,站起身。 竹椅因为受力,嘎吱摇晃了两下。 “二狗。”他冲着院子喊了一嗓子。 趴在青石板上啃骨头的小土狗抬起头。 耳朵竖得笔直,尾巴在地上拍了两下。 鼻子上还沾着一点碎肉沫。 “没叫你,啃你的骨头。”许粟虚踢了一脚空气。 他重新掏出手机,拨通了发小李二狗的电话。 电话响了两声就通了。 “粟子,啥事?”李二狗在那头嚼着什么东西,含糊不清。 “放下碗,去村里找五辆农用拖拉机。”许粟走到屋檐下,看着外面的黄土地。 “要底盘最高、马力最大的那种。” “一辆车给五百,半小时内,到村口大槐树底下集合。” “得嘞!我这就去!”李二狗连价都没还,直接挂了电话。 许粟回屋换了双黑色的高筒胶鞋。 踩着未干的泥巴路往村口走。 天边的云层压得很低,空气闷得让人透不过气。 胶鞋踩在烂泥里,发出粘腻的吧唧声。 还没走到大槐树,就听见一阵震耳欲聋的发动机轰鸣声。 “突突突——” 五辆红色的四轮拖拉机排成一列,停在老槐树底下。 排气管里喷出浓烈的黑烟。 刺鼻的柴油味混着泥土气,弥漫在空气里。 打头的是村里的农机手赵四。 他穿着件破了洞的灰背心,胳膊上全是黑色的机油印子。 李二狗坐在副驾驶的挡泥板上,冲着许粟招手。 “走,出村。”许粟爬上车,抓稳了生锈的铁扶手。 村口外围的省道边缘。 一辆十三米半长的红色半挂车歪在泥沟里。 巨大的车厢像一堵红色的铁墙。 前轮陷进去半尺深。 黄色的泥浆糊满了黑色的轮胎花纹。 司机是个三十多岁的黑胖子,正蹲在路边抽闷烟。 脚边落了一地的烟头。 看见许粟带着五辆拖拉机过来,司机赶紧踩灭烟头迎上去。 “许老板!您可算来了。”黑胖司机抹了一把脸上的油汗。 他指着半挂车后边的巨大防水布。 “那紫檀木太娇贵,我路上连个急刹车都不敢踩。” “你们这泥巴路,我真进不去啊,强行开非得翻沟里不可。” 许粟没废话,冲着李二狗招了下手。 “把帆布解了,卸货,装拖拉机上。” 黑胖司机愣住了。 他看了看那几辆锈迹斑斑、车斗里还残留着牛粪干的农用拖拉机。 艰难地咽了口唾沫。 “老板,这可是三千多万的木头,还有那些意大利进口的大理石……” “这拖拉机连个减震都没有,要是磕了碰了,把我卖了也赔不起啊。” “磕了算我的,跟你们物流没关系。”许粟打断他。 声音不大,硬邦邦的。 几个物流搬运工解开粗麻绳。 掀开厚重的绿色防水帆布。 一根足有七米长的原木静静地躺在车厢正中间。 外面裹着足足五层白色的防撞海绵,用胶带缠得死死的。 即便包得这么严实,空气里依然飘出一股浓郁的紫檀香。 那是一种深沉的木质甜香味。 旁边是一摞摞用木架子固定好的雪白大理石。 石头表面的天然纹理像水墨画一样散开。 “抬木头。”许粟指着打头的两辆拖拉机。 赵四和李二狗带着十几个村里的壮汉凑过去。 大家脱了上衣,露出古铜色的膀子。 喊着粗犷的号子。 “一、二、起!” 沉重的紫檀木被硬生生抬出半挂车厢。 木头太长,一辆拖拉机根本装不下。 许粟直接让赵四把两辆拖拉机屁股对屁股连在一起。 中间用粗铁链子锁死。 木头一头搭在这辆车的铁皮斗上,另一头架在后面那辆车上。 “砰。” 原木重重砸在生锈的车斗里。 压碎了一块干瘪的黄牛粪。 铁皮发出一声凄惨的呻吟,车身往下猛地一沉。 黑胖司机在旁边看得心惊肉跳。 双手捂着脸,顺着指缝往外看。 那可是三千多万的镇库之宝,就这么跟牛粪混在一起。 剩下的三辆拖拉机,装满了进口大理石。 沉重的石材压得拖拉机的钢板弹簧几乎崩平。 后轮的橡胶轮胎被压得瘪进去一大块。 随时要爆胎的样子。 许粟在送货单上签了字。 从兜里掏出一盒还没拆封的中华烟,塞进司机的怀里。 转身爬上赵四那辆打头的拖拉机。 他跨坐在驾驶座旁边的铁叶子板上。 双手抓紧了生锈的车门框。 手心里沾上了一层红色的铁锈。 “走,回村。”许粟下令。 赵四咬着牙,双手死死握住方向盘。 脚下猛踩油门。 “轰——” 拖拉机爆发出一阵剧烈的咆哮。 排气管里喷出一股漆黑的浓烟,直接糊了许粟一脸。 他偏过头,咳嗽了两声。 拍掉短袖上的黑灰。 五辆拖拉机组成的重型车队,像五头喘着粗气的老牛。 一点点碾过松软的烂泥路。 沉重的车轮在黄泥地里压出两道深深的车辙。 泥浆四溅。 一块拳头大的泥巴飞起来,砸在紫檀木外层的白色海绵上。 留下一大滩黄褐色的污迹。 昂贵的大理石在车斗里互相碰撞,发出沉闷的磕碰声。 石头边缘磨出白色的粉末。 许粟毫不在乎。 车身颠得厉害,他的五脏六腑都在跟着晃荡。 拖拉机的震动顺着铁板传到大腿骨,震得骨头发麻。 发动机的噪音大得连面对面说话都听不见。 风吹过耳边,全是柴油燃烧后的刺鼻气味。 车队顺着村里的主路缓慢推进。 路两边的玉米秆被拖拉机卷起的黑烟熏得直晃悠。 泥水飞溅到土墙上,留下一串麻子一样的泥点。 遇到深坑,车头猛地往上一抬。 紫檀木在车厢里滑了一下,撞在前面的铁挡板上。 “哐当”一声巨响。 听得后面护车的李二狗直咧嘴。 十几分钟后。 轰鸣的拖拉机车队终于驶入村东头。 老宅那扇掉漆的木门敞开着。 院子里的李二狗听见动静,吓得缩在门槛后面不敢出来。 尾巴紧紧夹在两条后腿中间。 许粟拍了拍赵四的肩膀。 赵四一脚踩死刹车。 “哧——” 刺耳的刹车声响起,轮胎在泥地里搓出半米远。 五辆拖拉机首尾相接,稳稳停在老宅门口。 发动机熄火。 震耳欲聋的突突声终于停了。 空气里只剩下浓烈的柴油味和尚未散去的黑烟。 许粟松开抓着门框的手。 手掌已经麻木了,活动了两下才恢复知觉。 他跳下拖拉机,胶鞋踩在青石板上。 这么大的动静,比过年放鞭炮还要吵人。 半个村子的狗都跟着狂叫起来。 原本在家里睡午觉,或者在树底下乘凉的村民。 全被这地动山摇的阵仗惊动了。 大人们趿拉着鞋,小孩光着脚丫子。 一大群人顺着土路,乌泱泱地往村东头涌过来。 第27章 村民看呆了,这盖的是皇宫吧 老宅门口挤满了人。 里三层外三层,连旁边的土墙上都趴了几个半大孩子。 汗酸味和劣质烟草味混杂在一起。 村民们探着长长的脖子,死死盯着那五辆冒着热气的拖拉机。 车斗里的防撞海绵被划破了几个大口子。 露出里面暗紫色的木料。 一股浓郁醇厚的甜香味,硬生生压住了刺鼻的柴油味。 顺着闷热的风,钻进所有人的鼻腔。 “这啥木头?咋还带香味呢?”王翠花垫着脚尖,手里攥着一把没择完的空心菜。 她用力吸了吸鼻子,满脸新奇。 “看着像红木,镇上家具店里见过,得大几千块钱一床呢。”旁边一个干瘦的老头吧嗒了一口旱烟。 “你看后面车里那些白石头,带着黑花纹,真俊。” “这得花不少钱吧,粟子这小子到底在城里赚了多少?” 村民们交头接耳,嗡嗡的议论声连成一片。 几只大绿豆蝇在人群头顶盘旋。 许粟没管他们。 他走上前,冲着赵四和李二狗挥了下手。 “卸院子里,靠东墙堆着,别挡了过道。” 十几个光膀子的汉子再次爬上车斗。 粗麻绳套住原木两端。 这根七米长的紫檀老料,密度极大。 十几个人憋红了脸,额头上青筋暴起,才勉强撬动它。 “一、二、走!” 汉子们咬着牙,齐齐发力。 巨大的紫檀原木被硬生生地从两辆车斗中间掀翻下来。 “砰!” 一声沉闷的巨响。 原木重重砸在院子的黄土地上。 整个地面都跟着颤了一下,扬起一阵灰蒙蒙的土气。 砸出一个半尺深的土坑,黄泥四处飞溅。 几块烂泥直接甩在了木头暗紫色的表面上。 防撞海绵彻底碎成了破布条,散落一地。 那股好闻的木头香气,瞬间在院子里弥漫开来。 接着是大理石。 汉子们用粗糙的手掌搬着那些雪白的石板。 边缘磕碰在拖拉机铁皮斗上。 发出沉闷的撞击声。 掉下几块细小的白色石碴。 这些意大利进口的顶级石材,被像堆劈柴一样。 随意地摞在东墙根底下。 歪歪扭扭。 最上面的一块甚至还沾着一坨拖拉机斗里的干牛粪。 许粟站在旁边,连眉头都没皱一下。 他拿手背抹了一把额头上的细汗。 从兜里摸出打火机。 给几个大喘气的汉子散了一圈中华烟。 人群后方突然传来一阵骚动。 “让让!都围在这干啥!不用下地干活了?” 许长山背着手,板着脸挤进人群。 老头脚上的黑布鞋沾着新泥,气喘吁吁。 他刚从水稻田里回来,听到村里人报信就往这赶。 视线穿过人群,落在院子里那根七米长的暗紫色原木上。 老头的脚步猛地顿住了。 他抽动了两下干瘪的鼻子。 这香味太霸道,吸一口连肺腑都觉得通透。 他走上前,干枯的手指在那根原木上摸了一把。 触手冰凉,木质硬得像块铁。 指肚上沾了一层木头渗出的油脂,在阳光下亮晶晶的。 许长山又走到那堆大理石旁。 手掌贴着平滑的石面。 天然的水墨纹理透着一股子冷厉和奢华。 老头活了七十多岁,没见过世面但也知道好歹。 这东西,绝对不是镇上建材市场里的便宜货。 他心里隐隐升起一股不祥的预感。 “粟子。”老头的声音有些发紧。 他转过头,死死盯着许粟。 额头上的皱纹挤在一起,拧成了麻花。 “你这是折腾啥?这木头和石头,花了多少钱?” 许粟刚点上烟。 吸了一口,弹了弹烟灰。 一截灰白色的烟灰落在泥地上,摔成粉末。 “没多少。”他语气随意。 “石头便宜,一百多万。” 许粟咬着烟嘴,吐出一口青色的烟圈。 “这根紫檀木贵点。” “三千六百万。” 周围的空气像被瞬间抽干了。 连树上的知了都停了叫声。 整个院子死一般寂静。 只能听到拖拉机发动机熄火后,排气管冷却发出的“咔咔”声。 许长山干瘪的嘴唇张成了“o”型。 他胸膛猛地一挺。 一口气死死卡在嗓子眼里,上不去也下不来。 喉咙里发出“咯咯”的怪声。 老头的眼珠往上翻白。 双腿一软,直挺挺地往后倒去。 许粟眼疾手快。 一把扔了手里的半截烟,两步跨过去。 稳稳托住他干瘦的后背。 “二爷爷,你悠着点。” 许长山脸色煞白,毫无血色。 双手死死抓着许粟的胳膊。 指甲几乎掐进许粟的小臂肉里,抠出几道血丝。 他大口大口地喘着粗气,胸腔像个破风箱一样呼哧作响。 三千六百万。 这个数字超出了他七十年人生的全部认知。 把整个村子连人带地全卖了,也凑不够这根木头的一个零头。 门口的村民们全傻了。 王翠花手里的空心菜掉在地上。 被旁边人的胶鞋踩进了烂泥里,踩得稀烂。 没人去捡。 几十双眼睛像看怪物一样盯着许粟。 又转头去看那根随意丢在泥地里的木头。 这就是一根黑乎乎的木头啊。 怎么就值三千多万了? “这……这是要盖皇宫吧?”赵四搓着手上的机油,结结巴巴地嘀咕了一句。 声音不大,但在安静的人群里格外刺耳。 没人接话。 一种强烈的距离感在村民心里蔓延开来。 以前大家觉得许粟是在城里混不下去的倒霉蛋。 后来觉得他是受了刺激的暴发户,手里有点小钱就瞎显摆。 现在。 他们觉得许粟是天上的神仙。 或者是个根本无法理解的怪物。 村民们开始不自觉地往后退。 脚步放得很轻。 生怕踩坏了老宅门口的一根野草,赔不起。 人群像退潮一样,静悄悄地散了个干净。 连大声喘气的人都没有。 生怕沾染上这种不属于凡间的富贵气。 许长山终于缓过一口气,推开许粟的手。 老头一言不发。 迈着发飘的步子,扶着院墙慢慢挪走了。 背影看起来瞬间苍老了十岁。 他需要回去吃两片降压药,再好好消化这个荒诞的世界。 院子里只剩下许粟和李二狗。 刚才帮忙卸货的汉子们拿了烟和工钱,也早早溜了。 李二狗刚把最后一块大理石边角料搬到墙根。 他双手撑着膝盖。 胸口剧烈起伏,汗水把破洞背心全湿透了。 顺着脊沟往下淌,裤腰湿了一大片。 他两条腿直打摆子,实在撑不住。 一屁股重重跌坐在黄泥地上。 溅起一片细小的尘土。 李二狗没管地上的烂泥。 他抬起手背,胡乱抹了一把脸上的汗水。 原本憨厚的黑脸,此刻绷得紧紧的。 两只眼睛瞪得像铜铃。 直勾勾地盯着站在院子中央的许粟。 胸口上下起伏,咽了一大口唾沫。 李二狗喘着粗气,终于问出了那句憋在心里好几天的话。 第28章 发小的羡慕,哥你到底有多少钱 李二狗一屁股瘫坐在黄泥地上。 胸膛像个漏风的旧风箱,剧烈起伏着。 粗重的呼吸声在死寂的院子里显得格外刺耳。 头顶的太阳毒辣,烤得地上的泥水泛起一股子腥气。 汗水顺着他黝黑的额头往下淌,流进眼睛里。 他连眼睛都没眨一下,任由汗水蛰得眼球发红。 他两手反撑在满是水洼的泥地上。 十根粗糙的手指死死抠进泥巴里。 泥浆顺着指甲缝往外溢。 李二狗的目光从那根散发着浓郁香气的紫檀木上挪开。 又扫过墙根那堆白得晃眼的大理石。 最后,直勾勾地定在许粟的脸上。 两只眼睛瞪得像是一对铜铃。 喉结在他的脖子上艰难地上下滚动。 “咕咚。” 一声响亮的吞咽声。 李二狗张了张嘴,声音发颤。 像嗓子眼里卡了一把粗砂。 “粟哥……” 他咽了口干沫,嘴唇干裂起皮。 “你老实跟我交个底。” “你是不是在城里……刨着金矿了?” 许粟看着他那副快要背过气的样子。 没马上答话。 他转身走向厨房角落那台双开门大冰箱。 塑料拖鞋踩在青石板上,发出啪嗒啪嗒的声音。 手掌握住金属质感的门把手,用力一拉。 厚重的冰箱门弹开。 一股白茫茫的冷气瞬间涌出来,打在许粟满是细汗的脸上。 激得他手臂上起了一层鸡皮疙瘩。 冷藏室里塞满了花花绿绿的饮料。 许粟伸手抽了两罐冰镇红牛。 反手用手肘顶上冰箱门。 他走回院子,手腕轻扬。 一罐带着细密冷凝水的易拉罐在半空中划出一道弧线。 直奔李二狗的面门。 “哎哟!” 李二狗吓了一跳,手忙脚乱地抬手去接。 手心里全是滑腻的烂泥。 易拉罐一滑,重重砸在他大腿上。 冰凉的金属触感隔着湿透的布料传过去。 冻得他浑身打了个哆嗦。 许粟拉过一张竹椅。 大马金刀地坐下,双腿岔开。 手指扣住拉环,“啪嗒”一声脆响。 白色的雾气从罐口呲了出来。 他仰起脖子,咕咚咕咚灌了一大口。 冰冷的甜水顺着食道一路滑进发烫的胃里。 瞬间浇灭了闷热的暑气。 李二狗手忙脚乱地把滚到泥地上的易拉罐捡起来。 在脏兮兮的裤腿上用力蹭了蹭水珠。 拉开拉环,跟着猛灌了两口。 黄色的饮料顺着他的嘴角漏出来,滴在胸口上。 他没拿手去擦,只是眼巴巴地盯着许粟。 等着那个答案。 “没刨金矿。” 许粟捏着冰凉的易拉罐,大拇指抹掉外壁上的水珠。 “真刨出金矿,那得交公。” 他笑了笑。 声音很平淡。 他没打算把一亿八千万这个具体的数字说出来。 刚才二爷爷差点翻白眼抽过去的样子,还在他脑子里过着。 数字太大,容易把这种老实巴交的庄稼汉吓出心梗。 适度透点底就行。 “你就当我在城里,做生意碰上了大运。” 许粟指了指门外的黄土路。 又指了指远处的村委会屋顶。 “赚的钱,买下百八十个咱们这样的村子,不成问题。” 李二狗呆住了。 手里捏着的易拉罐微微变形,发出“咔咔”的铝皮凹陷声。 他脑子里开始疯狂算账。 村里有三百多户人家。 每家每户的宅基地算十万。 加上后山那片林子、村口的野河、还有镇子边缘那个废弃的砖窑厂。 一个村子值多少钱? 百八十个村子又是多少钱? 李二狗的眉头死死拧在一起。 算不过来。 这笔账大到了他那点初中数学完全无法处理的维度。 他的大脑就像一台过载的老式拖拉机,彻底卡壳了。 但他脸上的表情没有嫉妒,也没有贪婪。 更没有赵德贤那种酸不溜秋的阴阳怪气。 只有纯粹的、毫不掩饰的羡慕和崇拜。 李二狗拿手背抹了一把嘴角的饮料渍。 黑红的脸膛涨得通红。 “娘咧……” 他嘟囔着,双手撑地从烂泥里爬起来。 两只脚上的塑料凉鞋沾满了黄泥,走起路来有些打滑。 他胡乱拍了拍屁股上的泥巴。 几块干掉的泥块掉在地上。 李二狗走到许粟跟前。 两腿并拢,站得笔直。 右手握成拳头,重重捶在自己的左胸口上。 “砰砰”两下。 砸在肋骨上发出的声音很响。 “粟哥!” 他嗓门猛地拔高。 “我脑子笨,算不明白百八十个村子是多少钱。” “但从今往后,我就死心塌地跟着你混了!” 他咧开嘴,露出两排被劣质烟草熏黄的牙齿。 眼神热切,像看着庙里的财神爷。 “你指哪我打哪。” “你让我往东,我绝不往西。” “你让我赶狗,我绝不撵鸡!” 许粟靠在竹椅上。 看着眼前这个一身泥巴、满脸兴奋的发小。 有些粗糙,甚至有点滑稽。 但这几句不加修饰的表忠心,听起来很顺耳。 在城里那个灯红酒绿的圈子里。 同事之间为了几百块的绩效奖金,能在背后把人捅成马蜂窝。 表面上称兄道弟,背地里全是算计。 而眼前这份带着泥土味的死心塌地,比任何职场规则都要踏实得多。 “行了,别在这拍胸脯了。” 许粟站起身。 伸出右手,在李二狗宽厚的肩膀上重重拍了两下。 手掌震起一小层灰土。 “想跟着我混,明天就得干活。” 许粟把手里空了的易拉罐捏扁。 手指发力,“吧嗒”一声。 铝罐变成了一个金属饼。 他随手往墙角的垃圾篓一扔,准确命中。 “你明天早点起,去村里挑几个干活麻利、脑子机灵的年轻后生。” “工钱按天结,一天三百,包两顿大肉饭。” 李二狗眼睛一亮。 一天三百,这在村里绝对是天价了。 他刚要开口拍着胸脯打包票。 许粟抬起手,打断了他。 “记住,要嘴严的。” “那种干活偷奸耍滑,或者整天到处嚼舌根的,一个都别要。” 许粟的语气严肃了几分。 “我图的是清静,不想整天听人在背后瞎打听。” 李二狗连连点头,像小鸡啄米。 脑袋点得飞快。 “哥你放一百个心。” “谁要是敢多嘴,我大耳刮子抽他。” 他搓了搓手心里的泥,有些兴奋地问。 “咱们找人干啥活?是盖新房还是种地?” 许粟转过头。 目光扫过那根横在院子中央的紫檀老料。 又看了一眼东墙根那堆价值百万的进口大理石。 “打杂,搬砖,伺候人。” 他拍了拍手上的灰尘,语气平淡。 “陈阳调集的顶尖专业工程队,马上就要进驻了。” 第29章 工程队入驻,伙食标准吓退同行 第二天清晨。 薄雾还没散干净。 村口的土路上传来一阵沉闷的轰鸣声。 地面微微震颤,路边的狗尾巴草跟着晃荡。 十几辆印着“远景建设”标志的重型工程车。 排成一字长蛇阵开进村子。 打头的是两辆中型挖掘机。 金属履带在泥地上压出深深的齿痕,泥块被碾得粉碎。 后面跟着起重吊车、渣土车。 最后面是两辆满载工人的银色大巴车。 排气管喷出的黑烟,把晨雾搅得稀碎。 柴油味瞬间盖住了村里的牛粪味。 陈阳从一辆黑色越野车上跳下来。 眼底挂着两团乌青,显然熬了个大夜。 他手里攥着一卷图纸,皮鞋踩在泥坑边缘。 溅起的泥水弄脏了白袜子的边缘。 他连看都没看一眼。 “许先生,人带到了。”陈阳抹了把脸上的油汗。 “六十号人。” “全是干过古建修复和地标硬装的老手。” “我把工作室合作的三个顶尖施工队全拉过来了。” 许粟站在院门口,点了点头。 看着从大巴车上下来的工人们。 大伙穿着统一的灰色工作服,带着黄安全帽。 手里拎着沉甸甸的帆布工具袋。 眼神里透着长途跋涉的疲惫。 许粟没搞什么动员讲话。 他冲着旁边早就候着的李二狗招了下手。 “厨子接来了吗?” “接来了!”李二狗大声应着,指着旁边刚搭起来的彩钢棚。 棚子底下垒了三口大号土灶。 镇上最大饭店的掌勺王师傅,正光着膀子磨那把宽背菜刀。 刀刃在磨刀石上刮出刺耳的“欻欻”声。 案板上堆着大半扇刚杀的新鲜土猪肉。 肉皮白净,肥肉足有三指厚。 旁边几个大塑料盆里,装满了活蹦乱跳的大草鱼和活鸡。 许粟走过去,指了指灶台。 “王师傅,这六十号兄弟的伙食归你。” “顿顿必须见大肉,油水给足。” “谁要是说一句没吃饱,我扣你工钱。” 王师傅一拍胸脯。 肚子上的肥肉跟着晃了两下。 “许老板放心,我把镇上肉铺都包圆了!” 他拿起一把半米长的大铁勺,在锅里用力敲了两下。 发出当当的响声。 许粟转身。 走到院墙角落,扯开一块绿色的防水篷布。 十几个纸箱整齐地摞在一起。 他随手撕开最上面的一个纸箱胶带。 “嘶啦”一声。 里面全是红白包装的硬中华香烟。 一条条码得整整齐齐。 “烟在这。”许粟踢了踢纸箱。 厚纸板发出闷响。 “一天三包还是一天一条,随便拿。” “就一个要求,活给我干漂亮。” 刚下车的工人们全愣住了。 常年在工地跑,见惯了抠搜的包工头。 平时中午能有个白菜炖豆腐、加两片肥肉,就算改善伙食了。 抽的都是十块钱一包的劣质烟。 还得算计着抽,生怕下半个月没烟屁股。 哪见过成箱的中华敞开拿,半扇土猪肉摆在案板上的阵仗。 一个上了年纪的老木匠咽了口干沫。 走上前,从纸箱里抠出一包中华。 撕开透明玻璃纸,抽出一根叼在干裂的嘴唇中间。 拇指按下打火机。 火苗窜起。 深吸了一口,浓郁的烟草香气在肺里打了个转。 老木匠的眼睛瞬间亮了。 “兄弟们!”老木匠吐出一口白烟,吼了一嗓子。 “遇上真神仙了!” “抄家伙!把吃奶的劲都给我使出来!” 六十号人像被打了鸡血。 疲惫感一扫而空。 抡起大号铁锤,直接砸向老宅的旧墙。 “轰隆!” 青砖倒塌,尘土飞扬。 挖掘机的机械臂高高扬起,挖斗狠狠切进后山的荒地里。 整个工地瞬间陷入一种疯狂的快节奏。 李二狗带着几个村里后生,跟着工人们拼命搬砖,干得满头大汗。 村子另一头。 赵德贤顺着土墙根,猫着腰摸了过来。 他手里夹着个人造革皮包,本来想看许粟的笑话。 石头山上盖房子,早晚得烂尾。 但他刚探出头。 鼻子就闻到了一股浓烈的红烧肉香味。 彩钢棚下,三大铁锅里的肉块翻滚着。 王师傅挥舞着铁勺用力搅动。 酱红色的汤汁咕嘟咕嘟冒泡。 几个下早班轮换的工人坐在阴凉处。 大口扒拉着海碗里的白米饭,上面盖着冒油的大肥肉。 嘴里还叼着硬中华。 烟雾缭绕。 赵德贤傻眼了。 他低头看了看自己兜里那包捏得皱巴巴的二十块钱香烟。 再看看工人们玩命干活的架势。 自己平时包工程,为了省两毛钱菜钱,给工人吃糠咽菜。 工人干活也是磨洋工,上个厕所能蹲半小时。 跟眼前这热火朝天的场面比,自己简直是个笑话。 赵德贤觉得脸皮一阵发烫。 像是被人当众扇了两个响亮的耳光。 火辣辣的疼。 他赶紧把伸出去的半个身子缩回来。 生怕被人看见。 缩着脖子,顺着墙根灰溜溜地跑了。 老宅这边的动静太大。 粉尘混着泥土,在空气里上下翻飞。 许粟嫌吵,也嫌脏。 他退出了工地中心。 拎着那个帆布折叠躺椅。 穿过一条田埂,来到离工地百十米外的一棵大榆树下。 树冠很大,遮住了一大片毒辣的日头。 地上的草皮带着点凉意。 许粟把躺椅撑开。 旁边摆了个断了腿的小木茶几。 底下用两块碎砖头垫平。 他从屋里顺出一个老式的紫砂壶,还有半包几十块钱的碎茶叶。 炭火在小泥炉里烧得通红。 水壶嘴里喷出白色的蒸汽。 滚烫的开水冲进紫砂壶。 一股淡淡的粗茶香飘了出来。 许粟躺在帆布椅上。 耳边是远处工地上挖掘机的轰鸣声。 还有大铁锤砸墙的闷响。 这声音代表着他的庄园正在拔地而起。 听在耳朵里,反而成了一种催眠的白噪音。 他端起茶杯,吹了吹浮叶。 刚抿了一小口微烫的茶水。 放在木茶几上的旧手机突然震动了一下。 “嗡。” 震动传导到木板上,发出轻微的嗡嗡声。 屏幕亮起,发出刺眼的白光。 伴随着一声清脆的系统提示音。 许粟放下茶杯。 茶杯底磕在木板上,发出一声轻响。 他伸出右手,拿过手机。 大拇指在屏幕上滑了一下。 一条同城财经新闻的弹窗推送。 静静地挂在锁屏界面正中间。 第30章 前老板濒临破产,我正悠闲喝茶 许粟端着紫砂茶杯。 拇指指腹在粗糙的陶土杯壁上摩挲了两下。 触感有些温热,传导到手心里。 他腾出左手,食指点在手机屏幕的悬浮弹窗上。 屏幕跳动了一下。 页面加载的蓝色进度条在顶端一闪而过。 白色的网页底色刺得眼睛微微发酸。 一行加黑加粗的二号黑体字占据了半个屏幕。 “资金链彻底断裂!本地知名互联网创业企业面临破产清算。” 标题下方,挂着一张高清的新闻现场配图。 是他的前老板,周泽。 许粟把手机拿近了点,挡住头顶漏下来的刺眼阳光。 照片里的周泽站在写字楼的大厅玻璃门前。 以前那头每天抹高档发蜡的大背头,现在乱得像个鸡窝。 几绺油腻的头发黏在发亮的脑门上,显得脑门更大。 发际线看着比半个月前又往后退了一寸。 平时系得一丝不苟的蓝条纹领带,歪歪扭扭地挂在衬衫外面。 领口扯开了两颗扣子,露出憋得通红的粗脖子。 周泽双手举在脸前,手背上的青筋凸起。 正狼狈地躲避着记者怼在脸上的黑色麦克风和镜头闪光灯。 右手无名指上的金戒指反着刺眼的白光。 整个人透着一股穷途末路的颓废。 许粟食指往上划拉屏幕。 往下翻看新闻正文。 干瘪的黑字清晰地记录了这场商业闹剧的全过程。 公司主推的v3.0版本上线后频繁闪退,核心数据全面崩盘。 那正是周泽前阵子逼着许粟通宵熬夜赶进度的破烂项目。 当时周泽拿着裁员名单,在办公室里把黑锅全扣在许粟头上。 投资方眼看对赌协议失败,直接强行撤资。 周泽不仅发不出上个月的员工工资,还背上了两千万的私人对赌债务。 法院的白色封条,已经交叉贴在了公司大厦的玻璃门上。 许粟点开最下方的评论区。 满屏都是被拖欠工资的员工在发泄怨气。 他一眼就扫到了王磊和眼镜李的id。 字里行间全是要账的怒骂,还有人拍了办公室一片狼藉的照片发在跟帖里。 许粟靠回帆布躺椅的靠背上。 身下的帆布被压得发出一声闷响。 紫砂杯里的茶水升起一缕白气,水面飘着两片舒展开的茶叶。 他看着屏幕上周泽那张焦头烂额的脸。 没觉得愤怒。 嘴角也没有上扬。 脑子里甚至没闪过半句落井下石的脏话。 就只觉得有一点滑稽。 半个月前,这男人还在电话里声嘶力竭地吼叫。 拿着一份裁员大名单,逼他回去无偿加班。 那副高高在上的嘴脸,像个掌控生杀大权的土皇帝。 现在,皇帝被扒光了衣服,扔在了大街上。 许粟把手机随手扔在小木茶几上。 塑料外壳磕碰木板,发出“啪嗒”一声脆响。 他端起茶杯,凑到嘴边。 吹开水面上的浮叶。 温热的茶水顺着喉咙滑下去。 带着一股廉价茶叶特有的微涩。 咽到肚子里,舌根处泛起一丝转瞬即逝的甘甜。 一阵风从远处的田野吹过来。 穿过头顶繁茂的榆树叶,哗啦啦作响。 风打在脸上,带走了皮肤表面的一层细汗。 凉丝丝的。 远处工地上,挖掘机的履带碾过青石板。 大铁锤砸在老墙上,发出沉闷的撞击声。 柴油燃烧的刺鼻气味顺着风飘过来。 那是他用一千八百万砸出来的动静。 两百公里外的城市里,周泽正被债主堵在街角。 王磊他们正抱着纸箱在闷热的地铁口挤公交。 这两种生活,像两条平行的铁轨,彻底断开了。 那些在格子间里熬红的双眼,吃剩的发硬外卖。 还有周泽喷在脸上的唾沫星子。 全都随着这口粗茶,咽了下去,化了个干净。 他现在是个手里捏着上亿现金的山村闲人。 再去记恨一个背了两千万债务的倒霉蛋,太掉价了。 许粟睁开眼。 端起小泥炉上的铁水壶。 手腕倾斜,滚开的热水冲进紫砂壶里。 “哗哗”的水声盖住了远处的机器轰鸣。 翻腾的茶叶颜色变淡了,香气也没了刚才的浓郁。 他连着喝了三泡。 胃里有点发胀,全晃荡着水声。 太阳往西边沉了一点。 榆树的树荫在草皮上拉长,盖住了茶几的一角。 许粟坐在躺椅上,换了个姿势。 两条长腿交叠在一起。 脚上的塑料拖鞋悬在半空,脚趾无意识地抠着鞋底。 一阵带着黄土的粉尘被风吹过来。 许粟皱了下鼻子,偏过头打了个干喷嚏。 光看着这帮工人砸墙挖坑,刚开始还觉得有点新鲜。 看了一个多小时,全是一成不变的机械动作。 陈阳戴着黄色的安全帽,正站在一堆碎石上指挥渣土车。 扯着嗓门大喊,声音大得连树底下的许粟都听得见。 干热,嘈杂,灰尘大。 在这干坐着盯工,骨头缝里透出一股无聊的酸软。 许粟从躺椅上坐直身子。 双脚踩实了地面。 他站起身,双手握拳往上一托。 用力拉伸了一下肩膀。 肩胛骨发出一声轻微的脆响。 目光越过热火朝天的工地,越过那些轰鸣的重型机械。 直直地落在老宅正后方的那座荒山上。 那是他的山。 十万块的承包合同就在兜里揣着。 红印泥的颜色还没褪。 山坡上长满了茂密的野酸枣树。 大块的灰白岩石在绿色的杂草中露出一角。 风一吹,整座山的树叶都在翻滚。 他在山脚下住了二十多年,还真没往深处钻过。 反正闲着没事干,不如进去走走。 许粟走到茶几旁。 拿起那半包中华烟和防风打火机,塞进运动裤口袋。 他冲着院子方向,把两根手指放进嘴里。 深吸一口气。 吹了一声尖锐响亮的口哨。 哨音穿透了挖掘机的轰鸣。 在空旷的田野上荡开。 不到半分钟。 一团黄色的影子从砖墙豁口处窜了出来。 李二狗吐着长长的粉色舌头,四条短腿倒腾得飞快。 它踩着坑洼的泥巴地,一路狂奔到许粟脚边。 尾巴摇得像个螺旋桨,啪啪地抽打着旁边的野草。 狗鼻子上还沾着一点没吃完的红烧肉汤汁。 油亮亮的。 “走,巡山去。” 许粟踢了踢脚边的碎石子。 石子滚进草丛,沙沙作响。 他双手插兜,带着狗朝着屋后那座巨大的荒山走去。 第31章 偶尔进山打猎,纯粹的原始快乐 许粟把紫砂茶杯搁在小木茶几上。 茶杯底部磕碰木板,发出一声闷响。 他弯下腰,在折叠躺椅底下的破纸箱里摸索了两下。 翻出一把沾着灰的旧弹弓。 那是他初中时用粗桑树杈子自己削的。 两根枯黄的牛皮筋早就失去了原本的弹性。 末端绑着一块干巴巴的羊皮兜。 许粟捏着皮兜用力往后扯了扯。 牛皮筋发出微弱的“嘎吱”声,有些发脆,但还能凑合用。 他把弹弓揣进运动裤口袋里。 转头看了一眼远处的工地。 挖掘机还在轰鸣,灰尘漫天飞舞。 他把两根手指放进嘴里,吹了声响亮的口哨。 李二狗正趴在彩钢棚底下啃一块猪碎骨。 听到口哨声,立刻丢了骨头。 吐着粉色的舌头,颠颠地跑过来。 许粟没说话,带着土狗转身往老宅后头的荒山走去。 刚上山的一段路很难走。 坡度有点陡,到处是裸露的灰白色花岗岩。 岩石缝隙里长满了带刺的野酸枣棵子。 许粟穿着一双塑料拖鞋,脚底板被碎石子硌得生疼。 拖鞋的塑料带子勒着脚背,磨出一道浅浅的红印。 他走得深一脚浅一脚。 李二狗倒是灵活。 四条短腿在乱石堆里蹦跶得飞快。 时不时停下来,在一个耗子洞口疯狂刨土,刨得鼻子全是灰。 爬了半个多小时。 一人一狗翻过一个陡坡,眼前的景象变了。 满山的碎石头中间,凹进去一大块平坦的洼地。 长着一片茂密的杂木林。 白杨、臭椿,还有几棵粗壮的野柿子树和山桃树。 树冠连在一起,把毒辣的太阳光死死挡在外面。 许粟跨进林子。 脚下踩着厚厚的落叶,发出沙沙的响声。 空气瞬间凉爽下来。 泥土的腥气混着树叶发酵的腐味,直往鼻腔里钻。 山下的机器轰鸣声被这片林子挡了个干净。 只剩下头顶不知名的野鸟在叽叽喳喳地叫。 许粟在一棵高大的野山桃树下停住。 抬头往上看。 树枝间挂着几个青里透红的小野桃。 个头只有核桃大小,表面长着一层白色的细绒毛。 他在地上踅摸了一圈。 捡起一颗指甲盖大小的圆滑石子。 把石子塞进弹弓的羊皮兜里。 左手握着粗糙的桑树杈,右手捏着皮兜,用力往后拉。 发黄的牛皮筋绷紧,发出微微的颤音。 他眯起左眼。 右眼透过树杈的缝隙,瞄准那个最红的野桃。 手指一松。 “嗖——” 石子飞进树叶堆里,打空了。 连根树枝都没擦着,惊飞了一只灰色的麻雀。 许粟甩了甩有些发酸的右手腕。 “这破皮筋,准头全没了。” 他嘟囔了一句,又从地上捡起一颗稍大点的石子。 重新拉满弹弓。 这次他屏住呼吸,手指稳稳地松开。 “啪!” 石子精准地砸中野桃上方的那根细树枝。 树枝剧烈摇晃。 几片绿叶跟着那个野桃一块掉了下来。 砸在落叶堆里,发出一声轻响。 李二狗反应极快。 一个狗扑窜过去,前爪死死按住那个野桃。 它低头闻了闻,张开嘴一口咬下去。 野桃还没熟透,酸涩得很。 李二狗被酸得浑身一哆嗦,狗脸瞬间皱成了一团。 嘴巴大张着,赶紧把咬了一半的野桃吐在地上。 舌头疯狂地舔着黑鼻子,发出呜呜的嫌弃声。 许粟看着它那副蠢样。 后背靠在树干上,爆发出一阵畅快的大笑。 笑声在安静的林子里回荡。 没有职场里那种皮笑肉不笑的假客套。 这一刻,他就像个逃学上山的野小子。 就在这时。 旁边一片茂密的茅草丛突然剧烈晃动起来。 “唰”的一声。 一团灰色的影子从草窝里猛地窜出。 是一只肥硕的野兔。 李二狗的耳朵瞬间立成了两把尖刀。 嘴里发出一声变了调的狂吠。 四条短腿在落叶上猛地一蹬,像离弦的箭一样追了上去。 “二狗!别让它跑了!” 许粟大喊一声。 顺手把弹弓揣进裤兜,迈开长腿跟着狂奔。 塑料拖鞋在林子里根本跑不快,还容易打滑。 他干脆一脚踢飞了拖鞋。 光着脚踩在满地的落叶和松软的泥土上。 脚底板接触到粗糙的枯枝,扎得生疼。 他毫不在乎,甩开膀子在树林里穿梭。 风在耳边呼呼作响。 带刺的灌木枝条抽在他的小腿上,划出几道细细的红痕。 渗出细小的血珠。 他不觉得疼,只觉得浑身的血液都在沸腾。 野兔在树根和石头之间疯狂走位。 李二狗跟在后面死咬不放。 狗爪子刨起满天的落叶。 许粟在最后面大口喘着粗气,肺里像拉破风箱一样呼哧作响。 汗水从额头冒出来,顺着脸颊往下淌。 流进眼睛里,杀得眼球酸涩。 他用手背胡乱抹了一把,继续追。 不用算计数据报表。 不用应付难缠的客户和老板。 脑子里什么都不想。 只剩下前面那只灰色的兔子,和疯狂狂吠的土狗。 这是一种纯粹的体力宣泄。 追了大概几百米。 野兔猛地一个拐弯,钻进了一块大岩石底下的黑洞里。 李二狗刹不住车。 一头撞在坚硬的岩石上,“砰”的一声闷响。 它晕乎乎地甩了甩脑袋,立刻扑到洞口。 两只前爪像发报机一样疯狂地刨土。 黄泥乱飞。 许粟跑到了岩石边。 双手撑着膝盖,弯着腰大口喘气。 喉咙里火辣辣的,像是吞了一口干沙子。 心脏在胸腔里剧烈跳动,撞击着肋骨。 “咚,咚,咚。” 他看着李二狗把半个身子都探进了兔子洞。 撅着个黄色的屁股在外面扭来扭去。 洞太深,兔子早就没影了。 二狗刨了半天,只刨出一堆干草和碎石头。 “行了,别刨了,早跑没影了。” 许粟走过去,捏着后颈皮把李二狗从土洞里拽出来。 小土狗满脸都是黄泥。 鼻子上还顶着一根干枯的草棍。 呼哧呼哧地喘着粗气。 看着那个洞口,喉咙里发出不甘心的呜咽。 许粟一屁股坐下。 后背靠在那块巨大的灰白岩石上。 岩石表面很粗糙,带着一点太阳晒过的微温。 他两条长腿随意地伸展着。 脚底板沾满了黑色的泥垢。 衣服早就湿透了。 黑色的短袖紧紧贴在脊背上,黏糊糊的。 灰色的运动裤上也沾满了泥巴和草屑。 他从裤兜里摸出那包中华烟。 烟盒被汗水浸湿了一角,有点发软。 抽出一根有些弯曲的香烟,咬在嘴里。 按下打火机,点燃。 深吸了一口。 青色的烟雾在林子里的光束中缓慢飘散。 许粟半眯着眼睛。 看着头顶上被树叶切割成一块块的蓝色天空。 身上的肌肉因为剧烈运动后微微发酸。 但整个人从里到外,透着一股难以言喻的通透感。 就像是一个生了锈的铁齿轮,突然被机油洗得干干净净。 李二狗挨着他的腿趴下。 下巴搁在两只前爪上。 舌头伸得老长,不停地往下滴着哈喇子。 半山腰的树林里安静极了。 只有一阵穿堂风顺着山坡刮上来。 吹得树叶哗啦啦作响。 风带走许粟身上的热汗,惹得他打了个轻轻的寒颤。 就在他准备掐灭烟头,原路返回去找那双拖鞋的时候。 又是一阵微风从岩石背面吹了过来。 风里,夹杂着一股奇怪的味道。 不是松针的腐味,也不是泥土的腥气。 而是一股若有若无的奇异清香。 那香味很淡。 像是在鼻尖上轻轻撩拨了一下,转瞬即逝。 许粟愣住了。 他夹着烟头的手指停在半空。 用力吸了吸鼻子,顺着风吹来的方向偏过了头。 第32章 发现千年古茶树,这味道绝了 许粟夹着烟头的手指停在半空。 他把剩下的大半截烟头扔在泥地上。 光着的脚丫子踩上去,用力碾灭了火星。 脚底板蹭了一层黑色的烟灰。 他站直了身子。 闭上嘴,单靠鼻子用力往肺里吸气。 那股味道若有若无。 不是深山里常见的松脂味,也不是烂树叶的发酵酸味。 是一股很通透的清香。 带着点野兰花的冷冽感。 许粟顺着山风吹来的方向偏过头。 目光越过靠着的那块巨大灰白岩石,看向岩石背面。 李二狗正趴在地上,吐着长长的粉色舌头。 看许粟站起来,它也跟着爬起来。 用力抖了抖身上的黄土,耳朵竖得笔直。 许粟没穿鞋。 光着脚往岩石后面走。 地上的枯树枝被踩断,发出“咔嚓”的脆响。 一块尖锐的碎石子硌在脚心软肉上。 他倒吸了一口凉气,身子往旁边歪了一下。 单手扶住粗糙的岩石壁,才没摔倒。 岩石背面是个背阴的凹坑。 长满了一大片密不透风的野酸枣灌木。 灰褐色的枝条上全是尖锐的硬刺。 那股奇异的清香,就是从这片灌木丛后面飘出来的。 许粟双手抓住带刺的枝条,用力往两边拨开。 一根枯枝猛地弹回来。 “哧啦”一声。 直接在他手背上划出一条半寸长的血口子。 细密的血珠冒了出来。 他舔了一下手背,尝到淡淡的铁锈味。 没管伤口,硬生生在灌木丛里挤出一条窄道。 拨开最后一片茂密的枝叶。 许粟的脚步顿住了。 岩石正中间,裂开了一道半米宽的深深缝隙。 缝隙里没有多少泥土。 一棵粗壮的老树,硬生生扎根在石头缝里。 树干有成年人大腿那么粗。 树皮开裂,表面爬满了一层厚厚的墨绿色青苔。 树根像虬结的青筋,死死扒着灰白色的岩石。 这树看着年头很久了。 但树冠上的叶子却长得很茂盛。 叶片的颜色很怪。 不是普通的翠绿,而是一种罕见的紫绿色。 边缘带着细密的锯齿。 阳光透过头顶的树冠漏下来,打在叶片上。 紫色的叶脉清晰可见。 那股冷冽的清香,在这里变得浓郁起来。 直往人天灵盖里钻。 许粟咽了口唾沫。 喉结上下滑动了一下,发出清晰的吞咽声。 他脑子里闪过小时候爷爷带他上山认草药的画面。 老头子是个茶迷,总念叨山里的野茶。 “石缝生茶,紫者为贵。” 这是野生古茶树发生变异后,才会有的紫绿色芽叶。 就这树干的粗细,和扎根岩石的顽强姿态。 没个几百年上千年,绝对长不成这样。 许粟往前迈了一大步。 光脚踩在石头缝边缘的湿泥上。 脚趾死死抠住泥土防滑。 他伸出手,够向一根垂下来的树枝。 指尖碰到那片紫绿色的叶子。 叶面有种皮革般的厚实质感。 他大拇指和食指捏住一片刚冒头的嫩叶。 指甲掐住叶梗。 “啪”的一声轻响。 嫩叶被掐了下来。 断口处渗出一滴透明的粘稠汁液。 香味更浓了。 许粟没犹豫。 把那片没洗过的叶子在短袖上蹭了蹭浮灰。 直接塞进嘴里。 上下牙齿用力一咬。 鲜叶在齿间碎裂,发出细微的沙沙声。 一股浓烈的苦涩味瞬间在口腔里炸开。 像是一口咬破了生柿子。 他眉头猛地皱紧。 五官挤在一起。 舌头被涩得有些发麻,本能地往后缩。 连口腔内壁的黏膜都感觉被抽干了水分。 真苦。 比生嚼黄连还要苦上三分。 许粟嚼了两下,刚想偏头把叶子渣吐在石头上。 突然,口腔里的苦味断崖式地下跌。 被嚼碎的叶片汁水和唾液混合在一起。 发生了一种奇妙的化学反应。 一股霸道至极的甜味,从舌根深处猛地往上翻涌。 口水疯狂分泌。 甜味瞬间盖住了所有的涩感。 满嘴都是那种带着野兰花香的回甘。 许粟闭上嘴。 喉咙滚动,把那口带着甜味的唾液咽了下去。 整个食道凉丝丝的。 回甘的味道在嘴里久久不散。 他呼出一口气,连气流里都带着霸道的茶香。 味道绝了。 这要是炒制出来,泡水喝。 得是什么神仙滋味? 城里那些几十万一斤的特供大红袍,在这棵野茶树面前,简直就是烂树叶子。 许粟搓了搓沾着灰土的双手。 在灰色的运动裤上用力蹭了两下。 蹭掉手心的汗水和泥巴。 他没带竹篓,也没带塑料袋。 低头看了一眼身上那件洗得发白的黑短袖。 已经被汗水弄得不成样子了。 他双手抓住衣服下摆,往上撩起。 兜出一个宽大的窝。 露出了常年缺乏锻炼的白净肚皮。 山风吹在肚子上,有点发凉。 许粟顾不上这些。 他踮起脚尖,凑近那根挂满紫绿嫩芽的树枝。 手指飞快地在枝头穿梭。 “一芽两叶。” 这是采茶的标准动作。 指尖捏住细嫩的梗,轻轻一折。 啪,啪,啪。 细碎的折断声在岩石缝里不断响起。 一小撮一小撮的紫绿芽尖落进衣服兜里。 鲜叶互相摩擦,散发着诱人的清香。 古茶树长得很高。 许粟只能采到最下面的几根枝条。 他不敢使劲拉扯,怕把这种几百年的老枝弄断。 采了大概十几分钟。 手臂举得发酸。 手指肚被茶叶的汁水染成了一层淡淡的黄绿色。 黏糊糊的,带着抹不掉的香味。 他低头看了看衣服兜。 大概采了有几两重的嫩芽。 这玩意水分大,炒干之后估计也就剩个一小撮。 够喝几泡了。 “二狗!” 许粟转过头,喊了一声。 李二狗正趴在灌木丛外面,用爪子扒拉一只死去的黑甲虫。 听到声音,它抬起头,叫了一声。 摇着尾巴凑了过来。 许粟双手小心翼翼地兜着衣服下摆。 生怕把这些娇贵的嫩叶挤压碎了。 他光着脚,踩着来时的碎石路。 钻出带刺的灌木丛。 手背上的伤口已经结了一层薄薄的血痂。 太阳往西边沉了沉。 山林里的光线暗了下来。 风吹着树叶,沙沙作响。 许粟小心翼翼地把茶树上最嫩的几两芽尖采摘下来,用衣服兜着。 生鲜的叶片在布料包裹下,散发着微弱的热气。 不能捂得太久。 一旦发酵变红,这顶级好茶就毁了。 他迫不及待地带着狗下了山,准备回去自己动手炒制。 第33章 自己动手炒茶,满院子都是清香 许粟光着脚走回老宅。 脚底板沾满了黑色的湿泥。 踩在粗糙的青石板上,留下一串清晰的泥脚印。 衣服下摆被他双手紧紧兜着。 里面装着那几两刚从石缝里揪下来的紫绿茶芽。 李二狗跟在后面,吐着长舌头。 四条短腿倒腾得飞快,尾巴摇得啪啪响。 走到院子侧边临时搭的红砖灶台前。 许粟松开双手。 短袖下摆垂落下去,布料上沾了一片绿色的汁液。 他把那些鲜嫩的茶芽倒进一个旧竹匾里。 双手在竹篾上摊拉。 把成团的茶叶一点点拨开,平铺成极薄的一层。 山里的野茶水分大,得先晾青。 让风带走叶片表面的露水和一部分水汽。 他转身走向偏房的杂物堆。 王师傅炒菜的大铁锅沾满了腥荤的猪油,绝对不能用来炒茶。 茶叶最吸异味,沾点油星子这锅顶级古树茶就全毁了。 他在一堆破烂里翻出一口带木把手的单耳生铁锅。 锅底结了一层厚厚的红锈。 走到压水井旁。 单手用力压动生锈的铁把手。 刺耳的金属摩擦声响起。 冰凉的井水冲刷着生铁锅。 许粟抓起一把干硬的丝瓜瓤,死命蹭洗锅底。 红色的铁锈混着浑浊的黄水顺着地漏流走。 连着换了五盆水。 铁锅终于露出了原本黑亮的底色。 他把洗净的铁锅架在红砖灶上。 没去捡角落里的干柴。 柴火烧起来烟气大,容易让茶叶串上烟熏味。 许粟找来半袋无烟机制木炭。 双手掰碎了,填进灶坑里。 塞了一张旧报纸在最底下,按下打火机点燃。 火苗舔舐着木炭边缘。 十几分钟后,黑炭烧得通红,表面蒙上了一层灰白色的粉灰。 灼热的高温顺着生铁锅底往上窜。 锅底烧得微微发白。 许粟伸出右手,掌心悬在铁锅上方半尺的位置。 试了试温度。 一股烫手的热浪烤得掌心发麻。 温度够了。 他转身抓起竹匾里晾蔫的紫绿鲜叶。 一把撒进滚烫的铁锅里。 “刺啦——” 鲜嫩的叶片刚接触高温铁壁,瞬间爆出一声脆响。 就像热油锅里下了一把青菜。 大量的水分被瞬间蒸发。 一团白色的水蒸汽从锅里腾空而起。 直扑许粟的面门。 夹杂着一股浓烈的、带着生青味的草腥气。 许粟没去拿锅铲。 炒这种极品古树茶,必须靠双手。 只有指尖的触感,才能最精准地感知茶叶的温度和干湿变化。 他双手探进滚烫的铁锅里。 十根手指张开。 贴着锅底,快速把聚成一团的茶叶翻抖、抖散。 手腕发力,茶叶在半空中扬起又落下。 铁锅的温度极高。 许粟翻炒的速度飞快,生怕慢一秒就把茶叶烫焦。 食指指关节在下压的时候,不小心蹭到了锅壁。 一阵钻心的灼痛猛地传来。 他倒吸了一口冷气。 迅速缩回手,在半空中用力甩了两下。 指关节处立刻红了一大片,肉眼可见地鼓起一个小水泡。 他咬了下腮帮子。 没停下,继续把手伸进锅里翻炒。 随着翻抖的频率加快。 肌肉深处的记忆一点点复苏。 这是小时候看爷爷炒茶记下的手法。 茶叶在掌心里慢慢变软,紫绿的颜色逐渐加深。 变成了深褐色。 叶片里的水分被高温不断逼出。 那股刺鼻的青草腥味消失了。 取而代之的,是一股强烈的茶香。 香味随着升腾的热气轰然炸开。 这味道很不讲理。 带着高山野兰花的冷冽,又夹杂着古老木质的沉香。 浓郁得像是一张无形的大网,瞬间罩住了整个老宅院子。 趴在墙根打盹的李二狗被这股味道熏醒了。 它站起身,打了个喷嚏。 黑色的鼻子在空气中用力嗅了两下。 喉咙里发出疑惑的呜呜声。 一阵山风吹过。 浓郁的茶香飘过破败的青砖院墙。 顺着风向,直直卷向一百多米外尘土飞扬的工地。 工地上机器轰鸣。 两台挖掘机的机械臂正在后山山脚下疯狂掘土。 陈阳戴着黄色的安全帽。 站在一处刚平整好的地基旁边。 手里攥着一卷半透明的硫酸图纸。 正扯着嗓门跟一个包工头交代走线的预留位置。 风把那股奇异的香味送了过来。 陈阳的声音戛然而止。 他鼻翼快速抽动了两下。 手里的图纸被风吹得哗啦作响,他看都没看一眼。 他猛地转过头,顺着风向吸气。 像一只闻到了骨头味的猎犬。 “这什么味道?” 陈阳咽了口唾沫,嗓子发干。 他平时在工作室接待大客户,泡的都是几万块一斤的极品金骏眉。 但那股香味,跟现在空气里飘着的这股味道比起来。 就像是白开水一样寡淡。 这香味太霸道了。 闻一口,连肺里那股因为熬夜积攒的浊气都散了不少。 陈阳一把将手里的图纸塞进包工头怀里。 “你先看着挖!” 他甩下一句话,迈开长腿就往老宅的方向大步走去。 皮鞋踩在泥巴地里,沾满了灰尘。 他走得很快,最后几乎是小跑着跨进了院门。 院子里。 许粟光着脚站在红砖灶台前。 黑色的短袖被汗水湿透,紧紧贴在脊背上。 双手还在铁锅里上下翻飞。 茶叶在指尖摩擦,发出沙沙的脆响。 陈阳走到灶台边。 高温烤得他脸颊发烫,但他根本顾不上躲开。 他死死盯着铁锅里那些卷曲成细条的深褐色茶叶。 喉结快速滚动。 “许先生,你这炒的什么茶?” 他深吸了一大口带着兰花香的热气。 声音里透着毫不掩饰的震惊。 许粟没回头。 双手捧起一把茶叶,在半空中轻轻搓揉。 “刚在后山石头缝里揪的野茶。” 他喘了口粗气。 额头上的汗珠滴在滚烫的灶台上。 “刺啦”一声蒸发成白气。 陈阳瞪圆了眼睛。 脖子往前探了探。 “野茶能有这香味?这味道比我喝过的武夷山母树拼配还要冲。” “这绝对是几百年的古树变种!” 陈阳双手搓着安全帽的边缘,盯着锅里的茶叶眼冒绿光。 锅里的水分快干透了。 许粟双手在锅底猛地一捞。 把炒干的茶叶全部捧了出来。 均匀地摊在旁边的旧竹匾里。 茶叶散发着惊人的余热,条索紧结,乌黑发亮。 他拿过一把破蒲扇,对着竹匾用力扇风降温。 陈阳站在旁边,眼巴巴地看着。 喉咙里直咽口水。 他刚想厚着脸皮开口讨一杯尝尝鲜。 许粟放下蒲扇,转身走向压水井,准备洗个铁壶烧水试泡。 就在这时。 老宅正后方的荒山方向。 突然爆发出一阵巨大的骚动。 “哎哟卧槽!快跑!” “抄家伙!拿钢管!” 几个工人的惊呼声划破了山村的宁静。 声音凄厉,透着变了调的恐慌。 这阵嘈杂的呼喊声,硬生生盖过了挖掘机沉闷的发动机轰鸣。 在空旷的山脚下刺耳地回荡。 第34章 野猪下山捣乱,二狗护主立大功 许粟的手指刚摸到压水井台上的生铁水壶。 后山工地突然传来一声凄厉的惨叫。 “妈呀!野猪!” 叫声穿透了挖掘机的轰鸣声。 在老宅院子里炸开。 许粟手指一松。 生铁水壶砸在青石板上,发出一声闷响。 壶里的凉水溅出来,打湿了他灰色的运动裤腿。 他顾不上擦,转身大步朝屋后的工地跑去。 陈阳本来还在灶台边贪婪地闻着茶香。 听到喊声,吓得手一哆嗦。 也跟着许粟往后山跑。 他跑得急,脚下的皮鞋在泥巴地里打滑。 连头顶的黄色安全帽都掉在地上,滚进了草丛里。 他没去捡,气喘吁吁地跟在许粟身后。 穿过那排破旧的青砖墙。 眼前的工地已经乱成了一锅粥。 漫天的黄土飞扬。 一台挖掘机停在原地,柴油发动机还没熄火。 挖斗悬在半空,冒着黑烟。 几十个工人像被捅了窝的马蜂。 扔下手里的铁锤和瓦刀,拼命往高处爬。 钢管搭成的脚手架上挂满了人。 有几个工人挤在同一根横杆上,踩着别人的肩膀往上缩。 底下。 一头体型庞大的野猪,正红着眼睛在刚挖好的地基沟里横冲直撞。 这野猪大得离谱,像头小水牛。 少说也有三百多斤。 浑身长着粗糙坚硬的黑毛。 背上的猪毛夹杂着松脂和泥巴,结成了一层厚厚的硬壳。 像一层天然的铠甲。 猪嘴两边,凸出两根泛黄的短獠牙。 上面还沾着地基里的黄泥。 “哐当!” 野猪一头撞在旁边的钢管脚手架上。 生锈的钢管剧烈震颤。 上面的几个工人吓得尖叫,死死抱住立柱不敢松手。 几顶黄色的安全帽从半空掉下来,砸在泥坑里。 野猪撞得头晕,猛地甩了甩大脑袋。 粗重的鼻息喷在地上,扬起一阵尘土。 它转过身。 两只布满红血丝的小眼睛,死死盯住了站在工地边缘的许粟。 许粟刚好跑出老宅的后门。 站的位置毫无遮挡。 野猪前蹄在黄泥地上用力刨了两下。 喉咙里发出一声低沉的嚎叫。 猛地朝许粟的方向冲了过来。 沉重的蹄子踩在地上。 发出“咚咚咚”的闷响,连地面都在跟着震颤。 速度快得吓人。 许粟眼皮跳了一下。 他本能地往后退了两步。 脚后跟踩在半截埋在土里的碎红砖上。 脚踝猛地一崴。 身子一个踉跄,差点摔倒在泥地里。 他伸手往旁边摸。 想找个防身的家伙。 指尖碰到一把靠在墙根的铁锹柄。 手心全是汗,木头手柄有些滑,没能一把抓牢。 铁锹滑倒在地上,发出刺耳的声响。 野猪已经冲到了不到五米的地方。 嘴里喷出的腥臭气味,顺着风刮了过来。 陈阳在许粟身后,吓得脸都白了。 双腿像灌了铅一样挪不动步子。 就在这千钧一发的时候。 一道黄色的影子从许粟脚边斜刺里窜了出去。 带起一阵小小的黄风。 是李二狗。 这只平时只知道抢碎骨头、连个蛤蟆都能吓一跳的土狗。 此刻浑身的黄毛根根炸立。 它没有退缩。 喉咙里发出一种类似狼的嘶吼声。 四条短腿在地上猛地一蹬。 迎着那头比它大出十几倍的野猪,直接扑了上去。 野猪根本没把这小东西放在眼里。 低着头继续往前冲。 李二狗在半空中灵活地扭了一下身子。 避开了野猪锋利的獠牙。 一口死死咬住了野猪的右后腿窝。 那是野猪身上少有的没有硬泥壳保护的软肉。 “嗷——” 野猪吃痛,发出一声凄厉的嚎叫声。 狂奔的速度瞬间被拖慢了。 它猛地停住脚,疯狂甩动那条被咬住的后腿。 李二狗的牙齿死死抠进野猪的皮肉里。 不管野猪怎么甩。 它就像个粘在上面的黄色破麻袋,死都不松口。 野猪的力气太大。 二狗在半空中被甩来甩去,重重地撞在旁边的土堆上。 震起一团灰土。 嘴里的鲜血顺着牙缝流出来,染红了野猪的黑毛。 “打!快打!” 脚手架上的工人们终于反应过来。 带头的老木匠吼了一嗓子。 几个胆子大的汉子顺着钢管滑下来。 随手抄起地上两米长的脚手架钢管。 红着眼睛冲了过去。 “砰!” 一根粗钢管狠狠砸在野猪的后背上。 发出击打败革的沉闷声响。 钢管反震,震得那个工人的虎口直接裂开。 “砰砰砰!” 十几根钢管像雨点一样落下来。 砸在野猪的脑袋、脊背和屁股上。 有几根钢管硬生生被砸弯了。 泥点子和猪毛在空气中乱飞。 野猪扛不住这种乱棍。 它惨叫着,终于靠蛮力甩脱了死咬不放的李二狗。 顾不上报仇。 掉转车头,拖着一条渗血的后腿。 连滚带爬地逃向后山的荒坡。 撞断了十几根带刺的野酸枣棵子,一头扎进深林里没影了。 工人们举着弯曲的钢管,大口大口地喘着粗气。 汗水把灰色的工作服彻底浸透了。 许粟大步走上前。 李二狗摔在不远处的一个泥坑里。 黄色的皮毛沾满了黑泥,脏得看不出本色。 它趴在烂泥里,呼吸微弱。 许粟蹲下身。 不管地上的脏污,伸出双手把它捞了起来。 狗身子很轻,还在不受控制地打着哆嗦。 它的右边后腿上,被野猪的蹄子蹭破了一大块皮。 留下一道浅浅的血口子。 鲜红的血珠正往外渗着。 “呜呜……” 李二狗睁开眼睛,看到是许粟。 喉咙里发出委屈的哼唧声。 它伸出粉色的舌头,吃力地舔了舔许粟沾满泥土的手背。 尾巴轻轻拍了一下许粟的胳膊。 许粟看着怀里这团发抖的泥猴。 胸口一阵发酸。 这土狗平时看着憨傻,关键时刻是真敢拿命护主。 要不是它拖慢了那两秒钟。 刚才那头三百斤的野猪,足够把许粟撞得筋断骨折。 他把二狗往怀里揽了揽。 避开它后腿上的伤口。 手掌轻轻顺着它背上沾满泥巴的黄毛。 心疼得厉害。 平时啃几块碎骨头都乐得找不着北。 今天立了这么大的功。 许粟抱着狗,站起身。 不管这小家伙想吃什么,必须弄点最顶级的硬货。 好好犒劳犒劳这个小功臣。 第35章 给狗子奖励顶级和牛,全网羡慕 许粟抱着一团泥糊糊的李二狗,快步走回老宅。 短袖前襟被狗身上的黄泥蹭脏了一大片。 他没去管衣服。 走到压水井边,单手压了几下铁把手。 刺耳的嘎吱声中,冰凉的井水涌出来。 他把二狗那条受伤的后腿凑过去,用水流轻轻冲洗。 泥沙被冲掉,露出一道两寸长的血口子。 口子不深,只破了点皮。 但红艳艳的血丝还是顺着水流往下淌。 二狗疼得直哆嗦。 喉咙里发出“呜呜”的哼唧声。 粉色的舌头一个劲地去舔许粟的手腕。 许粟在偏房翻出一个沾灰的塑料袋。 里面装着几瓶常用药。 他拧开一瓶棕色的碘伏,拿棉签蘸满。 对准狗腿上的伤口涂下去。 二狗疼得抽搐了一下,硬是没跑。 四条短腿死死撑着青石板。 “出息。”许粟拿纱布在狗腿上缠了两圈。 他没干过这活儿,手脚有点笨。 纱布缠得歪歪扭扭。 最后打了个死结,看着像腿上长了个白色的肉瘤。 但好歹血止住了。 他把二狗放在地上。 转身走向厨房角落那台双开门大冰箱。 手握住金属门把手,用力拉开。 冷气“呼”地一下冒出来。 驱散了厨房里的闷热。 许粟直接拉开最底层的保鲜抽屉。 里面塞满了昨天物流冷链送来的高档食材。 他拿出一个黑色的真空包装盒。 包装盒表面结着一层细密的霜花。 上面印着“澳洲m9纯血和牛”的烫金标签。 这块肉足有两斤重。 市价一千多块钱一斤。 许粟扯开真空塑料膜,随手扔进垃圾桶。 暗红色的牛肉暴露在空气里。 大理石般的雪白脂肪纹理,分布得均匀细密。 起锅。 他在刀架上抽出一把铁菜刀。 切了一大块黄色的动物黄油,直接扔进烧热的生铁锅里。 “呲啦。” 黄油瞬间融化,冒出细密的白泡。 一股浓郁的奶香味在厨房里散开。 许粟把那块m9和牛直接扔进锅里。 高温逼出牛肉丰富的油脂。 锅底发出剧烈的劈啪声。 热油飞溅。 几滴油点子砸在许粟的手背上,烫出几个红点。 他皱了下眉,没往后退。 拿木铲压住牛肉,翻了个面。 表面已经煎出了一层焦褐色的脆壳。 油香混着肉香,霸道地冲出厨房木门。 趴在青石板上的李二狗待不住了。 它拖着那条缠着纱布的后腿,一瘸一拐地蹭进厨房。 蹲在许粟脚边,仰着脸。 哈喇子顺着黑色的嘴角往下滴。 在泥地上砸出一个个小湿斑。 尾巴在地上疯狂拍打,扫起一阵细土。 不用煎太熟,五分熟的肉质最嫩。 许粟把煎好的和牛捞出来,扔在木头砧板上。 铁菜刀切下去。 刀刃感受不到多少阻力。 外焦里嫩。 切开的横截面透着诱人的粉红色。 丰沛的肉汁顺着砧板纹理往下流。 他找了个缺了口的大号青花瓷碗。 把切成大块的和牛连肉带汁全刮进碗里。 端着碗走到院檐下。 “吃吧。” 瓷碗搁在地上,发出一声闷响。 李二狗猛地扑了上去。 狗头直接扎进碗里。 嘴巴张到最大,一口咬住一块半个拳头大的牛肉。 连嚼都不带嚼的,直接仰着脖子吞了下去。 喉咙发出急促的吞咽声。 碗底的肉汁被它舔得“吧嗒吧嗒”响。 许粟站在旁边,看着这饿死鬼投胎的架势。 从运动裤兜里掏出那个碎了角的旧手机。 指纹解锁,点开相机。 切换到录像模式。 镜头对准正在疯狂干饭的李二狗。 他按住红色的录制键。 拍了十几秒土狗吃和牛的画面。 镜头还特意扫了一下那个缺口的破瓷碗。 还有旁边丢弃的m9和牛包装袋。 高档食材和破碗土狗,对比惨烈。 许粟保存视频。 点开短视频app。 直接把这段原相机视频上传。 没加滤镜,没配什么花里胡哨的音乐。 文案只打了一行字: “土狗护主受了伤,随便弄点肉补补身子。” 点击发送。 绿色的进度条一闪而过。 弄完这些,许粟在院子里的竹椅上坐下。 刚才折腾了一通,他口干得厉害。 拎起木茶几上的紫砂壶。 对着壶嘴灌了一大口凉茶。 苦涩的茶水润湿了冒烟的喉咙。 时间一分一秒过去。 李二狗已经把瓷碗舔得像刚洗过一样干净。 撑得肚皮滚圆。 它四仰八叉地躺在青石板上,打着饱嗝。 一条包着纱布的后腿翘在半空。 许粟放在茶几上的手机突然震动起来。 “嗡。” 一开始只是单次震动。 紧接着,“嗡嗡嗡”的震动声连成了一片。 手机在木板上摩擦,往边缘滑动了几厘米。 险些掉在地上。 许粟伸手捞起手机。 点开短视频app。 右上角的消息提示红点,数字已经变成了“99+”。 点赞和评论的通知像瀑布一样往下刷。 短短半个多小时。 这条视频的播放量已经突破了十万大关。 他点开评论区。 底下的网友全疯了,酸味隔着屏幕都能闻到。 热评第一是个叫“苦命打工人”的id: “神他妈随便弄点肉!老子放大看了三遍,那是澳洲m9纯血和牛!” 底下跟着几百条回复: “那包装盒我见过,市价一千五一斤,这狗一顿吃了我半个月工资。” 热评第二: “这狗吃得比我好。破碗配和牛,这反差感绝了。” “大哥,你家还缺狗吗?会自己上厕所还能帮你拿外卖的那种。” 往下翻。 “我不信,肯定是剧本!拿合成肉装和牛博眼球的!” “楼上的你瞎吗?那大理石纹理和煎出来的油脂,合成肉能有这品相?” “我酸了,我真的酸了,我今晚只能吃泡面,这狗吃和牛。” 许粟看着这些评论,捏着手机的指骨放松下来。 这年头大家的生活压力都大。 这种降维打击的反差视频,最容易挑动网友的神经。 他没回复,就这么靠在竹椅上。 看着屏幕上一条条冒出来的酸言酸语,觉得挺解压。 正刷得起劲。 老宅门外的土路上,突然传来一阵急促的车喇叭声。 “滴——滴滴!” 喇叭声有些破音,透着一股风尘仆仆的焦躁。 许粟按下手机锁屏键。 把手机塞回兜里。 站起身,踩着塑料拖鞋走向院门。 跨过木门槛。 门外的黄土路上。 停着一辆红色的电动三轮车。 车身上落满了厚厚一层灰白色的尘土。 连车厢外壳印着的快递公司logo都被糊住了。 第36章 快递小哥怀疑人生,天天送奢侈品 吴健踩下刹车。 红色的电动三轮车停在老宅的木门外。 刹车片磨损得厉害,发出一声尖锐的摩擦音。 车轮碾过干透的黄泥路面,扬起一阵灰白的粉尘。 粉尘顺着闷热的风飘进车厢。 吴健伸手按响了车把上的黑色喇叭。 “滴——滴滴!” 喇叭声有些破音,在午后死寂的村子里显得很刺耳。 他关掉电源。 拔下车钥匙,揣进灰扑扑的裤兜里。 吴健穿着统一的快递工作服,后背已经全湿透了。 布料紧紧贴在脊梁骨上,勒出一道白色的盐霜。 他抬起右胳膊,用袖子胡乱抹了一把脸上的汗水。 汗水混着路上的泥灰,在脑门上和出了一层泥浆。 眼睛被蛰得生疼,他用力眨了两下。 转身走到三轮车厢后面。 拉开两扇铁皮门。 车厢里塞得满满当当,连个落脚的地方都没有。 四五个巨大的纸箱摞在一起,把空间占得死死的。 吴健深吸一口气,双手抠住最外面那个大纸箱的边缘。 纸箱很沉,死沉死沉的。 他腰部发力,猛地往外一拽。 纸箱底部在车厢铁皮上摩擦,发出沉闷的“嚓嚓”声。 他咬着牙,把箱子挪到车厢边缘。 半蹲下身,肩膀顶住纸箱底部,硬生生扛了起来。 脚下一沉。 胶鞋踩在路面的碎石子上,脚脖子剧烈地晃了一下。 他赶紧岔开腿稳住重心。 这半个月来,吴健整个人都在怀疑人生。 世界观被冲击得七零八落。 以前往这个穷山沟里送快递。 不是大妈们几块钱拼单的劣质卫生纸,就是两斤装的便宜油菜种子。 包装全都是灰扑扑的黑色塑料袋。 轻飘飘的,扔在车厢里连个响都没有。 但这半个月。 许粟这个名字,成了他三轮车上的头号常客。 每天都是大件。 包装精美,全带着高额的保价单。 吴健扛着箱子,迈着沉重的步子往老宅院子里走。 余光扫过纸箱表面的包装。 黑色的硬纸板上,印着一排显眼的橙色外文字母“hermès”。 他虽然初中没毕业,英语烂得出奇。 但这牌子他在镇上的手机短视频里刷到过。 爱马仕。 昨天送来的是一套餐具,包装单上的保价写着十二万。 送货的时候,他连三轮车的车把都不敢捏太紧。 遇到个泥坑,他宁愿下车推着走。 生怕颠坏了里面哪怕一个盘子,自己这辈子就只能打白工了。 前天送的是一套几个大箱子装的顶级视听设备。 全英文标签,外面裹着厚厚的防撞木架。 保价单上明晃晃地写着四十五万。 吴健跨过老宅的木门槛。 把肩膀上的纸箱小心翼翼地放在院子的青石板上。 发出“咚”的一声轻响。 他又转身跑了三趟,把剩下的几个箱子全搬了进来。 几个大纸箱在院子里堆成了一座小山。 搬完最后一个。 他大口大口地喘着粗气。 双手撑在膝盖上,腰都快直不起来了。 汗水顺着下巴滴答滴答往下砸。 青石板上多了一小片深色的水渍。 吴健抬起头。 看着正坐在竹椅上的许粟。 许粟穿着那件洗得发白的黑短袖。 灰色的运动裤膝盖处还鼓着包。 脚上套着一双最廉价的塑料拖鞋。 旁边还趴着一条刚吃饱肉、浑身是泥的小土狗。 就是这么个看着跟村里闲汉没两样的人。 硬生生把他那辆四面漏风的破三轮车,雇成了武装运钞车。 吴健咽了口干沫。 喉咙里火辣辣的疼。 “许老板,您的快递全在这了。” 吴健从裤兜里掏出一支黑色的记号笔。 还有一张揉得皱巴巴的签收单。 递了过去。 手指有点哆嗦。 许粟站起身。 接过记号笔,把签收单按在最上面的纸箱上。 龙飞凤舞地签了自己的名字。 笔尖划过纸面,沙沙作响。 “辛苦了,这几天件有点多。” 许粟把单子和笔递回去。 顺手从运动裤口袋里摸出一包烟。 红白相间的硬中华。 外面的透明塑料膜还没拆。 他在空中随手抛了一下。 烟盒在半空中划出一道弧线,准确地落向吴健的面门。 吴健吓了一跳。 手忙脚乱地扔了手里的签收单。 双手往前一扑,像接传家宝一样稳稳接住那包烟。 指甲在烟盒的塑料膜上刮出细微的声响。 低头一看,硬中华。 镇上的小卖部卖五十块钱一包。 吴健平时抽的是七块钱的红塔山。 哪怕是逢年过节,也舍不得买一包这么贵的烟。 这包烟,顶他今天大半天的送件提成了。 “许老板……这太贵重了。” 吴健结结巴巴地开口,捏着烟盒的手指骨节发白。 脸上的表情有些局促。 “拿着抽,以后少不了麻烦你跑腿。” 许粟摆摆手。 转身走向偏房,去拿拆快递用的美工刀。 吴健攥着那包中华烟。 汗水蛰得他眼睛发酸,他用力眨了两下。 再看向许粟的背影时,眼神全变了。 那眼神。 简直像在看微服私访的玉皇大帝。 透着一股打心底里的敬畏和震撼。 “那许老板您忙,我先走了!” 吴健弯腰捡起地上的签收单。 小心翼翼地把那包中华烟塞进胸前工作服的口袋里。 还隔着布料用力拍了两下,生怕掉了。 转身快步走出院子,跨上那辆沾满灰尘的三轮车。 扭动油门。 红色三轮车突突突地开远了,排气管喷出一股黑烟。 院子里恢复了安静。 偶尔传来后山工地上挖掘机沉闷的轰鸣声。 还有工人们砸墙的闷响。 许粟走到那堆巨大的纸箱前。 手里握着一把生锈的美工刀。 大拇指用力推出一截刀片。 锋利的刀片在阳光下闪着冷光。 卡槽发出“咔哒”一声脆响。 他看准了最大的那个黑色纸箱。 刀尖扎进厚实的封箱胶带。 用力往后一划。 “呲啦——” 刺耳的撕裂声响起。 胶带被整齐地切开,露出里面的白色防震泡沫。 许粟放下美工刀。 双手抓住纸箱的两片硬纸板盖子,往外一翻。 搬开上面厚重的泡沫板。 一台造型夸张的电脑主机露出了真容。 这主机很大,比普通电脑大了一圈。 机箱是纯黑色的航空铝合金材质。 表面做了极细的磨砂处理,手指摸上去触感冰凉。 左侧是一整块全透明的防爆钢化玻璃。 隔着玻璃,能清楚地看到里面密密麻麻的零件。 没有杂乱的电线。 粗大的透明水冷管交错排列。 里面注满了淡蓝色的冷却液,看着充满了机械美感。 巨大的显卡插在主板上,像块厚实的黑砖头。 这是他前几天在网上找国内顶级的装机商。 斥巨资专门定制的高配水冷电脑。 光那张最顶级的显卡,就够在宁县镇上付个首付了。 许粟双手抠住机箱底部的边缘。 腰部发力,猛地往上一提。 “还挺沉。” 他嘟囔了一句。 手臂肌肉瞬间绷紧,鼓起几根青筋。 沉甸甸的金属机箱被他硬生生抱出纸箱。 底座磕在青石板上,发出一声沉闷的撞击声。 震得玻璃侧板嗡嗡作响。 许粟弯下腰,重新抱起这台性能怪兽。 机箱的金属边角硌着他的胸口。 他转身走向老宅的右侧。 那里有一间刚建好一半的侧厢房。 红砖墙已经砌到了房顶,上面盖着一层防水油布。 地面刚找平了水泥,踩上去硬邦邦的。 他迈过粗糙的门槛。 把这台十几万的顶级主机,搬进了散发着水泥灰味的半成品屋子里。 第37章 买台高配电脑,只为了玩扫雷 许粟弯着腰。 双手抱着那台沉重的金属机箱。 底座接触到没有铺地砖的粗糙水泥地。 发出一声刺耳的刮擦音。 侧厢房的墙面连大白都没刮,红砖缝里还夹着灰色的水泥渣。 屋里飘着一股刺鼻的生水泥气味。 他喘了口粗气。 胳膊上的肌肉绷得有些酸痛。 把机箱往墙角推了推。 蹲下身,从拆烂的纸箱底掏出那根大拇指粗的电源线。 接头对准机箱背面的插孔,用力顶了进去。 另一头插进墙角的临时排插里。 “啪”的一声轻响。 一束蓝色的微弱电火花在插孔深处闪了一下。 一股极淡的臭氧味道散开。 许粟伸出食指。 指腹压在机箱顶部的金属电源键上。 轻按下去。 没有任何拖泥带水的机械启动杂音。 纯黑色的航空铝合金机箱内部,瞬间亮起幽蓝色的rgb灯光。 光线透过全透明的防爆玻璃侧板,打在灰扑扑的水泥地上。 水冷管里的淡蓝色冷却液快速循环。 带起一阵细微的水流声。 散热风扇开始转动,吹出一股微暖的风。 正好扑在许粟沾着黄泥的运动裤腿上。 他又跑了两趟院子。 外面日头正毒,热浪烤着青石板。 许粟热出了一头汗。 汗水蛰着眼角,他用手背胡乱抹了一把。 把剩下的几个中号纸箱全搬进了侧厢房。 摸出兜里的美工刀。 刀刃划开透明胶带,发出“呲啦”的撕裂声。 一台三十二寸的曲面带鱼屏显示器被抽了出来。 屏幕黑得深邃。 他找了一张工人们吃饭用的折叠木桌当电脑桌。 显示器放上去。 桌腿长短不一,有点晃荡。 许粟折了两张废报纸,塞进左边桌腿底下。 用脚尖用力踢了踢。 桌子稳住了。 接着是黑色的机械键盘和电竞鼠标。 全套的顶尖外设,连接线在桌子底下缠成一团。 他没心思去理线。 拉过最后那个大箱子,拆出一把黑色真皮电竞椅。 椅子极重。 万向轮在水泥地上滚过,发出隆隆的闷响。 碾碎了几颗掉在地上的水泥渣。 许粟一屁股坐上去。 高密度的海绵瞬间托住大腿和后背。 他往后靠了靠。 椅背发出一声轻微的气压回弹声。 后腰的酸痛被支撑力完美化解。 比以前公司里那把坐久了尾椎骨疼的网布椅子,舒服太多了。 显示器屏幕亮了。 开机速度快得离谱。 连操作系统的蓝色加载圈都没转满一圈。 直接弹出了干干净净的桌面。 这台电脑里,塞着市面上最顶级的四十系旗舰显卡。 配着最强的处理器和高频内存。 加上那套夸张的分体式水冷散热。 造价过了十五万。 放在城里,这是顶级发烧友用来跑3a大作的利器。 或者是专业工作室用来渲染3d建模的生产力工具。 许粟握住鼠标。 掌心贴着类肤材质的外壳,手感微凉。 他点开浏览器。 没去下载动辄上百g的单机大作。 也没装任何代码编译软件。 以前天天盯着密密麻麻的代码排查bug,看一眼屏幕就觉得恶心。 他现在是个每天拿一万多利息的闲人。 手指在键盘上敲击。 红轴机械键帽发出“哒哒”的脆响。 他在搜索栏敲了几个字。 点开了一个网页版的经典扫雷游戏。 灰色的方块网格铺满了这块高刷新率的昂贵屏幕。 色彩锐利得没有一丝颗粒感。 许粟移动鼠标,光标停在“高级”选项上。 食指按下左键。 “哒。” 微动开关的声音清脆利落。 网格瞬间扩大,变成了一片密密麻麻的雷区。 九十九颗地雷。 他随手点开正中间的一个方块。 数字“1”和“2”散开,空出了一大片灰白色的安全区。 许粟身子前倾,右臂搭在折叠桌边缘。 木头边缘有些毛刺,硌着小臂。 他没在意。 食指和中指开始交替点击。 “哒哒,哒哒哒。” 鼠标的点击声在空荡荡的水泥房里回荡。 他盯着屏幕上的数字,脑子里飞快计算着雷的位置。 遇到不确定的地方,右键插上一个小红旗。 这台十几万的性能怪兽,水冷风扇安静地转着。 cpu占用率连百分之一都不到。 只为了运行一个几mb的网页小游戏。 这种拿着屠龙刀削苹果的荒诞感。 让许粟觉得骨子里的毛孔都舒张开了。 没有比这更奢侈的挥霍了。 他想起在城里的时候,连买个皮肤都要算计半天。 现在他可以买下最顶级的设备,纯粹用来打发无聊的时间。 游戏继续。 第一局,点太快。 手心有点出汗。 鼠标滑了一下,点在了一个数字“3”旁边的盲格上。 “轰”的一声低质量电子音效。 屏幕上的方块全炸了。 露出密密麻麻的红色地雷图标。 许粟啧了一声。 甩了甩有些发酸的右手腕。 移动光标,点击重新开始。 外面的工地上。 挖掘机的履带碾压着碎石。 大铁锤砸墙的闷响时不时传过来。 这些噪音隔着红砖墙,变得有些发闷。 许粟充耳不闻。 他的视线完全锁死在屏幕的灰色方块上。 第二局,稳扎稳打。 鼠标左键和右键快速交替。 屏幕上的数字一排排显现,红旗一个个插满。 右上角的计时器数字在不断跳动。 六十秒,六十五秒,七十秒。 只剩下最后一片区域。 许粟咬了下后槽牙。 腮帮子上的肌肉鼓起一块。 光标在两个方块之间来回游移了半秒。 果断按下左键。 数字“4”弹了出来。 他长出一口气,顺势在旁边插下最后一面红旗。 游戏界面冻结。 屏幕正中央弹出一个金色的奖杯图标。 用时:七十六秒。 破了他大学时代在宿舍用破笔记本创下的记录。 “舒服。” 许粟嘟囔了一句。 松开握着鼠标的右手。 他往后一靠,整个人的重量砸在电竞椅上。 双臂往上高高举起,伸了个大大的懒腰。 肩关节发出两声清脆的骨响。 长期低头带来的颈椎酸痛,被这一局扫雷冲刷得干干净净。 木头桌子上。 那个被他随手搁在键盘旁边的旧手机。 屏幕突然亮了起来。 刺眼的背光在昏暗的屋子里晃了一下。 紧接着。 机身在木板上剧烈震动。 “嗡嗡嗡!” 伴随着急促刺耳的默认铃声。 手机慢慢往桌子边缘滑动。 许粟收回伸展的双臂。 身子往前探了探。 左手一把按住震动的手机外壳。 翻转过来看向屏幕。 来电显示是一串十一座的手机号码。 没有备注名字。 归属地显示的是他待了五年的那个大城市。 他盯着这串数字看了两秒。 大脑的记忆库自动把这串号码翻了出来。 前缀和尾数太熟悉了。 熟悉到他闭着眼睛都能在九宫格键盘上敲出来。 这是他那个半年前就已经删掉所有联系方式。 早已没有任何瓜葛的人的号码。 许粟的目光落在闪烁的屏幕上。 蓝色的水冷灯光打在他的脸上,看不出表情。 手机的震动顺着桌面,传导到他的手心里。 第38章 前女友打来电话,直接挂断拉黑 许粟的左手按在不断震动的手机外壳上。 震子在木头桌面上发出急促的“嗡嗡”声。 震得指心发麻。 蓝色的水冷机箱灯光打在碎了一角的屏幕上。 光晕晃动。 那串十一座的号码,孤零零地亮着。 没有备注名字。 但他认得。 半年多没见,这十一个数字就像刻在脑子里的烂疮疤。 这是他那个前女友的电话。 半年前。 城里的雨季,出租屋漏水。 墙皮大块大块地往下掉,砸在发霉的床垫上。 她一边捏着鼻子,一边把几件起球的衣服塞进廉价的帆布箱。 高跟鞋踩在积水的地板上,发出泥泞的吧唧声。 留下的话很简单。 跟着他,连一顿人均两百的烤肉都要算计半个月。 她不想在城中村的烂巷子里耗到三十岁。 许粟当时站在门口,手里还拎着刚买的打折盒饭。 塑料袋勒得手指发紫。 他看着她坐上一辆借来的二手宝马3系。 排气管喷出的尾气,混着雨水溅在他沾着泥的皮鞋上。 那股劣质汽油味,他记了很久。 半年后的今天。 这串号码再次亮起。 算算日子,这帮老家的熟人圈子,消息传得确实快。 十万块包山头。 三千多万买根烂木头当房梁。 几十万买空镇上的建材店。 再加上李二狗吃和牛的短视频在同城榜上挂了一整天。 稍微找人打听一下,就能知道这穷山沟里出了个土财主。 许粟看着闪烁的屏幕。 手背上的青筋没有暴起。 呼吸的频率连一丝变动都没有。 没有大仇得报的痛快,也没有被人劈腿的愤怒。 他只觉得有些倒胃口。 就像刚吃完一顿顶级的山珍海味,正准备剔牙。 突然飞来一只绿头苍蝇,嗡嗡地绕着耳边打转。 手机还在震。 屏幕快要自动熄灭了。 对方固执地不肯挂断。 木头桌面有一点倾斜,手机一点点往桌子边缘滑去。 快要掉下去了。 许粟松开按着手机的左手。 指腹在灰色的运动裤上擦了擦刚才摸鼠标出的冷汗。 粗糙的布料吸走了水分。 他伸出食指。 指尖悬在屏幕上方。 对准那个跳动的红色挂断键。 轻点。 “啪嗒。” 屏幕上的通话界面瞬间消失。 急促的震动声戛然而止。 空荡荡的侧厢房里,只剩下电脑水冷风扇微弱的呼呼声。 还有远处工地上打桩机的闷响。 手机屏幕退回了通讯录界面。 许粟大拇指按住那个未接来电的红色记录。 往左边重重一划。 弹出一个灰色的菜单框。 他毫不犹豫地点在“加入黑名单”这五个字上。 系统弹出确认提示。 食指再次落下。 确定。 动作干净利落,没有半秒钟的迟疑。 一串红字在屏幕底端闪了一下:“已拦截该号码的所有来电”。 那只烦人的绿头苍蝇,被彻底拍死了。 许粟把手机随手往鼠标垫旁边一扔。 塑料外壳磕在橡胶垫边缘,弹了一下。 他重新握住电竞鼠标。 食指按下左键。 “哒。” 关闭了那个打破记录的扫雷网页。 屏幕恢复成纯黑的默认壁纸。 蓝色的水冷液在透明管子里匀速流动,带着一点催眠的节奏。 他伸手端起桌角的一个玻璃杯。 杯子里是早上晾凉的白开水。 水面上漂着一点细小的灰尘。 他没在意,仰起脖子灌了一大口。 凉水顺着食道滑下去。 把刚才脑子里浮现出的那股子城中村霉味,冲得干干净净。 胃里舒服了。 许粟把玻璃杯顿在木头桌面上。 水珠溅在干燥的木板上,晕开一小片深色的水迹。 他双手抓住电竞椅的扶手。 用力往下按。 双腿撑着水泥地,站直了身子。 坐得有点久了,腰眼处泛起一阵微酸。 他双手交叠托在脑后。 手肘用力往后扩。 胸膛往前挺。 脊椎骨从下到上发出一连串爆豆般的脆响。 “咔咔咔。” 一口憋在胸腔里的长气呼了出来。 许粟放下胳膊,甩了两下手腕。 转身走向这间侧厢房还没装玻璃的窗户边。 窗框是红砖砌的,边缘还没抹水泥。 摸上去粗糙拉手,掉下几粒红色的砖末。 他单手扶着砖框。 半个身子探出窗外,往屋后看去。 外面的阳光有些刺眼,他眯起了眼睛。 空气里弥漫着浓烈的柴油尾气和生石灰的味道。 吸进鼻腔里,有点呛人。 老宅后面的荒山,已经彻底变了样。 大半个月的机械轰鸣和人工连轴转。 这片曾经长满带刺酸枣棵子的石头山,被硬生生啃下了一大块。 陈阳调来的施工队,干活确实不要命。 拿了高工资,抽着好烟,每天大肉伺候着。 进度快得像开了加速器。 那些碍事的灰白花岗岩,被无声爆破技术炸成了碎块。 渣土车一趟趟地往外拉,轮胎在路上压出两道深深的烂泥沟。 此时。 工地上已经没有了挖掘机挥舞铲斗的画面。 取而代之的,是几台重型打桩机和压路机。 “咚!咚!咚!” 巨大的钢铁重锤一次次从半空落下。 狠狠砸在地面的黄土和碎石混合层上。 每一声闷响,都震得许粟脚下的红砖墙微微发抖。 几个戴着黄安全帽的工人。 手里端着粗大的黑色水管,对着干硬的土层喷水。 水流浇在滚烫的泥土上,升起一阵白色的雾气。 带着浓烈的土腥味。 压路机的巨大钢轮紧跟其后。 来回碾压,把浇透的泥土压得像石头一样坚硬。 原本崎岖不平的山脚洼地。 现在变成了一大片平整宽阔的夯土台。 阶梯状的地势一层层往山上蔓延。 像是一张巨大的、铺在山坡上的灰黄色地毯。 地毯上,纵横交错地挖出了半米深的沟槽。 那是用来浇筑承重梁和预埋管线的轨道。 粗大的黑色波纹管已经整齐地铺在了沟底。 这些管子将来会把整座庄园的神经和血管,全藏在看不见的地下。 许粟眯着眼睛,看着那片宽阔的夯土台。 视线沿着地基的轮廓走了一圈。 占地面积大得惊人。 主屋、东西厢房、后院的水系走势。 在这些沟槽的勾勒下,已经能看出几分气派的雏形。 烈日当头。 陈阳穿着一件沾满水泥灰的防晒服。 手里举着个大喇叭,站在最高的一层地基上喊话。 声音被风吹得断断续续。 他指挥着一台黄色吊车,把一捆捆拇指粗的螺纹钢筋卸在空地上。 钢筋落地,发出刺耳的金属撞击声。 许粟嘴角动了一下。 拍了拍手上的红砖末。 那些烦人的前尘往事,早就被这轰隆隆的工程声砸碎了。 历经个把月的紧张施工。 庄园的地基,终于在今天全部夯实打好了。 第39章 庄园地基打好,流水席请全村 许粟站在侧厢房没有玻璃的红砖窗框前。 双手搭着窗台。 粗糙的砖末蹭在掌心,有些拉手。 目光越过老宅的院墙,落在后山那片平整宽阔的夯土台上。 重型压路机来回碾压了几十遍。 黄土混着碎石,被压得像水泥板一样坚硬结实。 深浅一致的沟槽纵横交错,勾勒出庄园主楼和水系的庞大轮廓。 这栋武装到牙齿的避世堡垒,终于打牢了根基。 许粟胸口涌起一阵踏实的痛快感。 长长地吐出一口闷气。 风吹过,把这口气揉进了满是生石灰味的空气里。 按村里的老规矩。 盖房子打好地基,这叫“暖地”,得摆场流水席。 把村里的地气踩热乎了,住进去才安稳。 许粟转过身,拍掉手掌边缘的红砖粉。 走到床垫底下的一个空纸箱前,弯下腰。 拽出一个黑色的塑料袋。 里面装着十捆用白纸条扎得紧紧的百元大钞。 他单手拎着袋子,迈过门槛,往村长许长山家溜达。 脚下的塑料拖鞋踩到一块圆石头。 脚脖子歪了一下。 他身子一晃,赶紧收住脚步。 揉了揉脚腕,继续往前走。 日头偏西,空气里的暑气还没散尽。 许长山正坐在自家院子里的矮板凳上。 手里捏着一把破边蒲扇,呼啦呼啦地扇着腿上的花脚蚊子。 黄铜旱烟袋斜靠在脚边的石头台阶上。 “二爷爷。” 许粟跨进院门,随手把黑塑料袋扔在旁边的石磨盘上。 “砰”的一声闷响。 袋口散开,露出里面红艳艳的钞票边角。 许长山扇风的动作猛地顿住。 老头眼花,眯着眼睛凑过去看了一眼。 看清是钱,脸上的皮肉狠狠抽动了两下。 “粟子,你又拿这么多现金干啥?” 他嗓音发紧,声音有些打颤。 生怕这败家小子又去包什么荒山野岭。 许粟拉过旁边一张竹椅子,大马金刀地坐下。 “地基打好了。按老规矩,办场流水席。” 他指了指磨盘上的钱。 “十万块。您受累去趟镇上,把最好的菜全拉回来。” “要土猪肉、活鱼、土鸡。别买那种冷藏的冻货。” “酒水我另外有安排。” 许长山倒抽了一口凉气。 十万块办一顿流水席? 村东头老赵家娶孙媳妇,摆了三十桌,连烟带酒也就花了两万块。 老头的手直哆嗦。 蒲扇没拿稳,“啪嗒”掉在地上。 扇骨砸在脚背上,他连看都没看一眼。 “真花十万请全村吃饭?” 老头咽了口干沫,喉结上下滑动。 村里谁家办酒席最阔气,那可是能在十里八乡长脸的头等大事。 “真花。不够我再补。”许粟点头。 许长山猛地一拍大腿,裤腿上腾起一层细灰。 “够了!这钱能把镇上的肉铺包圆了!” 老头咧开干瘪的嘴,笑出了一脸的褶子。 一把抓起地上的旱烟袋,火急火燎地往外跑。 连招呼都顾不上打。 不到二十分钟。 村委会房顶上那个生锈的大喇叭响了。 伴随着一阵刺耳的电流啸叫声。 “喂!喂!各家各户听着!” 许长山嘶哑的破锣嗓子在全村上空炸响。 “都把手里的活停了!” “粟子家打地基,今晚在村东头摆大席!” “男的带上家伙什去搭棚子垒灶!女的去择菜!” “自家吃饭的桌椅板凳都带上!” 广播连播了三遍。 原本死气沉沉、只有蝉鸣的午后山村。 瞬间像被浇了一勺滚烫的热油,彻底沸腾了。 几十个光膀子的汉子,扛着铁锹和粗麻绳。 呼啦啦地往村东头那片空地跑。 大家脸上全冒着红光,比过年还要兴奋。 许粟给的工钱高,平时散的烟都是硬中华。 全村人都憋着劲想卖个好。 空地上。 几根手腕粗的毛竹竿被汉子们深深砸进黄泥地里。 泥土飞溅。 两张巨大的红色防水遮阳棚被麻绳拉扯着,升上半空。 风一吹,红色的塑料布“哗啦啦”作响。 阳光透过棚顶,在地上投下一大片喜庆的红光。 十几个泥瓦匠就地取材。 搬来红砖,和着黄泥水。 不到半个小时,一溜八个简易的大土灶在墙根底下垒了起来。 镇上饭店的王师傅带着三个徒弟,开着面包车杀到了。 车厢里塞满了整扇的带皮土猪肉和活蹦乱跳的大草鱼。 王师傅腰里系着满是油渍的白围裙。 手里的宽背大菜刀在厚重的圆木砧板上剁得震天响。 “梆!梆!梆!” 刀刃砍断骨头,木屑横飞。 白花花的肥肉随着刀身落下,不停地晃动。 切好的四方肉块堆成了小山。 村里的妇女们挽起袖子。 围在刚压出来的井水盆边洗菜。 剥好的白胖大蒜和生姜块扔在铁盆里,发出清脆的响声。 井水冲刷着带泥的青菜。 孩子们像放了学的鸭群,在大人腿中间追逐打闹。 李二狗那只小土狗,后腿上还缠着白纱布。 一瘸一拐地跟在小孩子屁股后面。 兴奋地汪汪直叫,尾巴摇成了风火轮。 傍晚时分。 土灶里的柴火烧得通红。 干透的松木枝在火坑里劈啪作响,崩出几个橘红色的火星子。 八口半米宽的大铁锅烧得冒起青烟。 王师傅挖了一大块雪白的猪油,甩进锅里。 “呲啦——” 热油瞬间化开,白烟冲天而起。 成盆的土猪肉下了锅,大号铁铲快速翻炒。 铁器碰撞,当当直响。 酱油和冰糖熬出的红润色泽,死死包裹着肥瘦相间的肉块。 浓烈的肉香混着八角桂皮的大料味。 霸道地钻进每个人的鼻腔。 旁边的两口大锅上,摞着一米多高的竹蒸笼。 滚烫的水蒸气顺着竹篾的缝隙往外呲。 白茫茫的雾气笼罩着半个场地。 梅菜扣肉、清蒸鲈鱼的香味,在空气里交织混杂。 这阵仗,比村里杀年猪还要热闹十倍。 到处都是扯着嗓门聊天的欢声笑语。 太阳彻底沉下后山。 天边只剩下一抹暗红色的晚霞。 工地上拉起了两排大功率的碘钨灯。 白惨惨的灯光把空地照得透亮。 几只飞蛾绕着滚烫的灯泡疯狂打转。 四十多张大小不一的圆桌,在空地上整整齐齐地摆开。 各家自带的条凳和马扎围在桌边。 粗瓷大碗和塑料筷子碰撞着,发出叮当的脆响。 村民们拖家带口地找位置坐下。 长条板凳被压得嘎吱响。 许粟换了件干净的白短袖。 脚上依然踩着那双廉价的塑料拖鞋。 他坐在最中间的主桌上。 左边是二爷爷许长山,右边是满脸新奇的设计师陈阳。 周围嘈杂的人声震得人耳朵发麻。 王师傅拿着大铁勺,在锅沿上重重敲了两下。 “上硬菜!” 一盘盘冒着热气的大块红烧肉被端上了桌。 红亮的油脂顺着肉块往下滴,砸在桌面上。 肉上了,得有酒。 许粟转过头。 冲着站在身后直咽口水的李二狗招了下手。 “二狗。” 他指了指老宅侧边的临时库房。 “去库房里,把墙角那几摞没拆封的纸箱子搬出来。” 李二狗连连点头。 拿手背抹了一把嘴角的口水,迈开大步朝库房跑去。 没一会儿。 他喊了两个年轻的庄稼汉。 三个人涨红了脸,脖子上青筋暴起。 哼哧哼哧地抬着几口沉重的大纸箱走了出来。 纸箱外层很厚实,封箱胶带绷得紧紧的。 随着沉重的脚步。 纸箱里传出玻璃瓶互相碰撞的沉闷声响。 第40章 土猪肉配茅台,村民们吃嗨了 李二狗和两个年轻汉子抬着纸箱。 箱子很沉。 他们涨红了脸,脖子上的青筋绷得老高。 “砰”的一声闷响。 几口大号纸箱被重重顿在宴席正中间的黄泥地上。 扬起一圈细小的灰尘。 尘土落在村民们的塑料拖鞋和黑布鞋上。 许粟从主桌旁站起身。 走到纸箱跟前。 他没去厨房借剪刀。 右手大拇指直接抠住封箱胶带的边缘,用力往上一扯。 “嘶啦——” 刺耳的撕裂声在嘈杂的空地上划过。 厚实的黄色胶带被硬生生扯断。 纸箱的两片硬纸板盖子向外弹开。 高处碘钨灯白惨惨的光,直直地照进箱子里。 一排排红白相间的包装盒露了出来。 纸盒上印着两条飞天的仙女图案。 红色的飘带在灯光下格外扎眼。 周围瞬间安静了。 刚刚还在大声划拳的几个村汉,嘴巴半张着。 手里举着啃了一半的猪骨头。 油水顺着手指缝往下滴。 滴在灰扑扑的裤腿上,也没人去擦。 赵四瞪圆了眼睛。 眼珠子死死盯住箱子里的红白酒瓶。 “这……这是茅台?” 他咽了口干沫,喉结上下剧烈滑动。 发出一声响亮的咕咚声。 村里人平时喝的,都是镇上供销社打来的散装白干。 十块钱一斤,装在泛黄的塑料桶里。 喝一口辣嗓子,带着股刺鼻的酒精兑水味。 谁家办喜事能咬牙上个五十块的洋河大曲,那都得在村里吹上小半年。 这带着红飘带的飞天茅台。 他们只在电视广告和镇长的酒柜里见过。 现在。 整整六大箱茅台,就这么敞口摆在泥地上。 像是一堆不要钱的红砖。 许长山手里的黄铜旱烟袋滑了下去。 掉在布鞋背上。 滚烫的烟灰烫穿了鞋面,老头猛地缩了一下脚。 他没去捡烟袋,快步走到纸箱前。 干枯的手指直哆嗦,指着里面的酒瓶。 “粟子,这大几千一瓶的酒……你就这么摆出来了?” 许粟把手里撕下的胶带团成一团。 随手丢进旁边的泔水桶里。 溅起几滴浑浊的菜汤。 “今天地基打好了,大家伙高兴。” 他用脚尖踢了踢纸箱底部。 厚纸板发出沉闷的撞击声。 “每桌两瓶,随便喝。” “不够再去库房里搬。” 话音刚落。 沉寂的空地上爆发出掀翻顶棚的欢呼声。 李二狗第一个冲上去。 双手一边抓起一瓶茅台,死死搂在怀里。 生怕别人抢了似的,撒丫子跑回自己的圆桌。 他迫不及待地用牙齿咬住红色的塑料封口。 用力一撕。 扯掉防伪帽,拧开瓶盖。 一股浓烈醇厚的酱香酒气,瞬间喷涌而出。 混杂着空气里红烧土猪肉的油脂香味。 霸道地钻进每个人的鼻腔里。 隔壁桌的老赵头,平日里连买包两块钱的旱烟都要算计半天。 这会儿双手捧着那瓶飞天茅台。 一寸一寸地端详着瓶身上的红底金字。 像是在打量一件刚出土的古董。 他小心翼翼地给自己倒了一小杯,生怕洒出一滴。 端起来凑到鼻子底下,深吸了一大口气。 享受地砸吧了一下干瘪的嘴唇。 各桌纷纷开瓶。 清亮的酒液倒进粗糙的白瓷碗和一次性塑料杯里。 砸出几朵晶莹的酒花。 赵四端起半碗茅台,手腕还有点抖。 他把碗沿凑到嘴边,狠狠灌了一大口。 “嘶——哈!” 高浓度的酒液顺着食道烧下去。 像是一条火线直达胃部。 他辣得五官挤在一处,紧紧闭上眼睛。 额头上瞬间渗出一层细密的汗珠。 紧接着,一股浓郁的甘甜从舌根处泛了上来。 “真他娘的好喝!” 赵四睁开眼,用粗糙的手背抹去嘴角的酒渍。 大声吼了一句。 灶台那边。 王师傅满头大汗,脖子上搭着一条发黄的白毛巾。 他抓起一把粗盐,一大把红艳艳的干辣椒。 直接甩进翻滚的肉汤里。 “咕嘟咕嘟。” 气泡炸裂,浓郁的辛香料味直冲云霄。 这种人间烟火气,把原本荒凉的老宅空地填得满满当当。 几十张圆桌上筷子飞舞。 大块的红烧土猪肉装在不锈钢大铁盆里。 肥瘦相间的肉块泛着红润的油光。 李二狗夹起一块足有半个拳头大的肥肉。 直接塞进嘴里。 牙齿一咬,软烂的油脂在口腔里化开。 满嘴的肉香。 他嚼了两下咽下肚子,赶紧端起纸杯溜了一口茅台。 醇厚的酒香把肥肉的油腻冲刷得干干净净。 只剩下满腹的舒坦。 几杯酒下肚。 村民们的脸全红了,像煮熟的虾壳。 大声的划拳声、碰杯声此起彼伏。 连平时最抠门的王翠花,也满脸红光地端着个小酒盅。 夹了一大块清蒸鱼肚子肉,塞进嘴里嚼得满嘴流油。 许长山端着个小酒盅,走到许粟跟前。 老头喝得双眼发亮。 脸上的皱纹全舒展了开来。 “粟子,二爷爷敬你!” 两个杯子碰在一起,“当”的一声脆响。 许粟端着一次性纸杯里的半杯酒,仰头干了。 辛辣的液体滑进胃里,迅速发酵。 酒劲冲上头顶,带来一阵微微的眩晕感。 敬酒的人排起了长队。 李二狗端着个缺口的粗瓷海碗凑过来。 脚步已经打着明显的飘,身子左右摇晃。 “粟哥!我干了,你随意!” 他一仰头,大半碗酒直接灌进喉咙。 喝得太急,酒液呛进了气管。 李二狗剧烈地咳嗽起来,咳得弯下了腰。 手里的筷子掉在地上,沾了一层黄泥。 周围的汉子们爆发出哄堂大笑。 许粟没推辞。 只要有人来敬,他就端起纸杯抿一口。 纸杯被他捏得有些变形,杯口皱巴巴的。 脚下像踩着一团烂棉花,软绵绵的。 脑袋里塞满了温热的浆糊。 这种毫无顾忌的喧闹,没有西装革履的假笑。 没有商务酒局上的互相算计。 只有最原始的大块吃肉,大碗喝酒。 他觉得心里特别痛快。 宴席一直闹腾到了深夜。 几只土狗在桌子底下窜来窜去。 抢食着扔在泥地上的猪骨头和鱼刺,发出低声的护食呜咽。 空地上横七竖八地倒着几十个空酒瓶。 红色的包装盒被风吹得满地打滚。 几个喝大了的汉子,直接四仰八叉地躺在长条板凳上睡着了。 呼噜声打得震天响,口水流在木板上。 许粟觉得胃里一阵翻江倒海。 酒劲彻底上来了。 他摆了摆手,推开许长山伸过来搀扶的胳膊。 “二爷爷,我先回了,剩下的烂摊子明天再收拾。” 他转过身。 脚下的塑料拖鞋踩在一堆湿漉漉的瓜子皮上,滑了一下。 他赶紧扶住旁边的毛竹杆。 顺着青石板路,他深一脚浅一脚地往临时住的偏房走去。 夜风从后山吹下来。 打在发烫的脸颊上,带走了一点酒气。 脑子稍微清醒了一分。 与此同时。 距离小山村几十公里外的盘山公路上。 夜色深沉,四周黑漆漆的一片。 没有路灯。 只有惨白的半个月亮挂在树梢上,照着蜿蜒的柏油路面。 盘山公路年久失修,路面坑洼不平。 路边是深不见底的黑山沟,偶尔传来几声凄厉的夜鸟叫声。 一辆黑色的奔驰迈巴赫像一头蛰伏在夜色里的野兽。 猛地撕开前方的黑暗。 四只宽大的轮胎在路面上飞速碾压。 发出低沉的胎噪。 空气悬挂不断上下起伏,化解着路面的颠簸。 两道刺眼的氙气大灯光柱,直直地劈开山里的浓雾。 黑色的车漆在月光下闪着冷硬的光泽。 发动机发出压抑的轰鸣,在寂静的山谷里回荡。 车窗紧闭,把所有的风声和虫鸣都隔绝在外。 车身在夜色中疾驰。 第41章 冰山女总裁洛轻语,为了休养下乡 黑色的迈巴赫像一头蛰伏的野兽。 在皖南崎岖的盘山公路上飞驰。 车窗外的夜色浓得化不开,没有任何路灯。 只有两道白惨惨的氙气大灯光柱,直直地劈开山里的冷雾。 车轮碾过路面的细碎石子,发出低沉的胎噪。 车厢里安静得像个冰柜。 十二缸的发动机噪音被双层夹胶玻璃死死挡在外面。 空调出风口吹着恒温二十二度的冷气。 洛轻语靠在右后座上。 身体大半陷在柔软的真皮座椅里。 她穿了一件米色的薄款风衣。 领口拉得很高,遮住了发白的脖颈。 她的脸色很差。 白得像一张没有墨迹的打印纸,透着一种病态的灰败。 连厚涂的粉底也压不住眼下那两团乌青。 嘴唇干裂起皮,几丝血丝凝结在唇缝里。 手里攥着一份十几页的财务报表。 纸张的边缘被她捏得起了褶皱,指骨因为用力过度而泛白。 洛轻语的目光在那些密密麻麻的黑色数字上移动。 这是一份集团旗下分公司的并购烂账。 资金漏洞像个填不满的窟窿。 她看了一整天,数字在眼前开始重影。 像是一堆黑色的蚂蚁在纸面上乱爬。 胃里突然一阵绞痛。 一股浓烈的酸水顺着食道往上翻涌。 洛轻语猛地闭上嘴,喉结滚动。 硬生生把那股恶心感咽了下去。 喉咙火辣辣的疼。 厌食症。 整整两个星期了,她看见任何食物都觉得反胃。 每天只能靠强灌几口流食维持生命体征。 现在连喝口水都觉得胃里在抽搐。 她把报表搭在膝盖上。 伸出右手的大拇指和中指,用力按揉着太阳穴。 指甲不小心刮过额角的皮肤,留下一道浅浅的红痕。 脑袋里像是有台生锈的电钻,在突突地钻着脑仁。 疼得她眉头死死拧在了一起。 安眠药的剂量已经加到了三片。 昨晚她在京城的大平层里,只睡了不到四十分钟。 只要一闭眼,脑子里全是股东大会上那些老头子拍桌子的吵闹声。 整整三个月。 她像个上满发条的齿轮,在百亿集团的破铜烂铁里死命摩擦。 机油耗干了,齿轮快要崩碎了。 前天下午的高管会上。 她脾气失控,直接砸了三个骨瓷茶杯。 茶水泼了一地。 手抖得连文件夹都拿不住,纸张散落在会议桌上。 秘书小林吓坏了,强行取消了所有行程。 硬是把她拖到了同仁堂孙老中医的诊室里。 老头子的诊室里全是浓重苦涩的当归味。 三个干枯的手指搭在她的手腕上。 摸了足足十分钟。 屋里只有药碾子碾压药材的咯吱声。 “洛总。”孙老头收回手,拿白毛巾擦了擦。 “开点猛药,我晚上还有个应酬。”洛轻语当时声音沙哑。 老头直接把开药的单子撕了。 “开不了。你这脉象浮得像踩在棉花上,就是根绷到极限的钢丝。” “吃药没用。推掉所有活,去皖南深山里找个没人认识的地方。” 老头盯着她的黑眼圈。 “把手机关了,睡个好觉。” “不然你这百亿家产,半年后刚好拿去买副上好的楠木棺材。” 洛轻语收回思绪。 车厢里的冷气打在锁骨上,她打了个寒颤。 伸手把滑落到肩头的风衣拢了拢。 前面的副驾驶座位上。 秘书小林小心翼翼地转过头。 手里捧着一个保温杯,拧开盖子。 一股温热的红枣枸杞味飘了过来。 “洛总,您从早上上飞机到现在,一口水都没喝。润润嗓子吧。” 小林的声音压得很低,透着试探。 那股中药味飘进洛轻语的鼻子里。 胃里又是一阵剧烈的翻江倒海。 “拿远点。”她皱起眉头。 声音虚弱,但带着长期发号施令的不容置疑。 “可是孙老嘱咐过……”小林还想劝。 “我让你拿远点!” 洛轻语提高了音量,气息有些不稳。 话音刚落,她猛地偏过头,剧烈地咳嗽起来。 咳得撕心裂肺。 肩膀一耸一耸的,真皮座椅被她的手指抓出几道明显的凹痕。 眼角挤出了生理性的泪花,蹭花了下眼睑的底妆。 小林吓得赶紧转回身。 把保温杯死死抱在怀里,大气都不敢喘了。 车厢里重新恢复了死寂。 只有洛轻语断断续续的喘息声。 咳完这阵,她觉得浑身最后一丝力气都被抽干了。 手指一松。 那份捏皱的财务报表顺着真皮座椅滑了下去。 “哗啦。” 十几页纸散落在黑色的丝绒脚垫上。 她没去捡。 也不想看了。 洛轻语伸出苍白的手指,按掉头顶的阅读灯。 后排陷入了一片昏暗。 只有前面仪表盘漏过来的微弱幽光,打在她的下巴上。 她把身子往下缩了缩。 脱掉脚上的高跟鞋,脚趾蜷缩在脚垫的纸张边缘。 后脑勺完全陷进柔软的头枕里。 迈巴赫的空气悬挂过滤着路面的细碎颠簸。 车身像摇篮一样轻微、有规律地晃动着。 这种单调的节奏,还有伸手不见五指的黑暗。 终于让她那紧绷了几个月的神经,松开了一丝缝隙。 脑子里的刺痛感慢慢钝化。 一抹罕见的睡意,像藤蔓一样慢吞吞地爬上脑海。 她疲惫地闭上眼睛。 眼皮重得像灌了铅,再也不想睁开。 呼吸逐渐变得平缓。 就在她快要彻底滑入睡眠的黑洞,试图小憩一会儿时。 迈巴赫的车身突然猛地往下一沉。 紧接着,整个车厢剧烈地颠簸了一下。 “哐当!” 底盘下方传来一声刺耳的金属刮擦巨响。 第42章 豪车底盘被磕坏,无奈借宿小院 黑色的迈巴赫像一头蛰伏的野兽。 在皖南崎岖的盘山公路上飞驰。 车窗外的夜色浓得化不开,没有任何路灯。 只有两道白惨惨的氙气大灯光柱,直直地劈开山里的冷雾。 车轮碾过路面的细碎石子,发出低沉的胎噪。 车厢里安静得像个冰柜。 十二缸的发动机噪音被双层夹胶玻璃死死挡在外面。 空调出风口吹着恒温二十二度的冷气。 洛轻语靠在右后座上。 身体大半陷在柔软的真皮座椅里。 她穿了一件米色的薄款风衣。 领口拉得很高,遮住了发白的脖颈。 她的脸色很差。 白得像一张没有墨迹的打印纸,透着一种病态的灰败。 连厚涂的粉底也压不住眼下那两团乌青。 嘴唇干裂起皮,几丝血丝凝结在唇缝里。 手里攥着一份十几页的财务报表。 纸张的边缘被她捏得起了褶皱,指骨因为用力过度而泛白。 洛轻语的目光在那些密密麻麻的黑色数字上移动。 胃里突然一阵绞痛。 一股浓烈的酸水顺着食道往上翻涌。 她猛地闭上嘴,喉结滚动。 硬生生把那股恶心感咽了下去。 喉咙火辣辣的疼。 厌食症。 整整两个星期了,她看见任何食物都觉得反胃。 每天只能靠强灌几口流食维持生命体征。 现在连喝口水都觉得胃里在抽搐。 她把报表搭在膝盖上。 伸出右手,用力按揉着太阳穴。 脑袋里像是有台生锈的电钻,在突突地钻着脑仁。 安眠药的剂量已经加到了三片,依然整夜失眠。 她这根紧绷的钢丝,快要断了。 迈巴赫的空气悬挂过滤着路面的颠簸。 车身像摇篮一样轻微晃动。 这种单调的节奏,让她的神经松开了一丝缝隙。 她疲惫地闭上眼睛。 眼皮重得像灌了铅,试图抓取那一抹罕见的睡意。 就在这时。 迈巴赫的车身突然猛地往下一沉。 紧接着,整个车厢剧烈地颠簸了一下。 “哐当!” 底盘下方传来一声刺耳的金属刮擦巨响。 轮胎在柏油路面上死死摩擦。 尖锐的刹车声刺破了夜的死寂。 强大的惯性把洛轻语往前狠狠一抛。 安全带猛地收紧,勒进她单薄的肩膀。 又把她重重砸回真皮座椅上。 刚酝酿出的一丝睡意,瞬间碎成了渣。 脑袋里的刺痛感成倍放大。 “怎么回事?”她声音沙哑,透着疲惫。 前排的司机老赵满头大汗。 双手还死死抓着方向盘。 “洛总,好像磕到底盘了。” 老赵推开车门。 山里的冷风夹着水汽,瞬间灌进恒温的车厢。 洛轻语打了个寒颤。 老赵摸出一把强光手电,蹲在前轮边上。 白色的光柱扫向车底。 “滴答,滴答。” 浓稠的黑色机油正顺着破裂的金属缝隙往下滴。 在湿漉漉的柏油路上聚成一滩黑水。 一块尖锐的落石卡在油底壳中间。 散发着刺鼻的机油味。 “油底壳碎了。”老赵站起身,在裤腿上蹭了蹭手上的油泥。 “机油漏光了,发动机不能点火。” 副驾驶的秘书小林慌了神。 推开车门,举着手机在路边转圈。 高跟鞋踩在碎石子上,发出杂乱的声响。 “没信号啊……这里连一格网都没有。” 她急得声音打颤,把手机举过头顶晃来晃去。 老赵叹了口气。 拿着手电筒照向公路前方。 穿过一层薄薄的夜雾,远处隐约透出几点昏黄的光。 “洛总,前面不到一公里有个村子。” 老赵走回后车窗边。 “这荒郊野岭的,拖车明早都不一定进得来。” “车里没暖风,待一夜非得冻出病不可。咱们走过去借宿一宿吧。” 洛轻语看着窗外黑漆漆的深山。 风吹过松树林,发出海浪般的呼啸声。 胃里的绞痛越来越密集。 她没说话,伸手拿过旁边那件米色的薄风衣。 披在肩上。 推开厚重的车门。 一只穿着五厘米高跟鞋的脚,踩在了冰冷的柏油路面上。 三个人深一脚浅一脚地往前走。 离开省道,脚下变成了坑洼不平的泥土路。 前两天下过雨,路面全是湿滑的烂泥。 老赵在前面打着手电筒开路。 小林紧紧挽着洛轻语的胳膊。 高跟鞋踩进泥洼里。 “吧唧”一声陷了进去。 洛轻语用力拔出右脚,泥浆溅在光洁的小腿上。 冰凉刺骨。 风衣的下摆扫过路边的野草。 沾满了浑浊的泥点子。 一只夜蛾扑向老赵手里的光源。 撞在小林的脸上。 小林吓得叫了一声,手一松。 洛轻语失去搀扶,脚下猛地一滑。 “咔嚓。” 一声脆响在夜色中格外清晰。 右脚的高跟鞋跟,硬生生卡在石缝里,断了。 脚踝处传来一阵钻心的扭痛。 洛轻语身子往前一栽。 双膝重重磕在烂泥地里。 泥水瞬间浸透了丝袜,弄脏了膝盖。 “洛总!”小林吓哭了,赶紧去扶她。 洛轻语推开小林的手。 她咬着牙,双手撑着泥地慢慢站起来。 手心里全是滑腻的烂泥,混着碎石子的碎屑。 她没有发火,也没有抱怨。 只是弯下腰,脱掉那只断了跟的右鞋。 随手扔进路边的排水沟里。 接着,把左脚完好的鞋也脱了,跟着扔了进去。 她就这么穿着薄薄的肉色丝袜。 直接踩在冰冷粗糙的泥地上。 小石子硌着脚底的软肉。 每走一步,都像踩在刀尖上一样疼。 胃里的酸水再次上涌,额头冒出一层冷汗。 冷风一吹,汗水变得冰凉,头发乱糟糟地贴在脸颊上。 曾经高高在上的百亿总裁。 此刻狼狈得像个逃难的流浪汉。 走了快半个小时。 前面终于出现了村子的轮廓。 夜深了,村里一片死寂。 大多数人家都熄了灯,连狗叫声都没有。 空气里弥漫着牛粪和柴火灰的混合味道。 只有村东头的一座大院子。 围墙里透出刺眼的白光。 那是工地上彻夜通明的碘钨灯,把半个夜空都照亮了。 隐约还能闻到一股散不去的红烧肉味和酒气。 老赵喘着粗气。 带着两人走到那扇掉漆的木门前。 门虚掩着,没上锁。 老赵抬起沾着泥巴的手,用力拍打门板。 “砰砰砰!” 木门剧烈晃动,落下几粒干灰。 “有人在吗!”老赵扯着嗓子喊。 “车在路上坏了,能不能借个电话打一下!” 声音在空荡荡的院子里回荡。 院子里传来一阵脚步声。 塑料拖鞋踩在青石板上,发出散漫的“啪嗒、啪嗒”声。 门板被人从里面拉开。 “嘎吱——” 门轴发出一声干涩的摩擦音。 刺眼的灯光顺着门缝漏出来。 打在门外三个人的脸上。 洛轻语下意识地抬起沾着泥巴的右手。 挡在眼前,微微眯起眼睛。 许粟站在门槛里。 身上套着那件洗得发白的黑短袖。 下半身穿着一条灰色的宽松大裤衩。 右手端着个掉漆的搪瓷茶缸。 茶缸边缘还冒着一丝淡淡的热气。 他身上带着一股淡淡的酒味,混着刚洗过澡的香皂味。 他停下脚步。 目光越过老赵和小林,落在后面的洛轻语身上。 洛轻语放下挡光的手。 米色风衣上全是烂泥,丝袜破了几个大洞,脚底沾满黑泥。 脸色苍白得像纸,头发凌乱。 但那双眼睛依然透着一股常年发号施令的清冷和高傲。 这股气质,和她一身的泥巴格格不入。 更和这个充满牛粪味的小山村格格不入。 许粟端着搪瓷缸的手停在半空。 指腹摩挲着缸子外壁。 他有些错愕地看着眼前这个女人。 第43章 一碗野菜粥,治好了总裁的厌食症 许粟端着掉漆的搪瓷茶缸。 听完司机老赵结结巴巴的讲述。 油底壳磕破,机油漏光,车死死抛锚在半道上。 他看了眼门外黑漆漆的盘山公路。 没细问这帮城里人半夜进深山干什么。 他点点头,往旁边侧了半步,让出大门。 “进来吧。西边有两间刚盖好的临时客房。” 老赵连声道谢,抹了把脸上的冷汗。 小林扶着洛轻语跨过高高的木门槛。 洛轻语没穿鞋。 光着的脚踩在粗糙的青石板上。 脚底板沾满了黑泥,丝袜破了几个大洞。 泥沙硌着脚心软肉,她身子晃了一下。 小林赶紧用力架住她的胳膊。 许粟走在前面带路。 推开西厢房的木门。 门轴摩擦,发出一声短促的闷响。 屋里只刷了一层白灰,飘着一股淡淡的生石灰味。 地面是粗糙的水泥地。 靠墙摆着两张硬板床,中间夹着一张旧木桌。 “条件就这,凑合一宿。”许粟把手里的茶缸搁在木桌上。 洛轻语走到床边坐下。 硬邦邦的木板隔着薄风衣,硌着她的大腿骨。 她刚松了一口气,胃里猛地一阵绞痛。 像是有只手在肚子里死命拧干毛巾。 她瞬间弯下腰,双手死死按住腹部。 指甲抠进米色风衣的布料里,勒出深深的褶皱。 额头上冒出一层细密的冷汗。 几绺乱发黏在苍白的脸颊上。 一股浓烈的酸水顺着食道往上翻涌。 她紧紧闭着嘴唇,喉结滚动,硬生生咽了下去。 喉咙里一阵火辣辣的刺痛。 “洛总,你胃病又犯了?”小林急得在原地打转。 手忙脚乱地拉开随身皮包的拉链。 翻出一板白色的胃药,四处找温水。 许粟靠在门框上。 借着屋里昏黄的灯光,看了一眼洛轻语煞白的脸。 “好几天没正经吃饭了吧?” 他一眼就看出了这种长期饥饿导致的胃痉挛。 “吃药没用,空肚子吃只会把胃烧穿。” 他没多管闲事去问什么病。 站直身子,转身走出客房,径直走向正房旁边的老厨房。 厨房里很暗。 许粟拉了一下门口的细拉线。 头顶那盏十五瓦的黄灯泡亮了,散发着昏黄的光。 他走到墙角的水缸边,拿葫芦瓢舀了半瓢水。 洗掉手上沾着的灰尘。 灶台旁边的竹篮里。 放着昨天下午他在后山顺手挖的一把野荠菜。 叶片翠绿,根部还带着湿润的黄泥。 他抓起那把荠菜,扔进水盆里反复洗净泥沙。 两手握着甩干水分。 放在厚重的圆木砧板上。 抽出宽背铁菜刀,“梆梆梆”几下切成碎末。 从米缸底舀了半碗碎米。 这种打碎的米渣熬粥,最容易出油出胶。 他往灶坑里塞了两把干透的松针。 按下防风打火机。 火苗窜起,舔舐着松针,发出噼啪的脆响。 添上几根粗壮的干柴。 火势旺了起来,烤得灶台前有些发热。 铁锅里的水开了。 白色的水蒸气顶着木锅盖,噗噗作响。 碎米下锅,沸水慢慢变成了浓稠的乳白色。 许粟拿长柄木勺搅动了几下,防止糊底。 闷了十几分钟。 揭开锅盖,粥底已经熬出了厚厚一层米胶。 他把切好的野荠菜末倒进去。 翠绿的菜叶在白粥里翻滚。 捏了一小撮粗盐撒进锅里。 没放一滴油,也没放味精。 一股纯粹的草木清香,顺着热气飘了出来。 没有城市饭店里那种大鱼大肉的腥腻。 只有泥土里长出来的野性味道。 灶坑里的火光映着许粟的脸。 他在城里吃惯了外卖,现在却觉得这把野草比任何高档餐厅的沙拉都干净。 许粟在橱柜里拿了个粗瓷大碗。 盛了满满一碗野菜粥。 碗壁很烫。 他随手扯了块旧抹布垫着碗底,端着走出厨房。 夜风一吹,粥面的热气糊在脸上。 带着淡淡的米香。 推开西厢房的门。 那股热气夹着野荠菜的味道飘进屋里。 洛轻语还蜷缩在硬板床上。 闻到这股味道,她整个人愣了一下。 这半个月来,她患上了严重的厌食症。 别说吃饭,就算闻到顶级餐厅熬的燕窝粥。 都会控制不住地干呕。 但现在。 这股带着泥土味的清香钻进鼻腔。 胃里的绞痛竟然奇迹般地缓和了一点。 没有翻江倒海的反胃感。 口腔里甚至分泌出了一丝久违的唾液。 许粟把粗瓷大碗顿在旧木桌上。 “当”的一声轻响。 “趁热喝,垫垫肚子。” 他说完,重新靠在门框上。 摸出兜里的半包硬中华,抽出一根咬在嘴里。 顾及屋里有病人,他没点火,干咬着烟嘴。 小林端起那碗粥,拿了个白瓷勺。 小心翼翼地走到床边。 “洛总,您多少吃一口,不然身体真的撑不住。” 洛轻语看着碗里绿白相间的稠粥。 温热的水汽扑在冰凉的脸上。 她缓缓坐直身子。 伸出苍白的右手,接过勺子。 手腕没有力气,有些发抖。 勺子柄磕在碗沿上,发出清脆的陶瓷碰撞声。 她舀了小半勺。 送到嘴边,轻轻吹了吹热气。 发干起皮的嘴唇碰触到温热的米油。 舌尖尝到了一丝极淡的咸味。 紧接着,野荠菜的鲜香在口腔里彻底化开。 没有化肥农药的催熟味。 就是最原始、最干净的植物清甜。 温热的粥滑进食道,一路暖到了痉挛打结的胃部。 像是一把温热的手,轻轻抚平了抽搐的肠胃。 洛轻语僵硬的肩膀慢慢塌了下来。 麻木了半个月的味蕾,突然像是活了过来。 她咽下这一口,下意识地又舀了一大勺。 动作开始变得连贯。 一勺接着一勺。 她根本没注意自己吃的是什么。 只觉得身体里的每一个细胞,都在疯狂地叫嚣着饥饿。 热粥顺着喉管流下。 那种久违的饱腹感,让洛轻语的眼眶微微发酸。 大半碗粥很快见了底。 粗瓷碗在手里越来越轻。 她甚至顾不上平日里的仪态,连碗边的几粒碎米都刮得干干净净。 小林在旁边看呆了。 双手半举着,不知道该放哪。 这半个月,洛总连喝口温水都要吐半天。 现在居然在吃一碗连油星子都没有的野菜粥。 还吃得这么急。 简直像个饿了三天的难民。 “呼。” 洛轻语咽下最后一口微凉的粥汤。 放下勺子。 白瓷勺子磕在空荡荡的碗底,当啷一响。 她猛地回过神来。 呼吸有些急促。 她低下头,死死看着见底的粗瓷大碗。 连自己都不敢相信。 整整一碗粗粮野菜粥,居然全吃光了。 胃里暖烘烘的,绞痛感消失得无影无踪。 四肢也多了一丝实打实的力气。 那种生不如死的厌食干呕,完全没有出现。 许粟靠在门框上看着她狼吞虎咽的样子。 觉得有点好笑。 高高在上的女总裁,一碗碎米粥就能打发了。 他从门框上站直身子。 走过来。 把嘴里咬出牙印的香烟拿下来,捏在手里。 伸手拿走桌上的空碗。 碗底还带着一点余温。 “吃饱了就早点睡,山里晚上凉。” 他随手拿起旁边的一个粗陶茶杯。 从手里提着的紫砂壶里。 倒了一杯白天刚炒好的古树茶,推到洛轻语面前。 第44章 洛轻语震惊,这茶比我爷爷的还好 洛轻语双手捧着许粟递过来的粗陶茶杯。 杯壁很厚实。 表面带着没打磨平整的颗粒感,刮擦着她掌心细嫩的皮肤。 滚烫的温度顺着陶土传导过来。 烫得她指尖泛出微红,但她没松手。 胃里刚进了一碗热粥,手心里的这点烫意反而让她觉得踏实。 她低头看向杯子。 头顶那盏十五瓦的昏黄灯泡,在水面上投下一个小光点。 茶汤的颜色很怪。 不是她常见的金黄或者透绿。 而是一种少见的紫绿色。 像是在深山老林里发酵了很久的树叶榨出来的原汁。 看着有些浑浊。 水面上还漂着两截粗大的茶梗。 “洛总,这荒山野岭的茶叶,连个包装都没有。” 小林在旁边伸着脖子,看了一眼茶杯。 眉头立刻拧成了疙瘩。 “这水还不一定烧开没,您刚犯了胃病,别乱喝。” 小林伸出手,想去拿那个粗陶杯子。 洛轻语手腕一转,避开了小林的手。 她低着头。 一股白色的水蒸气从紫绿色的茶汤里升起来。 刚好扑在她的鼻尖上。 没有劣质茶叶的土腥味。 也没有炒制过火的焦糊味。 那是一种很淡,却特别抓人的草木清香。 洛轻语把杯沿凑到唇边。 干裂起皮的下嘴唇碰到了粗糙的陶土。 她微微张嘴,试探着抿了一小口。 茶水有些烫嘴。 舌尖刚一接触到紫绿色的液体,一股浓烈的苦涩味瞬间炸开。 比生嚼青柿子还要涩。 洛轻语的眉头本能地皱在一起。 五官微微挤压。 端着茶杯的双手猛地收紧,指甲刮着粗陶外壁发出一声轻响。 小林在旁边看着,急得直跺脚。 “我就说不能喝,快吐了快吐了!” 洛轻语没张嘴。 她喉咙滚动,把那口苦涩的茶水硬咽了下去。 食道里传来一丝微烫的摩擦感。 就在茶水下肚的第三秒。 口腔里那股难以下咽的苦涩,像潮水一样退得干干净净。 取而代之的。 是一股绵长霸道的甜味,从舌根深处直窜上来。 甜味里裹挟着高山野兰花的冷冽香气。 瞬间充斥了整个鼻腔和脑门。 洛轻语愣住了。 她原本因为头痛而紧绷的后背,一下子软了下来。 急促的呼吸变缓。 她深深地吸了一口气。 呼出的气流里,全都是那股好闻的兰花香。 干涸的口腔黏膜开始疯狂分泌唾液。 连带着昏沉沉的脑袋,都像是被人泼了一盆凉水。 清醒了不少。 洛轻语猛地低下头,死死盯着手里的粗陶杯子。 双手抖了一下。 杯子里的茶水晃荡,洒出两滴,砸在灰色的水泥地上。 晕开两个深色的小水点。 她出身京城世家,执掌百亿集团。 从小到大,什么样的顶级名茶没见过。 她爷爷洛老爷子是个茶痴。 四九城里那套四合院的地下室里,建了个恒温的专业茶库。 里面藏着全国各地的绝版好茶。 其中最贵重的一罐,是武夷山那几棵母树上采下来的大红袍。 只有二十克。 当年拍卖会上砸了上百万才拿下来。 平时锁在保险柜里,连她父亲都不敢随便碰。 洛轻语记得去年除夕。 京城下着大雪。 老爷子高兴,拿镊子夹了三片叶子,用上好的羊脂玉瓷杯泡了一壶。 泡茶的水是从玉泉山拉来的活泉水。 水温差一两度都不行。 泡出来的茶汤金黄透亮,一点杂质都没有。 洛轻语当时分到过小半杯。 那股岩骨花香,确实醇厚。 但现在。 她把手里的粗陶杯子往上端了端。 又喝了一大口。 这次她没去细品,直接咽了下去。 霸道的回甘像是一场风暴,再次席卷了她的味蕾。 她脑子里冒出一个可怕的念头。 爷爷那罐当成命根子一样供着的母树大红袍。 跟这杯紫绿色的茶水比起来。 就像是拿来糊弄小孩子的烂树叶子。 这茶里的生命力和野性,完全是降维打击。 碾压得连渣都不剩。 洛轻语的呼吸乱了。 胸口剧烈起伏。 米色风衣的领口跟着晃动,摩擦着脖颈。 杯子不知道是从哪个地摊上淘来的破烂货。 杯壁上还有一条细小的裂纹。 泡茶的水就是院子里那口生锈压水井里打上来的。 连个滤网都没用。 就是这种粗糙到了泥巴里的泡法。 硬生生把那罐绝版大红袍按在地上摩擦。 “这不可能。” 洛轻语低声喃喃了一句。 声音很小,嗓音还有些沙哑。 小林没听清,往前凑了半步。 “洛总,您说什么不可能?是不是肚子又疼了?” 小林站在床边,双手紧紧捏着皮包的带子。 她看着自家总裁。 平时吃饭连一根多余的葱丝都要挑出来。 喝水只喝指定牌子的进口气泡水。 现在却捧着个农家院里的破杯子。 把一碗来路不明的浑浊茶水喝了个底朝天。 连沾在嘴唇上的一片碎茶叶渣,都卷进嘴里咽了。 小林咽了口干沫,张了张嘴,半句话都没敢说。 洛轻语仰起头,喝光了最后一口茶。 热茶下肚,整个身体从里到外透着一股舒坦。 那种因为长期失眠带来的骨缝里的酸痛,似乎都减轻了。 她抬起头。 目光穿过昏暗的白炽灯光,看向站在门边的许粟。 许粟正靠在木头门框上。 手里端着个掉漆的白底红花搪瓷缸。 缸子边缘磕掉了几块瓷,露出黑色的铁皮底子。 他正咬着那根没点燃的中华烟。 眼神看着院子外面的黑夜,神情散漫。 洛轻语手指捏紧了空茶杯。 指节发白。 她想用平时在谈判桌上的那种语气开口。 想问问这茶的产地。 想问问承包这片茶园需要多少资金。 甚至想直接让小林拿支票本,买下他手里的所有存货。 “许先生。” 洛轻语清了清嗓子,声音恢复了一点以往的清冷。 “这茶……” 她刚说出两个字。 许粟转过头,把嘴里咬出牙印的香烟拿下来。 随手塞进灰色运动裤的口袋里。 他看了看洛轻语手里的空杯子。 又看了看她稍微恢复了一点血色的脸。 没等她把后面的问题问出来。 许粟直接抬起空着的左手,随意地摆了摆。 动作幅度很小,透着一股懒得搭理的敷衍。 “喝完就睡。杯子放桌上就行,明天我洗。” 他丢下这句话。 没去解释这茶是古树变种。 也没去炫耀这茶在城里能卖出什么天价。 就好像刚才给她喝的,只是一杯两块钱一斤的高末碎茶。 许粟转过身。 脚上的塑料拖鞋踩在粗糙的地面上,发出啪嗒啪嗒的声音。 他端着自己的搪瓷茶缸,走出西厢房。 留给洛轻语一个沾着泥点子的背影。 门外的夜风吹进来,凉丝丝的。 许粟走到院子东边的屋檐下。 伸手拖过那把旧竹椅。 竹椅腿在青石板上摩擦,发出一声刺耳的吱啦声。 他在竹椅上坐下。 双腿随意地岔开,背靠着竹板。 喝了一口搪瓷缸里的茶水。 仰起头,看着漆黑夜空里闪烁的几颗碎星星。 第45章 没有商业互吹,只有虫鸣和月光 洛轻语手里还捏着那个空了的粗陶茶杯。 指腹在杯壁的裂纹上摩擦了两下。 西厢房里那盏昏黄的灯泡闪烁了一下,发出轻微的电流声。 她看着空荡荡的门口,又低头看了一眼手里的杯子。 刚才在胃里化开的那股暖意,一直蔓延到了微凉的指尖。 她站起身。 丝袜脚底沾着干结的泥巴,踩在粗糙的水泥地上有些发滑。 她没穿高跟鞋。 米色风衣的下摆拖着黑色的泥点子。 她端着空茶杯,迈过半尺高的木门槛,跟着走进了院子。 夜风迎面吹来。 把她贴在侧脸上的乱发吹开,凉丝丝的。 许粟正靠在东屋檐下的一把竹椅上。 旁边还空着一把断了半截扶手的旧竹椅。 洛轻语走过去。 脚心踩到一块尖锐的碎石子。 她倒吸了一口冷气,身子往右边倾斜了一下。 赶紧伸手扶住那把破竹椅的靠背。 竹木发出“嘎吱”一声脆响。 她顺势坐了下来。 竹条编织的椅面有些硌人,缝隙里带着点潮气。 她拢了拢风衣的领口。 双腿并拢,膝盖微微偏向一侧。 这是她在商务谈判桌上最习惯的防备坐姿。 院子里很黑。 只有月光洒在青石板上,泛着冷白的光。 许粟端着掉漆的搪瓷缸,喝了一口水。 喉结滚动,发出吞咽声。 他没偏头看她,视线一直盯着夜空。 洛轻语把空茶杯放在两人中间的小木茶几上。 底座撞击木板,发出一声闷响。 她清了清嗓子。 嗓音里的干涩已经退下去了,恢复了清冷。 “许先生。” 她习惯性地拿出了集团总裁的架势,腰背挺得笔直。 “刚才那杯茶,品质很好。” 她盯着许粟的侧脸,试图在昏暗中捕捉对方的情绪变化。 “不管它是哪座山的野茶变种,商业潜力都大得惊人。” “这种级别的回甘和香气,不需要多余的炒作。” “一旦包装上市,能直接打通国内的高端茶礼市场。” 许粟没搭茬。 他拿起放在腿上的半包硬中华。 抽出一根,咬在嘴里。 没去掏打火机,就这么干咬着黄色的海绵过滤嘴。 洛轻语没在意他的沉默。 她对这种商业推介太熟练了。 几百亿的并购案,她都能在十分钟内理清利益链。 “我们可以合作。” 她身子微微前倾,语速加快了一点。 “你手里的这种茶树,有多少棵?年产量预估能达到多少斤?” 风吹过院子外面的老榆树。 茂密的树叶哗啦啦地响。 洛轻语双手交叉,搭在膝盖上。 “如果产量稀少,我们可以走顶级拍卖路线。” “我名下的洛氏集团有完备的宣发渠道和顶级客户资源。” “你可以把这款茶的独家代理权交给我。” “专利注册、防伪包装设计、渠道分发,全部由洛氏承担。” 她咽了口温润的口水。 嘴里还有那股野兰花的回甘。 “除去所有的宣发和运营成本。” “纯利润四六分。你六。” 她抛出了底牌。 这已经是商场上最优厚的让利。 换作任何一个茶商,听到洛氏集团的背书和四六分的条件。 早该激动得连夜签合同了。 洛轻语等着许粟的讨价还价。 哪怕是狮子大开口要八二分,她也做好了应对的腹稿。 商务谈判就是一场心理博弈。 在这种拉扯中,她找回了那种掌控全局的安全感。 许粟伸手拿下嘴里的香烟。 手指在烟嘴上捏了两下。 海绵滤嘴被捏瘪了,又慢慢弹回原状。 他终于偏过头。 月光打在他的半张脸上。 没有洛轻语预想中的狂喜,也没有故作深沉的算计。 那双眼睛里干净得像一滩死水。 连一丝波澜都没掀起来。 似乎这几千万甚至上亿的生意,还不如他手里的烟嘴有趣。 “说完了?”许粟问。 声音散漫,带着一点没睡醒的鼻音。 洛轻语愣了一下。 交叉在膝盖上的手指下意识地收紧。 指甲陷入手背的皮肉里,掐出几道白印。 “许先生对分成比例不满意?” 许粟没回答。 他举起那根没点燃的香烟。 拿着烟头的那端,越过木茶几。 指向头顶黑漆漆的夜空。 “今晚的星星很亮。” 洛轻语剩下的话被硬生生堵在嗓子眼里。 她顺着香烟指着的方向抬起头。 夜空像一块巨大的黑丝绒幕布。 没有城市里的霓虹灯光污染。 没有高楼大厦切割天空的轮廓。 几颗碎钻一样的星星挂在天幕上,闪着微弱的光。 一轮半月悬在后山的树梢,冷白色的月光洒满整个山谷。 “看那颗。”许粟的手指偏了一下。 “最亮的那颗。旁边还有个暗点的,连在一起像个勺子。” 他收回手,把香烟重新塞进嘴里。 身子往后一靠,竹椅发出一长串嘎吱声。 “明天是个大晴天。” 洛轻语张着嘴。 准备好的一肚子商业话术,全变成了废纸。 什么包装,什么渠道,什么四六分成。 在这个男人眼里。 都不如明天出不出太阳重要。 她感觉自己像是一拳打在了软绵绵的棉花上。 那种用力过猛的反作用力,让她觉得有些滑稽。 她这半个月来拼命想要抓住的财富和控制欲。 在这个掉漆的农家小院里,彻底失效了。 完全找不到着力点。 洛轻语闭上嘴。 僵硬的后背慢慢松懈下来。 她靠在断了扶手的竹椅上。 肩膀往下塌。 米色风衣的领口散开,露出白皙的脖颈。 没有人说话。 许粟咬着烟,盯着天上的月亮发呆。 洛轻语也不再试图套话。 放弃了所有商业精英的伪装。 安静。 前所未有的安静。 不是大平层里那种隔音玻璃带来的死寂。 也不是深夜办公室里那种让人窒息的压抑。 而是充满了鲜活生命力的安静。 院墙墙根底下的砖缝里。 一只秋虫正在起劲地鸣叫。 “唧唧,唧唧。” 声音清脆,有节奏地穿透闷热的空气。 远处的山林里,偶尔传来一两声不知名夜鸟的啼唤。 风吹过青石板,卷起一片枯黄的落叶。 落叶在地上打着滚,刮擦出沙沙的声响。 李二狗在正房门槛底下翻了个身,砸吧了两下嘴。 发出微弱的哼唧声。 洛轻语闭上眼睛。 虫鸣声在她耳边放大。 没有报表,没有财务漏洞,没有董事会老头子们的争吵。 许粟身上那种毫无索求、极度松弛的磁场。 像是一层无形的水波。 慢慢浸透了她那根紧绷到极限的钢丝。 胃里的热野菜粥散发着源源不断的暖意。 包裹着抽搐的肠胃。 那杯古树茶的回甘,还在口腔里萦绕不散。 她把双手插进风衣的口袋里。 指尖摸到了一张没扔掉的会议纪要碎纸片。 她没有拿出来看。 只是用指甲轻轻抠着纸片的边缘。 紧绷的肌肉一点点放松。 眉头舒展。 心跳的频率也跟着草丛里的虫鸣,渐渐缓了下来。 夜深了。 空气里的湿度加重,露水降了下来。 一阵冷风从后山的方向吹过来。 打着旋刮过院子。 洛轻语打了个寒颤。 单薄的风衣挡不住夜里的寒气。 皮肤上起了一层鸡皮疙瘩。 但与此同时。 一股沉重到无法抗拒的困意,像潮水一样猛地扑了上来。 她的大脑变得迟钝。 眼皮重得像挂了两个铁砣,不停地往下耷拉。 这种纯粹的困意。 她已经整整半年没有体会过了。 以前吃三片安眠药,脑子里依然清醒得像是在放电影。 现在,她只想立刻躺在那张硬邦邦的木板床上。 哪怕连被子都没有。 洛轻语睁开眼睛。 眼底带着浓浓的倦意,眼眶泛着微红。 她双手撑着竹椅的边缘,慢慢站起身。 双腿因为久坐有些发麻。 她站在原地缓了两秒。 脚心传来粗糙石板的凉意。 许粟没动,依然靠在椅子上看着天。 “晚安。” 洛轻语看着他的侧脸。 破天荒地开口。 声音很轻,带着一丝连她自己都没察觉的慵懒和柔和。 吐出这两个字,她觉得心里某个沉重的包袱掉在了地上。 许粟含着烟嘴,喉咙里模糊地“嗯”了一声。 洛轻语转过身。 光着脚,踩着冰凉的青石板。 脚步比来时轻快了许多。 她拖着沾满泥点子的风衣,走回了西厢房的客房。 木门被轻轻推开。 又严丝合缝地关上。 门轴的干涩摩擦声在夜色中被风吹散。 院子里只剩下虫鸣,还有清冷的月光。 第46章 失眠症奇迹痊愈,总裁不想走了 洛轻语躺在西厢房的硬板床上。 身下只垫着一床薄薄的旧棉絮。 木板的硬度隔着棉絮,直挺挺地顶着她的肩胛骨。 硌得骨头生疼。 屋子里没开灯。 只有窗外清冷的月光透进来,在粗糙的水泥地上打出一块白斑。 空气里飘着一股淡淡的生石灰味。 混杂着被褥上阳光暴晒后的干草气味。 没有五星级酒店那种甜腻的香薰。 也没有大平层里让人窒息的甲醛味。 她平躺着,双手交叠放在平坦的小腹上。 右手的食指无意识地刮着左手背。 指甲摩擦皮肤,发出细微的沙沙声。 米色风衣的口袋里,装着那瓶进口安眠药。 白色的塑料药瓶硬邦邦的,贴着她的大腿外侧。 要是放在平时。 她早该倒出三片白色的药丸。 就着温水硬吞下去。 然后躺在昂贵的乳胶床垫上,睁着眼熬过漫长的两个小时。 等药效像潮水一样把她强行拖进黑暗里。 就算睡着了,也是整夜整夜的连环噩梦。 梦里全是跌停的股票和撕破脸的董事会。 但今晚,她的手指没有去碰那个药瓶。 胃里那碗野菜粥的暖意还在散发。 古树茶的野兰花香,仿佛粘在了她的呼吸道里。 每次吸气,那股清香就顺着鼻腔往下走。 窗外传来风吹树叶的哗啦声。 墙根底下的秋虫有一搭没一搭地叫着。 声音清脆。 这声音不像城市的车流声那么吵闹,带着让人心烦的焦躁。 它像一种天然的安神节拍器。 洛轻语的呼吸慢慢和虫鸣的节奏重合。 紧绷的下颌骨一点点松开。 后槽牙不再死死咬着。 一直吊在嗓子眼的那口浊气,顺着半张的嘴唇呼了出来。 眼皮越来越沉。 沉得连转动眼球的力气都没了。 不到五分钟。 她交叠在小腹上的双手滑落下来。 无力地砸在木板床上,发出一声闷响。 她整个人陷入了一片深不见底的黑甜里。 没有噩梦,没有半夜惊醒的冷汗。 只有最纯粹、最深沉的睡眠。 …… “叽喳——” 一声清脆的鸟鸣声在窗棂上炸开。 紧接着,扑棱棱的翅膀拍打声远去。 一缕金色的晨光顺着没挂窗帘的玻璃,直直地刺在洛轻语的左眼皮上。 眼球感受到一阵滚烫的暖意。 她皱了下眉。 下意识地抬起右手,挡在眼睛上方。 手背擦过鼻尖,带来一点微凉的触感。 她慢慢睁开眼睛。 视线有一瞬间的模糊。 灰白色的生石灰屋顶映入眼帘。 墙角还挂着一张小小的蜘蛛网,上面沾着一点露水。 洛轻语愣了两秒。 脑子像是一台刚开机的老旧电脑,慢慢运转起来。 她猛地坐起身。 木板床发出“嘎吱”一声长音。 风衣从肩膀上滑落,堆在腰间。 她伸手去摸大腿外侧。 那个白色的塑料药瓶还在口袋里,封口盖得严严实实。 根本没打开过。 她转头看向手腕上的百达翡丽机械表。 表盘上的指针稳稳地指在早上七点一刻。 洛轻语倒抽了一口凉气。 胸膛剧烈起伏。 她竟然一觉睡了八个多小时! 中途一次都没有醒过。 没有惊出冷汗,没有头痛欲裂的宿醉感。 大脑前所未有的清明。 就像一块被扔进山泉水里洗刷干净的玻璃。 透亮,轻盈。 她伸手按了按胃部。 软绵绵的,没有任何绞痛和痉挛。 那股折磨了她半个月的恶心干呕感,消失得干干净净。 身体里甚至涌起了一丝久违的饥饿感。 洛轻语掀开薄被。 双脚踩在冰凉的水泥地上。 寒意顺着脚心往上窜,激得她打了个哆嗦。 她顾不上穿鞋,直接赤脚走到窗前。 双手握住木头窗框。 这窗户年久失修,木轴有些发涩。 她用力往外一推。 “哐当。” 两扇木窗撞在两侧的红砖外墙上。 一阵清晨的山风夹着浓重的水汽,猛地灌进屋里。 直接扑在她的脸上。 风里带着松针的清香和泥土的腥气。 没有任何汽车尾气和工业粉尘的刺鼻味道。 洛轻语双手扒着粗糙的窗台。 探出半个身子往外看。 远处的青山笼罩在一层薄薄的白雾里。 太阳刚从山尖上冒出一个红彤彤的边儿。 后山的工地上,重型机械还没开动。 整个小山村安静得只能听到远处的几声鸡鸣。 她深吸了一大口新鲜空气。 肺叶扩张到极限。 这股清凉的气流在五脏六腑里转了一圈。 把她在商场里积攒的那些算计、焦虑和疲惫,洗刷掉了一大半。 一个强烈的念头,毫无征兆地从脑子里冒了出来。 她不想走了。 这念头一出来,就像野草一样疯狂滋长。 压都压不住。 回京城干什么? 去面对那些没完没了的并购案? 去跟那些老狐狸在会议桌上拍桌子骂娘? 再去吃那种把胃烧穿的大把西药? 洛轻语咬了下嘴唇。 牙齿磕在干裂起皮的唇瓣上,尝到了一丝淡淡的血腥味。 她松开牙齿。 低头看了一眼自己的装扮。 米色的风衣上,沾满了昨天夜里摔跤蹭上的黄泥巴。 泥巴干透了,结成了大大小小的硬块。 肉色的丝袜破了几个大洞,边缘勾出了长长的抽丝。 脚底板全是黑色的泥垢。 头发乱蓬蓬地披散在肩膀上。 这副尊容,要是被公司那些高管看到。 估计眼珠子都能掉下来。 但洛轻语没觉得羞耻。 她甚至觉得这层黄泥巴,比那些高定西装更让人踏实。 她伸手拍了拍风衣下摆。 干泥块扑簌簌地往下掉。 在水泥地上砸出一小片黄色的粉尘。 她从口袋里摸出一根黑色的旧皮筋。 手指在头发里胡乱抓了两把。 把乱发拢在脑后,扎了一个简单的低马尾。 洛轻语转过身,大步走出客房。 迈过半尺高的木门槛。 早晨的阳光已经铺满了老宅的院子。 青石板上的水洼反射着刺眼的光。 院子角落的压水井旁。 许粟正背对着她蹲在地上。 身上还是昨天那件洗得发白的黑短袖。 灰色的运动裤卷到了膝盖上方。 他嘴里叼着一根白色的塑料牙刷。 右手握着牙刷柄,在嘴里快速抽动。 发出“沙沙沙”的摩擦声。 白色的薄荷味牙膏沫子糊满了他的嘴角。 左手握着压水井的铁把手,用力往下压。 “嘎吱。” 一股清澈的井水喷出来,落进底下的红色塑料盆里。 溅起一圈细密的水花。 李二狗趴在不远处的泥地上。 那条包着纱布的后腿翘着。 下巴贴着两只前爪,正懒洋洋地晒着太阳。 看到洛轻语出来。 土狗抬起头,喉咙里发出警惕的“呜噜”声。 许粟听到狗叫,停下手里的动作。 他吐掉嘴里的白沫。 偏过头,看向站在西厢房门口的洛轻语。 洛轻语没躲避他的视线。 她光着脚。 踩着冰凉粗糙的青石板。 一步一步,朝着许粟的方向走了过去。 脚底板磨蹭着石板上的沙粒。 有些微疼。 她走得很稳。 一直走到离许粟不到两米的地方,停下脚步。 许粟蹲在地上,手里还拿着牙刷。 嘴角沾着一点没擦干净的白沫。 他有些错愕地看着这个满身泥污、却依然把背挺得笔直的女人。 洛轻语深吸了一口气。 双手插进风衣的口袋里,指甲用力掐着掌心。 “许粟。” 她叫了他的名字。 声音不再是昨晚那种刻意的清冷。 带着一点晨起后的沙哑。 “我想在你这院子里,长住一段时间休养。” 第47章 男主收留总裁,但要交天价住宿费 许粟蹲在院子角落的泥地上。 喉咙里发出“咕噜噜”的漱口声。 他偏过头。 一口白色的牙膏沫混着井水,吐在青石板旁边的排水沟里。 水流冲刷着沟底的绿青苔。 几只黑色的蚂蚁被水冲得在泥巴里打转。 他抬起右手背。 在嘴唇上胡乱抹了一把,擦掉残留的水渍。 水珠顺着下巴滴下来。 砸在黑色的短袖上,洇出一小块深色的圆斑。 许粟站起身。 膝盖骨发出一声细微的“咔”声。 他转过头,看着两米开外的洛轻语。 这女人看着实在太狼狈了。 洛轻语光着脚。 沾满泥巴的肉色丝袜破了三个洞,露出苍白的脚趾。 米色风衣下摆脏得看不出本色。 干透的泥块粘在布料上。 但她的背脊挺得笔直。 双手死死插在风衣口袋里。 下巴微微扬起。 一双眼睛盯着许粟,透着股执拗。 “长住休养?” 许粟把白色的塑料牙刷扔进红色塑料盆里。 牙刷把磕在盆沿上,发出“哒”的一声脆响。 “对。”洛轻语迎着他的目光。 声音还有些早起后的干哑。 喉咙深处带着点没睡醒的鼻音。 “你需要多少钱,开个价。” 许粟觉得有点可笑。 他转过身,走向晾衣绳。 扯下一条灰色的破毛巾。 胡乱擦了擦手上的凉水。 这女人脑子绝对进水了。 放着城里几百平米的大平层不住。 跑这鸟不拉屎的山沟里睡硬板床。 他昨天刚砸了一千八百万买紫檀木。 后山还有个无底洞一样的工地在烧钱。 他缺她那点住宿费? “不租。”许粟把毛巾搭回铁丝绳上。 铁丝晃悠了两下。 “这又不是农家乐。” “等会儿你的司机修好车,赶紧走人。” 洛轻语没动。 晨风吹过她的发梢。 几根碎发扫过她苍白的脸颊,有些痒,她没去挠。 “我昨晚睡了八个小时。” 她紧紧捏着口袋里的药瓶。 塑料瓶壁被捏得微微凹陷。 “半年来第一次。” 许粟踩着塑料拖鞋。 走到院子中间的旧木桌旁。 拿起昨晚放在上面的半包硬中华。 抽出一根,咬在嘴唇中间。 “那又怎样?” 他摸出防风打火机。 按下开关。 橘红色的火苗窜起,点燃烟头。 火星子在烟叶里闪烁。 青色的烟雾在两人中间散开,带着淡淡的烟草辛辣味。 “我不想走。”洛轻语往前走了一步。 脚底的石子硌着脚心软肉。 一阵刺痛。 她忍着没皱眉,脚趾蜷缩了一下。 “这地方能治我的失眠和胃病。” “我习惯用钱买时间。” 许粟吐出一口烟圈。 看着这女人倔强的表情。 硬赶估计赶不走,还会惹一身腥。 得让她知难而退。 “想住也行。” 许粟伸出两根手指,夹着香烟。 食指在烟杆上弹了两下。 灰白色的粉末落在黄泥地上,摔成碎渣。 “我这地方风水好,收费贵。” 他打量着洛轻语那身全是泥的装扮。 随口报了个自认为能把人吓跑的数字。 “一个月一百万。不讲价。” “少一分,卷铺盖走人。” 一百万一个月。 这价格在京城能租一套最顶级的四合院。 在这里,只能租一间连大白都没刮平的破砖房。 许粟本以为她会翻脸。 或者骂他想钱想疯了。 洛轻语连眼睛都没眨一下。 紧绷的肩膀甚至还放松了一点。 能用钱解决的问题,对她来说就最简单。 她转过头。 冲着西厢房那边喊了一声。 “老赵。” 声音不大,穿透力却很强。 客房的门立刻被推开了。 门板撞在墙上,发出沉闷的响声。 司机老赵顶着两个黑眼圈跑出来。 手里还拿着个没啃完的冷馒头。 “洛总,您吩咐。” “去车里,把我的支票本和印章拿来。”洛轻语吩咐道。 老赵愣了一下。 看了一眼许粟,又看了一眼洛轻语。 没敢多问。 赶紧咽下嘴里的干馒头,小跑着出了院门。 老宅院子里陷入了安静。 许粟抽着烟。 烟头燃烧发出轻微的滋滋声。 李二狗在泥地里翻了个身,肚皮朝上晒着太阳。 十几分钟后。 老赵气喘吁吁地跑回来。 满头大汗,手里多了一个黑色的真皮皮夹。 他把皮夹递给洛轻语,退到了一边。 呼吸声在院子里很明显。 洛轻语接过皮夹。 走到院子中间的旧木桌旁。 桌面上还有一层薄薄的灰土。 她毫不在意,直接把皮夹摊开平放。 抽出一支黑色的万宝龙钢笔。 拔下金属笔帽。 笔尖在支票纸上快速划动。 “沙沙沙。” 钢笔摩擦纸张的声音,在清晨的院子里听得很清楚。 她写字的动作很连贯。 没有丝毫停顿。 写完数字,她从皮夹夹层里摸出一枚红色的私人印章。 沾了印泥。 在支票右下角用力按了下去。 洛轻语捏着那张支票的边缘。 “嘶啦”一声撕了下来。 纸张边缘带着一排细密的齿孔。 她把支票拍在旧木桌上。 “啪。” 纸张盖住了桌面上的半个茶杯印子。 “这是三百万。包三个月。” 她盖上钢笔帽。 把笔塞回皮夹。 动作干脆利落,没有半点犹豫。 许粟夹着烟的手停在半空。 一截长长的烟灰没弹。 掉在他的灰色运动裤上。 烫了一下大腿,他没去拍。 他低头看向桌上那张薄薄的纸片。 收款人是空白的。 金额那一栏,清清楚楚写着“叁佰万元整”。 红色的印泥还透着一股淡淡的朱砂味。 这女人是个疯子。 花三百万在这个破砖房里租个没空调的硬板床。 每天还得闻着后山的柴油挖掘机尾气。 许粟觉得牙根有点痒。 他拿食指蹭了蹭鼻尖。 烟头上的火星差点烫到鼻尖的汗毛。 他把剩下的半截烟扔在地上,用塑料拖鞋底用力碾灭。 看了看支票,又抬头看了看洛轻语。 人家真金白银砸下来了。 他总不能真耍赖赶人。 毕竟他昨天刚用同样不讲理的方式,砸晕了那个木材大亨和建材店老板。 这也算风水轮流转。 “行。钱我收了。” 许粟伸出两根手指,捏起那张支票。 对折了两下。 随手塞进洗得发白的短袖口袋里。 支票的硬纸角戳着他的胸口皮肤。 洛轻语松了一口气。 脸上的表情终于有了一丝波动。 她刚准备转身回屋洗个澡,换下这身泥衣服。 “等会儿。”许粟叫住她。 声音有点散漫。 洛轻语停下脚步。 转过头看着他。 许粟绕过那张旧木桌。 走到东墙根底下。 那里靠着一把用高粱穗扎成的大扫帚。 扫帚把是根粗糙的杨木棍,上面还带着没刮干净的树皮。 树皮边缘有些扎手。 他一把抓起扫帚。 感受着木棍的重量。 手腕一抖。 大扫帚在空中划过半个圈,直接抛向洛轻语。 带着一股尘土味。 洛轻语下意识地伸出双手接住。 粗糙的杨木棍擦过她掌心的软肉。 一阵火辣辣的疼。 高粱穗上的灰尘扑了她一脸,呛得她咳嗽了一声。 “交了钱,只是买个床位。” 许粟指了指她手里的大扫帚。 又指了指满是落叶和泥脚印的院子。 “我这不养闲人。第一条规矩,每天的院子你来扫。” 第48章 女总裁沦为扫地丫鬟,竟然觉得爽 许粟指着洛轻语手里的大扫帚。 高粱穗扎得很紧实,透着股草木的干涩味。 “交了钱,你也得干活。” 许粟的语气很平淡。 “从东墙根,一直扫到院子大门。” “不养闲人,这是第一条规矩。” 老赵急了。 手里的半个冷馒头掉在泥地上,滚了两圈。 沾满灰尘。 “许老板,我们洛总哪干过这种粗活!” 老赵跨前两步,伸手去抢洛轻语手里的扫帚。 “这院子我来扫,保证扫得干干净净!” 洛轻语往后撤了半步。 避开了老赵伸过来的手。 杨木棍的表面很粗糙,带着没削平的树皮倒刺。 她握紧木棍,手指骨节微微泛白。 “老赵。” 洛轻语的声音带着晨起后的低哑。 但透着不容置疑的命令口吻。 “你带小林去镇上找拖车,把底盘修好。” “这三个月,我的事你们不用管。” 老赵张了张嘴,还想再劝。 小林在旁边扯了扯他的袖子,冲他摇了摇头。 两人在洛氏集团干了这么多年。 最清楚这位冰山总裁的脾气。 决定了的事,八头牛都拉不回来。 两人一步三回头地出了院门。 土路上的脚步声渐渐走远。 院子里只剩下洛轻语和许粟。 还有那只躺在泥地里晒太阳的李二狗。 许粟没再看她。 踩着塑料拖鞋,转身走向厨房。 门槛处的背影显得很散漫。 洛轻语低下头。 看着手里那把半人高的大扫帚。 她回客房换下了一身烂泥的米色风衣。 现在身上穿着一套香奈儿的早秋高定休闲装。 真丝混纺的面料,垂坠感极好。 这套衣服吊牌价六万多。 现在,却要跟一堆烂树叶和黄泥巴打交道。 她深吸了一口气。 双手握住扫帚的木柄。 十指纤细白嫩,指甲修剪得圆润干净。 三十年来,她拿过最重的东西。 就是集团季度财报的精装文件夹。 她回忆着以前在路边看环卫工人扫地的姿势。 弯下腰。 扫帚的高粱穗接触到地面的青石板。 “哗啦。” 她用力往前一推。 高粱穗在石板上划过,带起一股灰白色的尘土。 风一吹。 灰尘直接扑了她一脸。 鼻腔里钻进一股呛人的土味。 她偏过头,连打了两个响亮的喷嚏。 眼角逼出了一点生理性的泪水。 视线有些模糊。 动作太僵硬了。 扫帚在地上胡乱地画着圈。 枯黄的落叶被她扫成一堆,又被扫帚尾巴不小心带散开。 满地乱滚。 一来二去,青石板没扫干净。 胳膊先酸了。 两只肩膀的肌肉紧绷着。 酸痛感顺着后背的肩胛骨往下蔓延。 杨木把手很磨人。 她用力攥着,掌心娇嫩的皮肤在木刺上反复摩擦。 火辣辣的疼。 才扫了不到十米远。 右手虎口处就磨出了一个透明的水泡。 皮肤被顶得发亮。 洛轻语停下动作,低头看了一眼手心。 她咬住下嘴唇。 牙齿在唇瓣上压出一排泛白的印子。 没吭声,继续挥动扫帚。 “啪嗒。” 又扫了两下,水泡破了。 一点透明的组织液渗出来,沾在干燥的木头把手上。 钻心的刺痛顺着神经直冲大脑。 洛轻语倒吸了一口凉气。 额头冒出一层冷汗。 她站直身子。 活动了一下酸胀的脖颈。 骨头发出轻微的咔咔声。 深呼吸了两次,换了个握扫帚的姿势。 把破了皮的虎口避开。 继续弯下腰。 慢慢地,她找到了一点发力的诀窍。 手臂不再死死绷着。 腰部跟着手腕一起转动。 高粱穗在青石板上发出有节奏的沙沙声。 “唰,唰,唰。” 枯叶被一点点归拢。 昨晚下雨留下的干泥块,也被扫帚扫成一堆。 灰扑扑的青石板露出了原本的颜色。 一道道清晰的石纹展现在眼前。 汗水从她的额头上渗出来。 顺着苍白的脸颊往下流。 流进脖颈里,带着一点微凉的湿意。 高定休闲装的后背湿了一大片。 真丝面料紧紧贴在皮肤上。 风一吹,透着一股畅快的凉爽。 洛轻语的心跳变得很平稳。 这是一种很奇妙的感觉。 在洛氏集团那间几百平米的顶层办公室里。 她每天大笔一挥,签下几千万的单子。 但那些只是纸面上冰冷的数字。 项目的推诿、竞争对手的暗算、股东的扯皮。 永远是一团理不清的乱麻。 她几乎看不到事情真正干净利落解决的那一刻。 脑子里永远塞满了算计。 现在不一样了。 扫把扫过的地方,脏东西就没了。 地面就变得干净了。 一分力气,换来一分成果。 这种最原始、最直观的视觉反馈。 像是一把巨大的刷子。 把她脑子里那些乱七八糟的商业焦虑全刷走了。 肺里吸进的空气透着泥土的腥香。 比大平层里的新风系统好闻一万倍。 她看着眼前一点点变干净的院子。 常年像压着一块巨石的胸口,慢慢变得轻盈。 一种前所未有的解压感。 从酸痛的骨头缝里透出来。 那些勾心斗角的商业版图。 在这一刻,竟然比不上一块被扫干净的青石板来得痛快。 她甚至觉得,这比在高级会所里做一套spa还要舒服。 扫把把最后一堆垃圾和落叶。 扫进了院墙角落的旧塑料簸箕里。 整座院子的地面焕然一新。 没有了昨天的杂乱。 洛轻语把扫帚靠在青砖墙上。 长长地吐出一口浊气。 气流吹动了贴在脸颊上的一缕湿发。 她觉得腿有些发软。 抬起右手背。 在额头上蹭了一下,抹掉一片细汗。 手背上沾了一道灰白色的灰痕。 她低头看着那道灰痕。 没有去找消毒湿巾。 心里反而生出了一股莫名的成就感。 院子另一头。 传来一阵有节奏的水流声。 “哗啦,哗啦。” 洛轻语转过头。 许粟正蹲在压水井旁边。 身前放着一个红色的塑料大盆。 盆里泡着几棵翠绿的油麦菜,还有两个紫皮洋葱。 水面上飘着几片碎菜叶。 许粟单手压着铁把手。 井水冲刷着菜叶上的泥沙。 水花溅在他的灰色运动裤上,洇出几个深色水点。 他动作很随意。 李二狗趴在不远处的干地上。 脑袋搁在前爪上,看着井边飞溅的水花发呆。 尾巴时不时在地上拍打两下。 早晨的阳光打在许粟的黑短袖上。 给他的脊背镶了一层金色的光边。 整个画面透着一股踏实的人间烟火味。 洛轻语站在原地看了一会儿。 掌心破皮的地方还在隐隐作痛。 心跳的节奏却格外安稳。 她鬼使神差地迈开腿。 踩着自己刚扫干净的青石板。 朝着压水井的方向走去。 高定休闲服的裤腿随着步伐轻轻晃动。 走到许粟身边。 洛轻语停下脚步,弯下腰。 伸手把休闲装的长袖往上卷了两圈。 露出一截白皙的手臂。 手腕上那块名贵的百达翡丽机械表,闪着银光。 她蹲下来。 双手直接伸进冰凉的井水里。 捞起一棵沾着泥沙的油麦菜。 “我帮你洗。” 第49章 山里的清晨,美得像一幅水墨画 洛轻语蹲在红色的塑料大盆边。 手指探进水里。 刚打上来的井水透着一股刺骨的凉意。 寒气顺着指尖直往骨头缝里钻。 她没缩手。 抓起一棵沾着黄泥的油麦菜,学着许粟的动作,在水里来回晃荡。 动作很生疏。 细长的菜叶被她揉搓得变了形,折断了半截。 绿色的汁液渗出来,混在水面上。 虎口处刚磨破的水泡碰到冷水。 一阵尖锐的刺痛传来。 她咬了下腮帮子,眉头微微皱了一下。 没吭声。 许粟瞥了她一眼。 目光扫过她浸在水里的手腕。 那块百达翡丽机械表沾了水,表盘玻璃上挂着水珠。 他没阻拦,也没出声嘲讽。 只是把塑料盆往她那边推了推。 盆底和青石板摩擦,发出一声沉闷的摩擦音。 “别把叶子揉烂了,顺着根洗。”他随口指点。 洛轻语点点头。 放轻了手上的力道。 手指顺着油麦菜的根部,一点点抠掉藏在里面的泥沙。 泥巴散在水里,盆里的水渐渐变得浑浊。 洗完青菜,她拿过一个紫皮洋葱。 剥开最外面那层干枯发脆的皮。 洋葱独有的辛辣气味瞬间窜了出来。 直接扑进鼻腔。 眼睛受到刺激,猛地泛起一阵酸涩。 眼眶迅速红了,几滴眼泪在眼角打转。 她不敢拿湿漉漉的手去揉眼睛。 只能偏过头,用力眨了两下眼皮。 一滴眼泪顺着脸颊滑下来,砸在锁骨上。 许粟在旁边干巴巴地笑了一声。 “洋葱要在水里剥。” 他伸过手,从她手里拿过那半个洋葱,按进水底。 手指翻飞,三两下就把剩下的外皮扒了个干净。 露出了里面白紫相间的葱肉。 洛轻语蹲在原地。 看着水面上漂浮的菜叶。 脸颊有些发烫。 不是羞恼,反倒是一种做错事的窘迫。 三十年来,她在商场上杀伐果断,从没这么手忙脚乱过。 两人并肩蹲在压水井旁。 一盆水换了三遍。 终于洗出了清澈的底子。 洛轻语直起腰。 蹲得太久,双腿有些发麻。 膝盖骨发出一声轻微的脆响。 她往后退了半步,视线越过矮矮的院墙,看向远处。 早晨的太阳刚刚完全升出山头。 金色的阳光穿过山间还没散尽的薄雾。 像是一把把利剑,斜斜地切开空气。 光柱里,细小的灰尘在上下翻飞。 远处的荒山被雾气笼罩着。 只露出黛青色的山脊。 层层叠叠,像极了宣纸上晕染开的浓墨。 近处,村子里的土屋错落有致。 几家早起的农户已经生了火。 灰白色的炊烟顺着烟囱笔直地升上天空。 在半空中被晨风吹散,和雾气混在一起。 空气里满是柴火烧透后的松烟味。 偶尔夹杂着几声狗叫和公鸡的打鸣声。 声音在空旷的山谷里回荡。 没有刺耳的汽车喇叭声,没有写字楼中央空调的轰鸣。 这一切,安静得像是一幅活过来的水墨画。 洛轻语看呆了。 她双手湿漉漉的,水珠顺着指尖往下滴。 砸在脚下的青石板上。 鞋面上的泥巴被晨露打湿,颜色变深了。 她深吸了一口气。 肺里灌满了带着泥土腥气的凉风。 那根在商场里绷了十年的神经,这一刻彻底软了下来。 她慢慢转过头。 目光落在身边的许粟身上。 许粟正端起那个红色的塑料大盆。 双臂肌肉紧绷,小臂上凸起两条明显的青筋。 他把盆里的脏水泼向墙根底下的排水沟。 “哗啦”一声。 水流冲刷着沟底的青苔,泥沙顺着水势流走。 许粟侧着脸。 早晨的阳光打在他的鼻梁和下巴上。 下颌的线条棱角分明,带着一层没刮干净的青色胡茬。 他低着头,专注地把洗好的青菜捞进一个破竹篮里。 动作熟练而随意。 黑色的短袖领口有些松垮,露出一点锁骨。 洛轻语就这么静静地看着他。 脑子里突然跳出公司里那些穿着定制西装的高管。 那些人每天打着发蜡,喝着手冲咖啡。 嘴里谈着上亿的流水和估值。 眼睛里却全是算计、贪婪和遮掩不住的浮躁。 每个人都像是一只随时准备咬人的野兽。 但眼前的许粟不同。 他手里捏着一个多亿的现金。 却穿着几十块钱的旧衣服,蹲在泥地上洗两把野草。 眼神干净,动作平稳。 没有暴发户的炫耀,也没有隐士的做作。 只有一种把世俗看透后的彻底淡然。 他不在乎外界的评价,只在乎自己手里这把菜洗没洗干净。 洛轻语的心脏猛地一抽。 原本平稳的节奏,毫无征兆地漏了半拍。 “咚。” 胸腔里传来一声沉闷的跳动。 她呼吸一滞。 慌忙移开视线,低下头看着自己湿透的手指。 颈侧有些发热。 一股从心底升上来的燥热,烧得耳根微红。 许粟没察觉到她的异样。 他拎起装满青菜的竹篮。 甩了甩底部的积水。 水滴溅在洛轻语的脚背上,有点凉。 “洗个手,准备吃饭。”他丢下一句话,转身进了老厨房。 洛轻语走到压水井前。 双手压着把手,冲洗掉指甲缝里的洋葱汁。 甩干手上的水。 跟着走进厨房。 屋里弥漫着一股浓郁的面香。 许粟从蒸锅里端出两个热气腾腾的大白馒头。 又把刚才洗好的油麦菜扔进热锅里。 随便撒了点盐,清炒出锅。 两人坐在堂屋的旧木桌两边。 桌上放着一盘清炒油麦菜,一碟凉拌紫皮洋葱。 还有两碗熬得粘稠的白米粥。 洛轻语拿起木筷子。 夹了一根油麦菜送进嘴里。 没有蚝油,没有鸡精。 只有纯粹的青菜甜味。 她咬了一口大白馒头,面粉的香气在口腔里化开。 配合着那碗温热的白粥,胃里舒服得像是泡在温水里。 她安静地扒拉着碗里的米粥。 十五分钟后,她吃光了自己那份。 对于一个半个月吃不下东西的重度厌食症患者来说。 这顿简单的早饭简直是个奇迹。 许粟三两口喝完粥。 放下碗,碗底在木桌上磕出一声脆响。 刚准备收拾桌子上的残局。 就在这时。 老宅门外的土路上,突然爆发出一阵震耳欲聋的巨响。 “噼里啪啦!砰!砰!砰!” 一长串万头大鞭炮在村口被点燃。 火药爆炸的声音在山谷里来回激荡。 震得屋顶的碎瓦片直往下掉灰渣。 玻璃窗跟着嗡嗡作响。 空气里迅速弥漫开一股浓烈的硝烟味。 红色的鞭炮碎纸屑被风吹得漫天飞舞。 洛轻语吓了一跳。 手里的木筷子掉在桌面上,滚到了边缘。 她捂着耳朵,转头看向门外。 鞭炮声还没停。 一个人影从门外大步冲了进来。 是陈阳。 他头上那顶黄色的安全帽歪在脑后。 防晒服上沾满了白色的石灰粉和泥浆。 皮鞋上也全是黄泥巴。 他跑得太急,在青石板上脚下一滑。 双手胡乱在空中挥舞了两下,硬生生稳住重心。 陈阳顾不上喘匀气。 一张脸憋得通红,眼睛里布满血丝,却亮得吓人。 他大步冲到堂屋门口。 单手扶着门框,另一只手死死抓着一卷图纸。 图纸被他捏得皱皱巴巴。 “许先生!” 陈阳扯着嘶哑的嗓子大吼。 声音几乎要盖过外面还在炸响的鞭炮声。 他激动得浑身发抖,唾沫星子乱飞。 “成了!第一期工程节点成了!” 第50章 别墅主体完工,中式与现代的完美融合 许粟把手里的木筷子搁在木桌上。 发出一声轻微的脆响。 白瓷碗里还剩下最后一口热粥。 门外,万头长鞭炮炸裂的浓烈硝烟味。 顺着晨风,霸道地飘进堂屋。 刺鼻的火药味盖住了油麦菜的清香。 “走,去后山看看。” 许粟站起身,随便抽了张纸巾擦擦嘴。 纸团扔进桌边的竹编垃圾篓里。 他踩着那双廉价的塑料拖鞋,大步跨过门槛。 洛轻语愣了一下。 她赶紧咽下嘴里的粥,放下碗。 真丝混纺的高定休闲裤脚扫过椅腿,快步跟了上去。 穿过老宅破败的后院。 空气里的生石灰味和柴油味越来越重。 山风把地上的浮土吹得乱转。 后山那片宽阔的夯土台基上。 拉起了一圈高达十米的绿色防尘网。 把整个建筑主体遮得严严实实。 六十多号工人光着膀子。 脖子上搭着被汗水浸成灰黄色的旧毛巾。 他们分散在防尘网四周,手里紧紧攥着粗糙的尼龙拉绳。 每个人的胸膛都在剧烈起伏。 喘着粗气,眼睛死死盯着站在最前面的陈阳。 陈阳头上的黄色安全帽歪在脑后。 皮鞋上全是干结的黄泥。 他从口袋里掏出一个银色的铁皮口哨。 用力塞进嘴里。 深吸一大口气,腮帮子高高鼓起。 “嘟——” 尖锐的哨声划破了山谷的宁静。 刺得人耳膜发麻。 “扯网!” 带头的老木匠扯着嘶哑的嗓子吼了一声。 几十个工人齐齐发力。 古铜色的胳膊上瞬间暴起一条条青筋。 麻绳绷得笔直,发出嘎吱的紧绷声。 巨大的绿色防尘网像一层褪去的蛇皮。 顺着高高的脚手架,轰然滑落。 沉重的网布砸在泥地上。 卷起一阵灰白色的浓烈尘土。 晨风吹过,尘土被迅速吹散。 一座占地庞大的惊人建筑,生生地撞进了所有人的视线里。 洛轻语停住脚步。 呼吸猛地一滞。 一口气卡在嗓子眼里,忘了吐出来。 她双眼盯着前方的建筑。 指甲下意识地掐进掌心,抠出一道白痕。 纯正的徽派大院外观。 高挑的马头墙错落排布。 翘起的飞檐直指着蓝天。 墙体用的是专门做旧处理的青砖,屋顶覆着层层叠叠的灰瓦。 没有暴发户喜欢的罗马柱和大理石门面。 整座建筑透着一股沉淀了百年的厚重感。 完美地融进了背后的荒山野林里。 许粟双手插在运动裤的口袋里。 踩着拖鞋,顺着刚铺好的青石台阶往上走。 洛轻语和陈阳紧跟在后面。 走到正房堂屋的大门外。 一抬头。 那根长达七米的紫檀老料,稳稳地架在屋脊正中央。 木头表面没有刷任何化学油漆。 只打了一层天然的蜂蜡。 暗紫色的木纹里,金星在阳光下闪着细碎的光。 一股浓郁醇厚的木质甜香,硬生生压住了工地的水泥味。 洛轻语跨过高高的门槛。 脚底踩在一块平整的方砖上。 这砖敲上去带着金属的脆音。 她知道这种材料,这是苏州专门烧制的御窑金砖。 外面的温度已经爬到了三十度。 一脚跨进这间大屋,一股清凉的微风瞬间包裹了全身。 风感极弱,带着山林晨露的湿润感。 洛轻语手臂上泛起一层细小的鸡皮疙瘩。 她转过头,四处寻找空调的柜机或是出风口。 墙面干干净净。 除了青砖和木柱,什么电器都看不到。 她走到墙角。 只在几条镂空的木雕花纹缝隙里,感受到一丝凉意。 冷气就是从那些木雕后面渗出来的。 陈阳走到那面巨大的落地窗前。 手掌拍了拍厚实的透明玻璃。 “德国定制的微型新风和控温系统。” “全埋在墙体和地下的花岗岩里。” 他转过身,声音里带着压抑不住的狂热。 “整个屋子,你找不到一根外露的电线。” 洛轻语转头看向那面玻璃。 原本该是糊窗户纸的雕花木窗框里。 嵌着一整块平整通透的单向防弹玻璃。 玻璃表面反射着后山的翠绿树影。 没有任何接缝的突兀感。 窗外。 几个工人正把废弃的钢管扔上渣土车。 钢铁重重砸在车厢铁皮上。 洛轻语能清楚地看到工人张大的嘴巴和飞溅的铁锈。 但在这屋里。 听不到半点声响。 绝对的死寂。 中空夹胶玻璃把所有的噪音切断得干干净净。 洛轻语咽了口干沫。 嗓子有些发干。 她执掌百亿集团,名下的豪宅遍布一线城市。 那种堆满水晶吊灯的别墅,她见得多了。 但在这种连条柏油路都没有的荒山野岭里。 硬生生砸出一座没有电线外露的科技堡垒。 把隐士的禅意和最顶级的现代舒适感,揉捏得天衣无缝。 这需要砸进去多少钱? 光是那些隐蔽的岩石开凿工程,就是个填不满的无底洞。 她觉得指尖有些发麻。 对许粟财力的认知,再次被这栋建筑敲了个粉碎。 许粟在空荡荡的堂屋里转了一圈。 拖鞋底在金砖地面上发出清脆的哒哒声。 他仰起头。 看着头顶那根三千六百万的紫檀主梁。 深吸了一口弥漫在屋里的沉香味。 又走到落地窗前。 看着外面摇曳的野酸枣树,和湛蓝的天空。 没有挖掘机的噪音。 没有夏天的酷热和蚊虫。 屋里的空气湿度被控制在最舒服的区间。 连呼吸都变得顺畅无比。 他嘴角扯动了一下。 长长地吐出一口气。 胸腔里的闷气散干净了。 这钱花得值。 这才是他想要的躺平退休生活。 在最野的深山里,享受最烧钱的科技服务。 “干得不错。” 许粟转过身,看着满头大汗的陈阳。 他从裤兜里掏出那个碎了角的旧手机。 大拇指在屏幕上按了一下,指纹解锁。 “让老木匠把工人的名单报给你。” 许粟点开微信里陈阳的对话框。 手指在数字键盘上飞快地敲击了几下。 “这大半个月,大家拼了命赶进度,我心里有数。” 他输入一串长长的转账金额。 按下支付密码。 绿色的打勾提示框在屏幕上弹出。 转账成功。 陈阳口袋里的手机震动了一声。 他掏出来看了一眼。 倒吸了一口冷气。 手腕一哆嗦,手机差点砸在脚下的金砖地面上。 “每人发个十万的红包。” 许粟把手机揣回兜里。 语气平淡得像是在给狗买两根骨头。 “几个领班的,翻倍。” “钱打你账上了,你负责发下去。” 陈阳僵在原地。 六十多个工人。 每人十万。 光是这一笔感谢费,就直接砸出去大几百万。 这甲方的阔绰程度,已经不能用烧钱来形容了。 这纯粹是在拿钱砸人。 许粟没去管陈阳震颤的表情。 他满意地看着这座初具规模的顶级庄园。 指了指空荡荡的四周。 “骨架搭好了,歇两天。” “接下来进软装,我要定最好的家具。” 第51章 定制家具入场,全手工榫卯结构 许粟指了指空荡荡的四周。 “骨架搭好了,歇两天。” “接下来进软装,我要定最好的家具。” 陈阳摘下头上的黄色安全帽。 用沾着灰的袖口擦了一把脸上的热汗。 他看着这栋刚刚完工、融合了智能科技与古朴徽派的庄园骨架。 胸口剧烈起伏,呼吸还有些粗重。 “全包给我。”陈阳的声音有些沙哑。 “苏州有个非遗老木匠的班子,专门修故宫那种级别的古建。” “他们手里有囤的绝版老料,我去请。” 许粟点点头,踩着塑料拖鞋转身走出主堂。 五天后。 清晨的山村被一阵重型卡车的轰鸣声吵醒。 三辆九米六的重型卡车停在老宅门外的泥土路上。 空气制动器发出“嗤——”的一声长长排气音。 司机跳下车。 扯掉车厢上覆盖的厚重防雨布。 车厢里没有常见的成品沙发和席梦思双人床。 全是长短不一的木头构件。 木头上包着厚厚的珍珠棉,用尼龙绳死死绑着。 陈阳带着一个干瘦的黑老头走进院子。 老头穿着粗布对襟褂子,手里盘着两只核桃。 核桃表面红润发亮,互相碰撞发出清脆的响声。 “许先生,这是苏州来的鲁老爷子。”陈阳抹了把汗。 许粟递过去一根中华烟。 鲁老头没接,摆了摆手。 “干活不抽烟,怕火星子烧了料子。”老头声音洪亮。 十几个穿着蓝布褂子的学徒开始卸货。 他们不用机器吊装,全靠肩膀扛。 粗麻绳勒进肉里,学徒们咬着牙把沉重的木构件搬进堂屋。 脚下的御窑金砖发出轻微的踩踏声。 拆开外层的珍珠棉包装。 一股浓郁的降香味和果木甜香瞬间铺满整个屋子。 气味霸道地挤走了空气里的水泥粉尘味。 洛轻语正端着粗陶茶杯从西厢房走出来。 她停在台阶上,吸了吸鼻子。 这味道她熟。 她爷爷书房里有个海南黄花梨的笔筒,就是这个降香味。 那个笔筒被老爷子当成眼珠子一样护着,平时碰都不让碰。 现在。 这股味道浓得化不开,充斥着上百平米的堂屋。 洛轻语端着茶杯走进去。 金砖铺就的地面上,堆满了黄褐色的木料和泛着金光的木板。 全是顶级黄花梨和金丝楠木。 这些在国际拍卖会上按克卖的名贵木材。 被切成了上百个粗细不一的零部件,随意地码放在地上。 鲁老头蹲在地上。 从掉漆的木工具箱里拿出一把木槌。 木槌表面坑坑洼洼,包浆很厚。 他拿起一根金丝楠木的桌腿。 桌腿顶端雕着复杂的凸起木榫,边缘打磨得光滑没有一点毛刺。 他对准桌面底部的凹槽。 “当。” 木槌轻轻一敲。 两块木头严丝合缝地咬合在一起。 木缝处连一张最薄的a4纸都塞不进去。 全程没有用一滴化工胶水。 更没有一颗现代铁钉。 燕尾榫,棕角榫,透榫。 这些老祖宗留下的手艺,在学徒们手里行云流水般展现。 木头敲击的闷响在屋子里不断回荡。 洛轻语站在防弹落地窗边。 茶杯里的温水凉了,她也没喝。 她之前以为,许粟就算再有钱。 顶多买几套十几万的意大利纯手工真皮沙发。 或者弄一套镶金带银的法式宫廷床,摆在屋里撑场面。 那是土豪的标配。 但眼前这一幕。 木匠们把几十根黄花梨木条,慢慢拼成了一张巨大的拔步床。 木头上没有亮眼的奢侈品商标。 只有木材本身的天然鬼脸纹理。 还有金丝楠在阳光下泛出的移步换影的暗金丝光。 这种把寸木寸金的绝版好料,当普通生活家具用的做派。 是低调到骨子里的奢华。 她咽了口干沫。 喉咙有些发紧,吞咽声在胸腔里回荡。 这个穿着十几块钱地摊拖鞋的男人。 砸钱的方式完全超出了她的商业认知体系。 组装整整持续了三天。 在这期间,院子里全是木槌敲击的“邦梆”声。 堂屋里摆上了一套黄花梨的明式圈椅和八仙桌。 圈椅的扶手圆润流畅。 卧室里架起了金丝楠木的顶箱大柜。 甚至连书房的长条大案,都是一块完整的金丝楠水波纹独板。 桌面上没有一丝拼接的缝隙。 干完活,鲁老头背着工具箱走了。 许粟拿出旧手机。 大拇指在屏幕上点了两下。 把一张千万级别的转账截图直接发给陈阳。 他把手机揣回兜里,迈步走进堂屋。 屋子里的生石灰味和泥土味全没了。 被名贵木材的甜香彻底覆盖。 深吸一口,连肺里都觉得通畅。 许粟走到那把金丝楠木的太师椅前。 椅背的弧度是按照人体脊椎的天然曲线手工打磨的。 他转过身,一屁股坐了下去。 坚硬的木材贴着后背。 不但不硌人,反而稳稳地托住了腰椎。 手掌按在扶手上。 触感温润,像摸着一块极品的暖玉。 没有真皮沙发的闷热感。 许粟把两条长腿伸直,脚跟搭在前面的脚踏上。 脖子往后靠。 整个人陷在宽大的木椅里。 这玩意儿比镇上买的那张几万块乳胶床垫还舒服。 他偏过头。 透过那面单向防弹的巨大落地窗,看向外面的院子。 院墙已经砌好。 地面上铺满了平整的青石板。 几株野草从石板缝隙里钻出来,随风晃动。 太阳挂在天上。 烤得青石板泛起一层白花花的热气。 空间很大,看着很宽敞。 但许粟盯着那片空地。 眉头慢慢皱了起来。 眉心挤出一个浅浅的川字。 屋子里的硬件已经武装到了牙齿。 可是外面的大院子,太干巴了。 全是石头和方砖。 被太阳一晒,透着一股死气沉沉的燥热。 没有一点活气。 他食指在温润的木头扶手上敲了两下。 发出“笃、哒”的轻响。 这院子里,似乎少了点灵动的活水。 第52章 院里挖个人工湖,引山泉水入户 许粟坐在金丝楠木太师椅上。 后背靠着温润的木板。 手指在雕花的扶手上敲了两下。 “陈阳。” 他冲着敞开的堂屋大门喊了一嗓子。 门外。 陈阳正蹲在刚砌好的花坛边上扒拉盒饭。 嘴里塞满了油腻的红烧肉。 听到喊声,他腮帮子一鼓,硬生生把肉咽了下去。 噎得直翻白眼。 他随手把一次性筷子插进米饭里。 抬起手背抹掉嘴角的油渍。 拍了拍裤腿上的灰,快步走进来。 皮鞋踩在御窑金砖上,发出吧嗒吧嗒的声响。 “许先生,哪处软装不满意?” 陈阳喘着粗气,胸口上下起伏。 衣服领子早就被汗水浸得发黄。 许粟没起身。 他偏过头。 抬起右手,透过单向防弹玻璃指着外面的青石板院子。 食指在半空中虚虚地画了一个大圈。 “这院子太干巴了。” “挖个湖。” 陈阳愣住了。 脚下一软,皮鞋在金砖上滑了半寸。 他瞪大眼睛看着外面刚铺好的平整石板。 “挖湖?” 他咽了口干沫,喉结剧烈滑动。 “这刚铺好的石板全得砸了。” “而且死水容易招蚊虫,夏天一晒就发臭发绿。” “不要死水。” 许粟打断他。 手指收回来,敲了敲旁边的八仙桌。 “去找水线。后山那么大,肯定有活泉眼。” 他指了指脚下的地面。 “挖暗管,把山泉水引下来。” “先过屋里的茶室水槽,再排到外面的湖里。做个活水循环。” 陈阳倒抽了一口凉气。 牙齿咬到舌尖,尝到一丝淡淡的血腥味。 把野山泉硬生生引到屋里泡茶? 还要做成活水循环的人工湖? 这操作太狂了。 但他没再废话。 既然预算没有上限,他只管砸钱平事。 陈阳掏出对讲机。 扯着嘶哑的嗓子吼了几句。 不到半个小时。 两台亮黄色的履带式小型挖掘机开进了院子。 柴油发动机发出震耳欲聋的轰鸣。 黑烟顺着排气管喷向半空。 铲斗高高扬起,狠狠砸向刚铺好的青石板。 “咔嚓!” 坚硬的青石板四分五裂。 履带在碎石上碾压,发出刺耳的摩擦音。 黄泥翻飞,院子里瞬间灰尘弥漫。 呛人的柴油尾气和生土味混在一起。 许粟靠在太师椅上。 看着外面破坏性的施工。 连眼睛都没多眨一下。 灰尘撞在防弹落地窗上,被死死挡在外面。 屋里安静得听不到一点噪音。 只有名贵木材的甜香在空气里缓慢流转。 与此同时。 后山深处。 陈阳重金砸来的专业地质勘探队进了山。 几个戴着安全帽的技术员背着笨重的仪器。 在带刺的野酸枣丛里穿梭。 工装裤被挂出好几道口子。 找了整整两天。 终于在半山腰的一处隐蔽岩缝里,探到了一口老泉眼。 泉水汩汩往外冒。 带着深山地底的刺骨凉意。 管线施工队立刻进场。 不用便宜的pvc塑料管。 全是从德国空运过来的医用级不锈钢保温水管。 管壁极厚,外层裹着黑色的防冻材料。 十几号工人绑着粗麻绳。 像蜘蛛一样挂在半山腰的崖壁上。 电钻狠狠打进花岗岩里。 火星四溅。 高频的钻孔噪音在空旷的山谷里来回激荡。 刺得人耳朵生疼。 几百米的粗大水管,顺着陡峭的山势。 死死钉进岩石缝隙里。 外面铺上挖出来的碎石和黄泥,重新种上野草。 一点人工动过的痕迹都没留。 主屋的侧边茶室里。 非遗老木匠正带着徒弟施工。 一块几百斤重的黑色天然火山岩被搬进屋。 木匠拿着錾子和锤子。 “当,当,当。” 一下下凿开岩石内部,掏出一个不规则的凹槽。 黑色的石屑乱飞。 木匠脸上糊满了石粉,随着汗水流下一道道黑印。 德国水管从地底下穿上来。 精准地接进火山岩底部的暗孔里。 接缝处打了厚厚的防水密封胶。 三天后的傍晚。 太阳落山了。 空气里的暑气降下去几分。 陈阳满头大汗地站在院子里。 防晒服上全是泥点子。 他手里捏着对讲机,手指有些发抖。 指关节用力到泛白。 “开闸!” 他对着麦克风大吼。 茶室里。 许粟双手插在运动裤口袋里。 站在火山岩水槽边。 一阵低沉的“咕噜噜”声从地底传上来。 管道里积压的空气被猛地顶出。 紧接着。 一股清澈透明的水流喷涌而出。 砸在黑色的火山岩底上。 水花四溅。 几滴水珠溅在许粟的手背上。 冰凉刺骨。 一股深山地底特有的冷冽气息。 混着淡淡的草木腥气。 瞬间扑面而来。 许粟抽出双手,在水流下接了一捧。 凑到嘴边喝了一口。 舌根处立刻泛起一股明显的甘甜。 没有漂白粉的味道。 这水拿来泡那株古茶树的叶子,绝配。 山泉水很快注满了火山岩水槽。 顺着边缘预留的暗槽,哗啦啦地往屋外流去。 流过木质的暗渠,没有一滴漏在地板上。 院子里。 一个占地近百平米的不规则人工湖已经挖好。 边缘砌着太湖石。 湖底铺满了从河道里拉来的青色大鹅卵石。 每一块都洗刷得干干净净。 泉水顺着假山的石壁跌落。 砸进湖底。 泛起一圈圈白色的细密水泡。 流水声清脆悦耳。 干燥的院子瞬间被水汽填满。 空气里的温度硬生生降了两三度。 水流源源不断地注入。 清澈见底的山泉水,慢慢漫过圆润的鹅卵石。 一点点填满整个湖坑。 水位升高到警戒线。 多余的水顺着石壁底下的溢水口。 悄无声息地排进村里的泄洪沟。 一个完美的活水循环。 晚风吹过。 水温和气温的温差,让水面上泛起一层薄薄的水汽。 像是一层白色的轻纱,贴着水面缓慢晃动。 许粟踩着拖鞋走出堂屋。 鞋底在金砖上踩出微弱的摩擦声。 他走到湖边。 双手背在身后,低头看下去。 这泉水太清了。 清得像是一块巨大的透明玻璃。 连湖底那块石头上有几条裂纹,都看得一清二楚。 水流冲刷着石缝。 带起一点微小的水流旋涡。 几片树叶落在水面上,打着转飘向排水口。 清澈见底的山泉水注满了人工湖。 水面上泛起一层薄薄的水汽。 但许粟看着空荡荡的湖底,眉头慢慢皱了起来。 这水是活了。 透着股深山的清冷气。 可这宽阔的院子里,还是显得死气沉沉。 光有水不行。 还得弄点活物进去。 第53章 买下隔壁村的锦鲤,放进湖里赏心悦目 第二天一早。 太阳刚从东边的山头露出一线红边。 许粟洗了把脸。 水珠顺着下巴滴在黑色的短袖上,洇出一小块深色。 他跨上那辆蓝色的电动三轮车。 昨晚山里下了露水,黑色的人造革车座上有些湿冷。 他拿袖子胡乱抹了两把,一屁股坐上去。 车钥匙插进锁孔,往右一拧。 仪表盘亮起蓝光。 右手转动黑色的油门把手。 1200w的电机发出低沉的嗡鸣。 三轮车碾过门外的黄泥路,留下一道深深的车辙。 一路朝村外开去。 隔壁的王家屯,离这有十几公里。 是个专门搞观赏鱼养殖的村子。 出了村,是一段年久失修的坑洼石子路。 三轮车减震极差。 车厢颠得哐当直响。 许粟的牙齿不小心磕到了舌尖。 嘴里尝到了一点淡淡的血腥味。 他皱了下眉,偏过头往路边的杂草丛里吐了口带血的唾沫。 开了半个多小时。 三轮车停在一家占地极大的养殖场门口。 大铁门敞开着,铁锈挂在门轴上。 院子里全是排列整齐的方形水泥池子。 空气里弥漫着一股浓重的鱼腥味。 还有几十个增氧泵同时工作的“咕噜”声。 一个穿着黑胶鞋的中年男人迎了出来。 手里拿着个长柄抄网。 网兜的尼龙线上还挂着两根绿色的水草。 “老板,买鱼啊?”男人打量着许粟的旧短袖和塑料拖鞋。 他指着前面两个水浅的池子。 “这都是草金和普通锦鲤杂交的,十块钱一条。” “皮实好养,扔水缸里喂点剩饭就能活。” 许粟没看那些挤成一团的红鱼。 他双手插在运动裤口袋里。 绕过前院,径直走向养殖场最里面的四个独立大池子。 这几个池子水很深,水质清透见底。 底下铺着白色的瓷砖。 几十条体型粗壮的锦鲤在水底缓慢游动。 红白黑三色交织,鳞片在水底下泛着一层瓷实的光泽。 老板赶紧提着抄网跟过来。 挡在池子边上,急忙摆手。 “老板,那不能看。” “那是纯血的大正和昭和。” “打比赛用的种鱼,娇贵得很。” 他把抄网杵在地上,木柄磕着水泥地发出一声闷响。 “随便一条都得大几万,不单卖的。” 许粟抽出右手,指着那个最大的池子。 “这池子里一共有多少条?” 老板愣了一下。 伸出粗糙的手指抠了抠脖子上的泥条。 “四十五条。全是三年以上的成鱼。” “全捞了。”许粟说。 语气平淡得像在菜市场买了两颗大白菜。 老板手一抖。 抄网的木柄擦着掌心滑了下去。 “啪嗒。” 网兜重重砸在黑胶鞋的鞋面上。 他疼得倒抽一口冷气,单脚在地上跳了两下。 “全捞?这……这一池子按打包价,也得两百多万啊!” 老板的声音有些发颤,舌头打着结。 “这可不是开玩笑的。” 许粟从裤兜里掏出那个碎了角的旧手机。 大拇指按下指纹解锁。 屏幕亮度调到最高。 点开微信付款码,直接怼到老板的脸前。 “扫码。” 老板的呼吸停了半拍。 双腿发软,膝盖不受控制地弯了一下。 他哆嗦着从兜里摸出自己的手机。 屏幕上全是油指纹。 点开扫一扫,对准许粟的手机屏幕。 “滴”的一声脆响。 几秒钟后。 老板手机的扬声器扯着破嗓子喊了出来。 “微信收款,两百一十万元。” 这干巴巴的机械女声,在全是水流声的养殖场里。 像是一记炸雷。 老板死死盯着屏幕上的数字。 食指点着屏幕,数了三遍那一长串零。 咽口水的声音大得连许粟都听得一清二楚。 他猛地抬起头,脸上的肥肉全挤在了一起。 笑出了一脸褶子。 “财神爷!您稍等!” “安排活氧车,现在就送。”许粟把手机揣回兜里。 “送到隔壁村东头老宅。” 中午时分。 太阳升到了头顶。 一辆白色的专业活氧运输车开进庄园。 车胎在青石板上碾过,压出两道浅浅的湿痕。 车停在刚挖好的人工湖边上。 车厢里装着四个巨大的蓝色帆布水囊。 柴油增氧机还在轰隆隆地工作,冒着黑烟。 养殖场老板亲自带着三个伙计跳下车。 他们一进院子。 看着正房那根散发着甜香的紫檀木主梁。 还有地上的御窑金砖。 连走路的脚步都本能地放轻了,生怕踩坏了什么。 “许老板,鱼倒了啊。”老板搓着手请示。 许粟站在湖边点点头。 伙计们爬上车厢,解开帆布水囊的粗麻绳扎口。 两条成人的大腿那么粗的水管,对准了清澈的人工湖。 “哗啦——” 大股的水流夹着白色的气泡冲进湖里。 砸在太湖石边缘。 四十五条体型硕大的锦鲤,顺着水流滑入水中。 冰凉的山泉水漫过它们艳丽的鳞片。 红白相间的大正锦鲤在水底散开。 墨底红纹的昭和锦鲤透着一股厚重。 它们在陌生的水域里原地打着转。 鱼鳃快速开合。 很快就适应了天然山泉水的清凉温度。 它们甩动着宽大的尾鳍。 在清澈见底的湖底轻快地游动起来。 人工湖的水温极低。 中午的热气一蒸。 水面上泛起了一层薄薄的白色水汽。 像是一层轻纱贴着水面晃动。 阳光打在水雾上,折射出一点微弱的彩虹光晕。 色彩斑斓的鱼群在水雾和青色鹅卵石之间穿梭。 像是一团团在水底燃烧的彩色火焰。 原本空荡荡的人工湖。 瞬间被这些名贵的活物填满了。 死寂的院子一下子多了一股仙境般的生气。 山泉跌落的清脆水声。 和鱼儿翻出水面的“扑通”声混杂在一起。 听得人心里发静。 老板带着伙计收了粗水管。 恭恭敬敬地冲许粟弯了弯腰。 上车点火,开着空车小心翼翼地走了。 发动机的轰鸣声在土路上渐渐远去。 许粟走到湖边。 在太湖石砌成的围边上坐下。 石头表面有些粗糙,硌着大腿后侧的肌肉。 他手里拿着一罐刚从养殖场顺来的高档鱼食。 塑料罐子外壳全是日文。 拧开红色的塑料盖。 抓了一小把褐色的颗粒饲料。 手腕轻抖。 鱼食呈扇形洒向宽阔的湖面。 “啪嗒,啪嗒。” 颗粒落在水面上,砸出细微的涟漪。 湖底的锦鲤立刻被动静吸引。 成群结队地游过来。 宽大的鱼嘴浮出水面,发出“吧唧吧唧”的吞咽声。 水面被搅得一阵翻腾。 抢食的水花飞溅在太湖石上。 几滴冰凉的水珠落在许粟的脚背上。 他没去擦,只觉得很舒服。 他看着这些在水里疯狂争抢的鱼。 一条大正锦鲤为了抢一颗鱼食,半个身子跃出水面。 水珠顺着红色的鱼鳞滑落。 这种完全不需要算计、顺其自然的画面,看再久都不觉得腻。 许粟靠着身后的假山石。 后背感受到一点凉意。 身后的青石桌面上。 放着他那个碎了角的旧手机。 屏幕一直黑着。 突然,机身在平整的石头桌面上剧烈震动起来。 “嗡嗡嗡!” 手机外壳摩擦石头,发出急促刺耳的噪音。 在只有水声的院子里听得一清二楚。 许粟拍了拍手上的鱼食碎屑。 碎渣掉进湖里,引来几条小鱼的争抢。 他转过身。 伸手从石桌上捞起手机。 屏幕亮着冷白色的背光。 一条本地新闻app的同城弹窗推送,挂在锁屏最上面。 下面紧挨着一条前同事王磊发来的微信消息。 两条消息的内容几乎一模一样。 全都是关于他那个前老板,周泽的消息。 第54章 前老板破产,到处借钱求爷爷告奶奶 许粟大拇指点开微信。 王磊的头像顶着个红色的“99+”。 全是连发的图片和语音。 他随手点开最上面的一张截图。 是一份法院的资产冻结执行书。 上面盖着刺眼的红色公章。 被执行人写着周泽的名字,冻结金额两千三百万。 再往下翻。 是几张公司大门的现场照片。 玻璃门上贴着白色的交叉封条。 墙上被人用红油漆喷了“欠债还钱”四个大字。 红漆顺着墙砖缝隙往下流,像干涸的血迹。 最后是一条新闻链接。 标题赫然写着:对赌失败,明星创业公司老板沦为老赖。 许粟点进链接。 新闻配图里,周泽穿着皱巴巴的白衬衫。 被几个债主揪着领子,狼狈地挤在法院门口。 头发乱得像个鸟窝,脸上全是惊恐的油汗。 许粟按灭了手机屏幕。 黑色的屏幕倒映出他平静的脸。 他把手机扔回青石桌上。 抓起一把褐色鱼食,撒进面前的人工湖里。 水底的锦鲤立刻聚拢过来,争抢着饲料。 水花溅起,打碎了湖面的倒影。 城市的那些烂账,离他已经很远了。 两百公里外的城中村。 一间三十块钱一晚的无窗小旅馆里。 空气里闷着一股发霉的烟油味。 头顶的排气扇发出“嗡嗡”的杂音。 周泽坐在床沿上。 床单泛黄,中间烧了两个黑色的烟洞。 他身上的白衬衫领口已经变成了黑灰色。 领带被扯下来扔在地板上。 下巴上长满了杂乱的胡茬。 他死死捏着手机。 手指在通讯录里翻找。 停在一个备注为“李总”的名字上。 按下拨打键。 听筒里传来“嘟——嘟——”的忙音。 “对不起,您拨打的电话正在通话中。” 机械的女声响起。 周泽喉结滚动,咽了一口发干的唾液。 被拉黑了。 这是今天第三十个挂他电话的“好兄弟”。 半个月前,这些人还坐在他的酒局上称兄道弟。 “草!” 周泽猛地把手机砸在劣质的床头柜上。 “砰”的一声。 压缩木板被砸出一个坑。 手机屏幕裂开一条斜长的缝。 他双手抓着头发,用力扯了扯。 头皮传来一阵刺痛。 两千三百万的对赌债务。 法院冻结了他名下所有的银行卡和房产。 连他老婆都连夜带着孩子回了娘家,在闹离婚。 他现在连明天吃盒饭的钱都快拿不出来了。 不行。 不能就这么死了。 周泽颤抖着手,把桌上的破手机重新拿起来。 屏幕划手,他没管。 点开微信。 几百个工作群全在讨薪。 他不敢点开,直接往下滑。 突然,他在一个没退出的前员工群里,看到了一段转发的短视频。 视频封面是一只黄色的土狗。 狗盆里装着带血水的大块牛肉。 群里有人在聊天。 “许粟这小子绝壁是中彩票了!” “听说在老家盖了个带人工湖的庄园,连喂狗都吃m9和牛。” “我老乡就在他们隔壁村,说他花几千万买木头当房梁!” 周泽的目光死死钉在“几千万”这三个字上。 呼吸猛地一滞。 胸腔剧烈地起伏起来。 汗水顺着额头滑进眼睛里,他用力眨了两下。 许粟。 那个半个月前被他指着鼻子骂,最后挂他电话的前员工。 两千多万的债,对他现在是泰山压顶。 但对一个花几千万买木头的人来说,就是拔根汗毛的事。 周泽眼底泛起一层红血丝。 他咬着干裂的下嘴唇。 牙齿用力,下唇渗出一颗圆滚滚的血珠。 舌尖舔到一股铁锈味。 面子? 脸面值几个钱。 只要能弄到钱补上窟窿,让他跪下叫爹都行。 好歹自己当了他三年的领导。 没有自己这三年的鞭策,他能有今天的心性? 只要卖个惨,他手里随便漏点渣子,自己就能翻身。 周泽猛地站起身。 双腿因为坐得太久,有些发麻。 他跌跌撞撞地冲出旅馆房间。 第二天中午。 宁县通往小山村的省道上。 一辆银色的二手捷达在坑洼的土路上颠簸。 车漆剥落,前保险杠用透明胶带缠着。 这是周泽用身上最后八百块钱,在黑中介租来的便宜车。 车里没空调。 四个车窗全摇了下来。 外面的热风卷着黄土,呼呼地灌进车厢。 周泽双手死死抓着方向盘。 手心里的汗把塑料方向盘捂得滑腻腻的。 底盘太低。 车轮压过一个深水坑。 “咔啦”一声。 底盘刮到了一块凸起的石头。 周泽没踩刹车,一脚油门死踩到底。 发动机发出撕裂般的轰鸣。 捷达车硬生生从泥坑里窜了出来。 黑色的尾气喷了一路。 他开了整整六个小时。 腰酸背痛,双腿僵硬。 眼前这条路越来越窄,两边全是茂密的玉米地。 导航在这里已经彻底没了信号。 屏幕上的箭头停在一片灰色的空白区域。 周泽焦躁地砸了一下喇叭。 “滴——” 声音沙哑无力。 再往前开了一里地。 视野豁然开朗。 前面出现了一个村子的轮廓。 一棵巨大的老槐树长在村口,枝叶繁茂。 周泽踩下离合,挂空挡。 踩死刹车。 捷达车在老槐树底下停稳。 扬起一阵灰白色的尘土。 粉尘顺着车窗飘进来,呛得他连咳了三声。 他拔下车钥匙,推开车门。 车门轴发出干涩的尖叫。 皮鞋踩在黄泥地上,陷进去半寸。 他低头看了眼鞋面上的泥巴,没去擦。 伸手把皱巴巴的白衬衫下摆扯平。 抹了把脸上的汗水。 树荫底下。 一个胖大妈正蹲在地上。 手里拿着把镰刀,在筐里挑拣刚割的猪草。 周泽快步走过去。 皮鞋踩在碎石子上,发出沙沙声。 他挤出一个自认为和善的笑脸。 脸上的肌肉有些僵硬。 “大姐。” 周泽弯下腰,伸手拉住大妈的胳膊。 手心里全是冷汗。 王翠花吓了一跳,手里的镰刀差点切到手指头。 她抬起头。 警惕地看着这个胡子拉碴、满身酸臭味的陌生男人。 “大姐,跟您打听个人。” 周泽咽了口唾沫,喉结上下滑动。 “你们村那个许粟,他家的宅子具体在哪个位置?” 第55章 前老板来山村求投资,直接被狗拦住 王翠花手里捏着一把沾着草汁的镰刀。 她狐疑地打量着眼前这个西装革履却满身酸臭的男人。 粗糙的指头往村东头一指。 “一直往东走。路尽头那座大高墙就是。” 周泽干巴巴地道了声谢。 他转过身,拖着僵硬的双腿往东走。 身后的银色二手捷达车在树荫下发出“咔咔”的散热声。 村里的土路坑洼不平。 日头正毒,明晃晃地挂在天上。 热浪卷着地上的浮土,直往人的鼻孔里钻。 周泽的皮鞋踩在半干的黄泥洼里。 烂泥粘在鞋底,每走一步都像拖着一块铁疙瘩。 他停在路边的一棵歪脖子柳树下。 把手里那个边缘掉皮的黑公文包搁在石磙上。 抬起胳膊,扯了扯皱巴巴的西装外套。 两千三百万的对赌债务,像一座大山压断了他的脊梁。 他现在连吃一顿十块钱的盒饭,都要翻遍所有的口袋。 但他今天不能表现出一丝一毫的落魄。 许粟是个老实人,以前在公司里随便他怎么揉捏。 只要摆出领导的架子,画个够大的饼。 这没见过世面的乡下小子,肯定乖乖把钱掏出来。 周泽深吸了一口气。 空气里的牛粪味熏得他胃里直反酸。 他用力把西装中间的那颗纽扣扣上。 塑料扣子挤过磨损的扣眼,有些费劲。 他伸手把白衬衫的领子立起来一点,遮住脖子上的汗泥。 清了清发干的嗓子。 开始对着面前的空气练习开场白。 “小许啊,最近在老家过得怎么样?” 声音嘶哑无力,透着股虚弱。 周泽皱起眉头。 他往地上吐了一口黄色的浓痰。 拔高了音量,换上以前在会议室里的那种威严语调。 “许粟,我这次大老远跑过来,是给你带个发财的项目。” “你手里那点闲钱,放在银行里就是一堆死数字。” 这句话听起来不错。 带着居高临下的施舍感。 周泽满意地点点头。 他拿起那个劣质的公文包,紧紧夹在腋下。 用力挺直了佝偻的脊背。 把下巴抬高,迈着八字步继续往前走。 路边的破败砖房越来越少。 脚下的路面突然变了。 坑洼的黄土路消失,取而代之的是宽阔平整的青石板。 石板缝隙里干干净净,连一根杂草都没有。 空气里那股难闻的牲口粪便味也散了。 一阵微风吹过来,带着纯净的山泉水汽和淡淡的木头甜香。 周泽停下脚步。 他抬起头,视线越过几棵高大的景观树。 眼睛猛地瞪圆了。 一座气势恢宏的徽派大院,像一座城堡一样横在路尽头。 高高的马头墙错落有致,灰色的瓦片在阳光下泛着冷光。 外墙的青砖砌得严丝合缝,透着一股厚重的历史感。 正中间,是一扇巨大的双开木门。 木头颜色深沉,表面打磨得光滑如镜。 门板的边缘,包着厚实锃亮的纯铜镶边。 阳光打在铜条上,折射出刺眼的金光。 刺得周泽眼睛生疼。 他下意识地抬手挡在额头前。 这哪里是什么乡下农家院。 这分明是用真金白银堆出来的一座顶级避世庄园。 周泽的呼吸停滞了。 胸口像被塞进了一团吸满水的海绵,闷得透不过气。 他脑子里回想起在城里租的那间三十块钱一晚的地下室。 再看看眼前这座连大门都透着奢华的建筑。 一股强烈的自卑感,像毒蛇一样咬住了他的心脏。 他低头看了看自己沾满烂泥的皮鞋。 又看了看袖口磨破的西装。 刚刚好不容易端起来的老板架子,瞬间碎了一地。 但他没有退路了。 法院的封条和债主的催命电话,逼得他只能往前走。 他咬着干裂的嘴唇,舌尖尝到一丝血腥味。 周泽夹紧公文包。 踩着青石板台阶,一步步走到那扇沉重的纯铜包边大门前。 大门没有关严。 右边的门扇虚掩着,留着一条十几厘米宽的缝隙。 他站在门槛外。 抬起右手,手指弯曲成敲门的姿势。 骨节对准了厚实的木头面板。 他深吸一口气,准备换上那副和善的面孔。 还没等他的指关节触碰到木门。 门缝里突然传出一阵低沉的震动声。 “呜——” 声音沉闷,像是胸腔里发出的战鼓声。 透着浓烈的警告意味。 紧接着。 一道黄色的残影从昏暗的门缝里猛地窜了出来。 速度快得像一道闪电。 李二狗原本趴在门槛后面的金砖上打盹。 门外飘进来的劣质古龙水味和酸臭汗味,把它熏醒了。 土狗四爪同时落地。 稳稳地站在高高的青石台阶上。 它身上的黄毛根根倒竖,像是一只炸了毛的刺猬。 两只前腿微微弯曲,肌肉绷得死紧。 嘴巴咧开,露出两排锋利尖锐的白牙。 牙缝里还挂着晶莹的唾液。 “汪!汪!” 李二狗死死盯着周泽,发出震耳欲聋的狂吠。 声音粗犷凶狠。 它现在天天吃着澳洲m9和牛,喝着高山活泉水。 早就不是当初排水沟里那只奄奄一息的流浪狗了。 它现在的领地意识极强。 任何试图靠近庄园的陌生气味,都会遭到它无情的驱逐。 周泽毫无防备。 一张血盆大口突然在距离他小腿不到半米的地方炸开。 凶悍的狗吠声震得他耳膜嗡嗡直响。 “啊!” 他发出一声凄厉的惨叫。 原本端着的老板架子瞬间荡然无存。 心脏猛地一抽,头皮一阵发麻。 双腿的力气被瞬间抽干,膝盖一软。 周泽本能地往后倒退。 双手在半空中胡乱挥舞着,试图抓住什么东西。 但他忘了自己正站在台阶上。 右脚后跟踩了个空。 左脚的皮鞋在光滑的青石板边缘猛地一滑。 身体彻底失去平衡。 整个人直挺挺地往后仰倒。 夹在腋下的公文包飞了出去。 “啪”的一声。 廉价的金属搭扣摔开。 几张废弃的打印纸和几张皱巴巴的名片散落出来。 在风中飘了两下,落在泥水里。 周泽重重地摔在台阶下面的泥地上。 臀部砸进一个昨晚下雨积攒的黄泥水洼里。 泥水呈放射状飞溅开来。 糊了他一脸,溅进了他的脖颈里。 白衬衫瞬间染上了一大片浑浊的泥浆。 尾椎骨传来一阵钻心的剧痛。 疼得他五官挤在一处,倒吸着冷气。 泥水浸透了西装裤。 湿冷粘腻的触感贴着大腿皮肤,让他浑身打了个哆嗦。 他跌坐在烂泥里,狼狈得像一只落水狗。 李二狗站在台阶上。 居高临下地看着这个满身泥巴的男人。 它停止了狂吠。 但嘴唇依然向上翻卷着,露出锋利的犬齿。 喉咙里持续发出威胁的低吼。 死死挡在门口。 周泽大口大口地喘着粗气。 泥水的腥臭味直冲脑门。 他感觉脸上火辣辣的烧。 一种前所未有的屈辱感,从心底蔓延到全身。 曾经颐指气使的公司大老板,现在被一条看门狗吓得跌在粪坑一样的泥地里。 他咬着牙。 双手撑在烂泥里,冰凉的泥浆顺着指缝往上溢。 他慢慢把右手从泥坑里抽出来。 指尖滴着黄色的泥水。 颤抖着伸出手。 正准备去捡那个掉在泥巴里的破皮包。 那是他最后的体面。 手指刚碰到皮包的边缘。 “嘎吱——” 一声沉闷悠长的摩擦声打破了僵局。 那扇纯铜包边的厚重木门,被人从里面缓缓拉开。 金属门轴发出厚重的低吟。 许粟迈过高高的门槛。 他穿着那件洗得发白的旧短袖。 脚上趿拉着塑料拖鞋。 右手端着一个做工精细的紫砂茶壶。 壶嘴里飘出一缕极淡的白气,带着霸道的野兰花香。 许粟停在台阶上。 他微微低下头。 视线越过李二狗竖起的耳朵。 落在坐在烂泥地里、浑身泥浆的周泽身上。 周泽的手僵在半空。 他抬起头。 迎着下午刺眼的阳光。 两人的目光,在空气中直直地撞在了一起。 第56章 看着男主的庄园,前老板心态崩了 周泽坐在烂泥里。 尾椎骨的剧痛顺着脊柱往上窜,直冲后脑勺。 湿冷的黄泥浆渗进西裤。 黏糊糊地贴着大腿根的皮肤。 太阳明晃晃地挂在天上,烤着满地的泥水洼。 闷热的土腥味直冲鼻腔。 远处的知了叫得撕心裂肺。 他仰着头。 脖子僵硬得像生了锈的门轴。 视线顺着高高的青石板台阶往上爬。 撞上了许粟的目光。 许粟站在门槛里,穿着洗得发白的旧短袖。 手里端着紫砂茶壶。 壶嘴飘出一缕白气,打在下巴上。 那双眼睛平静得像一口枯井。 没有惊讶,也没有落井下石的痛快。 周泽咽了口唾沫。 喉结艰难地上下滑动,发出干涩的咕咚声。 他强撑起半边肩膀。 脸上的横肉用力往上挤,扯出一个僵硬的笑脸。 干裂的下嘴唇被硬生生扯破。 渗出一颗浑圆的血珠。 舌尖舔到一股淡淡的铁锈味。 “小许啊……” 周泽的嗓音嘶哑劈叉,像拉破的旧风箱。 他努力端起以前在办公室里的领导派头。 拿捏着居高临下的语气。 “我这次大老远跑过来,是给你带个项目……” 话刚说了一半。 一阵山风从半掩的铜包木门里吹了出来。 直接扑在周泽的脸上。 风里没有乡下的牛粪味。 而是一股浓郁厚重的木质甜香。 混着湿润清凉的山泉水汽。 周泽的话音卡在了喉咙里。 他的视线不自觉地越过许粟的肩膀。 越过那只龇牙咧嘴的土狗。 往高墙大院的里面看去。 正对着大门的,是一座气派到了顶点的徽派大堂。 地面的方砖敲击着阳光,泛着金属般的冷光。 周泽眼尖,一眼就认出了那是几十万一块的御窑金砖。 砖缝里没有一点灰尘,干净得能照出人影。 再往上看。 大堂正上方,架着一根暗紫色的粗大原木。 木头表面没有上漆,天然的纹理里夹着金色的细小斑点。 周泽以前陪几个地产老总逛过顶级红木市场。 他太熟这股味道和这层金星了。 野生小叶紫檀老料。 普通富豪买个拳头大的一块,都要锁在恒温保险柜里。 现在,整整一根七八米长的紫檀木。 被当成最普通的房梁,架在头顶。 周泽的下巴哆嗦起来。 牙齿上下磕碰,发出细微的得得声。 他猛地把视线往旁边挪。 院子东侧。 一个占地近百平米的人工湖横在那里。 边缘砌着造型嶙峋的太湖石。 清澈的山泉水从石头缝里跌落,砸进湖面。 激起一层白色的水雾。 水雾缭绕中,几十条体型粗壮的锦鲤在水底游动。 红白黑三色交织。 鱼尾拍打水面,发出清脆的泼溅声。 每一条鱼的鳞片都在阳光下闪着瓷实的油光。 这品相,随便捞一条出来,都能换他那辆破二手捷达。 这不是有钱。 这是拿几千万、上亿的现金。 不计成本地砸出来的底蕴。 周泽觉得胸口被一记重锤狠狠砸中。 呼吸急促起来。 两只手死死抓着身下的烂泥。 十根手指抠进土里,泥水挤进指甲缝。 就在这时。 人工湖旁边的树荫下,走出来一个女人。 她穿着一套浅灰色的真丝高定休闲服。 衣料在微风中轻轻晃动,垂坠感极好。 手里却拿着一把粗糙的高粱大扫帚。 这把用野草和破木棍扎成的扫帚,握在她白嫩的手里。 显得滑稽又刺眼。 “沙,沙。” 扫帚摩擦着大理石地面,把几片落叶扫进角落。 动作不算熟练,甚至有些笨拙。 女人听见门口的动静。 停下手里的动作,抬起头。 一张不施粉黛却白皙清冷的脸庞,闯进周泽的视线。 眉眼间透着一股常年发号施令的威严。 周泽脑子里“轰”的一声爆开。 头皮一阵发麻,像被千万根钢针同时扎了进去。 他认得这张脸。 半个月前,他还在公司的电脑上反复翻看那本财经周刊的封面。 百亿集团掌舵人,冰山女总裁洛轻语。 他曾低三下四地托了十几个中间人,只想求洛氏集团的一个边缘项目。 连对方外围秘书的面都没见着。 现在。 这个站在金字塔顶端的女人。 正拿着一把破扫帚,在给许粟扫院子里的落叶。 甚至看他的眼神,带着一种看垃圾的冷漠。 巨大的财富落差和阶级碾压。 像一座轰然倒塌的铁塔,死死压在周泽的脊梁骨上。 他所有的心理防线,在这一刻彻底崩碎了。 碎成了粉末。 他来之前还在幻想着。 许粟只是个中了彩票、回村瞎得瑟的土老帽。 只要自己拉下脸皮骗几句,就能把钱骗到手补窟窿。 现在看来,自己就像个在关公面前耍大刀的跳梁小丑。 人家住着紫檀大屋,养着天价锦鲤。 连他高攀不起的百亿女总裁,都在这甘心干粗活。 那个曾经被他随意开除、骂成废物的员工。 现在已经是云端上的真神。 高不可攀。 周泽脸上的假笑裂开了。 面部肌肉疯狂抽搐,眼角直跳。 西装裤裆里那股湿冷的泥水,让他浑身发抖。 一种前所未有的绝望感淹没了他。 两千万的债务,这辈子都还不清了。 “扑通。” 周泽没有站起来。 他直接在泥水洼里翻了个身。 双膝重重砸在烂泥里。 泥浆溅起,打在他的下巴和鼻尖上。 他放弃了所有的体面。 只要能拿到投资,把那个窟窿堵上。 别说下跪,让他现在去吃地上的泥,他都不会犹豫半秒。 双手死死扒住青石板台阶的最下沿。 粗糙的石面磨破了指肚的皮。 渗出血丝。 他浑然不觉。 “许哥!许老板!” 周泽破声大嚎。 嗓音凄厉,带着变了调的哭腔。 眼泪混着鼻涕喷涌而出,糊了一脸。 在泥巴脸上冲刷出两道白色的泪痕。 “我错了!我以前真不是人!” 他一边哭,一边扬起沾满泥巴的右手。 对着自己的脸颊狠狠扇了下去。 巴掌带着风声。 “啪!” 清脆的耳光声在门外回荡。 脸颊瞬间浮起一个红色的巴掌印,混着黄泥水。 他没停手。 反手又是一记耳光。 “啪!” 嘴角彻底裂开,鲜血顺着下巴往下淌。 滴在发黄的白衬衫衣领上,晕开一朵红花。 “公司破产了,他们要逼死我啊!” “我老婆也跑了,我什么都没了!” 周泽仰着头。 满脸泥污和血水地看着站在台阶上的许粟。 眼底全是绝望的哀求。 像一条濒死的野狗。 “求您拉我一把!” “您随便从指缝里漏一点,漏个五百万就行!” 周泽的脑袋重重磕在青石板台阶上。 “咚!咚!” 磕出沉闷的响声。 额头破了皮,沾着泥灰。 “我给您当牛做马!给您当狗也行!” 他哭得喘不上气。 双手死死抓着台阶边缘。 指甲断裂,钻心的疼。 周泽趴在台阶上。 肩膀剧烈地颤抖着。 他死死咬着牙,闭上眼睛。 等待着。 他已经做好了心理准备。 等着许粟开口。 等着这个被他压榨、辱骂过的前员工,拿出最恶毒的词汇来羞辱他。 等着对方用高高在上的暴发户姿态,把当年受过的委屈,十倍百倍地踩在他引以为傲的脸皮上。 等着那种传统戏码里,最痛快淋漓的嘲讽和践踏。 周泽的耳膜嗡嗡作响。 鼻腔里全是血腥味和烂泥味。 他屏住呼吸,像一条被抽了筋的赖皮狗。 在这片泥水洼里,死死抓着石板边缘。 静静地等待着头顶的雷霆和审判落下来。 第57章 男主的反套路,不嘲讽只当没看见 太阳光像针尖一样扎在周泽的后脖颈上。 泥水被晒得发干,紧绷绷地扯着皮肤。 他大口喘着粗气。 嘴角的血珠滴在下巴上,痒得难受。 他死死盯着那双塑料拖鞋。 等着那张嘴里吐出恶毒的嘲讽。 在职场里摸爬滚打了十几年。 他太懂这种一朝得势的反扑了。 只要许粟骂他,只要许粟动手打他。 他就能顺势抱住对方的大腿,把这出苦肉计唱完。 面子不值钱,只要能要到投资。 许粟站得笔直。 他垂着眼皮,看着地上这摊烂泥一样的人。 脑子里没有闪过以前熬夜加班的画面。 也没有想起那些被抢走的奖金。 什么都没有。 只觉得外面的太阳有些刺眼。 他举起右手里的紫砂壶。 壶把手带着一点温热。 壶嘴凑到干裂的唇边。 他微微仰起头。 一口微烫的茶水吸进嘴里。 水流冲刷着舌根,带着野兰花的香味。 喉结上下滚动,“咕咚”一声咽了下去。 周泽等了半分钟。 没等来半个字。 只有那声喝茶的吞咽声,在安静的空气里放大。 他慌了。 这种死寂比直接给他两巴掌还要可怕。 “许哥……许老板!” 周泽双手用力在泥水里扑腾了一下。 黄色的泥浆飞溅。 他用膝盖当脚,往前蹭了两步。 膝盖骨磕在青石板边缘,一阵钻心的疼。 “你骂我啊!你打我一顿出气!” 他扬起手,对着自己已经肿胀的左脸。 “啪”的又是一耳光。 五根红指印浮了出来,混着泥水。 “只要你给我一口饭吃,我给你端茶倒水……” 他伸长了胳膊,沾满黑泥的十根手指张开。 拼命去够许粟的裤腿。 许粟脚尖一点。 整个人往后退了一步。 退进了高高的门槛里面。 那双脏手抓了个空。 周泽的指甲刮在青石阶上,发出刺耳的“呲啦”声。 许粟把紫砂壶换到左手。 右手大拇指和食指弯曲,塞进嘴里。 深吸一口气。 胸腔鼓起。 “咻——” 一声尖锐的口哨声冲破了村头的闷热。 声音很短,很亮。 李二狗正呲着牙,发出威胁的低吼。 听到口哨,立刻闭上嘴。 竖起的黄毛顺滑下来。 它收起前腿的力道,转过身。 不再看周泽一眼。 颠颠地跑到许粟腿边,尾巴摇得啪啪响。 “回去了。” 许粟低声说了一句。 转身。 拖鞋在御窑金砖上踩出吧嗒吧嗒的声响。 直接走向两扇厚重的实木大门。 他连半个眼神都没再分给地上的周泽。 周泽愣在台阶下。 下巴脱臼般地半张着。 嘴唇发白。 那点可怜的自尊,还有对“三十年河东三十年河西”的戏码期待。 全被这平淡的转身碾得粉碎。 许粟根本没把他当回事。 连当个乐子踩两脚的兴趣都没有。 他在许粟眼里,就是一团空气。 一团带着臭味的空气。 “别!许粟!求求你!” 周泽疯了一样尖叫。 手脚并用,顺着台阶往上爬。 皮鞋底在石头上疯狂打滑,鞋头磨破了皮。 许粟没回头。 双手抓住门扇边缘。 纯铜包边有些压手,带着夏天的温度。 他双臂用力。 两扇大门带着沉重的惯性,向中间靠拢。 “嘎吱——” 黄铜门轴发出沉闷的嘶吼声。 周泽的脸刚刚探上最后一级台阶。 “砰!” 一声巨大的闷响。 厚实的木门重重合拢,严丝合缝。 一阵夹杂着木头香气的风扑在周泽脸上。 直接把他的哀嚎和绝望挡在了门外。 几粒灰尘从门缝里震落。 周泽趴在紧闭的大门上。 双手用力拍打着坚硬的木板。 “砰砰砰!” 沉闷的撞击声在空旷的村头回荡。 手掌心拍得通红,震得虎口发麻。 里面没有任何回应。 他把耳朵贴在冰凉的纯铜包边上,死命往里听。 听不到脚步声,听不到狗叫。 只有风吹过树叶的沙沙声。 周泽顺着门板缓缓滑坐在台阶上。 喉咙里发出断断续续的干呕。 眼泪鼻涕糊满了整张脸,干掉的黄泥绷紧了皮肤。 那种被人当成空气的屈辱。 像一把钝刀子,一点点割开他的心脏。 门外的周泽在极致的无视中,感受到了比打脸更绝望的屈辱。 一门之隔。 许粟站在门后。 抽出身旁的粗大木门栓。 横插进铁锁扣里。 “咔哒。” 落锁的声音清脆利落。 院子里很安静。 人工湖里的泉水跌落在石头上,哗啦啦地响。 洛轻语站在东墙根底下。 手里还拿着那把大扫帚,静静地看着他。 许粟没说话。 大步走到青石桌旁。 把紫砂壶重重顿在桌面上。 石板发出当啷一声脆响。 他伸手摸进运动裤口袋。 掏出那个屏幕碎了角的旧手机。 大拇指按在指纹区。 屏幕亮起冷白色的光。 点开绿色的微信图标。 手指滑到通讯录。 在搜索栏里打出“公司”两个字。 列表里跳出一长串名字。 产品经理王磊,测试组李眼镜,还有一大堆前同事。 这些人在半个月前,还在群里一起挨过周泽的骂。 许粟的手指没有停顿。 点开王磊的头像。 右上角三个点,点击。 红色的“删除”按钮弹了出来。 他食指重重戳了下去。 界面一闪,聊天记录和名字同时消失。 接着是李眼镜。 删除。 人事部主管。 删除。 财务老刘。 删除。 手指在屏幕上机械地重复着同一个动作。 点开,删除,确认。 没有留恋,也没有看最后一眼聊天记录。 那些曾经在深夜里发出的工作汇报。 那些为了几百块钱加班费低声下气的回复。 全都被这几下简单的点击,删得干干净净。 手指的动作越来越快。 指尖在玻璃屏幕上敲出细微的哒哒声。 三十多个公司同事的微信。 五分钟内被他清空。 微信列表往下一划,再也找不到关于过去的任何词条。 退回主界面。 他点开手机自带的电话本。 找到那些保存了三四年的号码。 批量选择。 系统弹出红色的警告框。 许粟连眼睛都没眨。 大拇指直接按在确认键上。 随着进度条一闪而过。 这台旧手机里,再也没有任何关于那家破产公司的痕迹。 门内的许粟拿出手机,点开通讯录,彻底删除了所有与前公司有关的联系方式。 第58章 彻底断绝过往,我在山村只为自己活 许粟的大拇指离开手机屏幕。 那台碎了角的旧手机被他随手扔在青石桌上。 “啪嗒”一声轻响。 塑料外壳磕碰石面,滑出两寸远。 他靠在竹椅的靠背上。 双腿放松,伸直了搭在前面的空地上。 胸腔里猛地松快下来。 像是一块压了五年的吸水海绵,被一只大手彻底攥干了水分。 那股黏腻、沉重的打工人生涯,顺着这几下删除键,散了个干干净净。 肩膀彻底塌了下来。 骨头缝里透着一股前所未有的轻松感。 门外的土路上。 周泽砸门的“砰砰”声不知道什么时候已经停了。 连哭嚎和求饶的动静也没了。 大概是走远了,或者彻底认命瘫在泥水里了。 许粟没去管。 那扇纯铜包边的厚重木门,就像一道天堑。 把所有的算计、熬夜、画大饼和对赌债务,全挡在了外面。 过往的恩怨被这扇大门彻底斩断。 他现在是个只为自己活的闲人。 许粟站起身,走到屋檐底下的红泥小火炉旁。 炉子里的木炭烧得发白。 上面的生铁壶正往外喷着白色的蒸汽。 “咕噜噜。” 沸水顶着铁盖子,发出急促的碰撞声。 他拿了块厚棉布垫着,提起铁壶。 滚水冲进粗陶茶杯里。 水流砸在昨天刚炒好的古树茶叶上。 卷曲的紫绿叶片在水里翻滚,迅速舒展开来。 一股霸道冷冽的野兰花香,顺着热气猛地窜出杯口。 直接扑了许粟一脸。 他端着茶杯,走回主堂。 一屁股坐进那张金丝楠木太师椅里。 温润的木料贴着后背。 他吹了吹浮沫,喝了一小口。 茶水微烫,顺着食道滑下去。 舌根处立刻泛起绵长厚重的甜味。 院子里。 洛轻语正拿着那把粗糙的高粱大扫帚,在扫地。 她今天换了身浅灰色的高定运动装。 长发用一根黑皮筋随便扎在脑后。 袖子卷到了手肘处,露出一截白皙的小臂。 “沙,沙,沙。” 扫帚在青石板上摩擦。 她的动作有些笨拙,身体崩得很紧。 高粱穗扫过砖缝,扬起一阵细小的灰尘。 风一吹,灰尘全扑在她的脸上。 洛轻语偏过头。 闭着眼睛,连打了两个清脆的喷嚏。 她抬起手背,在鼻尖上揉了两下。 白净的鼻头上立刻多了一道灰黑色的印子。 许粟靠在椅子上,看着这一幕。 嘴角动了动。 “扫地不是那么扫的。” 他放下手里的茶杯,瓷底磕在八仙桌上。 “你手攥得太死,木刺容易扎进肉里。” 洛轻语停下动作。 直起腰,转过头看着堂屋里的许粟。 她摊开右手看了一眼。 虎口处那层刚结的薄痂被磨得有些发红。 隐隐透着痛感。 她没抱怨。 “那应该怎么拿?” “手腕放松,用腰部的力量去带扫帚。” 许粟伸手比划了一下。 “你以前在办公室坐久了,腰板太硬。” “身子稍微往下沉一点。” 洛轻语低头看着手里的杨木把手。 她没端总裁的架子。 照着许粟说的,放松了手指的力道。 腰部微微用力,带着手臂在地上画了个半圆。 灰尘果然少了很多。 落叶被整齐地归拢到墙角。 “还行。”许粟端起茶杯,又喝了一口。 没再多说。 洛轻语也没再接话。 继续低头认真地对付剩下的一小半院子。 两人隔着十几米的距离。 一个在屋里喝茶,一个在院子里扫地。 没有人提几千万的投资,也没人聊公司的报表。 这种没有任何利益牵扯的闲聊。 让空气里的味道都变得干净了不少。 李二狗趴在太阳底下晒肚皮。 偶尔被扫帚的声音吵醒。 抬起头看一眼,又把脑袋砸回两条前爪上。 呼呼大睡。 许粟就在这宽敞的庄园里,度过了惬意的一天。 太阳慢慢往西边偏过去。 橘红色的晚霞烧红了半边天。 给老宅的青砖灰瓦镀上了一层暖光。 许粟放下茶杯。 站起身,走到人工湖边。 湖水清澈,几十条纯血锦鲤在水底缓慢游动。 红白黑三色的鳞片在晚霞下闪着光。 跌水景观发出哗啦啦的水声。 他双手插在口袋里,环顾四周。 院子很大。 地上铺着整齐的青石板。 房子是老料新做的徽派大院,透着厚重。 水也活了。 但他看着这青砖白墙,总觉得哪里差了点什么。 太素了。 石板、灰瓦、木柱。 全是硬邦邦的死物。 这占地几百平米的大院子,连点活人的生气都兜不住。 缺了点鲜活的绿色。 许粟摸了摸下巴上的胡茬。 粗糙的触感刮着指腹。 得弄点花草种上。 最好是那种不用怎么伺候,开花又名贵的玩意儿。 点缀在墙角和石板缝留出的泥巴地里。 这庄园才算有了魂。 这种空荡荡的院子,看着像个没人气的庙。 主意定下了。 一夜无话。 山里的夜晚很安静,只有秋虫的鸣叫。 第二天清晨。 天刚蒙蒙亮。 山里的晨雾还没散干净。 空气里带着一股潮湿的水汽。 远处的树林里传来几声清脆的鸟啼。 许粟从那张顶级的乳胶床垫上爬起来。 套上黑短袖和运动裤。 他没去厨房生火。 锅里的冷水都没碰,连早饭都懒得吃。 直接跨出正房的门槛。 走到院子门口,拔掉门栓,拉开大门。 那辆蓝色的电动三轮车停在外面。 人造革车座上挂着一层细密的露水。 他拿袖子在车座上胡乱抹了两把。 甩掉手上的水珠。 一屁股跨上去。 钥匙插进锁孔,往右猛地一拧。 仪表盘亮起蓝光。 许粟右手一把拧下黑色的油门把手。 “嗡——” 1200w的电机发出低沉的嗡鸣。 三轮车猛地往前一窜。 轮胎碾过带水的泥土地,压出两条清晰的车辙。 他顶着早晨的凉风,直接奔向几十公里外。 直奔县城最大的花鸟交易市场。 第59章 花卉市场大采购,名贵兰花当草种 蓝色的电动三轮车停在县城花鸟市场的铁大门外。 刹车捏得太急,轮胎在水泥地上搓出一道黑印。 空气里飘着烤红薯的焦甜味。 许粟拔下车钥匙,揣进运动裤口袋。 他迈步走进喧闹的市场大棚。 头顶的绿色遮阳网挡住了毒辣的阳光。 空气里闷着一股发酵的腐殖土味,混着各种花草的青涩气。 地上的积水混着泥巴,踩上去有些发滑。 路两边摆满了密密麻麻的摊位。 十几块钱一盆的绿萝、发财树挤在一起。 塑料花盆互相磕碰,发出清脆的响声。 商贩们拿着喷壶往叶子上喷水。 细密的水珠顺着叶片往下滴。 落在下方的油布上,滴答作响。 许粟没往两边看。 双手插兜,直接顺着主通道往最里面走。 拖鞋底摩擦着地面,脚步声平稳。 大棚尽头,有一家装修讲究的门店。 玻璃门擦得锃亮,门头上挂着“雅兰轩”的木质牌匾。 透过玻璃,能看到里面铺着深色的木地板。 许粟推开玻璃门,一股凉风扑在脸上。 带走了一路骑车吹出的热汗。 店里摆着错落有致的红木花架。 架子上放着一个个精致的紫砂花盆。 老板是个五十多岁的胖子,穿着对襟唐装。 手里捏着一把专用的小剪刀,小心翼翼地修剪一片枯黄的叶尖。 听到开门声,老板抬起头。 视线在许粟洗得发白的短袖和塑料拖鞋上扫了一圈。 剪刀没停,金属刀刃剪断枯叶,发出一声脆响。 “随便看,外面的建兰两百一盆,不讲价。” 老板的语气透着一股敷衍,连腰都没直起来。 许粟没去管外面那些普通的品种。 他径直走到店面最里侧的一个独立玻璃展柜前。 展柜里放着个加湿器,往外吐着白色的水雾。 水汽打在玻璃上,凝成细小的水珠。 里面孤零零地摆着两盆花。 一盆是几株叶片修长的兰草,没有花苞。 叶子呈现出一种罕见的莹润感,姿态极好。 另一盆更怪。 没有叶子,只有几根扁平的绿色根系缠在一块枯木头上。 顶端开着一朵苍白的花,形状像只翻着肚皮的青蛙。 花瓣在水雾中微微颤动。 “这两盆怎么卖?” 许粟隔着玻璃指了一下,指尖磕在玻璃上。 老板停下剪刀,从鼻子里哼了一声。 放下工具,慢悠悠地走过来。 皮鞋踩在木地板上,发出沉闷的响声。 “小兄弟,这可不是你看的建兰。” 他指着那盆带叶子的。 “这是素冠荷鼎。云南那边过来的极品苗,带素心和荷瓣特征。” “这几苗草,我花了五百多万才盘下来。” 老板又指了指那块枯木头。 “这个更不得了。鬼兰。这可是国外的珍稀品种,实验室组培出来的高端货。” “没两百万,连这块烂木头你都拿不走。” 老板双手背在身后。 等着看这乡下小子倒吸冷气、灰溜溜出门的窘态。 许粟没倒吸冷气。 他掏出那个碎了角的旧手机。 大拇指在屏幕上按了一下,解锁。 “店里这种级别的,还有多少?” 声音不大,在安静的店里听得清清楚楚。 老板愣住了。 脸上的肥肉抖了两下,嘴巴微张。 “还……还有几盆素冠荷鼎的偏种,还有一盆主苗在后院。” “全拿出来,算个总账。” 许粟点开微信的付款码,把屏幕举到老板面前。 手机屏幕的亮光打在老板的胖脸上。 老板盯着那个绿色的二维码。 呼吸猛地一滞。 胸腔快速起伏了两下。 “你……你开玩笑吧?” 老板咽了口干沫,喉咙里发出咕噜一声。 “算账。”许粟又重复了一遍,声音硬邦邦的。 老板双腿发软。 连滚带爬地跑到收银台后,抓起计算器一顿狂按。 塑料按键被戳得劈啪作响。 “加上后院那几盆,一共是一千一百二十万……” 许粟手指在屏幕上操作。 转账成功。 店里的音响传出机械女声的收款提示。 老板手一哆嗦。 手里的计算器砸在柜台上,塑料外壳崩飞了一角。 他猛地扑向那个玻璃展柜。 “财神爷!我这就去找最顶级的锦盒,拿丝绸垫着给您包好!” “这东西太娇贵,风一吹叶子就容易折!” “不用。” 许粟走过去,推开老板的肩膀。 直接拉开玻璃展柜的门。 他伸出双手,一左一右抓起那盆素冠荷鼎的紫砂盆。 紫砂盆很重,盆壁带着水汽有些滑。 他双手掂了掂,转身就往外走。 走到大门口的三轮车旁。 车斗里还残留着一点上次拉货留下的黄泥。 许粟弯下腰。 把价值五百万的素冠荷鼎,“砰”的一声放在车厢铁皮上。 铁皮被砸得凹下去一点。 兰花叶子剧烈晃动,几片长叶子直接搭在了生锈的车厢边缘。 老板追出来,看着这一幕。 心脏剧烈地抽搐了一下。 “哎哟喂!我的祖宗!这会颠断的!” 许粟没理他,又走回店里。 把那块长着鬼兰的枯木头一把抓起来。 手指捏着干枯的木皮。 他就像拿着一块劈柴,大步流星地走出来。 随手丢进三轮车的车斗里。 枯木头滚了两圈,撞在紫砂盆上,发出沉闷的磕碰声。 鬼兰那朵惨白的花瓣被压扁了一角。 来回跑了四趟。 价值千万的名贵兰花,全被粗暴地塞进了三轮车里。 挤得满满当当。 许粟跨上驾驶座,拧动钥匙。 三轮车突突突地起步,排气管喷出一股黑烟。 直接糊了老板一脸。 老板呆立在原地,眼睁睁看着一车的天价兰花。 像拉大白菜一样,在坑洼的马路上颠簸远去。 中午的太阳很毒。 三轮车开进庄园,停在人工湖旁边。 轮胎碾过青石板,发出轻微的沙沙声。 许粟跳下车,背上出了一层细汗。 黑短袖黏在皮肤上,有些发闷。 他走到墙角,找了一把砌墙留下的生锈小铁铲。 铁铲柄上的木刺有些扎手。 他走到青砖院墙的墙根底下。 那里预留了一长溜没铺石板的黄泥地。 泥土表面有些干裂。 许粟蹲下身,手里的铁铲用力插进泥土里。 “哧啦”一声,挖出一个浅坑。 黄泥被翻出来,土块散落在一旁。 他走到三轮车旁,双手抱起那盆最贵的素冠荷鼎。 手指扣住紫砂盆的边缘。 直接在盆底用力一拍。 “砰。” 带着泥坨的兰花根系脱落出来。 紫砂盆被他随手扔在旁边的空地上,滚了两圈。 他抱着这坨泥,大步走回墙根。 像种大葱一样,把几百万的兰花往那个浅坑里一塞。 兰叶被他的胳膊压折了两片,软塌塌地垂着。 绿色的汁液渗了出来。 他扔下铁铲,铁铲砸在石板上当啷一响。 站起身,抬起穿着塑料拖鞋的右脚。 对着兰花根部的浮土,重重地踩了下去。 “啪嗒,啪嗒。” 连踩了三四脚,把黄泥踩得严严实实。 拖鞋底沾满了泥巴,兰草的根被死死压在土里。 接着是那株鬼兰。 许粟抓起那块枯木头,左右看了看。 这玩意儿没叶子,种土里不合适。 他走到太湖石堆砌的人工湖边缘。 那里有两块石头之间留着一条宽宽的缝隙。 缝隙里长满了湿润的绿青苔,渗着山泉水的湿气。 他走过去。 捏着鬼兰扁平的绿色根系,硬生生把它从枯木上扯了下来。 根部发出细微的断裂声。 许粟把扯下来的鬼兰,直接塞进两块太湖石的夹缝里。 手指用力捅了两下,确保它卡紧了。 粗糙的石头磨破了他的一点指皮。 苍白的花朵贴着冰冷的石头,随着微风轻轻发抖。 一上午的功夫。 十几株天价名兰,全被他随意地刨坑种在了墙根和石板缝里。 院子里终于多了几抹鲜活的绿色。 虽然种得歪歪扭扭,毫无章法。 许粟抹了一把额头上的热汗。 走到最后一株素冠荷鼎旁。 这株兰花种在靠近庄园侧门的一块青石板旁边。 他抬起脚,用拖鞋后跟在那株百万兰花的根部用力踩了两下。 泥土被压实,脚底板感觉到一阵反震的坚硬。 他放下脚,长长地吐出一口气。 热气吹在嘴唇上。 庄园的侧边木门没关严。 半敞着,留出一道半米宽的缝隙。 门外的土路上,传来一阵沉重的脚步声。 靴子踩在砂石上,发出疲惫的摩擦音。 声音在虚掩的木门外戛然而止。 一个女人站在门外。 她背着一个巨大的军绿色双肩包,腰间挂着迷彩水壶和登山杖。 灰色的冲锋衣上全是泥点子和划破的口子。 满脸疲惫,嘴唇干裂得发白。 她停下脚步。 两只手死死抓着双肩包的背带。 目光穿过门缝,像被钉子死死钉住了一样。 直愣愣地盯住了墙根处,那株刚被许粟用脚踩实的兰花。 第60章 植物研究员路过,惊呼这院子是宝库 门外的女人死死盯着墙根。 那株素冠荷鼎。 叶片被许粟踩折了两根,软趴趴地搭在黄泥上。 绿色的汁液渗在泥土里。 女人叫唐雪。 国家级植物研究所的研究员。 这半个月她在后山做科考,指南针摔坏了。 她在野林子里迷了整整三天路。 迷彩水壶早就空了。 嘴唇干得起了一层厚厚的白皮,裂缝里渗着黑红的血丝。 她原本是想顺着围墙,讨一口井水喝保命的。 现在,她连自己快渴死了这事都忘了。 “住手!” 唐雪爆发出一声凄厉的尖叫。 声音沙哑劈叉,像生锈的铁片刮擦玻璃。 她双手按在侧门上,猛地推开半扇木门。 沉重的登山鞋重重磕在木制门槛上。 她绊了一下。 整个人往前踉跄了几大步。 双手在半空中胡乱抓了两把空气,险些一头栽倒在青石板上。 她稳住身子,连滚带爬地冲到东墙根底下。 几十斤重的军绿色双肩包在背上剧烈颠簸。 砸着她的脊梁骨发出一声闷响。 “我的天哪……你干了什么啊!” 唐雪双膝一软,“扑通”一声跪在黄泥地里。 泥水瞬间浸透了灰色的冲锋衣裤管。 凉意贴着膝盖骨。 她浑然不觉。 伸出沾满泥垢和草屑的双手。 十根手指在半空中剧烈地打着哆嗦。 想去碰那片被踩断的兰花叶子,又不敢触碰。 手指在离叶片一寸的地方悬着。 “素冠荷鼎……带素心特征的极品母株……” 她声音带上了明显的哭腔。 眼眶瞬间憋得通红。 眼泪混着脸上的泥土往下掉,砸在黄泥上晕开一团水渍。 “这东西在恒温实验室里,得用无菌营养液小心吊着!” “你……你把它当大葱种?你还用脚踩!” 唐雪猛地转过头。 死死瞪着站在旁边穿着塑料拖鞋的许粟。 牙齿咬得咯咯直响。 “你这是在杀人!暴殄天物!” 许粟被她这嗓子震得耳朵有点发麻。 他皱了下眉。 伸出右手小拇指,在耳朵眼里掏了两下。 拔出手指,指甲盖弹了一下,弹飞一点看不见的碎屑。 “几根草而已。” “我花钱买的,想怎么种怎么种。” 他语气散漫,没把这疯女人当回事。 唐雪气得胸口剧烈起伏。 风衣领子被扯得变形。 她张着干裂的嘴巴,半天没喘匀一口气。 她深吸了一口院子里的空气。 准备站起来继续骂这个没文化的土大款。 气流刚吸进肺里。 她的话音突然卡住了。 这空气不对劲。 太湿润了。 外面的山风干热,烤得人嗓子冒烟。 但这高墙大院里的温度,至少比外面低了三度。 空气里飘着一层细密的水汽。 带着山泉水的冷冽感。 她慢慢转过头,看到了院子中间那个巨大的人工湖。 活水跌落,水雾缭绕。 微气候。 这是最顶级的天然微气候系统! 唐雪猛地低下头。 抓起一把墙根刚被许粟踩过的黄泥。 手指用力搓开泥块。 泥土松软透气,里面还夹杂着一丝黑色的山林腐殖土。 排水性和透气性简直完美到了极点。 她像一条猎犬。 手脚并用,在墙根底下往前爬了两步。 目光死死盯住太湖石的缝隙。 那里塞着一团扁平的绿色根系。 顶端开着一朵苍白的、形状像青蛙的花朵。 鬼兰! 被硬生生塞进石头缝里的极品鬼兰! 唐雪的头皮一阵发麻,像被高压电击中。 这东西对生长环境苛刻到了变态的地步。 离开野生原生地,活不过三天。 但现在。 这株鬼兰的根系紧紧贴着缝隙里湿润的青苔。 饱满的根茎没有一丝干瘪。 花朵的边缘甚至透着一种喝饱了水的生机。 它不仅活下来了,而且长得非常舒服。 唐雪猛地站起身。 双腿因为跪得太久,有些发麻打晃。 她在院子边缘的泥巴地里四处走动。 看到了种在大理石边上的建兰。 看到了角落里的几株名贵惠兰。 全都被粗暴地刨坑埋着。 但每一株都精神抖擞。 院子里的山泉水汽不断随风滋润着叶片。 阳光被高高的马头墙挡住了一半。 刚好形成了这些娇贵植物最需要的半阴半阳散射光。 这哪里是什么农家大院。 这根本就是一个不用插电的顶级植物恒温箱。 一个无法复制的天然植物宝库。 任何一个国家级温室,都模拟不出这么完美的生态闭环。 唐雪双手抓着头上油腻的乱发。 用力揪着头发。 嘴里念念有词,疯癫得像个刚从精神病院跑出来的病人。 “活了……全活了……” “这温湿度配比,绝了……” 她猛地转过身。 看向站在院子中间的许粟。 两只布满红血丝的眼睛里,冒着骇人的绿光。 许粟被她这眼神看得有点发毛。 这女人身上一股酸馊的汗味。 刚才还哭天喊地骂人,现在又在这神神叨叨。 旁边趴着的李二狗站了起来。 冲着唐雪发出几声不友善的吠叫。 “汪!” 许粟今天只想安安静静地赏个花,喝杯茶。 不想看猴戏。 “看完了没?” 许粟不耐烦地打断了她的自言自语。 他指了指半敞的木制侧门。 “看完了就出去。” “我这私人住宅,不接待外客。慢走不送。” 唐雪僵在原地。 逐客令下得冷硬干脆,没有任何商量的余地。 她看了看门外毒辣的太阳和干巴巴的黄土路。 又回头看了看院子里这些生机勃勃的极品兰花。 走? 开什么玩笑。 让她这个植物痴子离开这么一个神仙宝库。 比拿刀活剐了她还难受。 唐雪咬紧牙关。 腮帮子上的肌肉凸起一块硬疙瘩。 她肩膀猛地往下一沉,双臂用力一甩。 “砰!” 那个装满科考仪器的沉重双肩包。 被她重重砸在青石板上。 震起一小团灰尘。 包上的金属搭扣当啷作响。 她踩着沾满泥巴的登山鞋。 大步冲到堂屋门外。 猛地往前一扑。 双臂死死抱住那根散发着甜香的紫檀木廊柱。 侧脸紧紧贴着冰凉的木头。 十根手指在柱子背面死死扣在一起,骨节泛白。 第61章 唐雪死活不走,要在院里搭帐篷研究 唐雪双臂死死环抱着紫檀木廊柱。 脸颊紧紧贴在暗紫色的木纹上。 十根手指在柱子背面交叉,扣得发白。 指节因为用力过度,泛出一层青色。 冲锋衣的金属拉链刮在木头上,发出细微的摩擦声。 许粟双手插在灰色运动裤的口袋里。 看着这个像树袋熊一样挂在自家门柱上的女人。 眉头渐渐拧成了一个川字。 鞋底在青砖上磨了磨。 “松手。” 许粟的语气冷了下来。 带着不容商量的硬度。 “我再说一遍,这里是私宅,立刻出去。” 唐雪把头摇得像个拨浪鼓。 乱蓬蓬的头发扫过木柱,带起一阵微弱的风。 “我不走!” 她嗓子干哑,声音劈叉得厉害。 像是有沙子在砂纸上摩擦。 “你就算打死我,我也不会离开这儿!” 她死死盯着院墙根底下的那株鬼兰。 眼睛里冒着一层狂热的绿光。 “这地方的温湿度配比,这土壤的透气性。” 唐雪语无伦次地喊着。 嘴唇上的干皮裂开,渗出一点血丝。 “这是天然的温床!” “我要是今天走出门,那是对植物学界犯罪!” 许粟觉得头有点疼。 这女人身上的汗臭味夹杂着防蚊液的刺鼻味道。 顺着风飘进他的鼻腔。 有点倒胃口。 他抬起脚。 塑料拖鞋在青石板上磕了一下。 发出清脆的哒哒声。 “这些草花多少钱买的,我清楚得很。” 他往前走了一步。 阴影盖住了唐雪的半个身子。 “再不松手,我放狗了。” 趴在人工湖边上的李二狗听到声音。 耳朵抖了一下。 翻身爬起来,喉咙里发出低沉的呜噜声。 后腿上还缠着白纱布,一瘸一拐地走过来。 对着唐雪呲出白森森的狗牙。 口水拉着长长的黏丝,滴在石板上。 唐雪看到那条呲牙咧嘴的土狗。 身子猛地哆嗦了一下。 但抱柱子的手就是不松开。 “我保证不打扰你!” 她急得扯着嗓子大喊。 脖子上的青筋都爆了出来。 “我就在院子最边上待着!绝不进主屋半步!” 许粟停下脚步。 冷冷地看着她。 没搭腔。 唐雪见他没放狗咬人。 咬了下干裂的嘴唇。 飞快地松开右臂,左臂还死死勾着柱子。 她伸长右手,够向刚才砸在地上的那个军绿色双肩包。 手指扣住尼龙背带。 用力一扯。 几十斤重的包在青石板上滑过来。 发出沉闷的沙沙声。 她单手拉开最外层的粗拉链。 “哗啦。” 从里面拽出一个墨绿色的长条帆布袋。 袋子表面沾着一点干掉的泥巴。 唐雪终于彻底松开了柱子。 一屁股跌坐在地上。 手脚并用,动作快得惊人。 她拉开帆布袋,倒出一堆玻璃纤维帐篷杆和一块防雨布。 “咔!咔!” 两根帐篷杆被她迅速组装折叠。 发出清脆的拼接声。 她像个熟练的泥瓦匠,在院子最边缘的一块空地上找准位置。 那地方紧挨着青砖围墙。 离许粟的堂屋隔着十几米远。 是个角落里的死角。 唐雪手里拿着细小的金属地钉。 顺着石板间的泥土缝隙。 找了块平整的石头,用力砸了下去。 “当!当!” 地钉没入泥土,把帐篷的四个角绷得死紧。 尼龙布在风中扯平,发出哗啦啦的声响。 不到五分钟。 一顶单人野营小帐篷就在院子的西南角支棱了起来。 帐篷门帘半卷着,露出里面银色的防潮垫。 旁边还码放着两个军绿色的收纳袋。 一套野外生存的家当摆得整整齐齐。 许粟双手抱在胸前。 看着这女人行云流水的一套操作。 直接被气笑了。 这年头,在别人家院子里强行安营扎寨。 还这么理直气壮的,真是头一回见。 真把这当不要钱的风景区了。 唐雪拍了拍手上的泥灰。 从双肩包的侧袋里摸出一瓶干瘪的矿泉水。 拧开盖子。 把最后两口水倒进嘴里,用力咽下去。 喉咙滚动,发出一声响亮的咕咚声。 干裂的嗓子得到了短暂的湿润。 她剧烈地咳嗽了两声,手握成拳头拍着胸口。 “我在这扎营,绝不占你的屋子。” 唐雪伸手指着那顶小帐篷。 又指了指自己的背包。 “吃饭我自己解决,包里有压缩饼干。” “洗漱我去后山找小溪。” 她往前走了两步。 刻意和许粟保持着一个自认为安全的距离。 “我不白吃白喝。” “我是专业的植物研究员。” 唐雪指着墙根底下那些被许粟踩折了叶子的极品兰花。 眼底透着浓浓的心疼,眉头皱得死紧。 “这些素冠荷鼎和鬼兰,你种得太糙了。” “根系的透气空间不够,土压得太实。” 她蹲下来,随手捏起一点石板缝里的碎泥。 “过不了一个星期,它们的根就会烂掉。” “这几百万的东西就全成死草了。” 她站起来,语速飞快。 生怕许粟不听。 “我懂怎么伺候它们。” “只要你让我留下来做观测记录。” “这些名贵花草的日常修剪、浇水和病虫害防治,我全包了。” 她拍了拍自己沾着泥巴的胸口。 外套发出一声闷响。 “保证给你养得漂漂亮亮的。” 许粟没接话。 视线越过唐雪的肩膀,落在那些兰花上。 叶子确实被他踩得有点惨。 东倒西歪,沾着黄泥点子。 有些叶片边缘已经有了干枯发卷的迹象。 他买这些玩意儿,也就是想给空荡荡的院子添点活气。 压根没打算花心思去伺候。 他每天光是躺在椅子上喝茶晒太阳都嫌时间不够。 哪有空去给几棵草松土浇水。 这要是真死了,还得花力气铲掉重新种。 麻烦。 一阵风从人工湖那边吹过来。 带着清凉的水汽,扑在脸上。 李二狗蹲在许粟脚边。 冲着唐雪的方向,喉咙里还在发出低沉的警告声。 “呜噜……” 只等主人一声令下,它就能扑上去撕咬。 许粟低头看了眼李二狗。 舌尖顶了下后槽牙。 他把手伸进裤兜,摸到了那把自制的旧弹弓。 大拇指搓着粗糙的牛皮筋。 本来想吹声口哨,让二狗上去把这聒噪的女人赶出院子。 但他看着唐雪那张沾满泥污、却满是狂热的脸。 脑子里突然闪过一个念头。 摸着牛皮筋的手指松开了。 收回了赶人的话。 第62章 又多了一个免费劳动力,男主乐得清闲 许粟插在裤兜里的手松开了。 大拇指离开那把自制的弹弓。 牛皮筋缩回去,发出一声轻响。 他低下头,脚尖碰了碰李二狗的排骨。 “去,边儿凉快去。” 李二狗喉咙里的低吼瞬间停了。 它顺从地收起呲着的牙。 甩了甩黄毛尾巴,转身一瘸一拐地走向人工湖。 找了块背阴的太湖石,直接趴在湿润的青石板上。 许粟抬起头,看向墙角的唐雪。 唐雪盘腿坐在那顶绿色的单人帐篷旁边。 手里捏着旧硬壳笔记本,右手抓着圆珠笔。 一双布满血丝的眼睛眼巴巴地盯着他。 防风服外套上沾满了干结的泥块。 许粟确实懒得伺候那些娇贵的花草。 几百万买回来的东西,他连浇水都嫌麻烦。 要是真死光了,还得花力气挖出来扔掉。 现在有个懂行的送上门当免费苦力。 这笔买卖稳赚不赔。 “留下来可以。”许粟语气平淡。 拖鞋在青石板上踩出啪嗒的声响。 “院子里的花草全归你管。死一棵你滚蛋。” 他指了指那堆乱七八糟的兰花。 “主屋不准进。吃饭自己解决。” 唐雪的眼睛猛地亮了。 干裂的嘴唇咧开,渗出一颗细小的血珠。 她连连点头,乱发在半空中飞舞。 “你放心!我绝对不踏进你的屋子半步!” 她把笔记本往防潮垫上一扔,直接跪在地上。 拉开双肩包的拉链。 “哗啦”一声。 掏出一个黑色的帆布工具包,在青石板上展开。 里面插满了一排排精细的工具。 小号枝剪、尖头镊子、羊毛刷。 唐雪根本顾不上休息。 她直接扑向那株被许粟踩折了的素冠荷鼎。 双膝重重磕在墙根的黄泥地里。 泥水瞬间浸透了裤管,贴着膝盖骨。 她浑然不觉。 双手小心翼翼地扒开许粟踩得死紧的泥土。 泥块被一点点剥离,露出受损的白色根系。 她拿起小枝剪,剪掉折断发黄的废叶子。 “咔嚓。” 切口平整干净。 绿色的汁液沾在她的指肚上,带着一股草涩味。 处理完建兰,她又跑去人工湖边。 半个身子探在水面上,捣鼓石缝里的鬼兰。 从工具包里翻出一个玻璃小喷壶。 压动喷头。 细密的水雾喷在鬼兰扁平的绿色根系上。 水珠挂在苍白的花瓣边缘,慢慢滑落。 砸进底下清澈的湖水里。 一整个下午,唐雪像个不知疲倦的陀螺。 在院子里来回打转。 清理枯叶,调配土壤酸碱度。 把许粟胡乱塞进土里的名贵花草,一株株重新定植。 弄完了兰花,她的视线盯上了院墙东边。 那里还有一块没铺石板的空地。 长着一丛杂草。 她直接从包里翻出一把折叠工兵铲。 撅着屁股,一铲一铲地挖着硬土。 泥土被翻松,铲刃碰到石头发出当啷的响声。 她弯腰捡出里面的碎石块,扔到一旁。 “许老板。” 唐雪直起腰,拿手背抹了一把脸上的汗水。 泥水在脸上留下一道黑印。 她喘着粗气,指着那块翻好的地。 “这块地空着浪费。土壤肥力很好。” “我包里带了点西红柿和黄瓜的种子,顺手给你种上。” 许粟躺在屋檐下的竹制摇椅上。 眼睛闭着,眼皮都没抬一下。 “随便。” 他从喉咙里挤出两个字。 摇椅前后晃动。 竹条连接处发出“吱呀、吱呀”的摩擦声。 声音缓慢,带着一种催眠的节奏。 旁边的小木桌上,放着一把粗陶茶壶。 壶嘴往外飘着白色的热气。 古树茶特有的野兰花香散在空气里,盖住了院子里的泥土腥味。 风吹过人工湖。 带着凉丝丝的水汽,扑在许粟的脸上。 带走皮肤表面的一层微汗。 他伸出右手,摸到茶杯边缘。 送到嘴边抿了一口。 茶水微烫,苦涩过后的浓郁甘甜在舌根化开。 喉结滚动,咽了下去。 许粟换了个更舒服的姿势。 两条长腿交叠着搭在前面的脚踏上。 听着院子角落里传来工兵铲刨土的声音。 这种有人吭哧吭哧干活,自己躺着喝茶的感觉。 实在痛快。 这免费的园丁用起来确实顺手。 太阳渐渐偏西。 橘红色的晚霞打在青瓦上。 许粟闭目养神,享受着这偷来的清闲。 耳边只有水声和铲土的动静。 与此同时。 距离庄园两公里外的后山深林里。 光线暗了下来。 茂密的树冠挡住了大半残阳。 林子里弥漫着一股树叶腐烂的闷热气息。 一个女孩正在带刺的灌木丛里乱窜。 她叫林婉儿。 手里死死举着一根加长的自拍杆。 自拍杆顶端夹着一部正在发烫的手机。 手机背面的补光灯开着,照亮眼前的一小片草丛。 “嘶啦。” 一根长满硬刺的酸枣枝条刮过她的胳膊。 防晒服的袖子被撕开一个大口子。 皮肤上瞬间多了一道红色的血痕。 血珠渗了出来。 林婉儿倒抽了一口冷气。 疼得眼眶通红,眼泪在眼眶里打转。 她不敢停下。 脚上的白色运动鞋踩在厚厚的落叶上。 脚底一滑。 脚踝猛地崴了一下,她身子一歪,撞在旁边的粗树干上。 震得树叶哗啦啦往下掉。 她大口大口地喘着粗气。 胸腔剧烈起伏,嗓子里像吞了刀片一样疼。 四周全是一模一样的树干和杂草。 没有任何路标。 天快黑了,山里的气温降得很快。 一阵冷风吹过,她打了个寒颤。 林婉儿像只无头苍蝇。 在幽暗的林子里惊恐地四处乱撞。 第63章 户外大主播林婉儿,进山探险迷路了 林婉儿像只无头苍蝇。 在幽暗的林子里乱撞。 头顶的树冠把残阳挡得死死的,四周的光线越来越暗。 脚下的落叶层很厚。 踩上去软绵绵的,不知道底下藏着什么水坑或者烂泥。 每一次落脚,都伴随着枯枝断裂的脆响。 她举着那根加长的碳纤维自拍杆。 手臂肌肉酸痛得直打哆嗦。 杆子顶端夹着一部正在发烫的手机。 补光灯刺眼的白光打在前面的树干上。 照出一片晃动的树影。 影子张牙舞爪,像一头头站立的野兽。 “嘶。” 她倒吸了一口冷气。 胳膊上刚才被酸枣刺划破的口子,正在往外渗血。 汗水流进伤口里,一阵钻心的杀疼。 防晒服的袖子彻底成了布条。 软塌塌地挂在手肘上,随着跑动来回甩打。 林婉儿停下脚步。 左手扶住一棵粗壮的松树干。 树皮粗糙的纹理硌着掌心,有些扎手。 她弯下腰,大口大口地喘着粗气。 喉咙里像着了火。 每一次呼吸都带着浓烈的血腥味和泥土的腐味。 肺部剧烈起伏,顶着冲锋衣的拉链。 发出细微的摩擦声。 手机屏幕上的弹幕在疯狂滚动。 密密麻麻的白字叠在一起,快得看不清。 右上角的在线人数显示着“320万”。 这是她开播三年来的最高数据。 但她现在连看一眼打赏礼物的心思都没了。 满脑子只有恐惧。 “兄弟们……我好像真走不出去了。” 林婉儿对着镜头开口。 声音带着明显的哭腔,尾音直打颤。 她拿手背抹了一把脸上的汗水。 泥污在白净的脸颊上抹出一道黑印。 假睫毛掉了一半,粘在眼角,挡住了视线。 她胡乱伸手扯掉,扔在泥地里。 她原本是来这片未开发的山脉做荒野探险的。 包里带着军工级指南针。 结果进山不到两个小时。 那个指南针的表盘就像疯了一样。 指针疯狂乱转,彻底失灵。 她只能顺着一条干涸的水沟走。 本以为能找到下山的路。 却越走越深,最后彻底迷失在这片原始林子里。 屏幕上全是在刷屏的留言。 “婉儿别慌!原地待着报警!” “这深山老林有野猪的,快找棵高树爬上去!” “天黑了气温会降,主播带厚衣服没?别失温了!” 林婉儿看了一眼手机右上角的信号栏。 只有可怜的一格信号。 还时不时变成一个叉号。 她试着拨打急救电话。 界面一直卡在拨号中,听筒里只有死寂的电流声。 根本拨不出去。 一只黑色的硬壳飞虫撞在手机屏幕上。 发出“啪”的一声轻响。 她吓得尖叫一声。 手腕一抖,险些把自拍杆扔出去。 赶紧用手把虫子拍飞。 手心里全是冷汗,滑腻腻的。 一阵山风吹过。 带着深林里特有的阴冷潮气。 直接灌进她破了洞的衣服里。 林婉儿打了个寒颤。 裸露的胳膊上起了一层密集的鸡皮疙瘩。 天一旦完全黑透,这片林子就会变成吃人的陷阱。 她不能停在这里等死。 她咬紧牙关。 牙齿咬破了干裂的下嘴唇。 舌尖尝到一丝淡淡的铁锈味。 重新迈开发软的双腿。 前面是一片齐人高的杂草丛。 草叶边缘长着细小的锯齿,密不透风。 她只能用左手挡在脸前,硬生生往里挤。 “沙沙沙。” 干枯的草叶摩擦着她的防晒服。 声音在安静的林子里很刺耳。 小腿被草丛里的一截烂树枝绊了一下。 她身子猛地往前一扑。 膝盖重重磕在一块石头上。 “啊!” 她痛呼出声,眼泪瞬间涌了出来。 自拍杆磕在地上,发出一声清脆的撞击声。 她死死攥着杆子把手,指节发白。 就快要绝望了。 她趴在草丛里,胸口贴着潮湿的泥土。 双腿像灌了铅,再也不想动了。 就在她打算放弃的时候。 她用手臂拨开面前最后一丛茂密的杂草。 一堵高大的灰黑色墙壁。 毫无征兆地撞进视线。 林婉儿愣住了。 脚下的疼痛瞬间被抛到脑后。 她揉了揉酸涩的眼睛,双手撑着地爬起来。 往前凑了一大步。 借着手机的补光灯。 眼前是一道高大古朴的青砖围墙。 墙面很长,往两侧延伸,隐没在树林深处。 青砖砌得严丝合缝。 砖块缝隙里透着白色的石灰痕迹。 墙根底下长着一圈厚厚的绿色青苔。 围墙很高,足有三米多。 顶部盖着灰色的瓦片,飞檐翘起。 透着一股厚重古老的味道。 在这荒无人烟的深山老林里。 突然出现这么一座庞大的人工建筑。 这画面诡异又让人心安。 直播间里的弹幕瞬间停滞了一秒。 紧接着,弹幕数量成倍爆发。 直接把半个屏幕全遮住了。 “这深山里怎么有大户人家?” “看这砖缝和做工,是新砌的!” “主播有救了!快去敲门讨口水喝!” “这墙也太高了吧,像个古代的堡垒。” 林婉儿的心脏狂跳起来。 “咚咚咚。” 心跳声大得连她自己都能听见,震得耳膜发鼓。 她像抓住了救命稻草一样。 几步冲到围墙边。 左手贴上冰凉的青砖。 砖面有些粗糙,带着夜里的寒气。 她顺着墙根,深一脚浅一脚地往前摸索。 高跟运动鞋踩在碎石子上。 发出杂乱的声响。 墙壁很长。 她走了大概十几米。 手指在粗糙的砖面上划过,带下一点石灰渣。 前面出现了一个凹进去的拐角。 一扇木制侧门嵌在青砖墙里。 木门没有上漆。 露着木头原本的深色纹理。 门扇没有关严。 中间留着一道半尺宽的缝隙。 里面透出微弱的光亮。 还飘出一丝好闻的草木香气。 那是泥土的湿润混着一股淡淡的花香。 林婉儿咽了一口干沫。 嗓子干疼得像被刀片刮过。 她把沉重的自拍杆换到右手。 稳住高清直播镜头。 镜头直直地对准了那扇虚掩的木门。 她伸出沾着泥巴的左手。 掌心贴着粗糙的木头门板。 手心里全是冷汗,有些打滑。 她屏住呼吸,手指慢慢发力。 小心翼翼地推开了那扇门。 第64章 误入男主庄园,直播间瞬间沸腾 林婉儿的左手紧紧贴着粗糙的木门。 掌心里全是滑腻的冷汗。 汗水渗进木头的纹理里,有些发涩。 她屏住呼吸,手指用力往前一推。 门板有些沉。 “吱呀——” 木门轴发出干涩的摩擦声。 声音在死寂的黑夜里被无限放大。 有些刺耳。 门扇向里划开,露出了一道半尺宽的缝隙。 一阵微风顺着缝隙吹了出来。 风里没有野树林的腐土味和闷热感。 带着一股纯净的山泉水汽。 还有一丝浓郁的木质甜香。 直接扑在她的脸上。 林婉儿打了个激灵。 右臂酸痛得直打哆嗦,肌肉有些痉挛。 她咬紧牙关,把手里的碳纤维自拍杆举高了一点。 手机的超高清镜头,顺着门缝探了进去。 自动对焦的黄色方框在屏幕上闪烁了两下。 画面清晰起来。 原本漆黑的屏幕,瞬间被柔和的灯光填满。 镜头扫过地面。 没有烂泥洼,也没有枯树叶。 铺着一块块平整宽大的青灰色方砖。 砖面被打磨得异常光滑,反射着微弱的光晕。 林婉儿手腕转动,镜头缓缓抬起。 正前方。 一座高大宽敞的徽派大屋横在那里。 青砖灰瓦,飞檐高高挑起。 整栋房子看不到一根钢筋混凝土的痕迹。 粗壮的暗紫色木头交错咬合在一起。 木柱表面没上油漆,只打了一层蜂蜡。 在灯光下泛着沉稳的丝光。 大屋中间嵌着一整面巨大的落地玻璃。 玻璃擦得没有一丝灰尘。 “哗啦,哗啦。” 手机收音麦克风里,传出清脆的流水声。 镜头往右边缓慢偏移。 一个占地几十平米的人工湖出现在画面里。 几块嶙峋的太湖石垒在边上。 清澈的山泉水顺着石头缝砸落进湖里。 激起一圈白色的水沫。 水面上飘着一层薄薄的白雾。 雾气贴着水面,随着微风翻滚游动。 水底,几十条体型粗壮的锦鲤正在巡游。 红白黑相间的鳞片在水波里闪着刺眼的光泽。 几条鱼浮出水面,张开宽大的鱼嘴。 发出“吧唧吧唧”的换气声。 镜头继续平移。 扫过东边的青砖墙根。 墙根底下是一长溜湿润的泥地。 泥土上有明显被脚踩过的平整印记。 上面随意地种着十几株花草。 有的长着修长的翠绿叶片。 有的连叶子都没有,只有几根绿色根系扒在石头缝里。 顶端开着一朵苍白的、形状像青蛙的怪花。 在水汽的滋润下,花瓣微微颤动。 林婉儿看呆了。 嘴巴半张着,忘了合拢。 嗓子眼发干,她用力咽了一口唾沫。 喉结滑动,发出一声响亮的咕咚声。 她低下头,看向手机屏幕上的直播间。 刚才还在疯狂刷屏的弹幕区。 突然卡住了。 三百二十万同时在线人数。 聊天框里干干净净,一条滚动信息都没有。 像是被人按下了暂停键。 死寂持续了足足五秒钟。 手机屏幕猛地闪烁了一下。 紧接着。 密密麻麻的白色字体像决堤的洪水。 瞬间冲爆了整个屏幕。 “?????” “!!!!” 满屏全被问号和惊叹号填满。 字体重叠在一起,糊成了一块刺眼的白板。 根本看不清谁发了什么。 弹幕刷新的速度实在太快了。 林婉儿手里的手机处理器开始发热。 金属背板烫得她手心冒汗。 直播平台的服务器承受不住这恐怖的瞬时数据流。 画面正中间跳出一个白色的加载圈。 转了两圈。 服务器出现了短暂的延迟。 两秒后。 画面重新恢复流畅。 彩色的大字弹幕终于从白板里挣脱出来。 “卧槽!我眼睛瞎了还是主播穿越了?” “这他妈是深山老林?” “这院子,这房子!剧本吧!” “放屁!谁家剧本能在荒山野岭搭出这种级别的实景?” “地上的砖不对劲!那反光看着像御窑金砖!” 礼物特效开始疯狂砸下。 几十个超级火箭的动画在屏幕上升空。 金光闪闪的打赏提示把林婉儿沾着泥土的脸都照亮了。 提示音“叮叮当当”响个不停。 林婉儿脑子里嗡嗡作响。 她根本没功夫管那些天价礼物。 双腿还在发软。 右脚踝刚崴过的地方,传来一阵阵钻心的抽痛。 她咬住下嘴唇,尝到了一丝血腥味。 把身体重心移到完好的左腿上。 她侧着身子,顺着门缝挤了进去。 右脚的白色运动鞋踏上了院子里的青石板。 脚下的触感很平实。 不再是外面的烂泥巴。 她举着自拍杆的手有点抖。 碳纤维杆子跟着晃悠,画面发生轻微的摇晃。 “兄弟们……” 她压着嗓子开口。 声音像蚊子哼哼,生怕惊动了院子里的什么人。 “我进来了。” 她像个做贼的小偷。 踮起脚尖。 拖着那条受伤的右腿,一步步往院子深处挪。 防晒服的破布条扫过石板。 没有发出声音。 越往里走。 那股木头甜香和花草香味就越浓烈。 温度比门外要凉爽舒服得多。 仿佛有一道无形的屏障,把山里的闷热全隔绝了。 她绕过那片冒着水雾的人工湖。 鞋底踩过几片落叶。 视线越过湖边的假山石。 镜头跟着她的视角慢慢往前推。 突然。 林婉儿的脚步硬生生钉在原地。 再也迈不动半步。 她的眼睛瞪得大大的。 眼白上布满了刚才在林子里熬出来的红血丝。 这会儿因为极度的震惊,红血丝显得更恐怖了。 呼吸在这一刻彻底停住了。 胸膛不再起伏。 举着自拍杆的手指瞬间僵硬得像块石头。 前方的景象。 毫无保留地狠狠砸进了她的视线里。 彻底震碎了她二十多年来的三观。 第65章 这是农村?这简直是神仙住的地方 林婉儿咽了一大口唾沫。 干涸的嗓子眼发出一声粗重的“咕咚”声。 声带摩擦得生疼,像吞下了一把沙子。 她举着碳纤维自拍杆的手,抖得像通了电。 手机镜头随着她的脚步,缓慢地往前推进。 屏幕上的弹幕出现了诡异的断层。 三秒钟的死寂后。 一条带着彩色全屏特效的vip弹幕,猛地砸在屏幕正中央。 发弹幕的id叫“古建老炮”。 “别晃镜头!把手机往下压!” “拍你脚底下的砖!” 这条弹幕字号极大,带着土豪专属的红色边框。 林婉儿愣了一下。 右臂的肌肉酸痛得直抽筋。 她咬着牙,手腕往下压了压角度。 超高清的镜头对准了地面。 青灰色的方砖铺满整个院子。 砖面平整得没有一丝起伏,缝隙贴合得极度严密。 上面泛着一层冷硬的金属光泽。 没有任何多余的纹饰,却透着一股厚重感。 直播间里的“古建老炮”连发了三条弹幕。 “卧槽!卧槽!卧槽!” “苏州御窑金砖!这色泽,这油润度,绝对是老师傅手工烧的老窑货!” “一窑烧两年,成品率不到两成。” “市面上一块这种品相的金砖,炒到了大几万!” “这院子铺了上百平米,地上踩的全是成捆的百元大钞啊!” 林婉儿呆住了。 她低头看了看脚下的地砖。 白色的运动鞋底沾着后山的黄泥巴。 在青灰色的砖面上踩出了一个脏兮兮的泥脚印。 她后背猛地冒出一层冷汗。 汗毛瞬间立了起来。 她吓得赶紧踮起脚尖,把那只踩脏了的鞋往后缩。 崴伤的右脚踝传来一阵钻心的刺痛。 她强忍着没叫出声,冷汗顺着额头往下流。 “主播往上看!看正房的屋檐!” 又一个带着黄v认证的id蹦了出来。 认证信息写着某材料学研究院士。 林婉儿的手指有些僵硬。 她屏住呼吸,把自拍杆往上抬起。 镜头扫过高大的青砖墙体,对准了正房的飞檐。 一根粗大的暗紫色木梁横在正中间。 木纹里夹杂着金色的细小斑点,在夜色中透着微光。 这根梁底下。 隐蔽的角落里,贴着墙根走着一排深灰色的水管。 表面做了哑光处理。 黄v大佬的弹幕刷得飞快。 “那不是普通pvc管!” “哑光涂层,无缝一体成型。” “那是航空级别的钛合金材料!耐腐蚀抗氧化,造价昂贵。” “拿造飞机的材料当雨水管和排污管?” “这房主到底是什么背景?!” 弹幕彻底沸腾了。 “刚才那木头!那是野生小叶紫檀!” “七八米长的紫檀老料当房梁?疯了吧!” “我爷爷盘个紫檀手串都当宝,这人拿来盖房子?” “这得花多少钱?几个亿也打不住啊!” 林婉儿的腿开始发软。 两条腿像变成了面条,在风中直打摆子。 她原本以为这只是一座废弃的古庙。 或者哪个有钱人在乡下搞的农家乐。 但现在。 网友们扒出来的每一个细节。 都像是一把重锤,狠狠砸在她的天灵盖上。 砸得她头晕目眩。 她拖着伤脚,继续往院子深处走。 防晒服的破布条扫过金砖。 一阵微风吹过来。 水汽扑在脸上,带着一股山泉的冷冽。 镜头转过一个弯。 人工湖出现在画面里。 水面上飘着一层白茫茫的水雾。 那是深山冷泉遇到热空气凝结成的。 水雾中,几十条体型巨大的锦鲤正在游动。 水声哗啦作响。 一条大正锦鲤跃出水面。 红白黑三色的鳞片在灯光下闪着瓷实的光。 水珠飞溅。 直播间里的一个水产大v直接炸了。 “纯血大正和昭和!” “看那条头顶带红斑的,体型完美,墨色纯正。” “去年的锦鲤大赛上,一条品相不如这个的,拍了两百万!” “这池子里少说有四十条!” “这哪是鱼在游,这明明是一个车队的宝马在水里开啊!” 满屏的弹幕瞬间被一样的字眼淹没。 “这是农村?” “这根本不是什么农家乐!” “这是砸了不知道多少个亿打造的顶级隐士天堂!” “这是神仙住的地方!” 林婉儿的呼吸变得粗重。 胸腔剧烈起伏。 拉链扯着锁骨,擦出一道红痕。 她拿着手机的手指已经被汗水泡得发白。 指甲深深抠进碳纤维杆的橡胶握把里。 她感觉自己闯进了一个不属于人间的禁地。 每走一步,都像踩在刀尖上。 生怕碰坏了随便一片叶子,把自己卖了都赔不起。 她甚至连大气都不敢出。 镜头顺着太湖石的边缘滑过。 墙角那几株胡乱栽种的兰花,在镜头里一闪而过。 “等等!刚才墙角那块石头缝里!” “那是鬼兰!那是植物界的熊猫!” 直播间里还在疯狂惊呼。 但林婉儿已经没有精力去管弹幕了。 她绕过人工湖。 水汽沾湿了她的额发,一绺一绺地贴在脑门上。 前方的视线开阔起来。 一座用整根原木搭建的凉亭立在院子东侧。 凉亭里亮着一盏暖黄色的复古吊灯。 林婉儿停下脚步。 左手死死捂住自己的嘴巴。 生怕自己发出一点声响。 手心里的冷汗蹭在嘴唇上,咸咸的。 镜头跟着她的视线转了过去。 拍到了凉亭内部的画面。 许粟正坐在凉亭里的一张竹椅上。 身上还是那件洗得发白的旧短袖。 脚上踩着那双十几块钱的塑料拖鞋。 他姿态很放松。 两条长腿随意地岔开。 旁边的红泥小火炉里,木炭烧得通红。 炉子上的水壶正往外冒着热气。 林婉儿的眼睛死死盯着许粟的手里。 许粟右手握着一把生锈的铁斧头。 木头把手被磨得发亮。 他左手按着一块造型奇特的木疙瘩。 那块木头颜色暗黄。 表面满是盘根错节的天然纹理。 像是一只展翅欲飞的老鹰。 木头表面泛着一层移步换影的暗金丝光。 在暖黄色的灯光下,异常惹眼。 许粟微微低着头。 下巴上的青色胡茬透着几分散漫。 他举起右手里的铁斧。 在半空中停顿了一下。 对着那块造型奇特的木疙瘩,随便比划了两下。 第66章 价值百万的根雕,男主拿来劈柴烧火 许粟高高举起那把生锈的铁斧。 木头把手被磨得发亮,上面还沾着一点手汗。 斧刃的边缘有些卷口,带着暗红色的铁锈。 他左手按在圆形的木墩子上。 那块暗黄色的木疙瘩稳稳立在中间。 盘根错节的木质纹理在暖黄色的凉亭灯光下,泛着水波一样的暗金丝光。 这块木头没有树皮,被雕琢成了一只展翅的飞鹰。 老鹰的羽毛层次分明,连眼神都透着股锐利。 林婉儿躲在几米外的人工湖假山阴影里。 左手死死捂住嘴巴,连气都不敢大口喘。 生怕惊动了凉亭里的人。 手机屏幕的背光打在她的下巴上,照出她沾着干泥巴的脸。 直播间的弹幕刚刚还在疯狂讨论那御窑金砖和防弹玻璃。 突然,一条带着紫色流光特效的贵族弹幕横穿屏幕。 字体被加粗放大,异常扎眼。 id叫“潘家园老鬼”。 这是古玩圈子里出了名的鉴定大佬,平时很少在直播间冒泡。 此时,他连发了十几个红色的感叹号。 “停手!快让那兄弟停手!” 字号占了三分之一的屏幕,红得刺眼。 紧接着,第二条特效弹幕砸了下来。 “那是金丝楠!四川雅安出产的顶级老料!” 弹幕刷新得飞快,全是他一个人在疯狂刷屏。 “看那老鹰展翅的造型,还有那个翅膀的镂空刻痕。” “那是木雕大师孙定源的绝笔之作《鹰击长空》!” “三年前在保利秋拍上,我亲眼看着被一个神秘买家拍走!” “起拍价就是八十万,最后成交价一百二十万!” “快拦住他!那块木头不能劈!” 直播间的几百万网友全懵了。 “一百二十万?” “就那块要被劈的破木疙瘩?” “老鬼大佬发话了,绝对不会看走眼。” “这主播是不是在做梦,我肯定还没睡醒。” 弹幕瞬间像炸开的马蜂窝。 无数条让林婉儿阻止的留言疯狂滚动。 手机处理器高速运转,金属后背发烫。 烫得林婉儿手心冒出一层滑腻的冷汗。 林婉儿看着屏幕上的字,脑袋里嗡嗡直响。 一百二十万。 这男人拿一把破斧头,要劈一百二十万的古董雕件? 她咽了一大口唾沫。 嗓子干疼得像被粗砂纸狠狠刮过。 不能让他劈。 林婉儿脑子里只有这一个念头。 脚下的白色运动鞋往前迈了半步。 鞋底踩到了一根枯掉的树枝。 “咔嚓。” 枯枝断裂的声音在安静的院子里有些突兀。 林婉儿顾不上暴露自己。 她扯着沙哑的嗓子喊了出来。 “等……” 声音干涩破音,像漏风的破笛子。 “别劈!” 晚了。 许粟根本没理会身后那声微弱的喊叫。 或者说,听见了也没在意。 他右手的小臂肌肉猛地绷紧。 几根青筋在皮肤下鼓起。 铁斧带着沉闷的风声,自上而下狠狠砸落。 “咔嚓!” 一声清脆干硬的木头断裂声。 在凉亭里炸响。 那只栩栩如生的金丝楠木老鹰。 从正中间裂成两半。 半边翅膀飞了出去,砸在青石板上。 断面露出了黄褐色的内里。 细密的木纤维被蛮力撕扯,毛毛糙糙的,泛着浓郁的木材香气。 一百二十万,在一秒钟内变成了两块废柴。 木屑飞溅,落在许粟灰色的运动裤腿上。 林婉儿张大的嘴巴僵在半空。 剩下的半截话硬生生卡在喉咙里,再也发不出一点声音。 她觉得自己心脏停跳了。 双腿发软,膝盖磕在旁边的太湖石边缘上。 一阵钻心的疼,她却连揉一下的力气都没有。 只能眼睁睁看着这疯狂的一幕。 许粟放下斧头。 铁面磕在青砖地面上,当啷一声轻响。 他甩了甩震得有些发麻的右手腕。 弯下腰。 左手抓起那半块飞出去的“老鹰翅膀”。 木块在手里掂了两下。 “个头还行,刚好塞得进炉子。” 他随口嘟囔了一句。 转身走到旁边的红泥小火炉前。 炉子里的木炭快烧完了。 表面蒙着一层灰白的粉末,只有最底下还透着一点红光。 铁水壶里的水还没烧开。 只冒着一点细小的水泡,发出微弱的嘶嘶声。 许粟把那半块价值六十万的木雕。 直接塞进了炉底的火坑里。 木块边缘有点大,卡在了炉口进不去。 他伸出脚。 用那双十几块钱的塑料拖鞋鞋底。 对着露在外面的老鹰脑袋,狠狠踹了一脚。 “呲啦。” 木块彻底挤进了火堆。 火星子被撞得四处飞溅,落在青灰色的地砖上。 干透的金丝楠老料一遇明火,表层的油脂被瞬间点燃。 黄色的火苗窜了起来。 贪婪地舔舐着老鹰翅膀上的精美雕花。 火焰卷过金星闪闪的木纹。 油脂被高温烤化,发出一阵细微的“劈啪”声。 一股浓郁醇厚的楠木幽香,跟着一缕青烟飘了出来。 这香味比最顶级的沉香还要好闻。 顺着凉亭,飘到了十几米外的林婉儿鼻子里。 林婉儿吸了一口香气,眼泪都要下来了。 这不是木头的香味,这是燃烧人民币的味道。 许粟又抓起剩下的半个木块。 双手用力,折断一根突出的老鹰爪子。 一块一块地填进火炉里。 火势迅速旺了起来。 炉子里的火光把他的脸照得忽明忽暗。 眼神专注,只是在看着水什么时候烧开。 他拉过一张小竹凳。 一屁股坐下。 双手撑在膝盖上,安静地看着炉火。 铁水壶底部被火苗烧得发红。 里面的水终于沸腾了。 “咕噜噜”的声音越来越大。 壶盖被蒸汽顶得上下跳动,喷出大股的白气。 水开了。 许粟拿起一块厚棉布。 垫着水壶把手,倒了一杯滚烫的开水。 慢条斯理地冲洗着桌上的紫砂茶杯。 他劈柴烧火,动作随意得就像个生火做饭的乡下老头。 砸了一百多万,只为煮一壶茶。 林婉儿握着自拍杆的手在半空中僵死。 手机屏幕上,刚才还在疯狂滚动的弹幕。 出现了长达十秒钟的断档。 三百多万人同时在线的直播间。 硬生生卡成了一片死寂的黑框。 所有人都被这极致的暴殄天物干破防了。 脑子里一片空白。 完全失去了组织语言的能力。 京城老鬼的id又发了一条弹幕。 只有六个字,透着深深的无力。 “这人,是真祖宗。” 这句话像是一个开关。 直播间瞬间被彻底引爆。 网友们的心理防线被这把烧水泡茶的火,烧得一点渣子都不剩。 “我瞎了!我真的瞎了!” “一百二十万拿来烧水?比尔盖茨都不敢这么玩吧!” “我一个月工资三千,我看人烧了一百多万听响。” “这到底是个什么神仙?!” 屏幕上突然炸开一团刺眼的粉色光芒。 一架巨大的虚拟直升机带着轰鸣声音效。 从屏幕左边飞向右边。 这是直播间最贵的礼物,一架十万人民币。 紧接着,第二架,第三架。 粉色的嘉年华。 金色的超级游艇。 梦幻城堡。 无数个顶级礼物特效疯狂叠加。 金光和粉光交织在一起,晃得人眼花缭乱。 手机扬声器里的提示音响成了一锅粥。 “叮叮当当”的声音连绵不绝,刺得耳膜发震。 手机的内存直接拉满,画面卡顿成了一帧一帧的幻灯片。 这一顿用百万根雕烧水泡茶的极致操作,彻底把直播间的网友干破防了。 屏幕瞬间被各种礼物特效淹没。 第67章 水友们疯了,主播快问大佬缺不缺腿部挂件 手机屏幕上的礼物特效还在疯狂炸开。 粉色的游艇和金色的直升机动画重叠在一起。 光效把屏幕亮度顶到了极限。 刺眼的白光打在林婉儿满是泥污的脸上,晃得她眯起了眼。 发烫的机身隔着防晒服的袖子,烫着她的手心。 扬声器里的“叮当”提示音卡成了刺耳的电子杂音。 几百万水友的弹幕刷新速度快得让人眼晕。 “这才是真大佬!一百多万当柴烧!” “主播快去问问,大佬院子里还缺扫地的吗?我985毕业,懂垃圾分类!” “扫地算什么,我愿意去给那条土狗洗澡!倒贴钱都行!” “主播上啊!快问大佬缺不缺腿部挂件,男女不限那种!” 满屏的文字全陷入了疯狂的膜拜状态。 所有人都被这把烧金丝楠木的火,烧没了脾气。 林婉儿咽了口干沫。 嗓子眼干疼得厉害,像被钝刀片刮过。 她深吸了一口气,胸腔跟着剧烈起伏。 把手里有些打滑的手机支架稍微拿稳了点。 躲在假山后面不是个事儿。 要是被人家放狗赶出去,或者报警抓起来,这直播生涯就彻底毁了。 她得去解释。 林婉儿咬住下嘴唇。 牙齿在干裂的唇皮上压出几道白印,渗出一丝血甜味。 她慢慢从太湖石的阴影里挪出来。 右脚踝扭伤的地方已经肿成了一个大包。 鞋底踩在平整的御窑金砖上,发出一声极轻的沙沙声。 她单腿蹦了一下,身子往左边倾斜,勉强稳住重心。 一瘸一拐地朝着木凉亭走去。 凉亭里。 红泥小炉里的火烧得正旺。 那半块金丝楠木根雕已经被烧成了黑炭,边缘透着暗红色的火光。 一股浓郁的木质甜香飘散在空气里。 这股香味钻进林婉儿的鼻腔,好闻得让她打了个哆嗦。 但一想到这是一百二十万烧出来的味道。 她双腿又开始打颤。 她走到凉亭的木头台阶前。 不敢踩上去。 就站在下面。 手心全是汗,碳纤维自拍杆的握把滑腻腻的。 她用左手在防晒服的下摆上用力蹭了两下。 抹掉一层汗液。 许粟正坐在竹凳上。 左手垫着一块厚棉布,提着滚烫的铁水壶。 右手拿着紫砂盖碗。 滚水冲进杯子里,砸出几朵白色的水花。 他动作慢条斯理,连头都没抬。 似乎完全没注意到台阶下面多了一个大活人。 “那……那个……” 林婉儿硬着头皮开口。 声音哑得像破锣,尾音还带着明显的颤抖。 “对不起,打扰您了。” 许粟把铁水壶放回炉子上。 壶底磕着铁架,发出一声闷响。 他端起茶杯,吹了吹浮沫。 这才微微偏过头。 视线落在台阶下的林婉儿身上。 一个满身烂泥的女人。 防晒服破成了一条条的碎布,软塌塌地挂在胳膊上。 白色的运动鞋糊成了黄泥色。 头发乱糟糟地贴在脸颊上,脸上还有几道树枝划破的血痕。 手里高高举着一根黑色的杆子,上面架着个手机。 许粟喝了口茶。 温热的茶水顺着喉咙滑下去。 他没出声,就这么静静地看着她。 眼神平淡得像一口枯井。 没有因为陌生人闯入而动怒,也没有半点好奇。 这眼神比大声呵斥还要吓人。 林婉儿被看得浑身发毛,头皮一阵发紧。 冷汗顺着后背的脊沟往下流。 “我……我是个户外主播。叫林婉儿。” 她结结巴巴地解释,语速很快。 生怕说慢了对方会直接叫人把她扔出去。 “我在后山做探险直播,指南针坏了,迷了路。” “在林子里转了半天,不小心推开了侧门……真不是故意闯进来的。” 她指了指外面黑漆漆的后山方向。 又指了指自己那条肿胀的脚踝。 委屈和后怕涌上来,眼眶有些发红。 许粟的视线在她脚踝上扫了一眼。 又挪回手里的紫砂杯上。 “门开着,你进来讨口水喝,没关系。” 许粟的声音不大,透着股散漫。 “但我这不接待外客。” “喝完水,顺着大门出去。一直走就是省道。” 林婉儿愣住了。 这反应太冷淡了。 换做常人,看到一百多万人在线的直播镜头,多少会有点反应。 但这男人连问一句“你在拍什么”的兴趣都没有。 似乎手里的那杯粗茶,比几百万网友的关注还要重要。 她低头看了一眼手机屏幕。 弹幕已经刷疯了。 “主播快说话啊!哑巴了?” “替我问问大佬,那根紫檀主梁还要不要刷漆,我包了!” “快问大佬收不收徒弟!端茶倒水那种!” “问他缺不缺腿部挂件!” 网友们的狂热隔着发烫的屏幕溢了出来。 林婉儿咬了下嘴唇。 这可是她直播生涯的巅峰。 在线人数已经突破了四百万。 要是就这么灰溜溜地走了,这波天大的流量就全废了。 她深吸了一口带着沉香味的空气。 大着胆子,往前走了一步。 握着自拍杆的手往前伸了伸。 “许……许老板。” 网友扒出了刚才有人发弹幕叫他许老板,她也跟着叫。 “我直播间里现在有四百多万网友。” 林婉儿的声音有些发抖,但还是硬撑着说了下去。 “大家看了您院子里的布景,还有刚才烧……烧木雕煮茶。” “水友们都惊呆了。” 她努力挤出一个讨好的笑脸。 牵扯到脸上的划痕,有些刺痛。 “直播间的网友们都把您当神仙膜拜。” “满屏都在问您还缺不缺扫地的。” “还有人托我问您,缺不缺腿部挂件。” “大家都想多看两眼您这神仙住的地方……” 林婉儿的话在凉亭里回荡。 红泥火炉里的木炭发出“啪”的一声轻爆。 一点红色的火星弹了出来。 落在旁边的青灰砖面上,很快黯淡下去。 空气安静得有些压抑。 林婉儿额头上的汗珠越来越多。 汇成一条小溪,顺着下巴滴落在衣领上。 她举着自拍杆的手臂酸痛到了极点,肌肉开始控制不住地痉挛。 但她不敢放下。 许粟坐在小竹凳上。 手里的紫砂茶杯升起一缕白色的热气。 热气模糊了他脸上的表情。 他听完林婉儿结结巴巴的解释。 也听到了那句四百多万人在线。 那张一直没什么表情的脸上。 眉头微微往中间靠拢。 挤出了一个浅浅的川字。 许粟不喜欢麻烦。 他砸了一千八百万买木头,花了几千万改地基。 为了就是能在这个山沟里图个绝对的清静。 连前老板上门求救,他都懒得看一眼。 现在突然跑来一个满身是泥的女人,带着几百万双眼睛盯着他。 这打破了他的底线。 他微微抬起头。 视线从紫砂杯上移开。 穿过凉亭暖黄色的灯光。 他看到了林婉儿手里举着的那根黑色杆子。 杆子顶端,那部手机的背面正对着他。 黑色的摄像头。 像一只冰冷的机械眼睛。 正一眨不眨地死死对准他的脸。 许粟的眉头微微一皱。 他放下手里的茶杯。 杯底磕在木茶几上,发出一声沉闷的撞击声。 慢慢抬起了右手。 第68章 男主拒绝出镜,我只是个普通乡下人 许粟的右手在半空中张开。 宽大的手掌往前一压。 指腹直接盖在了手机背面的玻璃外壳上。 厚实的手心死死捂住了那个黑色的高清摄像头。 屏幕画面瞬间陷入一片死寂的纯黑。 只有手机背部滚烫的温度,隔着一层老茧传进许粟的掌心。 镜头被糊得严严实实。 “拿开。” 许粟的声音很轻。 没有声嘶力竭的驱赶,也没有被偷拍的暴怒。 但透着一股不容反驳的硬度。 像是一块砸在水泥地上的生铁,硬邦邦的。 林婉儿的手腕猛地一抖。 自拍杆往下坠了半寸。 碳纤维管子刮过许粟的指甲,发出一声干涩的微响。 她感觉喉咙被人死死掐住了。 直播间里,四百多万网友正盯着屏幕。 画面一黑,弹幕瞬间像炸开的雪花点。 “黑屏了?!主播在干嘛!” “快把镜头拿开啊,我还没看够大佬的脸!” “这气场太强了,隔着屏幕我都觉得腿软。” “主播别怂,跟他商量商量啊!” 手机的扬声器里,礼物特效的音效还在“叮当”乱响。 在安静的凉亭里显得格外聒噪。 许粟收回手。 在灰色的运动裤上随意蹭了两下掌心的热汗。 他垂下眼皮,看着面前的红泥小火炉。 炉子底下的火炭烧得通红。 那半块金丝楠木根雕已经化成了一堆发白的灰烬。 “关了。”许粟抬起头,看了林婉儿一眼。 “我这地方,不喜欢有镜头对着。” “也不欢迎外人参观。” 林婉儿张着嘴,呼吸急促。 胸口的防晒服剧烈起伏,拉链头撞击着拉链轨道。 “许……许老板。” 她还想争取一下。 “直播间里几百万人都在看,他们没有恶意,就是想膜拜一下您……” “大家都说您是真大佬……” “膜拜?” 许粟短促地笑了一声,带着点散漫。 他端起木桌上的紫砂茶杯。 吹开水面的一片茶叶梗。 “我不需要别人膜拜。” 他喝了一口茶,把杯子重重磕在桌面上。 “当啷”一声脆响。 这声音吓得林婉儿肩膀猛地一缩。 “什么大佬,什么神仙。” 许粟双腿岔开,靠在竹椅的靠背上。 “我只是个图清静的普通乡下人。” “种种树,喝喝茶。” “不想当网红,也不缺什么腿部挂件。” 他指了指院子外面的方向。 “顺着青石板路往东走,大门开着。” “出了门一直走,就是省道。” “把那个发光的玩意儿关了,自己走吧。” 逐客令下得干净利落,连一丝转圜的余地都没留。 林婉儿脸上的汗全凉了。 贴在皮肤上,冻得她打了个寒颤。 那股想要蹭流量的野心,在这番话面前被碾得粉碎。 她根本不敢再多说半个字。 连呼吸都刻意压低了声音。 “对……对不起!” 她慌乱地低下头,大拇指死命戳着手机屏幕。 手汗太多,屏幕连着划了两下才切断后台。 “我这就走!打扰您了!” 红色的“结束直播”按钮被按下。 手机屏幕彻底暗了下去。 扬声器里那些吵闹的礼物音效瞬间消失。 院子里只剩下人工湖里的水流声。 林婉儿把自拍杆缩短。 胡乱塞进冲锋衣的口袋里。 拖着那条肿得像馒头一样的右脚踝。 转身就往外跑。 白色的运动鞋踩在御窑金砖上,发出凌乱的啪嗒声。 她不敢回头看。 生怕那个坐在凉亭里的男人反悔,叫那条土狗来咬她。 防晒服的破布条扫过假山。 她一瘸一拐地穿过大院,冲出了半敞的纯铜包边大门。 夜风迎面扑来。 吹在林婉儿煞白的脸上。 她靠在门外的土墙上,大口大口地喘着粗气。 肺里像拉破风箱一样呼哧作响。 后背的衣服全湿透了,紧紧贴在肉上。 院子里。 许粟没有去看林婉儿逃跑的背影。 他拿起铁钳子,拨弄了一下炉子里的残灰。 火星子飞溅出来。 他在享受这难得的宁静。 但他不知道的是,外面的世界已经彻底翻天了。 林婉儿虽然慌乱地掐断了直播。 黑屏的直播间里,在线人数不仅没掉,反而冲破了五百万。 满屏弹幕还在疯狂刷新,卡得页面直抽搐。 “卧槽!主播被灭口了?” “最后大佬那一伸手,我屏幕都裂了!” “普通乡下人?神他妈普通乡下人!” 直播只有短短的十几分钟。 但无数蹲守在直播间里的水友,早就开启了录屏。 这些视频片段被迅速剪辑。 配上了极具煽动性的标题。 《震惊!荒野迷路误入神仙庄园!》 《这才是真土豪!百万金丝楠根雕拿来烧开水!》 《四百万人围观!紫檀当房梁,御窑金砖铺地!》 《全网最豪乡下人,单手按灭五百万流量!》 视频像病毒一样在各大社交平台疯狂蔓延。 短短半个小时。 微博、短视频app的热搜榜。 排名像坐火箭一样往上窜。 无数个挂着红色的“爆”字词条霸占了首页。 点赞量和转发量以每秒钟几万的速度递增。 一些专门搞古董鉴定的百万粉博主。 连夜开直播逐帧分析那块被劈开的金丝楠木。 信誓旦旦地拍着胸脯保证。 那是木雕大师的真迹,如假包换。 搞建筑和园林的博主也没闲着。 对着视频里一闪而过的院墙、地砖、排水管。 各种画圈做标记。 分析造价和工艺难度,最后得出一个天文数字。 评论区里全疯了。 “谁认识这地方?我要去给他家狗当铲屎官!” “这哥们太顶了,普通乡下人,这句话绝杀!” “有没有组团去皖南寻宝的?我在宁县,明天就进山!” 深夜的网络世界被这几段视频彻底点燃。 无数键盘侠化身赛博侦探。 放大视频里的山脉走向、植被特征、甚至是建筑的朝向。 一场全网寻找神秘土豪的风暴正在迅速酝酿。 第69章 全网寻找神秘土豪,男主呼呼大睡 深夜的网络世界。 像被浇了一桶汽油的篝火堆,彻底烧红了半边天。 几个带着红色“爆”字的词条,死死霸占着热搜榜前三。 《百万金丝楠木烧水》。 《寻找皖南最牛村夫》。 《御窑金砖铺地,这才是真神仙》。 短视频平台的数据后台,服务器风扇狂转。 几千万的流量全涌向了那十几分钟的录屏片段。 贴吧里,一个植物学考研生开了个分析贴。 他把画面放大到极限,截了一张模糊的图片。 在屏幕上画了几个红圈。 “看这叶片锯齿和脉络,是典型的皖南高山栎。” “加上那几棵野生茶树的分布,海拔大概在五百米上下。” 底下立刻跟了上万条回复。 几个地理迷拉出高清的卫星地图。 把视频背景里那一闪而过的山脊线,和三维地形图重叠比对。 “看这山峰的走势,西南方向有个断层崖壁。” “结合植被特征,绝对是宁县东南那一带的山脉!” “错不了!我老家就是宁县的,那片土的颜色偏黄红。” 无数键盘的敲击声,在全国各地的出租屋、大学宿舍里响起。 赛博侦探们像闻到血腥味的鲨鱼。 顺着视频里的每一块砖、每一片叶子,疯狂扒着坐标。 那些搞锦鲤养殖的大v也跳了出来。 指着模糊的湖面截图,信誓旦旦地分析那几条纯血大正的来历。 宁县这个十八线小县城的贴吧,瞬间被外地ip挤爆。 全都在发帖打听哪个村子最近在大兴土木。 风暴越卷越大。 而此时。 风暴正中心的小山村。 夜色安静得像一潭死水。 许粟坐在凉亭里。 伸手抓起旁边的紫砂茶壶。 把壶底剩下的一点凉茶水,直接浇在红泥小火炉的残炭上。 “呲啦。” 白烟升起,带走最后一点暗红的火星。 一股湿冷的草木灰味飘散开来。 他站起身。 塑料拖鞋在金砖上踩出两道水渍。 跨过高高的门槛,走进正房堂屋。 他从运动裤口袋里掏出那个碎了角的旧手机。 大拇指拨了一下手机侧边的静音键。 屏幕上弹出一个灰色的铃铛划线图标。 他随手把手机往八仙桌上一扔。 “啪嗒。” 手机滑出十几厘米,撞在一个空茶杯边缘停下。 许粟转身走进卧室。 屋里没开大灯。 只有墙角的一盏感应地灯亮着微弱的黄光。 空气里飘着金丝楠木淡淡的果香,混着木头天然的凉意。 他脱了那件沾着点汗味的黑短袖。 随手搭在床尾的木雕栏杆上。 整个人往后一倒。 砸在那张重金买来的顶级乳胶床垫上。 厚实的海绵和天然乳胶瞬间凹陷。 完美贴合着他的脊椎骨。 把白天指挥干活攒下的那点疲惫,严严实实地托住了。 他拉过一条薄薄的空调被。 盖在小腹上。 窗外。 厚重的防弹夹胶玻璃把山风的呼啸声全挡在了外面。 只漏进一点微弱的秋虫叫声。 “唧唧,唧。” 声音隔着玻璃,听起来像是在水底敲击小石子。 沉闷,规律。 许粟翻了个身。 侧脸贴着柔软纯棉的枕头套。 呼吸很快变得平稳绵长。 外头几百万人熬红了眼在网上扒他的老底,他连个梦都没做。 睡得比谁都香甜。 八仙桌上的旧手机,屏幕亮了整整一夜。 微信图标上的红点数字早就爆表了。 但在静音模式下,它只能像个哑巴一样。 在黑夜里徒劳地闪烁着刺眼的白光。 …… 第二天清晨。 阳光顺着窗棂的缝隙照进来。 打在许粟的鼻梁上,烤得皮肤有点发烫。 他皱了下眉毛。 翻身平躺,双手举过头顶。 用力伸展四肢。 肩胛骨发出两声发闷的脆响。 睡足了一整夜,骨头缝里的酸胀感散干净了。 他坐起身,抓起搭在床尾的短袖套上。 衣服领口有些发皱。 光着脚踩在金砖地面上。 地板透着一丝恰到好处的凉意,顺着脚心往上钻。 走到堂屋。 许粟伸手拿起桌上的手机。 金属外壳经过一夜,冷冰冰的。 大拇指按在指纹区。 屏幕刚一解锁。 几十个新闻app的推送框,像瀑布一样弹了出来。 瞬间盖满了整个屏幕。 连手机主界面的壁纸都看不见了。 标题一个比一个夸张。 《宁县惊现避世神豪,一晚砸碎百万古董》。 《百万根雕只配烧水,揭秘皖南土豪的隐居生活》。 甚至还有几条同城推介。 附带了一张模糊的村口大槐树视频截屏。 底下配文写着:“疑似神豪住所就在此地”。 许粟往下划拉了两下。 手指停住了。 他看着那些信誓旦旦分析地质坐标的帖子。 喉咙里发出一声短促的冷哼。 这帮闲得发慌的网民,还真把这当成赛博寻宝了。 连村口的歪脖子树都被他们拿红圈圈出来了。 宁县就这么大,村子的地形特征太明显了。 用不了几天。 那些想蹭流量的网红和各路牛鬼蛇神。 绝对会像闻到腥味的苍蝇一样。 顺着这波热度,乌泱泱地找过来。 到时候这大门外头,就别想有清静日子过了。 他拿着手机,走到堂屋门槛边。 看着院子里刚刚种好的名贵兰花,还有清澈见底的人工湖。 李二狗正趴在太湖石旁边啃一根烂骨头。 嚼得咔吧作响。 许粟抬起右手。 食指和大拇指捏住下巴。 指腹在硬邦邦的青色胡茬上搓了两下。 发出沙沙的摩擦声。 庄园主屋绝对不能让人随便进。 这是他的底线。 唐雪和洛轻语那两个女人,昨天还是他破例给扔在侧面西厢房的。 西厢房就那么两间。 以后再来那些乱七八糟的“误入者”或者赖着不走的麻烦精。 总不能全放狗咬出去。 万一下着大雨堵在门口,也是个大麻烦。 许粟放下手。 大拇指在运动裤的裤缝上蹭了蹭。 看来,必须得解决一下客房的问题了。 第70章 买辆房车停院子里,纯粹为了当客房 许粟大拇指在运动裤的裤缝上蹭了蹭。 擦掉指腹上的一点汗湿。 他按亮了手机屏幕。 刺眼的白光打在脸上。 点开搜索栏。 输入“进口重型越野房车”。 网页加载了两秒,跳出一排排广告。 他没看那些几十万的轻客改装车。 直接往下拉。 停在一个带着“德国曼恩底盘授权”的经销商网页上。 网页里是一辆灰黑色的庞然大物。 方正的车厢,八个巨大的越野轮胎。 看着像个能移动的钢铁堡垒。 他点下网页底部的商务电话。 电话响了七八声才通。 “喂,哪位?” 听筒里传来一个男人的声音,背景音有些嘈杂。 像是在车库或者展厅里。 “买车。”许粟把手机换到左手。 右手从八仙桌上端起紫砂杯。 “现车,最大最贵的重卡房车。你们那有吗?” 电话那头停顿了半秒。 男人干笑了一声,似乎以为是个恶作剧。 “哥们,我这卖的是阿莫迪罗征服者。” “最便宜的也是八百多万起步。” “没现款验资,我们连车门都不开的……” 许粟喝了口茶。 温热的茶水顺着食道滑下去。 “报卡号。”他打断对方。 声音不带什么情绪。 电话里的嘈杂声瞬间消失了。 男人咽了口唾沫。 “德国曼恩8x8底盘,征服者t型。顶配版。” 男人的声音有些发紧。 “现车就在上海展厅。一千两百万。” “包牌包税,全国包送。” 许粟把茶杯放在桌上。 杯底磕碰木板,发出“咚”的一声闷响。 “账号发短信过来。” 他挂了电话。 不到一分钟。 一条带着银行账号的短信跳了出来。 许粟点开银行app。 复制,粘贴。 大拇指在数字键盘上敲下一长串零。 指纹验证通过。 屏幕上弹出一个绿色的对号。 一千两百万,瞬间划走。 他把手机扔回桌上。 靠在金丝楠木的太师椅里。 闭上眼睛,听着院子里人工湖的落水声。 下午四点。 太阳还在西边挂着,把远处的山头烤得发白。 宁县通往小山村的土路上。 突然传来一阵地动山摇的轰鸣。 “轰隆隆——” 声音比工地上那两台挖掘机加起来还要大。 地面上的碎石子跟着微微震颤。 一辆灰黑色的钢铁巨兽,顺着坑洼的泥路开了过来。 车头方正硬朗,带着粗壮的黑色金属防撞梁。 八条齐腰高的越野轮胎碾过烂泥洼。 泥浆飞溅到一米多高。 落在灰黑色的车门上。 车子在庄园围墙外的一大片空地上停下。 空气制动器发出“嗤”的一声长长排气音。 排气管喷出一股白烟。 浓烈的柴油味散开。 驾驶室的车门拉开。 一个穿着白衬衫的男人顺着金属脚踏板跳下来。 皮鞋踩在泥地里,脚踝歪了一下。 他赶紧扶住车门框,稳住重心。 正是接电话的那个销售总监。 一千两百万全款秒到账,他亲自跟车押运过来。 许粟背着手,从半敞的纯铜包边大门走出来。 脚上踩着那双十几块钱的塑料拖鞋。 短袖的领口有些发皱。 销售总监看到许粟,愣了一下。 他见过无数土豪,但穿得这么随便的,真是头一个。 但他没敢怠慢。 双手递过一串沉甸甸的车钥匙。 “许老板,车送到了。” 总监脸上堆满笑,眼角的鱼尾纹都挤在了一起。 “这车带全套的德国进口水路系统。” “两个四百升的不锈钢净水箱。车顶有太阳能板。” “独立发电机,哪怕在无人区停一个月,吃喝拉撒也不愁。” 许粟接过钥匙。 金属钥匙串有些冰手。 他围着这辆比中巴车还要高出一大截的房车转了半圈。 走到车厢侧面。 按下车门密码。 铝合金电动楼梯缓缓降下。 他踩着楼梯走进去。 车内开着空调,冷气扑面。 地上铺着缅甸柚木地板。 u型的真皮沙发,升降餐桌,厨房设备一应俱全。 后面是一张宽大的双人床。 卫生间里装着陶瓷马桶和恒温花洒。 这根本就是一个能移动的高档公寓。 许粟满意地点了点头。 他转身走下车。 院子里。 洛轻语手里拿着那把高粱大扫帚,站在青石板上。 唐雪捏着个小喷壶,从兰花堆里探出沾着泥的脑袋。 两个女人看着这辆价值千万的重型越野房车。 表情都有些发僵。 “许老板。” 唐雪咽了口干沫,喉咙里发出咕噜一声。 “你这是准备开去可可西里探险?” 这种硬核房车,就是为了穿梭极端地形造的。 停在老家的院子外面,简直是高射炮打蚊子。 许粟转过身。 指了指面前这辆灰黑色的庞然大物。 “不去。” 他看着两个女人,语气平淡。 “以后这庄园的主屋和内院。” 他指了指脚下的御窑金砖。 “除了你们两个,不准任何外人进。” “我不想天天被人拿镜头怼着脸。” 他把车钥匙在手指上转了一圈。 钥匙环哗啦作响。 “再有迷路的、讨水的、赖着不走的麻烦精。” “全扔这车里。” “这玩意儿以后就是临时客房。” 洛轻语握着扫帚的手猛地收紧。 粗糙的杨木把手扎着她前两天刚磨破的虎口。 一阵轻微的刺痛。 她没有去管。 花一千两百万买辆国内顶配的越野重卡。 不为出门旅游。 不为越野显摆。 纯粹是为了当个挡麻烦的临时客房? 就为了保证主院的绝对清静和私密性? 洛轻语觉得自己管理了百亿集团的商业脑子,又一次卡壳了。 销售总监还没走。 他听到许粟的话,张大的嘴巴半天没合上。 几只绿头苍蝇绕着他的脑袋打转。 他赶紧闭上嘴。 从工具箱里扯出两根粗大的管线。 “许老板,我帮您把市电和外接水源接上。” 他手脚麻利地把电缆插进车厢外侧的接口。 水管接上了院子外面的一口露天水龙头。 房车底下的柴油发电机停止了轰鸣。 无缝切换到了外接电源。 车内透出柔和的暖黄灯光。 一切准备就绪。 许粟拍了拍手上的灰尘。 准备转身回院子喝口茶。 就在房车刚刚停稳接好水电的这一刻。 “嗡——轰!!!” 一阵刺耳至极的跑车引擎轰鸣声。 突然从村外的那条柏油公路上炸响。 声浪巨大,尖锐得像是在撕扯铁皮。 这声音带着高亢的机械咆哮。 直接打破了山野刚刚恢复的宁静。 惊得老槐树上的几只麻雀扑棱棱飞向半空。 许粟停下脚步。 眉头微微皱起,看向村口的方向。 第71章 京城富二代叶辰,开着超跑来炸街寻人 引擎的轰鸣声像是一把生锈的钢锯。 从几十公里外的盘山公路拐角处。 猛地撕开了小山村刚刚恢复的宁静。 声浪由远及近。 带着尖锐高亢的机械嘶吼。 震得路边树枝上的麻雀惊慌乱飞。 一辆亮绿色的兰博基尼aventador超跑。 贴着灰黑色的柏油路面疯狂疾驰。 车身低矮得像贴在地上飞行。 v12自然吸气发动机在深山里尽情咆哮。 巨大的排气声在山壁间来回碰撞,产生沉闷的回音。 车厢里开着冷气。 叶辰穿着一件带大logo的黑色短袖。 单手把着翻毛皮的方向盘。 手腕上戴着一块理查德米勒的机械腕表。 表盘闪着冷硬的银光。 他是京城圈子里出了名的顶级富二代。 平时玩的都是千万级别的超跑和高定奢饰品。 昨天夜里,他在三里屯的酒吧卡座喝酒。 手机里的几个超跑群全炸了。 几百条消息全在讨论一个皖南山沟里的神秘土豪。 视频里那根紫檀木房梁,还有拿百万金丝楠根雕烧水的画面。 被人截成动图疯狂转发。 叶辰当时就把手里的香槟杯砸了。 玻璃渣溅在真皮沙发上。 他觉得这纯粹是在侮辱他的智商。 作为资深奢饰品玩家,他太懂那些名贵木料的行情了。 那种级别的老料,有钱都不一定能弄到。 怎么可能出现在一个连柏油路都没有的破山沟里? 这绝对是哪个传媒机构搞的剧本。 找个废弃院子,弄几块染色的破木头。 故意拍出那种漫不经心的降维打击感。 纯粹是用来吸粉割韭菜的套路。 他的车库里停着十几辆跑车。 随便挑一辆出来,都能买下这个村子的所有地皮。 他平时最喜欢干的事,就是拆穿那些在网上装富的假货。 看着那些人被揭穿后气急败坏的样子,他觉得比在赛道上飙车还爽。 这次的视频太火了。 甚至连他圈子里的几个长辈都在讨论。 这让他极度不爽。 今天一大早,他连觉都没睡。 直接把车库里这辆底盘最低的大牛开了出来。 他要亲自来这地方“打假”。 把那个乡下网红的假面具当众撕下来。 顺便开着超跑在这个破村子里炸一圈街。 教教那帮没见过世面的网民,什么才是真正的有钱人。 兰博基尼冲下省道。 拐进了一条通往村里的乡镇水泥路。 路面变窄了许多,到处是龟裂的纹路。 叶辰没有松油门。 右脚反而往下踩了一点。 转速表指针瞬间飙升红区。 排气管喷出一股肉眼可见的蓝色尾焰。 “砰!砰!” 两声巨大的放炮声。 像过年放的二踢脚。 声浪在狭窄的村道上震耳欲聋。 路边两只正在烂菜叶堆里刨食的土鸡吓疯了。 咯咯惨叫着,扑腾起一米多高。 羽毛乱飞。 一头撞在旁边的土墙上,摔在地上半天没爬起来。 一条拴在木桩上的大黑狗狂吠不止。 铁链子挣得哗啦啦直响。 低矮的车身卷起一大片灰白色的浮土。 尘土飞扬,像一条土龙跟在车尾。 几个坐在树底下抽旱烟的老头被呛得连连咳嗽。 手里的烟袋锅子差点掉在地上。 全都瞪大浑浊的眼睛,盯着这个发出怪声的绿色铁王八。 叶辰一脚重刹。 跑车在一家小卖部门口停住。 碳纤维前唇离地面凸起的石块只有不到五厘米。 剪刀门向上缓缓升起。 一股浓烈的高级古龙水香味飘了出来。 混进了空气里的牛粪味中。 叶辰探出半个身子。 摘下脸上的黑色蛤蟆墨镜,拿在手里转了两圈。 冲着小卖部门口一个拿蒲扇的大妈扬了扬下巴。 “喂,大妈。” 他嘴里嚼着口香糖,语速很快。 “网上那个天天烧钱拍视频的土包子,住哪条道?” “就是盖了个青砖大院子那个。” 大妈被尾气呛得直皱眉头。 拿蒲扇在鼻子前用力扇了两下。 粗糙的手指往村东头指了指。 “往东一直走。最东头高墙大院就是粟子家。” “不过前面修路压坏了,你这趴地上的车底盘太矮,估计进不去。” 叶辰扯了一下嘴角。 发出一声不屑的冷笑。 把墨镜重新架在鼻梁上。 “没有我这车进不去的地方。” 他缩回车厢,拽下剪刀门。 “砰”的一声闷响。 车窗玻璃缓缓升起。 兰博基尼重新起步。 顺着大妈指的方向开了过去。 不到五百米,水泥路到了尽头。 叶辰踩下刹车。 车速降到了龟速。 他隔着挡风玻璃,死死盯着前面的路况。 周围的几栋土房墙皮剥落。 墙角长满了绿色的青苔。 几只脏兮兮的流浪猫蹲在墙头上,被引擎声吓得窜进草丛里。 前面是一段纯粹的黄泥土路。 前两天下过一场大雨。 加上许粟买建材,重型卡车和拖拉机连着压了好几天。 这条土路已经被碾得稀烂。 两道深深的车辙印,像两条壕沟。 泥坑深得能没过成人的脚踝。 中间拱起一道高高的硬泥脊背。 泥坑里还汪着黄褐色的积水。 水面上漂着几根烂草叶子和动物的粪便。 这路况,连越野车开进来都得小心翼翼。 更别提这辆为了赛道而生的兰博基尼了。 叶辰透过挡风玻璃往前看。 烂泥路的尽头。 隐约能看到那辆灰黑色的庞大越野重卡房车。 像一座钢铁堡垒一样停在空地上。 房车旁边,是一堵高大厚重的青砖围墙。 这就是视频里的那个庄园。 目标就在眼前,只有不到两百米的距离。 叶辰握着翻毛皮方向盘的手心里全是冷汗。 有些打滑。 他在大腿的裤子上用力蹭了两下。 擦掉汗水。 退回去? 他开了大半天的车,跑了几百公里来这破山沟打假。 连正主的面都没见着。 就被一条烂泥路给劝退了? 这事要是传回京城那个富二代圈子里。 他叶少以后还怎么在群里抬起头。 脸都丢尽了。 叶辰死死盯着那条烂泥路。 呼吸变得粗重起来。 车厢里的冷气打在脖子上,激起一层细小的鸡皮疙瘩。 他看着那辆停在远处的重型房车。 眼神变得狠厉起来。 不就是一条烂泥沟。 只要冲过去,停在那扇大门前。 他就能把那层神秘的窗户纸彻底捅破。 “破泥路,老子大不了花钱修车。” 他咬了咬后槽牙。 腮帮子上的肌肉鼓起一块硬邦邦的轮廓。 右脚挪到油门踏板上。 不再犹豫。 叶辰看着前面泥泞不堪的进村土路,咬了咬牙,一脚油门轰了上去,紧接着底盘传来“咔嚓”一声闷响,车子不动了。 第72章 超跑陷进泥坑,男主开拖拉机去救援 兰博基尼的宽大后轮在深深的黄泥坑里疯狂打滑。 发动机的嘶吼声变了调。 尖锐得像是在死死撕扯一层铁皮。 黑色的橡胶宽胎和湿润的烂泥死命摩擦。 泥浆四处飞溅。 黄褐色的泥点子甩起两米多高,直接糊在旁边的红砖土墙上。 车底盘发出一声沉闷的金属撞击音。 死死卡在了路中间那道隆起的硬泥坎上。 车子前倾着,一动不动。 车厢里,叶辰死死踩着油门踏板。 昂贵的限量版潮鞋底沾了一点泥水。 在金属踏板上滑了一下。 他猛地抬起脚。 “砰!” 右手攥成拳头,狠狠砸在翻毛皮的方向盘上。 方向盘中间的金牛车标磕着指骨。 一阵生疼。 他咬紧后槽牙,腮帮子上的肌肉因为用力而鼓起一块。 一股火气顺着胸口直冲天灵盖。 出风口的冷气吹在脸上,他却觉得额头冒出了一层细细的油汗。 外头动静太大。 村里看热闹的人很快围了过来。 几个刚从水稻田里回来的汉子扛着铁锄头。 站在烂泥路边上。 伸长了脖子,盯着这辆趴在泥坑里的亮绿色矮车。 “这铁壳子咋长得跟个大蛤蟆似的,底盘贴着泥,能开咱村的路?” 赵四吐了一口黄褐色的浓痰,指着那扇扁平的车门。 “你看那排气管,突突往外冒蓝火,别是发动机烧了吧。” 旁边的大妈嗑着瓜子。 瓜子皮吐了一地,发出细微的咔吧声。 叶辰隔着挡风玻璃,看着外面这群指指点点的人。 玻璃上糊了一大片甩上来的泥浆,视线有些发灰。 他觉得脸皮一阵火辣辣的发烫。 像是有千万只蚂蚁在脸上爬。 他叶少什么时候在这种穷山沟里出过这种丑。 他右手一把扯住换挡拨片。 猛打方向盘,右脚再次死死踩向油门。 “嗡——” 后轮再次爆发出疯狂的空转。 一股浓稠的黑泥水“哗啦”一声飞了出去。 泥水直接溅了靠得最近的赵四一身。 灰色的旧背心上全是大块的泥巴,顺着布料往下滴。 村民们吓了一跳,呼啦啦往后退了好几大步。 骂骂咧咧的声音瞬间大了几个分贝。 许粟正踩着那双十几块钱的塑料拖鞋。 在庄园高墙外面溜达。 灰色的运动裤腿卷到小腿肚上方。 他手里捏着一根折断的狗尾巴草,有一搭没一搭地晃着。 草籽随着动作掉落在地上。 听到村口这边的引擎嘶吼,他皱着眉头大步走过来。 透过村民人群的缝隙。 他看到一辆亮绿色的跑车死死卡在进村的唯一通道上。 把那条本来就窄的黄泥路堵得严严实实。 旁边那辆一千两百万的重卡房车。 刚好被这辆车挡住了倒车的出路。 许粟扔掉手里的狗尾巴草。 草茎落在泥水洼里,溅起一滴水珠。 他没去敲跑车的玻璃。 也懒得跟车里那个一直轰油门的蠢货废话。 转身快步走回老宅院子。 从偏房墙角的那堆杂物里。 翻出一条小孩胳膊粗的生锈铁链子。 铁链子很沉,拖在青石板上。 发出刺耳的哗啦声,蹭出一道白色的划痕。 他把铁链子直接扔进那辆蓝色的电动三轮拖拉机车斗里。 “哐当。” 铁皮斗被砸得猛地一晃。 车钥匙插进去一拧。 1200w的电机发出熟悉的低沉嗡鸣。 许粟坐在黑色人造革车座上,右手拧动油门把手。 三轮车碾过地上的碎石子,直接开出了院门。 突突突地开到了那辆兰博基尼的正前方。 叶辰还在车里用力砸着方向盘。 突然看到一辆破旧的蓝色三轮车停在挡风玻璃前面。 车头上连个挡风玻璃都没有。 一个穿着旧黑短袖的男人跳下车。 手里拖着一根锈迹斑斑的铁链子,踩着泥巴大步走过来。 许粟走到跑车车头前。 蹲下身子,左手在沾满泥水的碳纤维前唇下面摸索了两下。 手指抠开那个隐藏的拖车钩盖板。 塑料盖板掉在黑色的泥巴里。 他把粗铁链子的一头,死死扣进拖车环里。 金属碰撞,发出一声清脆的锁扣声。 叶辰在车里看呆了。 他按下按键,降下车窗玻璃。 一股闷热的热浪卷着强烈的土腥味扑进冷气充足的车厢。 “你干什么!” 叶辰嗓子有点劈叉,声音大得有些破音。 “我这车碳纤维前保险杠几十万,你拿这破铁链子刮坏了赔得起吗!” 许粟没搭理他。 转身拖着铁链子的另一头。 挂在三轮车的尾部大架上,用力绕了两圈打个死结。 他走到兰博基尼的驾驶座旁。 抬起左手,在低矮的车顶上重重拍了两下。 发出沉闷的咚咚声。 “挂空挡,松手刹。” 许粟的语气硬邦邦的,没有任何商量的余地。 “路堵了。我拉你出来。” 叶辰张大嘴巴,胸腔剧烈起伏。 刚想开口骂人。 但看着外面越聚越多的村民,还有那张平静得毫无波澜的脸。 他咬死后槽牙,硬生生把那句脏话咽了下去。 舌尖尝到了一丝咸涩。 他不情愿地把手放在中控台上,推到空挡位置。 食指抠起电子手刹的按键。 许粟转身跨上三轮车。 脚底踩稳了塑料踏板。 右手死死攥住油门把手,直接用力拧到底。 电机瞬间发出超负荷的嘶吼声。 三轮车的后轮胎在泥地上猛地摩擦。 冒出一股刺鼻的橡胶焦糊味和黑烟。 连接两辆车的铁链子瞬间绷得笔直。 发出嘎吱嘎吱的紧绷摩擦声。 干结在上面的铁锈簌簌往下掉,落在黄泥水里。 兰博基尼沉重的车身猛地往前耸了一下。 底盘在坚硬的土坎上死死摩擦。 发出一长串让人牙酸的金属刮擦音。 “呲啦——” 声音尖锐得像是指甲用力划过黑板。 叶辰在车厢里听得浑身肌肉一紧。 心脏都在滴血。 双手紧紧抓着真皮座椅的边缘,十根手指的关节全白了。 许粟根本没管跑车的底盘会不会烂。 他身子往前倾,死死压住三轮车的车头。 油门死踩着不放。 伴随着剧烈的突突声和滚滚黑烟。 几千万的超级跑车,被这辆七千八百块钱的农用三轮车。 硬生生、粗暴地从泥坑里死命拖了出来。 一路拖行了十几米远。 一直拉到前面干爽平整的硬土路上。 铁链子瞬间松垮下来。 砸在地上,溅起几点浑浊的泥水。 许粟停下三轮车,捏死刹车。 拔掉后座上的链子钩。 随手把铁链扔回车斗,发出当啷一声巨响。 他双手互相拍了拍手心沾上的铁锈渣子。 兰博基尼车内。 叶辰手指摸上车门开关。 用力往上一推。 剪刀门向上扬起,液压杆发出轻微的嘶嘶排气声。 他一条腿迈出车厢。 昂贵的潮鞋直接踩在黄泥巴上。 软烂的泥水瞬间漫过鞋面白色的边缘,糊住了一半鞋带。 他顾不上心疼鞋子。 大步冲到车头前面。 亮绿色的碳纤维前保险杠上。 被那根粗糙的生锈铁链子,硬生生勒出了几道深深的白色印子。 底下的防刮条已经断裂。 歪歪扭扭地挂着,摇摇欲坠。 叶辰觉得呼吸都停滞了。 脖子上的一根青筋突兀地蹦了起来。 他堂堂京城圈子里的顶尖大少。 开着几千万的大牛超跑。 竟然被一辆破烂不堪的农用三轮车,像拖死狗一样从泥坑里硬生生拽出来。 周围那些看热闹的乡下人还在交头接耳。 偶尔发出一两声毫不掩饰的哄笑。 这简直是奇耻大辱。 比在京城顶级会所里被人当面泼酒还要丢人。 叶辰脸色发青。 呼吸沉重,胸膛剧烈起伏着。 他把沾了泥水的手伸进运动裤兜里。 猛地掏出一个黑色的爱马仕鳄鱼皮钱包。 第73章 叶辰想用钱砸人,男主默默打开车库 叶辰从裤兜里掏出那个黑色的鳄鱼皮钱包。 银色的金属拉链被他一把扯开。 发出“呲啦”一声粗糙的声响。 钱包里塞满了红色的百元大钞,厚厚的一大叠。 他有些粗暴地抽出小半沓。 手指在纸币边缘快速拨弄了两下。 厚度大概有两三千块。 他把钱包随意地塞回口袋。 捏着那沓钱,迈开腿走向那辆蓝色的破三轮。 脚下的泥巴很黏。 昂贵的潮鞋踩在黄泥坑里,拔出来的时候发出粘腻的“吧唧”声。 鞋面上的泥浆往下滴。 他毫不在乎。 走到拖拉机车头前。 刺鼻的柴油尾气熏得他直皱眉头。 他拿手在鼻子前扇了两下。 抬起下巴,视线越过生锈的铁皮挡风板。 看着坐在黑色人造革车座上的许粟。 这乡下人穿着一件领口发皱的旧短袖。 脚上踩着一双灰扑扑的塑料拖鞋。 脚后跟沾满了干结的泥垢。 连个像样的手表都没戴。 叶辰嗤笑了一声。 鼻腔里喷出一股不屑的气音。 “拿着。” 他手腕一翻,手指松开。 那沓红色的钞票在半空中散开,像一叠废纸一样。 直接甩向拖拉机的铁皮车斗。 “啪嗒。” 十几张钞票散落在生锈的车斗底板上。 那里刚好有一滩刚才拉车留下的黄泥水。 红色的纸币沾上泥水,边缘立刻被洇湿了。 几块黑色的泥巴点子盖在伟人的头像上。 脏兮兮的。 叶辰双手插腰,下巴扬得更高了。 “拖车的辛苦费,多出来的算修车费。” 他撇了撇嘴。 “去镇上买两包好烟抽,别抽那种呛人的劣质烟叶子了。” “一身的穷酸味。” 许粟坐在驾驶座上。 左手搭在方向把上,手指有节奏地敲了两下。 他连头都没转。 根本没去看车斗里那些散落的钞票。 叶辰见他不吭声,以为这乡下人被钱砸懵了。 他往前凑了半步。 压低了一点声音,带着几分急躁的打探。 “喂,问你个事。” “你们这破山沟里,是不是有个在网上瞎显摆的暴发户?” “就那个拿木头烧水泡茶的。” 他指了指不远处那堵高大的青砖围墙。 “是不是就住在那里面?” 许粟伸手挠了挠下巴上的胡茬。 硬邦邦的胡茬刮着指腹,发出沙沙的声音。 “打听他干什么?” 他声音散漫,透着股懒得搭理的敷衍。 “干什么?老子来打假!” 叶辰提高了音量,唾沫星子乱飞。 “开着滤镜在网上装什么神豪。” “就这种烂泥路,连我的车都进不来,他能有个屁的钱!” “我今天非得把他的假面具扯下来,发到群里让大家乐呵乐呵。” 许粟看着他那张因为激动而微微发红的脸。 觉得有点烦了。 这人就像一只在耳边不停嗡嗡叫的绿头苍蝇。 赶都赶不走,非要往拍子底下凑。 “路通了。开着你的车,滚蛋。” 许粟移开视线。 看向前面的土路,语气冷硬得像块石头。 叶辰愣住了。 胸腔猛地往上一顶,一股火气直冲脑门。 他京城叶少,什么时候被一个开拖拉机的乡下人指着鼻子骂过滚? 拿了老子的钱,还敢在这装大爷? “嘿!你他妈是不是嫌钱少?” 叶辰脸色发青。 他猛地把手又伸进裤兜里。 “嫌少老子今天拿钱砸死你!” 他一把拽出那个鳄鱼皮钱包,手指用力去扯拉链。 拉链卡了一下,他急躁地硬拽开。 许粟没搭理他的狂吠。 左手离开方向把,伸进灰色运动裤的口袋里。 布料摩擦了几下。 他摸出一个黑色的长方形遥控器。 塑料外壳有些磨损。 四个按键边缘泛着使用过的油光。 看着就像个廉价的电动卷帘门钥匙。 他把遥控器拿出来,握在手心里。 大拇指按在最大的那个圆形按键上。 没犹豫,直接用力按了下去。 “咔哒。” 微动开关发出一声轻微的脆响。 指示灯闪过一道微弱的红光。 距离拖拉机不到二十米远的地方。 庄园东侧那堵高耸的青砖围墙下方。 有一块巨大的木制墙面。 木板拼接着,颜色和周围的砖块浑然一体。 平时看着就是一堵死墙。 突然。 墙体内部传来一阵低沉的机械运转声。 “嗡——” 声音沉闷厚重,带着强烈的震动感。 地上的几颗小石子跟着轻微跳动了两下。 那块巨大的木制墙面动了。 两边的隐藏金属轨道里,传出齿轮紧密咬合的摩擦音。 这不是普通的墙。 这是一扇伪装到极致的超大型电动卷帘门。 巨大的木制门板开始缓缓向上卷起。 门板很厚实,升起的速度并不快。 每一节木头折叠的声音都清晰可闻。 随着大门一点点升起。 门缝底下的阴影不断扩大。 一股恒温车库特有的干冷空气,顺着缝隙扑了出来。 夹杂着橡胶轮胎和高级机油的混合味道。 冷气遇到外面的热浪。 在门槛处翻滚出一阵白色的水汽。 叶辰刚从钱包里掏出第二沓钞票。 大拇指正捏着厚厚的红票子。 听到那阵巨大的机械轰鸣声,他不耐烦地停下动作。 偏过头。 顺着声音传来的方向看了过去。 木制大门缓缓升到了两米多高。 彻底敞开了一个宽阔的入口。 车库内部的顶棚上,并排装着几十个冷白色的感应灯。 随着大门打开。 雷达感应器被触发。 “唰——” 一排接一排的冷光灯。 从门口一直往最深处,依次瞬间亮起。 强烈的白光像闪电一样,照亮了整个宽大深邃的车库空间。 叶辰举着那沓钱的右手,硬生生地僵在了半空。 指关节因为用力过度而泛白。 几张没捏紧的百元大钞边缘,被冷风吹得微微抖动。 发出细碎的哗啦声。 他脸上那股嚣张的笑容。 像被按了暂停键一样。 瞬间凝固在嘴边,显得僵硬滑稽。 干裂的嘴唇半张着,忘了合拢。 周围围观的村民也全没了声音。 一片死寂。 只能听到拖拉机发动机的突突声。 叶辰的眼睛瞪得溜圆。 眼球上爬满了红血丝。 他连呼吸都停滞了。 就这么直勾勾地盯着车库里面。 第74章 一排限量版神车,富二代当场跪了 大门升到顶端,发出“咔哒”一声轻响。 彻底停住。 冷白色的led灯带嵌在顶棚上。 照得整个空间亮如白昼。 地面铺着深灰色的环氧地坪漆。 平整得像一块巨大的镜子,没有一丝灰尘。 冷气顺着隐藏的通风口往下吹。 吹散了门外扑进来的闷热黄土气。 空气里飘着高级橡胶轮胎和淡淡的航空机油味。 这股味道,叶辰太熟了。 这是最顶级的超跑无尘车库特有的味道。 他的视线越过平整的深灰色地面。 直直地撞在一排停放整齐的钢铁猛兽上。 最左边,是一辆帕加尼风神。 车身没有喷一点彩漆,直接裸露着蓝色的碳纤维纹理。 在冷光灯下,碳纤维的编织线折射出幽暗深邃的光泽。 车尾中央那四个标志性的钛合金排气管,泛着高温烧蓝的金属色。 两侧的鸥翼门紧紧闭合着。 这不是普通的风神。 叶辰认得那个带主动空气动力学的特殊尾翼。 那是全球限量三台的定制版。 当年日内瓦车展上,连中东的石油土豪提着现金都没能抢到配额。 中间那辆,是黑橙双拼色的布加迪。 宽大夸张的马蹄形进气格栅,像一张吞噬沥青的巨口。 两侧的大灯透着凶悍的冷光。 两条后轮胎宽得吓人,稳稳地趴在地坪漆上。 车身侧面巨大的c字形进气口,布满了空气动力学的孔洞。 这台有着千匹马力的怪物,安静地停在这里。 像是一头随时会暴起撕咬的黑豹。 车漆亮得能映出头顶的灯管倒影。 右边,停着一辆银灰色的幽灵跑车。 柯尼塞格one:1。 车后窗的玻璃上,印着那个小小的白色幽灵图案。 全碳纤维的旋翼门和轮毂,造型凌厉得像切开空气的刀片。 这车的名字,代表着推重比一比一的疯狂恐怖数据。 国内的保税区里,连一辆用来展出的现车都找不出来。 整整三辆车。 随便挑一辆开出去,都能在京城的工体酒吧街引起交通瘫痪。 无数网红会举着手机追着拍半条街。 叶辰的呼吸彻底乱了。 胸膛剧烈起伏,像个漏风的破风箱一样呼哧作响。 他觉得喉咙里塞了一把干燥的沙土。 咽不下去,吐不出来。 嗓子眼火辣辣的疼。 他是个资深的跑车玩家。 车库里那十几辆法拉利和兰博基尼,是他横行京城圈子的最大资本。 他每天在群里发方向盘的照片,享受着别人的吹捧。 但那些车,在眼前这三台神车面前。 就是一堆流水线上的量产工业垃圾。 这根本不是钱的问题。 这些限量版神车,买家需要有恐怖的背景和资产审核。 得在品牌方那里消费过几千万的普通车型,才有资格拿到一个排队号码。 京城那个最顶级的富二代圈子里。 谁要是能弄到一个这三款车的配额,尾巴能翘到天上去。 而现在。 这三辆属于传说级别的神车。 就这么安安静静地停在皖南一个连柏油路都没有的山沟沟里。 像三件没人搭理的大玩具。 落在这间冰冷宽敞的车库里。 叶辰举着钞票的手臂开始发麻。 肩膀上的肌肉因为长时间紧绷,传来一阵酸痛。 但他忘了放下来。 手指的力气一点点流失。 指节不听使唤地松开了。 那沓厚厚的百元大钞失去了束缚。 红色的纸币在半空中散开。 顺着车库门里吹出来的冷风,打着旋往下飘落。 “哗啦。” 几张钞票落在烂泥地里。 被黄褐色的泥水瞬间浸透,变得软塌塌的,糊在泥坑边上。 一张钱飘到了叶辰的潮鞋鞋面上。 沾着泥巴,盖住了鞋面上的名牌logo。 他连低头看一眼的动作都没有。 双腿的膝盖窝突然一阵发软。 像被抽走了所有的骨头和力气。 大腿肌肉不受控制地痉挛了两下。 小腿打着摆子。 “扑通。” 一声沉闷的响声。 叶辰双膝一软,直接重重地跪在了黄泥坑里。 泥巴水瞬间飞溅起来。 打在他的下巴和黑色短袖上。 泥巴的腥臭味钻进鼻腔,他连眉头都没皱一下。 十几万的高定运动裤,瞬间被泥浆糊透了。 冰冷的泥水贴着膝盖骨,凉飕飕的。 他浑然不觉。 整个人像一尊被抽去灵魂的泥塑,呆呆地跪在那里。 双手无力地垂在身体两侧,指尖戳进烂泥里。 周围的村民被这突如其来的一跪弄懵了。 刚才还趾高气昂、扬言要拿钱砸人的城里阔少爷。 咋看见车库里的几辆铁皮壳子,就直接跪下了? 赵四挠了挠乱糟糟的头发,有些莫名其妙。 “这后生是不是犯病了?咋还跪下了呢?” 旁边的大妈磕着瓜子,停下了动作。 瓜子皮黏在下嘴唇上。 大家都不敢靠太近,生怕这人讹上自己。 拖拉机的柴油发动机还在工作。 “突突突”的声音在空气中有节奏地响着。 排气管冒出的黑烟,顺着风飘过叶辰的头顶。 熏得他眼睛发酸。 叶辰的脑子里有一万头大象踩过去。 乱成了一锅沸腾的粥。 他猛地转过僵硬的脖子。 脖颈的骨节发出一声轻微的喀吧声。 目光愣愣地看向坐在蓝色拖拉机上的许粟。 许粟还保持着刚才的姿势。 左手搭在拖拉机的黑色方向把上。 右手拿着那个黑色的塑料遥控器。 身上那件旧短袖被风吹得贴在肚子上。 脚下的塑料拖鞋沾着两块干泥巴。 眼神平淡地看着他。 紫檀木做房梁。 百万金丝楠根雕当劈柴烧水。 一千多万的重卡房车随便扔在门外。 现在又多了一个停满世界级超跑的无尘恒温车库。 这些破碎的线索在叶辰的脑子里迅速拼凑。 咔哒。 严丝合缝地连成了一条线。 一个恐怖的事实摆在面前。 网上那个被几百万人疯狂寻找的神仙大佬。 那个把所有网友按在地上摩擦的隐世土豪。 就是眼前这个开着七千八百块钱农用拖拉机。 穿着破烂衣服,拿着遥控器的乡下人。 叶辰脸上的血色瞬间退了个干干净净。 嘴唇苍白得像一张纸。 他之前还想拿两三千块钱,砸在这个人脸上。 嘲讽人家没见过世面。 还想在人家面前装逼炸街。 自己开着那辆底盘磕坏的破兰博基尼。 在这个拥有三台绝版神车的男人面前轰油门。 简直就像个骑着二手自行车,在私人飞机面前按铃铛的傻子。 巨大的心理防线被彻底碾碎。 碎得连粉末都不剩。 他引以为傲的跑车、优越感、京城大少的架子。 在绝对的阶级和恐怖的财力碾压下,变成了最可笑的笑话。 他深吸了一口气。 空气里的泥土味和柴油味呛进气管。 他猛地咳嗽了两声。 胸腔剧烈起伏,震得肩膀直哆嗦。 不能就这么走了。 他脑子里突然冒出一个疯狂的念头。 这种级别的神豪,哪怕只是攀上一点点关系。 都能让他在京城的圈子里横着走。 要是能学到对方这种开拖拉机拉千万超跑的最高境界。 他这辈子都不白活了。 这才是装逼的天花板。 叶辰双手死死按在烂泥里。 黄色的泥浆从指缝里挤出来,滑腻腻的。 他拔出深陷在泥洼里的双膝。 猛地从地上窜了起来。 动作太大,沾满泥巴的鞋底在烂泥里滑了一下。 他踉跄了半步,双手在空中挥舞了一下,稳住身子。 他不顾满身恶臭的烂泥,直接扑向拖拉机的方向。 第75章 富二代化身小迷弟,死皮赖脸要拜师 叶辰双腿在黄泥坑里猛地一蹬。 脚底的限量版潮鞋彻底被烂泥裹住。 他整个人像一头发疯的野猪,直接朝前面的蓝色三轮车扑了过去。 泥水被他踩得四处飞溅。 几点黄褐色的泥浆砸在他满是汗水的侧脸上。 他冲到拖拉机车头前。 张开双臂,死死抱住那个沾满黑泥的前车轮。 轮胎上的橡胶块粗糙坚硬。 表面还带着刚才剧烈摩擦产生的余温。 热乎乎的,透着一股刺鼻的焦糊味。 叶辰把脸紧紧贴在脏兮兮的轮胎侧面。 阿玛尼的黑色高定短袖直接蹭在挡泥板上。 蹭上了一大片油黑的机械润滑脂。 他连看都没看一眼。 双手十指死死扣住轮胎背面的轮毂缝隙。 指甲被粗糙的铁皮刮得生疼,翻起一点倒刺。 “神仙!大佬!” 叶辰扯着嗓子嚎了出来。 声音嘶哑劈叉,在拖拉机发动机的轰鸣声里显得有些滑稽。 眼泪顺着他发红的眼眶滚落下来。 砸在沾满泥土的脸颊上。 冲刷出两条清晰的白印子,滑进嘴巴里。 咸涩的味道混着泥腥气,在舌尖散开。 许粟坐在黑色的人造革车座上。 左手扶着方向把。 拖拉机排气管喷出的黑烟被风吹过来。 呛得他皱了下鼻子。 他低头看着抱着车轱辘哭爹喊娘的男人。 眉头拧成了一个疙瘩。 “撒手。” 许粟的声音很冷硬。 这人刚才还要拿两三千块钱砸他,现在又抱着车轮子哭。 变脸的速度比翻书还快。 “我不撒!打死我也不撒手!” 叶辰把脑袋摇得像个拨浪鼓。 额头上的头发全被汗水和泥水粘在了一起。 一绺一绺地贴在脑门上。 他扬起那张花猫一样的脸。 看着坐在驾驶座上的许粟,眼底全是狂热的红血丝。 “我以前就是个没见过世面的大傻逼!” 叶辰吸了吸鼻子。 浓稠的鼻涕差点流进嘴里,他拿沾着机油的手背胡乱抹了一把。 在人中处留下了一道黑色的油印。 “我天天在京城那帮二世祖的群里装大爷。” “买了几辆量产的破法拉利,就以为自己多牛逼。” “还天天拍方向盘的照片去骗点赞。” 他越说越激动,双手在轮胎上用力拍了两下。 “啪啪。” 震下几块干掉的泥巴。 “跟您一比,我那就是小丑耍猴戏!” 叶辰指着大门敞开的恒温车库。 手指都在打哆嗦。 “帕加尼风神的定制版!您就这么扔在山沟里落灰!” “布加迪威龙,您连个车罩都不盖!” 他咽了一大口唾沫。 喉结在沾满泥水的脖子上剧烈滑动。 “刚才您用这辆七千块的破三轮。” “拉着一根生锈的铁链子。” “硬生生把我那辆几千万的兰博基尼从粪坑一样的泥地里拽出来!” 叶辰喘着粗气,眼睛亮得像两只探照灯。 “太狠了。” “这才是降维打击,这才是装逼的绝对天花板啊!” 他扯着嗓子大吼,震得自己猛咳了两声。 “我服了!我彻彻底底服了!” “您收我当徒弟吧!教教我怎么把逼装到这个境界!” 许粟听着这通疯言疯语。 耳朵里全是这小子破锣一样的嘶喊。 太阳烤在后背上,短袖黏着皮肤,有些发闷。 他觉得这人比刚才那个叫周泽的前老板还要烦人。 周泽好歹只是要钱。 这小子简直是个甩不掉的神经病。 “滚远点。” 许粟懒得跟他废话。 他抬起右腿,塑料拖鞋的鞋底直接踹在叶辰的肩膀上。 没用太大力气,只是用力往前一蹬。 叶辰的重心全压在车轮上。 被这一脚踹在肩膀,身子猛地往后一仰。 双手从轮胎上滑脱。 指肚在粗糙的橡胶上摩擦出一阵火辣辣的疼。 “哎哟!” 他惊呼一声,一屁股跌坐在身后的黄泥洼里。 烂泥水四处飞溅。 直接糊满了他那条十几万的运动裤。 后背砸在泥地上,砸出一个浅坑。 周围看热闹的村民爆发出一阵哄笑。 王翠花吐掉嘴里的瓜子皮。 瓜子皮落在泥地上。 “这城里来的后生,开着大绿壳子车,脑子不好使。” “抱着咱村的拖拉机轱辘叫师傅,怕是羊癫疯犯了。” 赵四把手里抽剩的烟头扔在地上,用脚尖碾了碾。 咧着满口黄牙跟着乐。 许粟没理会村民的笑声。 他伸手捏住车钥匙,往左一拧。 “突突突”的柴油发动机声音戛然而止。 排气管吐出最后一口黑烟。 四周瞬间安静下来。 他抬腿跨下拖拉机。 塑料拖鞋踩在干硬的土块上,发出细微的沙沙声。 准备直接回院子,把门锁死。 刚走出去没两步。 身后传来一阵急促的“吧唧吧唧”声。 叶辰手脚并用。 像一条在泥里打滚的泥鳅,从地上手忙脚乱地爬了起来。 连滚带爬地追了上来。 他一把抱住蓝色的铁皮车斗栏杆。 身体死死贴着生锈的铁皮。 “师傅!别走!” 叶辰眼泪汪汪地盯着许粟的背影。 “我保证不惹事!” “只要您能让我留下来。” “干什么都行!端茶倒水,扫地洗碗,我全包了!” 他把胸脯拍得邦邦作响。 沾着泥巴的黑短袖上印下两个脏手印。 “我吃苦耐劳!我睡地铺都行!” “只要能留在您这神仙地方,感受一下您的境界。” “您当我是条狗也行啊!” 许粟停下脚步。 转过身,看着这个像一块狗皮膏药一样死粘着不放的富二代。 他皱了下眉。 这小子脸皮厚得跟城墙拐角一样。 骂不走,踹不退。 比那个嘴碎的主播还要难缠。 要是就这么把他扔在门外。 这小子估计能在这拖拉机底下睡上十天半个月。 天天嚎着要拜师,能把人烦死。 许粟上下打量了叶辰两眼。 这小子细皮嫩肉。 头发上打着昂贵的发胶,虽然现在被泥水糊成了一坨。 身上穿的每一件衣服,都是手工定制的限量版。 平时在京城,估计连个酱油瓶倒了都不会扶。 许粟眯了下眼睛。 右手的手指在裤缝边上轻轻敲了两下。 他转过头,视线越过青砖围墙。 看向庄园后山的方向。 昨天唐雪为了种西红柿和黄瓜,在院子外围圈了一大块菜地。 为了给土壤增加肥力。 她让李二狗去村里的养猪大户那里,拉了整整两大车的农家土肥。 全都是发酵过的猪粪和牛粪。 那堆肥料就堆在距离大门五十多米的墙根底下。 堆成了一座半人高的小山。 深褐色的粪肥在太阳的暴晒下,散发着一股令人窒息的恶臭。 十几只大绿豆蝇绕着粪堆疯狂飞舞。 发出让人头皮发麻的嗡嗡声。 风一吹,那股刺鼻的骚臭味能飘出上百米远。 许粟收回视线。 看着还抱着车斗栏杆、眼巴巴盯着自己的叶辰。 嘴角微微动了一下。 “想留下来是吧。” 许粟开口。 声音平淡,没有起伏。 叶辰一听有戏,眼睛瞬间瞪圆了。 捣蒜一样疯狂点头。 “想!做梦都想!” “师傅您吩咐,上刀山下火海我叶辰眉头都不皱一下!” 许粟抬起右手。 食指伸出。 直直地指向五十米外的那座散发着恶臭的肥料山。 手指在半空中停住。 “看到菜地旁边那堆农家肥了没?” 许粟看着叶辰那张沾满泥污的脸。 “先去拿两个桶。” “把那堆大粪,一桶一桶全挑到后山的果园里填坑。” “挑完,你再跟我谈留下来的事。” 第76章 男主收徒条件,先把地里的粪挑了 许粟的手指停在半空中。 指尖直直地对着五十米开外的那座土包。 一阵闷热的风从菜地那边吹过来。 带来一股刺鼻的骚臭味。 味道浓烈发酵,带着强烈的穿透力。 直接灌进叶辰的鼻腔。 叶辰顺着许粟手指的方向看过去。 视线越过青灰色的砖墙边缘。 停在那座半人高的土包上。 那是一大堆深褐色的农家肥。 猪粪混着牛粪,还有腐烂发黑的秸秆渣子。 太阳正毒。 粪堆表面被晒得冒出一层肉眼可见的热气。 热气扭曲了上方的空气。 几十只绿头大苍蝇绕着粪堆疯狂打转。 发出密集的“嗡嗡”声。 还有几只个头极大的,趴在边缘的烂菜叶上。 热浪一阵阵地扑过来。 叶辰这辈子都没见过这么多大粪堆在一起。 他在京城的高档会所里,闻的都是进口的熏香。 连卫生间里点的都是几百块钱一盘的檀香。 现在的味道,简直是在往他的鼻子里灌毒气。 叶辰喉结猛地往上一顶。 胃里一阵剧烈的翻江倒海。 肠子像是拧在一起。 中午在高速服务区吃的两口三明治,直冲嗓子眼。 一股浓烈的酸水溢满口腔。 他赶紧闭紧嘴巴。 腮帮子高高鼓起,硬生生把那股酸水咽了回去。 喉咙里火辣辣的疼。 他弯下腰,双手撑在膝盖上。 大口大口地喘着粗气。 眼泪都被憋了出来,在通红的眼眶里打转。 他低下头。 看了一眼自己身上的衣服。 黑色的高定短袖,十几万的阿玛尼限量款。 虽然现在沾满了黄泥巴和机油。 但布料的真丝质感还在。 脚上那双潮鞋,更是排了三个月队才拿到的尖货。 他从小到大,连家里的垃圾袋都没亲手倒过。 出门有司机,进门有保姆。 现在让他去挑大粪? 还要去填树坑? 许粟收回右手。 大拇指在食指指腹上随意搓了两下。 搓掉一点看不见的灰尘。 “后山果园刚种了几棵树,缺肥。” 他声音平淡。 “把那堆粪挑上去,填进树坑里。” 许粟看着叶辰发白冒汗的脸。 “干得完,你留下。” “干不了,现在开着你的破车走人。” 语气里没有一点商量的余地。 就像在交代一件买白菜一样的琐事。 叶辰张了张嘴。 干裂的嘴唇扯动了一下,没发出声音。 空气里的臭味熏得他直反胃。 他双手死死抓着自己的裤缝。 指甲抠进布料里。 许粟没等他回答。 手指在那个黑色的塑料遥控器上按了一下。 “咔哒。” 恒温车库的大门开始缓缓下降。 电机运转的轻微声音在空气中回荡。 门板一点点遮住里面的那些限量版神车。 蓝色的碳纤维一点点被阴影吞没。 最后“砰”的一声闷响。 大门严丝合缝地闭合起来。 刺眼的冷白灯光被彻底挡在里面。 许粟转过身。 塑料拖鞋踩在泥地上,发出“吧嗒”一声。 他迈开腿,准备回院子里喝茶。 “我挑!” 叶辰看着关上的车库门,扯着嗓子嚎了一句。 声音劈叉破音。 在寂静的土路上回荡。 许粟停下脚步。 偏过头看了他一眼。 没说话,只是抬了抬下巴,示意他动手。 叶辰双腿还在打颤。 膝盖骨发软。 他知道,如果今天退缩了,这扇门他这辈子都别想再进去。 这男人连几千万的车都随便扔着落灰。 这种降维打击的境界,他做梦都想学。 跟这个比起来,挑两桶大粪算什么。 他咬紧后槽牙。 牙齿摩擦发出一声酸响。 舌尖尝到一丝淡淡的血腥味。 他强迫自己把视线从臭气熏天的粪堆上挪开。 双手用力在沾满泥巴的大腿上拍了两下。 “啪啪。” 泥水溅在手背上。 借着这股疼劲,双腿的颤抖终于停了。 周围看热闹的村民全安静了。 几十双眼睛死死盯着他。 赵四手里捏着半截烟股。 烟灰烧得老长,掉在脚面上。 他都没去拍。 嘴巴半张着,露出一口熏黄的牙齿。 “这城里来的后生真疯了。” 王翠花倒抽了一口凉气。 手里攥着的空心菜掉在地上。 小声跟旁边的人嘀咕了一句。 叶辰转过身。 在老宅外面的墙根底下乱转。 他在找装粪的工具。 平时拿高脚杯和跑车方向盘的手,在乱草堆里胡乱扒拉。 草叶子边缘带刺,划过他的手背。 留下一道浅浅的红痕。 东墙根的草丛深处倒扣着两个旧木桶。 木板缝隙里结着黑色的泥垢。 铁箍上全是红褐色的铁锈。 桶底边缘还有几块干结的猪粪渣。 散发着一股难闻的馊味。 叶辰弯下腰。 双手抓住木桶边缘。 木头表面全是倒刺,没有打磨过。 一根细小的木刺扎进他右手掌心的软肉里。 一阵钻心的疼。 他倒吸了一口冷气。 本能地甩了一下手。 木桶掉在地上,滚了半圈。 “当啷。” 生锈的铁箍磕在一块石头上。 他没去挑那根木刺。 咬着牙,再次把木桶扶正。 一手拎着一个。 木桶挺沉,带着一股陈年的水汽。 理查德米勒的机械表磕在木桶边缘,发出一声脆响。 旁边的一棵柳树底下,横着一根旧扁担。 扁担是用老竹子做的。 中间压得有些弯曲,两头绑着生锈的铁钩。 叶辰走过去。 放下木桶,弯腰捡起扁担。 竹子表面磨得发亮。 他用双手握住扁担中间。 两头的铁钩在地上拖行,发出刺耳的刮擦声。 火星子在石头上跳了一下。 他把木桶拎到平地上。 笨拙地用铁钩去勾木桶的提手。 提手是用粗糙的麻绳编的,早就发黑发硬。 他的手哆嗦得厉害。 铁钩撞在提手上,当当直响。 试了三次,才勉强挂了上去。 他把扁担扛在右边肩膀上。 动作很生疏。 扁担刚一上肩。 坚硬的竹节就死死硌在他细皮嫩肉的锁骨上。 阿玛尼短袖的布料太薄。 根本起不到一点缓冲作用。 一阵火辣辣的疼传遍半边身子。 他不由自主地往下缩了一下脖子。 叶辰双手一前一后,扶住扁担两端。 十根手指在微微发抖。 骨节凸起发白。 连带着两只空木桶也在半空中晃荡。 木桶撞击他的大腿,发出一声发闷的碰撞声。 汗水顺着额头往下流。 流进眼睛里,杀得眼球生疼。 他用力眨了两下眼睛。 他深吸了一口带着牛粪味的空气。 憋在胸口里。 挺直了腰板。 周围的村民全都闭上了嘴。 整个场地只剩下拖拉机没熄火的突突声。 还有微风吹过树叶的哗啦声。 叶辰找来两只沾满黑泥的破木桶,颤抖着双手拿起了扁担。 他迈开有些发软的双腿。 拖着沉重的步伐。 在村民们不可思议的目光中,走向了那堆粪山。 第77章 不可一世的大少爷,一边哭一边挑粪 叶辰停在那堆农家肥前。 深褐色的粪山像一头沉睡的怪兽。 刺鼻的氨水味混着腐烂的秸秆酸气,直挺挺地扎进他的鼻腔。 他死死捏住鼻子。 肺里的氧气一点点耗尽,脸憋成了紫红色。 脚边扔着一把生锈的平头铁锹。 木质把手上裹着一层发黑的包浆油泥。 他弯下腰。 左手握住扁担,右手一把抓起铁锹。 掌心接触到油腻的木柄,一阵发滑。 铁锹用力插进发酵发黑的粪堆里。 “哧啦”一声。 几只大绿豆蝇被惊飞,撞在他的下巴上。 黄褐色的粪水顺着铁锹边缘往下流。 砸在鞋尖旁边的泥巴上。 胃里翻江倒海。 酸水直冲喉咙。 他紧闭着嘴唇,硬生生把反胃的冲动咽了下去。 喉咙里火辣辣的疼。 手腕发抖,一锹一锹地往木桶里填。 两只破木桶很快被装满了。 散发着恶臭的液体在桶底晃荡,泛着浑浊的泡沫。 叶辰把铁锹扔在地上。 发出当啷一声脆响。 他弯曲膝盖,把老竹扁担卡在右边肩膀上。 生锈的铁钩挂住麻绳提手。 双腿猛地发力,往上一挺。 “呃!” 一声沉闷的痛哼从他牙缝里挤出来。 两桶大粪足有七八十斤重。 沉甸甸的重力带着竹扁担狠狠往下压。 坚硬的竹节直接切进他锁骨旁边的软肉里。 阿玛尼短袖的轻薄面料瞬间被扯紧。 底下的皮肤立刻红肿。 木纤维摩擦着细嫩的皮肉,磨破了一层油皮。 几丝细小的鲜血渗了出来。 汗水流进破皮的伤口,一阵钻心的刺痛。 他双腿打着摆子。 膝盖骨发软。 摇摇晃晃地迈出了第一步。 木桶撞击着大腿外侧。 发出沉闷的“咚咚”声。 裤子上蹭上了一道深色的污迹。 后山的果园在半山腰。 要走过一段坑洼不平的黄泥上坡路。 叶辰咬着牙,腮帮子上的肌肉高高鼓起。 汗水流进眼睛里,杀得眼球生疼。 他连擦一下的力气都腾不出来。 只能用力眨着眼睛,视线一片模糊。 走到一段上坡路。 路面有一层昨夜留下的湿滑青苔。 他左脚刚踩上去。 限量版潮鞋的平底防滑纹理早就被烂泥填平了。 脚下猛地一滑。 重心瞬间失控,身子往右边狠狠倾斜。 “哗啦!” 右边木桶剧烈晃荡。 大半桶深褐色的恶臭粪水直接泼了出来。 劈头盖脸地浇下。 溅满了他那条价值十几万的运动裤。 白色的潮鞋被彻底糊成了黄黑色。 黏腻的粪渣贴在他的小腿肚上,顺着皮肤往下流。 一股让人窒息的恶臭,瞬间把他整个人死死包裹。 叶辰愣在原地。 理查德米勒腕表的透明表盘上,也溅上了两滴粪水。 他从小到大。 出入全是带着香氛的高档场所。 鞋面上连个灰点子都没沾过。 现在却像个从化粪池里捞出来的叫花子。 委屈、屈辱、痛苦。 瞬间冲破了心理防线。 眼眶一红。 眼泪再也忍不住,夺眶而出。 顺着沾满泥巴的脸颊往下滚。 冲刷出两条干净的白道子。 “呜呜……” 他哭出了声。 声音里透着天大的委屈,像个被抢了玩具的五岁小孩。 眼泪鼻涕糊了一脸。 周围看热闹的村民捂着鼻子,指指点点。 几个小孩吓得躲在大妈身后。 叶辰一边嚎啕大哭。 双手却死死抓着扁担两头,指甲抠进竹子的纹理里。 他没有扔掉扁担。 肩膀上的血丝被汗水一蛰,疼得他直抽凉气。 他一边大哭,一边迈开打颤的双腿。 拖着那双灌满粪水的鞋。 死倔着不肯放下担子。 木桶在风中晃荡,剩下的粪水在桶底打转。 他走得很慢,但一步都没停。 就这么踩着烂泥,一步步往果园爬去。 庄园院子里。 许粟躺在屋檐下的竹制摇椅上。 摇椅轻轻晃动,发出有节奏的“嘎吱”声。 手里端着一把紫砂茶壶。 他透过虚掩的侧门。 看着那个一边哭一边往山上爬的绿色身影。 距离有些远。 但那响亮的哭嚎声听得一清二楚。 在空旷的山脚下回荡。 许粟嘴角动了一下。 仰起头,喝了一口温热的茶水。 茶叶的微涩在舌尖散开。 这小子虽然是个被惯坏的废物。 满身都是富二代的臭毛病。 但骨子里这股死磕到底的倔劲,倒是出乎意料。 换做周泽那种人,早就在粪堆前转头跑了。 许粟放下茶壶。 壶底磕在小木茶几上,发出一声闷响。 留个杂役在院子外头干点粗活。 倒也不错。 至少这股傻劲用对了地方。 他闭上眼睛,听着人工湖里锦鲤拍打水面的声音。 两个小时后。 太阳已经偏西。 叶辰终于挑完了最后一桶粪。 双肩上的衣服被磨破了两个大洞。 血肉模糊。 他瘫坐在院子外面的水龙头旁边。 拧开生锈的水闸。 冰凉的地下水喷涌而出,砸在水泥池子里。 他一边抹着眼泪,一边把水往自己身上浇。 洗刷着那些干结的粪渣和泥巴。 冷水激得他连打了几个寒颤。 一边哭唧唧地抽搭着鼻子,一边用力搓洗衣服上的污渍。 眼睛肿得像个核桃。 院子里。 许粟还躺在摇椅上闭目养神。 一阵急促的脚步声踩在青石板上,打破了安静。 陈阳头上没戴安全帽。 防晒服的拉链敞开着,满头大汗。 手里死死攥着一卷厚厚的白皮图纸。 脸上堆满了压抑不住的狂喜。 他大步走到许粟的摇椅旁。 第78章 庄园正式落成,不搞仪式只吃火锅 本章节内容正在手打中,当您看到这段文字,请您稍后刷新页面看是否已经更新,如果长久未更新,请通过下面反馈联系我们! 特殊时刻,请大家多多收藏支持:(.ilwxs)相亲被拒,我带两亿回村养老 乐文小说 如有问题请点击此处反馈给我们 第79章 顶级的食材,最朴素的烹饪方式 许粟双手端着两个巨大的不锈钢托盘。 迈过厨房的高门槛。 塑料拖鞋踩在青石板上,发出轻微的啪嗒声。 他走回凉亭,把托盘稳稳搁在酸枝木圆桌上。 “当。” 托盘底部和硬木桌面磕碰,发出一声发闷的钝响。 桌上的几个人视线全被吸引了过去。 托盘上铺着一层碎冰。 冷气接触到夏夜的温热空气,化作一丝丝白雾。 碎冰上面,码着切成薄片的澳洲m9和牛。 大理石一样的雪白脂肪纹理,死死嵌在暗红色的瘦肉里。 肉片切得极薄,边缘在冷气下微微卷起。 旁边是用白瓷盘装着的野生松茸。 后山刚采下来的,根部的泥巴洗得干干净净。 切成厚片,露出白嫩的菌肉。 散发着一股浓郁的松脂香。 另一个托盘里,是早上刚空运来的鲜活大鲍鱼。 个头足有手掌大。 肉质肥厚,表面切了细密的十字花刀。 挨着碎冰,边缘的鲍鱼肉还在缓慢地收缩蠕动。 陈阳盯着桌上的肉。 喉结上下滚了两下。 “许先生,这锅底……是不是忘了放料了?” 他指了指桌子正中间的纯铜炭火锅。 锅里只有清澈透明的山泉水。 连一块生姜和一截大葱都没飘。 “没有底料。”许粟拉过竹椅坐下。 他拿毛巾擦了擦手上的水。 水珠渗进粗糙的棉线里。 “好东西,用红油底料煮是糟蹋。” “这后山的活泉水带着甜味,足够了。” 许粟把几个青花瓷小碟推到众人面前。 瓷底刮过木头桌面,发出细微的沙沙声。 碟子里只有一汪土法酿造的黑酱油。 上面撒了一点切碎的野山葱和几粒粗盐。 没有麻酱,没有香油,连蒜蓉都没剥。 简单得有些寒酸。 铜锅里的泉水彻底烧滚了。 水泡在锅底聚集,猛地窜上水面炸开。 “咕噜噜”的声音越来越密集。 大团白色的水蒸汽升腾而起。 许粟拿起一双长木筷。 夹起一片m9和牛肉,直接探进滚水里。 牛肉在沸水里翻滚。 红白相间的肉片迅速变色,脂肪遇热收缩。 三秒钟。 他手腕一挑,把筷子提溜出来。 肉片变成了诱人的粉白色。 表面挂着一层亮晶晶的油脂。 几滴油水滴在锅里,瞬间在泉水表面化开。 他把肉片蘸了一点酱油。 随意地放在洛轻语面前的空碗里。 又烫了几片,分给桌上的唐雪和陈阳。 最后夹了一片,扔进叶辰的粗瓷碗里。 叶辰坐在圆桌最边缘。 肩膀上的破皮处还在往外渗着黄水。 旧t恤的领口蹭到伤口,疼得他直咧嘴。 他低头盯着碗里的那片牛肉。 咽了口干沫。 他在京城的顶级私房菜馆里,和牛都是配着黑松露生煎。 旁边还得站着个戴白手套的侍应生倒红酒。 这种白水煮肉的吃法。 连点红油辣椒都没有。 他看着觉得嘴里没味,发淡。 但他不敢挑剔。 老老实实拿起筷子,夹着肉送进嘴里。 牙齿刚刚咬合。 叶辰的眼睛猛地瞪圆了。 肉片在口腔里瞬间化开。 根本不需要费力咀嚼。 饱满的奶香味混着牛肉的原香,直冲鼻腔。 泉水的清甜完美激发了脂肪的鲜美。 一点野山葱的微辣,刚好解了最后的油腻。 没有各种复杂香料的掩盖,这是最纯粹的肉香。 叶辰嚼了两口,喉咙一动,直接咽了下去。 舌尖还在回味那股霸道的鲜甜。 他连肩膀的刺痛都忘了。 鼻子一酸,眼眶又红了。 这辈子吃的那些加满昂贵酱汁的西餐,简直全是垃圾。 洛轻语夹起那片肉。 她原本还有些担心自己的胃会痉挛。 肉片入口。 没有厚重的油腻感。 泉水烫熟的牛肉带着一股山野的清爽。 她慢慢咀嚼。 闭上眼睛,长长地呼出一口气。 连日来的疲惫和厌食。 在这口最朴素的食物面前,土崩瓦解。 胃里暖融融的,肠道没有抗拒。 她没有放下筷子,主动伸向了那盘野生松茸。 夹了两片,放进滚烫的铜锅里。 唐雪平时在实验室里吃饭都是五分钟解决。 现在她拿着筷子,在铜锅里飞快地捞着。 松茸下锅,只需烫个十秒。 夹出来蘸点酱油。 一口咬下去,脆嫩爆汁。 满嘴都是高级的木质香气。 鲜得人在舌头上打激灵。 陈阳吃得满头大汗。 防晒服的拉链扯到了最底下,露出汗湿的内搭。 “这味道……绝了!” 他嘴里塞满了肉,含糊不清地嘟囔了一句。 手里又抓起一片大鲍鱼,往锅里扔。 鲍鱼倒进滚水里。 十字花刀瞬间翻卷过来。 白嫩的鲍鱼肉收缩成好看的麦穗状。 许粟夹起一块。 肉质紧实弹牙,带着一丝天然的海咸味和泉水的甘甜。 牙齿咬断鲍鱼肉,发出微弱的脆响。 一桌人围着热气腾腾的火锅。 没人说话。 只有筷子磕碰瓷碗的清脆声响。 还有急促的吞咽声。 每个人都吃得满脸红光,额头冒汗。 凉亭里的炭火烧得劈啪作响。 几点火星子顺着铜烟囱往上飞。 融化的和牛油脂漂浮在泉水表面。 松茸的鲜香被滚水彻底激发出来。 加上鲍鱼的海味。 一股浓郁到顶点的霸道鲜香味,在凉亭的半空中汇聚。 这股香味太纯粹了。 没有重油和花椒的刺鼻。 只有食物本源的鲜甜,混着松木炭的烟火气。 夜风从人工湖那边吹过来。 带起水面的白雾。 风卷起这股浓烈的火锅香味。 飘出木凉亭,越过高耸的青砖马头墙。 顺着黄泥土路,往庄园外面散去。 庄园外围的空地上。 那辆灰黑色的重卡房车静静停着。 车厢里透出微弱的暖光。 再往外,是一条通往村子的乡镇柏油路。 夜色已经完全暗了下来。 只有大门外挂着的两盏红灯笼,亮着昏黄的光。 几只飞蛾绕着灯泡疯狂打转。 纯铜包边的木制大门没有关严。 半敞着一道二尺宽的缝隙。 门口的台阶上,还留着叶辰下午跪出来的两个泥坑。 泥水已经干了一半,结成硬块。 此时。 一个打扮精致的中年女人,正停在大门外。 她穿着一身剪裁得体的深色旗袍。 肩上搭着一条真丝披肩。 脚下的软底皮鞋踩在泥土路上,没有发出声音。 女人停住脚步。 她原本手里握着一把黑色的强光手电筒。 手电筒的白光打在青砖院墙上。 照亮了墙根下的几片杂草。 现在,那束光晃动了一下,慢慢垂向了地面。 一阵风顺着半敞的门缝吹了出来。 女人的身体猛地一僵。 软底皮鞋在泥地上踩实了,一动不动。 她闭上眼睛。 鼻翼剧烈地抽动了两下。 她贪婪地吸了一大口空气。 胸膛高高挺起。 脸上的精致妆容瞬间被打破。 五官因为极度的惊讶而微微变形。 她睁开眼,死死盯着那道门缝。 露出了无法掩饰的震惊。 第80章 厨艺大师华姐来访,品尝后甘拜下风 门外的女人叫华姐。 市里鼎鼎大名的国宴级大厨。 名下开着三家黑珍珠餐厅,常年给达官贵人做私房菜。 为了寻觅最纯正的秋季野味,她开着车在宁县乡下转悠了整整三天。 车在烂泥路上抛锚,她徒步进村。 原本是顺着村头那股勾人的红烧肉味道找过来的。 结果没走到流水席的空地。 先被庄园里飘出的这股霸道火锅鲜香绊住了脚。 华姐站在门槛外。 双手死死捏着手里的黑色强光手电筒。 铝合金外壳硌着掌心,手心里全是一层滑腻的冷汗。 这股味道太纯粹了。 没有任何八角大料和化学提鲜剂的掩盖。 全是食材最本源的鲜甜。 混杂着松炭燃烧的干裂烟火气。 华姐咽了口唾沫。 嗓子干涩发紧,喉咙里发出清晰的咕咚声。 她迈开腿。 软底皮鞋踩上青石台阶,发出一声极轻的沙沙声。 伸手推向半敞的铜包木门。 门板很沉。 推开的时候,门轴发出一声低沉的闷响。 院子里的光线很亮。 华姐跨过门槛,脚底踩上一块平整的御窑金砖。 她没心思去惊叹这院子的奢华。 目光像被磁铁死死吸住,直勾勾盯着东侧亮着灯的木凉亭。 凉亭里围坐着几个人。 桌子正中间架着一口老式纯铜炭火锅。 烟囱里往外冒着橘红色的火星子。 白色的水蒸气在灯光下翻滚升腾。 华姐快步走过去。 呼吸急促,精致的旗袍领口勒得脖子有些发红。 她走到凉亭台阶下。 视线扫过桌上的几个不锈钢托盘。 澳洲m9纯血和牛。 野生厚切极品松茸。 鲜活空运的大鲍鱼。 全都是市面上拿钱都难买到的顶尖好货。 华姐的心跳快了两拍,胸口剧烈起伏。 但当她看清铜锅里的汤底时。 脸上的血色瞬间退了个干净。 清汤。 连一片去腥的生姜都没放,纯粹的白水。 旁边的小碟子里只有黑乎乎的酱油和一点碎葱末。 桌上那几个人夹着顶级的和牛。 往滚水里随便一涮。 沾了点酱油就往嘴里塞,吃得满嘴流油。 华姐觉得脑子里“嗡”的一声响。 一股火气顺着胸口直冲脑门。 她这辈子都在钻研厨艺,讲究吊高汤、配香料、控火候。 这简直是在拿大刀砍蚊子,暴殄天物。 “你们这是在糟蹋东西!” 华姐没控制住嗓门。 声音尖锐,在凉亭外炸响。 软底皮鞋踩在青石板上,脚踝有些不稳,身子晃了晃。 她赶紧扶住旁边的木头柱子。 “这么好的和牛,怎么能用白水煮?” “肉里的雪花脂肪全被热水冲散了,鲜味都流失了!” 凉亭里的人停下筷子。 叶辰嘴里还嚼着一块鲍鱼,腮帮子鼓着。 呆呆地看着这个突然冒出来的中年女人。 洛轻语放下筷子,瓷器磕碰桌面发出一声轻响。 许粟坐在主位上。 连头都没回。 手里那双长木筷伸进沸腾的铜锅里。 水面翻滚。 他夹起一片刚变色的和牛肉。 牛肉表面挂着水珠,边缘微微卷起。 透着淡淡的粉白色。 许粟手腕微转。 肉片落在自己面前的青花瓷小碟里。 在深色的酱油里蘸了一下。 沾上两粒切碎的野山葱和一颗粗盐粒。 他拿过一个干净的白瓷空碗。 把那片肉放进去。 转身,递向站在台阶下的华姐。 “尝一口。” 语气平淡,没有半点被指责的恼怒。 手悬在半空,瓷碗边缘升起一缕温热的白气。 华姐愣住了。 她看着那只白瓷碗。 肉片上的热气扑在脸上,带着一股山泉水的清甜。 肚子没出息地叫了一声。 声音有点大,在安静的凉亭里听得很清楚。 华姐脸皮一红,尴尬地咬了下嘴唇。 她当了三十年大厨。 这种街边白水煮肉的吃法,原本是她最不屑的。 但那股钻鼻子的鲜香味,又实打实地勾着她的馋虫。 她伸出右手。 手指有些发僵。 接过那个白瓷碗。 没拿筷子。 她直接用两根手指捏起那片温热的牛肉。 塞进嘴里。 上下牙齿合拢,轻轻一咬。 华姐的眼睛猛地瞪圆了。 眼球外围的红血丝清晰可见。 双手捧着的白瓷碗剧烈哆嗦了一下。 大拇指死死扣住碗沿。 骨节凸起,泛着一层青白色。 没有想象中的寡淡。 也没有水煮肉的腥气。 牛肉在她嘴里根本不需要用力撕咬。 牙齿轻轻一压,丰富的肉汁就飙射出来。 奶香、肉香、泉水的清甜。 三种味道在味蕾上疯狂交织、碰撞。 舌尖上的每一个味觉细胞都在颤栗。 最要命的是那股水。 山泉水的冷冽甘甜,完全锁住了和牛的本味。 几粒粗盐和野山葱的味道,像一把尖刀。 精准地切开了厚重的油脂感。 她吃得太快,一不小心咬到了自己的舌头。 一股浓重的血腥味在嘴里散开。 她连眉头都没皱一下,混着牛肉一起咽进了肚子里。 肉汁顺着喉咙滑下去。 胃里升起一团实打实的暖意。 华姐整个人僵在原地。 嘴唇微微颤抖着,半天没合拢。 额头上瞬间冒出一层细密的汗珠。 顺着脸颊滑进脖颈。 她引以为傲的三十年厨艺。 那些繁复的高汤吊制和香料配比。 在这片白水涮出来的牛肉面前。 全成了画蛇添足的笑话。 回归本源的鲜美,毫不留情地击碎了她所有的骄傲。 “这水……” 华姐嗓音干哑,像吞了一把沙土。 她看着翻滚的铜锅。 “后山活泉眼引下来的深层水。” 许粟收回手,靠在竹椅上。 华姐的肩膀彻底塌了下来。 手里的白瓷碗显得重逾千斤。 她咽了一口带甜味的口水。 双腿发软,直接坐在了凉亭边缘的木板凳上。 板凳发出一声沉闷的嘎吱声。 “我输了。” 华姐低下头,看着自己保养得很好的手指。 声音很低。 “最高端的食材,真只需要最朴素的烹饪。” “我做了半辈子菜,还不如这一锅白水。” 她苦笑了一声。 眼角的细纹挤在一起。 桌上没人接话。 唐雪往嘴里塞了一块鲍鱼,嚼得腮帮子鼓鼓的。 陈阳拿着漏勺,在铜锅里捞着碎肉沫。 华姐把空碗搁在石桌上。 碗底碰撞桌面,当啷一响。 她深吸一口气,目光火热地盯着桌上那几个青花瓷小碟。 盘子里的黑色酱油随着微风轻轻晃动。 这酱油绝对有讲究。 带着一股陈年发酵的醇厚黄豆香,还有微微的阳光暴晒味。 “许老板。” 华姐站起身,深深鞠了一躬。 旗袍的下摆擦过满是灰尘的木板凳。 “这蘸料看着简单,但比例绝对是绝密。” “野山葱的辛辣怎么压住粗盐的苦涩,这绝对是经过无数次试验的秘方。” 她厚着脸皮凑上前。 “能不能把这碟蘸料的配方卖给我?” 她从真丝披肩的暗袋里摸出一个小巧的支票本。 “价格你随便开。” “只要有这个配方,配上高档食材,绝对能成我餐厅的镇店招牌。” 许粟只觉得好笑。 城里人总是喜欢把简单的事情复杂化。 哪有什么试验和秘方。 不过是饿了抓起什么放什么。 许粟端起纸杯,喝了一口水。 他放下纸杯。 杯底在桌上留下一个圆形的湿印子。 双手交叉抱在脑后,身子往后一仰。 竹椅发出长长的一声“嘎吱”。 后背抵着编织的竹条,有些硌人。 他伸了个大大的懒腰。 肩关节处发出几声沉闷的脆响。 他偏过头,看向凉亭外面的夜空。 天边的月亮被一团黑灰色的厚云层遮住了一大半。 光线暗了下来。 空气里的湿度急剧增加。 夜风吹在身上,不再是闷热的夏风。 带上了一丝深秋才有的刺骨凉意。 “没配方。” 许粟打了个哈欠。 眼角挤出一滴困倦的泪水。 “就是瞎抓的。你想要,这碗酱油连碗端走。” 华姐僵在原地。 手里攥着支票本,递也不是,收也不是。 脸色一阵青一阵白。 许粟没再去管她。 风吹过人工湖,水面泛起一层细密的涟漪。 水汽扑在脸上,凉冰冰的。 天气转凉了。 这火锅虽然吃着舒坦,但也不能天天吃。 山里的秋天,干货和野味才是一绝。 他摸了摸下巴上的硬胡茬。 手指在胡茬上搓出沙沙的声响。 脑子里却盘算着。 明天该去后山深处,鼓捣点新花样了。 第81章 这才是真正的美食,源于自然的味道 天边的黑灰云层积了一夜。 压得很低。 第二天清晨,山里的雾气大得像挂了层白纱。 能见度不到十几米。 许粟推开正房的木门。 一股冷风顺着脖领直接灌了进去。 他打了个哆嗦,转身回屋。 在洗得发白的旧短袖外面,套了件起球的灰色衬衫。 扣子随便系了两颗。 他走到偏房的角落。 拎起昨天翻出来的那个旧竹篓。 竹篾边缘有些干脆的毛刺,刮着手心。 把两根布条背带挂在肩膀上。 手里顺了一把短柄的平头小铁锄。 跨过门槛。 塑料拖鞋踩着被露水打湿的青石板。 他顺着后山那条没铺砖的黄泥小道,慢悠悠地往山上走去。 泥土吸足了水汽,踩上去软绵绵的。 许粟走得不快。 刚爬了没多远。 身后突然传来一阵拖沓的脚步声。 胶鞋底踩断枯树枝,发出沉闷的“咔嚓”声。 呼吸声很粗重,呼哧呼哧的像个漏风的旧皮老虎。 许粟停下脚步。 回过头。 透过一层薄雾。 华姐跟在十几米外的下坡处。 她那身讲究的深色旗袍不见了。 身上裹着一件不知道从哪个泥瓦匠那里借来的肥大红外套。 下半身套着一条沾着泥点子的黑长裤。 脚下是一双不合脚的农用黑胶鞋。 鞋太大了,走一步脚后跟就往外脱一下。 她手里还攥着一根粗树枝当拐杖。 华姐脸色发白。 额头上冒着一层虚汗,头发乱糟糟地贴在脸颊上。 见许粟回头。 她停在原地,双手死死握着树枝。 胸口剧烈起伏,咽了口干沫。 没出声。 许粟看了她一眼。 没开口赶人。 这女人脾气倔。 昨天被那碗火锅汤底打击完,硬是在院子外的石磙上坐了大半宿。 这会儿愿意跟着就跟着。 反正在山林里挨冻受累的是她。 他收回视线。 转过身,继续往林子深处钻。 越往高处走,树冠越密。 地上的枯黄落叶堆了厚厚一层,脚踩下去能陷到脚踝。 半山腰的一处平缓坡地。 长着几棵粗壮的野板栗树。 树干布满裂纹。 树底下的落叶堆里,散落着大大小小的绿色刺球。 有些刺球的外壳已经干裂,裂出了一道黑色的缝隙。 许粟走到树下。 把肩上的竹篓卸下来,丢在脚边。 他穿着塑料拖鞋,小心避开地上那些尖锐的硬刺。 找准一个裂开的绿色毛球。 脚底边缘踩住毛球的半边外壳。 稍微用力往下一碾。 “啪”的一声闷响。 带刺的外壳彻底裂开。 三颗饱满的褐色野板栗从壳里滚了出来。 落在黑泥上。 板栗表皮泛着一层油亮的贼光,个头不大。 他弯下腰,捡起板栗扔进竹篓。 动作很麻利。 连续踩开了十几个刺球。 竹篓底很快铺了一层新鲜的褐果。 华姐拖着步子挪到了几米外。 双手扶着一棵松树干,大口喘气。 眼睛盯着许粟篓子里的那些野板栗。 这玩意儿在城里不稀奇。 她做私房菜的板栗烧鸡,用的全是人工筛选的特级油栗。 个头大,甜度高。 这种野山里的果子,皮硬肉少,她厨房里的学徒平时看都不会看一眼。 她不明白这东西有什么好稀罕的。 许粟没搭理她疑惑的眼神。 拎起铁锄头。 转身走向旁边一片茂密的野竹林。 秋风吹过,竹叶哗啦啦作响。 他低着头,视线在满地枯草里来回扫视。 盯住了一块微微隆起的黄泥地。 泥土表面有几道细小的裂纹,透着点湿气。 许粟走过去。 举起短柄铁锄。 对准裂缝旁边,用力凿了下去。 铁器切开黄泥,发出“哧”的一声闷响。 手腕往后用力一压。 一块厚重的黄泥被掀开。 露出了一截带着黑土的浅黄色笋尖。 刚冒头的秋笋。 他顺着笋的根部,连挥三下锄头。 挖出一根巴掌长的小笋。 笋衣上沾满泥巴,带着一股浓烈的生涩土腥气。 他把笋扔进竹篓。 又在附近接连刨了三四根。 竹篓沉了不少。 太阳慢慢升起来。 阳光刺透了白雾。 照在林子深处的一口山泉潭水上。 潭水不大,周围全是不规则的灰白岩石。 泉水从石缝里滴下来,叮咚作响。 许粟走到潭水边,放下竹篓。 在周围捡了几块干透的石头。 随便垒了一个小火塘。 抓了一把干燥的枯松针垫在最底下。 折断几根枯松枝,架在上面。 从兜里摸出防风打火机。 按下开关。 火苗咬住松针,瞬间冒出一股青烟。 松木特有的烟熏味在冷空气里散开。 火势很快变大。 枯树枝烧得劈啪作响。 许粟没带锅碗瓢盆。 他直接抓起竹篓底下的那些野板栗。 一股脑全扔进了火堆边缘的灰烬里。 又把那几根沾着黄泥的秋笋。 连着笋衣外壳,直接塞进燃烧的炭火正中间。 华姐站在两米开外的岩石旁。 瞪大眼睛看着这近乎野蛮的操作。 没有清洗。 没有改刀。 连个最基本的烧烤铁丝网都没有。 直接贴着草木灰烧烤。 这在讲究绝对卫生的国宴厨房里,是能直接把厨师开除的重罪。 火苗贪婪地舔舐着板栗的硬壳。 不到十分钟。 “砰!” 一颗板栗受热膨胀,硬壳炸开。 飞出一小块白黄色的栗肉,落在石头上。 紧接着,爆裂声接二连三地响起。 一股浓郁到发腻的淀粉焦甜味。 瞬间冲破了松烟的遮掩。 霸道地钻进华姐的鼻腔里。 那几根秋笋的外壳也被烧得焦黑。 嘶嘶地往外冒着白色的水汽。 植物被烤熟的清香,混进焦糊味里,勾得人唾液疯狂分泌。 许粟从旁边折了两根树枝当长筷子。 把炭火里烤裂的板栗扒拉出来。 板栗表面烧得焦黑,散发着灼人的热气。 他用树枝夹起一颗。 手腕一抖。 板栗在半空中划过,准确地落在华姐脚边的平整岩石上。 “尝尝。” 他头也没抬,继续用树枝翻动火里的秋笋。 华姐盯着脚下那颗冒烟的黑炭疙瘩。 迟疑了两秒。 她慢慢蹲下身。 右手食指和大拇指刚碰到板栗壳。 “嘶!” 烫得她猛地缩回手。 两根手指捏在一起用力搓了两下。 她等了一小会儿。 再次伸出手,捏住裂开的缝隙。 用力往两边一掰。 脆硬的黑壳脱落,露出里面金黄色的果肉。 果肉表面蒙着一层白色的薄膜,已经被高温烤酥了。 华姐没去管手上沾满的黑灰。 直接把那半颗板栗肉扔进嘴里。 舌尖刚碰到果肉。 一股滚烫的温度烫得她直吸冷气。 她张开嘴,拿手在嘴边扇了两下风。 牙齿轻轻一咬。 果肉在口腔里瞬间化开。 绵软粉糯。 没有加半粒糖,没有任何黄油的烘托。 那种纯粹属于淀粉转化后的天然甘甜。 像是一颗炸弹,在味蕾上轰然引爆。 甜得醇厚。 嚼到底,还带着一丝野外特有的柴火烟熏香。 咽下去后,嗓子眼里全是绵长的回甘。 华姐僵在原地。 嘴唇半张着。 手上的黑灰不小心蹭在下巴上,留下一道明显的脏印子。 昨天那顿火锅,她还可以说是食材本身用钱砸出来的顶级。 但今天。 就这山里随处可见、长满虫眼的野果子。 一把枯树枝,一堆脏兮兮的草木灰。 烤出来的味道。 直接秒杀了她餐厅里卖三百八十八一份的法式栗子泥。 她转头看着蹲在火塘边的许粟。 白嫩的笋肉冒着热气,许粟没蘸任何调料,直接咬了一大口。 脆生生的咀嚼声在安静的泉水边响起。 华姐的心脏猛地抽紧了。 她突然明白了。 自己做了一辈子菜,追求最繁复的刀工,最昂贵的香料配比。 却把食物最根本的魂给丢了。 这片野蛮生长的山林,这种随手采摘即刻入火的粗粝。 才是真正的顶级厨房。 大道至简。 她紧绷的肩膀彻底垮了下来。 眼里残存的那点不甘和三十年大厨的骄傲。 被这颗野板栗砸得粉碎。 她慢慢站起身。 宽大的红外套挂在身上,显得整个人有些佝偻。 华姐看着许粟的背影。 双手贴在黑色长裤的两侧。 双腿并拢。 弯下腰,深深地鞠了一个躬。 头低得很下。 起身后,她没说一句话。 转过身。 踩着那双不合脚的黑胶鞋。 深一脚浅一脚地顺着原路下山去了。 背影透着一种彻底放下执念的轻松。 许粟吃完最后一截笋根。 把黑色的焦壳踢进还没熄灭的炭火堆里。 “呼”地冒起一阵白烟。 他拿起掉在旁边的树枝,把火堆挑散。 用塑料拖鞋踩灭了最后一点忽明忽暗的火星。 刚准备弯腰拎起地上的竹篓。 天色突然暗了下来。 太阳被厚重的云层完全遮住。 一阵凄冷的秋风。 顺着两座山头之间的山坳,猛地灌了进来。 风力很大。 吹得旁边的野竹林剧烈摇晃,枯黄的竹叶漫天乱飞。 冷空气直接打透了许粟身上的灰衬衫。 激得他浑身肌肉一紧。 鼻子深处泛起一股强烈的酸痒。 他猛地偏过头。 “阿嚏!” 打了一个响亮的喷嚏。 声音在冷清的山林里回荡。 许粟揉了揉发酸的鼻尖。 光裸的小腿上起了一层鸡皮疙瘩。 他吸了吸鼻子。 这天气,真的转凉了。 第82章 天气转凉,在落地窗前围炉煮茶 本章节内容正在手打中,当您看到这段文字,请您稍后刷新页面看是否已经更新,如果长久未更新,请通过下面反馈联系我们! 特殊时刻,请大家多多收藏支持:(.ilwxs)相亲被拒,我带两亿回村养老 乐文小说 如有问题请点击此处反馈给我们 第83章 烤几个红薯,人生惬意不过如此 许粟的手掌在灰衬衫的布料上按了按。 肚子瘪下去了。 他没去厨房找吃的。 直接弯下腰,伸手从旁边地上的一个粗藤条编的圆竹筐里摸索。 筐里垫着几张发黄的旧报纸。 上面堆着十几个刚从地里刨出来不久的红薯。 个头不大,表面全是干结的黄泥块。 他挑了三个胖乎乎的。 红薯皮有些粗糙,泥土蹭在手指肚上,有点发干。 许粟直起腰。 手里攥着这三个泥巴疙瘩,走到红泥小火炉前。 他拿起一根火钳。 火钳的铁尖在炉膛底下的灰烬里扒拉了两下。 拨开最上面那一层发白的死灰。 露出了下面还透着暗红色的炭火底子。 他没去洗红薯。 直接连泥带皮,一股脑全塞进了炭灰里。 又用火钳把旁边的热灰拨过来。 把三个红薯盖得严严实实。 火星子在灰烬上跳了两下,很快暗了下去。 “这就不管了?”唐雪瞪圆了眼睛。 她手里还捧着那个粗陶杯子。 “连皮都不洗,这泥巴都烤进肉里了,多脏啊。” 许粟把铁火钳往地上一扔。 铁器碰着金砖,当啷一响。 “这叫闷烤。” 他重新靠回黄花梨木的太师椅里。 “泥巴裹着,水分散不出去。烤出来的肉才软。” “城里那种用铁桶烘出来的,干巴巴的,咬着费劲。” 洛轻语坐在旁边的圈椅上。 双手插在米色羊绒大衣的口袋里。 她没插话。 目光落在那堆灰白色的炭火上。 以前在京城,她的私人营养师给她定的食谱。 全是水煮鸡胸肉和几片可怜的生菜叶。 主食只有指甲盖大小的粗粮面包。 碳水严重超标的烤红薯,那是她食谱上的绝对禁区。 更别说这种连泥巴都没洗,直接扔进灰堆里的野蛮吃法。 这要是让她那个有轻微洁癖的秘书小林看到。 估计能当场尖叫出声。 但现在。 洛轻语咽了口口水。 胃里空荡荡的,对这种高热量食物的渴望压过了一切。 她竟然开始期待。 屋子里安静下来。 只有炉子里的银丝炭偶尔发出一声轻微的爆裂声。 窗外的秋风刮得更猛了。 老榆树的枯枝狠狠抽打在防弹玻璃上。 没有声音,只能看到树枝被风折弯的残影。 十几分钟过去。 一股浓郁的焦糊味顺着火炉底下飘了出来。 混着泥土被烤干的土腥气。 紧接着。 红薯外皮被彻底烤焦,里面的糖分受热膨胀。 一点点金黄色的糖稀顺着裂开的皮缝溢了出来。 滴在暗红色的炭灰上。 “呲啦。” 一缕带着焦甜味的白烟窜了上来。 这味道太勾人了。 带着一种直给的热量感,狠狠刺激着味蕾。 焦甜味瞬间冲破了紫砂壶里的茶香。 霸道地占领了整个屋子。 唐雪猛地吸了两下鼻子。 “熟了!绝对熟了!” 她把茶杯往桌上一磕,身子拼命往前倾。 许粟坐直身子。 捡起地上的铁火钳。 扒开滚烫的炭灰。 三个被烤得漆黑的碳疙瘩露了出来。 表面完全碳化了,看不出原本的红色。 他用火钳夹起一个,扔在小方桌的空地上。 红薯砸在桌面上,发出一声闷响。 表面那层黑炭壳碎裂开来。 热气顺着裂缝往外喷。 一股更加浓烈的香甜味道扑面而来。 “烫,慢点拿。” 许粟说了一句,又夹出剩下两个。 一个扔给唐雪,一个拨到洛轻语面前。 他自己伸手抓起最后一个。 指尖刚碰到黑色的外壳。 “嘶。” 烫得他手往回缩了一下。 他两只手来回倒腾着那个烫手的黑疙瘩。 双手被炭灰蹭得乌黑。 洛轻语看着面前这个冒着热气的黑球。 犹豫了两秒。 她伸出白皙的手指,捏住红薯的两端。 刚出炉的温度透过外壳,直逼指腹。 她烫得倒吸一口冷气。 赶紧把红薯扔在桌面上,双手捏住耳垂降温。 “这怎么吃啊?”唐雪在旁边急得直搓手。 许粟没抬头。 他两手捏着红薯的两端,用力往中间一挤,再向两边一掰。 “咔啦。” 外面那层厚厚的焦黑硬壳瞬间断裂。 里面金黄色的薯肉暴露在空气里。 热气轰地一下散开。 薯肉软烂得像是一包金色的泥。 边缘的糖稀被烤得发红,亮晶晶地挂在瓤上。 往下滴着诱人的油光。 许粟也不管手上的黑灰。 直接把半块红薯送到嘴边。 张嘴咬了一大口。 滚烫的薯肉在口腔里化开。 甜得粘牙。 他不怕烫,大口咀嚼了两下,直接咽了下去。 洛轻语看着许粟的动作。 学着他的样子。 双手隔着大衣的袖口,垫着那块黑红薯。 用力一掰。 热气扑了她一脸。 金灿灿的果肉散发着致命的甜香。 她顾不上什么减脂餐了。 也顾不上什么总裁的仪态。 她双手捧着那半块红薯,凑到嘴边。 因为太烫,她张开嘴,轻轻吹了两口气。 吹散了一点白色的热气。 试探着咬了一小口边缘的瓤。 舌尖被烫得发麻。 但那股绵密醇厚的甜味,瞬间占领了整个口腔。 没有任何人工糖精的发涩感。 只有最天然的淀粉被高温转化后的甘甜。 带着一点点焦炭的柴火香。 好吃得让人想把舌头都吞下去。 洛轻语眼睛亮了。 紧接着咬了第二口,第三口。 滚烫的红薯肉滑进胃里,驱散了身体里最后一丝寒气。 她吃得急了,一口咬得太大。 嘴唇碰到了边缘那层烤焦的黑皮。 一抹黑色的炭灰,直接蹭在她的下巴和鼻尖上。 嘴角也沾上了一点金黄色的糖稀。 这副尊容。 哪里还有半点那个在董事会上杀伐果断的冰山女总裁影子。 活脱脱一个在乡下偷吃烤地瓜的小丫头。 许粟啃完手里的半块红薯。 抬起头。 看到洛轻语满嘴黑灰的样子。 嘴角没忍住,往上扯了一下。 短促地笑了一声。 洛轻语听到笑声,动作一顿。 她手里还举着剩下的一点红薯皮。 茫然地抬起头,看着许粟。 嘴里还在慢慢咀嚼着软糯的薯肉。 腮帮子鼓着。 “笑什么?”她含糊不清地问了一句。 唐雪坐在旁边。 手里捏着半块红薯,脸上同样蹭了两道黑灰。 她转头看了洛轻语一眼。 “噗嗤”一声也乐了。 “洛总,你现在去照照镜子,比烧锅炉的还惨。” 洛轻语愣了一下。 抬起手背,在下巴上胡乱蹭了一把。 手背上立刻多了一长条黑色的印子。 她低头看了看自己沾满黑灰的手指。 又看了看对面笑出声的许粟。 她没有羞恼。 也没有像平时那样因为失态而感到无措。 反而低下头。 继续对付手里那块还没吃完的红薯。 温热的甜味在嘴里弥漫。 她觉得这辈子从来没吃过这么好吃的东西。 几块廉价的带泥红薯。 几块烧红的银丝炭。 外头是冷风呼啸的萧瑟秋日。 屋里是暖意融融的茶香和焦甜味。 人生最极致的惬意,不过如此。 许粟抽了张纸巾。 随意地擦了擦手上的黑灰。 纸巾瞬间变成了黑色,被他团成一团扔进废纸篓里。 他靠回太师椅的椅背上。 手里端着那半杯有些放凉的古树茶。 慢吞吞地喝了一口。 视线越过小方桌。 穿过那面巨大的防弹玻璃,看向庄园外面的那条黄土路。 秋风把地上的黄泥吹得有些发干。 但前几天大卡车压出来的深坑还在。 路面上坑坑洼洼,像被狗啃过一样。 许粟的目光漫不经心地扫着。 突然。 一辆红色的电动三轮车闯进了视线。 车厢外面印着快递公司的白色标识。 是镇上那个经常来送货的快递小哥吴健。 三轮车开得很快。 似乎是想赶在天彻底黑透之前送完这一单。 红色的车身在狂风中有些发飘。 土路上有一道深深的车辙沟。 吴健没来得及减速。 三轮车的前轮直直地扎进了那个深坑里。 “砰!” 一声沉闷的撞击声透过风声传了过来。 三轮车的车尾猛地往上一翘。 后轮瞬间腾空。 整辆车在巨大的惯性下,失去了平衡。 车身向右侧剧烈倾斜。 右边的轮胎在泥坎上死死摩擦。 车厢里装着的几个大纸箱,被这股力量甩得狠狠撞在铁皮车斗上。 吴健在驾驶座上发出一声惊呼。 双手死命去掰方向把手。 蓝色的车身在泥坑边缘剧烈颠簸了两下。 右侧的两个轮子已经悬空在了路边那条半米深的排水沟边缘。 车体摇摇欲坠。 险些就要连人带车,一头扎进长满杂草的深沟里。 第84章 出资修一条山路,只为自己开车舒服 许粟喉结一滚。 嘴里那口甜糯的红薯肉咽了下去。 视线透过单向防弹玻璃,死死盯着窗外的黄土路。 红色的电动三轮车在泥坑边缘疯狂摇晃。 右侧车轮悬空在半米深的排水沟上方。 车厢铁皮发出让人牙酸的扭曲声。 吴健在驾驶座上吓白了脸,双手死命往左边死拽方向把手。 手背上的青筋全凸了出来。 “嗡——” 电机发出超负荷的嘶吼。 左边吃力的轮胎在烂泥里疯狂打滑,甩出大片黄褐色的泥浆。 泥点子砸在旁边的树干上。 三轮车在沟沿上僵持了两秒。 轮胎终于咬住了一块埋在土里的破砖头。 车头猛地往左边一甩。 “砰”的一声闷响。 整辆车重重砸回了坑洼不平的土路上。 车厢里的纸箱子互相碰撞,发出沉闷的咚咚声。 吴健双腿发软,直接趴在了车把上大口喘着粗气。 许粟收回视线。 眉头皱了起来。 眉心挤出一个深深的川字。 秋天的雨水一多,这条进村的土路就算彻底废了。 到处是拖拉机压出来的半尺深车辙。 烂泥混着牛粪,一脚踩下去能没过脚脖子。 他每天都有各种高档快递送进来。 要是哪天吴健连人带车翻进沟里。 那些几十上百万的瓷器和电子设备,全得摔成破烂。 更别提停在院子外面的那辆千万级重卡房车。 那台德国曼恩底盘的钢铁巨兽,自重十几吨。 真要开出去,这破泥路根本承不住。 车里的顶级实木家具非得颠散架不可。 花了一千多万买的房车。 总不能真当个固定的铁皮客房摆着生锈。 他自己开出去嫌颠簸,看着也心烦。 许粟抽了张纸巾。 擦掉手指上沾着的黑炭灰和红薯糖稀。 纸团在手里捏紧,扔进竹编的废纸篓。 他伸手摸进运动裤的口袋。 掏出那个碎了角的旧手机。 指纹解锁。 翻出通讯录里陈阳的号码。 大拇指按下拨打键。 手机贴在耳边,听筒里传来规律的嘟嘟声。 陈阳的工程队昨天刚从庄园撤走。 这会儿估计还在宁县的宾馆里睡大觉。 电话响了四声,被接通了。 “许先生?” 陈阳的声音带着浓重的鼻音,还有点刚睡醒的沙哑。 背景音里传来打火机点烟的咔哒声。 “庄园那边出什么问题了?” 他的语气瞬间紧张起来。 “庄园没问题。” 许粟换了个坐姿,后背离开太师椅。 手肘撑在膝盖上。 “我看着门外的土路不顺眼。” “从省道岔路口,一直到我这院子大门,全修了。” 电话那头传来一阵剧烈的咳嗽声。 陈阳显然是被刚吸进去的烟呛住了。 咳了半天才缓过气。 “修路?” 陈阳咽了口干沫,声音清醒了不少。 “那条土路有将近三公里长。” “许先生,您想修个什么样的?打个水泥硬化路面?” “村里走走农用车,水泥路也够用了。” “不打水泥。” 许粟目光看着窗外那辆刚刚重新起步的红色三轮车。 “按最高标准修。” “路基往下深挖,垫半米厚的碎石子,浇钢筋混凝土。” “最上面铺十公分厚的改性沥青。” “路面要加宽,保证两辆重型卡车能轻松错车。” 许粟的语气平淡。 像是在菜市场挑拣两颗大白菜。 “我要这路平得能跑跑车,开着不颠。” 陈阳在电话那头倒抽了一口凉气。 手机里传来重物落地的声音。 大概是烟灰缸掉在了地毯上。 “改性沥青?加宽双车道?” 陈阳的嗓门不自觉地拔高。 “这可是国家一级公路的施工标准!” “在山沟里修这种路,光是大型摊铺机和压路机进场的运费就是个天文数字。” “三公里长,造价至少得七八百万!” “八百万是吧。” 许粟没有犹豫。 大拇指直接按下了红色的挂断键。 通话界面消失。 他点开工商银行的app。 熟练地找到陈阳工作室的对公账号。 转账金额栏里。 手指快速敲击。 输入了一千万元整。 指纹验证。 绿色的对勾在屏幕中央弹了出来。 转账成功。 许粟把手机重新贴回耳边,回拨了陈阳的号码。 刚响一声就被接起。 “一千万打你账上了。” 许粟端起桌上放凉的半杯古树茶,一口喝干。 “多退少补。” “今天就把车队调过来。越快越好。” 电话那头的陈阳半张着嘴。 手里夹着的香烟烧到了过滤嘴,烫了手指。 他猛地把烟头扔在地上,一脚踩灭。 “明白!我这就去联系省城最大的路桥公司!” 陈阳的声音透着一股压抑不住的狂热。 跟着这种甲方干活,简直是所有工程人的美梦。 没有扯皮,没有压价。 只有让人心跳加速的资金到账提示音。 “最迟明天早上,工程车队绝对开进村子!” 许粟再次挂断电话。 把旧手机揣回运动裤口袋。 桌上的红泥小火炉里,最后一块银丝炭彻底化成了灰白的粉末。 热度慢慢散去。 洛轻语坐在旁边的圈椅上。 手里还捏着一块没吃完的红薯皮。 嘴角沾着一点黑灰。 她静静地看着许粟打完这个电话。 一千万。 为了自己收个快递不颠簸,直接砸钱在山沟里修一条一级公路。 这种花钱的方式,粗暴得没有任何商业逻辑。 却透着一种让人无法反驳的痛快。 “咔啦。” 窗外传来一阵细碎的声响。 许粟转过头。 铅灰色的云层终于撑不住了。 豆大的秋雨砸了下来。 雨点撞在防弹玻璃上,砸出一朵朵水花。 水流顺着玻璃蜿蜒流下,模糊了外面的树影。 一场秋雨一场寒。 院子里的青石板瞬间被雨水打湿,颜色变深。 人工湖的水面上激起密密麻麻的白色水泡。 冷风夹着雨丝,在半空中乱舞。 许粟站起身。 塑料拖鞋在金砖地面上踩出轻微的哒哒声。 “这雨一时半会儿停不了。” 他走到堂屋的衣帽架前。 随手扯下一件黑色的长款防风防水外套。 披在身上。 衣服下摆擦过灰色运动裤。 他在门后的竹筐里,挑了一把黑色的长柄雨伞。 伞柄是实木的,握在手里沉甸甸的。 伞尖在金砖上磕了一下,发出一声闷响。 “我出去一趟。” 许粟没回头,对着屋里的两个女人说了一句。 手掌握住纯铜包边的大门把手。 用力往里一拉。 “嘎吱——” 厚重的木门敞开一条缝。 潮湿冰冷的雨气猛地灌了进来。 许粟撑开黑伞。 “砰”的一声,伞骨崩紧。 黑色的伞面挡住了头顶砸落的雨水。 他迈过高高的门槛。 拖鞋踩进院子里的水洼中,溅起几滴清凉的水珠。 大门在他身后缓缓合拢。 阻断了屋里的暖意。 雨越下越大。 黄泥土路已经被彻底泡软,变成了黏糊糊的泥浆。 许粟打着伞。 黑色的防水外套在风雨中微微晃动。 他不紧不慢地走着。 脚下的拖鞋在烂泥里踩出深深的印子。 修路这事动静太大。 不是他一个人砸钱就能悄无声息干完的。 几公里的公路,涉及村里不少人家的自留地和庄稼。 得提前去村委会打个招呼。 把修路的章程定下来。 许粟顺着泥泞的土路。 慢慢溜达出了庄园那扇气派的青砖大门。 准备去村委会跟二爷爷打个招呼。 第85章 村长感激涕零,男主摆手说顺便而已 许粟深一脚浅一脚地走在黄泥路上。 雨滴如黄豆般大,砸在黑色的伞面上。 发出“砰砰”的闷响。 秋风夹杂着冰冷的雨丝,打湿了他防水外套的下摆。 塑料拖鞋踩进泥洼里。 黄褐色的泥水立刻飞溅起来,糊在他的脚背上。 一阵刺骨的冰凉。 他顺着村里的主道往前走。 这土路被大雨泡了一下午,早就软得像是一锅糊涂面。 路边的排水沟被杂草堵住了一半。 浑浊的水流溢出来,在路中间汇聚成一个个小水坑。 走到村委会的大铁门前。 两扇生锈的铁门敞开着一半。 风吹着门扇,门轴发出让人牙酸的吱吱嘎嘎声。 许粟迈过积水的门槛,走进院子。 院子里满是落叶,被雨水死死贴在水泥地面上。 他径直走向那间亮着昏黄白炽灯的办公室。 办公室的旧木门虚掩着。 许粟在门口停下,收起手里的黑伞。 伞骨收拢,雨水顺着防水伞面哗啦啦往下淌。 很快在脚下的水泥地上砸出一大滩水渍。 他推开门,跨了进去。 屋里飘着浓烈的劣质旱烟味。 混合着陈年旧报纸发霉的酸气。 村长许长山坐在掉漆的办公桌后面。 身上披着一件洗得发白的旧军大衣。 手里捏着那杆黄铜烟袋,眉头皱成了死疙瘩。 老头死死盯着窗外那条被雨水泡烂的土路。 连抽烟的动作都停了。 听到木门轴的摩擦声,许长山猛地转过头。 看见站在门口满腿泥巴的许粟。 老头愣了一下,浑浊的眼睛里闪过一丝疑惑。 “粟子?下这么大的秋雨,你咋跑出来了?” 老头赶紧把烟袋锅子往桌脚磕了两下。 几点暗红的火星子掉在灰扑扑的水泥地上,很快熄灭了。 许粟把滴水的黑伞靠在门背后的墙角。 墙皮被水洇湿,颜色变深了一块。 他走到桌前的那把折叠铁椅旁,拉开坐下。 椅子腿刮擦地面,发出一声刺耳的尖音。 拖鞋在铁椅的横杠上蹭了两下,刮掉脚底的一坨黄泥。 “这鬼天气。”许长山叹了口气。 干瘪的手指用力敲着粗糙的木头桌面。 “秋雨一连下个几天,这出村的路就算彻底废了。” 老头指着窗外黑漆漆的夜雨。 “村东头老李家的拖拉机,下午刚陷在泥坑里。” “几个人用粗麻绳拔河一样,才硬生生给拉出来。” “地里的秋菜要是运不出去,全得烂在手里。” 许粟双手交叉,随意地搭在膝盖上。 外套上残留的雨水滴在地砖上。 “我来找您,就是为了这条路的事。” 他看着许长山那张布满风霜的脸。 语气很平淡。 “我刚给陈阳的施工队打了钱。” “从省道岔路口到村里,这条路我出钱翻修。” 许长山张着嘴。 手里的旱烟袋滑了下去。 “当啷”一声重重砸在坑洼的桌面上。 黄铜烟嘴滚落到桌子边缘,摇摇欲坠。 老头根本没去管。 他那双浑浊的眼睛瞬间瞪得溜圆。 眼角的鱼尾纹剧烈抽动着。 “你……你出钱修路?” 老头的声音打着颤,像是在寒冬的冷风里冻了半宿。 嗓门不自觉地拔高了八度。 “那可是三公里长的破土路啊!” “打宽两车道。” 许粟换了个坐姿,后背靠在铁椅背上。 “底层垫碎石,浇钢筋混凝土,上面铺改性沥青。” “路两边要占用一些农户的自留地和庄稼。” “您去统计一下,按市价双倍赔偿。” 许长山猛地站了起来。 膝盖狠狠撞在桌子底下的抽屉挡板上。 发出一声沉闷的撞击声。 他顾不上骨头传来的酸疼。 绕过办公桌,三两步冲到许粟面前。 两只干枯粗糙的手,一把攥住许粟的胳膊。 老头的手指在剧烈哆嗦。 力气却大得出奇,死死抠着许粟防水外套的布料。 眼眶瞬间红透了。 两行浑浊的老泪顺着脸上的沟壑往下流。 砸在花白杂乱的胡茬上。 “好后生……真是好后生!” 许长山声音嘶哑,哽咽得有些喘不上气。 胸腔剧烈起伏着。 “你爹娘在天有灵,看着你今天这出息,得高兴疯了。” “在城里发了财,没忘了咱们这些土里刨食的穷乡亲。” 老头抬起手背,胡乱抹了一把眼泪。 “这可是造福子孙后代的大善事啊!” “以前下雨天,村里老人看病连个救护车都进不来。” “二爷爷替全村老少,给你磕一个都成!” 说着,老头的双腿发软,膝盖一弯真要往水泥地上跪。 许粟眼皮一跳。 赶紧伸出双手,架住老头的胳膊。 手腕用力,硬生生把这干瘦的老头托住了。 这阵仗太夸张了。 他最烦这种痛哭流涕、道德拔高的戏码。 “二爷爷,您打住。” 许粟手上加了点劲,把许长山按回旁边的木头椅子上。 木板发出嘎吱一声脆响。 他往后退了半步,拉开两人之间的距离。 “您误会了。” 许粟拍了拍外套袖子上被老头攥出的褶皱。 他看着老头挂着泪珠的脸,表情没有半点波澜。 “我不是什么大慈善家,也没想造福谁。” “秋雨一下,这路烂得像屎壳郎滚的泥球。” “我每天网购的包裹送不进来。” “我在院子外头停了辆千万级的重卡房车。” “那车底盘太硬,开这种破路,太颠屁股。” 许粟摸了摸下巴上的胡茬。 粗糙的指腹擦过胡须,发出沙沙的声音。 “我花钱铺沥青路,纯粹就是为了自己开车出去舒服。” “顺便让送快递的电三轮别动不动就翻沟里。” 他说完,随意地摊了摊手。 “村里人走这路,纯粹是顺带的事。” “您也别搞什么敲锣打鼓、送锦旗那一套虚的。” “把占地的农户安抚好,别让施工队明天进场受阻就行。” 许长山愣在椅子上。 眼泪还在眼眶里打转,脸上的感动瞬间僵住了。 嘴巴半张着。 干裂的嘴唇动了两下,硬是没挤出一个字。 这理由太荒唐了。 花上千万修一条高标准的一级公路。 就为了拿快递不颠屁股? 为了自己那辆铁疙瘩房车开着痛快? 老头活了七十多岁。 第一次见把自私自利说得这么理直气壮的。 刚才酝酿出的那一腔热血和感激涕零。 像被一盆带着冰碴子的冷水当头浇下。 浇了个透心凉。 老头咽了口干沫。 脸上的肌肉有些不受控制地抽搐。 看着许粟那副无所谓的样子,他觉得自己的眼泪白流了。 虽然理由听着让人想吐血。 但这路是真的修。 白花花的银子砸进这穷山沟,这可是实打实的政绩和天大的好处。 管他为了啥。 许长山猛地一拍大腿。 “啪”的一声巨响。 老头从椅子上蹦起来,胡乱抹干净脸上的泪痕和鼻涕。 “只要这路能铺上黑柏油!” “你就是为了让你家狗跑得痛快,你也是村里的大恩人!” 他顾不上捡桌上的黄铜烟袋。 拖着军大衣的下摆。 直接冲向办公室角落的广播控制台。 那是套八十年代的老旧扩音设备。 铁皮外壳掉漆严重,露出了里面的锈迹。 老头手忙脚乱地按下红色的电源开关。 推上麦克风的黑色塑料闸刀。 一阵刺耳的电流啸叫声,瞬间刺破了村里的冷雨夜。 “喂!喂!各家各户都给老子听着!” 许长山对着生锈的金属麦克风大吼。 声音因为极度的激动而发劈。 顺着挂在树上的大喇叭传遍了整个山村。 “明天一早,城里的施工队进村修路!” “从省道一直修到村东头!全铺高级柏油!” “谁家自留地挨着路边的,拿双倍的占地赔偿款!” “明天谁也不准去路上闹事拦车!听见没有!” 广播连着在雨夜里吼了五遍。 大雨中的村庄。 原本漆黑的窗户一扇接一扇地亮了起来。 昏黄的灯光透出雨幕。 各家的狗叫声此起彼伏,连成一片。 许粟没去管老头的疯狂举动。 他走到墙角,拿起那把滴着水的黑伞。 推开门,重新走进冰冷的风雨里。 脚下的黄泥巴依然湿滑粘腻。 拖鞋踩下去有些艰难。 但他知道,这烂泥路,很快就要彻底消失了。 第二天一早。 秋雨停了。 天边泛起一层灰白色的鱼肚白。 空气里还带着雨后浓重的泥土腥气和湿冷感。 宁县通往村口的烂泥路边。 一阵地动山摇的机械轰鸣声,毫无征兆地炸响。 震得村口大槐树上的几片黄叶簌簌落下。 第86章 工程队日夜赶工,柏油马路直通村口 村外的烂泥路上。 大批黄色的重型工程车排成了一字长蛇阵。 浩浩荡荡地碾过满地泥泞。 履带式挖掘机的挖斗高高扬起。 重型压路机的巨大钢轮压在水洼里。 泥浆四溅。 黄褐色的水花甩在路边的杂草上。 柴油发动机的轰鸣声震耳欲聋。 排气管喷出的滚滚黑烟把清晨的薄雾全搅散了。 几只受惊的野鸟从大槐树的树冠上扑腾着翅膀逃走。 落下几片枯黄的叶子。 掉在沾满黄泥的轮胎上。 省道岔路口被临时封堵。 陈阳戴着白色的安全帽,站在一台推土机旁边。 手里举着大喇叭,嗓子已经喊哑了。 资金管够,这帮省城来的筑路队彻底疯了。 直接开启了日夜连轴转的狂暴模式。 许长山穿着那件旧军大衣。 蹲在村口路边的草丛里。 手里捏着没点火的黄铜旱烟袋。 眼睛死死盯着路面。 老头的手一直在发抖。 指甲无意识地抠着烟袋杆上的绿锈。 几台推土机并排推进。 巨大的金属推铲重重落下,切进软烂的黄泥里。 原本坑洼不平、积满水坑的烂路。 像被削豆腐一样直接铲掉了一层。 恶臭的牛粪和烂树叶被尽数推走。 泥土翻卷,空气里全是呛人的土腥气。 到了晚上。 工地上架起了二十多盏高功率的碘钨灯。 白惨惨的灯光把三公里的土路照得透亮。 连地上的小石头块都看得清清楚楚。 几十辆满载碎石的翻斗车排着队进场。 车斗高高抬起,“轰隆”一声巨响。 成吨的青色碎石砸在平整过的路床上。 灰白色的粉尘漫天飞舞。 落在两旁玉米秆的叶片上,盖上了一层厚厚的灰衣。 压路机紧跟其后。 巨大的钢轮来回碾压。 水箱往钢轮上喷着细密的水花,防止碎石粘连。 地面跟着微微发颤。 石子被死死压进泥土里。 互相咬合,发出让人牙酸的摩擦声。 许粟这段时间没去管外面的喧闹。 他每天就是靠在院子里的黄花梨太师椅上。 听着墙外的打夯声。 时不时给炉子添两块银丝炭。 火钳拨弄炭块,溅起一点细小的火星。 唐雪每天戴着个厚厚的防护口罩。 手里拿着软毛刷。 心疼地清理落在素冠荷鼎叶子上的灰尘。 嘴里嘟嘟囔囔地抱怨着工程扬尘毁了她的植物气孔。 许粟就当没听见。 李二狗拿着根长竹竿。 在工地外围跑前跑后。 帮着拦住村里那些乱窜的土狗和乱跑的鸡鸭。 生怕畜生冲进工地上被压成肉饼。 第三天。 水泥稳定碎石基层开始铺设。 搅拌车的大罐子转动着。 灰色的水泥浆浇筑在碎石上。 工人们穿着长筒胶鞋,拿着铁耙子快速刮平。 一层半米厚的坚实基层很快成型。 盖上了黑色的塑料薄膜进行养护。 第六天中午。 空气里的水汽被秋风吹干了。 几辆冒着滚滚热浪的沥青摊铺机缓缓开进村子。 车厢里装着滚烫的黑色沥青混合料。 测温仪扫过去,温度高达一百六十度。 机器缓缓向前推进。 黑亮粘稠的改性沥青均匀地铺在基层上。 一股刺鼻的焦油味瞬间弥漫开来。 味道很冲。 直接盖住了村里原本的泥土腥气。 工人们穿着厚底隔热胶鞋。 手里拿着铁铲,在边缘处快速修补。 汗水滴在滚烫的沥青面上。 “呲啦”一声,瞬间变成一缕白烟。 双钢轮压路机跟在后面洒水碾压。 水汽蒸腾。 原本冒着热气的松散沥青,被压得平整坚硬。 修路的速度快得惊人。 仅仅用了不到一个星期。 一条宽敞的双向两车道柏油马路。 硬生生劈开了这片穷山沟。 路面黑得发亮。 找不到任何接缝和坑洼。 马路顺着村子的主干道,一直往东延伸。 直接铺到了许粟的庄园大门外。 平整的路面绕过那扇纯铜包边的木门。 稳稳地停在那辆千万级的重卡房车脚下。 这辆钢铁巨兽终于不再踩着烂泥。 许粟站在院子大门外。 身上套着那件灰色的旧衬衫。 脚上的塑料拖鞋踩在刚冷却的沥青路面上。 脚感硬实,鞋底不再有烂泥的粘连感。 他拿脚尖在路面上用力蹭了两下。 鞋底摩擦沥青,发出沙沙的声音。 没留下任何痕迹。 陈阳拿着个对讲机跑过来。 皮鞋踩在新马路上,发出清脆的哒哒声。 他抹了一把脸上的黑灰。 防晒服早就脏得看不出本色。 “许先生,路面已经全部压实降温。” 陈阳喘了口粗气,嗓子沙哑。 “这改性沥青的厚度和路基承重,跑满载卡车都绝对没问题。” “您以后开房车出去,连水杯里的水都不会洒一滴。” 许粟点点头。 他看着这条笔直的黑色马路。 一阵秋风吹过。 卷起路边的一片枯黄落叶。 落叶在平滑的沥青路面上打着滚,一路飘远。 他深吸了一口残留的焦油味。 “画线吧。” 下午三点。 一辆小型的热熔划线机被推到了马路上。 机器底部的喷头贴着黑色的沥青。 白色的热熔涂料喷射而出。 一条笔直的白色交通标线。 在双车道的正中间快速成型。 两边的边缘线也画得整整齐齐。 白色和黑色形成了强烈的视觉反差。 刺目的白线在黑色的底色上向前延伸。 直接连通了村外的省道。 在这片到处是青砖土房的破落山村里。 这条顶级标准的公路,显得格格不入。 透着一股用钱砸出来的绝对霸道。 许长山带着几十个村民站在路边。 老头弯下腰。 伸手摸了摸那条刚画好的白色标线。 还带着一点余温。 老头眼眶又红了,嘴唇直哆嗦。 身后的赵四踩在新路上,使劲跺了两脚。 震得脚跟发麻。 几条村里的土狗试探着踩上黑色的路面。 闻了闻刺鼻的焦油味,又缩回了草丛里。 许粟靠在重卡房车的巨大越野轮胎上。 黑色的橡胶块顶着他的后背。 他手里端着那把紫砂茶壶。 喝了一口微凉的茶水。 水顺着喉咙滑下去,带走了一点口干。 他看着划线机慢慢推向村口的方向。 心里那股为了路烂而生出的烦闷,散了个干净。 以后吴健那辆破三轮,闭着眼睛都不会翻进沟里了。 就在这时。 远处刚刚画好白色标线的柏油马路尽头。 靠近省道岔路口的方向。 突然出现了几道黑色的车影。 许粟眯了下眼睛。 这不是送快递的红三轮。 也没有农用拖拉机那种冒着黑烟的粗糙感。 那是几辆擦得锃亮的黑色公务轿车。 车头挂着特殊的通行证。 车轮稳稳压在崭新平坦的沥青路面上。 没有任何颠簸。 黑色的车漆在秋日的阳光下泛着冷光。 车队平稳快速地顺着新路,直接开进了小山村。 第87章 路通了,镇长亲自送来锦旗和牌匾 三辆黑色的帕萨特轿车。 顺着刚画好白色标线的柏油马路,稳稳地滑行。 车轮压在平整的改性沥青面上。 没有一丝颠簸。 原本乡村土路特有的泥泞和坑洼,全消失了。 只有轻微的胎噪在空气中回荡。 头车在村委会生锈的大铁门外停住。 刹车踩下。 车身连一点多余的晃动都没有。 橡胶轮胎摩擦着新铺的沥青,发出一声闷响。 车门被推开。 门轴的阻尼声很轻。 镇长李大富迈出一条腿。 黑色的软面皮鞋踩在黑得发亮的马路上。 鞋底传来一种坚实平滑的触感。 他穿着一件有些发旧的白衬衫。 领口微微泛黄。 皮带勒在圆滚滚的啤酒肚下方,勒出一道深深的衣褶。 下车的第一件事,他深吸了一口气。 空气里还残留着一点没散尽的焦油味。 这味道闻在他鼻子里,比什么高档香水都好闻。 李大富满面红光。 胖乎乎的脸上覆着一层细密的汗珠。 汗水反着上午刺眼的太阳光。 他转过身,从后座上小心翼翼地捧出一样东西。 一块长条形的实木牌匾。 上面盖着一块鲜艳的红绸布。 村长许长山早就在铁门里候着了。 老头今天特意换了件没有补丁的蓝布褂子。 纽扣系得严严实实。 手里那杆黄铜旱烟袋擦得锃亮,没装烟丝。 “李镇长,您这大老远亲自过来。” 许长山弓着腰迎上去。 满是老茧的双手在褂子下摆上用力蹭了两下。 蹭掉手心的汗水。 “这新修的路,好走吧?”老头脸上的褶子笑成了一朵花。 李大富把牌匾夹在左边腋下。 腾出右手。 一把攥住许长山的手,用力摇了三下。 “老许啊,你可是瞒得我好苦!” 李大富嗓门洪亮,中气十足。 声音震得大铁门上的锈渣往下掉。 “我在镇上听汇报,说你们村有人私人出资修路。” “我还不信。” “这穷山沟,哪来的这号大老板?” 他松开手,用力跺了两下脚下的柏油路面。 沉闷的脚步声传开。 “这是市级公路的标准!” “几百万的真金白银,眼都不眨就砸下来了。” 李大富咽了口唾沫。 嗓子眼发干,喉结快速滑动。 这哪是修路。 这明明是给他铺了一条通往县里的政绩大道。 只要把这个下乡的神秘土豪伺候好了。 今年的招商引资和扶贫指标,直接超额完成。 升职的指望全在这条黑漆漆的柏油路上了。 李大富转身。 冲着后面那两辆帕萨特用力招了招手。 车门接连推开。 几个穿着短袖衬衫的镇干事钻了出来。 皮鞋踩在沥青路上,脚步乱哄哄的。 一个人手里捧着一面大红色的天鹅绒锦旗。 黄色的流苏在秋风里飘荡。 锦旗上用金粉烫着几个大字。 “修桥铺路,造福乡里”。 “老许,带路。” 李大富伸手扯下牌匾上的红绸布。 揉成一团,随手塞进裤兜里。 实木牌匾上,雕着同样四个金漆大字。 金光闪闪。 油漆味有些刺鼻,还没完全散干净。 “咱镇里今天,得好好表彰这位许老板。” 李大富理了理衬衫衣领。 抹掉下巴上的一滴热汗。 “锣鼓队呢?都准备好了没?敲起来!” 许长山赶紧回头。 冲着村委会大院里挥了下手。 几个早就找来的村里老汉,腰里挂着红皮大鼓。 手里举着铜锣,快步跑了出来。 “当!当!当!” 木槌狠狠砸在铜锣上。 刺耳的金属撞击声瞬间撕破了山村的宁静。 这声音又尖又亮,直刺耳膜。 紧接着,密集的鼓点砸了下来。 “咚咚!咚呛!” 牛皮鼓面发出沉闷的震响。 李大富捧着金字牌匾,走在最前面。 腰杆挺得笔直。 许长山弓着背,跟在侧后方指路。 后面是一群拿着锦旗的干事。 再加上敲锣打鼓的老汉。 队伍浩浩荡荡。 顺着那条笔直黑亮的柏油马路,直奔村东头。 锣鼓声顺着山风,在山谷里来回激荡。 声音传得很远。 惊得路边的几只野狗夹着尾巴窜进了苞米地。 玉米叶子哗啦啦直响。 村民们纷纷从土砖房里探出头。 端着饭碗,扒拉着门框。 看着这支滑稽又热闹的队伍,交头接耳。 谁家见过镇长亲自上门送牌匾的阵仗。 此时。 村东头。 庄园那扇纯铜包边的大门紧紧闭着。 只留了一道窄窄的木制侧门。 院子里。 许粟站在人工湖的太湖石边缘。 身上穿着那件宽松的灰衬衫。 袖口随意地卷到了手肘处。 手里拿着那个印着日文的塑料鱼食罐子。 他拧开红色的盖子。 塑料螺纹发出轻微的摩擦声。 抓了一把褐色的颗粒鱼食。 手腕轻抖。 鱼食呈扇形洒向湖面。 “啪嗒,啪嗒。” 饲料砸在清澈的山泉水上,激起细小的水花。 水底的锦鲤瞬间沸腾了。 红白黑相间的鱼群从石头缝里游出来。 在水面下交织成一团彩色的火焰。 宽大的鱼嘴浮出水面,争抢着食物。 发出“吧唧吧唧”的吞咽声。 水花飞溅。 几滴冰凉的泉水落在许粟的塑料拖鞋面上。 他没去擦。 阳光打在湖面上。 冷泉水遇到热空气,泛起一层薄白的水汽。 这水汽带着山林特有的冷冽感。 洗刷着空气里的燥热。 唐雪蹲在远处的花坛边。 手里拿着一把小巧的园艺剪刀。 “咔嚓”一声,剪掉一小截素冠荷鼎的枯叶尖。 动作轻柔得像是在做手术。 洛轻语坐在木凉亭里的竹椅上。 膝盖上放着一本从杂物堆里翻出来的旧书。 纸页泛黄。 她低着头,手指捏着书页翻动。 发出微弱的沙沙声。 整个院子透着一股与世隔绝的清静。 外面的喧嚣仿佛被那堵高墙彻底隔绝了。 远处的敲锣打鼓声隐隐约约传过来。 隔着防音玻璃和青砖墙,听得不真切。 许粟皱了下眉头。 把鱼食罐子放在太湖石上。 罐子底碰着石头,当啷一响。 突然。 “粟哥!粟哥!” 一声变了调的嘶吼,从侧门外炸响。 这声音带着极度的慌乱和急促。 直接撕碎了院子里的安静。 木门被猛地撞开。 “砰!” 门板重重磕在青砖墙上,发出一声闷响。 墙头掉下一点灰色的砖末。 落在门槛上。 李二狗连滚带爬地冲了进来。 他跑得太急。 脚下的塑料凉鞋在青石板上狠狠打了个滑。 身子往前一栽。 双手胡乱撑在地上,膝盖重重磕在石板上。 发出一声沉闷的撞击声。 他疼得直咧嘴,却顾不上揉。 手脚并用地爬起来。 胸口像个破风箱一样剧烈起伏。 大口大口地倒抽着凉气。 嗓子眼干得快冒烟了,吞咽了几下口水。 “镇……镇长来了!” 李二狗伸出沾着灰的手指,指着门外的方向。 指尖还在发抖。 “带着一大帮人!敲着锣打着鼓的!” 他缓了半口气,嗓门大得发破。 震得旁边花坛里的树叶晃了晃。 “李大富亲自捧着金字牌匾,来给您送锦旗表彰了!” “老长山在前面带路!” “都快走到大门口了!” 第88章 男主避而不见,最烦这些虚头巴脑的 许粟停下捏着鱼食的手。 两粒褐色的饲料从指缝滑落。 掉进太湖石底下的水面上,砸出两圈细小的涟漪。 锦鲤张着大嘴扑过来,水花溅在青苔上。 他把鱼食罐子重重搁在太湖石上。 塑料罐底磕着硬石头,发出一声脆响。 听着李二狗的话。 他原本放松的脸瞬间垮了下来。 下颌的肌肉绷紧,咬了一下后槽牙。 牙齿摩擦发出一声酸响。 那股因为喂鱼攒起来的清闲感,被这句话砸得稀碎。 送锦旗? 表彰大会? 他脑子里立刻冒出以前在公司年会上。 周泽挺着啤酒肚,在台上拿着话筒念那些又长又臭的场面话。 底下的人还得配合着鼓掌,手心都拍红了。 虚伪,恶心。 他花一千万修路,是为了自己开车不颠屁股。 不是为了看这帮镇干部在自己院子里打官腔。 “把门锁上。” 许粟拍掉手心里的鱼食碎屑。 拍手的动作有点大,声音清脆。 他看了一眼喘着粗气的李二狗。 “正门,侧门,全给我从里面拴死。” 李二狗愣在原地。 刚张开嘴,干裂的嘴唇扯了一下。 “啊?哥……那可是镇长啊,县里下来的大官……” 他常年在村里混,见到个村支书都得弯腰递烟。 把镇长关在门外? 这事他做梦都不敢想。 “按我说的做。” 许粟走到压水井边,压下铁把手。 凉水冲洗着手上的饲料粉末。 “他要是敲门。” “你就隔着门缝告诉他,我带狗进山打猎去了。” “归期不定。” “谁也不见。” 水流声哗啦作响。 许粟甩掉手上的水珠。 水滴砸在李二狗的破凉鞋上。 李二狗打了个激灵。 这可是连三千多万的木头都随便扔的主儿。 镇长算个屁。 他一咬牙,转身就往大门跑。 “嘎吱——” 厚重的纯铜包边大门被李二狗合拢。 粗大的铁门栓插进锁扣。 发出“咔哒”一声沉闷的金属撞击音。 侧门也被挂上了铜锁。 整个庄园瞬间成了一个封闭的铁桶。 许粟没回主屋。 他知道那帮人肯定会在门外闹腾。 他踩着塑料拖鞋,穿过抄手游廊。 往后院走去。 后院靠着山脚,建了几间专门堆放杂物的偏房。 离正门最远,清静。 他推开最里边一间偏房的木门。 门没有上漆,还带着原木的干涩。 屋子里有些昏暗。 空气里飘着一股刺鼻的电锯切割木屑味。 还有点没干透的水泥土腥气。 许粟走进去,反手拉上门。 找了个翻倒的空漆桶。 一屁股坐上去。 漆桶是铁皮的,受力发出一声干瘪的凹陷声。 刚坐稳。 外面隐约传来了敲锣打鼓的声音。 “咚咚咚!呛!” 声音隔着几道墙,听着发闷。 但那种刺耳的铜锣声还是顺着风钻了进来。 许粟掏出运动裤口袋里的防风打火机。 在手里来回翻转。 金属外壳磕碰指节,哒哒作响。 庄园大门外。 李大富捧着金字牌匾,脸上的笑快僵住了。 他看着紧闭的纯铜大门。 又回头看了看身后的锣鼓队。 鼓点敲得震天响。 这门里却连个鬼影子都没出来。 “老许,这怎么回事?” 李大富转头看向旁边的许长山。 额头上的汗珠子滚下来,滴在白衬衫领口。 “许老板不在家?” 许长山也有些发懵。 他刚才明明看见许粟在院子里溜达。 他走上前,用手里的旱烟袋敲了敲门板。 “粟子!开门呐!镇长来看你了!” 老头扯着嗓子喊。 声音被锣鼓声盖下去一大半。 “别敲了!” 门板后面传来李二狗闷声闷气的声音。 “粟哥不在家!” “他带着狗进山打野猪去了,归期不定!” 李二狗按着许粟交代的台词,像背课文一样喊出来。 声音有点发抖。 门外的空气突然安静了。 李大富抬起手,示意后面的锣鼓队停下。 “咚”的一声,鼓槌停在牛皮面上。 余音在风中飘散。 李大富脸色变了变。 肥肉挤在一起。 进山打猎? 他刚才在村口明明打听过,村民说半小时前还看见许粟在买菜。 这摆明了是不想见他。 是给他吃闭门羹。 他堂堂一镇之长,捧着牌匾站在大太阳底下。 身后还带着一帮镇干事。 这脸丢大了。 “李镇长,这……”许长山干巴着脸,不知道怎么接话。 “这孩子脾气怪……” “行了。”李大富深吸了一口气。 把心里的火气强压下去。 这种随手掏一千万修路的财神爷,脾气大点正常。 真惹急了,明年的投资就泡汤了。 “既然许老板不在,我们改天再来拜访。” 李大富把手里的牌匾塞进旁边干事的怀里。 转身走向那辆黑色的帕萨特。 拉开车门钻了进去。 车门“砰”地关上。 几辆公务车在崭新的柏油路上调了个头。 灰溜溜地开出了村子。 锣鼓队的老汉们面面相觑。 收起家伙什,各自散了。 偏房里。 许粟靠着背后的砖墙。 砖面粗糙,有些硌着肩胛骨。 外面的锣鼓声停了。 村头恢复了死寂。 只有后山偶尔传来的几声野鸟叫。 他把手里的打火机揣回兜里。 在这黑漆漆的屋子里坐着,实在有点无聊。 没带手机。 主堂那边的紫砂壶也没拿过来。 连口水都没得喝。 嗓子眼有点发干,他咽了口唾沫。 站起身。 塑料拖鞋踩在满是木屑的水泥地上。 发出沙沙的轻响。 他在偏房的角落里瞎转悠。 这间屋子是陈阳的工程队留下的临时仓库。 角落里堆着几把生锈的铁锹和用剩的水泥袋。 空气里弥漫着灰尘。 光线透过高处的一个小换气窗漏下来。 在地上打出一块方形的光斑。 许粟走到光斑边缘。 脚尖碰到了一个鼓鼓囊囊的编织袋。 袋子上面盖着一块满是灰泥的厚重防水油布。 油布边缘露出了一截木头的颜色。 这股味道他有点熟。 除了生水泥的土气。 隐约透着一股甜丝丝的木果香。 跟主堂屋顶那根天价的大木头味道一样。 他弯下腰。 伸手抓住油布的一角。 油布表面有些发黏,沾了一层陈年老灰。 他用力往上一掀。 “哗啦。” 厚重的油布被扯开。 灰尘在光柱里疯狂飞舞。 底下是一堆长短不一的木头料子。 全是不规则的边角料。 这是盖那座徽派大院,做那些承重柱和房梁时。 木匠们锯下来的下脚料。 木头表面没有打磨。 带着电锯切割留下的粗糙齿痕。 但在昏暗的光线下。 木头断面依然泛着移步换影的暗金丝光。 顶级金丝楠木的边角料。 在外头按克卖的东西,在这里被当成建筑垃圾堆在角落。 满满当当堆了半面墙。 许粟蹲下身。 捡起一块半尺长的小木方。 沉甸甸的,压着手心。 指腹擦过粗糙的木纹,带下一层金色的木粉。 香味更浓了。 他看着这堆名贵的木头疙瘩。 无聊的眼神里,慢慢浮起一丝兴致。 第89章 开始研究木工,自己动手做个摇椅 许粟手里握着那块半尺长的金丝楠木。 手指肚在粗糙的木截面上来回蹭了两下。 一根细小的木刺扎进指尖,有点轻微的刺痛。 他没拔刺。 随手把木块扔回防水油布底下的废料堆里。 外面镇长带来的那帮人估计早就走干净了。 锣鼓声停了很久。 许粟拍了拍灰色运动裤上的木屑。 站起身,在偏房的角落里转悠。 陈阳那个非遗老木匠团队走得急,留了几个破旧的工具箱在墙角。 他走过去。 打开沾满白灰的木箱盖子。 合页缺油,发出干涩的吱嘎声。 里面躺着一把生锈的手锯,几个宽窄不一的平口铁凿子。 还有一把木柄油亮的黑面刨子。 许粟把箱子拖到靠窗有光亮的地方。 铁底在水泥地上刮出一道白痕,发出刺耳的摩擦音。 他回了一趟主屋的书房。 从书架最底层抽出一本旧书。 那是他以前逛旧书摊买的《古建筑榫卯结构解析》。 纸页泛黄,带着一股陈旧的霉味。 他把书卷成一筒,攥在手里走回偏房。 闲着也是闲着。 对着一堆名贵下脚料,他决定给自己找点事做。 第一天。 偏房里响起了单调的拉锯声。 “哧啦,哧啦。” 许粟没有找卷尺,也没画施工图纸。 他直接从废料堆里挑出两根最长的粗木方,架在长条木板凳上。 锯齿咬进金丝楠木里。 这木头密度极大,硬得像块石头。 手锯来回拉扯,费膀子的力气。 没锯几下,他后背的黑短袖就被汗水浸透了。 湿漉漉地贴在皮肤上,闷热难受。 空气里弥漫起浓烈的果木甜香。 木屑像黄色的雪花一样往下掉,落满了他那双塑料拖鞋。 他放下手锯,甩了甩酸胀的右胳膊。 翻开那本旧书,盯着上面的燕尾榫图解看了一会儿。 他合上书,拿起平口凿子和一把重木槌。 “当。” 木槌重重敲在凿子尾部。 一块木渣飞溅出来,崩在许粟的下巴上。 他偏了下头,拿手背蹭掉渣子。 没有图纸,全凭脑子里的轮廓和手上的感觉。 尺寸稍有偏差,榫头就死活塞不进卯眼。 他一上午凿废了三块好料。 废料扔在脚边,发出当啷的响声。 李二狗进来送午饭,看到满地的金丝楠木渣子。 心疼得直咧嘴,连连叹气。 许粟没搭理他,刨了两口白米饭,接着抡木槌。 第二天。 许粟手上的动作熟练了不少。 右手虎口处磨出了一个透明的大水泡。 他拿生锈的铁钉尖挑破了。 挤出黄水,在裤腿上抹了一把,继续干。 偏房的地上堆满了卷曲的刨花。 踩上去软绵绵的,发出沙沙的声响。 刨子在平整的木板上用力前推。 “哧——” 一层极薄的木皮顺着刨刃卷起。 金丝楠木移步换影的暗金丝光,在昏暗的光线下显露出来。 漂亮得像是一匹流动的黄色绸缎。 他按照自己的脊椎弧度,刨出了几根带着弯曲的靠背木条。 又在底部凿出了两根半月形的摇杆底座。 汗水流进眼睛里,杀得眼球生疼。 他用力眨了两下眼睛,眼白爬满了红血丝。 这活儿比在电脑前敲代码累多了。 但他心里透着一股踏实。 一刀一凿,全是他自己掌控的进度。 第三天。 到了最关键的拼装环节。 许粟把打磨好的木条一根根拼起来。 没用一滴化工胶水。 不用一颗现代铁钉。 纯靠木头之间的凹凸咬合。 榫头对准卯眼。 木槌垫着厚厚的干毛巾,轻轻敲击木板边缘。 “咚,咚。” 木头一点点挤进缝隙。 严丝合缝。 连一张最薄的a4纸都塞不进去。 下午。 一把造型古拙的木摇椅在偏房中间立了起来。 靠背是七根带弧度的木条拼成的。 底下两根长长的弧形底座,稳稳贴着水泥地面。 许粟手里拿着一张最细的两千目砂纸。 蹲在地上。 顺着木头的天然纹理,来回打磨扶手。 沙沙的摩擦声响了整整两个小时。 粉尘糊满了他的脸和头发。 直到手指摸上去,再也感觉不到一丝滞涩。 他站起身,扔掉磨秃的砂纸。 砂纸飘落在刨花堆里。 他找来一条干净的湿毛巾,把摇椅表面的木粉擦得干干净净。 没有刷漆,也没有上蜡。 金丝楠原木的油脂在反复打磨后自然渗出。 表面光滑如玉,泛着琥珀色的幽光。 木质的甜香比之前浓烈了十倍。 许粟摸了摸饿得发瘪的肚子。 连着干了三天粗活,整个人瘦了一圈。 下巴上的胡茬长出来半寸长,乱糟糟的像团杂草。 他弯下腰,双手抠住摇椅的实木底座。 腰部发力,猛地往上一提。 他咬着牙,搬着摇椅一步步走出偏房。 初秋的冷风迎面吹过来。 吹干了他身上的热汗,惹得他打了个激灵。 庄园侧门的屋檐下。 地面铺着平整干燥的青石板。 许粟把摇椅放在靠近半掩侧门的阴凉处。 “咚。” 沉重的木头接触石板,发出一声闷响。 他转过身,一屁股坐了进去。 身子往后一靠。 宽大的椅背完美贴合着他的脊椎骨。 腰部的木头弧度刚好顶在酸痛的腰眼上。 支撑力十足。 两条长腿顺势搭在前面的木制横梁上。 重心后移。 摇椅底部的弧形木条在青石板上缓慢滚动。 “嘎吱——嘎吱。” 有节奏的木头挤压声在宽敞的屋檐下响起。 许粟闭上眼睛。 感受着这种纯手工打造带来的踏实感。 这三天积累的肌肉酸痛,在这慢悠悠的晃荡中一点点消散。 就在这时。 庄园那扇虚掩的木制侧门外。 一条长满杂草的土路上。 传来一阵拖沓的脚步声。 一个老头正顺着墙根慢慢走着。 手里拎着个破旧的人造革黑皮包。 皮包边缘磨得掉皮,露出里面的黄底子。 老头鼻梁上架着一副厚底老花镜。 镜片边缘用白色的医用胶布死死缠着。 这老头叫吴老狗。 是个常年在十里八乡收古董的倒爷。 专干走街串巷收破烂捡漏的活。 吴老狗走得不快。 他刚刚在隔壁村收了两个破瓷碗。 正准备顺着土路去镇上赶车。 走到侧门缝隙处。 吴老狗无意间偏过头,往门里扫了一眼。 老头猛地停住了脚步。 他伸出粗糙的手指,把鼻梁上的老花镜往上推了推。 镜片后面的浑浊眼珠子。 死死盯住了许粟身下的那把摇椅。 第90章 手艺越发精湛,古董行老板看走眼 本章节内容正在手打中,当您看到这段文字,请您稍后刷新页面看是否已经更新,如果长久未更新,请通过下面反馈联系我们! 特殊时刻,请大家多多收藏支持:(.ilwxs)相亲被拒,我带两亿回村养老 乐文小说 如有问题请点击此处反馈给我们 第91章 想花五百捡漏,男主笑着说不卖 本章节内容正在手打中,当您看到这段文字,请您稍后刷新页面看是否已经更新,如果长久未更新,请通过下面反馈联系我们! 特殊时刻,请大家多多收藏支持:(.ilwxs)相亲被拒,我带两亿回村养老 乐文小说 如有问题请点击此处反馈给我们 第92章 男主反向收购,买下老油条的真迹 本章节内容正在手打中,当您看到这段文字,请您稍后刷新页面看是否已经更新,如果长久未更新,请通过下面反馈联系我们! 特殊时刻,请大家多多收藏支持:(.ilwxs)相亲被拒,我带两亿回村养老 乐文小说 如有问题请点击此处反馈给我们 第93章 闲来无事去赶集,体验浓郁的人间烟火 本章节内容正在手打中,当您看到这段文字,请您稍后刷新页面看是否已经更新,如果长久未更新,请通过下面反馈联系我们! 特殊时刻,请大家多多收藏支持:(.ilwxs)相亲被拒,我带两亿回村养老 乐文小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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本章节内容正在手打中,当您看到这段文字,请您稍后刷新页面看是否已经更新,如果长久未更新,请通过下面反馈联系我们! 特殊时刻,请大家多多收藏支持:(.ilwxs)相亲被拒,我带两亿回村养老 乐文小说 如有问题请点击此处反馈给我们 第1章 相亲女要五十万,我余额一亿八 下午两点的咖啡厅,冷气开得很足。 出风口正对着许粟的后颈。 他穿了一件洗得发白的黑色短袖,领口有些松垮。 冷风顺着后脖颈灌进去,他搓了搓胳膊上的鸡皮疙瘩。 昨晚为了赶公司的版本更新,他在工位上熬到了凌晨四点。 此刻太阳穴突突地跳着,连带着眼眶也跟着发酸。 对面的刘梅坐在墨绿色的丝绒沙发上,正用一把银色小勺搅动着杯子。 “瑰夏咖啡,不加糖。”刘梅把小勺搁在瓷碟上。 发出一声清脆的磕碰声。 她抬起眼皮,目光像扫码枪一样扫过许粟的脸。 从他那有些发青的黑眼圈,一路扫到搁在桌上的旧手机。 “王阿姨说你在互联网公司上班,是个小主管?” 许粟端起面前二十八块钱的冰美式,喝了一口。 “产品经理。手底下带两个人。” 他声音有些沙哑,喉咙里像卡着一把粗砂。 刘梅撇了撇嘴,拿起一张纸巾印了印嘴角。 “现在互联网不景气,听说你们公司最近在裁员。” 她把纸巾扔进桌边的垃圾桶。 “我这人说话直,不喜欢绕弯子。大家时间都宝贵,就开门见山吧。” 许粟没接话,手指抠着玻璃杯外壁上的水珠。 “结婚的话,彩礼五十万。一分不能少。” 刘梅双手交叉,垫在下巴上。 “这是我老家的规矩,我表妹上个月出嫁,男方给了六十八万。” “我要五十万,是看在你长得还算老实的份上。” 许粟把手放回腿上,指甲无意识地掐着裤缝。 五十万。 他卡里的全部存款加起来,一共只有三万两千零四十五块。 下周还要交四千块的房租。 “还有房子。”刘梅见他不吭声,继续往下加码。 “市区中心,至少三室一厅,必须是全款。” “房产证上写我一个人的名字。” 许粟觉得有点好笑,他也没忍住,真的短促地笑了一声。 市中心的全款房? 把他切碎了论斤卖,也凑不够一个首付。 刘梅对他的笑很不满,眉头拧了起来。 “你笑什么?觉得我要求高?” 她往椅背上一靠。 “王阿姨可跟我交了底,说你是皖南小山村里出来的。” “老家连个像样的砖瓦房都没有,对吧?” 她语气里透着股高高在上的味道。 “父母也不在了,没人能帮你一把。以后有了孩子,连个带孩子的婆婆都没有。” “我要五十万彩礼和一套全款房,叫生活保障。” 许粟觉得后颈有些僵硬。 他伸手捏了捏脖子,颈椎骨发出两声闷响。 咖啡厅里放着悠扬的大提琴曲,但他只觉得吵。 过去的五年,他像个机器零件一样在城市里连轴转。 每天挤两个小时的地铁,呼吸着车厢里的汗臭味。 老板周泽每天在群里喊着末位淘汰。 昨天开会,周泽刚把厚厚的报表砸在桌上,指着他的鼻子骂他是废柴。 裁员的屠刀已经架在了脖子上。 就在这时,许粟大腿外侧传来一阵强烈的震动。 嗡—— 嗡—— 连续两下,这是他给短信设置的特别提示音。 他摸出手机。 屏幕右下角碎了一块玻璃,边缘有些割手。 一条未读短信静静地躺在锁屏界面上。 发件人:建设银行。 许粟下意识地点开。 他的视线原本很随意,甚至带着熬夜后的困倦。 但看清内容的下一秒,他的呼吸猛地卡在了嗓子眼。 “您尾号4396的储蓄卡账户于8月21日14时15分转账存入人民币180,000,000.00元。” 许粟的手指僵在半空。 他死死盯着那串数字。 一,八,零。 后面跟着一长串密密麻麻的零。 这年头电信诈骗太多。 许粟咬了一下舌尖。 尖锐的刺痛感传来,嘴里泛起淡淡的血腥味。 真疼。 他咽了口唾沫,大拇指有些发抖地切出短信界面。 在手机桌面上翻找了两页,点开建设银行的app。 面容识别失败。 因为他的肌肉此刻绷得死紧,表情全僵了。 他只能手动输入密码。 六位数的密码,他输错了两次。 手心里的汗黏在屏幕上,滑了一下。 第三次,界面终于跳转。 红色的加载圈在屏幕中央转了两圈。 界面刷新。 账户余额:180,000,032.50元。 那三十二块五毛,是他早上买完包子剩下的钱。 现在,这笔钱前面,多了一座让他头晕目眩的金山。 这不是诈骗。 国家彩票中心的转账记录,清清楚楚地列在明细里。 上周五下班被暴雨困在路边,他钻进彩票站随手机选了五注大乐透。 当时纯粹是为了躲雨,连彩票打印出来都没仔细看,随手塞进了钱包。 直到昨天晚上,他才想起来用手机扫了一下电子码兑奖。 他以为最多中个五块钱,能把本钱收回来。 血液疯狂地往头顶涌。 许粟觉得手指尖有些发麻。 这不是梦,是实打实的一亿八千万。 把这笔钱放在银行里什么都不干,一天的活期利息都比他拼死拼活干三个月还要多。 许粟喉结剧烈地滚了滚。 脑子里像有一口青铜钟,被人抡圆了大锤狠狠敲了一下。 嗡嗡作响。 对面的刘梅还在喋喋不休。 “婚宴也不能含糊。”她用指甲敲着桌面。 “必须是五星级酒店,桌数不能少于三十桌,不然我爸妈在亲戚面前抬不起头。” “婚车得是清一色的劳斯莱斯。” “这些钱你们家拿不出来,你就得自己去借。婚后你的工资卡交给我,债务我们一起还。” 许粟慢慢抬起头。 他看着刘梅上下开合的嘴唇。 那些尖酸刻薄的字眼,此刻隔着空气传过来。 听上去模糊、遥远,像苍蝇在玻璃窗外打转。 毫无意义。 许粟觉得胸口那股憋了五年的浊气,瞬间被抽空了。 他不需要在这座钢筋水泥的牢笼里扎根了。 不用再看老板的脸色,不用再为了四千块的房租熬夜掉头发。 更不用坐在这里,像件滞销的商品一样被人挑剔。 卡里的一亿八千万,是一张无上限的自由通行证。 许粟把手机反扣在桌面上。 吧嗒一声轻响。 他站起身。 椅子腿在木地板上拖出一道沉闷的摩擦声。 刘梅被这动静吓了一跳。 她停下话头,皱着眉头看他。 “你干什么?我话还没说完呢。” “怎么?被戳到痛处了?” 刘梅冷笑了一声,端起那杯瑰夏咖啡抿了一口。 “我劝你现实一点。像你这种没背景没家底的外地人,过了这村就没这店了。” “今天你要是走出这个门,以后就算拿着五十万来求我,我也不会多看你一眼。” 许粟没理她。 他走到桌角,拿出手机对准点餐码。 滴。 “付款成功,一百五十六元。” 机械的提示音在安静的卡座间响起。 许粟把手机揣回兜里,抓起旁边的双肩包,单肩背上。 动作利落,没有一丝犹豫。 他居高临下地看了刘梅一眼。 “你慢慢喝。” 语气平淡得像在跟一个问路的陌生人说话。 没有愤怒,没有反驳。 只有彻底的无视。 说完,他转过身,大步向咖啡厅的大门走去。 刘梅愣在了沙发上。 她举着半张纸巾,嘴巴微张。 过了好几秒,她才反应过来。 “许粟!你什么意思!” 她在背后气急败坏地喊了一声。 许粟的脚步连停都没停半秒。 他推开那扇沉重的玻璃门,走了出去。 热浪迎面扑来。 空气里混杂着汽车尾气和柏油马路烤化的味道。 许粟深吸了一口这浑浊的空气。 正准备好好感受一下不用上班的自由。 兜里的手机突然响了。 是一阵尖锐急促的专属铃声。 那是他专门给吸血鬼老板周泽设置的催命符。 第2章 老板还在画大饼,我已拉黑退群 街边的柏油路被下午三点的太阳烤得发软。 许粟的鞋底踩上去,有一种轻微的粘滞感。 他低头看着手机屏幕。 上面跳动着“周扒皮”三个字。 许粟拇指往右一滑,按下绿色接听键。 顺手按了下侧边的音量减键,把手机拿离耳朵半尺远。 “许粟!你死哪去了!” 周泽粗哑的咆哮声冲破听筒,在路边燥热的空气里炸响。 “现在几点?客户端版本回退了你不知道?” “大家都在填坑,你还有心思出去相亲!” “是不是不想干了!” 许粟伸手挠了挠脖颈上的汗。 没吭声。 一辆市政洒水车放着《兰花草》从街边缓慢开过。 高压水枪喷出的水雾溅到了许粟的裤腿上。 带起一阵浓烈的泥土腥味。 电话那头的周泽听不到许粟反驳,以为他怂了。 按照惯例,开始熟练地打巴掌给甜枣。 语气往下压了半度。 “小许啊,我知道你最近在跟3.0版本,很辛苦。” “但咱们组今年冲击s级绩效,全靠这个项目顶着。” “现在大环境不好,下周优化的裁员大名单,就在我抽屉里压着呢。” 周泽顿了顿,拿捏起领导的腔调。 “你是个聪明人,现在多干点活,那是给你自己积攒行业经验。” “年轻人,眼光放长远,不要太计较那一点加班费。” “赶紧打车回公司,把接口问题排查完再走。” 许粟看着路边的绿色垃圾桶。 一只苍蝇正围着垃圾桶盖上一块西瓜皮打转。 他把手揣进裤兜里。 隔着布料,还能摸到手机外壳的硬度。 建设银行的到账短信就躺在里面。 一亿八千万。 这串数字让他觉得周泽那套话术滑稽得像天桥底下的猴戏。 “周泽。”许粟叫了他的全名。 电话那头明显卡了一下壳,只剩下粗重的呼吸声。 干了三年,许粟在公司一直规规矩矩地喊他周总。 “你那个破接口,谁爱查谁去查。” 许粟的声音不大,吐字却很清晰。 短暂的死寂后,话筒里爆发出更大的怒吼。 “许粟你吃错药了?你敢这么跟我说话!” “老子不干了。” 许粟说完,拇指重重按在红色的挂断键上。 通话界面瞬间消失。 他点进通话记录,手指在那个号码上长按。 加入黑名单。 确认。 动作行云流水。 接着他点开微信。 界面上置顶的全是红点闪烁的工作群。 “三季度冲刺核心群”。 “v3.0通宵攻坚小组”。 群里有人正艾特他,问数据报表放在哪个盘。 许粟点进群设置,划到屏幕最底端。 红色的退出按键分外扎眼。 退出群聊。 退出群聊。 一连点了十几次。 随着界面的一次次跳转,消息列表里那些催命的红框彻底清空。 许粟长长地吐出一口气。 喉咙里那股堵了三年的痰,咽下去了。 扫了一辆共享单车,许粟骑回了租住的城中村。 爬上昏暗的五楼,楼道里堆满了发霉的纸壳箱和破旧鞋架。 他掏出钥匙捅进锁眼。 用力往上提着门把手,拧了两下才推开那扇掉漆的防盗门。 房间只有十五平米。 一股混合着下水道反味和潮湿墙皮的酸气扑面而来。 窗外的一点自然光被对面的握手楼挡得死死的。 屋里暗沉沉的。 许粟没开灯,走到单人床边。 床头柜上放着半盒昨晚没吃完的外卖炒饭。 红色的辣油在饭粒上凝结成块。 旁边还扔着一个用来缓解颈椎痛的劣质按摩仪。 墙角的塑料衣柜歪斜着,布套上积着一层灰。 如果是昨天,他还会算计着把这半盒饭热一热,对付一顿晚饭。 但现在,他连看都没多看一眼。 他弯腰从床底扯出一个黑色的双肩包。 拍了两下上面的灰。 拉开拉链,从衣柜里拽了两件洗干净的白t恤。 一条灰色运动短裤,几双袜子。 随便团了团,塞进包里。 走到洗漱台前,拿起牙刷。 刷毛早就卷边分叉了,塑料漱口杯底积着一圈黄褐色的水垢。 许粟把牙刷扔进底下的垃圾篓。 他把身份证、手机充电器扫进包外的夹层里。 拉拉链的时候,卡住了里衬。 许粟用力一拽。 刺啦。 包里的薄布料被撕开一条半个手掌长的口子。 他手顿了一下,没管,把包甩上右肩。 带不走的,全当垃圾扔了。 他走到玄关,把那串带着生锈铁环的钥匙,啪地一声拍在鞋柜上。 一个月押金不退就不退,他不想再浪费一秒钟去跟房东扯皮。 许粟拉开门,走了出去。 门在背后砰地一声关上。 打的网约车停在巷口。 司机是个光头胖子,车里冷气开得很足,收音机里放着单田芳的评书。 许粟拉开车门坐进后排。 车子汇入晚高峰的车流,在红绿灯前走走停停。 窗外的摩天大楼像一座座巨大的玻璃墓碑。 许粟靠在座椅上,看着窗外行色匆匆的打工人。 有人穿着皱巴巴的西装在路边啃煎饼。 有人提着电脑包在地铁口狂奔。 他闭上眼,什么也没想,就这么靠着。 一小时后,火车站广场。 人声鼎沸,热浪翻滚。 空气中全是泡面味和劣质香烟燃烧的味道。 许粟没去宽敞明亮的高铁候车室。 他背着包,直接走向人工售票窗口。 “最近一班去皖南宁县的票,越快越好。” 售票员敲了几下键盘,透过玻璃窗看他。 “只有一趟k452,二十五分钟后发车。” “硬座,一百二十块。” “要。” 拿到那张蓝色的纸质车票,许粟大步走向检票口。 绿皮车厢里的味道更冲。 汗酸味、橘子皮味,还有厕所方向飘来的氨水味混杂在一起。 许粟挤过过道里大大小小的蛇皮袋。 找到了自己的座位,靠窗。 绿色的仿皮座椅硬邦邦的,靠背直挺挺地硌着腰。 但他坐得很稳。 比坐在公司那把一千块的人体工学椅上还要踏实。 前排的大哥脱了鞋,脚丫子搭在茶几边上打呼噜。 过道里列车员推着小车,扯着嗓子喊“啤酒饮料矿泉水,花生瓜子八宝粥”。 窗外的天色渐渐暗了下来。 站台上的大喇叭响起了尖锐的发车广播。 哐当。 车厢猛地一震,钢铁碰撞发出沉闷的摩擦声。 许粟被惯性带得往前晃了一下。 火车缓缓开动。 站台上的白色灯柱一根根向后退去。 速度越来越快,铁轨摩擦声震耳欲聋。 窗外,城市的霓虹灯亮了起来。 大红大紫的光晕在玻璃上拉出模糊的长长光带。 伴随着火车轰隆轰隆的巨响。 许粟看着窗外。 那些代表着内卷、加班和焦虑的繁华灯火。 距离他越来越远。 他终于踏上了回乡的路。 第3章 山村老宅的一碗面,这就是生活 绿皮火车在铁轨上哐当了一整夜。 天蒙蒙亮的时候,许粟在宁县火车站下了车。 他背着双肩包,在站外的包子铺对付了两口。 接着转乘了一辆漆皮脱落的乡镇中巴。 中巴车在盘山公路上颠簸了两个小时。 许粟的后背被硬座硌得发麻。 他伸手捶了两下腰眼,骨头发出沉闷的喀嚓声。 车门“哧”地一声漏着气弹开。 许粟背着包跳下车,双脚稳稳踩在了泥土路上。 清晨的山风夹着浓重的草木水汽。 直接往他领口里钻。 许粟打了个哆嗦,连轴转熬夜的昏沉感被风吹散了大半。 鞋底碾过路面的碎石子,发出细碎的咯吱声。 顺着记忆里的土路往前走。 路边的狗尾巴草挂着露水,很快蹭湿了他的裤腿。 走了十几分钟,那座熟悉的青砖老宅出现在视线尽头。 许粟停在门口。 木门上的红漆早就剥落得差不多了,露出灰白的木纹。 门鼻上挂着一把生锈的铜锁。 他从双肩包的夹层里摸出一串钥匙。 挑出那把最老的铜钥匙,对准锁眼捅进去。 里面锈死了,卡了一半进不去。 许粟皱了皱眉,握着锁头用力晃了两下。 手指在粗糙的锁壁上蹭了一下,划出一道白印子。 他稍微往上提了提门板,猛地一拧。 喀。 铜锁弹开,掉下几渣红色的铁锈。 许粟拿下锁,双手按在两扇门板上,用力往里推。 门轴摩擦着干涩的木头,发出一声绵长的闷响。 门开了。 院子里的景象毫无保留地撞进眼睛里。 半人高的蒿草几乎把院子填满了。 几只黑色的野蚊子被惊动,轰地一下散开。 正房的屋顶塌了半边,青瓦碎了一地。 屋檐下的燕子窝也只剩个泥底座。 许粟站在原地看了一会儿。 没有叹气,也没有伤感。 他把双肩包从肩上扯下来,随手往干爽的台阶上一扔。 包底砸起一小股灰尘。 他弯腰挽起两边的袖子,把领口往下扯了扯。 先打扫厨房。 偏房的木门没上锁,虚掩着。 许粟一脚跨进去,迎面撞上一张巨大的蜘蛛网。 黏糊糊的蛛丝糊了半张脸。 他伸手在脸上胡乱抹了两把,呸了一声,吐出嘴角的干叶子。 厨房里的光线很暗。 角落里支着一口生锈的铁锅,下面的土灶结满了黑灰。 许粟在墙角找到一把秃了半边的竹扫帚。 他捏着扫帚柄,先把灶台上的蛛网和落叶扫进土坑。 灰尘瞬间在空气里炸开。 他连打了三个喷嚏,眼角都呛红了。 扔下扫帚,许粟走到院子角落的压水井旁。 井把手烫过红漆,现在全掉光了。 他握着铁把手,用力往下压了十几下。 里面的橡胶圈老化了,干涩得厉害。 他喘了口粗气,去厨房找了个破搪瓷缸,从水缸底下舀了半杯浑水。 顺着井眼倒进去引水。 再压。 嘎吱,嘎吱。 几下之后,井口发出一阵咕噜声。 一股清凉的井水喷涌而出,溅湿了许粟的运动鞋面。 他没管鞋,直接把脑袋凑过去。 捧起水胡乱洗了把脸。 井水冰凉刺骨,瞬间激得他打了个激灵。 洗完脸,许粟打水把那口铁锅刷了三遍。 锅底的铁锈被丝瓜瓤蹭掉,露出黑亮的底色。 锅洗干净了,还差柴火和吃的。 他走到院子里的草丛边,随手拔了几捆干枯的蒿草。 又在墙角捡了几根干树枝。 正捡着树枝,草丛里突然传出“咯咯”两声。 一只毛色发亮的芦花鸡扑腾着翅膀蹿了出去。 许粟愣了一下。 他拨开那片草丛,扒拉两下。 一个泥窝里,静静地躺着一枚个头不大的土鸡蛋。 外壳还带着一点温度。 许粟捏起鸡蛋,在衣服下摆上蹭了蹭灰。 老天爷赏饭。 他拿着草把子和鸡蛋回到厨房。 双肩包里还有一把在镇上顺手买的挂面。 坐在灶台前的木马扎上,许粟摸出打火机。 咔哒。 火苗窜起,点燃了干草。 他把干草塞进灶膛,又架上两根细树枝。 木柴受了点潮。 火没旺起来,反倒腾起一股浓烈的白烟。 直扑许粟的脸。 他被熏得剧烈咳嗽起来。 鼻涕跟着往下流,只能用手背死命揉眼睛。 眼眶被揉得生疼。 他趴在灶坑前,鼓起腮帮子用力吹了两口气。 树枝终于噼啪一声,烧出了明黄色的火苗。 灶膛里的火光映在他的脸上,烤得皮肤发烫。 火旺了。 铁锅里的井水很快发出嘶嘶的声音。 水底冒出密集的小气泡,接着水面剧烈翻滚起来。 许粟站起身,抽出一把挂面,折成两段扔进锅里。 水汽蒸腾而起,带着一股面粉的清香。 等面条煮软,在水里散开。 许粟拿起那枚土鸡蛋,在锅沿上轻轻磕了一下。 蛋壳裂开。 他两手一掰,清亮的蛋清裹着橘黄色的蛋黄滑进滚水里。 沸水翻腾,白色的蛋花瞬间成型。 他又往锅里捏了一小撮粗盐。 没有酱油,没有香油。 只有最原始的咸味。 面熟了。 许粟在橱柜里翻出一个豁了口的大海碗。 用水冲干净后,连汤带面全盛了进去。 热气直往脸上扑。 他端着这碗清汤面,走到堂屋门口。 门槛上的灰被他用鞋底随便蹭了两下。 他就这么一屁股坐了下来。 灰尘沾上了运动裤,他根本不在乎。 许粟夹起一筷子面条,用力吹了两下,塞进嘴里。 烫。 但他没吐,只是张着嘴吸溜着冷气,硬咽了下去。 喉管被烫得发热。 胃里瞬间有了沉甸甸的底气。 面条有点烂了,但带着柴火的焦香味。 那个土鸡蛋煮得刚刚好,蛋黄是糖心的。 许粟咬了一口,满嘴都是浓郁的蛋香。 他大口大口地吃着。 寂静的院子里,只有他呼噜呼噜吸面条的声音。 几只麻雀落在塌了一半的屋檐上,偏着脑袋看他。 草丛里的秋虫有一下没一下地叫着。 声音清脆,在空旷的院子里回荡。 一阵微风穿过院墙吹过来。 带着后山松针的味道,拂过他冒汗的额头。 没有工作群的提示音。 没有地铁里催促让座的广播。 没有周泽那张永远喷着唾沫星子的脸。 只有风声,虫鸣,和碗里升腾的热气。 许粟端起碗,把最后一口面汤喝得干干净净。 喉结滚动,发出一声满足的吞咽声。 他把空碗搁在旁边的青石板上。 身子往后一靠,脑袋抵在了破旧的木门框上。 连轴转了两天一夜的疲惫,在这碗面下肚后,彻底爆发出来。 眼皮像坠了铅一样往下砸。 他盯着院子里那片半人高的野草。 视线开始变得模糊。 风吹过草叶的沙沙声,变成了最催眠的白噪音。 许粟调整了一下坐姿,把腿伸直。 手自然地搭在大腿上。 呼吸逐渐变得深长、均匀。 在这种几乎要将人融化的极致宁静里,他沉沉地闭上了眼睛。 意识陷入了黑甜的梦乡。 直到第二天清晨,一束耀眼的阳光穿过破漏的屋檐,直挺挺地刺痛了他的眼皮。 第4章 城里狗都不理,回村我是大爷 阳光穿过破漏的屋檐,像一根金色的针,直挺挺地扎在许粟的左眼皮上。 眼球表面感受到一阵滚烫。 他转了两下眼珠,猛地睁开眼睛。 视线里全是刺眼的白光。 在硬邦邦的木头门槛上窝了一整夜,他半边身子全麻了。 血液流得不畅,小腿肚传来一阵阵的抽筋感。 许粟双手撑着满是灰尘的门框,慢慢站直身子。 他把双手交叉往上一举,用力伸了一个大大的懒腰。 脊椎骨从下往上发出一连串爆豆般的脆响。 喀喀喀。 声音听着很酸爽。 他甩了甩有些发酸的脖颈,打了一个长长的哈欠。 眼角挤出两滴生理性的泪水。 昨晚吃空的大海碗还在青石板上搁着。 碗底结了一层干巴巴的面糊,招来了两只黑头苍蝇。 许粟弯腰端起海碗,扔进厨房的铁锅里。 他走到院子角落的压水井边,握着铁把手压出几捧凉水。 胡乱在脸上扑腾了两下。 冰凉的水珠顺着下巴滴进领口,彻底激醒了有些昏沉的脑子。 许粟拿袖子随便擦了擦脸。 走到台阶上,拉开双肩包的外侧拉链。 他在里面翻找了一下,指尖摸到一个冰凉的铁盒子。 那是上个月中秋节,公司发给管理层的高级进口酥糖。 他当时忙着赶进度,没舍得拆,顺手塞进了包里带了回来。 铁盒表面印着烫金的英文花体字。 他把铁盒揣进运动裤的口袋,往院门外走去。 清晨的村子笼罩在一层薄薄的晨雾里。 空气里弥漫着烧柴火和泥土混合的烟火气。 路过邻居家的低矮院墙,一条黄狗正趴在门口啃骨头。 看到许粟,黄狗抬起头,嗓子里发出低沉的呜噜声。 许粟从地上捡起半截树枝,往旁边一扔。 黄狗立刻摇着尾巴扑了过去。 在城里,他被上司骂得狗血淋头,连写字楼底下的流浪猫都嫌弃他手里的廉价火腿肠。 回了村,他就是这里最清闲的大爷。 许粟沿着坑洼不平的土路往东边溜达。 鞋底踩在湿润的泥土上,发出轻微的吧唧声。 走了十来分钟,穿过两排红砖房。 前面是一棵几人合抱粗的大槐树。 村东头的王翠花正端着一个不锈钢盆,坐在树根底下择豆角。 王翠花是村里出了名的大喇叭。 谁家下了几个蛋,谁家婆媳吵架,半天功夫就能通过她的嘴传遍全村。 她正掐着豆角,抬头就看见了晃晃悠悠走过来的许粟。 三角眼一眯。 视线像雷达一样,在许粟那身皱巴巴的短袖和沾着泥的运动鞋上扫了一圈。 “哟,这不是粟子吗?” 王翠花把手里的半截豆角扔进盆里,拍了拍手上的泥。 嗓门又尖又亮,生怕隔壁墙根底下的人听不见。 “大清早的在村里瞎转悠啥?啥时候回来的?” 许粟停下脚步。 没注意脚下,踩到了一块长满青苔的碎砖头,脚底稍微滑了一下。 他下盘一沉,迅速稳住重心。 拍了拍裤腿上的灰,笑着走过去。 “昨晚刚到。翠花婶这么早择菜呢。” 王翠花在裤腿上蹭了蹭手,从塑料马扎上站起来。 “听你二爷爷说,你在大城市当什么大经理,工资高得很。” 她撇着嘴,话里话外透着一股酸味。 “怎么今天不是周末,就跑回来了?” 她往前凑了两步,压低声音。 眼睛里闪烁着毫不掩饰的八卦火苗。 “大城市待不下去了吧?我可是看了手机新闻的,城里现在都在搞什么裁员。” “你是不是被老板开了,没钱交房租被赶回来的?” 换作昨天这个时候。 被一个农村妇女当面揭短阴阳怪气,许粟早就在心里把她祖宗十八代问候一遍了。 在城里打拼的年轻人,自尊心最碰不得。 但现在,许粟把两只手插在裤兜里,手指摩挲着那个铁盒子。 他听着王翠花尖锐的嗓音,心里生不出一丝火气。 他甚至觉得这场景有点滑稽。 就像一个手里握着几个小目标的土财主,看着路边的小孩炫耀兜里的一毛钱硬币。 差距大到了一个离谱的维度。 他不仅没生气,连反驳的欲望都没有。 “婶子眼神真好,活干不好,被老板赶回来了。” 许粟顺着她的话往下接,语气轻松得像在谈论今晚吃什么。 王翠花当场愣住了。 她原本准备了一肚子安慰的话,就等着许粟死要面子反驳。 然后她好接着挖苦,套出更多难堪的细节。 没想到他承认得这么痛快,简直像个没皮没脸的滚刀肉。 就在王翠花发愣的时候,许粟把手从裤兜里掏了出来。 那个印着英文的铁盒子在晨光下反着刺眼的金光。 他拇指一抠,吧嗒一声。 挑开铁盒盖子。 里面躺着十几块用金箔纸包着的进口酥糖。 这糖在城里的精品超市卖一百六十多一盒,平均十块钱一块。 “婶子,尝尝。” 许粟抓出七八块,直接塞进王翠花那双沾着泥土的手里。 金灿灿的糖纸晃得王翠花眼睛发直。 包装上的外文她一个都不认识,但这亮堂堂的纸面看着就贵气。 “这……这糖看着挺贵啊。” 她咽了口唾沫,手不自觉地收紧。 把糖攥得死死的,生怕许粟反悔要回去。 刚才的阴阳怪气瞬间抛到了脑后。 “城里带回来的,不值钱,您留着甜甜嘴。” 许粟把铁盒盖上,重新揣回兜里。 “我再去村里转转,您忙着。” 他摆了摆手,转身继续顺着土路往前走。 王翠花站在原地。 看看手里的一把金箔糖,又看看许粟那吊儿郎当的背影。 满肚子的风凉话全被堵在了嗓子眼。 硬是一句都没憋出来。 许粟在村里溜达了一大圈。 踩了满脚的黄泥,裤腿上也沾了不少带刺的苍耳。 迎面吹来的风都是带着草木清香的,连呼吸都顺畅了不少。 不用看老板的脸色行事,这种感觉太爽了。 他又顺着原路回到了老宅。 推开院门。 许粟站在门槛外,双手叉着腰。 开始认真打量这个即将陪伴他很久的狗窝。 正房的瓦片掉得七七八八,木头窗框已经朽烂了一半。 院子里的蒿草长得比膝盖还高。 屋里除了那张破木板床,连个像样的家电都没有。 许粟摸了摸下巴上冒出来的硬胡茬。 现在他卡里躺着一亿八千万的现金。 他辞职回村是为了躺平享受退休生活的,可不是来这破房子里当苦行僧的。 这房子必须大修。 床垫得换那种几万块最软的,冰箱得买双开门的,空调得装最大匹数的。 他转过身,看了一眼通向村外的那条泥土路。 要买东西,就得去镇上。 但那辆一天只有一趟、四处漏风还颠得人骨头散架的乡镇中巴,他绝对不想再坐第二次。 在一个地方长期躺平,没个自己的代步工具实在是太不方便了。 简直像断了腿。 许粟抬脚,踢飞了脚边的一颗小石子。 石子砸在青砖墙根上,发出一声清脆的闷响。 他决定了。 明天一早,必须去镇上搞一辆自己的车,顺便开启疯狂大采购模式。 第5章 不用早起的清晨,连空气都是甜的 许粟翻了个身。 身下的硬木板床发出一道长长的嘎吱声。 他下意识地伸出右手,去摸枕头边的手机。 指尖摸了个空,只碰到粗糙干燥的床板。 心脏猛地往上一提,背部的肌肉瞬间绷紧。 迟到了。 这是打工人刻在骨子里的条件反射。 他猛地睁开眼,上半身直接弹了起来。 视线直勾勾地对上发黑的木头房梁。 几束耀眼的阳光透过破损的瓦片缝隙漏下来,打在半空中。 光柱里,细小的灰尘在上下翻飞。 许粟愣了两秒。 紧绷的肩膀慢慢垮了下来,肩胛骨往下沉。 他呼出一口长气,抬手抓了抓乱糟糟的头发。 没有打卡,没有早会。 他不用再赶早上七点半那趟挤得像沙丁鱼罐头一样的地铁了。 摸出压在薄被子底下的手机,摁亮屏幕。 上午九点四十。 过去五年,他从来没在这个时间点躺在床上过。 就算周末,生物钟也会在七点准时把他敲醒,接着就是没完没了的焦虑。 今天,他睡足了整整十个小时。 许粟把手机扔回床上。 趿拉着那双沾着干泥的旧运动鞋,走到窗边。 木头窗框因为受潮,有些发胀变形。 他双手握着窗格,用力往外推。 卡住了。 他皱了下眉,用手掌根部在窗框下沿猛拍了两下。 扑簌簌掉下几块干枯的木头渣子。 借着这股劲再一推。 两扇木窗“吱呀”一声向外敞开,撞在两侧的墙面上。 一阵风毫无阻挡地灌进屋里。 直接扑在许粟的脸上。 风是凉的,带着昨夜露水的湿气。 他用力吸了吸鼻子。 泥土的腥气,混着院墙外不知名野花的甜味,顺着鼻腔直通肺腑。 以前在城里的出租屋,早晨推开窗。 迎面就是楼下早餐摊炸油条的劣质油烟味,还有马路上呛人的汽车尾气。 灰蒙蒙的空气能在嗓子眼里糊上一层泥。 许粟闭上眼,迎着窗外的阳光,又深吸了一大口山里的空气。 胸腔扩张到极限。 那股久违的清透感,像凉水一样洗刷着昏沉的脑神经。 肚子适时地发出一声绵长的肠鸣音。 饿了。 许粟转身走出正房,跨进厨房的门槛。 他昨天在火车站外面的早点铺,顺手买了一袋白面馒头。 塑料袋就挂在厨房斑驳的墙钉上。 过了一夜,里面的馒头已经硬得像石头,表面结着一层干皮。 他伸手捏了捏塑料袋。 硬邦邦的。 要是直接上嘴啃,非得把后槽牙崩掉不可。 得热一下。 许粟把袋子摘下来扔在灶台上,转身走到院子角落的压水井旁。 双手握住生锈的铁把手,用力往下压。 第一下没压出水,只听到铁管子里呼噜呼噜的空响。 他连着压了十几下。 铁锈摩擦的嘎吱声在安静的院子里显得很刺耳。 一股清凉的地下水终于喷涌而出,砸在底下的青石板上,水花四溅。 端着接了半锅水的铁锅回到灶台前。 有了昨天的经验,他这次生火熟练了不少。 先垫了两张废报纸,上面架着干透的松针和细树枝。 打火机点燃报纸的边缘。 火苗顺着纸张卷曲向上,舔舐到松针。 松脂遇到明火,噼啪一声爆开,窜起半尺高的黄火苗。 许粟往灶膛里添了两根粗木柴。 火势稳了,散发出一股松木特有的烟熏味。 他把铁锅架上去。 找了个竹编的蒸屉,把两个干硬的馒头放进去。 盖上发黑的木锅盖。 手臂上蹭了一道黑灰,他用手背随意抹开,留下一片灰色的污迹。 等待的时间里,许粟没像以前那样掏出手机刷短视频。 他就坐在一旁的矮木凳上。 双手撑着膝盖,盯着灶膛里跳动的火焰。 火光映在他的瞳孔里跳跃。 周围安静得只能听到铁锅里水逐渐烧开的咕噜声。 水开了。 白色的蒸汽顶着木锅盖,发出噗噗的轻响。 蒸汽从缝隙里挤出来,厨房里很快弥漫起一股面粉受热后的香气。 许粟看了一眼左腕上的电子表。 十分钟。 他站起身,伸手去揭锅盖。 手刚碰到木头把手,烫得他立刻缩回了手。 指尖传来一阵灼痛。 他甩了甩手,捏住右边耳朵的耳垂降温。 动作有些笨拙。 找了一块破旧的干抹布垫着,他才把锅盖掀开。 热气轰地一下散开。 竹屉上的两个馒头吸饱了水分,变得白胖松软。 许粟用筷子把馒头扎透,挑进搪瓷碗里。 没急着吃,他又去了压水井那里。 把昨天喝水的那个破搪瓷缸洗干净,接了满满一缸子刚打上来的生井水。 端着碗和缸子,许粟照旧走到堂屋门口的台阶上坐下。 太阳这会儿已经完全越过了院墙。 阳光照在腿上,暖洋洋的。 许粟抓起一个烫手的馒头,左右手倒腾了两下。 张开嘴咬了一大口。 没有配菜,没有咸菜。 就是纯粹的白面馒头。 面团在口腔里经过咀嚼,淀粉分解,泛出一丝丝纯粹的甜味。 咽下去的时候,喉咙感受到一阵温热的饱足感。 许粟嚼得很慢。 一口馒头,他嚼了十几下才往下咽。 以前在城里赶早高峰的地铁。 早餐通常是在便利店随手抓的一个冷三明治,或者路边摊的包子。 排队进站的时候塞进嘴里,一边走一边胡乱嚼两口。 经常被干涩的食物噎住。 只能翻着白眼,灌一大口冰矿泉水硬压下去。 胃里整天像坠着一块化不开的石头。 现在,他有一整天的时间用来挥霍。 吃完大半个馒头,觉得嘴里有点发干。 许粟端起那个掉漆的搪瓷缸,喝了一大口生井水。 山里的井水没有漂白粉的味道。 入喉冰凉,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甘甜。 顺着食道一路滑进胃里。 一冷一热交替,许粟舒服得眯起了眼睛。 他低头看着脚边的青砖缝隙。 那里有一长排正在搬家的黑蚂蚁。 其中一只个头稍大的蚂蚁,正顶着一块比它身体大两倍的馒头屑。 慢吞吞地、费力地往前爬。 要是放在以前赶时间,他肯定一脚就踩上去了,或者烦躁地拿水去冲。 但现在,许粟没有挪动脚。 他就这么端着缸子,安静地看了五分钟。 看着那只蚂蚁翻过砖缝,钻进墙角的杂草丛里。 吃完两个馒头,喝光了缸子里的井水。 许粟把空碗和水缸搁在旁边的窗台上。 肚子撑得微微鼓起,胃里暖烘烘的。 这种不用卡着秒表算计时间的生活,像一剂最猛的抗抑郁药。 把他因为多年内卷而紧绷的神经,一寸一寸地捋平了。 整个人从里到外透着一股懒洋洋的松弛。 许粟站起身,两手交替拍打了几下。 手掌心里残留的馒头屑扑簌簌地掉进泥土里。 一只麻雀从树上飞下来,精准地啄走了碎屑。 他走进屋,从木板床上拎起自己的双肩包。 包里装上了手机和充电器,还有那个用来付账的旧皮夹。 把包甩上单边肩膀。 许粟大步跨出门槛,回身拉上那两扇掉漆的木门。 黄铜锁链穿过门鼻。 铜钥匙插进去,咔哒一声转动。 锁眼咬合的声音在清晨显得格外清脆。 他把钥匙揣进兜里,转过身。 头顶是瓦蓝的天空,几朵白云慢悠悠地飘着。 许粟双手插在运动裤的口袋里,顺着坑洼的泥土路往外溜达。 脚步轻快。 鞋底踩在碎石子上,发出有节奏的咯吱声。 村口那棵大樟树下,是唯一的中巴车停靠点。 每天上午十点半,只有这一趟车去镇上。 许粟踩着路边的狗尾巴草,不紧不慢地走着,准备去镇上买辆代步车。 第6章 去镇上买辆三轮车,全款拿下 中巴车在颠簸中猛地踩了一脚刹车。 车轮在带沙的柏油路上拖出刺耳的摩擦声。 车门“哗啦”一声滑开,铁皮撞击发出闷响。 许粟背着双肩包站起来。 车厢里的气味熏得他胃里有些反酸。 他快步走到车门边,双手抓着扶手,直接跳了下去。 双脚落地,鞋底踩在一块被人踩烂的西瓜皮上。 脚下打了个滑。 他赶紧伸手扶了一把生锈的车门框,这才稳住身子。 甩了甩鞋底黏糊糊的汁液,他抬头看向前面的集市。 太阳升得很高,烤得地面微微发烫。 一股混合着炸油饼、劣质香水和柴油尾气的热浪扑面而来。 镇上的集市很喧闹。 主街两边支满了五颜六色的塑料棚子。 卖编织袋的、卖塑料盆的、卖廉价衣服的摊位挨挨挤挤。 高音喇叭里循环播放着“全场两块,买不了吃亏”。 许粟没往两边看。 有个卖狗皮膏药的瘦老头凑过来,一把拉住他的短袖下摆。 “小伙子,看你脖子僵,买贴膏药吧?” 许粟手腕一翻,抽回衣角。 他一句话没说,直接迈开腿往前走。 顺着主街一直走到底,喧闹声渐渐变小。 街尾出现了一片巨大的铁皮棚子。 棚顶上立着四个掉漆的红字:红星农机。 这是镇上规模最大的农用车辆专卖店。 许粟踏进棚子。 里面空间很大,机油味和橡胶轮胎的味道直冲鼻腔。 地上铺着粗糙的水泥,到处是黑色的油污印子。 几十辆农用三轮车和拖拉机整齐地排在里面。 右边的角落里摆着一张竹躺椅。 老板是个挺着啤酒肚的光头中年人。 正四仰八叉地躺在椅子上,手里摇着一把破蒲扇。 旁边的小桌上放着个收音机,正咿咿呀呀地唱着黄梅戏。 听到脚步声,老板眼皮掀了一下。 视线像称猪肉的秤砣,在许粟身上扫了一圈。 洗得发白的黑色短袖,领口有点松垮。 灰色的运动裤膝盖处鼓着包。 脚上那双运动鞋沾着不少干泥巴。 老板摇蒲扇的手慢了半拍。 他没起身,连躺椅都没晃一下。 只拿扇柄随意地指了指靠墙边的一排旧车。 “买车啊?靠墙那一排是翻新的。” 老板的声音透着股慵懒和敷衍。 “八百块一辆,电瓶是换过的,下地拉个化肥农具绝对够用。” 许粟顺着扇柄的方向看过去。 那几辆二手三轮车漆面斑驳。 车斗上全是大块大块的铁锈。 有一辆的挡泥板甚至凹进去一大块,用铁丝绑着。 他摇了摇头,没搭理老板。 直接抬脚往展厅最里面走。 老板见他往里走,这才不情不愿地坐起身。 竹躺椅发出“吱呀”一声长音。 “哎,小伙子,刚出来打工回家的吧?” 老板趿拉着一双塑料拖鞋,踢踢踏踏地走过来。 “听叔一句劝,买个二手的凑合凑合得了。” “里面的新车贵,你得搭上小半年工资,划不来。” 他一边说,一边伸手想去拉许粟的胳膊。 许粟肩膀一侧,避开了。 他的脚步停在展台正中央。 那里停着一辆崭新的蓝色重型电动三轮车。 车头带着透明的挡风玻璃和一体式的遮雨棚。 大灯是led的,透着股机械的硬朗感。 两条轮胎比旁边的普通车宽了一倍,黑亮的橡胶毛刺一根都没掉。 后车斗是加厚的不锈钢材质。 许粟走近两步,伸手在车厢侧板上重重拍了两下。 “嘭嘭。” 钢板发出厚实沉闷的金属声。 没有一点杂音。 “这辆多少钱?”许粟收回手,转头问。 老板停在两步外,伸手从兜里摸出一根牙签。 叼在嘴里,上下剔了两下。 “眼光倒挺毒。这可是宗申的顶配版。” “1200w的大电机,水电瓶,马力足得很。” 老板走上前,拍了拍真皮座椅。 “带倒车影像,里面还有暖风机。下雨天冻不着。” 他吐掉嘴里的牙签渣,双手抱在胸前。 重新打量着许粟那有些磨损的双肩包。 “一口价,七千八。” “不讲价,不分期,概不赊账。” 老板特意把数字咬得很重。 他准备欣赏眼前这个穷酸年轻人倒吸气,或者厚着脸皮砍价的窘态。 许粟点了点头。 脸上没有任何表情波动。 他把手伸进运动裤口袋。 掏出那个屏幕右下角碎了一块玻璃的旧手机。 老板看着那个破手机,撇了撇厚厚的嘴唇。 右腿往后撤了半步,正准备开口把人往外赶。 许粟按亮屏幕,点开微信。 动作熟练地调出“扫一扫”界面。 他把摄像头对准贴在三轮车把手上的收款二维码。 “滴”的一声轻响。 手机轻微震动了一下,扫码成功。 许粟拇指在屏幕的数字键盘上点了几下。 7800。 连一分钱的零头都没讲。 随后大拇指按在指纹识别区。 支付密码验证通过。 老板店里的网络连着一个黑色的大功率音响。 就在许粟收起手机的下一秒。 音响里突然爆发出极其清脆、毫无感情的机械女声。 “微信收款,七千八百元。” 声音极大。 在空旷的铁皮棚子里来回激荡,震得人耳膜发麻。 光头老板脸上的肉猛地抖了一下。 抱着胸的双手瞬间僵住。 他手忙脚乱地去掏裤兜里的手机。 手指在屏幕上滑了好几下才解开锁。 绿色的转账明细清清楚楚地弹在屏幕中央。 七千八,一分不少。 老板的手哆嗦了一下,手机差点脱手砸在水泥地上。 他猛地抬起头,两只眼睛瞪得像铜铃。 喉结上下剧烈地滚了两圈,咽下了一大口唾沫。 “你……你这就付了?真不讲讲价?” 老板的声音有点劈叉。 许粟把手机揣回兜里,语气平淡。 “嫌少?那我再给你扫点?” 老板如梦初醒,连连摆手。 脸上的横肉瞬间挤成一团灿烂的笑。 “不不不!老板大气!老板痛快!” 他转身就往柜台跑,去拿车钥匙和说明书。 跑得太急,路过门槛的时候脚下绊了一下。 整个人往前踉跄了两步,双手撑在柜台上才没摔个狗吃屎。 他胡乱抓起两把崭新的车钥匙,又扯过一条干毛巾。 弓着腰,一路小跑回许粟面前。 双手把钥匙递过去。 “老板,钥匙您拿好。我帮您把坐垫擦擦!” 老板拿着毛巾就往座椅上抹。 许粟接过钥匙,没搭理他的殷勤。 他把肩上的双肩包扯下来,随手扔进宽大的后车斗里。 单手抓着车门框,抬腿跨进驾驶室。 一屁股坐在真皮座椅上。 座椅很软,弹性很好。 许粟把车钥匙插进锁孔,往右拧到底。 液晶仪表盘瞬间亮起蓝光,电量显示满格。 他放下左手边的手刹。 右手握住黑色的油门把手,用力往下转了半圈。 1200w的电机发出一阵低沉有力的嗡嗡声。 三轮车猛地往前一窜。 起步太猛。 许粟没适应这大马力,后背重重地撞在座椅靠背上。 他赶紧松了点油门,双手死死握住方向把。 车头左右晃了一下,很快稳住。 车子平稳地驶出铁皮棚子。 汇入外面集市的人流。 前面有几个提着菜篮子的大妈挡了路。 许粟左手大拇指按在红色的喇叭按钮上。 “滴滴——” 高音喇叭声音尖锐刺耳。 大妈们吓了一跳,赶紧往两边闪开。 许粟扭着油门,拐上了回村的柏油公路。 出了镇子,路上车少人稀。 许粟把油门拧到底。 速度表上的数字迅速攀升到四十码。 风从挡风玻璃两侧灌进来,呼呼作响。 吹乱了他额前的碎发。 把那股在城里憋了五年的酸腐气吹得一干二净。 路两边的水稻田绿油油的,快速往后退去。 许粟单手扶把,另一只手搭在大腿上。 身子舒服地靠在椅背里。 嘴里不自觉地哼起了走调的曲子。 “登登等登,凳登等灯……” 这辆七千八的破三轮。 此时此刻,开着比城里两百万的跑车还要爽。 这就是自由的味道。 半个小时后。 三轮车驶离了柏油路,拐进了村口的泥土路。 前两天下过雨,路上还有几个没干透的水坑。 宽大的轮胎碾过水坑。 “哗啦”一声。 溅起两道半米高的黄色泥浆。 泥点子结结实实地甩在不锈钢车斗上,留下一片脏污。 许粟连眉头都没皱一下。 他一路风驰电掣,直奔村东头。 远远地看到自家老宅那两扇破烂的木门。 他右手猛地松开油门,同时用力捏死左右两边的刹车把手。 “哧——” 轮胎在泥土地上搓出一条短促的摩擦痕迹。 车身往前顿了一下,稳稳停住。 车轮卷起一阵灰白色的尘土。 在空气中弥漫开来。 许粟拔下车钥匙,正准备推开车门下车。 灰尘被风吹散。 车头正前方半米处,站着一个穿着灰布长褂的老头。 老头手里夹着一杆老旱烟,铜烟嘴磨得发亮。 一截灰白的烟灰烧断了,掉在他的黑布鞋面上。 正是村长许长山。 许粟的二爷爷。 许长山死死盯着这辆庞大的、崭新的蓝色三轮车。 眼角的皱纹全被撑开了。 两只浑浊的眼睛瞪得溜圆。 干瘪的嘴唇张着,下巴半天没合拢。 第7章 村长的震惊,这小子发财了? 蓝色的重型三轮车稳稳停在老宅门口。 车轮卷起的灰白色尘土在空气里打着转。 呛人的土腥味顺着风飘散开来。 许粟坐在真皮座椅上,拔下车钥匙。 液晶仪表盘上的蓝光闪烁了一下,瞬间熄灭。 他推开车门,右腿跨了下去。 刚开了一路,大腿肌肉有点僵。 鞋底踩在一块湿滑的泥巴上。 脚下一软,他身子往左边歪了一下。 许粟赶紧伸手扒住不锈钢的车斗边缘,这才稳住重心。 手心里蹭了一层黄泥浆。 “二爷爷,站这儿干啥呢?” 许粟站直身子,把车钥匙揣进运动裤兜里。 顺手在裤腿上抹掉手心的泥水。 站在车头前的正是村长许长山。 老头穿着灰布褂子,手里捏着一杆老旱烟。 铜烟嘴被他攥得死紧。 他眼睛瞪得溜圆,视线死死钉在这辆比拖拉机还气派的三轮车上。 一截烧尽的灰白烟灰掉在他的黑布鞋上,他连看都没看一眼。 许长山没搭理许粟。 老头夹着烟管,踩着碎步走到车斗旁边。 伸出布满老茧的手,在不锈钢钢板上摸了两把。 钢板被太阳晒得有些发烫。 他又弯下腰,拿烟嘴敲了敲宽大的黑橡胶轮胎。 “嘭嘭。” 声音又闷又厚实。 许长山直起腰,脸上的皮肉抖了两下。 “粟子,这车得不少钱吧?” 他嗓子像塞了把干草,声音沙哑发涩。 “这灯,这铁皮,看着比镇长的桑塔纳还结实。” 许粟笑了笑,走过去。 “没多少钱,买来代步的,去镇上方便。” 许长山听完,没笑。 反倒把眉头拧成了一个死疙瘩。 他猛地把烟嘴塞进嘴里,吧嗒吧嗒狠抽了两口。 烟锅里的烟叶烧得通红。 劣质烟草散发出一股呛人的焦油味,直扑许粟的脸。 老头被烟气呛着,连咳了好几声。 干瘪的胸膛剧烈起伏。 “王翠花早上在村头嚼舌根。” 许长山拿手背蹭了一下嘴角的唾沫星子。 “说你在城里让人给辞了。” “连房租都交不上,夹着尾巴逃回来的。” 他举起烟管,指着许粟的鼻子。 指尖微微发抖。 “我当时还骂她放屁。你打小读书好,是个有出息的。” 老头往前逼近一步,死死盯着许粟的眼睛。 “你跟二爷爷交个底,到底辞没辞?” 许粟看着眼前这个满脸担忧的老人。 心里有些发软。 在城里卷了五年,老板只关心他能产出多少代码。 只有这种血脉相连的长辈,才真怕他没饭吃。 他没隐瞒,痛快地点了点头。 “辞了。那破班不上也罢。” 许长山一听,夹着烟管的手瞬间垂了下去。 老头猛地一巴掌拍在自己的大腿上。 裤腿上腾起一股细灰。 “糊涂啊!” 他急得在原地转了半圈,皮鞋在泥地上蹭出一道深印子。 “辞了工作,你以后拿啥吃饭?” “你是不是拿了点辞退的补偿金,就开始大手大脚败家了?” 他气急败坏地拿烟管敲着三轮车的挡泥板。 铁皮发出清脆的“哐哐”声。 “花这冤枉钱干啥!” “这破车开去种地都嫌重!” 许长山眼眶泛起一圈红血丝,声音直打哆嗦。 “你爹娘走得早,你一个人在外面多难啊。” “攒点钱不知道留着娶媳妇,全让你打水漂了!” 老头越说越气,胸口呼哧呼哧喘着粗气。 许粟知道二爷爷是真急了。 他上前一步,双手扶住老头干瘦的胳膊。 “二爷爷,你先别气,听我说。” 他本来想把一亿八千万的事直接说出来。 但看着老头涨红的脸,和脖子上崩得老高的青筋。 许粟把话咽了回去。 这一大串零要是直接砸下来,老头血压一飙,非得当场送卫生所不可。 得收着点来。 早上在镇上买完车。 许粟嫌建行那张卡里一亿八千万的数字太扎眼。 每次扫码付款都像带着个定时炸弹。 他顺手去了趟镇上的工商银行,新办了一张卡。 从大卡里划了五百万进去,当做回村的日常零花钱。 现在刚好能拿来顶锅。 许粟松开老头的胳膊,把手伸进裤兜。 掏出那个屏幕右下角碎了一块的旧手机。 按下侧边的电源键。 屏幕亮起,泛出有些刺眼的冷光。 他点开工商银行的app图标。 红色的界面加载了两秒。 跳出密码输入框。 许粟拇指快速按了六个数字。 登录成功。 他把手机往许长山面前递了过去。 “二爷爷,你看这个。” 他的语气平淡。 平淡得像在说中午要吃面条。 许长山皱着眉头,半信半疑地凑过脸。 老头有点老花眼,看近处的东西模糊。 他把头往后仰了仰,努力对焦。 太阳光照在碎裂的屏幕玻璃上,有些反光。 他抬起左手,在手机上方挡出一片阴影。 屏幕正中央,有一排加粗的红色数字。 余额:5,000,000.00元。 许长山的呼吸突然停住了。 胸膛不再起伏。 他夹着旱烟管的右手悬在半空,僵得像块石头。 老头伸出粗糙的食指,指甲缝里还嵌着黑泥。 他不敢碰屏幕,隔着半寸的空气,一个数字一个数字地点过去。 嘴里发出微弱的气音。 “个、十、百、千、万……” 点到万位的时候,老头的手指开始发抖。 像得了帕金森一样控制不住。 “十万、百……百万?” 他猛地抬起头,像活见鬼一样死死盯着许粟。 眼珠子几乎要瞪出眼眶。 脖颈上的青筋根根凸起,像爬满了树根。 “五……五百万?” 老头的嗓子彻底劈了。 破音的尾调在安静的土路上划出一道尖锐的怪声。 旁边树上的两只麻雀被惊得扑腾着翅膀飞走了。 许粟收回手机,按灭屏幕。 “嗯,五百万。” 他顺手把手机揣回兜里。 “这只是零头,平时买菜用的。大头我都存了死期吃利息。” 他脸不红心不跳地扯着谎,语气随意。 许长山张大着嘴。 下巴像脱臼了一样,半天合不拢。 他转过头,看看那辆崭新的蓝壳子三轮车。 又转回来看了看一身旧衣服的许粟。 脑子里的弦彻底断了。 五百万。 这三个字像一座大山,把老头的认知压得粉碎。 村里包工程发大财的赵德贤,盖个两层小洋楼也才花了三十万。 这五百万,能把整个村子买下来翻新两遍。 老头手指一松。 “啪嗒。” 沉甸甸的黄铜旱烟管砸在脚下的泥地里。 烟锅里的红火星子撒了一地,冒出一缕细细的青烟。 他连看都没看一眼。 双腿一软,身子往后倒退了半步。 许粟赶紧伸手托住他的后背。 “抢……粟子,你抢银行了?” 老头一把反抓住许粟的手腕。 手指骨节发白,力气大得吓人。 他的声音轻得像是在做贼。 许粟笑了笑,掰开老头的手。 弯腰把地上的旱烟管捡起来。 在鞋底上磕掉铜嘴里的泥巴,重新塞回老头手里。 “没抢。运气好,做项目给老板赚了大钱,这是分红。” “这笔钱够我在村里舒舒服服躺一辈子了。” “您老以后别操心我没饭吃了。” 许长山捏着冰凉的铜烟嘴。 手指还在不由自主地发颤。 他觉得头顶的太阳晃得他眼晕。 整个人像踩在云彩上,轻飘飘的,一点都不踏实。 老头没再说话。 他转过身,把双手背在身后。 脚步虚浮,深一脚浅一脚地往村里走去。 走两步就回过头看一眼许粟,眼神呆滞。 嘴里嘟嘟囔囔地重复着那串数字。 许粟看着二爷爷晕乎乎的背影消失在土路拐角。 他转过身。 看着自家老宅那两扇摇摇欲坠的破木门。 伸手推开。 伴随着一声长长的摩擦音。 院子里的景象展现在眼前。 半人高的野蒿草随风晃悠,把青石板路挡得严严实实。 塌了一半的屋檐上结着巨大的蜘蛛网。 许粟站在门槛外。 抬起右手,摸了摸下巴上冒出来的硬胡茬。 卡里躺着一亿八千万,这破院子实在配不上他的退休生活。 他决定开始他的改造第一步。 第8章 大刀阔斧除杂草,小院初具雏形 许粟站在门槛外。 几只绿头苍蝇绕着半人高的蒿草打转,发出嗡嗡的振翅声。 空气里闷着一股烂草叶子发酵的酸腐味。 要徒手把这一院子杂草拔干净,干半小时腰就得断。 他现在卡里躺着一亿八千万。 放着大好的退休生活不过,跑去亲手拔草,那是脑子进水。 许粟把破木门重新合上。 转身顺着来时的土路,往村口大槐树底下溜达。 这会儿临近中午,太阳很毒。 树底下的浓荫是村里闲汉们的据点。 四个光膀子的汉子正围着石桌打扑克。 李二狗盘腿蹲在石凳上。 大裤衩卷到了大腿根,脚上趿拉着一双鞋底快磨穿的塑料凉鞋。 他手里捏着一把卷边的扑克牌,正瞪着眼算牌。 额头上全是亮晶晶的汗珠。 “四个二!炸了!” 李二狗把牌重重拍在石桌上。 震得旁边的搪瓷茶缸哐当一响,溅出几滴浑浊的高末茶水。 一抬头,他看见了双手插兜晃悠过来的许粟。 “哎哟,粟子!” 李二狗立刻把剩下的牌往桌上一扔,从石凳上跳下来。 他双手在油腻的裤腿上用力蹭了两下。 黑红的脸上咧开一个大大的笑,露出两颗被烟熏黄的牙齿。 “昨晚刚回的。”许粟走过去,拍了拍李二狗的肩膀。 两人光屁股长大的交情。 李二狗初中没毕业就回村种地了,平时在镇上打点零工。 许粟从兜里掏出几块早上剩下的金箔纸酥糖,扔在石桌上。 “哥几个分分,城里带回来的。” 几个闲汉也不客气,抓过糖剥了就往嘴里塞。 “嚯,这糖真甜,一股子奶味。”旁边一个黑瘦汉子咂吧着嘴。 许粟没绕弯子。 “二狗,哥几个今天有活儿没?” 李二狗把金色的糖纸叠成方块,塞进兜里。 “有个屁活,地里庄稼还得半个月才收,这几天都在树底下乘凉。” “去我家干半天活。”许粟说。 “把老宅院子里的杂草全清了,垃圾扔出去。” “一天五百,干不干?” 这话说出来。 树底下的四个人全停了动作。 黑瘦汉子嘴里嚼了一半的糖差点咽进气管里。 连咳了好几声,憋得满脸通红。 在宁县这种十八线小县城底下的村子。 去镇上工地扛一天水泥,起早贪黑,撑死也就两百块。 拔个草,给五百? 这跟天上掉钱没什么区别。 李二狗伸手摸了摸许粟的额头。 手掌带着粗糙的老茧,刮得许粟皮肤生疼。 “粟子,你发烧了?钱多烧的?” 许粟一把拍开他的手。 “少废话。五百,现结。去不去?” 他掏出那个屏幕裂了一块的手机。 屏幕亮起,直接点开微信二维码收款。 “你们四个,一人五百。先给钱,后干活。” 李二狗一看许粟来真的。 眼睛顿时亮得像一百瓦的灯泡。 他一把扯过旁边挂在树枝上的旧背心,胡乱套在身上。 “去!傻子才不去!” “哥几个,抄家伙!” 剩下三个闲汉立刻把扑克牌往兜里一塞,跟着李二狗就往家跑。 速度比兔子还快,生怕许粟反悔。 不到十分钟。 四个人一人扛着一把大铁锄头,腰里别着割麦子的弯镰刀。 气喘吁吁地在许粟家老宅门口集合了。 许粟靠在刚买的那辆蓝色三轮车上。 他拿手机挨个扫了四个人的码,把两千块钱转了过去。 “叮”的到账提示音接连响起。 四个人看着手机里的余额,干劲直接顶到了脑门。 李二狗往手心吐了两口唾沫。 两手用力一搓。 一脚踹开那扇破木门,带头冲进了院子。 “兄弟们,干它!” 镰刀割断蒿草的“哧啦”声瞬间响起。 接着是锄头刨进黄土地的闷响。 四个人像四台大马力的除草机。 刀光闪烁,半人高的杂草成片成片地倒下。 泥土的腥味混合着草汁的青涩味,在空气中迅速弥漫。 几只躲在草丛里的癞蛤蟆被惊动,慌不择路地往墙根底下蹦。 两条肥硕的灰老鼠顺着墙根缝隙拼命乱窜。 许粟没进院子凑热闹。 他把三轮车的车门拉开,坐在驾驶室的真皮座椅上。 车门敞着通风。 他拧开一瓶刚在村口小卖部买的冰镇矿泉水,仰头喝了一大口。 冰水顺着喉咙滚下去,瞬间压住了外面的暑气。 他翘起二郎腿,看着院子里热火朝天的劳动场面。 李二狗挥舞着大号铁锄头。 汗水顺着他黝黑的脊背往下淌,在裤腰处洇出一大片深色的水渍。 黑瘦汉子负责把割倒的草捆成半人高的小堆。 搬到院子外面的空地上,点了一把火烧了。 浓烟滚滚升空,空气里多了一股刺鼻的草木灰味道。 粗大的草根被连根拔起。 锄头挖出的深坑重新填平,用脚底板死死踩实。 重赏之下必有勇夫。 平常得干一整天的累活,硬是被这四个人压缩到了三个小时。 下午两点出头。 李二狗扛着锄头从院子里走出来。 他用搭在脖子上的毛巾胡乱抹了一把脸上的泥汗。 白色的毛巾瞬间变成了黑灰色。 他喘着粗气,咧开嘴笑。 “粟子,弄完了。连墙根底下的狗尿苔都给你铲得干干净净。” 许粟从驾驶室跳下来。 走到院门前,往里看去。 刚才还像个原始丛林一样的院子,现在被剃了个干净的光头。 杂草和碎砖头全不见了。 露出了一百多平米宽敞平整的黄土地面。 角落里的压水井也露出了全貌。 青石板路被扫得干干净净,连两边厢房的台阶都被他们提水冲洗了一遍。 许粟满意地点了点头。 “行,干得漂亮。回去歇着吧。” 李二狗几个人连声应着,扛起农具高高兴兴地走了。 一天赚了五百,够他们晚上去镇上喝顿大酒,还能搓顿烧烤。 院子安静下来。 许粟顺着青石板路,走到正房堂屋门前。 木门虚掩着。 他伸手推开,门轴发出一声干涩的嘎吱声。 外面的阳光跟着他的脚步透进去,照亮了里面的景象。 一股浓重的霉味和灰尘味扑鼻而来。 呛得许粟捂着鼻子后退了半步。 堂屋中间摆着一张缺了条腿的八仙桌,下面垫着一块破砖头。 桌面上积着厚厚一层灰,木头表面长满了白色的霉斑。 墙角的蜘蛛网结得比海碗还大,网上挂着几只干瘪的死苍蝇。 靠墙放着一个掉漆的红木顶箱柜。 柜门变形了,半敞着。 里面散发着一股死老鼠的味道。 地上散落着几张发黄的旧报纸,踩上去脆生生地碎掉。 许粟转头看向左边的卧室。 那张硬邦邦的木板床垫着几块断裂的硬纸板。 被褥早就烂成了一团灰扑扑的棉絮,上面布满了大块的黑色污渍。 屋顶角落还在往下掉灰渣。 没有电视,没有空调。 连个能坐下去的软沙发都没有。 这种环境,多待一秒都觉得嗓子眼发紧。 许粟站在堂屋正中间。 低头看了一眼沾着灰尘的运动鞋尖。 院子虽然干净了,但这空荡荡、散发着霉味的破屋子依旧让人憋屈。 他觉得这完全达不到神豪躺平的标准。 住这种地方,那不叫退休,叫坐牢。 卡里的一亿八千万如果在这种环境里睡觉,是对金钱的侮辱。 他退出堂屋。 顺手把那扇破门拉上,扣上生锈的铜锁。 走到院门口,他摸出兜里的三轮车钥匙。 大拇指按了一下解锁键。 车灯闪了两下。 许粟跨上那辆崭新的蓝色三轮车。 拉上车门,关死。 车厢里还残留着新车的塑料味。 钥匙插进锁孔,用力向右一拧。 仪表盘瞬间亮起蓝光。 许粟放下手刹,右手攥紧了黑色的油门把手。 第9章 从不讲价,我买东西只看心情 许粟右手用力一拧,黑色的油门把手转到底。 1200w的大电机发出低沉的嗡鸣声。 蓝色三轮车猛地窜了出去。 车轮碾过院门外的半块碎砖头,颠得他屁股离了座。 他单手把着方向,拐上了去镇上的柏油路。 风从半开的车窗外灌进来。 太阳光照在不锈钢车斗上,反出刺眼的白光。 半个小时后,三轮车停在镇东头。 路边立着一栋三层高的小楼。 外墙贴着白瓷砖,楼顶立着四个红色大字:陈记家电。 这是镇上甚至周边几个乡镇里,规模最大、档次最高的家电家具卖场。 许粟拉开车门跳下来。 把车钥匙揣进兜里,伸手推开两扇厚重的玻璃门。 冷气夹着一股新家具特有的皮革味和木头味,瞬间扑在脸上。 一楼大厅铺着光亮的白瓷砖。 他那双旧运动鞋底沾着不少泥巴。 刚踩进去,就在地砖上印下了一个清晰的黄泥脚印。 许粟愣了一下,退后半步,在门口的红色脚垫上用力蹭了两下鞋底。 柜台后面坐着个三十来岁的女人。 老板娘陈芳穿着一件修身的红裙子,正低头按着计算器。 听到玻璃门响,她抬起头。 视线像雷达一样扫过许粟洗得发白的黑短袖,还有那条膝盖鼓包的运动裤。 陈芳皱了下眉,但还是放下手里的圆珠笔。 踩着高跟鞋,“哒哒哒”地走了过来。 “小兄弟,买点什么?” 陈芳指了指大门左边角落的几个架子。 “那边有特价的风扇和旧款电饭锅,价格实惠。” 许粟顺着她的手指看了一眼,没挪脚步。 他转身走向大厅正中央的展示台。 那里摆着一台银灰色的双开门大冰箱。 外壳带着金属拉丝的质感。 许粟伸手拉开一侧的冰箱门。 里面的冷光灯亮起,空间大得能塞进半头猪。 “这个,是你们店最大容量的?”他问。 陈芳踩着高跟鞋跟过来。 “这是海尔的星蕴系列,对开门六百升。” 她看了一眼许粟的旧衣服,语气有些迟疑。 “不过这价格不便宜,标价五千八……” “要了。”许粟合上冰箱门,打断了她的话。 陈芳张了张嘴,后面的话卡在喉咙里。 许粟没等她反应,径直往里走。 一面墙上挂满了大大小小的液晶电视。 他指着最中间、屏幕最大的那台。 “那台多少寸的?” 陈芳咽了口唾沫,脚下有点发飘。 “那是索尼的九十寸,镇上没人买得起,我就是拿来当门面撑场子的。” “得一万大几呢……” “要了。”许粟连标价签都没看一眼。 陈芳愣在原地。 这年轻人语气平淡得像在菜市场买了两颗大白菜。 许粟没理她,直接走向通往二楼的木楼梯。 “床垫和沙发在上面?”他回头问。 陈芳赶紧提着红裙子下摆追上去。 “在……在二楼。小兄弟你小心台阶。” 她的声音开始打颤。 二楼摆满了各种实木大床和真皮沙发。 许粟走到最里边的一张厚实床垫前。 伸手在纯白色的垫面上重重按了一下。 乳胶立刻塌陷,手一松,瞬间回弹。 “这是泰国进口天然乳胶的,带独立袋装弹簧。” 陈芳站在他身后,呼吸有些乱了。 “这一张得一万二,我们一年也卖不出去一张……” 许粟没听完,身子往后一仰,直接躺了上去。 背部立刻被柔软而坚实的力道托住。 长期坐办公室落下的颈椎发僵,这一刻好像都舒展开了。 骨头缝里透着舒坦。 他躺着没动,盯着白色的天花板。 “就这个。给我拿两张全新的。” “还有这套真皮沙发,实木饭桌,全包了。” 许粟一个鲤鱼打挺坐起来,拍了拍裤腿。 转身大步走下楼梯。 陈芳呆立在二楼,像根被雷劈过的木头。 过了好几秒,她才手忙脚乱地从包里翻出纸笔,记下刚才那些家电家具的型号。 高跟鞋在木楼梯上踩得乒乓乱响,一路追到一楼柜台。 许粟已经站在柜台前等着了。 陈芳拿着计算器,右手食指抖得厉害。 塑料按键被她戳得噼里啪啦响。 算了两遍,数字才对上。 “小兄弟……” 陈芳抬起头,脸颊泛起两团火烧一样的红晕。 那是肾上腺素飙升的生理反应。 在镇上开店六年,她从来没做过这么大的单子。 “冰箱、电视、洗衣机、空调。” “加上两张顶级乳胶床垫、全套真皮沙发和实木饭桌。” “总共……总共八万六千五。” 陈芳咬着下唇,小心翼翼地看着许粟。 “零头我给你抹了,算你八万六,行不?” 许粟掏出那个屏幕右上角碎裂的旧手机。 指纹解锁,点开微信的付款码界面。 他把手机屏幕推到扫码盒子上方。 “不用抹。装车快点就行。” 陈芳愣住了。 她手里拿着扫码枪,忘了按下扳机。 “真……真不讲价啊?” 许粟有些不耐烦地把手机往前递了递。 滴—— 一声清脆的电子音响起。 紧接着,柜台上的黑色大音响爆发出机械女声。 “微信收款,八万六千五百元。” 陈芳双腿一软,赶紧伸手撑住玻璃柜台。 她看着电脑屏幕上绿色的到账提示,眼眶都红了。 “装车!马上装车!” 她一把抓起桌上的黑色对讲机。 “老李,大黑!赶紧把后院那两辆厢式轻卡开出来!” “装货!最贵的那几样,全都打包小心点!” 她的嗓门尖锐,带着抑制不住的亢奋。 半个小时后。 两辆红色的轻型卡车停在家电城门口。 后车厢里塞满了大大小小的纸箱。 工人用粗麻绳把货物死死勒紧。 许粟走出大门,跨上自己的蓝色三轮车。 陈芳一路跟到台阶下面,手里端着一杯刚泡好的绿茶,没递出去。 只能满脸堆笑地冲他摆手。 许粟拧开钥匙。 蓝色三轮车在前面带路。 两辆载满顶级家具家电的轻卡轰隆隆地跟在后面。 车队浩浩荡荡地驶上省道,向着村子开去。 太阳渐渐偏西。 车队拐进村口的泥土路。 许粟把车速降下来,避开地上的几个烂泥坑。 发动机发出低沉的轰鸣。 前面是一段红砖砌成的矮围墙。 那是村里小学的旧址。 围墙塌了半边,爬满了绿色的爬山虎。 三轮车慢慢驶过那个塌陷的豁口。 许粟单手握着方向把。 眼角的余光透过右侧的车窗,扫向杂草丛生的旧操场。 那里有一架生锈的铁皮滑梯。 他的视线突然定住了。 滑梯旁边,站着一个穿着白色碎花长裙的女人。 一阵风吹过。 裙摆微微飘动,勾勒出一个令他十分意外的熟悉倩影。 第10章 偶遇青梅竹马,白月光支教老师 许粟右手猛地收紧刹车把手。 “哧——” 蓝色的三轮车轮胎在泥土路上搓出一道深深的印子。 车身往前顿了一下,稳稳停住。 他关掉车钥匙。 电机的嗡鸣声瞬间消失,四周只剩下树上知了的叫声。 许粟隔着车窗,视线穿过那段塌陷的红砖围墙。 村小学破旧的水泥操场上,十几个脸蛋脏兮兮的小孩正跑来跑去。 一个穿着白色碎花长裙的女孩蹲在地上。 手里捏着半截粉笔,正在画跳房子的格子。 女孩扎着一个简单的马尾辫,发梢随着动作轻轻晃动。 那是沈青竹。 从小一起长大的青梅竹马。 许粟的手指搭在方向盘上,敲了两下。 一个流着鼻涕的小男孩指了指墙外的蓝色三轮车。 沈青竹停下笔,拍了拍手上的粉笔灰,转过头。 两人隔着十几米的空气,对上了视线。 沈青竹愣了一秒。 她的眼睛在看到许粟的那一刻,慢慢亮了起来。 她站起身,拍了拍裙摆上的灰,快步往围墙这边的豁口走来。 走得有些急。 白色的帆布鞋尖磕在了一块凸起的碎砖上。 她惊呼了一声,身子往前一倾。 两只胳膊在空中胡乱挥了两下,才勉强稳住平衡。 鞋面上沾了一大块黄泥。 许粟推开车门,跳下车。 他把双手插进运动裤的口袋,看着她略带窘迫的脸。 “慢点,那块砖头咱们十岁的时候就在那儿绊过人。” 他声音不大,透着股老熟人之间的随意。 沈青竹走到矮墙边,脸颊微微泛红。 那是刚才差点摔倒羞出来的。 她伸手把耳边散落的一缕碎发别到脑后。 “许粟?你什么时候回来的?” 她的声音很干净,没有城里写字楼里那种拿腔拿调的尖锐。 带着一点皖南水乡特有的温软。 “昨晚刚到。” 许粟走到墙边,随手抠下一块墙皮。 红色的砖粉簌簌地往下掉,落在鞋尖上。 “城里待烦了,把老板炒了,回村养老。” 他没提一亿八千万,也没提相亲被要五十万彩礼的事。 语气轻松得像是在说今天去菜市场买了什么菜。 沈青竹没露出同情或者惊讶的表情。 也没有像村里其他人那样追问他以后的打算。 她只是点了点头,两手扶着粗糙的砖墙。 “挺好的,村里空气比城里养人。” “你以前在城里经常熬夜,回来好好补补觉。” 许粟的目光落在她的手指上。 指腹上还沾着白色的粉笔灰,指甲修剪得很短。 手指骨节因为用力捏粉笔,微微有些发白。 “我记得王阿姨说,你在上海的会计师事务所上班。” 许粟看着她的眼睛,目光直视。 “月薪两万多,出入都是高档写字楼。” “怎么跑回这破学校带一群泥猴子了?” 沈青竹转过头,看着操场上那些互相追逐的孩子。 一个胖乎乎的男孩正把泥巴抹在另一个女孩的衣服上。 “上海太吵了,每天睁开眼就是报表和做不完的账。” 她呼出一口长气,肩膀稍微垮下来一点。 “我爷爷在这所学校教了一辈子书。他走后,这里连个正经老师都没了。” “那些年轻的师范生,待不了一个月就受不了苦,全跑了。” “我总觉得,这地方得有人守着。” 放弃高薪,回到这个连快递都送不到门口的穷山沟。 每天吃着粉笔灰,拿着微薄的补贴。 许粟大拇指摩挲着食指的关节。 干涩的皮肤摩擦,发出轻微的声响。 他重新打量了一遍沈青竹。 洗得有些发白的碎花裙,廉价的帆布鞋,没有名牌包。 鼻尖上还沁着一层细密的汗珠。 在见识了刘梅那种把婚姻当买卖的女人后。 再看看那个只会画大饼的老板周泽。 眼前这个沾着粉笔灰的青梅竹马,让他心里生出一种实打实的敬意。 这世上,还真有不把钱当第一位的人。 两人隔着一堵破墙,有一搭没一搭地聊着。 没有久别重逢的抱头痛哭,也没有互相攀比。 直到身后传来一声刺耳的汽车喇叭声。 “滴滴——” 跟在后面的红色轻卡司机从车窗里探出头。 “老板!前面路窄,你这车走不走啊!” 沈青竹被喇叭声吓了一跳,抬头看向许粟身后。 两辆装得满满当当的厢式货车堵在土路上。 “你这是……要盖房子?”沈青竹眨了眨眼。 许粟把手从兜里抽出来,退后两步。 “没,老宅里太空了,去镇上买了点家具。” 他拉开三轮车的车门。 “我院子刚找人拔了草,这几天正收拾。” “等你哪天没课了,来我院子里喝茶。” 沈青竹笑着挥了挥手,手心里的粉笔灰扬起一小阵白雾。 “行,你先去忙吧。” 许粟点点头,跨进驾驶室,关上车门。 重新拧开钥匙,三轮车轰鸣着往前开去。 后视镜里,沈青竹的身影重新走回了孩子们中间。 车队很快停在许粟家老宅门口。 院门大敞着,里面光秃秃的一片黄土地。 许粟跳下车,指挥着两辆轻卡倒进空地。 四个满身汗臭味的搬运工从车厢里跳下来。 解开绑在纸箱上的粗麻绳,开始卸货。 “这双开门冰箱重,老李你在下面托着点!” 带头的工人扯着嗓子喊,脖子上的青筋都鼓了起来。 许粟站在屋檐的阴凉处,看着他们把那个巨大的银灰色冰箱抬进厨房。 接着是九十寸的索尼大电视。 两个工人一前一后,小心翼翼地抬着巨大的包装箱。 踩着沉重的脚步,把电视扛进正房堂屋。 木头门槛被踩得嘎吱作响,仿佛随时会断裂。 实木饭桌和真皮沙发陆续被搬了进去。 原本散发着霉味的堂屋,瞬间被昂贵的皮革味盖住了。 “老板,床垫放哪屋?” 工人扛着那张死沉的顶级乳胶床垫,气喘吁吁地问。 汗水顺着工人的下巴往下滴,砸在青石板上。 “左边那间,把破棉絮扔了,直接铺在木板上就行。” 许粟指了指左边的卧室。 半个多小时后,两辆轻卡终于被搬空了。 满院子都是撕开的纸箱皮和塑料泡沫。 工人们累得满脸通红,靠在墙根底下猛灌矿泉水。 许粟掏出手机,除了运费,又给带头的工人多转了两百块辛苦费。 几个工人千恩万谢,用脏兮兮的手背擦着汗上了空车。 伴随着柴油发动机的轰鸣,两辆轻卡顺着原路开出了村子。 四周重新安静下来。 偶尔有一两声土狗的叫声从村子另一头传来。 许粟双手叉腰,站在宽敞的院子正中间。 下午的阳光把他的影子拉得很长。 他走进堂屋看了一圈。 真皮沙发摆在正中间,和坑洼不平的泥土地面极不协调。 九十寸的电视挂在掉灰的土墙上,墙皮还在往下落。 双开门冰箱挤在破旧的厨房角落,旁边就是结满黑灰的土灶台。 乳胶床垫铺在摇摇欲坠的木板床上,床腿还垫着半块砖头。 怎么看怎么别扭。 这就像是给一个叫花子穿上了一身几十万的高定西装。 格格不入。 屋子里的硬件虽然换了最顶级的。 但这个破烂的壳子,依然压不住他卡里那一亿八千万的底气。 他不是来这里凑合过日子的。 许粟走出屋子,重新回到院子里。 脚下的黄土地被工人们踩得坑坑洼洼,风一吹全是土。 他深吸了一口下午闷热的空气。 胸口一阵起伏。 目光越过那道斑驳的青砖矮墙,直直地看向老宅的后方。 那里有一座巨大的荒山。 山上长满了杂乱无章的灌木丛和带刺的野枣树。 大块大块的灰白色岩石裸露在外面,刺眼得很。 没有任何经济作物,连村里放羊的老汉都不愿意往那赶。 就是一座彻头彻尾的废山。 许粟抬起右手。 大拇指和食指用力捏了捏下巴上粗糙的胡茬。 手指摩擦发出沙沙的声音。 第11章 花十万承包荒山,村里炸开锅了 许粟站在堂屋正中间。 目光越过那道斑驳的青砖矮墙,直直地盯着老宅后方那座巨大的荒山。 他摸着下巴上的硬胡茬,手指用力搓了搓。 指尖沾上了一层细碎的皮屑。 他转身走进卧室。 黑色的双肩包扔在刚铺好的顶级乳胶床垫上。 许粟拉开最底层的拉链,从里面拽出一个黑色的塑料袋。 今天上午在镇上办完卡。 他顺手取了十万块现金,本打算留着付工钱或者买零碎东西。 塑料袋系得很死,他用力扯了两下才撕开。 十捆百元大钞露了出来。 白色的纸质扎带勒得很紧,把钞票边缘勒出了一道印子。 新钱特有的油墨味瞬间冲散了屋里的霉味。 他找了个装化肥用的帆布编织袋。 把十捆钱一股脑全塞了进去。 拎在手里掂了掂,沉甸甸的。 许粟跨出院门,顺着村里的黄土路往村委会走去。 下午三点的日头最毒。 光秃秃的土路上没有一点阴凉。 几只大绿豆蝇绕着路边的牛粪堆打转,发出恼人的嗡嗡声。 一条大黄狗趴在墙根的阴影里,张着嘴大口喘气,口水滴在泥地上。 许粟走得很快。 帆布袋撞在他的大腿外侧,发出闷闷的拍打声。 村委会离他家不远,就在村子正中央。 这是一座拿旧祠堂改建的院子。 院门是两扇厚重的木门,红漆剥落,露出底下灰白的木纹。 门槛被踩得中间凹陷下去一大块,表面磨得发亮。 许粟抬脚跨进门槛,直接走进了正对着的办公室。 屋里的墙围子刷着绿漆,很多地方已经起皮脱落了。 空气里闷着一股劣质旱烟和陈年旧报纸发酵的味道。 头顶的吊扇艰难地转着。 扇叶上结着一层厚厚的黑灰,转一圈就发出一声“吱呀”的摩擦音。 村长许长山坐在屋子中间的黄色办公桌后面。 老头戴着一副镜腿缠着透明胶带的老花镜。 正举着一张报纸眯眼看着。 桌角放着个掉漆的搪瓷缸,水面上浮着几根粗大的茶叶梗。 “粟子?家具都搬完了?” 听到脚步声,许长山把报纸放下,摘了老花镜。 许粟没答话,大步走到办公桌前。 他单手拎着帆布袋的底部,往上一翻。 十捆红通通的现金滑了出来。 “啪、啪、啪。” 钞票重重砸在坑洼不平的桌面上。 一小片灰尘从桌板的裂缝里被震得飞扬起来。 许长山猛地打了个哆嗦。 膝盖重重磕在桌子底下的抽屉挡板上。 “咚”的一声闷响。 桌子跟着晃了一下,搪瓷缸里的茶水洒出来,洇湿了那张旧报纸。 老头盯着那堆钱,喉结上下剧烈滑动。 “你……你拿这么多现金干啥?” 声音有些发颤。 许粟拉开桌前的一把折叠铁椅子,坐了下去。 椅子腿摩擦水泥地,发出一声刺耳的尖音。 “二爷爷,我要承包我家屋后那座荒山。” 他大拇指向后指了指。 “承包三十年,这是十万块钱承包费。” 许长山的嘴巴张开了。 他伸出右手,干枯的手指在半空中直哆嗦。 想摸又不敢摸那堆钱。 “那座破山?上面除了石头就是野酸枣棵子!” 老头急得拍了一把大腿,嗓门瞬间拔高。 “连根红薯都种不活,你承包它干啥!” 许粟双肘撑在膝盖上,表情很平静。 “我不要它长庄稼,我就图个清静,不想让人去那片转悠。” “您把合同拟了,我按手印。” 坐在屋子角落小桌后面的村会计许大年,猛地站了起来。 手里的圆珠笔掉在地上,摔断了笔尖。 椅子被他顶得往后滑出去半米。 “十万块?包那个石头山?” 许大年的嗓音又尖又细,直接穿透了敞开的木格子窗户。 村东头的王翠花刚吃完饭,正摇着一把破蒲扇路过窗外。 听到这一嗓子,她脚底下的布鞋在泥地上搓出一道深痕。 她踮起脚尖,伸长脖子往屋里探。 视线越过窗台,一眼就死死盯住了桌上的十捆红钞票。 王翠花倒抽了一口凉气。 手一抖,蒲扇掉在地上。 她根本顾不上捡,转过身撒丫子就往村子里跑。 消息长了腿。 不到一袋烟的功夫,村委会大院里就挤满了人。 端着饭碗扒拉面条的、扛着锄头准备下地的、穿着拖鞋光着膀子的。 全拥到了办公室门口。 屋里的空气瞬间变得黏糊糊的。 一股浓烈的汗臭味和生大蒜味扑面而来。 “真拿了十万块啊?我的老天爷!” “粟子这是在城里让老板骂傻了吧?” “十万块买个不下蛋的石头山,钱烧的!” “我看他是受刺激了,在这破罐子破摔。” 村民们挤在门框处,伸着脖子往里瞅。 嗡嗡的议论声把头顶电风扇的声音全盖住了。 几十双眼睛盯着那堆钱,恨不得盯出个窟窿。 许长山拿手背狠抹了一把额头上的热汗。 “粟子,听二爷爷一句劝。” 他压低声音,身子往前探。 “你卡里是有五百万,可那是你下半辈子的保命钱。” “你不能这么败家啊,赶紧收回去!” 许粟靠在折叠椅的椅背上。 他没回头看门外那些指指点点的人。 只是把桌上的钱往前推了推,顶住了那个搪瓷缸。 “二爷爷,村里那条出村的土路早该修了。” “这十万就当是承包费,刚好给村里垫路。” “合同您赶紧弄,我昨晚没睡好,等会儿还得回去补觉。” 他的语气硬邦邦的,没有任何商量的余地。 许长山死死盯着许粟的眼睛。 看了足足半分钟。 他重重地叹了口气,抓起桌上的旱烟袋,在鞋底上磕了两下。 “老许,去拿承包合同的空白单子。” 他冲着角落里的许大年喊了一声。 许大年如梦初醒。 他快步走到绿色的铁皮文件柜前,一把拉开抽屉。 铁皮摩擦发出刺耳的声响。 翻找了几下,他抽出两张泛黄的制式合同纸。 换了一支新圆珠笔,趴在桌子上开始填空。 笔尖在粗糙的纸面上划过,发出沙沙的声音。 写字的手一直在抖,字迹歪歪扭扭。 填完名字和金额,他把合同连同一个圆形的铁皮印泥盒,推到许粟面前。 许粟连合同条款都没看。 他拿起笔,在最下面签上了名字。 随后掀开印泥盒的铁盖子。 一股浓重的朱砂气味飘了出来。 他伸出右手大拇指,在红色的印泥上用力按压。 指腹传来一阵凉飕飕、黏腻的触感。 他对准签名处,重重地按了下去。 纸面上多了一个鲜红的指纹印。 像一滴刚滴上去的鲜血。 许粟收回手,大拇指在自己的灰色运动裤侧面随意抹了两下。 裤腿上留下了一道醒目的红痕。 就在这时,门口的人群突然一阵剧烈的骚动。 “让让,别挡道!” 一只粗壮的胳膊粗暴地扒开前面的两个村民。 赵德贤挤进了办公室。 他穿着一件紧身的黑色polo衫,领口敞开,露出一根粗大的金项链。 腋下夹着个皮包。 一股廉价古龙水的味道从他身上散发出来,混进了屋里的汗臭味中。 赵德贤的皮鞋踩在水泥地上,发出“吧嗒吧嗒”的声响。 他走到办公桌前,低头看了一眼那份刚按了红手印的合同。 又扫了一眼那十捆现金。 脸上的横肉猛地抽搐了两下。 他把皮包往腋下夹紧了些,发出一声短促的冷笑。 “粟子,行啊,一出手就是十万打水漂。” 赵德贤双手抱在胸前,下巴微微抬起。 金项链在昏暗的光线下闪着俗气的光。 他往前凑了半步,盯着许粟的脸。 “花十万包个鸟不拉屎的乱石堆。” “你打算在这荒山上种啥摇钱树啊?” 第12章 不搞养殖不种树,我纯为了看风景 许粟手里捏着那份刚盖了村委会红公章的承包合同。 合同纸有点薄,透着红色的印泥油。 他大拇指上的红印子还没干,不小心蹭了一点在白纸边上。 红艳艳的,在昏暗的办公室里很扎眼。 赵德贤站在离他不到半米的地方。 腋下紧紧夹着个人造革的黑皮包。 身上那股劣质古龙水味,混着屋里几十号人的汗臭味,直往许粟鼻子里钻。 许粟伸手在鼻子前扇了两下。 手背上的青筋因为刚才提那十万块钱,还有点凸起。 “问你话呢,哑巴了?”赵德贤见他不吭声,往前逼了半步。 粗大的金项链在胸前晃荡,砸在黑色的polo衫上。 “十万块可不是个小数目。” “咋的,在城里学了啥高科技技术,准备回村包山头养走地鸡?” 赵德贤咧着嘴笑,露出一颗镶金的假牙。 门外挤着的村民跟着发出一阵低低的哄笑声。 许粟没理会那些笑声。 他低下头,把两张合同纸对折。 手指沿着折痕用力刮拉了一下,发出轻微的纸张摩擦声。 然后慢条斯理地塞进运动裤口袋里。 他抬起右手,在半空中随意地摆了两下。 把面前那股刺鼻的古龙水味挥散。 “不养鸡。”许粟拍了拍装好合同的口袋,抬起头。 赵德贤挑了下眉毛。 额头上的抬头纹挤在一起,像干枯的树皮。 “那就是种果树?种核桃还是种板栗?” “那破石头山上全是碎石,刨坑都费劲,你种啥死啥。” 他拿手指着窗外那座荒山的方向,语气里全是看好戏的讥讽。 许粟伸手拉过刚才坐的那把折叠铁椅子。 椅子腿在粗糙的水泥地上拉出一声刺耳的尖响。 他一屁股坐回去,两腿岔开。 脊背靠在生锈的椅背上,发出一声闷响。 “不种树,也不养土猪。” 许粟的声音不大。 但在嗡嗡作响的办公室里,字字句句听得清清楚楚。 门外的笑声突然停了。 几个人探着脖子往里看,想听听他到底憋着啥大招。 连坐在角落里的会计许大年,都停下了擦汗的动作。 赵德贤愣住了。 他夹着皮包的胳膊松了松,眉头拧成了一个疙瘩。 “不种树也不搞养殖?” “那你花十万块包个荒山干啥?” 赵德贤的声音拔高了八度,震得窗玻璃嗡嗡响。 “钱多烧的?” 许粟双手交叠搭在膝盖上。 视线越过赵德贤的肩膀,看向门外那些伸长脖子的村民。 “那座山刚好挡在我家屋后头。” “我看着光秃秃的不顺眼。” 他停顿了一下,语气平淡得像在说今天晚饭吃稀饭。 “包下来,用铁丝网圈上。” “当个私人后花园,图个清静。” 办公室里突然死一般安静。 头顶吊扇发出的“吱呀、吱呀”声,此刻听起来大得吓人。 一只绿头苍蝇撞在玻璃窗上,发出沉闷的咚咚声。 赵德贤张开的嘴停在半空。 嘴角抽搐了两下。 他死死盯着许粟,想从对方脸上找出一丝开玩笑的痕迹。 没有。 许粟的脸上一片平静,甚至带着点刚睡醒的慵懒。 门外的村民也全傻了眼。 王翠花手里刚捡起来的破蒲扇,再次掉到了地上。 这次她没去捡。 花十万块钱,就为了圈个石头山当后花园? 就图个清静? 这在土里刨食了一辈子的庄稼汉听来,比听天书还离谱。 这就好比有人花一万块买个金饭碗,只为了听个响。 “疯了……粟子肯定是疯了。” 人群里不知道谁小声嘟囔了一句。 这句话像个火星,瞬间点燃了整个油桶。 炸开了锅。 “十万块买清静?这脑子绝对进水了!” “城里压力大,把好好的后生逼出毛病了。” “可怜老许家这根独苗,攒点钱全造没了。” 村民们压低声音议论着,嗡嗡声连成一片。 大家看许粟的眼神彻底变了。 刚才的嫉妒和好奇全没了,只剩下看神经病一样的同情和鄙夷。 谁家正常人能干出这事? 赵德贤终于缓过神来。 他觉得自己的智商受到了侮辱。 跟一个疯子在这较劲,简直掉价。 他往地上重重啐了一口唾沫。 “呸!” 唾沫星子砸在水泥地上,溅起一点灰尘。 “我还当你在城里发了什么大财,原来是失心疯犯了。” 赵德贤把皮包往腋下狠狠一夹。 转身撞开堵在门口的两个村民,嘴里骂骂咧咧。 “让开让开!晦气东西!” 黑色的皮鞋踩在泥地里,吧嗒吧嗒的声音渐渐走远。 许粟没搭理他的背影。 他看了一眼桌上的十捆现金。 红色的钞票在暗沉的屋子里依然扎眼。 他站起身,准备往外走。 坐在办公桌后面的许长山,整个人都在发抖。 老头干瘪的胸膛剧烈起伏。 脑门上的青筋一跳一跳的,仿佛随时会爆开。 他看着许粟那副无所谓的死样子,气得血压直冲天灵盖。 五百万的存款,照他这个败家速度,能撑几年? 老头的手在桌面上摸索。 他一把抓起桌角的掉漆搪瓷缸。 手臂抡圆了,用力砸在木头桌面上。 “哐当!” 一声震耳欲聋的巨响。 搪瓷缸底磕掉了一大块白瓷,露出黑色的铁皮。 隔夜的茶水溅了满桌子,几根粗大的茶叶梗贴在红色的钞票上。 “吵什么吵!都围在这儿干啥!” 许长山扯着嘶哑的嗓子吼了一声。 脖子上的青筋因为用力,勒得通红。 “散了!地里的草都锄完了是不是!” “村委会是给你们看猴戏的地方吗!” 村长发了真火。 门口的村民吓了一跳,谁也不敢触这个霉头。 人群像炸窝的蚂蚁,呼啦啦往四下散开。 王翠花捡起蒲扇,捂着脸小跑着溜了。 几个人走出了十几米远,还在回头对着村委会的屋子指指点点。 院子里很快空了下来。 只剩下那只大黄狗还在墙根底下吐着舌头喘气。 许粟拍了拍裤腿上的灰。 “二爷爷,合同弄完了,我就先回了。” “这钱您收好,尽快把村口那条路修修。” 他刚迈出一步,还没转过身。 一股巨大的力道突然从身后袭来。 许长山像只发怒的老狮子,猛地从办公桌后面冲出来。 一把揪住了许粟的胳膊。 老头常年干农活,手上的劲大得吓人。 干枯的手指像铁钳一样,死死掐进许粟的肉里。 粗糙的指甲刮得许粟皮肤生疼。 “二爷爷,你干啥?” 许粟愣了一下,没敢用力挣脱,怕把老头闪着。 许长山一言不发。 黑着一张脸,连拉带拽地把许粟往办公室旁边拖。 那里是一间小黑屋。 平时村委会用来存放旧农具和化肥的里屋。 老头力气出奇的大,拖着许粟跌跌撞撞地往前走。 许粟的运动鞋在水泥地上蹭出两道黑印子。 两人挤进了那间昏暗的里屋。 一股浓重的霉味和尿素化肥的刺鼻味道扑面而来。 许长山松开手,把许粟往里推了一把。 许粟后背撞在一个落满灰的铁架子上。 发出沉闷的金属碰撞声。 他还没站稳。 许长山反手重重拉上了那扇厚实的破木门。 “砰”的一声巨响。 震得门框上的灰尘扑簌簌往下掉。 老头抓着门板上的生锈铁插销。 用力往前一推。 “咔哒。” 刺耳的金属摩擦声响起。 插销死死卡进了锁孔里,把门从里面锁死了。 第13章 二爷爷的担忧,这孩子别是傻了 铁插销死死卡进锁孔。 金属摩擦声在逼仄的里屋里回荡。 头顶的十五瓦灯泡发着昏黄的光。 灯丝周围飞着两只扑棱蛾子。 屋里弥漫着尿素化肥的刺鼻味,混杂着陈年旧报纸的发霉味。 许长山转过身。 脸上的皮肉因为激动而微微发颤。 他伸出那根被旱烟熏得焦黄的食指。 指尖几乎要戳到许粟的鼻梁上。 “你老实交代,在城里到底受啥刺激了?” 老头的嗓门压得很低。 喉咙里像卡着一口浓痰,声音嘶哑。 “是不是相亲人家要天价彩礼,把你给逼疯了?” 许粟后背抵着落满灰的铁架子。 铁皮硌着他的肩胛骨。 他没躲,任由那根手指在眼前晃悠。 听到相亲彩礼这四个字,他嘴角扯了一下,差点笑出声。 二爷爷的想象力还挺丰富。 “真没受刺激。”许粟抬起手,轻轻拨开老头的手指。 “我好得很,脑子清醒得很。” “放屁!”许长山猛地一巴掌拍在旁边的编织袋上。 那袋子里装的是复合肥。 “嘭”的一声闷响。 一层白色的粉尘从编织袋缝隙里飞出来。 直接扑在老头的脸上。 许长山吸进一口粉尘,剧烈地咳嗽起来。 咳得撕心裂肺。 干瘪的胸膛剧烈起伏,脖子上的青筋全爆了出来。 他弓着腰,双手死死按着膝盖。 许粟赶紧往前跨了一步。 伸手在老头的后背上顺着气。 目光在屋里扫了一圈。 角落里有个掉漆的红色塑料外壳暖水瓶。 旁边倒扣着几个沾着灰的一次性纸杯。 他走过去,拿起一个纸杯。 大拇指在杯沿上用力擦了两下,抹掉那层浮灰。 拔下暖水瓶的木塞。 受潮的软木塞发出“啵”的一声脆响。 一股白色的热气冒了出来。 许粟倒了半杯热水。 水温有点烫手。 他端着纸杯,低头吹了两口白气。 走回许长山身边,把杯子递过去。 “二爷爷,先喝口水顺顺气。” 许长山一把推开他的手。 纸杯里的热水晃荡了一下,溅出几滴在许粟的手背上。 烫得他微微缩了一下手。 “我不喝!” 许长山直起腰,眼眶被刚才的咳嗽憋得通红。 甚至泛起了几根红血丝。 “你爹娘走得早。” “临走前拉着我的手,让我照看你。” 老头的声音带上了明显的颤音。 “你从小读书好,是村里第一个大学生。” “我以为你在城里出息了。” “结果你现在跑回来,花十万块包个烂石头山!” 许长山用力跺了一下脚。 黑布鞋踩在水泥地上,发出沉闷的响声。 “你这是破罐子破摔啊你!” 许粟端着那半杯水。 看着老头急得发红的眼眶,心里突然软了一下。 在城里卷了这么多年,老板只在乎进度,同事只关心绩效。 没人管他受没受委屈,累不累。 眼前这个穿着粗布褂子的小老头,是真怕他以后没饭吃。 “二爷爷。”许粟的声音放轻了。 他拉过旁边一个翻倒的空农药塑料桶。 一屁股坐上去。 双腿岔开,抬头看着许长山。 “我跟您交个底。” “我在城里没受欺负,相亲那女的要五十万彩礼,我直接把她甩了。” 许粟把纸杯放在旁边的铁架子上。 “那五百万,真的是我做项目赚的。” 许长山瞪着他,胸口的起伏稍微平缓了一点。 “就算真有五百万,你也得省着花!” “那不是大风刮来的!” 老头往前走了一步,苦口婆心地掰着手指头。 “这钱咱们存进银行。” “拿出三十万,把老宅扒了,盖个气派的两层小洋楼。” “再买辆十万块的小轿车。” 许长山越说越来劲,眼里甚至冒出了一丝希冀的光。 “镇上老李家的闺女,在超市当收银员,人勤快。” “隔壁村王木匠的侄女,屁股大好生养。” “只要你盖了楼,买了车,这十里八乡的姑娘随便你挑。” 老头叹了口气,语气软了下来。 “成个家,生个大胖小子,二爷爷死后见了你爹,也有个交代。” 许粟听着老头把他的下半辈子安排得明明白白。 伸手揉了揉眉心。 指腹压在眉骨上,稍微用力按了两下。 这要是真按二爷爷规划的走,那还叫什么神豪躺平。 直接又掉进农村相亲结婚生子的闭环里了。 “二爷爷。”许粟打断了他的唠叨。 他把手伸进兜里,掏出那个碎了角的旧手机。 在老头眼前晃了晃。 “那五百万,我就算天天吃烧鸡,也吃不完。” 许长山瞪起眼,又要发作。 许粟赶紧压了压手掌,继续说。 “我给您算笔账。” “五百万存大额存单,一年的利息就有十几万。” “这就相当于,我什么都不干,一个月白拿一万多块钱。” 许粟盯着老头的眼睛。 “您在村里干一年村长,能攒下一万块吗?” 许长山愣住了。 他干张着嘴,脑子里快速盘算着。 一万多块? 一个月? 村里最壮的劳动力,出去打工一年也才剩个三四万。 这小子躺在家里睡觉,一个月就能拿一万多? 老头的眼神开始发直。 手又不自觉地去摸腰间的旱烟袋。 摸了个空,才想起来烟袋落在外面的办公桌上了。 “真……真一个月能拿一万多?” 许粟点了点头。 “这十万块包山的钱,连我一年的利息都不到。” “我就是图个清静,不想让人去后山砍柴放羊吵着我。” “顺便给村里捐十万修路,大家伙走路也不闪腰。” 许粟站起身,拍了拍裤腿上的灰。 “这是好事。您就别操心了。” 许长山靠在铁架子上。 消化着许粟刚才说的那些话。 过了好半天,他长长地吐出一口浊气。 紧绷的肩膀慢慢垮了下来。 居高不下的血压终于降下去了。 “你长大了。”老头摆了摆手。 声音透着一股疲惫。 “有主意了。这钱是你挣的,你想怎么花就怎么花吧。” 他转过身,抓住门上的铁插销。 往回一抽。 “嘎吱”一声,门开了。 外面刺眼的阳光照进来,许粟眯了一下眼睛。 老头背着手,佝偻着背走回外面的办公室。 没有再回头看许粟一眼。 那十捆现金还堆在办公桌上。 老头找了个干净的蛇皮袋,正往里装钱。 许粟没再说什么。 他走出村委会的大门。 下午的日头稍微偏西了点,空气还是闷热。 他双手插在运动裤口袋里。 顺着村头那条窄窄的田埂往家走。 田埂两边种着半人高的玉米秆。 绿色的叶子边缘有些枯黄,锋利得像锯齿。 许粟走得不快。 脚下的泥土干裂出细小的缝隙。 踩上去发出清脆的沙沙声。 微风吹过玉米地,叶子互相摩擦,哗啦啦作响。 这种不用赶地铁、不用看报表的日子,真是舒服透了。 他抬头看了一眼天上的云彩。 就在这时。 旁边的排水沟里,突然传来一阵微弱的声响。 声音被风吹得很碎。 许粟停下脚步。 他侧过头,仔细听了两秒。 “呜……呜呜……” 那是某种小动物发出的细弱呜咽声。 声音很低,透着一股奄奄一息的虚弱。 就在前面不到两米的草丛底下。 第14章 随手救下流浪狗,赐名李二狗 许粟停下脚步。 身边的玉米地被风吹得哗啦啦作响。 那阵微弱的呜咽声又响了起来。 断断续续的,像是一口气喘不上来。 他往右挪了两步,站在田埂边缘。 低头往下看。 排水沟里干巴巴的。 底下堆满了烂树叶和丢弃的破塑料袋。 一股发酵的酸臭味顺着热气往上飘。 许粟弯下腰,在脚边捡了根枯树枝。 他伸长胳膊,用树枝拨开沟底密密麻麻的杂草。 草叶被拨向两边。 一个泥猴子缩在排水沟的死角里。 那是一只小土狗。 只有巴掌大小。 浑身的黄毛被黑色的淤泥糊成了硬块,结在身上。 瘦得皮包骨头,肋骨一根根清晰可见。 两只眼睛被黄色的黏稠物糊死了,睁不开。 它浑身发抖,嘴里发出虚弱的“呜呜”声。 后腿往泥巴里一个劲地缩。 许粟扔掉手里的枯树枝。 没有任何反胃的反应。 他直接跨下半步,踩在排水沟的斜坡上。 脚底下的黄泥有些滑,他下盘一沉稳住重心。 伸出右手。 两根手指准确地捏住小狗后颈皮上的软肉。 稍一用力,直接把它拎了起来。 小狗很轻,轻得像拎着一只干瘪的破棉布鞋。 它悬在半空中,四条腿无力地耷拉着。 黑色的泥水顺着它的爪子往下滴。 “啪嗒。” 泥水砸在许粟的灰色运动裤上。 洇出几个明显的黑点。 许粟没去拍打裤腿。 他就这么单手拎着小狗,转身走回田埂。 顶着下午闷热的太阳,他一路走回了老宅。 抬脚踢开那扇破木门。 院子里上午刚除过草,光秃秃的黄土地有些反光。 许粟走到屋檐下。 把小狗放在干爽的青石板上。 小狗落地后,立刻缩成一团,抖得像个筛子。 喉咙里还在微弱地哼唧。 得洗个澡。 许粟走到角落的压水井旁。 握住生锈的铁把手,用力往下压了十几下。 刺耳的金属摩擦声在院子里回荡。 冰凉的地下水喷涌而出,砸在青石板上溅起水花。 他接了半铁桶水。 单手拎着桶,跨进厨房的门槛。 厨房角落里,那台新买的双开门大冰箱正在嗡嗡运行。 许粟没看它,径直走到土灶前。 掏出打火机,点燃一把干枯的松针。 塞进灶膛底下的灰坑里。 火苗窜起来,他往里扔了几块细柴火。 红色的火光映亮了他有些出汗的脸。 他把铁桶里的水倒进铁锅里。 盖上发黑的木锅盖。 站在灶台前等了五分钟。 伸手摸了一下锅壁,温热的。 许粟拿了个破塑料盆,用葫芦瓢舀了半盆温水。 端着盆走出厨房。 把盆放在青石板旁边。 他再次捏住小狗的后颈皮,一把将它提起来。 直接按进了温水里。 水温刚好不烫手。 小狗吓了一跳,嘴里发出一声尖锐的惨叫。 四条瘦弱的腿在水里拼命扑腾。 水花四溅。 许粟的黑短袖瞬间湿了一大片,贴在肚子上。 “老实点。” 他用宽大的手掌按住小狗的背脊。 温水浸透了结块的黄毛。 小狗感受到了暖意,渐渐停止了挣扎。 黑色的泥土在水里迅速化开。 原本清澈的温水,眨眼间变成了浑浊的泥浆。 许粟没戴手套。 他直接用长满茧子的手,在小狗身上搓洗。 指腹摸过它突出的脊椎骨,硌手。 他抠掉眼角的脏东西。 换了三盆水,才终于洗出了清汤。 小狗露出了本来的面目。 一身普通的黄毛,耳朵软塌塌地耷拉着。 黑溜溜的眼珠子怯生生地看着许粟。 许粟把它从盆里捞出来,放在地上。 小狗刚一落地,立刻本能地甩动身体。 脑袋和身子疯狂扭动。 水珠像子弹一样往外飞。 一大片冷水直接甩在了许粟的侧脸上。 许粟闭了下眼。 抬起手背,在脸上胡乱抹了一把。 他走到晾衣绳前,扯下一条破毛巾。 走回去,把毛巾兜头盖在小狗身上。 隔着毛巾用力揉搓了两下。 拿开毛巾,小狗身上的黄毛蓬松起来,看着胖了一圈。 肚子突然叫了一声。 不是许粟的,是小狗的。 声音很大,在空荡荡的院子里听得很清楚。 小狗趴在地上,伸出舌头舔了舔干裂的鼻子。 许粟转身走进堂屋。 在那个装满杂物的大纸箱里翻找。 今天上午在镇上疯狂扫货的时候,路过一家进口宠物用品店。 他进去转了一圈,随手拿了几盒最贵的罐头。 他摸出一个黑色的铁皮罐头。 包装上印着烫金的日文,底下写着“a5级和牛纯肉”。 一盒两百八十块。 比镇上泥瓦工一天的工钱都贵。 许粟拿着罐头走回院子。 小狗的鼻子很灵。 隔着铁皮,它似乎闻到了肉味。 艰难地用两条前腿撑起身子,朝着许粟的方向挪动。 许粟食指扣住易拉环。 用力往上一拉。 “呲啦。” 铁皮盖子被掀开。 一股浓郁的牛油烤肉香味瞬间爆开。 顺着风飘满了半个院子。 小狗疯了。 它喉咙里发出一阵急促的呼哧声。 后腿猛地发力,想要扑过去。 但因为太虚弱,脚底在青石板上一滑。 下巴重重磕在石头上。 它顾不上疼,连滚带爬地凑到许粟鞋边。 许粟拿了个缺口的瓷碗。 把罐头里的和牛肉块连带肉冻,全倒了进去。 放在青石板上。 小狗整个脑袋直接扎进了碗里。 “吧唧吧唧”的咀嚼声响彻屋檐。 它吃得太急。 一大块牛肉卡在嗓子眼。 它剧烈地咳嗽起来,把肉块吐在了泥地上。 接着毫不犹豫地一口吞回去。 连地上的泥土都舔得干干净净。 许粟拉过一张矮木凳。 大马金刀地坐下,双肘撑在膝盖上。 安静地看着它干饭。 小狗的尾巴紧紧夹在后腿中间,尾巴尖却在疯狂地抖动。 不到一分钟,瓷碗被舔得反光。 连一条肉丝都没剩下。 小狗抬起头。 黑色的鼻尖上沾着一块透明的肉冻。 它伸出粉色的舌头,努力往上够。 两只黑眼珠子瞪得溜圆。 配上那对软趴趴的耳朵,看着憨态可掬。 透着一股清澈的愚蠢。 许粟看着这张脸。 脑子里突然浮现出李二狗嚼着金箔糖的憨傻表情。 简直是一个模子刻出来的。 许粟没忍住,短促地笑了一声。 他伸出一根手指,点在小狗湿漉漉的脑门上。 “看你这副憨样,跟那家伙一模一样。” 他收回手指,在裤腿上蹭了蹭。 “以后你就叫李二狗了。” 小狗听不懂他在说什么。 但它知道眼前这个人给了它这辈子吃过最好吃的肉。 它往前挪了两步。 毛茸茸的脑袋讨好地蹭着许粟的脚踝。 夹在腿间的尾巴终于松开了。 像个螺旋桨一样,围着许粟的裤腿疯狂摇摆。 粗糙的黄毛蹭在脚腕上,有点痒。 就在这时。 天色突然暗了下来。 一阵凉风卷过院子,把地上的纸屑吹得满地打滚。 许粟抬起头。 刚才还艳阳高照的天空,不知什么时候飘来了一片厚重的灰云。 空气里的燥热被风一吹,散得干干净净。 “啪。” 一滴冰凉的水珠砸在许粟的鼻梁上。 紧接着,第二滴砸在了青石板上。 晕开一小片深色的水迹。 天空开始落雨。 淅淅沥沥的春雨,顺着风斜斜地砸进院子里。 许粟没有躲回屋。 他就坐在矮凳上。 看着院子里的黄土地在雨水浸泡下,颜色一点点变深。 一股浓烈的泥土腥气混着野草的味道升腾而起。 下雨了。 许粟摸了摸肚子。 看着雨幕,脑海里冒出了一个解馋的念头。 第15章 上山捡野菌子,纯天然的顶级美味 春雨下了一整夜。 雨水顺着正房破裂的青瓦往下砸。 滴答,滴答。 水流在院子的青石板上砸出一个个浅浅的水洼。 许粟在乳胶床垫上翻了个身。 背部的肌肉完全舒展开来,骨节发出一声闷响。 没有闹钟催命,没有落枕的酸痛。 他睁开眼,盯着发黑的木头房梁看了一会儿。 外面的雨声已经停了。 只有屋檐上还在断断续续地往下滴水。 正屋的木门外传来“刺啦刺啦”的抓挠声。 夹杂着小狗急促的呼哧声。 许粟掀开薄被,光脚踩在木地板上。 走到门后,拉开木门。 门轴发出干涩的摩擦声。 李二狗蹲在门口的青石板上。 尾巴摇成了风火轮,啪啪地拍打着地面。 昨天还饿得奄奄一息的土狗,吃完一整盒和牛罐头,今天精神得能上树。 它脖子往前一伸,试图去舔许粟的脚趾。 许粟往后退了半步,躲开了。 狗鼻子上还沾着湿润的黄泥巴。 院子里的空气透着一股浓重的泥土腥气。 混杂着后山野草的味道。 许粟深吸了一口气。 肺里瞬间灌满凉丝丝的水汽,脑子彻底清醒了。 昨晚这场透雨,把整座山都浇透了。 老辈人常说,春雨过后,地皮底下的野山菌长得比野草还疯。 许粟转身去了西边的杂物间。 在一堆破纸箱后面翻出一个发黑的竹篓。 竹篓的背带是用旧布条编的,边缘全起了毛边。 他又在墙根底下找了双高筒胶鞋套在脚上。 顺手在柴火堆里抽了一根一米多长的枯树枝。 “二狗,走,上山加餐。” 许粟把竹篓挂在右肩上,布条勒住锁骨。 李二狗兴奋地“汪”了一声。 撒开四条短腿,一溜烟冲出了院门。 一人一狗顺着屋后那条长满荒草的小道,往山上走去。 这是他昨天刚花十万块包下来的荒山。 山路连条像样的台阶都没有。 全是黄泥,被雨水泡了一夜,黏糊糊的。 胶鞋踩下去,拔出来的时候发出“吧唧”一声闷响。 脚底板带起一大块烂泥,沉甸甸地坠着腿。 许粟只能用那根枯树枝在地上戳着,稳住重心。 李二狗跑得太急,前爪在泥坑里一滑。 整个下巴重重磕在水洼里。 泥水溅进了鼻孔。 它趴在地上连打了两个响亮的喷嚏。 甩了甩脑袋,抖落一头泥点子,继续往上冲。 爬了十几分钟,进了一片老松树林。 阳光被茂密的松针挡在外面,林子里光线有些暗。 脚下的松针积了厚厚一层。 踩上去软绵绵的,像踩在厚实的地毯上。 腐殖质发酵的微酸气味直冲鼻腔。 换作以前在城里。 这个时候他正挤在沙丁鱼罐头一样的早高峰地铁里。 满车厢都是汗酸味和韭菜包子味。 为了抢一个空座,大家能用眼神互相厮杀。 到了公司,还要跟其他组抢有限的项目预算。 每天睁开眼,就是没完没了的竞争和内耗。 活得像只在滚轮上狂奔的小白鼠。 现在,整座山都是他的。 没有任何kpi考核,没有打卡机的滴滴声。 地里的野山菌安静地长在那里,不用去抢。 许粟停下脚步,仰头看了一眼树冠缝隙里的天空。 喉结上下滑动了一下。 这种把时间完全捏在自己手里的踏实感。 比卡里那一亿八千万更让他觉得痛快。 他收回视线,弯着腰在松树根底下寻摸。 儿时跟着爷爷上山的记忆一点点复苏。 松茸喜欢长在向阳的坡地上。 牛肝菌爱藏在背阴的烂树叶底下。 许粟拿着那根枯树枝,拨开脚边半尺高的杂草和枯叶。 湿漉漉的叶子被翻开,露出一抹黄褐色。 是个牛肝菌。 伞盖有拳头那么大,肉质肥厚。 根部沾着一圈黑色的泥土。 许粟蹲下身,把枯树枝搁在旁边。 伸出三根手指,捏住粗壮的菌柄。 手上的力道稍微加重。 往左轻轻一拧,顺势往上一拔。 牛肝菌带着一小块泥土被连根拔起。 指尖传来滑腻微凉的触感。 他用大拇指把根部的泥巴掰掉,扔进背后的竹篓里。 竹篓底发出“咚”的一声轻响。 没走两步,前面的李二狗突然对着一棵老松树狂吠。 两只前爪在松针堆里拼命刨坑。 泥土混合着断裂的松针四处飞溅。 许粟踩着枯枝走过去。 拨开被二狗刨乱的土层。 几朵灰白色的菌子挨挤在一起。 菌盖还没完全撑开,像一把把收拢的小伞。 野生的极品松茸。 许粟眼睛亮了一下。 这玩意在城里的高级日料店里,切几片就能卖上百块。 现在像大白菜一样,长在他自家的后花园里。 李二狗还在兴奋地乱蹦。 后腿一滑,直接踩在其中一朵松茸上。 “啪叽。” 脆嫩的菌伞被踩得粉碎,白色的菌肉混进了黑泥里。 许粟眼角抽了一下。 他抬起手,用手指骨节在二狗的脑门上敲了一记。 “败家玩意儿。” 李二狗缩着脖子呜咽了一声,夹着尾巴退到半米外。 蹲在地上不敢动了。 许粟没去管那朵碎掉的松茸。 小心翼翼地把剩下的几朵完整采下来。 轻轻放在竹篓的最上层。 一个多小时的功夫。 竹篓里装了半下子。 松茸、牛肝菌,还有几朵鲜黄的鸡油菌。 重量压在肩膀上,勒得旧布条有些发紧。 肩膀周围的皮肤勒出了一道红印。 许粟伸手揉了揉发酸的后腰。 转过身,心满意足地往山下走。 回到老宅院子。 许粟把竹篓卸下来,搁在压水井旁边的青石板上。 脱下沾满厚重黄泥的胶鞋,换上干爽的塑料拖鞋。 脚趾在空气中舒展了一下。 他握着铁把手,用力压了几下。 冰凉的井水喷涌而出,冲刷着竹篓里的野菌子。 泥沙顺着水流淌进地漏。 菌子表面的纹理被洗得干干净净。 洗好的菌子放在筲箕里沥水。 许粟转身进厨房,拉开那台双开门冰箱的冷冻室。 昨天在镇上菜市场,他顺手买了一只杀好的散养走地鸡。 鸡皮发黄,肉质紧实。 没有经过冷冻,肉面还透着新鲜的血色。 他把整鸡拿出来,扔在厚重的圆木砧板上。 抽出一把宽背铁菜刀。 高高举起,用力劈下。 “砰!” 菜刀重重砍断鸡腿骨,砧板震得一晃。 碎裂的骨头渣子飞溅到旁边的墙面上。 许粟动作利落,手起刀落。 不到两分钟,整鸡被剁成了大小均匀的肉块。 灶膛里的柴火重新点燃。 干透的松木烧得劈啪作响。 铁锅被火苗舔舐,很快烧得发热,冒出淡淡的青烟。 许粟拿勺子挖了一大块白色的猪油扔进去。 猪油接触滚烫的锅底,瞬间融化。 发出“滋啦滋啦”的响声。 厨房里立刻飘起一股荤油的香味。 油温一上来,几片厚切的老姜下锅爆香。 紧接着,一盆鸡块全倒进锅里。 鸡肉里的水分遇到热油,炸起一片细密的水花。 几滴滚烫的油点子溅在许粟的手背上。 皮肤传来一阵刺痛。 他咬了下嘴唇,甩了甩手,没停下手里翻炒的铁铲。 铁铲和铁锅边缘刮擦,发出有些刺耳的金属声。 鸡肉表面的皮很快在高温下收紧,泛出微黄的色泽。 油脂被逼了出来。 许粟抓起筲箕里的松茸和牛肝菌。 没切片,直接整朵倒进锅里。 鲜嫩的菌子遇到热油,迅速吸收了鸡油的香气,变得软塌塌的。 一股特殊的山野鲜香开始在厨房里升腾。 他拿起旁边准备好的半桶井水。 顺着锅沿浇了下去。 “哧——” 一大股白色的水蒸汽冲天而起,烫得他往后躲了半步。 他拿起发黑的木锅盖,盖在铁锅上。 弯下腰,往灶膛里添了两根粗壮的木柴。 火苗呼呼地往上窜。 半个小时后。 铁锅里的水彻底开了。 白色的蒸汽顶得木锅盖一上一下,发出“噗噗”的声音。 许粟拿一块破抹布垫着手,掀开锅盖。 热浪扑面。 锅里的清汤已经被鸡油和野山菌熬成了浓郁的金黄色。 表面浮着一层亮晶晶的油花,咕嘟咕嘟地冒着泡。 松茸和鸡块在金黄色的汤汁里翻滚。 一股无法形容的极致鲜香,像炸弹一样在空气中爆开。 香气顺着厨房敞开的木门,瞬间飘满了整个院子。 第16章 一百万存款吃利息,每天都是周末 许粟端着那个豁了口的大海碗。 碗壁很烫,手指肚被传导的热量灼得发红。 他倒腾着两只脚,跨过厨房的木门槛。 快步走到堂屋正中间。 身子往后一倒,直接陷进那张新买的真皮沙发里。 沙发的牛皮表面凉丝丝的。 和滚烫的海碗形成鲜明对比。 他低头吹了吹海碗上层漂浮的热气。 金黄色的鸡油浮在汤面上。 几块切得厚实的牛肝菌随着水波晃动。 许粟没拿勺子。 直接把嘴唇贴上粗糙的碗沿,吸溜了一大口。 “嘶——” 汤太烫,舌尖立刻传来一阵微弱的刺痛。 他张开嘴,用手在嘴边胡乱扇了两下风。 硬是没舍得吐,连着热气一块咽了下去。 浓郁的肉香混着山野的鲜味,顺着食道一路滑进胃里。 胃里升起一团实打实的暖意。 许粟靠在沙发靠背上,呼出一口长气。 他拿起筷子,夹起一块带骨的鸡腿肉。 柴火炖出来的走地鸡肉质紧实,越嚼越香。 鸡皮已经炖得软烂,入口即化。 再咬一口吸满汤汁的野山菌,软糯滑溜。 就在他啃着一根鸡肋骨的时候。 扔在旁边沙发垫上的手机震动了一下。 发出“嗡”的一声闷响。 许粟把咬了一半的鸡骨头吐在实木茶几上。 油渍在木头表面晕开一小片亮光。 右手食指上沾着一点黄色的鸡油。 他在灰色的运动裤上随便蹭了两下。 拿起那个屏幕碎了角的旧手机。 拇指按在指纹解锁键上。 屏幕震动了一下,提示解锁失败。 手上的油没擦干净。 他皱了下眉,在裤腿上又用力蹭了两下,这才解锁成功。 屏幕上方悬浮着一条未读短信。 发件人是建设银行。 许粟点开短信界面。 “您尾号4396的黑金储蓄卡账户于8月23日09时15分转账存入人民币1315.06元。交易类型:活期结息。” 许粟盯着屏幕上的这串数字。 一千三百一十五块零六毛。 这是那张存着一亿七千五百万大头本金的黑卡,发来的每日活期利息。 就这还是最低的活期利率。 这笔钱安静地躺在银行系统里。 每天早上九点一过,准时给他吐出一千多块钱。 许粟把手机扔回沙发垫上。 身子往后一仰,整个人彻底瘫在柔软的牛皮里。 他以前在城里当产品经理。 一个月累死累活,经常在工位上熬夜到凌晨三四点。 掉了一大把头发。 扣掉五险一金和税,拿到手也就一万五千块。 平均算下来,一天累得像狗一样,也就赚个五百块钱。 还得时刻忍受老板周泽的臭骂。 现在呢。 他躺在这破烂泥地上的真皮沙发里,啃着鸡骨头。 什么都不用干。 银行每天打给他的利息,远超他以前拼死拼活的工资。 这还仅仅是活期。 如果是大额存单,一天的利息能破万。 许粟咬了一下后槽牙。 腮帮子上的肌肉鼓动了一下。 这种毫无压力的金钱碾压,把他脑子里仅存的一点焦虑,彻底砸碎了。 前几天刚回村的时候。 他晚上睡觉还会习惯性地惊醒。 总觉得工作群里有人在艾特他处理紧急bug。 摸到床头的手机,看到屏幕是黑的,才会重新睡过去。 现在看着这条利息短信。 他觉得脑子里那根紧绷了五年的弦,算是彻底断了。 去他妈的职业规划。 去他妈的下沉市场创业。 有这笔钱兜底,他还找什么人生价值。 把每天都当成周末来过,才是最大的价值。 不用早起,不用看人脸色,不用费尽心思证明自己有用。 他端起大海碗。 把剩下的半碗菌子汤喝得干干净净。 碗底只剩下一层黄亮亮的油底子。 把空碗搁在茶几上。 瓷底和木头碰撞,发出一声脆响。 门外传来一阵悉悉索索的动静。 李二狗顺着浓郁的肉香味,从院子里溜达进来了。 四条短腿踩在堂屋的泥地上。 它走到茶几底下,仰着那张沾着干泥巴的黄毛脸。 黑色的小鼻翼快速翕动。 对着桌上的鸡骨头发出“呜呜”的讨好声。 尾巴摇得像个破风扇。 许粟看着它那副没出息的馋样。 从桌上的碎骨头里,挑了一块带着软骨的鸡胸肉,丢在地上。 李二狗猛地扑过去。 一口叼住肉块,连嚼都没嚼,直接咽了下去。 吃完又抬起头,眼巴巴地盯着许粟的手。 “吃饱了撑的,你当这是流水席呢。” 许粟抬起脚,用塑料拖鞋的鞋面轻轻把狗脑袋拨开。 “自己去院子里抓虫子玩。” 他双手垫在脑后,枕着沙发靠背。 两条腿搭在实木茶几的边缘。 就这么盯着正前方那台九十寸的索尼大电视。 电视没插电。 黑色的屏幕像一面巨大的镜子。 映出他瘫在沙发上的懒散模样。 还有背后那堵掉墙皮的土墙。 昂贵的家电和破败的老屋,在屏幕里融合出一种荒诞的和谐。 时间一分一秒地过去。 堂屋里安静得只能听见屋檐下麻雀的叫声。 还有李二狗趴在门口挠痒痒的声音。 许粟打了个长长的饱嗝。 胃里的鸡汤混合着胃酸在翻滚。 躺了快一个小时,牛皮沙发被他的体温捂得有些发热。 运动裤和大腿之间出了一层薄汗,有些黏糊糊的。 他换了个姿势,把腿从茶几上拿下来。 双手撑着膝盖,坐直身子。 吃饱喝足,时间多得用不完。 就这么干躺着,骨头缝里透出一股无聊的酸痒。 不能总像摊烂泥一样瘫着,得找点消遣。 许粟站起身,双手往上托。 用力伸了个大大的懒腰。 肩膀的关节发出两声脆响。 他转身走向堂屋右边的偏房。 那间屋子以前是爷爷用来放杂物和农具的地方。 他走到门口,伸手推开那扇掉了半扇百叶的木门。 门轴摩擦,发出嘶哑的声响。 一股陈年灰尘的味道扑面而来。 许粟没防备,连打了两个响亮的喷嚏。 鼻腔深处痒得难受。 他拿手背揉了揉鼻子,迈过门槛。 屋里光线很暗,窗户被几块破木板钉死了。 角落里堆着几个发黄的旧纸箱。 上面盖着一层厚厚的透明塑料布。 塑料布上落满了灰,结着几张残破的蜘蛛网。 许粟走过去,伸手捏住塑料布的一角。 用力往上一掀。 灰尘腾空而起。 在从门缝漏进来的微弱光线里上下翻飞。 许粟屏住呼吸,往后退了半步。 目光在纸箱后面的杂物堆里扫视。 几把生锈的长柄镰刀,一个破了洞的尿素蛇皮袋。 还有两个用来装咸菜的破土罐子。 他弯下腰,在角落的墙根处翻箱倒柜。 手指扒拉开几个空啤酒瓶。 玻璃瓶撞在一起,发出清脆的叮当声。 最底下的阴暗处,压着一根长条状的东西。 上面盖着一件破烂的蓑衣。 许粟伸手摸过去。 触感冰凉坚硬,是一截硬邦邦的竹子。 他握住那根东西,用力往外一抽。 带出一大团灰色的絮状灰尘。 那是爷爷当年留下的一根旧鱼竿。 紫竹做的竿身,在杂物间里放了十几年,已经完全干透了。 表面积着一层厚厚的油泥和黑灰。 鱼线缠在最前端的竿梢上,打了个死结。 连那个用鹅毛管做的旧浮漂,都断了半截。 许粟握着这根满是灰尘的旧鱼竿。 大拇指在粗糙的竹节上刮了两下。 擦出一小片紫红色的底漆。 第17章 钓鱼不为鱼,只为水面上那一抹静 许粟握着那根紫竹鱼竿。 大拇指在粗糙的竹节上刮了两下。 指腹沾上了一层黑灰。 他拎着鱼竿走到院子角落的压水井旁。 从晾衣绳上扯下那条洗小狗用过的破毛巾。 压了几下铁井把。 凉水溅在毛巾上。 他拿起湿毛巾,裹住紫竹竿身。 手腕用力,从头到尾狠狠捋了三遍。 厚重的油泥被擦洗干净。 竹子原本的暗紫色纹理露了出来。 握把处被爷爷摩挲得十分光滑,包浆发亮。 手心传来竹子特有的凉意。 鱼线是一盘老式的透明尼龙线。 常年不用,已经发黄发脆。 铅皮座上胡乱缠着一块黑漆漆的废铅皮。 鱼钩生了红锈,钩尖还算锋利。 半截断掉的白鹅毛用红棉线绑在主线上,充当浮漂。 许粟在杂物间门口的墙角里,拽出一个帆布折叠小马扎。 马扎的钢管交叉处长满了黄锈。 绿色的帆布面洗得发白,边缘起了毛边。 他一手拎着鱼竿,一手拎着马扎。 转身往院门外走。 李二狗摇着尾巴凑过来,想往他裤腿上扑。 许粟抬起脚,用拖鞋面轻轻挡了一下狗下巴。 “看家,别跟着添乱。” 土狗呜咽了一声,委屈地趴在堂屋门槛上。 下巴贴着青石板,黑眼珠子直溜溜地盯着他。 许粟走出院门,顺着村头那条黄土路往东走。 下午的日头没那么毒了。 空气里还残留着昨夜春雨的湿润感。 路边的野草长得很快,草尖刮过他的小腿肚。 带起一阵微弱的痒意。 他走得很慢,不急不缓。 运动鞋底踩在半干的泥土上,发出沉闷的沙沙声。 走了十来分钟。 穿过一片茂密的芦苇荡。 芦苇叶子互相摩擦,发出哗啦啦的响声。 一条十几米宽的野河横在眼前。 河水很清,水流平缓。 能直接看清河底的青褐色鹅卵石。 还有几根细长的水草,顺着水流来回摇摆。 水面上泛着细碎的波光,有些晃眼。 许粟挑了棵长在岸边的歪脖子老柳树。 树干粗壮,树皮开裂。 巨大的树冠刚好在岸边的草地上投下一片阴凉。 他把小马扎撑开,放在平整的草皮上。 一屁股坐下去。 马扎太矮了,他一米八的大个子,两条长腿只能委屈地岔开。 膝盖几乎顶到了胸口。 姿势有些滑稽,但他浑不在乎。 没带专业的商品饵料。 连个装鱼的塑料桶都没拿。 他压根没想把鱼带回去。 许粟在马扎旁边蹲下,随手捡了根硬树枝。 对着柳树根底下的一块潮湿黑泥地刨了起来。 树枝有些脆,断了两次。 他换了一截更粗的,用力挖开表层的泥土。 泥土翻开,带出一股浓重的土腥味。 里面夹杂着腐烂的树根。 他挖得很费劲,指甲缝里塞满了泥垢。 以前在写字楼里,手指碰的是消毒湿巾,敲的是机械键盘。 稍微有点灰尘都觉得难受。 现在满手烂泥,他心里却觉得痛快。 几条暗红色的蚯蚓在泥巴里疯狂扭动。 他伸出两根手指,捏住一条最粗的。 蚯蚓表面滑腻,分泌出一层透明的黏液。 沾在指肚上,凉飕飕的。 他拿起生锈的鱼钩。 对准蚯蚓的身体,直接穿了过去。 黄色的体液挤了出来,沾在手指上。 他在灰色的运动裤上随便蹭了两下,留下两道黑印。 没有打窝用的酒米。 没撒任何诱饵。 许粟捏着发黄的尼龙线,往河中心随手一抛。 “吧嗒。” 挂着蚯蚓的鱼钩落进水里。 砸出一圈细小的波纹。 那半截白鹅毛浮漂在水面上晃悠了两下。 慢慢立了起来。 随着微弱的水流,上下起伏。 许粟重新坐在马扎上。 后背靠着柳树干。 粗糙的树皮硌着他的肩胛骨。 他把紫竹竿的把手垫在运动鞋面上,双手交叉抱在胸前。 一阵微风贴着河面吹过来。 水汽扑在脸上,凉丝丝的。 几片细长的柳叶打着旋落进水里,顺着水流飘远。 河对岸是一大片绿油油的农田。 远处有几声老牛的哞叫传过来。 声音拉得很长,空旷悠远。 许粟盯着水面上那根白色的鹅毛。 水流冲刷岸边卵石的声音在耳边哗啦啦地响。 像是一种最天然的白噪音。 脑子里闪过以前在城里的日子。 这个时间,他正坐在恒温二十四度的写字楼里。 死死盯着电脑屏幕上的代码和报表。 盯得眼球发酸,红血丝爬满眼白。 耳边全是键盘急促的敲击声。 玻璃墙外老板周泽还在喋喋不休地咆哮。 空调冷风吹得人颈椎发僵。 连灌两杯浓缩冰美式,也压不住胃里的酸水和焦虑。 那些人绞尽脑汁去抢的升职加薪。 去内卷的学区房和年终奖。 在这一刻,都变得毫无意义。 许粟的身体完全放松下来。 后背顺着树干往下滑了一点,找了个更舒服的角度。 阳光穿过柳树叶的缝隙,斑驳地洒在他的脸上。 暖烘烘的。 这就是精神上的富足。 不用算计明天的房租有没有着落。 不用担心周报写得够不够漂亮。 他可以花一整个下午的时间,看一根破鹅毛在水里泡着。 哪怕一条鱼都钓不上来,他也不会有半点挫败感。 这种挥霍时间的底气,是卡里那一长串数字给的。 时间一分一秒地过去。 一个多小时了,没有鱼咬钩。 许粟没有半点焦躁。 他甚至希望鱼永远别咬钩,别来打破这份宁静。 他打了个哈欠。 长时间盯着水面上的反光,眼睛开始发涩。 眼皮越来越沉。 他索性闭上眼睛,只留下一条细缝。 呼吸变得平稳绵长。 胸膛有规律地上下起伏。 周围安静极了。 几只蓝色的蜻蜓贴着水面飞过,翅膀震动的声音微乎其微。 偶尔有一条小白条鱼跃出水面,发出轻微的水花声。 许粟快要睡着了。 下巴慢慢贴向胸口。 意识开始模糊。 手里的紫竹鱼竿微微松动。 竿尖随着他的呼吸,上下轻微晃动。 水面上。 那截白色的鹅毛浮漂安静地立着。 突然,浮漂周围冒出两个黄豆大小的水泡。 “啪”地一声,水泡破裂开来。 鹅毛浮漂轻轻点了一下头。 水面上荡开一圈极小的涟漪。 半秒钟后。 浮漂又点了一下。 这次幅度大了一些,白色的羽毛根部沉进了水里一截。 许粟靠在树干上。 呼吸平稳,没有察觉到水面上的试探。 水底的鱼似乎放下了戒备。 浮漂停顿了两秒钟。 就在许粟靠在马扎上快要睡着的时候。 原本安静漂浮的半截白鹅毛。 猛地往下一沉。 直接被一股巨大的力量拉入了水底。 第18章 随便打个窝,怎么全是大板鲫 许粟猛地惊醒。 大腿上的紫竹竿柄重重颠了一下。 坚硬的竹节撞在膝盖骨上,传来一阵酸痛。 他下意识地抬手,一把攥住竿把,猛地往上扬竿。 一股巨大的拉力顺着竿身传导到掌心。 紫竹竿尖瞬间弯成了一张紧绷的弓。 发黄的旧尼龙线在水面上划出一道白色的水浪。 “嗡——” 主线绷得笔直,发出低沉刺耳的切水声。 许粟的睡意散了个干干净净。 他原本岔开的长腿猛地收回,脚后跟在烂泥地里踩出一个深坑。 身子前倾,双手死死握住鱼竿的中下段。 水底的鱼在发疯。 它拖着鱼线,玩命地往河中央的深水区扎。 许粟不敢硬拽。 这尼龙线放了十几年,早就老化发脆了。 真要硬碰硬,绝对秒切线。 他只能压低竿梢,顺着鱼的力道往左侧的浅滩方向领。 竹节表面粗糙的纹理勒进许粟的掌心。 他的指骨因为用力过猛,泛出一片青白。 手心里渗出一层冷汗,有点打滑。 野河里的鱼,劲大得邪乎。 水底那股力量带着一种蛮横的冲撞感,左突右冲。 僵持了大概三四分钟。 鱼线切水的声音渐渐变弱了。 水下的拉力松懈了一丝。 许粟抓住机会,慢慢往后退了半步,手腕发力往上挑。 水面“哗啦”一声破开。 一条暗金色的鱼背露了出来。 鱼尾巴在水面上重重拍打,激起半米高的水花。 冰凉的水点子砸在许粟的脸上。 带着一股浓郁的土腥味。 是一条纯野生的大板鲫。 他没带抄网,只能一点点把鱼往岸边的黑泥滩上拖。 大鲫鱼肚皮翻白,鳃盖无力地张合着。 许粟放下马扎,单膝跪在湿滑的草皮上。 伸手去抓鱼的后背。 就在他指尖碰到鱼鳞的瞬间。 大鲫鱼猛地一甩尾巴。 滑腻的黏液擦过掌心,许粟手一滑。 身子失去重心往前栽。 他赶紧用左手撑住烂泥地,这才没扑进河里。 泥水溅在灰色的短袖上,糊了一片脏污。 许粟咬了下后槽牙,直接双手合拢。 把那条还在挣扎的鱼死死按在胸口。 衣服被鱼身上的水彻底弄湿了。 冰凉的触感贴着肚皮。 鱼终于不动了。 足有两斤重,鳞片泛着纯正的暗金色。 背部的肉厚实得像块小砖头。 许粟站起身,把它扔进脚边那个生锈的破铁桶里。 “咚。” 鱼在桶底蹦跶了两下,砸得铁皮哐当直响。 许粟甩了甩手上的烂泥。 甩不干净,他又在老柳树干上蹭了两下。 粗糙的树皮刮得掌心有些发疼,留下几道红印。 连窝子都没打,就能上这么大的鲫鱼。 这地方的鱼密度大得离谱。 他走到帆布马扎旁边。 从运动裤的口袋里掏出一个揉得皱巴巴的透明塑料袋。 里面装着中午吃剩的小半碗白米饭。 原本打算拿回来喂李二狗的。 结果那土狗吃了和牛罐头,这米饭就剩下了。 冷风一吹,米饭已经发硬,结成了一团。 许粟伸手进去,抓出大半把冷米饭。 放在手心里用力揉捏。 手指被米粒粘住,有些黏糊糊的。 他把米饭团成一个核桃大小的圆球。 走到岸边,对准刚才中鱼的那片水域。 随手一抛。 “扑通。” 饭团砸进水里,溅起一圈白色的水花。 慢慢沉向河底。 他在旁边的烂泥里又挖了一条红蚯蚓。 食指和拇指捏着蚯蚓,掐断一半。 黄色的体液挤了出来,沾在指甲缝里。 他把蚯蚓挂在生锈的鱼钩上,确保钩尖被包住。 捏着铅皮,手腕轻轻一荡。 鱼线在半空中画了个弧线。 那半截白鹅毛重新稳稳地立在水面上。 许粟坐回小马扎上。 伸手扯了扯贴在胸口的脏短袖。 湿布料黏在皮肤上,风一吹有点发冷。 他刚准备放松一下酸痛的肩膀。 水面上的鹅毛浮漂突然动了。 没有试探,没有点动。 直接一个干净利落的黑漂。 整根白鹅毛瞬间消失在水面上。 许粟愣了一瞬。 手比脑子快,一把抓住竹竿,猛地扬起。 沉甸甸的坠手感再次传遍全身。 紫竹竿尖再次弯出一个夸张的弧度。 水面炸开一团白浪。 又是一条大板鲫。 个头跟刚才那条差不多。 许粟把它拖上岸,摘钩的时候,鱼嘴里的倒刺卡得很死。 他用力一拔,鱼钩弹出来,划破了他的食指。 指尖冒出一颗细小的血珠。 他把手指含进嘴里吸了一口,一股铁锈味在舌尖散开。 顺手把鱼扔进铁桶里。 重新挂上蚯蚓,抛竿。 浮漂刚在水面立直,甚至还没停稳。 接着又斜着被拉了下去。 截口。 许粟赶紧起竿。 鱼线切水,又中一条。 这次是一条半斤重的野生黄辣丁。 背上的三根毒刺张得老高,发出“嘎嘎”的叫声。 他找了根硬树枝,小心翼翼地压住毒刺,把鱼钩抠了下来。 接下来的四十分钟。 河面彻底沸腾了。 那团冷米饭像是在水底炸开了一个信号弹。 这群野河里的鱼像是饿了八百年,彻底疯了。 连杆。 毫无道理地疯狂连杆。 鱼饵抛下去不到十秒,绝对黑漂。 许粟的后背出了一层热汗。 汗水顺着脊背往下流,浸透了短袖。 两条手臂因为频繁溜鱼和扬竿,肌肉开始发酸发胀。 他连换蚯蚓的动作都变得机械起来。 手指上全是蚯蚓的体液和鱼身上的滑腻黏液。 混着泥巴,干结在皮肤上。 散发着一股浓烈的鱼腥味。 但他根本停不下来。 水底像是有个无穷无尽的聚宝盆。 大板鲫一条接一条地被拉出水面。 金黄色的鳞片在夕阳的余晖下闪着细碎的光。 许粟连马扎都顾不上坐了。 直接半蹲在岸边,抛竿,中鱼,摘钩。 铁桶里的水被新扔进去的鱼砸得四处飞溅。 桶里越来越挤。 鱼尾巴拍打着铁皮,“啪啪”作响。 不到一个小时。 那个破铁桶已经装得满满当当。 最上面的一条大鲫鱼甚至半个身子露在水面外。 张着嘴,鳃盖急促地开合着,大口呼吸。 许粟停下手里的动作。 他胸口剧烈起伏,喘了两口粗气。 看着满满一桶的战利品。 汗水顺着额头流进眼睛里,杀得眼球生疼。 他用相对干净的手腕内侧揉了揉眼角。 把紫竹鱼竿收回来,拿破毛巾擦干上面的水迹。 他弯下腰,伸手握住铁桶的提手。 双腿发力,猛地往上一提。 真沉。 半桶水加上这几十条大鱼,足足有三四十斤重。 生锈的铁丝提手死死勒进手心里。 勒出一道深红色的印子。 许粟一手拎着沉甸甸的水桶,一手夹着小马扎。 顺着黄土路往村里走。 桶里的水随着脚步晃荡。 时不时溢出来,溅在他的灰色运动裤上。 裤腿湿了一大片,冷冰冰地贴着小腿肚。 他走得很慢。 右边肩膀被重物压得往下倾斜,走路有点一瘸一拐。 回到老宅。 推开那扇破木门。 李二狗听见动静,摇着尾巴从堂屋里迎出来。 围着铁桶打转,黑色的小鼻子凑上去闻着那股浓烈的腥味。 喉咙里发出急促的呜呜声。 “去,一边待着。” 许粟用膝盖顶开它。 他走到屋檐下,把铁桶重重搁在青石板上。 “哐当”一声响。 几滴泥水溅在石板缝里的青苔上。 许粟直起腰,用力甩了甩发酸的右手腕。 看着桶里那些活蹦乱跳的野生大板鲫。 几十条鱼挤在一起,鳞片反射着傍晚的光。 在城里卷了这么多年,他连去黑坑钓鱼的时间都没有。 更别说这种连杆爆护的纯天然体验了。 这种痛快感,比在公司拿了绩效第一还要爽。 这战绩,必须记录一下。 许粟把手在衣服下摆上蹭了蹭。 勉强擦干了手上的水。 摸出兜里那个屏幕碎了角的旧手机。 指纹解锁失败了两次。 他输入密码,点开相机。 对着铁桶找了个角度,按下快门。 他点进微信。 找到那个已经大半年没更新过的朋友圈。 选了刚才拍的照片。 没配什么矫情的长文案。 只在输入框里打上了“下午茶”三个字。 大拇指点击右上角的发送按钮。 绿色的加载圈转了半圈。 照片带着他回村后的第一次高调,发了出去。 第19章 城里的前同事还在加班,我在烤鱼 朋友圈刚发出去。 进度条刚刚跑满。 许粟手里的旧手机突然“嗡”地猛震了一下。 震动沿着掌心传到手腕。 紧接着,屏幕上方弹出一连串绿色的微信通知气泡。 嗡,嗡,嗡。 手机像个发羊癫疯的马达,在他手心里疯狂打颤。 许粟靠在青石板旁边的柱子上。 用大拇指指甲盖点开微信。 手指肚上还有点干结的泥巴,触屏不太灵。 他在运动裤上用力蹭了两下,这才划开屏幕。 朋友圈的消息提示已经变成了红色的“99+”。 他点进那张装满大板鲫的铁桶照片。 底下的评论区已经炸锅了。 全是在城里苦熬的前同事们。 “卧槽!这鱼护爆了啊!粟哥你在哪发财?” 前端开发的胖子王磊第一个点赞留言。 底下紧跟着测试组的眼镜李。 “许哥救命,办公室空调坏了,周总说心静自然凉,我后背全都长痱子了。” “妈的,周扒皮又让我们留下来填v3.0的坑,我都连上三天通宵了!” “你居然跑去钓鱼?这野生大板鲫,看着眼红。周末带兄弟一个呗。” 许粟往下划拉屏幕。 一水儿的哀嚎和怨气。 透过这些干巴巴的文字,他都能闻到那间狭窄办公室里的酸臭汗味。 就在半分钟前,老板周泽还在群里发了一条全体全员的通知。 要求所有人今晚必须把bug清零才能下班。 那条通知孤零零地挂在群里,没人敢回复。 大家全跑到许粟的朋友圈底下抱团取暖了。 许粟摇了摇头。 把手机屏幕按灭,顺手往裤兜里一揣。 没去回复那些充满怨气的留言。 不在一个世界,说什么都像是在炫耀。 他现在有更重要的事情要做。 肚子里的馋虫被铁桶里的鱼腥味彻底勾起来了。 他走到厨房,从灶台底下的灰坑里掏出几块没烧完的黑木炭。 找了个破旧的铁脸盆,当做临时炭炉。 把木炭堆在铁盆中央。 扯了两张旧报纸揉成一团,塞在木炭底下。 掏出打火机点燃。 火苗窜起来,舔舐着黑色的木炭。 许粟拿了把破蒲扇,蹲在地上用力扇风。 灰色的烟尘腾空而起。 呛得他偏过头,咳嗽了两声。 火星子在木炭缝隙里闪烁,温度渐渐升了上来。 烤鱼的炉子弄好了。 他转身走回屋檐下,准备杀鱼。 铁桶里的鱼还在翻腾。 水花溅在青石板上。 许粟伸手进去,抓出一条最大的鲫鱼。 鱼身很滑,黏液沾了满手。 鱼尾巴用力一甩,“啪”地抽在他的手背上。 留下一个红印子。 他手上加了一把劲,死死抠住鱼鳃,把鱼拎了出来。 在青石板上垫了块旧砖头。 把鱼按在砖头上。 拿起那把宽背铁菜刀。 刀刃斜着贴上鱼皮,用力往上一刮。 “咔啦。” 几片暗金色的鱼鳞飞溅起来,贴在他的下巴上。 带着一股浓郁的河水腥气。 许粟拿手背抹掉鱼鳞,继续刮。 三两下把鱼鳞刮得干干净净,露出白嫩的鱼肉。 刀尖一挑,破开鱼肚。 掏出内脏和黑膜。 他用刀背在鱼身上斜着划了几道深口子。 刀刃切开鱼肉,发出细微的沙沙声。 这样烤的时候,孜然和盐味才能渗进厚实的肉里。 顺手把鱼肠子扔给旁边早就急得直转圈的李二狗。 土狗张大嘴一口接住。 连嚼都没嚼,直接咽了下去。 尾巴摇得拍打着地面,发出啪啪的响声。 如法炮制,处理好三条大鱼。 压了几下水井把手,用冰凉的井水把鱼身冲洗干净。 血水顺着青石板的缝隙流进排水沟。 铁盆里的木炭已经烧得通红。 表面蒙着一层白灰,散发着炙热的高温。 许粟找了两根干净的铁丝。 顺着鱼嘴穿进去,从鱼尾穿出来。 把三条鱼平铺架在铁盆边缘。 转身进厨房拿了个缺口的瓷碗。 倒了半碗菜籽油。 又找了几个调料罐,捏了一撮粗盐,抓了一把孜然粉。 还倒了一点红通通的辣椒面。 老宅里没有烧烤用的刷子。 他直接折了一段带叶子的松树枝。 在水里冲了冲,插进油碗里搅和两下。 松树枝吸满了黄亮的油脂和调料。 对着炭火上的鱼身,用力刷了上去。 油滴落在通红的木炭上。 “滋啦!” 一股白烟猛地窜了起来。 菜籽油被高温激发,油脂的香气瞬间散开。 孜然和辣椒面遇到热油,爆发出霸道的香味。 这味道直往鼻腔里钻。 许粟咽了口唾沫,喉结上下滑动。 他不停地翻转着手里的铁丝。 鱼皮在高温下迅速收缩。 表面冒出密密麻麻的油泡,咕嘟咕嘟地炸裂。 渐渐变成了诱人的焦黄色。 边缘烤得有些发黑,散发出一股纯粹的焦香。 野鱼特有的鲜味,在香料的烘托下彻底被逼了出来。 烟火气缭绕在院子里。 熏得许粟眼睛微酸,但他没躲开。 烤了十几分钟,鱼肉彻底熟透了。 铁丝烫手,他扯了片宽大的南瓜叶垫着手。 把烤鱼从火上拿下来。 等不及去拿盘子了。 他直接举着南瓜叶,把鱼凑到嘴边。 张开嘴咬了一大口。 “嘶——烫。” 鱼皮外酥里嫩,牙齿咬下去发出“咔嚓”的脆响。 焦香的皮下,是雪白细嫩的鱼肉。 咸香的汁水在舌尖上爆开。 辣味刺激着味蕾。 烫得他直吸冷气。 嘴里发出呼哧呼哧的声音。 但他还是忍不住嚼了两下,硬咽进肚子里。 太鲜了。 野河里的鱼,肉质紧实得像活肉。 没有半点饲料鱼的土腥味和绵软感。 一口下去,所有的疲惫都被这口鲜香抚平了。 他连吃了半条。 嘴唇被辣椒面辣得通红。 额头上渗出一层细密的汗珠。 这野生大鲫鱼虽然刺多,但肉味足够野。 他耐心地用舌尖把细刺剔出来,吐在地上。 旁边眼巴巴看着的李二狗立刻扑上去。 连刺带肉一起包圆了。 两只前爪扒拉着许粟的运动裤腿,留下了两个带泥的狗爪印。 许粟吐出一根细长的鱼刺。 手里举着烤鱼。 后背靠在堂屋破烂的木门框上。 一边嚼着鱼肉,一边抬起头。 目光越过缭绕的青烟,落在老宅的屋檐上。 刚才烤鱼的烟熏火燎。 把那几根原本就发朽的木头房梁,映得更黑了。 屋顶的青瓦碎了一半。 漏出里面发黄的泥底子。 墙根底下长满了一片绿色的青苔,墙皮大块大块地剥落。 一阵风吹过,窗户上糊的破塑料布哗啦作响。 院子虽然找人拔了草。 但那也是一片坑洼不平的黄土地。 稍微下点雨,出门就是一脚烂泥。 连个像样的厕所都没有。 晚上起夜,还得去院墙外那个臭气熏天的旱厕。 他转头看了一眼屋里。 九十寸的索尼大电视挂在掉土渣的墙上。 双开门大冰箱挤在长毛的角落里。 真皮沙发底下还垫着半块红砖。 这破房子,连遮风挡雨都勉强。 一到了阴雨天,屋里比外面还要潮湿。 这实在配不上他卡里那一亿八千万的余额。 住在这里,哪有半点神豪躺平的样子。 这叫下乡忆苦思甜。 许粟嚼碎了一块烤焦的鱼皮。 把手里剩下的空铁丝往青石板上一扔。 发出一声清脆的当啷声。 他决定干一票大的。 第20章 买空镇上的五金店,改造计划启动 第二天一早,天刚擦亮。 屋檐下的麻雀叽叽喳喳叫个不停。 许粟从那张乳胶床垫上爬起来。 套上昨天那件洗得有些发硬的黑短袖。 裤腿上还留着昨天洗狗溅上的泥点子。 他没管,走到院子里捧着井水胡乱洗了把脸。 冰凉的水珠顺着下巴滴进领口,彻底激醒了脑子。 他大步跨出院门。 走到那辆蓝色三轮车前,拉开车门坐进去。 钥匙插进锁孔,往右猛地一拧。 仪表盘亮起冷蓝色的光。 他一脚松开手刹,右手转动黑色油门把手。 电机发出低沉的嗡鸣。 三轮车碾过土路上的碎石,直奔镇上。 清晨的风从半开的车窗灌进来。 吹散了老宅里带出来的陈年霉味。 半小时后,三轮车停在镇南头的建材批发市场门口。 这是周边规模最大的五金建材集散地。 几排巨大的铁皮棚子连成一片。 空气里全是刺鼻的pvc胶水味和切割瓷砖的粉尘。 许粟跳下车,反手甩上车门。 车门震落了门把手上的几粒灰尘。 他踩着满地乱扔的包装纸,走进最宽敞的一家门面。 头顶招牌写着“大强建材批发”。 店里乱糟糟的,地上堆满了管材和水泥袋。 老板是个胖子,穿着一件发黄的白背心。 正坐在柜台后面,拿着个紫砂壶对嘴喝茶。 听见脚步声,胖老板眼皮抬了一下。 目光在许粟那身旧衣服和带泥的运动鞋上转了一圈。 放下紫砂壶,壶底磕在玻璃柜台上发出一声闷响。 “买管子还是买铁钉?都在门口篮子里,自己挑。” 老板打了个茶嗝,声音透着股还没睡醒的敷衍。 许粟没往门口看。 他双手插在口袋里,大步往店里走。 “最顶级的防水卷材,你们这有什么牌子?” 胖老板愣了一下,拿干毛巾擦了擦下巴的汗。 “防水?有普通的沥青卷材,一卷三十块……” “我要最好的。”许粟打断他。 “最好的那是东方雨虹国标沥青,得一百多一卷,你用得上吗……” “库存有多少?”许粟走到柜台前。 手指在玻璃台面上敲了两下。 “大概三百来卷吧,给镇上大工程备的货。”胖老板咽了口唾沫。 “全要了。”许粟语气平淡。 胖老板张着嘴,刚想说话。 许粟指了指靠墙的那一排粗黑的电缆。 “那是国标纯铜的四平方主线?” “那是厂房用的动力线,足足有两千米……” “全要了。” 胖老板猛地站起来。 膝盖重重撞在抽屉挡板上,疼得他倒吸一口冷气。 他双手撑着柜台,死死盯着许粟。 许粟转身走向里间的木地板展区。 在几块样板上踩了两脚,脚感发硬。 他指着最里边那块深棕色的厚实木板。 “这实木地板看着还行。” “那是进口缅甸柚木!一平米五百多!”胖老板的嗓门劈了。 “店里现货多少平?” “五百平……小兄弟,你别拿我寻开心。”胖老板声音发颤。 许粟没废话。 掏出那个屏幕碎了角的旧手机。 熟练地点开微信付款码。 手腕一翻,把屏幕怼在胖老板眼前。 “算账。” 胖老板手忙脚乱地抓起计算器。 粗糙的手指在按键上哆嗦着乱戳。 按键的滴滴声响成一片。 算到最后,他额头上的汗珠砸在塑料按键上。 他用袖子胡乱抹了一把。 “防水卷材三万六,电缆两万二。” “柚木地板二十六万……总共三十一万八千。” 胖老板报出数字,紧紧盯着许粟。 许粟没眨眼。 “扫。” 胖老板抓起扫码枪,对准屏幕扣下扳机。 “滴”的一声脆响。 几秒钟后,柜台上的音响爆发出机械女声。 “微信收款,三十一万八千元。” 听到这声音,胖老板双腿一软。 一屁股重重跌回塑料椅子上。 椅子腿发出不堪重负的嘎吱声,险些散架。 他大口喘着粗气,胸口的白背心彻底湿透了。 三十多万! 这年轻人连眼皮都没眨一下,直接刷了! “装车。”许粟把手机揣回兜里。 胖老板像被踩了尾巴的猫,猛地从椅子上弹起来。 脸上的肥肉挤成一堆谄媚的笑。 “哎!马上装!” 他抓起桌上的对讲机,扯着破锣嗓子大喊。 “老三!大龙!把后院的三辆重卡开出来!” “把雨虹防水、动力电缆、那批柚木全搬上去!” “磕坏一个角,老子扣你们半年工资!” 对讲机里传来伙计们慌乱的回应。 不到十分钟。 三辆巨大的红岩重卡轰隆隆地开到店门口。 柴油发动机喷出一股黑烟,呛得许粟咳了一声。 十几个光膀子的搬运工喊着号子,开始疯狂往车上装货。 汽车悬挂在重压下发出沉闷的金属摩擦声。 胖老板亲自端着一杯热气腾腾的茶水。 弓着腰凑到许粟跟前。 “老板,您喝茶。货多,得装一会儿。” 许粟没接,只是摆了摆手。 等货装得差不多了。 许粟走到柜台前,拿起一截短铅笔头。 在一张废纸上写下老宅的地址。 把纸条拍在胖老板胸口。 “下午必须全部送到村里,别耽误我事。” 胖老板双手捧着纸条,像捧着圣旨一样连连点头。 许粟转身走出店门。 外面日头已经升得老高。 他站在三轮车前,伸手摸了摸运动裤的口袋。 里面装着那份承包荒山的合同。 他眉头微微皱了一下。 买了这么多顶级的建材。 如果就找村里那几个泥瓦匠来砌砖。 这庄园修出来也就是个贴了瓷砖的公共厕所。 这配不上他卡里的余额。 要打造一座真正顶级的避世庄园,光有材料还不行。 他还缺一个真正懂行的顶尖设计师。 第21章 重金聘请顶级设计师,只要最贵的 日头越升越高。 建材批发市场门口的柏油路面,泛起一层白花花的热气。 胖老板还在店里扯着破锣嗓子指挥装车。 几个光膀子的搬运工喊着号子,把一卷卷沉重的防水材料往轻卡上扛。 空气里满是柴油尾气和干燥的水泥粉尘。 许粟站在蓝色的三轮车旁。 躲开了一辆拉着红砖从身边开过去的农用车。 他伸手摸了摸运动裤的口袋。 那份盖着红公章的荒山承包合同,硬邦邦地贴着大腿。 刚刚砸下去了三十多万,买了一堆最顶级的建材。 但这远远不够。 找村里的泥瓦匠来干活,只会把缅甸柚木铺成公共厕所的效果。 他需要一个顶尖的建筑设计师。 许粟把手伸进另一个口袋,掏出那个屏幕右上角碎裂的旧手机。 指纹解锁。 太阳光直直地打在屏幕上,反着刺眼的白光。 他有些看不清屏幕上的图标。 许粟往三轮车投下的阴影里挪了半步。 抬起左手,在手机上方挡出一小片阴凉。 点开浏览器。 手指在搜索栏里慢慢敲入几个字。 “国内顶级建筑设计师”。 网络信号在镇上不太好,蓝色的加载条卡在中间半天没动。 过了几秒,网页才猛地跳转出来。 最上面全是带“广告”字样的装修公司链接。 许粟皱了下眉,大拇指不停地往上划拉。 划过了三四页,过滤掉那些吹得天花乱坠的流水线公司。 他的视线停在一个黑色背景的极简网页上。 网页标题只有一行小字。 “远景建筑设计工作室”。 许粟点进去。 首页挂着主理人的黑白半身照。 男人穿着质地很好的亚麻衬衫,眼神锐利。 旁边是一长串具体的履历。 “陈阳,首席设计师。” “普利兹克建筑奖青年组提名,亚洲设计双年展金奖得主。” 许粟往下翻。 页面底下是几张高清的实景作品图。 有京城的某企业总部大楼,还有沪上新开的现代美术馆。 全都是造价上亿的大型商业地标。 作品风格很明显。 古朴的中式榫卯结构,大面积的现代全景玻璃,完美地融为一体。 透着一股清冷的高级感。 这就是他想要的效果。 避世庄园,要的就是这种自然与科技的融合。 就他了。 许粟把页面拉到最底端,找到了一串商务合作的座机号码。 他直接点击号码。 手机自动跳转到拨号界面。 按下绿色的拨打键,把手机贴在耳边。 听筒里传来几声单调的“嘟”声。 大概响了五六下。 电话被接起了。 “您好,远景设计工作室商务部。” 一个年轻女人的声音传了过来。 咬字清晰,带着大城市高级写字楼里特有的职业腔调。 背景音里还有连续敲击机械键盘的清脆声响。 “我姓许。”许粟清了清嗓子。 喉咙有点干,声音有些发哑。 “我想找陈阳接个私活,盖个庄园。” 电话那头的键盘声停了一下。 客服明显顿了两秒,语气依旧客气。 “许先生您好,很感谢您的信任。” “不过陈工目前主要负责大型商业地标项目。” “如果是私人住宅的话,他近两年的排期已经全部排满了。” 标准的外交辞令。 委婉,但也拒人于千里之外。 许粟换了只手拿手机。 肩膀往后一靠,贴在三轮车的车厢上。 不锈钢车厢被太阳晒得有些烫人,隔着短袖传到背上。 “我这活不在城里,在皖南的一个山村。” 他补充了一句。 “非常抱歉,许先生。” 客服的声音里多了一丝不易察觉的不耐烦。 “不管在哪个城市,陈工确实没有空余的档期了。” “如果您实在需要私人庄园的设计。” “我可以帮您推荐我们工作室的其他优秀青年设计师……” “不用。” 许粟直接打断了她的话。 “把你们工作室的对公账号给我。” 客服在电话那头彻底卡壳了。 大城市的甲方她见得多了。 有托关系找上门的,有软磨硬泡的。 但这上来什么都不谈,直接要对公账号的,还是头一回碰见。 “许先生,这不是账号的问题。” 客服愣了一会儿,试图解释。 “陈工的规矩很严,没有提前半年预约,他是不会接私人单子的……” “报账号。” 许粟盯着街边一个卖西瓜的小摊。 摊主正拿着一把破蒲扇,用力驱赶着西瓜上的绿头苍蝇。 “或者发短信到我这个号码上。现在就发。” 他的语气平淡,但带着一股不容置疑的硬气。 电话里传来一阵窸窸窣窣翻找纸张的声音。 那股愣头青一样的气势把客服镇住了。 几秒钟后。 她老老实实地报出了一长串工商银行的账号。 字正腔圆,每一个数字都咬得很准。 许粟从裤兜里摸出半截铅笔。 那是刚才在五金店里,胖老板写地址留下的。 他把手机夹在耳朵和肩膀之间。 用铅笔在三轮车的挡风玻璃上,歪歪扭扭地记下了那串数字。 铅笔芯在玻璃上划过,发出轻微的刺耳声。 “记下了。” 许粟拿下手机,直接按了红色的挂断键。 通话界面瞬间消失。 他把那半截铅笔随手扔进敞开的车斗里。 手机退回主界面。 许粟点开屏幕上的工商银行app。 红色的页面加载了两秒,跳出密码输入框。 他输入密码登录进去。 找到跨行转账的页面。 手指在九宫格键盘上敲击。 照着玻璃上记下的数字,一个个输入收款账号。 收款人户名填上“远景建筑设计工作室”。 到了转账金额那一栏。 许粟的大拇指悬在屏幕上方。 停顿了半秒。 他在数字键盘上按下一个“1”。 紧接着。 连续按了六个“0”。 一,零,零,零,零,零,零。 一百万整。 在最下方的附言备注框里。 他用拼音慢条斯理地敲上五个字。 “咨询诚意金”。 点击下一步。 屏幕底端跳出指纹验证的提示框。 许粟把大拇指按在指纹识别区上。 手机震动了一下。 屏幕上弹出红色的感叹号。 提示手指有汗渍,验证失败。 他皱了下眉。 举起大拇指,在洗得发白的灰色短袖下摆上用力擦了两下。 粗糙的布料吸干了手指上的汗。 他重新把大拇指按了上去。 绿色的打勾图标瞬间弹了出来。 转账成功的提示页面占据了整个屏幕。 一百万。 普通人累死累活干十几年都攒不下的巨款。 就这么连个水花都没打。 悄无声息地飞去了千里之外的银行账户。 许粟按灭屏幕,把旧手机揣回运动裤口袋。 他伸手拉开三轮车车门。 抬腿跨进驾驶室,一屁股坐在真皮座椅上。 车门被重重关上。 发出“砰”的一声闷响。 车钥匙插进锁孔,往右猛地一拧。 仪表盘亮起蓝光。 1200w的电机发出熟悉的低沉嗡鸣声。 许粟松开手刹,右手一转油门。 蓝色三轮车在建材市场的柏油路上打了个弯。 慢悠悠地顺着省道,朝小山村的方向开去。 第22章 建筑大师陈阳懵了,去农村盖别墅? 三十八层的远景建筑设计工作室。 中央空调的冷风顺着出风口往下吹。 空气里飘着淡淡的柑橘香薰味。 财务小李坐在工位上,盯着面前的电脑屏幕。 左手端着半杯冰美式。 屏幕右下角突然弹出一个蓝色的银行系统通知框。 她漫不经心地扫了一眼。 手腕猛地一抖。 杯子里的咖啡晃了出来,溅在黑色的机械键盘上。 顺着键帽的缝隙往下渗。 小李顾不上抽纸巾,上半身死死贴向电脑屏幕。 眼睛死死盯着那串数字。 一个一,后面跟着六个零。 一百万整。 付款方是个陌生的私人账户。 底下附言只有五个字:咨询诚意金。 小李倒抽了一口凉气。 椅子腿在原木地板上摩擦,发出一声刺耳的尖叫。 她抓起桌上的鼠标,飞快地打印出入账凭证。 捏着那张还带着打印机余温的a4纸。 踩着高跟鞋,“哒哒哒”地往主理人办公室跑去。 门没敲,直接被推开了。 黄铜门把手撞在后面的白墙上,磕出一声闷响。 陈阳坐在宽大的胡桃木办公桌后。 穿着一件质地很好的黑色亚麻衬衫。 手里捏着一根红蓝铅笔,正在修改一张美术馆的立面图纸。 “小李,门不会敲了?” 陈阳没抬头。 铅笔在粗糙的图纸上划过,发出沙沙的摩擦声。 “陈工……账上刚进了一笔钱。” 小李喘着粗气,胸口上下起伏。 她把那张a4纸拍在桌面上。 纸张滑过桌面,停在陈阳的手边。 “恒太地产的尾款?这帮人拖了半年了,总算吐出来了。” 陈阳放下铅笔,木头磕在实木桌面上发出一声脆响。 他端起旁边的玻璃水杯,喝了一口温水。 “不是。”小李咽了口唾沫,喉咙发出咕噜一声。 “是个私人账户。一百万。备注说是咨询诚意金。” 陈阳握着水杯的手停在半空。 水面微微晃动了一下。 他抬起头,眉头拧在了一起。 远景工作室接的都是造价上亿的商业地标。 设计费千万起步不假。 但在这个行业干了十年,他从来没见过哪个甲方。 合同没看、面没见,直接往对公账户里砸一百万当“诚意金”的。 这就好比去路边摊买个煎饼,直接扔了一根金条。 陈阳放下水杯。 拿起那张打印纸。 目光扫过那行数字,手指无意识地搓了搓纸张边缘。 锋利的纸边刮过指腹,有些发痒。 “查一下,谁要的账号?” 小李赶紧回答:“问过前台小刘了。半小时前有个姓许的人打电话来要接私活。” “小刘按规矩说您排期满了,想敷衍过去。对方什么都没问,直接要了账号。” 陈阳靠进真皮办公椅里。 皮面受压,发出沉闷的嘎吱声。 他这种拿过亚洲设计双年展金奖的顶尖建筑师,平时见的多是地产大鳄。 这种拿钱砸人的土大款做派,让他觉得有点可笑。 “电话给我。”陈阳伸出手。 小李立刻递过去一张写着号码的黄色便利贴。 陈阳拿过桌上的手机。 照着号码拨了过去,按下免提键。 电话响了四声才被接起。 听筒里传来呼呼的风声。 夹杂着一阵破旧电机发出的低沉嗡鸣声。 背景音很嘈杂。 “喂。” 许粟的声音传了过来。 听起来有些随意,像是正靠在什么地方休息。 “许先生?我是远景工作室的陈阳。” 陈阳身子往前倾,手肘撑在桌面上。 “哦。钱收到了?”许粟问。 “收到了。一百万。”陈阳咬了下后槽牙。 “许先生,我们工作室不接普通的私人住宅。” “你这笔钱,我会让财务在今天下午原路退回。” 他语气客气,但带着不容反驳的傲气。 电话那头传来一阵轻微的摩擦声。 “普通私宅?”许粟的声音依旧平淡。 “我要在皖南的偏僻山沟里,盖一座避世庄园。” “荒山和老宅连在一起。地势随便你发挥。” 他停顿了一下,风声把他的下一句话吹得很清晰。 “而且,预算没上限。” 陈阳愣住了。 撑在桌面上的手掌微微用力,骨节泛出青白色。 “在偏僻农村盖庄园?就为了你自己住?” “图个清静。” 许粟回答得很干脆。 “怎么,陈大设计师只会在大城市里搭玻璃盒子?” 这句话像一根带着倒刺的针,精准地扎进了陈阳的神经里。 这几年他接的全是商业地产。 为了满足甲方的容积率和商业利益,他妥协了无数次设计初衷。 造出来的全是被钢筋混凝土束缚的现代盒子。 一块完全不受面积限制、预算无上限的荒山。 这简直是所有建筑师梦寐以求的终极画板。 陈阳抓起桌上的那根红蓝铅笔。 手指用力捏着笔杆。 “许先生,你这钱打得太不讲理了。” 他深吸了一口气,压住语气里的那丝波动。 “一百万,买个插队的面谈机会。你来不来?”许粟反问。 电话里的电机嗡鸣声变大了些。 像是在上坡。 “明天早上八点。我在老宅等你。” “到了村口报我名字。” “嘟——” 没等陈阳说话,电话直接挂断了。 盲音在宽大的办公室里回荡。 陈阳看着黑掉的手机屏幕。 慢慢把手机扔在桌上。 办公室里安静得有些压抑。 他站起身,走到巨大的全景落地窗前。 三十八层的高度,看着下面蚂蚁一样密集的车流和千篇一律的高楼。 去农村盖个养老别墅? 这完全背离了他工作室一直以来的逼格。 但这不讲理的砸钱方式,还有那句“预算没上限”。 像一把烧红的钩子,死死勾住了他的职业胜负欲。 能在毫无束缚的山野里,不计成本地造一个隐士庄园。 陈阳感觉胸口有一团火烧了起来。 喉咙有点发干。 他转过身,大步走回办公桌前。 直接按下了桌上的内线对讲机。 “王助。” “陈工,有什么吩咐?”助理的声音立刻传出来。 “把今晚跟恒太集团李总的晚宴推了。” “推了?李总那边可是约了半个月……”助理声音有些发慌。 “直接推掉。” 陈阳打断他,单手扯开了衬衫领口的第一颗扣子。 露出一点锁骨。 “马上订两张最快飞皖南宁县的机票。” “连夜走。” 第23章 设计师进村,被男主的要求吓傻了 次日清晨。 租来的黑色越野车在泥土路上猛地颠了一下。 底盘刮过一道深坑。 发出一声刺耳的金属摩擦声。 陈阳坐在副驾驶。 脑袋重重磕在车顶把手上。 “咚”的一声闷响。 他捂着红肿的额头,昨晚吃下的飞机餐在胃里翻江倒海。 助理小王死死握着方向盘,手背上全是汗。 “陈工,导航显示没路了。”小王踩下刹车。 越野车停在村头的一棵大槐树下。 车门拉开。 一股浓烈的牛粪味混着泥土的腥气,直接灌进车厢。 陈阳扯开亚麻衬衫的两颗扣子。 皖南的早晨闷得像个蒸笼。 汗水顺着脖子往下流,黏糊糊的。 两人下了车,深一脚浅一脚地往村里走。 真皮皮鞋踩进烂泥洼里,拔出来带起一大块黄泥。 问了两个路过的村民,才摸到村东头。 停在一座破败的青砖院墙外。 木门掉了一半红漆,虚掩着。 陈阳掏出手帕擦了擦满脸的汗。 他推开门。 门轴发出一声干涩的嘎吱声。 来之前,他脑子里描绘过这个随手砸一百万定金的甲方。 多半是个挺着啤酒肚、戴着粗金链子的煤老板。 院子里肯定停着豪车,堆着俗气的老板台。 结果,院子里只有压实的黄土地。 连块像样的地砖都没铺。 一个高瘦的年轻人坐在一张掉漆的矮木凳上。 穿着洗得发白的黑短袖,一条膝盖鼓包的灰色运动裤。 脚上趿拉着一双塑料拖鞋。 这年轻人正拿着一根枯树枝,逗着地上的一只小土狗。 土狗死死咬住树枝的一头,喉咙里发出护食的呼噜声。 年轻人手一松。 土狗用力过猛,直接一屁股摔在青石板上。 滑出去半米远。 许粟拍了拍手心里的树皮渣子。 站起身,看向站在门口喘着粗气的两个人。 “陈阳?” 陈阳咽了口干沫,嗓子疼得发紧。 “许先生。我是陈阳。” 他往前走了两步,皮鞋在黄土地上留下两个带泥的脚印。 许粟点点头,没打算握手寒暄。 “动作挺快。跟我来。” 他转过身,踩着塑料拖鞋往老宅后面走。 陈阳和小王赶紧跟上。 穿过那几间漏风的破瓦房。 视野豁然开朗。 一座巨大的荒山横在眼前。 大块的灰白岩石裸露在外,四周长满了带刺的野酸枣灌木。 连条正经的上山小路都没有。 “这片山,还有前面的老宅,我都包下来了。” 许粟双手插在运动裤口袋里。 下巴往前扬了扬。 陈阳的职业病犯了。 他从助理手里拿过平板电脑,目光在荒山上扫视。 坡度大概在三十度,土质看着偏硬。 “面积很大,许先生想怎么建?” 陈阳手指在屏幕上划了两下。 “如果是推平了建欧式大平层,土石方工程量会很大。” 按照他的经验,乡下土豪最喜欢建罗马柱配大理石的西式洋楼。 许粟摇了摇头。 脚尖踢开一块碎石头。 “不推平。这山上的古树,一棵都不准砍。” 陈阳愣了一下,抬头看他。 “外观要老徽派的形制。青砖伴瓦漆,飞檐翘角。” 许粟转过头,盯着陈阳的眼睛。 “主梁和承重柱,全用最顶尖的木材。” “纯中式榫卯结构,别给我打一根现代铁钉。” “老宅和荒山得融为一体,顺着地势往上建。” 陈阳皱起眉头。 在山坡上建纯木结构的榫卯古建筑。 防潮、防虫、地基沉降。 每一个都是要命的技术难题。 但他还没来得及开口,许粟又扔下了一枚炸弹。 “外表看着得像个清修的古人住的。” 许粟往前走了两步,踩断了一根枯树枝。 “但里面,得是世界上最舒服的现代科技壳子。” “全屋智能温控。深山里冬天冷夏天潮,我不盖厚被子,也不想听空调外机的噪音。” “我要恒温恒湿,空气净化系统全天开着。” 陈阳的呼吸有些乱了。 纯木结构的古建筑,墙体很薄,根本藏不住粗大的现代管线。 “所有的水电管线、新风系统,全部深埋进地下或者岩石里。” 许粟语气平淡,像是在点一道家常菜。 “不能在屋里露出半根电线。” “窗户要用顶级的单面透光防弹玻璃。我要躺在床上看山里的雪,但外面连个影子都透不进来。” “还有,卫生间的排水必须做无声处理。” “院子里我要引山泉水下来,做活水循环的恒温锦鲤池。” “不管外面刮风下雨,我在屋里喝茶,只能听见我想听的声音。” 许粟一口气说完。 转过身,安静地看着陈阳。 陈阳呆立在原地。 早晨的太阳已经升了起来,照在他的后背上。 他却觉得后脖颈冒出了一层凉汗。 这要求,完全违背了常规的商业建筑逻辑。 要在一座原始荒山上,不破坏自然风貌。 把代表着最传统的木制榫卯,和最前沿的全屋智能硬生生揉在一起。 为了隐藏一根管线,可能需要花费几十万去开凿岩石。 这根本不是在盖房子。 这是在造一件不计成本的精密艺术品。 助理小王在旁边听得直咽唾沫。 手里捧着的平板电脑差点滑掉在地上。 陈阳觉得口干舌燥。 汗水顺着他的鼻尖滴下来。 “啪嗒”一声,砸在平板的黑色屏幕上。 他忘了去擦。 喉结剧烈地上下滚动了两下。 发出清晰的吞咽声。 这工程的废料率、人工成本和研发费用,会是一个恐怖的天文数字。 他死死盯着许粟那件洗得发白的短袖。 目光像是在看一个疯子。 “许先生。” 陈阳的声音发颤。 夹杂着一丝无法掩饰的干涩。 “这个项目……你的预算上限到底是多少?” 第24章 不计成本的改造,只要舒服就行 许粟站在荒山脚下。 双手互相拍打两下。 手掌心里沾着的黄泥碎屑扑簌簌往下掉。 拍不干净,他又在运动裤上蹭了蹭。 裤腿上多出两道泥黄色的印子。 他抬起头,看着陈阳的眼睛。 “没有上限。” 四个字。 声音不大,甚至有些懒散。 但落在陈阳耳朵里,像是一记重锤砸在耳膜上。 嗡嗡作响。 陈阳愣在原地。 早上的日头已经开始毒了。 汗水顺着他的下巴往下滴,“啪嗒”一声砸在黑色的皮鞋面上。 他觉得喉咙发干,用力咽了口唾沫。 喉结上下滑动,发出干涩的吞咽声。 “许先生……” 陈阳的声音有点哑,舌头打着结。 “如果按照你刚才说的标准去抠细节。” “单是开凿山体掩埋管线这一项的费用,可能就要七八百万。” “这还不算主体的材料和人工费。” 许粟踢开脚边的一颗小石子。 石子滚进草丛里,沙沙作响。 “我说了,只要住得舒服。” 他指了指头顶的太阳。 “太热了,回院子里说。只要东西用最顶级的,花多少钱都不在乎。” 陈阳站在原地没动。 胸膛剧烈起伏了两下。 十几年了。 自从他开了那家装潢奢华的工作室,接待过无数挥金如土的地产大亨。 那些人开口闭口就是造价、预算和容积率。 从没有一个人,敢在荒山脚下,穿着破短袖,用最平淡的语气告诉他“没有上限”。 这简直是上帝给他发来的终极甲方面板。 血液疯狂涌向头顶,陈阳的眼眶红了。 那是属于设计师的职业狂热。 他一把抓过助理小王手里的平板电脑,大步跟上许粟的背影。 走路的步子迈得又大又急。 三个人回到老宅院子。 堂屋那扇破木门敞着。 屋里弥漫着一股发霉的灰尘味。 堂屋正中间摆着一张老式的八仙桌。 桌子缺了条腿,底下垫着半块缺角的红砖。 桌面上积着厚厚的灰。 许粟走过去,用脚尖把那块红砖往里踢了踢。 桌子晃了两下,稳住了。 陈阳根本不在乎这屋里有多破。 他把平板电脑往桌上一扔。 从随身的黑色皮包里抽出一大卷半透明的硫酸纸。 手腕一抖。 图纸在沾满灰尘的八仙桌上哗啦啦铺开。 灰尘被纸风激起,呛得小王连打了两个喷嚏。 陈阳抽出一根红蓝双色铅笔。 不管不顾地趴在桌子上。 亚麻衬衫的袖口蹭上了厚厚的黑灰。 “许先生,我们先定主体框架。” 他的语速变快了,带着掩饰不住的兴奋。 “依山而建。我们把老宅推掉,地基往后山上延伸。” 许粟拉过一条长条板凳,跨坐上去。 木板凳嘎吱作响。 “老宅的格局留着,外墙用老青砖。” 他看着图纸上凌乱的线条。 “院子里那口压水井不能填,留着原味。” “没问题。”陈阳连连点头。 手中的红蓝铅笔在纸上飞快游走。 “后山那片花岗岩质地很硬。” “我会调专业的隧道工程队过来。用无声爆破和水刀切割。” “直接在岩石内部掏出暗道。” “所有的强弱电管线、新风系统的粗管,全部藏在山体里。” 铅笔尖在纸上重重画了两道实线。 “吧嗒。” 红色的一头断了。 陈阳看都没看,直接把铅笔倒转,用蓝色的那头接着画。 “屋内的温度和湿度,我找德国的顶级厂家定制微型机组。” “出风口隐藏在木雕的缝隙里。” “你在屋里,感觉不到风,只能感觉到舒服。” 许粟满意地点点头。 伸手在桌角敲了两下。 “隔音要好。外面就是打雷,我在屋里喝茶也不能受影响。” “防弹级别的中空夹胶玻璃,中间抽真空。” 陈阳咬着铅笔头,声音含糊不清。 “窗框用紫铜包边,做旧处理。外表看是木头,骨子里是金属。” “绝对隔音。” “但这玻璃得去专门的特种玻璃厂定制。”陈阳喘了口气。 “面积太大,运输的时候得动用直升机吊装进山。” 许粟点点头,语气随意。 “只要能弄来,直升机的钱我出。” 陈阳的手又抖了一下,笔尖在纸上戳出一个小洞。 两人的语速越来越快。 一个提要求,一个用最极致的技术和烧钱方案来解决。 完全不讲究商业性价比。 只在乎最后呈现出来的那个“爽”字。 太阳渐渐升到正当空。 堂屋里闷热难当。 陈阳的后背完全汗湿了,衬衫紧紧贴在肉上。 他拿袖子胡乱抹了一把脸上的汗水。 原本干净的脸被蹭上了一道黑色的灰痕。 他浑然不觉,两只眼睛亮得吓人。 “院子里的水系。” 陈阳用手指在图纸左下角点了几下。 留下两个灰指纹。 “我们在半山腰打个深水井,直接抽地下山泉水。” “沿着山势做跌水景观,引进院子里的锦鲤池。” “池底铺进口的过滤砂。保持常年恒温二十二度。” “水溢出去,直接排进村里的泄洪沟。” 小王在旁边拿着计算器,手指都在抽筋。 “陈工……这套水处理系统光设备就要两百多万……” “闭嘴!算你的账!”陈阳头都没抬,毫不客气地吼了助理一句。 “行。”许粟应了一声。 站起身,走到角落那台新买的双开门冰箱前。 拉开冰箱门。 冷气扑面而来。 他拿了两瓶冰镇矿泉水,走回桌边。 随手扔给陈阳一瓶。 陈阳一把接住。 瓶身上的冷凝水沾湿了他的手心。 他单手拧开瓶盖,仰起头灌了半瓶下去。 冰水顺着喉咙滚进发烫的胃里。 爽快。 陈阳重重地把塑料瓶顿在桌上。 抓起铅笔,继续在硫酸纸上勾勒。 许粟拧开另一瓶矿泉水,自己喝了一口。 他看着眼前这个彻底陷入癫狂的顶尖建筑师。 心里觉得挺有意思。 这才是他要找的人。 不管多离谱的要求,只要钱给够,对方就能把天上的月亮摘下来做灯泡。 两三个小时的激烈讨论。 几张废弃的草图被揉成团扔在地上。 一张完整的避世庄园初步设计框架,终于在满是灰尘的八仙桌上成型了。 外表是古拙质朴的徽派大院。 青砖黑瓦,融入山野。 内核却武装到了牙齿,全智能、全隐藏的现代顶级人居系统。 陈阳双手撑着桌沿。 死死盯着这张图纸,胸膛剧烈起伏。 这是他这辈子画过最疯狂、最不计成本的作品。 一旦建成,足以在建筑圈引发地震。 “基础框架没问题了。” 陈阳的声音还透着一丝亢奋后的沙哑。 他握着红蓝铅笔,在图纸正中央的一处位置,重重地画了一个圈。 许粟顺着他的笔尖看过去。 那是正房堂屋最核心的承重位置。 “这里怎么了?”许粟问。 陈阳直起腰,脸上的表情变得有些凝重。 用手指把那道灰痕蹭得更开。 “这种大跨度的纯榫卯结构,屋顶的自重极大。” 他用铅笔敲了敲那个圈。 发出清脆的哒哒声。 “为了达到完美的承重力,同时保证古风的效果。” “普通的水泥柱包木皮绝对不行,时间长了会开裂。” “这根主梁,需要一整根原木。” 陈阳停顿了一下。 牙齿咬了咬下嘴唇。 “普通的红松或者黄花梨都不够格。” “我们需要一种罕见,且昂贵的木材。” 第25章 顶级紫檀木,我拿来当房梁 陈阳指着图纸上的那个圆圈。 红蓝双色铅笔的笔尖在半透明的硫酸纸上,留下一个深灰色的印记。 他抬起头。 汗水顺着睫毛滴下来,他连眼睛都没眨一下。 “小叶紫檀。” 陈阳从干涩的喉咙里挤出这四个字。 声音听起来像粗糙的砂纸在互相摩擦。 许粟握着那瓶冰镇矿泉水。 指腹抹去塑料瓶外壁的冷凝水。 “紫檀?” “那是做手串和小件家具的料子吧。” 陈阳双手撑着满是灰尘的八仙桌。 “对。正宗的印度小叶紫檀。” “普通富豪买一块拳头大小的料子,都要按克来称重。” “质地比铁还硬,木头里带着天然的牛毛纹和金星。” 旁边的助理小王瞪大了眼睛。 手里的计算器一滑。 “啪”的一声摔在砖地上。 后盖摔飞了,两节五号电池滚到了墙角。 他根本没弯腰去捡。 “要撑起这种大跨度的飞檐屋顶,主梁长度至少要六米以上。” 陈阳的语速越来越快,唾沫星子飞溅。 “拿一整根六七米的极品紫檀原木去当房梁。” “这就相当于把金砖熔了,拿去铺下水道。” “这是纯粹的暴殄天物!” 许粟面色平静。 他仰起头,喝了一口冰水。 喉结上下滑动,发出一声吞咽的闷响。 “能买到吗?” 陈阳愣住了。 他以为许粟会嫌贵,或者觉得没必要。 但他从那双眼睛里只看到了催促。 “我有渠道。福建有个做木材生意的大鳄,马老板。” “他手里囤了一根七米长的印度野生老料。” “三年了我见过一次,他当亲儿子一样供在恒温仓库里。” “打电话。”许粟拉过长条板凳,重新坐下。 木板凳发出“嘎吱”一声脆响。 陈阳从裤兜里掏出手机。 屏幕上全是汗水留下的指纹印。 他用亚麻衬衫的下摆用力擦了两下,拨通了一个号码。 按下免提键。 把手机放在图纸旁边。 电话响了十几声。 终于接通了。 听筒里传来一阵刺耳的电锯切割声,木屑摩擦的噪音很大。 “老陈?啥风把你吹来了?” 一个粗哑的男人声音响起,带着浓重的南方口音。 “老马,把你仓库里那根七米的紫檀老料出给我。” 陈阳开门见山。 “我这有个大工程,急需一根主梁。” 电话那头的电锯声戛然而止。 安静了两秒钟。 “你脑子进水了?” 马老板的嗓门猛地拔高了八度,震得手机扬声器滋滋作响。 “拿我的镇库之宝去当房梁?” 马老板在那头冷笑了一声。 “那木头我放了快十年了,油性足得往外渗。” “我打算明年切了,请苏州的老师傅打一套九五至尊的皇宫椅。” “这玩意儿是无价之宝,别说当房梁,你就是拿去供着我都不卖!” “多少钱都不卖!” 许粟坐在长板凳上。 他伸出右手,拿过图纸上的手机。 凑到嘴边。 “现在市面上,这根木头估价多少?” 他的语气很淡。 马老板被打断了话头,愣了一下。 “你谁啊?甲方?” “我跟你交个实底,这料子要是上拍,保守估计一千两百万。” “但这根本不是钱的事,这是我的心血……” “三千六百万。” 许粟直接打断了他的长篇大论。 语速平缓,吐字清晰。 堂屋里瞬间安静得连一根针掉在地上都能听见。 小王张大了嘴巴,下巴快掉到胸口了。 电话那头死寂一片。 只剩下粗重的呼吸声,呼哧呼哧地砸在麦克风上。 马老板的心跳声似乎都能顺着无线电波传过来。 “现在给你打一千八百万定金。” 许粟手指敲着八仙桌的边缘。 指节敲击木板,发出“咚咚”的闷响。 “尾款货到付清。今天下午必须发货,能办吗?” “咳!咳咳咳!” 马老板被自己的口水狠狠呛住了。 剧烈地咳嗽起来,咳得撕心裂肺。 “老……老板!不,财神爷!” 马老板的声音都在发抖,带着压抑不住的狂喜。 “发!今天下午就发!” “我亲自拿五层防撞海绵给你裹上,用专车发过去!” 许粟按下红色的挂断键。 通话结束。 他把手机扔回陈阳面前。 手机壳滑过半透明的硫酸纸,压住了一个翘起的边角。 “账号给我,打钱。” 陈阳麻木地翻出微信记录,报了一串银行账号。 许粟拿出自己的旧手机,输入密码。 转账一千八百万。 三分钟后,陈阳的微信收到了一张定金收据的截图。 还有马老板发来的一连串大拇指表情包。 陈阳看着那个转账截图。 抹了一把脸上的热汗。 在绝对的资本暴力面前,什么行规、什么收藏家的骨气。 全被砸成了齑粉。 接下来的两天。 许粟的老宅成了设计指挥部。 陈阳和小王没日没夜地完善图纸细节。 从意大利手工铜锁,到航空级别的防水涂层。 所有的材料全按世界上最贵的标准定。 许粟只负责点头,然后扫码付款。 流水一样的资金泼洒出去,换来的是一张张火急火燎的特快发货单。 第三天下午。 日头偏西,空气里闷着一丝雷雨前的潮湿。 许粟把一张竹制躺椅搬到了屋檐下的阴凉处。 他整个人陷在竹椅里。 双腿交叠,手里拿着半块冰镇西瓜。 一口咬下去,红色的汁水溅在嘴唇上。 甜得发齁。 小土狗李二狗趴在青石板上。 抱着一根带着肉丝的猪大骨,啃得津津有味。 骨头在石板上摩擦,发出“咔哒咔哒”的声音。 搁在旁边小木桌上的旧手机突然震动起来。 紧接着响起了刺耳的系统自带铃声。 许粟吐出一粒黑色的西瓜籽。 西瓜籽落在院子的黄土地上。 他抽了张纸巾擦擦手,拿起手机。 一个本地的陌生号码。 手指滑过绿色的接听键。 “喂,是许老板吗?” 一个男人的声音从听筒里炸出来,嗓门极大。 背景音里全是重型柴油发动机巨大的轰鸣声。 震得手机扬声器嗡嗡作响。 “我是。”许粟把手机拿远了一点。 “我是省建物流的头车司机!” 司机扯着嗓子大吼,似乎在努力盖过发动机的噪音。 “您的木头,还有那一批进口大理石,全都到了!” “车队就在你们村口的那棵大树底下!” “送进来吧,顺着大路一直开到村东头老宅。”许粟说。 竹椅随着他的动作嘎吱摇晃了一下。 “送不进去啊许老板!” 司机急得猛按了一下气动喇叭。 “滴——”的一声巨响穿透手机。 “你们村这进村的路,全是前两天下雨泡软的黄泥巴!” “您这根木头加上那些石头,几十吨重啊!” “我这十三米半的半挂车,前轮刚压上去,就陷进去半尺深!” “轮胎在泥里打滑,直冒黑烟!” “大货车根本开不进你们这泥巴路!” 第26章 天价材料进村,拖拉机拉大理石 许粟按下红色的挂断键。 手机屏幕暗了下去。 他把手机揣回运动裤口袋,站起身。 竹椅因为受力,嘎吱摇晃了两下。 “二狗。”他冲着院子喊了一嗓子。 趴在青石板上啃骨头的小土狗抬起头。 耳朵竖得笔直,尾巴在地上拍了两下。 鼻子上还沾着一点碎肉沫。 “没叫你,啃你的骨头。”许粟虚踢了一脚空气。 他重新掏出手机,拨通了发小李二狗的电话。 电话响了两声就通了。 “粟子,啥事?”李二狗在那头嚼着什么东西,含糊不清。 “放下碗,去村里找五辆农用拖拉机。”许粟走到屋檐下,看着外面的黄土地。 “要底盘最高、马力最大的那种。” “一辆车给五百,半小时内,到村口大槐树底下集合。” “得嘞!我这就去!”李二狗连价都没还,直接挂了电话。 许粟回屋换了双黑色的高筒胶鞋。 踩着未干的泥巴路往村口走。 天边的云层压得很低,空气闷得让人透不过气。 胶鞋踩在烂泥里,发出粘腻的吧唧声。 还没走到大槐树,就听见一阵震耳欲聋的发动机轰鸣声。 “突突突——” 五辆红色的四轮拖拉机排成一列,停在老槐树底下。 排气管里喷出浓烈的黑烟。 刺鼻的柴油味混着泥土气,弥漫在空气里。 打头的是村里的农机手赵四。 他穿着件破了洞的灰背心,胳膊上全是黑色的机油印子。 李二狗坐在副驾驶的挡泥板上,冲着许粟招手。 “走,出村。”许粟爬上车,抓稳了生锈的铁扶手。 村口外围的省道边缘。 一辆十三米半长的红色半挂车歪在泥沟里。 巨大的车厢像一堵红色的铁墙。 前轮陷进去半尺深。 黄色的泥浆糊满了黑色的轮胎花纹。 司机是个三十多岁的黑胖子,正蹲在路边抽闷烟。 脚边落了一地的烟头。 看见许粟带着五辆拖拉机过来,司机赶紧踩灭烟头迎上去。 “许老板!您可算来了。”黑胖司机抹了一把脸上的油汗。 他指着半挂车后边的巨大防水布。 “那紫檀木太娇贵,我路上连个急刹车都不敢踩。” “你们这泥巴路,我真进不去啊,强行开非得翻沟里不可。” 许粟没废话,冲着李二狗招了下手。 “把帆布解了,卸货,装拖拉机上。” 黑胖司机愣住了。 他看了看那几辆锈迹斑斑、车斗里还残留着牛粪干的农用拖拉机。 艰难地咽了口唾沫。 “老板,这可是三千多万的木头,还有那些意大利进口的大理石……” “这拖拉机连个减震都没有,要是磕了碰了,把我卖了也赔不起啊。” “磕了算我的,跟你们物流没关系。”许粟打断他。 声音不大,硬邦邦的。 几个物流搬运工解开粗麻绳。 掀开厚重的绿色防水帆布。 一根足有七米长的原木静静地躺在车厢正中间。 外面裹着足足五层白色的防撞海绵,用胶带缠得死死的。 即便包得这么严实,空气里依然飘出一股浓郁的紫檀香。 那是一种深沉的木质甜香味。 旁边是一摞摞用木架子固定好的雪白大理石。 石头表面的天然纹理像水墨画一样散开。 “抬木头。”许粟指着打头的两辆拖拉机。 赵四和李二狗带着十几个村里的壮汉凑过去。 大家脱了上衣,露出古铜色的膀子。 喊着粗犷的号子。 “一、二、起!” 沉重的紫檀木被硬生生抬出半挂车厢。 木头太长,一辆拖拉机根本装不下。 许粟直接让赵四把两辆拖拉机屁股对屁股连在一起。 中间用粗铁链子锁死。 木头一头搭在这辆车的铁皮斗上,另一头架在后面那辆车上。 “砰。” 原木重重砸在生锈的车斗里。 压碎了一块干瘪的黄牛粪。 铁皮发出一声凄惨的呻吟,车身往下猛地一沉。 黑胖司机在旁边看得心惊肉跳。 双手捂着脸,顺着指缝往外看。 那可是三千多万的镇库之宝,就这么跟牛粪混在一起。 剩下的三辆拖拉机,装满了进口大理石。 沉重的石材压得拖拉机的钢板弹簧几乎崩平。 后轮的橡胶轮胎被压得瘪进去一大块。 随时要爆胎的样子。 许粟在送货单上签了字。 从兜里掏出一盒还没拆封的中华烟,塞进司机的怀里。 转身爬上赵四那辆打头的拖拉机。 他跨坐在驾驶座旁边的铁叶子板上。 双手抓紧了生锈的车门框。 手心里沾上了一层红色的铁锈。 “走,回村。”许粟下令。 赵四咬着牙,双手死死握住方向盘。 脚下猛踩油门。 “轰——” 拖拉机爆发出一阵剧烈的咆哮。 排气管里喷出一股漆黑的浓烟,直接糊了许粟一脸。 他偏过头,咳嗽了两声。 拍掉短袖上的黑灰。 五辆拖拉机组成的重型车队,像五头喘着粗气的老牛。 一点点碾过松软的烂泥路。 沉重的车轮在黄泥地里压出两道深深的车辙。 泥浆四溅。 一块拳头大的泥巴飞起来,砸在紫檀木外层的白色海绵上。 留下一大滩黄褐色的污迹。 昂贵的大理石在车斗里互相碰撞,发出沉闷的磕碰声。 石头边缘磨出白色的粉末。 许粟毫不在乎。 车身颠得厉害,他的五脏六腑都在跟着晃荡。 拖拉机的震动顺着铁板传到大腿骨,震得骨头发麻。 发动机的噪音大得连面对面说话都听不见。 风吹过耳边,全是柴油燃烧后的刺鼻气味。 车队顺着村里的主路缓慢推进。 路两边的玉米秆被拖拉机卷起的黑烟熏得直晃悠。 泥水飞溅到土墙上,留下一串麻子一样的泥点。 遇到深坑,车头猛地往上一抬。 紫檀木在车厢里滑了一下,撞在前面的铁挡板上。 “哐当”一声巨响。 听得后面护车的李二狗直咧嘴。 十几分钟后。 轰鸣的拖拉机车队终于驶入村东头。 老宅那扇掉漆的木门敞开着。 院子里的李二狗听见动静,吓得缩在门槛后面不敢出来。 尾巴紧紧夹在两条后腿中间。 许粟拍了拍赵四的肩膀。 赵四一脚踩死刹车。 “哧——” 刺耳的刹车声响起,轮胎在泥地里搓出半米远。 五辆拖拉机首尾相接,稳稳停在老宅门口。 发动机熄火。 震耳欲聋的突突声终于停了。 空气里只剩下浓烈的柴油味和尚未散去的黑烟。 许粟松开抓着门框的手。 手掌已经麻木了,活动了两下才恢复知觉。 他跳下拖拉机,胶鞋踩在青石板上。 这么大的动静,比过年放鞭炮还要吵人。 半个村子的狗都跟着狂叫起来。 原本在家里睡午觉,或者在树底下乘凉的村民。 全被这地动山摇的阵仗惊动了。 大人们趿拉着鞋,小孩光着脚丫子。 一大群人顺着土路,乌泱泱地往村东头涌过来。 第27章 村民看呆了,这盖的是皇宫吧 老宅门口挤满了人。 里三层外三层,连旁边的土墙上都趴了几个半大孩子。 汗酸味和劣质烟草味混杂在一起。 村民们探着长长的脖子,死死盯着那五辆冒着热气的拖拉机。 车斗里的防撞海绵被划破了几个大口子。 露出里面暗紫色的木料。 一股浓郁醇厚的甜香味,硬生生压住了刺鼻的柴油味。 顺着闷热的风,钻进所有人的鼻腔。 “这啥木头?咋还带香味呢?”王翠花垫着脚尖,手里攥着一把没择完的空心菜。 她用力吸了吸鼻子,满脸新奇。 “看着像红木,镇上家具店里见过,得大几千块钱一床呢。”旁边一个干瘦的老头吧嗒了一口旱烟。 “你看后面车里那些白石头,带着黑花纹,真俊。” “这得花不少钱吧,粟子这小子到底在城里赚了多少?” 村民们交头接耳,嗡嗡的议论声连成一片。 几只大绿豆蝇在人群头顶盘旋。 许粟没管他们。 他走上前,冲着赵四和李二狗挥了下手。 “卸院子里,靠东墙堆着,别挡了过道。” 十几个光膀子的汉子再次爬上车斗。 粗麻绳套住原木两端。 这根七米长的紫檀老料,密度极大。 十几个人憋红了脸,额头上青筋暴起,才勉强撬动它。 “一、二、走!” 汉子们咬着牙,齐齐发力。 巨大的紫檀原木被硬生生地从两辆车斗中间掀翻下来。 “砰!” 一声沉闷的巨响。 原木重重砸在院子的黄土地上。 整个地面都跟着颤了一下,扬起一阵灰蒙蒙的土气。 砸出一个半尺深的土坑,黄泥四处飞溅。 几块烂泥直接甩在了木头暗紫色的表面上。 防撞海绵彻底碎成了破布条,散落一地。 那股好闻的木头香气,瞬间在院子里弥漫开来。 接着是大理石。 汉子们用粗糙的手掌搬着那些雪白的石板。 边缘磕碰在拖拉机铁皮斗上。 发出沉闷的撞击声。 掉下几块细小的白色石碴。 这些意大利进口的顶级石材,被像堆劈柴一样。 随意地摞在东墙根底下。 歪歪扭扭。 最上面的一块甚至还沾着一坨拖拉机斗里的干牛粪。 许粟站在旁边,连眉头都没皱一下。 他拿手背抹了一把额头上的细汗。 从兜里摸出打火机。 给几个大喘气的汉子散了一圈中华烟。 人群后方突然传来一阵骚动。 “让让!都围在这干啥!不用下地干活了?” 许长山背着手,板着脸挤进人群。 老头脚上的黑布鞋沾着新泥,气喘吁吁。 他刚从水稻田里回来,听到村里人报信就往这赶。 视线穿过人群,落在院子里那根七米长的暗紫色原木上。 老头的脚步猛地顿住了。 他抽动了两下干瘪的鼻子。 这香味太霸道,吸一口连肺腑都觉得通透。 他走上前,干枯的手指在那根原木上摸了一把。 触手冰凉,木质硬得像块铁。 指肚上沾了一层木头渗出的油脂,在阳光下亮晶晶的。 许长山又走到那堆大理石旁。 手掌贴着平滑的石面。 天然的水墨纹理透着一股子冷厉和奢华。 老头活了七十多岁,没见过世面但也知道好歹。 这东西,绝对不是镇上建材市场里的便宜货。 他心里隐隐升起一股不祥的预感。 “粟子。”老头的声音有些发紧。 他转过头,死死盯着许粟。 额头上的皱纹挤在一起,拧成了麻花。 “你这是折腾啥?这木头和石头,花了多少钱?” 许粟刚点上烟。 吸了一口,弹了弹烟灰。 一截灰白色的烟灰落在泥地上,摔成粉末。 “没多少。”他语气随意。 “石头便宜,一百多万。” 许粟咬着烟嘴,吐出一口青色的烟圈。 “这根紫檀木贵点。” “三千六百万。” 周围的空气像被瞬间抽干了。 连树上的知了都停了叫声。 整个院子死一般寂静。 只能听到拖拉机发动机熄火后,排气管冷却发出的“咔咔”声。 许长山干瘪的嘴唇张成了“o”型。 他胸膛猛地一挺。 一口气死死卡在嗓子眼里,上不去也下不来。 喉咙里发出“咯咯”的怪声。 老头的眼珠往上翻白。 双腿一软,直挺挺地往后倒去。 许粟眼疾手快。 一把扔了手里的半截烟,两步跨过去。 稳稳托住他干瘦的后背。 “二爷爷,你悠着点。” 许长山脸色煞白,毫无血色。 双手死死抓着许粟的胳膊。 指甲几乎掐进许粟的小臂肉里,抠出几道血丝。 他大口大口地喘着粗气,胸腔像个破风箱一样呼哧作响。 三千六百万。 这个数字超出了他七十年人生的全部认知。 把整个村子连人带地全卖了,也凑不够这根木头的一个零头。 门口的村民们全傻了。 王翠花手里的空心菜掉在地上。 被旁边人的胶鞋踩进了烂泥里,踩得稀烂。 没人去捡。 几十双眼睛像看怪物一样盯着许粟。 又转头去看那根随意丢在泥地里的木头。 这就是一根黑乎乎的木头啊。 怎么就值三千多万了? “这……这是要盖皇宫吧?”赵四搓着手上的机油,结结巴巴地嘀咕了一句。 声音不大,但在安静的人群里格外刺耳。 没人接话。 一种强烈的距离感在村民心里蔓延开来。 以前大家觉得许粟是在城里混不下去的倒霉蛋。 后来觉得他是受了刺激的暴发户,手里有点小钱就瞎显摆。 现在。 他们觉得许粟是天上的神仙。 或者是个根本无法理解的怪物。 村民们开始不自觉地往后退。 脚步放得很轻。 生怕踩坏了老宅门口的一根野草,赔不起。 人群像退潮一样,静悄悄地散了个干净。 连大声喘气的人都没有。 生怕沾染上这种不属于凡间的富贵气。 许长山终于缓过一口气,推开许粟的手。 老头一言不发。 迈着发飘的步子,扶着院墙慢慢挪走了。 背影看起来瞬间苍老了十岁。 他需要回去吃两片降压药,再好好消化这个荒诞的世界。 院子里只剩下许粟和李二狗。 刚才帮忙卸货的汉子们拿了烟和工钱,也早早溜了。 李二狗刚把最后一块大理石边角料搬到墙根。 他双手撑着膝盖。 胸口剧烈起伏,汗水把破洞背心全湿透了。 顺着脊沟往下淌,裤腰湿了一大片。 他两条腿直打摆子,实在撑不住。 一屁股重重跌坐在黄泥地上。 溅起一片细小的尘土。 李二狗没管地上的烂泥。 他抬起手背,胡乱抹了一把脸上的汗水。 原本憨厚的黑脸,此刻绷得紧紧的。 两只眼睛瞪得像铜铃。 直勾勾地盯着站在院子中央的许粟。 胸口上下起伏,咽了一大口唾沫。 李二狗喘着粗气,终于问出了那句憋在心里好几天的话。 第28章 发小的羡慕,哥你到底有多少钱 李二狗一屁股瘫坐在黄泥地上。 胸膛像个漏风的旧风箱,剧烈起伏着。 粗重的呼吸声在死寂的院子里显得格外刺耳。 头顶的太阳毒辣,烤得地上的泥水泛起一股子腥气。 汗水顺着他黝黑的额头往下淌,流进眼睛里。 他连眼睛都没眨一下,任由汗水蛰得眼球发红。 他两手反撑在满是水洼的泥地上。 十根粗糙的手指死死抠进泥巴里。 泥浆顺着指甲缝往外溢。 李二狗的目光从那根散发着浓郁香气的紫檀木上挪开。 又扫过墙根那堆白得晃眼的大理石。 最后,直勾勾地定在许粟的脸上。 两只眼睛瞪得像是一对铜铃。 喉结在他的脖子上艰难地上下滚动。 “咕咚。” 一声响亮的吞咽声。 李二狗张了张嘴,声音发颤。 像嗓子眼里卡了一把粗砂。 “粟哥……” 他咽了口干沫,嘴唇干裂起皮。 “你老实跟我交个底。” “你是不是在城里……刨着金矿了?” 许粟看着他那副快要背过气的样子。 没马上答话。 他转身走向厨房角落那台双开门大冰箱。 塑料拖鞋踩在青石板上,发出啪嗒啪嗒的声音。 手掌握住金属质感的门把手,用力一拉。 厚重的冰箱门弹开。 一股白茫茫的冷气瞬间涌出来,打在许粟满是细汗的脸上。 激得他手臂上起了一层鸡皮疙瘩。 冷藏室里塞满了花花绿绿的饮料。 许粟伸手抽了两罐冰镇红牛。 反手用手肘顶上冰箱门。 他走回院子,手腕轻扬。 一罐带着细密冷凝水的易拉罐在半空中划出一道弧线。 直奔李二狗的面门。 “哎哟!” 李二狗吓了一跳,手忙脚乱地抬手去接。 手心里全是滑腻的烂泥。 易拉罐一滑,重重砸在他大腿上。 冰凉的金属触感隔着湿透的布料传过去。 冻得他浑身打了个哆嗦。 许粟拉过一张竹椅。 大马金刀地坐下,双腿岔开。 手指扣住拉环,“啪嗒”一声脆响。 白色的雾气从罐口呲了出来。 他仰起脖子,咕咚咕咚灌了一大口。 冰冷的甜水顺着食道一路滑进发烫的胃里。 瞬间浇灭了闷热的暑气。 李二狗手忙脚乱地把滚到泥地上的易拉罐捡起来。 在脏兮兮的裤腿上用力蹭了蹭水珠。 拉开拉环,跟着猛灌了两口。 黄色的饮料顺着他的嘴角漏出来,滴在胸口上。 他没拿手去擦,只是眼巴巴地盯着许粟。 等着那个答案。 “没刨金矿。” 许粟捏着冰凉的易拉罐,大拇指抹掉外壁上的水珠。 “真刨出金矿,那得交公。” 他笑了笑。 声音很平淡。 他没打算把一亿八千万这个具体的数字说出来。 刚才二爷爷差点翻白眼抽过去的样子,还在他脑子里过着。 数字太大,容易把这种老实巴交的庄稼汉吓出心梗。 适度透点底就行。 “你就当我在城里,做生意碰上了大运。” 许粟指了指门外的黄土路。 又指了指远处的村委会屋顶。 “赚的钱,买下百八十个咱们这样的村子,不成问题。” 李二狗呆住了。 手里捏着的易拉罐微微变形,发出“咔咔”的铝皮凹陷声。 他脑子里开始疯狂算账。 村里有三百多户人家。 每家每户的宅基地算十万。 加上后山那片林子、村口的野河、还有镇子边缘那个废弃的砖窑厂。 一个村子值多少钱? 百八十个村子又是多少钱? 李二狗的眉头死死拧在一起。 算不过来。 这笔账大到了他那点初中数学完全无法处理的维度。 他的大脑就像一台过载的老式拖拉机,彻底卡壳了。 但他脸上的表情没有嫉妒,也没有贪婪。 更没有赵德贤那种酸不溜秋的阴阳怪气。 只有纯粹的、毫不掩饰的羡慕和崇拜。 李二狗拿手背抹了一把嘴角的饮料渍。 黑红的脸膛涨得通红。 “娘咧……” 他嘟囔着,双手撑地从烂泥里爬起来。 两只脚上的塑料凉鞋沾满了黄泥,走起路来有些打滑。 他胡乱拍了拍屁股上的泥巴。 几块干掉的泥块掉在地上。 李二狗走到许粟跟前。 两腿并拢,站得笔直。 右手握成拳头,重重捶在自己的左胸口上。 “砰砰”两下。 砸在肋骨上发出的声音很响。 “粟哥!” 他嗓门猛地拔高。 “我脑子笨,算不明白百八十个村子是多少钱。” “但从今往后,我就死心塌地跟着你混了!” 他咧开嘴,露出两排被劣质烟草熏黄的牙齿。 眼神热切,像看着庙里的财神爷。 “你指哪我打哪。” “你让我往东,我绝不往西。” “你让我赶狗,我绝不撵鸡!” 许粟靠在竹椅上。 看着眼前这个一身泥巴、满脸兴奋的发小。 有些粗糙,甚至有点滑稽。 但这几句不加修饰的表忠心,听起来很顺耳。 在城里那个灯红酒绿的圈子里。 同事之间为了几百块的绩效奖金,能在背后把人捅成马蜂窝。 表面上称兄道弟,背地里全是算计。 而眼前这份带着泥土味的死心塌地,比任何职场规则都要踏实得多。 “行了,别在这拍胸脯了。” 许粟站起身。 伸出右手,在李二狗宽厚的肩膀上重重拍了两下。 手掌震起一小层灰土。 “想跟着我混,明天就得干活。” 许粟把手里空了的易拉罐捏扁。 手指发力,“吧嗒”一声。 铝罐变成了一个金属饼。 他随手往墙角的垃圾篓一扔,准确命中。 “你明天早点起,去村里挑几个干活麻利、脑子机灵的年轻后生。” “工钱按天结,一天三百,包两顿大肉饭。” 李二狗眼睛一亮。 一天三百,这在村里绝对是天价了。 他刚要开口拍着胸脯打包票。 许粟抬起手,打断了他。 “记住,要嘴严的。” “那种干活偷奸耍滑,或者整天到处嚼舌根的,一个都别要。” 许粟的语气严肃了几分。 “我图的是清静,不想整天听人在背后瞎打听。” 李二狗连连点头,像小鸡啄米。 脑袋点得飞快。 “哥你放一百个心。” “谁要是敢多嘴,我大耳刮子抽他。” 他搓了搓手心里的泥,有些兴奋地问。 “咱们找人干啥活?是盖新房还是种地?” 许粟转过头。 目光扫过那根横在院子中央的紫檀老料。 又看了一眼东墙根那堆价值百万的进口大理石。 “打杂,搬砖,伺候人。” 他拍了拍手上的灰尘,语气平淡。 “陈阳调集的顶尖专业工程队,马上就要进驻了。” 第29章 工程队入驻,伙食标准吓退同行 第二天清晨。 薄雾还没散干净。 村口的土路上传来一阵沉闷的轰鸣声。 地面微微震颤,路边的狗尾巴草跟着晃荡。 十几辆印着“远景建设”标志的重型工程车。 排成一字长蛇阵开进村子。 打头的是两辆中型挖掘机。 金属履带在泥地上压出深深的齿痕,泥块被碾得粉碎。 后面跟着起重吊车、渣土车。 最后面是两辆满载工人的银色大巴车。 排气管喷出的黑烟,把晨雾搅得稀碎。 柴油味瞬间盖住了村里的牛粪味。 陈阳从一辆黑色越野车上跳下来。 眼底挂着两团乌青,显然熬了个大夜。 他手里攥着一卷图纸,皮鞋踩在泥坑边缘。 溅起的泥水弄脏了白袜子的边缘。 他连看都没看一眼。 “许先生,人带到了。”陈阳抹了把脸上的油汗。 “六十号人。” “全是干过古建修复和地标硬装的老手。” “我把工作室合作的三个顶尖施工队全拉过来了。” 许粟站在院门口,点了点头。 看着从大巴车上下来的工人们。 大伙穿着统一的灰色工作服,带着黄安全帽。 手里拎着沉甸甸的帆布工具袋。 眼神里透着长途跋涉的疲惫。 许粟没搞什么动员讲话。 他冲着旁边早就候着的李二狗招了下手。 “厨子接来了吗?” “接来了!”李二狗大声应着,指着旁边刚搭起来的彩钢棚。 棚子底下垒了三口大号土灶。 镇上最大饭店的掌勺王师傅,正光着膀子磨那把宽背菜刀。 刀刃在磨刀石上刮出刺耳的“欻欻”声。 案板上堆着大半扇刚杀的新鲜土猪肉。 肉皮白净,肥肉足有三指厚。 旁边几个大塑料盆里,装满了活蹦乱跳的大草鱼和活鸡。 许粟走过去,指了指灶台。 “王师傅,这六十号兄弟的伙食归你。” “顿顿必须见大肉,油水给足。” “谁要是说一句没吃饱,我扣你工钱。” 王师傅一拍胸脯。 肚子上的肥肉跟着晃了两下。 “许老板放心,我把镇上肉铺都包圆了!” 他拿起一把半米长的大铁勺,在锅里用力敲了两下。 发出当当的响声。 许粟转身。 走到院墙角落,扯开一块绿色的防水篷布。 十几个纸箱整齐地摞在一起。 他随手撕开最上面的一个纸箱胶带。 “嘶啦”一声。 里面全是红白包装的硬中华香烟。 一条条码得整整齐齐。 “烟在这。”许粟踢了踢纸箱。 厚纸板发出闷响。 “一天三包还是一天一条,随便拿。” “就一个要求,活给我干漂亮。” 刚下车的工人们全愣住了。 常年在工地跑,见惯了抠搜的包工头。 平时中午能有个白菜炖豆腐、加两片肥肉,就算改善伙食了。 抽的都是十块钱一包的劣质烟。 还得算计着抽,生怕下半个月没烟屁股。 哪见过成箱的中华敞开拿,半扇土猪肉摆在案板上的阵仗。 一个上了年纪的老木匠咽了口干沫。 走上前,从纸箱里抠出一包中华。 撕开透明玻璃纸,抽出一根叼在干裂的嘴唇中间。 拇指按下打火机。 火苗窜起。 深吸了一口,浓郁的烟草香气在肺里打了个转。 老木匠的眼睛瞬间亮了。 “兄弟们!”老木匠吐出一口白烟,吼了一嗓子。 “遇上真神仙了!” “抄家伙!把吃奶的劲都给我使出来!” 六十号人像被打了鸡血。 疲惫感一扫而空。 抡起大号铁锤,直接砸向老宅的旧墙。 “轰隆!” 青砖倒塌,尘土飞扬。 挖掘机的机械臂高高扬起,挖斗狠狠切进后山的荒地里。 整个工地瞬间陷入一种疯狂的快节奏。 李二狗带着几个村里后生,跟着工人们拼命搬砖,干得满头大汗。 村子另一头。 赵德贤顺着土墙根,猫着腰摸了过来。 他手里夹着个人造革皮包,本来想看许粟的笑话。 石头山上盖房子,早晚得烂尾。 但他刚探出头。 鼻子就闻到了一股浓烈的红烧肉香味。 彩钢棚下,三大铁锅里的肉块翻滚着。 王师傅挥舞着铁勺用力搅动。 酱红色的汤汁咕嘟咕嘟冒泡。 几个下早班轮换的工人坐在阴凉处。 大口扒拉着海碗里的白米饭,上面盖着冒油的大肥肉。 嘴里还叼着硬中华。 烟雾缭绕。 赵德贤傻眼了。 他低头看了看自己兜里那包捏得皱巴巴的二十块钱香烟。 再看看工人们玩命干活的架势。 自己平时包工程,为了省两毛钱菜钱,给工人吃糠咽菜。 工人干活也是磨洋工,上个厕所能蹲半小时。 跟眼前这热火朝天的场面比,自己简直是个笑话。 赵德贤觉得脸皮一阵发烫。 像是被人当众扇了两个响亮的耳光。 火辣辣的疼。 他赶紧把伸出去的半个身子缩回来。 生怕被人看见。 缩着脖子,顺着墙根灰溜溜地跑了。 老宅这边的动静太大。 粉尘混着泥土,在空气里上下翻飞。 许粟嫌吵,也嫌脏。 他退出了工地中心。 拎着那个帆布折叠躺椅。 穿过一条田埂,来到离工地百十米外的一棵大榆树下。 树冠很大,遮住了一大片毒辣的日头。 地上的草皮带着点凉意。 许粟把躺椅撑开。 旁边摆了个断了腿的小木茶几。 底下用两块碎砖头垫平。 他从屋里顺出一个老式的紫砂壶,还有半包几十块钱的碎茶叶。 炭火在小泥炉里烧得通红。 水壶嘴里喷出白色的蒸汽。 滚烫的开水冲进紫砂壶。 一股淡淡的粗茶香飘了出来。 许粟躺在帆布椅上。 耳边是远处工地上挖掘机的轰鸣声。 还有大铁锤砸墙的闷响。 这声音代表着他的庄园正在拔地而起。 听在耳朵里,反而成了一种催眠的白噪音。 他端起茶杯,吹了吹浮叶。 刚抿了一小口微烫的茶水。 放在木茶几上的旧手机突然震动了一下。 “嗡。” 震动传导到木板上,发出轻微的嗡嗡声。 屏幕亮起,发出刺眼的白光。 伴随着一声清脆的系统提示音。 许粟放下茶杯。 茶杯底磕在木板上,发出一声轻响。 他伸出右手,拿过手机。 大拇指在屏幕上滑了一下。 一条同城财经新闻的弹窗推送。 静静地挂在锁屏界面正中间。 第30章 前老板濒临破产,我正悠闲喝茶 许粟端着紫砂茶杯。 拇指指腹在粗糙的陶土杯壁上摩挲了两下。 触感有些温热,传导到手心里。 他腾出左手,食指点在手机屏幕的悬浮弹窗上。 屏幕跳动了一下。 页面加载的蓝色进度条在顶端一闪而过。 白色的网页底色刺得眼睛微微发酸。 一行加黑加粗的二号黑体字占据了半个屏幕。 “资金链彻底断裂!本地知名互联网创业企业面临破产清算。” 标题下方,挂着一张高清的新闻现场配图。 是他的前老板,周泽。 许粟把手机拿近了点,挡住头顶漏下来的刺眼阳光。 照片里的周泽站在写字楼的大厅玻璃门前。 以前那头每天抹高档发蜡的大背头,现在乱得像个鸡窝。 几绺油腻的头发黏在发亮的脑门上,显得脑门更大。 发际线看着比半个月前又往后退了一寸。 平时系得一丝不苟的蓝条纹领带,歪歪扭扭地挂在衬衫外面。 领口扯开了两颗扣子,露出憋得通红的粗脖子。 周泽双手举在脸前,手背上的青筋凸起。 正狼狈地躲避着记者怼在脸上的黑色麦克风和镜头闪光灯。 右手无名指上的金戒指反着刺眼的白光。 整个人透着一股穷途末路的颓废。 许粟食指往上划拉屏幕。 往下翻看新闻正文。 干瘪的黑字清晰地记录了这场商业闹剧的全过程。 公司主推的v3.0版本上线后频繁闪退,核心数据全面崩盘。 那正是周泽前阵子逼着许粟通宵熬夜赶进度的破烂项目。 当时周泽拿着裁员名单,在办公室里把黑锅全扣在许粟头上。 投资方眼看对赌协议失败,直接强行撤资。 周泽不仅发不出上个月的员工工资,还背上了两千万的私人对赌债务。 法院的白色封条,已经交叉贴在了公司大厦的玻璃门上。 许粟点开最下方的评论区。 满屏都是被拖欠工资的员工在发泄怨气。 他一眼就扫到了王磊和眼镜李的id。 字里行间全是要账的怒骂,还有人拍了办公室一片狼藉的照片发在跟帖里。 许粟靠回帆布躺椅的靠背上。 身下的帆布被压得发出一声闷响。 紫砂杯里的茶水升起一缕白气,水面飘着两片舒展开的茶叶。 他看着屏幕上周泽那张焦头烂额的脸。 没觉得愤怒。 嘴角也没有上扬。 脑子里甚至没闪过半句落井下石的脏话。 就只觉得有一点滑稽。 半个月前,这男人还在电话里声嘶力竭地吼叫。 拿着一份裁员大名单,逼他回去无偿加班。 那副高高在上的嘴脸,像个掌控生杀大权的土皇帝。 现在,皇帝被扒光了衣服,扔在了大街上。 许粟把手机随手扔在小木茶几上。 塑料外壳磕碰木板,发出“啪嗒”一声脆响。 他端起茶杯,凑到嘴边。 吹开水面上的浮叶。 温热的茶水顺着喉咙滑下去。 带着一股廉价茶叶特有的微涩。 咽到肚子里,舌根处泛起一丝转瞬即逝的甘甜。 一阵风从远处的田野吹过来。 穿过头顶繁茂的榆树叶,哗啦啦作响。 风打在脸上,带走了皮肤表面的一层细汗。 凉丝丝的。 远处工地上,挖掘机的履带碾过青石板。 大铁锤砸在老墙上,发出沉闷的撞击声。 柴油燃烧的刺鼻气味顺着风飘过来。 那是他用一千八百万砸出来的动静。 两百公里外的城市里,周泽正被债主堵在街角。 王磊他们正抱着纸箱在闷热的地铁口挤公交。 这两种生活,像两条平行的铁轨,彻底断开了。 那些在格子间里熬红的双眼,吃剩的发硬外卖。 还有周泽喷在脸上的唾沫星子。 全都随着这口粗茶,咽了下去,化了个干净。 他现在是个手里捏着上亿现金的山村闲人。 再去记恨一个背了两千万债务的倒霉蛋,太掉价了。 许粟睁开眼。 端起小泥炉上的铁水壶。 手腕倾斜,滚开的热水冲进紫砂壶里。 “哗哗”的水声盖住了远处的机器轰鸣。 翻腾的茶叶颜色变淡了,香气也没了刚才的浓郁。 他连着喝了三泡。 胃里有点发胀,全晃荡着水声。 太阳往西边沉了一点。 榆树的树荫在草皮上拉长,盖住了茶几的一角。 许粟坐在躺椅上,换了个姿势。 两条长腿交叠在一起。 脚上的塑料拖鞋悬在半空,脚趾无意识地抠着鞋底。 一阵带着黄土的粉尘被风吹过来。 许粟皱了下鼻子,偏过头打了个干喷嚏。 光看着这帮工人砸墙挖坑,刚开始还觉得有点新鲜。 看了一个多小时,全是一成不变的机械动作。 陈阳戴着黄色的安全帽,正站在一堆碎石上指挥渣土车。 扯着嗓门大喊,声音大得连树底下的许粟都听得见。 干热,嘈杂,灰尘大。 在这干坐着盯工,骨头缝里透出一股无聊的酸软。 许粟从躺椅上坐直身子。 双脚踩实了地面。 他站起身,双手握拳往上一托。 用力拉伸了一下肩膀。 肩胛骨发出一声轻微的脆响。 目光越过热火朝天的工地,越过那些轰鸣的重型机械。 直直地落在老宅正后方的那座荒山上。 那是他的山。 十万块的承包合同就在兜里揣着。 红印泥的颜色还没褪。 山坡上长满了茂密的野酸枣树。 大块的灰白岩石在绿色的杂草中露出一角。 风一吹,整座山的树叶都在翻滚。 他在山脚下住了二十多年,还真没往深处钻过。 反正闲着没事干,不如进去走走。 许粟走到茶几旁。 拿起那半包中华烟和防风打火机,塞进运动裤口袋。 他冲着院子方向,把两根手指放进嘴里。 深吸一口气。 吹了一声尖锐响亮的口哨。 哨音穿透了挖掘机的轰鸣。 在空旷的田野上荡开。 不到半分钟。 一团黄色的影子从砖墙豁口处窜了出来。 李二狗吐着长长的粉色舌头,四条短腿倒腾得飞快。 它踩着坑洼的泥巴地,一路狂奔到许粟脚边。 尾巴摇得像个螺旋桨,啪啪地抽打着旁边的野草。 狗鼻子上还沾着一点没吃完的红烧肉汤汁。 油亮亮的。 “走,巡山去。” 许粟踢了踢脚边的碎石子。 石子滚进草丛,沙沙作响。 他双手插兜,带着狗朝着屋后那座巨大的荒山走去。 第31章 偶尔进山打猎,纯粹的原始快乐 许粟把紫砂茶杯搁在小木茶几上。 茶杯底部磕碰木板,发出一声闷响。 他弯下腰,在折叠躺椅底下的破纸箱里摸索了两下。 翻出一把沾着灰的旧弹弓。 那是他初中时用粗桑树杈子自己削的。 两根枯黄的牛皮筋早就失去了原本的弹性。 末端绑着一块干巴巴的羊皮兜。 许粟捏着皮兜用力往后扯了扯。 牛皮筋发出微弱的“嘎吱”声,有些发脆,但还能凑合用。 他把弹弓揣进运动裤口袋里。 转头看了一眼远处的工地。 挖掘机还在轰鸣,灰尘漫天飞舞。 他把两根手指放进嘴里,吹了声响亮的口哨。 李二狗正趴在彩钢棚底下啃一块猪碎骨。 听到口哨声,立刻丢了骨头。 吐着粉色的舌头,颠颠地跑过来。 许粟没说话,带着土狗转身往老宅后头的荒山走去。 刚上山的一段路很难走。 坡度有点陡,到处是裸露的灰白色花岗岩。 岩石缝隙里长满了带刺的野酸枣棵子。 许粟穿着一双塑料拖鞋,脚底板被碎石子硌得生疼。 拖鞋的塑料带子勒着脚背,磨出一道浅浅的红印。 他走得深一脚浅一脚。 李二狗倒是灵活。 四条短腿在乱石堆里蹦跶得飞快。 时不时停下来,在一个耗子洞口疯狂刨土,刨得鼻子全是灰。 爬了半个多小时。 一人一狗翻过一个陡坡,眼前的景象变了。 满山的碎石头中间,凹进去一大块平坦的洼地。 长着一片茂密的杂木林。 白杨、臭椿,还有几棵粗壮的野柿子树和山桃树。 树冠连在一起,把毒辣的太阳光死死挡在外面。 许粟跨进林子。 脚下踩着厚厚的落叶,发出沙沙的响声。 空气瞬间凉爽下来。 泥土的腥气混着树叶发酵的腐味,直往鼻腔里钻。 山下的机器轰鸣声被这片林子挡了个干净。 只剩下头顶不知名的野鸟在叽叽喳喳地叫。 许粟在一棵高大的野山桃树下停住。 抬头往上看。 树枝间挂着几个青里透红的小野桃。 个头只有核桃大小,表面长着一层白色的细绒毛。 他在地上踅摸了一圈。 捡起一颗指甲盖大小的圆滑石子。 把石子塞进弹弓的羊皮兜里。 左手握着粗糙的桑树杈,右手捏着皮兜,用力往后拉。 发黄的牛皮筋绷紧,发出微微的颤音。 他眯起左眼。 右眼透过树杈的缝隙,瞄准那个最红的野桃。 手指一松。 “嗖——” 石子飞进树叶堆里,打空了。 连根树枝都没擦着,惊飞了一只灰色的麻雀。 许粟甩了甩有些发酸的右手腕。 “这破皮筋,准头全没了。” 他嘟囔了一句,又从地上捡起一颗稍大点的石子。 重新拉满弹弓。 这次他屏住呼吸,手指稳稳地松开。 “啪!” 石子精准地砸中野桃上方的那根细树枝。 树枝剧烈摇晃。 几片绿叶跟着那个野桃一块掉了下来。 砸在落叶堆里,发出一声轻响。 李二狗反应极快。 一个狗扑窜过去,前爪死死按住那个野桃。 它低头闻了闻,张开嘴一口咬下去。 野桃还没熟透,酸涩得很。 李二狗被酸得浑身一哆嗦,狗脸瞬间皱成了一团。 嘴巴大张着,赶紧把咬了一半的野桃吐在地上。 舌头疯狂地舔着黑鼻子,发出呜呜的嫌弃声。 许粟看着它那副蠢样。 后背靠在树干上,爆发出一阵畅快的大笑。 笑声在安静的林子里回荡。 没有职场里那种皮笑肉不笑的假客套。 这一刻,他就像个逃学上山的野小子。 就在这时。 旁边一片茂密的茅草丛突然剧烈晃动起来。 “唰”的一声。 一团灰色的影子从草窝里猛地窜出。 是一只肥硕的野兔。 李二狗的耳朵瞬间立成了两把尖刀。 嘴里发出一声变了调的狂吠。 四条短腿在落叶上猛地一蹬,像离弦的箭一样追了上去。 “二狗!别让它跑了!” 许粟大喊一声。 顺手把弹弓揣进裤兜,迈开长腿跟着狂奔。 塑料拖鞋在林子里根本跑不快,还容易打滑。 他干脆一脚踢飞了拖鞋。 光着脚踩在满地的落叶和松软的泥土上。 脚底板接触到粗糙的枯枝,扎得生疼。 他毫不在乎,甩开膀子在树林里穿梭。 风在耳边呼呼作响。 带刺的灌木枝条抽在他的小腿上,划出几道细细的红痕。 渗出细小的血珠。 他不觉得疼,只觉得浑身的血液都在沸腾。 野兔在树根和石头之间疯狂走位。 李二狗跟在后面死咬不放。 狗爪子刨起满天的落叶。 许粟在最后面大口喘着粗气,肺里像拉破风箱一样呼哧作响。 汗水从额头冒出来,顺着脸颊往下淌。 流进眼睛里,杀得眼球酸涩。 他用手背胡乱抹了一把,继续追。 不用算计数据报表。 不用应付难缠的客户和老板。 脑子里什么都不想。 只剩下前面那只灰色的兔子,和疯狂狂吠的土狗。 这是一种纯粹的体力宣泄。 追了大概几百米。 野兔猛地一个拐弯,钻进了一块大岩石底下的黑洞里。 李二狗刹不住车。 一头撞在坚硬的岩石上,“砰”的一声闷响。 它晕乎乎地甩了甩脑袋,立刻扑到洞口。 两只前爪像发报机一样疯狂地刨土。 黄泥乱飞。 许粟跑到了岩石边。 双手撑着膝盖,弯着腰大口喘气。 喉咙里火辣辣的,像是吞了一口干沙子。 心脏在胸腔里剧烈跳动,撞击着肋骨。 “咚,咚,咚。” 他看着李二狗把半个身子都探进了兔子洞。 撅着个黄色的屁股在外面扭来扭去。 洞太深,兔子早就没影了。 二狗刨了半天,只刨出一堆干草和碎石头。 “行了,别刨了,早跑没影了。” 许粟走过去,捏着后颈皮把李二狗从土洞里拽出来。 小土狗满脸都是黄泥。 鼻子上还顶着一根干枯的草棍。 呼哧呼哧地喘着粗气。 看着那个洞口,喉咙里发出不甘心的呜咽。 许粟一屁股坐下。 后背靠在那块巨大的灰白岩石上。 岩石表面很粗糙,带着一点太阳晒过的微温。 他两条长腿随意地伸展着。 脚底板沾满了黑色的泥垢。 衣服早就湿透了。 黑色的短袖紧紧贴在脊背上,黏糊糊的。 灰色的运动裤上也沾满了泥巴和草屑。 他从裤兜里摸出那包中华烟。 烟盒被汗水浸湿了一角,有点发软。 抽出一根有些弯曲的香烟,咬在嘴里。 按下打火机,点燃。 深吸了一口。 青色的烟雾在林子里的光束中缓慢飘散。 许粟半眯着眼睛。 看着头顶上被树叶切割成一块块的蓝色天空。 身上的肌肉因为剧烈运动后微微发酸。 但整个人从里到外,透着一股难以言喻的通透感。 就像是一个生了锈的铁齿轮,突然被机油洗得干干净净。 李二狗挨着他的腿趴下。 下巴搁在两只前爪上。 舌头伸得老长,不停地往下滴着哈喇子。 半山腰的树林里安静极了。 只有一阵穿堂风顺着山坡刮上来。 吹得树叶哗啦啦作响。 风带走许粟身上的热汗,惹得他打了个轻轻的寒颤。 就在他准备掐灭烟头,原路返回去找那双拖鞋的时候。 又是一阵微风从岩石背面吹了过来。 风里,夹杂着一股奇怪的味道。 不是松针的腐味,也不是泥土的腥气。 而是一股若有若无的奇异清香。 那香味很淡。 像是在鼻尖上轻轻撩拨了一下,转瞬即逝。 许粟愣住了。 他夹着烟头的手指停在半空。 用力吸了吸鼻子,顺着风吹来的方向偏过了头。 第32章 发现千年古茶树,这味道绝了 许粟夹着烟头的手指停在半空。 他把剩下的大半截烟头扔在泥地上。 光着的脚丫子踩上去,用力碾灭了火星。 脚底板蹭了一层黑色的烟灰。 他站直了身子。 闭上嘴,单靠鼻子用力往肺里吸气。 那股味道若有若无。 不是深山里常见的松脂味,也不是烂树叶的发酵酸味。 是一股很通透的清香。 带着点野兰花的冷冽感。 许粟顺着山风吹来的方向偏过头。 目光越过靠着的那块巨大灰白岩石,看向岩石背面。 李二狗正趴在地上,吐着长长的粉色舌头。 看许粟站起来,它也跟着爬起来。 用力抖了抖身上的黄土,耳朵竖得笔直。 许粟没穿鞋。 光着脚往岩石后面走。 地上的枯树枝被踩断,发出“咔嚓”的脆响。 一块尖锐的碎石子硌在脚心软肉上。 他倒吸了一口凉气,身子往旁边歪了一下。 单手扶住粗糙的岩石壁,才没摔倒。 岩石背面是个背阴的凹坑。 长满了一大片密不透风的野酸枣灌木。 灰褐色的枝条上全是尖锐的硬刺。 那股奇异的清香,就是从这片灌木丛后面飘出来的。 许粟双手抓住带刺的枝条,用力往两边拨开。 一根枯枝猛地弹回来。 “哧啦”一声。 直接在他手背上划出一条半寸长的血口子。 细密的血珠冒了出来。 他舔了一下手背,尝到淡淡的铁锈味。 没管伤口,硬生生在灌木丛里挤出一条窄道。 拨开最后一片茂密的枝叶。 许粟的脚步顿住了。 岩石正中间,裂开了一道半米宽的深深缝隙。 缝隙里没有多少泥土。 一棵粗壮的老树,硬生生扎根在石头缝里。 树干有成年人大腿那么粗。 树皮开裂,表面爬满了一层厚厚的墨绿色青苔。 树根像虬结的青筋,死死扒着灰白色的岩石。 这树看着年头很久了。 但树冠上的叶子却长得很茂盛。 叶片的颜色很怪。 不是普通的翠绿,而是一种罕见的紫绿色。 边缘带着细密的锯齿。 阳光透过头顶的树冠漏下来,打在叶片上。 紫色的叶脉清晰可见。 那股冷冽的清香,在这里变得浓郁起来。 直往人天灵盖里钻。 许粟咽了口唾沫。 喉结上下滑动了一下,发出清晰的吞咽声。 他脑子里闪过小时候爷爷带他上山认草药的画面。 老头子是个茶迷,总念叨山里的野茶。 “石缝生茶,紫者为贵。” 这是野生古茶树发生变异后,才会有的紫绿色芽叶。 就这树干的粗细,和扎根岩石的顽强姿态。 没个几百年上千年,绝对长不成这样。 许粟往前迈了一大步。 光脚踩在石头缝边缘的湿泥上。 脚趾死死抠住泥土防滑。 他伸出手,够向一根垂下来的树枝。 指尖碰到那片紫绿色的叶子。 叶面有种皮革般的厚实质感。 他大拇指和食指捏住一片刚冒头的嫩叶。 指甲掐住叶梗。 “啪”的一声轻响。 嫩叶被掐了下来。 断口处渗出一滴透明的粘稠汁液。 香味更浓了。 许粟没犹豫。 把那片没洗过的叶子在短袖上蹭了蹭浮灰。 直接塞进嘴里。 上下牙齿用力一咬。 鲜叶在齿间碎裂,发出细微的沙沙声。 一股浓烈的苦涩味瞬间在口腔里炸开。 像是一口咬破了生柿子。 他眉头猛地皱紧。 五官挤在一起。 舌头被涩得有些发麻,本能地往后缩。 连口腔内壁的黏膜都感觉被抽干了水分。 真苦。 比生嚼黄连还要苦上三分。 许粟嚼了两下,刚想偏头把叶子渣吐在石头上。 突然,口腔里的苦味断崖式地下跌。 被嚼碎的叶片汁水和唾液混合在一起。 发生了一种奇妙的化学反应。 一股霸道至极的甜味,从舌根深处猛地往上翻涌。 口水疯狂分泌。 甜味瞬间盖住了所有的涩感。 满嘴都是那种带着野兰花香的回甘。 许粟闭上嘴。 喉咙滚动,把那口带着甜味的唾液咽了下去。 整个食道凉丝丝的。 回甘的味道在嘴里久久不散。 他呼出一口气,连气流里都带着霸道的茶香。 味道绝了。 这要是炒制出来,泡水喝。 得是什么神仙滋味? 城里那些几十万一斤的特供大红袍,在这棵野茶树面前,简直就是烂树叶子。 许粟搓了搓沾着灰土的双手。 在灰色的运动裤上用力蹭了两下。 蹭掉手心的汗水和泥巴。 他没带竹篓,也没带塑料袋。 低头看了一眼身上那件洗得发白的黑短袖。 已经被汗水弄得不成样子了。 他双手抓住衣服下摆,往上撩起。 兜出一个宽大的窝。 露出了常年缺乏锻炼的白净肚皮。 山风吹在肚子上,有点发凉。 许粟顾不上这些。 他踮起脚尖,凑近那根挂满紫绿嫩芽的树枝。 手指飞快地在枝头穿梭。 “一芽两叶。” 这是采茶的标准动作。 指尖捏住细嫩的梗,轻轻一折。 啪,啪,啪。 细碎的折断声在岩石缝里不断响起。 一小撮一小撮的紫绿芽尖落进衣服兜里。 鲜叶互相摩擦,散发着诱人的清香。 古茶树长得很高。 许粟只能采到最下面的几根枝条。 他不敢使劲拉扯,怕把这种几百年的老枝弄断。 采了大概十几分钟。 手臂举得发酸。 手指肚被茶叶的汁水染成了一层淡淡的黄绿色。 黏糊糊的,带着抹不掉的香味。 他低头看了看衣服兜。 大概采了有几两重的嫩芽。 这玩意水分大,炒干之后估计也就剩个一小撮。 够喝几泡了。 “二狗!” 许粟转过头,喊了一声。 李二狗正趴在灌木丛外面,用爪子扒拉一只死去的黑甲虫。 听到声音,它抬起头,叫了一声。 摇着尾巴凑了过来。 许粟双手小心翼翼地兜着衣服下摆。 生怕把这些娇贵的嫩叶挤压碎了。 他光着脚,踩着来时的碎石路。 钻出带刺的灌木丛。 手背上的伤口已经结了一层薄薄的血痂。 太阳往西边沉了沉。 山林里的光线暗了下来。 风吹着树叶,沙沙作响。 许粟小心翼翼地把茶树上最嫩的几两芽尖采摘下来,用衣服兜着。 生鲜的叶片在布料包裹下,散发着微弱的热气。 不能捂得太久。 一旦发酵变红,这顶级好茶就毁了。 他迫不及待地带着狗下了山,准备回去自己动手炒制。 第33章 自己动手炒茶,满院子都是清香 许粟光着脚走回老宅。 脚底板沾满了黑色的湿泥。 踩在粗糙的青石板上,留下一串清晰的泥脚印。 衣服下摆被他双手紧紧兜着。 里面装着那几两刚从石缝里揪下来的紫绿茶芽。 李二狗跟在后面,吐着长舌头。 四条短腿倒腾得飞快,尾巴摇得啪啪响。 走到院子侧边临时搭的红砖灶台前。 许粟松开双手。 短袖下摆垂落下去,布料上沾了一片绿色的汁液。 他把那些鲜嫩的茶芽倒进一个旧竹匾里。 双手在竹篾上摊拉。 把成团的茶叶一点点拨开,平铺成极薄的一层。 山里的野茶水分大,得先晾青。 让风带走叶片表面的露水和一部分水汽。 他转身走向偏房的杂物堆。 王师傅炒菜的大铁锅沾满了腥荤的猪油,绝对不能用来炒茶。 茶叶最吸异味,沾点油星子这锅顶级古树茶就全毁了。 他在一堆破烂里翻出一口带木把手的单耳生铁锅。 锅底结了一层厚厚的红锈。 走到压水井旁。 单手用力压动生锈的铁把手。 刺耳的金属摩擦声响起。 冰凉的井水冲刷着生铁锅。 许粟抓起一把干硬的丝瓜瓤,死命蹭洗锅底。 红色的铁锈混着浑浊的黄水顺着地漏流走。 连着换了五盆水。 铁锅终于露出了原本黑亮的底色。 他把洗净的铁锅架在红砖灶上。 没去捡角落里的干柴。 柴火烧起来烟气大,容易让茶叶串上烟熏味。 许粟找来半袋无烟机制木炭。 双手掰碎了,填进灶坑里。 塞了一张旧报纸在最底下,按下打火机点燃。 火苗舔舐着木炭边缘。 十几分钟后,黑炭烧得通红,表面蒙上了一层灰白色的粉灰。 灼热的高温顺着生铁锅底往上窜。 锅底烧得微微发白。 许粟伸出右手,掌心悬在铁锅上方半尺的位置。 试了试温度。 一股烫手的热浪烤得掌心发麻。 温度够了。 他转身抓起竹匾里晾蔫的紫绿鲜叶。 一把撒进滚烫的铁锅里。 “刺啦——” 鲜嫩的叶片刚接触高温铁壁,瞬间爆出一声脆响。 就像热油锅里下了一把青菜。 大量的水分被瞬间蒸发。 一团白色的水蒸汽从锅里腾空而起。 直扑许粟的面门。 夹杂着一股浓烈的、带着生青味的草腥气。 许粟没去拿锅铲。 炒这种极品古树茶,必须靠双手。 只有指尖的触感,才能最精准地感知茶叶的温度和干湿变化。 他双手探进滚烫的铁锅里。 十根手指张开。 贴着锅底,快速把聚成一团的茶叶翻抖、抖散。 手腕发力,茶叶在半空中扬起又落下。 铁锅的温度极高。 许粟翻炒的速度飞快,生怕慢一秒就把茶叶烫焦。 食指指关节在下压的时候,不小心蹭到了锅壁。 一阵钻心的灼痛猛地传来。 他倒吸了一口冷气。 迅速缩回手,在半空中用力甩了两下。 指关节处立刻红了一大片,肉眼可见地鼓起一个小水泡。 他咬了下腮帮子。 没停下,继续把手伸进锅里翻炒。 随着翻抖的频率加快。 肌肉深处的记忆一点点复苏。 这是小时候看爷爷炒茶记下的手法。 茶叶在掌心里慢慢变软,紫绿的颜色逐渐加深。 变成了深褐色。 叶片里的水分被高温不断逼出。 那股刺鼻的青草腥味消失了。 取而代之的,是一股强烈的茶香。 香味随着升腾的热气轰然炸开。 这味道很不讲理。 带着高山野兰花的冷冽,又夹杂着古老木质的沉香。 浓郁得像是一张无形的大网,瞬间罩住了整个老宅院子。 趴在墙根打盹的李二狗被这股味道熏醒了。 它站起身,打了个喷嚏。 黑色的鼻子在空气中用力嗅了两下。 喉咙里发出疑惑的呜呜声。 一阵山风吹过。 浓郁的茶香飘过破败的青砖院墙。 顺着风向,直直卷向一百多米外尘土飞扬的工地。 工地上机器轰鸣。 两台挖掘机的机械臂正在后山山脚下疯狂掘土。 陈阳戴着黄色的安全帽。 站在一处刚平整好的地基旁边。 手里攥着一卷半透明的硫酸图纸。 正扯着嗓门跟一个包工头交代走线的预留位置。 风把那股奇异的香味送了过来。 陈阳的声音戛然而止。 他鼻翼快速抽动了两下。 手里的图纸被风吹得哗啦作响,他看都没看一眼。 他猛地转过头,顺着风向吸气。 像一只闻到了骨头味的猎犬。 “这什么味道?” 陈阳咽了口唾沫,嗓子发干。 他平时在工作室接待大客户,泡的都是几万块一斤的极品金骏眉。 但那股香味,跟现在空气里飘着的这股味道比起来。 就像是白开水一样寡淡。 这香味太霸道了。 闻一口,连肺里那股因为熬夜积攒的浊气都散了不少。 陈阳一把将手里的图纸塞进包工头怀里。 “你先看着挖!” 他甩下一句话,迈开长腿就往老宅的方向大步走去。 皮鞋踩在泥巴地里,沾满了灰尘。 他走得很快,最后几乎是小跑着跨进了院门。 院子里。 许粟光着脚站在红砖灶台前。 黑色的短袖被汗水湿透,紧紧贴在脊背上。 双手还在铁锅里上下翻飞。 茶叶在指尖摩擦,发出沙沙的脆响。 陈阳走到灶台边。 高温烤得他脸颊发烫,但他根本顾不上躲开。 他死死盯着铁锅里那些卷曲成细条的深褐色茶叶。 喉结快速滚动。 “许先生,你这炒的什么茶?” 他深吸了一大口带着兰花香的热气。 声音里透着毫不掩饰的震惊。 许粟没回头。 双手捧起一把茶叶,在半空中轻轻搓揉。 “刚在后山石头缝里揪的野茶。” 他喘了口粗气。 额头上的汗珠滴在滚烫的灶台上。 “刺啦”一声蒸发成白气。 陈阳瞪圆了眼睛。 脖子往前探了探。 “野茶能有这香味?这味道比我喝过的武夷山母树拼配还要冲。” “这绝对是几百年的古树变种!” 陈阳双手搓着安全帽的边缘,盯着锅里的茶叶眼冒绿光。 锅里的水分快干透了。 许粟双手在锅底猛地一捞。 把炒干的茶叶全部捧了出来。 均匀地摊在旁边的旧竹匾里。 茶叶散发着惊人的余热,条索紧结,乌黑发亮。 他拿过一把破蒲扇,对着竹匾用力扇风降温。 陈阳站在旁边,眼巴巴地看着。 喉咙里直咽口水。 他刚想厚着脸皮开口讨一杯尝尝鲜。 许粟放下蒲扇,转身走向压水井,准备洗个铁壶烧水试泡。 就在这时。 老宅正后方的荒山方向。 突然爆发出一阵巨大的骚动。 “哎哟卧槽!快跑!” “抄家伙!拿钢管!” 几个工人的惊呼声划破了山村的宁静。 声音凄厉,透着变了调的恐慌。 这阵嘈杂的呼喊声,硬生生盖过了挖掘机沉闷的发动机轰鸣。 在空旷的山脚下刺耳地回荡。 第34章 野猪下山捣乱,二狗护主立大功 许粟的手指刚摸到压水井台上的生铁水壶。 后山工地突然传来一声凄厉的惨叫。 “妈呀!野猪!” 叫声穿透了挖掘机的轰鸣声。 在老宅院子里炸开。 许粟手指一松。 生铁水壶砸在青石板上,发出一声闷响。 壶里的凉水溅出来,打湿了他灰色的运动裤腿。 他顾不上擦,转身大步朝屋后的工地跑去。 陈阳本来还在灶台边贪婪地闻着茶香。 听到喊声,吓得手一哆嗦。 也跟着许粟往后山跑。 他跑得急,脚下的皮鞋在泥巴地里打滑。 连头顶的黄色安全帽都掉在地上,滚进了草丛里。 他没去捡,气喘吁吁地跟在许粟身后。 穿过那排破旧的青砖墙。 眼前的工地已经乱成了一锅粥。 漫天的黄土飞扬。 一台挖掘机停在原地,柴油发动机还没熄火。 挖斗悬在半空,冒着黑烟。 几十个工人像被捅了窝的马蜂。 扔下手里的铁锤和瓦刀,拼命往高处爬。 钢管搭成的脚手架上挂满了人。 有几个工人挤在同一根横杆上,踩着别人的肩膀往上缩。 底下。 一头体型庞大的野猪,正红着眼睛在刚挖好的地基沟里横冲直撞。 这野猪大得离谱,像头小水牛。 少说也有三百多斤。 浑身长着粗糙坚硬的黑毛。 背上的猪毛夹杂着松脂和泥巴,结成了一层厚厚的硬壳。 像一层天然的铠甲。 猪嘴两边,凸出两根泛黄的短獠牙。 上面还沾着地基里的黄泥。 “哐当!” 野猪一头撞在旁边的钢管脚手架上。 生锈的钢管剧烈震颤。 上面的几个工人吓得尖叫,死死抱住立柱不敢松手。 几顶黄色的安全帽从半空掉下来,砸在泥坑里。 野猪撞得头晕,猛地甩了甩大脑袋。 粗重的鼻息喷在地上,扬起一阵尘土。 它转过身。 两只布满红血丝的小眼睛,死死盯住了站在工地边缘的许粟。 许粟刚好跑出老宅的后门。 站的位置毫无遮挡。 野猪前蹄在黄泥地上用力刨了两下。 喉咙里发出一声低沉的嚎叫。 猛地朝许粟的方向冲了过来。 沉重的蹄子踩在地上。 发出“咚咚咚”的闷响,连地面都在跟着震颤。 速度快得吓人。 许粟眼皮跳了一下。 他本能地往后退了两步。 脚后跟踩在半截埋在土里的碎红砖上。 脚踝猛地一崴。 身子一个踉跄,差点摔倒在泥地里。 他伸手往旁边摸。 想找个防身的家伙。 指尖碰到一把靠在墙根的铁锹柄。 手心全是汗,木头手柄有些滑,没能一把抓牢。 铁锹滑倒在地上,发出刺耳的声响。 野猪已经冲到了不到五米的地方。 嘴里喷出的腥臭气味,顺着风刮了过来。 陈阳在许粟身后,吓得脸都白了。 双腿像灌了铅一样挪不动步子。 就在这千钧一发的时候。 一道黄色的影子从许粟脚边斜刺里窜了出去。 带起一阵小小的黄风。 是李二狗。 这只平时只知道抢碎骨头、连个蛤蟆都能吓一跳的土狗。 此刻浑身的黄毛根根炸立。 它没有退缩。 喉咙里发出一种类似狼的嘶吼声。 四条短腿在地上猛地一蹬。 迎着那头比它大出十几倍的野猪,直接扑了上去。 野猪根本没把这小东西放在眼里。 低着头继续往前冲。 李二狗在半空中灵活地扭了一下身子。 避开了野猪锋利的獠牙。 一口死死咬住了野猪的右后腿窝。 那是野猪身上少有的没有硬泥壳保护的软肉。 “嗷——” 野猪吃痛,发出一声凄厉的嚎叫声。 狂奔的速度瞬间被拖慢了。 它猛地停住脚,疯狂甩动那条被咬住的后腿。 李二狗的牙齿死死抠进野猪的皮肉里。 不管野猪怎么甩。 它就像个粘在上面的黄色破麻袋,死都不松口。 野猪的力气太大。 二狗在半空中被甩来甩去,重重地撞在旁边的土堆上。 震起一团灰土。 嘴里的鲜血顺着牙缝流出来,染红了野猪的黑毛。 “打!快打!” 脚手架上的工人们终于反应过来。 带头的老木匠吼了一嗓子。 几个胆子大的汉子顺着钢管滑下来。 随手抄起地上两米长的脚手架钢管。 红着眼睛冲了过去。 “砰!” 一根粗钢管狠狠砸在野猪的后背上。 发出击打败革的沉闷声响。 钢管反震,震得那个工人的虎口直接裂开。 “砰砰砰!” 十几根钢管像雨点一样落下来。 砸在野猪的脑袋、脊背和屁股上。 有几根钢管硬生生被砸弯了。 泥点子和猪毛在空气中乱飞。 野猪扛不住这种乱棍。 它惨叫着,终于靠蛮力甩脱了死咬不放的李二狗。 顾不上报仇。 掉转车头,拖着一条渗血的后腿。 连滚带爬地逃向后山的荒坡。 撞断了十几根带刺的野酸枣棵子,一头扎进深林里没影了。 工人们举着弯曲的钢管,大口大口地喘着粗气。 汗水把灰色的工作服彻底浸透了。 许粟大步走上前。 李二狗摔在不远处的一个泥坑里。 黄色的皮毛沾满了黑泥,脏得看不出本色。 它趴在烂泥里,呼吸微弱。 许粟蹲下身。 不管地上的脏污,伸出双手把它捞了起来。 狗身子很轻,还在不受控制地打着哆嗦。 它的右边后腿上,被野猪的蹄子蹭破了一大块皮。 留下一道浅浅的血口子。 鲜红的血珠正往外渗着。 “呜呜……” 李二狗睁开眼睛,看到是许粟。 喉咙里发出委屈的哼唧声。 它伸出粉色的舌头,吃力地舔了舔许粟沾满泥土的手背。 尾巴轻轻拍了一下许粟的胳膊。 许粟看着怀里这团发抖的泥猴。 胸口一阵发酸。 这土狗平时看着憨傻,关键时刻是真敢拿命护主。 要不是它拖慢了那两秒钟。 刚才那头三百斤的野猪,足够把许粟撞得筋断骨折。 他把二狗往怀里揽了揽。 避开它后腿上的伤口。 手掌轻轻顺着它背上沾满泥巴的黄毛。 心疼得厉害。 平时啃几块碎骨头都乐得找不着北。 今天立了这么大的功。 许粟抱着狗,站起身。 不管这小家伙想吃什么,必须弄点最顶级的硬货。 好好犒劳犒劳这个小功臣。 第35章 给狗子奖励顶级和牛,全网羡慕 许粟抱着一团泥糊糊的李二狗,快步走回老宅。 短袖前襟被狗身上的黄泥蹭脏了一大片。 他没去管衣服。 走到压水井边,单手压了几下铁把手。 刺耳的嘎吱声中,冰凉的井水涌出来。 他把二狗那条受伤的后腿凑过去,用水流轻轻冲洗。 泥沙被冲掉,露出一道两寸长的血口子。 口子不深,只破了点皮。 但红艳艳的血丝还是顺着水流往下淌。 二狗疼得直哆嗦。 喉咙里发出“呜呜”的哼唧声。 粉色的舌头一个劲地去舔许粟的手腕。 许粟在偏房翻出一个沾灰的塑料袋。 里面装着几瓶常用药。 他拧开一瓶棕色的碘伏,拿棉签蘸满。 对准狗腿上的伤口涂下去。 二狗疼得抽搐了一下,硬是没跑。 四条短腿死死撑着青石板。 “出息。”许粟拿纱布在狗腿上缠了两圈。 他没干过这活儿,手脚有点笨。 纱布缠得歪歪扭扭。 最后打了个死结,看着像腿上长了个白色的肉瘤。 但好歹血止住了。 他把二狗放在地上。 转身走向厨房角落那台双开门大冰箱。 手握住金属门把手,用力拉开。 冷气“呼”地一下冒出来。 驱散了厨房里的闷热。 许粟直接拉开最底层的保鲜抽屉。 里面塞满了昨天物流冷链送来的高档食材。 他拿出一个黑色的真空包装盒。 包装盒表面结着一层细密的霜花。 上面印着“澳洲m9纯血和牛”的烫金标签。 这块肉足有两斤重。 市价一千多块钱一斤。 许粟扯开真空塑料膜,随手扔进垃圾桶。 暗红色的牛肉暴露在空气里。 大理石般的雪白脂肪纹理,分布得均匀细密。 起锅。 他在刀架上抽出一把铁菜刀。 切了一大块黄色的动物黄油,直接扔进烧热的生铁锅里。 “呲啦。” 黄油瞬间融化,冒出细密的白泡。 一股浓郁的奶香味在厨房里散开。 许粟把那块m9和牛直接扔进锅里。 高温逼出牛肉丰富的油脂。 锅底发出剧烈的劈啪声。 热油飞溅。 几滴油点子砸在许粟的手背上,烫出几个红点。 他皱了下眉,没往后退。 拿木铲压住牛肉,翻了个面。 表面已经煎出了一层焦褐色的脆壳。 油香混着肉香,霸道地冲出厨房木门。 趴在青石板上的李二狗待不住了。 它拖着那条缠着纱布的后腿,一瘸一拐地蹭进厨房。 蹲在许粟脚边,仰着脸。 哈喇子顺着黑色的嘴角往下滴。 在泥地上砸出一个个小湿斑。 尾巴在地上疯狂拍打,扫起一阵细土。 不用煎太熟,五分熟的肉质最嫩。 许粟把煎好的和牛捞出来,扔在木头砧板上。 铁菜刀切下去。 刀刃感受不到多少阻力。 外焦里嫩。 切开的横截面透着诱人的粉红色。 丰沛的肉汁顺着砧板纹理往下流。 他找了个缺了口的大号青花瓷碗。 把切成大块的和牛连肉带汁全刮进碗里。 端着碗走到院檐下。 “吃吧。” 瓷碗搁在地上,发出一声闷响。 李二狗猛地扑了上去。 狗头直接扎进碗里。 嘴巴张到最大,一口咬住一块半个拳头大的牛肉。 连嚼都不带嚼的,直接仰着脖子吞了下去。 喉咙发出急促的吞咽声。 碗底的肉汁被它舔得“吧嗒吧嗒”响。 许粟站在旁边,看着这饿死鬼投胎的架势。 从运动裤兜里掏出那个碎了角的旧手机。 指纹解锁,点开相机。 切换到录像模式。 镜头对准正在疯狂干饭的李二狗。 他按住红色的录制键。 拍了十几秒土狗吃和牛的画面。 镜头还特意扫了一下那个缺口的破瓷碗。 还有旁边丢弃的m9和牛包装袋。 高档食材和破碗土狗,对比惨烈。 许粟保存视频。 点开短视频app。 直接把这段原相机视频上传。 没加滤镜,没配什么花里胡哨的音乐。 文案只打了一行字: “土狗护主受了伤,随便弄点肉补补身子。” 点击发送。 绿色的进度条一闪而过。 弄完这些,许粟在院子里的竹椅上坐下。 刚才折腾了一通,他口干得厉害。 拎起木茶几上的紫砂壶。 对着壶嘴灌了一大口凉茶。 苦涩的茶水润湿了冒烟的喉咙。 时间一分一秒过去。 李二狗已经把瓷碗舔得像刚洗过一样干净。 撑得肚皮滚圆。 它四仰八叉地躺在青石板上,打着饱嗝。 一条包着纱布的后腿翘在半空。 许粟放在茶几上的手机突然震动起来。 “嗡。” 一开始只是单次震动。 紧接着,“嗡嗡嗡”的震动声连成了一片。 手机在木板上摩擦,往边缘滑动了几厘米。 险些掉在地上。 许粟伸手捞起手机。 点开短视频app。 右上角的消息提示红点,数字已经变成了“99+”。 点赞和评论的通知像瀑布一样往下刷。 短短半个多小时。 这条视频的播放量已经突破了十万大关。 他点开评论区。 底下的网友全疯了,酸味隔着屏幕都能闻到。 热评第一是个叫“苦命打工人”的id: “神他妈随便弄点肉!老子放大看了三遍,那是澳洲m9纯血和牛!” 底下跟着几百条回复: “那包装盒我见过,市价一千五一斤,这狗一顿吃了我半个月工资。” 热评第二: “这狗吃得比我好。破碗配和牛,这反差感绝了。” “大哥,你家还缺狗吗?会自己上厕所还能帮你拿外卖的那种。” 往下翻。 “我不信,肯定是剧本!拿合成肉装和牛博眼球的!” “楼上的你瞎吗?那大理石纹理和煎出来的油脂,合成肉能有这品相?” “我酸了,我真的酸了,我今晚只能吃泡面,这狗吃和牛。” 许粟看着这些评论,捏着手机的指骨放松下来。 这年头大家的生活压力都大。 这种降维打击的反差视频,最容易挑动网友的神经。 他没回复,就这么靠在竹椅上。 看着屏幕上一条条冒出来的酸言酸语,觉得挺解压。 正刷得起劲。 老宅门外的土路上,突然传来一阵急促的车喇叭声。 “滴——滴滴!” 喇叭声有些破音,透着一股风尘仆仆的焦躁。 许粟按下手机锁屏键。 把手机塞回兜里。 站起身,踩着塑料拖鞋走向院门。 跨过木门槛。 门外的黄土路上。 停着一辆红色的电动三轮车。 车身上落满了厚厚一层灰白色的尘土。 连车厢外壳印着的快递公司logo都被糊住了。 第36章 快递小哥怀疑人生,天天送奢侈品 吴健踩下刹车。 红色的电动三轮车停在老宅的木门外。 刹车片磨损得厉害,发出一声尖锐的摩擦音。 车轮碾过干透的黄泥路面,扬起一阵灰白的粉尘。 粉尘顺着闷热的风飘进车厢。 吴健伸手按响了车把上的黑色喇叭。 “滴——滴滴!” 喇叭声有些破音,在午后死寂的村子里显得很刺耳。 他关掉电源。 拔下车钥匙,揣进灰扑扑的裤兜里。 吴健穿着统一的快递工作服,后背已经全湿透了。 布料紧紧贴在脊梁骨上,勒出一道白色的盐霜。 他抬起右胳膊,用袖子胡乱抹了一把脸上的汗水。 汗水混着路上的泥灰,在脑门上和出了一层泥浆。 眼睛被蛰得生疼,他用力眨了两下。 转身走到三轮车厢后面。 拉开两扇铁皮门。 车厢里塞得满满当当,连个落脚的地方都没有。 四五个巨大的纸箱摞在一起,把空间占得死死的。 吴健深吸一口气,双手抠住最外面那个大纸箱的边缘。 纸箱很沉,死沉死沉的。 他腰部发力,猛地往外一拽。 纸箱底部在车厢铁皮上摩擦,发出沉闷的“嚓嚓”声。 他咬着牙,把箱子挪到车厢边缘。 半蹲下身,肩膀顶住纸箱底部,硬生生扛了起来。 脚下一沉。 胶鞋踩在路面的碎石子上,脚脖子剧烈地晃了一下。 他赶紧岔开腿稳住重心。 这半个月来,吴健整个人都在怀疑人生。 世界观被冲击得七零八落。 以前往这个穷山沟里送快递。 不是大妈们几块钱拼单的劣质卫生纸,就是两斤装的便宜油菜种子。 包装全都是灰扑扑的黑色塑料袋。 轻飘飘的,扔在车厢里连个响都没有。 但这半个月。 许粟这个名字,成了他三轮车上的头号常客。 每天都是大件。 包装精美,全带着高额的保价单。 吴健扛着箱子,迈着沉重的步子往老宅院子里走。 余光扫过纸箱表面的包装。 黑色的硬纸板上,印着一排显眼的橙色外文字母“hermès”。 他虽然初中没毕业,英语烂得出奇。 但这牌子他在镇上的手机短视频里刷到过。 爱马仕。 昨天送来的是一套餐具,包装单上的保价写着十二万。 送货的时候,他连三轮车的车把都不敢捏太紧。 遇到个泥坑,他宁愿下车推着走。 生怕颠坏了里面哪怕一个盘子,自己这辈子就只能打白工了。 前天送的是一套几个大箱子装的顶级视听设备。 全英文标签,外面裹着厚厚的防撞木架。 保价单上明晃晃地写着四十五万。 吴健跨过老宅的木门槛。 把肩膀上的纸箱小心翼翼地放在院子的青石板上。 发出“咚”的一声轻响。 他又转身跑了三趟,把剩下的几个箱子全搬了进来。 几个大纸箱在院子里堆成了一座小山。 搬完最后一个。 他大口大口地喘着粗气。 双手撑在膝盖上,腰都快直不起来了。 汗水顺着下巴滴答滴答往下砸。 青石板上多了一小片深色的水渍。 吴健抬起头。 看着正坐在竹椅上的许粟。 许粟穿着那件洗得发白的黑短袖。 灰色的运动裤膝盖处还鼓着包。 脚上套着一双最廉价的塑料拖鞋。 旁边还趴着一条刚吃饱肉、浑身是泥的小土狗。 就是这么个看着跟村里闲汉没两样的人。 硬生生把他那辆四面漏风的破三轮车,雇成了武装运钞车。 吴健咽了口干沫。 喉咙里火辣辣的疼。 “许老板,您的快递全在这了。” 吴健从裤兜里掏出一支黑色的记号笔。 还有一张揉得皱巴巴的签收单。 递了过去。 手指有点哆嗦。 许粟站起身。 接过记号笔,把签收单按在最上面的纸箱上。 龙飞凤舞地签了自己的名字。 笔尖划过纸面,沙沙作响。 “辛苦了,这几天件有点多。” 许粟把单子和笔递回去。 顺手从运动裤口袋里摸出一包烟。 红白相间的硬中华。 外面的透明塑料膜还没拆。 他在空中随手抛了一下。 烟盒在半空中划出一道弧线,准确地落向吴健的面门。 吴健吓了一跳。 手忙脚乱地扔了手里的签收单。 双手往前一扑,像接传家宝一样稳稳接住那包烟。 指甲在烟盒的塑料膜上刮出细微的声响。 低头一看,硬中华。 镇上的小卖部卖五十块钱一包。 吴健平时抽的是七块钱的红塔山。 哪怕是逢年过节,也舍不得买一包这么贵的烟。 这包烟,顶他今天大半天的送件提成了。 “许老板……这太贵重了。” 吴健结结巴巴地开口,捏着烟盒的手指骨节发白。 脸上的表情有些局促。 “拿着抽,以后少不了麻烦你跑腿。” 许粟摆摆手。 转身走向偏房,去拿拆快递用的美工刀。 吴健攥着那包中华烟。 汗水蛰得他眼睛发酸,他用力眨了两下。 再看向许粟的背影时,眼神全变了。 那眼神。 简直像在看微服私访的玉皇大帝。 透着一股打心底里的敬畏和震撼。 “那许老板您忙,我先走了!” 吴健弯腰捡起地上的签收单。 小心翼翼地把那包中华烟塞进胸前工作服的口袋里。 还隔着布料用力拍了两下,生怕掉了。 转身快步走出院子,跨上那辆沾满灰尘的三轮车。 扭动油门。 红色三轮车突突突地开远了,排气管喷出一股黑烟。 院子里恢复了安静。 偶尔传来后山工地上挖掘机沉闷的轰鸣声。 还有工人们砸墙的闷响。 许粟走到那堆巨大的纸箱前。 手里握着一把生锈的美工刀。 大拇指用力推出一截刀片。 锋利的刀片在阳光下闪着冷光。 卡槽发出“咔哒”一声脆响。 他看准了最大的那个黑色纸箱。 刀尖扎进厚实的封箱胶带。 用力往后一划。 “呲啦——” 刺耳的撕裂声响起。 胶带被整齐地切开,露出里面的白色防震泡沫。 许粟放下美工刀。 双手抓住纸箱的两片硬纸板盖子,往外一翻。 搬开上面厚重的泡沫板。 一台造型夸张的电脑主机露出了真容。 这主机很大,比普通电脑大了一圈。 机箱是纯黑色的航空铝合金材质。 表面做了极细的磨砂处理,手指摸上去触感冰凉。 左侧是一整块全透明的防爆钢化玻璃。 隔着玻璃,能清楚地看到里面密密麻麻的零件。 没有杂乱的电线。 粗大的透明水冷管交错排列。 里面注满了淡蓝色的冷却液,看着充满了机械美感。 巨大的显卡插在主板上,像块厚实的黑砖头。 这是他前几天在网上找国内顶级的装机商。 斥巨资专门定制的高配水冷电脑。 光那张最顶级的显卡,就够在宁县镇上付个首付了。 许粟双手抠住机箱底部的边缘。 腰部发力,猛地往上一提。 “还挺沉。” 他嘟囔了一句。 手臂肌肉瞬间绷紧,鼓起几根青筋。 沉甸甸的金属机箱被他硬生生抱出纸箱。 底座磕在青石板上,发出一声沉闷的撞击声。 震得玻璃侧板嗡嗡作响。 许粟弯下腰,重新抱起这台性能怪兽。 机箱的金属边角硌着他的胸口。 他转身走向老宅的右侧。 那里有一间刚建好一半的侧厢房。 红砖墙已经砌到了房顶,上面盖着一层防水油布。 地面刚找平了水泥,踩上去硬邦邦的。 他迈过粗糙的门槛。 把这台十几万的顶级主机,搬进了散发着水泥灰味的半成品屋子里。 第37章 买台高配电脑,只为了玩扫雷 许粟弯着腰。 双手抱着那台沉重的金属机箱。 底座接触到没有铺地砖的粗糙水泥地。 发出一声刺耳的刮擦音。 侧厢房的墙面连大白都没刮,红砖缝里还夹着灰色的水泥渣。 屋里飘着一股刺鼻的生水泥气味。 他喘了口粗气。 胳膊上的肌肉绷得有些酸痛。 把机箱往墙角推了推。 蹲下身,从拆烂的纸箱底掏出那根大拇指粗的电源线。 接头对准机箱背面的插孔,用力顶了进去。 另一头插进墙角的临时排插里。 “啪”的一声轻响。 一束蓝色的微弱电火花在插孔深处闪了一下。 一股极淡的臭氧味道散开。 许粟伸出食指。 指腹压在机箱顶部的金属电源键上。 轻按下去。 没有任何拖泥带水的机械启动杂音。 纯黑色的航空铝合金机箱内部,瞬间亮起幽蓝色的rgb灯光。 光线透过全透明的防爆玻璃侧板,打在灰扑扑的水泥地上。 水冷管里的淡蓝色冷却液快速循环。 带起一阵细微的水流声。 散热风扇开始转动,吹出一股微暖的风。 正好扑在许粟沾着黄泥的运动裤腿上。 他又跑了两趟院子。 外面日头正毒,热浪烤着青石板。 许粟热出了一头汗。 汗水蛰着眼角,他用手背胡乱抹了一把。 把剩下的几个中号纸箱全搬进了侧厢房。 摸出兜里的美工刀。 刀刃划开透明胶带,发出“呲啦”的撕裂声。 一台三十二寸的曲面带鱼屏显示器被抽了出来。 屏幕黑得深邃。 他找了一张工人们吃饭用的折叠木桌当电脑桌。 显示器放上去。 桌腿长短不一,有点晃荡。 许粟折了两张废报纸,塞进左边桌腿底下。 用脚尖用力踢了踢。 桌子稳住了。 接着是黑色的机械键盘和电竞鼠标。 全套的顶尖外设,连接线在桌子底下缠成一团。 他没心思去理线。 拉过最后那个大箱子,拆出一把黑色真皮电竞椅。 椅子极重。 万向轮在水泥地上滚过,发出隆隆的闷响。 碾碎了几颗掉在地上的水泥渣。 许粟一屁股坐上去。 高密度的海绵瞬间托住大腿和后背。 他往后靠了靠。 椅背发出一声轻微的气压回弹声。 后腰的酸痛被支撑力完美化解。 比以前公司里那把坐久了尾椎骨疼的网布椅子,舒服太多了。 显示器屏幕亮了。 开机速度快得离谱。 连操作系统的蓝色加载圈都没转满一圈。 直接弹出了干干净净的桌面。 这台电脑里,塞着市面上最顶级的四十系旗舰显卡。 配着最强的处理器和高频内存。 加上那套夸张的分体式水冷散热。 造价过了十五万。 放在城里,这是顶级发烧友用来跑3a大作的利器。 或者是专业工作室用来渲染3d建模的生产力工具。 许粟握住鼠标。 掌心贴着类肤材质的外壳,手感微凉。 他点开浏览器。 没去下载动辄上百g的单机大作。 也没装任何代码编译软件。 以前天天盯着密密麻麻的代码排查bug,看一眼屏幕就觉得恶心。 他现在是个每天拿一万多利息的闲人。 手指在键盘上敲击。 红轴机械键帽发出“哒哒”的脆响。 他在搜索栏敲了几个字。 点开了一个网页版的经典扫雷游戏。 灰色的方块网格铺满了这块高刷新率的昂贵屏幕。 色彩锐利得没有一丝颗粒感。 许粟移动鼠标,光标停在“高级”选项上。 食指按下左键。 “哒。” 微动开关的声音清脆利落。 网格瞬间扩大,变成了一片密密麻麻的雷区。 九十九颗地雷。 他随手点开正中间的一个方块。 数字“1”和“2”散开,空出了一大片灰白色的安全区。 许粟身子前倾,右臂搭在折叠桌边缘。 木头边缘有些毛刺,硌着小臂。 他没在意。 食指和中指开始交替点击。 “哒哒,哒哒哒。” 鼠标的点击声在空荡荡的水泥房里回荡。 他盯着屏幕上的数字,脑子里飞快计算着雷的位置。 遇到不确定的地方,右键插上一个小红旗。 这台十几万的性能怪兽,水冷风扇安静地转着。 cpu占用率连百分之一都不到。 只为了运行一个几mb的网页小游戏。 这种拿着屠龙刀削苹果的荒诞感。 让许粟觉得骨子里的毛孔都舒张开了。 没有比这更奢侈的挥霍了。 他想起在城里的时候,连买个皮肤都要算计半天。 现在他可以买下最顶级的设备,纯粹用来打发无聊的时间。 游戏继续。 第一局,点太快。 手心有点出汗。 鼠标滑了一下,点在了一个数字“3”旁边的盲格上。 “轰”的一声低质量电子音效。 屏幕上的方块全炸了。 露出密密麻麻的红色地雷图标。 许粟啧了一声。 甩了甩有些发酸的右手腕。 移动光标,点击重新开始。 外面的工地上。 挖掘机的履带碾压着碎石。 大铁锤砸墙的闷响时不时传过来。 这些噪音隔着红砖墙,变得有些发闷。 许粟充耳不闻。 他的视线完全锁死在屏幕的灰色方块上。 第二局,稳扎稳打。 鼠标左键和右键快速交替。 屏幕上的数字一排排显现,红旗一个个插满。 右上角的计时器数字在不断跳动。 六十秒,六十五秒,七十秒。 只剩下最后一片区域。 许粟咬了下后槽牙。 腮帮子上的肌肉鼓起一块。 光标在两个方块之间来回游移了半秒。 果断按下左键。 数字“4”弹了出来。 他长出一口气,顺势在旁边插下最后一面红旗。 游戏界面冻结。 屏幕正中央弹出一个金色的奖杯图标。 用时:七十六秒。 破了他大学时代在宿舍用破笔记本创下的记录。 “舒服。” 许粟嘟囔了一句。 松开握着鼠标的右手。 他往后一靠,整个人的重量砸在电竞椅上。 双臂往上高高举起,伸了个大大的懒腰。 肩关节发出两声清脆的骨响。 长期低头带来的颈椎酸痛,被这一局扫雷冲刷得干干净净。 木头桌子上。 那个被他随手搁在键盘旁边的旧手机。 屏幕突然亮了起来。 刺眼的背光在昏暗的屋子里晃了一下。 紧接着。 机身在木板上剧烈震动。 “嗡嗡嗡!” 伴随着急促刺耳的默认铃声。 手机慢慢往桌子边缘滑动。 许粟收回伸展的双臂。 身子往前探了探。 左手一把按住震动的手机外壳。 翻转过来看向屏幕。 来电显示是一串十一座的手机号码。 没有备注名字。 归属地显示的是他待了五年的那个大城市。 他盯着这串数字看了两秒。 大脑的记忆库自动把这串号码翻了出来。 前缀和尾数太熟悉了。 熟悉到他闭着眼睛都能在九宫格键盘上敲出来。 这是他那个半年前就已经删掉所有联系方式。 早已没有任何瓜葛的人的号码。 许粟的目光落在闪烁的屏幕上。 蓝色的水冷灯光打在他的脸上,看不出表情。 手机的震动顺着桌面,传导到他的手心里。 第38章 前女友打来电话,直接挂断拉黑 许粟的左手按在不断震动的手机外壳上。 震子在木头桌面上发出急促的“嗡嗡”声。 震得指心发麻。 蓝色的水冷机箱灯光打在碎了一角的屏幕上。 光晕晃动。 那串十一座的号码,孤零零地亮着。 没有备注名字。 但他认得。 半年多没见,这十一个数字就像刻在脑子里的烂疮疤。 这是他那个前女友的电话。 半年前。 城里的雨季,出租屋漏水。 墙皮大块大块地往下掉,砸在发霉的床垫上。 她一边捏着鼻子,一边把几件起球的衣服塞进廉价的帆布箱。 高跟鞋踩在积水的地板上,发出泥泞的吧唧声。 留下的话很简单。 跟着他,连一顿人均两百的烤肉都要算计半个月。 她不想在城中村的烂巷子里耗到三十岁。 许粟当时站在门口,手里还拎着刚买的打折盒饭。 塑料袋勒得手指发紫。 他看着她坐上一辆借来的二手宝马3系。 排气管喷出的尾气,混着雨水溅在他沾着泥的皮鞋上。 那股劣质汽油味,他记了很久。 半年后的今天。 这串号码再次亮起。 算算日子,这帮老家的熟人圈子,消息传得确实快。 十万块包山头。 三千多万买根烂木头当房梁。 几十万买空镇上的建材店。 再加上李二狗吃和牛的短视频在同城榜上挂了一整天。 稍微找人打听一下,就能知道这穷山沟里出了个土财主。 许粟看着闪烁的屏幕。 手背上的青筋没有暴起。 呼吸的频率连一丝变动都没有。 没有大仇得报的痛快,也没有被人劈腿的愤怒。 他只觉得有些倒胃口。 就像刚吃完一顿顶级的山珍海味,正准备剔牙。 突然飞来一只绿头苍蝇,嗡嗡地绕着耳边打转。 手机还在震。 屏幕快要自动熄灭了。 对方固执地不肯挂断。 木头桌面有一点倾斜,手机一点点往桌子边缘滑去。 快要掉下去了。 许粟松开按着手机的左手。 指腹在灰色的运动裤上擦了擦刚才摸鼠标出的冷汗。 粗糙的布料吸走了水分。 他伸出食指。 指尖悬在屏幕上方。 对准那个跳动的红色挂断键。 轻点。 “啪嗒。” 屏幕上的通话界面瞬间消失。 急促的震动声戛然而止。 空荡荡的侧厢房里,只剩下电脑水冷风扇微弱的呼呼声。 还有远处工地上打桩机的闷响。 手机屏幕退回了通讯录界面。 许粟大拇指按住那个未接来电的红色记录。 往左边重重一划。 弹出一个灰色的菜单框。 他毫不犹豫地点在“加入黑名单”这五个字上。 系统弹出确认提示。 食指再次落下。 确定。 动作干净利落,没有半秒钟的迟疑。 一串红字在屏幕底端闪了一下:“已拦截该号码的所有来电”。 那只烦人的绿头苍蝇,被彻底拍死了。 许粟把手机随手往鼠标垫旁边一扔。 塑料外壳磕在橡胶垫边缘,弹了一下。 他重新握住电竞鼠标。 食指按下左键。 “哒。” 关闭了那个打破记录的扫雷网页。 屏幕恢复成纯黑的默认壁纸。 蓝色的水冷液在透明管子里匀速流动,带着一点催眠的节奏。 他伸手端起桌角的一个玻璃杯。 杯子里是早上晾凉的白开水。 水面上漂着一点细小的灰尘。 他没在意,仰起脖子灌了一大口。 凉水顺着食道滑下去。 把刚才脑子里浮现出的那股子城中村霉味,冲得干干净净。 胃里舒服了。 许粟把玻璃杯顿在木头桌面上。 水珠溅在干燥的木板上,晕开一小片深色的水迹。 他双手抓住电竞椅的扶手。 用力往下按。 双腿撑着水泥地,站直了身子。 坐得有点久了,腰眼处泛起一阵微酸。 他双手交叠托在脑后。 手肘用力往后扩。 胸膛往前挺。 脊椎骨从下到上发出一连串爆豆般的脆响。 “咔咔咔。” 一口憋在胸腔里的长气呼了出来。 许粟放下胳膊,甩了两下手腕。 转身走向这间侧厢房还没装玻璃的窗户边。 窗框是红砖砌的,边缘还没抹水泥。 摸上去粗糙拉手,掉下几粒红色的砖末。 他单手扶着砖框。 半个身子探出窗外,往屋后看去。 外面的阳光有些刺眼,他眯起了眼睛。 空气里弥漫着浓烈的柴油尾气和生石灰的味道。 吸进鼻腔里,有点呛人。 老宅后面的荒山,已经彻底变了样。 大半个月的机械轰鸣和人工连轴转。 这片曾经长满带刺酸枣棵子的石头山,被硬生生啃下了一大块。 陈阳调来的施工队,干活确实不要命。 拿了高工资,抽着好烟,每天大肉伺候着。 进度快得像开了加速器。 那些碍事的灰白花岗岩,被无声爆破技术炸成了碎块。 渣土车一趟趟地往外拉,轮胎在路上压出两道深深的烂泥沟。 此时。 工地上已经没有了挖掘机挥舞铲斗的画面。 取而代之的,是几台重型打桩机和压路机。 “咚!咚!咚!” 巨大的钢铁重锤一次次从半空落下。 狠狠砸在地面的黄土和碎石混合层上。 每一声闷响,都震得许粟脚下的红砖墙微微发抖。 几个戴着黄安全帽的工人。 手里端着粗大的黑色水管,对着干硬的土层喷水。 水流浇在滚烫的泥土上,升起一阵白色的雾气。 带着浓烈的土腥味。 压路机的巨大钢轮紧跟其后。 来回碾压,把浇透的泥土压得像石头一样坚硬。 原本崎岖不平的山脚洼地。 现在变成了一大片平整宽阔的夯土台。 阶梯状的地势一层层往山上蔓延。 像是一张巨大的、铺在山坡上的灰黄色地毯。 地毯上,纵横交错地挖出了半米深的沟槽。 那是用来浇筑承重梁和预埋管线的轨道。 粗大的黑色波纹管已经整齐地铺在了沟底。 这些管子将来会把整座庄园的神经和血管,全藏在看不见的地下。 许粟眯着眼睛,看着那片宽阔的夯土台。 视线沿着地基的轮廓走了一圈。 占地面积大得惊人。 主屋、东西厢房、后院的水系走势。 在这些沟槽的勾勒下,已经能看出几分气派的雏形。 烈日当头。 陈阳穿着一件沾满水泥灰的防晒服。 手里举着个大喇叭,站在最高的一层地基上喊话。 声音被风吹得断断续续。 他指挥着一台黄色吊车,把一捆捆拇指粗的螺纹钢筋卸在空地上。 钢筋落地,发出刺耳的金属撞击声。 许粟嘴角动了一下。 拍了拍手上的红砖末。 那些烦人的前尘往事,早就被这轰隆隆的工程声砸碎了。 历经个把月的紧张施工。 庄园的地基,终于在今天全部夯实打好了。 第39章 庄园地基打好,流水席请全村 许粟站在侧厢房没有玻璃的红砖窗框前。 双手搭着窗台。 粗糙的砖末蹭在掌心,有些拉手。 目光越过老宅的院墙,落在后山那片平整宽阔的夯土台上。 重型压路机来回碾压了几十遍。 黄土混着碎石,被压得像水泥板一样坚硬结实。 深浅一致的沟槽纵横交错,勾勒出庄园主楼和水系的庞大轮廓。 这栋武装到牙齿的避世堡垒,终于打牢了根基。 许粟胸口涌起一阵踏实的痛快感。 长长地吐出一口闷气。 风吹过,把这口气揉进了满是生石灰味的空气里。 按村里的老规矩。 盖房子打好地基,这叫“暖地”,得摆场流水席。 把村里的地气踩热乎了,住进去才安稳。 许粟转过身,拍掉手掌边缘的红砖粉。 走到床垫底下的一个空纸箱前,弯下腰。 拽出一个黑色的塑料袋。 里面装着十捆用白纸条扎得紧紧的百元大钞。 他单手拎着袋子,迈过门槛,往村长许长山家溜达。 脚下的塑料拖鞋踩到一块圆石头。 脚脖子歪了一下。 他身子一晃,赶紧收住脚步。 揉了揉脚腕,继续往前走。 日头偏西,空气里的暑气还没散尽。 许长山正坐在自家院子里的矮板凳上。 手里捏着一把破边蒲扇,呼啦呼啦地扇着腿上的花脚蚊子。 黄铜旱烟袋斜靠在脚边的石头台阶上。 “二爷爷。” 许粟跨进院门,随手把黑塑料袋扔在旁边的石磨盘上。 “砰”的一声闷响。 袋口散开,露出里面红艳艳的钞票边角。 许长山扇风的动作猛地顿住。 老头眼花,眯着眼睛凑过去看了一眼。 看清是钱,脸上的皮肉狠狠抽动了两下。 “粟子,你又拿这么多现金干啥?” 他嗓音发紧,声音有些打颤。 生怕这败家小子又去包什么荒山野岭。 许粟拉过旁边一张竹椅子,大马金刀地坐下。 “地基打好了。按老规矩,办场流水席。” 他指了指磨盘上的钱。 “十万块。您受累去趟镇上,把最好的菜全拉回来。” “要土猪肉、活鱼、土鸡。别买那种冷藏的冻货。” “酒水我另外有安排。” 许长山倒抽了一口凉气。 十万块办一顿流水席? 村东头老赵家娶孙媳妇,摆了三十桌,连烟带酒也就花了两万块。 老头的手直哆嗦。 蒲扇没拿稳,“啪嗒”掉在地上。 扇骨砸在脚背上,他连看都没看一眼。 “真花十万请全村吃饭?” 老头咽了口干沫,喉结上下滑动。 村里谁家办酒席最阔气,那可是能在十里八乡长脸的头等大事。 “真花。不够我再补。”许粟点头。 许长山猛地一拍大腿,裤腿上腾起一层细灰。 “够了!这钱能把镇上的肉铺包圆了!” 老头咧开干瘪的嘴,笑出了一脸的褶子。 一把抓起地上的旱烟袋,火急火燎地往外跑。 连招呼都顾不上打。 不到二十分钟。 村委会房顶上那个生锈的大喇叭响了。 伴随着一阵刺耳的电流啸叫声。 “喂!喂!各家各户听着!” 许长山嘶哑的破锣嗓子在全村上空炸响。 “都把手里的活停了!” “粟子家打地基,今晚在村东头摆大席!” “男的带上家伙什去搭棚子垒灶!女的去择菜!” “自家吃饭的桌椅板凳都带上!” 广播连播了三遍。 原本死气沉沉、只有蝉鸣的午后山村。 瞬间像被浇了一勺滚烫的热油,彻底沸腾了。 几十个光膀子的汉子,扛着铁锹和粗麻绳。 呼啦啦地往村东头那片空地跑。 大家脸上全冒着红光,比过年还要兴奋。 许粟给的工钱高,平时散的烟都是硬中华。 全村人都憋着劲想卖个好。 空地上。 几根手腕粗的毛竹竿被汉子们深深砸进黄泥地里。 泥土飞溅。 两张巨大的红色防水遮阳棚被麻绳拉扯着,升上半空。 风一吹,红色的塑料布“哗啦啦”作响。 阳光透过棚顶,在地上投下一大片喜庆的红光。 十几个泥瓦匠就地取材。 搬来红砖,和着黄泥水。 不到半个小时,一溜八个简易的大土灶在墙根底下垒了起来。 镇上饭店的王师傅带着三个徒弟,开着面包车杀到了。 车厢里塞满了整扇的带皮土猪肉和活蹦乱跳的大草鱼。 王师傅腰里系着满是油渍的白围裙。 手里的宽背大菜刀在厚重的圆木砧板上剁得震天响。 “梆!梆!梆!” 刀刃砍断骨头,木屑横飞。 白花花的肥肉随着刀身落下,不停地晃动。 切好的四方肉块堆成了小山。 村里的妇女们挽起袖子。 围在刚压出来的井水盆边洗菜。 剥好的白胖大蒜和生姜块扔在铁盆里,发出清脆的响声。 井水冲刷着带泥的青菜。 孩子们像放了学的鸭群,在大人腿中间追逐打闹。 李二狗那只小土狗,后腿上还缠着白纱布。 一瘸一拐地跟在小孩子屁股后面。 兴奋地汪汪直叫,尾巴摇成了风火轮。 傍晚时分。 土灶里的柴火烧得通红。 干透的松木枝在火坑里劈啪作响,崩出几个橘红色的火星子。 八口半米宽的大铁锅烧得冒起青烟。 王师傅挖了一大块雪白的猪油,甩进锅里。 “呲啦——” 热油瞬间化开,白烟冲天而起。 成盆的土猪肉下了锅,大号铁铲快速翻炒。 铁器碰撞,当当直响。 酱油和冰糖熬出的红润色泽,死死包裹着肥瘦相间的肉块。 浓烈的肉香混着八角桂皮的大料味。 霸道地钻进每个人的鼻腔。 旁边的两口大锅上,摞着一米多高的竹蒸笼。 滚烫的水蒸气顺着竹篾的缝隙往外呲。 白茫茫的雾气笼罩着半个场地。 梅菜扣肉、清蒸鲈鱼的香味,在空气里交织混杂。 这阵仗,比村里杀年猪还要热闹十倍。 到处都是扯着嗓门聊天的欢声笑语。 太阳彻底沉下后山。 天边只剩下一抹暗红色的晚霞。 工地上拉起了两排大功率的碘钨灯。 白惨惨的灯光把空地照得透亮。 几只飞蛾绕着滚烫的灯泡疯狂打转。 四十多张大小不一的圆桌,在空地上整整齐齐地摆开。 各家自带的条凳和马扎围在桌边。 粗瓷大碗和塑料筷子碰撞着,发出叮当的脆响。 村民们拖家带口地找位置坐下。 长条板凳被压得嘎吱响。 许粟换了件干净的白短袖。 脚上依然踩着那双廉价的塑料拖鞋。 他坐在最中间的主桌上。 左边是二爷爷许长山,右边是满脸新奇的设计师陈阳。 周围嘈杂的人声震得人耳朵发麻。 王师傅拿着大铁勺,在锅沿上重重敲了两下。 “上硬菜!” 一盘盘冒着热气的大块红烧肉被端上了桌。 红亮的油脂顺着肉块往下滴,砸在桌面上。 肉上了,得有酒。 许粟转过头。 冲着站在身后直咽口水的李二狗招了下手。 “二狗。” 他指了指老宅侧边的临时库房。 “去库房里,把墙角那几摞没拆封的纸箱子搬出来。” 李二狗连连点头。 拿手背抹了一把嘴角的口水,迈开大步朝库房跑去。 没一会儿。 他喊了两个年轻的庄稼汉。 三个人涨红了脸,脖子上青筋暴起。 哼哧哼哧地抬着几口沉重的大纸箱走了出来。 纸箱外层很厚实,封箱胶带绷得紧紧的。 随着沉重的脚步。 纸箱里传出玻璃瓶互相碰撞的沉闷声响。 第40章 土猪肉配茅台,村民们吃嗨了 李二狗和两个年轻汉子抬着纸箱。 箱子很沉。 他们涨红了脸,脖子上的青筋绷得老高。 “砰”的一声闷响。 几口大号纸箱被重重顿在宴席正中间的黄泥地上。 扬起一圈细小的灰尘。 尘土落在村民们的塑料拖鞋和黑布鞋上。 许粟从主桌旁站起身。 走到纸箱跟前。 他没去厨房借剪刀。 右手大拇指直接抠住封箱胶带的边缘,用力往上一扯。 “嘶啦——” 刺耳的撕裂声在嘈杂的空地上划过。 厚实的黄色胶带被硬生生扯断。 纸箱的两片硬纸板盖子向外弹开。 高处碘钨灯白惨惨的光,直直地照进箱子里。 一排排红白相间的包装盒露了出来。 纸盒上印着两条飞天的仙女图案。 红色的飘带在灯光下格外扎眼。 周围瞬间安静了。 刚刚还在大声划拳的几个村汉,嘴巴半张着。 手里举着啃了一半的猪骨头。 油水顺着手指缝往下滴。 滴在灰扑扑的裤腿上,也没人去擦。 赵四瞪圆了眼睛。 眼珠子死死盯住箱子里的红白酒瓶。 “这……这是茅台?” 他咽了口干沫,喉结上下剧烈滑动。 发出一声响亮的咕咚声。 村里人平时喝的,都是镇上供销社打来的散装白干。 十块钱一斤,装在泛黄的塑料桶里。 喝一口辣嗓子,带着股刺鼻的酒精兑水味。 谁家办喜事能咬牙上个五十块的洋河大曲,那都得在村里吹上小半年。 这带着红飘带的飞天茅台。 他们只在电视广告和镇长的酒柜里见过。 现在。 整整六大箱茅台,就这么敞口摆在泥地上。 像是一堆不要钱的红砖。 许长山手里的黄铜旱烟袋滑了下去。 掉在布鞋背上。 滚烫的烟灰烫穿了鞋面,老头猛地缩了一下脚。 他没去捡烟袋,快步走到纸箱前。 干枯的手指直哆嗦,指着里面的酒瓶。 “粟子,这大几千一瓶的酒……你就这么摆出来了?” 许粟把手里撕下的胶带团成一团。 随手丢进旁边的泔水桶里。 溅起几滴浑浊的菜汤。 “今天地基打好了,大家伙高兴。” 他用脚尖踢了踢纸箱底部。 厚纸板发出沉闷的撞击声。 “每桌两瓶,随便喝。” “不够再去库房里搬。” 话音刚落。 沉寂的空地上爆发出掀翻顶棚的欢呼声。 李二狗第一个冲上去。 双手一边抓起一瓶茅台,死死搂在怀里。 生怕别人抢了似的,撒丫子跑回自己的圆桌。 他迫不及待地用牙齿咬住红色的塑料封口。 用力一撕。 扯掉防伪帽,拧开瓶盖。 一股浓烈醇厚的酱香酒气,瞬间喷涌而出。 混杂着空气里红烧土猪肉的油脂香味。 霸道地钻进每个人的鼻腔里。 隔壁桌的老赵头,平日里连买包两块钱的旱烟都要算计半天。 这会儿双手捧着那瓶飞天茅台。 一寸一寸地端详着瓶身上的红底金字。 像是在打量一件刚出土的古董。 他小心翼翼地给自己倒了一小杯,生怕洒出一滴。 端起来凑到鼻子底下,深吸了一大口气。 享受地砸吧了一下干瘪的嘴唇。 各桌纷纷开瓶。 清亮的酒液倒进粗糙的白瓷碗和一次性塑料杯里。 砸出几朵晶莹的酒花。 赵四端起半碗茅台,手腕还有点抖。 他把碗沿凑到嘴边,狠狠灌了一大口。 “嘶——哈!” 高浓度的酒液顺着食道烧下去。 像是一条火线直达胃部。 他辣得五官挤在一处,紧紧闭上眼睛。 额头上瞬间渗出一层细密的汗珠。 紧接着,一股浓郁的甘甜从舌根处泛了上来。 “真他娘的好喝!” 赵四睁开眼,用粗糙的手背抹去嘴角的酒渍。 大声吼了一句。 灶台那边。 王师傅满头大汗,脖子上搭着一条发黄的白毛巾。 他抓起一把粗盐,一大把红艳艳的干辣椒。 直接甩进翻滚的肉汤里。 “咕嘟咕嘟。” 气泡炸裂,浓郁的辛香料味直冲云霄。 这种人间烟火气,把原本荒凉的老宅空地填得满满当当。 几十张圆桌上筷子飞舞。 大块的红烧土猪肉装在不锈钢大铁盆里。 肥瘦相间的肉块泛着红润的油光。 李二狗夹起一块足有半个拳头大的肥肉。 直接塞进嘴里。 牙齿一咬,软烂的油脂在口腔里化开。 满嘴的肉香。 他嚼了两下咽下肚子,赶紧端起纸杯溜了一口茅台。 醇厚的酒香把肥肉的油腻冲刷得干干净净。 只剩下满腹的舒坦。 几杯酒下肚。 村民们的脸全红了,像煮熟的虾壳。 大声的划拳声、碰杯声此起彼伏。 连平时最抠门的王翠花,也满脸红光地端着个小酒盅。 夹了一大块清蒸鱼肚子肉,塞进嘴里嚼得满嘴流油。 许长山端着个小酒盅,走到许粟跟前。 老头喝得双眼发亮。 脸上的皱纹全舒展了开来。 “粟子,二爷爷敬你!” 两个杯子碰在一起,“当”的一声脆响。 许粟端着一次性纸杯里的半杯酒,仰头干了。 辛辣的液体滑进胃里,迅速发酵。 酒劲冲上头顶,带来一阵微微的眩晕感。 敬酒的人排起了长队。 李二狗端着个缺口的粗瓷海碗凑过来。 脚步已经打着明显的飘,身子左右摇晃。 “粟哥!我干了,你随意!” 他一仰头,大半碗酒直接灌进喉咙。 喝得太急,酒液呛进了气管。 李二狗剧烈地咳嗽起来,咳得弯下了腰。 手里的筷子掉在地上,沾了一层黄泥。 周围的汉子们爆发出哄堂大笑。 许粟没推辞。 只要有人来敬,他就端起纸杯抿一口。 纸杯被他捏得有些变形,杯口皱巴巴的。 脚下像踩着一团烂棉花,软绵绵的。 脑袋里塞满了温热的浆糊。 这种毫无顾忌的喧闹,没有西装革履的假笑。 没有商务酒局上的互相算计。 只有最原始的大块吃肉,大碗喝酒。 他觉得心里特别痛快。 宴席一直闹腾到了深夜。 几只土狗在桌子底下窜来窜去。 抢食着扔在泥地上的猪骨头和鱼刺,发出低声的护食呜咽。 空地上横七竖八地倒着几十个空酒瓶。 红色的包装盒被风吹得满地打滚。 几个喝大了的汉子,直接四仰八叉地躺在长条板凳上睡着了。 呼噜声打得震天响,口水流在木板上。 许粟觉得胃里一阵翻江倒海。 酒劲彻底上来了。 他摆了摆手,推开许长山伸过来搀扶的胳膊。 “二爷爷,我先回了,剩下的烂摊子明天再收拾。” 他转过身。 脚下的塑料拖鞋踩在一堆湿漉漉的瓜子皮上,滑了一下。 他赶紧扶住旁边的毛竹杆。 顺着青石板路,他深一脚浅一脚地往临时住的偏房走去。 夜风从后山吹下来。 打在发烫的脸颊上,带走了一点酒气。 脑子稍微清醒了一分。 与此同时。 距离小山村几十公里外的盘山公路上。 夜色深沉,四周黑漆漆的一片。 没有路灯。 只有惨白的半个月亮挂在树梢上,照着蜿蜒的柏油路面。 盘山公路年久失修,路面坑洼不平。 路边是深不见底的黑山沟,偶尔传来几声凄厉的夜鸟叫声。 一辆黑色的奔驰迈巴赫像一头蛰伏在夜色里的野兽。 猛地撕开前方的黑暗。 四只宽大的轮胎在路面上飞速碾压。 发出低沉的胎噪。 空气悬挂不断上下起伏,化解着路面的颠簸。 两道刺眼的氙气大灯光柱,直直地劈开山里的浓雾。 黑色的车漆在月光下闪着冷硬的光泽。 发动机发出压抑的轰鸣,在寂静的山谷里回荡。 车窗紧闭,把所有的风声和虫鸣都隔绝在外。 车身在夜色中疾驰。 第41章 冰山女总裁洛轻语,为了休养下乡 黑色的迈巴赫像一头蛰伏的野兽。 在皖南崎岖的盘山公路上飞驰。 车窗外的夜色浓得化不开,没有任何路灯。 只有两道白惨惨的氙气大灯光柱,直直地劈开山里的冷雾。 车轮碾过路面的细碎石子,发出低沉的胎噪。 车厢里安静得像个冰柜。 十二缸的发动机噪音被双层夹胶玻璃死死挡在外面。 空调出风口吹着恒温二十二度的冷气。 洛轻语靠在右后座上。 身体大半陷在柔软的真皮座椅里。 她穿了一件米色的薄款风衣。 领口拉得很高,遮住了发白的脖颈。 她的脸色很差。 白得像一张没有墨迹的打印纸,透着一种病态的灰败。 连厚涂的粉底也压不住眼下那两团乌青。 嘴唇干裂起皮,几丝血丝凝结在唇缝里。 手里攥着一份十几页的财务报表。 纸张的边缘被她捏得起了褶皱,指骨因为用力过度而泛白。 洛轻语的目光在那些密密麻麻的黑色数字上移动。 这是一份集团旗下分公司的并购烂账。 资金漏洞像个填不满的窟窿。 她看了一整天,数字在眼前开始重影。 像是一堆黑色的蚂蚁在纸面上乱爬。 胃里突然一阵绞痛。 一股浓烈的酸水顺着食道往上翻涌。 洛轻语猛地闭上嘴,喉结滚动。 硬生生把那股恶心感咽了下去。 喉咙火辣辣的疼。 厌食症。 整整两个星期了,她看见任何食物都觉得反胃。 每天只能靠强灌几口流食维持生命体征。 现在连喝口水都觉得胃里在抽搐。 她把报表搭在膝盖上。 伸出右手的大拇指和中指,用力按揉着太阳穴。 指甲不小心刮过额角的皮肤,留下一道浅浅的红痕。 脑袋里像是有台生锈的电钻,在突突地钻着脑仁。 疼得她眉头死死拧在了一起。 安眠药的剂量已经加到了三片。 昨晚她在京城的大平层里,只睡了不到四十分钟。 只要一闭眼,脑子里全是股东大会上那些老头子拍桌子的吵闹声。 整整三个月。 她像个上满发条的齿轮,在百亿集团的破铜烂铁里死命摩擦。 机油耗干了,齿轮快要崩碎了。 前天下午的高管会上。 她脾气失控,直接砸了三个骨瓷茶杯。 茶水泼了一地。 手抖得连文件夹都拿不住,纸张散落在会议桌上。 秘书小林吓坏了,强行取消了所有行程。 硬是把她拖到了同仁堂孙老中医的诊室里。 老头子的诊室里全是浓重苦涩的当归味。 三个干枯的手指搭在她的手腕上。 摸了足足十分钟。 屋里只有药碾子碾压药材的咯吱声。 “洛总。”孙老头收回手,拿白毛巾擦了擦。 “开点猛药,我晚上还有个应酬。”洛轻语当时声音沙哑。 老头直接把开药的单子撕了。 “开不了。你这脉象浮得像踩在棉花上,就是根绷到极限的钢丝。” “吃药没用。推掉所有活,去皖南深山里找个没人认识的地方。” 老头盯着她的黑眼圈。 “把手机关了,睡个好觉。” “不然你这百亿家产,半年后刚好拿去买副上好的楠木棺材。” 洛轻语收回思绪。 车厢里的冷气打在锁骨上,她打了个寒颤。 伸手把滑落到肩头的风衣拢了拢。 前面的副驾驶座位上。 秘书小林小心翼翼地转过头。 手里捧着一个保温杯,拧开盖子。 一股温热的红枣枸杞味飘了过来。 “洛总,您从早上上飞机到现在,一口水都没喝。润润嗓子吧。” 小林的声音压得很低,透着试探。 那股中药味飘进洛轻语的鼻子里。 胃里又是一阵剧烈的翻江倒海。 “拿远点。”她皱起眉头。 声音虚弱,但带着长期发号施令的不容置疑。 “可是孙老嘱咐过……”小林还想劝。 “我让你拿远点!” 洛轻语提高了音量,气息有些不稳。 话音刚落,她猛地偏过头,剧烈地咳嗽起来。 咳得撕心裂肺。 肩膀一耸一耸的,真皮座椅被她的手指抓出几道明显的凹痕。 眼角挤出了生理性的泪花,蹭花了下眼睑的底妆。 小林吓得赶紧转回身。 把保温杯死死抱在怀里,大气都不敢喘了。 车厢里重新恢复了死寂。 只有洛轻语断断续续的喘息声。 咳完这阵,她觉得浑身最后一丝力气都被抽干了。 手指一松。 那份捏皱的财务报表顺着真皮座椅滑了下去。 “哗啦。” 十几页纸散落在黑色的丝绒脚垫上。 她没去捡。 也不想看了。 洛轻语伸出苍白的手指,按掉头顶的阅读灯。 后排陷入了一片昏暗。 只有前面仪表盘漏过来的微弱幽光,打在她的下巴上。 她把身子往下缩了缩。 脱掉脚上的高跟鞋,脚趾蜷缩在脚垫的纸张边缘。 后脑勺完全陷进柔软的头枕里。 迈巴赫的空气悬挂过滤着路面的细碎颠簸。 车身像摇篮一样轻微、有规律地晃动着。 这种单调的节奏,还有伸手不见五指的黑暗。 终于让她那紧绷了几个月的神经,松开了一丝缝隙。 脑子里的刺痛感慢慢钝化。 一抹罕见的睡意,像藤蔓一样慢吞吞地爬上脑海。 她疲惫地闭上眼睛。 眼皮重得像灌了铅,再也不想睁开。 呼吸逐渐变得平缓。 就在她快要彻底滑入睡眠的黑洞,试图小憩一会儿时。 迈巴赫的车身突然猛地往下一沉。 紧接着,整个车厢剧烈地颠簸了一下。 “哐当!” 底盘下方传来一声刺耳的金属刮擦巨响。 第42章 豪车底盘被磕坏,无奈借宿小院 黑色的迈巴赫像一头蛰伏的野兽。 在皖南崎岖的盘山公路上飞驰。 车窗外的夜色浓得化不开,没有任何路灯。 只有两道白惨惨的氙气大灯光柱,直直地劈开山里的冷雾。 车轮碾过路面的细碎石子,发出低沉的胎噪。 车厢里安静得像个冰柜。 十二缸的发动机噪音被双层夹胶玻璃死死挡在外面。 空调出风口吹着恒温二十二度的冷气。 洛轻语靠在右后座上。 身体大半陷在柔软的真皮座椅里。 她穿了一件米色的薄款风衣。 领口拉得很高,遮住了发白的脖颈。 她的脸色很差。 白得像一张没有墨迹的打印纸,透着一种病态的灰败。 连厚涂的粉底也压不住眼下那两团乌青。 嘴唇干裂起皮,几丝血丝凝结在唇缝里。 手里攥着一份十几页的财务报表。 纸张的边缘被她捏得起了褶皱,指骨因为用力过度而泛白。 洛轻语的目光在那些密密麻麻的黑色数字上移动。 胃里突然一阵绞痛。 一股浓烈的酸水顺着食道往上翻涌。 她猛地闭上嘴,喉结滚动。 硬生生把那股恶心感咽了下去。 喉咙火辣辣的疼。 厌食症。 整整两个星期了,她看见任何食物都觉得反胃。 每天只能靠强灌几口流食维持生命体征。 现在连喝口水都觉得胃里在抽搐。 她把报表搭在膝盖上。 伸出右手,用力按揉着太阳穴。 脑袋里像是有台生锈的电钻,在突突地钻着脑仁。 安眠药的剂量已经加到了三片,依然整夜失眠。 她这根紧绷的钢丝,快要断了。 迈巴赫的空气悬挂过滤着路面的颠簸。 车身像摇篮一样轻微晃动。 这种单调的节奏,让她的神经松开了一丝缝隙。 她疲惫地闭上眼睛。 眼皮重得像灌了铅,试图抓取那一抹罕见的睡意。 就在这时。 迈巴赫的车身突然猛地往下一沉。 紧接着,整个车厢剧烈地颠簸了一下。 “哐当!” 底盘下方传来一声刺耳的金属刮擦巨响。 轮胎在柏油路面上死死摩擦。 尖锐的刹车声刺破了夜的死寂。 强大的惯性把洛轻语往前狠狠一抛。 安全带猛地收紧,勒进她单薄的肩膀。 又把她重重砸回真皮座椅上。 刚酝酿出的一丝睡意,瞬间碎成了渣。 脑袋里的刺痛感成倍放大。 “怎么回事?”她声音沙哑,透着疲惫。 前排的司机老赵满头大汗。 双手还死死抓着方向盘。 “洛总,好像磕到底盘了。” 老赵推开车门。 山里的冷风夹着水汽,瞬间灌进恒温的车厢。 洛轻语打了个寒颤。 老赵摸出一把强光手电,蹲在前轮边上。 白色的光柱扫向车底。 “滴答,滴答。” 浓稠的黑色机油正顺着破裂的金属缝隙往下滴。 在湿漉漉的柏油路上聚成一滩黑水。 一块尖锐的落石卡在油底壳中间。 散发着刺鼻的机油味。 “油底壳碎了。”老赵站起身,在裤腿上蹭了蹭手上的油泥。 “机油漏光了,发动机不能点火。” 副驾驶的秘书小林慌了神。 推开车门,举着手机在路边转圈。 高跟鞋踩在碎石子上,发出杂乱的声响。 “没信号啊……这里连一格网都没有。” 她急得声音打颤,把手机举过头顶晃来晃去。 老赵叹了口气。 拿着手电筒照向公路前方。 穿过一层薄薄的夜雾,远处隐约透出几点昏黄的光。 “洛总,前面不到一公里有个村子。” 老赵走回后车窗边。 “这荒郊野岭的,拖车明早都不一定进得来。” “车里没暖风,待一夜非得冻出病不可。咱们走过去借宿一宿吧。” 洛轻语看着窗外黑漆漆的深山。 风吹过松树林,发出海浪般的呼啸声。 胃里的绞痛越来越密集。 她没说话,伸手拿过旁边那件米色的薄风衣。 披在肩上。 推开厚重的车门。 一只穿着五厘米高跟鞋的脚,踩在了冰冷的柏油路面上。 三个人深一脚浅一脚地往前走。 离开省道,脚下变成了坑洼不平的泥土路。 前两天下过雨,路面全是湿滑的烂泥。 老赵在前面打着手电筒开路。 小林紧紧挽着洛轻语的胳膊。 高跟鞋踩进泥洼里。 “吧唧”一声陷了进去。 洛轻语用力拔出右脚,泥浆溅在光洁的小腿上。 冰凉刺骨。 风衣的下摆扫过路边的野草。 沾满了浑浊的泥点子。 一只夜蛾扑向老赵手里的光源。 撞在小林的脸上。 小林吓得叫了一声,手一松。 洛轻语失去搀扶,脚下猛地一滑。 “咔嚓。” 一声脆响在夜色中格外清晰。 右脚的高跟鞋跟,硬生生卡在石缝里,断了。 脚踝处传来一阵钻心的扭痛。 洛轻语身子往前一栽。 双膝重重磕在烂泥地里。 泥水瞬间浸透了丝袜,弄脏了膝盖。 “洛总!”小林吓哭了,赶紧去扶她。 洛轻语推开小林的手。 她咬着牙,双手撑着泥地慢慢站起来。 手心里全是滑腻的烂泥,混着碎石子的碎屑。 她没有发火,也没有抱怨。 只是弯下腰,脱掉那只断了跟的右鞋。 随手扔进路边的排水沟里。 接着,把左脚完好的鞋也脱了,跟着扔了进去。 她就这么穿着薄薄的肉色丝袜。 直接踩在冰冷粗糙的泥地上。 小石子硌着脚底的软肉。 每走一步,都像踩在刀尖上一样疼。 胃里的酸水再次上涌,额头冒出一层冷汗。 冷风一吹,汗水变得冰凉,头发乱糟糟地贴在脸颊上。 曾经高高在上的百亿总裁。 此刻狼狈得像个逃难的流浪汉。 走了快半个小时。 前面终于出现了村子的轮廓。 夜深了,村里一片死寂。 大多数人家都熄了灯,连狗叫声都没有。 空气里弥漫着牛粪和柴火灰的混合味道。 只有村东头的一座大院子。 围墙里透出刺眼的白光。 那是工地上彻夜通明的碘钨灯,把半个夜空都照亮了。 隐约还能闻到一股散不去的红烧肉味和酒气。 老赵喘着粗气。 带着两人走到那扇掉漆的木门前。 门虚掩着,没上锁。 老赵抬起沾着泥巴的手,用力拍打门板。 “砰砰砰!” 木门剧烈晃动,落下几粒干灰。 “有人在吗!”老赵扯着嗓子喊。 “车在路上坏了,能不能借个电话打一下!” 声音在空荡荡的院子里回荡。 院子里传来一阵脚步声。 塑料拖鞋踩在青石板上,发出散漫的“啪嗒、啪嗒”声。 门板被人从里面拉开。 “嘎吱——” 门轴发出一声干涩的摩擦音。 刺眼的灯光顺着门缝漏出来。 打在门外三个人的脸上。 洛轻语下意识地抬起沾着泥巴的右手。 挡在眼前,微微眯起眼睛。 许粟站在门槛里。 身上套着那件洗得发白的黑短袖。 下半身穿着一条灰色的宽松大裤衩。 右手端着个掉漆的搪瓷茶缸。 茶缸边缘还冒着一丝淡淡的热气。 他身上带着一股淡淡的酒味,混着刚洗过澡的香皂味。 他停下脚步。 目光越过老赵和小林,落在后面的洛轻语身上。 洛轻语放下挡光的手。 米色风衣上全是烂泥,丝袜破了几个大洞,脚底沾满黑泥。 脸色苍白得像纸,头发凌乱。 但那双眼睛依然透着一股常年发号施令的清冷和高傲。 这股气质,和她一身的泥巴格格不入。 更和这个充满牛粪味的小山村格格不入。 许粟端着搪瓷缸的手停在半空。 指腹摩挲着缸子外壁。 他有些错愕地看着眼前这个女人。 第43章 一碗野菜粥,治好了总裁的厌食症 许粟端着掉漆的搪瓷茶缸。 听完司机老赵结结巴巴的讲述。 油底壳磕破,机油漏光,车死死抛锚在半道上。 他看了眼门外黑漆漆的盘山公路。 没细问这帮城里人半夜进深山干什么。 他点点头,往旁边侧了半步,让出大门。 “进来吧。西边有两间刚盖好的临时客房。” 老赵连声道谢,抹了把脸上的冷汗。 小林扶着洛轻语跨过高高的木门槛。 洛轻语没穿鞋。 光着的脚踩在粗糙的青石板上。 脚底板沾满了黑泥,丝袜破了几个大洞。 泥沙硌着脚心软肉,她身子晃了一下。 小林赶紧用力架住她的胳膊。 许粟走在前面带路。 推开西厢房的木门。 门轴摩擦,发出一声短促的闷响。 屋里只刷了一层白灰,飘着一股淡淡的生石灰味。 地面是粗糙的水泥地。 靠墙摆着两张硬板床,中间夹着一张旧木桌。 “条件就这,凑合一宿。”许粟把手里的茶缸搁在木桌上。 洛轻语走到床边坐下。 硬邦邦的木板隔着薄风衣,硌着她的大腿骨。 她刚松了一口气,胃里猛地一阵绞痛。 像是有只手在肚子里死命拧干毛巾。 她瞬间弯下腰,双手死死按住腹部。 指甲抠进米色风衣的布料里,勒出深深的褶皱。 额头上冒出一层细密的冷汗。 几绺乱发黏在苍白的脸颊上。 一股浓烈的酸水顺着食道往上翻涌。 她紧紧闭着嘴唇,喉结滚动,硬生生咽了下去。 喉咙里一阵火辣辣的刺痛。 “洛总,你胃病又犯了?”小林急得在原地打转。 手忙脚乱地拉开随身皮包的拉链。 翻出一板白色的胃药,四处找温水。 许粟靠在门框上。 借着屋里昏黄的灯光,看了一眼洛轻语煞白的脸。 “好几天没正经吃饭了吧?” 他一眼就看出了这种长期饥饿导致的胃痉挛。 “吃药没用,空肚子吃只会把胃烧穿。” 他没多管闲事去问什么病。 站直身子,转身走出客房,径直走向正房旁边的老厨房。 厨房里很暗。 许粟拉了一下门口的细拉线。 头顶那盏十五瓦的黄灯泡亮了,散发着昏黄的光。 他走到墙角的水缸边,拿葫芦瓢舀了半瓢水。 洗掉手上沾着的灰尘。 灶台旁边的竹篮里。 放着昨天下午他在后山顺手挖的一把野荠菜。 叶片翠绿,根部还带着湿润的黄泥。 他抓起那把荠菜,扔进水盆里反复洗净泥沙。 两手握着甩干水分。 放在厚重的圆木砧板上。 抽出宽背铁菜刀,“梆梆梆”几下切成碎末。 从米缸底舀了半碗碎米。 这种打碎的米渣熬粥,最容易出油出胶。 他往灶坑里塞了两把干透的松针。 按下防风打火机。 火苗窜起,舔舐着松针,发出噼啪的脆响。 添上几根粗壮的干柴。 火势旺了起来,烤得灶台前有些发热。 铁锅里的水开了。 白色的水蒸气顶着木锅盖,噗噗作响。 碎米下锅,沸水慢慢变成了浓稠的乳白色。 许粟拿长柄木勺搅动了几下,防止糊底。 闷了十几分钟。 揭开锅盖,粥底已经熬出了厚厚一层米胶。 他把切好的野荠菜末倒进去。 翠绿的菜叶在白粥里翻滚。 捏了一小撮粗盐撒进锅里。 没放一滴油,也没放味精。 一股纯粹的草木清香,顺着热气飘了出来。 没有城市饭店里那种大鱼大肉的腥腻。 只有泥土里长出来的野性味道。 灶坑里的火光映着许粟的脸。 他在城里吃惯了外卖,现在却觉得这把野草比任何高档餐厅的沙拉都干净。 许粟在橱柜里拿了个粗瓷大碗。 盛了满满一碗野菜粥。 碗壁很烫。 他随手扯了块旧抹布垫着碗底,端着走出厨房。 夜风一吹,粥面的热气糊在脸上。 带着淡淡的米香。 推开西厢房的门。 那股热气夹着野荠菜的味道飘进屋里。 洛轻语还蜷缩在硬板床上。 闻到这股味道,她整个人愣了一下。 这半个月来,她患上了严重的厌食症。 别说吃饭,就算闻到顶级餐厅熬的燕窝粥。 都会控制不住地干呕。 但现在。 这股带着泥土味的清香钻进鼻腔。 胃里的绞痛竟然奇迹般地缓和了一点。 没有翻江倒海的反胃感。 口腔里甚至分泌出了一丝久违的唾液。 许粟把粗瓷大碗顿在旧木桌上。 “当”的一声轻响。 “趁热喝,垫垫肚子。” 他说完,重新靠在门框上。 摸出兜里的半包硬中华,抽出一根咬在嘴里。 顾及屋里有病人,他没点火,干咬着烟嘴。 小林端起那碗粥,拿了个白瓷勺。 小心翼翼地走到床边。 “洛总,您多少吃一口,不然身体真的撑不住。” 洛轻语看着碗里绿白相间的稠粥。 温热的水汽扑在冰凉的脸上。 她缓缓坐直身子。 伸出苍白的右手,接过勺子。 手腕没有力气,有些发抖。 勺子柄磕在碗沿上,发出清脆的陶瓷碰撞声。 她舀了小半勺。 送到嘴边,轻轻吹了吹热气。 发干起皮的嘴唇碰触到温热的米油。 舌尖尝到了一丝极淡的咸味。 紧接着,野荠菜的鲜香在口腔里彻底化开。 没有化肥农药的催熟味。 就是最原始、最干净的植物清甜。 温热的粥滑进食道,一路暖到了痉挛打结的胃部。 像是一把温热的手,轻轻抚平了抽搐的肠胃。 洛轻语僵硬的肩膀慢慢塌了下来。 麻木了半个月的味蕾,突然像是活了过来。 她咽下这一口,下意识地又舀了一大勺。 动作开始变得连贯。 一勺接着一勺。 她根本没注意自己吃的是什么。 只觉得身体里的每一个细胞,都在疯狂地叫嚣着饥饿。 热粥顺着喉管流下。 那种久违的饱腹感,让洛轻语的眼眶微微发酸。 大半碗粥很快见了底。 粗瓷碗在手里越来越轻。 她甚至顾不上平日里的仪态,连碗边的几粒碎米都刮得干干净净。 小林在旁边看呆了。 双手半举着,不知道该放哪。 这半个月,洛总连喝口温水都要吐半天。 现在居然在吃一碗连油星子都没有的野菜粥。 还吃得这么急。 简直像个饿了三天的难民。 “呼。” 洛轻语咽下最后一口微凉的粥汤。 放下勺子。 白瓷勺子磕在空荡荡的碗底,当啷一响。 她猛地回过神来。 呼吸有些急促。 她低下头,死死看着见底的粗瓷大碗。 连自己都不敢相信。 整整一碗粗粮野菜粥,居然全吃光了。 胃里暖烘烘的,绞痛感消失得无影无踪。 四肢也多了一丝实打实的力气。 那种生不如死的厌食干呕,完全没有出现。 许粟靠在门框上看着她狼吞虎咽的样子。 觉得有点好笑。 高高在上的女总裁,一碗碎米粥就能打发了。 他从门框上站直身子。 走过来。 把嘴里咬出牙印的香烟拿下来,捏在手里。 伸手拿走桌上的空碗。 碗底还带着一点余温。 “吃饱了就早点睡,山里晚上凉。” 他随手拿起旁边的一个粗陶茶杯。 从手里提着的紫砂壶里。 倒了一杯白天刚炒好的古树茶,推到洛轻语面前。 第44章 洛轻语震惊,这茶比我爷爷的还好 洛轻语双手捧着许粟递过来的粗陶茶杯。 杯壁很厚实。 表面带着没打磨平整的颗粒感,刮擦着她掌心细嫩的皮肤。 滚烫的温度顺着陶土传导过来。 烫得她指尖泛出微红,但她没松手。 胃里刚进了一碗热粥,手心里的这点烫意反而让她觉得踏实。 她低头看向杯子。 头顶那盏十五瓦的昏黄灯泡,在水面上投下一个小光点。 茶汤的颜色很怪。 不是她常见的金黄或者透绿。 而是一种少见的紫绿色。 像是在深山老林里发酵了很久的树叶榨出来的原汁。 看着有些浑浊。 水面上还漂着两截粗大的茶梗。 “洛总,这荒山野岭的茶叶,连个包装都没有。” 小林在旁边伸着脖子,看了一眼茶杯。 眉头立刻拧成了疙瘩。 “这水还不一定烧开没,您刚犯了胃病,别乱喝。” 小林伸出手,想去拿那个粗陶杯子。 洛轻语手腕一转,避开了小林的手。 她低着头。 一股白色的水蒸气从紫绿色的茶汤里升起来。 刚好扑在她的鼻尖上。 没有劣质茶叶的土腥味。 也没有炒制过火的焦糊味。 那是一种很淡,却特别抓人的草木清香。 洛轻语把杯沿凑到唇边。 干裂起皮的下嘴唇碰到了粗糙的陶土。 她微微张嘴,试探着抿了一小口。 茶水有些烫嘴。 舌尖刚一接触到紫绿色的液体,一股浓烈的苦涩味瞬间炸开。 比生嚼青柿子还要涩。 洛轻语的眉头本能地皱在一起。 五官微微挤压。 端着茶杯的双手猛地收紧,指甲刮着粗陶外壁发出一声轻响。 小林在旁边看着,急得直跺脚。 “我就说不能喝,快吐了快吐了!” 洛轻语没张嘴。 她喉咙滚动,把那口苦涩的茶水硬咽了下去。 食道里传来一丝微烫的摩擦感。 就在茶水下肚的第三秒。 口腔里那股难以下咽的苦涩,像潮水一样退得干干净净。 取而代之的。 是一股绵长霸道的甜味,从舌根深处直窜上来。 甜味里裹挟着高山野兰花的冷冽香气。 瞬间充斥了整个鼻腔和脑门。 洛轻语愣住了。 她原本因为头痛而紧绷的后背,一下子软了下来。 急促的呼吸变缓。 她深深地吸了一口气。 呼出的气流里,全都是那股好闻的兰花香。 干涸的口腔黏膜开始疯狂分泌唾液。 连带着昏沉沉的脑袋,都像是被人泼了一盆凉水。 清醒了不少。 洛轻语猛地低下头,死死盯着手里的粗陶杯子。 双手抖了一下。 杯子里的茶水晃荡,洒出两滴,砸在灰色的水泥地上。 晕开两个深色的小水点。 她出身京城世家,执掌百亿集团。 从小到大,什么样的顶级名茶没见过。 她爷爷洛老爷子是个茶痴。 四九城里那套四合院的地下室里,建了个恒温的专业茶库。 里面藏着全国各地的绝版好茶。 其中最贵重的一罐,是武夷山那几棵母树上采下来的大红袍。 只有二十克。 当年拍卖会上砸了上百万才拿下来。 平时锁在保险柜里,连她父亲都不敢随便碰。 洛轻语记得去年除夕。 京城下着大雪。 老爷子高兴,拿镊子夹了三片叶子,用上好的羊脂玉瓷杯泡了一壶。 泡茶的水是从玉泉山拉来的活泉水。 水温差一两度都不行。 泡出来的茶汤金黄透亮,一点杂质都没有。 洛轻语当时分到过小半杯。 那股岩骨花香,确实醇厚。 但现在。 她把手里的粗陶杯子往上端了端。 又喝了一大口。 这次她没去细品,直接咽了下去。 霸道的回甘像是一场风暴,再次席卷了她的味蕾。 她脑子里冒出一个可怕的念头。 爷爷那罐当成命根子一样供着的母树大红袍。 跟这杯紫绿色的茶水比起来。 就像是拿来糊弄小孩子的烂树叶子。 这茶里的生命力和野性,完全是降维打击。 碾压得连渣都不剩。 洛轻语的呼吸乱了。 胸口剧烈起伏。 米色风衣的领口跟着晃动,摩擦着脖颈。 杯子不知道是从哪个地摊上淘来的破烂货。 杯壁上还有一条细小的裂纹。 泡茶的水就是院子里那口生锈压水井里打上来的。 连个滤网都没用。 就是这种粗糙到了泥巴里的泡法。 硬生生把那罐绝版大红袍按在地上摩擦。 “这不可能。” 洛轻语低声喃喃了一句。 声音很小,嗓音还有些沙哑。 小林没听清,往前凑了半步。 “洛总,您说什么不可能?是不是肚子又疼了?” 小林站在床边,双手紧紧捏着皮包的带子。 她看着自家总裁。 平时吃饭连一根多余的葱丝都要挑出来。 喝水只喝指定牌子的进口气泡水。 现在却捧着个农家院里的破杯子。 把一碗来路不明的浑浊茶水喝了个底朝天。 连沾在嘴唇上的一片碎茶叶渣,都卷进嘴里咽了。 小林咽了口干沫,张了张嘴,半句话都没敢说。 洛轻语仰起头,喝光了最后一口茶。 热茶下肚,整个身体从里到外透着一股舒坦。 那种因为长期失眠带来的骨缝里的酸痛,似乎都减轻了。 她抬起头。 目光穿过昏暗的白炽灯光,看向站在门边的许粟。 许粟正靠在木头门框上。 手里端着个掉漆的白底红花搪瓷缸。 缸子边缘磕掉了几块瓷,露出黑色的铁皮底子。 他正咬着那根没点燃的中华烟。 眼神看着院子外面的黑夜,神情散漫。 洛轻语手指捏紧了空茶杯。 指节发白。 她想用平时在谈判桌上的那种语气开口。 想问问这茶的产地。 想问问承包这片茶园需要多少资金。 甚至想直接让小林拿支票本,买下他手里的所有存货。 “许先生。” 洛轻语清了清嗓子,声音恢复了一点以往的清冷。 “这茶……” 她刚说出两个字。 许粟转过头,把嘴里咬出牙印的香烟拿下来。 随手塞进灰色运动裤的口袋里。 他看了看洛轻语手里的空杯子。 又看了看她稍微恢复了一点血色的脸。 没等她把后面的问题问出来。 许粟直接抬起空着的左手,随意地摆了摆。 动作幅度很小,透着一股懒得搭理的敷衍。 “喝完就睡。杯子放桌上就行,明天我洗。” 他丢下这句话。 没去解释这茶是古树变种。 也没去炫耀这茶在城里能卖出什么天价。 就好像刚才给她喝的,只是一杯两块钱一斤的高末碎茶。 许粟转过身。 脚上的塑料拖鞋踩在粗糙的地面上,发出啪嗒啪嗒的声音。 他端着自己的搪瓷茶缸,走出西厢房。 留给洛轻语一个沾着泥点子的背影。 门外的夜风吹进来,凉丝丝的。 许粟走到院子东边的屋檐下。 伸手拖过那把旧竹椅。 竹椅腿在青石板上摩擦,发出一声刺耳的吱啦声。 他在竹椅上坐下。 双腿随意地岔开,背靠着竹板。 喝了一口搪瓷缸里的茶水。 仰起头,看着漆黑夜空里闪烁的几颗碎星星。 第45章 没有商业互吹,只有虫鸣和月光 洛轻语手里还捏着那个空了的粗陶茶杯。 指腹在杯壁的裂纹上摩擦了两下。 西厢房里那盏昏黄的灯泡闪烁了一下,发出轻微的电流声。 她看着空荡荡的门口,又低头看了一眼手里的杯子。 刚才在胃里化开的那股暖意,一直蔓延到了微凉的指尖。 她站起身。 丝袜脚底沾着干结的泥巴,踩在粗糙的水泥地上有些发滑。 她没穿高跟鞋。 米色风衣的下摆拖着黑色的泥点子。 她端着空茶杯,迈过半尺高的木门槛,跟着走进了院子。 夜风迎面吹来。 把她贴在侧脸上的乱发吹开,凉丝丝的。 许粟正靠在东屋檐下的一把竹椅上。 旁边还空着一把断了半截扶手的旧竹椅。 洛轻语走过去。 脚心踩到一块尖锐的碎石子。 她倒吸了一口冷气,身子往右边倾斜了一下。 赶紧伸手扶住那把破竹椅的靠背。 竹木发出“嘎吱”一声脆响。 她顺势坐了下来。 竹条编织的椅面有些硌人,缝隙里带着点潮气。 她拢了拢风衣的领口。 双腿并拢,膝盖微微偏向一侧。 这是她在商务谈判桌上最习惯的防备坐姿。 院子里很黑。 只有月光洒在青石板上,泛着冷白的光。 许粟端着掉漆的搪瓷缸,喝了一口水。 喉结滚动,发出吞咽声。 他没偏头看她,视线一直盯着夜空。 洛轻语把空茶杯放在两人中间的小木茶几上。 底座撞击木板,发出一声闷响。 她清了清嗓子。 嗓音里的干涩已经退下去了,恢复了清冷。 “许先生。” 她习惯性地拿出了集团总裁的架势,腰背挺得笔直。 “刚才那杯茶,品质很好。” 她盯着许粟的侧脸,试图在昏暗中捕捉对方的情绪变化。 “不管它是哪座山的野茶变种,商业潜力都大得惊人。” “这种级别的回甘和香气,不需要多余的炒作。” “一旦包装上市,能直接打通国内的高端茶礼市场。” 许粟没搭茬。 他拿起放在腿上的半包硬中华。 抽出一根,咬在嘴里。 没去掏打火机,就这么干咬着黄色的海绵过滤嘴。 洛轻语没在意他的沉默。 她对这种商业推介太熟练了。 几百亿的并购案,她都能在十分钟内理清利益链。 “我们可以合作。” 她身子微微前倾,语速加快了一点。 “你手里的这种茶树,有多少棵?年产量预估能达到多少斤?” 风吹过院子外面的老榆树。 茂密的树叶哗啦啦地响。 洛轻语双手交叉,搭在膝盖上。 “如果产量稀少,我们可以走顶级拍卖路线。” “我名下的洛氏集团有完备的宣发渠道和顶级客户资源。” “你可以把这款茶的独家代理权交给我。” “专利注册、防伪包装设计、渠道分发,全部由洛氏承担。” 她咽了口温润的口水。 嘴里还有那股野兰花的回甘。 “除去所有的宣发和运营成本。” “纯利润四六分。你六。” 她抛出了底牌。 这已经是商场上最优厚的让利。 换作任何一个茶商,听到洛氏集团的背书和四六分的条件。 早该激动得连夜签合同了。 洛轻语等着许粟的讨价还价。 哪怕是狮子大开口要八二分,她也做好了应对的腹稿。 商务谈判就是一场心理博弈。 在这种拉扯中,她找回了那种掌控全局的安全感。 许粟伸手拿下嘴里的香烟。 手指在烟嘴上捏了两下。 海绵滤嘴被捏瘪了,又慢慢弹回原状。 他终于偏过头。 月光打在他的半张脸上。 没有洛轻语预想中的狂喜,也没有故作深沉的算计。 那双眼睛里干净得像一滩死水。 连一丝波澜都没掀起来。 似乎这几千万甚至上亿的生意,还不如他手里的烟嘴有趣。 “说完了?”许粟问。 声音散漫,带着一点没睡醒的鼻音。 洛轻语愣了一下。 交叉在膝盖上的手指下意识地收紧。 指甲陷入手背的皮肉里,掐出几道白印。 “许先生对分成比例不满意?” 许粟没回答。 他举起那根没点燃的香烟。 拿着烟头的那端,越过木茶几。 指向头顶黑漆漆的夜空。 “今晚的星星很亮。” 洛轻语剩下的话被硬生生堵在嗓子眼里。 她顺着香烟指着的方向抬起头。 夜空像一块巨大的黑丝绒幕布。 没有城市里的霓虹灯光污染。 没有高楼大厦切割天空的轮廓。 几颗碎钻一样的星星挂在天幕上,闪着微弱的光。 一轮半月悬在后山的树梢,冷白色的月光洒满整个山谷。 “看那颗。”许粟的手指偏了一下。 “最亮的那颗。旁边还有个暗点的,连在一起像个勺子。” 他收回手,把香烟重新塞进嘴里。 身子往后一靠,竹椅发出一长串嘎吱声。 “明天是个大晴天。” 洛轻语张着嘴。 准备好的一肚子商业话术,全变成了废纸。 什么包装,什么渠道,什么四六分成。 在这个男人眼里。 都不如明天出不出太阳重要。 她感觉自己像是一拳打在了软绵绵的棉花上。 那种用力过猛的反作用力,让她觉得有些滑稽。 她这半个月来拼命想要抓住的财富和控制欲。 在这个掉漆的农家小院里,彻底失效了。 完全找不到着力点。 洛轻语闭上嘴。 僵硬的后背慢慢松懈下来。 她靠在断了扶手的竹椅上。 肩膀往下塌。 米色风衣的领口散开,露出白皙的脖颈。 没有人说话。 许粟咬着烟,盯着天上的月亮发呆。 洛轻语也不再试图套话。 放弃了所有商业精英的伪装。 安静。 前所未有的安静。 不是大平层里那种隔音玻璃带来的死寂。 也不是深夜办公室里那种让人窒息的压抑。 而是充满了鲜活生命力的安静。 院墙墙根底下的砖缝里。 一只秋虫正在起劲地鸣叫。 “唧唧,唧唧。” 声音清脆,有节奏地穿透闷热的空气。 远处的山林里,偶尔传来一两声不知名夜鸟的啼唤。 风吹过青石板,卷起一片枯黄的落叶。 落叶在地上打着滚,刮擦出沙沙的声响。 李二狗在正房门槛底下翻了个身,砸吧了两下嘴。 发出微弱的哼唧声。 洛轻语闭上眼睛。 虫鸣声在她耳边放大。 没有报表,没有财务漏洞,没有董事会老头子们的争吵。 许粟身上那种毫无索求、极度松弛的磁场。 像是一层无形的水波。 慢慢浸透了她那根紧绷到极限的钢丝。 胃里的热野菜粥散发着源源不断的暖意。 包裹着抽搐的肠胃。 那杯古树茶的回甘,还在口腔里萦绕不散。 她把双手插进风衣的口袋里。 指尖摸到了一张没扔掉的会议纪要碎纸片。 她没有拿出来看。 只是用指甲轻轻抠着纸片的边缘。 紧绷的肌肉一点点放松。 眉头舒展。 心跳的频率也跟着草丛里的虫鸣,渐渐缓了下来。 夜深了。 空气里的湿度加重,露水降了下来。 一阵冷风从后山的方向吹过来。 打着旋刮过院子。 洛轻语打了个寒颤。 单薄的风衣挡不住夜里的寒气。 皮肤上起了一层鸡皮疙瘩。 但与此同时。 一股沉重到无法抗拒的困意,像潮水一样猛地扑了上来。 她的大脑变得迟钝。 眼皮重得像挂了两个铁砣,不停地往下耷拉。 这种纯粹的困意。 她已经整整半年没有体会过了。 以前吃三片安眠药,脑子里依然清醒得像是在放电影。 现在,她只想立刻躺在那张硬邦邦的木板床上。 哪怕连被子都没有。 洛轻语睁开眼睛。 眼底带着浓浓的倦意,眼眶泛着微红。 她双手撑着竹椅的边缘,慢慢站起身。 双腿因为久坐有些发麻。 她站在原地缓了两秒。 脚心传来粗糙石板的凉意。 许粟没动,依然靠在椅子上看着天。 “晚安。” 洛轻语看着他的侧脸。 破天荒地开口。 声音很轻,带着一丝连她自己都没察觉的慵懒和柔和。 吐出这两个字,她觉得心里某个沉重的包袱掉在了地上。 许粟含着烟嘴,喉咙里模糊地“嗯”了一声。 洛轻语转过身。 光着脚,踩着冰凉的青石板。 脚步比来时轻快了许多。 她拖着沾满泥点子的风衣,走回了西厢房的客房。 木门被轻轻推开。 又严丝合缝地关上。 门轴的干涩摩擦声在夜色中被风吹散。 院子里只剩下虫鸣,还有清冷的月光。 第46章 失眠症奇迹痊愈,总裁不想走了 洛轻语躺在西厢房的硬板床上。 身下只垫着一床薄薄的旧棉絮。 木板的硬度隔着棉絮,直挺挺地顶着她的肩胛骨。 硌得骨头生疼。 屋子里没开灯。 只有窗外清冷的月光透进来,在粗糙的水泥地上打出一块白斑。 空气里飘着一股淡淡的生石灰味。 混杂着被褥上阳光暴晒后的干草气味。 没有五星级酒店那种甜腻的香薰。 也没有大平层里让人窒息的甲醛味。 她平躺着,双手交叠放在平坦的小腹上。 右手的食指无意识地刮着左手背。 指甲摩擦皮肤,发出细微的沙沙声。 米色风衣的口袋里,装着那瓶进口安眠药。 白色的塑料药瓶硬邦邦的,贴着她的大腿外侧。 要是放在平时。 她早该倒出三片白色的药丸。 就着温水硬吞下去。 然后躺在昂贵的乳胶床垫上,睁着眼熬过漫长的两个小时。 等药效像潮水一样把她强行拖进黑暗里。 就算睡着了,也是整夜整夜的连环噩梦。 梦里全是跌停的股票和撕破脸的董事会。 但今晚,她的手指没有去碰那个药瓶。 胃里那碗野菜粥的暖意还在散发。 古树茶的野兰花香,仿佛粘在了她的呼吸道里。 每次吸气,那股清香就顺着鼻腔往下走。 窗外传来风吹树叶的哗啦声。 墙根底下的秋虫有一搭没一搭地叫着。 声音清脆。 这声音不像城市的车流声那么吵闹,带着让人心烦的焦躁。 它像一种天然的安神节拍器。 洛轻语的呼吸慢慢和虫鸣的节奏重合。 紧绷的下颌骨一点点松开。 后槽牙不再死死咬着。 一直吊在嗓子眼的那口浊气,顺着半张的嘴唇呼了出来。 眼皮越来越沉。 沉得连转动眼球的力气都没了。 不到五分钟。 她交叠在小腹上的双手滑落下来。 无力地砸在木板床上,发出一声闷响。 她整个人陷入了一片深不见底的黑甜里。 没有噩梦,没有半夜惊醒的冷汗。 只有最纯粹、最深沉的睡眠。 …… “叽喳——” 一声清脆的鸟鸣声在窗棂上炸开。 紧接着,扑棱棱的翅膀拍打声远去。 一缕金色的晨光顺着没挂窗帘的玻璃,直直地刺在洛轻语的左眼皮上。 眼球感受到一阵滚烫的暖意。 她皱了下眉。 下意识地抬起右手,挡在眼睛上方。 手背擦过鼻尖,带来一点微凉的触感。 她慢慢睁开眼睛。 视线有一瞬间的模糊。 灰白色的生石灰屋顶映入眼帘。 墙角还挂着一张小小的蜘蛛网,上面沾着一点露水。 洛轻语愣了两秒。 脑子像是一台刚开机的老旧电脑,慢慢运转起来。 她猛地坐起身。 木板床发出“嘎吱”一声长音。 风衣从肩膀上滑落,堆在腰间。 她伸手去摸大腿外侧。 那个白色的塑料药瓶还在口袋里,封口盖得严严实实。 根本没打开过。 她转头看向手腕上的百达翡丽机械表。 表盘上的指针稳稳地指在早上七点一刻。 洛轻语倒抽了一口凉气。 胸膛剧烈起伏。 她竟然一觉睡了八个多小时! 中途一次都没有醒过。 没有惊出冷汗,没有头痛欲裂的宿醉感。 大脑前所未有的清明。 就像一块被扔进山泉水里洗刷干净的玻璃。 透亮,轻盈。 她伸手按了按胃部。 软绵绵的,没有任何绞痛和痉挛。 那股折磨了她半个月的恶心干呕感,消失得干干净净。 身体里甚至涌起了一丝久违的饥饿感。 洛轻语掀开薄被。 双脚踩在冰凉的水泥地上。 寒意顺着脚心往上窜,激得她打了个哆嗦。 她顾不上穿鞋,直接赤脚走到窗前。 双手握住木头窗框。 这窗户年久失修,木轴有些发涩。 她用力往外一推。 “哐当。” 两扇木窗撞在两侧的红砖外墙上。 一阵清晨的山风夹着浓重的水汽,猛地灌进屋里。 直接扑在她的脸上。 风里带着松针的清香和泥土的腥气。 没有任何汽车尾气和工业粉尘的刺鼻味道。 洛轻语双手扒着粗糙的窗台。 探出半个身子往外看。 远处的青山笼罩在一层薄薄的白雾里。 太阳刚从山尖上冒出一个红彤彤的边儿。 后山的工地上,重型机械还没开动。 整个小山村安静得只能听到远处的几声鸡鸣。 她深吸了一大口新鲜空气。 肺叶扩张到极限。 这股清凉的气流在五脏六腑里转了一圈。 把她在商场里积攒的那些算计、焦虑和疲惫,洗刷掉了一大半。 一个强烈的念头,毫无征兆地从脑子里冒了出来。 她不想走了。 这念头一出来,就像野草一样疯狂滋长。 压都压不住。 回京城干什么? 去面对那些没完没了的并购案? 去跟那些老狐狸在会议桌上拍桌子骂娘? 再去吃那种把胃烧穿的大把西药? 洛轻语咬了下嘴唇。 牙齿磕在干裂起皮的唇瓣上,尝到了一丝淡淡的血腥味。 她松开牙齿。 低头看了一眼自己的装扮。 米色的风衣上,沾满了昨天夜里摔跤蹭上的黄泥巴。 泥巴干透了,结成了大大小小的硬块。 肉色的丝袜破了几个大洞,边缘勾出了长长的抽丝。 脚底板全是黑色的泥垢。 头发乱蓬蓬地披散在肩膀上。 这副尊容,要是被公司那些高管看到。 估计眼珠子都能掉下来。 但洛轻语没觉得羞耻。 她甚至觉得这层黄泥巴,比那些高定西装更让人踏实。 她伸手拍了拍风衣下摆。 干泥块扑簌簌地往下掉。 在水泥地上砸出一小片黄色的粉尘。 她从口袋里摸出一根黑色的旧皮筋。 手指在头发里胡乱抓了两把。 把乱发拢在脑后,扎了一个简单的低马尾。 洛轻语转过身,大步走出客房。 迈过半尺高的木门槛。 早晨的阳光已经铺满了老宅的院子。 青石板上的水洼反射着刺眼的光。 院子角落的压水井旁。 许粟正背对着她蹲在地上。 身上还是昨天那件洗得发白的黑短袖。 灰色的运动裤卷到了膝盖上方。 他嘴里叼着一根白色的塑料牙刷。 右手握着牙刷柄,在嘴里快速抽动。 发出“沙沙沙”的摩擦声。 白色的薄荷味牙膏沫子糊满了他的嘴角。 左手握着压水井的铁把手,用力往下压。 “嘎吱。” 一股清澈的井水喷出来,落进底下的红色塑料盆里。 溅起一圈细密的水花。 李二狗趴在不远处的泥地上。 那条包着纱布的后腿翘着。 下巴贴着两只前爪,正懒洋洋地晒着太阳。 看到洛轻语出来。 土狗抬起头,喉咙里发出警惕的“呜噜”声。 许粟听到狗叫,停下手里的动作。 他吐掉嘴里的白沫。 偏过头,看向站在西厢房门口的洛轻语。 洛轻语没躲避他的视线。 她光着脚。 踩着冰凉粗糙的青石板。 一步一步,朝着许粟的方向走了过去。 脚底板磨蹭着石板上的沙粒。 有些微疼。 她走得很稳。 一直走到离许粟不到两米的地方,停下脚步。 许粟蹲在地上,手里还拿着牙刷。 嘴角沾着一点没擦干净的白沫。 他有些错愕地看着这个满身泥污、却依然把背挺得笔直的女人。 洛轻语深吸了一口气。 双手插进风衣的口袋里,指甲用力掐着掌心。 “许粟。” 她叫了他的名字。 声音不再是昨晚那种刻意的清冷。 带着一点晨起后的沙哑。 “我想在你这院子里,长住一段时间休养。” 第47章 男主收留总裁,但要交天价住宿费 许粟蹲在院子角落的泥地上。 喉咙里发出“咕噜噜”的漱口声。 他偏过头。 一口白色的牙膏沫混着井水,吐在青石板旁边的排水沟里。 水流冲刷着沟底的绿青苔。 几只黑色的蚂蚁被水冲得在泥巴里打转。 他抬起右手背。 在嘴唇上胡乱抹了一把,擦掉残留的水渍。 水珠顺着下巴滴下来。 砸在黑色的短袖上,洇出一小块深色的圆斑。 许粟站起身。 膝盖骨发出一声细微的“咔”声。 他转过头,看着两米开外的洛轻语。 这女人看着实在太狼狈了。 洛轻语光着脚。 沾满泥巴的肉色丝袜破了三个洞,露出苍白的脚趾。 米色风衣下摆脏得看不出本色。 干透的泥块粘在布料上。 但她的背脊挺得笔直。 双手死死插在风衣口袋里。 下巴微微扬起。 一双眼睛盯着许粟,透着股执拗。 “长住休养?” 许粟把白色的塑料牙刷扔进红色塑料盆里。 牙刷把磕在盆沿上,发出“哒”的一声脆响。 “对。”洛轻语迎着他的目光。 声音还有些早起后的干哑。 喉咙深处带着点没睡醒的鼻音。 “你需要多少钱,开个价。” 许粟觉得有点可笑。 他转过身,走向晾衣绳。 扯下一条灰色的破毛巾。 胡乱擦了擦手上的凉水。 这女人脑子绝对进水了。 放着城里几百平米的大平层不住。 跑这鸟不拉屎的山沟里睡硬板床。 他昨天刚砸了一千八百万买紫檀木。 后山还有个无底洞一样的工地在烧钱。 他缺她那点住宿费? “不租。”许粟把毛巾搭回铁丝绳上。 铁丝晃悠了两下。 “这又不是农家乐。” “等会儿你的司机修好车,赶紧走人。” 洛轻语没动。 晨风吹过她的发梢。 几根碎发扫过她苍白的脸颊,有些痒,她没去挠。 “我昨晚睡了八个小时。” 她紧紧捏着口袋里的药瓶。 塑料瓶壁被捏得微微凹陷。 “半年来第一次。” 许粟踩着塑料拖鞋。 走到院子中间的旧木桌旁。 拿起昨晚放在上面的半包硬中华。 抽出一根,咬在嘴唇中间。 “那又怎样?” 他摸出防风打火机。 按下开关。 橘红色的火苗窜起,点燃烟头。 火星子在烟叶里闪烁。 青色的烟雾在两人中间散开,带着淡淡的烟草辛辣味。 “我不想走。”洛轻语往前走了一步。 脚底的石子硌着脚心软肉。 一阵刺痛。 她忍着没皱眉,脚趾蜷缩了一下。 “这地方能治我的失眠和胃病。” “我习惯用钱买时间。” 许粟吐出一口烟圈。 看着这女人倔强的表情。 硬赶估计赶不走,还会惹一身腥。 得让她知难而退。 “想住也行。” 许粟伸出两根手指,夹着香烟。 食指在烟杆上弹了两下。 灰白色的粉末落在黄泥地上,摔成碎渣。 “我这地方风水好,收费贵。” 他打量着洛轻语那身全是泥的装扮。 随口报了个自认为能把人吓跑的数字。 “一个月一百万。不讲价。” “少一分,卷铺盖走人。” 一百万一个月。 这价格在京城能租一套最顶级的四合院。 在这里,只能租一间连大白都没刮平的破砖房。 许粟本以为她会翻脸。 或者骂他想钱想疯了。 洛轻语连眼睛都没眨一下。 紧绷的肩膀甚至还放松了一点。 能用钱解决的问题,对她来说就最简单。 她转过头。 冲着西厢房那边喊了一声。 “老赵。” 声音不大,穿透力却很强。 客房的门立刻被推开了。 门板撞在墙上,发出沉闷的响声。 司机老赵顶着两个黑眼圈跑出来。 手里还拿着个没啃完的冷馒头。 “洛总,您吩咐。” “去车里,把我的支票本和印章拿来。”洛轻语吩咐道。 老赵愣了一下。 看了一眼许粟,又看了一眼洛轻语。 没敢多问。 赶紧咽下嘴里的干馒头,小跑着出了院门。 老宅院子里陷入了安静。 许粟抽着烟。 烟头燃烧发出轻微的滋滋声。 李二狗在泥地里翻了个身,肚皮朝上晒着太阳。 十几分钟后。 老赵气喘吁吁地跑回来。 满头大汗,手里多了一个黑色的真皮皮夹。 他把皮夹递给洛轻语,退到了一边。 呼吸声在院子里很明显。 洛轻语接过皮夹。 走到院子中间的旧木桌旁。 桌面上还有一层薄薄的灰土。 她毫不在意,直接把皮夹摊开平放。 抽出一支黑色的万宝龙钢笔。 拔下金属笔帽。 笔尖在支票纸上快速划动。 “沙沙沙。” 钢笔摩擦纸张的声音,在清晨的院子里听得很清楚。 她写字的动作很连贯。 没有丝毫停顿。 写完数字,她从皮夹夹层里摸出一枚红色的私人印章。 沾了印泥。 在支票右下角用力按了下去。 洛轻语捏着那张支票的边缘。 “嘶啦”一声撕了下来。 纸张边缘带着一排细密的齿孔。 她把支票拍在旧木桌上。 “啪。” 纸张盖住了桌面上的半个茶杯印子。 “这是三百万。包三个月。” 她盖上钢笔帽。 把笔塞回皮夹。 动作干脆利落,没有半点犹豫。 许粟夹着烟的手停在半空。 一截长长的烟灰没弹。 掉在他的灰色运动裤上。 烫了一下大腿,他没去拍。 他低头看向桌上那张薄薄的纸片。 收款人是空白的。 金额那一栏,清清楚楚写着“叁佰万元整”。 红色的印泥还透着一股淡淡的朱砂味。 这女人是个疯子。 花三百万在这个破砖房里租个没空调的硬板床。 每天还得闻着后山的柴油挖掘机尾气。 许粟觉得牙根有点痒。 他拿食指蹭了蹭鼻尖。 烟头上的火星差点烫到鼻尖的汗毛。 他把剩下的半截烟扔在地上,用塑料拖鞋底用力碾灭。 看了看支票,又抬头看了看洛轻语。 人家真金白银砸下来了。 他总不能真耍赖赶人。 毕竟他昨天刚用同样不讲理的方式,砸晕了那个木材大亨和建材店老板。 这也算风水轮流转。 “行。钱我收了。” 许粟伸出两根手指,捏起那张支票。 对折了两下。 随手塞进洗得发白的短袖口袋里。 支票的硬纸角戳着他的胸口皮肤。 洛轻语松了一口气。 脸上的表情终于有了一丝波动。 她刚准备转身回屋洗个澡,换下这身泥衣服。 “等会儿。”许粟叫住她。 声音有点散漫。 洛轻语停下脚步。 转过头看着他。 许粟绕过那张旧木桌。 走到东墙根底下。 那里靠着一把用高粱穗扎成的大扫帚。 扫帚把是根粗糙的杨木棍,上面还带着没刮干净的树皮。 树皮边缘有些扎手。 他一把抓起扫帚。 感受着木棍的重量。 手腕一抖。 大扫帚在空中划过半个圈,直接抛向洛轻语。 带着一股尘土味。 洛轻语下意识地伸出双手接住。 粗糙的杨木棍擦过她掌心的软肉。 一阵火辣辣的疼。 高粱穗上的灰尘扑了她一脸,呛得她咳嗽了一声。 “交了钱,只是买个床位。” 许粟指了指她手里的大扫帚。 又指了指满是落叶和泥脚印的院子。 “我这不养闲人。第一条规矩,每天的院子你来扫。” 第48章 女总裁沦为扫地丫鬟,竟然觉得爽 许粟指着洛轻语手里的大扫帚。 高粱穗扎得很紧实,透着股草木的干涩味。 “交了钱,你也得干活。” 许粟的语气很平淡。 “从东墙根,一直扫到院子大门。” “不养闲人,这是第一条规矩。” 老赵急了。 手里的半个冷馒头掉在泥地上,滚了两圈。 沾满灰尘。 “许老板,我们洛总哪干过这种粗活!” 老赵跨前两步,伸手去抢洛轻语手里的扫帚。 “这院子我来扫,保证扫得干干净净!” 洛轻语往后撤了半步。 避开了老赵伸过来的手。 杨木棍的表面很粗糙,带着没削平的树皮倒刺。 她握紧木棍,手指骨节微微泛白。 “老赵。” 洛轻语的声音带着晨起后的低哑。 但透着不容置疑的命令口吻。 “你带小林去镇上找拖车,把底盘修好。” “这三个月,我的事你们不用管。” 老赵张了张嘴,还想再劝。 小林在旁边扯了扯他的袖子,冲他摇了摇头。 两人在洛氏集团干了这么多年。 最清楚这位冰山总裁的脾气。 决定了的事,八头牛都拉不回来。 两人一步三回头地出了院门。 土路上的脚步声渐渐走远。 院子里只剩下洛轻语和许粟。 还有那只躺在泥地里晒太阳的李二狗。 许粟没再看她。 踩着塑料拖鞋,转身走向厨房。 门槛处的背影显得很散漫。 洛轻语低下头。 看着手里那把半人高的大扫帚。 她回客房换下了一身烂泥的米色风衣。 现在身上穿着一套香奈儿的早秋高定休闲装。 真丝混纺的面料,垂坠感极好。 这套衣服吊牌价六万多。 现在,却要跟一堆烂树叶和黄泥巴打交道。 她深吸了一口气。 双手握住扫帚的木柄。 十指纤细白嫩,指甲修剪得圆润干净。 三十年来,她拿过最重的东西。 就是集团季度财报的精装文件夹。 她回忆着以前在路边看环卫工人扫地的姿势。 弯下腰。 扫帚的高粱穗接触到地面的青石板。 “哗啦。” 她用力往前一推。 高粱穗在石板上划过,带起一股灰白色的尘土。 风一吹。 灰尘直接扑了她一脸。 鼻腔里钻进一股呛人的土味。 她偏过头,连打了两个响亮的喷嚏。 眼角逼出了一点生理性的泪水。 视线有些模糊。 动作太僵硬了。 扫帚在地上胡乱地画着圈。 枯黄的落叶被她扫成一堆,又被扫帚尾巴不小心带散开。 满地乱滚。 一来二去,青石板没扫干净。 胳膊先酸了。 两只肩膀的肌肉紧绷着。 酸痛感顺着后背的肩胛骨往下蔓延。 杨木把手很磨人。 她用力攥着,掌心娇嫩的皮肤在木刺上反复摩擦。 火辣辣的疼。 才扫了不到十米远。 右手虎口处就磨出了一个透明的水泡。 皮肤被顶得发亮。 洛轻语停下动作,低头看了一眼手心。 她咬住下嘴唇。 牙齿在唇瓣上压出一排泛白的印子。 没吭声,继续挥动扫帚。 “啪嗒。” 又扫了两下,水泡破了。 一点透明的组织液渗出来,沾在干燥的木头把手上。 钻心的刺痛顺着神经直冲大脑。 洛轻语倒吸了一口凉气。 额头冒出一层冷汗。 她站直身子。 活动了一下酸胀的脖颈。 骨头发出轻微的咔咔声。 深呼吸了两次,换了个握扫帚的姿势。 把破了皮的虎口避开。 继续弯下腰。 慢慢地,她找到了一点发力的诀窍。 手臂不再死死绷着。 腰部跟着手腕一起转动。 高粱穗在青石板上发出有节奏的沙沙声。 “唰,唰,唰。” 枯叶被一点点归拢。 昨晚下雨留下的干泥块,也被扫帚扫成一堆。 灰扑扑的青石板露出了原本的颜色。 一道道清晰的石纹展现在眼前。 汗水从她的额头上渗出来。 顺着苍白的脸颊往下流。 流进脖颈里,带着一点微凉的湿意。 高定休闲装的后背湿了一大片。 真丝面料紧紧贴在皮肤上。 风一吹,透着一股畅快的凉爽。 洛轻语的心跳变得很平稳。 这是一种很奇妙的感觉。 在洛氏集团那间几百平米的顶层办公室里。 她每天大笔一挥,签下几千万的单子。 但那些只是纸面上冰冷的数字。 项目的推诿、竞争对手的暗算、股东的扯皮。 永远是一团理不清的乱麻。 她几乎看不到事情真正干净利落解决的那一刻。 脑子里永远塞满了算计。 现在不一样了。 扫把扫过的地方,脏东西就没了。 地面就变得干净了。 一分力气,换来一分成果。 这种最原始、最直观的视觉反馈。 像是一把巨大的刷子。 把她脑子里那些乱七八糟的商业焦虑全刷走了。 肺里吸进的空气透着泥土的腥香。 比大平层里的新风系统好闻一万倍。 她看着眼前一点点变干净的院子。 常年像压着一块巨石的胸口,慢慢变得轻盈。 一种前所未有的解压感。 从酸痛的骨头缝里透出来。 那些勾心斗角的商业版图。 在这一刻,竟然比不上一块被扫干净的青石板来得痛快。 她甚至觉得,这比在高级会所里做一套spa还要舒服。 扫把把最后一堆垃圾和落叶。 扫进了院墙角落的旧塑料簸箕里。 整座院子的地面焕然一新。 没有了昨天的杂乱。 洛轻语把扫帚靠在青砖墙上。 长长地吐出一口浊气。 气流吹动了贴在脸颊上的一缕湿发。 她觉得腿有些发软。 抬起右手背。 在额头上蹭了一下,抹掉一片细汗。 手背上沾了一道灰白色的灰痕。 她低头看着那道灰痕。 没有去找消毒湿巾。 心里反而生出了一股莫名的成就感。 院子另一头。 传来一阵有节奏的水流声。 “哗啦,哗啦。” 洛轻语转过头。 许粟正蹲在压水井旁边。 身前放着一个红色的塑料大盆。 盆里泡着几棵翠绿的油麦菜,还有两个紫皮洋葱。 水面上飘着几片碎菜叶。 许粟单手压着铁把手。 井水冲刷着菜叶上的泥沙。 水花溅在他的灰色运动裤上,洇出几个深色水点。 他动作很随意。 李二狗趴在不远处的干地上。 脑袋搁在前爪上,看着井边飞溅的水花发呆。 尾巴时不时在地上拍打两下。 早晨的阳光打在许粟的黑短袖上。 给他的脊背镶了一层金色的光边。 整个画面透着一股踏实的人间烟火味。 洛轻语站在原地看了一会儿。 掌心破皮的地方还在隐隐作痛。 心跳的节奏却格外安稳。 她鬼使神差地迈开腿。 踩着自己刚扫干净的青石板。 朝着压水井的方向走去。 高定休闲服的裤腿随着步伐轻轻晃动。 走到许粟身边。 洛轻语停下脚步,弯下腰。 伸手把休闲装的长袖往上卷了两圈。 露出一截白皙的手臂。 手腕上那块名贵的百达翡丽机械表,闪着银光。 她蹲下来。 双手直接伸进冰凉的井水里。 捞起一棵沾着泥沙的油麦菜。 “我帮你洗。” 第49章 山里的清晨,美得像一幅水墨画 洛轻语蹲在红色的塑料大盆边。 手指探进水里。 刚打上来的井水透着一股刺骨的凉意。 寒气顺着指尖直往骨头缝里钻。 她没缩手。 抓起一棵沾着黄泥的油麦菜,学着许粟的动作,在水里来回晃荡。 动作很生疏。 细长的菜叶被她揉搓得变了形,折断了半截。 绿色的汁液渗出来,混在水面上。 虎口处刚磨破的水泡碰到冷水。 一阵尖锐的刺痛传来。 她咬了下腮帮子,眉头微微皱了一下。 没吭声。 许粟瞥了她一眼。 目光扫过她浸在水里的手腕。 那块百达翡丽机械表沾了水,表盘玻璃上挂着水珠。 他没阻拦,也没出声嘲讽。 只是把塑料盆往她那边推了推。 盆底和青石板摩擦,发出一声沉闷的摩擦音。 “别把叶子揉烂了,顺着根洗。”他随口指点。 洛轻语点点头。 放轻了手上的力道。 手指顺着油麦菜的根部,一点点抠掉藏在里面的泥沙。 泥巴散在水里,盆里的水渐渐变得浑浊。 洗完青菜,她拿过一个紫皮洋葱。 剥开最外面那层干枯发脆的皮。 洋葱独有的辛辣气味瞬间窜了出来。 直接扑进鼻腔。 眼睛受到刺激,猛地泛起一阵酸涩。 眼眶迅速红了,几滴眼泪在眼角打转。 她不敢拿湿漉漉的手去揉眼睛。 只能偏过头,用力眨了两下眼皮。 一滴眼泪顺着脸颊滑下来,砸在锁骨上。 许粟在旁边干巴巴地笑了一声。 “洋葱要在水里剥。” 他伸过手,从她手里拿过那半个洋葱,按进水底。 手指翻飞,三两下就把剩下的外皮扒了个干净。 露出了里面白紫相间的葱肉。 洛轻语蹲在原地。 看着水面上漂浮的菜叶。 脸颊有些发烫。 不是羞恼,反倒是一种做错事的窘迫。 三十年来,她在商场上杀伐果断,从没这么手忙脚乱过。 两人并肩蹲在压水井旁。 一盆水换了三遍。 终于洗出了清澈的底子。 洛轻语直起腰。 蹲得太久,双腿有些发麻。 膝盖骨发出一声轻微的脆响。 她往后退了半步,视线越过矮矮的院墙,看向远处。 早晨的太阳刚刚完全升出山头。 金色的阳光穿过山间还没散尽的薄雾。 像是一把把利剑,斜斜地切开空气。 光柱里,细小的灰尘在上下翻飞。 远处的荒山被雾气笼罩着。 只露出黛青色的山脊。 层层叠叠,像极了宣纸上晕染开的浓墨。 近处,村子里的土屋错落有致。 几家早起的农户已经生了火。 灰白色的炊烟顺着烟囱笔直地升上天空。 在半空中被晨风吹散,和雾气混在一起。 空气里满是柴火烧透后的松烟味。 偶尔夹杂着几声狗叫和公鸡的打鸣声。 声音在空旷的山谷里回荡。 没有刺耳的汽车喇叭声,没有写字楼中央空调的轰鸣。 这一切,安静得像是一幅活过来的水墨画。 洛轻语看呆了。 她双手湿漉漉的,水珠顺着指尖往下滴。 砸在脚下的青石板上。 鞋面上的泥巴被晨露打湿,颜色变深了。 她深吸了一口气。 肺里灌满了带着泥土腥气的凉风。 那根在商场里绷了十年的神经,这一刻彻底软了下来。 她慢慢转过头。 目光落在身边的许粟身上。 许粟正端起那个红色的塑料大盆。 双臂肌肉紧绷,小臂上凸起两条明显的青筋。 他把盆里的脏水泼向墙根底下的排水沟。 “哗啦”一声。 水流冲刷着沟底的青苔,泥沙顺着水势流走。 许粟侧着脸。 早晨的阳光打在他的鼻梁和下巴上。 下颌的线条棱角分明,带着一层没刮干净的青色胡茬。 他低着头,专注地把洗好的青菜捞进一个破竹篮里。 动作熟练而随意。 黑色的短袖领口有些松垮,露出一点锁骨。 洛轻语就这么静静地看着他。 脑子里突然跳出公司里那些穿着定制西装的高管。 那些人每天打着发蜡,喝着手冲咖啡。 嘴里谈着上亿的流水和估值。 眼睛里却全是算计、贪婪和遮掩不住的浮躁。 每个人都像是一只随时准备咬人的野兽。 但眼前的许粟不同。 他手里捏着一个多亿的现金。 却穿着几十块钱的旧衣服,蹲在泥地上洗两把野草。 眼神干净,动作平稳。 没有暴发户的炫耀,也没有隐士的做作。 只有一种把世俗看透后的彻底淡然。 他不在乎外界的评价,只在乎自己手里这把菜洗没洗干净。 洛轻语的心脏猛地一抽。 原本平稳的节奏,毫无征兆地漏了半拍。 “咚。” 胸腔里传来一声沉闷的跳动。 她呼吸一滞。 慌忙移开视线,低下头看着自己湿透的手指。 颈侧有些发热。 一股从心底升上来的燥热,烧得耳根微红。 许粟没察觉到她的异样。 他拎起装满青菜的竹篮。 甩了甩底部的积水。 水滴溅在洛轻语的脚背上,有点凉。 “洗个手,准备吃饭。”他丢下一句话,转身进了老厨房。 洛轻语走到压水井前。 双手压着把手,冲洗掉指甲缝里的洋葱汁。 甩干手上的水。 跟着走进厨房。 屋里弥漫着一股浓郁的面香。 许粟从蒸锅里端出两个热气腾腾的大白馒头。 又把刚才洗好的油麦菜扔进热锅里。 随便撒了点盐,清炒出锅。 两人坐在堂屋的旧木桌两边。 桌上放着一盘清炒油麦菜,一碟凉拌紫皮洋葱。 还有两碗熬得粘稠的白米粥。 洛轻语拿起木筷子。 夹了一根油麦菜送进嘴里。 没有蚝油,没有鸡精。 只有纯粹的青菜甜味。 她咬了一口大白馒头,面粉的香气在口腔里化开。 配合着那碗温热的白粥,胃里舒服得像是泡在温水里。 她安静地扒拉着碗里的米粥。 十五分钟后,她吃光了自己那份。 对于一个半个月吃不下东西的重度厌食症患者来说。 这顿简单的早饭简直是个奇迹。 许粟三两口喝完粥。 放下碗,碗底在木桌上磕出一声脆响。 刚准备收拾桌子上的残局。 就在这时。 老宅门外的土路上,突然爆发出一阵震耳欲聋的巨响。 “噼里啪啦!砰!砰!砰!” 一长串万头大鞭炮在村口被点燃。 火药爆炸的声音在山谷里来回激荡。 震得屋顶的碎瓦片直往下掉灰渣。 玻璃窗跟着嗡嗡作响。 空气里迅速弥漫开一股浓烈的硝烟味。 红色的鞭炮碎纸屑被风吹得漫天飞舞。 洛轻语吓了一跳。 手里的木筷子掉在桌面上,滚到了边缘。 她捂着耳朵,转头看向门外。 鞭炮声还没停。 一个人影从门外大步冲了进来。 是陈阳。 他头上那顶黄色的安全帽歪在脑后。 防晒服上沾满了白色的石灰粉和泥浆。 皮鞋上也全是黄泥巴。 他跑得太急,在青石板上脚下一滑。 双手胡乱在空中挥舞了两下,硬生生稳住重心。 陈阳顾不上喘匀气。 一张脸憋得通红,眼睛里布满血丝,却亮得吓人。 他大步冲到堂屋门口。 单手扶着门框,另一只手死死抓着一卷图纸。 图纸被他捏得皱皱巴巴。 “许先生!” 陈阳扯着嘶哑的嗓子大吼。 声音几乎要盖过外面还在炸响的鞭炮声。 他激动得浑身发抖,唾沫星子乱飞。 “成了!第一期工程节点成了!” 第50章 别墅主体完工,中式与现代的完美融合 许粟把手里的木筷子搁在木桌上。 发出一声轻微的脆响。 白瓷碗里还剩下最后一口热粥。 门外,万头长鞭炮炸裂的浓烈硝烟味。 顺着晨风,霸道地飘进堂屋。 刺鼻的火药味盖住了油麦菜的清香。 “走,去后山看看。” 许粟站起身,随便抽了张纸巾擦擦嘴。 纸团扔进桌边的竹编垃圾篓里。 他踩着那双廉价的塑料拖鞋,大步跨过门槛。 洛轻语愣了一下。 她赶紧咽下嘴里的粥,放下碗。 真丝混纺的高定休闲裤脚扫过椅腿,快步跟了上去。 穿过老宅破败的后院。 空气里的生石灰味和柴油味越来越重。 山风把地上的浮土吹得乱转。 后山那片宽阔的夯土台基上。 拉起了一圈高达十米的绿色防尘网。 把整个建筑主体遮得严严实实。 六十多号工人光着膀子。 脖子上搭着被汗水浸成灰黄色的旧毛巾。 他们分散在防尘网四周,手里紧紧攥着粗糙的尼龙拉绳。 每个人的胸膛都在剧烈起伏。 喘着粗气,眼睛死死盯着站在最前面的陈阳。 陈阳头上的黄色安全帽歪在脑后。 皮鞋上全是干结的黄泥。 他从口袋里掏出一个银色的铁皮口哨。 用力塞进嘴里。 深吸一大口气,腮帮子高高鼓起。 “嘟——” 尖锐的哨声划破了山谷的宁静。 刺得人耳膜发麻。 “扯网!” 带头的老木匠扯着嘶哑的嗓子吼了一声。 几十个工人齐齐发力。 古铜色的胳膊上瞬间暴起一条条青筋。 麻绳绷得笔直,发出嘎吱的紧绷声。 巨大的绿色防尘网像一层褪去的蛇皮。 顺着高高的脚手架,轰然滑落。 沉重的网布砸在泥地上。 卷起一阵灰白色的浓烈尘土。 晨风吹过,尘土被迅速吹散。 一座占地庞大的惊人建筑,生生地撞进了所有人的视线里。 洛轻语停住脚步。 呼吸猛地一滞。 一口气卡在嗓子眼里,忘了吐出来。 她双眼盯着前方的建筑。 指甲下意识地掐进掌心,抠出一道白痕。 纯正的徽派大院外观。 高挑的马头墙错落排布。 翘起的飞檐直指着蓝天。 墙体用的是专门做旧处理的青砖,屋顶覆着层层叠叠的灰瓦。 没有暴发户喜欢的罗马柱和大理石门面。 整座建筑透着一股沉淀了百年的厚重感。 完美地融进了背后的荒山野林里。 许粟双手插在运动裤的口袋里。 踩着拖鞋,顺着刚铺好的青石台阶往上走。 洛轻语和陈阳紧跟在后面。 走到正房堂屋的大门外。 一抬头。 那根长达七米的紫檀老料,稳稳地架在屋脊正中央。 木头表面没有刷任何化学油漆。 只打了一层天然的蜂蜡。 暗紫色的木纹里,金星在阳光下闪着细碎的光。 一股浓郁醇厚的木质甜香,硬生生压住了工地的水泥味。 洛轻语跨过高高的门槛。 脚底踩在一块平整的方砖上。 这砖敲上去带着金属的脆音。 她知道这种材料,这是苏州专门烧制的御窑金砖。 外面的温度已经爬到了三十度。 一脚跨进这间大屋,一股清凉的微风瞬间包裹了全身。 风感极弱,带着山林晨露的湿润感。 洛轻语手臂上泛起一层细小的鸡皮疙瘩。 她转过头,四处寻找空调的柜机或是出风口。 墙面干干净净。 除了青砖和木柱,什么电器都看不到。 她走到墙角。 只在几条镂空的木雕花纹缝隙里,感受到一丝凉意。 冷气就是从那些木雕后面渗出来的。 陈阳走到那面巨大的落地窗前。 手掌拍了拍厚实的透明玻璃。 “德国定制的微型新风和控温系统。” “全埋在墙体和地下的花岗岩里。” 他转过身,声音里带着压抑不住的狂热。 “整个屋子,你找不到一根外露的电线。” 洛轻语转头看向那面玻璃。 原本该是糊窗户纸的雕花木窗框里。 嵌着一整块平整通透的单向防弹玻璃。 玻璃表面反射着后山的翠绿树影。 没有任何接缝的突兀感。 窗外。 几个工人正把废弃的钢管扔上渣土车。 钢铁重重砸在车厢铁皮上。 洛轻语能清楚地看到工人张大的嘴巴和飞溅的铁锈。 但在这屋里。 听不到半点声响。 绝对的死寂。 中空夹胶玻璃把所有的噪音切断得干干净净。 洛轻语咽了口干沫。 嗓子有些发干。 她执掌百亿集团,名下的豪宅遍布一线城市。 那种堆满水晶吊灯的别墅,她见得多了。 但在这种连条柏油路都没有的荒山野岭里。 硬生生砸出一座没有电线外露的科技堡垒。 把隐士的禅意和最顶级的现代舒适感,揉捏得天衣无缝。 这需要砸进去多少钱? 光是那些隐蔽的岩石开凿工程,就是个填不满的无底洞。 她觉得指尖有些发麻。 对许粟财力的认知,再次被这栋建筑敲了个粉碎。 许粟在空荡荡的堂屋里转了一圈。 拖鞋底在金砖地面上发出清脆的哒哒声。 他仰起头。 看着头顶那根三千六百万的紫檀主梁。 深吸了一口弥漫在屋里的沉香味。 又走到落地窗前。 看着外面摇曳的野酸枣树,和湛蓝的天空。 没有挖掘机的噪音。 没有夏天的酷热和蚊虫。 屋里的空气湿度被控制在最舒服的区间。 连呼吸都变得顺畅无比。 他嘴角扯动了一下。 长长地吐出一口气。 胸腔里的闷气散干净了。 这钱花得值。 这才是他想要的躺平退休生活。 在最野的深山里,享受最烧钱的科技服务。 “干得不错。” 许粟转过身,看着满头大汗的陈阳。 他从裤兜里掏出那个碎了角的旧手机。 大拇指在屏幕上按了一下,指纹解锁。 “让老木匠把工人的名单报给你。” 许粟点开微信里陈阳的对话框。 手指在数字键盘上飞快地敲击了几下。 “这大半个月,大家拼了命赶进度,我心里有数。” 他输入一串长长的转账金额。 按下支付密码。 绿色的打勾提示框在屏幕上弹出。 转账成功。 陈阳口袋里的手机震动了一声。 他掏出来看了一眼。 倒吸了一口冷气。 手腕一哆嗦,手机差点砸在脚下的金砖地面上。 “每人发个十万的红包。” 许粟把手机揣回兜里。 语气平淡得像是在给狗买两根骨头。 “几个领班的,翻倍。” “钱打你账上了,你负责发下去。” 陈阳僵在原地。 六十多个工人。 每人十万。 光是这一笔感谢费,就直接砸出去大几百万。 这甲方的阔绰程度,已经不能用烧钱来形容了。 这纯粹是在拿钱砸人。 许粟没去管陈阳震颤的表情。 他满意地看着这座初具规模的顶级庄园。 指了指空荡荡的四周。 “骨架搭好了,歇两天。” “接下来进软装,我要定最好的家具。” 第51章 定制家具入场,全手工榫卯结构 许粟指了指空荡荡的四周。 “骨架搭好了,歇两天。” “接下来进软装,我要定最好的家具。” 陈阳摘下头上的黄色安全帽。 用沾着灰的袖口擦了一把脸上的热汗。 他看着这栋刚刚完工、融合了智能科技与古朴徽派的庄园骨架。 胸口剧烈起伏,呼吸还有些粗重。 “全包给我。”陈阳的声音有些沙哑。 “苏州有个非遗老木匠的班子,专门修故宫那种级别的古建。” “他们手里有囤的绝版老料,我去请。” 许粟点点头,踩着塑料拖鞋转身走出主堂。 五天后。 清晨的山村被一阵重型卡车的轰鸣声吵醒。 三辆九米六的重型卡车停在老宅门外的泥土路上。 空气制动器发出“嗤——”的一声长长排气音。 司机跳下车。 扯掉车厢上覆盖的厚重防雨布。 车厢里没有常见的成品沙发和席梦思双人床。 全是长短不一的木头构件。 木头上包着厚厚的珍珠棉,用尼龙绳死死绑着。 陈阳带着一个干瘦的黑老头走进院子。 老头穿着粗布对襟褂子,手里盘着两只核桃。 核桃表面红润发亮,互相碰撞发出清脆的响声。 “许先生,这是苏州来的鲁老爷子。”陈阳抹了把汗。 许粟递过去一根中华烟。 鲁老头没接,摆了摆手。 “干活不抽烟,怕火星子烧了料子。”老头声音洪亮。 十几个穿着蓝布褂子的学徒开始卸货。 他们不用机器吊装,全靠肩膀扛。 粗麻绳勒进肉里,学徒们咬着牙把沉重的木构件搬进堂屋。 脚下的御窑金砖发出轻微的踩踏声。 拆开外层的珍珠棉包装。 一股浓郁的降香味和果木甜香瞬间铺满整个屋子。 气味霸道地挤走了空气里的水泥粉尘味。 洛轻语正端着粗陶茶杯从西厢房走出来。 她停在台阶上,吸了吸鼻子。 这味道她熟。 她爷爷书房里有个海南黄花梨的笔筒,就是这个降香味。 那个笔筒被老爷子当成眼珠子一样护着,平时碰都不让碰。 现在。 这股味道浓得化不开,充斥着上百平米的堂屋。 洛轻语端着茶杯走进去。 金砖铺就的地面上,堆满了黄褐色的木料和泛着金光的木板。 全是顶级黄花梨和金丝楠木。 这些在国际拍卖会上按克卖的名贵木材。 被切成了上百个粗细不一的零部件,随意地码放在地上。 鲁老头蹲在地上。 从掉漆的木工具箱里拿出一把木槌。 木槌表面坑坑洼洼,包浆很厚。 他拿起一根金丝楠木的桌腿。 桌腿顶端雕着复杂的凸起木榫,边缘打磨得光滑没有一点毛刺。 他对准桌面底部的凹槽。 “当。” 木槌轻轻一敲。 两块木头严丝合缝地咬合在一起。 木缝处连一张最薄的a4纸都塞不进去。 全程没有用一滴化工胶水。 更没有一颗现代铁钉。 燕尾榫,棕角榫,透榫。 这些老祖宗留下的手艺,在学徒们手里行云流水般展现。 木头敲击的闷响在屋子里不断回荡。 洛轻语站在防弹落地窗边。 茶杯里的温水凉了,她也没喝。 她之前以为,许粟就算再有钱。 顶多买几套十几万的意大利纯手工真皮沙发。 或者弄一套镶金带银的法式宫廷床,摆在屋里撑场面。 那是土豪的标配。 但眼前这一幕。 木匠们把几十根黄花梨木条,慢慢拼成了一张巨大的拔步床。 木头上没有亮眼的奢侈品商标。 只有木材本身的天然鬼脸纹理。 还有金丝楠在阳光下泛出的移步换影的暗金丝光。 这种把寸木寸金的绝版好料,当普通生活家具用的做派。 是低调到骨子里的奢华。 她咽了口干沫。 喉咙有些发紧,吞咽声在胸腔里回荡。 这个穿着十几块钱地摊拖鞋的男人。 砸钱的方式完全超出了她的商业认知体系。 组装整整持续了三天。 在这期间,院子里全是木槌敲击的“邦梆”声。 堂屋里摆上了一套黄花梨的明式圈椅和八仙桌。 圈椅的扶手圆润流畅。 卧室里架起了金丝楠木的顶箱大柜。 甚至连书房的长条大案,都是一块完整的金丝楠水波纹独板。 桌面上没有一丝拼接的缝隙。 干完活,鲁老头背着工具箱走了。 许粟拿出旧手机。 大拇指在屏幕上点了两下。 把一张千万级别的转账截图直接发给陈阳。 他把手机揣回兜里,迈步走进堂屋。 屋子里的生石灰味和泥土味全没了。 被名贵木材的甜香彻底覆盖。 深吸一口,连肺里都觉得通畅。 许粟走到那把金丝楠木的太师椅前。 椅背的弧度是按照人体脊椎的天然曲线手工打磨的。 他转过身,一屁股坐了下去。 坚硬的木材贴着后背。 不但不硌人,反而稳稳地托住了腰椎。 手掌按在扶手上。 触感温润,像摸着一块极品的暖玉。 没有真皮沙发的闷热感。 许粟把两条长腿伸直,脚跟搭在前面的脚踏上。 脖子往后靠。 整个人陷在宽大的木椅里。 这玩意儿比镇上买的那张几万块乳胶床垫还舒服。 他偏过头。 透过那面单向防弹的巨大落地窗,看向外面的院子。 院墙已经砌好。 地面上铺满了平整的青石板。 几株野草从石板缝隙里钻出来,随风晃动。 太阳挂在天上。 烤得青石板泛起一层白花花的热气。 空间很大,看着很宽敞。 但许粟盯着那片空地。 眉头慢慢皱了起来。 眉心挤出一个浅浅的川字。 屋子里的硬件已经武装到了牙齿。 可是外面的大院子,太干巴了。 全是石头和方砖。 被太阳一晒,透着一股死气沉沉的燥热。 没有一点活气。 他食指在温润的木头扶手上敲了两下。 发出“笃、哒”的轻响。 这院子里,似乎少了点灵动的活水。 第52章 院里挖个人工湖,引山泉水入户 许粟坐在金丝楠木太师椅上。 后背靠着温润的木板。 手指在雕花的扶手上敲了两下。 “陈阳。” 他冲着敞开的堂屋大门喊了一嗓子。 门外。 陈阳正蹲在刚砌好的花坛边上扒拉盒饭。 嘴里塞满了油腻的红烧肉。 听到喊声,他腮帮子一鼓,硬生生把肉咽了下去。 噎得直翻白眼。 他随手把一次性筷子插进米饭里。 抬起手背抹掉嘴角的油渍。 拍了拍裤腿上的灰,快步走进来。 皮鞋踩在御窑金砖上,发出吧嗒吧嗒的声响。 “许先生,哪处软装不满意?” 陈阳喘着粗气,胸口上下起伏。 衣服领子早就被汗水浸得发黄。 许粟没起身。 他偏过头。 抬起右手,透过单向防弹玻璃指着外面的青石板院子。 食指在半空中虚虚地画了一个大圈。 “这院子太干巴了。” “挖个湖。” 陈阳愣住了。 脚下一软,皮鞋在金砖上滑了半寸。 他瞪大眼睛看着外面刚铺好的平整石板。 “挖湖?” 他咽了口干沫,喉结剧烈滑动。 “这刚铺好的石板全得砸了。” “而且死水容易招蚊虫,夏天一晒就发臭发绿。” “不要死水。” 许粟打断他。 手指收回来,敲了敲旁边的八仙桌。 “去找水线。后山那么大,肯定有活泉眼。” 他指了指脚下的地面。 “挖暗管,把山泉水引下来。” “先过屋里的茶室水槽,再排到外面的湖里。做个活水循环。” 陈阳倒抽了一口凉气。 牙齿咬到舌尖,尝到一丝淡淡的血腥味。 把野山泉硬生生引到屋里泡茶? 还要做成活水循环的人工湖? 这操作太狂了。 但他没再废话。 既然预算没有上限,他只管砸钱平事。 陈阳掏出对讲机。 扯着嘶哑的嗓子吼了几句。 不到半个小时。 两台亮黄色的履带式小型挖掘机开进了院子。 柴油发动机发出震耳欲聋的轰鸣。 黑烟顺着排气管喷向半空。 铲斗高高扬起,狠狠砸向刚铺好的青石板。 “咔嚓!” 坚硬的青石板四分五裂。 履带在碎石上碾压,发出刺耳的摩擦音。 黄泥翻飞,院子里瞬间灰尘弥漫。 呛人的柴油尾气和生土味混在一起。 许粟靠在太师椅上。 看着外面破坏性的施工。 连眼睛都没多眨一下。 灰尘撞在防弹落地窗上,被死死挡在外面。 屋里安静得听不到一点噪音。 只有名贵木材的甜香在空气里缓慢流转。 与此同时。 后山深处。 陈阳重金砸来的专业地质勘探队进了山。 几个戴着安全帽的技术员背着笨重的仪器。 在带刺的野酸枣丛里穿梭。 工装裤被挂出好几道口子。 找了整整两天。 终于在半山腰的一处隐蔽岩缝里,探到了一口老泉眼。 泉水汩汩往外冒。 带着深山地底的刺骨凉意。 管线施工队立刻进场。 不用便宜的pvc塑料管。 全是从德国空运过来的医用级不锈钢保温水管。 管壁极厚,外层裹着黑色的防冻材料。 十几号工人绑着粗麻绳。 像蜘蛛一样挂在半山腰的崖壁上。 电钻狠狠打进花岗岩里。 火星四溅。 高频的钻孔噪音在空旷的山谷里来回激荡。 刺得人耳朵生疼。 几百米的粗大水管,顺着陡峭的山势。 死死钉进岩石缝隙里。 外面铺上挖出来的碎石和黄泥,重新种上野草。 一点人工动过的痕迹都没留。 主屋的侧边茶室里。 非遗老木匠正带着徒弟施工。 一块几百斤重的黑色天然火山岩被搬进屋。 木匠拿着錾子和锤子。 “当,当,当。” 一下下凿开岩石内部,掏出一个不规则的凹槽。 黑色的石屑乱飞。 木匠脸上糊满了石粉,随着汗水流下一道道黑印。 德国水管从地底下穿上来。 精准地接进火山岩底部的暗孔里。 接缝处打了厚厚的防水密封胶。 三天后的傍晚。 太阳落山了。 空气里的暑气降下去几分。 陈阳满头大汗地站在院子里。 防晒服上全是泥点子。 他手里捏着对讲机,手指有些发抖。 指关节用力到泛白。 “开闸!” 他对着麦克风大吼。 茶室里。 许粟双手插在运动裤口袋里。 站在火山岩水槽边。 一阵低沉的“咕噜噜”声从地底传上来。 管道里积压的空气被猛地顶出。 紧接着。 一股清澈透明的水流喷涌而出。 砸在黑色的火山岩底上。 水花四溅。 几滴水珠溅在许粟的手背上。 冰凉刺骨。 一股深山地底特有的冷冽气息。 混着淡淡的草木腥气。 瞬间扑面而来。 许粟抽出双手,在水流下接了一捧。 凑到嘴边喝了一口。 舌根处立刻泛起一股明显的甘甜。 没有漂白粉的味道。 这水拿来泡那株古茶树的叶子,绝配。 山泉水很快注满了火山岩水槽。 顺着边缘预留的暗槽,哗啦啦地往屋外流去。 流过木质的暗渠,没有一滴漏在地板上。 院子里。 一个占地近百平米的不规则人工湖已经挖好。 边缘砌着太湖石。 湖底铺满了从河道里拉来的青色大鹅卵石。 每一块都洗刷得干干净净。 泉水顺着假山的石壁跌落。 砸进湖底。 泛起一圈圈白色的细密水泡。 流水声清脆悦耳。 干燥的院子瞬间被水汽填满。 空气里的温度硬生生降了两三度。 水流源源不断地注入。 清澈见底的山泉水,慢慢漫过圆润的鹅卵石。 一点点填满整个湖坑。 水位升高到警戒线。 多余的水顺着石壁底下的溢水口。 悄无声息地排进村里的泄洪沟。 一个完美的活水循环。 晚风吹过。 水温和气温的温差,让水面上泛起一层薄薄的水汽。 像是一层白色的轻纱,贴着水面缓慢晃动。 许粟踩着拖鞋走出堂屋。 鞋底在金砖上踩出微弱的摩擦声。 他走到湖边。 双手背在身后,低头看下去。 这泉水太清了。 清得像是一块巨大的透明玻璃。 连湖底那块石头上有几条裂纹,都看得一清二楚。 水流冲刷着石缝。 带起一点微小的水流旋涡。 几片树叶落在水面上,打着转飘向排水口。 清澈见底的山泉水注满了人工湖。 水面上泛起一层薄薄的水汽。 但许粟看着空荡荡的湖底,眉头慢慢皱了起来。 这水是活了。 透着股深山的清冷气。 可这宽阔的院子里,还是显得死气沉沉。 光有水不行。 还得弄点活物进去。 第53章 买下隔壁村的锦鲤,放进湖里赏心悦目 第二天一早。 太阳刚从东边的山头露出一线红边。 许粟洗了把脸。 水珠顺着下巴滴在黑色的短袖上,洇出一小块深色。 他跨上那辆蓝色的电动三轮车。 昨晚山里下了露水,黑色的人造革车座上有些湿冷。 他拿袖子胡乱抹了两把,一屁股坐上去。 车钥匙插进锁孔,往右一拧。 仪表盘亮起蓝光。 右手转动黑色的油门把手。 1200w的电机发出低沉的嗡鸣。 三轮车碾过门外的黄泥路,留下一道深深的车辙。 一路朝村外开去。 隔壁的王家屯,离这有十几公里。 是个专门搞观赏鱼养殖的村子。 出了村,是一段年久失修的坑洼石子路。 三轮车减震极差。 车厢颠得哐当直响。 许粟的牙齿不小心磕到了舌尖。 嘴里尝到了一点淡淡的血腥味。 他皱了下眉,偏过头往路边的杂草丛里吐了口带血的唾沫。 开了半个多小时。 三轮车停在一家占地极大的养殖场门口。 大铁门敞开着,铁锈挂在门轴上。 院子里全是排列整齐的方形水泥池子。 空气里弥漫着一股浓重的鱼腥味。 还有几十个增氧泵同时工作的“咕噜”声。 一个穿着黑胶鞋的中年男人迎了出来。 手里拿着个长柄抄网。 网兜的尼龙线上还挂着两根绿色的水草。 “老板,买鱼啊?”男人打量着许粟的旧短袖和塑料拖鞋。 他指着前面两个水浅的池子。 “这都是草金和普通锦鲤杂交的,十块钱一条。” “皮实好养,扔水缸里喂点剩饭就能活。” 许粟没看那些挤成一团的红鱼。 他双手插在运动裤口袋里。 绕过前院,径直走向养殖场最里面的四个独立大池子。 这几个池子水很深,水质清透见底。 底下铺着白色的瓷砖。 几十条体型粗壮的锦鲤在水底缓慢游动。 红白黑三色交织,鳞片在水底下泛着一层瓷实的光泽。 老板赶紧提着抄网跟过来。 挡在池子边上,急忙摆手。 “老板,那不能看。” “那是纯血的大正和昭和。” “打比赛用的种鱼,娇贵得很。” 他把抄网杵在地上,木柄磕着水泥地发出一声闷响。 “随便一条都得大几万,不单卖的。” 许粟抽出右手,指着那个最大的池子。 “这池子里一共有多少条?” 老板愣了一下。 伸出粗糙的手指抠了抠脖子上的泥条。 “四十五条。全是三年以上的成鱼。” “全捞了。”许粟说。 语气平淡得像在菜市场买了两颗大白菜。 老板手一抖。 抄网的木柄擦着掌心滑了下去。 “啪嗒。” 网兜重重砸在黑胶鞋的鞋面上。 他疼得倒抽一口冷气,单脚在地上跳了两下。 “全捞?这……这一池子按打包价,也得两百多万啊!” 老板的声音有些发颤,舌头打着结。 “这可不是开玩笑的。” 许粟从裤兜里掏出那个碎了角的旧手机。 大拇指按下指纹解锁。 屏幕亮度调到最高。 点开微信付款码,直接怼到老板的脸前。 “扫码。” 老板的呼吸停了半拍。 双腿发软,膝盖不受控制地弯了一下。 他哆嗦着从兜里摸出自己的手机。 屏幕上全是油指纹。 点开扫一扫,对准许粟的手机屏幕。 “滴”的一声脆响。 几秒钟后。 老板手机的扬声器扯着破嗓子喊了出来。 “微信收款,两百一十万元。” 这干巴巴的机械女声,在全是水流声的养殖场里。 像是一记炸雷。 老板死死盯着屏幕上的数字。 食指点着屏幕,数了三遍那一长串零。 咽口水的声音大得连许粟都听得一清二楚。 他猛地抬起头,脸上的肥肉全挤在了一起。 笑出了一脸褶子。 “财神爷!您稍等!” “安排活氧车,现在就送。”许粟把手机揣回兜里。 “送到隔壁村东头老宅。” 中午时分。 太阳升到了头顶。 一辆白色的专业活氧运输车开进庄园。 车胎在青石板上碾过,压出两道浅浅的湿痕。 车停在刚挖好的人工湖边上。 车厢里装着四个巨大的蓝色帆布水囊。 柴油增氧机还在轰隆隆地工作,冒着黑烟。 养殖场老板亲自带着三个伙计跳下车。 他们一进院子。 看着正房那根散发着甜香的紫檀木主梁。 还有地上的御窑金砖。 连走路的脚步都本能地放轻了,生怕踩坏了什么。 “许老板,鱼倒了啊。”老板搓着手请示。 许粟站在湖边点点头。 伙计们爬上车厢,解开帆布水囊的粗麻绳扎口。 两条成人的大腿那么粗的水管,对准了清澈的人工湖。 “哗啦——” 大股的水流夹着白色的气泡冲进湖里。 砸在太湖石边缘。 四十五条体型硕大的锦鲤,顺着水流滑入水中。 冰凉的山泉水漫过它们艳丽的鳞片。 红白相间的大正锦鲤在水底散开。 墨底红纹的昭和锦鲤透着一股厚重。 它们在陌生的水域里原地打着转。 鱼鳃快速开合。 很快就适应了天然山泉水的清凉温度。 它们甩动着宽大的尾鳍。 在清澈见底的湖底轻快地游动起来。 人工湖的水温极低。 中午的热气一蒸。 水面上泛起了一层薄薄的白色水汽。 像是一层轻纱贴着水面晃动。 阳光打在水雾上,折射出一点微弱的彩虹光晕。 色彩斑斓的鱼群在水雾和青色鹅卵石之间穿梭。 像是一团团在水底燃烧的彩色火焰。 原本空荡荡的人工湖。 瞬间被这些名贵的活物填满了。 死寂的院子一下子多了一股仙境般的生气。 山泉跌落的清脆水声。 和鱼儿翻出水面的“扑通”声混杂在一起。 听得人心里发静。 老板带着伙计收了粗水管。 恭恭敬敬地冲许粟弯了弯腰。 上车点火,开着空车小心翼翼地走了。 发动机的轰鸣声在土路上渐渐远去。 许粟走到湖边。 在太湖石砌成的围边上坐下。 石头表面有些粗糙,硌着大腿后侧的肌肉。 他手里拿着一罐刚从养殖场顺来的高档鱼食。 塑料罐子外壳全是日文。 拧开红色的塑料盖。 抓了一小把褐色的颗粒饲料。 手腕轻抖。 鱼食呈扇形洒向宽阔的湖面。 “啪嗒,啪嗒。” 颗粒落在水面上,砸出细微的涟漪。 湖底的锦鲤立刻被动静吸引。 成群结队地游过来。 宽大的鱼嘴浮出水面,发出“吧唧吧唧”的吞咽声。 水面被搅得一阵翻腾。 抢食的水花飞溅在太湖石上。 几滴冰凉的水珠落在许粟的脚背上。 他没去擦,只觉得很舒服。 他看着这些在水里疯狂争抢的鱼。 一条大正锦鲤为了抢一颗鱼食,半个身子跃出水面。 水珠顺着红色的鱼鳞滑落。 这种完全不需要算计、顺其自然的画面,看再久都不觉得腻。 许粟靠着身后的假山石。 后背感受到一点凉意。 身后的青石桌面上。 放着他那个碎了角的旧手机。 屏幕一直黑着。 突然,机身在平整的石头桌面上剧烈震动起来。 “嗡嗡嗡!” 手机外壳摩擦石头,发出急促刺耳的噪音。 在只有水声的院子里听得一清二楚。 许粟拍了拍手上的鱼食碎屑。 碎渣掉进湖里,引来几条小鱼的争抢。 他转过身。 伸手从石桌上捞起手机。 屏幕亮着冷白色的背光。 一条本地新闻app的同城弹窗推送,挂在锁屏最上面。 下面紧挨着一条前同事王磊发来的微信消息。 两条消息的内容几乎一模一样。 全都是关于他那个前老板,周泽的消息。 第54章 前老板破产,到处借钱求爷爷告奶奶 许粟大拇指点开微信。 王磊的头像顶着个红色的“99+”。 全是连发的图片和语音。 他随手点开最上面的一张截图。 是一份法院的资产冻结执行书。 上面盖着刺眼的红色公章。 被执行人写着周泽的名字,冻结金额两千三百万。 再往下翻。 是几张公司大门的现场照片。 玻璃门上贴着白色的交叉封条。 墙上被人用红油漆喷了“欠债还钱”四个大字。 红漆顺着墙砖缝隙往下流,像干涸的血迹。 最后是一条新闻链接。 标题赫然写着:对赌失败,明星创业公司老板沦为老赖。 许粟点进链接。 新闻配图里,周泽穿着皱巴巴的白衬衫。 被几个债主揪着领子,狼狈地挤在法院门口。 头发乱得像个鸟窝,脸上全是惊恐的油汗。 许粟按灭了手机屏幕。 黑色的屏幕倒映出他平静的脸。 他把手机扔回青石桌上。 抓起一把褐色鱼食,撒进面前的人工湖里。 水底的锦鲤立刻聚拢过来,争抢着饲料。 水花溅起,打碎了湖面的倒影。 城市的那些烂账,离他已经很远了。 两百公里外的城中村。 一间三十块钱一晚的无窗小旅馆里。 空气里闷着一股发霉的烟油味。 头顶的排气扇发出“嗡嗡”的杂音。 周泽坐在床沿上。 床单泛黄,中间烧了两个黑色的烟洞。 他身上的白衬衫领口已经变成了黑灰色。 领带被扯下来扔在地板上。 下巴上长满了杂乱的胡茬。 他死死捏着手机。 手指在通讯录里翻找。 停在一个备注为“李总”的名字上。 按下拨打键。 听筒里传来“嘟——嘟——”的忙音。 “对不起,您拨打的电话正在通话中。” 机械的女声响起。 周泽喉结滚动,咽了一口发干的唾液。 被拉黑了。 这是今天第三十个挂他电话的“好兄弟”。 半个月前,这些人还坐在他的酒局上称兄道弟。 “草!” 周泽猛地把手机砸在劣质的床头柜上。 “砰”的一声。 压缩木板被砸出一个坑。 手机屏幕裂开一条斜长的缝。 他双手抓着头发,用力扯了扯。 头皮传来一阵刺痛。 两千三百万的对赌债务。 法院冻结了他名下所有的银行卡和房产。 连他老婆都连夜带着孩子回了娘家,在闹离婚。 他现在连明天吃盒饭的钱都快拿不出来了。 不行。 不能就这么死了。 周泽颤抖着手,把桌上的破手机重新拿起来。 屏幕划手,他没管。 点开微信。 几百个工作群全在讨薪。 他不敢点开,直接往下滑。 突然,他在一个没退出的前员工群里,看到了一段转发的短视频。 视频封面是一只黄色的土狗。 狗盆里装着带血水的大块牛肉。 群里有人在聊天。 “许粟这小子绝壁是中彩票了!” “听说在老家盖了个带人工湖的庄园,连喂狗都吃m9和牛。” “我老乡就在他们隔壁村,说他花几千万买木头当房梁!” 周泽的目光死死钉在“几千万”这三个字上。 呼吸猛地一滞。 胸腔剧烈地起伏起来。 汗水顺着额头滑进眼睛里,他用力眨了两下。 许粟。 那个半个月前被他指着鼻子骂,最后挂他电话的前员工。 两千多万的债,对他现在是泰山压顶。 但对一个花几千万买木头的人来说,就是拔根汗毛的事。 周泽眼底泛起一层红血丝。 他咬着干裂的下嘴唇。 牙齿用力,下唇渗出一颗圆滚滚的血珠。 舌尖舔到一股铁锈味。 面子? 脸面值几个钱。 只要能弄到钱补上窟窿,让他跪下叫爹都行。 好歹自己当了他三年的领导。 没有自己这三年的鞭策,他能有今天的心性? 只要卖个惨,他手里随便漏点渣子,自己就能翻身。 周泽猛地站起身。 双腿因为坐得太久,有些发麻。 他跌跌撞撞地冲出旅馆房间。 第二天中午。 宁县通往小山村的省道上。 一辆银色的二手捷达在坑洼的土路上颠簸。 车漆剥落,前保险杠用透明胶带缠着。 这是周泽用身上最后八百块钱,在黑中介租来的便宜车。 车里没空调。 四个车窗全摇了下来。 外面的热风卷着黄土,呼呼地灌进车厢。 周泽双手死死抓着方向盘。 手心里的汗把塑料方向盘捂得滑腻腻的。 底盘太低。 车轮压过一个深水坑。 “咔啦”一声。 底盘刮到了一块凸起的石头。 周泽没踩刹车,一脚油门死踩到底。 发动机发出撕裂般的轰鸣。 捷达车硬生生从泥坑里窜了出来。 黑色的尾气喷了一路。 他开了整整六个小时。 腰酸背痛,双腿僵硬。 眼前这条路越来越窄,两边全是茂密的玉米地。 导航在这里已经彻底没了信号。 屏幕上的箭头停在一片灰色的空白区域。 周泽焦躁地砸了一下喇叭。 “滴——” 声音沙哑无力。 再往前开了一里地。 视野豁然开朗。 前面出现了一个村子的轮廓。 一棵巨大的老槐树长在村口,枝叶繁茂。 周泽踩下离合,挂空挡。 踩死刹车。 捷达车在老槐树底下停稳。 扬起一阵灰白色的尘土。 粉尘顺着车窗飘进来,呛得他连咳了三声。 他拔下车钥匙,推开车门。 车门轴发出干涩的尖叫。 皮鞋踩在黄泥地上,陷进去半寸。 他低头看了眼鞋面上的泥巴,没去擦。 伸手把皱巴巴的白衬衫下摆扯平。 抹了把脸上的汗水。 树荫底下。 一个胖大妈正蹲在地上。 手里拿着把镰刀,在筐里挑拣刚割的猪草。 周泽快步走过去。 皮鞋踩在碎石子上,发出沙沙声。 他挤出一个自认为和善的笑脸。 脸上的肌肉有些僵硬。 “大姐。” 周泽弯下腰,伸手拉住大妈的胳膊。 手心里全是冷汗。 王翠花吓了一跳,手里的镰刀差点切到手指头。 她抬起头。 警惕地看着这个胡子拉碴、满身酸臭味的陌生男人。 “大姐,跟您打听个人。” 周泽咽了口唾沫,喉结上下滑动。 “你们村那个许粟,他家的宅子具体在哪个位置?” 第55章 前老板来山村求投资,直接被狗拦住 王翠花手里捏着一把沾着草汁的镰刀。 她狐疑地打量着眼前这个西装革履却满身酸臭的男人。 粗糙的指头往村东头一指。 “一直往东走。路尽头那座大高墙就是。” 周泽干巴巴地道了声谢。 他转过身,拖着僵硬的双腿往东走。 身后的银色二手捷达车在树荫下发出“咔咔”的散热声。 村里的土路坑洼不平。 日头正毒,明晃晃地挂在天上。 热浪卷着地上的浮土,直往人的鼻孔里钻。 周泽的皮鞋踩在半干的黄泥洼里。 烂泥粘在鞋底,每走一步都像拖着一块铁疙瘩。 他停在路边的一棵歪脖子柳树下。 把手里那个边缘掉皮的黑公文包搁在石磙上。 抬起胳膊,扯了扯皱巴巴的西装外套。 两千三百万的对赌债务,像一座大山压断了他的脊梁。 他现在连吃一顿十块钱的盒饭,都要翻遍所有的口袋。 但他今天不能表现出一丝一毫的落魄。 许粟是个老实人,以前在公司里随便他怎么揉捏。 只要摆出领导的架子,画个够大的饼。 这没见过世面的乡下小子,肯定乖乖把钱掏出来。 周泽深吸了一口气。 空气里的牛粪味熏得他胃里直反酸。 他用力把西装中间的那颗纽扣扣上。 塑料扣子挤过磨损的扣眼,有些费劲。 他伸手把白衬衫的领子立起来一点,遮住脖子上的汗泥。 清了清发干的嗓子。 开始对着面前的空气练习开场白。 “小许啊,最近在老家过得怎么样?” 声音嘶哑无力,透着股虚弱。 周泽皱起眉头。 他往地上吐了一口黄色的浓痰。 拔高了音量,换上以前在会议室里的那种威严语调。 “许粟,我这次大老远跑过来,是给你带个发财的项目。” “你手里那点闲钱,放在银行里就是一堆死数字。” 这句话听起来不错。 带着居高临下的施舍感。 周泽满意地点点头。 他拿起那个劣质的公文包,紧紧夹在腋下。 用力挺直了佝偻的脊背。 把下巴抬高,迈着八字步继续往前走。 路边的破败砖房越来越少。 脚下的路面突然变了。 坑洼的黄土路消失,取而代之的是宽阔平整的青石板。 石板缝隙里干干净净,连一根杂草都没有。 空气里那股难闻的牲口粪便味也散了。 一阵微风吹过来,带着纯净的山泉水汽和淡淡的木头甜香。 周泽停下脚步。 他抬起头,视线越过几棵高大的景观树。 眼睛猛地瞪圆了。 一座气势恢宏的徽派大院,像一座城堡一样横在路尽头。 高高的马头墙错落有致,灰色的瓦片在阳光下泛着冷光。 外墙的青砖砌得严丝合缝,透着一股厚重的历史感。 正中间,是一扇巨大的双开木门。 木头颜色深沉,表面打磨得光滑如镜。 门板的边缘,包着厚实锃亮的纯铜镶边。 阳光打在铜条上,折射出刺眼的金光。 刺得周泽眼睛生疼。 他下意识地抬手挡在额头前。 这哪里是什么乡下农家院。 这分明是用真金白银堆出来的一座顶级避世庄园。 周泽的呼吸停滞了。 胸口像被塞进了一团吸满水的海绵,闷得透不过气。 他脑子里回想起在城里租的那间三十块钱一晚的地下室。 再看看眼前这座连大门都透着奢华的建筑。 一股强烈的自卑感,像毒蛇一样咬住了他的心脏。 他低头看了看自己沾满烂泥的皮鞋。 又看了看袖口磨破的西装。 刚刚好不容易端起来的老板架子,瞬间碎了一地。 但他没有退路了。 法院的封条和债主的催命电话,逼得他只能往前走。 他咬着干裂的嘴唇,舌尖尝到一丝血腥味。 周泽夹紧公文包。 踩着青石板台阶,一步步走到那扇沉重的纯铜包边大门前。 大门没有关严。 右边的门扇虚掩着,留着一条十几厘米宽的缝隙。 他站在门槛外。 抬起右手,手指弯曲成敲门的姿势。 骨节对准了厚实的木头面板。 他深吸一口气,准备换上那副和善的面孔。 还没等他的指关节触碰到木门。 门缝里突然传出一阵低沉的震动声。 “呜——” 声音沉闷,像是胸腔里发出的战鼓声。 透着浓烈的警告意味。 紧接着。 一道黄色的残影从昏暗的门缝里猛地窜了出来。 速度快得像一道闪电。 李二狗原本趴在门槛后面的金砖上打盹。 门外飘进来的劣质古龙水味和酸臭汗味,把它熏醒了。 土狗四爪同时落地。 稳稳地站在高高的青石台阶上。 它身上的黄毛根根倒竖,像是一只炸了毛的刺猬。 两只前腿微微弯曲,肌肉绷得死紧。 嘴巴咧开,露出两排锋利尖锐的白牙。 牙缝里还挂着晶莹的唾液。 “汪!汪!” 李二狗死死盯着周泽,发出震耳欲聋的狂吠。 声音粗犷凶狠。 它现在天天吃着澳洲m9和牛,喝着高山活泉水。 早就不是当初排水沟里那只奄奄一息的流浪狗了。 它现在的领地意识极强。 任何试图靠近庄园的陌生气味,都会遭到它无情的驱逐。 周泽毫无防备。 一张血盆大口突然在距离他小腿不到半米的地方炸开。 凶悍的狗吠声震得他耳膜嗡嗡直响。 “啊!” 他发出一声凄厉的惨叫。 原本端着的老板架子瞬间荡然无存。 心脏猛地一抽,头皮一阵发麻。 双腿的力气被瞬间抽干,膝盖一软。 周泽本能地往后倒退。 双手在半空中胡乱挥舞着,试图抓住什么东西。 但他忘了自己正站在台阶上。 右脚后跟踩了个空。 左脚的皮鞋在光滑的青石板边缘猛地一滑。 身体彻底失去平衡。 整个人直挺挺地往后仰倒。 夹在腋下的公文包飞了出去。 “啪”的一声。 廉价的金属搭扣摔开。 几张废弃的打印纸和几张皱巴巴的名片散落出来。 在风中飘了两下,落在泥水里。 周泽重重地摔在台阶下面的泥地上。 臀部砸进一个昨晚下雨积攒的黄泥水洼里。 泥水呈放射状飞溅开来。 糊了他一脸,溅进了他的脖颈里。 白衬衫瞬间染上了一大片浑浊的泥浆。 尾椎骨传来一阵钻心的剧痛。 疼得他五官挤在一处,倒吸着冷气。 泥水浸透了西装裤。 湿冷粘腻的触感贴着大腿皮肤,让他浑身打了个哆嗦。 他跌坐在烂泥里,狼狈得像一只落水狗。 李二狗站在台阶上。 居高临下地看着这个满身泥巴的男人。 它停止了狂吠。 但嘴唇依然向上翻卷着,露出锋利的犬齿。 喉咙里持续发出威胁的低吼。 死死挡在门口。 周泽大口大口地喘着粗气。 泥水的腥臭味直冲脑门。 他感觉脸上火辣辣的烧。 一种前所未有的屈辱感,从心底蔓延到全身。 曾经颐指气使的公司大老板,现在被一条看门狗吓得跌在粪坑一样的泥地里。 他咬着牙。 双手撑在烂泥里,冰凉的泥浆顺着指缝往上溢。 他慢慢把右手从泥坑里抽出来。 指尖滴着黄色的泥水。 颤抖着伸出手。 正准备去捡那个掉在泥巴里的破皮包。 那是他最后的体面。 手指刚碰到皮包的边缘。 “嘎吱——” 一声沉闷悠长的摩擦声打破了僵局。 那扇纯铜包边的厚重木门,被人从里面缓缓拉开。 金属门轴发出厚重的低吟。 许粟迈过高高的门槛。 他穿着那件洗得发白的旧短袖。 脚上趿拉着塑料拖鞋。 右手端着一个做工精细的紫砂茶壶。 壶嘴里飘出一缕极淡的白气,带着霸道的野兰花香。 许粟停在台阶上。 他微微低下头。 视线越过李二狗竖起的耳朵。 落在坐在烂泥地里、浑身泥浆的周泽身上。 周泽的手僵在半空。 他抬起头。 迎着下午刺眼的阳光。 两人的目光,在空气中直直地撞在了一起。 第56章 看着男主的庄园,前老板心态崩了 周泽坐在烂泥里。 尾椎骨的剧痛顺着脊柱往上窜,直冲后脑勺。 湿冷的黄泥浆渗进西裤。 黏糊糊地贴着大腿根的皮肤。 太阳明晃晃地挂在天上,烤着满地的泥水洼。 闷热的土腥味直冲鼻腔。 远处的知了叫得撕心裂肺。 他仰着头。 脖子僵硬得像生了锈的门轴。 视线顺着高高的青石板台阶往上爬。 撞上了许粟的目光。 许粟站在门槛里,穿着洗得发白的旧短袖。 手里端着紫砂茶壶。 壶嘴飘出一缕白气,打在下巴上。 那双眼睛平静得像一口枯井。 没有惊讶,也没有落井下石的痛快。 周泽咽了口唾沫。 喉结艰难地上下滑动,发出干涩的咕咚声。 他强撑起半边肩膀。 脸上的横肉用力往上挤,扯出一个僵硬的笑脸。 干裂的下嘴唇被硬生生扯破。 渗出一颗浑圆的血珠。 舌尖舔到一股淡淡的铁锈味。 “小许啊……” 周泽的嗓音嘶哑劈叉,像拉破的旧风箱。 他努力端起以前在办公室里的领导派头。 拿捏着居高临下的语气。 “我这次大老远跑过来,是给你带个项目……” 话刚说了一半。 一阵山风从半掩的铜包木门里吹了出来。 直接扑在周泽的脸上。 风里没有乡下的牛粪味。 而是一股浓郁厚重的木质甜香。 混着湿润清凉的山泉水汽。 周泽的话音卡在了喉咙里。 他的视线不自觉地越过许粟的肩膀。 越过那只龇牙咧嘴的土狗。 往高墙大院的里面看去。 正对着大门的,是一座气派到了顶点的徽派大堂。 地面的方砖敲击着阳光,泛着金属般的冷光。 周泽眼尖,一眼就认出了那是几十万一块的御窑金砖。 砖缝里没有一点灰尘,干净得能照出人影。 再往上看。 大堂正上方,架着一根暗紫色的粗大原木。 木头表面没有上漆,天然的纹理里夹着金色的细小斑点。 周泽以前陪几个地产老总逛过顶级红木市场。 他太熟这股味道和这层金星了。 野生小叶紫檀老料。 普通富豪买个拳头大的一块,都要锁在恒温保险柜里。 现在,整整一根七八米长的紫檀木。 被当成最普通的房梁,架在头顶。 周泽的下巴哆嗦起来。 牙齿上下磕碰,发出细微的得得声。 他猛地把视线往旁边挪。 院子东侧。 一个占地近百平米的人工湖横在那里。 边缘砌着造型嶙峋的太湖石。 清澈的山泉水从石头缝里跌落,砸进湖面。 激起一层白色的水雾。 水雾缭绕中,几十条体型粗壮的锦鲤在水底游动。 红白黑三色交织。 鱼尾拍打水面,发出清脆的泼溅声。 每一条鱼的鳞片都在阳光下闪着瓷实的油光。 这品相,随便捞一条出来,都能换他那辆破二手捷达。 这不是有钱。 这是拿几千万、上亿的现金。 不计成本地砸出来的底蕴。 周泽觉得胸口被一记重锤狠狠砸中。 呼吸急促起来。 两只手死死抓着身下的烂泥。 十根手指抠进土里,泥水挤进指甲缝。 就在这时。 人工湖旁边的树荫下,走出来一个女人。 她穿着一套浅灰色的真丝高定休闲服。 衣料在微风中轻轻晃动,垂坠感极好。 手里却拿着一把粗糙的高粱大扫帚。 这把用野草和破木棍扎成的扫帚,握在她白嫩的手里。 显得滑稽又刺眼。 “沙,沙。” 扫帚摩擦着大理石地面,把几片落叶扫进角落。 动作不算熟练,甚至有些笨拙。 女人听见门口的动静。 停下手里的动作,抬起头。 一张不施粉黛却白皙清冷的脸庞,闯进周泽的视线。 眉眼间透着一股常年发号施令的威严。 周泽脑子里“轰”的一声爆开。 头皮一阵发麻,像被千万根钢针同时扎了进去。 他认得这张脸。 半个月前,他还在公司的电脑上反复翻看那本财经周刊的封面。 百亿集团掌舵人,冰山女总裁洛轻语。 他曾低三下四地托了十几个中间人,只想求洛氏集团的一个边缘项目。 连对方外围秘书的面都没见着。 现在。 这个站在金字塔顶端的女人。 正拿着一把破扫帚,在给许粟扫院子里的落叶。 甚至看他的眼神,带着一种看垃圾的冷漠。 巨大的财富落差和阶级碾压。 像一座轰然倒塌的铁塔,死死压在周泽的脊梁骨上。 他所有的心理防线,在这一刻彻底崩碎了。 碎成了粉末。 他来之前还在幻想着。 许粟只是个中了彩票、回村瞎得瑟的土老帽。 只要自己拉下脸皮骗几句,就能把钱骗到手补窟窿。 现在看来,自己就像个在关公面前耍大刀的跳梁小丑。 人家住着紫檀大屋,养着天价锦鲤。 连他高攀不起的百亿女总裁,都在这甘心干粗活。 那个曾经被他随意开除、骂成废物的员工。 现在已经是云端上的真神。 高不可攀。 周泽脸上的假笑裂开了。 面部肌肉疯狂抽搐,眼角直跳。 西装裤裆里那股湿冷的泥水,让他浑身发抖。 一种前所未有的绝望感淹没了他。 两千万的债务,这辈子都还不清了。 “扑通。” 周泽没有站起来。 他直接在泥水洼里翻了个身。 双膝重重砸在烂泥里。 泥浆溅起,打在他的下巴和鼻尖上。 他放弃了所有的体面。 只要能拿到投资,把那个窟窿堵上。 别说下跪,让他现在去吃地上的泥,他都不会犹豫半秒。 双手死死扒住青石板台阶的最下沿。 粗糙的石面磨破了指肚的皮。 渗出血丝。 他浑然不觉。 “许哥!许老板!” 周泽破声大嚎。 嗓音凄厉,带着变了调的哭腔。 眼泪混着鼻涕喷涌而出,糊了一脸。 在泥巴脸上冲刷出两道白色的泪痕。 “我错了!我以前真不是人!” 他一边哭,一边扬起沾满泥巴的右手。 对着自己的脸颊狠狠扇了下去。 巴掌带着风声。 “啪!” 清脆的耳光声在门外回荡。 脸颊瞬间浮起一个红色的巴掌印,混着黄泥水。 他没停手。 反手又是一记耳光。 “啪!” 嘴角彻底裂开,鲜血顺着下巴往下淌。 滴在发黄的白衬衫衣领上,晕开一朵红花。 “公司破产了,他们要逼死我啊!” “我老婆也跑了,我什么都没了!” 周泽仰着头。 满脸泥污和血水地看着站在台阶上的许粟。 眼底全是绝望的哀求。 像一条濒死的野狗。 “求您拉我一把!” “您随便从指缝里漏一点,漏个五百万就行!” 周泽的脑袋重重磕在青石板台阶上。 “咚!咚!” 磕出沉闷的响声。 额头破了皮,沾着泥灰。 “我给您当牛做马!给您当狗也行!” 他哭得喘不上气。 双手死死抓着台阶边缘。 指甲断裂,钻心的疼。 周泽趴在台阶上。 肩膀剧烈地颤抖着。 他死死咬着牙,闭上眼睛。 等待着。 他已经做好了心理准备。 等着许粟开口。 等着这个被他压榨、辱骂过的前员工,拿出最恶毒的词汇来羞辱他。 等着对方用高高在上的暴发户姿态,把当年受过的委屈,十倍百倍地踩在他引以为傲的脸皮上。 等着那种传统戏码里,最痛快淋漓的嘲讽和践踏。 周泽的耳膜嗡嗡作响。 鼻腔里全是血腥味和烂泥味。 他屏住呼吸,像一条被抽了筋的赖皮狗。 在这片泥水洼里,死死抓着石板边缘。 静静地等待着头顶的雷霆和审判落下来。 第57章 男主的反套路,不嘲讽只当没看见 太阳光像针尖一样扎在周泽的后脖颈上。 泥水被晒得发干,紧绷绷地扯着皮肤。 他大口喘着粗气。 嘴角的血珠滴在下巴上,痒得难受。 他死死盯着那双塑料拖鞋。 等着那张嘴里吐出恶毒的嘲讽。 在职场里摸爬滚打了十几年。 他太懂这种一朝得势的反扑了。 只要许粟骂他,只要许粟动手打他。 他就能顺势抱住对方的大腿,把这出苦肉计唱完。 面子不值钱,只要能要到投资。 许粟站得笔直。 他垂着眼皮,看着地上这摊烂泥一样的人。 脑子里没有闪过以前熬夜加班的画面。 也没有想起那些被抢走的奖金。 什么都没有。 只觉得外面的太阳有些刺眼。 他举起右手里的紫砂壶。 壶把手带着一点温热。 壶嘴凑到干裂的唇边。 他微微仰起头。 一口微烫的茶水吸进嘴里。 水流冲刷着舌根,带着野兰花的香味。 喉结上下滚动,“咕咚”一声咽了下去。 周泽等了半分钟。 没等来半个字。 只有那声喝茶的吞咽声,在安静的空气里放大。 他慌了。 这种死寂比直接给他两巴掌还要可怕。 “许哥……许老板!” 周泽双手用力在泥水里扑腾了一下。 黄色的泥浆飞溅。 他用膝盖当脚,往前蹭了两步。 膝盖骨磕在青石板边缘,一阵钻心的疼。 “你骂我啊!你打我一顿出气!” 他扬起手,对着自己已经肿胀的左脸。 “啪”的又是一耳光。 五根红指印浮了出来,混着泥水。 “只要你给我一口饭吃,我给你端茶倒水……” 他伸长了胳膊,沾满黑泥的十根手指张开。 拼命去够许粟的裤腿。 许粟脚尖一点。 整个人往后退了一步。 退进了高高的门槛里面。 那双脏手抓了个空。 周泽的指甲刮在青石阶上,发出刺耳的“呲啦”声。 许粟把紫砂壶换到左手。 右手大拇指和食指弯曲,塞进嘴里。 深吸一口气。 胸腔鼓起。 “咻——” 一声尖锐的口哨声冲破了村头的闷热。 声音很短,很亮。 李二狗正呲着牙,发出威胁的低吼。 听到口哨,立刻闭上嘴。 竖起的黄毛顺滑下来。 它收起前腿的力道,转过身。 不再看周泽一眼。 颠颠地跑到许粟腿边,尾巴摇得啪啪响。 “回去了。” 许粟低声说了一句。 转身。 拖鞋在御窑金砖上踩出吧嗒吧嗒的声响。 直接走向两扇厚重的实木大门。 他连半个眼神都没再分给地上的周泽。 周泽愣在台阶下。 下巴脱臼般地半张着。 嘴唇发白。 那点可怜的自尊,还有对“三十年河东三十年河西”的戏码期待。 全被这平淡的转身碾得粉碎。 许粟根本没把他当回事。 连当个乐子踩两脚的兴趣都没有。 他在许粟眼里,就是一团空气。 一团带着臭味的空气。 “别!许粟!求求你!” 周泽疯了一样尖叫。 手脚并用,顺着台阶往上爬。 皮鞋底在石头上疯狂打滑,鞋头磨破了皮。 许粟没回头。 双手抓住门扇边缘。 纯铜包边有些压手,带着夏天的温度。 他双臂用力。 两扇大门带着沉重的惯性,向中间靠拢。 “嘎吱——” 黄铜门轴发出沉闷的嘶吼声。 周泽的脸刚刚探上最后一级台阶。 “砰!” 一声巨大的闷响。 厚实的木门重重合拢,严丝合缝。 一阵夹杂着木头香气的风扑在周泽脸上。 直接把他的哀嚎和绝望挡在了门外。 几粒灰尘从门缝里震落。 周泽趴在紧闭的大门上。 双手用力拍打着坚硬的木板。 “砰砰砰!” 沉闷的撞击声在空旷的村头回荡。 手掌心拍得通红,震得虎口发麻。 里面没有任何回应。 他把耳朵贴在冰凉的纯铜包边上,死命往里听。 听不到脚步声,听不到狗叫。 只有风吹过树叶的沙沙声。 周泽顺着门板缓缓滑坐在台阶上。 喉咙里发出断断续续的干呕。 眼泪鼻涕糊满了整张脸,干掉的黄泥绷紧了皮肤。 那种被人当成空气的屈辱。 像一把钝刀子,一点点割开他的心脏。 门外的周泽在极致的无视中,感受到了比打脸更绝望的屈辱。 一门之隔。 许粟站在门后。 抽出身旁的粗大木门栓。 横插进铁锁扣里。 “咔哒。” 落锁的声音清脆利落。 院子里很安静。 人工湖里的泉水跌落在石头上,哗啦啦地响。 洛轻语站在东墙根底下。 手里还拿着那把大扫帚,静静地看着他。 许粟没说话。 大步走到青石桌旁。 把紫砂壶重重顿在桌面上。 石板发出当啷一声脆响。 他伸手摸进运动裤口袋。 掏出那个屏幕碎了角的旧手机。 大拇指按在指纹区。 屏幕亮起冷白色的光。 点开绿色的微信图标。 手指滑到通讯录。 在搜索栏里打出“公司”两个字。 列表里跳出一长串名字。 产品经理王磊,测试组李眼镜,还有一大堆前同事。 这些人在半个月前,还在群里一起挨过周泽的骂。 许粟的手指没有停顿。 点开王磊的头像。 右上角三个点,点击。 红色的“删除”按钮弹了出来。 他食指重重戳了下去。 界面一闪,聊天记录和名字同时消失。 接着是李眼镜。 删除。 人事部主管。 删除。 财务老刘。 删除。 手指在屏幕上机械地重复着同一个动作。 点开,删除,确认。 没有留恋,也没有看最后一眼聊天记录。 那些曾经在深夜里发出的工作汇报。 那些为了几百块钱加班费低声下气的回复。 全都被这几下简单的点击,删得干干净净。 手指的动作越来越快。 指尖在玻璃屏幕上敲出细微的哒哒声。 三十多个公司同事的微信。 五分钟内被他清空。 微信列表往下一划,再也找不到关于过去的任何词条。 退回主界面。 他点开手机自带的电话本。 找到那些保存了三四年的号码。 批量选择。 系统弹出红色的警告框。 许粟连眼睛都没眨。 大拇指直接按在确认键上。 随着进度条一闪而过。 这台旧手机里,再也没有任何关于那家破产公司的痕迹。 门内的许粟拿出手机,点开通讯录,彻底删除了所有与前公司有关的联系方式。 第58章 彻底断绝过往,我在山村只为自己活 许粟的大拇指离开手机屏幕。 那台碎了角的旧手机被他随手扔在青石桌上。 “啪嗒”一声轻响。 塑料外壳磕碰石面,滑出两寸远。 他靠在竹椅的靠背上。 双腿放松,伸直了搭在前面的空地上。 胸腔里猛地松快下来。 像是一块压了五年的吸水海绵,被一只大手彻底攥干了水分。 那股黏腻、沉重的打工人生涯,顺着这几下删除键,散了个干干净净。 肩膀彻底塌了下来。 骨头缝里透着一股前所未有的轻松感。 门外的土路上。 周泽砸门的“砰砰”声不知道什么时候已经停了。 连哭嚎和求饶的动静也没了。 大概是走远了,或者彻底认命瘫在泥水里了。 许粟没去管。 那扇纯铜包边的厚重木门,就像一道天堑。 把所有的算计、熬夜、画大饼和对赌债务,全挡在了外面。 过往的恩怨被这扇大门彻底斩断。 他现在是个只为自己活的闲人。 许粟站起身,走到屋檐底下的红泥小火炉旁。 炉子里的木炭烧得发白。 上面的生铁壶正往外喷着白色的蒸汽。 “咕噜噜。” 沸水顶着铁盖子,发出急促的碰撞声。 他拿了块厚棉布垫着,提起铁壶。 滚水冲进粗陶茶杯里。 水流砸在昨天刚炒好的古树茶叶上。 卷曲的紫绿叶片在水里翻滚,迅速舒展开来。 一股霸道冷冽的野兰花香,顺着热气猛地窜出杯口。 直接扑了许粟一脸。 他端着茶杯,走回主堂。 一屁股坐进那张金丝楠木太师椅里。 温润的木料贴着后背。 他吹了吹浮沫,喝了一小口。 茶水微烫,顺着食道滑下去。 舌根处立刻泛起绵长厚重的甜味。 院子里。 洛轻语正拿着那把粗糙的高粱大扫帚,在扫地。 她今天换了身浅灰色的高定运动装。 长发用一根黑皮筋随便扎在脑后。 袖子卷到了手肘处,露出一截白皙的小臂。 “沙,沙,沙。” 扫帚在青石板上摩擦。 她的动作有些笨拙,身体崩得很紧。 高粱穗扫过砖缝,扬起一阵细小的灰尘。 风一吹,灰尘全扑在她的脸上。 洛轻语偏过头。 闭着眼睛,连打了两个清脆的喷嚏。 她抬起手背,在鼻尖上揉了两下。 白净的鼻头上立刻多了一道灰黑色的印子。 许粟靠在椅子上,看着这一幕。 嘴角动了动。 “扫地不是那么扫的。” 他放下手里的茶杯,瓷底磕在八仙桌上。 “你手攥得太死,木刺容易扎进肉里。” 洛轻语停下动作。 直起腰,转过头看着堂屋里的许粟。 她摊开右手看了一眼。 虎口处那层刚结的薄痂被磨得有些发红。 隐隐透着痛感。 她没抱怨。 “那应该怎么拿?” “手腕放松,用腰部的力量去带扫帚。” 许粟伸手比划了一下。 “你以前在办公室坐久了,腰板太硬。” “身子稍微往下沉一点。” 洛轻语低头看着手里的杨木把手。 她没端总裁的架子。 照着许粟说的,放松了手指的力道。 腰部微微用力,带着手臂在地上画了个半圆。 灰尘果然少了很多。 落叶被整齐地归拢到墙角。 “还行。”许粟端起茶杯,又喝了一口。 没再多说。 洛轻语也没再接话。 继续低头认真地对付剩下的一小半院子。 两人隔着十几米的距离。 一个在屋里喝茶,一个在院子里扫地。 没有人提几千万的投资,也没人聊公司的报表。 这种没有任何利益牵扯的闲聊。 让空气里的味道都变得干净了不少。 李二狗趴在太阳底下晒肚皮。 偶尔被扫帚的声音吵醒。 抬起头看一眼,又把脑袋砸回两条前爪上。 呼呼大睡。 许粟就在这宽敞的庄园里,度过了惬意的一天。 太阳慢慢往西边偏过去。 橘红色的晚霞烧红了半边天。 给老宅的青砖灰瓦镀上了一层暖光。 许粟放下茶杯。 站起身,走到人工湖边。 湖水清澈,几十条纯血锦鲤在水底缓慢游动。 红白黑三色的鳞片在晚霞下闪着光。 跌水景观发出哗啦啦的水声。 他双手插在口袋里,环顾四周。 院子很大。 地上铺着整齐的青石板。 房子是老料新做的徽派大院,透着厚重。 水也活了。 但他看着这青砖白墙,总觉得哪里差了点什么。 太素了。 石板、灰瓦、木柱。 全是硬邦邦的死物。 这占地几百平米的大院子,连点活人的生气都兜不住。 缺了点鲜活的绿色。 许粟摸了摸下巴上的胡茬。 粗糙的触感刮着指腹。 得弄点花草种上。 最好是那种不用怎么伺候,开花又名贵的玩意儿。 点缀在墙角和石板缝留出的泥巴地里。 这庄园才算有了魂。 这种空荡荡的院子,看着像个没人气的庙。 主意定下了。 一夜无话。 山里的夜晚很安静,只有秋虫的鸣叫。 第二天清晨。 天刚蒙蒙亮。 山里的晨雾还没散干净。 空气里带着一股潮湿的水汽。 远处的树林里传来几声清脆的鸟啼。 许粟从那张顶级的乳胶床垫上爬起来。 套上黑短袖和运动裤。 他没去厨房生火。 锅里的冷水都没碰,连早饭都懒得吃。 直接跨出正房的门槛。 走到院子门口,拔掉门栓,拉开大门。 那辆蓝色的电动三轮车停在外面。 人造革车座上挂着一层细密的露水。 他拿袖子在车座上胡乱抹了两把。 甩掉手上的水珠。 一屁股跨上去。 钥匙插进锁孔,往右猛地一拧。 仪表盘亮起蓝光。 许粟右手一把拧下黑色的油门把手。 “嗡——” 1200w的电机发出低沉的嗡鸣。 三轮车猛地往前一窜。 轮胎碾过带水的泥土地,压出两条清晰的车辙。 他顶着早晨的凉风,直接奔向几十公里外。 直奔县城最大的花鸟交易市场。 第59章 花卉市场大采购,名贵兰花当草种 蓝色的电动三轮车停在县城花鸟市场的铁大门外。 刹车捏得太急,轮胎在水泥地上搓出一道黑印。 空气里飘着烤红薯的焦甜味。 许粟拔下车钥匙,揣进运动裤口袋。 他迈步走进喧闹的市场大棚。 头顶的绿色遮阳网挡住了毒辣的阳光。 空气里闷着一股发酵的腐殖土味,混着各种花草的青涩气。 地上的积水混着泥巴,踩上去有些发滑。 路两边摆满了密密麻麻的摊位。 十几块钱一盆的绿萝、发财树挤在一起。 塑料花盆互相磕碰,发出清脆的响声。 商贩们拿着喷壶往叶子上喷水。 细密的水珠顺着叶片往下滴。 落在下方的油布上,滴答作响。 许粟没往两边看。 双手插兜,直接顺着主通道往最里面走。 拖鞋底摩擦着地面,脚步声平稳。 大棚尽头,有一家装修讲究的门店。 玻璃门擦得锃亮,门头上挂着“雅兰轩”的木质牌匾。 透过玻璃,能看到里面铺着深色的木地板。 许粟推开玻璃门,一股凉风扑在脸上。 带走了一路骑车吹出的热汗。 店里摆着错落有致的红木花架。 架子上放着一个个精致的紫砂花盆。 老板是个五十多岁的胖子,穿着对襟唐装。 手里捏着一把专用的小剪刀,小心翼翼地修剪一片枯黄的叶尖。 听到开门声,老板抬起头。 视线在许粟洗得发白的短袖和塑料拖鞋上扫了一圈。 剪刀没停,金属刀刃剪断枯叶,发出一声脆响。 “随便看,外面的建兰两百一盆,不讲价。” 老板的语气透着一股敷衍,连腰都没直起来。 许粟没去管外面那些普通的品种。 他径直走到店面最里侧的一个独立玻璃展柜前。 展柜里放着个加湿器,往外吐着白色的水雾。 水汽打在玻璃上,凝成细小的水珠。 里面孤零零地摆着两盆花。 一盆是几株叶片修长的兰草,没有花苞。 叶子呈现出一种罕见的莹润感,姿态极好。 另一盆更怪。 没有叶子,只有几根扁平的绿色根系缠在一块枯木头上。 顶端开着一朵苍白的花,形状像只翻着肚皮的青蛙。 花瓣在水雾中微微颤动。 “这两盆怎么卖?” 许粟隔着玻璃指了一下,指尖磕在玻璃上。 老板停下剪刀,从鼻子里哼了一声。 放下工具,慢悠悠地走过来。 皮鞋踩在木地板上,发出沉闷的响声。 “小兄弟,这可不是你看的建兰。” 他指着那盆带叶子的。 “这是素冠荷鼎。云南那边过来的极品苗,带素心和荷瓣特征。” “这几苗草,我花了五百多万才盘下来。” 老板又指了指那块枯木头。 “这个更不得了。鬼兰。这可是国外的珍稀品种,实验室组培出来的高端货。” “没两百万,连这块烂木头你都拿不走。” 老板双手背在身后。 等着看这乡下小子倒吸冷气、灰溜溜出门的窘态。 许粟没倒吸冷气。 他掏出那个碎了角的旧手机。 大拇指在屏幕上按了一下,解锁。 “店里这种级别的,还有多少?” 声音不大,在安静的店里听得清清楚楚。 老板愣住了。 脸上的肥肉抖了两下,嘴巴微张。 “还……还有几盆素冠荷鼎的偏种,还有一盆主苗在后院。” “全拿出来,算个总账。” 许粟点开微信的付款码,把屏幕举到老板面前。 手机屏幕的亮光打在老板的胖脸上。 老板盯着那个绿色的二维码。 呼吸猛地一滞。 胸腔快速起伏了两下。 “你……你开玩笑吧?” 老板咽了口干沫,喉咙里发出咕噜一声。 “算账。”许粟又重复了一遍,声音硬邦邦的。 老板双腿发软。 连滚带爬地跑到收银台后,抓起计算器一顿狂按。 塑料按键被戳得劈啪作响。 “加上后院那几盆,一共是一千一百二十万……” 许粟手指在屏幕上操作。 转账成功。 店里的音响传出机械女声的收款提示。 老板手一哆嗦。 手里的计算器砸在柜台上,塑料外壳崩飞了一角。 他猛地扑向那个玻璃展柜。 “财神爷!我这就去找最顶级的锦盒,拿丝绸垫着给您包好!” “这东西太娇贵,风一吹叶子就容易折!” “不用。” 许粟走过去,推开老板的肩膀。 直接拉开玻璃展柜的门。 他伸出双手,一左一右抓起那盆素冠荷鼎的紫砂盆。 紫砂盆很重,盆壁带着水汽有些滑。 他双手掂了掂,转身就往外走。 走到大门口的三轮车旁。 车斗里还残留着一点上次拉货留下的黄泥。 许粟弯下腰。 把价值五百万的素冠荷鼎,“砰”的一声放在车厢铁皮上。 铁皮被砸得凹下去一点。 兰花叶子剧烈晃动,几片长叶子直接搭在了生锈的车厢边缘。 老板追出来,看着这一幕。 心脏剧烈地抽搐了一下。 “哎哟喂!我的祖宗!这会颠断的!” 许粟没理他,又走回店里。 把那块长着鬼兰的枯木头一把抓起来。 手指捏着干枯的木皮。 他就像拿着一块劈柴,大步流星地走出来。 随手丢进三轮车的车斗里。 枯木头滚了两圈,撞在紫砂盆上,发出沉闷的磕碰声。 鬼兰那朵惨白的花瓣被压扁了一角。 来回跑了四趟。 价值千万的名贵兰花,全被粗暴地塞进了三轮车里。 挤得满满当当。 许粟跨上驾驶座,拧动钥匙。 三轮车突突突地起步,排气管喷出一股黑烟。 直接糊了老板一脸。 老板呆立在原地,眼睁睁看着一车的天价兰花。 像拉大白菜一样,在坑洼的马路上颠簸远去。 中午的太阳很毒。 三轮车开进庄园,停在人工湖旁边。 轮胎碾过青石板,发出轻微的沙沙声。 许粟跳下车,背上出了一层细汗。 黑短袖黏在皮肤上,有些发闷。 他走到墙角,找了一把砌墙留下的生锈小铁铲。 铁铲柄上的木刺有些扎手。 他走到青砖院墙的墙根底下。 那里预留了一长溜没铺石板的黄泥地。 泥土表面有些干裂。 许粟蹲下身,手里的铁铲用力插进泥土里。 “哧啦”一声,挖出一个浅坑。 黄泥被翻出来,土块散落在一旁。 他走到三轮车旁,双手抱起那盆最贵的素冠荷鼎。 手指扣住紫砂盆的边缘。 直接在盆底用力一拍。 “砰。” 带着泥坨的兰花根系脱落出来。 紫砂盆被他随手扔在旁边的空地上,滚了两圈。 他抱着这坨泥,大步走回墙根。 像种大葱一样,把几百万的兰花往那个浅坑里一塞。 兰叶被他的胳膊压折了两片,软塌塌地垂着。 绿色的汁液渗了出来。 他扔下铁铲,铁铲砸在石板上当啷一响。 站起身,抬起穿着塑料拖鞋的右脚。 对着兰花根部的浮土,重重地踩了下去。 “啪嗒,啪嗒。” 连踩了三四脚,把黄泥踩得严严实实。 拖鞋底沾满了泥巴,兰草的根被死死压在土里。 接着是那株鬼兰。 许粟抓起那块枯木头,左右看了看。 这玩意儿没叶子,种土里不合适。 他走到太湖石堆砌的人工湖边缘。 那里有两块石头之间留着一条宽宽的缝隙。 缝隙里长满了湿润的绿青苔,渗着山泉水的湿气。 他走过去。 捏着鬼兰扁平的绿色根系,硬生生把它从枯木上扯了下来。 根部发出细微的断裂声。 许粟把扯下来的鬼兰,直接塞进两块太湖石的夹缝里。 手指用力捅了两下,确保它卡紧了。 粗糙的石头磨破了他的一点指皮。 苍白的花朵贴着冰冷的石头,随着微风轻轻发抖。 一上午的功夫。 十几株天价名兰,全被他随意地刨坑种在了墙根和石板缝里。 院子里终于多了几抹鲜活的绿色。 虽然种得歪歪扭扭,毫无章法。 许粟抹了一把额头上的热汗。 走到最后一株素冠荷鼎旁。 这株兰花种在靠近庄园侧门的一块青石板旁边。 他抬起脚,用拖鞋后跟在那株百万兰花的根部用力踩了两下。 泥土被压实,脚底板感觉到一阵反震的坚硬。 他放下脚,长长地吐出一口气。 热气吹在嘴唇上。 庄园的侧边木门没关严。 半敞着,留出一道半米宽的缝隙。 门外的土路上,传来一阵沉重的脚步声。 靴子踩在砂石上,发出疲惫的摩擦音。 声音在虚掩的木门外戛然而止。 一个女人站在门外。 她背着一个巨大的军绿色双肩包,腰间挂着迷彩水壶和登山杖。 灰色的冲锋衣上全是泥点子和划破的口子。 满脸疲惫,嘴唇干裂得发白。 她停下脚步。 两只手死死抓着双肩包的背带。 目光穿过门缝,像被钉子死死钉住了一样。 直愣愣地盯住了墙根处,那株刚被许粟用脚踩实的兰花。 第60章 植物研究员路过,惊呼这院子是宝库 门外的女人死死盯着墙根。 那株素冠荷鼎。 叶片被许粟踩折了两根,软趴趴地搭在黄泥上。 绿色的汁液渗在泥土里。 女人叫唐雪。 国家级植物研究所的研究员。 这半个月她在后山做科考,指南针摔坏了。 她在野林子里迷了整整三天路。 迷彩水壶早就空了。 嘴唇干得起了一层厚厚的白皮,裂缝里渗着黑红的血丝。 她原本是想顺着围墙,讨一口井水喝保命的。 现在,她连自己快渴死了这事都忘了。 “住手!” 唐雪爆发出一声凄厉的尖叫。 声音沙哑劈叉,像生锈的铁片刮擦玻璃。 她双手按在侧门上,猛地推开半扇木门。 沉重的登山鞋重重磕在木制门槛上。 她绊了一下。 整个人往前踉跄了几大步。 双手在半空中胡乱抓了两把空气,险些一头栽倒在青石板上。 她稳住身子,连滚带爬地冲到东墙根底下。 几十斤重的军绿色双肩包在背上剧烈颠簸。 砸着她的脊梁骨发出一声闷响。 “我的天哪……你干了什么啊!” 唐雪双膝一软,“扑通”一声跪在黄泥地里。 泥水瞬间浸透了灰色的冲锋衣裤管。 凉意贴着膝盖骨。 她浑然不觉。 伸出沾满泥垢和草屑的双手。 十根手指在半空中剧烈地打着哆嗦。 想去碰那片被踩断的兰花叶子,又不敢触碰。 手指在离叶片一寸的地方悬着。 “素冠荷鼎……带素心特征的极品母株……” 她声音带上了明显的哭腔。 眼眶瞬间憋得通红。 眼泪混着脸上的泥土往下掉,砸在黄泥上晕开一团水渍。 “这东西在恒温实验室里,得用无菌营养液小心吊着!” “你……你把它当大葱种?你还用脚踩!” 唐雪猛地转过头。 死死瞪着站在旁边穿着塑料拖鞋的许粟。 牙齿咬得咯咯直响。 “你这是在杀人!暴殄天物!” 许粟被她这嗓子震得耳朵有点发麻。 他皱了下眉。 伸出右手小拇指,在耳朵眼里掏了两下。 拔出手指,指甲盖弹了一下,弹飞一点看不见的碎屑。 “几根草而已。” “我花钱买的,想怎么种怎么种。” 他语气散漫,没把这疯女人当回事。 唐雪气得胸口剧烈起伏。 风衣领子被扯得变形。 她张着干裂的嘴巴,半天没喘匀一口气。 她深吸了一口院子里的空气。 准备站起来继续骂这个没文化的土大款。 气流刚吸进肺里。 她的话音突然卡住了。 这空气不对劲。 太湿润了。 外面的山风干热,烤得人嗓子冒烟。 但这高墙大院里的温度,至少比外面低了三度。 空气里飘着一层细密的水汽。 带着山泉水的冷冽感。 她慢慢转过头,看到了院子中间那个巨大的人工湖。 活水跌落,水雾缭绕。 微气候。 这是最顶级的天然微气候系统! 唐雪猛地低下头。 抓起一把墙根刚被许粟踩过的黄泥。 手指用力搓开泥块。 泥土松软透气,里面还夹杂着一丝黑色的山林腐殖土。 排水性和透气性简直完美到了极点。 她像一条猎犬。 手脚并用,在墙根底下往前爬了两步。 目光死死盯住太湖石的缝隙。 那里塞着一团扁平的绿色根系。 顶端开着一朵苍白的、形状像青蛙的花朵。 鬼兰! 被硬生生塞进石头缝里的极品鬼兰! 唐雪的头皮一阵发麻,像被高压电击中。 这东西对生长环境苛刻到了变态的地步。 离开野生原生地,活不过三天。 但现在。 这株鬼兰的根系紧紧贴着缝隙里湿润的青苔。 饱满的根茎没有一丝干瘪。 花朵的边缘甚至透着一种喝饱了水的生机。 它不仅活下来了,而且长得非常舒服。 唐雪猛地站起身。 双腿因为跪得太久,有些发麻打晃。 她在院子边缘的泥巴地里四处走动。 看到了种在大理石边上的建兰。 看到了角落里的几株名贵惠兰。 全都被粗暴地刨坑埋着。 但每一株都精神抖擞。 院子里的山泉水汽不断随风滋润着叶片。 阳光被高高的马头墙挡住了一半。 刚好形成了这些娇贵植物最需要的半阴半阳散射光。 这哪里是什么农家大院。 这根本就是一个不用插电的顶级植物恒温箱。 一个无法复制的天然植物宝库。 任何一个国家级温室,都模拟不出这么完美的生态闭环。 唐雪双手抓着头上油腻的乱发。 用力揪着头发。 嘴里念念有词,疯癫得像个刚从精神病院跑出来的病人。 “活了……全活了……” “这温湿度配比,绝了……” 她猛地转过身。 看向站在院子中间的许粟。 两只布满红血丝的眼睛里,冒着骇人的绿光。 许粟被她这眼神看得有点发毛。 这女人身上一股酸馊的汗味。 刚才还哭天喊地骂人,现在又在这神神叨叨。 旁边趴着的李二狗站了起来。 冲着唐雪发出几声不友善的吠叫。 “汪!” 许粟今天只想安安静静地赏个花,喝杯茶。 不想看猴戏。 “看完了没?” 许粟不耐烦地打断了她的自言自语。 他指了指半敞的木制侧门。 “看完了就出去。” “我这私人住宅,不接待外客。慢走不送。” 唐雪僵在原地。 逐客令下得冷硬干脆,没有任何商量的余地。 她看了看门外毒辣的太阳和干巴巴的黄土路。 又回头看了看院子里这些生机勃勃的极品兰花。 走? 开什么玩笑。 让她这个植物痴子离开这么一个神仙宝库。 比拿刀活剐了她还难受。 唐雪咬紧牙关。 腮帮子上的肌肉凸起一块硬疙瘩。 她肩膀猛地往下一沉,双臂用力一甩。 “砰!” 那个装满科考仪器的沉重双肩包。 被她重重砸在青石板上。 震起一小团灰尘。 包上的金属搭扣当啷作响。 她踩着沾满泥巴的登山鞋。 大步冲到堂屋门外。 猛地往前一扑。 双臂死死抱住那根散发着甜香的紫檀木廊柱。 侧脸紧紧贴着冰凉的木头。 十根手指在柱子背面死死扣在一起,骨节泛白。 第61章 唐雪死活不走,要在院里搭帐篷研究 唐雪双臂死死环抱着紫檀木廊柱。 脸颊紧紧贴在暗紫色的木纹上。 十根手指在柱子背面交叉,扣得发白。 指节因为用力过度,泛出一层青色。 冲锋衣的金属拉链刮在木头上,发出细微的摩擦声。 许粟双手插在灰色运动裤的口袋里。 看着这个像树袋熊一样挂在自家门柱上的女人。 眉头渐渐拧成了一个川字。 鞋底在青砖上磨了磨。 “松手。” 许粟的语气冷了下来。 带着不容商量的硬度。 “我再说一遍,这里是私宅,立刻出去。” 唐雪把头摇得像个拨浪鼓。 乱蓬蓬的头发扫过木柱,带起一阵微弱的风。 “我不走!” 她嗓子干哑,声音劈叉得厉害。 像是有沙子在砂纸上摩擦。 “你就算打死我,我也不会离开这儿!” 她死死盯着院墙根底下的那株鬼兰。 眼睛里冒着一层狂热的绿光。 “这地方的温湿度配比,这土壤的透气性。” 唐雪语无伦次地喊着。 嘴唇上的干皮裂开,渗出一点血丝。 “这是天然的温床!” “我要是今天走出门,那是对植物学界犯罪!” 许粟觉得头有点疼。 这女人身上的汗臭味夹杂着防蚊液的刺鼻味道。 顺着风飘进他的鼻腔。 有点倒胃口。 他抬起脚。 塑料拖鞋在青石板上磕了一下。 发出清脆的哒哒声。 “这些草花多少钱买的,我清楚得很。” 他往前走了一步。 阴影盖住了唐雪的半个身子。 “再不松手,我放狗了。” 趴在人工湖边上的李二狗听到声音。 耳朵抖了一下。 翻身爬起来,喉咙里发出低沉的呜噜声。 后腿上还缠着白纱布,一瘸一拐地走过来。 对着唐雪呲出白森森的狗牙。 口水拉着长长的黏丝,滴在石板上。 唐雪看到那条呲牙咧嘴的土狗。 身子猛地哆嗦了一下。 但抱柱子的手就是不松开。 “我保证不打扰你!” 她急得扯着嗓子大喊。 脖子上的青筋都爆了出来。 “我就在院子最边上待着!绝不进主屋半步!” 许粟停下脚步。 冷冷地看着她。 没搭腔。 唐雪见他没放狗咬人。 咬了下干裂的嘴唇。 飞快地松开右臂,左臂还死死勾着柱子。 她伸长右手,够向刚才砸在地上的那个军绿色双肩包。 手指扣住尼龙背带。 用力一扯。 几十斤重的包在青石板上滑过来。 发出沉闷的沙沙声。 她单手拉开最外层的粗拉链。 “哗啦。” 从里面拽出一个墨绿色的长条帆布袋。 袋子表面沾着一点干掉的泥巴。 唐雪终于彻底松开了柱子。 一屁股跌坐在地上。 手脚并用,动作快得惊人。 她拉开帆布袋,倒出一堆玻璃纤维帐篷杆和一块防雨布。 “咔!咔!” 两根帐篷杆被她迅速组装折叠。 发出清脆的拼接声。 她像个熟练的泥瓦匠,在院子最边缘的一块空地上找准位置。 那地方紧挨着青砖围墙。 离许粟的堂屋隔着十几米远。 是个角落里的死角。 唐雪手里拿着细小的金属地钉。 顺着石板间的泥土缝隙。 找了块平整的石头,用力砸了下去。 “当!当!” 地钉没入泥土,把帐篷的四个角绷得死紧。 尼龙布在风中扯平,发出哗啦啦的声响。 不到五分钟。 一顶单人野营小帐篷就在院子的西南角支棱了起来。 帐篷门帘半卷着,露出里面银色的防潮垫。 旁边还码放着两个军绿色的收纳袋。 一套野外生存的家当摆得整整齐齐。 许粟双手抱在胸前。 看着这女人行云流水的一套操作。 直接被气笑了。 这年头,在别人家院子里强行安营扎寨。 还这么理直气壮的,真是头一回见。 真把这当不要钱的风景区了。 唐雪拍了拍手上的泥灰。 从双肩包的侧袋里摸出一瓶干瘪的矿泉水。 拧开盖子。 把最后两口水倒进嘴里,用力咽下去。 喉咙滚动,发出一声响亮的咕咚声。 干裂的嗓子得到了短暂的湿润。 她剧烈地咳嗽了两声,手握成拳头拍着胸口。 “我在这扎营,绝不占你的屋子。” 唐雪伸手指着那顶小帐篷。 又指了指自己的背包。 “吃饭我自己解决,包里有压缩饼干。” “洗漱我去后山找小溪。” 她往前走了两步。 刻意和许粟保持着一个自认为安全的距离。 “我不白吃白喝。” “我是专业的植物研究员。” 唐雪指着墙根底下那些被许粟踩折了叶子的极品兰花。 眼底透着浓浓的心疼,眉头皱得死紧。 “这些素冠荷鼎和鬼兰,你种得太糙了。” “根系的透气空间不够,土压得太实。” 她蹲下来,随手捏起一点石板缝里的碎泥。 “过不了一个星期,它们的根就会烂掉。” “这几百万的东西就全成死草了。” 她站起来,语速飞快。 生怕许粟不听。 “我懂怎么伺候它们。” “只要你让我留下来做观测记录。” “这些名贵花草的日常修剪、浇水和病虫害防治,我全包了。” 她拍了拍自己沾着泥巴的胸口。 外套发出一声闷响。 “保证给你养得漂漂亮亮的。” 许粟没接话。 视线越过唐雪的肩膀,落在那些兰花上。 叶子确实被他踩得有点惨。 东倒西歪,沾着黄泥点子。 有些叶片边缘已经有了干枯发卷的迹象。 他买这些玩意儿,也就是想给空荡荡的院子添点活气。 压根没打算花心思去伺候。 他每天光是躺在椅子上喝茶晒太阳都嫌时间不够。 哪有空去给几棵草松土浇水。 这要是真死了,还得花力气铲掉重新种。 麻烦。 一阵风从人工湖那边吹过来。 带着清凉的水汽,扑在脸上。 李二狗蹲在许粟脚边。 冲着唐雪的方向,喉咙里还在发出低沉的警告声。 “呜噜……” 只等主人一声令下,它就能扑上去撕咬。 许粟低头看了眼李二狗。 舌尖顶了下后槽牙。 他把手伸进裤兜,摸到了那把自制的旧弹弓。 大拇指搓着粗糙的牛皮筋。 本来想吹声口哨,让二狗上去把这聒噪的女人赶出院子。 但他看着唐雪那张沾满泥污、却满是狂热的脸。 脑子里突然闪过一个念头。 摸着牛皮筋的手指松开了。 收回了赶人的话。 第62章 又多了一个免费劳动力,男主乐得清闲 许粟插在裤兜里的手松开了。 大拇指离开那把自制的弹弓。 牛皮筋缩回去,发出一声轻响。 他低下头,脚尖碰了碰李二狗的排骨。 “去,边儿凉快去。” 李二狗喉咙里的低吼瞬间停了。 它顺从地收起呲着的牙。 甩了甩黄毛尾巴,转身一瘸一拐地走向人工湖。 找了块背阴的太湖石,直接趴在湿润的青石板上。 许粟抬起头,看向墙角的唐雪。 唐雪盘腿坐在那顶绿色的单人帐篷旁边。 手里捏着旧硬壳笔记本,右手抓着圆珠笔。 一双布满血丝的眼睛眼巴巴地盯着他。 防风服外套上沾满了干结的泥块。 许粟确实懒得伺候那些娇贵的花草。 几百万买回来的东西,他连浇水都嫌麻烦。 要是真死光了,还得花力气挖出来扔掉。 现在有个懂行的送上门当免费苦力。 这笔买卖稳赚不赔。 “留下来可以。”许粟语气平淡。 拖鞋在青石板上踩出啪嗒的声响。 “院子里的花草全归你管。死一棵你滚蛋。” 他指了指那堆乱七八糟的兰花。 “主屋不准进。吃饭自己解决。” 唐雪的眼睛猛地亮了。 干裂的嘴唇咧开,渗出一颗细小的血珠。 她连连点头,乱发在半空中飞舞。 “你放心!我绝对不踏进你的屋子半步!” 她把笔记本往防潮垫上一扔,直接跪在地上。 拉开双肩包的拉链。 “哗啦”一声。 掏出一个黑色的帆布工具包,在青石板上展开。 里面插满了一排排精细的工具。 小号枝剪、尖头镊子、羊毛刷。 唐雪根本顾不上休息。 她直接扑向那株被许粟踩折了的素冠荷鼎。 双膝重重磕在墙根的黄泥地里。 泥水瞬间浸透了裤管,贴着膝盖骨。 她浑然不觉。 双手小心翼翼地扒开许粟踩得死紧的泥土。 泥块被一点点剥离,露出受损的白色根系。 她拿起小枝剪,剪掉折断发黄的废叶子。 “咔嚓。” 切口平整干净。 绿色的汁液沾在她的指肚上,带着一股草涩味。 处理完建兰,她又跑去人工湖边。 半个身子探在水面上,捣鼓石缝里的鬼兰。 从工具包里翻出一个玻璃小喷壶。 压动喷头。 细密的水雾喷在鬼兰扁平的绿色根系上。 水珠挂在苍白的花瓣边缘,慢慢滑落。 砸进底下清澈的湖水里。 一整个下午,唐雪像个不知疲倦的陀螺。 在院子里来回打转。 清理枯叶,调配土壤酸碱度。 把许粟胡乱塞进土里的名贵花草,一株株重新定植。 弄完了兰花,她的视线盯上了院墙东边。 那里还有一块没铺石板的空地。 长着一丛杂草。 她直接从包里翻出一把折叠工兵铲。 撅着屁股,一铲一铲地挖着硬土。 泥土被翻松,铲刃碰到石头发出当啷的响声。 她弯腰捡出里面的碎石块,扔到一旁。 “许老板。” 唐雪直起腰,拿手背抹了一把脸上的汗水。 泥水在脸上留下一道黑印。 她喘着粗气,指着那块翻好的地。 “这块地空着浪费。土壤肥力很好。” “我包里带了点西红柿和黄瓜的种子,顺手给你种上。” 许粟躺在屋檐下的竹制摇椅上。 眼睛闭着,眼皮都没抬一下。 “随便。” 他从喉咙里挤出两个字。 摇椅前后晃动。 竹条连接处发出“吱呀、吱呀”的摩擦声。 声音缓慢,带着一种催眠的节奏。 旁边的小木桌上,放着一把粗陶茶壶。 壶嘴往外飘着白色的热气。 古树茶特有的野兰花香散在空气里,盖住了院子里的泥土腥味。 风吹过人工湖。 带着凉丝丝的水汽,扑在许粟的脸上。 带走皮肤表面的一层微汗。 他伸出右手,摸到茶杯边缘。 送到嘴边抿了一口。 茶水微烫,苦涩过后的浓郁甘甜在舌根化开。 喉结滚动,咽了下去。 许粟换了个更舒服的姿势。 两条长腿交叠着搭在前面的脚踏上。 听着院子角落里传来工兵铲刨土的声音。 这种有人吭哧吭哧干活,自己躺着喝茶的感觉。 实在痛快。 这免费的园丁用起来确实顺手。 太阳渐渐偏西。 橘红色的晚霞打在青瓦上。 许粟闭目养神,享受着这偷来的清闲。 耳边只有水声和铲土的动静。 与此同时。 距离庄园两公里外的后山深林里。 光线暗了下来。 茂密的树冠挡住了大半残阳。 林子里弥漫着一股树叶腐烂的闷热气息。 一个女孩正在带刺的灌木丛里乱窜。 她叫林婉儿。 手里死死举着一根加长的自拍杆。 自拍杆顶端夹着一部正在发烫的手机。 手机背面的补光灯开着,照亮眼前的一小片草丛。 “嘶啦。” 一根长满硬刺的酸枣枝条刮过她的胳膊。 防晒服的袖子被撕开一个大口子。 皮肤上瞬间多了一道红色的血痕。 血珠渗了出来。 林婉儿倒抽了一口冷气。 疼得眼眶通红,眼泪在眼眶里打转。 她不敢停下。 脚上的白色运动鞋踩在厚厚的落叶上。 脚底一滑。 脚踝猛地崴了一下,她身子一歪,撞在旁边的粗树干上。 震得树叶哗啦啦往下掉。 她大口大口地喘着粗气。 胸腔剧烈起伏,嗓子里像吞了刀片一样疼。 四周全是一模一样的树干和杂草。 没有任何路标。 天快黑了,山里的气温降得很快。 一阵冷风吹过,她打了个寒颤。 林婉儿像只无头苍蝇。 在幽暗的林子里惊恐地四处乱撞。 第63章 户外大主播林婉儿,进山探险迷路了 林婉儿像只无头苍蝇。 在幽暗的林子里乱撞。 头顶的树冠把残阳挡得死死的,四周的光线越来越暗。 脚下的落叶层很厚。 踩上去软绵绵的,不知道底下藏着什么水坑或者烂泥。 每一次落脚,都伴随着枯枝断裂的脆响。 她举着那根加长的碳纤维自拍杆。 手臂肌肉酸痛得直打哆嗦。 杆子顶端夹着一部正在发烫的手机。 补光灯刺眼的白光打在前面的树干上。 照出一片晃动的树影。 影子张牙舞爪,像一头头站立的野兽。 “嘶。” 她倒吸了一口冷气。 胳膊上刚才被酸枣刺划破的口子,正在往外渗血。 汗水流进伤口里,一阵钻心的杀疼。 防晒服的袖子彻底成了布条。 软塌塌地挂在手肘上,随着跑动来回甩打。 林婉儿停下脚步。 左手扶住一棵粗壮的松树干。 树皮粗糙的纹理硌着掌心,有些扎手。 她弯下腰,大口大口地喘着粗气。 喉咙里像着了火。 每一次呼吸都带着浓烈的血腥味和泥土的腐味。 肺部剧烈起伏,顶着冲锋衣的拉链。 发出细微的摩擦声。 手机屏幕上的弹幕在疯狂滚动。 密密麻麻的白字叠在一起,快得看不清。 右上角的在线人数显示着“320万”。 这是她开播三年来的最高数据。 但她现在连看一眼打赏礼物的心思都没了。 满脑子只有恐惧。 “兄弟们……我好像真走不出去了。” 林婉儿对着镜头开口。 声音带着明显的哭腔,尾音直打颤。 她拿手背抹了一把脸上的汗水。 泥污在白净的脸颊上抹出一道黑印。 假睫毛掉了一半,粘在眼角,挡住了视线。 她胡乱伸手扯掉,扔在泥地里。 她原本是来这片未开发的山脉做荒野探险的。 包里带着军工级指南针。 结果进山不到两个小时。 那个指南针的表盘就像疯了一样。 指针疯狂乱转,彻底失灵。 她只能顺着一条干涸的水沟走。 本以为能找到下山的路。 却越走越深,最后彻底迷失在这片原始林子里。 屏幕上全是在刷屏的留言。 “婉儿别慌!原地待着报警!” “这深山老林有野猪的,快找棵高树爬上去!” “天黑了气温会降,主播带厚衣服没?别失温了!” 林婉儿看了一眼手机右上角的信号栏。 只有可怜的一格信号。 还时不时变成一个叉号。 她试着拨打急救电话。 界面一直卡在拨号中,听筒里只有死寂的电流声。 根本拨不出去。 一只黑色的硬壳飞虫撞在手机屏幕上。 发出“啪”的一声轻响。 她吓得尖叫一声。 手腕一抖,险些把自拍杆扔出去。 赶紧用手把虫子拍飞。 手心里全是冷汗,滑腻腻的。 一阵山风吹过。 带着深林里特有的阴冷潮气。 直接灌进她破了洞的衣服里。 林婉儿打了个寒颤。 裸露的胳膊上起了一层密集的鸡皮疙瘩。 天一旦完全黑透,这片林子就会变成吃人的陷阱。 她不能停在这里等死。 她咬紧牙关。 牙齿咬破了干裂的下嘴唇。 舌尖尝到一丝淡淡的铁锈味。 重新迈开发软的双腿。 前面是一片齐人高的杂草丛。 草叶边缘长着细小的锯齿,密不透风。 她只能用左手挡在脸前,硬生生往里挤。 “沙沙沙。” 干枯的草叶摩擦着她的防晒服。 声音在安静的林子里很刺耳。 小腿被草丛里的一截烂树枝绊了一下。 她身子猛地往前一扑。 膝盖重重磕在一块石头上。 “啊!” 她痛呼出声,眼泪瞬间涌了出来。 自拍杆磕在地上,发出一声清脆的撞击声。 她死死攥着杆子把手,指节发白。 就快要绝望了。 她趴在草丛里,胸口贴着潮湿的泥土。 双腿像灌了铅,再也不想动了。 就在她打算放弃的时候。 她用手臂拨开面前最后一丛茂密的杂草。 一堵高大的灰黑色墙壁。 毫无征兆地撞进视线。 林婉儿愣住了。 脚下的疼痛瞬间被抛到脑后。 她揉了揉酸涩的眼睛,双手撑着地爬起来。 往前凑了一大步。 借着手机的补光灯。 眼前是一道高大古朴的青砖围墙。 墙面很长,往两侧延伸,隐没在树林深处。 青砖砌得严丝合缝。 砖块缝隙里透着白色的石灰痕迹。 墙根底下长着一圈厚厚的绿色青苔。 围墙很高,足有三米多。 顶部盖着灰色的瓦片,飞檐翘起。 透着一股厚重古老的味道。 在这荒无人烟的深山老林里。 突然出现这么一座庞大的人工建筑。 这画面诡异又让人心安。 直播间里的弹幕瞬间停滞了一秒。 紧接着,弹幕数量成倍爆发。 直接把半个屏幕全遮住了。 “这深山里怎么有大户人家?” “看这砖缝和做工,是新砌的!” “主播有救了!快去敲门讨口水喝!” “这墙也太高了吧,像个古代的堡垒。” 林婉儿的心脏狂跳起来。 “咚咚咚。” 心跳声大得连她自己都能听见,震得耳膜发鼓。 她像抓住了救命稻草一样。 几步冲到围墙边。 左手贴上冰凉的青砖。 砖面有些粗糙,带着夜里的寒气。 她顺着墙根,深一脚浅一脚地往前摸索。 高跟运动鞋踩在碎石子上。 发出杂乱的声响。 墙壁很长。 她走了大概十几米。 手指在粗糙的砖面上划过,带下一点石灰渣。 前面出现了一个凹进去的拐角。 一扇木制侧门嵌在青砖墙里。 木门没有上漆。 露着木头原本的深色纹理。 门扇没有关严。 中间留着一道半尺宽的缝隙。 里面透出微弱的光亮。 还飘出一丝好闻的草木香气。 那是泥土的湿润混着一股淡淡的花香。 林婉儿咽了一口干沫。 嗓子干疼得像被刀片刮过。 她把沉重的自拍杆换到右手。 稳住高清直播镜头。 镜头直直地对准了那扇虚掩的木门。 她伸出沾着泥巴的左手。 掌心贴着粗糙的木头门板。 手心里全是冷汗,有些打滑。 她屏住呼吸,手指慢慢发力。 小心翼翼地推开了那扇门。 第64章 误入男主庄园,直播间瞬间沸腾 林婉儿的左手紧紧贴着粗糙的木门。 掌心里全是滑腻的冷汗。 汗水渗进木头的纹理里,有些发涩。 她屏住呼吸,手指用力往前一推。 门板有些沉。 “吱呀——” 木门轴发出干涩的摩擦声。 声音在死寂的黑夜里被无限放大。 有些刺耳。 门扇向里划开,露出了一道半尺宽的缝隙。 一阵微风顺着缝隙吹了出来。 风里没有野树林的腐土味和闷热感。 带着一股纯净的山泉水汽。 还有一丝浓郁的木质甜香。 直接扑在她的脸上。 林婉儿打了个激灵。 右臂酸痛得直打哆嗦,肌肉有些痉挛。 她咬紧牙关,把手里的碳纤维自拍杆举高了一点。 手机的超高清镜头,顺着门缝探了进去。 自动对焦的黄色方框在屏幕上闪烁了两下。 画面清晰起来。 原本漆黑的屏幕,瞬间被柔和的灯光填满。 镜头扫过地面。 没有烂泥洼,也没有枯树叶。 铺着一块块平整宽大的青灰色方砖。 砖面被打磨得异常光滑,反射着微弱的光晕。 林婉儿手腕转动,镜头缓缓抬起。 正前方。 一座高大宽敞的徽派大屋横在那里。 青砖灰瓦,飞檐高高挑起。 整栋房子看不到一根钢筋混凝土的痕迹。 粗壮的暗紫色木头交错咬合在一起。 木柱表面没上油漆,只打了一层蜂蜡。 在灯光下泛着沉稳的丝光。 大屋中间嵌着一整面巨大的落地玻璃。 玻璃擦得没有一丝灰尘。 “哗啦,哗啦。” 手机收音麦克风里,传出清脆的流水声。 镜头往右边缓慢偏移。 一个占地几十平米的人工湖出现在画面里。 几块嶙峋的太湖石垒在边上。 清澈的山泉水顺着石头缝砸落进湖里。 激起一圈白色的水沫。 水面上飘着一层薄薄的白雾。 雾气贴着水面,随着微风翻滚游动。 水底,几十条体型粗壮的锦鲤正在巡游。 红白黑相间的鳞片在水波里闪着刺眼的光泽。 几条鱼浮出水面,张开宽大的鱼嘴。 发出“吧唧吧唧”的换气声。 镜头继续平移。 扫过东边的青砖墙根。 墙根底下是一长溜湿润的泥地。 泥土上有明显被脚踩过的平整印记。 上面随意地种着十几株花草。 有的长着修长的翠绿叶片。 有的连叶子都没有,只有几根绿色根系扒在石头缝里。 顶端开着一朵苍白的、形状像青蛙的怪花。 在水汽的滋润下,花瓣微微颤动。 林婉儿看呆了。 嘴巴半张着,忘了合拢。 嗓子眼发干,她用力咽了一口唾沫。 喉结滑动,发出一声响亮的咕咚声。 她低下头,看向手机屏幕上的直播间。 刚才还在疯狂刷屏的弹幕区。 突然卡住了。 三百二十万同时在线人数。 聊天框里干干净净,一条滚动信息都没有。 像是被人按下了暂停键。 死寂持续了足足五秒钟。 手机屏幕猛地闪烁了一下。 紧接着。 密密麻麻的白色字体像决堤的洪水。 瞬间冲爆了整个屏幕。 “?????” “!!!!” 满屏全被问号和惊叹号填满。 字体重叠在一起,糊成了一块刺眼的白板。 根本看不清谁发了什么。 弹幕刷新的速度实在太快了。 林婉儿手里的手机处理器开始发热。 金属背板烫得她手心冒汗。 直播平台的服务器承受不住这恐怖的瞬时数据流。 画面正中间跳出一个白色的加载圈。 转了两圈。 服务器出现了短暂的延迟。 两秒后。 画面重新恢复流畅。 彩色的大字弹幕终于从白板里挣脱出来。 “卧槽!我眼睛瞎了还是主播穿越了?” “这他妈是深山老林?” “这院子,这房子!剧本吧!” “放屁!谁家剧本能在荒山野岭搭出这种级别的实景?” “地上的砖不对劲!那反光看着像御窑金砖!” 礼物特效开始疯狂砸下。 几十个超级火箭的动画在屏幕上升空。 金光闪闪的打赏提示把林婉儿沾着泥土的脸都照亮了。 提示音“叮叮当当”响个不停。 林婉儿脑子里嗡嗡作响。 她根本没功夫管那些天价礼物。 双腿还在发软。 右脚踝刚崴过的地方,传来一阵阵钻心的抽痛。 她咬住下嘴唇,尝到了一丝血腥味。 把身体重心移到完好的左腿上。 她侧着身子,顺着门缝挤了进去。 右脚的白色运动鞋踏上了院子里的青石板。 脚下的触感很平实。 不再是外面的烂泥巴。 她举着自拍杆的手有点抖。 碳纤维杆子跟着晃悠,画面发生轻微的摇晃。 “兄弟们……” 她压着嗓子开口。 声音像蚊子哼哼,生怕惊动了院子里的什么人。 “我进来了。” 她像个做贼的小偷。 踮起脚尖。 拖着那条受伤的右腿,一步步往院子深处挪。 防晒服的破布条扫过石板。 没有发出声音。 越往里走。 那股木头甜香和花草香味就越浓烈。 温度比门外要凉爽舒服得多。 仿佛有一道无形的屏障,把山里的闷热全隔绝了。 她绕过那片冒着水雾的人工湖。 鞋底踩过几片落叶。 视线越过湖边的假山石。 镜头跟着她的视角慢慢往前推。 突然。 林婉儿的脚步硬生生钉在原地。 再也迈不动半步。 她的眼睛瞪得大大的。 眼白上布满了刚才在林子里熬出来的红血丝。 这会儿因为极度的震惊,红血丝显得更恐怖了。 呼吸在这一刻彻底停住了。 胸膛不再起伏。 举着自拍杆的手指瞬间僵硬得像块石头。 前方的景象。 毫无保留地狠狠砸进了她的视线里。 彻底震碎了她二十多年来的三观。 第65章 这是农村?这简直是神仙住的地方 林婉儿咽了一大口唾沫。 干涸的嗓子眼发出一声粗重的“咕咚”声。 声带摩擦得生疼,像吞下了一把沙子。 她举着碳纤维自拍杆的手,抖得像通了电。 手机镜头随着她的脚步,缓慢地往前推进。 屏幕上的弹幕出现了诡异的断层。 三秒钟的死寂后。 一条带着彩色全屏特效的vip弹幕,猛地砸在屏幕正中央。 发弹幕的id叫“古建老炮”。 “别晃镜头!把手机往下压!” “拍你脚底下的砖!” 这条弹幕字号极大,带着土豪专属的红色边框。 林婉儿愣了一下。 右臂的肌肉酸痛得直抽筋。 她咬着牙,手腕往下压了压角度。 超高清的镜头对准了地面。 青灰色的方砖铺满整个院子。 砖面平整得没有一丝起伏,缝隙贴合得极度严密。 上面泛着一层冷硬的金属光泽。 没有任何多余的纹饰,却透着一股厚重感。 直播间里的“古建老炮”连发了三条弹幕。 “卧槽!卧槽!卧槽!” “苏州御窑金砖!这色泽,这油润度,绝对是老师傅手工烧的老窑货!” “一窑烧两年,成品率不到两成。” “市面上一块这种品相的金砖,炒到了大几万!” “这院子铺了上百平米,地上踩的全是成捆的百元大钞啊!” 林婉儿呆住了。 她低头看了看脚下的地砖。 白色的运动鞋底沾着后山的黄泥巴。 在青灰色的砖面上踩出了一个脏兮兮的泥脚印。 她后背猛地冒出一层冷汗。 汗毛瞬间立了起来。 她吓得赶紧踮起脚尖,把那只踩脏了的鞋往后缩。 崴伤的右脚踝传来一阵钻心的刺痛。 她强忍着没叫出声,冷汗顺着额头往下流。 “主播往上看!看正房的屋檐!” 又一个带着黄v认证的id蹦了出来。 认证信息写着某材料学研究院士。 林婉儿的手指有些僵硬。 她屏住呼吸,把自拍杆往上抬起。 镜头扫过高大的青砖墙体,对准了正房的飞檐。 一根粗大的暗紫色木梁横在正中间。 木纹里夹杂着金色的细小斑点,在夜色中透着微光。 这根梁底下。 隐蔽的角落里,贴着墙根走着一排深灰色的水管。 表面做了哑光处理。 黄v大佬的弹幕刷得飞快。 “那不是普通pvc管!” “哑光涂层,无缝一体成型。” “那是航空级别的钛合金材料!耐腐蚀抗氧化,造价昂贵。” “拿造飞机的材料当雨水管和排污管?” “这房主到底是什么背景?!” 弹幕彻底沸腾了。 “刚才那木头!那是野生小叶紫檀!” “七八米长的紫檀老料当房梁?疯了吧!” “我爷爷盘个紫檀手串都当宝,这人拿来盖房子?” “这得花多少钱?几个亿也打不住啊!” 林婉儿的腿开始发软。 两条腿像变成了面条,在风中直打摆子。 她原本以为这只是一座废弃的古庙。 或者哪个有钱人在乡下搞的农家乐。 但现在。 网友们扒出来的每一个细节。 都像是一把重锤,狠狠砸在她的天灵盖上。 砸得她头晕目眩。 她拖着伤脚,继续往院子深处走。 防晒服的破布条扫过金砖。 一阵微风吹过来。 水汽扑在脸上,带着一股山泉的冷冽。 镜头转过一个弯。 人工湖出现在画面里。 水面上飘着一层白茫茫的水雾。 那是深山冷泉遇到热空气凝结成的。 水雾中,几十条体型巨大的锦鲤正在游动。 水声哗啦作响。 一条大正锦鲤跃出水面。 红白黑三色的鳞片在灯光下闪着瓷实的光。 水珠飞溅。 直播间里的一个水产大v直接炸了。 “纯血大正和昭和!” “看那条头顶带红斑的,体型完美,墨色纯正。” “去年的锦鲤大赛上,一条品相不如这个的,拍了两百万!” “这池子里少说有四十条!” “这哪是鱼在游,这明明是一个车队的宝马在水里开啊!” 满屏的弹幕瞬间被一样的字眼淹没。 “这是农村?” “这根本不是什么农家乐!” “这是砸了不知道多少个亿打造的顶级隐士天堂!” “这是神仙住的地方!” 林婉儿的呼吸变得粗重。 胸腔剧烈起伏。 拉链扯着锁骨,擦出一道红痕。 她拿着手机的手指已经被汗水泡得发白。 指甲深深抠进碳纤维杆的橡胶握把里。 她感觉自己闯进了一个不属于人间的禁地。 每走一步,都像踩在刀尖上。 生怕碰坏了随便一片叶子,把自己卖了都赔不起。 她甚至连大气都不敢出。 镜头顺着太湖石的边缘滑过。 墙角那几株胡乱栽种的兰花,在镜头里一闪而过。 “等等!刚才墙角那块石头缝里!” “那是鬼兰!那是植物界的熊猫!” 直播间里还在疯狂惊呼。 但林婉儿已经没有精力去管弹幕了。 她绕过人工湖。 水汽沾湿了她的额发,一绺一绺地贴在脑门上。 前方的视线开阔起来。 一座用整根原木搭建的凉亭立在院子东侧。 凉亭里亮着一盏暖黄色的复古吊灯。 林婉儿停下脚步。 左手死死捂住自己的嘴巴。 生怕自己发出一点声响。 手心里的冷汗蹭在嘴唇上,咸咸的。 镜头跟着她的视线转了过去。 拍到了凉亭内部的画面。 许粟正坐在凉亭里的一张竹椅上。 身上还是那件洗得发白的旧短袖。 脚上踩着那双十几块钱的塑料拖鞋。 他姿态很放松。 两条长腿随意地岔开。 旁边的红泥小火炉里,木炭烧得通红。 炉子上的水壶正往外冒着热气。 林婉儿的眼睛死死盯着许粟的手里。 许粟右手握着一把生锈的铁斧头。 木头把手被磨得发亮。 他左手按着一块造型奇特的木疙瘩。 那块木头颜色暗黄。 表面满是盘根错节的天然纹理。 像是一只展翅欲飞的老鹰。 木头表面泛着一层移步换影的暗金丝光。 在暖黄色的灯光下,异常惹眼。 许粟微微低着头。 下巴上的青色胡茬透着几分散漫。 他举起右手里的铁斧。 在半空中停顿了一下。 对着那块造型奇特的木疙瘩,随便比划了两下。 第66章 价值百万的根雕,男主拿来劈柴烧火 许粟高高举起那把生锈的铁斧。 木头把手被磨得发亮,上面还沾着一点手汗。 斧刃的边缘有些卷口,带着暗红色的铁锈。 他左手按在圆形的木墩子上。 那块暗黄色的木疙瘩稳稳立在中间。 盘根错节的木质纹理在暖黄色的凉亭灯光下,泛着水波一样的暗金丝光。 这块木头没有树皮,被雕琢成了一只展翅的飞鹰。 老鹰的羽毛层次分明,连眼神都透着股锐利。 林婉儿躲在几米外的人工湖假山阴影里。 左手死死捂住嘴巴,连气都不敢大口喘。 生怕惊动了凉亭里的人。 手机屏幕的背光打在她的下巴上,照出她沾着干泥巴的脸。 直播间的弹幕刚刚还在疯狂讨论那御窑金砖和防弹玻璃。 突然,一条带着紫色流光特效的贵族弹幕横穿屏幕。 字体被加粗放大,异常扎眼。 id叫“潘家园老鬼”。 这是古玩圈子里出了名的鉴定大佬,平时很少在直播间冒泡。 此时,他连发了十几个红色的感叹号。 “停手!快让那兄弟停手!” 字号占了三分之一的屏幕,红得刺眼。 紧接着,第二条特效弹幕砸了下来。 “那是金丝楠!四川雅安出产的顶级老料!” 弹幕刷新得飞快,全是他一个人在疯狂刷屏。 “看那老鹰展翅的造型,还有那个翅膀的镂空刻痕。” “那是木雕大师孙定源的绝笔之作《鹰击长空》!” “三年前在保利秋拍上,我亲眼看着被一个神秘买家拍走!” “起拍价就是八十万,最后成交价一百二十万!” “快拦住他!那块木头不能劈!” 直播间的几百万网友全懵了。 “一百二十万?” “就那块要被劈的破木疙瘩?” “老鬼大佬发话了,绝对不会看走眼。” “这主播是不是在做梦,我肯定还没睡醒。” 弹幕瞬间像炸开的马蜂窝。 无数条让林婉儿阻止的留言疯狂滚动。 手机处理器高速运转,金属后背发烫。 烫得林婉儿手心冒出一层滑腻的冷汗。 林婉儿看着屏幕上的字,脑袋里嗡嗡直响。 一百二十万。 这男人拿一把破斧头,要劈一百二十万的古董雕件? 她咽了一大口唾沫。 嗓子干疼得像被粗砂纸狠狠刮过。 不能让他劈。 林婉儿脑子里只有这一个念头。 脚下的白色运动鞋往前迈了半步。 鞋底踩到了一根枯掉的树枝。 “咔嚓。” 枯枝断裂的声音在安静的院子里有些突兀。 林婉儿顾不上暴露自己。 她扯着沙哑的嗓子喊了出来。 “等……” 声音干涩破音,像漏风的破笛子。 “别劈!” 晚了。 许粟根本没理会身后那声微弱的喊叫。 或者说,听见了也没在意。 他右手的小臂肌肉猛地绷紧。 几根青筋在皮肤下鼓起。 铁斧带着沉闷的风声,自上而下狠狠砸落。 “咔嚓!” 一声清脆干硬的木头断裂声。 在凉亭里炸响。 那只栩栩如生的金丝楠木老鹰。 从正中间裂成两半。 半边翅膀飞了出去,砸在青石板上。 断面露出了黄褐色的内里。 细密的木纤维被蛮力撕扯,毛毛糙糙的,泛着浓郁的木材香气。 一百二十万,在一秒钟内变成了两块废柴。 木屑飞溅,落在许粟灰色的运动裤腿上。 林婉儿张大的嘴巴僵在半空。 剩下的半截话硬生生卡在喉咙里,再也发不出一点声音。 她觉得自己心脏停跳了。 双腿发软,膝盖磕在旁边的太湖石边缘上。 一阵钻心的疼,她却连揉一下的力气都没有。 只能眼睁睁看着这疯狂的一幕。 许粟放下斧头。 铁面磕在青砖地面上,当啷一声轻响。 他甩了甩震得有些发麻的右手腕。 弯下腰。 左手抓起那半块飞出去的“老鹰翅膀”。 木块在手里掂了两下。 “个头还行,刚好塞得进炉子。” 他随口嘟囔了一句。 转身走到旁边的红泥小火炉前。 炉子里的木炭快烧完了。 表面蒙着一层灰白的粉末,只有最底下还透着一点红光。 铁水壶里的水还没烧开。 只冒着一点细小的水泡,发出微弱的嘶嘶声。 许粟把那半块价值六十万的木雕。 直接塞进了炉底的火坑里。 木块边缘有点大,卡在了炉口进不去。 他伸出脚。 用那双十几块钱的塑料拖鞋鞋底。 对着露在外面的老鹰脑袋,狠狠踹了一脚。 “呲啦。” 木块彻底挤进了火堆。 火星子被撞得四处飞溅,落在青灰色的地砖上。 干透的金丝楠老料一遇明火,表层的油脂被瞬间点燃。 黄色的火苗窜了起来。 贪婪地舔舐着老鹰翅膀上的精美雕花。 火焰卷过金星闪闪的木纹。 油脂被高温烤化,发出一阵细微的“劈啪”声。 一股浓郁醇厚的楠木幽香,跟着一缕青烟飘了出来。 这香味比最顶级的沉香还要好闻。 顺着凉亭,飘到了十几米外的林婉儿鼻子里。 林婉儿吸了一口香气,眼泪都要下来了。 这不是木头的香味,这是燃烧人民币的味道。 许粟又抓起剩下的半个木块。 双手用力,折断一根突出的老鹰爪子。 一块一块地填进火炉里。 火势迅速旺了起来。 炉子里的火光把他的脸照得忽明忽暗。 眼神专注,只是在看着水什么时候烧开。 他拉过一张小竹凳。 一屁股坐下。 双手撑在膝盖上,安静地看着炉火。 铁水壶底部被火苗烧得发红。 里面的水终于沸腾了。 “咕噜噜”的声音越来越大。 壶盖被蒸汽顶得上下跳动,喷出大股的白气。 水开了。 许粟拿起一块厚棉布。 垫着水壶把手,倒了一杯滚烫的开水。 慢条斯理地冲洗着桌上的紫砂茶杯。 他劈柴烧火,动作随意得就像个生火做饭的乡下老头。 砸了一百多万,只为煮一壶茶。 林婉儿握着自拍杆的手在半空中僵死。 手机屏幕上,刚才还在疯狂滚动的弹幕。 出现了长达十秒钟的断档。 三百多万人同时在线的直播间。 硬生生卡成了一片死寂的黑框。 所有人都被这极致的暴殄天物干破防了。 脑子里一片空白。 完全失去了组织语言的能力。 京城老鬼的id又发了一条弹幕。 只有六个字,透着深深的无力。 “这人,是真祖宗。” 这句话像是一个开关。 直播间瞬间被彻底引爆。 网友们的心理防线被这把烧水泡茶的火,烧得一点渣子都不剩。 “我瞎了!我真的瞎了!” “一百二十万拿来烧水?比尔盖茨都不敢这么玩吧!” “我一个月工资三千,我看人烧了一百多万听响。” “这到底是个什么神仙?!” 屏幕上突然炸开一团刺眼的粉色光芒。 一架巨大的虚拟直升机带着轰鸣声音效。 从屏幕左边飞向右边。 这是直播间最贵的礼物,一架十万人民币。 紧接着,第二架,第三架。 粉色的嘉年华。 金色的超级游艇。 梦幻城堡。 无数个顶级礼物特效疯狂叠加。 金光和粉光交织在一起,晃得人眼花缭乱。 手机扬声器里的提示音响成了一锅粥。 “叮叮当当”的声音连绵不绝,刺得耳膜发震。 手机的内存直接拉满,画面卡顿成了一帧一帧的幻灯片。 这一顿用百万根雕烧水泡茶的极致操作,彻底把直播间的网友干破防了。 屏幕瞬间被各种礼物特效淹没。 第67章 水友们疯了,主播快问大佬缺不缺腿部挂件 手机屏幕上的礼物特效还在疯狂炸开。 粉色的游艇和金色的直升机动画重叠在一起。 光效把屏幕亮度顶到了极限。 刺眼的白光打在林婉儿满是泥污的脸上,晃得她眯起了眼。 发烫的机身隔着防晒服的袖子,烫着她的手心。 扬声器里的“叮当”提示音卡成了刺耳的电子杂音。 几百万水友的弹幕刷新速度快得让人眼晕。 “这才是真大佬!一百多万当柴烧!” “主播快去问问,大佬院子里还缺扫地的吗?我985毕业,懂垃圾分类!” “扫地算什么,我愿意去给那条土狗洗澡!倒贴钱都行!” “主播上啊!快问大佬缺不缺腿部挂件,男女不限那种!” 满屏的文字全陷入了疯狂的膜拜状态。 所有人都被这把烧金丝楠木的火,烧没了脾气。 林婉儿咽了口干沫。 嗓子眼干疼得厉害,像被钝刀片刮过。 她深吸了一口气,胸腔跟着剧烈起伏。 把手里有些打滑的手机支架稍微拿稳了点。 躲在假山后面不是个事儿。 要是被人家放狗赶出去,或者报警抓起来,这直播生涯就彻底毁了。 她得去解释。 林婉儿咬住下嘴唇。 牙齿在干裂的唇皮上压出几道白印,渗出一丝血甜味。 她慢慢从太湖石的阴影里挪出来。 右脚踝扭伤的地方已经肿成了一个大包。 鞋底踩在平整的御窑金砖上,发出一声极轻的沙沙声。 她单腿蹦了一下,身子往左边倾斜,勉强稳住重心。 一瘸一拐地朝着木凉亭走去。 凉亭里。 红泥小炉里的火烧得正旺。 那半块金丝楠木根雕已经被烧成了黑炭,边缘透着暗红色的火光。 一股浓郁的木质甜香飘散在空气里。 这股香味钻进林婉儿的鼻腔,好闻得让她打了个哆嗦。 但一想到这是一百二十万烧出来的味道。 她双腿又开始打颤。 她走到凉亭的木头台阶前。 不敢踩上去。 就站在下面。 手心全是汗,碳纤维自拍杆的握把滑腻腻的。 她用左手在防晒服的下摆上用力蹭了两下。 抹掉一层汗液。 许粟正坐在竹凳上。 左手垫着一块厚棉布,提着滚烫的铁水壶。 右手拿着紫砂盖碗。 滚水冲进杯子里,砸出几朵白色的水花。 他动作慢条斯理,连头都没抬。 似乎完全没注意到台阶下面多了一个大活人。 “那……那个……” 林婉儿硬着头皮开口。 声音哑得像破锣,尾音还带着明显的颤抖。 “对不起,打扰您了。” 许粟把铁水壶放回炉子上。 壶底磕着铁架,发出一声闷响。 他端起茶杯,吹了吹浮沫。 这才微微偏过头。 视线落在台阶下的林婉儿身上。 一个满身烂泥的女人。 防晒服破成了一条条的碎布,软塌塌地挂在胳膊上。 白色的运动鞋糊成了黄泥色。 头发乱糟糟地贴在脸颊上,脸上还有几道树枝划破的血痕。 手里高高举着一根黑色的杆子,上面架着个手机。 许粟喝了口茶。 温热的茶水顺着喉咙滑下去。 他没出声,就这么静静地看着她。 眼神平淡得像一口枯井。 没有因为陌生人闯入而动怒,也没有半点好奇。 这眼神比大声呵斥还要吓人。 林婉儿被看得浑身发毛,头皮一阵发紧。 冷汗顺着后背的脊沟往下流。 “我……我是个户外主播。叫林婉儿。” 她结结巴巴地解释,语速很快。 生怕说慢了对方会直接叫人把她扔出去。 “我在后山做探险直播,指南针坏了,迷了路。” “在林子里转了半天,不小心推开了侧门……真不是故意闯进来的。” 她指了指外面黑漆漆的后山方向。 又指了指自己那条肿胀的脚踝。 委屈和后怕涌上来,眼眶有些发红。 许粟的视线在她脚踝上扫了一眼。 又挪回手里的紫砂杯上。 “门开着,你进来讨口水喝,没关系。” 许粟的声音不大,透着股散漫。 “但我这不接待外客。” “喝完水,顺着大门出去。一直走就是省道。” 林婉儿愣住了。 这反应太冷淡了。 换做常人,看到一百多万人在线的直播镜头,多少会有点反应。 但这男人连问一句“你在拍什么”的兴趣都没有。 似乎手里的那杯粗茶,比几百万网友的关注还要重要。 她低头看了一眼手机屏幕。 弹幕已经刷疯了。 “主播快说话啊!哑巴了?” “替我问问大佬,那根紫檀主梁还要不要刷漆,我包了!” “快问大佬收不收徒弟!端茶倒水那种!” “问他缺不缺腿部挂件!” 网友们的狂热隔着发烫的屏幕溢了出来。 林婉儿咬了下嘴唇。 这可是她直播生涯的巅峰。 在线人数已经突破了四百万。 要是就这么灰溜溜地走了,这波天大的流量就全废了。 她深吸了一口带着沉香味的空气。 大着胆子,往前走了一步。 握着自拍杆的手往前伸了伸。 “许……许老板。” 网友扒出了刚才有人发弹幕叫他许老板,她也跟着叫。 “我直播间里现在有四百多万网友。” 林婉儿的声音有些发抖,但还是硬撑着说了下去。 “大家看了您院子里的布景,还有刚才烧……烧木雕煮茶。” “水友们都惊呆了。” 她努力挤出一个讨好的笑脸。 牵扯到脸上的划痕,有些刺痛。 “直播间的网友们都把您当神仙膜拜。” “满屏都在问您还缺不缺扫地的。” “还有人托我问您,缺不缺腿部挂件。” “大家都想多看两眼您这神仙住的地方……” 林婉儿的话在凉亭里回荡。 红泥火炉里的木炭发出“啪”的一声轻爆。 一点红色的火星弹了出来。 落在旁边的青灰砖面上,很快黯淡下去。 空气安静得有些压抑。 林婉儿额头上的汗珠越来越多。 汇成一条小溪,顺着下巴滴落在衣领上。 她举着自拍杆的手臂酸痛到了极点,肌肉开始控制不住地痉挛。 但她不敢放下。 许粟坐在小竹凳上。 手里的紫砂茶杯升起一缕白色的热气。 热气模糊了他脸上的表情。 他听完林婉儿结结巴巴的解释。 也听到了那句四百多万人在线。 那张一直没什么表情的脸上。 眉头微微往中间靠拢。 挤出了一个浅浅的川字。 许粟不喜欢麻烦。 他砸了一千八百万买木头,花了几千万改地基。 为了就是能在这个山沟里图个绝对的清静。 连前老板上门求救,他都懒得看一眼。 现在突然跑来一个满身是泥的女人,带着几百万双眼睛盯着他。 这打破了他的底线。 他微微抬起头。 视线从紫砂杯上移开。 穿过凉亭暖黄色的灯光。 他看到了林婉儿手里举着的那根黑色杆子。 杆子顶端,那部手机的背面正对着他。 黑色的摄像头。 像一只冰冷的机械眼睛。 正一眨不眨地死死对准他的脸。 许粟的眉头微微一皱。 他放下手里的茶杯。 杯底磕在木茶几上,发出一声沉闷的撞击声。 慢慢抬起了右手。 第68章 男主拒绝出镜,我只是个普通乡下人 许粟的右手在半空中张开。 宽大的手掌往前一压。 指腹直接盖在了手机背面的玻璃外壳上。 厚实的手心死死捂住了那个黑色的高清摄像头。 屏幕画面瞬间陷入一片死寂的纯黑。 只有手机背部滚烫的温度,隔着一层老茧传进许粟的掌心。 镜头被糊得严严实实。 “拿开。” 许粟的声音很轻。 没有声嘶力竭的驱赶,也没有被偷拍的暴怒。 但透着一股不容反驳的硬度。 像是一块砸在水泥地上的生铁,硬邦邦的。 林婉儿的手腕猛地一抖。 自拍杆往下坠了半寸。 碳纤维管子刮过许粟的指甲,发出一声干涩的微响。 她感觉喉咙被人死死掐住了。 直播间里,四百多万网友正盯着屏幕。 画面一黑,弹幕瞬间像炸开的雪花点。 “黑屏了?!主播在干嘛!” “快把镜头拿开啊,我还没看够大佬的脸!” “这气场太强了,隔着屏幕我都觉得腿软。” “主播别怂,跟他商量商量啊!” 手机的扬声器里,礼物特效的音效还在“叮当”乱响。 在安静的凉亭里显得格外聒噪。 许粟收回手。 在灰色的运动裤上随意蹭了两下掌心的热汗。 他垂下眼皮,看着面前的红泥小火炉。 炉子底下的火炭烧得通红。 那半块金丝楠木根雕已经化成了一堆发白的灰烬。 “关了。”许粟抬起头,看了林婉儿一眼。 “我这地方,不喜欢有镜头对着。” “也不欢迎外人参观。” 林婉儿张着嘴,呼吸急促。 胸口的防晒服剧烈起伏,拉链头撞击着拉链轨道。 “许……许老板。” 她还想争取一下。 “直播间里几百万人都在看,他们没有恶意,就是想膜拜一下您……” “大家都说您是真大佬……” “膜拜?” 许粟短促地笑了一声,带着点散漫。 他端起木桌上的紫砂茶杯。 吹开水面的一片茶叶梗。 “我不需要别人膜拜。” 他喝了一口茶,把杯子重重磕在桌面上。 “当啷”一声脆响。 这声音吓得林婉儿肩膀猛地一缩。 “什么大佬,什么神仙。” 许粟双腿岔开,靠在竹椅的靠背上。 “我只是个图清静的普通乡下人。” “种种树,喝喝茶。” “不想当网红,也不缺什么腿部挂件。” 他指了指院子外面的方向。 “顺着青石板路往东走,大门开着。” “出了门一直走,就是省道。” “把那个发光的玩意儿关了,自己走吧。” 逐客令下得干净利落,连一丝转圜的余地都没留。 林婉儿脸上的汗全凉了。 贴在皮肤上,冻得她打了个寒颤。 那股想要蹭流量的野心,在这番话面前被碾得粉碎。 她根本不敢再多说半个字。 连呼吸都刻意压低了声音。 “对……对不起!” 她慌乱地低下头,大拇指死命戳着手机屏幕。 手汗太多,屏幕连着划了两下才切断后台。 “我这就走!打扰您了!” 红色的“结束直播”按钮被按下。 手机屏幕彻底暗了下去。 扬声器里那些吵闹的礼物音效瞬间消失。 院子里只剩下人工湖里的水流声。 林婉儿把自拍杆缩短。 胡乱塞进冲锋衣的口袋里。 拖着那条肿得像馒头一样的右脚踝。 转身就往外跑。 白色的运动鞋踩在御窑金砖上,发出凌乱的啪嗒声。 她不敢回头看。 生怕那个坐在凉亭里的男人反悔,叫那条土狗来咬她。 防晒服的破布条扫过假山。 她一瘸一拐地穿过大院,冲出了半敞的纯铜包边大门。 夜风迎面扑来。 吹在林婉儿煞白的脸上。 她靠在门外的土墙上,大口大口地喘着粗气。 肺里像拉破风箱一样呼哧作响。 后背的衣服全湿透了,紧紧贴在肉上。 院子里。 许粟没有去看林婉儿逃跑的背影。 他拿起铁钳子,拨弄了一下炉子里的残灰。 火星子飞溅出来。 他在享受这难得的宁静。 但他不知道的是,外面的世界已经彻底翻天了。 林婉儿虽然慌乱地掐断了直播。 黑屏的直播间里,在线人数不仅没掉,反而冲破了五百万。 满屏弹幕还在疯狂刷新,卡得页面直抽搐。 “卧槽!主播被灭口了?” “最后大佬那一伸手,我屏幕都裂了!” “普通乡下人?神他妈普通乡下人!” 直播只有短短的十几分钟。 但无数蹲守在直播间里的水友,早就开启了录屏。 这些视频片段被迅速剪辑。 配上了极具煽动性的标题。 《震惊!荒野迷路误入神仙庄园!》 《这才是真土豪!百万金丝楠根雕拿来烧开水!》 《四百万人围观!紫檀当房梁,御窑金砖铺地!》 《全网最豪乡下人,单手按灭五百万流量!》 视频像病毒一样在各大社交平台疯狂蔓延。 短短半个小时。 微博、短视频app的热搜榜。 排名像坐火箭一样往上窜。 无数个挂着红色的“爆”字词条霸占了首页。 点赞量和转发量以每秒钟几万的速度递增。 一些专门搞古董鉴定的百万粉博主。 连夜开直播逐帧分析那块被劈开的金丝楠木。 信誓旦旦地拍着胸脯保证。 那是木雕大师的真迹,如假包换。 搞建筑和园林的博主也没闲着。 对着视频里一闪而过的院墙、地砖、排水管。 各种画圈做标记。 分析造价和工艺难度,最后得出一个天文数字。 评论区里全疯了。 “谁认识这地方?我要去给他家狗当铲屎官!” “这哥们太顶了,普通乡下人,这句话绝杀!” “有没有组团去皖南寻宝的?我在宁县,明天就进山!” 深夜的网络世界被这几段视频彻底点燃。 无数键盘侠化身赛博侦探。 放大视频里的山脉走向、植被特征、甚至是建筑的朝向。 一场全网寻找神秘土豪的风暴正在迅速酝酿。 第69章 全网寻找神秘土豪,男主呼呼大睡 深夜的网络世界。 像被浇了一桶汽油的篝火堆,彻底烧红了半边天。 几个带着红色“爆”字的词条,死死霸占着热搜榜前三。 《百万金丝楠木烧水》。 《寻找皖南最牛村夫》。 《御窑金砖铺地,这才是真神仙》。 短视频平台的数据后台,服务器风扇狂转。 几千万的流量全涌向了那十几分钟的录屏片段。 贴吧里,一个植物学考研生开了个分析贴。 他把画面放大到极限,截了一张模糊的图片。 在屏幕上画了几个红圈。 “看这叶片锯齿和脉络,是典型的皖南高山栎。” “加上那几棵野生茶树的分布,海拔大概在五百米上下。” 底下立刻跟了上万条回复。 几个地理迷拉出高清的卫星地图。 把视频背景里那一闪而过的山脊线,和三维地形图重叠比对。 “看这山峰的走势,西南方向有个断层崖壁。” “结合植被特征,绝对是宁县东南那一带的山脉!” “错不了!我老家就是宁县的,那片土的颜色偏黄红。” 无数键盘的敲击声,在全国各地的出租屋、大学宿舍里响起。 赛博侦探们像闻到血腥味的鲨鱼。 顺着视频里的每一块砖、每一片叶子,疯狂扒着坐标。 那些搞锦鲤养殖的大v也跳了出来。 指着模糊的湖面截图,信誓旦旦地分析那几条纯血大正的来历。 宁县这个十八线小县城的贴吧,瞬间被外地ip挤爆。 全都在发帖打听哪个村子最近在大兴土木。 风暴越卷越大。 而此时。 风暴正中心的小山村。 夜色安静得像一潭死水。 许粟坐在凉亭里。 伸手抓起旁边的紫砂茶壶。 把壶底剩下的一点凉茶水,直接浇在红泥小火炉的残炭上。 “呲啦。” 白烟升起,带走最后一点暗红的火星。 一股湿冷的草木灰味飘散开来。 他站起身。 塑料拖鞋在金砖上踩出两道水渍。 跨过高高的门槛,走进正房堂屋。 他从运动裤口袋里掏出那个碎了角的旧手机。 大拇指拨了一下手机侧边的静音键。 屏幕上弹出一个灰色的铃铛划线图标。 他随手把手机往八仙桌上一扔。 “啪嗒。” 手机滑出十几厘米,撞在一个空茶杯边缘停下。 许粟转身走进卧室。 屋里没开大灯。 只有墙角的一盏感应地灯亮着微弱的黄光。 空气里飘着金丝楠木淡淡的果香,混着木头天然的凉意。 他脱了那件沾着点汗味的黑短袖。 随手搭在床尾的木雕栏杆上。 整个人往后一倒。 砸在那张重金买来的顶级乳胶床垫上。 厚实的海绵和天然乳胶瞬间凹陷。 完美贴合着他的脊椎骨。 把白天指挥干活攒下的那点疲惫,严严实实地托住了。 他拉过一条薄薄的空调被。 盖在小腹上。 窗外。 厚重的防弹夹胶玻璃把山风的呼啸声全挡在了外面。 只漏进一点微弱的秋虫叫声。 “唧唧,唧。” 声音隔着玻璃,听起来像是在水底敲击小石子。 沉闷,规律。 许粟翻了个身。 侧脸贴着柔软纯棉的枕头套。 呼吸很快变得平稳绵长。 外头几百万人熬红了眼在网上扒他的老底,他连个梦都没做。 睡得比谁都香甜。 八仙桌上的旧手机,屏幕亮了整整一夜。 微信图标上的红点数字早就爆表了。 但在静音模式下,它只能像个哑巴一样。 在黑夜里徒劳地闪烁着刺眼的白光。 …… 第二天清晨。 阳光顺着窗棂的缝隙照进来。 打在许粟的鼻梁上,烤得皮肤有点发烫。 他皱了下眉毛。 翻身平躺,双手举过头顶。 用力伸展四肢。 肩胛骨发出两声发闷的脆响。 睡足了一整夜,骨头缝里的酸胀感散干净了。 他坐起身,抓起搭在床尾的短袖套上。 衣服领口有些发皱。 光着脚踩在金砖地面上。 地板透着一丝恰到好处的凉意,顺着脚心往上钻。 走到堂屋。 许粟伸手拿起桌上的手机。 金属外壳经过一夜,冷冰冰的。 大拇指按在指纹区。 屏幕刚一解锁。 几十个新闻app的推送框,像瀑布一样弹了出来。 瞬间盖满了整个屏幕。 连手机主界面的壁纸都看不见了。 标题一个比一个夸张。 《宁县惊现避世神豪,一晚砸碎百万古董》。 《百万根雕只配烧水,揭秘皖南土豪的隐居生活》。 甚至还有几条同城推介。 附带了一张模糊的村口大槐树视频截屏。 底下配文写着:“疑似神豪住所就在此地”。 许粟往下划拉了两下。 手指停住了。 他看着那些信誓旦旦分析地质坐标的帖子。 喉咙里发出一声短促的冷哼。 这帮闲得发慌的网民,还真把这当成赛博寻宝了。 连村口的歪脖子树都被他们拿红圈圈出来了。 宁县就这么大,村子的地形特征太明显了。 用不了几天。 那些想蹭流量的网红和各路牛鬼蛇神。 绝对会像闻到腥味的苍蝇一样。 顺着这波热度,乌泱泱地找过来。 到时候这大门外头,就别想有清静日子过了。 他拿着手机,走到堂屋门槛边。 看着院子里刚刚种好的名贵兰花,还有清澈见底的人工湖。 李二狗正趴在太湖石旁边啃一根烂骨头。 嚼得咔吧作响。 许粟抬起右手。 食指和大拇指捏住下巴。 指腹在硬邦邦的青色胡茬上搓了两下。 发出沙沙的摩擦声。 庄园主屋绝对不能让人随便进。 这是他的底线。 唐雪和洛轻语那两个女人,昨天还是他破例给扔在侧面西厢房的。 西厢房就那么两间。 以后再来那些乱七八糟的“误入者”或者赖着不走的麻烦精。 总不能全放狗咬出去。 万一下着大雨堵在门口,也是个大麻烦。 许粟放下手。 大拇指在运动裤的裤缝上蹭了蹭。 看来,必须得解决一下客房的问题了。 第70章 买辆房车停院子里,纯粹为了当客房 许粟大拇指在运动裤的裤缝上蹭了蹭。 擦掉指腹上的一点汗湿。 他按亮了手机屏幕。 刺眼的白光打在脸上。 点开搜索栏。 输入“进口重型越野房车”。 网页加载了两秒,跳出一排排广告。 他没看那些几十万的轻客改装车。 直接往下拉。 停在一个带着“德国曼恩底盘授权”的经销商网页上。 网页里是一辆灰黑色的庞然大物。 方正的车厢,八个巨大的越野轮胎。 看着像个能移动的钢铁堡垒。 他点下网页底部的商务电话。 电话响了七八声才通。 “喂,哪位?” 听筒里传来一个男人的声音,背景音有些嘈杂。 像是在车库或者展厅里。 “买车。”许粟把手机换到左手。 右手从八仙桌上端起紫砂杯。 “现车,最大最贵的重卡房车。你们那有吗?” 电话那头停顿了半秒。 男人干笑了一声,似乎以为是个恶作剧。 “哥们,我这卖的是阿莫迪罗征服者。” “最便宜的也是八百多万起步。” “没现款验资,我们连车门都不开的……” 许粟喝了口茶。 温热的茶水顺着食道滑下去。 “报卡号。”他打断对方。 声音不带什么情绪。 电话里的嘈杂声瞬间消失了。 男人咽了口唾沫。 “德国曼恩8x8底盘,征服者t型。顶配版。” 男人的声音有些发紧。 “现车就在上海展厅。一千两百万。” “包牌包税,全国包送。” 许粟把茶杯放在桌上。 杯底磕碰木板,发出“咚”的一声闷响。 “账号发短信过来。” 他挂了电话。 不到一分钟。 一条带着银行账号的短信跳了出来。 许粟点开银行app。 复制,粘贴。 大拇指在数字键盘上敲下一长串零。 指纹验证通过。 屏幕上弹出一个绿色的对号。 一千两百万,瞬间划走。 他把手机扔回桌上。 靠在金丝楠木的太师椅里。 闭上眼睛,听着院子里人工湖的落水声。 下午四点。 太阳还在西边挂着,把远处的山头烤得发白。 宁县通往小山村的土路上。 突然传来一阵地动山摇的轰鸣。 “轰隆隆——” 声音比工地上那两台挖掘机加起来还要大。 地面上的碎石子跟着微微震颤。 一辆灰黑色的钢铁巨兽,顺着坑洼的泥路开了过来。 车头方正硬朗,带着粗壮的黑色金属防撞梁。 八条齐腰高的越野轮胎碾过烂泥洼。 泥浆飞溅到一米多高。 落在灰黑色的车门上。 车子在庄园围墙外的一大片空地上停下。 空气制动器发出“嗤”的一声长长排气音。 排气管喷出一股白烟。 浓烈的柴油味散开。 驾驶室的车门拉开。 一个穿着白衬衫的男人顺着金属脚踏板跳下来。 皮鞋踩在泥地里,脚踝歪了一下。 他赶紧扶住车门框,稳住重心。 正是接电话的那个销售总监。 一千两百万全款秒到账,他亲自跟车押运过来。 许粟背着手,从半敞的纯铜包边大门走出来。 脚上踩着那双十几块钱的塑料拖鞋。 短袖的领口有些发皱。 销售总监看到许粟,愣了一下。 他见过无数土豪,但穿得这么随便的,真是头一个。 但他没敢怠慢。 双手递过一串沉甸甸的车钥匙。 “许老板,车送到了。” 总监脸上堆满笑,眼角的鱼尾纹都挤在了一起。 “这车带全套的德国进口水路系统。” “两个四百升的不锈钢净水箱。车顶有太阳能板。” “独立发电机,哪怕在无人区停一个月,吃喝拉撒也不愁。” 许粟接过钥匙。 金属钥匙串有些冰手。 他围着这辆比中巴车还要高出一大截的房车转了半圈。 走到车厢侧面。 按下车门密码。 铝合金电动楼梯缓缓降下。 他踩着楼梯走进去。 车内开着空调,冷气扑面。 地上铺着缅甸柚木地板。 u型的真皮沙发,升降餐桌,厨房设备一应俱全。 后面是一张宽大的双人床。 卫生间里装着陶瓷马桶和恒温花洒。 这根本就是一个能移动的高档公寓。 许粟满意地点了点头。 他转身走下车。 院子里。 洛轻语手里拿着那把高粱大扫帚,站在青石板上。 唐雪捏着个小喷壶,从兰花堆里探出沾着泥的脑袋。 两个女人看着这辆价值千万的重型越野房车。 表情都有些发僵。 “许老板。” 唐雪咽了口干沫,喉咙里发出咕噜一声。 “你这是准备开去可可西里探险?” 这种硬核房车,就是为了穿梭极端地形造的。 停在老家的院子外面,简直是高射炮打蚊子。 许粟转过身。 指了指面前这辆灰黑色的庞然大物。 “不去。” 他看着两个女人,语气平淡。 “以后这庄园的主屋和内院。” 他指了指脚下的御窑金砖。 “除了你们两个,不准任何外人进。” “我不想天天被人拿镜头怼着脸。” 他把车钥匙在手指上转了一圈。 钥匙环哗啦作响。 “再有迷路的、讨水的、赖着不走的麻烦精。” “全扔这车里。” “这玩意儿以后就是临时客房。” 洛轻语握着扫帚的手猛地收紧。 粗糙的杨木把手扎着她前两天刚磨破的虎口。 一阵轻微的刺痛。 她没有去管。 花一千两百万买辆国内顶配的越野重卡。 不为出门旅游。 不为越野显摆。 纯粹是为了当个挡麻烦的临时客房? 就为了保证主院的绝对清静和私密性? 洛轻语觉得自己管理了百亿集团的商业脑子,又一次卡壳了。 销售总监还没走。 他听到许粟的话,张大的嘴巴半天没合上。 几只绿头苍蝇绕着他的脑袋打转。 他赶紧闭上嘴。 从工具箱里扯出两根粗大的管线。 “许老板,我帮您把市电和外接水源接上。” 他手脚麻利地把电缆插进车厢外侧的接口。 水管接上了院子外面的一口露天水龙头。 房车底下的柴油发电机停止了轰鸣。 无缝切换到了外接电源。 车内透出柔和的暖黄灯光。 一切准备就绪。 许粟拍了拍手上的灰尘。 准备转身回院子喝口茶。 就在房车刚刚停稳接好水电的这一刻。 “嗡——轰!!!” 一阵刺耳至极的跑车引擎轰鸣声。 突然从村外的那条柏油公路上炸响。 声浪巨大,尖锐得像是在撕扯铁皮。 这声音带着高亢的机械咆哮。 直接打破了山野刚刚恢复的宁静。 惊得老槐树上的几只麻雀扑棱棱飞向半空。 许粟停下脚步。 眉头微微皱起,看向村口的方向。 第71章 京城富二代叶辰,开着超跑来炸街寻人 引擎的轰鸣声像是一把生锈的钢锯。 从几十公里外的盘山公路拐角处。 猛地撕开了小山村刚刚恢复的宁静。 声浪由远及近。 带着尖锐高亢的机械嘶吼。 震得路边树枝上的麻雀惊慌乱飞。 一辆亮绿色的兰博基尼aventador超跑。 贴着灰黑色的柏油路面疯狂疾驰。 车身低矮得像贴在地上飞行。 v12自然吸气发动机在深山里尽情咆哮。 巨大的排气声在山壁间来回碰撞,产生沉闷的回音。 车厢里开着冷气。 叶辰穿着一件带大logo的黑色短袖。 单手把着翻毛皮的方向盘。 手腕上戴着一块理查德米勒的机械腕表。 表盘闪着冷硬的银光。 他是京城圈子里出了名的顶级富二代。 平时玩的都是千万级别的超跑和高定奢饰品。 昨天夜里,他在三里屯的酒吧卡座喝酒。 手机里的几个超跑群全炸了。 几百条消息全在讨论一个皖南山沟里的神秘土豪。 视频里那根紫檀木房梁,还有拿百万金丝楠根雕烧水的画面。 被人截成动图疯狂转发。 叶辰当时就把手里的香槟杯砸了。 玻璃渣溅在真皮沙发上。 他觉得这纯粹是在侮辱他的智商。 作为资深奢饰品玩家,他太懂那些名贵木料的行情了。 那种级别的老料,有钱都不一定能弄到。 怎么可能出现在一个连柏油路都没有的破山沟里? 这绝对是哪个传媒机构搞的剧本。 找个废弃院子,弄几块染色的破木头。 故意拍出那种漫不经心的降维打击感。 纯粹是用来吸粉割韭菜的套路。 他的车库里停着十几辆跑车。 随便挑一辆出来,都能买下这个村子的所有地皮。 他平时最喜欢干的事,就是拆穿那些在网上装富的假货。 看着那些人被揭穿后气急败坏的样子,他觉得比在赛道上飙车还爽。 这次的视频太火了。 甚至连他圈子里的几个长辈都在讨论。 这让他极度不爽。 今天一大早,他连觉都没睡。 直接把车库里这辆底盘最低的大牛开了出来。 他要亲自来这地方“打假”。 把那个乡下网红的假面具当众撕下来。 顺便开着超跑在这个破村子里炸一圈街。 教教那帮没见过世面的网民,什么才是真正的有钱人。 兰博基尼冲下省道。 拐进了一条通往村里的乡镇水泥路。 路面变窄了许多,到处是龟裂的纹路。 叶辰没有松油门。 右脚反而往下踩了一点。 转速表指针瞬间飙升红区。 排气管喷出一股肉眼可见的蓝色尾焰。 “砰!砰!” 两声巨大的放炮声。 像过年放的二踢脚。 声浪在狭窄的村道上震耳欲聋。 路边两只正在烂菜叶堆里刨食的土鸡吓疯了。 咯咯惨叫着,扑腾起一米多高。 羽毛乱飞。 一头撞在旁边的土墙上,摔在地上半天没爬起来。 一条拴在木桩上的大黑狗狂吠不止。 铁链子挣得哗啦啦直响。 低矮的车身卷起一大片灰白色的浮土。 尘土飞扬,像一条土龙跟在车尾。 几个坐在树底下抽旱烟的老头被呛得连连咳嗽。 手里的烟袋锅子差点掉在地上。 全都瞪大浑浊的眼睛,盯着这个发出怪声的绿色铁王八。 叶辰一脚重刹。 跑车在一家小卖部门口停住。 碳纤维前唇离地面凸起的石块只有不到五厘米。 剪刀门向上缓缓升起。 一股浓烈的高级古龙水香味飘了出来。 混进了空气里的牛粪味中。 叶辰探出半个身子。 摘下脸上的黑色蛤蟆墨镜,拿在手里转了两圈。 冲着小卖部门口一个拿蒲扇的大妈扬了扬下巴。 “喂,大妈。” 他嘴里嚼着口香糖,语速很快。 “网上那个天天烧钱拍视频的土包子,住哪条道?” “就是盖了个青砖大院子那个。” 大妈被尾气呛得直皱眉头。 拿蒲扇在鼻子前用力扇了两下。 粗糙的手指往村东头指了指。 “往东一直走。最东头高墙大院就是粟子家。” “不过前面修路压坏了,你这趴地上的车底盘太矮,估计进不去。” 叶辰扯了一下嘴角。 发出一声不屑的冷笑。 把墨镜重新架在鼻梁上。 “没有我这车进不去的地方。” 他缩回车厢,拽下剪刀门。 “砰”的一声闷响。 车窗玻璃缓缓升起。 兰博基尼重新起步。 顺着大妈指的方向开了过去。 不到五百米,水泥路到了尽头。 叶辰踩下刹车。 车速降到了龟速。 他隔着挡风玻璃,死死盯着前面的路况。 周围的几栋土房墙皮剥落。 墙角长满了绿色的青苔。 几只脏兮兮的流浪猫蹲在墙头上,被引擎声吓得窜进草丛里。 前面是一段纯粹的黄泥土路。 前两天下过一场大雨。 加上许粟买建材,重型卡车和拖拉机连着压了好几天。 这条土路已经被碾得稀烂。 两道深深的车辙印,像两条壕沟。 泥坑深得能没过成人的脚踝。 中间拱起一道高高的硬泥脊背。 泥坑里还汪着黄褐色的积水。 水面上漂着几根烂草叶子和动物的粪便。 这路况,连越野车开进来都得小心翼翼。 更别提这辆为了赛道而生的兰博基尼了。 叶辰透过挡风玻璃往前看。 烂泥路的尽头。 隐约能看到那辆灰黑色的庞大越野重卡房车。 像一座钢铁堡垒一样停在空地上。 房车旁边,是一堵高大厚重的青砖围墙。 这就是视频里的那个庄园。 目标就在眼前,只有不到两百米的距离。 叶辰握着翻毛皮方向盘的手心里全是冷汗。 有些打滑。 他在大腿的裤子上用力蹭了两下。 擦掉汗水。 退回去? 他开了大半天的车,跑了几百公里来这破山沟打假。 连正主的面都没见着。 就被一条烂泥路给劝退了? 这事要是传回京城那个富二代圈子里。 他叶少以后还怎么在群里抬起头。 脸都丢尽了。 叶辰死死盯着那条烂泥路。 呼吸变得粗重起来。 车厢里的冷气打在脖子上,激起一层细小的鸡皮疙瘩。 他看着那辆停在远处的重型房车。 眼神变得狠厉起来。 不就是一条烂泥沟。 只要冲过去,停在那扇大门前。 他就能把那层神秘的窗户纸彻底捅破。 “破泥路,老子大不了花钱修车。” 他咬了咬后槽牙。 腮帮子上的肌肉鼓起一块硬邦邦的轮廓。 右脚挪到油门踏板上。 不再犹豫。 叶辰看着前面泥泞不堪的进村土路,咬了咬牙,一脚油门轰了上去,紧接着底盘传来“咔嚓”一声闷响,车子不动了。 第72章 超跑陷进泥坑,男主开拖拉机去救援 兰博基尼的宽大后轮在深深的黄泥坑里疯狂打滑。 发动机的嘶吼声变了调。 尖锐得像是在死死撕扯一层铁皮。 黑色的橡胶宽胎和湿润的烂泥死命摩擦。 泥浆四处飞溅。 黄褐色的泥点子甩起两米多高,直接糊在旁边的红砖土墙上。 车底盘发出一声沉闷的金属撞击音。 死死卡在了路中间那道隆起的硬泥坎上。 车子前倾着,一动不动。 车厢里,叶辰死死踩着油门踏板。 昂贵的限量版潮鞋底沾了一点泥水。 在金属踏板上滑了一下。 他猛地抬起脚。 “砰!” 右手攥成拳头,狠狠砸在翻毛皮的方向盘上。 方向盘中间的金牛车标磕着指骨。 一阵生疼。 他咬紧后槽牙,腮帮子上的肌肉因为用力而鼓起一块。 一股火气顺着胸口直冲天灵盖。 出风口的冷气吹在脸上,他却觉得额头冒出了一层细细的油汗。 外头动静太大。 村里看热闹的人很快围了过来。 几个刚从水稻田里回来的汉子扛着铁锄头。 站在烂泥路边上。 伸长了脖子,盯着这辆趴在泥坑里的亮绿色矮车。 “这铁壳子咋长得跟个大蛤蟆似的,底盘贴着泥,能开咱村的路?” 赵四吐了一口黄褐色的浓痰,指着那扇扁平的车门。 “你看那排气管,突突往外冒蓝火,别是发动机烧了吧。” 旁边的大妈嗑着瓜子。 瓜子皮吐了一地,发出细微的咔吧声。 叶辰隔着挡风玻璃,看着外面这群指指点点的人。 玻璃上糊了一大片甩上来的泥浆,视线有些发灰。 他觉得脸皮一阵火辣辣的发烫。 像是有千万只蚂蚁在脸上爬。 他叶少什么时候在这种穷山沟里出过这种丑。 他右手一把扯住换挡拨片。 猛打方向盘,右脚再次死死踩向油门。 “嗡——” 后轮再次爆发出疯狂的空转。 一股浓稠的黑泥水“哗啦”一声飞了出去。 泥水直接溅了靠得最近的赵四一身。 灰色的旧背心上全是大块的泥巴,顺着布料往下滴。 村民们吓了一跳,呼啦啦往后退了好几大步。 骂骂咧咧的声音瞬间大了几个分贝。 许粟正踩着那双十几块钱的塑料拖鞋。 在庄园高墙外面溜达。 灰色的运动裤腿卷到小腿肚上方。 他手里捏着一根折断的狗尾巴草,有一搭没一搭地晃着。 草籽随着动作掉落在地上。 听到村口这边的引擎嘶吼,他皱着眉头大步走过来。 透过村民人群的缝隙。 他看到一辆亮绿色的跑车死死卡在进村的唯一通道上。 把那条本来就窄的黄泥路堵得严严实实。 旁边那辆一千两百万的重卡房车。 刚好被这辆车挡住了倒车的出路。 许粟扔掉手里的狗尾巴草。 草茎落在泥水洼里,溅起一滴水珠。 他没去敲跑车的玻璃。 也懒得跟车里那个一直轰油门的蠢货废话。 转身快步走回老宅院子。 从偏房墙角的那堆杂物里。 翻出一条小孩胳膊粗的生锈铁链子。 铁链子很沉,拖在青石板上。 发出刺耳的哗啦声,蹭出一道白色的划痕。 他把铁链子直接扔进那辆蓝色的电动三轮拖拉机车斗里。 “哐当。” 铁皮斗被砸得猛地一晃。 车钥匙插进去一拧。 1200w的电机发出熟悉的低沉嗡鸣。 许粟坐在黑色人造革车座上,右手拧动油门把手。 三轮车碾过地上的碎石子,直接开出了院门。 突突突地开到了那辆兰博基尼的正前方。 叶辰还在车里用力砸着方向盘。 突然看到一辆破旧的蓝色三轮车停在挡风玻璃前面。 车头上连个挡风玻璃都没有。 一个穿着旧黑短袖的男人跳下车。 手里拖着一根锈迹斑斑的铁链子,踩着泥巴大步走过来。 许粟走到跑车车头前。 蹲下身子,左手在沾满泥水的碳纤维前唇下面摸索了两下。 手指抠开那个隐藏的拖车钩盖板。 塑料盖板掉在黑色的泥巴里。 他把粗铁链子的一头,死死扣进拖车环里。 金属碰撞,发出一声清脆的锁扣声。 叶辰在车里看呆了。 他按下按键,降下车窗玻璃。 一股闷热的热浪卷着强烈的土腥味扑进冷气充足的车厢。 “你干什么!” 叶辰嗓子有点劈叉,声音大得有些破音。 “我这车碳纤维前保险杠几十万,你拿这破铁链子刮坏了赔得起吗!” 许粟没搭理他。 转身拖着铁链子的另一头。 挂在三轮车的尾部大架上,用力绕了两圈打个死结。 他走到兰博基尼的驾驶座旁。 抬起左手,在低矮的车顶上重重拍了两下。 发出沉闷的咚咚声。 “挂空挡,松手刹。” 许粟的语气硬邦邦的,没有任何商量的余地。 “路堵了。我拉你出来。” 叶辰张大嘴巴,胸腔剧烈起伏。 刚想开口骂人。 但看着外面越聚越多的村民,还有那张平静得毫无波澜的脸。 他咬死后槽牙,硬生生把那句脏话咽了下去。 舌尖尝到了一丝咸涩。 他不情愿地把手放在中控台上,推到空挡位置。 食指抠起电子手刹的按键。 许粟转身跨上三轮车。 脚底踩稳了塑料踏板。 右手死死攥住油门把手,直接用力拧到底。 电机瞬间发出超负荷的嘶吼声。 三轮车的后轮胎在泥地上猛地摩擦。 冒出一股刺鼻的橡胶焦糊味和黑烟。 连接两辆车的铁链子瞬间绷得笔直。 发出嘎吱嘎吱的紧绷摩擦声。 干结在上面的铁锈簌簌往下掉,落在黄泥水里。 兰博基尼沉重的车身猛地往前耸了一下。 底盘在坚硬的土坎上死死摩擦。 发出一长串让人牙酸的金属刮擦音。 “呲啦——” 声音尖锐得像是指甲用力划过黑板。 叶辰在车厢里听得浑身肌肉一紧。 心脏都在滴血。 双手紧紧抓着真皮座椅的边缘,十根手指的关节全白了。 许粟根本没管跑车的底盘会不会烂。 他身子往前倾,死死压住三轮车的车头。 油门死踩着不放。 伴随着剧烈的突突声和滚滚黑烟。 几千万的超级跑车,被这辆七千八百块钱的农用三轮车。 硬生生、粗暴地从泥坑里死命拖了出来。 一路拖行了十几米远。 一直拉到前面干爽平整的硬土路上。 铁链子瞬间松垮下来。 砸在地上,溅起几点浑浊的泥水。 许粟停下三轮车,捏死刹车。 拔掉后座上的链子钩。 随手把铁链扔回车斗,发出当啷一声巨响。 他双手互相拍了拍手心沾上的铁锈渣子。 兰博基尼车内。 叶辰手指摸上车门开关。 用力往上一推。 剪刀门向上扬起,液压杆发出轻微的嘶嘶排气声。 他一条腿迈出车厢。 昂贵的潮鞋直接踩在黄泥巴上。 软烂的泥水瞬间漫过鞋面白色的边缘,糊住了一半鞋带。 他顾不上心疼鞋子。 大步冲到车头前面。 亮绿色的碳纤维前保险杠上。 被那根粗糙的生锈铁链子,硬生生勒出了几道深深的白色印子。 底下的防刮条已经断裂。 歪歪扭扭地挂着,摇摇欲坠。 叶辰觉得呼吸都停滞了。 脖子上的一根青筋突兀地蹦了起来。 他堂堂京城圈子里的顶尖大少。 开着几千万的大牛超跑。 竟然被一辆破烂不堪的农用三轮车,像拖死狗一样从泥坑里硬生生拽出来。 周围那些看热闹的乡下人还在交头接耳。 偶尔发出一两声毫不掩饰的哄笑。 这简直是奇耻大辱。 比在京城顶级会所里被人当面泼酒还要丢人。 叶辰脸色发青。 呼吸沉重,胸膛剧烈起伏着。 他把沾了泥水的手伸进运动裤兜里。 猛地掏出一个黑色的爱马仕鳄鱼皮钱包。 第73章 叶辰想用钱砸人,男主默默打开车库 叶辰从裤兜里掏出那个黑色的鳄鱼皮钱包。 银色的金属拉链被他一把扯开。 发出“呲啦”一声粗糙的声响。 钱包里塞满了红色的百元大钞,厚厚的一大叠。 他有些粗暴地抽出小半沓。 手指在纸币边缘快速拨弄了两下。 厚度大概有两三千块。 他把钱包随意地塞回口袋。 捏着那沓钱,迈开腿走向那辆蓝色的破三轮。 脚下的泥巴很黏。 昂贵的潮鞋踩在黄泥坑里,拔出来的时候发出粘腻的“吧唧”声。 鞋面上的泥浆往下滴。 他毫不在乎。 走到拖拉机车头前。 刺鼻的柴油尾气熏得他直皱眉头。 他拿手在鼻子前扇了两下。 抬起下巴,视线越过生锈的铁皮挡风板。 看着坐在黑色人造革车座上的许粟。 这乡下人穿着一件领口发皱的旧短袖。 脚上踩着一双灰扑扑的塑料拖鞋。 脚后跟沾满了干结的泥垢。 连个像样的手表都没戴。 叶辰嗤笑了一声。 鼻腔里喷出一股不屑的气音。 “拿着。” 他手腕一翻,手指松开。 那沓红色的钞票在半空中散开,像一叠废纸一样。 直接甩向拖拉机的铁皮车斗。 “啪嗒。” 十几张钞票散落在生锈的车斗底板上。 那里刚好有一滩刚才拉车留下的黄泥水。 红色的纸币沾上泥水,边缘立刻被洇湿了。 几块黑色的泥巴点子盖在伟人的头像上。 脏兮兮的。 叶辰双手插腰,下巴扬得更高了。 “拖车的辛苦费,多出来的算修车费。” 他撇了撇嘴。 “去镇上买两包好烟抽,别抽那种呛人的劣质烟叶子了。” “一身的穷酸味。” 许粟坐在驾驶座上。 左手搭在方向把上,手指有节奏地敲了两下。 他连头都没转。 根本没去看车斗里那些散落的钞票。 叶辰见他不吭声,以为这乡下人被钱砸懵了。 他往前凑了半步。 压低了一点声音,带着几分急躁的打探。 “喂,问你个事。” “你们这破山沟里,是不是有个在网上瞎显摆的暴发户?” “就那个拿木头烧水泡茶的。” 他指了指不远处那堵高大的青砖围墙。 “是不是就住在那里面?” 许粟伸手挠了挠下巴上的胡茬。 硬邦邦的胡茬刮着指腹,发出沙沙的声音。 “打听他干什么?” 他声音散漫,透着股懒得搭理的敷衍。 “干什么?老子来打假!” 叶辰提高了音量,唾沫星子乱飞。 “开着滤镜在网上装什么神豪。” “就这种烂泥路,连我的车都进不来,他能有个屁的钱!” “我今天非得把他的假面具扯下来,发到群里让大家乐呵乐呵。” 许粟看着他那张因为激动而微微发红的脸。 觉得有点烦了。 这人就像一只在耳边不停嗡嗡叫的绿头苍蝇。 赶都赶不走,非要往拍子底下凑。 “路通了。开着你的车,滚蛋。” 许粟移开视线。 看向前面的土路,语气冷硬得像块石头。 叶辰愣住了。 胸腔猛地往上一顶,一股火气直冲脑门。 他京城叶少,什么时候被一个开拖拉机的乡下人指着鼻子骂过滚? 拿了老子的钱,还敢在这装大爷? “嘿!你他妈是不是嫌钱少?” 叶辰脸色发青。 他猛地把手又伸进裤兜里。 “嫌少老子今天拿钱砸死你!” 他一把拽出那个鳄鱼皮钱包,手指用力去扯拉链。 拉链卡了一下,他急躁地硬拽开。 许粟没搭理他的狂吠。 左手离开方向把,伸进灰色运动裤的口袋里。 布料摩擦了几下。 他摸出一个黑色的长方形遥控器。 塑料外壳有些磨损。 四个按键边缘泛着使用过的油光。 看着就像个廉价的电动卷帘门钥匙。 他把遥控器拿出来,握在手心里。 大拇指按在最大的那个圆形按键上。 没犹豫,直接用力按了下去。 “咔哒。” 微动开关发出一声轻微的脆响。 指示灯闪过一道微弱的红光。 距离拖拉机不到二十米远的地方。 庄园东侧那堵高耸的青砖围墙下方。 有一块巨大的木制墙面。 木板拼接着,颜色和周围的砖块浑然一体。 平时看着就是一堵死墙。 突然。 墙体内部传来一阵低沉的机械运转声。 “嗡——” 声音沉闷厚重,带着强烈的震动感。 地上的几颗小石子跟着轻微跳动了两下。 那块巨大的木制墙面动了。 两边的隐藏金属轨道里,传出齿轮紧密咬合的摩擦音。 这不是普通的墙。 这是一扇伪装到极致的超大型电动卷帘门。 巨大的木制门板开始缓缓向上卷起。 门板很厚实,升起的速度并不快。 每一节木头折叠的声音都清晰可闻。 随着大门一点点升起。 门缝底下的阴影不断扩大。 一股恒温车库特有的干冷空气,顺着缝隙扑了出来。 夹杂着橡胶轮胎和高级机油的混合味道。 冷气遇到外面的热浪。 在门槛处翻滚出一阵白色的水汽。 叶辰刚从钱包里掏出第二沓钞票。 大拇指正捏着厚厚的红票子。 听到那阵巨大的机械轰鸣声,他不耐烦地停下动作。 偏过头。 顺着声音传来的方向看了过去。 木制大门缓缓升到了两米多高。 彻底敞开了一个宽阔的入口。 车库内部的顶棚上,并排装着几十个冷白色的感应灯。 随着大门打开。 雷达感应器被触发。 “唰——” 一排接一排的冷光灯。 从门口一直往最深处,依次瞬间亮起。 强烈的白光像闪电一样,照亮了整个宽大深邃的车库空间。 叶辰举着那沓钱的右手,硬生生地僵在了半空。 指关节因为用力过度而泛白。 几张没捏紧的百元大钞边缘,被冷风吹得微微抖动。 发出细碎的哗啦声。 他脸上那股嚣张的笑容。 像被按了暂停键一样。 瞬间凝固在嘴边,显得僵硬滑稽。 干裂的嘴唇半张着,忘了合拢。 周围围观的村民也全没了声音。 一片死寂。 只能听到拖拉机发动机的突突声。 叶辰的眼睛瞪得溜圆。 眼球上爬满了红血丝。 他连呼吸都停滞了。 就这么直勾勾地盯着车库里面。 第74章 一排限量版神车,富二代当场跪了 大门升到顶端,发出“咔哒”一声轻响。 彻底停住。 冷白色的led灯带嵌在顶棚上。 照得整个空间亮如白昼。 地面铺着深灰色的环氧地坪漆。 平整得像一块巨大的镜子,没有一丝灰尘。 冷气顺着隐藏的通风口往下吹。 吹散了门外扑进来的闷热黄土气。 空气里飘着高级橡胶轮胎和淡淡的航空机油味。 这股味道,叶辰太熟了。 这是最顶级的超跑无尘车库特有的味道。 他的视线越过平整的深灰色地面。 直直地撞在一排停放整齐的钢铁猛兽上。 最左边,是一辆帕加尼风神。 车身没有喷一点彩漆,直接裸露着蓝色的碳纤维纹理。 在冷光灯下,碳纤维的编织线折射出幽暗深邃的光泽。 车尾中央那四个标志性的钛合金排气管,泛着高温烧蓝的金属色。 两侧的鸥翼门紧紧闭合着。 这不是普通的风神。 叶辰认得那个带主动空气动力学的特殊尾翼。 那是全球限量三台的定制版。 当年日内瓦车展上,连中东的石油土豪提着现金都没能抢到配额。 中间那辆,是黑橙双拼色的布加迪。 宽大夸张的马蹄形进气格栅,像一张吞噬沥青的巨口。 两侧的大灯透着凶悍的冷光。 两条后轮胎宽得吓人,稳稳地趴在地坪漆上。 车身侧面巨大的c字形进气口,布满了空气动力学的孔洞。 这台有着千匹马力的怪物,安静地停在这里。 像是一头随时会暴起撕咬的黑豹。 车漆亮得能映出头顶的灯管倒影。 右边,停着一辆银灰色的幽灵跑车。 柯尼塞格one:1。 车后窗的玻璃上,印着那个小小的白色幽灵图案。 全碳纤维的旋翼门和轮毂,造型凌厉得像切开空气的刀片。 这车的名字,代表着推重比一比一的疯狂恐怖数据。 国内的保税区里,连一辆用来展出的现车都找不出来。 整整三辆车。 随便挑一辆开出去,都能在京城的工体酒吧街引起交通瘫痪。 无数网红会举着手机追着拍半条街。 叶辰的呼吸彻底乱了。 胸膛剧烈起伏,像个漏风的破风箱一样呼哧作响。 他觉得喉咙里塞了一把干燥的沙土。 咽不下去,吐不出来。 嗓子眼火辣辣的疼。 他是个资深的跑车玩家。 车库里那十几辆法拉利和兰博基尼,是他横行京城圈子的最大资本。 他每天在群里发方向盘的照片,享受着别人的吹捧。 但那些车,在眼前这三台神车面前。 就是一堆流水线上的量产工业垃圾。 这根本不是钱的问题。 这些限量版神车,买家需要有恐怖的背景和资产审核。 得在品牌方那里消费过几千万的普通车型,才有资格拿到一个排队号码。 京城那个最顶级的富二代圈子里。 谁要是能弄到一个这三款车的配额,尾巴能翘到天上去。 而现在。 这三辆属于传说级别的神车。 就这么安安静静地停在皖南一个连柏油路都没有的山沟沟里。 像三件没人搭理的大玩具。 落在这间冰冷宽敞的车库里。 叶辰举着钞票的手臂开始发麻。 肩膀上的肌肉因为长时间紧绷,传来一阵酸痛。 但他忘了放下来。 手指的力气一点点流失。 指节不听使唤地松开了。 那沓厚厚的百元大钞失去了束缚。 红色的纸币在半空中散开。 顺着车库门里吹出来的冷风,打着旋往下飘落。 “哗啦。” 几张钞票落在烂泥地里。 被黄褐色的泥水瞬间浸透,变得软塌塌的,糊在泥坑边上。 一张钱飘到了叶辰的潮鞋鞋面上。 沾着泥巴,盖住了鞋面上的名牌logo。 他连低头看一眼的动作都没有。 双腿的膝盖窝突然一阵发软。 像被抽走了所有的骨头和力气。 大腿肌肉不受控制地痉挛了两下。 小腿打着摆子。 “扑通。” 一声沉闷的响声。 叶辰双膝一软,直接重重地跪在了黄泥坑里。 泥巴水瞬间飞溅起来。 打在他的下巴和黑色短袖上。 泥巴的腥臭味钻进鼻腔,他连眉头都没皱一下。 十几万的高定运动裤,瞬间被泥浆糊透了。 冰冷的泥水贴着膝盖骨,凉飕飕的。 他浑然不觉。 整个人像一尊被抽去灵魂的泥塑,呆呆地跪在那里。 双手无力地垂在身体两侧,指尖戳进烂泥里。 周围的村民被这突如其来的一跪弄懵了。 刚才还趾高气昂、扬言要拿钱砸人的城里阔少爷。 咋看见车库里的几辆铁皮壳子,就直接跪下了? 赵四挠了挠乱糟糟的头发,有些莫名其妙。 “这后生是不是犯病了?咋还跪下了呢?” 旁边的大妈磕着瓜子,停下了动作。 瓜子皮黏在下嘴唇上。 大家都不敢靠太近,生怕这人讹上自己。 拖拉机的柴油发动机还在工作。 “突突突”的声音在空气中有节奏地响着。 排气管冒出的黑烟,顺着风飘过叶辰的头顶。 熏得他眼睛发酸。 叶辰的脑子里有一万头大象踩过去。 乱成了一锅沸腾的粥。 他猛地转过僵硬的脖子。 脖颈的骨节发出一声轻微的喀吧声。 目光愣愣地看向坐在蓝色拖拉机上的许粟。 许粟还保持着刚才的姿势。 左手搭在拖拉机的黑色方向把上。 右手拿着那个黑色的塑料遥控器。 身上那件旧短袖被风吹得贴在肚子上。 脚下的塑料拖鞋沾着两块干泥巴。 眼神平淡地看着他。 紫檀木做房梁。 百万金丝楠根雕当劈柴烧水。 一千多万的重卡房车随便扔在门外。 现在又多了一个停满世界级超跑的无尘恒温车库。 这些破碎的线索在叶辰的脑子里迅速拼凑。 咔哒。 严丝合缝地连成了一条线。 一个恐怖的事实摆在面前。 网上那个被几百万人疯狂寻找的神仙大佬。 那个把所有网友按在地上摩擦的隐世土豪。 就是眼前这个开着七千八百块钱农用拖拉机。 穿着破烂衣服,拿着遥控器的乡下人。 叶辰脸上的血色瞬间退了个干干净净。 嘴唇苍白得像一张纸。 他之前还想拿两三千块钱,砸在这个人脸上。 嘲讽人家没见过世面。 还想在人家面前装逼炸街。 自己开着那辆底盘磕坏的破兰博基尼。 在这个拥有三台绝版神车的男人面前轰油门。 简直就像个骑着二手自行车,在私人飞机面前按铃铛的傻子。 巨大的心理防线被彻底碾碎。 碎得连粉末都不剩。 他引以为傲的跑车、优越感、京城大少的架子。 在绝对的阶级和恐怖的财力碾压下,变成了最可笑的笑话。 他深吸了一口气。 空气里的泥土味和柴油味呛进气管。 他猛地咳嗽了两声。 胸腔剧烈起伏,震得肩膀直哆嗦。 不能就这么走了。 他脑子里突然冒出一个疯狂的念头。 这种级别的神豪,哪怕只是攀上一点点关系。 都能让他在京城的圈子里横着走。 要是能学到对方这种开拖拉机拉千万超跑的最高境界。 他这辈子都不白活了。 这才是装逼的天花板。 叶辰双手死死按在烂泥里。 黄色的泥浆从指缝里挤出来,滑腻腻的。 他拔出深陷在泥洼里的双膝。 猛地从地上窜了起来。 动作太大,沾满泥巴的鞋底在烂泥里滑了一下。 他踉跄了半步,双手在空中挥舞了一下,稳住身子。 他不顾满身恶臭的烂泥,直接扑向拖拉机的方向。 第75章 富二代化身小迷弟,死皮赖脸要拜师 叶辰双腿在黄泥坑里猛地一蹬。 脚底的限量版潮鞋彻底被烂泥裹住。 他整个人像一头发疯的野猪,直接朝前面的蓝色三轮车扑了过去。 泥水被他踩得四处飞溅。 几点黄褐色的泥浆砸在他满是汗水的侧脸上。 他冲到拖拉机车头前。 张开双臂,死死抱住那个沾满黑泥的前车轮。 轮胎上的橡胶块粗糙坚硬。 表面还带着刚才剧烈摩擦产生的余温。 热乎乎的,透着一股刺鼻的焦糊味。 叶辰把脸紧紧贴在脏兮兮的轮胎侧面。 阿玛尼的黑色高定短袖直接蹭在挡泥板上。 蹭上了一大片油黑的机械润滑脂。 他连看都没看一眼。 双手十指死死扣住轮胎背面的轮毂缝隙。 指甲被粗糙的铁皮刮得生疼,翻起一点倒刺。 “神仙!大佬!” 叶辰扯着嗓子嚎了出来。 声音嘶哑劈叉,在拖拉机发动机的轰鸣声里显得有些滑稽。 眼泪顺着他发红的眼眶滚落下来。 砸在沾满泥土的脸颊上。 冲刷出两条清晰的白印子,滑进嘴巴里。 咸涩的味道混着泥腥气,在舌尖散开。 许粟坐在黑色的人造革车座上。 左手扶着方向把。 拖拉机排气管喷出的黑烟被风吹过来。 呛得他皱了下鼻子。 他低头看着抱着车轱辘哭爹喊娘的男人。 眉头拧成了一个疙瘩。 “撒手。” 许粟的声音很冷硬。 这人刚才还要拿两三千块钱砸他,现在又抱着车轮子哭。 变脸的速度比翻书还快。 “我不撒!打死我也不撒手!” 叶辰把脑袋摇得像个拨浪鼓。 额头上的头发全被汗水和泥水粘在了一起。 一绺一绺地贴在脑门上。 他扬起那张花猫一样的脸。 看着坐在驾驶座上的许粟,眼底全是狂热的红血丝。 “我以前就是个没见过世面的大傻逼!” 叶辰吸了吸鼻子。 浓稠的鼻涕差点流进嘴里,他拿沾着机油的手背胡乱抹了一把。 在人中处留下了一道黑色的油印。 “我天天在京城那帮二世祖的群里装大爷。” “买了几辆量产的破法拉利,就以为自己多牛逼。” “还天天拍方向盘的照片去骗点赞。” 他越说越激动,双手在轮胎上用力拍了两下。 “啪啪。” 震下几块干掉的泥巴。 “跟您一比,我那就是小丑耍猴戏!” 叶辰指着大门敞开的恒温车库。 手指都在打哆嗦。 “帕加尼风神的定制版!您就这么扔在山沟里落灰!” “布加迪威龙,您连个车罩都不盖!” 他咽了一大口唾沫。 喉结在沾满泥水的脖子上剧烈滑动。 “刚才您用这辆七千块的破三轮。” “拉着一根生锈的铁链子。” “硬生生把我那辆几千万的兰博基尼从粪坑一样的泥地里拽出来!” 叶辰喘着粗气,眼睛亮得像两只探照灯。 “太狠了。” “这才是降维打击,这才是装逼的绝对天花板啊!” 他扯着嗓子大吼,震得自己猛咳了两声。 “我服了!我彻彻底底服了!” “您收我当徒弟吧!教教我怎么把逼装到这个境界!” 许粟听着这通疯言疯语。 耳朵里全是这小子破锣一样的嘶喊。 太阳烤在后背上,短袖黏着皮肤,有些发闷。 他觉得这人比刚才那个叫周泽的前老板还要烦人。 周泽好歹只是要钱。 这小子简直是个甩不掉的神经病。 “滚远点。” 许粟懒得跟他废话。 他抬起右腿,塑料拖鞋的鞋底直接踹在叶辰的肩膀上。 没用太大力气,只是用力往前一蹬。 叶辰的重心全压在车轮上。 被这一脚踹在肩膀,身子猛地往后一仰。 双手从轮胎上滑脱。 指肚在粗糙的橡胶上摩擦出一阵火辣辣的疼。 “哎哟!” 他惊呼一声,一屁股跌坐在身后的黄泥洼里。 烂泥水四处飞溅。 直接糊满了他那条十几万的运动裤。 后背砸在泥地上,砸出一个浅坑。 周围看热闹的村民爆发出一阵哄笑。 王翠花吐掉嘴里的瓜子皮。 瓜子皮落在泥地上。 “这城里来的后生,开着大绿壳子车,脑子不好使。” “抱着咱村的拖拉机轱辘叫师傅,怕是羊癫疯犯了。” 赵四把手里抽剩的烟头扔在地上,用脚尖碾了碾。 咧着满口黄牙跟着乐。 许粟没理会村民的笑声。 他伸手捏住车钥匙,往左一拧。 “突突突”的柴油发动机声音戛然而止。 排气管吐出最后一口黑烟。 四周瞬间安静下来。 他抬腿跨下拖拉机。 塑料拖鞋踩在干硬的土块上,发出细微的沙沙声。 准备直接回院子,把门锁死。 刚走出去没两步。 身后传来一阵急促的“吧唧吧唧”声。 叶辰手脚并用。 像一条在泥里打滚的泥鳅,从地上手忙脚乱地爬了起来。 连滚带爬地追了上来。 他一把抱住蓝色的铁皮车斗栏杆。 身体死死贴着生锈的铁皮。 “师傅!别走!” 叶辰眼泪汪汪地盯着许粟的背影。 “我保证不惹事!” “只要您能让我留下来。” “干什么都行!端茶倒水,扫地洗碗,我全包了!” 他把胸脯拍得邦邦作响。 沾着泥巴的黑短袖上印下两个脏手印。 “我吃苦耐劳!我睡地铺都行!” “只要能留在您这神仙地方,感受一下您的境界。” “您当我是条狗也行啊!” 许粟停下脚步。 转过身,看着这个像一块狗皮膏药一样死粘着不放的富二代。 他皱了下眉。 这小子脸皮厚得跟城墙拐角一样。 骂不走,踹不退。 比那个嘴碎的主播还要难缠。 要是就这么把他扔在门外。 这小子估计能在这拖拉机底下睡上十天半个月。 天天嚎着要拜师,能把人烦死。 许粟上下打量了叶辰两眼。 这小子细皮嫩肉。 头发上打着昂贵的发胶,虽然现在被泥水糊成了一坨。 身上穿的每一件衣服,都是手工定制的限量版。 平时在京城,估计连个酱油瓶倒了都不会扶。 许粟眯了下眼睛。 右手的手指在裤缝边上轻轻敲了两下。 他转过头,视线越过青砖围墙。 看向庄园后山的方向。 昨天唐雪为了种西红柿和黄瓜,在院子外围圈了一大块菜地。 为了给土壤增加肥力。 她让李二狗去村里的养猪大户那里,拉了整整两大车的农家土肥。 全都是发酵过的猪粪和牛粪。 那堆肥料就堆在距离大门五十多米的墙根底下。 堆成了一座半人高的小山。 深褐色的粪肥在太阳的暴晒下,散发着一股令人窒息的恶臭。 十几只大绿豆蝇绕着粪堆疯狂飞舞。 发出让人头皮发麻的嗡嗡声。 风一吹,那股刺鼻的骚臭味能飘出上百米远。 许粟收回视线。 看着还抱着车斗栏杆、眼巴巴盯着自己的叶辰。 嘴角微微动了一下。 “想留下来是吧。” 许粟开口。 声音平淡,没有起伏。 叶辰一听有戏,眼睛瞬间瞪圆了。 捣蒜一样疯狂点头。 “想!做梦都想!” “师傅您吩咐,上刀山下火海我叶辰眉头都不皱一下!” 许粟抬起右手。 食指伸出。 直直地指向五十米外的那座散发着恶臭的肥料山。 手指在半空中停住。 “看到菜地旁边那堆农家肥了没?” 许粟看着叶辰那张沾满泥污的脸。 “先去拿两个桶。” “把那堆大粪,一桶一桶全挑到后山的果园里填坑。” “挑完,你再跟我谈留下来的事。” 第76章 男主收徒条件,先把地里的粪挑了 许粟的手指停在半空中。 指尖直直地对着五十米开外的那座土包。 一阵闷热的风从菜地那边吹过来。 带来一股刺鼻的骚臭味。 味道浓烈发酵,带着强烈的穿透力。 直接灌进叶辰的鼻腔。 叶辰顺着许粟手指的方向看过去。 视线越过青灰色的砖墙边缘。 停在那座半人高的土包上。 那是一大堆深褐色的农家肥。 猪粪混着牛粪,还有腐烂发黑的秸秆渣子。 太阳正毒。 粪堆表面被晒得冒出一层肉眼可见的热气。 热气扭曲了上方的空气。 几十只绿头大苍蝇绕着粪堆疯狂打转。 发出密集的“嗡嗡”声。 还有几只个头极大的,趴在边缘的烂菜叶上。 热浪一阵阵地扑过来。 叶辰这辈子都没见过这么多大粪堆在一起。 他在京城的高档会所里,闻的都是进口的熏香。 连卫生间里点的都是几百块钱一盘的檀香。 现在的味道,简直是在往他的鼻子里灌毒气。 叶辰喉结猛地往上一顶。 胃里一阵剧烈的翻江倒海。 肠子像是拧在一起。 中午在高速服务区吃的两口三明治,直冲嗓子眼。 一股浓烈的酸水溢满口腔。 他赶紧闭紧嘴巴。 腮帮子高高鼓起,硬生生把那股酸水咽了回去。 喉咙里火辣辣的疼。 他弯下腰,双手撑在膝盖上。 大口大口地喘着粗气。 眼泪都被憋了出来,在通红的眼眶里打转。 他低下头。 看了一眼自己身上的衣服。 黑色的高定短袖,十几万的阿玛尼限量款。 虽然现在沾满了黄泥巴和机油。 但布料的真丝质感还在。 脚上那双潮鞋,更是排了三个月队才拿到的尖货。 他从小到大,连家里的垃圾袋都没亲手倒过。 出门有司机,进门有保姆。 现在让他去挑大粪? 还要去填树坑? 许粟收回右手。 大拇指在食指指腹上随意搓了两下。 搓掉一点看不见的灰尘。 “后山果园刚种了几棵树,缺肥。” 他声音平淡。 “把那堆粪挑上去,填进树坑里。” 许粟看着叶辰发白冒汗的脸。 “干得完,你留下。” “干不了,现在开着你的破车走人。” 语气里没有一点商量的余地。 就像在交代一件买白菜一样的琐事。 叶辰张了张嘴。 干裂的嘴唇扯动了一下,没发出声音。 空气里的臭味熏得他直反胃。 他双手死死抓着自己的裤缝。 指甲抠进布料里。 许粟没等他回答。 手指在那个黑色的塑料遥控器上按了一下。 “咔哒。” 恒温车库的大门开始缓缓下降。 电机运转的轻微声音在空气中回荡。 门板一点点遮住里面的那些限量版神车。 蓝色的碳纤维一点点被阴影吞没。 最后“砰”的一声闷响。 大门严丝合缝地闭合起来。 刺眼的冷白灯光被彻底挡在里面。 许粟转过身。 塑料拖鞋踩在泥地上,发出“吧嗒”一声。 他迈开腿,准备回院子里喝茶。 “我挑!” 叶辰看着关上的车库门,扯着嗓子嚎了一句。 声音劈叉破音。 在寂静的土路上回荡。 许粟停下脚步。 偏过头看了他一眼。 没说话,只是抬了抬下巴,示意他动手。 叶辰双腿还在打颤。 膝盖骨发软。 他知道,如果今天退缩了,这扇门他这辈子都别想再进去。 这男人连几千万的车都随便扔着落灰。 这种降维打击的境界,他做梦都想学。 跟这个比起来,挑两桶大粪算什么。 他咬紧后槽牙。 牙齿摩擦发出一声酸响。 舌尖尝到一丝淡淡的血腥味。 他强迫自己把视线从臭气熏天的粪堆上挪开。 双手用力在沾满泥巴的大腿上拍了两下。 “啪啪。” 泥水溅在手背上。 借着这股疼劲,双腿的颤抖终于停了。 周围看热闹的村民全安静了。 几十双眼睛死死盯着他。 赵四手里捏着半截烟股。 烟灰烧得老长,掉在脚面上。 他都没去拍。 嘴巴半张着,露出一口熏黄的牙齿。 “这城里来的后生真疯了。” 王翠花倒抽了一口凉气。 手里攥着的空心菜掉在地上。 小声跟旁边的人嘀咕了一句。 叶辰转过身。 在老宅外面的墙根底下乱转。 他在找装粪的工具。 平时拿高脚杯和跑车方向盘的手,在乱草堆里胡乱扒拉。 草叶子边缘带刺,划过他的手背。 留下一道浅浅的红痕。 东墙根的草丛深处倒扣着两个旧木桶。 木板缝隙里结着黑色的泥垢。 铁箍上全是红褐色的铁锈。 桶底边缘还有几块干结的猪粪渣。 散发着一股难闻的馊味。 叶辰弯下腰。 双手抓住木桶边缘。 木头表面全是倒刺,没有打磨过。 一根细小的木刺扎进他右手掌心的软肉里。 一阵钻心的疼。 他倒吸了一口冷气。 本能地甩了一下手。 木桶掉在地上,滚了半圈。 “当啷。” 生锈的铁箍磕在一块石头上。 他没去挑那根木刺。 咬着牙,再次把木桶扶正。 一手拎着一个。 木桶挺沉,带着一股陈年的水汽。 理查德米勒的机械表磕在木桶边缘,发出一声脆响。 旁边的一棵柳树底下,横着一根旧扁担。 扁担是用老竹子做的。 中间压得有些弯曲,两头绑着生锈的铁钩。 叶辰走过去。 放下木桶,弯腰捡起扁担。 竹子表面磨得发亮。 他用双手握住扁担中间。 两头的铁钩在地上拖行,发出刺耳的刮擦声。 火星子在石头上跳了一下。 他把木桶拎到平地上。 笨拙地用铁钩去勾木桶的提手。 提手是用粗糙的麻绳编的,早就发黑发硬。 他的手哆嗦得厉害。 铁钩撞在提手上,当当直响。 试了三次,才勉强挂了上去。 他把扁担扛在右边肩膀上。 动作很生疏。 扁担刚一上肩。 坚硬的竹节就死死硌在他细皮嫩肉的锁骨上。 阿玛尼短袖的布料太薄。 根本起不到一点缓冲作用。 一阵火辣辣的疼传遍半边身子。 他不由自主地往下缩了一下脖子。 叶辰双手一前一后,扶住扁担两端。 十根手指在微微发抖。 骨节凸起发白。 连带着两只空木桶也在半空中晃荡。 木桶撞击他的大腿,发出一声发闷的碰撞声。 汗水顺着额头往下流。 流进眼睛里,杀得眼球生疼。 他用力眨了两下眼睛。 他深吸了一口带着牛粪味的空气。 憋在胸口里。 挺直了腰板。 周围的村民全都闭上了嘴。 整个场地只剩下拖拉机没熄火的突突声。 还有微风吹过树叶的哗啦声。 叶辰找来两只沾满黑泥的破木桶,颤抖着双手拿起了扁担。 他迈开有些发软的双腿。 拖着沉重的步伐。 在村民们不可思议的目光中,走向了那堆粪山。 第77章 不可一世的大少爷,一边哭一边挑粪 叶辰停在那堆农家肥前。 深褐色的粪山像一头沉睡的怪兽。 刺鼻的氨水味混着腐烂的秸秆酸气,直挺挺地扎进他的鼻腔。 他死死捏住鼻子。 肺里的氧气一点点耗尽,脸憋成了紫红色。 脚边扔着一把生锈的平头铁锹。 木质把手上裹着一层发黑的包浆油泥。 他弯下腰。 左手握住扁担,右手一把抓起铁锹。 掌心接触到油腻的木柄,一阵发滑。 铁锹用力插进发酵发黑的粪堆里。 “哧啦”一声。 几只大绿豆蝇被惊飞,撞在他的下巴上。 黄褐色的粪水顺着铁锹边缘往下流。 砸在鞋尖旁边的泥巴上。 胃里翻江倒海。 酸水直冲喉咙。 他紧闭着嘴唇,硬生生把反胃的冲动咽了下去。 喉咙里火辣辣的疼。 手腕发抖,一锹一锹地往木桶里填。 两只破木桶很快被装满了。 散发着恶臭的液体在桶底晃荡,泛着浑浊的泡沫。 叶辰把铁锹扔在地上。 发出当啷一声脆响。 他弯曲膝盖,把老竹扁担卡在右边肩膀上。 生锈的铁钩挂住麻绳提手。 双腿猛地发力,往上一挺。 “呃!” 一声沉闷的痛哼从他牙缝里挤出来。 两桶大粪足有七八十斤重。 沉甸甸的重力带着竹扁担狠狠往下压。 坚硬的竹节直接切进他锁骨旁边的软肉里。 阿玛尼短袖的轻薄面料瞬间被扯紧。 底下的皮肤立刻红肿。 木纤维摩擦着细嫩的皮肉,磨破了一层油皮。 几丝细小的鲜血渗了出来。 汗水流进破皮的伤口,一阵钻心的刺痛。 他双腿打着摆子。 膝盖骨发软。 摇摇晃晃地迈出了第一步。 木桶撞击着大腿外侧。 发出沉闷的“咚咚”声。 裤子上蹭上了一道深色的污迹。 后山的果园在半山腰。 要走过一段坑洼不平的黄泥上坡路。 叶辰咬着牙,腮帮子上的肌肉高高鼓起。 汗水流进眼睛里,杀得眼球生疼。 他连擦一下的力气都腾不出来。 只能用力眨着眼睛,视线一片模糊。 走到一段上坡路。 路面有一层昨夜留下的湿滑青苔。 他左脚刚踩上去。 限量版潮鞋的平底防滑纹理早就被烂泥填平了。 脚下猛地一滑。 重心瞬间失控,身子往右边狠狠倾斜。 “哗啦!” 右边木桶剧烈晃荡。 大半桶深褐色的恶臭粪水直接泼了出来。 劈头盖脸地浇下。 溅满了他那条价值十几万的运动裤。 白色的潮鞋被彻底糊成了黄黑色。 黏腻的粪渣贴在他的小腿肚上,顺着皮肤往下流。 一股让人窒息的恶臭,瞬间把他整个人死死包裹。 叶辰愣在原地。 理查德米勒腕表的透明表盘上,也溅上了两滴粪水。 他从小到大。 出入全是带着香氛的高档场所。 鞋面上连个灰点子都没沾过。 现在却像个从化粪池里捞出来的叫花子。 委屈、屈辱、痛苦。 瞬间冲破了心理防线。 眼眶一红。 眼泪再也忍不住,夺眶而出。 顺着沾满泥巴的脸颊往下滚。 冲刷出两条干净的白道子。 “呜呜……” 他哭出了声。 声音里透着天大的委屈,像个被抢了玩具的五岁小孩。 眼泪鼻涕糊了一脸。 周围看热闹的村民捂着鼻子,指指点点。 几个小孩吓得躲在大妈身后。 叶辰一边嚎啕大哭。 双手却死死抓着扁担两头,指甲抠进竹子的纹理里。 他没有扔掉扁担。 肩膀上的血丝被汗水一蛰,疼得他直抽凉气。 他一边大哭,一边迈开打颤的双腿。 拖着那双灌满粪水的鞋。 死倔着不肯放下担子。 木桶在风中晃荡,剩下的粪水在桶底打转。 他走得很慢,但一步都没停。 就这么踩着烂泥,一步步往果园爬去。 庄园院子里。 许粟躺在屋檐下的竹制摇椅上。 摇椅轻轻晃动,发出有节奏的“嘎吱”声。 手里端着一把紫砂茶壶。 他透过虚掩的侧门。 看着那个一边哭一边往山上爬的绿色身影。 距离有些远。 但那响亮的哭嚎声听得一清二楚。 在空旷的山脚下回荡。 许粟嘴角动了一下。 仰起头,喝了一口温热的茶水。 茶叶的微涩在舌尖散开。 这小子虽然是个被惯坏的废物。 满身都是富二代的臭毛病。 但骨子里这股死磕到底的倔劲,倒是出乎意料。 换做周泽那种人,早就在粪堆前转头跑了。 许粟放下茶壶。 壶底磕在小木茶几上,发出一声闷响。 留个杂役在院子外头干点粗活。 倒也不错。 至少这股傻劲用对了地方。 他闭上眼睛,听着人工湖里锦鲤拍打水面的声音。 两个小时后。 太阳已经偏西。 叶辰终于挑完了最后一桶粪。 双肩上的衣服被磨破了两个大洞。 血肉模糊。 他瘫坐在院子外面的水龙头旁边。 拧开生锈的水闸。 冰凉的地下水喷涌而出,砸在水泥池子里。 他一边抹着眼泪,一边把水往自己身上浇。 洗刷着那些干结的粪渣和泥巴。 冷水激得他连打了几个寒颤。 一边哭唧唧地抽搭着鼻子,一边用力搓洗衣服上的污渍。 眼睛肿得像个核桃。 院子里。 许粟还躺在摇椅上闭目养神。 一阵急促的脚步声踩在青石板上,打破了安静。 陈阳头上没戴安全帽。 防晒服的拉链敞开着,满头大汗。 手里死死攥着一卷厚厚的白皮图纸。 脸上堆满了压抑不住的狂喜。 他大步走到许粟的摇椅旁。 第78章 庄园正式落成,不搞仪式只吃火锅 陈阳大步走到竹制摇椅旁。 防晒服的拉链敞开着。 他胸口剧烈起伏,呼出的气流带着浓浓的烟草味。 手里那卷厚厚的白皮图纸,被他捏得变了形。 纸张边缘沾着一层灰色的水泥印子。 “许先生!” 陈阳扯着嗓门喊了一声。 声音因为过度兴奋,尾音劈叉了。 他把手里的图纸往大腿上重重一拍。 “啪!” 一声清脆的响声在屋檐下荡开。 许粟慢慢睁开眼睛。 眼底带着点被打扰的慵懒。 他停止了晃动摇椅,竹条的嘎吱声停了下来。 “全搞定了。” 陈阳双手握着图纸两端,在半空中用力抖了两下。 哗啦啦作响。 “从里到外的软装,智能中控系统,还有后院的活水引流。” “今天下午,最后一块金砖的填缝也收尾了。” 他咽了口干沫,喉结快速滑动。 “庄园正式竣工了。” 许粟坐直身子。 两只脚踩进那双十几块钱的塑料拖鞋里。 “辛苦了。”他语气平淡,没有太大的起伏。 陈阳却像个被点燃的炮仗。 他在原地来回踱了两步。 皮鞋在青石板上踩出急促的哒哒声。 “许先生,这可是我这辈子最完美的作品。” 他停下脚步,双眼放光地盯着许粟。 “我们得搞个像样的落成典礼。” 他掰着长满老茧的手指头开始盘算。 “我联系省里的建筑杂志,还有几家大媒体。” “请镇长和县里的领导来剪个彩。” “弄个红毯,摆两排花篮。” “这庄园一曝光,绝对能拿明年的国际建筑大奖!” 陈阳越说越激动,双手在半空中比划着一个大大的门面。 许粟听着他喋喋不休。 伸出右手小拇指,在耳朵眼里掏了两下。 拔出手指,拇指和食指捏着弹了一下空气。 “免了。” 陈阳的双手僵在半空。 脸上的狂热表情像被按了暂停键。 “啊?” “我这不卖票,也不评奖。” 许粟站起身。 伸了个懒腰,骨头缝里发出两声闷响。 “我花几千万挖山填土,就是为了不看别人的脸色。” “你弄一堆媒体长枪短炮地对着我的院子。” “再弄几个领导在台上念稿子。” “这跟我在城里上班开早会有什么区别?” 许粟看着陈阳。 “那些虚头巴脑的形式主义,全给我省了。” 陈阳张了张嘴。 硬生生把肚子里的公关方案全咽了回去。 他看着眼前这个穿着破旧黑短袖的甲方。 砸了上亿资金,造出个神仙府邸。 就为了自己躺在摇椅上喝粗茶。 这种把钱当纸烧的避世态度,他是真学不来。 “那……就不办了?”陈阳干巴巴地问了一句。 手里的图纸垂了下去。 “办。”许粟把手插进运动裤口袋里。 “咱们自己吃顿火锅,当暖房了。” 他指了指院子东侧的木凉亭。 “去后厨库房,把那个黄铜火锅架起来。” “烧点炭。” 陈阳愣了两秒。 随即咧开嘴笑了。 “得嘞,我这就去生火。” 他把图纸往腋下一夹,转身大步朝后厨走去。 许粟迈开步子,在院子里溜达着叫人。 西厢房门外。 洛轻语正蹲在水管旁边洗手。 她那套高定休闲服的袖子高高卷起。 白皙的手背上被扫帚磨破的地方,贴着一个创可贴。 边缘沾了点灰。 “晚上别吃你的素菜了。”许粟走过去,停在她身后。 “庄园落成,去凉亭吃火锅。” 洛轻语关掉水龙头。 甩了甩手上的水珠,几滴水溅在许粟的拖鞋上。 她转过头,没说废话,只是点了点头。 眼底带着一丝很难察觉的轻松。 许粟又走到墙角的菜地。 唐雪正撅着屁股,给几棵刚冒头的西红柿苗搭竹竿。 她满手都是黄泥。 听到吃火锅,她直接扔了手里的麻绳。 “有肉吃?等我洗把脸就来!” 她用沾着泥的手背蹭了一下鼻子。 脸上立刻多了一道泥印子。 院子里的人都叫齐了。 许粟走向半掩的庄园大门。 门外的水池边。 叶辰正光着膀子,坐在一个倒扣的塑料桶上。 他的阿玛尼短袖早就被扯成了两半,扔在一旁。 肩膀上被扁担磨出了两条触目惊心的血印子。 红肿破皮,看着血肉模糊。 他手里拿着一把破硬毛刷子。 就着水龙头流出的冷水,死命刷着自己的腿和脚。 一边刷,一边抽搭着鼻子。 眼眶红肿得像两个大核桃。 水池周围的空气里,还隐隐飘着一股没散干净的粪臭味。 听到脚步声。 叶辰吓得浑身一哆嗦。 手里的刷子掉在水泥池子里,溅起一片水花。 他猛地回过头。 看着站在大门槛上的许粟。 “师傅……” 叶辰的嗓子彻底哑了,像是在砂纸上摩擦。 他吸了一下浓稠的鼻涕。 “粪我全挑完了,一桶都没剩。” “我洗了五遍了,真没味了。” 他委屈巴巴地看着许粟,生怕许粟一脚把他踹走。 许粟靠在门框上。 目光扫过他血糊糊的肩膀。 这富二代没被大粪熏跑,倒是真有点出乎意料。 “行了,别刷了。” 许粟偏了偏头。 “滚进来吃饭。” 叶辰愣住了。 大张着嘴,鼻涕垂到上嘴唇都没察觉。 几秒钟后,他眼眶里的泪水再次夺眶而出。 这次是激动的。 他连滚带爬地站起来,连鞋都没顾上穿。 光着两只洗得发白的脚丫子,直接冲进了大门。 傍晚时分。 太阳彻底落山,深蓝色的夜幕笼罩了山谷。 庄园里的感应灯依次亮起。 暖黄色的光线打在青石板上。 木凉亭里。 一张圆形的酸枝木大桌摆在正中央。 陈阳从后厨搬来了一个老式的纯铜炭火锅。 铜皮擦得锃亮,反射着头顶的灯光。 火锅中间的烟囱高高耸立。 许粟坐在主位。 洛轻语和唐雪分坐在两侧。 陈阳拿着一把破蒲扇,站在旁边对着火锅底下的风口猛扇。 “呼,呼。” 炭火被风一激,红彤彤的火光从风口亮了起来。 火星子顺着烟囱往上窜。 一股木炭燃烧的干香味散在凉亭里。 叶辰坐在桌子最下首的边缘。 半个屁股悬空。 他换上了许粟扔给他的一件旧灰t恤。 衣服有点大,松松垮垮地挂在红肿的肩膀上。 他双手老老实实地放在膝盖上。 身子绷得笔直,像个刚入学的小学生。 连大气都不敢喘。 生怕自己身上还有臭味,熏到了桌上的这几位大佛。 许粟拿起桌上的一个不锈钢水壶。 这是下午刚从后山泉眼里接下来的活水。 他倾斜水壶。 清澈的山泉水顺着壶嘴流进铜锅的环形锅膛里。 “哗啦啦。” 水流砸在热铜壁上,发出细微的嘶嘶声。 木炭烧得很旺。 不到十分钟,铜锅里的泉水就开始翻滚。 “咕嘟咕嘟。” 水泡从锅底涌上来,在水面炸开。 一团团白色的水蒸气升腾而起,模糊了桌上人的脸。 空气里渐渐弥漫开一股山泉水特有的清甜味。 没有红油锅底的刺鼻辣味。 许粟站起身。 椅子腿在青石板上摩擦了一下。 “火候差不多了,我去拿菜。” 他转身跨出凉亭,顺着屋檐下的走廊走进厨房。 厨房角落里,那台巨大的双开门大冰箱发出微弱的电机运转声。 他伸手握住冰冷的金属门把手。 用力一拉。 冷气扑面而来。 许粟把早就准备好的食材,连着几个大托盘,一并端了出来。 第79章 顶级的食材,最朴素的烹饪方式 许粟双手端着两个巨大的不锈钢托盘。 迈过厨房的高门槛。 塑料拖鞋踩在青石板上,发出轻微的啪嗒声。 他走回凉亭,把托盘稳稳搁在酸枝木圆桌上。 “当。” 托盘底部和硬木桌面磕碰,发出一声发闷的钝响。 桌上的几个人视线全被吸引了过去。 托盘上铺着一层碎冰。 冷气接触到夏夜的温热空气,化作一丝丝白雾。 碎冰上面,码着切成薄片的澳洲m9和牛。 大理石一样的雪白脂肪纹理,死死嵌在暗红色的瘦肉里。 肉片切得极薄,边缘在冷气下微微卷起。 旁边是用白瓷盘装着的野生松茸。 后山刚采下来的,根部的泥巴洗得干干净净。 切成厚片,露出白嫩的菌肉。 散发着一股浓郁的松脂香。 另一个托盘里,是早上刚空运来的鲜活大鲍鱼。 个头足有手掌大。 肉质肥厚,表面切了细密的十字花刀。 挨着碎冰,边缘的鲍鱼肉还在缓慢地收缩蠕动。 陈阳盯着桌上的肉。 喉结上下滚了两下。 “许先生,这锅底……是不是忘了放料了?” 他指了指桌子正中间的纯铜炭火锅。 锅里只有清澈透明的山泉水。 连一块生姜和一截大葱都没飘。 “没有底料。”许粟拉过竹椅坐下。 他拿毛巾擦了擦手上的水。 水珠渗进粗糙的棉线里。 “好东西,用红油底料煮是糟蹋。” “这后山的活泉水带着甜味,足够了。” 许粟把几个青花瓷小碟推到众人面前。 瓷底刮过木头桌面,发出细微的沙沙声。 碟子里只有一汪土法酿造的黑酱油。 上面撒了一点切碎的野山葱和几粒粗盐。 没有麻酱,没有香油,连蒜蓉都没剥。 简单得有些寒酸。 铜锅里的泉水彻底烧滚了。 水泡在锅底聚集,猛地窜上水面炸开。 “咕噜噜”的声音越来越密集。 大团白色的水蒸汽升腾而起。 许粟拿起一双长木筷。 夹起一片m9和牛肉,直接探进滚水里。 牛肉在沸水里翻滚。 红白相间的肉片迅速变色,脂肪遇热收缩。 三秒钟。 他手腕一挑,把筷子提溜出来。 肉片变成了诱人的粉白色。 表面挂着一层亮晶晶的油脂。 几滴油水滴在锅里,瞬间在泉水表面化开。 他把肉片蘸了一点酱油。 随意地放在洛轻语面前的空碗里。 又烫了几片,分给桌上的唐雪和陈阳。 最后夹了一片,扔进叶辰的粗瓷碗里。 叶辰坐在圆桌最边缘。 肩膀上的破皮处还在往外渗着黄水。 旧t恤的领口蹭到伤口,疼得他直咧嘴。 他低头盯着碗里的那片牛肉。 咽了口干沫。 他在京城的顶级私房菜馆里,和牛都是配着黑松露生煎。 旁边还得站着个戴白手套的侍应生倒红酒。 这种白水煮肉的吃法。 连点红油辣椒都没有。 他看着觉得嘴里没味,发淡。 但他不敢挑剔。 老老实实拿起筷子,夹着肉送进嘴里。 牙齿刚刚咬合。 叶辰的眼睛猛地瞪圆了。 肉片在口腔里瞬间化开。 根本不需要费力咀嚼。 饱满的奶香味混着牛肉的原香,直冲鼻腔。 泉水的清甜完美激发了脂肪的鲜美。 一点野山葱的微辣,刚好解了最后的油腻。 没有各种复杂香料的掩盖,这是最纯粹的肉香。 叶辰嚼了两口,喉咙一动,直接咽了下去。 舌尖还在回味那股霸道的鲜甜。 他连肩膀的刺痛都忘了。 鼻子一酸,眼眶又红了。 这辈子吃的那些加满昂贵酱汁的西餐,简直全是垃圾。 洛轻语夹起那片肉。 她原本还有些担心自己的胃会痉挛。 肉片入口。 没有厚重的油腻感。 泉水烫熟的牛肉带着一股山野的清爽。 她慢慢咀嚼。 闭上眼睛,长长地呼出一口气。 连日来的疲惫和厌食。 在这口最朴素的食物面前,土崩瓦解。 胃里暖融融的,肠道没有抗拒。 她没有放下筷子,主动伸向了那盘野生松茸。 夹了两片,放进滚烫的铜锅里。 唐雪平时在实验室里吃饭都是五分钟解决。 现在她拿着筷子,在铜锅里飞快地捞着。 松茸下锅,只需烫个十秒。 夹出来蘸点酱油。 一口咬下去,脆嫩爆汁。 满嘴都是高级的木质香气。 鲜得人在舌头上打激灵。 陈阳吃得满头大汗。 防晒服的拉链扯到了最底下,露出汗湿的内搭。 “这味道……绝了!” 他嘴里塞满了肉,含糊不清地嘟囔了一句。 手里又抓起一片大鲍鱼,往锅里扔。 鲍鱼倒进滚水里。 十字花刀瞬间翻卷过来。 白嫩的鲍鱼肉收缩成好看的麦穗状。 许粟夹起一块。 肉质紧实弹牙,带着一丝天然的海咸味和泉水的甘甜。 牙齿咬断鲍鱼肉,发出微弱的脆响。 一桌人围着热气腾腾的火锅。 没人说话。 只有筷子磕碰瓷碗的清脆声响。 还有急促的吞咽声。 每个人都吃得满脸红光,额头冒汗。 凉亭里的炭火烧得劈啪作响。 几点火星子顺着铜烟囱往上飞。 融化的和牛油脂漂浮在泉水表面。 松茸的鲜香被滚水彻底激发出来。 加上鲍鱼的海味。 一股浓郁到顶点的霸道鲜香味,在凉亭的半空中汇聚。 这股香味太纯粹了。 没有重油和花椒的刺鼻。 只有食物本源的鲜甜,混着松木炭的烟火气。 夜风从人工湖那边吹过来。 带起水面的白雾。 风卷起这股浓烈的火锅香味。 飘出木凉亭,越过高耸的青砖马头墙。 顺着黄泥土路,往庄园外面散去。 庄园外围的空地上。 那辆灰黑色的重卡房车静静停着。 车厢里透出微弱的暖光。 再往外,是一条通往村子的乡镇柏油路。 夜色已经完全暗了下来。 只有大门外挂着的两盏红灯笼,亮着昏黄的光。 几只飞蛾绕着灯泡疯狂打转。 纯铜包边的木制大门没有关严。 半敞着一道二尺宽的缝隙。 门口的台阶上,还留着叶辰下午跪出来的两个泥坑。 泥水已经干了一半,结成硬块。 此时。 一个打扮精致的中年女人,正停在大门外。 她穿着一身剪裁得体的深色旗袍。 肩上搭着一条真丝披肩。 脚下的软底皮鞋踩在泥土路上,没有发出声音。 女人停住脚步。 她原本手里握着一把黑色的强光手电筒。 手电筒的白光打在青砖院墙上。 照亮了墙根下的几片杂草。 现在,那束光晃动了一下,慢慢垂向了地面。 一阵风顺着半敞的门缝吹了出来。 女人的身体猛地一僵。 软底皮鞋在泥地上踩实了,一动不动。 她闭上眼睛。 鼻翼剧烈地抽动了两下。 她贪婪地吸了一大口空气。 胸膛高高挺起。 脸上的精致妆容瞬间被打破。 五官因为极度的惊讶而微微变形。 她睁开眼,死死盯着那道门缝。 露出了无法掩饰的震惊。 第80章 厨艺大师华姐来访,品尝后甘拜下风 门外的女人叫华姐。 市里鼎鼎大名的国宴级大厨。 名下开着三家黑珍珠餐厅,常年给达官贵人做私房菜。 为了寻觅最纯正的秋季野味,她开着车在宁县乡下转悠了整整三天。 车在烂泥路上抛锚,她徒步进村。 原本是顺着村头那股勾人的红烧肉味道找过来的。 结果没走到流水席的空地。 先被庄园里飘出的这股霸道火锅鲜香绊住了脚。 华姐站在门槛外。 双手死死捏着手里的黑色强光手电筒。 铝合金外壳硌着掌心,手心里全是一层滑腻的冷汗。 这股味道太纯粹了。 没有任何八角大料和化学提鲜剂的掩盖。 全是食材最本源的鲜甜。 混杂着松炭燃烧的干裂烟火气。 华姐咽了口唾沫。 嗓子干涩发紧,喉咙里发出清晰的咕咚声。 她迈开腿。 软底皮鞋踩上青石台阶,发出一声极轻的沙沙声。 伸手推向半敞的铜包木门。 门板很沉。 推开的时候,门轴发出一声低沉的闷响。 院子里的光线很亮。 华姐跨过门槛,脚底踩上一块平整的御窑金砖。 她没心思去惊叹这院子的奢华。 目光像被磁铁死死吸住,直勾勾盯着东侧亮着灯的木凉亭。 凉亭里围坐着几个人。 桌子正中间架着一口老式纯铜炭火锅。 烟囱里往外冒着橘红色的火星子。 白色的水蒸气在灯光下翻滚升腾。 华姐快步走过去。 呼吸急促,精致的旗袍领口勒得脖子有些发红。 她走到凉亭台阶下。 视线扫过桌上的几个不锈钢托盘。 澳洲m9纯血和牛。 野生厚切极品松茸。 鲜活空运的大鲍鱼。 全都是市面上拿钱都难买到的顶尖好货。 华姐的心跳快了两拍,胸口剧烈起伏。 但当她看清铜锅里的汤底时。 脸上的血色瞬间退了个干净。 清汤。 连一片去腥的生姜都没放,纯粹的白水。 旁边的小碟子里只有黑乎乎的酱油和一点碎葱末。 桌上那几个人夹着顶级的和牛。 往滚水里随便一涮。 沾了点酱油就往嘴里塞,吃得满嘴流油。 华姐觉得脑子里“嗡”的一声响。 一股火气顺着胸口直冲脑门。 她这辈子都在钻研厨艺,讲究吊高汤、配香料、控火候。 这简直是在拿大刀砍蚊子,暴殄天物。 “你们这是在糟蹋东西!” 华姐没控制住嗓门。 声音尖锐,在凉亭外炸响。 软底皮鞋踩在青石板上,脚踝有些不稳,身子晃了晃。 她赶紧扶住旁边的木头柱子。 “这么好的和牛,怎么能用白水煮?” “肉里的雪花脂肪全被热水冲散了,鲜味都流失了!” 凉亭里的人停下筷子。 叶辰嘴里还嚼着一块鲍鱼,腮帮子鼓着。 呆呆地看着这个突然冒出来的中年女人。 洛轻语放下筷子,瓷器磕碰桌面发出一声轻响。 许粟坐在主位上。 连头都没回。 手里那双长木筷伸进沸腾的铜锅里。 水面翻滚。 他夹起一片刚变色的和牛肉。 牛肉表面挂着水珠,边缘微微卷起。 透着淡淡的粉白色。 许粟手腕微转。 肉片落在自己面前的青花瓷小碟里。 在深色的酱油里蘸了一下。 沾上两粒切碎的野山葱和一颗粗盐粒。 他拿过一个干净的白瓷空碗。 把那片肉放进去。 转身,递向站在台阶下的华姐。 “尝一口。” 语气平淡,没有半点被指责的恼怒。 手悬在半空,瓷碗边缘升起一缕温热的白气。 华姐愣住了。 她看着那只白瓷碗。 肉片上的热气扑在脸上,带着一股山泉水的清甜。 肚子没出息地叫了一声。 声音有点大,在安静的凉亭里听得很清楚。 华姐脸皮一红,尴尬地咬了下嘴唇。 她当了三十年大厨。 这种街边白水煮肉的吃法,原本是她最不屑的。 但那股钻鼻子的鲜香味,又实打实地勾着她的馋虫。 她伸出右手。 手指有些发僵。 接过那个白瓷碗。 没拿筷子。 她直接用两根手指捏起那片温热的牛肉。 塞进嘴里。 上下牙齿合拢,轻轻一咬。 华姐的眼睛猛地瞪圆了。 眼球外围的红血丝清晰可见。 双手捧着的白瓷碗剧烈哆嗦了一下。 大拇指死死扣住碗沿。 骨节凸起,泛着一层青白色。 没有想象中的寡淡。 也没有水煮肉的腥气。 牛肉在她嘴里根本不需要用力撕咬。 牙齿轻轻一压,丰富的肉汁就飙射出来。 奶香、肉香、泉水的清甜。 三种味道在味蕾上疯狂交织、碰撞。 舌尖上的每一个味觉细胞都在颤栗。 最要命的是那股水。 山泉水的冷冽甘甜,完全锁住了和牛的本味。 几粒粗盐和野山葱的味道,像一把尖刀。 精准地切开了厚重的油脂感。 她吃得太快,一不小心咬到了自己的舌头。 一股浓重的血腥味在嘴里散开。 她连眉头都没皱一下,混着牛肉一起咽进了肚子里。 肉汁顺着喉咙滑下去。 胃里升起一团实打实的暖意。 华姐整个人僵在原地。 嘴唇微微颤抖着,半天没合拢。 额头上瞬间冒出一层细密的汗珠。 顺着脸颊滑进脖颈。 她引以为傲的三十年厨艺。 那些繁复的高汤吊制和香料配比。 在这片白水涮出来的牛肉面前。 全成了画蛇添足的笑话。 回归本源的鲜美,毫不留情地击碎了她所有的骄傲。 “这水……” 华姐嗓音干哑,像吞了一把沙土。 她看着翻滚的铜锅。 “后山活泉眼引下来的深层水。” 许粟收回手,靠在竹椅上。 华姐的肩膀彻底塌了下来。 手里的白瓷碗显得重逾千斤。 她咽了一口带甜味的口水。 双腿发软,直接坐在了凉亭边缘的木板凳上。 板凳发出一声沉闷的嘎吱声。 “我输了。” 华姐低下头,看着自己保养得很好的手指。 声音很低。 “最高端的食材,真只需要最朴素的烹饪。” “我做了半辈子菜,还不如这一锅白水。” 她苦笑了一声。 眼角的细纹挤在一起。 桌上没人接话。 唐雪往嘴里塞了一块鲍鱼,嚼得腮帮子鼓鼓的。 陈阳拿着漏勺,在铜锅里捞着碎肉沫。 华姐把空碗搁在石桌上。 碗底碰撞桌面,当啷一响。 她深吸一口气,目光火热地盯着桌上那几个青花瓷小碟。 盘子里的黑色酱油随着微风轻轻晃动。 这酱油绝对有讲究。 带着一股陈年发酵的醇厚黄豆香,还有微微的阳光暴晒味。 “许老板。” 华姐站起身,深深鞠了一躬。 旗袍的下摆擦过满是灰尘的木板凳。 “这蘸料看着简单,但比例绝对是绝密。” “野山葱的辛辣怎么压住粗盐的苦涩,这绝对是经过无数次试验的秘方。” 她厚着脸皮凑上前。 “能不能把这碟蘸料的配方卖给我?” 她从真丝披肩的暗袋里摸出一个小巧的支票本。 “价格你随便开。” “只要有这个配方,配上高档食材,绝对能成我餐厅的镇店招牌。” 许粟只觉得好笑。 城里人总是喜欢把简单的事情复杂化。 哪有什么试验和秘方。 不过是饿了抓起什么放什么。 许粟端起纸杯,喝了一口水。 他放下纸杯。 杯底在桌上留下一个圆形的湿印子。 双手交叉抱在脑后,身子往后一仰。 竹椅发出长长的一声“嘎吱”。 后背抵着编织的竹条,有些硌人。 他伸了个大大的懒腰。 肩关节处发出几声沉闷的脆响。 他偏过头,看向凉亭外面的夜空。 天边的月亮被一团黑灰色的厚云层遮住了一大半。 光线暗了下来。 空气里的湿度急剧增加。 夜风吹在身上,不再是闷热的夏风。 带上了一丝深秋才有的刺骨凉意。 “没配方。” 许粟打了个哈欠。 眼角挤出一滴困倦的泪水。 “就是瞎抓的。你想要,这碗酱油连碗端走。” 华姐僵在原地。 手里攥着支票本,递也不是,收也不是。 脸色一阵青一阵白。 许粟没再去管她。 风吹过人工湖,水面泛起一层细密的涟漪。 水汽扑在脸上,凉冰冰的。 天气转凉了。 这火锅虽然吃着舒坦,但也不能天天吃。 山里的秋天,干货和野味才是一绝。 他摸了摸下巴上的硬胡茬。 手指在胡茬上搓出沙沙的声响。 脑子里却盘算着。 明天该去后山深处,鼓捣点新花样了。 第81章 这才是真正的美食,源于自然的味道 天边的黑灰云层积了一夜。 压得很低。 第二天清晨,山里的雾气大得像挂了层白纱。 能见度不到十几米。 许粟推开正房的木门。 一股冷风顺着脖领直接灌了进去。 他打了个哆嗦,转身回屋。 在洗得发白的旧短袖外面,套了件起球的灰色衬衫。 扣子随便系了两颗。 他走到偏房的角落。 拎起昨天翻出来的那个旧竹篓。 竹篾边缘有些干脆的毛刺,刮着手心。 把两根布条背带挂在肩膀上。 手里顺了一把短柄的平头小铁锄。 跨过门槛。 塑料拖鞋踩着被露水打湿的青石板。 他顺着后山那条没铺砖的黄泥小道,慢悠悠地往山上走去。 泥土吸足了水汽,踩上去软绵绵的。 许粟走得不快。 刚爬了没多远。 身后突然传来一阵拖沓的脚步声。 胶鞋底踩断枯树枝,发出沉闷的“咔嚓”声。 呼吸声很粗重,呼哧呼哧的像个漏风的旧皮老虎。 许粟停下脚步。 回过头。 透过一层薄雾。 华姐跟在十几米外的下坡处。 她那身讲究的深色旗袍不见了。 身上裹着一件不知道从哪个泥瓦匠那里借来的肥大红外套。 下半身套着一条沾着泥点子的黑长裤。 脚下是一双不合脚的农用黑胶鞋。 鞋太大了,走一步脚后跟就往外脱一下。 她手里还攥着一根粗树枝当拐杖。 华姐脸色发白。 额头上冒着一层虚汗,头发乱糟糟地贴在脸颊上。 见许粟回头。 她停在原地,双手死死握着树枝。 胸口剧烈起伏,咽了口干沫。 没出声。 许粟看了她一眼。 没开口赶人。 这女人脾气倔。 昨天被那碗火锅汤底打击完,硬是在院子外的石磙上坐了大半宿。 这会儿愿意跟着就跟着。 反正在山林里挨冻受累的是她。 他收回视线。 转过身,继续往林子深处钻。 越往高处走,树冠越密。 地上的枯黄落叶堆了厚厚一层,脚踩下去能陷到脚踝。 半山腰的一处平缓坡地。 长着几棵粗壮的野板栗树。 树干布满裂纹。 树底下的落叶堆里,散落着大大小小的绿色刺球。 有些刺球的外壳已经干裂,裂出了一道黑色的缝隙。 许粟走到树下。 把肩上的竹篓卸下来,丢在脚边。 他穿着塑料拖鞋,小心避开地上那些尖锐的硬刺。 找准一个裂开的绿色毛球。 脚底边缘踩住毛球的半边外壳。 稍微用力往下一碾。 “啪”的一声闷响。 带刺的外壳彻底裂开。 三颗饱满的褐色野板栗从壳里滚了出来。 落在黑泥上。 板栗表皮泛着一层油亮的贼光,个头不大。 他弯下腰,捡起板栗扔进竹篓。 动作很麻利。 连续踩开了十几个刺球。 竹篓底很快铺了一层新鲜的褐果。 华姐拖着步子挪到了几米外。 双手扶着一棵松树干,大口喘气。 眼睛盯着许粟篓子里的那些野板栗。 这玩意儿在城里不稀奇。 她做私房菜的板栗烧鸡,用的全是人工筛选的特级油栗。 个头大,甜度高。 这种野山里的果子,皮硬肉少,她厨房里的学徒平时看都不会看一眼。 她不明白这东西有什么好稀罕的。 许粟没搭理她疑惑的眼神。 拎起铁锄头。 转身走向旁边一片茂密的野竹林。 秋风吹过,竹叶哗啦啦作响。 他低着头,视线在满地枯草里来回扫视。 盯住了一块微微隆起的黄泥地。 泥土表面有几道细小的裂纹,透着点湿气。 许粟走过去。 举起短柄铁锄。 对准裂缝旁边,用力凿了下去。 铁器切开黄泥,发出“哧”的一声闷响。 手腕往后用力一压。 一块厚重的黄泥被掀开。 露出了一截带着黑土的浅黄色笋尖。 刚冒头的秋笋。 他顺着笋的根部,连挥三下锄头。 挖出一根巴掌长的小笋。 笋衣上沾满泥巴,带着一股浓烈的生涩土腥气。 他把笋扔进竹篓。 又在附近接连刨了三四根。 竹篓沉了不少。 太阳慢慢升起来。 阳光刺透了白雾。 照在林子深处的一口山泉潭水上。 潭水不大,周围全是不规则的灰白岩石。 泉水从石缝里滴下来,叮咚作响。 许粟走到潭水边,放下竹篓。 在周围捡了几块干透的石头。 随便垒了一个小火塘。 抓了一把干燥的枯松针垫在最底下。 折断几根枯松枝,架在上面。 从兜里摸出防风打火机。 按下开关。 火苗咬住松针,瞬间冒出一股青烟。 松木特有的烟熏味在冷空气里散开。 火势很快变大。 枯树枝烧得劈啪作响。 许粟没带锅碗瓢盆。 他直接抓起竹篓底下的那些野板栗。 一股脑全扔进了火堆边缘的灰烬里。 又把那几根沾着黄泥的秋笋。 连着笋衣外壳,直接塞进燃烧的炭火正中间。 华姐站在两米开外的岩石旁。 瞪大眼睛看着这近乎野蛮的操作。 没有清洗。 没有改刀。 连个最基本的烧烤铁丝网都没有。 直接贴着草木灰烧烤。 这在讲究绝对卫生的国宴厨房里,是能直接把厨师开除的重罪。 火苗贪婪地舔舐着板栗的硬壳。 不到十分钟。 “砰!” 一颗板栗受热膨胀,硬壳炸开。 飞出一小块白黄色的栗肉,落在石头上。 紧接着,爆裂声接二连三地响起。 一股浓郁到发腻的淀粉焦甜味。 瞬间冲破了松烟的遮掩。 霸道地钻进华姐的鼻腔里。 那几根秋笋的外壳也被烧得焦黑。 嘶嘶地往外冒着白色的水汽。 植物被烤熟的清香,混进焦糊味里,勾得人唾液疯狂分泌。 许粟从旁边折了两根树枝当长筷子。 把炭火里烤裂的板栗扒拉出来。 板栗表面烧得焦黑,散发着灼人的热气。 他用树枝夹起一颗。 手腕一抖。 板栗在半空中划过,准确地落在华姐脚边的平整岩石上。 “尝尝。” 他头也没抬,继续用树枝翻动火里的秋笋。 华姐盯着脚下那颗冒烟的黑炭疙瘩。 迟疑了两秒。 她慢慢蹲下身。 右手食指和大拇指刚碰到板栗壳。 “嘶!” 烫得她猛地缩回手。 两根手指捏在一起用力搓了两下。 她等了一小会儿。 再次伸出手,捏住裂开的缝隙。 用力往两边一掰。 脆硬的黑壳脱落,露出里面金黄色的果肉。 果肉表面蒙着一层白色的薄膜,已经被高温烤酥了。 华姐没去管手上沾满的黑灰。 直接把那半颗板栗肉扔进嘴里。 舌尖刚碰到果肉。 一股滚烫的温度烫得她直吸冷气。 她张开嘴,拿手在嘴边扇了两下风。 牙齿轻轻一咬。 果肉在口腔里瞬间化开。 绵软粉糯。 没有加半粒糖,没有任何黄油的烘托。 那种纯粹属于淀粉转化后的天然甘甜。 像是一颗炸弹,在味蕾上轰然引爆。 甜得醇厚。 嚼到底,还带着一丝野外特有的柴火烟熏香。 咽下去后,嗓子眼里全是绵长的回甘。 华姐僵在原地。 嘴唇半张着。 手上的黑灰不小心蹭在下巴上,留下一道明显的脏印子。 昨天那顿火锅,她还可以说是食材本身用钱砸出来的顶级。 但今天。 就这山里随处可见、长满虫眼的野果子。 一把枯树枝,一堆脏兮兮的草木灰。 烤出来的味道。 直接秒杀了她餐厅里卖三百八十八一份的法式栗子泥。 她转头看着蹲在火塘边的许粟。 白嫩的笋肉冒着热气,许粟没蘸任何调料,直接咬了一大口。 脆生生的咀嚼声在安静的泉水边响起。 华姐的心脏猛地抽紧了。 她突然明白了。 自己做了一辈子菜,追求最繁复的刀工,最昂贵的香料配比。 却把食物最根本的魂给丢了。 这片野蛮生长的山林,这种随手采摘即刻入火的粗粝。 才是真正的顶级厨房。 大道至简。 她紧绷的肩膀彻底垮了下来。 眼里残存的那点不甘和三十年大厨的骄傲。 被这颗野板栗砸得粉碎。 她慢慢站起身。 宽大的红外套挂在身上,显得整个人有些佝偻。 华姐看着许粟的背影。 双手贴在黑色长裤的两侧。 双腿并拢。 弯下腰,深深地鞠了一个躬。 头低得很下。 起身后,她没说一句话。 转过身。 踩着那双不合脚的黑胶鞋。 深一脚浅一脚地顺着原路下山去了。 背影透着一种彻底放下执念的轻松。 许粟吃完最后一截笋根。 把黑色的焦壳踢进还没熄灭的炭火堆里。 “呼”地冒起一阵白烟。 他拿起掉在旁边的树枝,把火堆挑散。 用塑料拖鞋踩灭了最后一点忽明忽暗的火星。 刚准备弯腰拎起地上的竹篓。 天色突然暗了下来。 太阳被厚重的云层完全遮住。 一阵凄冷的秋风。 顺着两座山头之间的山坳,猛地灌了进来。 风力很大。 吹得旁边的野竹林剧烈摇晃,枯黄的竹叶漫天乱飞。 冷空气直接打透了许粟身上的灰衬衫。 激得他浑身肌肉一紧。 鼻子深处泛起一股强烈的酸痒。 他猛地偏过头。 “阿嚏!” 打了一个响亮的喷嚏。 声音在冷清的山林里回荡。 许粟揉了揉发酸的鼻尖。 光裸的小腿上起了一层鸡皮疙瘩。 他吸了吸鼻子。 这天气,真的转凉了。 第82章 天气转凉,在落地窗前围炉煮茶 许粟用力揉了揉发酸的鼻尖。 手指肚冰凉,指骨冻得有些发硬。 打喷嚏带出的生理性泪水有点糊视线。 他用手背随意在眼角蹭了一下。 一阵秋风顺着山坳猛地刮了过来。 风力很猛。 灰衬衫的下摆被风掀起,冷气直接贴上肚皮。 激起一层细密的鸡皮疙瘩。 他一把抓起地上的旧竹篓。 粗糙的布条背带重新勒在肩膀上。 “走。”他冲着旁边的灌木丛喊了一声。 没管那堆熄灭的草木灰。 直接踩着塑料拖鞋,迈开长腿往山下跑。 鞋底踩断几根枯树枝,发出咔嚓的脆响。 回到庄园的时候,天色已经彻底阴了下来。 铅灰色的云层压在半空。 院子里一片萧瑟。 风卷着几片枯黄的梧桐树叶,在青石板上疯狂打转。 刮擦出沙沙的声响。 人工湖的水面被风吹出了一层密集的细碎波纹。 锦鲤全沉到了湖底。 躲在太湖石的缝隙里不肯露头。 许粟推开主堂厚重的木门。 迈过门槛,反手把门用力关上。 “砰。” 门框震了一下。 外面的风声瞬间被隔绝,屋子里安静得出奇。 他把竹篓放在八仙桌旁。 肩膀上的勒痕泛着红。 墙边有智能地暖的触控面板。 屏幕亮着微弱的蓝光。 他走过去看了一眼,没伸手去按开关。 地暖升温太慢,也没什么意思。 他转身走到屋角的多宝阁前。 从底下的柜子里翻出一个红泥小火炉。 炉子不大,肚子圆滚滚的。 外面包着一层竹编的隔热层。 他拎着炉子,走到那面巨大的防弹落地窗前。 单手扯过一张黄花梨小方桌。 桌腿摩擦御窑金砖,发出短暂的钝音。 小火炉稳稳当在地砖上。 许粟拿来一盒银丝炭。 这种炭烧起来没烟,带着点淡淡的果木香。 他拿铁钳夹出几块雪白的炭块,垒在炉膛里。 按下防风打火枪的开关。 蓝色的火焰喷射而出。 火苗舔舐着炭块。 不到两分钟。 白色的银丝炭边缘泛起了暗红色。 一股稳定的热浪顺着炉口往上窜。 烤在许粟冻僵的手背上。 皮肤表面的寒气被迅速驱散,毛孔舒展开来。 他找来一个生铁支架卡在炉口。 放上一把紫砂壶。 壶里装满了后山引下来的清冽泉水。 通红的炭火烤着壶底。 没过多久,壶里传出低沉的“咕噜噜”声。 水泡在水底翻滚。 白色的蒸汽顺着壶嘴往外冒。 热气扑在防弹玻璃上,凝成了一小片模糊的白雾。 侧门的门把手被人拧动。 “咔哒。” 门开了一条缝,风趁机钻了进来。 唐雪缩着脖子挤进门里。 她身上裹着一件厚厚的黑色冲锋衣。 拉链拉到了最顶上,死死挡住下巴。 手里还捏着一把修剪树枝的小铁剪子。 “冻死我了!” 唐雪吸溜了一下鼻子。 浓重的鼻音在空荡荡的屋子里回荡。 她把铁剪子随手扔在桌上,发出当啷一声脆响。 双手死死抱住肩膀,原地连跺了三下脚。 泥巴从她登山鞋的鞋底震落。 她抬头看见落地窗前的红泥火炉。 眼睛猛地放光。 直接跑过去,拉过一张小竹凳坐下。 两只手伸到火炉上方。 手心对着通红的炭火,来回翻烤。 “那几株极品兰花我都罩上保温膜了。” 她一边烤手一边嘟囔。 “这山里降温也太邪门了,说冷就冷。” “手指头都快给我冻掉了。” 许粟没搭理她。 他拿木茶夹捏起一小撮茶叶。 扔进紫砂壶里。 水面翻腾,茶叶瞬间舒展。 野兰花的茶香跟着蒸汽弥漫开来。 门又响了。 洛轻语从外面走进来。 她换了一件米色的羊绒大衣。 大衣没有系扣子,腰带随意地松散着。 她脚上穿了一双软底的家居毛拖鞋。 走路没有一点声音。 她脸颊被冻得有些发白。 鼻尖泛着一抹不正常的微红。 洛轻语走到火炉边,拉开一张圈椅坐下。 没说话,只是把双手揣在衣兜里。 身体微微往前倾,靠近火炉散发出来的热源。 许粟拿过三个粗陶茶杯。 拎起紫砂壶的把手。 手腕微微倾斜。 紫绿色的茶汤顺着壶嘴流进杯子里。 砸起一圈细密的水花。 “喝茶。”他把其中两个杯子推过去。 杯底擦过桌面,沙沙作响。 唐雪迫不及待地端起杯子。 烫得直抽凉气,两只手倒换着捏住杯沿。 洛轻语伸出右手,慢慢端起粗陶杯。 双手捧着。 滚烫的杯壁把热量传导到她冰冷的掌心。 她紧绷的肩膀慢慢松懈下来。 轻声呼出了一口长气。 三个人围在小方桌前。 谁都没怎么说话。 许粟端着茶杯,转过头。 看着面前这面巨大的防弹落地窗。 窗外,风更大了。 后山坡上的一棵老榆树被风吹得剧烈摇晃。 枯枝在半空中疯狂抽打。 几片黄叶被风撕扯下来。 直直地撞在透明的玻璃上。 叶片贴在玻璃外侧,又被风无情地刮走。 外面看起来一片萧瑟和狂躁。 但屋子里听不到半点风声的嘶吼。 厚重的隔音玻璃把整个秋天的冷酷全挡在了外头。 屋里只有火炭偶尔发出的“劈啪”轻响。 还有茶水沸腾的咕噜声。 炭火红彤彤的,烤得人脸颊发烫。 这种把外面的严寒隔绝,在屋里烤火喝热茶的对比。 透着一股钻进骨头里的极致安稳。 洛轻语抿了一口热茶。 茶汤的甘甜顺着喉咙滑进胃里。 她看着窗外乱舞的树枝。 眼底的情绪完全沉淀下来。 在京城的高楼里,她从来没注意过秋天是什么样子。 只知道车库到电梯的距离很近,暖气开得很足。 现在的这种温暖,是带着炭火粗粝感的。 更真实。 许粟咽下嘴里的茶水。 放下杯子。 茶水刮走了一上午肚子里的油水。 胃里突然传出一阵动静。 “咕噜——” 一声绵长的肠鸣音。 在安静的落地窗前响了起来。 声音有点大,毫无遮掩。 唐雪烤着手,转头看了他一眼。 洛轻语捧着茶杯的动作也顿了一下。 许粟摸了摸平坦的肚子。 早上就没吃饭,又在后山吹了半天冷风。 刚才那几杯古树茶一喝,胃里彻底空了。 直冒酸水。 他看着窗外越刮越猛的秋风。 听着玻璃外隐约传来的沉闷风声。 觉得光喝茶嘴里有点空发淡。 这大冷天的。 得弄点顶饿的零嘴垫垫肚子才行。 第83章 烤几个红薯,人生惬意不过如此 许粟的手掌在灰衬衫的布料上按了按。 肚子瘪下去了。 他没去厨房找吃的。 直接弯下腰,伸手从旁边地上的一个粗藤条编的圆竹筐里摸索。 筐里垫着几张发黄的旧报纸。 上面堆着十几个刚从地里刨出来不久的红薯。 个头不大,表面全是干结的黄泥块。 他挑了三个胖乎乎的。 红薯皮有些粗糙,泥土蹭在手指肚上,有点发干。 许粟直起腰。 手里攥着这三个泥巴疙瘩,走到红泥小火炉前。 他拿起一根火钳。 火钳的铁尖在炉膛底下的灰烬里扒拉了两下。 拨开最上面那一层发白的死灰。 露出了下面还透着暗红色的炭火底子。 他没去洗红薯。 直接连泥带皮,一股脑全塞进了炭灰里。 又用火钳把旁边的热灰拨过来。 把三个红薯盖得严严实实。 火星子在灰烬上跳了两下,很快暗了下去。 “这就不管了?”唐雪瞪圆了眼睛。 她手里还捧着那个粗陶杯子。 “连皮都不洗,这泥巴都烤进肉里了,多脏啊。” 许粟把铁火钳往地上一扔。 铁器碰着金砖,当啷一响。 “这叫闷烤。” 他重新靠回黄花梨木的太师椅里。 “泥巴裹着,水分散不出去。烤出来的肉才软。” “城里那种用铁桶烘出来的,干巴巴的,咬着费劲。” 洛轻语坐在旁边的圈椅上。 双手插在米色羊绒大衣的口袋里。 她没插话。 目光落在那堆灰白色的炭火上。 以前在京城,她的私人营养师给她定的食谱。 全是水煮鸡胸肉和几片可怜的生菜叶。 主食只有指甲盖大小的粗粮面包。 碳水严重超标的烤红薯,那是她食谱上的绝对禁区。 更别说这种连泥巴都没洗,直接扔进灰堆里的野蛮吃法。 这要是让她那个有轻微洁癖的秘书小林看到。 估计能当场尖叫出声。 但现在。 洛轻语咽了口口水。 胃里空荡荡的,对这种高热量食物的渴望压过了一切。 她竟然开始期待。 屋子里安静下来。 只有炉子里的银丝炭偶尔发出一声轻微的爆裂声。 窗外的秋风刮得更猛了。 老榆树的枯枝狠狠抽打在防弹玻璃上。 没有声音,只能看到树枝被风折弯的残影。 十几分钟过去。 一股浓郁的焦糊味顺着火炉底下飘了出来。 混着泥土被烤干的土腥气。 紧接着。 红薯外皮被彻底烤焦,里面的糖分受热膨胀。 一点点金黄色的糖稀顺着裂开的皮缝溢了出来。 滴在暗红色的炭灰上。 “呲啦。” 一缕带着焦甜味的白烟窜了上来。 这味道太勾人了。 带着一种直给的热量感,狠狠刺激着味蕾。 焦甜味瞬间冲破了紫砂壶里的茶香。 霸道地占领了整个屋子。 唐雪猛地吸了两下鼻子。 “熟了!绝对熟了!” 她把茶杯往桌上一磕,身子拼命往前倾。 许粟坐直身子。 捡起地上的铁火钳。 扒开滚烫的炭灰。 三个被烤得漆黑的碳疙瘩露了出来。 表面完全碳化了,看不出原本的红色。 他用火钳夹起一个,扔在小方桌的空地上。 红薯砸在桌面上,发出一声闷响。 表面那层黑炭壳碎裂开来。 热气顺着裂缝往外喷。 一股更加浓烈的香甜味道扑面而来。 “烫,慢点拿。” 许粟说了一句,又夹出剩下两个。 一个扔给唐雪,一个拨到洛轻语面前。 他自己伸手抓起最后一个。 指尖刚碰到黑色的外壳。 “嘶。” 烫得他手往回缩了一下。 他两只手来回倒腾着那个烫手的黑疙瘩。 双手被炭灰蹭得乌黑。 洛轻语看着面前这个冒着热气的黑球。 犹豫了两秒。 她伸出白皙的手指,捏住红薯的两端。 刚出炉的温度透过外壳,直逼指腹。 她烫得倒吸一口冷气。 赶紧把红薯扔在桌面上,双手捏住耳垂降温。 “这怎么吃啊?”唐雪在旁边急得直搓手。 许粟没抬头。 他两手捏着红薯的两端,用力往中间一挤,再向两边一掰。 “咔啦。” 外面那层厚厚的焦黑硬壳瞬间断裂。 里面金黄色的薯肉暴露在空气里。 热气轰地一下散开。 薯肉软烂得像是一包金色的泥。 边缘的糖稀被烤得发红,亮晶晶地挂在瓤上。 往下滴着诱人的油光。 许粟也不管手上的黑灰。 直接把半块红薯送到嘴边。 张嘴咬了一大口。 滚烫的薯肉在口腔里化开。 甜得粘牙。 他不怕烫,大口咀嚼了两下,直接咽了下去。 洛轻语看着许粟的动作。 学着他的样子。 双手隔着大衣的袖口,垫着那块黑红薯。 用力一掰。 热气扑了她一脸。 金灿灿的果肉散发着致命的甜香。 她顾不上什么减脂餐了。 也顾不上什么总裁的仪态。 她双手捧着那半块红薯,凑到嘴边。 因为太烫,她张开嘴,轻轻吹了两口气。 吹散了一点白色的热气。 试探着咬了一小口边缘的瓤。 舌尖被烫得发麻。 但那股绵密醇厚的甜味,瞬间占领了整个口腔。 没有任何人工糖精的发涩感。 只有最天然的淀粉被高温转化后的甘甜。 带着一点点焦炭的柴火香。 好吃得让人想把舌头都吞下去。 洛轻语眼睛亮了。 紧接着咬了第二口,第三口。 滚烫的红薯肉滑进胃里,驱散了身体里最后一丝寒气。 她吃得急了,一口咬得太大。 嘴唇碰到了边缘那层烤焦的黑皮。 一抹黑色的炭灰,直接蹭在她的下巴和鼻尖上。 嘴角也沾上了一点金黄色的糖稀。 这副尊容。 哪里还有半点那个在董事会上杀伐果断的冰山女总裁影子。 活脱脱一个在乡下偷吃烤地瓜的小丫头。 许粟啃完手里的半块红薯。 抬起头。 看到洛轻语满嘴黑灰的样子。 嘴角没忍住,往上扯了一下。 短促地笑了一声。 洛轻语听到笑声,动作一顿。 她手里还举着剩下的一点红薯皮。 茫然地抬起头,看着许粟。 嘴里还在慢慢咀嚼着软糯的薯肉。 腮帮子鼓着。 “笑什么?”她含糊不清地问了一句。 唐雪坐在旁边。 手里捏着半块红薯,脸上同样蹭了两道黑灰。 她转头看了洛轻语一眼。 “噗嗤”一声也乐了。 “洛总,你现在去照照镜子,比烧锅炉的还惨。” 洛轻语愣了一下。 抬起手背,在下巴上胡乱蹭了一把。 手背上立刻多了一长条黑色的印子。 她低头看了看自己沾满黑灰的手指。 又看了看对面笑出声的许粟。 她没有羞恼。 也没有像平时那样因为失态而感到无措。 反而低下头。 继续对付手里那块还没吃完的红薯。 温热的甜味在嘴里弥漫。 她觉得这辈子从来没吃过这么好吃的东西。 几块廉价的带泥红薯。 几块烧红的银丝炭。 外头是冷风呼啸的萧瑟秋日。 屋里是暖意融融的茶香和焦甜味。 人生最极致的惬意,不过如此。 许粟抽了张纸巾。 随意地擦了擦手上的黑灰。 纸巾瞬间变成了黑色,被他团成一团扔进废纸篓里。 他靠回太师椅的椅背上。 手里端着那半杯有些放凉的古树茶。 慢吞吞地喝了一口。 视线越过小方桌。 穿过那面巨大的防弹玻璃,看向庄园外面的那条黄土路。 秋风把地上的黄泥吹得有些发干。 但前几天大卡车压出来的深坑还在。 路面上坑坑洼洼,像被狗啃过一样。 许粟的目光漫不经心地扫着。 突然。 一辆红色的电动三轮车闯进了视线。 车厢外面印着快递公司的白色标识。 是镇上那个经常来送货的快递小哥吴健。 三轮车开得很快。 似乎是想赶在天彻底黑透之前送完这一单。 红色的车身在狂风中有些发飘。 土路上有一道深深的车辙沟。 吴健没来得及减速。 三轮车的前轮直直地扎进了那个深坑里。 “砰!” 一声沉闷的撞击声透过风声传了过来。 三轮车的车尾猛地往上一翘。 后轮瞬间腾空。 整辆车在巨大的惯性下,失去了平衡。 车身向右侧剧烈倾斜。 右边的轮胎在泥坎上死死摩擦。 车厢里装着的几个大纸箱,被这股力量甩得狠狠撞在铁皮车斗上。 吴健在驾驶座上发出一声惊呼。 双手死命去掰方向把手。 蓝色的车身在泥坑边缘剧烈颠簸了两下。 右侧的两个轮子已经悬空在了路边那条半米深的排水沟边缘。 车体摇摇欲坠。 险些就要连人带车,一头扎进长满杂草的深沟里。 第84章 出资修一条山路,只为自己开车舒服 许粟喉结一滚。 嘴里那口甜糯的红薯肉咽了下去。 视线透过单向防弹玻璃,死死盯着窗外的黄土路。 红色的电动三轮车在泥坑边缘疯狂摇晃。 右侧车轮悬空在半米深的排水沟上方。 车厢铁皮发出让人牙酸的扭曲声。 吴健在驾驶座上吓白了脸,双手死命往左边死拽方向把手。 手背上的青筋全凸了出来。 “嗡——” 电机发出超负荷的嘶吼。 左边吃力的轮胎在烂泥里疯狂打滑,甩出大片黄褐色的泥浆。 泥点子砸在旁边的树干上。 三轮车在沟沿上僵持了两秒。 轮胎终于咬住了一块埋在土里的破砖头。 车头猛地往左边一甩。 “砰”的一声闷响。 整辆车重重砸回了坑洼不平的土路上。 车厢里的纸箱子互相碰撞,发出沉闷的咚咚声。 吴健双腿发软,直接趴在了车把上大口喘着粗气。 许粟收回视线。 眉头皱了起来。 眉心挤出一个深深的川字。 秋天的雨水一多,这条进村的土路就算彻底废了。 到处是拖拉机压出来的半尺深车辙。 烂泥混着牛粪,一脚踩下去能没过脚脖子。 他每天都有各种高档快递送进来。 要是哪天吴健连人带车翻进沟里。 那些几十上百万的瓷器和电子设备,全得摔成破烂。 更别提停在院子外面的那辆千万级重卡房车。 那台德国曼恩底盘的钢铁巨兽,自重十几吨。 真要开出去,这破泥路根本承不住。 车里的顶级实木家具非得颠散架不可。 花了一千多万买的房车。 总不能真当个固定的铁皮客房摆着生锈。 他自己开出去嫌颠簸,看着也心烦。 许粟抽了张纸巾。 擦掉手指上沾着的黑炭灰和红薯糖稀。 纸团在手里捏紧,扔进竹编的废纸篓。 他伸手摸进运动裤的口袋。 掏出那个碎了角的旧手机。 指纹解锁。 翻出通讯录里陈阳的号码。 大拇指按下拨打键。 手机贴在耳边,听筒里传来规律的嘟嘟声。 陈阳的工程队昨天刚从庄园撤走。 这会儿估计还在宁县的宾馆里睡大觉。 电话响了四声,被接通了。 “许先生?” 陈阳的声音带着浓重的鼻音,还有点刚睡醒的沙哑。 背景音里传来打火机点烟的咔哒声。 “庄园那边出什么问题了?” 他的语气瞬间紧张起来。 “庄园没问题。” 许粟换了个坐姿,后背离开太师椅。 手肘撑在膝盖上。 “我看着门外的土路不顺眼。” “从省道岔路口,一直到我这院子大门,全修了。” 电话那头传来一阵剧烈的咳嗽声。 陈阳显然是被刚吸进去的烟呛住了。 咳了半天才缓过气。 “修路?” 陈阳咽了口干沫,声音清醒了不少。 “那条土路有将近三公里长。” “许先生,您想修个什么样的?打个水泥硬化路面?” “村里走走农用车,水泥路也够用了。” “不打水泥。” 许粟目光看着窗外那辆刚刚重新起步的红色三轮车。 “按最高标准修。” “路基往下深挖,垫半米厚的碎石子,浇钢筋混凝土。” “最上面铺十公分厚的改性沥青。” “路面要加宽,保证两辆重型卡车能轻松错车。” 许粟的语气平淡。 像是在菜市场挑拣两颗大白菜。 “我要这路平得能跑跑车,开着不颠。” 陈阳在电话那头倒抽了一口凉气。 手机里传来重物落地的声音。 大概是烟灰缸掉在了地毯上。 “改性沥青?加宽双车道?” 陈阳的嗓门不自觉地拔高。 “这可是国家一级公路的施工标准!” “在山沟里修这种路,光是大型摊铺机和压路机进场的运费就是个天文数字。” “三公里长,造价至少得七八百万!” “八百万是吧。” 许粟没有犹豫。 大拇指直接按下了红色的挂断键。 通话界面消失。 他点开工商银行的app。 熟练地找到陈阳工作室的对公账号。 转账金额栏里。 手指快速敲击。 输入了一千万元整。 指纹验证。 绿色的对勾在屏幕中央弹了出来。 转账成功。 许粟把手机重新贴回耳边,回拨了陈阳的号码。 刚响一声就被接起。 “一千万打你账上了。” 许粟端起桌上放凉的半杯古树茶,一口喝干。 “多退少补。” “今天就把车队调过来。越快越好。” 电话那头的陈阳半张着嘴。 手里夹着的香烟烧到了过滤嘴,烫了手指。 他猛地把烟头扔在地上,一脚踩灭。 “明白!我这就去联系省城最大的路桥公司!” 陈阳的声音透着一股压抑不住的狂热。 跟着这种甲方干活,简直是所有工程人的美梦。 没有扯皮,没有压价。 只有让人心跳加速的资金到账提示音。 “最迟明天早上,工程车队绝对开进村子!” 许粟再次挂断电话。 把旧手机揣回运动裤口袋。 桌上的红泥小火炉里,最后一块银丝炭彻底化成了灰白的粉末。 热度慢慢散去。 洛轻语坐在旁边的圈椅上。 手里还捏着一块没吃完的红薯皮。 嘴角沾着一点黑灰。 她静静地看着许粟打完这个电话。 一千万。 为了自己收个快递不颠簸,直接砸钱在山沟里修一条一级公路。 这种花钱的方式,粗暴得没有任何商业逻辑。 却透着一种让人无法反驳的痛快。 “咔啦。” 窗外传来一阵细碎的声响。 许粟转过头。 铅灰色的云层终于撑不住了。 豆大的秋雨砸了下来。 雨点撞在防弹玻璃上,砸出一朵朵水花。 水流顺着玻璃蜿蜒流下,模糊了外面的树影。 一场秋雨一场寒。 院子里的青石板瞬间被雨水打湿,颜色变深。 人工湖的水面上激起密密麻麻的白色水泡。 冷风夹着雨丝,在半空中乱舞。 许粟站起身。 塑料拖鞋在金砖地面上踩出轻微的哒哒声。 “这雨一时半会儿停不了。” 他走到堂屋的衣帽架前。 随手扯下一件黑色的长款防风防水外套。 披在身上。 衣服下摆擦过灰色运动裤。 他在门后的竹筐里,挑了一把黑色的长柄雨伞。 伞柄是实木的,握在手里沉甸甸的。 伞尖在金砖上磕了一下,发出一声闷响。 “我出去一趟。” 许粟没回头,对着屋里的两个女人说了一句。 手掌握住纯铜包边的大门把手。 用力往里一拉。 “嘎吱——” 厚重的木门敞开一条缝。 潮湿冰冷的雨气猛地灌了进来。 许粟撑开黑伞。 “砰”的一声,伞骨崩紧。 黑色的伞面挡住了头顶砸落的雨水。 他迈过高高的门槛。 拖鞋踩进院子里的水洼中,溅起几滴清凉的水珠。 大门在他身后缓缓合拢。 阻断了屋里的暖意。 雨越下越大。 黄泥土路已经被彻底泡软,变成了黏糊糊的泥浆。 许粟打着伞。 黑色的防水外套在风雨中微微晃动。 他不紧不慢地走着。 脚下的拖鞋在烂泥里踩出深深的印子。 修路这事动静太大。 不是他一个人砸钱就能悄无声息干完的。 几公里的公路,涉及村里不少人家的自留地和庄稼。 得提前去村委会打个招呼。 把修路的章程定下来。 许粟顺着泥泞的土路。 慢慢溜达出了庄园那扇气派的青砖大门。 准备去村委会跟二爷爷打个招呼。 第85章 村长感激涕零,男主摆手说顺便而已 许粟深一脚浅一脚地走在黄泥路上。 雨滴如黄豆般大,砸在黑色的伞面上。 发出“砰砰”的闷响。 秋风夹杂着冰冷的雨丝,打湿了他防水外套的下摆。 塑料拖鞋踩进泥洼里。 黄褐色的泥水立刻飞溅起来,糊在他的脚背上。 一阵刺骨的冰凉。 他顺着村里的主道往前走。 这土路被大雨泡了一下午,早就软得像是一锅糊涂面。 路边的排水沟被杂草堵住了一半。 浑浊的水流溢出来,在路中间汇聚成一个个小水坑。 走到村委会的大铁门前。 两扇生锈的铁门敞开着一半。 风吹着门扇,门轴发出让人牙酸的吱吱嘎嘎声。 许粟迈过积水的门槛,走进院子。 院子里满是落叶,被雨水死死贴在水泥地面上。 他径直走向那间亮着昏黄白炽灯的办公室。 办公室的旧木门虚掩着。 许粟在门口停下,收起手里的黑伞。 伞骨收拢,雨水顺着防水伞面哗啦啦往下淌。 很快在脚下的水泥地上砸出一大滩水渍。 他推开门,跨了进去。 屋里飘着浓烈的劣质旱烟味。 混合着陈年旧报纸发霉的酸气。 村长许长山坐在掉漆的办公桌后面。 身上披着一件洗得发白的旧军大衣。 手里捏着那杆黄铜烟袋,眉头皱成了死疙瘩。 老头死死盯着窗外那条被雨水泡烂的土路。 连抽烟的动作都停了。 听到木门轴的摩擦声,许长山猛地转过头。 看见站在门口满腿泥巴的许粟。 老头愣了一下,浑浊的眼睛里闪过一丝疑惑。 “粟子?下这么大的秋雨,你咋跑出来了?” 老头赶紧把烟袋锅子往桌脚磕了两下。 几点暗红的火星子掉在灰扑扑的水泥地上,很快熄灭了。 许粟把滴水的黑伞靠在门背后的墙角。 墙皮被水洇湿,颜色变深了一块。 他走到桌前的那把折叠铁椅旁,拉开坐下。 椅子腿刮擦地面,发出一声刺耳的尖音。 拖鞋在铁椅的横杠上蹭了两下,刮掉脚底的一坨黄泥。 “这鬼天气。”许长山叹了口气。 干瘪的手指用力敲着粗糙的木头桌面。 “秋雨一连下个几天,这出村的路就算彻底废了。” 老头指着窗外黑漆漆的夜雨。 “村东头老李家的拖拉机,下午刚陷在泥坑里。” “几个人用粗麻绳拔河一样,才硬生生给拉出来。” “地里的秋菜要是运不出去,全得烂在手里。” 许粟双手交叉,随意地搭在膝盖上。 外套上残留的雨水滴在地砖上。 “我来找您,就是为了这条路的事。” 他看着许长山那张布满风霜的脸。 语气很平淡。 “我刚给陈阳的施工队打了钱。” “从省道岔路口到村里,这条路我出钱翻修。” 许长山张着嘴。 手里的旱烟袋滑了下去。 “当啷”一声重重砸在坑洼的桌面上。 黄铜烟嘴滚落到桌子边缘,摇摇欲坠。 老头根本没去管。 他那双浑浊的眼睛瞬间瞪得溜圆。 眼角的鱼尾纹剧烈抽动着。 “你……你出钱修路?” 老头的声音打着颤,像是在寒冬的冷风里冻了半宿。 嗓门不自觉地拔高了八度。 “那可是三公里长的破土路啊!” “打宽两车道。” 许粟换了个坐姿,后背靠在铁椅背上。 “底层垫碎石,浇钢筋混凝土,上面铺改性沥青。” “路两边要占用一些农户的自留地和庄稼。” “您去统计一下,按市价双倍赔偿。” 许长山猛地站了起来。 膝盖狠狠撞在桌子底下的抽屉挡板上。 发出一声沉闷的撞击声。 他顾不上骨头传来的酸疼。 绕过办公桌,三两步冲到许粟面前。 两只干枯粗糙的手,一把攥住许粟的胳膊。 老头的手指在剧烈哆嗦。 力气却大得出奇,死死抠着许粟防水外套的布料。 眼眶瞬间红透了。 两行浑浊的老泪顺着脸上的沟壑往下流。 砸在花白杂乱的胡茬上。 “好后生……真是好后生!” 许长山声音嘶哑,哽咽得有些喘不上气。 胸腔剧烈起伏着。 “你爹娘在天有灵,看着你今天这出息,得高兴疯了。” “在城里发了财,没忘了咱们这些土里刨食的穷乡亲。” 老头抬起手背,胡乱抹了一把眼泪。 “这可是造福子孙后代的大善事啊!” “以前下雨天,村里老人看病连个救护车都进不来。” “二爷爷替全村老少,给你磕一个都成!” 说着,老头的双腿发软,膝盖一弯真要往水泥地上跪。 许粟眼皮一跳。 赶紧伸出双手,架住老头的胳膊。 手腕用力,硬生生把这干瘦的老头托住了。 这阵仗太夸张了。 他最烦这种痛哭流涕、道德拔高的戏码。 “二爷爷,您打住。” 许粟手上加了点劲,把许长山按回旁边的木头椅子上。 木板发出嘎吱一声脆响。 他往后退了半步,拉开两人之间的距离。 “您误会了。” 许粟拍了拍外套袖子上被老头攥出的褶皱。 他看着老头挂着泪珠的脸,表情没有半点波澜。 “我不是什么大慈善家,也没想造福谁。” “秋雨一下,这路烂得像屎壳郎滚的泥球。” “我每天网购的包裹送不进来。” “我在院子外头停了辆千万级的重卡房车。” “那车底盘太硬,开这种破路,太颠屁股。” 许粟摸了摸下巴上的胡茬。 粗糙的指腹擦过胡须,发出沙沙的声音。 “我花钱铺沥青路,纯粹就是为了自己开车出去舒服。” “顺便让送快递的电三轮别动不动就翻沟里。” 他说完,随意地摊了摊手。 “村里人走这路,纯粹是顺带的事。” “您也别搞什么敲锣打鼓、送锦旗那一套虚的。” “把占地的农户安抚好,别让施工队明天进场受阻就行。” 许长山愣在椅子上。 眼泪还在眼眶里打转,脸上的感动瞬间僵住了。 嘴巴半张着。 干裂的嘴唇动了两下,硬是没挤出一个字。 这理由太荒唐了。 花上千万修一条高标准的一级公路。 就为了拿快递不颠屁股? 为了自己那辆铁疙瘩房车开着痛快? 老头活了七十多岁。 第一次见把自私自利说得这么理直气壮的。 刚才酝酿出的那一腔热血和感激涕零。 像被一盆带着冰碴子的冷水当头浇下。 浇了个透心凉。 老头咽了口干沫。 脸上的肌肉有些不受控制地抽搐。 看着许粟那副无所谓的样子,他觉得自己的眼泪白流了。 虽然理由听着让人想吐血。 但这路是真的修。 白花花的银子砸进这穷山沟,这可是实打实的政绩和天大的好处。 管他为了啥。 许长山猛地一拍大腿。 “啪”的一声巨响。 老头从椅子上蹦起来,胡乱抹干净脸上的泪痕和鼻涕。 “只要这路能铺上黑柏油!” “你就是为了让你家狗跑得痛快,你也是村里的大恩人!” 他顾不上捡桌上的黄铜烟袋。 拖着军大衣的下摆。 直接冲向办公室角落的广播控制台。 那是套八十年代的老旧扩音设备。 铁皮外壳掉漆严重,露出了里面的锈迹。 老头手忙脚乱地按下红色的电源开关。 推上麦克风的黑色塑料闸刀。 一阵刺耳的电流啸叫声,瞬间刺破了村里的冷雨夜。 “喂!喂!各家各户都给老子听着!” 许长山对着生锈的金属麦克风大吼。 声音因为极度的激动而发劈。 顺着挂在树上的大喇叭传遍了整个山村。 “明天一早,城里的施工队进村修路!” “从省道一直修到村东头!全铺高级柏油!” “谁家自留地挨着路边的,拿双倍的占地赔偿款!” “明天谁也不准去路上闹事拦车!听见没有!” 广播连着在雨夜里吼了五遍。 大雨中的村庄。 原本漆黑的窗户一扇接一扇地亮了起来。 昏黄的灯光透出雨幕。 各家的狗叫声此起彼伏,连成一片。 许粟没去管老头的疯狂举动。 他走到墙角,拿起那把滴着水的黑伞。 推开门,重新走进冰冷的风雨里。 脚下的黄泥巴依然湿滑粘腻。 拖鞋踩下去有些艰难。 但他知道,这烂泥路,很快就要彻底消失了。 第二天一早。 秋雨停了。 天边泛起一层灰白色的鱼肚白。 空气里还带着雨后浓重的泥土腥气和湿冷感。 宁县通往村口的烂泥路边。 一阵地动山摇的机械轰鸣声,毫无征兆地炸响。 震得村口大槐树上的几片黄叶簌簌落下。 第86章 工程队日夜赶工,柏油马路直通村口 村外的烂泥路上。 大批黄色的重型工程车排成了一字长蛇阵。 浩浩荡荡地碾过满地泥泞。 履带式挖掘机的挖斗高高扬起。 重型压路机的巨大钢轮压在水洼里。 泥浆四溅。 黄褐色的水花甩在路边的杂草上。 柴油发动机的轰鸣声震耳欲聋。 排气管喷出的滚滚黑烟把清晨的薄雾全搅散了。 几只受惊的野鸟从大槐树的树冠上扑腾着翅膀逃走。 落下几片枯黄的叶子。 掉在沾满黄泥的轮胎上。 省道岔路口被临时封堵。 陈阳戴着白色的安全帽,站在一台推土机旁边。 手里举着大喇叭,嗓子已经喊哑了。 资金管够,这帮省城来的筑路队彻底疯了。 直接开启了日夜连轴转的狂暴模式。 许长山穿着那件旧军大衣。 蹲在村口路边的草丛里。 手里捏着没点火的黄铜旱烟袋。 眼睛死死盯着路面。 老头的手一直在发抖。 指甲无意识地抠着烟袋杆上的绿锈。 几台推土机并排推进。 巨大的金属推铲重重落下,切进软烂的黄泥里。 原本坑洼不平、积满水坑的烂路。 像被削豆腐一样直接铲掉了一层。 恶臭的牛粪和烂树叶被尽数推走。 泥土翻卷,空气里全是呛人的土腥气。 到了晚上。 工地上架起了二十多盏高功率的碘钨灯。 白惨惨的灯光把三公里的土路照得透亮。 连地上的小石头块都看得清清楚楚。 几十辆满载碎石的翻斗车排着队进场。 车斗高高抬起,“轰隆”一声巨响。 成吨的青色碎石砸在平整过的路床上。 灰白色的粉尘漫天飞舞。 落在两旁玉米秆的叶片上,盖上了一层厚厚的灰衣。 压路机紧跟其后。 巨大的钢轮来回碾压。 水箱往钢轮上喷着细密的水花,防止碎石粘连。 地面跟着微微发颤。 石子被死死压进泥土里。 互相咬合,发出让人牙酸的摩擦声。 许粟这段时间没去管外面的喧闹。 他每天就是靠在院子里的黄花梨太师椅上。 听着墙外的打夯声。 时不时给炉子添两块银丝炭。 火钳拨弄炭块,溅起一点细小的火星。 唐雪每天戴着个厚厚的防护口罩。 手里拿着软毛刷。 心疼地清理落在素冠荷鼎叶子上的灰尘。 嘴里嘟嘟囔囔地抱怨着工程扬尘毁了她的植物气孔。 许粟就当没听见。 李二狗拿着根长竹竿。 在工地外围跑前跑后。 帮着拦住村里那些乱窜的土狗和乱跑的鸡鸭。 生怕畜生冲进工地上被压成肉饼。 第三天。 水泥稳定碎石基层开始铺设。 搅拌车的大罐子转动着。 灰色的水泥浆浇筑在碎石上。 工人们穿着长筒胶鞋,拿着铁耙子快速刮平。 一层半米厚的坚实基层很快成型。 盖上了黑色的塑料薄膜进行养护。 第六天中午。 空气里的水汽被秋风吹干了。 几辆冒着滚滚热浪的沥青摊铺机缓缓开进村子。 车厢里装着滚烫的黑色沥青混合料。 测温仪扫过去,温度高达一百六十度。 机器缓缓向前推进。 黑亮粘稠的改性沥青均匀地铺在基层上。 一股刺鼻的焦油味瞬间弥漫开来。 味道很冲。 直接盖住了村里原本的泥土腥气。 工人们穿着厚底隔热胶鞋。 手里拿着铁铲,在边缘处快速修补。 汗水滴在滚烫的沥青面上。 “呲啦”一声,瞬间变成一缕白烟。 双钢轮压路机跟在后面洒水碾压。 水汽蒸腾。 原本冒着热气的松散沥青,被压得平整坚硬。 修路的速度快得惊人。 仅仅用了不到一个星期。 一条宽敞的双向两车道柏油马路。 硬生生劈开了这片穷山沟。 路面黑得发亮。 找不到任何接缝和坑洼。 马路顺着村子的主干道,一直往东延伸。 直接铺到了许粟的庄园大门外。 平整的路面绕过那扇纯铜包边的木门。 稳稳地停在那辆千万级的重卡房车脚下。 这辆钢铁巨兽终于不再踩着烂泥。 许粟站在院子大门外。 身上套着那件灰色的旧衬衫。 脚上的塑料拖鞋踩在刚冷却的沥青路面上。 脚感硬实,鞋底不再有烂泥的粘连感。 他拿脚尖在路面上用力蹭了两下。 鞋底摩擦沥青,发出沙沙的声音。 没留下任何痕迹。 陈阳拿着个对讲机跑过来。 皮鞋踩在新马路上,发出清脆的哒哒声。 他抹了一把脸上的黑灰。 防晒服早就脏得看不出本色。 “许先生,路面已经全部压实降温。” 陈阳喘了口粗气,嗓子沙哑。 “这改性沥青的厚度和路基承重,跑满载卡车都绝对没问题。” “您以后开房车出去,连水杯里的水都不会洒一滴。” 许粟点点头。 他看着这条笔直的黑色马路。 一阵秋风吹过。 卷起路边的一片枯黄落叶。 落叶在平滑的沥青路面上打着滚,一路飘远。 他深吸了一口残留的焦油味。 “画线吧。” 下午三点。 一辆小型的热熔划线机被推到了马路上。 机器底部的喷头贴着黑色的沥青。 白色的热熔涂料喷射而出。 一条笔直的白色交通标线。 在双车道的正中间快速成型。 两边的边缘线也画得整整齐齐。 白色和黑色形成了强烈的视觉反差。 刺目的白线在黑色的底色上向前延伸。 直接连通了村外的省道。 在这片到处是青砖土房的破落山村里。 这条顶级标准的公路,显得格格不入。 透着一股用钱砸出来的绝对霸道。 许长山带着几十个村民站在路边。 老头弯下腰。 伸手摸了摸那条刚画好的白色标线。 还带着一点余温。 老头眼眶又红了,嘴唇直哆嗦。 身后的赵四踩在新路上,使劲跺了两脚。 震得脚跟发麻。 几条村里的土狗试探着踩上黑色的路面。 闻了闻刺鼻的焦油味,又缩回了草丛里。 许粟靠在重卡房车的巨大越野轮胎上。 黑色的橡胶块顶着他的后背。 他手里端着那把紫砂茶壶。 喝了一口微凉的茶水。 水顺着喉咙滑下去,带走了一点口干。 他看着划线机慢慢推向村口的方向。 心里那股为了路烂而生出的烦闷,散了个干净。 以后吴健那辆破三轮,闭着眼睛都不会翻进沟里了。 就在这时。 远处刚刚画好白色标线的柏油马路尽头。 靠近省道岔路口的方向。 突然出现了几道黑色的车影。 许粟眯了下眼睛。 这不是送快递的红三轮。 也没有农用拖拉机那种冒着黑烟的粗糙感。 那是几辆擦得锃亮的黑色公务轿车。 车头挂着特殊的通行证。 车轮稳稳压在崭新平坦的沥青路面上。 没有任何颠簸。 黑色的车漆在秋日的阳光下泛着冷光。 车队平稳快速地顺着新路,直接开进了小山村。 第87章 路通了,镇长亲自送来锦旗和牌匾 三辆黑色的帕萨特轿车。 顺着刚画好白色标线的柏油马路,稳稳地滑行。 车轮压在平整的改性沥青面上。 没有一丝颠簸。 原本乡村土路特有的泥泞和坑洼,全消失了。 只有轻微的胎噪在空气中回荡。 头车在村委会生锈的大铁门外停住。 刹车踩下。 车身连一点多余的晃动都没有。 橡胶轮胎摩擦着新铺的沥青,发出一声闷响。 车门被推开。 门轴的阻尼声很轻。 镇长李大富迈出一条腿。 黑色的软面皮鞋踩在黑得发亮的马路上。 鞋底传来一种坚实平滑的触感。 他穿着一件有些发旧的白衬衫。 领口微微泛黄。 皮带勒在圆滚滚的啤酒肚下方,勒出一道深深的衣褶。 下车的第一件事,他深吸了一口气。 空气里还残留着一点没散尽的焦油味。 这味道闻在他鼻子里,比什么高档香水都好闻。 李大富满面红光。 胖乎乎的脸上覆着一层细密的汗珠。 汗水反着上午刺眼的太阳光。 他转过身,从后座上小心翼翼地捧出一样东西。 一块长条形的实木牌匾。 上面盖着一块鲜艳的红绸布。 村长许长山早就在铁门里候着了。 老头今天特意换了件没有补丁的蓝布褂子。 纽扣系得严严实实。 手里那杆黄铜旱烟袋擦得锃亮,没装烟丝。 “李镇长,您这大老远亲自过来。” 许长山弓着腰迎上去。 满是老茧的双手在褂子下摆上用力蹭了两下。 蹭掉手心的汗水。 “这新修的路,好走吧?”老头脸上的褶子笑成了一朵花。 李大富把牌匾夹在左边腋下。 腾出右手。 一把攥住许长山的手,用力摇了三下。 “老许啊,你可是瞒得我好苦!” 李大富嗓门洪亮,中气十足。 声音震得大铁门上的锈渣往下掉。 “我在镇上听汇报,说你们村有人私人出资修路。” “我还不信。” “这穷山沟,哪来的这号大老板?” 他松开手,用力跺了两下脚下的柏油路面。 沉闷的脚步声传开。 “这是市级公路的标准!” “几百万的真金白银,眼都不眨就砸下来了。” 李大富咽了口唾沫。 嗓子眼发干,喉结快速滑动。 这哪是修路。 这明明是给他铺了一条通往县里的政绩大道。 只要把这个下乡的神秘土豪伺候好了。 今年的招商引资和扶贫指标,直接超额完成。 升职的指望全在这条黑漆漆的柏油路上了。 李大富转身。 冲着后面那两辆帕萨特用力招了招手。 车门接连推开。 几个穿着短袖衬衫的镇干事钻了出来。 皮鞋踩在沥青路上,脚步乱哄哄的。 一个人手里捧着一面大红色的天鹅绒锦旗。 黄色的流苏在秋风里飘荡。 锦旗上用金粉烫着几个大字。 “修桥铺路,造福乡里”。 “老许,带路。” 李大富伸手扯下牌匾上的红绸布。 揉成一团,随手塞进裤兜里。 实木牌匾上,雕着同样四个金漆大字。 金光闪闪。 油漆味有些刺鼻,还没完全散干净。 “咱镇里今天,得好好表彰这位许老板。” 李大富理了理衬衫衣领。 抹掉下巴上的一滴热汗。 “锣鼓队呢?都准备好了没?敲起来!” 许长山赶紧回头。 冲着村委会大院里挥了下手。 几个早就找来的村里老汉,腰里挂着红皮大鼓。 手里举着铜锣,快步跑了出来。 “当!当!当!” 木槌狠狠砸在铜锣上。 刺耳的金属撞击声瞬间撕破了山村的宁静。 这声音又尖又亮,直刺耳膜。 紧接着,密集的鼓点砸了下来。 “咚咚!咚呛!” 牛皮鼓面发出沉闷的震响。 李大富捧着金字牌匾,走在最前面。 腰杆挺得笔直。 许长山弓着背,跟在侧后方指路。 后面是一群拿着锦旗的干事。 再加上敲锣打鼓的老汉。 队伍浩浩荡荡。 顺着那条笔直黑亮的柏油马路,直奔村东头。 锣鼓声顺着山风,在山谷里来回激荡。 声音传得很远。 惊得路边的几只野狗夹着尾巴窜进了苞米地。 玉米叶子哗啦啦直响。 村民们纷纷从土砖房里探出头。 端着饭碗,扒拉着门框。 看着这支滑稽又热闹的队伍,交头接耳。 谁家见过镇长亲自上门送牌匾的阵仗。 此时。 村东头。 庄园那扇纯铜包边的大门紧紧闭着。 只留了一道窄窄的木制侧门。 院子里。 许粟站在人工湖的太湖石边缘。 身上穿着那件宽松的灰衬衫。 袖口随意地卷到了手肘处。 手里拿着那个印着日文的塑料鱼食罐子。 他拧开红色的盖子。 塑料螺纹发出轻微的摩擦声。 抓了一把褐色的颗粒鱼食。 手腕轻抖。 鱼食呈扇形洒向湖面。 “啪嗒,啪嗒。” 饲料砸在清澈的山泉水上,激起细小的水花。 水底的锦鲤瞬间沸腾了。 红白黑相间的鱼群从石头缝里游出来。 在水面下交织成一团彩色的火焰。 宽大的鱼嘴浮出水面,争抢着食物。 发出“吧唧吧唧”的吞咽声。 水花飞溅。 几滴冰凉的泉水落在许粟的塑料拖鞋面上。 他没去擦。 阳光打在湖面上。 冷泉水遇到热空气,泛起一层薄白的水汽。 这水汽带着山林特有的冷冽感。 洗刷着空气里的燥热。 唐雪蹲在远处的花坛边。 手里拿着一把小巧的园艺剪刀。 “咔嚓”一声,剪掉一小截素冠荷鼎的枯叶尖。 动作轻柔得像是在做手术。 洛轻语坐在木凉亭里的竹椅上。 膝盖上放着一本从杂物堆里翻出来的旧书。 纸页泛黄。 她低着头,手指捏着书页翻动。 发出微弱的沙沙声。 整个院子透着一股与世隔绝的清静。 外面的喧嚣仿佛被那堵高墙彻底隔绝了。 远处的敲锣打鼓声隐隐约约传过来。 隔着防音玻璃和青砖墙,听得不真切。 许粟皱了下眉头。 把鱼食罐子放在太湖石上。 罐子底碰着石头,当啷一响。 突然。 “粟哥!粟哥!” 一声变了调的嘶吼,从侧门外炸响。 这声音带着极度的慌乱和急促。 直接撕碎了院子里的安静。 木门被猛地撞开。 “砰!” 门板重重磕在青砖墙上,发出一声闷响。 墙头掉下一点灰色的砖末。 落在门槛上。 李二狗连滚带爬地冲了进来。 他跑得太急。 脚下的塑料凉鞋在青石板上狠狠打了个滑。 身子往前一栽。 双手胡乱撑在地上,膝盖重重磕在石板上。 发出一声沉闷的撞击声。 他疼得直咧嘴,却顾不上揉。 手脚并用地爬起来。 胸口像个破风箱一样剧烈起伏。 大口大口地倒抽着凉气。 嗓子眼干得快冒烟了,吞咽了几下口水。 “镇……镇长来了!” 李二狗伸出沾着灰的手指,指着门外的方向。 指尖还在发抖。 “带着一大帮人!敲着锣打着鼓的!” 他缓了半口气,嗓门大得发破。 震得旁边花坛里的树叶晃了晃。 “李大富亲自捧着金字牌匾,来给您送锦旗表彰了!” “老长山在前面带路!” “都快走到大门口了!” 第88章 男主避而不见,最烦这些虚头巴脑的 许粟停下捏着鱼食的手。 两粒褐色的饲料从指缝滑落。 掉进太湖石底下的水面上,砸出两圈细小的涟漪。 锦鲤张着大嘴扑过来,水花溅在青苔上。 他把鱼食罐子重重搁在太湖石上。 塑料罐底磕着硬石头,发出一声脆响。 听着李二狗的话。 他原本放松的脸瞬间垮了下来。 下颌的肌肉绷紧,咬了一下后槽牙。 牙齿摩擦发出一声酸响。 那股因为喂鱼攒起来的清闲感,被这句话砸得稀碎。 送锦旗? 表彰大会? 他脑子里立刻冒出以前在公司年会上。 周泽挺着啤酒肚,在台上拿着话筒念那些又长又臭的场面话。 底下的人还得配合着鼓掌,手心都拍红了。 虚伪,恶心。 他花一千万修路,是为了自己开车不颠屁股。 不是为了看这帮镇干部在自己院子里打官腔。 “把门锁上。” 许粟拍掉手心里的鱼食碎屑。 拍手的动作有点大,声音清脆。 他看了一眼喘着粗气的李二狗。 “正门,侧门,全给我从里面拴死。” 李二狗愣在原地。 刚张开嘴,干裂的嘴唇扯了一下。 “啊?哥……那可是镇长啊,县里下来的大官……” 他常年在村里混,见到个村支书都得弯腰递烟。 把镇长关在门外? 这事他做梦都不敢想。 “按我说的做。” 许粟走到压水井边,压下铁把手。 凉水冲洗着手上的饲料粉末。 “他要是敲门。” “你就隔着门缝告诉他,我带狗进山打猎去了。” “归期不定。” “谁也不见。” 水流声哗啦作响。 许粟甩掉手上的水珠。 水滴砸在李二狗的破凉鞋上。 李二狗打了个激灵。 这可是连三千多万的木头都随便扔的主儿。 镇长算个屁。 他一咬牙,转身就往大门跑。 “嘎吱——” 厚重的纯铜包边大门被李二狗合拢。 粗大的铁门栓插进锁扣。 发出“咔哒”一声沉闷的金属撞击音。 侧门也被挂上了铜锁。 整个庄园瞬间成了一个封闭的铁桶。 许粟没回主屋。 他知道那帮人肯定会在门外闹腾。 他踩着塑料拖鞋,穿过抄手游廊。 往后院走去。 后院靠着山脚,建了几间专门堆放杂物的偏房。 离正门最远,清静。 他推开最里边一间偏房的木门。 门没有上漆,还带着原木的干涩。 屋子里有些昏暗。 空气里飘着一股刺鼻的电锯切割木屑味。 还有点没干透的水泥土腥气。 许粟走进去,反手拉上门。 找了个翻倒的空漆桶。 一屁股坐上去。 漆桶是铁皮的,受力发出一声干瘪的凹陷声。 刚坐稳。 外面隐约传来了敲锣打鼓的声音。 “咚咚咚!呛!” 声音隔着几道墙,听着发闷。 但那种刺耳的铜锣声还是顺着风钻了进来。 许粟掏出运动裤口袋里的防风打火机。 在手里来回翻转。 金属外壳磕碰指节,哒哒作响。 庄园大门外。 李大富捧着金字牌匾,脸上的笑快僵住了。 他看着紧闭的纯铜大门。 又回头看了看身后的锣鼓队。 鼓点敲得震天响。 这门里却连个鬼影子都没出来。 “老许,这怎么回事?” 李大富转头看向旁边的许长山。 额头上的汗珠子滚下来,滴在白衬衫领口。 “许老板不在家?” 许长山也有些发懵。 他刚才明明看见许粟在院子里溜达。 他走上前,用手里的旱烟袋敲了敲门板。 “粟子!开门呐!镇长来看你了!” 老头扯着嗓子喊。 声音被锣鼓声盖下去一大半。 “别敲了!” 门板后面传来李二狗闷声闷气的声音。 “粟哥不在家!” “他带着狗进山打野猪去了,归期不定!” 李二狗按着许粟交代的台词,像背课文一样喊出来。 声音有点发抖。 门外的空气突然安静了。 李大富抬起手,示意后面的锣鼓队停下。 “咚”的一声,鼓槌停在牛皮面上。 余音在风中飘散。 李大富脸色变了变。 肥肉挤在一起。 进山打猎? 他刚才在村口明明打听过,村民说半小时前还看见许粟在买菜。 这摆明了是不想见他。 是给他吃闭门羹。 他堂堂一镇之长,捧着牌匾站在大太阳底下。 身后还带着一帮镇干事。 这脸丢大了。 “李镇长,这……”许长山干巴着脸,不知道怎么接话。 “这孩子脾气怪……” “行了。”李大富深吸了一口气。 把心里的火气强压下去。 这种随手掏一千万修路的财神爷,脾气大点正常。 真惹急了,明年的投资就泡汤了。 “既然许老板不在,我们改天再来拜访。” 李大富把手里的牌匾塞进旁边干事的怀里。 转身走向那辆黑色的帕萨特。 拉开车门钻了进去。 车门“砰”地关上。 几辆公务车在崭新的柏油路上调了个头。 灰溜溜地开出了村子。 锣鼓队的老汉们面面相觑。 收起家伙什,各自散了。 偏房里。 许粟靠着背后的砖墙。 砖面粗糙,有些硌着肩胛骨。 外面的锣鼓声停了。 村头恢复了死寂。 只有后山偶尔传来的几声野鸟叫。 他把手里的打火机揣回兜里。 在这黑漆漆的屋子里坐着,实在有点无聊。 没带手机。 主堂那边的紫砂壶也没拿过来。 连口水都没得喝。 嗓子眼有点发干,他咽了口唾沫。 站起身。 塑料拖鞋踩在满是木屑的水泥地上。 发出沙沙的轻响。 他在偏房的角落里瞎转悠。 这间屋子是陈阳的工程队留下的临时仓库。 角落里堆着几把生锈的铁锹和用剩的水泥袋。 空气里弥漫着灰尘。 光线透过高处的一个小换气窗漏下来。 在地上打出一块方形的光斑。 许粟走到光斑边缘。 脚尖碰到了一个鼓鼓囊囊的编织袋。 袋子上面盖着一块满是灰泥的厚重防水油布。 油布边缘露出了一截木头的颜色。 这股味道他有点熟。 除了生水泥的土气。 隐约透着一股甜丝丝的木果香。 跟主堂屋顶那根天价的大木头味道一样。 他弯下腰。 伸手抓住油布的一角。 油布表面有些发黏,沾了一层陈年老灰。 他用力往上一掀。 “哗啦。” 厚重的油布被扯开。 灰尘在光柱里疯狂飞舞。 底下是一堆长短不一的木头料子。 全是不规则的边角料。 这是盖那座徽派大院,做那些承重柱和房梁时。 木匠们锯下来的下脚料。 木头表面没有打磨。 带着电锯切割留下的粗糙齿痕。 但在昏暗的光线下。 木头断面依然泛着移步换影的暗金丝光。 顶级金丝楠木的边角料。 在外头按克卖的东西,在这里被当成建筑垃圾堆在角落。 满满当当堆了半面墙。 许粟蹲下身。 捡起一块半尺长的小木方。 沉甸甸的,压着手心。 指腹擦过粗糙的木纹,带下一层金色的木粉。 香味更浓了。 他看着这堆名贵的木头疙瘩。 无聊的眼神里,慢慢浮起一丝兴致。 第89章 开始研究木工,自己动手做个摇椅 许粟手里握着那块半尺长的金丝楠木。 手指肚在粗糙的木截面上来回蹭了两下。 一根细小的木刺扎进指尖,有点轻微的刺痛。 他没拔刺。 随手把木块扔回防水油布底下的废料堆里。 外面镇长带来的那帮人估计早就走干净了。 锣鼓声停了很久。 许粟拍了拍灰色运动裤上的木屑。 站起身,在偏房的角落里转悠。 陈阳那个非遗老木匠团队走得急,留了几个破旧的工具箱在墙角。 他走过去。 打开沾满白灰的木箱盖子。 合页缺油,发出干涩的吱嘎声。 里面躺着一把生锈的手锯,几个宽窄不一的平口铁凿子。 还有一把木柄油亮的黑面刨子。 许粟把箱子拖到靠窗有光亮的地方。 铁底在水泥地上刮出一道白痕,发出刺耳的摩擦音。 他回了一趟主屋的书房。 从书架最底层抽出一本旧书。 那是他以前逛旧书摊买的《古建筑榫卯结构解析》。 纸页泛黄,带着一股陈旧的霉味。 他把书卷成一筒,攥在手里走回偏房。 闲着也是闲着。 对着一堆名贵下脚料,他决定给自己找点事做。 第一天。 偏房里响起了单调的拉锯声。 “哧啦,哧啦。” 许粟没有找卷尺,也没画施工图纸。 他直接从废料堆里挑出两根最长的粗木方,架在长条木板凳上。 锯齿咬进金丝楠木里。 这木头密度极大,硬得像块石头。 手锯来回拉扯,费膀子的力气。 没锯几下,他后背的黑短袖就被汗水浸透了。 湿漉漉地贴在皮肤上,闷热难受。 空气里弥漫起浓烈的果木甜香。 木屑像黄色的雪花一样往下掉,落满了他那双塑料拖鞋。 他放下手锯,甩了甩酸胀的右胳膊。 翻开那本旧书,盯着上面的燕尾榫图解看了一会儿。 他合上书,拿起平口凿子和一把重木槌。 “当。” 木槌重重敲在凿子尾部。 一块木渣飞溅出来,崩在许粟的下巴上。 他偏了下头,拿手背蹭掉渣子。 没有图纸,全凭脑子里的轮廓和手上的感觉。 尺寸稍有偏差,榫头就死活塞不进卯眼。 他一上午凿废了三块好料。 废料扔在脚边,发出当啷的响声。 李二狗进来送午饭,看到满地的金丝楠木渣子。 心疼得直咧嘴,连连叹气。 许粟没搭理他,刨了两口白米饭,接着抡木槌。 第二天。 许粟手上的动作熟练了不少。 右手虎口处磨出了一个透明的大水泡。 他拿生锈的铁钉尖挑破了。 挤出黄水,在裤腿上抹了一把,继续干。 偏房的地上堆满了卷曲的刨花。 踩上去软绵绵的,发出沙沙的声响。 刨子在平整的木板上用力前推。 “哧——” 一层极薄的木皮顺着刨刃卷起。 金丝楠木移步换影的暗金丝光,在昏暗的光线下显露出来。 漂亮得像是一匹流动的黄色绸缎。 他按照自己的脊椎弧度,刨出了几根带着弯曲的靠背木条。 又在底部凿出了两根半月形的摇杆底座。 汗水流进眼睛里,杀得眼球生疼。 他用力眨了两下眼睛,眼白爬满了红血丝。 这活儿比在电脑前敲代码累多了。 但他心里透着一股踏实。 一刀一凿,全是他自己掌控的进度。 第三天。 到了最关键的拼装环节。 许粟把打磨好的木条一根根拼起来。 没用一滴化工胶水。 不用一颗现代铁钉。 纯靠木头之间的凹凸咬合。 榫头对准卯眼。 木槌垫着厚厚的干毛巾,轻轻敲击木板边缘。 “咚,咚。” 木头一点点挤进缝隙。 严丝合缝。 连一张最薄的a4纸都塞不进去。 下午。 一把造型古拙的木摇椅在偏房中间立了起来。 靠背是七根带弧度的木条拼成的。 底下两根长长的弧形底座,稳稳贴着水泥地面。 许粟手里拿着一张最细的两千目砂纸。 蹲在地上。 顺着木头的天然纹理,来回打磨扶手。 沙沙的摩擦声响了整整两个小时。 粉尘糊满了他的脸和头发。 直到手指摸上去,再也感觉不到一丝滞涩。 他站起身,扔掉磨秃的砂纸。 砂纸飘落在刨花堆里。 他找来一条干净的湿毛巾,把摇椅表面的木粉擦得干干净净。 没有刷漆,也没有上蜡。 金丝楠原木的油脂在反复打磨后自然渗出。 表面光滑如玉,泛着琥珀色的幽光。 木质的甜香比之前浓烈了十倍。 许粟摸了摸饿得发瘪的肚子。 连着干了三天粗活,整个人瘦了一圈。 下巴上的胡茬长出来半寸长,乱糟糟的像团杂草。 他弯下腰,双手抠住摇椅的实木底座。 腰部发力,猛地往上一提。 他咬着牙,搬着摇椅一步步走出偏房。 初秋的冷风迎面吹过来。 吹干了他身上的热汗,惹得他打了个激灵。 庄园侧门的屋檐下。 地面铺着平整干燥的青石板。 许粟把摇椅放在靠近半掩侧门的阴凉处。 “咚。” 沉重的木头接触石板,发出一声闷响。 他转过身,一屁股坐了进去。 身子往后一靠。 宽大的椅背完美贴合着他的脊椎骨。 腰部的木头弧度刚好顶在酸痛的腰眼上。 支撑力十足。 两条长腿顺势搭在前面的木制横梁上。 重心后移。 摇椅底部的弧形木条在青石板上缓慢滚动。 “嘎吱——嘎吱。” 有节奏的木头挤压声在宽敞的屋檐下响起。 许粟闭上眼睛。 感受着这种纯手工打造带来的踏实感。 这三天积累的肌肉酸痛,在这慢悠悠的晃荡中一点点消散。 就在这时。 庄园那扇虚掩的木制侧门外。 一条长满杂草的土路上。 传来一阵拖沓的脚步声。 一个老头正顺着墙根慢慢走着。 手里拎着个破旧的人造革黑皮包。 皮包边缘磨得掉皮,露出里面的黄底子。 老头鼻梁上架着一副厚底老花镜。 镜片边缘用白色的医用胶布死死缠着。 这老头叫吴老狗。 是个常年在十里八乡收古董的倒爷。 专干走街串巷收破烂捡漏的活。 吴老狗走得不快。 他刚刚在隔壁村收了两个破瓷碗。 正准备顺着土路去镇上赶车。 走到侧门缝隙处。 吴老狗无意间偏过头,往门里扫了一眼。 老头猛地停住了脚步。 他伸出粗糙的手指,把鼻梁上的老花镜往上推了推。 镜片后面的浑浊眼珠子。 死死盯住了许粟身下的那把摇椅。 第90章 手艺越发精湛,古董行老板看走眼 阳光从庄园侧门的屋檐斜着漏下来。 光柱里飘着细小的灰尘。 刚好打在那把摇椅的靠背上。 椅面的木纹在光线里像活过来一样。 暗黄的底色上,一道道金色的水波纹随着光影的偏转缓慢流动。 那是只有顶级金丝楠木老料才有的特征。 吴老狗干了三十多年的古董倒爷。 乡下的破祠堂、老地主的牛棚,他钻过无数个。 一双眼睛早就练出来了。 他把脖子往前探,干瘪的皮肤在领口处挤成几层。 视线顺着摇椅的扶手往下走。 扶手和底座连接的地方,严丝合缝。 连个细小的黑胶印子都找不出来。 刀工干脆,线条古拙。 表面那层被许粟用两千目砂纸刚磨出来的光泽。 落在吴老狗眼里,成了几百年手汗和岁月盘出来的完美包浆。 明代中期的宫廷燕尾榫。 一整个大料掏出来的底座。 “我的娘咧。” 吴老狗在心里念叨了一句。 手里的黑皮包带子被他攥得死紧。 人造革的带子勒进掌心,勒出一道深红色的印子。 他觉得自己的心脏跳到了嗓子眼。 这是一件明代皇室的物件。 民间木匠根本碰不到这种水波纹的顶级金丝楠。 更没有这种大气厚重的制式。 就这把椅子,弄到京城的保利拍卖行。 底价少说也得往一千五百万上叫。 吴老狗大口喘着气。 他把目光往上移,看到了躺在摇椅里的许粟。 脚上套着一双十几块钱的灰色塑料拖鞋。 拖鞋底还沾着一层干结的泥巴。 下巴上长着半寸长的乱胡茬。 看着就像个村里游手好闲、不修边幅的懒汉。 他正闭着眼睛,随着摇椅慢慢晃荡。 木椅子底座在青石板上滚动。 发出“嘎吱,嘎吱”的声音。 每响一声,吴老狗的太阳穴就跟着跳一下。 这败家玩意儿。 明代皇家的金丝楠木御用摇椅。 这乡下小子居然放在粗糙的石板上硬生生乱磨。 这磨掉的都是白花花的银子。 吴老狗心疼得后槽牙直发酸。 这是他这辈子碰到的最大漏。 只要几百块钱糊弄过去,他下半辈子就能天天吃海参鲍鱼。 再也不用走乡串户受人白眼。 吴老狗闭上眼睛,深深吸了一口气。 压住浑身不停的颤抖。 多年的倒爷经验告诉他,越是这个时候,越不能露出急相。 得把这宝贝当成一堆没用的旧木头收。 不能让这乡巴佬看出半点端倪。 他松开紧攥的黑皮包。 把松脱的金属搭扣重新扣好。 “啪嗒。” 声音很轻。 他换上一副平时走村串巷时的愁苦表情。 腰背往下弯了弯,佝偻着身子。 他伸出左手,按在虚掩的木制侧门上。 慢慢往里一推。 门轴转动,发出一声闷响。 许粟听到声音。 摇椅的晃动停了下来。 底座稳稳停在青石板的接缝处。 他慢慢睁开眼,偏过头看着门口。 眼底带着一丝被打扰的不耐烦。 “小伙子。” 吴老狗脸上堆起讨好的笑。 眼角的皱纹挤成一团,活像个发干的核桃。 他迈过门槛。 脚上的黑皮鞋小心翼翼地踩在青石板上。 尽量不发出大的声响。 “我这走大半天路了,口渴得厉害。” 吴老狗指了指许粟旁边木桌上的粗陶茶杯。 手指头带着常年抽烟熏黄的烟渍。 “能讨口水喝不?” 他眼睛死死盯着那把摇椅的扶手。 余光才舍得分给许粟一点。 许粟没动。 他靠在椅背上,看着这个突然闯进来的老头。 没有说话。 只是下巴微抬,看着对方拙劣的表演。 吴老狗被这死水一样的眼神看得心里有点发毛。 这乡下小子的目光太定。 没有普通村里人见生人的那种局促。 他赶紧往前走了两步。 假装不经意后端详起许粟身下的这把椅子。 “哟,这旧椅子年头不短了吧。” 他伸出手,在椅子的靠背边缘摸了一把。 触手滑腻温润。 木头表面渗出的天然油脂,滑得像一块羊脂玉。 老头的手指猛地一哆嗦。 真料。 绝对是传了十几代人的老物件。 这种手感,机器根本做不出来。 他赶紧收回手,生怕被看出破绽。 在自己发灰的西裤腿上蹭了两下,掩饰着手指的发麻。 他围着摇椅转了半圈,眼神像个雷达一样扫过每一个榫卯接缝。 越看越心惊。 这工艺太绝了,不用一根铁钉,全靠木头本身的咬合力。 这得是明代御用监的老手艺人才能做出来的活儿。 他在心里把这把椅子的价值又往上提了五百万。 “这木头都发乌了,样式也土得掉渣。” 吴老狗砸吧了一下干瘪的嘴。 故作嫌弃地摇了摇头。 “小伙子,这椅子坐着也硬。” “刚好我那收破烂的废品站,缺几把坐的凳子。” 他一边说,一边把手伸进灰布裤兜里。 手指在口袋里摸索着。 碰到了几张带着汗味的钞票。 他紧紧捏住,生怕钱飞了。 手心里的汗把纸币都洇湿了。 “你看你留着这破烂也是占地方。” 吴老狗激动得手背上青筋直蹦。 他咬紧牙关,死死控制住不让声音发颤。 喉咙口有点发紧。 “这要是受了潮,烂在院子里就一文不值了。” “不如卖给我,换点买包好烟的钱。” 他从兜里掏出一卷红色的钞票。 钞票被汗水浸得有些发软。 皱巴巴的,边缘起了毛边。 最外面的一张还缺了个小角。 他搓着手,大步走到许粟面前。 手背上的老年斑在阳光下很显眼。 吴老狗把手指捻开。 露出几张百元大钞。 他弯下腰,眼神热切得快要滴出水来。 把那几张皱巴巴的钱往小木桌上一放。 钞票压在了一个空茶杯的旁边。 他满脸堆着笑。 就等着这乡下小子乐呵呵地接过钱,把这件传世国宝拱手送上。 第91章 想花五百捡漏,男主笑着说不卖 五张皱巴巴的红色钞票。 带着汗臭和劣质烟草的混合气味。 被一只粗糙干瘪的手拍在小木茶几上。 “啪。” 钞票压在紫砂茶杯的旁边。 吴老狗搓着满是老茧的双手。 厚底老花镜架在鼻梁上。 干瘪的嘴唇往上咧,挤出一个自认和善的笑。 脸上的褶子堆成了一朵干枯的菊花。 “五百块。” 吴老狗伸出胡萝卜粗的食指,在桌面上敲了两下。 指甲盖里藏着黑泥。 “小伙子,这破椅子我收回去还得花大力气打磨翻新。” “木头都发乌了,样式也土得掉渣。” “给五百,算是看在你大热天乘凉不容易的份上。” 他咽了口干沫。 生怕自己语气里的急切露了馅。 许粟靠在摇椅的椅背上。 温润的金丝楠木贴着他的脊柱。 他低头看了一眼桌上那五百块钱。 又看了看吴老狗那张微微涨红的老脸。 这老头装得挺像那么回事。 佝偻着背,一副吃亏做善事的模样。 但那双眼睛里的贪婪。 早就顺着镜片边缘溢出来了,藏都藏不住。 许粟喉咙里发出一阵低沉的震动。 他没忍住。 “哧”的一声笑了出来。 笑声在安静的侧门屋檐下荡开。 透着一股看戏的散漫。 他双手交叉放在小腹上,长腿往前一伸。 脚底的塑料拖鞋离开青石板。 摇椅再次“嘎吱嘎吱”地晃悠起来。 木头底座在石头上碾压,发出规律的闷响。 “不卖。” 许粟吐出两个字。 语气平淡得像白开水。 连多解释一句的兴致都没有。 吴老狗的笑容瞬间僵在脸上。 脸颊上的皮肉像抽筋一样抖了两下。 不卖? 这乡巴佬嫌少? 老头心里暗骂了一句娘。 但眼底的火热却烧得更旺了。 这小子越是不卖,越说明这明代皇室的椅子是个大宝贝。 他今天就算是砸锅卖铁,也必须把这件稀世珍宝拿下。 吴老狗深吸了一口带着兰花香的空气。 伸手拉开腋下夹着的黑色人造革皮包。 金属拉链生涩,发出“喀啦”的杂音。 他把手伸进包里,摸索了半天。 掏出厚厚一沓钞票。 红通通的,被牛皮筋勒得有些变形。 “小伙子,做人不能太贪。” 吴老狗把那沓钱重重拍在桌上。 纸币砸着木板,发出更沉的闷响。 “五千。” 他咬着牙,装出一副割肉的肉痛模样。 眉头紧紧拧成一个疙瘩。 “这价格,够你去镇上买套真皮大沙发了。” “我这纯粹是看这木头还有点用,当劈柴收的。” 老头把钱往前推了推。 几乎推到了许粟的拖鞋边上。 “见好就收吧,过了这个村可就没这个店了。” 许粟连眼皮都没抬。 桌上的五千块钱。 连他买这木头时,随手抹掉的零头都不够。 他看着吴老狗卖力的表演。 觉得比看电视里的相声还有意思。 吴老狗被这眼神看得发毛。 后背瞬间冒出一层白毛汗。 汗水顺着脊柱往下流,黏着发黄的衬衫。 冷风一吹,凉飕飕的。 这小子是懂行的? 不可能。 一个穿着十几块钱破拖鞋的村里闲汉。 懂什么明代宫廷燕尾榫? 懂什么极品水波纹金丝楠? 肯定是穷怕了,想借机坐地起价。 老头急了。 这要是今天没拿下,明天说不定就让别的同行捡了漏。 这可是能换京城二环里一套别墅的传世国宝。 错过了这次,他死都不甘心。 吴老狗抬起袖子。 粗糙的布料在额头上胡乱抹了一把。 “行!算你小子狠!” 吴老狗猛地拉开皮包最里面的暗格。 一咬牙。 掏出一张边缘磨损的银行卡。 绿色的卡面沾着指纹。 “五万!” 吴老狗的嗓门直接劈了。 带着变了调的破音。 唾沫星子喷出来,落在青石板上。 在阳光下闪了一下。 “这卡里有五万块钱,密码写在背面。” 他把卡狠狠拍在那沓现金上面。 “小伙子,这是天价了。” “你满宁县打听打听,谁花五万块买一把破椅子!” 老头大口大口地喘着粗气。 胸膛剧烈起伏。 双手撑在木桌边缘。 手指骨节捏得泛白,微微发抖。 两只眼睛死死盯着许粟,眼底全是孤注一掷的疯狂。 许粟停下摇晃的椅子。 双脚踩实了青石板。 摇椅稳稳停住。 他坐直身子。 目光从那张银行卡上移开,落在吴老狗满是油汗的脸上。 就像在看一个在泥潭里打滚的小丑。 “五万块?” 许粟伸出右手。 食指指关节在金丝楠木的扶手上敲了敲。 木头发出沉闷厚实的“笃笃”声。 “你当收破烂呢。” 他站起身。 高大的身躯挡住了屋檐外斜射进来的阳光。 一片阴影结结实实地盖在吴老狗的脸上。 “这椅子不卖。” 许粟拍了拍手心不存在的灰尘。 语气平淡得像秋天的一碗白开水。 连半点嘲讽的起伏都没有。 “别在这瞎琢磨了。” 许粟居高临下地看着老头。 “这玩意儿不是什么老古董。” “这是我拿盖房子剩下的废料。” “昨天刚锯出来的。” 昨天? 刚锯出来的? 吴老狗的脑子里“轰”的一声炸开。 像被一柄八十斤的大铁锤,狠狠砸在后脑勺上。 耳朵里瞬间响起了尖锐的长鸣声。 嗡嗡直响。 他呆呆地站在原地。 目光木然地看向那光可鉴人的金丝楠木扶手。 那没有一点瑕疵的明代燕尾榫。 刚刚还被他当成几百年传世包浆的光泽。 现在定睛一看。 上面甚至还飘着一丝刚打磨完的生木屑味。 根本没有岁月的沉淀感。 老头的脸瞬间涨成了猪肝色。 紫红紫红的。 血液疯狂往头顶涌,血管在太阳穴上突突直跳。 三十年的毒辣眼光。 在这几句轻描淡写的话面前,全成了一个天大的笑话。 脸皮火辣辣地烧着。 像被人当众连扇了十几个响亮的耳光。 疼得他无地自容。 他一把抓起桌上的五千块钱和银行卡。 胡乱塞进衣服口袋里。 手哆嗦得厉害。 几张钞票塞偏了,掉在地上,他连捡都没敢捡。 “打扰了……打扰了。” 他语无伦次地嘟囔着。 干瘪的嘴唇直打颤。 吴老狗慌乱地转过身。 只想赶紧逃离这个让他丢尽老脸的地方。 抬腿就往侧门外跑。 走得太急。 右脚的黑皮鞋猛地拌在了左脚的裤腿上。 身子往前一栽。 失去重心的瞬间,夹在腋下的黑色人造革皮包没夹稳。 直接滑了下去。 “啪嗒。” 皮包重重砸在坚硬的青石板上。 摔出一声闷响。 劣质的金属搭扣被这股冲力撞开了。 一卷泛黄的画卷顺着敞开的包口。 滑溜溜地滚了出来。 画卷在青石板上滚了两圈。 系着的一根旧红绳松开了。 画卷在许粟的脚边散开了一半,露出了泛黄的绢本。 第92章 男主反向收购,买下老油条的真迹 画卷在青石板上滚了两圈。 系着画轴的旧红绳彻底断开。 发黄的绢本顺着石板的斜坡散开了一半。 一张残破的古画袒露在下午的阳光下。 绢丝的纹理有些发脆。 边缘带着虫蛀的锯齿缺口。 画上是一幅半露的泼墨山水。 墨色干涸,早已经渗透进布料的经纬线里。 空气里散发出一股浓重的樟脑丸和陈年老坑的霉腐味。 吴老狗吓了一跳。 他顾不上拍打膝盖上的灰土。 猛地扑向地面。 干枯的双手慌乱地去抓画卷边缘。 “哎哟,我的老伙计……” 他嘴里嘟囔着,手忙脚乱地把散开的绢本往回卷。 动作粗鲁又急躁。 绢布摩擦青石板,发出沙沙的声响。 老头生怕许粟看出他是个收破烂的,加快了塞进包里的速度。 这可是他从乡下老农手里花两百块钱收来的东西。 本来打算去镇上忽悠几个外地游客,骗点酒钱。 许粟站在原地。 目光扫过地上的画卷。 视线落在那方红色的落款印章上。 印泥的颜色暗沉,透着岁月沉淀的死气。 他前两天刚翻过许志远教授送来的那堆孤本古籍。 过目不忘的记忆力瞬间被激活。 《石渠宝笈》里的残卷插图,在脑子里清晰地浮现出来。 这是明代唐寅的《春山伴侣图》残卷。 笔锋转折处的留白,和古籍书里记载的毫厘不差。 连那枚缺了半个角的收藏印都对得上。 吴老狗已经把画卷揉成了一团。 正准备往那个人造革皮包的缝隙里塞。 皮包的拉链卡住了画轴的边缘。 进退两难。 “放桌上。” 许粟出声了。 声音带着几分慵懒,夹着初秋的凉风。 飘进吴老狗的耳朵里。 吴老狗手一僵。 老头抬起头,厚底老花镜歪在鼻梁上。 “小伙子,这就是张破年画。” 吴老狗干笑两声。 脸上的褶子全挤在了一起,看着比哭还难受。 “不值钱的破玩意儿,脏了你的地儿。” 许粟走下台阶。 塑料拖鞋踩在金砖上,发出吧嗒一声。 他弯下腰。 手指捏住画轴的一端。 指腹感受到木轴的冰凉和绢本的粗糙感。 吴老狗不敢用力抢。 只能松开手。 任由许粟把那幅画抽了出去。 “我买了。” 许粟直起身,单手拎着画卷。 画轴在半空中轻轻晃荡。 “开个价。” 吴老狗呆住了。 这乡下小子刚拒了自己五万块买椅子。 现在要买自己两百块收来的破画? 老头的贪念再次像野草一样疯长起来。 他咬了咬发黄的后槽牙,准备狮子大开口。 “这可是祖传的宝贝,少说也得……” “五百万。” 许粟没等他把那些陈词滥调说完。 直接报了个数字。 语气平淡。 像是在路边买了个两块钱的烤红薯。 数字砸在吴老狗的耳朵里。 老头脑子里轰的一声炸开。 像是被人在耳边敲响了一面大铜锣。 耳膜嗡嗡直震。 眼前一黑,差点一头栽倒在地上。 “多……多少?” 吴老狗结巴了。 舌头在嘴里打结,发音含糊不清。 唾沫星子喷在空气里。 他双腿一软,一屁股跌坐在青石板上。 许粟掏出运动裤口袋里的旧手机。 大拇指按在指纹区解锁。 点开银行app的转账界面。 “卡号报给我。” 他把手机屏幕对着吴老狗晃了一下。 冷白色的屏幕光打在老头的脸上。 吴老狗张着大嘴。 假牙在嘴里松动了一下,差点掉出来。 他哆嗦着手。 伸进灰布裤兜里,摸出那张边缘磨损的银行卡。 双手捧着,递给许粟。 许粟单手操作手机。 手指在数字键盘上飞快地敲击了几下。 验证指纹。 “叮。” 手机发出一声清脆的系统提示音。 转账成功的绿色界面跳了出来。 不到十秒钟。 吴老狗那个破旧的诺基亚老年机在裤兜里震动起来。 伴随着刺耳的“铃儿响叮当”的来电铃声。 他手忙脚乱地掏出手机。 大拇指用力按下读取短信的按键。 屏幕上绿色的背光亮起。 像素颗粒极大的字体显示在小屏幕上。 “您的账户转入人民币5,000,000.00元。” 老头死死盯着屏幕。 反反复复数了十遍后面的零。 每数一遍,他胸口的起伏就剧烈一分。 他呼吸急促,像一条离开水的鱼。 大口大口地吞咽着空气。 肺里发出呼哧呼哧的杂音。 手心的汗水把诺基亚的塑料键盘都浸湿了。 吴老狗瘫坐在地上。 他引以为傲的三十年倒爷生涯,像是个天大的笑话。 他凭着“毒辣眼光”。 把一把刚锯出来的木摇椅当成明代皇室国宝。 却把一幅真正的绝世珍品。 当成两百块钱的破烂到处乱塞。 他抬起头。 看着站在面前的许粟。 许粟正把那幅价值五百万的画,随手扔在小木桌上。 画卷撞在茶杯沿上,发出一声闷响。 这年轻人连多看一眼的兴趣都没有。 转身就坐回了摇椅上。 巨大的认知落差和羞辱感。 彻底击碎了老头最后的职业尊严。 他觉得自己就像个跳梁小丑。 在这座院子里演了一出最拙劣的戏。 吴老狗连滚带爬地站起来。 没敢再去拍打裤腿上的灰土。 死死捏着那个诺基亚手机,跌跌撞撞地冲出庄园侧门。 黑皮鞋在土路上跑得飞快。 扬起一阵黄色的灰尘。 他三十年的捡漏手艺,今天被一幅画和五百万彻底废了。 老头一边跑一边拿袖子抹脸。 不知道是汗水还是眼泪,流进发黄的衬衫领口里。 院子里恢复了安静。 秋风吹过人工湖,带来一阵湿冷的水汽。 许粟靠在自己亲手打的金丝楠木摇椅上。 木头底座在青石板上缓慢滚动。 嘎吱。 嘎吱。 声音有节奏地响着。 他拿起桌上的紫砂壶。 给自己倒了一杯热茶。 茶水顺着壶嘴流下,砸出几朵白色的水花。 这幅画的落款是真迹。 但他根本不在乎这东西值多少钱。 他纯粹是看老头演戏演得太卖力。 加上手里刚好有钱没处花,随手买个清静。 喝完茶,他看着空荡荡的院门。 这段时间一直闷在庄园里倒腾房子和木头。 每天见的都是木匠、陈阳、唐雪这几个熟脸。 周围太静了。 静得连自己的心跳声都听得一清二楚。 许粟把茶杯搁在桌面上。 瓷底磕出轻响。 第二天清晨。 晨雾还没从山腰散去。 空气里透着深秋的刺骨凉意。 许粟套了件灰色的防风外套。 拉链拉到领口处。 他跨上那辆蓝色的电动三轮车。 坐垫冷冰冰的。 钥匙插进锁孔,往右一拧。 轮胎碾过院门外的青石板,驶上刚铺好的黑色沥青马路。 马路两边的枯草上结着白色的寒霜。 柏油路面散发着淡淡的沥青味道。 轮胎在路上平稳地滚动,没有任何颠簸。 这种远离了喧嚣后,重新主动去触碰喧嚣的感觉,让他觉得很放松。 几只早起的麻雀在电线杆上叽叽喳喳地叫着。 他决定去感受一下人气。 三轮车顺着平坦的新路,朝着镇上的方向驶去。 第93章 闲来无事去赶集,体验浓郁的人间烟火 蓝色的电动三轮车在平坦的柏油路上飞驰。 车轮压在黑得发亮的改性沥青面上。 没有一个坑洼。 轮胎摩擦路面,发出均匀低沉的沙沙声。 一千万砸出来的双向车道,跑一辆七千块的农用三轮。 稳得连生锈的车把手都不带抖一下。 秋风顺着没玻璃的车门框灌进驾驶室。 直接拍在许粟的脸上。 风里带着清晨大山深处特有的水汽,冻得鼻尖发凉。 他单手把着方向。 左手把灰色防风外套的拉链往上拉了拉。 金属拉链头顶在下巴上,冷冰冰的。 不到二十分钟。 三轮车开进了宁县下属的镇子。 镇集市设在一条破旧的水泥主街上。 路口横着一根掉漆的红白限高杆。 许粟捏下刹车把手。 轮胎在满是烂白菜叶的地上搓出半米远。 车稳稳停住。 他拔下车钥匙,揣进运动裤口袋。 抬腿跨下车。 脚上的塑料拖鞋踩进一滩昨夜留下的脏水坑里。 浑浊的水花溅在脚背上,拔凉。 他不在意。 在干燥的水泥地上蹭了蹭脚底,顺着人流挤进集市。 刚走进去。 一股浓烈呛人的人间烟火气扑面砸来。 这味道太杂了。 有鲜猪肉的血腥气,有劣质旱烟的焦油味。 还有大葱被人踩碎后发出的辛辣味。 混在一起,直冲脑门。 整条街人声鼎沸。 两边挤满了大大小小的摊位。 头顶拉着五颜六色的塑料遮阳棚,风一吹哗啦啦直响。 一个卖粗布衣裳的胖大婶站在小木凳上。 手里举着一件大红色的花棉袄。 “清仓!二十一件!不挑不拣!” 粗哑的嗓门震得人耳膜发麻。 许粟双手插在外套口袋里。 混在摩肩接踵的人群中。 一个推着倒骑驴三轮车的老汉猛按破喇叭。 “让让,借过!” 车轱辘擦着许粟的裤腿碾过去。 蹭上了一道灰白色的泥印子。 他侧了侧身,拍掉布料上的泥灰,继续往前走。 路边铺着一块破编织袋。 上面摆着几个柳条筐。 筐底垫着干稻草,装着大小不一的带屎土鸡蛋。 卖蛋的老头蹲在地上,吧嗒吧嗒抽着旱烟。 烟雾缭绕中,他一双长满老茧的手正给人找零钱。 两张一块钱的纸币皱巴巴的,表面糊着一层黑油污。 许粟走走停停。 看着屠户手里的宽背砍刀重重剁在油腻的砧板上。 “砰”的一声闷响。 带血的猪骨头断成两截,骨渣子乱飞。 看着卖农具的摊位上,几把生锈的铁锹胡乱堆在一起。 这些场景没有半点高级感。 粗糙,脏乱,吵闹。 但这满街的叫卖声和汗水味,却让许粟觉得骨头缝里都透着舒坦。 比城里那些冷冰冰的奢侈品专柜有趣得多。 在那儿,连空气里喷的香水都带着算计人的味道。 这里只有为了几毛钱讨价还价的真实。 肚子发出一声绵长的肠鸣音。 “咕噜。” 早上没吃饭,闻到满街的味道,胃里开始泛酸水。 许粟循着一股油炸香味往前走。 前面是一个炸油条的早点摊。 一口直径一米的大铁锅支在煤球炉子上。 锅里的宽油烧得滚开,翻着黄色的油泡。 老板穿着一件看不出原本颜色的白围裙。 围裙肚子那块糊满了黑褐色的厚重油垢。 他两手捏着面条的两头,在案板上用力一扯。 手腕轻抖。 白色的面条“哧溜”滑进滚烫的油锅里。 油面瞬间炸开一团白色的烟气。 面条在高温下迅速膨胀,变成诱人的金黄色。 菜籽油的香气霸道地钻进许粟的鼻腔。 “老板,拿两根刚出锅的。” 许粟走过去。 拖鞋踩在摊位前满是油污的地上,有些打滑。 他吸了吸鼻子,喉结滚了一下。 老板拿起一双半米长的粗木筷子。 把两根炸得焦黄酥脆的油条捞出来。 在锅沿上控了控底油。 抽出一张薄薄的黄草纸,随手一裹。 直接递了过来。 草纸瞬间被浸出一大片半透明的油渍。 “两块钱。”老板头都没抬。 转身继续揪面团,面粉粘在粗糙的指节上。 许粟从口袋里摸出那台碎了角的旧手机。 扫了一下挂在油桶上的二维码纸牌。 “滴”的一声。 付款成功。 他接过滚烫的油条。 草纸传导着高温,烫得他左右手倒腾了两下。 张嘴咬了一大口。 “咔嚓。” 油条外皮酥脆,里面软韧有嚼劲。 一股浓郁的面香混着菜籽油的味道,在口腔里化开。 他大口嚼了两下,咽进肚子里。 热乎乎的食物落胃。 在这阴冷的深秋早晨,驱散了肚子里的寒气。 许粟站在人来人往的集市中间。 手里捏着滴油的草纸。 大口大口地啃着。 旁边走过几个背着书包的初中生。 还有一个提着两条活鲤鱼的大妈。 鲤鱼的尾巴在红塑料袋里死命拍打,甩出几滴腥水。 没人多看他一眼。 他卡里躺着一个多亿的现金。 庄园里种着几百万的名贵兰花,停着上千万的进口房车。 但他现在就站在这满地油污的早点摊前。 跟所有为了生计奔波的镇上人一样。 大口吃着两块钱的早饭。 他享受这种隐于人海的痛快。 没有算计,没有防备。 许粟津津有味地啃完了一根油条。 把剩下的半截换到左手。 右手食指和拇指沾了点亮晶晶的油水。 他在防风外套的下摆上随意蹭了两下,蹭掉滑腻感。 他边吃边顺着人流往前溜达。 前面是一个卖农副产品的拐角。 地上铺满了带泥的红薯、土豆和成捆的大葱。 黄泥土掉了一地。 突然。 前方的嘈杂声变了调。 不再是粗犷的叫卖和讨价还价的声音。 而是混杂着大声的呵斥和起哄的杂音。 人群像被什么东西吸引,呼啦啦地往一个方向聚拢。 脚步声变得杂乱。 许粟停下脚步。 咽下嘴里最后一口油条。 前面十几米远的地方,一棵大樟树底下。 一个摆着破布的草药摊子周围,已经围满了人。 里三层外三层,把马路堵得水泄不通。 几个人垫着脚尖往里看。 有人在指指点点,发出嘘声。 空气里的油烟味被一股刺鼻的干草药味盖住了。 许粟把手里攥成一团的沾油草纸扔进路边的垃圾桶。 纸团砸在生锈的铁皮桶沿上,掉进去了。 他迈开腿,往人群的方向走去。 塑料拖鞋在水泥地上踩出平稳的节奏。 刚走近两步。 一阵凄厉的哭声从人群正中间传了出来。 “这可是我攒了半年的救命钱啊!” “你们不能这样……把钱退给我!” 哭声是个老太太发出的。 声音嘶哑破音,透着深深的无助和绝望。 伴随着干瘪手掌用力拍打地面的沉闷声响。 “啪!啪!” 许粟的脚步顿住。 眉头拧在了一起。 目光越过外围几个看热闹的肩膀。 直直地看向那个被围在中间的草药摊子。 第94章 遇到卖假药的骗子,男主随手揭穿 许粟双手插在防风外套的口袋里。 肩膀往前一顶。 挤开外围看热闹的两个高个子汉子。 汗臭味和浓烈的旱烟味混在一起,熏得他鼻子发痒。 他往前迈了两步,站到人群最里圈。 大樟树的树根盘结在水泥地上。 铺着一张印着八卦图的黄布。 黄布脏兮兮的,边缘沾着几块发黑的口香糖残渣。 一个干瘦的老太太瘫坐在地上。 双手死死攥着一个红白相间的塑料袋。 老太太满脸核桃纹。 眼泪顺着浑浊的眼角往下流,砸在洗得发白的蓝布褂子上。 “道长,这可是我捡了半年纸壳子换的救命钱。” 她声音嘶哑,带着浓浓的哭腔。 “老头子还在医院躺着,你把钱退给我吧。” 她一边哭,一边用手背抹着鼻涕。 鼻尖擦得通红。 黄布后面站着个干瘦男人。 头上挽着个道士髻,插着一根一次性木筷子。 身上套着一件宽大的青色道袍。 道袍袖口磨出了线头,散发着一股劣质檀香的味道。 假道士手里捧着个长条形的红木盒子。 盒子里垫着黄绸缎。 上面躺着一根小臂长的“百年野山参”。 参体粗壮,根须密密麻麻地盘着,看着很唬人。 “老人家,话不能乱说。” 假道士把红木盒子往胸前护了护。 “这可是长白山深处的百年老参。” “我师傅冒着摔断腿的风险采回来的。” 他板起脸,撇了一下干瘪的嘴角。 “一手交钱一手交货。这参已经沾了你的人气,退不了。” 围观的人群议论纷纷。 “这也太贵了,要八千块呢。” “看着倒像是真家伙,这根须多全乎。” 没人上前帮忙。 镇上的集市鱼龙混杂,多管闲事容易挨黑刀子。 老太太急得直拍大腿。 “啪啪”的巴掌声听得人心酸。 她猛地往前一扑。 干枯的手指抓向假道士的道袍下摆。 “你行行好!医生说老头子买药就差这八千块了!” 假道士往后退了半步。 一脚踹在老太太的手背上。 老太太痛呼一声,手背蹭在水泥地上。 破了一大块皮,渗出鲜红的血丝。 许粟的下颌骨猛地绷紧。 牙齿咬在口腔内侧的软肉上。 他迈开长腿,直接跨过那张油腻的黄布。 塑料拖鞋踩在樟树根上,发出一声轻响。 “拿来。” 许粟伸出左手,一把捏住红木盒子的边缘。 手指发力。 连盒带参,硬生生从假道士手里夺了过来。 “你干什么!” 假道士吓了一跳。 伸手想去抢。 许粟右手一抬,手背直接砸在假道士的胸口。 “砰”的一声闷响。 假道士被这股蛮力推得倒退了两大步。 后背重重撞在粗糙的樟树干上,震得树叶哗啦啦掉。 许粟低头。 捏起盒子里那根“百年野山参”。 入手很轻。 没有野山参那种沉甸甸的压手感。 表皮的纹理僵硬死板,散发着一股淡淡的刺鼻酸味。 那是工业胶水没挥发干净的味道。 他在后山那堆古籍里,看过几十本药材图谱。 真野山参的芦头、铁线纹,这玩意儿一个都对不上。 “百年野山参?” 许粟抬起头,看着靠在树干上喘气的假道士。 两手分别捏住假参的两端。 手腕猛地往下发力。 “咔嚓!” 一声干脆的木头断裂声。 在嘈杂的人群里炸响。 那根粗壮的野山参,被他硬生生掰成了两截。 断面没有白色的参肉。 也没有植物纤维的拉丝。 只有灰褐色的木质结构,干巴巴的。 人群里发出一阵惊呼。 老太太忘了哭,张着嘴看着许粟手里的断木头。 许粟举起左半截断参。 断面直直地对着围观的镇上人。 “看清楚了。” 他用右手的指甲,在断面上用力刮了两下。 刮下来一层透明的胶状物。 “502胶水。” 许粟把胶状物搓成一个团,弹在黄布上。 他又扯了一把假参尾部的根须。 “刺啦。” 几根长长的须子被扯了下来。 须子根部,竟然插着半截削尖的牙签。 牙签上还沾着没干透的黄色胶水。 “拿截泡水的烂树根。” “粘点玉米须子和杂树根,拿鞋油擦个色。” 许粟把两截废树根直接砸在假道士的脚面上。 木头弹起,滚落到下水道格栅旁边。 “这就敢卖八千?” 他的声音不高,但字字砸在水泥地上。 人群死寂了一秒。 紧接着,爆发出震天的骂声。 “骗子!狗日的畜生!” “连老太太救命钱都骗,打死他!” 几个脾气火爆的卖肉汉子,拎着带血的杀猪刀就挤了进来。 唾沫星子横飞。 愤怒的声浪一波接一波。 假道士的脸瞬间变得煞白。 连嘴唇都没了血色。 他看着掉在地上的两截树根,又看了看逼近的几个壮汉。 双腿不受控制地打起摆子。 道袍的下摆跟着剧烈抖动。 “我……我师傅给我的……我不知道……” 他结结巴巴地往后缩。 后背死死贴着树干。 眼看一个卖菜大妈手里的烂番茄就要砸到脸上。 假道士顾不上摊子。 猛地一弯腰,从两个汉子的胳膊底下钻了出去。 “让开!” 他一把推开外围的一个瘦子。 连滚带爬地冲上马路。 头上的道士髻散了,一次性筷子掉在地上。 头发披散着,像条丧家犬一样顺着街角逃命。 一溜烟没影了。 “别跑!”几个汉子追了两步。 集市人太多,很快被挡住了路。 只能骂骂咧咧地走回来。 地上的老太太如梦初醒。 她手忙脚乱地爬到假道士丢下的包袱前。 拉开拉链。 里面塞着一团用报纸包着的钞票。 正是她刚才掏出去的那八千块钱。 老太太把报纸死死搂在怀里。 浑浊的眼泪再次决堤。 她转过身,膝盖磕在粗糙的水泥地上。 对着许粟就要磕头。 许粟手快。 一步跨过去,双手托住老太太的胳膊。 骨头很硌手。 硬生生把她拽了起来。 “钱拿好。赶紧去医院。” 许粟松开手。 往后退了一步。 他最受不了这种场面。 老太太双手合十,不停地作揖。 “谢谢大兄弟……你是我家老头子的救命恩人啊!” 周围的人群爆发出一阵热烈的叫好声。 “小伙子好眼力!” “干得漂亮,这种骗子就该送派出所!” 许粟被吵得耳朵发嗡。 他没接茬。 双手重新插回外套口袋里。 准备转身离开这堆烂摊子。 鞋底在樟树根上摩擦了一下,准备跨回主路。 “啪,啪,啪。” 人群外围,突然传来三声节奏分明的拍手声。 声音不大,但带着一股沉稳的穿透力。 硬是穿透了乱哄哄的叫好声。 许粟停下脚步。 偏过头,顺着声音看过去。 一个穿着灰色中山装的老者站在卖菜的摊位旁。 头发花白,梳得一丝不苟。 鼻梁上架着一副金丝边眼镜。 脚下的黑布鞋干干净净,没沾一点集市上的泥水。 老者放下拍击的双手。 隔着熙熙攘攘的人群。 目光发亮地盯住了许粟。 第95章 结识中医国手孙邈,两人成了忘年交 老者穿着灰色的中山装。 布料笔挺,没有一丝多余的褶皱。 他迈开腿,挤开旁边几个还在骂骂咧咧的粗壮汉子。 停在许粟面前两步远的地方。 “小伙子,眼力不错。” 老者开口了,声音醇厚。 透着股常年发号施令的沉稳劲儿。 他伸出干瘦的右手。 “鄙人孙邈,以前是个看病的大夫。” 许粟垂下眼皮。 看着那只伸过来的手。 指节粗大,食指和中指的指腹上带着厚厚的蜡黄色老茧。 那是常年捏针切脉留下的痕迹。 许粟伸出手,随意地握了一下。 触感干燥温热。 “许粟。”他报了名字,迅速松开手。 集市上的人群渐渐散了。 那个被骗的老太太也抱着红白塑料袋,千恩万谢地挤出了人堆。 空气里那股难闻的汗臭味淡了些。 路边是个露天茶摊。 几张油腻腻的八仙桌摆在老槐树底下。 长条板凳被无数人磨得发亮。 “相逢就是缘分。我请你喝碗茶?” 孙邈指了指茶摊。 许粟站了半天,小腿有点发酸。 他没推辞,双手插进防风外套的口袋,走了过去。 两人隔着一张坑洼的方桌坐下。 茶摊老板提着个长嘴大铜壶走过来。 “哐当。” 两个粗瓷大碗砸在桌面上。 滚水冲进碗里,翻起几片廉价的茉莉花茶梗。 一股浓烈的劣质香精味飘了出来。 孙邈不在意茶的劣质。 他端起粗瓷碗,吹了吹水面上的白气。 “刚才那根假参,做工算得上精细。” “芦头和铁线纹都是拿刻刀一点点挑出来的,糊了泥巴。” 老头喝了一口茶,咽下去。 “一般在药房里抓了几年药的学徒,都不一定能一眼看穿。” “你切那个断面的动作,很果断。” 许粟靠着长板凳的椅背。 “前两天翻了几本老医书,照猫画虎。” 他看着碗里的茶梗,没端杯子。 “那玩意儿要是真吃进肚子里,老太太的老伴估计能直接送太平间。” 孙邈听到这话,拿茶碗的手顿了一下。 重重地把碗磕在桌子上。 茶水溅出来,落在黑乎乎的木头缝里。 “造孽啊。” 老头叹了口气,脸上的皱纹挤在一起。 透着一股深深的无力感。 “不瞒你说,我大半辈子都在跟这些草药打交道。” 孙邈摘下鼻梁上的金丝眼镜。 从兜里掏出一块白棉布,擦着镜片。 “现在的中医,名声越来越臭。” “外行都骂中医是骗子,治不好病。” 他重新戴上眼镜,手指在桌面上敲了两下。 “大夫的方子没开错。” “是现在的药,死了。” 孙邈的声音里带上了明显的火气。 呼吸变得急促。 许粟抬起头,看了他一眼。 “人工种植?” “对!”孙邈一拍大腿,声音猛地拔高。 旁边桌上几个打牌的闲汉转头看了一眼。 他压低了嗓门,身子往前倾。 “以前的药,长在深山老林、悬崖峭壁上。” “风吹日晒,吸的是天地灵气。长个十年八年才有一丁点大。” 孙邈咬着牙,腮帮子鼓动。 “现在呢?” “几百亩的塑料大棚。” “化肥催,农药打。三个月就能长得比萝卜还粗!” “看着肥大饱满,切开全是水!” “一味当归,以前放两钱就能活血化瘀。” “现在抓两斤熬成黑汤,喝下去连个闷响都没有!” 老头越说越激动。 干枯的手指在半空中直发抖。 “药性全没了!药里的那股子生气,被化肥给彻底杀干净了!” “拿着这种死药去治病,能治好才见鬼了!” 他胸膛剧烈起伏,连连咳嗽了两声。 端起桌上的冷茶,一口灌了下去。 许粟静静地听着。 他没有中医的情怀,也不懂治病救人。 但他想起了自己院子里那棵从石头缝里刨出来的古茶树。 那种霸道的兰花香和回甘。 确实不是镇上超市里卖的罐装茶叶能比的。 他伸手端起面前的粗瓷大碗。 喝了一口。 茉莉香精的味道冲得喉咙发涩。 他皱了下眉,把碗放远了一点。 “大棚里的东西,确实没味道。” 许粟随口接了一句。 他看着街边熙熙攘攘的人群。 “前阵子闲着没事,我也买了点药材种子。” 孙邈还在顺着气,漫不经心地应了一声。 “种点薄荷、枸杞泡水喝也行。修身养性。” “没种院子里。”许粟摸了摸下巴。 胡茬有点扎手。 “我在老宅后头包了一整座荒山。” “满山都是石头和酸枣棵子。我就把那些黄精、党参、当归的种子。” “随便找了几个土坑撒下去了。” 许粟想起了唐雪那个科研疯子。 这半个多月,她不仅伺候兰花。 还把后山那片撒了药种的野地给圈了起来。 引了人工湖溢出去的山泉水去浇灌。 天天拿着个小本子记数据。 “反正我也懒得管,连肥料都没施过。” 许粟打了个哈欠。 “就靠着山里的野风吹,下雨天喝点泥水。纯放养。” 孙邈拿着茶碗的手僵在半空。 指骨泛白。 他慢慢转过头,死死盯着许粟的脸。 金丝眼镜后面的眼神,像要吃人。 “你说你在哪种的?” 老头的声音有些发紧。 “荒山?石头缝里?没施肥?” 许粟点点头。 “就当野草养的。前两天我看了一眼,长得倒是挺绿。” 孙邈猛地从长条板凳上站了起来。 动作太大。 板凳失去平衡,往后翻倒在地上。 “砰”的一声闷响。 他一把抓住许粟的手腕。 枯瘦的手指像铁钳一样,力气大得惊人。 勒得许粟手腕一紧。 “走!” 老头喘着粗气,脖子上的青筋全冒了出来。 “带我去看看!” “现在就去!” 许粟愣了一下。 被老头的反应搞得有些莫名其妙。 “就几把野草,有什么好看的。” 他想抽回手,没抽动。 “你懂什么!” 孙邈急得直跳脚。 黑布鞋在水泥地上直跺。 “那是野生放养!只要山里的水土好,这药材就算活了一半!” “我在城里找这种半野生的药田找了十年了!” 老头拽着许粟就往茶摊外面拖。 “老板,茶钱放桌上了!” 孙邈随手从兜里掏出一张十块钱的纸币。 拍在油腻的桌面上。 拉着许粟,大步流星地往集市外面走。 许粟叹了口气。 今天算是出门没看黄历。 躲开了镇长,又惹上个懂行的老疯子。 他挣脱开孙邈的手。 “别拽了,我带你去。” 两人走出集市大门。 那辆蓝色的电动三轮车停在限高杆旁边。 许粟走过去,拔掉车斗里沾着的一片烂菜叶。 跨上驾驶座。 孙邈看着这辆破旧的农用车。 二话没说,直接抬腿跨进后面的铁皮车斗。 找了个相对干净的角落蹲下。 双手死死抓着生锈的铁栏杆。 “开车!” 老头催促了一句。 眼神火热地盯着前面的柏油路。 许粟拧动车钥匙。 电机发出低沉的嗡鸣声。 他右手转动油门。 蓝色的三轮车载着这位名震京城的中医国手。 顺着刚修好的平整公路。 顶着深秋的冷风,一路朝村东头的庄园疾驰而去。 第96章 孙老惊叹,男主种的药材品质绝佳 蓝色的电动三轮车停在庄园大门外。 刹车捏死。 轮胎在柏油路面上蹭出一道黑印。 孙邈抓着生锈的铁栏杆,从车斗里跨下来。 腿有点发麻。 他脚底踉跄了一下,赶紧扶住车帮子才站稳。 许粟拔下车钥匙。 推开纯铜包边的大门。 门轴发出沉闷的低吼。 “跟上。” 他穿着塑料拖鞋,踩着青石板往里走。 孙邈跟在后面。 刚跨进门槛,浑身打了个激灵。 外头秋风萧瑟,满是干冷的尘土味。 这高墙大院里,却透着一股湿润的暖意。 空气里全是由活泉水激起的水汽。 混着一股子浓郁的野兰花香。 老头抽动了两下鼻子。 目光扫过那片云雾缭绕的人工湖。 还有墙角生机勃勃的珍稀花草。 他是个干了一辈子的中医,对气候温度最敏感。 这院子里的微气候。 像是被一双无形的大手,强行按在了最养人的春末夏初。 许粟没停步。 穿过穿堂,直接走到老宅后面的荒山脚下。 这里的地势往上走。 几块巨大的灰白花岗岩挡在前面。 岩石缝隙里,接了一根黑色的不锈钢水管。 清澈的山泉水顺着水管往下流,渗进旁边的黄泥地里。 这是唐雪搞的活水灌溉。 “就在这上面。” 许粟指着岩石后头的一片缓坡。 坡上杂草丛生。 边缘被几根细竹竿和尼龙绳简单圈了起来。 孙邈推了推鼻梁上的金丝眼镜。 三步并作两步爬上坡。 黑布鞋踩在湿软的黑泥上,鞋帮沾满了泥水。 他完全顾不上。 一阵山风顺着缓坡吹下来。 风里夹着一股浓烈、霸道的药香味。 不是中药铺里那种放了三年的陈腐干草味。 是带着生机、直冲脑门的辛辣清香。 老头猛地停住脚步。 胸腔用力扩张,深深吸了一大口气。 肺里顿时装满了这股味道。 他双腿一软。 “扑通”一声,直接双膝跪在了泥地里。 灰色的中山装裤管瞬间被泥水浸透。 冰凉的触感贴着膝盖。 他双手扒开面前半人高的杂草。 一片绿油油的药材苗露了出来。 几株当归长得格外粗壮。 叶片呈现出深邃的墨绿色,边缘带着细密的锯齿。 茎秆比成年人的大拇指还要粗。 表面泛着一层油亮的紫红色。 这根本不像才撒下几个月的种子。 看着倒像是长了十几年的老根。 孙邈的手抖得像筛糠。 他趴在地上。 十根手指直接插进湿润松软的泥土里。 泥巴塞满了他的指甲缝。 他小心翼翼地顺着当归的茎秆往下抠。 不敢用力,生怕弄断了一根须子。 黄黑色的泥土被一点点刨开。 一根拳头大小的当归主根露了出来。 表皮粗糙,长满了密密麻麻的环形横纹。 底下的支根像八爪鱼一样死死抓着深处的土壤。 孙邈双手捧着那根当归的根部。 用力往上一拔。 “哧啦”一声。 泥土翻卷。 当归被连根拔起。 一股更加浓郁刺鼻的药香轰然炸开。 他把沾满泥巴的当归捧到眼前。 金丝眼镜上蒙了一层激动的雾气。 他顾不上擦。 鼻子凑近主根,用力嗅了嗅。 两行浑浊的眼泪突然就涌了出来。 顺着眼角的核桃纹往下流。 冲刷着脸上的几点泥斑。 “老天爷啊……” 孙邈嘴唇直哆嗦,声音嘶哑得不成样子。 “活了……这药活了。” 许粟站在几步外。 双手插在防风外套的口袋里。 看着这个跪在泥地里痛哭流涕的老头。 他没出声打扰。 只觉得这老头有点夸张,几根草而已,至于哭成这样。 孙邈伸出沾着泥的大拇指和食指。 在当归的一根细须上轻轻一掐。 “咔”的一声脆响。 须子断开。 一股粘稠的淡黄色汁液瞬间涌了出来。 滴在他的手心上。 油脂丰富得吓人,泛着蜡黄的光。 老头直接把那截带着泥的断须塞进嘴里。 门牙用力一咬。 辛、甘、苦,三种味道在舌尖上疯狂交织。 药味浓烈得像是一团火。 顺着食道一路烧进胃里。 整个后背瞬间冒出一层细密的热汗。 “神药……这是神药!” 孙邈吐出嘴里的药渣。 猛地转过头,死死盯着许粟。 眼白上的红血丝因为激动而暴突。 “小伙子!你几个月前撒的种子?” “大概三四个月前吧。” 许粟回想了一下。 “那会儿刚买完建材,顺手撒的。” “不可能!绝对不可能!” 孙邈连连摇头,花白的头发甩出几滴汗水。 他双手举着那根当归。 “你看看这菊花心!看看这铁线纹!” “这分明是长在绝壁上,吸了百年日精月华的老山参才有的品相!” 他咽了口干沫。 嗓子眼干得发疼。 “外头大棚里种的当归,切开全是白水渣子。” “你这根的油脂和药气,比我当年在长白山深处收的百年野山参还要霸道!” “这一口下去,气血全通。” “这是能把半只脚踏进鬼门关的人,硬生生拉回来的仙药啊!” 老头越说越激动。 他猛地从泥地里站起来。 双腿还有些发软,身子晃了两下。 灰色的中山装前襟沾满了烂泥,狼狈不堪。 但他根本不在乎。 他两步冲到许粟面前。 双手死死抓着许粟的胳膊。 泥巴蹭在许粟的外套上,留下十个脏指印。 “卖给我!你开个价!” 孙邈的呼吸喷在空气里,全是浓烈的药味。 “我账上还有几千万养老本。” “京城那套四合院我也能抵押出去!” “这片药田,我全包了!” “只要你点头,钱明天就能到你账上!” 老头的眼神里透着疯狂的执念。 对于一个中医国手来说。 一辈子最大的遗憾就是开对了方子,却找不到好药。 现在一整片起死回生的仙药就长在脚下。 他愿意倾家荡产去换。 许粟低头看了看胳膊上的泥手印。 眉头微不可察地皱了一下。 他用力抽回自己的胳膊。 往后退了半步,拉开距离。 塑料拖鞋在湿泥上滑出一道浅沟。 “不卖。” 许粟拍了拍袖子上的泥巴。 语气平淡,没有半点起伏。 “我不缺钱。这片地我也不打算动。” 孙邈急了。 双手在半空中胡乱挥舞了一下。 “小兄弟,你留着这药没用啊!” “这东西落在庸医手里是浪费,放在你这当杂草更作孽!” “你不知道它能救多少条人命!” “我不管救谁的命。” 许粟打断他。 声音发冷,带着拒人于千里之外的硬气。 “我说过了,我种这玩意儿,就是自己图个乐子。” “这药材,一根都不卖。” 孙邈脸上的狂热瞬间凝固。 肩膀垮了下去。 整个人像泄了气的皮球。 他呆呆地看着手里的当归。 老泪又流了出来。 他知道,这种有闲心包山头种着玩的主儿,肯定不缺钱。 对方死咬着不卖,他一点办法都没有。 山风吹过。 药田里的绿叶哗啦啦作响。 药香一阵阵地往人鼻子里钻。 孙邈咽了口酸涩的口水。 满心满眼的绝望和不甘。 许粟看着老头那副快要崩溃的惨样。 伸手摸了摸下巴上的胡茬。 “卖是不可能卖的。” 他指了指孙邈手里那根还带着泥的粗壮当归。 “不过,天冷了。” “我看这根长得挺肥。” 他偏了下头,看着老者。 “今晚拔几根,炖锅土鸡汤尝尝味道还是行的。” “你要是没急事,可以留下来喝碗汤。” 第97章 药膳养生局,各路大佬求一个位子 孙邈捧着粗瓷大碗。 碗沿贴着嘴唇。 金黄色的鸡汤面上浮着几点油星,滚烫的汤汁顺着食道滑下去。 当归的辛辣混着野山菌的鲜甜,在舌根处猛地炸开。 老头连气都没换。 咕咚咕咚,几大口直接把半碗汤灌进肚子里。 胃里瞬间腾起一团火。 热气顺着脊柱往上窜,直冲后脑勺。 他花白的头发根里立刻渗出一层细密的汗珠。 常年切脉落下的指关节酸痛,竟然奇迹般地轻快了不少。 孙邈放下空碗。 碗底磕在青石板上,发出一声脆响。 他擦了擦嘴角的油渍,双手还在发抖。 没在庄园多留。 他直接借了村口拉砖的农用三轮车,颠簸着出了山。 一上省道有了手机信号。 他立刻掏出那部黑色的翻盖手机。 塑料按键被他按得啪啪直响。 拨通了京城医学圈子里的几个绝密号码。 消息像长了翅膀。 带着起死回生的魔力,迅速传遍了京城的顶级富豪和退隐权贵圈。 孙邈是国手。 他用自己大半辈子的名誉担保,这片山里种出了超越百年野生的极品仙药。 京城二环的四合院里。 退隐大佬老李常年靠制氧机续命。 他坐在轮椅上,听完保姆转述的电话内容。 一把拔掉了鼻子上的透明氧气管。 拐杖狠狠敲击着青砖地面,发出咚咚的闷响。 “备车!连夜去皖南!” 某私立医院的顶层vip病房。 患了重度肝衰竭的地产大亨王总,脸色蜡黄发灰。 他拔掉手背上的输液针头。 一滴血珠冒出来,染红了雪白的床单。 他死死揪住助理的西装领带。 “包专机,去宁县!” “带上公章和支票本。” “拿我名下百分之五的股份去换这口续命汤!” 那些饱受病痛折磨、穷得只剩下钱的大佬们彻底疯狂了。 平时用尽进口特效药都没用的身体。 现在抓住了最后一根救命稻草。 深夜。 宁县通往小山村的柏油马路上。 几道刺眼的氙气大灯光柱,粗暴地劈开山里的浓雾。 一辆挂着京a特殊牌照的黑色红旗轿车在前面开路。 宽大的轮胎压过黑亮的沥青路面。 发出低沉厚重的胎噪。 后面紧跟着两辆加长版的劳斯莱斯幻影。 几辆黑色的奔驰迈巴赫紧随其后。 车队首尾相接,像一条黑色的长蛇在山谷里游动。 十二缸发动机的轰鸣声打破了山野的死寂。 村子里的土狗听见动静,立刻狂吠起来。 汪汪的狗叫声此起彼伏。 几户早起的村民披着破棉袄,推开木门缝。 冷风灌进屋里,冻得人直打哆嗦。 他们透过门缝,看着那排亮得反光的豪车。 车头上的金色立标在车灯下晃人眼。 村民们倒吸凉气,死死捂住嘴巴不敢出声。 这阵仗,比前几天运紫檀木的重卡还要吓人十倍。 车队在庄园高大的青砖围墙外停下。 车门接连推开。 门轴发出轻微的阻尼声。 几个西装革履的保镖先下车。 撑起黑色的黑胶大伞,挡住山里的晨露。 几个大人物互相搀扶着,踩在青石板上。 冷空气夹着泥土的腥气,灌进他们的肺里。 退隐的老李裹着厚厚的黑色貂皮大衣。 冷风一吹,他剧烈咳嗽起来。 咳得弯下腰,脸涨得紫红,喉咙里发出拉风箱一样的杂音。 地产大亨王总靠在助理肩膀上,双腿发软直打颤。 他们站在那扇紧闭的纯铜包边大门前。 谁都没敢上去硬砸门。 孙邈在电话里千叮咛万嘱咐过。 这位神农脾气古怪。 硬来只会连门框都摸不到。 天刚蒙蒙亮。 李二狗打着哈欠,端着个装满鱼食的瓷碗从侧门走出来。 他准备去给人工湖里的锦鲤喂食。 刚一探出头。 手里的碗倾斜,几粒褐色鱼食掉在了地上。 门外站着一溜黑压压的人。 为首的几个老头看着病恹恹的,但身后的保镖个个膀大腰圆。 眼神冷厉。 “小兄弟。”王总的助理赶紧上前一步。 从公文包里抽出一份厚厚的文件。 “这是上市公司的股权转让书,价值三个亿。” 他把文件递向李二狗,手指有些发抖。 “求许先生赐一碗药膳,这股份就是他的。” 旁边的老李也不甘示弱。 枯瘦的手指夹着一张空白的现金支票。 支票在晨风中哗啦啦作响。 “现金!数字随便填!” “只要能给我留个药膳位子,多少钱我都出!” 几个平时在商业周刊上呼风唤雨的大人物。 现在像菜市场抢打折白菜的大妈。 红着眼睛往前挤。 开出的价格一个比一个离谱。 李二狗咽了口干沫。 腿肚子直打转,连后退的力气都没了。 他这辈子见过最大的钱,就是许粟转给他的工钱。 哪见过动不动就拿股份和空白支票砸人的疯子。 他赶紧缩回身子。 反手把木制侧门死死关上。 木板发出“砰”的一声闷响。 他拖着一条腿,连滚带爬地往主院跑去。 庄园主堂里。 金丝楠木散发着淡淡的果木甜香。 许粟刚起床不久。 身上套着件宽松的灰毛衣。 他靠在那把黄花梨太师椅上。 手里端着个粗陶茶杯。 热水面上飘着两片紫绿色的古树茶叶。 冒着白色的水汽。 李二狗气喘吁吁地冲进来。 泥鞋在御窑金砖上踩出两个脏脚印。 “粟哥!外面疯了!” 他大口倒着气,指着大门的方向。 手指哆嗦得像通了电。 “全是开劳斯莱斯的……拿着好几个亿的合同来买鸡汤!” 许粟端着茶杯的手停住了。 他没喝。 慢慢把杯子放回八仙桌上。 杯底磕着木面,当啷一响。 门外。 嘈杂的议论声和压抑的咳嗽声。 隔着厚重的防弹玻璃,听得并不真切。 但那排黑压压的高级轿车,透过窗户看得一清二楚。 车顶上挂着白色的寒霜。 看着庄园门外站着的那一排排平时在电视上才能见到的大人物,许粟靠在太师椅上,眉头烦躁地拧了起来。 第98章 男主定下规矩,看顺眼的才给吃 许粟的手指离开紫砂茶杯。 杯底在八仙桌上压出一个浅浅的水印。 他从金丝楠木太师椅上站起身。 椅子腿摩擦御窑金砖,发出一声低沉的闷响。 门外。 吵闹声隔着厚重的防弹玻璃和青砖墙,依然嗡嗡作响。 汽车发动机的低频震动,顺着地面传到脚底。 许粟的脸绷得很紧。 下颌线拉出一条生硬的轮廓。 他大步走出堂屋,鞋底踩在青石板上,步子迈得很快。 清晨的山风很冷。 吹透了他身上的灰色宽松毛衣。 冷气贴着皮肤,但他没觉得凉,只觉得这外头的动静太烦人。 他径直走到庄园那扇纯铜包边的大门后。 李二狗正缩在门槛旁边。 双手死死抱着一根粗木棍,手心里全是汗。 许粟没看他。 双手握住那根粗大的生铁门栓。 铁器冰凉刺骨。 他双臂发力,往回猛地一抽。 “咔哒。” 沉重的金属摩擦声在院子里回荡。 他推开两扇厚实的木板门。 冷白色的晨雾瞬间倒灌进院子。 大门敞开。 门外原本乱哄哄的场面,像被按了暂停键。 戛然而止。 几十双布满血丝的眼睛,齐刷刷地盯住门槛里的许粟。 空气里弥漫着浓烈的汽车尾气味。 还有一股昂贵刺鼻的雪茄烟味。 许粟站在台阶最高处。 眼皮半垂。 目光像结了冰的湖水,冷硬,没有一点波澜。 视线扫过那排黑色的劳斯莱斯和红旗轿车。 最后落在最前面的几个老头身上。 老李裹着黑色的貂皮大衣。 冷风一吹,他剧烈地咳嗽起来。 瘦骨嶙峋的身体佝偻成一只虾米。 喉咙里发出破风箱一样的嘶嘶声。 旁边的王总脸色蜡黄,泛着死人的灰白。 靠在助理的肩膀上,双腿直打哆嗦。 助理手里高高举着那份股权转让协议。 白色的纸张在风中哗啦啦作响。 “许先生!” 助理咽了口干沫,最先打破死寂。 他往前挤了半步。 皮鞋踩在柏油路面上,发出啪嗒一声。 “这是三个亿的股份!” “我们王总只求一碗续命汤,这钱马上转到您账上!” 许粟看着那份飞舞的文件。 他没去接。 甚至连手都没从毛衣口袋里掏出来。 他抬起脚,塑料拖鞋的鞋尖踢了踢脚下的纯铜门槛。 发出一声钝响。 “收回去。” 许粟开口了。 声音不高,像两块冰冷的鹅卵石撞在一起。 “我这儿不是开饭店的。” 助理的话硬生生卡在嗓子眼。 脸憋得通红,脖子上的青筋都冒了出来。 许粟的目光依次扫过这些人。 “不管你们在外面是多大的官。” “管着几万号人,还是公司市值几个亿。” 他停顿了一下,下巴微微扬起。 “到了我这扇门前,全给我收起那套做派。” “在这里,钱就是废纸。” “拿来擦屁股我都嫌硬。” 这话太糙。 太狂。 几个商海里浮沉了几十年的大佬,脸色全变了。 老李颤抖着手,丢掉手里的空白支票。 支票飘落在泥水洼里,瞬间被染脏。 “许兄弟……” 他喘着粗气,胸膛剧烈起伏。 “救人一命胜造七级浮屠。价格你随便开,我绝不还价。” 许粟冷冷地看着他。 眼神没有半点怜悯。 “规矩我只说一次。” 他往后退了半步,站在阴影里。 “做不做药膳,全看我今天的心情。” “心情好,我生火炖汤。心情不好,天皇老子来了也得饿着。” 风把他的灰毛衣吹得往后鼓起。 “还有。” “我这的汤,只给看着顺眼的人吃。” “想拿权势压我,想拿钱砸我。” “趁早滚蛋。” 人群里炸开了锅。 一个穿着黑呢子大衣的胖子挤上台阶。 他是京城某个圈子里的实权人物。 平时走到哪,都被人当活祖宗供着。 哪受过这种乡下人的冷嘲热讽。 胖子脸皮发紫。 厚厚的嘴唇直哆嗦。 粗短的手指直指着许粟的鼻子。 “年轻人,别给脸不要脸。” 他压低嗓子,语气里透着浓浓的威胁。 “你这庄园建在山里,手续全不全?” “信不信我打个电话,明天铲车就能把你这破院子推平!” 许粟看着他。 就像在看一条叫唤的疯狗。 他没反驳。 连一句多余的脏话都懒得骂。 他转过头,看向院子里。 “二狗。叶辰。” 许粟喊了一声。 声音不大,但穿透力极强。 李二狗手心冒了一层冷汗。 听到许粟喊他。 他咬紧牙关,双手死死握住那根粗木棍。 大步跨出大门。 侧院的门被人一脚踹开。 “砰!” 木门撞在砖墙上,落下一片灰尘。 叶辰光着膀子冲了出来。 他肩膀上的血印子刚结了一层薄薄的痂。 身上还带着一股没洗干净的粪臭味。 叶辰手里拎着一把长柄大铁锹。 这几天他挑粪挑出了满肚子的邪火。 正愁没地方发泄。 他大步流星地冲到大门外。 鞋底踩在台阶上,发出重重的踏步声。 “粟哥,咋办?”李二狗捏着木棍,指关节泛白。 “赶出去。” 许粟丢下三个字。 转身。 塑料拖鞋在金砖上踩出清脆的哒哒声。 直接往后院走去。 他连看他们被赶走的惨状都没兴趣。 门外。 那个胖子大怒。 “你们敢!” 他身后的四个黑西装保镖立刻往前挤。 皮鞋踩着台阶,准备护主。 叶辰根本没废话。 他双手握住铁锹把,腰部猛地发力。 直接抡起那把大铁锹。 宽大的铁锹面在空气里带起一阵呼啸的风声。 “当!” 一声震耳欲聋的巨响。 铁锹狠狠砸在胖子旁边那辆迈巴赫的引擎盖上。 黑色的昂贵车漆瞬间爆开,碎片四溅。 铝合金机盖被砸出一个半尺深的凹坑。 引擎盖底下发出一声沉闷的金属断裂音。 “滚!” 叶辰扯着嗓子大吼。 脖子上的青筋暴突,像一条条青色的小蛇。 他现在对许粟是死心塌地的膜拜。 谁敢惹他师傅,他比谁都急。 这可是他留在庄园的投名状。 李二狗也挥舞着粗木棍。 照着最前面那个保镖的腿肚子,狠狠抽了过去。 “啪”的一声闷响。 保镖痛呼一声,单膝跪在柏油路上。 其他保镖愣住了。 他们不敢下死手还击。 这地方太邪门。 光看那扇纯铜的大门和院子里的御窑金砖,就知道这主人惹不起。 胖子看着被砸出大坑的迈巴赫。 心疼得脸颊上的肥肉直抽搐。 “疯了!全是一帮疯子!” 他捂着胸口,被两个保镖架着连连往后退。 皮鞋在地上擦出黑色的印子。 王总和老李见势不妙。 生怕这长着眼睛的铁锹和乱棍,砸在自己这副病骨头上。 “快!上车!” 助理搀扶着他们,连滚带爬地钻进轿车后座。 车门接连重重关上。 “砰!砰!” 司机踩下油门。 十二缸发动机发出慌乱的轰鸣声。 排气管喷出浓烈的尾气。 几辆豪车在狭窄的柏油路上急打方向盘。 轮胎疯狂摩擦地面。 冒出一阵刺鼻的白色橡胶焦烟。 车队狼狈掉头,飞也似地逃出了小山村。 …… 这些京城大佬吃瘪的画面。 被远处一个躲在树后看热闹的年轻村民。 用一部破旧的智能手机偷偷录了下来。 视频画质模糊,镜头剧烈摇晃。 但许粟站在门槛里那股冷硬的姿态。 还有叶辰抡起铁锹砸车的疯狂动作。 全被录得一清二楚。 连那句“看顺眼的才给吃”,也被收音麦克风录了进去。 几个小时后。 这段视频在某个隐秘的圈子里悄悄传开。 没有上大众的热搜榜。 但在特定的名媛群和富豪聊天群里,引发了剧烈的震动。 所有人都想知道,这个敢砸迈巴赫的山村狂人到底是谁。 夜深了。 距离小山村两百多公里外的城市里。 一间老旧的出租屋。 空气里弥漫着廉价化妆品和过期泡面汤的混合味道。 墙角的碎花壁纸卷起了边,露出里面发黑发霉的水泥墙。 头顶的白炽灯接触不良。 发出“滋滋”的微弱电流声,光线忽明忽暗。 刘梅坐在窄小的单人床沿上。 身下垫着发黄的旧床单。 她穿着一件起球的粉色睡衣。 十根手指上的红色指甲油斑驳脱落,看着有些脏兮兮的。 头发乱糟糟地盘在脑后,几缕油腻的发丝贴在脸颊上。 几天前。 那个大款男友嫌她花钱太大手大脚,还偷偷查他的手机。 直接翻脸。 把她从市中心的高档大平层里赶了出来。 行李扔在走廊上。 她身无分文,只能租这种城中村的破房子暂时落脚。 她左手端着一盒吃了一半的酸菜牛肉面。 红色的辣油浮在汤面上,有些凝固了。 右手的拇指在手机屏幕上麻木地往下滑动。 她加了几个专门钓金龟婿的本地名媛群。 群里平时发的都是豪车游艇的拼单照片。 今晚,群里却都在疯转同一段模糊的视频。 连着刷了几十条记录。 刘梅咬断一根泡面。 随手点开那个视频的播放键。 扬声器里突然传出铁锹砸车的巨大声响。 “当!” 声音刺耳。 吓得刘梅手腕一抖。 几滴滚烫的面汤溅在手背上,烫红了一小块皮肤。 她顾不上去擦。 眼睛死死盯着手机那块几英寸的小屏幕。 视频画面有些晃动。 最后定格在庄园大门处。 一个穿着灰色宽松毛衣的男人站在高高的台阶上。 眼神冷漠,居高临下。 背景是那座气派到极点的青砖豪宅,和纯铜包边的大门。 那张脸,就算化成灰她也认得。 半个多月前。 在那个冷气开得很足的高档咖啡厅里。 这个男人连五十万彩礼都拿不出来。 刘梅的手指僵在屏幕上方。 眼珠子死死盯住那个灰毛衣男人的脸。 呼吸瞬间停滞了。 第99章 相亲女得知真相,哭着跑来村里求复合 刘梅的手指剧烈哆嗦了一下。 那部二手苹果手机从掌心滑落。 “啪嗒”一声闷响。 重重砸在出租屋劣质的复合木地板上。 屏幕右上角磕出了一道放射状的裂纹。 扬声器里还在反复播放着铁锹砸车的金属撞击声。 还有那句冷冰冰的“赶出去”。 她顾不上打翻在拖鞋上的泡面红油。 双膝猛地一软,直接跪在发霉的地板上。 双手发抖地把手机抓起来。 指尖在布满裂纹的屏幕上疯狂放大视频画面。 那个站在纯铜包边大门里的男人,五官彻底占据了屏幕。 灰色的宽松毛衣。 下巴上的青色胡茬。 还有那双看谁都像看一团空气的冷硬眼睛。 就是许粟。 半个月前,那个在咖啡厅里点了一杯二十八块钱冰美式的穷酸相亲男。 那个被她用五十万彩礼当众羞辱,连一句嘴都没敢回的男人。 刘梅的呼吸彻底乱了。 胸腔像被塞进了一把带刺的干稻草,堵得她喘不上气。 她张着嘴,喉咙里发出“嗬嗬”的抽气声。 名媛群里的聊天记录还在疯狂往上刷。 “连京城老李的三个亿股份都不要!” “这庄园地上铺的是御窑金砖啊,踩一脚都是钱!” “谁要是能嫁进去,这辈子连指甲盖都不用自己剪了。” 每一个字都像一把烧红的铁锥子。 死死扎进刘梅的太阳穴里。 她双手抱着头,十根手指插进油腻的头发里用力抓扯。 头皮传来一阵钻心的疼。 肠子悔青了。 胃里的酸水混合着劣质泡面的味道,直往喉咙上涌。 如果那天在咖啡厅,她稍微点个头。 现在站在那扇纯铜大门里,把京城大佬拒之门外的女人就是她。 她就是那座顶级庄园的唯一女主人。 每天睡着几万块的床垫,养着几十万一条的锦鲤。 根本不用在这个连窗户都漏风的城中村里挨冻。 强烈的悔恨和极度的贪婪。 像一团黑色的火,瞬间烧干了她的理智。 刘梅猛地从地上爬起来。 腿太软,膝盖撞翻了旁边的折叠小桌子。 半盒剩面全扣在发黄的床单上,散发着馊味。 她看都没看一眼。 冲到掉漆的梳妆台前。 拉开抽屉,翻出所有的零钱和几张皱巴巴的百元钞票。 加起来不到三百块钱。 她咬着牙。 把钱全塞进一个高仿的香奈儿小包里。 脸上的皮肤最近熬得发黄,挂着两个大黑眼圈。 她抓起粉底液,往脸上死命地抹。 粉底涂得太厚,卡在鼻翼两侧的干皮里,像刷了一层白灰。 口红涂出了一点边缘。 她拿手背粗暴地抹掉,拖出一条红色的残影。 看着镜子里那张惨白又艳丽的脸。 刘梅死死掐了一把大腿的软肉。 许粟是个老实人。 以前在相亲软件上聊了一个月,对她百依百顺。 这种山里出来的男人,最心软。 只要她哭得够惨,说自己是被前男友骗了。 说自己其实心里一直有他。 他肯定会心软的。 只要能迈进那个院子,她有的是手段把这个男人拿捏住。 刘梅冲出出租屋。 外面的天色阴沉,深秋的冷风刮过窄巷子。 她穿着一件单薄的红色风衣,冻得打了个寒颤。 在巷子口拦了一辆拉私活的黑车。 “去宁县……去下面那个有大槐树的村子。” 刘梅拉开车门钻进去,把两百块钱拍在仪表盘上。 司机是个光头,叼着烟看了看钱。 踩下油门,破捷达车轰隆隆地上了路。 车里充斥着一股刺鼻的劣质皮革味和烟油味。 刘梅坐在后座,双手死死攥着高仿皮包的带子。 指甲在人造革上掐出一个个半月形的凹痕。 车子上了高速,又拐进县道。 她在后座上不停地酝酿情绪。 用力吸着鼻子。 眼泪一串串往下掉。 劣质睫毛膏晕染开,在眼角糊成两团黑色的污迹。 她拿纸巾小心翼翼地沾着,生怕弄花了底妆。 “许粟……我错了……我真的知道错了……” 她低声念叨着自己编好的台词。 嘴唇因为紧张而微微发抖。 牙齿磕碰发出细微的声响。 开了三个多小时。 黑车颠簸了一下,转入了一条宽阔平整的马路。 轮胎摩擦沥青路面的声音变得低沉平稳。 刘梅摇下车窗。 外面的空气冷冰冰的,夹着山林的湿润和泥土气。 她看着这条黑得发亮的双向车道。 两边全是金黄色的玉米地和枯草。 路面干净得连个泥坑都没有。 群里的截图说过,这条高标准柏油路,是许粟花了一千万砸出来的。 就为了自己开车舒服。 刘梅的心脏跳得快要蹦出嗓子眼了。 这钱砸得太狠了。 她咬紧牙关,舌尖在嘴里转了一圈。 尝到了一点苦涩的粉底味。 今天就是死,她也得死在那座庄园的门槛上。 “大妹子,就在这下吧。” 光头司机踩下刹车。 车停在村口的大槐树底下。 “前面路窄,这车开进去不好掉头。” 刘梅推开车门。 高跟鞋踩在新铺的沥青路面上。 鞋跟有些不稳,身子晃了一下。 她关上车门,没等黑车开走,就迫不及待地往前跑。 红色风衣的下摆在秋风里翻飞。 她顺着大路往村东头跑。 高跟鞋敲击着路面,发出急促的“哒哒”声。 村子里的土房子在她眼角闪过。 路边的一只黑狗被她惊得叫了两声,夹着尾巴躲进草堆里。 枯草乱飞。 她一边跑,一边用力揉搓着眼眶。 把眼眶揉得通红。 眼泪流进嘴里,咸咸的。 前面出现了那堵高大雄伟的青砖围墙。 还有那扇紧闭的纯铜包边大门。 刘梅的呼吸变得粗重。 肺里像拉破风箱一样呼哧作响。 嗓子眼干疼得像被刀片刮过。 她放慢脚步,整理了一下被风吹乱的头发。 从包里掏出一面小圆镜,快速照了一下脸。 脸上的妆有点花,眼角带着黑色的泪痕。 看着楚楚可怜。 她收起镜子,攥紧了拳头。 深吸一口气,准备往那扇大门扑过去。 脑子里已经想好了扑倒在许粟脚下的姿势。 就在这时。 旁边一条半人高的土巷子里。 突然走出来一个胖胖的中年农妇。 农妇穿着碎花褂子,腰里系着条发黄的围裙。 手里端着个红色的塑料大盆。 盆里装满了刚在压水井边洗好的大白菜。 翠绿的菜叶子上还挂着晶莹的水珠。 农妇正是王翠花。 村里出了名的大嘴巴和情报站长。 她刚洗完菜,正准备回家生火做饭。 一转头,就看见个穿着红风衣、画着大浓妆的女人。 疯疯癫癫地往村东头许粟的院子跑。 还一边跑一边抹眼泪。 王翠花停下脚步。 粗糙的胶鞋底在柏油路上摩擦出一声闷响。 她三角眼一眯。 目光像探照灯一样在刘梅身上扫了两圈。 这打扮,这哭丧的脸,一看就不像正经走亲戚的。 她把塑料盆往腰上重重一跨。 腾出一只沾着凉水的手。 水珠顺着粗糙的指关节往下滴。 胖硕的身子直接往前一横。 像一堵结实的肉墙,死死堵在了柏油路的正中央。 拦住了刘梅去庄园的必经之路。 第100章 连男主的面都没见着,就被村姑骂走了 王翠花把红色的塑料大盆顶在跨骨轴上。 盆里的水随着她的呼吸一晃一晃。 溢出几滴,砸在黑亮的柏油路面上。 溅起细碎的水花。 她那双倒三角眼微微眯起,上下打量着眼前这个女人。 刘梅裹着一件单薄的红风衣。 冻得肩膀微微发抖。 脸上涂得惨白,厚厚的粉底卡在鼻翼的干皮里。 眼角还有两团被泪水糊开的黑色眼线膏。 看着就像刚唱完大戏没卸干净妆。 那双细高跟鞋踩在柏油路上,沾着路边的黄泥巴。 怎么看都不像走亲戚的正经人。 刘梅被这堵肥硕的肉墙挡住,急得直跺脚。 高跟鞋尖戳着路面,发出“哒哒”的急促响声。 “大姐,麻烦让让。” 刘梅夹着嗓子,声音里带着刻意的哭腔。 双手死死捏着高仿的香奈儿皮包。 “我找人,挺急的。” “找谁啊?”王翠花没挪窝。 塑料大盆的边缘抵着刘梅的肚子。 硬生生把她逼停在路中央。 “我找许粟……” 刘梅咬了下嘴唇,挤出两滴眼泪,顺着脸颊往下滚。 “我是他女朋友,来找他认错的。” “女朋友?”王翠花的嗓门猛地拔高了八度。 声音尖锐,像只被踩了尾巴的野猫。 她把塑料盆往地上一放。 “砰”的一声闷响。 洗好的两颗大白菜滚出来,沾了地上的灰土。 她连看都没看一眼。 双手往水桶粗的腰上一叉,身子往前一探。 眼神像雷达一样在刘梅脸上扫射。 “你就是城里那个要五十万彩礼的女人?” 刘梅脸色瞬间惨白。 连涂了厚粉的脸颊都透着一股死灰。 包带勒进掌心,指节泛出青白色。 她做梦也没料到。 自己那点陈芝麻烂谷子的烂事,在这个穷山沟里竟然人尽皆知。 像被人当众扒光了衣服一样难堪。 “我不是……大姐你误会了……” 刘梅结结巴巴地往后退了两步。 高跟鞋踩在路边的碎石子上,脚踝歪了一下。 一阵钻心的疼顺着小腿肚子往上窜。 “哎哟喂!大家伙快出来看稀罕景咧!” 王翠花扯开破锣嗓子,朝着两边的农家院子大嚎。 声音穿透力极强。 震得路边枯黄的野草直哆嗦。 “城里那个嫌贫爱富的势利眼找上门啦!” “要五十万彩礼那个吸血鬼来啦!” 不到半分钟的时间。 旁边几扇生锈的铁门和木门接连被推开。 门轴摩擦的嘎吱声响成一片。 十几个村里的媳妇和大妈呼啦啦涌了出来。 有人手里拿着没织完的毛衣,毛线团拖在地上。 有人拎着烧火棍,棍头还带着黑灰。 有人端着饭碗,嘴里嚼着腌萝卜。 大伙儿直接把刘梅团团围在马路中间。 围得水泄不通。 连只苍蝇都飞不出去。 许粟现在可是全村的活财神。 拿一千万修了这条通村的柏油路,让大家出门不沾泥。 还花十万请全村吃流水席、喝飞天茅台。 平时发烟都是硬中华,雇人干活给钱痛快。 这些村妇早就把许粟当成了自家的亲侄子护着。 现在看到这个逼走许粟的罪魁祸首。 哪能给她半点好脸。 “就是她啊?长得跟个白骨精似的。” 隔壁的李婶往地上重重啐了一口唾沫。 “呸!” 唾沫星子差点崩在刘梅的皮鞋尖上。 “瞧那脸上的粉,拿刀刮下来能糊半堵土墙。” “听说还要市中心全款房?房产证还要写她一个人的名字?” 另一个大妈拿烧火棍指着刘梅的鼻子。 “也不撒泡尿照照自己啥德行!” “真把俺们村的后生当提款机了!” “现在看人家发了财,盖了大庄园,又夹着尾巴跑来卖惨?” “臭不要脸!” 人群里爆发出阵阵哄笑和唾骂。 笑声像带着冰碴子的刀片,狠狠刮着刘梅的耳膜。 刘梅胸腔剧烈起伏。 呼吸急促得像缺氧的死鱼。 她哪受过这种阵仗。 在城里相亲的时候,她向来是高高在上挑剔男人的。 哪怕对方是个小老板,也得看她的脸色行事。 现在被一群满身油烟味、泥巴味的村妇围着骂。 脸皮像被火炭烫着一样滚烫。 屈辱感从脚底直冲天灵盖。 “你们让开!我找许粟!” 她尖叫一声,声音因为恐惧和愤怒而破了音。 伸出双手去推挡在前面的王翠花。 想要硬挤出去。 手指刚碰到王翠花的碎花褂子。 王翠花眼疾手快,反手一巴掌拍在刘梅的手背上。 “啪!” 一声清脆的响声。 刘梅的手背瞬间红了一大片,浮起四个指头印。 火辣辣的疼传到心脏。 她痛呼一声,猛地缩回手。 “找粟子?你配吗!” 王翠花双手叉腰,唾沫横飞。 喷在刘梅的脸上,她都不敢伸手去擦。 “当初粟子兜里没钱,你把人当狗一样往外赶。” “现在你想见就见?做你的春秋大梦!” 周围的大妈跟着起哄往前挤。 包围圈越缩越小。 各种难听的村骂像雨点一样砸过来。 “滚出去!咱村不留你这种脏东西!” “再不滚,拿大粪泼你了!” 李婶举起手里的烧火棍,在半空中狠狠挥了一下。 带起一阵呼呼的风声。 刘梅被逼得连连后退。 满眼的惊恐,双腿抖得像筛糠。 退得太急,左右脚的高跟鞋绊在一起。 “扑通。” 一屁股重重跌坐在冰冷的柏油路上。 尾椎骨传来一阵剧痛。 疼得她倒吸一口冷气,五官扭曲在一起。 高仿香奈儿皮包摔在地上,金属拉链裂开。 几根廉价口红、一包揉皱的纸巾。 还有那两三百块钱的零钞,全滚了出来。 散落一地。 她坐在地上,抬起头。 视线穿过大妈们裤腿的缝隙。 看着那座近在咫尺的青砖大院。 高耸的马头墙就在几百米外。 纯铜包边的大门在阴沉的天空下透着冷冷的金属光泽。 只要走过去。 只要能见到许粟,只要能抱住他的腿哭一场。 但面前这道由村妇组成的人墙,像铁板一样死死挡着。 别说进门,她连靠近那面院墙的资格都没有。 刘梅心里的那点幻想和贪婪。 在这一刻,被现实砸得粉碎。 连渣都不剩。 眼泪像决堤的洪水一样涌了出来。 这次不是装的。 是真切的绝望和悔恨。 她瘫坐在地上嚎啕大哭,哭得浑身抽搐。 声音嘶哑难听,像一只被踩断腿的野猫。 黑色的眼线液混着泪水,在脸上冲刷出两道黑色的泥沟。 没人同情她。 王翠花端起地上的红塑料盆。 把盆底剩的一点洗菜脏水,直接泼在刘梅脚边。 浑浊的水花溅起。 落在刘梅的红风衣和肉色丝袜上。 留下几个大黑泥点子。 “赶紧滚!别脏了俺村刚修的新路!” 刘梅咬着牙。 嘴唇咬出了血丝。 她手忙脚乱地抓起地上的口红和零钱,胡乱塞进破包里。 双手撑着冰冷的路面爬起来。 右脚高跟鞋的细跟在慌乱中卡进路边的一个排水缝里。 用力一扯。 “咔嚓。” 鞋跟断了。 她顾不上心疼,光着一只脚踩在柏油路上。 转过身。 拖着断了跟的鞋,一瘸一拐地往村口逃。 背影狼狈到了极点。 身后是连串的哄笑和骂骂咧咧的唾弃声。 顺着冷风一直追在她的后脑勺上。 直到她跑出村口,上了一辆过路的三轮蹦蹦车。 逃荒一样离开了小山村。 村口的这场闹剧,尘土飞扬。 但没有半点风声传进庄园的高墙里。 厚重的纯铜包边大门,严丝合缝地闭着。 隔绝了外面所有的杂音。 院子里安静得像另一个世界。 只有人工湖里的泉水跌落在太湖石上。 发出哗啦啦的水声。 许粟躺在屋檐下的金丝楠木摇椅上。 身上披着那件灰色的防风外套。 双手交叉垫在脑后。 摇椅底部的弧形木条在青石板上缓慢滚动。 “嘎吱,嘎吱。” 声音规律沉闷,带着催眠的节奏。 天色越来越暗。 铅灰色的厚重云层压得极低。 仿佛要直接坠到后山的山尖上。 空气里的水汽被彻底冻结,气温骤降。 连风都停了。 院子里死一般的静谧。 一阵刺骨的寒风猛地吹过院墙。 卷起几片干枯的黄叶在半空疯狂打转。 最后落在冰冷的砖地上。 许粟打了个寒颤。 双臂的肌肉收紧。 他双手从脑后抽出来,拢了拢外套的领口。 拉链头顶在下巴上,冷冰冰的。 他睁开眼睛。 看着灰蒙蒙的天空。 没有刺眼的太阳,也没有飞鸟。 一片白色的、六角形的东西。 打着旋,慢悠悠地从天上飘下来。 穿过灰色的屋檐。 悄然落在了他的鼻尖上。 第101章 初雪降临,整个山村银装素裹 那片冰凉的雪花落在许粟的鼻尖上。 遇到皮肤的温度。 瞬间化成了一滴冰冷的水珠。 水珠顺着鼻沟滑下来,滴在下巴那层硬邦邦的胡茬上。 许粟抬起头,看向天空。 铅灰色的云层压得很低。 低得像是要直接砸在庄园高高的马头墙上。 起风了。 山风顺着院墙的缝隙灌进来,带着透骨的寒意。 卷起地上几片枯黄的落叶,在半空中疯狂打转。 天色暗得很快。 刚才还只是零星的雪末子。 不到两分钟,雪片突然变大了。 鹅毛般的大雪纷纷扬扬地洒下来。 雪下得又大又急。 像是天上被人撕破了一个巨大的口子。 成团的白雪不管不顾地往下砸。 砸在老宅的青砖灰瓦上。 没有发出声音。 只是一层一层地堆叠,很快把灰黑色的瓦片盖成了一片惨白。 人工湖边的几块太湖石也未能幸免。 嶙峋的石头缝隙被积雪填满。 原本青黑色的石头,变成了一个个圆润的白色雪堆。 雪花落进人工湖里。 冰冷的雪水撞上相对温和的地下山泉。 瞬间融化。 湖面上腾起大团大团的白雾。 锦鲤早就沉到了湖底最深处,躲在鹅卵石缝隙里一动不动。 李二狗趴在屋檐底下。 冻得浑身发抖。 黄色的狗毛在风中乱晃。 它站起身,用力甩了甩身上落的几片雪花。 喉咙里发出“呜呜”的委屈声。 夹着尾巴,头也不回地钻进了偏房的干草窝里。 许粟把双手插进灰毛衣的口袋。 肩膀不自觉地缩了一下。 冷空气顺着裤腿直往上钻,膝盖有些发僵。 今年的第一场雪,来得毫无征兆。 且下得极为凶猛。 他没在院子里多待。 踩着塑料拖鞋,迈上青石台阶。 大步走进正房堂屋。 转身。 双手握住那两扇纯铜包边的厚重木门。 用力往里一合。 “砰。” 一声沉闷的撞击声。 大门严丝合缝地闭死。 外面的风雪呼啸声瞬间被切断。 堂屋里安静得只能听到自己的呼吸声。 墙角那块隐藏在砖缝里的智能恒温系统面板。 屏幕亮起了幽蓝色的冷光。 室外温度传感器捕捉到了气温的断崖式暴跌。 庄园地底的花岗岩深处。 传来一阵极细微的电机运转声。 “嗡——” 声音发闷,几乎贴着地板才能听见。 几秒钟后。 镂空的木雕花格里,缓缓吐出温热的暖风。 暖风没有任何机械风口的噪音。 像是一张无形的温热毯子。 贴着御窑金砖的地面蔓延开来。 一点点填满这座空旷挑高的徽派大屋。 屋里的温度在几分钟内,稳稳爬升。 金砖地面泛起了一丝舒服的热力。 顺着脚底板直接传到小腿肚子。 外面的严寒被那堵厚厚的墙和防弹玻璃,隔绝得干干净净。 许粟紧绷的肩膀松懈下来。 他拉开灰毛衣的下摆,直接脱掉。 随手扔在旁边的黄花梨八仙桌上。 里面只穿着一件洗得发白的黑短袖。 他走到巨大的防弹落地窗前。 双手按在透明的玻璃上。 玻璃内侧是暖的。 透过玻璃往外看,风雪已经织成了一张白色的密网。 视线根本穿不透这层雪幕。 西厢房那边亮着昏黄的灯。 洛轻语和唐雪应该早就躲在恒温的屋子里没出来了。 夜深了。 许粟洗了个热水澡,走进卧室。 躺在那张金丝楠木拔步床上。 身下是十几万的顶级进口乳胶床垫。 他拉过一条薄薄的蚕丝被盖在身上。 空气里飘着金丝楠木天然的甜香。 窗外的风声像发怒的野兽。 狂风撞击着青砖墙,发出沉闷的“咚咚”声。 这声音反而成了最催眠的白噪音。 许粟翻了个身,呼吸很快变得平稳。 陷入了深沉的睡眠。 这一夜,雪根本没停。 狂风卷着雪末,扫荡着整个皖南山区。 宁县那条刚修好的双向柏油马路。 被厚厚的积雪彻底覆盖,失去了原本黑亮的底色。 村里那些破旧的土屋顶上。 压了足有半尺厚的白雪。 老槐树的树枝承受不住积雪的重量。 “咔嚓。” 一根粗壮的树枝折断,砸在底下的雪窝里。 发出一声发闷的钝响。 仅仅一夜的时间。 整个小山村和连绵的群山。 全被大雪死死包裹。 变成了一个银白色的死寂世界。 第二天。 天刚蒙蒙亮。 生物钟把许粟准时叫醒。 他睁开眼。 没拉严实的窗帘缝隙里,透进来的光有些刺眼。 那不是普通的晨光,是雪地反射的白光。 晃得他眼球微酸。 许粟坐起身。 掀开蚕丝被,脚踩在温热的木地板上。 走到衣柜前,套上了一条宽松的灰色运动长裤。 上身穿了件黑色的连帽卫衣。 他走到玄关处。 踢掉塑料拖鞋,换上一双深筒的防水雪地靴。 双手按在主堂的大门把手上。 金属把手透着凉意。 用力往里一拽。 “嘎吱——” 门轴转动。 大门向两侧敞开。 一股冷冽到极点的空气猛地扑在脸上。 像是一把冰刀刮过皮肤。 他下意识地吸了一口凉气。 肺里顿时灌满了冷风。 眼前的景象让他脚步一顿。 满院子全白了。 青灰色的方砖彻底消失。 假山石变成了起伏的白色雪丘。 湛蓝的天空下,阳光砸在雪面上。 刺得人有些睁不开眼。 许粟咽了口干沫。 迈开腿,跨过高高的门槛。 右脚踩在院子的雪地上。 “咯吱。” 一声清脆的挤压声在安静的院子里响起。 积雪很厚。 直接没过了雪地靴的脚踝。 几点碎雪花掉进鞋帮的缝隙里,遇到体温迅速融化。 带起一丝微凉。 院子里干干净净。 没有一个车辙,也没有一个脚印。 像是一张刚刚铺开的巨大白纸。 许粟的呼吸喷在冷空气里,变成一团白雾。 白雾很快被微风吹散。 他低下头,看着自己踩出的那个深深的鞋印。 第二天清晨,许粟推开房门,看着满院子没过脚踝的积雪,一股久违的童心突然被唤醒了。 第102章 在雪地里堆个雪人,找回童年的快乐 许粟没有穿外套。 只穿着那件黑色的连帽卫衣。 下半身套着一条灰色的运动长裤。 他抬起右脚。 深筒雪地靴重重踩进厚厚的积雪里。 “咯吱。” 一声清脆发干的挤压声。 在死寂的院子里响起。 脚底陷下去十几公分。 松软的白雪直接没过了脚踝,包裹着靴子边缘。 一点冰凉的雪末子溅起来,落在灰色的裤腿上。 他拔出脚,又往前迈了一步。 “咯吱,咯吱。” 鞋底在平整的雪面上碾压。 留下一串深深的脚印。 脚印底下的青石板没有露出来,雪积得太厚了。 冷风夹着残雪吹过来。 刀子一样刮在脸上。 许粟张开嘴。 呼出一大口白气。 白色的雾团在空气里翻滚,很快被风吹散。 他伸出双手。 两只手掌合拢,用力搓了两下。 粗糙的掌心摩擦,发出干涩的沙沙声。 皮肤表面渐渐泛起一点微弱的暖意。 他弯下腰。 双手直接插进面前的雪堆里。 手指陷入白雪。 一股刺骨的冰凉瞬间包裹了十指。 寒意顺着指尖直往骨头缝里钻。 他没缩手。 双手往中间用力一合。 捧起一大把松软的白雪。 雪花从指缝里扑簌簌往下掉。 他在掌心里用力挤压。 松散的雪末被体温融化了一点。 很快凝结在一起,变成了一个拳头大的结实雪球。 偏房的门缝里传来一阵抓挠声。 “汪!” 李二狗从半掩的门里挤了出来。 一头扎进满院子的白雪里。 它没见过这么大的雪。 四条短腿在雪地里乱蹬。 整个身子直接砸进一个雪坑里。 黄色的狗毛瞬间沾满了白色的雪渣。 它兴奋地在地上打滚。 肚皮朝上,后背在雪面上来回磨蹭。 风吹过院墙。 几片雪花从马头墙上飘落下来。 李二狗猛地翻过身。 后腿一蹬,胖乎乎的身子窜起半米高。 张开长着尖牙的嘴。 一口咬向半空中的雪花。 上下牙齿磕在一起,发出一声响亮的“咔哒”声。 只咬了一嘴冷风。 许粟手里颠了颠那个硬邦邦的雪球。 手腕一抖。 雪球在空中划出一道白色的弧线。 直直飞向几米外的土狗。 “砰。” 雪球精准地砸在李二狗的屁股上。 发出一声闷响。 雪块碎裂开来,变成一团白雾。 李二狗吓了一跳。 尾巴瞬间夹在后腿中间。 它转过身,抖了抖屁股上的碎雪。 黑溜溜的眼睛盯着许粟。 喉咙里发出不服气的呜噜声。 它猛地冲向许粟。 停在两步外的地方。 两条前腿弯曲,两只爪子在雪地里疯狂地往后刨。 动作快得像个小马达。 黄褐色的泥土混着碎雪,像一阵小雨一样飞扬起来。 一大片冰冷的雪粉直接扬了许粟一身。 落在他的黑色卫衣上。 几粒雪渣崩进他的领口,贴着锁骨瞬间化成冰水。 凉得他缩了一下脖子。 许粟嘴角扯动了一下。 平时的沉稳冷硬全没了。 他大步跨过去,皮靴在雪地里踢起一团大雪块。 直接盖在二狗的脑袋上。 土狗被砸得晕头转向,疯狂摇头晃脑。 一人一狗在空旷的大院子里,毫无形象地闹成一团。 脚步声和狗吠声把树枝上的积雪都震落了几团。 闹了一身汗。 许粟停了下来。 黑色的卫衣前襟湿了一大片,颜色变深了。 呼吸有些粗重。 鼻尖冻得通红。 他走到院子最宽敞的空地上。 蹲下身,重新捏了一个足球大小的雪团。 放在雪地上。 双手推着雪团,慢慢往前滚。 雪团在平整的雪面上压出一道深深的沟壑。 地上的积雪不断粘连在雪球表面。 越滚越大。 越推越沉。 许粟的手指已经冻得发僵。 失去了大部分知觉,通红一片。 关节弯曲的时候有些酸痛。 他没戴手套。 双臂撑着越来越巨大的雪球,腰部发力。 雪地靴在青石板上打了个滑。 他身子往前一倾,胸口直接撞在雪球上。 沾了一身的白雪。 他稳住脚跟,咬紧牙关继续推。 这纯粹是个体力活。 半个小时后。 一个足有半人高的大雪球停在了院子正中央。 沉重得再也推不动分毫。 许粟直起腰。 双手叉在腰间,大口喘气。 白雾一阵阵地从嘴里喷出来。 额头上渗出了一层细汗。 “底座差不多了。” 他嘟囔了一句。 转身走到另一边。 重新捏了个小一点的雪球,继续在雪地里滚。 这个雪球是用来当脑袋的。 滚到差不多两个篮球大小时。 许粟停了手。 他走到大雪球旁边,双手抱住小雪球的两侧。 十根通红的手指抠进雪里。 双腿半蹲。 腰腹猛地收紧。 “起。” 他低喝一声,把几十斤重的小雪球搬离地面。 雪水顺着手腕流进袖口。 冰凉粘腻。 他把小雪球稳稳安放在大雪球的顶部。 双手在两个雪球连接的缝隙处来回拍打。 把多余的散雪填补进去。 拍实了。 一个两米高的大雪人雏形,立在了庄园的院子里。 造型有些圆润笨重。 许粟拍掉手上的残雪。 转身走向厨房。 厨房的门没锁。 他推开门,里面透着一股淡淡的柴火味。 走到墙角的菜筐前。 翻找了两下。 挑出一根冻得发硬的胡萝卜。 胡萝卜表面沾着点泥巴,尾部有些弯曲。 他又走到灶台边。 拿起火钳,在冷透的草木灰里扒拉。 夹出两块烧得发黑、形状匀称的死木炭。 黑炭上还带着细密的木纹。 拿着这些东西,他走回院子。 踩着来时的脚印。 站在雪人面前。 他举起那根胡萝卜。 对准小雪球正中间的位置,用力捅了进去。 积雪很实。 胡萝卜进去了一半,卡得死死的。 一个滑稽的橘红色长鼻子出现了。 他拿着两块黑炭。 在鼻子上方的位置,左右各按下一个。 黑漆漆的眼睛嵌在白雪里。 看着有点憨傻。 李二狗凑过来。 后腿站立,两只前爪搭在雪人胖乎乎的肚子上。 伸出舌头去舔雪人的雪。 被冻得直打冷颤,赶紧缩回舌头。 许粟往后退了两步。 看着这个两米高的庞然大物。 总觉得少了点什么。 光秃秃的,没有胳膊。 他转过头,视线在院子里扫视。 东墙根底下,靠着两把用旧的高粱大扫帚。 竹把手磨得发亮,高粱穗已经秃了一半。 那是前阵子洛轻语扫地用的。 他大步走过去。 一手抓起一把扫帚。 拖在雪地上,划出两道浅浅的痕迹。 回到雪人旁边。 他举起右手里的扫帚,竹柄对准大雪球的侧面。 手臂发力。 粗糙的竹竿刺破积雪,深深插进雪人的身体里。 高粱穗斜斜地指着半空。 他走到另一侧。 左手握着第二把扫帚。 刚抬起胳膊,准备往雪球里插。 庄园虚掩的木制侧门方向。 突然传来一声极轻的笑声。 “噗嗤。” 声音不大。 像是没憋住,从指缝里漏出来的。 许粟的动作停在半空。 手臂僵了一下。 手里的扫帚没插下去。 竹柄悬在离雪球一寸的地方。 他微微皱了下眉。 握着扫帚转过头。 侧门的门槛外。 站着一个人。 灰色的天空下,满地的白雪晃眼。 她穿着一件黑色的长款羽绒服。 衣服很厚,拉链拉得严严实实。 脖子上裹着一条宽大的大红色粗线围巾。 围巾绕了两圈。 把下巴和半张脸都遮在里面。 只露出一双清澈明亮的眼睛,眼角弯出了一个好看的弧度。 她的鼻尖被冻得微微发红。 头上落了几片没化的雪花。 呼吸在红围巾上端化成一团白色的雾气。 许粟刚给雪人插上两根扫帚胳膊,侧门传来一声没憋住的轻笑,他转过头,看到了裹着厚厚红围巾的沈青竹。 第103章 邀请沈青竹赏雪,白月光的脸红了 沈青竹站在侧门边。 大门没关严,留着一道半尺宽的缝隙。 她身上裹着一件厚实的黑色长款羽绒服。 脖子上缠着一条大红色的粗线围巾。 围巾绕了两圈,把下巴和半张脸都严严实实地遮在里面。 那双平时给孩子们上课时总是板着的眼睛,现在弯成了两道月牙。 清脆的笑声没憋住。 顺着红围巾的缝隙漏了出来。 在空旷死寂的雪院子里,像是一串银铃在晃动。 许粟手里还握着那把旧高粱扫帚。 竹把手上沾着点点白雪。 他保持着往雪人身上插胳膊的动作。 身子僵在原地。 慢慢转过头,看着侧门外的沈青竹。 黑色的卫衣上沾满了一块块的残雪。 裤腿上全是在雪地里打滚沾上的雪泥。 旁边立着那个两米高、插着胡萝卜鼻子的滑稽大雪人。 这副像野小子一样撒欢的模样。 被小时候的青梅竹马撞了个正着。 许粟的老脸难得地有些发热。 喉结上下滚动了一下。 他把手里的扫帚用力往雪人身侧一插。 扫帚杆刺破积雪,稳稳扎在里面。 他收回手。 两只手掌互相拍打了几下。 “啪,啪。” 手心里的残雪扑簌簌地往下掉。 砸在黑色的雪地靴上。 他咳嗽了一声,清了清嗓子。 把那点微末的尴尬硬生生压了下去。 “进来吧。” 许粟冲着门外的沈青竹招了下手。 “站在风口里吹冷风,不嫌冻得慌。” “进院子看。” 沈青竹点点头。 她伸出戴着毛线手套的双手。 把红围巾往上拉了拉,遮住冻得有些发红的鼻尖。 迈开腿。 黑色的棉靴跨过那道高高的木门槛。 “咯吱。” 鞋底踩在厚厚的积雪上。 发出一声干脆的挤压声。 她走进院子,反手把侧门轻轻关上。 木门合拢,挡住了外面土路上的冷风。 积雪太厚。 已经完全没过了她的脚踝。 每走一步,都需要用力把脚从雪窝里拔出来。 走得很费劲。 雪水沾在黑色的靴筒上,化成一片深色的水渍。 许粟大步迎了上去。 雪地靴在雪面上蹚出两条深沟。 他走到沈青竹面前两步远的地方。 转过身。 背对着她,沿着青石板路的走向往前走。 宽大的鞋底在前面硬生生踩出一条结实的窄道。 “踩着我的脚印走。” 许粟没回头。 声音夹在风雪里,闷闷地传过去。 沈青竹看着雪地上那串深陷的大脚印。 脚步顿了一下。 她把自己的小棉靴,准确地踩进那个大了一圈的鞋印里。 积雪被压实了。 踩上去异常踏实,一点都不费力。 两人一前一后。 顺着被雪覆盖的青石板路,往院子深处漫步。 漫天的雪花还在纷纷扬扬地下着。 落在两人的头顶和肩膀上。 白色的雾气从两人的嘴里呼出,在冷空气里交织。 绕过人工湖。 湖面上的白雾被风吹得四处飘散。 水流跌落太湖石的声音,在雪天里显得有些发闷。 前面是东墙根。 那里搭着一长排透明的防风保温棚。 塑料薄膜上蒙着一层白色的霜花。 这是降温前,唐雪带着李二狗连夜搭起来的。 沈青竹停下脚步。 她踩着许粟的脚印,走到保温棚前。 弯下腰。 戴着手套的手指在塑料膜上轻轻蹭了一下。 擦掉那一层冰霜。 透过透明的薄膜。 里面的泥土有些湿润。 几株名贵的素冠荷鼎和鬼兰安静地扎根在土里。 外面冰天雪地,寒风刺骨。 棚子里的兰叶却绿得发亮,没有一丝枯黄的枯败相。 几根修长的叶片上还挂着晶莹的水珠。 “这花养得真好。” 沈青竹隔着薄膜往里看。 她呼出的热气打在塑料膜上,凝成一小团白雾。 “村里人都说你包了这座山。” “关起门来过着神仙日子。” 她站直身子,转头看向许粟。 眼睛里透着一丝纯粹的好奇。 许粟双手插在卫衣的口袋里。 布料摩擦,发出细微的声响。 “哪有什么神仙日子。” 他看着她被冷风吹得发红的耳朵尖。 “就是闲着没事,找个没人吵的地方睡懒觉。” “外面的事懒得管,也管不着。” 沈青竹笑了笑。 红围巾随着肩膀的抖动蹭到下巴。 “前天你给学校捐的那些厚棉衣和雪地靴。” “孩子们昨天全穿上了。” 她的声音变轻了,带着一点浓重的鼻音。 “校长本来想在村里的大喇叭里点名表扬你。” 她看着许粟那张冷硬的脸。 “你二爷爷说你最烦这种事,硬是给拦下来了。” 许粟踢开脚边的一块小雪团。 雪块滚进旁边的草丛里,沙沙作响。 “几件衣服而已。” 他低下头,看着自己的鞋尖。 “我小时候冬天去上学。” “脚上穿的单鞋漏风,脚趾头生过冻疮。” 他皱了下眉。 似乎想起了那种皮肉开裂的痛苦。 “晚上睡在被窝里,一暖和就开始发痒。” “痒得钻心,抓破了就流黄水。” 他抬起头,看着漫天飞舞的雪花。 “不想看他们也遭那个罪。” “随手买点东西,花不了几个钱。” 沈青竹安静地听着。 双手紧紧揪着衣角。 她知道他不是在炫耀财力。 这个男人总是把善意裹在一层冷硬的壳子里。 怕麻烦,也怕别人的感恩戴德。 两人继续往前走。 离开了保温棚的挡风区。 一阵穿堂风从后山的豁口猛地刮下来。 风里夹着大团大团的雪花。 像是一把把冰冷的碎石子,劈头盖脸地砸落下来。 沈青竹本能地低下头躲风。 脖子往羽绒服的领口里缩了缩。 黑色的长发从红围巾的缝隙里漏出来一缕。 在风中凌乱地飞舞。 一片六角形的大雪花。 打着旋儿。 轻飘飘地落在那缕黑发上。 白色的冰晶在乌黑的发丝间格外扎眼。 没有马上融化。 许粟停下脚步。 他侧过身子。 高大的身躯刚好挡在风口上。 宽阔的肩膀把吹向沈青竹的寒风生生截断了一半。 冷风打在他的后背上,吹得卫衣哗啦作响。 他伸出右手。 手指从温暖的卫衣口袋里抽出来。 指尖接触到冷空气,立刻泛起一丝凉意。 他没多想,动作很自然。 右手在半空中抬起。 食指和中指并拢,伸向她耳边的那缕发丝。 沈青竹察觉到他突然靠近。 身子猛地僵住。 脚下的棉靴定在雪地里。 呼吸瞬间停滞了半秒。 胸腔里的空气像是被抽干了。 她抬起头。 一双清澈的眼睛带着些许错愕。 直直地撞进许粟低垂的视线里。 两人的距离拉得很近。 近到能看清他深邃的瞳孔,和下巴上刚冒出的青色胡茬。 许粟的手指碰到了那片雪花。 指腹的温度传过去。 雪花瞬间融化成一滴冰冷的水珠。 指尖往下滑动。 不经意间。 粗糙的指肚轻轻擦过了沈青竹的耳廓。 那种常年干粗活留下的薄茧。 带着男人特有的温热。 贴着她冰冷敏感的耳垂划过。 带起一阵细微的战栗。 “有雪。” 许粟收回手。 声音放得很低,混在风雪声里有些发沉。 大拇指在食指上捻了捻。 捻掉那点残留的水迹。 他重新把手插回口袋里,动作随意得没有一丝停顿。 沈青竹的呼吸彻底乱了。 耳朵根处像被烧红的火炭烫了一下。 那股滚烫的温度顺着耳垂迅速蔓延。 直接烧上了脸颊。 白净的脸上瞬间飞起一抹明显的绯红。 像是一大片晕染开的胭脂。 连厚厚的防寒霜都遮不住这层血色。 她慌乱地低下头。 下巴死死埋进大红色的围巾里。 躲避着许粟的视线。 心脏在胸腔里像只乱撞的野兔。 “咚咚,咚咚。” 跳得又快又急。 撞击着肋骨,发出沉闷的回响。 她死死咬住下嘴唇。 牙齿用力,尝到了一丝干涩的血腥味。 戴着手套的双手紧紧绞在一起,指尖用力互掐。 这个在山村小学里带了几十个捣蛋鬼的坚韧老师。 平时板着脸,能把最调皮的男娃训得低头哭泣。 自己一个人在寒冬的夜里批改作业,也从不喊一句苦。 现在。 却连抬头看他一眼的勇气都没了。 只觉得浑身的血液都在往头顶疯狂地涌。 连脖子根都透着粉红。 两人在雪地里站着。 谁也没有再开口说话。 气氛变得有些微妙的安静。 一种看不见的情绪在冷空气里缓慢发酵。 只能听到风吹过枯树枝发出的呜呜声。 突然。 又是一阵更猛烈的冷风贴着地面刮过来。 卷起青石板上的残雪。 白色的雪尘像浪花一样,直扑沈青竹的脚脖子。 寒气顺着宽大的裤腿直接钻了进去。 带走腿上的最后一丝温度。 沈青竹鼻尖一酸。 鼻翼不受控制地抽动了两下。 冷风吹过,沈青竹轻轻打了个喷嚏,许粟立刻拉开主堂的大门,带着她走进了温暖如春的屋子里。 第104章 红炉温酒,听风看雪,岁月静好 厚重的纯铜大门在两人身后合拢。 “砰。” 一声闷响。 门外的狂风呼啸和落雪的沙沙声,瞬间被切断。 世界一下子安静下来。 全屋的智能恒温系统正在安静地运转。 没有空调外机的轰鸣。 二十四度的暖风顺着墙角的雕花缝隙,均匀地铺满金砖地面。 暖流顺着沈青竹的黑色棉靴往上爬。 她打了个激灵。 身上的寒意像是一层被热水浇过的薄冰,迅速融化。 发僵的肌肉一点点松弛下来。 她摘下毛线手套。 手指冻得有些发红,骨节弯曲时带着微弱的酸痛。 笨拙地解开那条绕着脖子的大红围巾。 冷热交替。 刚才在雪地里冻白的脸颊,现在泛起了一层细密的汗珠。 许粟伸手拉掉黑卫衣的兜帽。 卫衣前襟上沾着的残雪已经化成了水渍。 湿乎乎地贴着胸口。 他把卫衣脱下来,随手挂在门边的木头衣帽架上。 里面是一件灰色的纯棉长袖。 “坐。”他指了指落地窗前的那把圈椅。 自己踩着塑料拖鞋,走到多宝阁旁边。 拖鞋在御窑金砖上踩出啪嗒啪嗒的响声。 他弯下腰,从底下的柜子里拖出那个红泥小火炉。 炉子有些沉。 他拎着炉子的铁丝提手,放到防弹落地窗前的小木桌上。 抓起旁边的铁火钳。 在装炭的麻袋里夹出几块雪白的银丝炭。 一块块垒进炉膛里。 按下防风打火机的开关。 蓝色的火焰喷射而出。 火苗舔舐着白炭边缘。 “啪。” 一块炭受热不均,崩出一颗橘红色的火星。 火星在半空中划出一道弧线。 直接砸在许粟的左手背上。 一阵短暂的刺痛。 他“嘶”了一声,手背猛地往回一缩。 甩了两下手。 手背上立刻烫出一个米粒大小的红点。 他拿拇指用力搓了两下,没当回事。 沈青竹坐在对面的圈椅上。 双手放在大衣的膝盖上。 看到他被烫得缩手的样子,嘴角又没忍住往上扬了扬。 刚才在雪地里的那点局促,消散了不少。 许粟没去拿茶罐。 他站起身,走到偏房。 抱出来一个半人高的土陶酒坛子。 坛口封着黄泥。 他拿铁钳的把手,在泥封上用力敲了两下。 泥块碎裂掉在地上。 扯开里面垫着的红布塞子。 一股浓郁的发酵果甜味,像开了闸的水。 猛地窜了出来。 这是深秋时节,他去后山闲逛摘的野山楂和猕猴桃。 混着土冰糖自己酿的果酒。 放了几个月,这会儿味道刚好。 他找来一个大号的紫砂提梁壶。 拿竹提溜伸进酒坛里,舀了满满一壶果酒。 酒液呈现出透亮的琥珀色。 看着有些粘稠。 紫砂壶架在火炉的生铁支架上。 底下的银丝炭烧得通红,烤着壶底。 五分钟不到。 壶里的酒液开始翻滚。 “咕嘟,咕嘟。” 水泡炸裂的低沉声音在安静的屋子里响着。 紫砂壶的短嘴里往外吐着白色的酒气。 果香混着酒精的挥发物。 霸道地填满了整个堂屋。 空气里全是一股醉人的甜香。 许粟拿过两个白瓷杯。 手腕倾斜,琥珀色的酒液砸进杯底。 温热的酒液挂在杯壁上,留下一层透明的酒泪。 “喝点,驱寒。” 他把一个杯子推向沈青竹。 杯底擦过黄花梨木的桌面,发出轻微的沙沙声。 沈青竹伸出双手,捧起白瓷杯。 掌心被滚烫的瓷壁熨得发热。 她低头,凑到杯沿抿了一小口。 果酒入口不辣。 带着山楂的酸甜和猕猴桃的清香。 温热的酒液顺着喉咙滑进胃里。 瞬间化成一团暖烘烘的火气,游走在四肢百骸。 她冻得发麻的脚趾头,彻底恢复了知觉。 脸颊上迅速飞上两抹微醺的酡红。 她舒服地往后靠在圈椅背上。 木头贴着脊柱,支撑着腰眼。 两人谁都没再说话。 屋子里安静得只剩下炭火的偶尔爆裂声。 许粟端着酒杯。 偏过头看着那面巨大的防弹玻璃窗。 外面的世界彻底疯了。 狂风卷着鹅毛大雪,在半空中肆虐撕扯。 老榆树的枯树枝被风刮得疯狂摇摆。 像是要被连根拔起。 白色的雪尘像浪花一样,一波波拍在透明玻璃上。 玻璃上结着一层薄薄的水汽。 一窗之隔。 外面是能冻死人的严冬。 里面是烧着炭火、喝着温酒的暖春。 这种极致的反差。 透着一股钻进骨头里的安稳。 没有汽车的鸣笛。 没有报表的催促。 没有城市的拥挤和喧嚣。 只有温酒的香气和相对无言的默契。 许粟喝了一大口果酒。 甜味在舌根发酵。 他看着窗外砸落的大雪。 觉得岁月静好,不过如此。 沈青竹也捧着杯子发呆。 杯子里的果酒下了一半。 她眼神直直地盯着漫天飞舞的雪片。 目光原本很放松。 慢慢地。 她舒展的眉头往中间挤在了一起。 眼睛里的那点清亮光芒,一点点暗了下去。 像是想到了什么堵心的事。 拿着杯子的手在半空中悬着。 一动不动。 她长长地叹了一口气。 叹气声在安静的堂屋里很明显。 带着一股沉甸甸的无力感。 许粟转过头,看着她。 “酒太甜了?” 他放下手里的白瓷杯。 杯底磕在木桌上,当啷一响。 “不是。”沈青竹摇了摇头。 她把杯子放回桌面上。 手指在光滑的杯沿上无意识地摩挲了两下。 “我是在想村里小学的那些孩子。” 她的声音有些低落,带着干涩。 “这雪下得太急了,气温降得这么快。” 她看着玻璃外的冰天雪地。 手指抓紧了自己的羽绒服衣角。 “赵家湾那几个留守的孩子,爹妈在南边打工,今年过年都不回来。” “上个星期降温,他们还穿着开胶的单层网面鞋。” “脚指头冻得通红,肿得像胡萝卜。” “上课的时候,坐在课桌底下直哆嗦。” 沈青竹咬了下嘴唇。 牙齿在干裂的唇瓣上压出一道白印子。 她深吸了一口气,似乎想把心里的难受压下去。 “我翻了翻以前募捐的旧衣服,根本找不出几件像样的冬衣。” 她垂下眼皮。 长长的睫毛微微颤动着,眼底泛起一层水光。 “这场大雪封了山。” “那几个孩子……” 她咽了口干涩的唾沫。 “还有好几个,连件能御寒的厚棉衣都没有。” 第105章 给村里的留守儿童买新冬衣 许粟的手指顿住了。 刚送到唇边的白瓷杯悬在半空。 杯子里的琥珀色果酒微微晃荡,沾在杯壁上。 他慢慢把杯子放回黄花梨木桌上。 “当”的一声轻响。 瓷底撞击硬木,发出沉闷的动静。 他没有说话。 眉头往中间聚拢,挤出了一个深深的川字。 对面的沈青竹低着头。 双手死死捏着大衣的衣角,指骨泛出青白色。 眼眶里蓄着一层水汽。 她咬着下嘴唇,强忍着没让眼泪掉下来。 许粟靠在圈椅的椅背上。 听着窗外狂风呼啸的撕扯声。 他最烦听这种惨事,也懒得讲什么空洞的大道理。 掉两滴眼泪换不来半两棉花,可怜也没用。 他直接把手伸进灰色的运动长裤口袋里。 掏出那个屏幕碎了角的旧手机。 大拇指按在指纹区。 屏幕亮起刺眼的冷白光。 他在通讯录里快速往下滑动。 前阵子装修庄园,陈阳给他推过几个本地企业家的名片。 其中有个做高端户外服饰代工的刘老板。 名下的厂子专门给国外的专业滑雪品牌做代工。 许粟食指点在那个号码上。 按下拨打键。 电话响了七八声才被接通。 听筒里传来刺耳的缝纫机运作声,还有男人的大嗓门。 “哪位?”刘老板的声音透着浓浓的不耐烦。 “许粟。” 许粟身体前倾,手肘撑在桌面上。 “做笔单子。” “三百件儿童羽绒服,三百双防水雪地靴。” “要九十白鹅绒填充,外壳全用防风防水的高级面料。” 电话那头的缝纫机声小了一点。 刘老板似乎走到了一间安静的办公室。 打火机的咔哒声响起,他吸了口烟。 “许老板?这订单太小,也太急了。” “我这流水线起订量是一万件。” “现在大雪封路,工人都在放假,根本开不了工。” 许粟没听他叫苦。 目光盯着窗外飞舞的鹅毛大雪。 “一万件的钱,我出。” “衣服只要三百件,按村里孩子的尺码混着来。” “今天晚上停掉其他所有线,连夜赶工。” “明早八点,我要看到货。” 手机里传来两秒钟的死寂。 只剩下刘老板粗重的呼吸声,呼哧呼哧地砸在麦克风上。 “许老板,这真不是钱的事……” “加急费三倍。” 许粟打断他,语气冷硬得没有一丝起伏。 “两百万,买你一晚上的流水线。” “运费我出十倍。不接我找别人。” 听筒里的呼吸声猛地停住了。 “接!” 刘老板的声音瞬间拔高,透着压抑不住的狂热。 “许老板痛快!我老刘拼了老命也给您赶出来!” “我现在就去砸工人的门!” 许粟按下红色的挂断键。 点开银行app,直接把全款转了过去。 转账成功的绿色界面在屏幕上一闪而过。 他把手机随意地扔在桌面上。 塑料外壳滑出几寸远。 端起那杯温热的果酒,一口喝干。 第二天上午。 大雪还在疯狂地下着。 院子里的积雪已经没过了膝盖,白茫茫的一片。 许粟站在防弹落地窗前。 手机在桌上疯狂震动起来。 机身在木板上摩擦,发出“嗡嗡”的刺耳声。 接通电话,刘老板的声音急得直发抖。 “许老板,衣服靴子全装车了。” “但是雪太厚了,进山的国道全给封死了。” “我这三辆厢式货车刚到省道岔路口,轮胎全陷进雪坑里了。” “防滑链都打断了两条,根本进不去啊!” 许粟皱起眉头。 眼神冷了下来。 “在那等着。” 他挂断电话,手指在屏幕上快速敲击。 直接拨通了市里最大的一家重型机械租赁公司。 没有繁琐的讨价还价。 开口就是砸钱。 “调三辆重型履带式破冰铲雪车。” “底盘最高、马力最大的那种。” “半小时内开到宁县的省道岔路口。” “一辆车给十万,现结。” 客服还在愣神,许粟的转账已经到了公司账户。 半个小时后。 省道岔路口。 狂风卷着大团的雪片,像刀子一样刮在人脸上。 三辆红色的厢式货车歪在路边。 车身盖满了厚厚的白雪,排气管冒着微弱的白烟。 司机冻得在驾驶室里直搓手。 一阵沉闷的巨响从远处传来。 地面开始微微震动。 三头明黄色的钢铁巨兽在风雪中轰然现身。 车头挂着巨大的v型金属破冰铲。 履带碾压着冰雪,发出让人牙酸的“嘎吱”声。 铲雪车直接开到货车前方。 排气管喷出浓烈的黑烟。 巨大的推铲狠狠插进半米厚的积雪里。 “轰!” 积雪连带着底下的冰层被生生撕裂。 沉闷的撞击声在空旷的公路上回荡。 白色的雪块向道路两旁翻滚。 铲雪车像狂暴的推土机。 硬生生在白色的雪海里,犁出了一条黑色的沥青路面。 三辆货车跟在后面,缓慢向前蠕动。 发动机发出吃力的嘶吼。 柴油的刺鼻气味在冷空气里飘散。 车队像一支重装坦克连,强行撕开大雪的封锁。 朝着小山村的方向一点点推进。 村小学在山沟的最西头。 两排破烂的红砖平房。 屋顶的青瓦被大雪压得有些变形。 木头窗框上全是缝隙,用旧报纸和烂塑料布糊着。 风一吹,塑料布哗啦啦地响。 刺骨的寒风顺着裂缝直往屋里灌。 下午两点。 沉闷的发动机轰鸣声由远及近。 老校长正捂着个掉漆的搪瓷茶缸。 坐在熄灭的炭盆边上发抖。 两条老寒腿上盖着发黄的破棉被。 他听见动静,放下茶缸。 走到门口,推开破木门。 门外的风雪直接灌进领口,冻得他打了个寒颤。 他抬起头,眯着浑浊的老花眼往外看。 三辆明黄色的铲雪车停在塌了一半的围墙外面。 后面跟着三辆红色的厢式货车。 车顶上积着厚厚的雪。 轮胎上的雪水往下滴,在泥地上化成黑色的冰水洼。 货车车厢的门被一把拉开。 金属合页发出干涩的尖叫声。 几个裹着军大衣的装卸工跳下来。 踩在没过小腿的雪地里,开始往外搬东西。 一个个巨大的编织袋被抬了下来。 “砰,砰。” 沉重的袋子砸在操场的厚雪上,砸出几个深坑。 溅起一圈白色的雪粉。 袋口敞开着。 里面露出大红大蓝的羽绒服。 防风面料在雪光下泛着高级的防水涂层光泽。 拉链全是定制的防水压胶。 旁边是几百双厚实的黑色防水雪地靴。 白色的长绒毛厚实得溢出了靴筒。 老校长呆立在寒风中。 手里的搪瓷茶缸滑落在地上。 “当啷”一声。 仅剩的一点温水洒进雪里,融出一个小洞。 他浑身直哆嗦。 根本不敢相信自己的眼睛。 几大卡车的崭新冬衣被卸在了村小学的操场上,校长激动得手足无措,赶紧把所有冻得发抖的孩子们叫了出来。 第106章 不求回报的善意,孩子们最纯真的笑脸 几十个孩子从破烂的教室里涌了出来。 像一群缩着脖子的鹌鹑。 风雪很大。 雪片子打在他们脸上,冻得脸颊发紫。 几个人挤在一起,互相搓着手哈气。 沈青竹站在货车后车厢旁边。 大风把她的红围巾吹得往后飞。 她没空理会。 双手从装卸工手里接过一件大红色的羽绒服。 防风面料在雪地里格外扎眼。 她弯下腰。 把衣服抖开。 拉住一个小个子男孩的胳膊,顺着袖筒塞进去。 拉链一直拉到下巴。 男孩子吸了吸两条浓稠的清鼻涕。 双手插进厚实的抓绒口袋里,眼睛瞬间瞪圆了。 “好暖和。”他小声嘟囔了一句。 装卸工们动作麻利。 撕开编织袋的刺啦声在风中不断响起。 一箱箱防水雪地靴被拆开。 黑色的靴筒里翻出厚厚的白绒毛。 孩子们排着队,一人领一套。 许粟没凑过去。 他远远地站在操场外围的雪地里。 双脚陷在半尺深的积雪中。 黑色的连帽卫衣上落了一层薄雪。 他手里捏着一根没点火的烟。 老校长从办公室方向跑了出来。 手里攥着一块卷起来的红绸布。 腋下夹着个老式的胶卷相机。 老头跑得太急,脚下的胶鞋在雪窝里绊了一下。 身子往前一栽。 双手下意识地按在雪地上,冻得直打哆嗦。 他爬起来,拍掉膝盖上的残雪。 气喘吁吁地跑到许粟面前。 “许老板!大恩人呐!” 老校长把那块红绸布抖开。 上面贴着几个歪歪扭扭的黄纸大字。 “感谢许粟先生捐赠御寒物资。” “这雪太大,镇上的记者过不来。” 老校长举起手里的相机。 手指在冰冷的铁壳子上直发抖。 “咱们自己拉个横幅,让娃们排好队。” “您站中间,咱们照个相留个底子,我回头去县里给您报个先进!” 许粟看着那块被风吹得乱晃的红绸布。 眉头皱成了一个死疙瘩。 他把手里的烟塞回口袋。 “不用。” 声音冷硬,带着一股不容商量的味道。 “这……”老校长愣住了。 手里的红绸布掉在雪地上。 “这得留个名啊,这么多钱不能白花。” “孩子们长大了得记您的好。” “我不缺那点名声。” 许粟往后退了半步,躲开红绸布的边缘。 “也用不着他们记我的好。” “天太冷,别把他们折腾感冒了。” 他指了指操场中央。 “让孩子们赶紧换上衣服回家。” 老校长张着嘴。 风灌进嘴里,呛得他咳嗽了两声。 他看着许粟那张毫无波澜的脸。 把劝说的话咽了回去。 弯腰捡起雪地上的红绸布,默默退到了一边。 许粟转头看向操场。 那里已经变成了一片彩色的海洋。 几十个孩子脱下了身上单薄开线的旧外套。 有的里面只穿了件领口磨破的旧毛衣。 寒风一吹,冻得直缩脖子。 但很快,厚实的羽绒服把他们包裹得严严实实。 拉链的拉合声此起彼伏。 “唰啦,唰啦。” 脚上那些露出脚趾的破网面鞋,被随手扔在一旁。 换上了高帮的防水雪地靴。 鞋底踩在厚积雪上。 发出结实沉闷的“咯吱”声。 一点雪水都渗不进去。 最开始换好衣服的几个男孩,在雪地里跑了起来。 动作有些笨拙。 像几个圆滚滚的彩色皮球。 一个男孩跑得太快,脚下打滑。 “扑通”一声摔在雪堆里。 厚厚的羽绒服完美地缓冲了撞击。 他没有哭。 直接在雪地里打了个滚,抓起一把白雪团成球。 用力扔向旁边的同伴。 雪球砸在红色的防风面料上。 炸开一团白雾。 雪沫子顺着光滑的面料滑落下来。 操场上瞬间爆发出震天的欢笑声。 笑声穿透了呼啸的北风。 传到了几十米外的许粟耳朵里。 女孩们没有打雪仗。 她们低着头,新奇地摸着衣服上的压胶口袋。 把通红的小手深深插进抓绒内衬里。 有几个人拉着沈青竹的手,高兴得又蹦又跳。 冻得通红的小脸上。 绽放出了最纯粹的笑容。 没有城里成年人收到礼物时那种权衡利弊的假笑。 也没有阿谀奉承。 只有拿到一件暖和衣服后,最真实的满足感。 许粟双手插在卫衣口袋里。 手指在口袋里慢慢松开。 他看着这群在风雪里撒欢的泥猴子。 呼出一口长长的白气。 两个月前。 他花了一千两百万,买了那辆德国曼恩的重卡房车。 刷卡的时候,他只觉得解气。 觉得花钱挡麻烦挺痛快。 几天前。 他花三千六百万买了那根紫檀木。 心里想的也只是自己住着舒坦。 钱对他来说,只是一串不断增长的数字。 买豪车、买古董、修马路。 都没有让他觉得心里有什么太大的起伏。 但现在。 看着这群穿着新衣服在雪地里打滚的孩子。 看着那些被冻得发紫的脸蛋重新恢复血色。 他觉得胃里泛起一股踏实的暖意。 这股暖意顺着食道,一路蔓延到了四肢百骸。 这种把真金白银变成别人身上实在温度的感觉。 很不错。 这笔钱,砸得比那辆停在院子外头的重卡房车要值。 值太多了。 一阵冷风猛地刮过来。 卷起地上的雪粉,直接扑向许粟的脸。 雪花落进他的眼睛里。 一阵刺痛。 他偏过头,抬起手背在眼眶上用力揉了两下。 揉掉那点生理性的酸涩。 手指放下来的时候。 他打算转身回庄园。 就在这时。 一阵急促的脚步声踩着积雪,从身后传来。 “咯吱,咯吱。” 脚步声很轻,带着点跑不稳的杂乱。 许粟停下脚步。 转过身。 一个扎着两个羊角辫的小女孩。 脱离了操场上打雪仗的人群。 正深一脚浅一脚地朝他跑过来。 她身上穿着件明黄色的新羽绒服。 衣服有点大,下摆快盖住了膝盖。 脚上踩着黑色的雪地靴。 雪太厚了。 她跑得很吃力,两条小腿在雪窝里艰难地拔出来又踩进去。 跑得气喘吁吁。 嘴里呼出一团团白气。 许粟没动。 站在原地看着她。 小女孩跑到许粟面前。 隔着一步远的距离停下。 小脸冻得通红,像个熟透的红苹果。 她仰起头,看着这个高大的男人。 没有害怕。 她把一直背在身后的一只手拿了出来。 手指冻得发白。 手里捏着一张四四方方的红纸。 纸张有些单薄,在寒风中哗啦啦地抖动。 女孩往前跨了半步。 直接把那张红纸塞进了许粟的手里。 红纸带着一点她手心的微弱体温。 许粟低头看了一眼。 那是一张剪纸。 边缘剪得坑坑洼洼,全是毛刺。 中间镂空的地方,歪歪扭扭地剪出了一个字。 是个“福”字。 笔画粗细不均,看着很笨拙。 他手指捏着薄薄的红纸。 纸张的红色在白雪的映衬下,格外刺眼。 小女孩吸溜了一下鼻涕。 仰着冻红的小脸。 她清了清嗓子。 脆生生地开了口。 声音像落在冰面上的小石子,清脆干净。 “叔叔。” “快过年了。” 第107章 快过年了,亲自写春联贴福字 许粟两根手指捏着那张薄薄的红纸。 纸片在寒风里哗啦啦地抖。 小女孩已经转身跑回了操场。 明黄色的羽绒服在白茫茫的雪地里,像个跳跃的火苗。 慢慢融进那一群打雪仗的孩子堆里。 “快过年了。” 许粟低声念叨了一句。 冷空气顺着张开的嘴唇灌进喉咙,有些发干。 他把那张剪得坑洼的“福”字折了两下。 小心揣进卫衣的兜里。 转身,踩着自己来时踩出的深雪坑,深一脚浅一脚地往回走。 回到庄园。 纯铜包边的厚重木门被他推开。 门轴发出一声沉闷的低吟。 屋里恒温系统吹出的暖风,混着金丝楠木的甜香扑面而来。 他拿手背抹了一把脸上融化的雪水。 大堂里很宽敞。 青灰色的御窑金砖,暗紫色的紫檀主梁。 看着气派厚重。 但到处都是冷冰冰的颜色。 没有一点烟火气,死气沉沉的像个庙。 许粟摸出兜里那个碎了角的旧手机。 按亮屏幕看了一眼日历。 腊月二十六。 他走到侧院的偏房。 李二狗正靠在暖气片上打瞌睡。 脑袋一点一点的,哈喇子顺着嘴角流在毛衣领口上。 许粟走过去,踢了踢他的鞋尖。 “二狗,去趟县里。” 李二狗猛地惊醒,手背胡乱擦了擦嘴。 “粟哥,这大雪封山的,出去干啥?” “买对联。”许粟把车钥匙扔过去。 钥匙砸在李二狗的肚子上,掉在地砖上当啷一响。 “镇上那两块钱一副的印刷品我不要。” “去县里的文化街,买最好的红星宣纸。带洒金的那种。” “再拿一块老坑徽墨,挑贵的买。” 李二狗挠了挠乱糟糟的头发。 捡起钥匙,披上军大衣出门了。 下午三点。 雪停了。 一辆越野车停在庄园门口。 李二狗抱着两个长条形的纸盒,满身寒气地跑进书房。 “哥,买回来了。这几张破红纸要了我两千多,抢钱呢。” 他把盒子放在长条木案上。 搓着冻僵的双手,转身跑去火炉边烤火了。 许粟走到书房那张巨大的金丝楠木独板大案前。 桌面平滑如水。 他打开纸盒。 抽出里面卷着的红纸。 纸张很厚实,带着天然的韧劲。 暗红的底色上,洒着细碎的金箔。 他拿过一块长条形的镇纸。 压住红纸的一头。 顺手拿开旁边的一个白瓷茶杯。 杯底在木板上拖出一道极轻的沙沙声。 黑色的老坑徽墨躺在锦盒里。 他拿出来,放在一块端砚上。 倒了小半杯凉透的山泉水进去。 右手捏着墨条,在砚台底部慢慢打圈。 研墨是个费时间的活。 水慢慢变黑,变得粘稠。 一股浓烈刺鼻的麝香和松烟味,在书房里弥漫开来。 这味道盖住了原本的金丝楠木甜香。 许粟的手腕有些发酸。 他停下手,把剩下的大半截墨条搁在砚台边上。 从木制笔筒里抽出一根粗大的狼毫毛笔。 笔尖发干发硬。 他在墨汁里按压了几下。 狼毫吸饱了浓墨,变得圆润饱满。 提笔。 手腕悬在红纸上方。 一滴浓墨没挂住,“吧嗒”一声掉在红纸的留白处。 晕开一个硬币大小的黑点。 许粟没在意。 他根本没打算临摹什么颜筋柳骨。 也没打草稿。 他这前半生在城里活得像个缩头乌龟。 为了房租和绩效,对谁都低头哈腰。 现在他手里捏着上亿现金,住着最顶级的庄园。 这股子把全世界都踩在脚下的通透劲儿,全憋在心里。 笔尖重重落纸。 手腕发力,拖着墨迹在纸上游走。 线条粗犷,转折的地方带着毛糙的飞白。 速度极快。 没有任何章法,字形甚至有些东倒西歪。 但每一笔都透着一股不讲理的张狂。 写到最后一个字。 他手腕往上一提。 毛笔在半空中甩出几点细碎的墨星子。 墨点直接溅在了他的手背上。 黑乎乎的。 他把笔扔在青瓷笔洗里。 长长地吐出一口气。 看着案板上墨迹未干的几张红纸。 那股子隐世闲人的懒散和傲气,全跃然纸上。 他没去管那几个错落的黑墨点。 走到厨房。 抓了两把白面粉,扔进铁锅里。 加了半碗凉水,拿筷子用力搅和成白色的糊糊。 点着火炉。 火苗烤着铁锅底。 白面糊很快冒出几个大泡,“咕嘟”炸开。 一股生麦子的涩味飘了出来。 面糊变得粘稠透明。 许粟盛了半碗浆糊。 碗壁很烫,他拿块旧抹布垫着碗底。 另一只手夹着几张写好的红纸,往大门外走。 天色有些发暗了。 寒风一吹,刀子一样刮在脸上。 纯铜包边的两扇大木门,冷得像两块大冰坨子。 许粟把碗放在门槛上。 拿起一把小刷子,蘸了满满一坨热浆糊。 直接抹在冰冷的门板上。 热浆糊碰到冷门板。 “呲”的一声。 冒出一股白色的热气。 浆糊冻得很快,边缘已经开始结出白色的硬壳。 他赶紧拿起那张长条形的上联。 对准门板,贴了上去。 双手按着红纸的中心。 用力往两边抹平。 红星宣纸很吸水,瞬间和门板死死粘在一起。 他的手掌蹭到了边缘的浆糊。 黏糊糊的,风一吹冻得发紧。 上下联贴完。 许粟从兜里掏出小女孩给的那张歪扭的“福”字剪纸。 背面抹上浆糊。 拍在左边门扇的正中央。 鲜艳的红色,把这扇死气沉沉的铜木大门,衬出了一股浓烈的年味。 许粟往后退了两步。 站在积雪还没化的青石板上。 双手插进灰色运动裤的口袋里。 看着自己的杰作。 右边的下联贴得稍微有点歪。 他懒得去撕下来重贴。 就这么歪着看,倒也顺眼。 门外的土路刚刚扫过雪。 路边堆着两道半米高的雪墙。 一阵杂乱的脚步声从村口的方向传过来。 一个拿着红色小旗子的导游走在前面。 嘴里挂着个便携式扩音器。 “大家跟着我走,这边是刚修的村道,别滑倒了。” 后面跟着十几个裹着厚羽绒服的游客。 这是趁着雪景来附近山里报团旅游的散客。 人群路过庄园的青砖高墙。 没人说话。 几个大妈缩着脖子,双手揣在袖筒里。 只顾着低头看脚下的雪路。 队伍最后头,走着一个戴灰线帽的老大爷。 大爷穿着件深蓝色的长款羽绒服。 手里攥着个掉漆的不锈钢保温杯。 脚下的防滑皮鞋踩在残雪上,发出沙沙的声音。 大爷走得慢。 刚好路过庄园敞开的侧门。 他随意地转过头,视线扫过那扇气派的纯铜大门。 脚步猛地钉在了地上。 皮鞋在雪地里滑了半寸,硬生生刹住。 他手里的保温杯晃了一下。 里面的热水撞击着不锈钢内壁,发出一声闷响。 大爷死死盯着大门上那副墨迹刚干的红纸春联。 呼吸瞬间停滞。 一双有些浑浊的眼睛,在厚厚的镜片后面骤然放大。 第108章 书法大师路过,被男主的字惊为天人 大爷停住了脚步。 防滑皮鞋死死踩在残雪上。 鞋底的橡胶纹理碾压着冰碴子,发出一声刺耳的摩擦音。 他抬起右手,食指抵住老花镜的金属横梁。 用力往上推了推。 厚重的玻璃镜片后面。 那双原本有些浑浊发灰的眼睛,此刻瞪得溜圆。 视线像两根生锈的铁钉,死死钉在铜包木门上。 门板上贴着红色的对联。 红星宣纸的暗红底色在雪地里很扎眼。 但他看的根本不是这昂贵的纸张。 而是上面墨迹未干的黑字。 墨水很浓,在纸面上还反着一点湿润的光。 字体东倒西歪,没有任何排版规矩。 左边那张剪纸“福”字甚至贴得有些歪斜。 边缘还溢出一点白色的浆糊印子。 大爷叫顾海亭。 国内书法协会的副会长,泰斗级的书法大师。 他临摹了一辈子名家字帖。 手里的狼毫笔写秃了成百上千支。 写出的字规整森严,被人捧上天。 但他心里清楚,那是死字。 困在规矩的牢笼里,没有一丁点活气。 此刻,顾海亭的呼吸停滞了。 胸膛不再起伏。 肺里的冷空气憋在气管里,刺得生疼。 他死死看着那副对联。 笔画转折的地方,带着粗糙干裂的飞白。 像是一把钝刀生生劈开了木头。 撇捺之间,透着一股不讲理的狂放和野气。 没有临摹任何名家的痕迹。 全凭心境,笔走龙蛇。 这种挣脱了所有世俗束缚的洒脱。 这种把全世界都踩在脚底下的张狂。 正是他苦练了几十年,连门槛都摸不到的最高境界! “呼——” 顾海亭猛地吐出一口长长的白气。 双腿不受控制地打起摆子。 深蓝色的羽绒服下摆在风中瑟瑟发抖。 他感觉头皮一阵阵发麻,像被细密的电流击中。 血液疯狂冲向大脑。 “啪嗒。” 手里的不锈钢保温杯没拿稳。 直接滑了下去,砸在青石板上。 滚了两圈,落进一个泥水洼里。 水花溅起,弄脏了他的皮鞋面。 他连看都没看一眼。 前面的导游拿着小喇叭回头喊。 “大爷!快跟上,前面路滑!” 声音很尖,在雪地里回荡。 顾海亭根本听不见。 他脑子里只剩下一个疯狂的念头。 这副字里透出的气魄,绝对是个隐世的老神仙。 他必须见见这位书圣。 哪怕跪在地上磕个头,也值了。 他拖着发软的双腿。 两步跨上高高的青石台阶。 站在虚掩的木制侧门前。 举起两只干瘪的拳头。 骨节对准厚实的木门,用尽全身力气砸了下去。 “砰!砰!砰!” 沉闷的砸门声在空旷的院墙外炸响。 手背撞在木纹上,蹭破了一块老皮。 渗出几点红色的血丝。 骨头疼得钻心。 他没停手。 “老朽顾海亭,求见先生!” 他扯着破锣般的嗓子大吼。 声音劈叉,在寒风中被撕扯得七零八落。 庄园里。 许粟正站在压水井边。 冰凉的井水冲刷着手指。 指缝里沾着的白面糊冻得发硬。 他拿着一块旧抹布,用力在手背上搓了两下。 皮肤搓得通红。 刚洗干净一点,就听到了外面急促的砸门声。 许粟皱了下眉。 把抹布扔在塑料盆里。 溅起几滴冷水。 他甩了甩手上的水珠。 大门刚贴完对联,李二狗买完东西去后院喂狗了。 这大冷天的,谁在外面发疯。 他踩着塑料拖鞋,迈着大步走向侧门。 鞋底在积雪覆盖的青石板上发出“咯吱”的声响。 灰色的运动裤腿被雪水打湿了一小片。 凉冰冰的。 他伸手抓住侧门的木边。 用力往里一拉。 “嘎吱——” 木门发出干涩的摩擦声,缓缓敞开。 门外的顾海亭正举着带血的拳头。 准备继续砸。 门突然开了。 他的拳头僵在半空,微微发抖。 一阵混着金丝楠木甜香的暖风,从院子里扑出来。 打在顾海亭冻得僵硬的脸上。 他猛地抬起头。 瞪大了浑浊的眼睛。 门槛里。 站着一个年轻高大的男人。 穿着一件普通的黑色连帽卫衣。 袖口随意地卷到小臂。 下巴上长着一层青色的杂乱胡茬。 眼神平淡散漫,带着一丝被打扰的不耐烦。 左手背上,甚至还沾着一点没洗干净的黑墨汁。 顾海亭呆住了。 张着干裂的嘴巴,冷风直往喉咙里灌。 他咽了口干沫,喉结艰难地滑动了一下。 不是仙风道骨的白胡子老头。 是个二十多岁的年轻后生? 老头的视线越过许粟的肩膀。 往宽敞的大院子里扫了一圈。 雪地里站着个插着扫帚胳膊的滑稽大雪人。 没有其他人了。 就是这个年轻人! 一个疯狂的事实砸在顾海亭的脑门上。 这副字就是眼前这个人写的。 二十多岁,写出了他八十年都达不到的狂境! 这种老天赏饭吃的天赋,简直是在拿刀子剜他这个苦练一辈子的庸才的心。 顾海亭双腿发软。 身子往前踉跄了半步,险些跪在门槛上。 他猛地把手伸进长羽绒服的内兜里。 动作太急切。 拉链齿刮破了手背上的血泡。 他死死抓出一个黑色的真皮皮夹。 手指哆嗦着翻开皮夹。 从夹层里抽出一张长条形的硬纸片。 这是一张银行的空白现金支票。 上面盖着红色的私人印章。 顾海亭双手捏着支票的两端。 把那张纸递到许粟面前。 纸张在冷风中哗啦啦地抖动,像一面随时会撕裂的小旗子。 “先生!” 顾海亭的声音剧烈颤抖,连称呼都变成了尊称。 眼眶因为极度的激动和震撼,憋得通红。 眼泪在眼角打转。 “大门上那副字,我买了!” 他大口喘着气。 唾沫星子喷在冰冷的空气里,瞬间化作白雾。 双手把支票又往前递了半寸。 快要戳到许粟的卫衣拉链了。 “价格您随便填!” 顾海亭的嗓音拔高到了极限,带着近乎哀求的癫狂。 “只要您开价,这字我立刻揭走!” “求您割爱!” 老头死死盯着许粟的眼睛,等待着这个隐世高人的回应。 第109章 想高价求字,男主说这只是贴门上的 大爷的手指在寒风中哆嗦得厉害。 那张支票纸张很薄。 被北风吹得哗啦啦直响,像一面随时会撕裂的小旗子。 顾海亭喘着粗气。 嘴里喷出的白雾一阵接一阵。 那张布满皱纹的老脸憋得通红。 像是刚喝了半斤劣质烧酒,血液全冲到了脑门上。 许粟低头瞥了一眼那张纸片。 上面盖着一枚四四方方的红色私人印章。 数字栏里空空荡荡。 这就意味着,只要他愿意。 拿着这张纸去银行,填上个几百万也能立刻兑换出来。 许粟收回视线。 目光落在顾海亭冻得发紫的鼻尖上。 还有那只破了皮、往外渗血的手背。 他觉得这老头八成是脑子有毛病。 大冷天的。 跑别人家门口砸门,就为了买两张刚用面糊贴上去的春联。 “不卖。” 许粟开口了。 声音很平淡,混在风雪呼啸声里有些发闷。 他抬起右手,在半空中随意地摆了两下。 手背上那几点黑色的墨迹已经干透了。 紧绷着皮肤,有些微微发痒。 他用大拇指的指甲在墨点上抠了一下。 黑色的墨粉扑簌簌往下掉。 顾海亭愣在原地。 伸出去的双手僵在冷风里。 支票被风吹得贴在手指上。 “先生!您开个价!” 老头的声音直接劈了,带着浓浓的哭腔。 “这字里的狂气,是我这辈子做梦都想求到的境界!” “您要是觉得钱俗。” 他猛地咽了口干沫,嗓子眼嘶啦直响。 “我用京城二环里的那套四合院换!” 后面的那群旅游团大妈全凑了过来。 几十个人挤在庄园的青砖墙根底下。 踩得地上的积雪咯吱作响。 手里攥着五颜六色的保温杯。 听到“四合院”这三个字。 大妈们齐刷刷地倒吸了一口冷气。 冷空气灌进嗓子眼,呛得几个人连连咳嗽。 捂着胸口直弯腰。 那个拿着红色小旗子的导游也挤进了里圈。 他胸口挂着个便携式扩音器。 定睛看了顾海亭两眼。 眼睛猛地瞪得溜圆,下巴差点掉在羽绒服的领口上。 “这……这不是顾海亭顾大师吗?” 导游的嗓门本来就大。 通过扩音器在雪地里轰然炸响。 震得树枝上的积雪扑簌簌往下落。 人群瞬间炸锅了。 “哪个顾大师?” “国内书法协会的副会长!上回省台新闻里还播过!” “他一幅字能卖上百万!” 游客们七嘴八舌地嚷嚷着。 声浪一波接一波。 几十双眼睛像探照灯一样。 死死盯住门槛里那个穿着黑卫衣的年轻男人。 又转头看向大门上那副贴得有些歪斜的红纸春联。 堂堂书法泰斗。 跪求一个乡下青年的字? 还拿京城的四合院换这几张破纸? 这世界疯了吧。 几个拿着手机拍照的年轻人,手一抖,手机差点掉在雪地里。 许粟听到这些嘈杂的议论声。 眉头皱得更深了。 他最烦这种咋咋呼呼、围观起哄的场面。 像个乱哄哄的菜市场。 “什么境界不境界的。” 许粟短促地笑了一声。 不是嘲讽,是真的觉得这帮城里人很滑稽。 他指了指身后那两扇厚重的木板大门。 红色的洒金宣纸在门板上格外扎眼。 “这就是几张红纸。” 他把插在运动裤口袋里的左手也掏了出来。 两手一摊。 “两千块钱买的红星宣纸。” “锅里剩的半碗面粉打的热浆糊。” 他往后退了半步。 塑料拖鞋在金砖上踩出吧嗒一声脆响。 “我自己瞎写的,就是为了过年贴门上图个喜庆。” “右边那张下联,我还贴歪了。” 他看着满脸通红的顾海亭。 “一堆破纸,不值什么空白支票。” “你那四合院留着自己住吧。” 顾海亭急得满头大汗。 汗水顺着额头的皱纹往下淌,流进眼睛里。 杀得眼球生疼,他用力眨了两下。 “这不是破纸!” 他大吼一声,声音都在打颤。 “这是无法复制的孤品!是神作!” 老头彻底失去了理智。 他猛地往前一扑。 双手直接去扒那扇厚重的木板门。 十根手指抠在红色的对联边缘。 浆糊还没完全干透,里面还有些发软。 顾海亭的指甲刮破了红星宣纸。 “哧啦”一声微响。 红纸被扯下小半截,露出里面的木头底色。 他想把这副字硬生生从门上揭下来。 许粟的脸色瞬间沉了下来。 眼底那点懒散和无所谓消失得干干净净。 他最烦别人碰他的东西。 他伸出左手,一把扣住顾海亭的手腕。 手指发力。 像是一把铁钳,死死掐住老头干瘦的骨头。 “嘶!” 顾海亭痛呼一声。 手腕吃痛,五指松开了门板。 撕下来的一小块红纸飘落在雪地里。 瞬间被白雪浸湿,红得像血。 许粟手腕一转。 顺势把老头往门外推了半步。 动作幅度不大,但力道极沉。 顾海亭的皮鞋在雪地里滑了一下。 身子往后仰,刚好撞在旁边一个大妈的羽绒服上。 这才没摔在泥水洼里。 “我说过了,不卖。” 许粟站在高高的纯铜门槛上。 居高临下地看着这帮目瞪口呆的城里人。 “这是我的门。” “再碰一下,我把你这双拿笔的手废了。” 声音没有任何起伏,像冰水一样砸在众人头顶。 透着一股野蛮的冷硬。 没等顾海亭再说话。 许粟双手握住纯铜门把手。 用力往里一合。 “砰!” 两扇沉重的大门狠狠撞在一起。 发出一声震耳欲聋的巨响。 门框上的积雪被震得簌簌落下。 砸在顾海亭深蓝色的羽绒服肩膀上。 大门严丝合缝地闭死。 许粟抽出旁边儿臂粗的生铁门栓。 直接插进锁扣里。 “咔哒。” 清脆厚重的落锁声在院子里响起。 门外。 顾海亭呆若木鸡地站在雪地里。 寒风刮在脸上,刀割一样疼。 他怔怔地看着紧闭的大门。 还有门板上那副透着狂气的红纸黑字。 残破的边角在风中微微抖动。 那些名望、身段、还有所谓的顶级圈层地位。 全被这扇铜包木门无情地挡在了外面。 在这深山老林里,就像一堆不值钱的垃圾。 连个水花都没砸出来。 他这辈子,头一次尝到了求而不得的憋屈。 门内。 许粟拍了拍手上的灰尘。 转过身,踩着青石板往主堂走。 脚下的残雪被踩得咯吱响。 院子里恢复了宁静。 红色的对联贴在大门上。 几张红纸的颜色,把这冷冰冰的青砖灰瓦庄园。 衬出了一股热热闹闹的喜气。 年味终于透出来了。 他深吸了一口带着雪气的冷空气。 紧绷的肩膀彻底松懈下来。 就在这时。 村子中央的空地方向。 突然传来一声响彻云霄的嚎叫。 “嗷——” 凄厉的惨叫声穿破了风雪。 那是杀猪的声音。 第110章 杀猪菜安排上,年味彻底拉满 “嗷——” 凄厉的惨叫声穿透了厚重的风雪。 在空旷的山谷里来回激荡。 声音带着绝望的粗犷,直刺耳膜。 这是杀年猪的动静。 许粟站在院子里。 刚贴好春联的纯铜大门挡住了外面的寒风。 他呼出一口长长的白气。 白雾在冷空气里迅速消散。 这声嚎叫,把山村里压抑了一冬天的年味。 彻底撕开了。 他转身走进堂屋。 从衣帽架上扯下一件黑色的厚重长款羽绒服。 套在身上。 拉链一拉到底,金属拉链头顶住下巴。 脚上换了双防水的深筒雪地靴。 推开侧门。 踩着满地积雪,往村子中央的打谷场走去。 雪还在下。 打谷场上却热火朝天。 积雪被踩得乱七八糟,露出底下黑黄的泥土。 四周架着几堆高高的篝火。 粗大的松木劈柴烧得通红。 火星子被大风吹得漫天乱飞。 火光把周围村民的脸照得红彤彤的。 许长山裹着那件旧军大衣。 手里捏着黄铜旱烟袋,正指挥着几个壮汉赶猪。 猪圈门被拉开。 门轴发出刺耳的摩擦音。 几头肥壮的黑毛土猪被粗麻绳套着后腿。 死命往后拽,蹄子在泥地里犁出深沟。 发出震耳欲聋的嚎叫。 许粟走过去。 雪地靴踩在泥水混杂的雪浆里,发出吧唧的声响。 他拍了拍许长山的肩膀。 老头回过头,脸上的皱纹全笑开了。 眼角挤成了几道深沟。 “粟子,来凑热闹了!” 许粟目光扫过那几头乱拱的土猪。 “挑最肥的三头。” 他把手揣在羽绒服口袋里。 声音在风雪里有些发闷。 “钱我出了。” “今天让全村老少敞开吃。” 许长山愣了一下。 旱烟袋磕在膝盖上,掉出一撮灰。 三头大肥猪,少说也得大几千上万块。 老头没推辞。 他知道这小子手里漏点沙子都够村里吃一年的。 “好嘞!”老头嗓门拔高,冲着人群大吼。 “粟子出钱!把老李头家那三头过年猪全拉出来!” 人群爆发出一阵掀翻顶棚的欢呼声。 汉子们干劲更足了。 七八个人一拥而上。 死死按住一头三百多斤的大黑猪。 猪被掀翻在两条长板凳拼成的杀猪台上。 四蹄朝天,拼命挣扎。 木板凳被压得嘎吱作响,剧烈摇晃。 镇上有名的屠户朱强光着膀子。 深冬的雪夜里,他浑身冒着白色的热气。 汗水顺着脖子往下流。 腰里系着一条发黑的防水皮围裙。 手里握着一把半尺长的尖刀。 刀刃磨得雪亮,在篝火下闪着寒芒。 朱强上前一步。 左手死死捏住猪下巴。 右手握刀,对准猪脖子的大动脉。 手腕猛地往前一送。 “噗嗤。” 刀锋切开厚实的皮肉,没入大半截。 惨叫声瞬间拔高到一个刺耳的极点。 紧接着戛然而止。 朱强拔出尖刀。 一股滚烫鲜红的猪血喷涌而出。 底下早有个媳妇端着大铁盆接住。 猪血落在盆底,发出哗啦的声响。 热气顺着大铁盆往上蒸腾。 冷风一吹,化作一团团白雾。 几滴血溅在白色的雪地上,红得刺眼。 像是一朵朵砸碎的红梅花。 朱强动作麻利。 开膛破肚,剥皮去骨。 骨头被砍断的声音在雪地里发闷。 冒着热气的内脏被掏出来。 直接扔进旁边的大木桶里。 木桶撞击,发出咚咚的声响。 几个大妈立刻挽起袖子。 拿着粗盐和碱面,在雪地里搓洗猪大肠。 滑腻的肠子在水盆里翻滚,发出吧唧声。 碱面刺鼻的味道散在冷空气里。 打谷场中央架起了五口大铁锅。 底下烧着通红的炭火。 大块的带皮五花肉被扔进滚水里。 和老姜、大葱一块焯水。 白色的浮沫被大铁勺撇出去,泼在雪地里。 化出一个个冒着热气的黑洞。 王翠花端着一个大号竹笸箩。 里面装满了切成细丝的东北酸菜。 酸菜是自家地窖里腌的,透着一股发酵的酸爽味。 她把酸菜一股脑倒进铁锅里。 “刺啦。” 酸菜遇到热猪油,瞬间激发出浓烈的香气。 切成薄片的白肉盖在酸菜上。 跟着翻滚的肉汤一起炖煮。 肉片在滚水里打着卷。 另一口锅里。 刚灌好的血肠被小心翼翼地盘进去。 肠衣在沸水里迅速收缩,变得紧实发亮。 拿长针扎几个眼。 冒出暗红色的血水,散发着浓郁的血腥气。 浓郁的肉香、酸菜的酸爽、血肠的腥鲜。 在漫天飞舞的大雪中疯狂弥漫。 这味道霸道极了。 直接驱散了严冬的寒气。 钻进每个人的鼻子里,勾得人肚子里馋虫直叫。 雪越下越大。 篝火烧得劈啪作响。 打谷场上没摆桌子。 几十个汉子和大妈端着粗瓷大碗。 就这么围在篝火旁边。 许粟手里也端着个豁了口的大碗。 碗底很烫,他拿手掌托着边缘。 碗里是满满当当的酸菜炖白肉。 最上面盖着几截切得厚实的血肠。 一层金黄色的猪油浮在表面。 他没去凉亭里一个人端着架子吃。 直接走到篝火堆旁。 找了块垫着蛇皮袋的干柴火垛。 一屁股坐了下去。 柴火垛被压得往下沉了半寸。 雪地靴踩在火堆旁边的烂泥上。 他拿起一次性木筷子。 夹起一块巴掌大的白肉。 肉炖得极烂,肥肉部分呈现出半透明的胶质状。 瘦肉挂着酸菜丝。 他直接把肉塞进嘴里。 滚烫的温度烫得他吸了一口冷气。 牙齿咬下去。 没有一点肥腻感。 酸菜的酸味完美解了猪肉的油。 满嘴都是丰沛的肉汁和原始的肉香。 喉结滚动,一大块肉直接咽进胃里。 “粟哥,来口这个!” 李二狗蹲在旁边。 嘴里嚼着肉,含糊不清地递过来半头生蒜。 蒜皮剥了一半,露出白白胖胖的蒜瓣。 许粟接过大蒜。 大拇指一抠,掰下一瓣扔进嘴里。 辛辣的生蒜汁在舌尖上爆开。 就着满是油水的猪肉,简直是绝配。 他大口大口地扒拉着碗里的酸菜。 吃得额头冒出一层细汗。 旁边的汉子们端着塑料杯。 里面装满了浑浊的散装高粱酒。 “粟子,敬你!” 赵四举起杯子,大吼一声。 周围的人纷纷举起酒碗。 碗沿碰撞,发出杂乱清脆的响声。 酒水洒在雪地上,融出几个小洞。 许粟放下筷子。 端起放在脚边的一纸杯白酒。 跟赵四的塑料杯重重碰了一下。 “干了。” 他仰起头,辛辣的酒液一口灌进喉咙。 火线顺着食道烧下去。 胃里的酸菜白肉被这股烈酒一激。 整个人从里到外透着一股发麻的舒坦。 篝火烤着脸颊,发烫。 背后的寒风吹在羽绒服上,却一点都感觉不到冷。 漫天的雪花还在往下砸。 落在沸腾的铁锅里,落在红彤彤的炭火上。 瞬间化作白烟。 打谷场上的笑骂声、划拳声响成一片。 这粗糙、油腻、吵闹的场景。 许粟咬碎了嘴里最后半瓣生蒜。 浓烈的辛辣味顺着口腔,直冲鼻腔。 第111章 除夕夜的烟花,照亮了整个山谷 许粟咬碎了嘴里最后半瓣生蒜。 辛辣的蒜汁在舌面上猛地爆开。 刺激着味蕾。 他仰起脖子,喉结滚动,硬生生咽了下去。 滚烫的酸菜白肉被这股辣劲一冲。 胃里顿时升起一团火热,直逼五脏六腑。 打谷场上的热闹劲儿还没散。 几口大铁锅底下的木炭烧得发白。 汤水咕嘟作响,冒着浓郁的肉香。 屠户朱强光着膀子,油腻的防水围裙挂在腰间。 手里攥着一个变形的塑料杯。 正跟赵四扯着破锣嗓子划拳拼酒。 唾沫星子横飞,两人的脸红得像刚出锅的煮螃蟹。 风向突然变了。 一股带着刺骨冰寒的北风,顺着山坳猛灌进来。 吹得篝火堆里的火苗胡乱摇晃。 几点橘红色的火星子被风卷起,飞上黑漆漆的半空。 天空中突然飘起了更大的雪花。 不再是刚才那种细碎的干雪末。 大如鹅毛的雪片,在夜风的裹挟下不管不顾地往下砸。 落在滚烫的铁锅边缘,“呲”的一声化作一缕白烟。 落在许粟黑色的长款羽绒服肩头。 几秒钟的功夫,就积了薄薄的一层白霜。 夜幕彻底降临。 山里的天黑得透彻。 没有路灯,只有这几堆篝火照亮了周围十几米的烂泥地。 风声越发凄厉,像锥子一样刮擦着树干。 除夕的钟声即将敲响。 许粟站起身。 雪地靴踩在混着泥水的雪坑里,发出一声黏腻的闷响。 他拍掉膝盖上的残雪。 从羽绒服口袋里摸出那个碎了角的旧手机。 屏幕亮起冷光。 十一点半。 他抬起头,视线越过火堆。 冲着正端着海碗喝高粱酒的李二狗喊了一嗓子。 “二狗,去叫人卸货。” 李二狗手一抖。 碗里的白酒洒出几滴,落在手背上。 他胡乱拿袖子抹了一把嘴。 把粗瓷海碗往长板凳上一扔。 跌跌撞撞地往村口的那条柏油马路跑去。 不多时。 三辆重型厢式货车轰鸣着开到了打谷场边缘。 柴油发动机的低吼撕破了风雪声。 宽大的轮胎压在厚厚的积雪上,发出沉闷的咯吱声。 车头大灯扫过人群。 两道刺眼的光柱切开飞舞的雪幕,晃得人睁不开眼。 车门推开。 几个穿着军大衣的装卸工跳进雪地里。 拉开货车车厢的后铁门。 插销拔出,发出刺耳的金属摩擦声。 沉重的方形纸箱被接连搬了下来。 “砰。” “砰。” 纸箱重重砸在雪地上,砸出一个个四方深坑。 溅起一圈白色的雪粉。 纸箱外壳上印着大号的黑字,全是浏阳出产的重型烟花。 这是许粟下午打电话。 让人把镇上三家最大烟花批发部的库存,直接包圆拉过来的。 村民们停下了手里的筷子。 手里端着酒碗,愣愣地看着那一座座堆成小山的纸箱。 人群安静了一瞬。 “这得多少钱的花炮啊……” 赵四打了个酒嗝。 嘴里喷出一股浓烈的白酒气。 老校长拢了拢身上的旧棉袄,干瘪的嘴唇直哆嗦。 村里人过年,顶多买两挂红鞭炮听个响。 谁见过拿大卡车拉烟花的阵仗。 几百个重型礼花筒在打谷场外围的空地上排开。 密密麻麻,围成了一个巨大的半圆形。 装卸工拿着粗糙的绿色引线。 用黄胶布把所有烟花的引信串联在一起。 动作麻利。 许粟踩着厚雪走过去。 冷风吹在脸上,冻得颧骨发麻。 他接过装卸工递来的一根防风点火棒。 大拇指按下塑料开关。 蓝色的火苗从金属喷嘴里窜出,防风火苗在雪夜里发出呼呼的声响。 他弯下腰。 火苗对准那根最粗的主引线。 “嗤啦——” 引线瞬间被点燃,冒出刺眼的黄色火花。 火星子顺着引线快速飞窜。 像一条在雪地里疯狂游动的火蛇,迅速钻进成排的纸筒里。 一股浓烈的火药味飘了出来。 许粟直起腰。 转身往后退了十几大步。 鞋底踩碎了几个冰碴子。 “轰!” 第一发重型烟花冲天而起。 炮管发出一声震耳欲聋的闷响,地面跟着颤了一下。 火球带着一道尖锐的哨音,直插黑漆漆的夜空。 紧接着。 成百上千发重型烟花同时升空。 “轰!轰!轰!” 连绵不绝的爆炸声在山谷里疯狂回荡。 像密集的闷雷在头顶炸裂。 震得人的胸腔都在发麻。 一团巨大的金色火球在低垂的云层下方炸开。 无数条金色的流苏拖着长长的尾迹。 如同一场倒悬的瀑布,轰然垂落。 还没等金光暗下去。 红的、绿的、紫的巨型花瓣。 接连不断地在夜空中撕裂绽放。 璀璨的火树银花彻底撕裂了黑夜。 强光打在周围群山的积雪上。 满山的白雪反射着五颜六色的光芒。 整个皖南小山村,亮如白昼。 村民们仰着头,彻底看呆了。 五彩斑斓的火光映在他们布满风霜的脸上。 明暗交替。 不知是谁先嚎了一嗓子。 “过年好啊!” 打谷场上的人群瞬间沸腾了。 欢呼声、震天的口哨声、小孩子兴奋的尖叫声。 和天上的爆炸声死死绞在一起,直冲云霄。 没有城里禁燃令的束缚。 没有高楼大厦的遮挡。 这漫天的绚烂,带着一种野蛮生长的极致痛快。 浓烈的硝烟味顺着冷风飘散下来。 呛鼻,却透着最原始的年味。 许粟双手插在羽绒服口袋里。 仰着头。 一朵巨大的紫红色牡丹状烟花在头顶炸开。 细碎的纸屑混着雪花,缓缓飘落。 落在他的鼻尖上。 他感觉眼眶被风吹得有点发涩。 视线有些模糊。 五年前的除夕夜。 他租在城中村那间不到十五平米的隔断房里。 窗户玻璃裂了条缝,用透明胶带糊着。 寒风顺着缝隙往里灌,吹得窗帘直晃。 墙角的霉斑散发着散不去的酸味。 外面的街道冷冷清清。 只有偶尔驶过的外卖电动车,轮胎压过积水发出哗啦声。 远处偶尔传来几声微弱的鞭炮响,很快就没了动静。 他坐在那张咯吱作响的破弹簧床上。 腿上盖着发硬的旧被子。 手里捧着一纸盒刚泡好的红烧牛肉面。 开水不够烫,面条有些夹生。 塑料叉子挑起一根泡面,送进嘴里。 廉价的味精味在舌尖化开。 咽下去的时候,胃里只有一片冰冷的空虚。 那个除夕,手机屏幕亮着。 上面是前老板周泽发来的群通知,要求大年初二提前返岗值班。 他盯着屏幕上干瘪的文字。 觉得自己这辈子,大概就要烂在这个发霉的房间里了。 现在。 震天的礼炮声还在继续。 一波接一波。 火光烤得他脸颊发烫,浑身发暖。 许粟低下头。 用粗糙的指腹揉了揉被强光晃得发酸的眼角。 那些憋屈、压抑。 那些为了几百块钱全勤奖在格子间里熬红的双眼。 随着头顶这些炸裂的火药。 被彻底炸得粉碎。 连一点灰渣子都没剩下。 他看着满天绚烂。 彻底告别了过去在城里出租屋吃冷清泡面的日子。 烟花足足放了近一个小时。 打谷场上落满了厚厚一层红色的碎纸壳。 直到最后一个纸箱见底。 最后一发蓝色的焰火在半空中闪烁了一下,彻底熄灭。 山谷重新陷入了黑暗和风雪交加中。 空气里的硝烟味浓得化不开。 雪还在下。 村民们搓着手,意犹未尽地散去。 许粟踩着厚厚的积雪,独自走回庄园。 推开纯铜包边的大门。 插上沉重的生铁门栓,落锁。 发出咔哒一声脆响。 大年初一的清晨。 雪停了。 云层散开,冬日的阳光顺着窗棂缝隙照进正房堂屋。 落在黄花梨木的八仙桌上。 许粟躺在那张金丝楠木拔步床上。 蚕丝被里暖烘烘的。 智能恒温系统安静地吐着微风,驱散了屋里的残存寒气。 空气里带着木头天然的果香。 他翻了个身。 胳膊压在床垫上,肩关节发出两声微响。 刚刚睁开眼睛。 还没来得及看一眼床头的电子钟。 “砰砰砰!” 一阵杂乱急促的敲门声。 毫无征兆地从庄园大门外传了进来。 声音很重。 像是有人拿着木棍死死砸在厚重的纯铜大门上。 在清晨死寂的院子里,显得格外刺耳。 许粟的眉头猛地皱起。 他掀开被子,坐直了身子。 第112章 亲戚们来拜年,对男主的变化感到敬畏 许粟掀开被子。 两只脚踩进深灰色的防水雪地靴里。 他从衣帽架上扯下那件长款的灰色羽绒服。 套在身上。 金属拉链一路拉到下巴。 他大步穿过温暖的堂屋。 走到庄园的纯铜大门前。 双手握住那根粗大的生铁门栓。 生铁冰凉刺骨。 他双臂发力,往回猛地一抽。 “咔哒。” 沉闷的金属撞击声在门洞里回荡。 他推开两扇厚重的木板门。 冷风夹着雪末子瞬间灌进领口。 许粟皱了下眉。 门外站着黑压压一片人。 打头的是大伯许大山。 许大山穿着一件黑色的旧棉袄。 领口磨破了边,露出里面发黄结块的棉絮。 头上戴着一顶带护耳的雷锋帽。 帽檐的狗皮毛被雪水打湿,结着一小串冰碴子。 后面跟着大伯母、二表叔。 还有七八个平时八百年都不走动的远房亲戚。 大雪天,路不好走。 每个人的裤腿都湿了半截,沾着黑褐色的泥雪浆。 他们手里都拎着东西。 许大山手里提着两瓶镇上小卖部打的散装白干酒。 玻璃瓶上还蒙着一层灰。 大伯母挎着个竹篮,里面塞着几根发黑的自家灌的腊肠。 后头的表婶提着一个红色的薄塑料袋。 袋子里装着几包散装的金币巧克力和受潮的瓜子。 许粟看着这帮人。 没吭声。 三年前他在城里发高烧,交不起房租。 给许大山打过一个电话借五百块钱。 电话那头直接说信号不好,挂了。 再打就关机。 现在,这帮人堆着满脸的笑,把门外的干净积雪踩得稀烂。 “粟子啊,大年初一,大伯领着你婶子他们来看你啦。” 许大山搓着冻得通红的双手。 指关节肿大变形。 脸上的横肉用力挤在一起,笑得比哭还僵硬。 他咽了口干沫,眼神讨好地在许粟脸上打转。 后面的亲戚赶紧跟着连声附和。 “粟子真是出息了。” “大过年的,大伙儿来给你拜个年。” “这门修得真气派啊。” 许粟双手插在羽绒服的口袋里。 冷风吹过他额前的碎发。 他往旁边侧了半步,让出大门的通道。 “进吧。” 声音平淡得像杯白开水,没有一点热乎气。 许大山哈着腰,迈过纯铜门槛。 后面的亲戚鱼贯而入。 刚跨进院子。 所有人的脚步同时像被钉子钉住了。 死死停在原地。 他们瞪大了眼睛,看着眼前的景象。 院子中央的人工湖面上,飘着一层白色的水雾。 水雾在冷风中翻滚。 清澈的山泉水顺着太湖石跌落。 “哗啦啦”的水声在死寂的院子里格外清晰。 十几条红白相间的胖锦鲤在水底悠闲地游动。 许大山打了个哆嗦。 他活了六十多年,没见过大冬天还能冒热气的湖。 更没见过比胳膊还粗的彩色大鱼。 旁边是保温膜罩着的极品兰花。 绿意盎然。 这哪里是农村的农家院。 这比县政府的后花园还要气派十倍。 亲戚们屏住呼吸。 没人敢大声喘气。 大伯母低头看了一眼自己鞋底。 黑胶鞋底下沾着一大坨黄泥雪水。 在干干净净的青石板上踩出了一个刺眼的脏脚印。 她吓得脸都白了。 赶紧踮起脚尖。 用脚后跟在粗布裤腿上拼命蹭了蹭泥巴。 一行人像做贼一样。 缩着脖子,踮着脚尖往主屋走。 走到堂屋门前。 许粟推开木门。 一股如春的暖风迎面扑来。 暖风里夹着金丝楠木醇厚的果木甜香。 许大山又打了个寒颤。 他常年在地里干活,风湿骨痛折磨了十几年。 被这恒温系统的暖风一吹,骨头缝里猛地一松。 他抬起头,四处张望找火炉子。 屋里干干净净,没有烟囱也没有炭灰。 热气像是从地底板里渗出来的。 “换鞋。”许粟指了指门边的鞋架。 那里摆着一排干净的软底拖鞋。 亲戚们手忙脚乱地放下手里的廉价礼品。 红色的塑料袋和散装白酒堆在墙角。 跟这屋里的气派比起来,寒酸得刺眼。 他们脱下满是雪水和泥巴的棉鞋。 脚上套着破洞的粗线袜子,局促地踩进拖鞋里。 走进堂屋。 视线立刻撞上了地面的御窑金砖。 青灰色的地砖平滑如镜。 反射着窗外的刺眼雪光。 头顶上。 那根七米长的紫檀主梁稳稳架在屋脊正中。 暗紫色的木纹里闪着金星。 虽然这帮乡下亲戚不懂这是什么料子。 但那种木头散发出来的厚重沉香味。 让所有人心里直发毛。 大伯母腿发软。 她想找个地方坐下。 目光落在屋子中间的那套黄花梨明式圈椅上。 木质纹理流畅,泛着琥珀色的幽光。 她走过去。 粗糙的手掌刚摸到木头扶手。 温润滑溜的手感传过来,像摸着一块玉。 她像触电一样猛地缩回手。 这椅子看着比镇长的真皮沙发还贵重。 她根本不敢把屁股坐下去。 “坐吧。” 许粟走到主位上。 金丝楠木太师椅发出一声轻微的木头摩擦声。 他大马金刀地坐下。 双手搭在扶手上。 脊背靠着椅背。 亲戚们互相看了一眼。 没人敢大方落座。 许大山咬了咬牙,走到一把圈椅前。 半个屁股悬空着坐下。 大腿肌肉绷得死紧,根本不敢把全身重量压上去。 双手死死抓着膝盖上的黑棉裤。 粗糙的指关节用力到发白。 其他几个人也纷纷挑了边角的凳子。 一个个坐得笔直,像被罚站的小学生。 许粟没去烧水泡茶。 也没拿瓜子花生招待。 他靠在椅背上。 眼神平淡地看着这群局促不安的亲戚。 巨大的财富落差。 在这个空荡荡的大屋子里形成了实质的碾压感。 这种压迫感不是靠放狠话。 而是这栋房子里每一块砖、每一根木头散发出来的阶级壁垒。 以前他们背地里骂许粟是城里混不下去的废物。 现在。 他们对许粟只剩下发自内心的恐惧和敬畏。 这种敬畏像一块大石头。 死死压在胸口,压得他们喘不过气。 大堂里死一般的寂静。 只有恒温系统微弱的送风声。 “呼——” 谁也不敢先开口打破这份死寂。 空气像凝固的水泥。 许大山吞了口唾沫。 嗓子干得冒烟。 他看了看平滑如镜的金砖,又看了看许粟那张没有表情的脸。 把刚才在门外准备好的套近乎的话。 全咽回了肚子里。 时间一分一秒过去。 坐在下首的两个中年妇女终于坐不住了。 这是许粟的两个远房表婶。 平时在村头情报站里嘴最碎。 最喜欢打听别人家的家长里短。 胖表婶扭了扭僵硬的腰。 木椅子发出一声细微的嘎吱声。 她拿胳膊肘捅了捅旁边的瘦表婶。 两人对视了一眼。 眼珠子滴溜溜地转了一圈。 互相使了个眼色。 这泼天的富贵摆在眼前。 恐惧归恐惧,贪婪的本性总会像野草一样钻出来。 胖表婶干咳了两声,清了清嗓子。 准备开口试探这个阔侄子的底线。 第113章 不炫耀不刻薄,平静应对各种酸言酸语 胖表婶干咳了两声。 “咳咳。” 这声音在宽大的堂屋里打了个转。 打破了死一般的寂静。 显得尤为突兀。 她双手在膝盖上用力搓了两下。 手心里全是一层滑腻的汗水。 汗水透过棉裤的布料,洇出一小块深色的水渍。 她把半个屁股在黄花梨圈椅上挪了挪。 木头发出细微的受力声。 “粟子啊,你这院子修得是真气派。” 胖表婶伸长了粗壮的脖子。 目光贪婪地扫过头顶那根紫檀木主梁。 “这地砖,这大柱子,得花老鼻子钱了吧。” 她咧开嘴,露出两颗镶了金边的假牙。 旁边那个干瘦的表婶赶紧接话。 “可不是嘛,咱们老许家,就属你最有出息。” 瘦表婶把手揣在袖筒里。 肩膀缩着,眼睛却直勾勾地盯着桌上的紫砂壶。 “你现在拔根汗毛,都比我们这些穷亲戚的腰粗。” 胖表婶见许粟没出声打断。 胆子瞬间肥了一圈。 她咽了口干沫,喉咙里发出粘腻的声响。 身体微微往前探,挤出一个发酸的笑脸。 “大过年的,亲戚们踩着雪来看你。” “咱们都是打断骨头连着筋的自家人。” 她砸吧了一下厚嘴唇。 话锋一转,带上了阴阳怪气的腔调。 “你现在手里宽裕了,开着上千万的大房车。” “你表弟今年谈了个对象,女方非要辆十来万的小轿车才肯过门。” “你大伯那个破砖厂,今年也亏了本。” 胖表婶盯着许粟。 “你看,是不是能帮衬帮衬你表弟?” “随便给他买辆代步车,或者给砖厂投点股份。” “对你来说,也就是指缝里漏点渣子的事。” “乡亲们也会夸你发了财没忘本不是?” 堂屋里的空气瞬间凝固了。 气压低得让人喘不过气。 许大山坐在旁边的圈椅上。 额头上的青筋突突直跳。 他想开口训斥这个不知死活的婆娘,但心里那点贪念又让他闭了嘴。 他紧紧攥着黄铜烟袋,手背上的老人斑挤在一起。 所有亲戚都屏住了呼吸。 几十双眼睛像钉子一样,死死钉在主位上的许粟身上。 等着他发怒,或者等着他顾及面子掏钱消灾。 许粟靠在金丝楠木的太师椅里。 背脊贴着温润平滑的木板。 灰色的长款羽绒服敞开着,下摆垂在金砖地面上。 他脸上的表情没有任何变化。 没有被穷亲戚冒犯的恼怒。 也没有暴发户那种急于反驳的讥讽。 就像一滩死水,连一丝波澜都没掀起来。 他慢慢抬起右手。 手指搭在八仙桌上的粗陶茶杯上。 指腹擦过陶土外壁。 触感温热。 他端起茶杯,杯底离开木桌面,发出一声轻微的抽离声。 杯口凑到嘴边。 一股淡淡的果木甜香顺着热气飘进鼻腔。 他微微张嘴,抿了一口温热的果酒。 酒液顺着食道滑进胃里。 带起一团热气。 喉结上下滚动。 “咕咚。” 吞咽的声音在死寂的屋子里异常清晰。 许粟放下茶杯。 瓷底磕在硬木桌面上,当啷一响。 他没有看胖表婶。 也没有看那个满脸期待的瘦表婶。 视线直接越过她们的头顶。 穿过那面巨大的防弹落地窗,看着院子里簌簌落下的白雪。 他把这两张嘴。 还有那些充满酸味和算计的话。 彻彻底底当成了空气。 连一个拒绝的字都懒得说。 连一个多余的眼神都懒得给。 一秒。 两秒。 半分钟过去了。 许粟依然看着窗外,食指在椅子扶手上随意地敲击着。 “笃、笃。” 声音平缓,没有任何情绪起伏。 胖表婶脸上的干笑僵住了。 嘴角的横肉像抽筋一样抖了两下。 她张着嘴,露出那两颗金牙。 准备好的那些一哭二闹三上吊的说辞,全卡在嗓子眼里。 像吞了一把带刺的苍耳。 吐不出来,咽不下去。 血液猛地往上涌。 她的脸皮瞬间涨得通红,红得像个熟透的番茄。 甚至连粗短的脖子都红透了。 她宁愿许粟破口大骂。 骂她不要脸,骂她穷酸。 只要许粟接了话,她就能顺势撒泼打滚,借题发挥。 把道德绑架的戏码唱完。 但这种死寂般的无视。 这种连情绪都懒得施舍的冷漠态度。 让她像个卯足了劲,却一拳打进厚棉花堆里的小丑。 力气全被卸得干干净净。 闪了腰,还连个声响都没听见。 巨大的财富差距和阶级壁垒。 在这一刻化作了实质的重压。 她终于意识到。 眼前这个人已经不是那个能被几句闲言碎语拿捏的穷亲戚了。 人家压根就没把她当人看。 瘦表婶吓得缩了缩脖子。 后背上冒出一层冷汗。 汗水把粗布褂子死死粘在皮肤上,一阵湿冷。 她赶紧低下头,死死盯着自己沾泥的旧棉鞋。 紧紧闭上嘴巴。 连个响屁都不敢再放。 许大山坐在旁边。 手里的旱烟袋滑落。 砸在自己的大腿上,他没敢伸手去捡。 冷汗顺着额头的皱纹往下流,杀得眼睛发酸。 大人们坐在名贵的黄花梨圈椅上。 只觉得屁股底下的木头像是长了尖刺。 如坐针毡。 坐立难安。 恒温系统的暖风还在墙角呼呼地吹着。 吹在他们脸上。 却只觉得一阵阵的心底发寒。 堂屋里的气氛降到了冰点。 尴尬得让人窒息。 空气黏稠得像一团化不开的浆糊。 连呼吸声都被死死压在胸腔里。 大人们连大气都不敢出。 生怕弄出一点动静,惹恼了那个专心看雪的男人。 死寂持续了整整三分钟。 压抑得让人想要逃跑。 突然。 门外的院子里传来一阵乱糟糟的脚步声。 伴随着稚嫩吵闹的喊叫声。 踏破了青石板上的落雪。 侧门的缝隙里挤进来十几个小小的身影。 那是跟着大人们来拜年的村里小屁孩。 刚才大人们进屋,他们全在后院的雪地里疯玩。 现在一个个脸蛋冻得通红。 像熟透的红富士苹果。 头上沾着白色的雪渣,还没来得及化。 破旧的棉袄袖口磨得发亮。 有几个男孩鼻尖上还挂着半干的清鼻涕。 他们根本不懂屋里凝固的可怕气氛。 也不知道大人们经历了怎样的心理碾压。 一窝蜂地涌进了温暖的堂屋。 脚上的旧棉鞋在御窑金砖上踩出一串杂乱的湿脚印。 泥水混着雪水,弄脏了平滑的地面。 “许粟叔叔!” 领头的一个胖小子吸溜了一下鼻涕。 直接冲到八仙桌跟前。 两只冻得像红萝卜一样的小手交叠在一起。 笨拙地作了个揖。 上下晃动了两下。 “新年好!” “恭喜发财!” 后面的十几个小屁孩有样学样。 全聚了过来。 吵吵闹闹的声音瞬间掀翻了屋顶的寂静。 尖锐的童音把堂屋里的尴尬冲得七零八落。 他们围在许粟的金丝楠木太师椅旁边。 挤成一团。 小手全伸了出来,高高地举在半空。 一双双乌黑清澈的眼睛盯着他。 肆无忌惮地讨要着压岁钱。 第114章 给小辈发大红包,主打一个财大气粗 许粟的手指松开。 紫砂杯底磕在八仙桌上,当啷一响。 声音在死寂的堂屋里打了个转。 他看着眼前这群叽叽喳喳的小屁孩。 十几双手全伸在半空。 小手冻得通红,骨节处裂开几道细小的血口子。 指甲缝里藏着黑泥,身上还带着村里放鞭炮留下的硝烟味。 一个胖小子吸溜着两道清鼻涕。 鼻尖冻得发紫,一双眼睛满含期待地盯着他。 胖表婶坐在角落的圈椅上。 干咽了一口唾沫。 她冷眼旁观,等着看笑话。 刚才大人们把话说得那么难听,场面僵到了极点。 这小子肯定随便塞个十块二十块的打发要饭花子。 城里人过年抠搜,这是乡下亲戚们的共识。 她甚至已经想好了,等出了这个大门。 怎么在村头嚼舌根,编排这小子的吝啬。 许粟站起身。 塑料拖鞋在御窑金砖上踩出吧嗒一声轻响。 他没理会大人们各怀鬼胎的目光。 转身走向堂屋靠墙的那组金丝楠木顶箱大柜。 黄铜拉手泛着冷光。 许粟伸手握住,往外一拽。 “嘎吱。” 厚重的柜门打开,一股浓郁的果木甜香飘了出来。 他伸出左手,从中间的木隔板上。 拎出一个红色的厚牛皮纸袋。 纸袋被搁在八仙桌上。 “砰。” 声音很沉,透着实打实的重量。 许粟单手解开纸袋封口的细白绳。 手腕一抖。 里面的一摞大红袍信封滑了出来。 散在桌面上。 这不是那种薄薄的普通压岁红包。 每一个都鼓鼓囊囊,撑得像个结实的砖块。 边缘把红纸顶得起了折痕。 许粟修长的手指捏起最上面的一个。 红纸表面印着烫金的福字。 他递给站在最前面的那个胖小子。 “拿着。” 许粟声音平淡,没有任何起伏。 胖小子双手伸过去接。 手指刚一碰到红包。 手腕被重量压得往下猛地一沉,差点脱手。 “谢谢许叔叔!” 他高兴地大喊,大拇指顺势抠开了红包背面的折叠卡扣。 红纸盖子翻开。 一抹刺眼的粉红色露了出来。 不是一张,也不是几张。 是整整齐齐的一大沓。 银行用来捆钞的白色纸腰带还死死勒在上面。 崭新的连号大钞,边角锋利。 散发着一股浓烈刺鼻的油墨味。 胖小子不懂这厚度代表什么。 他只觉得这钱颜色好看。 抽出一张,在半空中用力甩了甩。 纸币发出哗啦哗啦的脆响。 这声音在安静的屋子里,比外面的风雪声还要刺耳。 胖表婶的眼睛瞬间直了。 眼白上的红血丝瞬间充血。 她猛地从黄花梨圈椅上弹起来。 大腿重重撞在木扶手上,发出一声闷响。 她根本顾不上疼。 三两步冲过去,像头护食的野兽。 一把抢过胖小子手里的大红包。 粗糙的手指碰到那沓钞票。 硬挺,厚实。 她常年在地里数零钱的手,对这厚度太敏感了。 整整一万块。 连号的新钱,一分不少。 胖表婶倒抽了一口凉气。 嗓子眼发出一声尖锐的抽鸣,像拉破的风箱。 双腿一软。 直接跪在了冰冷的御窑金砖上。 膝盖骨磕得生疼,发出一声脆响。 她双手死死捧着那一万块钱,浑身抖得像个漏风的筛子。 大堂里所有的大人都看清了那沓红票子。 呼吸集体停滞。 空气凝固得像一团干结的水泥。 刚才还准备继续酸言酸语的瘦表婶,脸色煞白。 许粟没停手。 他拿起桌上剩下的厚红包。 像发扑克牌一样。 一个接一个,塞进那些伸在半空的小手里。 没有任何多余的话。 动作机械,透着一股不讲理的粗暴。 十几个孩子。 十几万现金。 连个响都没听见,就这么随手撒了出去。 这根本不是在发压岁钱。 这是在拿真金白银,狠狠往这些亲戚的脸上扇。 许大山坐在椅子上。 黄铜旱烟袋彻底掉在地上,滚到了桌子底下。 老头大张着嘴,满口假牙松动了。 他看着那些孩子手里的大红砖块。 心脏在胸腔里疯狂撞击肋骨,发出咚咚的响声。 那点想要道德绑架的小心思。 那点作为长辈的酸涩自尊。 在这不讲理的恐怖财力面前,被碾压成了粉末。 连渣都不剩。 你骂他无情? 他转手给每个小孩发一万。 你嫌他不帮衬亲戚? 他这一出手,比亲戚们在地里刨三年的收成还要多。 这是一种绝对的阶级碾压。 让人连嫉妒的力气都生不出来,只剩下深深的恐惧。 瘦表婶吓得面无血色。 她跑过去,一把扯过自家孙女的胳膊。 死死捂住孙女手里的一万块钱。 生怕许粟反悔要回去。 指甲抠进孩子的肉里,惹得小女孩哇哇大哭。 “谢谢粟子!粟子发大财!” 许大山终于缓过一口气。 声音嘶哑破音,带着颤抖。 他弯下腰,捡起地上的旱烟袋。 双手抱拳,连连作揖。 胖表婶从地上爬起来。 把那一万块钱死死塞进贴身的内衣口袋里。 拉扯着胖小子的后领子。 “快给你许叔磕头!” 胖小子被按着脖子,在金砖上重重磕了两个响头。 额头沾了一点灰。 “回吧。” 许粟挥了下左手。 没去扶,也没客套。 他转过身,重新端起桌上的紫砂茶杯。 亲戚们如蒙大赦。 抓着各家的孩子。 拎起墙角的散装白酒和干瘪的腊肠。 连滚带爬地往外走。 鞋底的泥水在地上拖出杂乱的印子。 千恩万谢的好话顺着冷风飘进堂屋。 夹杂着掩饰不住的敬畏和战栗。 一行人退出大门。 许粟走过去,双手握住纯铜门把手。 用力一拉。 “砰。” 沉重的闷响过后,门栓插死。 发出一声金属扣合的脆响。 所有的喧闹、算计和贪婪,被彻底关在了外面。 庄园里恢复了清静。 人工湖的泉水跌落声重新清晰起来。 许粟靠回太师椅。 端起放凉的半杯果酒,一口饮尽。 酒液在胃里化开,透着暖意。 时间犹如白驹过隙。 严冬的狂风渐渐停歇。 几场春雨过后,南风吹绿了后山的枝头。 窗外的冰雪在暖阳下快速消融。 残雪化作水流。 顺着青色的瓦楞往下淌。 滴在院子的青石板上,发出滴答的响声。 屋檐上的最后一根冰凌摇摇欲坠。 “吧嗒。” 冰凌掉在青石板上,碎成了水花。 第115章 春暖花开,万物复苏的季节 冰凌掉在青石板上。 “吧嗒”一声脆响。 碎裂的冰块向四周迸溅,化作几朵晶莹的水花。 水珠顺着石板的缝隙,慢慢渗进底下的泥土里。 这声脆响在空旷的院子里来回激荡。 屋檐上的积雪早就化成了水。 顺着青灰色的瓦楞往下淌。 连成一条细细的水线,滴落在墙根的碎石坑里。 漫长而死寂的严寒,终于被这连串的水滴声彻底敲碎。 皖南的深山,迎来了万物复苏的春暖花开。 正房堂屋里。 许粟拉开长款羽绒服的金属拉链。 拉链头滑到底,发出细微的拉扯声。 他脱下厚重的冬衣,随手搭在圈椅的木靠背上。 换上了一件洗得有些发软的灰色单衣。 纯棉布料贴着皮肤,透着一股阳光晒过的干爽。 他走到金丝楠木的大柜前。 拉开柜门。 把过冬的厚重衣服一股脑塞进最底层。 柜门合拢,木头碰撞发出一声沉闷的声响。 推开堂屋的厚重木门。 迎面扑来的风不再像刀子一样刮骨。 风里带着浓重的湿润水汽。 夹杂着泥土解冻后的腥甜味。 许粟踩着那双灰白色的塑料拖鞋,迈过门槛。 鞋底踩在微湿的青石板上,发出轻快的啪嗒声。 几只麻雀落在院墙的青砖上。 叽叽喳喳地叫着,互相梳理着灰褐色的羽毛。 听到开门声,扑棱着翅膀飞向远处的树梢。 他走到人工湖边。 湖面上的那层薄冰早已化得干干净净。 山泉水依旧清澈见底,从太湖石上不断跌落。 水流砸在石头上。 哗啦啦的响声比冬天水流冻结时大了不少。 几十条锦鲤从湖底深处的石缝里钻了出来。 彻底结束了冬天那种死气沉沉的蛰伏状态。 一条体型硕大的昭和锦鲤猛地一摆尾巴。 水面炸开一团白色的水花。 几滴水珠溅在许粟的裤腿上,凉丝丝的。 红白相间的鱼群在水底穿梭,整个水池充满了鲜活的动静。 “许老板!许老板!” 一阵急促的脚步声从东墙根那边传过来。 踩得地上的积水吧唧作响。 唐雪手里攥着个旧硬壳笔记本,大步往这边跑。 她脱了那件厚重的黑色冲锋衣。 身上套着件灰色的多口袋工装马甲。 口袋里插满了枝剪和镊子。 她跑得太急,脚下的泥巴打滑。 身子往前踉跄了一下。 她赶紧用手里的放大镜撑了一下旁边的木柱。 指甲刮在柱子上,发出一声细响。 “活了!全活了!” 唐雪站稳身子,胸口剧烈起伏。 大口喘着气,鼻尖上冒着一层亮晶晶的汗珠。 脸颊上还蹭着一块黑色的泥巴印子。 她一把抓住许粟的袖口。 手指上的黄泥瞬间在灰色单衣上留下两个指印。 许粟皱了下眉。 手腕一转,抽回胳膊。 抬手拍了拍袖子上的泥土。 灰尘散开。 “什么活了?” “兰花啊!你那堆被当成大葱种的极品兰花!” 唐雪激动得嗓子破音,唾沫星子乱飞。 她转身指着墙角那排刚刚拆掉防寒膜的花坛。 “不仅完美越冬,连根都没烂一点!” “素冠荷鼎冒新芽了!” 许粟顺着她指的方向走过去。 拖鞋踩在微软的泥地上。 墙根底下的土壤被翻得松软透气。 那株素冠荷鼎的根部,果然顶出了一个翠绿的嫩芽。 芽尖带着一丝娇嫩的鹅黄。 在春风里微微摇曳。 旁边的太湖石缝里。 那株鬼兰也褪去了冬天的苍白。 扁平的绿色根系死死抓着青苔,颜色变得深邃肥厚。 明显吸饱了山泉水的水汽。 “这院子的微气候简直是个奇迹。” 唐雪蹲在地上,拔掉笔帽。 在笔记本上飞快记录。 笔尖划过纸面,沙沙作响。 “后山挡住了北风,人工湖提供了绝对稳定的湿度。” “这些娇贵的品种,在这里比在实验室恒温箱里长得还野。” 她仰起头,看着许粟,眼底全是研究狂人的兴奋。 许粟看着那点绿色的新芽。 没去听唐雪嘴里蹦出来的专业术语。 他只觉得这绿色看着挺顺眼。 把灰墙冷砖衬出了几分生机。 他点了点头。 “看好就行,别让虫子咬了。” 丢下一句话,他转身继续在庄园里溜达。 唐雪头都没抬,撅着屁股继续拿放大镜观察泥土缝隙。 绕过主堂,许粟走向宽阔的后院。 这里的青石板没有铺满。 靠近山脚的地方,留出了一大片平整的泥地。 泥土经过冬雪的滋润,呈现出一种肥沃的黑褐色。 春风拂面。 吹乱了他额前的碎发。 远处的群山脱去了灰白色的冬装。 满山翠绿。 野树发出的新芽连成一片,在阳光下泛着油绿的光。 他深吸了一口气。 空气里带着一股浓郁的泥土芬芳。 混着不知名野花的淡香,直灌进肺腑。 五脏六腑都被这股春意洗刷得干干净净。 整个人从里到外透着一股轻快。 许粟停下脚步。 站在那片刚翻松的软泥地前。 鞋底在松软的泥土上踩出一个浅坑。 院子前半部分有了名贵木材和极品兰花。 气派是有了。 但这后院光秃秃的一片黑泥,看着太单调。 空荡荡的。 住在这山沟里,总不能天天只看那几盆不能吃的破草。 这后院似乎还可以再添点田园气息。 得添点能结果子、能下蛋的实在东西。 到了秋天能顺手摘个桃,冬天能炖锅鸡汤。 这日子才叫有滋有味。 许粟伸出右手。 摸了摸下巴。 早上刚刮过的下巴很光滑,没有胡茬。 大拇指在下颌骨上轻轻摩挲了两下。 一阵沉闷的撞击声从后院角落传来。 “砰。” “咔嚓。” 木头断裂的声音清脆利落。 许粟转头看过去。 李二狗正光着膀子在墙角劈柴。 初春的天气还有些凉,他却热得满头大汗。 身上套着一件发黄的旧白背心。 背心背部破了两个洞,边缘散着线头。 汗水顺着他黝黑的脊背往下淌。 流进粗布裤腰里。 他双手紧紧握着一把长柄宽刃的劈柴斧。 高高举过头顶。 腰部猛地发力,斧头带着风声狠狠砸下。 一块粗壮的松木墩子被一分为二。 木屑飞溅。 一块尖锐的木渣崩在半空,掉在青砖上。 李二狗大口喘着气。 把斧头靠在木桩上。 抓起搭在脖子上的灰毛巾,胡乱抹了一把脸上的汗水。 毛巾吸满了汗,沉甸甸的。 他弯下腰,准备去搬另一块圆木。 “二狗。” 许粟双手插在运动裤的口袋里,喊了一声。 声音平稳,穿过小半个院子。 李二狗停下手里的动作。 把毛巾搭回肩膀。 转过头,咧开嘴露出两排被烟熏黄的牙齿。 “粟哥,柴劈够了,正准备去把地扫了。” 他拍了拍沾满木屑的裤腿。 “柴放那别管了。” 许粟指了指面前那片空荡荡的翻松软泥地。 手指在半空中点了一下。 他转头看向正在院子角落劈柴的李二狗。 “去洗把脸,换身干净衣服。” 许粟看着李二狗疑惑的眼神。 直接吩咐。 “拿上拖拉机钥匙。” “去趟镇上的集市,拉点东西回来。” 第116章 在院子里种下果树,期待秋天的收获 李二狗扔下手里的宽刃劈柴斧。 铁斧头砸在青石板上。 当啷一声脆响。 火星子在石头边缘闪了一下,瞬间熄灭。 他胡乱抓起搭在脖子上的灰毛巾,抹了一把脸上的热汗。 他跑到院子大门外。 跨上那辆蓝色的电动三轮车。 钥匙一拧。 电机发出低沉的嗡鸣声。 三轮车碾过黑亮的柏油路面,朝着镇上的方向轰隆隆地开远了。 后院重新安静下来。 许粟双手插在运动裤口袋里。 绕着那片刚翻松的黑土地走了一圈。 脚下的泥土很软。 拖鞋踩上去,留下一个个浅浅的脚印。 空气里飘着一股发酵过的泥土腥味。 两个小时后。 大门外传来一阵沉闷的刹车声。 橡胶轮胎在沥青路面上搓出一道短促的摩擦音。 李二狗开着三轮车回来了。 车斗里塞得满满当当。 许粟走出门槛。 三轮车的铁皮车厢里,横七竖八地躺着十几棵果树苗。 树苗的根部裹着巨大的泥团。 外面用草绳死死缠着,防止泥土散开。 树干足有小孩手腕粗。 枝条上已经冒出了点点翠绿的新芽。 “粟哥,全拉回来了。” 李二狗跳下车,拍了拍手上的泥灰。 他指着车斗里的树苗,咧开嘴笑。 “镇上农技站最好的苗子。” “俄罗斯8号车厘子,阳山水蜜桃,还有突尼斯软籽石榴。” “站长说这都是三年生的大苗,种下去秋天准挂果。” 许粟点点头。 他没去拿手机打电话叫工人。 几棵树而已。 自己动手刨坑种树,这才有把泥土踩在脚底下的踏实感。 他走回后院。 在偏房的杂物堆里找出一把平头铁锹。 铁锹把手是粗糙的杨木。 上面带着几根没刮干净的木刺。 锹刃有些卷边,沾着干结的黄泥。 许粟脱掉外面的灰色单衣。 随手搭在旁边的假山石头上。 上半身只穿了一件黑色的短袖。 他走到翻好的软泥地中央。 双手握住铁锹的木柄。 右脚抬起。 塑料拖鞋的鞋底踩在铁锹的金属边缘上。 大腿肌肉绷紧,猛地向下发力。 “哧。” 铁锹切开黑褐色的泥土,深深扎了进去。 双手握着锹把往后一压。 一块厚实的泥巴被翻了出来,扔在旁边。 泥土深处的湿气瞬间散了出来。 许粟连着挖了十几下。 额头上冒出一层细密的汗珠。 顺着脸颊往下流,挂在下巴的胡茬上。 呼吸渐渐变得粗重。 胸膛在黑色短袖下剧烈起伏。 旁边花坛里的唐雪听到了动静。 她放下手里的小镊子。 拍掉膝盖上的草屑,大步走过来。 看见许粟正在徒手刨坑,她眉头立刻皱了起来。 “许老板,种树不是这么种的!” 唐雪走到泥坑边。 她指着挖出来的黄泥。 “这土透气性不够,果树的毛细根扎不透。” “直接埋下去,树苗容易闷根死掉。” 她没等许粟说话。 转身跑到自己的帐篷旁边。 从一个编织袋里拖出大半袋灰黑色的粉末。 那是她自己配的营养土和珍珠岩。 唐雪把袋子拖到泥坑边。 双手直接抓起一把灰黑色的营养土。 跟挖出来的黄泥混在一起。 手指在泥巴里用力揉搓,把硬土块捏碎。 泥垢瞬间塞满了她的指甲缝。 手背上全是脏污。 她浑然不觉。 拿手背在额头上蹭了一下流进眼睛的汗。 白净的脑门上立刻多了一道黑泥印子。 看着像个花猫。 “得把这两种土拌匀了,垫在坑底。” 她一边干活一边嘟囔。 许粟停下手里的铁锹。 看着这个趴在泥地里和稀泥的植物学博士。 这女人干起农活来,比李二狗还利索。 他没出声。 由着她在坑底铺了一层厚厚的混合土。 “搬树!”许粟冲着外面的李二狗喊了一声。 李二狗扛着一棵粗壮的车厘子树苗走过来。 根部的泥团死沉。 压得他肩膀往下斜,脖子上的青筋都凸了出来。 “砰。” 沉重的泥团砸在坑底。 溅起一点碎土。 许粟双手扶住树干。 树皮有些粗糙,硌着掌心。 他把树干扶正,对准天空的方向。 “填土。” 唐雪拿起一把小铁铲,快速把拌好的松土往坑里填。 李二狗也拿了把铲子帮忙。 坑被填满了。 许粟松开双手。 抬起脚,用拖鞋的后跟绕着树根周围用力踩踏。 “啪嗒,啪嗒。” 松软的泥土被他踩得严严实实。 鞋底和脚脖子上沾满了黑色的湿泥。 有些发凉。 三人配合着。 一棵接一棵。 水蜜桃,软籽石榴,还有几棵无花果。 花了两个多小时。 十几棵果树错落有致地立在了后院的空地上。 原本光秃秃的泥巴地,瞬间多了一片生机勃勃的小树林。 绿叶在春风里沙沙作响。 许粟放下铁锹。 木柄在掌心里磨出了两道红印子。 他喘了两口粗气。 汗水把短袖的后背全浸透了,黏在皮肤上。 有点发闷。 “二狗,浇水。” 许粟吩咐了一句。 李二狗接了一根长长的橡胶水管。 另一头连着院子里的水龙头。 阀门拧开。 冰凉的地下水顺着水管喷涌而出。 浇在刚踩实的树根泥土上。 干燥的泥巴迅速吸收着水分。 冒出细密的水泡,发出轻微的“嘶嘶”声。 水流在树根周围积成了一个个浅浅的小水洼。 倒映着头顶的蓝天。 许粟走到水管口。 伸出沾满黄泥的双手。 冰冷的水柱冲刷着手背和掌心。 泥水顺着指尖流下,砸在地上。 凉意顺着静脉往上窜,激得他打了个冷颤。 洗干净了手。 他顺手抹了把脸上的汗。 甩掉手上的水珠。 许粟往后退了两步。 后背靠在铁锹的木把手上。 木头硌着脊梁骨。 他眯起眼睛,看着这片刚刚种好的果树林。 树苗的枝条在微风中轻轻摇晃。 地上的泥土透着喝饱了水的深黑色。 空气里的泥腥味被冲淡了。 多了一丝植物特有的青涩香气。 他脑子里浮现出一个画面。 等到了秋天。 天气转凉的时候。 他就在这片树林底下,摆上一把竹编的摇椅。 躺在树荫里。 只要一抬头,伸出手。 就能顺手摘下一个熟透的水蜜桃。 果皮轻易撕开,甜腻的果汁顺着手指往下滴。 不需要出门,不需要花钱。 这种纯粹长在自己院子里的甜头。 才是最极致的惬意。 许粟长长地吐出一口气。 紧绷的肩膀彻底松弛下来。 腰部靠着铁锹杆,双腿随意地交叠着。 一阵清风越过青砖围墙吹进来。 吹得新种的树叶哗啦啦作响。 庄园里安静得只有水流渗入泥土的微响。 就在这时。 高高的青砖院墙外面。 那条紧挨着果园的土路边缘。 突然传来一阵微弱的动静。 声音很小。 被风吹得断断续续。 许粟偏过头,耳朵动了一下。 “叽叽……叽叽……” 一声接一声细碎清脆的叫声。 穿透了厚厚的砖墙,传了进来。 声音稚嫩脆弱。 像是什么极小的东西挤在一起发出的动静。 第117章 买下一群小鸡仔,开启田园养殖 许粟的手掌还贴在铁锹粗糙的木把手上。 掌心因为用力握持,带着一层薄薄的汗意。 他喘了口粗气。 听到墙外传来的声音,眉头微微挑了一下。 “叽叽,叽叽。” 声音连绵不绝。 又细又弱,隔着青砖围墙飘进后院。 带着一种鲜活的脆感。 他松开铁锹。 铁锹失去平衡,砸在一旁的烂泥地里。 “啪”的一声闷响,泥水溅在鞋背上。 许粟没管脚上的泥巴。 转身朝着后院角落的木制侧门走去。 拖鞋在青石板上踩出吧嗒吧嗒的声音。 侧门没栓死。 他伸出右手,扣住铁门环往里一拽。 “嘎吱。” 门轴摩擦的声音有些干涩。 门外的光线瞬间灌了进来。 一个穿着破蓝布褂子的村里老汉正从门外路过。 肩膀上压着一根发黄的老竹扁担。 随着脚步一颠一颠的。 扁担两头挂着两个敞口的旧竹筐。 竹篾编得歪歪扭扭,边缘还支棱着几根木刺。 老汉走得很慢。 脚下的解放鞋踩在柏油路上,摩擦出沙沙的声响。 那阵细碎的“叽叽”声,就是从他挑着的竹筐里传出来的。 许粟跨出门槛。 冷风吹过,他吸了吸鼻子。 “大爷,筐里装的什么?”他随口问了一句。 老汉停下脚步。 肩膀一塌,顺势把扁担卸了下来。 竹筐稳稳落在黑色的柏油路面上,发出沉闷的磕碰声。 他拿搭在脖子上的毛巾擦了把汗。 “粟子啊,这是自家老母鸡刚抱出窝的鸡仔。” 老汉咧开嘴,露出一口残缺的黄牙。 “镇上逢集,我挑去卖几个钱买旱烟抽。” 许粟走上前。 低头看向敞口的竹筐。 筐底垫着一层干枯的稻草,有些发灰。 几十只黄灿灿的小土鸡挤成一团。 浑身长着嫩黄色的绒毛,像一个个会滚动的毛线球。 它们在稻草里互相踩踏。 细小的爪子拼命往上蹬。 几只被压在底下的小鸡,急得伸长脖子直叫唤。 黄色的尖嘴一张一合。 生机勃勃。 “这鸡仔全要了,怎么卖?”许粟问。 手直接伸进了运动裤的口袋。 老汉愣了一下。 干瘪的手指在破毛巾上用力绞了两圈。 “五块钱一只……这里头得有四五十只呢。” 他咽了口干沫。 “你要是嫌多,挑两只去院子里当个活物养着听响。” 许粟没废话。 从裤兜里掏出一卷红色的现金。 这是早上李二狗买菜找剩下的。 他随便抽了五张。 递到老汉面前。 “五百。连这两个竹筐我一块儿留下了。” 老汉的眼睛瞬间亮了。 满是老茧的手哆嗦着接过钱。 手指在钞票上摸了又摸,确认不是假钱。 “哎哟,这筐不值钱,我再给您送个扁担!” 他激动得唾沫星子乱飞。 “不用了。” 许粟弯下腰。 双手抓住两个竹筐的边缘。 竹篾勒进指腹,有些发硬。 他腰部一用力,直接把两个筐拎了起来。 转身走进侧门,用后背把门顶上。 后院里。 李二狗刚把水管卷好。 看到许粟拎着两筐小鸡仔走过来。 赶紧跑上前。 “粟哥,买这玩意儿干啥?拉屎臭得很。” 许粟把竹筐放在一块干爽的青石板上。 几只小鸡吓得缩成一团,叫声更急了。 “去拿几捆毛竹。” 他指了指偏房的杂物堆。 “再拿把砍刀和铁丝。” 李二狗不敢多嘴。 很快抱了几根粗长的毛竹跑回来。 扔在地上,当啷作响。 许粟拿起砍刀。 刀刃对准毛竹的顶端,用力劈了下去。 “咔嚓。” 毛竹裂成两半。 他双手抓住裂口,往两边生生撕开。 粗糙的竹片边缘十分锋利。 一根竹刺扎进了他的食指指肚。 他皱了下眉,拔出木刺,挤出一滴血珠。 在黑色的短袖上随便抹掉。 两人在刚种好的果树林旁边忙活起来。 把竹片一根根插进黑泥地里。 泥土很软,竹片扎得很深。 中间用铁丝横着绑了一圈,用钳子拧成死结。 铁丝头没剪齐,随意地翘在外面。 这篱笆扎得歪歪扭扭。 像个极不规则的椭圆形。 把几棵水蜜桃和石榴树的泥地圈了进去。 “行了。” 许粟扔掉砍刀。 刀背磕在青石板上,蹦起一溜火星。 他拎起一个竹筐。 走到竹篱笆预留的口子里。 手腕一翻。 竹筐倾斜四十五度。 “哗啦。” 干稻草混着一半的黄色小鸡仔。 直接滚落在黑褐色的泥土上。 另一个筐也如法炮制,全倒了进去。 小土鸡在泥地里摔了个底朝天。 很快挣扎着翻身爬起来。 细软的红色爪子踩在松软湿润的土壤上。 果树苗的新叶在风中摇晃。 在地上投下斑驳的影子。 几十只黄色的毛球在树影里四处乱窜。 后院的泥土刚翻松过。 加上撒了营养土,散发着一股浓郁的发酵气息。 几条黑色的虫子从泥缝里爬出来。 刚一露头。 一只眼尖的小鸡仔猛地低头。 尖锐的小喙精准地啄了下去。 虫子被拽出泥巴,它扬起脖子,用力甩了两下。 一口吞进肚子里。 叽叽喳喳的叫声响成一片。 给这片空旷的后院添了一股子乱哄哄的生气。 不再是那种冰冷的高墙大院感。 绿树,黑土,黄鸡。 看着这幅鲜活的画面。 一种极度治愈的田园牧歌氛围感油然而生。 许粟紧绷的下颌骨松懈下来。 胸口那股无形的疲惫被风吹散了。 他转身走进厨房。 拉开实木橱柜的抽屉。 里面放着几个密封的玻璃罐子。 他挑了那个装着顶级黄小米的罐子。 拧开铁皮盖,发出一声轻微的泄气声。 伸手抓了一大把金黄色的谷粒。 小米颗粒饱满,泛着一层油光。 许粟走回竹篱笆旁。 身体放松地靠在一根粗竹竿上。 竹竿摇晃了一下,承受着他的体重。 他摊开右手。 食指和拇指捏起几粒小米。 手腕轻扬。 “唰。” 金黄色的颗粒像一场小雨。 均匀地洒在黑泥地上。 小米砸在土块上,发出细微的沙沙声。 小鸡仔们听到动静。 立刻放弃了刨土找虫。 扑腾着没长全的小翅膀,成群结队地涌过来。 黄压压的一片,挤在许粟的脚边。 尖嘴啄击地面的声音密集响起。 “笃笃笃。” 像是在敲击一面上百人的小鼓。 有一只胆大的小鸡。 顺着许粟的塑料拖鞋爬了上去。 毛茸茸的肚子贴着他裸露的脚背。 细小的爪子挠着他的皮肤,带着一点微弱的痒意。 它低头啄了一口拖鞋上的干泥巴。 发现不能吃,又赶紧跳了下去。 许粟低下头。 嘴角微微向上扯动了一下。 他没有赶走那只小鸡。 手伸进罐子里,又抓了一把小米。 抛向更远处的石榴树底下。 鸡群呼啦啦地跟着跑过去,抢成一团。 这活儿没有任何技术含量。 也不需要动脑子算计。 时间就在这笃笃的啄食声里,一点点流走。 许粟正抓着一把顶级黄小米,悠闲地撒在地上喂鸡。 掌心只剩下一点金黄色的粉末。 阳光正好,烤得后背微微发热。 一切都显得安稳妥帖。 就在这时。 庄园外原本安静的村口土路方向。 突然爆发出一阵极度刺耳的机械咆哮声。 “嗡——轰!!!” 声音尖锐狂躁。 带着昂贵排气管特有的高频炸裂音效。 野蛮地撕裂了山村的宁静。 后院的鸡群被这巨响吓到了。 叽叽喳喳地惨叫着。 疯狂地往果树根底下的阴影里钻。 互相踩踏,羽毛乱飞。 许粟靠在竹篱笆上的身体猛地站直。 竹竿失去受力,往回弹了一下。 发出一声沉闷的撞击音。 他转过头,看向前院大门的方向。 手指捏碎了剩下的一粒黄小米。 第118章 煤老板傻儿子钱多多,来山村旅游 刺耳的引擎轰鸣声像是一把钝锯子。 硬生生切开了小山村的宁静。 黑色的柏油路面上。 一辆磨砂黑的奔驰大g粗暴地急刹车。 轮胎死死咬住沥青,发出尖锐的摩擦声。 “哧——” 车身猛地往前一耸,稳稳停在村头大槐树的树荫底下。 这大g改装得面目全非。 加装了夸张的前防撞牛栏,底盘被顶得老高。 四个轮毂换成了亮银色,反着刺眼的太阳光。 排气管里还在喷着白烟。 车门被人一脚踹开。 “砰。” 门轴发出沉闷的受力声。 一条裹着花短裤的粗大腿伸了出来。 皮鞋踩在柏油路上,发出啪嗒一声。 钱多多从车厢里挤了出来。 这人体型极胖,肚子像怀了八个月的孕妇。 穿着一件花里胡哨的夏威夷短袖,扣子崩得紧紧的。 脖子上挂着一根小拇指粗的大金链子。 金光闪闪,在锁骨窝里随着他喘气上下起伏。 他摘下脸上的黑色蛤蟆镜。 拿胖手呼扇了两下风。 “这什么破地方,热死小爷了。” 钱多多抹了一把额头上的油汗。 汗水滴在金链子上。 他是晋省身家百亿的煤老板独生子。 这两天圈子里全在疯传那个用紫檀木盖房子的神豪视频。 他闲得蛋疼。 直接把油门踩到底,跑来这穷乡僻壤寻找刺激。 树底下。 王翠花正端着个破瓷碗,吸溜着面条。 面条汤里漂着几片黄菜叶。 大g的排气管刚好对着她。 一股热浪卷着呛人的尾气喷了过来。 她猛地偏过头,剧烈咳嗽了两声。 一根面条从鼻孔里喷出一半。 她赶紧拿手背抹掉。 一双三角眼警惕地盯着这个从天而降的胖子。 钱多多走过去。 金链子撞击着胸口的肥肉,发出闷响。 他从花短裤的口袋里摸出一把钞票。 红色的百元大钞,皱巴巴的。 直接砸在王翠花旁边的石磙上。 “啪。” “大妈,问个路。” 钱多多居高临下地看着她,语气狂妄。 “网上那个在这盖大院子的土豪,住哪?” 他指了指脚下的钞票。 “钱拿着,给我指条明路。” 王翠花看了一眼石磙上的钱。 咽了口干沫。 她把破碗往地上一搁。 “顺着这条黑路往东,最头里那家大铜门就是。” 她指了指方向。 手飞快地伸出去,把钱死死攥在手心里。 生怕这胖子反悔。 钱多多没理她。 大摇大摆地顺着柏油路往前走。 脚步沉重。 皮鞋踩在路面上,发出拖沓的摩擦声。 一路上。 遇到几个坐在墙根底下晒太阳的村老汉。 他嫌人家挡路。 直接从兜里掏钱往地上扔。 “让开让开,买你这块地的过路费。” 钞票在风中打着转落在地上。 老汉们捡了钱,赶紧抱着板凳躲进院子里。 钱多多一路咋咋呼呼,像个散财童子。 硬生生用钱在村里砸开了一条道。 不到十分钟。 他走到了柏油路的尽头。 一座气派的青砖高墙大院赫然出现在眼前。 纯铜包边的大门没有关严。 半敞着一掌宽的缝隙。 门外的空地上,停着那辆灰黑色的千万级重卡房车。 像一头睡着的钢铁猛兽。 钱多多停下脚步。 他懂车,一眼就认出了这辆德国曼恩底盘的顶级货。 眼底闪过一丝惊讶。 “还真有点东西。” 他嘟囔了一句。 伸手扯了扯紧绷的花衬衫下摆。 刚准备抬脚跨上青石台阶去敲门。 一阵风从半掩的门缝里吹了出来。 风里带着一股浓烈霸道的香味。 直直地钻进他的鼻腔。 这香味太勾人了。 不是高档餐厅里那种复杂的香料味。 而是一股纯正、肥美的肉香。 混杂着土灶柴火的焦香气,还有一丝山泉水的清甜。 钱多多猛地吸了两下鼻子。 鼻翼剧烈抽动。 喉结上下滚动,发出一声清晰的吞咽声。 “咕咚。” 他早上为了赶路,只在服务区啃了个冷面包。 现在闻到这股味道。 胃里的馋虫瞬间被彻底勾了起来。 胃壁疯狂蠕动,发出几声响亮的肠鸣。 他口水都快流出来了。 也顾不上什么拜访的规矩了。 钱多多伸出胖手,按在厚重的木门上。 用力往里一推。 “嘎吱——” 沉重的门轴发出刺耳的摩擦音。 他肥硕的身体顺着门缝挤了进去。 脚下的皮鞋踩在御窑金砖上,发出吧嗒一声。 院子里的景象让他愣了一瞬。 水雾缭绕的人工湖。 游动的极品锦鲤。 墙角那些散发着幽香的名贵兰花。 这地方的讲究,比他老爹在晋省盖的那个土豪大别墅高级了一百倍。 但他现在根本没心思看这些。 眼睛死死盯着院子东侧的木制凉亭。 香味就是从那里飘出来的。 凉亭里。 许粟正坐在那张黄花梨的圈椅上。 身上穿着洗得发软的灰布衬衫。 袖子卷到手肘处。 面前的青石圆桌上,放着一个粗糙的黑砂锅。 砂锅盖子虚掩着,白色的热气顺着边缘的缝隙直往外冒。 香味在凉亭里浓郁得几乎化不开。 钱多多大步流星地走过去。 皮鞋在青石板上踩得啪嗒作响。 他走到凉亭的台阶下。 没等许粟开口。 直接把手伸进花短裤的深口袋里。 掏出厚厚一沓用白纸条捆着的现金。 崭新的红钞票,足足有一万块。 他扬起手臂,把钱重重拍在青石桌上。 “砰。” 沉闷的撞击声在凉亭里荡开。 一沓钱稳稳地落在砂锅旁边。 钱多多喘着粗气,眼睛死死盯着那个冒热气的黑砂锅。 “老板。” 他咽了口口水,下巴上的肥肉跟着抖动了一下。 “这顿饭,我买了。” 他指了指桌上的钱,语气狂妄,不容拒绝。 第119章 吃了一口土鸡肉,死活要住下来 一沓崭新的百元大钞砸在青石桌上。 “啪。” 纸币边缘因为用力过猛,微微卷了起来。 印着伟人头像的红纸在风里抖了两下。 许粟靠在黄花梨的圈椅里。 眼皮都没抬一下。 他拿过一块洗得发白的旧棉布。 垫着粗糙的黑砂锅盖子边缘。 手腕往上一提。 “呲啦。” 盖底的冷凝水滴在滚烫的砂锅外壁。 瞬间化作一阵白烟。 一股浓烈的肉香轰然炸开。 那是纯正的山村散养土鸡。 黄澄澄的鸡油漂在沸腾的汤面上。 汤汁被柴火熬得浓稠发亮。 几截切段的野山葱浮在上面,散着辛辣的草木香。 没有乱七八糟的八角桂皮。 只有山泉水激发的纯粹肉味。 钱多多站在石桌边。 鼻翼剧烈抽动,像个破风箱一样吸着气。 肚子发出一长串咕噜噜的肠鸣音。 声音大得盖过了凉亭外的风声。 他咽口水的频率越来越快。 喉结在肥胖的脖子上艰难地上下滚动。 饿急了眼。 他根本没管桌上那个冷着脸的庄园主人。 也没要筷子。 胖手直接伸进冒着热气的砂锅里。 “嘶!” 滚烫的鸡汤烫红了他的食指和拇指。 他倒抽了一口凉气,手却没往回缩。 两根粗短的手指死死捏住一根露在汤面上的鸡腿骨。 用力往上一扯。 “咔吧”一声脆响。 炖得软烂的关节脱落。 一整只滴着金黄油脂的鸡腿被他拽了出来。 热气扑了他一脸。 他张开厚嘴唇,一口咬在鸡大腿的厚肉上。 鸡皮脆弹,鸡肉紧实。 牙齿咬下去,丰沛的肉汁瞬间在口腔里飙射。 山泉水的甘甜混着土鸡天然的肉香。 直接冲破了他的味蕾防线。 这味道太霸道。 他在京城吃过无数顿人均上万的米其林大餐。 那些用松露和鱼子酱堆砌出来的精致摆盘。 在这一口带着柴火味的鸡肉面前,全成了寡淡的白开水。 连给这锅汤提鞋都不配。 钱多多顾不上烫。 两只手并用。 左手抓着鸡翅膀,右手撕扯着鸡大胸。 滚烫的肉汁顺着他的手腕往下淌。 滴在青石板上,惹得几只绿头苍蝇嗡嗡盘旋。 他大口大口地撕咬着骨头上的肉。 腮帮子鼓得像个皮球。 嘴唇上糊满了一层亮晶晶的黄鸡油。 他嚼得太快,舌头不小心咬破了一点皮。 血腥味混进鸡肉里,他连眉头都没皱,直接咽下肚子。 许粟松开手里的旧棉布。 棉布掉在石桌上。 他看着这个穿着夏威夷花衬衫的胖子。 像饿了三天的野猪一样,趴在砂锅边疯狂进食。 他没出声阻拦。 端起旁边的紫砂茶杯,慢悠悠地喝了一口凉茶。 骨头掉在青石板上,发出当啷的响声。 李二狗从角落里跑过来,低头去舔地上的碎骨头。 钱多多看都没看土狗一眼。 手再次伸进砂锅,抓起一块鸡胸肉塞进嘴里。 连骨头上的软骨都不放过。 牙齿用力咀嚼,发出咯吱咯吱的脆响。 连皮带肉一起吞进肚子里。 许粟坐回太师椅上。 手指在温润的木扶手上轻轻敲打。 笃,笃。 节奏缓慢。 他看着这胖子发疯一样的吃相,眼里没有一丝波澜。 这锅鸡汤本来是他炖给自己当晚饭的。 现在全进了这头肥猪的肚子里。 不过他懒得计较。 就当是喂了头大号的流浪狗。 不到十分钟。 一整只两斤重的散养土鸡。 被钱多多啃得干干净净。 连锅底那点金黄色的鸡汤,都被他端起砂锅仰脖倒进嘴里。 汤汁顺着下巴流进脖子里,弄脏了花衬衫的领口。 “嗝——” 一个悠长响亮的饱嗝从他嘴里打出来。 带着浓郁的鸡肉味。 钱多多把空砂锅重重顿在石桌上。 黑色的锅底磕出“当”的一声闷响。 他拿起脖子上的大金链子,胡乱擦了擦嘴角的油渍。 金链子上立刻糊了一层黄油。 “爽!太他娘的爽了!” 他一屁股坐在旁边的石凳上。 石凳被他两百多斤的体重压得晃了一下。 他喘着粗气,双手拍了拍圆滚滚的肚皮。 衣服上的扣子绷得死紧,快要崩开。 他转过头,死死盯着许粟。 小眼睛里冒着狂热的光。 “老板,这鸡哪买的?这水是怎么回事?” 他往前凑了半步,上半身压在石桌上。 “我决定了,我不走了!” “这破山沟里居然藏着这种神仙饭菜。” 钱多多抹了一把额头的油汗。 “我就在你这庄园里住下。” 他指了指刚才砸在桌上的那一万块钱。 红色的钞票在风里微微抖动。 “钱不够是吧?小爷我有的是!” “一天十万!包吃包住!” “给我弄个最宽敞的客房。” 他拍着胸脯,一副财大气粗的暴发户派头。 许粟放下紫砂杯。 杯底和青石桌面摩擦,发出一声短促的沙沙声。 他站起身。 灰色的布衬衫衣角在风里晃了一下。 居高临下地看着这个满嘴流油的胖子。 “吃饱了?” 许粟的声音冷硬得像块石头。 没有商量的余地。 他抬起右手,食指直直地指向庄园那扇半敞的纯铜大门。 门外,那辆黑色的奔驰大g还停在老槐树下。 “吃饱了就滚蛋。” “我这儿不是农家乐,不提供住宿。” 他连看都没看那沓红色的钞票。 脚下的塑料拖鞋在石板上碾了一下,转过身。 “带上你的钱,出了大门顺着土路走。” “别逼我放狗。” 许粟的目光越过钱多多的肩膀。 看向院子里的人工湖。 水雾在阳光下泛着微光。 几条锦鲤在水底懒洋洋地游动。 这院子的清静,是他用真金白银和无数精力砸出来的。 一个不知道哪里冒出来的暴发户,拿一万块钱就想住下? 简直是痴人说梦。 “你可能没听懂我的话。” 许粟往外走了一步。 高大的身躯挡住了亭子外照进来的阳光。 一片阴影结结实实地盖在钱多多的脸上。 “我让你滚。” 钱多多愣住了。 脸上的油光僵在原地。 他平时拿钱砸人,无往不利。 今天这招居然在个乡下院子里接连吃瘪。 先是没人搭理,现在直接被人指着鼻子赶。 他看着许粟决绝的背影。 后背瞬间冒出一层白毛汗。 汗水顺着脊柱往下淌,风一吹凉飕飕的。 这男人不是在欲擒故纵。 是真的懒得赚他这份钱。 在晋省,别人都是巴结他这个煤老板公子。 到了这穷山沟,一万块钱连个笑脸都买不到。 他要是今天被赶出去了,这辈子估计都吃不到这么绝的味道了。 这庄园里的空气透着一股说不出的舒服劲。 不仅鸡汤好喝,连呼吸都觉得顺畅。 比他老爹花几千万在三亚买的海景别墅强了一百倍。 钱多多的呼吸急促起来。 脸上的横肉因为焦急而剧烈颤抖。 他不想走。 “别!老板你等等!” 钱多多急了。 他从石凳上猛地弹起来。 动作太大,脚底下绊了青石板的接缝,差点摔个狗吃屎。 他双手在半空中胡乱抓了两下,稳住肥胖的身子。 额头上急出了大颗大颗的汗珠。 他知道今天碰上硬茬了。 几万块的现金根本打动不了这人。 他必须拿出点真格的。 他在花短裤的深口袋里拼命掏摸。 手指因为紧张而发抖。 布料被他扯得变形。 手指摸到一个硬邦邦的卡片。 他像抓住了救命稻草一样,死死捏住那张卡。 “我不住客房!我住狗窝都行!” 他大喊着,猛地从口袋里拽出了一样东西。 第120章 钱多多开启砸钱模式,男主根本不缺钱 钱多多的胖手在花短裤的深口袋里死命掏拽。 布料被他肥厚的手背撑得绷紧。 他急出一头汗,手指终于夹住了一张硬卡片。 猛地拽了出来。 卡片边缘带着他大腿的体温和滑腻的汗湿。 他扬起短粗的胳膊。 狠狠拍在青石桌面上。 “啪!” 塑料卡片撞击石头,发出一声响亮的脆响。 震得桌上那几个空青花瓷小碟跟着跳了一下。 那是一张纯黑色的银行卡。 卡面上印着烫金的字母,没有额度上限。 在晋省,他老爹就是靠着这张卡,半小时买下过一座三千万的矿山。 钱多多喘着粗气。 胸口的粗金链子随着呼吸剧烈起伏,撞击着锁骨发红的软肉。 他死死盯着许粟的脸。 “一百万!” 他扯着破了音的嗓子吼出来。 唾沫星子喷在半空中,落在那个见底的黑砂锅边上。 “一天一百万!我包你这儿的客房!” “老子就不信,这天下还有钱砸不开的门!” 许粟停下往外走的脚步。 塑料拖鞋在青石板上摩擦出一道极轻的沙沙声。 他转过身。 看着这个因为嘶吼而涨红了脸的胖子。 油汗顺着钱多多的下巴往下淌,滴在花衬衫领口上。 晕开了一块深色的汗斑。 许粟没觉得冒犯。 他只觉得好笑。 这胖子就像个在菜市场拿一毛钱硬币,嚷嚷着要买下整个肉摊的熊孩子。 透着一股清澈的愚蠢。 他没去拿桌上那张黑卡。 慢条斯理地把手伸进灰色运动裤的口袋。 布料摩擦。 掏出了那个屏幕碎了角的旧手机。 大拇指按在指纹区。 “我给你翻倍!两百万!” 钱多多见许粟不为所动,急得直跺脚。 皮鞋在地上狠踩,发出吧嗒吧嗒的声音。 “三百万也行!只要让我住这儿,天天吃这口鸡肉!” 他胖脸上的肉直哆嗦。 这已经是他零花钱的极限了,再多他老爹非打断他的腿不可。 许粟的手机屏幕解锁成功。 冷白色的背光照在脸上,映出下巴上的青色胡茬。 他点开屏幕上的工商银行app。 红色的软件界面加载了两秒。 跳出资产总额页面。 许粟把手机调了个头。 屏幕对着钱多多的胖脸,往前递了半尺。 手腕悬在半空。 “识数吗?” 许粟声音平淡,带着一点没睡醒的慵懒。 “自己数。” 钱多多愣住了。 他眨了眨被汗水沙疼的眼睛。 眼白上全是细密的红血丝。 他把脖子往前探,一股浓烈的鸡油味从他嘴里哈出来。 目光落在那个全是裂纹的手机屏幕上。 活期账户余额栏。 一,八。 后面跟着一长串密密麻麻的零。 中间用逗号隔开,一串数字长得让人眼花。 钱多多伸出胖乎乎的食指。 指甲盖里还带着刚才啃鸡腿留下的黄色油泥。 他指着屏幕,隔着空气一个一个点。 指尖微微发抖。 “个,十,百,千……” 他的声音一开始还很大。 点到第六个零的时候,声音已经小得像蚊子哼哼。 喉咙里像是塞了一团干棉花。 发声都变得困难。 “千万……亿……” 一亿八千多万。 这还仅仅是活期余额。 钱多多的食指僵在半空。 指尖剧烈地打着摆子。 他那张涨红的胖脸,血色瞬间退了个干干净净。 变成了死人的灰白色。 呼吸彻底停滞了。 肺里的空气像被抽油烟机一把抽干,胸腔瘪了下去。 他老爹虽然是百亿煤老板。 但那全是矿产估值和固定资产,还压着一堆银行贷款。 真要一口气拿出近两亿的现金活期,公司资金链当场就得断裂。 眼前这个穿着十几块破拖鞋的乡下人。 旧手机里随便一个买菜钱的账户,就趴着近两亿现金。 他引以为傲的金钱超能力。 在这一串干瘪的天文数字面前,被碾成了粉末。 连个响都没听见。 他刚才喊着一天三百万包房。 就像个拿着棒棒糖去贿赂皇帝的傻子。 “看清了?” 许粟收回手机。 大拇指按下锁屏键。 屏幕一黑,被他重新揣回裤兜里。 “拿上你的卡,门在后面。” 钱多多的脑子嗡嗡直响。 像塞了一窝马蜂。 膝盖骨突然发软。 双腿失去了支撑两百多斤体重的力气。 “扑通”一声。 他一屁股跌坐在青石板上。 尾椎骨重重砸在石头上,疼得他眼泪直冒。 牙齿咬破了舌尖,尝到一丝淡淡的血腥味。 石桌上的那张黑卡被震得掉在地上。 沾了一点灰土。 他不想走。 那锅鸡汤的鲜甜味道还在他嘴里回荡。 这庄园里的空气吸一口都觉得骨头缝里舒坦。 他这辈子没享受过这种神仙日子。 就算拿钱砸不动,他也得赖下来。 钱多多在地上翻了个身。 不管身上名贵的花衬衫沾满灰土。 他手脚并用,像一只肥胖的王八一样爬到青石桌底下。 两只胖胳膊死死抱住粗糙的石头桌腿。 脸颊贴着冰凉的石头。 肥肉被挤压得变了形。 “老板!大哥!” 钱多多嚎出了声,带着浓浓的哭腔。 鼻涕混着眼泪往下流。 流进嘴里,咸得发苦。 他用力吸了一下鼻子,发出响亮的抽泣声。 “我不走!打死我也不走!” 他死皮赖脸地嚎叫着。 声音在凉亭里来回震荡。 “我不包客房了!我睡走廊!睡狗窝也行!” 他瞥了一眼旁边正在舔骨头的李二狗。 “我给这狗当小弟!” “只要能留在这儿吃饭,让我干啥都行!” 许粟低头看着这个抱桌腿的胖子。 鞋底在地上蹭了两下,刮出一点沙响。 这人脸皮厚度堪比城墙。 赶是赶不走了。 他也没那个闲工夫去生拉硬拽两百多斤的肉山。 许粟转过视线。 目光越过木制凉亭的栏杆。 落在庄园后院的那片果树林上。 前阵子刚种下去的桃树和车厘子长出了新叶。 树底下,那群买回来的小土鸡已经长到了半大。 几十只鸡正在泥地里刨食。 到处拉着白花花的鸡粪。 鸡粪混着泥土,在正午的太阳下。 透着一股发酵的酸臭味。 旁边的杂草也借着泉水冒出了头,长得比树苗还快。 唐雪一个人天天在实验室里盯着显微镜,根本没空去清理后院的屎尿。 许粟的目光重新落回钱多多身上。 扫过他那身花里胡哨的衣服。 又看了看他那白白胖胖、没干过一点粗活的胳膊。 嘴角动了一下。 眼睛里冒出一点恶趣味的亮光。 第121章 比钱比不过,钱多多只能去干农活 许粟的食指伸在半空。 指尖越过青石桌,直直地对着后院的方向。 那是被竹篱笆圈起来的一片果树林。 泥地上白花花的,全是那群散养土鸡拉的鸡粪。 风一刮。 一股发酵的酸臭味混着泥腥气,直接飘进了凉亭。 “想留下来吃饭,可以。” 许粟收回手,大拇指在食指指侧搓了两下。 搓掉一点看不见的灰尘。 “我不养闲人,去拿劳动力换。” 钱多多还抱着粗糙的青石桌腿。 听到这话,他满是油汗的胖脸猛地抬起来。 咽了口干沫,喉结艰难地上下滚动。 要是别人让他个百亿少爷去铲屎,他早大耳刮子抽过去了。 但眼前这个人。 手机活期里趴着快两个亿。 连看他的眼神都像在看一团空气。 他松开桌腿。 双手撑着地面,笨拙地爬起来。 膝盖上的西装裤沾了一大块灰泥。 “行!我干!” 他咬着牙,答应得没有一点犹豫。 只要能留在这吃那口鸡肉,喝这口神仙泉水。 铲点屎算什么。 十分钟后。 后院的果树林边。 李二狗手里拎着一件泛黄的旧背心,还有一顶破草帽。 “换上。” 他把衣服扔在钱多多的脚边。 眼神里带着点看热闹的幸灾乐祸。 钱多多脱下那件几万块的夏威夷高定衬衫。 随手搭在旁边的假山石上。 脖子上的大金链子也摘了下来,塞进裤兜。 他抓起地上的旧背心,往身上套。 背心太小了。 套到胸口就卡住了。 他憋着气,双手用力往下死拽。 布料发出“嘶啦”一声轻响,撑破了几根线头。 背心紧紧勒在圆滚滚的肚子上。 下摆直接卷了起来,露出一大圈白花花的肥肉。 他把破草帽扣在脑袋上。 草帽边缘断裂的竹篾刺着耳朵,有些扎人。 脚上的名牌潮鞋没法换。 只能硬着头皮踩进后院湿润的黑泥地里。 “拿好。” 李二狗递过来一把平头铁锹。 铁锹把手磨得发亮,带着点黑色的油泥。 旁边还停着一辆沾满泥巴的独轮小推车。 “把地上的鸡粪全铲干净,倒推车里拉出去扔了。” “干完还得给树浇水。” 钱多多握住铁锹。 木头把手有点粗糙,硌着他娇嫩的手心。 他深吸了一口气。 臭味瞬间灌满鼻腔,呛得他连连咳嗽。 几十只半大的土鸡在他脚边转悠。 咯咯叫着,完全不怕人。 他弯下腰。 双手用力,把铁锹插进泥土里。 铁锹头切开表层的黄泥。 他学着村里人的样子,往下一压。 平时拿惯了高脚杯的胖手,这会儿使不上一点劲。 铁锹在泥里滑了一下。 半锹混着鸡粪的烂泥没端平。 直接洒在了他的潮鞋上。 白色的鞋面瞬间糊上了一层黑褐色的粪泥。 钱多多眼皮直跳。 心疼得直抽抽,但他没敢停。 一锹,两锹。 太阳越升越高。 毒辣的阳光穿过果树稀疏的枝叶,直接砸在他的后背上。 不到二十分钟。 钱多多就喘成了狗。 肺里像拉破的风箱,呼哧呼哧响个不停。 汗水顺着额头往下淌。 流进眼睛里,杀得眼球通红生疼。 他只能不停地眨眼,拿沾着泥水的手背去抹。 白胖的脸很快被抹成了花猫。 旧背心全湿透了,紧紧贴在后背上。 风一吹,透着一股汗酸味。 “快点!在那磨蹭啥呢?” 李二狗蹲在不远处的树荫底下。 嘴里叼着根狗尾巴草,翘着二郎腿监工。 “连个铲屎的活都干不利索。” 钱多多咬紧牙关。 腮帮子上的肥肉抖了两下。 他没敢顶嘴。 双手死死握着铁锹,继续铲地上的粪。 手心传来一阵火辣辣的疼。 右手虎口处,被粗糙的木柄磨出了一个硬币大小的透明水泡。 每挥动一次铁锹,水泡就被挤压一次。 钻心的疼顺着手臂神经往上窜。 “啪嗒。” 水泡破了。 一点黄色的组织液渗出来,沾在木把手上。 木刺扎进破皮的嫩肉里。 钱多多疼得倒吸一口冷气。 手一哆嗦,铁锹掉在地上,发出一声闷响。 他看着自己破皮的手掌。 眼眶有点发酸。 在家里,他连个水果都是保姆切好了端到嘴边。 什么时候遭过这种罪。 但他一转头。 看见主堂屋檐下,许粟正躺在摇椅上喝茶。 那副气定神闲的散漫劲儿。 像是一座大山,压得他没脾气。 他咬着后槽牙,重新捡起地上的铁锹。 整整干了两个小时。 小推车装满了三趟,全倒进了外面的堆肥坑。 地上的鸡粪终于清理干净了。 接下来是浇水。 钱多多走到墙角的压水井旁。 一根粗大的黑色橡胶水管接在龙头上。 他拧开生锈的金属水阀。 地下水瞬间冲进管子里,水管猛地膨胀起来。 像一条粗壮的黑蛇。 他拖着沉重的水管,走向果树林。 水管里装满水,重量惊人。 他在烂泥地里深一脚浅一脚地走。 两百多斤的体重,让鞋子陷得很深。 每拔出一步,都要费尽全身力气。 水流哗啦啦地冲刷着树根。 泥巴溅起,打在他的小腿肚上。 裤腿全湿了,冷冰冰地贴着皮肤。 正午时分。 毒太阳把空气烤得像个蒸笼。 没有一丝风。 树叶无精打采地耷拉着。 钱多多浇完最后一棵水蜜桃树。 双手一松。 水管掉在水洼里,溅起一片泥浆。 他再也撑不住了。 双膝一软,直接跌坐在树荫底下的草皮上。 “扑通”一声。 他大张着嘴,拼命往肺里倒气。 胸腔剧烈起伏。 心脏跳得像面破鼓,咚咚作响。 嗓子眼干得快要裂开,像吞了一把沙子。 连咽口水的力气都没了。 他手脚并用,爬向那根还在流水的水管。 双手撑在烂泥里。 直接把脸凑到管口。 张开大嘴,对着冰凉的山泉水猛灌。 “咕咚,咕咚。” 清冽刺骨的活泉水顺着喉咙冲下去。 浇灭了食道里的那团火。 水流溢出嘴角,顺着脖子流进脏兮兮的背心里。 带来一阵极致的凉爽。 这水带着后山特有的甘甜。 没有一点杂质。 钱多多喝得肚子发胀,才挪开嘴。 打了个响亮的水嗝。 他翻了个身,四仰八叉地躺在草地上。 手背搭在额头上,挡住树叶缝隙里漏下来的碎阳光。 浑身的骨头像是散了架。 酸痛无力。 手心的破皮处被冷水一激,突突地跳着疼。 但他深吸了一口带着泥土腥味的空气。 脑子里突然变得很空。 在晋省的别墅里,他天天躺在几万块的沙发上打游戏。 空虚得只能去酒吧砸钱买醉。 那些用钱堆出来的快乐,过了夜就剩下一嘴苦味。 可现在。 他凭着自己的力气,铲完了一地鸡粪。 喝到的这口凉水,比几十万一瓶的高档红酒还要甜。 一种从未有过的踏实和满足感。 死死扎进了他的心窝里。 干了一上午农活,钱多多累得瘫在树荫下直喘气。 正午的毒太阳烤得大地发烫。 青石板上泛起一层白花花的热气。 主堂屋檐下。 许粟放下手里的紫砂杯。 杯底磕在木茶几上,发出一声轻响。 他抬起手背,擦了把下巴上的汗。 从摇椅上站起身。 鞋底踩在金砖上,发出吧嗒的声响。 他走到院墙角落。 伸手拎起一个用竹篾编织的旧鱼篓。 竹篓边缘有些毛刺,带着一股淡淡的草木香。 他把鱼篓跨在肩膀上。 转过头。 冲着还在后院树荫下发呆的李二狗喊了一声。 “二狗。” 许粟的声音不高,穿透力很强。 “拿上家伙,跟我走。” 第122章 去河边摸鱼,重温儿时的夏日清凉 许粟手腕一抖。 黄色的旧鱼篓在半空中划出一道弧线。 李二狗赶紧从树荫底下窜出来。 双手往前一伸,稳稳接住。 鱼篓撞在胸口,发出一声发闷的竹篾摩擦音。 “好嘞!”李二狗应了一声。 回身去柴房墙角拎起两个脏兮兮的编织袋。 躺在草地上的钱多多听到动静。 一骨噜爬起来。 他那身汗湿的背心贴在肥肉上,散发着一股酸臭。 “老板,去哪啊?带我一个呗!” 他两步跨过去,皮鞋踩在泥巴地里吧唧作响。 满脸堆着讨好的笑。 许粟上下扫了他一眼。 目光落在那条被泥水糊得发硬的高定西裤上。 “去后山那条野河。” “你这身行头下不了水。去偏房找二狗的旧裤衩换上。” 他转过身,踩着塑料拖鞋往大门走。 拖鞋拍打着脚后跟,发出有节奏的啪嗒声。 钱多多没犹豫。 连滚带爬地冲进偏房。 不到两分钟,换了一条印着红蓝碎花的大裤衩跑了出来。 裤腰被肚子上的肉撑得快要崩线。 光着上身,白花花的肥肉随着跑动上下乱晃。 三人出了庄园大门。 顺着村口一条没铺柏油的土路往后山走。 正午的太阳像个火球。 烤得地上的碎石子烫脚。 蝉在道两旁的野树上撕心裂肺地叫。 声音尖锐,吵得人耳朵嗡嗡直响。 走了十几分钟。 穿过一片茂密的芦苇荡。 一条十几米宽的野河横在眼前。 河水清澈见底,没有一丝工业污染的浑浊。 水底的青褐色鹅卵石看得一清二楚。 长长的绿水草顺着水流来回摇摆,像女人的头发。 河面泛着刺眼的白光。 许粟走到岸边。 脱下灰色的布衬衫,随手搭在一棵老柳树粗壮的树枝上。 光着膀子。 常年劳作的肌肉线条分明,透着健康的古铜色。 他一脚踢飞塑料拖鞋。 光脚踩进河里。 冰凉的河水漫过脚踝。 激得他小腿肚子上的汗毛瞬间立了起来。 一股极度的清凉顺着血液直冲头顶。 体内的暑气被这股凉意瞬间浇灭。 舒服得他忍不住长出了一口气。 气流吹在水面上,荡起一圈极小的涟漪。 “卧槽!透心凉!” 李二狗怪叫一声,像个炮弹一样砸进水里。 “扑通”一声巨响。 砸起一米多高的水花,泥沙在水底翻滚。 几条惊慌的白条鱼跃出水面,又扎进深水区。 钱多多站在岸边。 脚趾头踩着滚烫的石头。 他看着水里凉快的两人,咽了口口水。 咬着牙,笨拙地跨进河里。 河床底下的石头长满青苔。 滑不溜秋。 他刚踩下去,左脚猛地一滑。 “哎哟!” 两百多斤的体重直接失去平衡。 整个人一头栽进齐腰深的水里。 水花四溅,直接糊了他一脸。 冰冷的河水呛进鼻子,一阵酸辣的刺痛。 他手忙脚乱地从水里扑腾起来。 抹了一把脸上的水。 大口喘着气。 没觉得恼火,反而咧开嘴傻笑起来。 这山泉水泡在身上,比空调房里还解暑。 许粟没管他们。 他弯下腰,整个上半身几乎贴近水面。 目光像雷达一样扫视着水底的石头缝隙。 右手食指和中指并拢,慢慢探进一块长满水草的黑石头底下。 动作极轻。 没有激起半点水波。 指尖触碰到一个光滑冰凉的东西。 还在微微蠕动。 他五指猛地收拢。 手腕用力往上一提。 “哗啦。” 一条巴掌长的野生黑鱼被他硬生生扯出水面。 黑鱼力气极大。 滑腻的身子在半空中疯狂扭动,尾巴拍打着许粟的手腕。 发出“啪啪”的声响。 水珠甩在许粟的脸上。 他面无表情。 大拇指死死扣住黑鱼的鳃盖。 捏得鱼骨发出细微的摩擦音。 转身把鱼扔进李二狗背着的竹篓里。 “当啷。” 黑鱼砸在竹篾上,蹦跶了两下不动了。 “粟哥牛逼!” 李二狗抹了把脸上的水,大声拍马屁。 钱多多看直了眼。 这抓鱼看着简单,他也想试试。 他学着许粟的样子,弯着粗腰。 在浅水区的一堆石头里乱摸。 胖手刚伸进一条缝里。 指尖摸到一个硬邦邦的东西。 还长着刺。 没等他反应过来。 手指传来一阵钻心的剧痛。 “啊!” 他惨叫一声,猛地抽出手。 一只比大拇指还粗的野生河虾。 两只通红的大钳子死死夹住他的食指皮肉。 钳尖已经陷进了肉里。 渗出一滴细小的血珠。 钱多多疼得原地直蹦。 左手用力去扯河虾。 越扯夹得越紧。 脚底下又踩上青苔,身子一歪。 再次“扑通”砸进水里。 喝了一大口带着泥沙的河水。 许粟站在两米外。 看着在水里扑腾的胖子,嘴角扯了一下。 没忍住,短促地笑了一声。 李二狗在旁边笑得前仰后合,肚子一抽一抽的。 这一个多小时。 三人沿着野河慢慢往上游摸。 鱼篓里的战利品越来越多。 黑鱼、鲫鱼,还有一小半篓子活蹦乱跳的青壳大河虾。 虾尾弹跳在竹篾上,发出密集的“噼啪”声。 钱多多虽然摔得鼻青脸肿。 大裤衩上全是黄泥。 但他脸上的笑就没停过。 这种不需要花一分钱,纯靠力气在水里扑腾的野趣。 是他那二十多年用钱堆出来的无聊生活里,从来没体验过的。 这才是真正的痛快。 太阳西斜。 气温降了下来。 河风吹在湿透的身上,有些发冷。 三人爬上岸。 在一块平整的干草地上坐下。 李二狗手脚麻利地找了几把干枯的茅草和树枝。 堆在一起。 用防风打火机点燃。 火苗窜起。 草木灰的烟气散开。 许粟拿几根细树枝,把刚才抓的河虾串起来。 连皮都没剥,直接架在火上烤。 没有任何调料。 虾壳在高温下迅速变红。 水分被烤干,发出轻微的爆裂声。 一股纯粹浓郁的河鲜焦香。 混着柴火味,钻进三人的鼻腔里。 许粟拿下一串。 手指捏住滚烫的虾头。 烫得他嘶了一声。 用力一拽,“咔嚓”一声脆响。 虾壳裂开,露出白嫩紧实的虾肉。 他把虾肉塞进嘴里。 肉质弹牙,带着一股河水特有的甘甜。 比任何海鲜都鲜。 钱多多更是吃得满嘴黑灰。 连虾壳都没吐,嚼得嘎巴作响。 直接咽下肚。 夕阳的余光洒在水面上。 泛着一层金红色的光晕。 许粟坐在草地上,嚼着虾肉。 目光随意地扫过前方的河面。 突然。 他的视线定住了。 咀嚼的动作停了下来。 下颌的肌肉瞬间绷紧。 前方十几米外。 是河流拐弯处的一口深潭。 那里的水流很缓,水色深得发黑,深不见底。 原本平静如镜的潭面上。 突然。 没有任何风吹过。 水面上悄无声息地荡开了一圈巨大的涟漪。 波纹极宽,向着四周缓慢扩散。 水下,似乎有一个体型恐怖的庞然大物。 正贴着水面翻了个身。 第123章 钓上一条罕见大鱼,惊动职业钓鱼狂人 许粟嘴里的虾肉忘了嚼。 目光死死锁住深潭水面。 涟漪一圈圈散开,拍打着岸边的水草,发出轻微的哗啦声。 水底那东西翻身的动静,带起了一股暗流。 这河里有巨物。 “二狗。” 许粟咽下虾肉,声音压得很低。 生怕惊了水底的东西。 “回庄园,把我侧房墙角那根紫竹竿拿来。” “要快,带上那盒粗线组。” 李二狗正啃着虾头。 听到这话,赶紧把虾头吐进火堆里。 发出呲啦一声。 他胡乱拿草叶子抹了一把嘴。 “哎!我这就去!” 转身撒丫子就往村里的方向狂奔。 光着脚踩在碎石子上,也顾不上疼。 十分钟不到。 李二狗气喘吁吁地跑了回来。 胸口剧烈起伏,手里紧紧攥着那根紫竹竿。 还有一卷大号的尼龙线。 许粟接过鱼竿。 手指在发亮的竹节上快速摩挲了两下。 这根旧竿子虽然有些年头,但竹质坚韧,韧性极好。 他抽出线组,换上最粗的一副。 铅坠加大。 鱼钩选了生锈的大号伊势尼。 钩尖虽然钝了点,但钩条极粗,不容易被拉直。 没有打窝。 深潭里的巨物警惕性极高,打窝反而容易惊走。 他从刚才抓的鱼篓里。 挑了一条半个巴掌大的鲜活小白条。 鱼钩直接从白条的背鳍根部穿过去。 白条吃痛,鱼尾在半空中拼命扑腾。 甩出几点腥水。 许粟站到深潭岸边的一块大石头上。 脚趾死死扣住石缝的青苔。 双手握住竹竿尾部。 腰部猛地一发力。 “呼——” 紫竹竿在空中划出一道凌厉的风声。 带着白条的重型线组,在半空中拉出一个长长的抛物线。 “扑通。” 一声沉闷的落水声。 重坠带着白条迅速沉入发黑的深潭底部。 白色的鹅毛浮漂在水面上晃了两下。 稳稳立住。 水面重新恢复了死寂。 只有风吹过芦苇叶子发出的沙沙声。 钱多多和李二狗蹲在三米开外的草窝里。 连大气都不敢喘。 死死盯着水面。 五分钟。 十分钟。 浮漂一动不动。 仿佛水底什么都没有。 许粟的双手紧紧攥着竹竿,指骨因为用力而泛白。 手心渗出了一层冷汗。 他没有放松警惕,眼神像鹰一样锁死那半截白鹅毛。 突然。 浮漂周围冒出两个鸡蛋大小的水泡。 “啪”地裂开。 一股浓烈的泥腥气从水底翻上来。 紧接着。 没有任何试探的点动。 那截白色的鹅毛浮漂,像被一块几十斤重的铁砣砸中。 瞬间沉入水底。 黑漂! 彻彻底底的黑漂。 水面上连个旋涡都没留下。 “来了!” 许粟暴喝一声。 身体重心猛地往后压,双腿死死扎在石头上。 双手握紧竹竿,拼尽全身力气往上扬竿。 “嗡——” 紫竹竿发出一声让人牙酸的恐怖悲鸣。 整根竹子瞬间被拉成了一张极致的满月弓。 竿尖几乎要碰到水面。 粗大的尼龙线被拉得笔直。 切开水面,发出尖锐刺耳的“嘶嘶”声。 像是一把刀在切割玻璃。 水底的那股力量爆发了。 蛮横,狂暴。 根本不是普通鱼类的拉扯,简直像是一头水牛在水下发狂狂奔。 许粟的双臂肌肉瞬间鼓胀。 青筋像树根一样在古铜色的皮肤下暴起。 汗水从额头滚落,砸在眼睫毛上。 他不敢硬拽。 竹竿的极限随时会崩断。 “给老子回来!” 他咬着后槽牙,牙缝里挤出几个字。 舌尖被咬破,满嘴血腥味。 人与鱼的体力博弈,在深潭边惨烈上演。 鱼往深水区扎,他就稍微松一点线。 鱼的力气稍弱,他就死命往回拉。 这根本不是在钓鱼,这是最原始的拔河。 手掌在竹节上摩擦。 虎口处的皮肤被硬生生磨破,渗出鲜血。 染红了竹竿。 他感觉不到疼,只觉得双臂像灌了铅一样酸胀欲裂。 半个多小时过去了。 水底的怪物终于耗尽了体力。 拉力开始变弱。 许粟双眼通红,胸膛像风箱一样剧烈起伏。 他一步步往后退。 把竹竿死命往岸上拖。 “哗啦——” 水面猛地炸开。 一头庞然大物被强行拖出了水面。 水花溅起两米多高。 砸在岸边的芦苇丛里。 看清那东西的瞬间。 钱多多和李二狗倒抽了一口凉气。 吓得一屁股跌坐在地上。 那是一条足有两米多长的大鱼。 体型像个小型的潜水艇。 嘴巴尖长,背上长着一排菱形的坚硬骨板。 灰黑色的鱼身在夕阳下泛着冷硬的金属光泽。 尾巴有脸盆那么大。 在泥滩上重重拍打。 “啪!啪!” 泥浆四处飞溅,砸在许粟的大腿上。 “这是……中华鲟?”钱多多声音都在发抖。 “不是。” 许粟喘着粗气,把竹竿扔在地上。 “这是野生鳇鱼,罕见的杂交变种。” “这河里竟然藏着这玩意儿。” 目测这条鱼绝对超过了一百斤。 就在三人震惊的时候。 河对岸的芦苇丛里。 突然传来一阵急促的奔跑声。 高高的芦苇秆被粗暴地分开。 发出哗啦啦的响声。 一个穿着专业钓鱼马甲的男人冲了出来。 他头上戴着遮阳帽,脖子上挂着个望远镜。 这是职业钓鱼狂人林锋。 他这几天开着车在山里到处找野钓点。 刚才在对岸,用望远镜看清了整个溜鱼的过程。 林锋看着泥滩上那条挣扎的巨型野生鳇鱼。 两只眼睛瞬间冒出了疯狂的红光。 眼珠子里的红血丝像蜘蛛网一样炸开。 呼吸粗重得像一头饿狼。 这可是传说中的野生鱼王。 钓鱼人一辈子都碰不到的神物。 他要是能在这地方甩一竿,钓上这种巨物。 在全国的钓鱼圈子里,他能吹一辈子。 林锋像疯了一样。 根本没管脚下半米深的河水。 连鞋都没脱。 直接“扑通”一声跳进水里。 趟着冰冷刺骨的河水,跌跌撞撞地往对岸冲。 水花溅了他一身,钓鱼马甲全湿透了。 他冲上泥滩。 鞋里灌满了水,走一步挤出一声怪响。 他两眼死死盯着那条鱼王。 完全无视了旁边的钱多多和李二狗。 林锋一把抓住了许粟的右胳膊。 双手像铁钳一样死死扣住。 手指因为用力过度而骨节泛白。 指甲抠进了许粟小臂的肌肉里。 第124章 十万块买个钓位?对不起我这不营业 林锋的指甲深深嵌进许粟的手臂。 湿透的马甲贴在胸口,往下滴着浑浊的河水。 水滴砸在黄泥沙上,化作深色的小圆点。 他大口喘着粗气,眼睛却像两把探照灯,死死锁在十米外的深潭水面上。 那条百斤重的野生鳇鱼还在浅滩泥地里翻滚。 巨大的尾鳍拍打着软泥。 发出沉闷的“啪!啪!”声。 每一声,都像敲在林锋的神经上,让他浑身战栗。 “兄弟!把这钓位让给我!” 林锋猛地转头,盯着许粟。 声音因为极度的亢奋而嘶哑劈叉。 他连自己鞋里灌满的凉水都顾不上了。 “就甩一竿!让我在这打个满竿!” 在他这个职业钓鱼狂人眼里,世界上就没有钱买不到的钓位。 不管是承包的高价黑坑,还是别人的私人鱼塘。 只要价格够高,老板都会笑着让路。 这就是金钱在圈子里的绝对通行证。 林锋左手松开许粟的胳膊。 手忙脚乱地去掏湿透的马甲内袋。 指尖摸出一张防水的黑色银行卡。 卡片表面还沾着一点绿色的水草碎屑。 “十万!” 他把卡重重拍在许粟胸前。 塑料卡片撞击着许粟结实的胸肌,发出一声闷响。 “密码在背面写着。” “我只要你刚才站的那个位置!” “这钱归你,这鱼要是再上了,也归你!” 林锋的眼睛红得像要滴血,唾沫星子喷了许粟一脸。 许粟没动。 脸上被溅到的唾沫星子让他微微皱了下眉。 他低头看了一眼那张黑色的银行卡。 又看着眼前这个癫狂的男人。 眼神平淡得像潭里的死水。 连一丝被砸钱的恼怒都没有。 他抬起右手,捏住林锋死死扣在自己小臂上的几根指头。 这只手刚才溜了半个小时的巨鱼。 虎口处的伤口还在渗血。 但这并不妨碍它的力量。 许粟手腕猛地一翻,五指用力一捏。 “嘶——” 林锋吃痛,倒抽了一口凉气。 指骨传来一阵被铁钳绞紧的酸痛感。 他本能地松开了手。 许粟顺势一甩。 林锋的身体失去平衡,往后踉跄了两步。 一脚踩在滑腻的青苔上,“扑通”一声跌坐在湿软的泥滩里。 黑色的银行卡掉在泥水洼里。 溅起一滴黄泥,糊住了上面的金字卡号。 “看清楚那个。” 许粟拍了拍小臂上被掐出的红印子。 伸出左手,指着深潭上游十米外的一处芦苇丛。 林锋坐在烂泥里,顺着许粟手指的方向看过去。 那里的芦苇被人砍倒了一片。 露出一块半人高的青石碑。 石碑底部用水泥死死浇筑在土里。 上面用红漆写着几个大字:“私人水域,禁止垂钓”。 红漆颜色很新,字迹狂野,透着一股不容商量的霸道。 那是许粟买下荒山时,花钱顺带把这段野河一起承包下来的证明。 这十里八乡的天然水系,现在都姓许。 “这块地,连着这片水,都是我的。” 许粟把双手插进灰布短裤的口袋里。 声音发冷。 “不差你这十万块钱。” “也不营业。” 他居高临下地看着林锋。 “拿着你的卡,滚回对岸去。别弄脏了我的水。” 林锋呆住了。 他看着那块冰冷的石碑。 又看了看掉在泥水里、无人问津的十万块银行卡。 这可是十万块! 在普通乡镇,这笔钱能包下一个水库钓上两年。 但这男人看都没看一眼,就像看着一堆狗屎。 十万块钱,连个下竿的资格都买不到。 这种绝对的金钱壁垒,这种将他引以为傲的底气踩在脚下的无视。 让林锋那根紧绷的狂热神经,瞬间崩断了。 他跌坐在泥水里。 双手死死揪着自己湿透的头发。 喉咙里发出一声变了调的哀嚎。 “不……不可能……” 他捶打着胸口,像个被人夺了心爱玩具的疯子。 这可是能钓上野生鳇鱼的顶级水域啊! 巨大的绝望和挫败感将他淹没。 他终于意识到,眼前这个光着膀子、穿着大裤衩的男人。 根本不是什么普通的乡下渔民。 这是一位根本不把钱当钱的隐世高人。 他对许粟,产生了一种打心底里的、深深的敬畏。 许粟没再去理会捶胸顿足的林锋。 他转过身,走到那条巨大的鳇鱼面前。 大鱼还在有气无力地甩着尾巴。 他弯下腰。 双手死死扣住大鱼粗糙坚硬的鱼鳃边缘。 手臂上的青筋再次暴突。 “起!” 一声低喝。 上百斤的巨物被他硬生生扛在了肩膀上。 滑腻的鱼身贴着他的后背,带来一阵刺骨的冰凉。 腥水顺着他的脖子往下流。 “二狗,带上东西回去了。” 许粟扛着鱼,大步流星地朝着庄园的方向走去。 每走一步,都在泥地上留下一个深深的脚印。 李二狗和钱多多这才从刚才的震惊中回过神来。 钱多多看许粟的眼神,已经像是在看上帝。 两人赶紧拎着竹篓和破铁锹,屁颠屁颠地跟在后面。 夕阳的余晖把许粟扛着巨鱼的背影拉得很长。 回到庄园。 许粟停在那扇纯铜包边的大门外。 肩膀上的鳇鱼沉甸甸的,压得他骨头发酸。 他腾出左手,推开半掩的木门。 “嘎吱——” 门轴发出干涩的摩擦声。 刚迈进门槛。 他敏锐地察觉到了一丝不对劲。 院子里静得出奇,只有人工湖的水流声。 但平时一听见开门声就会扑过来的李二狗(狗),今天没叫唤。 许粟把扛在肩上的大鱼“砰”的一声扔在青石板上。 巨大的重量震得石板微微发颤。 他抬起头。 目光越过院子中间的那张黄花梨八仙桌。 只见李二狗(狗)正站在堂屋门槛外的石阶下。 那条短尾巴摇得像个失控的螺旋桨。 “啪啪”地抽打着空气。 它嘴里发出谄媚、细微的“嘤嘤”声。 一瘸一拐地围着一个突然闯进院子的不速之客,疯狂打转。 第125章 给二狗找了个媳妇,村里最漂亮的土狗 许粟抹了一把脖子上的腥水。 黏糊糊的触感让他皱了下眉。 甩掉手上的水珠,几滴水落在干燥的青石板上。 化作几个深色的圆点。 他顺着李二狗(狗)摇尾巴的方向看过去。 堂屋台阶下。 站着一条体型修长的中华田园犬。 那是一条小母狗。 毛色是罕见的纯黑色,没有一根杂毛,在阳光下泛着油亮的光泽。 四只爪子却是雪白的,像踩着四朵小雪球。 老辈人管这叫“四蹄踏雪”,是土狗里的极品。 小母狗眼神机警,两只尖耳朵竖得笔直。 警惕地打量着这个陌生又气派的院子。 它的鼻子翕动着,似乎在闻院子里残留的烤虾味。 李二狗(狗)那副样子简直没眼看。 它前腿趴在地上,屁股撅得老高。 舌头伸出来,哈喇子流了一地。 一瘸一拐地围着黑狗绕圈子,喉咙里发出讨好的“嘤嘤”声。 活脱脱一个没见过世面的舔狗。 小黑狗却不怎么搭理它。 高傲地抬着下巴,尾巴轻轻扫过二狗的鼻子,惹得二狗一阵激动的喷嚏。 许粟靠在门槛上。 看着自家傻狗这副德行。 没忍住,“噗嗤”一声笑了出来。 胸腔震动,发出一阵畅快的大笑。 笑声在空旷的院子里回荡。 这呆子,还知道找媳妇了。 “粟哥,这狗我认识!” 李二狗提着鱼篓从外面挤进来。 满头大汗,指着那条黑狗。 “这是隔壁王家屯老李头的宝贝疙瘩,十里八乡最俊的土狗。” “估计是闻着味儿,一路跟着咱们回来的。” 许粟摸了摸下巴。 胡茬有点扎手。 “去,把老李头叫来。” 他指了指那条黑狗,“带上钱。” 不到半小时。 老李头气喘吁吁地跟着李二狗进了庄园。 老头穿着破洞的蓝布褂子,手里捏着个旧烟袋。 一进门,看着满院子的金砖和紫檀木。 腿先软了一半。 连大气都不敢出。 许粟坐在黄花梨太师椅上。 手里端着个刚洗干净的紫砂杯。 “大爷,这狗我看上了。” 他语气平淡,没绕弯子。 直接从八仙桌上的抽屉里拿出一沓现金。 整整五千块。 “吧嗒”一声扔在桌面上。 “当给二狗的彩礼了。” 老李头看着那一沓红通通的钞票。 眼珠子差点瞪出来。 一条乡下土狗,平时卖个五十块钱顶天了。 这五千块,够他买头大肥猪了。 他连连点头,生怕许粟反悔。 抓起钱,头也不回地跑了。 这小黑狗算是正式在庄园落了户。 许粟给它起了个名,叫“黑煤球”。 没别的意思,就是顺口。 这天下午。 陈阳的工程队被许粟一个电话叫了回来。 不是修主屋,而是专门在院子东角的避风处。 给这两只狗搭狗窝。 许粟的要求苛刻。 “不要那种塑料狗笼子。” 他指着那堆剩下的金丝楠木边角料。 “用这些料子,打个双开门的木屋。” 几个老木匠听得直嘬牙花子。 拿金丝楠木给狗搭窝? 这狗比人都精贵。 但拿了钱,干活绝不含糊。 榫卯结构的木屋很快成型。 顶上铺着防雨的青色小瓦,下面垫着防潮的太湖石。 甚至在木地板底下,陈阳还找人铺了一层小型的地暖管。 直接连着主屋的恒温系统。 到了晚上。 狗窝建好了。 金丝楠木的甜香混着刚铺的软稻草味。 两只狗躺在恒温的木屋里。 舒服得直打呼噜。 许粟从双开门冰箱里拿出两块没吃完的澳洲m9和牛骨头。 扔在狗窝前面的青石板上。 “当啷。” 骨头砸在石头上,发出脆响。 李二狗和黑煤球立刻扑了出来。 两只狗一人抱着一块骨头,啃得吧唧作响。 油水顺着嘴角往下滴。 这种吃了睡、睡了啃和牛的神仙日子。 让两只狗的皮毛不到几天就油光水滑。 许粟站在廊檐下。 看着这两只狗的惬意生活。 双手插在灰色运动裤的口袋里。 满意地点了点头。 这庄园里,总算多了点热热闹闹的活气。 他转过头,看向天边。 原本被夕阳染得通红的云层。 不知道什么时候,已经变成了一大片沉甸甸的黑灰色。 像一块吸饱了墨汁的破布。 死死压在后山的山尖上。 空气突然变得极度沉闷。 一丝风都没有。 树叶静止在半空中,连虫鸣声都消失得干干净净。 整个山村陷入了一种诡异的死寂。 闷得让人喘不过气来。 像是有人用一个巨大的透明罩子,把这方天地死死捂住了。 许粟觉得胸口有些发闷。 他皱了下眉。 抬手扯了扯领口,试图让空气流通一下。 皮肤上渗出了一层细密的黏汗。 就在这时。 “轰隆——!!!” 毫无征兆的。 一声震耳欲聋的炸雷。 在庄园头顶的黑云深处,轰然炸响。 第126章 大雨封山,庄园成了最后的避风港 炸雷的余音还在山谷里来回激荡。 雷声沉闷,像是巨人在云层上敲破了皮鼓。 还没等空气里的震颤平息。 豆大的雨点砸了下来。 “啪!啪!” 雨水重重砸在青灰色的御窑金砖上。 瞬间砸出铜钱大小的深色水印。 紧接着,雨幕连成了一片。 像天上倒扣了一个巨大的水缸。 暴雨瞬间吞噬了整个山区。 李二狗和黑煤球正趴在石板上啃骨头。 被这突如其来的暴雨吓了一跳。 骨头都顾不上要了。 两只狗夹着尾巴,连滚带爬地钻进金丝楠木搭建的狗窝里。 恒温地暖正从木板底下散发着热气。 它们趴在干爽的稻草上,用力甩着身上的水珠。 东墙根底下的兰花被雨点砸得东倒西歪。 唐雪原本还在帐篷里睡觉。 被狂风惊醒,拿着塑料薄膜冲出去想盖住花草。 刚跑出两步,薄膜就被风撕成两半。 她吓得丢了东西,抱着睡袋连滚带爬地砸开主屋的门。 直接挤进了堂屋。 许粟往后退了两步。 雨水打湿了他的塑料拖鞋边缘。 脚趾感受到一丝凉意。 他跨进主屋门槛。 反手推上厚重的木门。 风声和雨声被瞬间切断,隔绝在门外。 这场雨下得太疯。 到了半夜,雨势不仅没停,反而更加凶猛。 狂风扯着后山的树枝,发出凄厉的尖啸。 树叶被扯落,重重地砸在玻璃上。 后山的泥土吸饱了水分。 土层开始松动。 凌晨时分,几声沉闷的轰隆声从远处传来。 那是泥石流滑坡的动静。 成吨的黄泥混着折断的树干,从山上滚落。 进村的那条新修的柏油马路。 在拐角处被泥石流彻底截断。 半人高的淤泥挡死了去路。 省道也被冲垮了一段。 通讯基站断了电,断网了。 手机右上角的信号格变成了空白的红叉。 小山村彻底成了一座孤岛。 村子里的老土房遭了殃。 年久失修的青瓦被狂风掀飞。 雨水顺着房梁往下漏。 外面下大雨,屋里下小雨。 泥巴墙被泡得发软。 村民们大半夜从炕上爬起来。 拿着锅碗瓢盆在屋里接水。 “叮叮当当”的水声响了一夜。 许长山披着雨衣在村里深一脚浅一脚地巡视。 手电筒的光柱在雨幕里被冲得七零八落。 老头冻得嘴唇发紫。 脚下的胶鞋灌满了冷水,走一步咯吱作响。 庄园里。 却是截然不同的另一幅景象。 院子里的航空级隐藏排水系统全功率运转。 雨水刚落到青石板上。 就被微倾的坡度引入暗槽。 顺着地下的粗大管道排进村外的泄洪沟。 院子里连个积水洼都没留下。 干干净净。 主堂里亮着暖黄的灯光。 恒温系统吐出二十四度的暖风。 屋子里干燥温暖。 没有一丝雷雨天的潮湿和发霉气味。 唐雪盘腿坐在御窑金砖上。 用干毛巾擦着湿透的头发,面前摊着几个记录数据的笔记本。 纸页干爽。 钱多多坐在八仙桌旁。 手里捏着一只刚从卤锅里捞出来的鸭腿。 啃得满嘴流油。 他转过头,看着那面巨大的单向防弹玻璃落地窗。 窗外。 狂风卷着暴雨,像鞭子一样疯狂抽打着玻璃。 雨水汇成水瀑往下流。 视线完全被雨幕模糊。 树影在黑夜里狂乱摇晃。 宛如世界末日。 窗内。 金丝楠木散发着果木甜香。 火炉上的紫砂壶里,山泉水咕嘟作响。 “这玻璃真结实。” 钱多多咽下鸭肉,打了个饱嗝。 他拿手背抹了把嘴角的油脂。 “我老爹在矿上的那个别墅,下大雨窗户缝还漏风呢。” “老板,你这屋子盖得绝了。” 他竖起一根沾着油的大拇指。 洛轻语坐在黄花梨木的圈椅上。 没接话。 手里捧着一杯热茶。 她身上穿着件单薄的真丝睡衣,外面套着羊绒开衫。 双腿交叠着。 脚尖挑着一只软底拖鞋。 她喝了一口茶。 目光静静地看着窗外的雨幕。 茶水顺着喉咙滑下去。 胃里暖融融的。 以前碰到这种恶劣天气。 她一个人在顶层公寓里,听着风声。 神经总是绷得死紧,一整夜睡不着。 总觉得高楼会在风雨里倒塌。 那是深深刻在骨子里的焦虑。 但现在。 这座砸了上亿资金的堡垒。 深埋在花岗岩里的地基,航空级的管线。 纯榫卯结构的抗震紫檀大屋。 用真金白银堆出来的顶级建筑质量。 给了她一种前所未有的极致安全感。 这安全感不是虚幻的。 是脚下坚硬的金砖给的,是吹在脸上的恒温暖风给的。 洛轻语把后背贴在椅背上。 闭上眼睛,听着外面发闷的雨声。 心跳平稳得没有一丝起伏。 许粟靠在太师椅上。 手里翻着一本泛黄的闲书。 纸页在手指间翻动,发出沙沙的响声。 他没理会钱多多的吹捧。 这种砸钱就能换来的舒服,理所应当。 大雨像是个不知疲倦的疯子。 连着下了三天三夜。 山里的气温降到了极点。 泥石流冲垮了村外的好几段梯田。 李二狗披着破雨衣来过一次。 站在侧门外砸门。 门一开,他满身黄泥。 泥水都没到了大腿根。 冻得上下牙直打架。 “粟哥,村里断粮了!” “老房子的米缸进了水,村长正带着人熬土豆糊糊。” 许粟放下书。 直接让钱多多去库房。 搬了十袋大米,两大桶食用油。 还有两扇冻猪肉,让李二狗找人拉回去分了。 这事他没出面,大门一关,继续回屋看书。 第四天清晨。 雨声终于停歇。 屋檐上滴落着最后几滴积水。 “吧嗒,吧嗒。” 砸在青石板上,声音清脆。 云层散开。 一缕阳光穿透灰蒙蒙的天空,打在湿漉漉的青砖墙上。 空气被大雨洗得一尘不染。 带着浓烈的泥土腥气和松叶的清香。 许粟放下手里的书。 从椅子上站起身。 伸了个懒腰,骨头关节发出两声脆响。 他走到衣帽架前。 拿了一件黑色的防风外套套上。 拉链拉到胸口。 脚上踩着深筒的黑色雨靴。 靴底接触地面,发出沉闷的踏步声。 他走到大堂门口。 双手握住纯铜门把手。 往里用力一拉。 “嘎吱。” 门轴转动,厚重的木门向两侧敞开。 阳光瞬间涌进屋里。 院子里的草木被雨水冲刷得绿得发亮。 人工湖里的水漫到了边缘,正在顺着溢水口往外排。 几条锦鲤浮在水面上透气。 鱼嘴一张一合。 狗窝里的两条狗听见开门声。 立刻钻了出来。 抖了抖身上的毛发。 许粟穿过院子。 拔开庄园正大门的生铁门栓。 铁器碰撞,当啷一响。 他推开大门,准备查看外面的受灾情况。 门外的柏油马路被厚厚的黄泥覆盖。 山上冲下来的泥石流。 把大门外十几米远的路面彻底淹没了。 淤泥里夹杂着断裂的树根和碎石头。 散发着泥土的腥臭气。 许粟皱了下眉。 刚准备迈步出去。 突然。 旁边的李二狗像离弦的箭一样。 四条短腿在地上猛地一蹬。 直接冲了出去。 它一头扎进门外的泥石流淤泥中。 黄色的狗毛瞬间沾满黑泥。 它不顾淤泥的阻力。 拼命往泥浆深处跑了十几米。 停在一截枯树干旁边。 它前爪在烂泥里疯狂扒拉。 泥水四溅。 嘴里发出急促尖锐的狂吠。 “汪!汪汪!” 声音撕裂,透着异常的焦躁。 第127章 救助一只受伤的国家级保护动物 许粟深筒胶鞋踩进泥浆里。 “吧唧。” 黄褐色的淤泥瞬间没过脚踝,死死吸住橡胶靴底。 他大腿肌肉绷紧,用力拔出右腿。 往前跨了一大步。 泥水溅在黑色的防风外套上,顺着防水面料滑落。 李二狗的狂吠声刺耳尖锐。 它撅着屁股,两只前爪在烂泥里疯狂刨动。 泥点子甩得满头都是。 许粟走到那截被泥石流冲断的枯树干旁。 双手扣住粗糙的树皮。 树皮上的硬刺扎进掌心,有些扎手。 他腰部发力,把几百斤重的树干硬生生掀开。 “砰”的一声,树干滚进旁边的水沟里。 砸起一片浑浊的泥水。 烂泥坑里,露出一团毛茸茸的东西。 只有两只巴掌大小。 浑身糊满了黑色的淤泥,散发着浓烈的土腥味。 脖子底下没沾泥的地方,透出一抹罕见的金黄色。 毛色极亮,在阴沉的天色下泛着丝绸般的光泽。 许粟皱了下眉。 目光落在这小东西的右后腿上。 那里被泥石流里裹挟的尖锐石头,狠狠划开了一道大口子。 皮肉外翻。 森白的骨茬露在外面,沾着几粒碎砂石。 暗红色的血液混着泥水,正一股股地往外渗。 这小东西双眼紧闭。 胸腔的起伏微弱到了极点。 只剩下一口吊着的残气。 奄奄一息。 许粟弯下腰。 双手直接插进冰凉的烂泥里。 抄起这只小动物的腋下,把它从泥坑里捞了出来。 入手很轻。 骨头硌着许粟的掌心,身体冰凉,还在无意识地发着抖。 他转过身。 大步流星地往庄园里跑。 深筒雨靴在泥地里踩出杂乱的深坑。 李二狗停止了吠叫,摇着尾巴紧紧跟在后面。 跨过纯铜大门的门槛。 许粟直接踩上御窑金砖。 黄色的泥水顺着靴子往下滴,弄脏了平滑的砖面。 “唐雪!” 他扯着嗓子吼了一声。 声音穿透了大堂,在院子里回荡。 西厢房的木门被猛地推开。 唐雪穿着那件灰色的工装马甲,手里还捏着半个啃过的白馒头。 跑了出来。 “怎么了?出什么事了?” 她一边问,一边看向许粟怀里的那团泥猴。 视线扫过那一抹金黄色的毛发。 还有那个标志性的朝天鼻。 唐雪手里的半个馒头直接掉在地上。 在青石板上滚了两圈,沾了点灰。 她倒吸了一口冷气。 双手捂住嘴巴,眼珠子瞪得溜圆。 “川金丝猴?!” 她嗓子破了音,声音尖锐得发颤。 “这山里怎么会有野生的幼年金丝猴!” 她三两步冲过来。 看着那道深可见骨的伤口,脸色瞬间煞白。 “失血过多,心率快没了,得赶紧止血缝合!” “去拿医药箱和热水。”许粟丢下一句话。 抱着金丝猴走向偏房的木桌。 把这只泥猴平放在桌面上。 唐雪的动作极快。 她常年在野外做科考,处理外伤是基本功。 拎着医药箱跑回来。 拧开一瓶生理盐水。 水流冲刷着伤口周围的黑泥。 泥沙和血水混在一起,顺着木桌边缘滴在地上。 伤口比想象的还要深。 血管破裂,血根本止不住。 几块白色的医用纱布刚按上去,瞬间被染成了鲜红色。 唐雪额头上冒出了一层豆大的汗珠。 顺着鼻尖往下滴。 “不行,伤到了动脉血管!” 她双手死死压着纱布,手指被血染红。 “普通止血药根本没用,它撑不到县城的兽医院了!” 许粟看了眼桌上奄奄一息的金丝猴。 呼吸已经微弱到肉眼看不见。 他没出声。 转身冲出偏房,直奔后山的药田。 泥地被大雨浇得松软。 他一脚踩进药田里。 目光锁死在角落里的一丛三七上。 这是他几个月前随手撒下的种子。 经过深山活泉和顶级微气候的滋养。 这株三七的叶片墨绿发亮,茎秆粗壮得像小拇指。 许粟蹲下身。 双手抠进黑泥里。 猛地一拔。 一根拳头大小的三七主根被连根拔起。 表皮带着紫黑色的光泽。 一股浓烈霸道的土腥药香味,轰然炸开。 这股气味比百年野山参还要冲鼻。 他拎着三七跑回院子。 在压水井旁用水胡乱冲洗掉泥沙。 拿过厨房捣蒜的石臼。 把三七扔进去。 握着石杵,用力砸了下去。 “砰,砰,砰。” 沉闷的捣击声在院子里响起。 坚硬的根茎被砸碎,丰富的汁液流了出来。 药香瞬间弥漫了整个偏房。 浓郁得让人有些上头。 许粟端着石臼走过去。 抓起一把捣烂的药泥。 深褐色的汁液顺着他的指缝往下滴。 “松手。”他对着唐雪说。 唐雪拿开被血浸透的纱布。 鲜血立刻往外冒。 许粟直接把那把三七药泥,狠狠糊在了深可见骨的伤口上。 奇迹发生了。 原本往外涌的鲜血,接触到药泥的瞬间。 流速猛地减缓。 浓厚的药液渗进破裂的血管。 不到半分钟。 伤口处的血竟然奇迹般地止住了。 结出了一层暗红色的血痂。 唐雪跌坐在地砖上。 大口喘着气,死死盯着那处不再流血的伤口。 这已经超出了她所有的医学常识。 这药材的止血生肌能力,霸道得不讲道理。 许粟拿过绷带。 绕着猴子的后腿缠了三圈,打了个结。 绷带上透出一点淡淡的黄绿色药汁。 他扯过一张干毛巾。 在水盆里洗了洗,把小金丝猴身上的泥污一点点擦干净。 金灿灿的毛发露了出来。 柔软蓬松。 几分钟后。 小猴子的胸膛起伏变得明显起来。 呼吸从微弱转为平稳。 紧闭的眼皮颤动了两下。 慢慢睁开了。 一双圆溜溜的黑眼睛,透着一丝茫然和虚弱。 它看清了眼前的许粟。 没有挣扎。 喉咙里发出一声细微的“吱吱”声。 伸出一只毛茸茸的小爪子,轻轻抓住了许粟的手指。 指甲有点尖,扣在皮肤上。 温热的触感传了过来。 在极品药草的滋养下。 只用了不到一个星期,小金丝猴的伤口就彻底结痂脱落了。 新肉长了出来。 它恢复了顽皮的天性。 成了庄园里的新宠。 每天不是骑在李二狗的背上在院子里狂奔。 就是挂在紫檀木的房梁上荡秋千。 饿了就去后院果树上摘水蜜桃啃。 吃剩的桃核直接扔进人工湖里,砸得锦鲤四处乱窜。 生活过得比人还滋润。 许粟躺在摇椅上。 手里剥着一块烤红薯。 小金丝猴顺着椅背爬到他肩膀上。 伸出爪子去抠他手里的红薯皮。 他随手掰了一块黄澄澄的红薯瓤,塞进它嘴里。 小猴子腮帮子鼓着,嚼得津津有味。 唐雪站在不远处的凉亭外。 手里拿着那个黑色的硬壳笔记本。 没有像往常一样记录植物数据。 她的脸色有些发沉。 眉头锁得紧紧的,眼神复杂地看着那只上蹿下跳的金丝猴。 她是个国家级的研究员。 太清楚这件事情的严重性。 川金丝猴是国家一级保护动物。 这种珍稀物种突然出现在未曾记录过的皖南山脉。 这在生物学界,无异于一场十级大地震。 这不仅代表着生态环境的变异。 更意味着这里可能隐藏着一个未被发现的金丝猴种群。 如果私自扣留。 麻烦极大。 唐雪咬了下后槽牙。 她转身走回自己的帐篷。 拉开拉链,发出嘶啦的响声。 她钻进去。 从背包的最底层,翻出一个厚重的黑色卫星电话。 这山里刚刚经历过泥石流。 普通的信号塔还在抢修,手机根本打不出去。 她拔出卫星电话粗长的天线。 按开电源键。 屏幕亮起绿色的背光,照亮了她严肃的脸。 手指在橡胶按键上快速按下几个数字。 直接拨通了有关部门的上级专线。 电话里传出几声清晰的盲音。 “喂,我是唐雪。” 她的声音压得很低,带着一丝急促。 “派人来皖南宁县,我这里发现了活体野生金丝猴。” “尽快。” 挂断电话。 她把卫星电话塞回背包。 走出帐篷。 看着还在院子里跟土狗抢骨头的小金丝猴。 唐雪深吸了一口气。 空气里带着泥土的湿润。 她知道,这座与世隔绝的庄园。 很快就要不平静了。 第128章 林业局上门颁发证书,男主又出名了 泥石流冲垮的土路刚被推土机勉强抢通。 地上的黄泥还没干透。 软得像发酵过头的面团。 三辆白色的越野车挂着满车身的烂泥巴,在路上疯狂打滑。 发动机发出吃力的嘶吼声。 车身印着绿色的林业局标志,被泥水糊住了一大半。 车轮艰难地碾过最后一道深坑。 稳稳停在庄园那扇纯铜包边的大门外。 空气制动器发出“嗤”的排气声。 车门接连推开。 门轴摩擦,发出嘎吱的声响。 几个穿着绿色制服的工作人员跳下车。 皮鞋重重踩进泥水洼里。 溅起一圈黄褐色的泥点子,直接糊在裤腿上。 带头的是个戴着黑框眼镜的局长。 后面跟着两个提着铝合金医疗箱的动物专家。 队伍最后头。 还坠着个扛着单反相机的本地台记者。 唐雪早就等在门外。 她穿着那件灰色的工装马甲。 拉开厚重的木门,把这群人迎进院子。 门外的寒风被瞬间隔绝。 制服上沾着的冷气,被迎面扑来的暖风一吹。 迅速化成了一层白雾。 局长刚迈过高高的木门槛。 脚下的步子猛地顿住了。 他低下头。 鞋底的黄泥蹭在光可鉴人的御窑金砖上。 留下一串刺眼的脏脚印。 他抬起头,视线扫过宽敞的堂屋。 暗紫色的紫檀木主梁架在头顶。 散发着一股醇厚的木质果香。 外头是泥石流过后的满目疮痍,冷得刺骨。 这院子里,太湖石跌落着清澈的山泉水。 水流砸在石头上,哗啦作响。 名贵锦鲤在白色的水雾里缓慢游动。 红白黑三色交织。 这帮天天在山林里钻的老专家。 看着这神仙一样的庄园,全看呆了。 嘴巴半张着,咽口水的声音此起彼伏。 “猴子呢?” 一个头发花白的老专家最先回过神来。 他攥紧了手里的医疗箱把手,急促地问了一句。 许粟靠在黄花梨的圈椅上。 身上穿着件黑色的宽松卫衣。 没起身。 他抬起右手,指了指头顶。 老专家顺着手指往上看。 小金丝猴正倒挂在一根粗大的木梁上。 金灿灿的毛发在灯光下油光水滑。 它手里捏着半个红透的西红柿。 咔哧咔哧地啃着。 红色的汁水顺着嘴角往下滴,落在青灰色的金砖上。 “这……这状态……” 老专家瞪圆了眼睛,连走带跑地凑到梁柱底下。 “唐研究员在电话里,不是说它受了致命的外伤吗!” 他伸出双手,满脸激动。 仰着脖子,眼镜都快滑下来了。 小金丝猴根本不怕人。 啃完西红柿,随手把剩下的蒂把儿往李二狗的头上一砸。 准确命中。 土狗呜咽了一声,甩了甩脑袋。 金丝猴顺着柱子出溜下来。 后腿发力,直接跳到了老专家的肩膀上。 老专家颤抖着手,扒开猴子右后腿的金色毛发。 几天前那道深可见骨的恐怖伤口。 现在只剩下一条淡淡的粉色肉痕。 暗红色的结痂已经完全脱落了。 周围的皮肤平整光滑,连一根杂毛都没掉。 “奇迹……这简直是奇迹!” 老专家手直哆嗦。 眼眶瞬间憋得通红。 这愈合速度,就算是送到省里最好的兽医院。 用上最贵的进口消炎药,也得养上两个月。 许粟端起桌上的粗陶杯。 喝了口温水。 喉结滚动,咽了下去。 他没去解释那一把三七泥的霸道药力。 唐雪站在旁边,双手插在口袋里。 紧紧闭着嘴。 她太清楚这院子里的东西有多离谱。 说出去只会惹来无穷无尽的麻烦。 局长从震惊中缓过神。 走到许粟面前。 双手从黑色的公文包里掏出一个大红色的硬壳证书。 封面上烫着几个金色的正楷字。 “许先生,感谢您对国家一级保护动物的及时救助。” 局长站得笔直,声音洪亮。 在安静的堂屋里带出一点回音。 “这不仅是宁县的骄傲。” “更是给咱们野生动物保护工作立了大功。” 他把证书递到许粟面前。 红色的封面在灯光下有些反光。 许粟放下茶杯。 杯底磕在木头桌面上,当啷一响。 他站起身。 单手接过那个红本子。 纸壳子硬邦邦的,没什么重量。 “举手之劳。” 语气平淡得没有一丝起伏。 旁边那个本地台的记者。 早就看准了时机。 他端起手里沉重的单反相机,粗大的长焦镜头对准了许粟。 手指扣在黑色的快门按键上。 “许老板,看这边!笑一下!” 记者喊了一声,声音里透着兴奋。 许粟眉头猛地聚拢。 眉心挤出一个深深的川字。 他最烦这些长枪短炮的镜头。 这种被当成动物园猴子一样围观的感觉,让他觉得恶心。 他下意识地偏过头。 身子往旁边让了半步,避开正面的视线。 “咔嚓。” 刺眼的白光在堂屋里轰然爆开。 闪光灯晃得人眼睛发酸。 快门声连着响了三下。 清脆的机械声在空旷的屋子里格外刺耳。 许粟没转头,只留了个模糊的侧脸。 他抬起左手。 宽大的手掌直接挡在记者的镜头前方。 把那颗硕大的玻璃镜头捂得严严实实。 “别拍了。” 许粟的声音冷硬。 带着一股子压人的沉闷威压。 “我不喜欢出镜。” 记者吓了一跳,手腕一抖。 单反相机差点砸在胸口上,背带勒得脖子生疼。 他赶紧放低了镜头,连连后退。 “不好意思……不好意思。” 脸上堆起讨好的笑,有些尴尬。 局长见气氛不对。 赶紧打了个圆场,搓了搓手。 手心里的汗蹭在裤腿上。 “许先生低调,咱们就不打扰了。” 他们这次来,本来也就是确认金丝猴的状况。 加上这庄园透着一股子深不可测的财力。 连地上踩的砖都透着金钱的味道。 局长也不想多待,怕惹了这尊大佛不高兴。 老专家本想把金丝猴带走。 拿出一个铁笼子。 小金丝猴死死抱着许粟的裤腿。 喉咙里发出尖锐的叫声。 死活不肯松爪子,抓得布料都起了褶子。 老专家叹了口气,摇摇头。 野生动物也是讲缘分的。 这猴子伤刚好,强行带走容易产生应激反应。 几个领导低声商量了一下。 决定暂时让它留在庄园里观察散养。 反正在这神仙地方,吃得比保护区还要好一百倍。 一行人客客气气地退出大门。 汽车发动机的轰鸣声再次响起。 排气管喷出一股白烟。 车轮卷着烂泥,慢慢开出了村子。 声音在土路的尽头逐渐消失。 院子里重新恢复了安静。 只有人工湖的泉水砸在石头上,哗啦作响。 水汽在阳光下泛着微光。 许粟转过身。 走到屋角的黄花梨多宝阁前。 随手拉开最底下的一个木抽屉。 抽屉滑出,发出干涩的木头摩擦音。 他把那个大红色的荣誉证书。 跟一堆生锈的螺丝刀和废旧手电筒扔在一起。 “砰。” 随手推上抽屉。 动作随意得像扔了一张没用的废报纸。 他走到八仙桌前。 拎起紫砂壶的把手。 准备给自己重新倒一杯热茶。 手指刚碰到温热的壶身。 运动裤的口袋里。 突然传出一阵剧烈的震动。 “嗡——” 不是平时那种短促的消息提示音。 而是像触了电一样。 贴着大腿肉,发疯般地持续震颤起来。 震动的频率快得惊人。 “嗡嗡嗡嗡!” 隔着一层纯棉布料,震得他大腿肌肉直发麻。 手机在口袋里来回撞击着布料。 许粟松开茶壶。 手指离开紫砂表面,留下一丝热气。 他把手伸进裤兜。 摸出那个屏幕碎了角的旧手机。 大拇指按下电源键。 屏幕瞬间亮起刺眼的冷光。 白色的光打在他的脸上。 界面刚刚解锁。 无数条消息通知,像瀑布一样疯狂涌了出来。 第129章 网络上的热搜,男主依旧不予理会 许粟掏出那部旧手机。 大拇指按在屏幕侧边的电源键上。 冷白色的背光瞬间亮起。 刺得视网膜有些发酸,他眯了一下眼睛。 屏幕上密密麻麻。 全是被各大新闻app塞满的弹窗推送。 伴随着无休止的持续震动声。 “嗡嗡嗡”。 机壳震得他掌心一阵发麻。 最上面的一条是宁县本地的新闻官微。 标题加粗加黑,占了两行。 《深山隐士救助国宝金丝猴,林业局亲颁荣誉证书》。 配图是一张抓拍的高清照片。 照片的构图有些歪斜。 画面里,那只小金丝猴倒挂在暗紫色的木梁上啃西红柿。 镜头正前方,是一只宽大的手掌。 手掌挡住了大部分焦距。 手指缝隙后面,露出了许粟半个模糊的侧脸。 下巴上的青色胡茬清晰可见。 就是这半个没挡住的侧脸。 外加那根标志性的紫檀木房梁。 彻底引爆了全网的服务器。 互联网上的赛博侦探们,拿着这张官方认证的照片。 和几天前那段“百万根雕烧水”的直播录屏逐帧对比。 紫檀木梁的纹理走向。 墙角那几块御窑金砖的反光角度。 甚至连背景里那只趴着啃骨头的黄色土狗。 全对上了。 微博和各大短视频平台直接卡顿。 热搜榜第一的词条变成了深红色。 “全网寻找皖南神豪本尊。” 底下的评论区以每秒几万条的速度疯狂刷新。 “这不就是那个开拖拉机拉布加迪的大佬吗!” “破案了!这神仙真在宁县的山沟沟里!” “连林业局都惊动了,这大佬到底什么背景?” “我就说那不是剧本!谁家剧本能请得动野生金丝猴当群演!” 无数人在各个平台疯狂留言。 试图扒出这个庄园的具体坐标。 有旅游博主连夜收拾设备,买了飞往皖南的机票。 网上的流量狂欢,像一场席卷全国的龙卷风。 越刮越猛。 许粟看着那张新闻配图。 眉头拧成一个深深的川字。 他大拇指滑了一下屏幕,划掉那条推送。 十几条新的弹窗立刻填补了空白。 红色的消息提示点布满了每一个软件图标。 他没再往下看。 食指拨动手机侧边的静音拨片。 “咔”的一声轻响。 屏幕上弹出一个灰色的铃铛划线图标。 疯狂的震动声瞬间消失。 手心里恢复了平静。 许粟随手把手机扔在八仙桌上。 “啪嗒。” 旧手机滑出几寸远,撞在紫砂杯旁边停住。 什么全网热搜,什么神豪身份。 在他眼里,全是一堆制造噪音的数字垃圾。 还不如后院菜地里刚熟的几个西红柿来得实在。 他这辈子最烦这些凑热闹的虚名。 他转身。 走到堂屋门后的角落,拎起一个竹编的小提篮。 竹篾编得很密,提手处被磨得有些发亮。 踩着塑料拖鞋,迈过门槛,往后院走去。 后院的泥土有些湿润。 昨天刚浇过井水,泥巴踩上去软绵绵的。 鞋底沾上了一层黑褐色的泥垢。 走一步发出一声吧唧的闷响。 空气里飘着一股发酵的泥土腥气,混着植物的青涩味。 唐雪之前开辟的那块菜地。 现在已经长得郁郁葱葱。 几排粗细不一的木棍搭成了架子。 上面爬满了西红柿藤蔓。 叶片墨绿,散发着一股特殊的浓烈草气。 藤蔓底下。 挂着十几个红透了的西红柿。 个头很大,皮薄得发亮。 在午后的阳光下,透着诱人的红色。 这片地被唐雪仔细调过酸碱度,又天天喝着富含矿物质的山泉水。 结出来的果子水灵得很。 许粟走到藤架前。 伸出右手,托住一个最大的西红柿。 大拇指扣住绿色的果蒂。 轻轻一掰。 “啪”的一声脆响。 西红柿落进掌心。 沉甸甸的,带着太阳暴晒过的微热。 他连着摘了五六个。 全扔进手里的竹篮里。 竹篮底发出几声沉闷的撞击音。 西红柿的汁水太足,有一颗不小心磕破了皮。 一点红色的果汁渗出来,沾在竹篾上。 许粟拿起那颗磕破皮的西红柿。 也没去水槽洗。 直接在灰色的运动裤腿上随意蹭了两下。 擦掉上面沾着的一点浮土。 张开嘴,咬了一大口。 “哧溜。” 饱满的汁水瞬间在口腔里爆开。 酸甜的果浆溢满舌面。 沙瓤的口感很绵密,没有一点催熟剂的生涩味。 纯粹是太阳和泥土养出来的天然甜味。 他嚼着西红柿的果肉。 酸甜的汁液顺着嘴角流下来一滴。 他抬起手背,随意地抹去。 手背上留下一道淡红色的果汁痕迹。 他看着那群毛茸茸的土鸡在泥巴里争抢一条蚯蚓。 两只鸡互相扑腾着翅膀,扬起一阵细微的尘土。 生活就是这些看得见摸得着的活物。 虚无缥缈的网络狂热,连这半颗西红柿的重量都比不上。 他把剩下的半个西红柿直接扔给不远处的李二狗。 土狗摇着尾巴凑过去,一口吞进嘴里。 嚼得满嘴红色汁液,喉咙里发出满足的呜噜声。 许粟拍了拍手上的残汁,拎着半篮子红透的果子走回厨房。 时间一点点流逝。 夜幕降临。 山里的天气总是变得很快。 白天还是大晴天,到了半夜,突然起了一场浓雾。 白色的雾气顺着山顶往下涌。 像一层厚重的湿冷棉被。 把整个小山村死死捂在里面。 能见度降到了极低。 十步之外,连树的轮廓都化成了一团黑影。 半夜的山风彻底停了。 浓雾像是一堵实体的白墙。 把庄园外面的那条柏油马路堵得严严实实。 空气里的水汽很重,吸进肺里冷冰冰的。 带着深秋特有的刺骨寒意。 全网还在为了寻找许粟的坐标吵得沸反盈天。 无数个直播间挂着寻人的标题彻夜不休。 庄园里却死寂一片。 主屋的灯早就熄了。 只有大门外挂着的两盏红灯笼。 还在散发着微弱的黄光。 光线打在浓雾上,无法穿透太远。 只能勉强晕开两团模糊的红晕。 纯铜包边的厚重木门紧闭着。 门槛外的柏油路上,铺着一层湿漉漉的雾水。 突然。 浓雾深处传来一阵凌乱的脚步声。 “啪嗒,啪嗒。” 鞋底拖拽着柏油路面,声音虚弱无力。 脚步声没有任何节奏,像是一个人随时都会摔倒。 偶尔还伴随着粗重的喘息。 一个身影从白雾里跌跌撞撞地走了出来。 慢慢闯进了灯笼那点微弱的光圈里。 在地上拉出一条长长的、扭曲的黑影。 这是一个女人。 身上裹着一件厚厚的黑色长款风衣。 风衣被路边的带刺灌木划破了一道长长的口子。 下摆沾满了黄泥浆。 泥巴已经结成了硬块,随着走动发出细微的摩擦声。 她的脸上戴着一个黑色的宽大口罩。 大半张脸被一副巨大的墨镜遮得严严实实。 脚下踩着一双沾满泥水的白色运动鞋。 鞋带散开了一条,拖在地上。 她走得很慢。 双腿像灌了铅。 膝盖不住地打着弯,身体左右摇晃。 喉咙里发出断断续续的喘息声,像是一个破了洞的风箱。 胸腔每剧烈起伏一次,口罩边缘就被热气打湿一分。 前方那两团模糊的红色灯笼光晕。 成了这浓雾里唯一的光源。 她拼尽最后一丝力气。 跌跌撞撞地出现在了庄园门外的微光中。 第130章 女团爱豆苏小小,躲避网暴逃入山村 那个裹着黑色长款风衣的身影。 停在了庄园的纯铜门槛外。 大雾把大门上挂着的红灯笼光晕压得很低。 只剩下两团模糊的红斑。 她双腿像被抽走了骨头。 膝盖猛地一软。 “咚”的一声闷响。 双膝重重磕在湿冷坚硬的柏油路面上。 泥水飞溅。 几点黄泥打在破烂的风衣下摆上。 她再也撑不住了。 上半身往前一栽。 额头狠狠磕在纯铜大门的包边上。 发出“咣当”一声沉闷的撞击声。 铜皮冰凉刺骨,额角瞬间破了一层油皮。 痛感并不明显,她的神经早就麻木了。 声音顺着厚实的木门,传进死寂的院子里。 她贴着冰冷的铜门,身体烂泥一样滑落在地。 喉咙里挤出丝丝拉拉的微弱喘息。 像一条被扔在旱地里的鱼。 大张着嘴,拼命吞咽着湿冷的雾气。 主屋大堂里。 许粟正靠在黄花梨太师椅上。 手里端着半杯凉白开。 水面上漂着一点杯壁的倒影。 听到外面传来的撞门声,他手指顿了一下。 放下水杯。 玻璃杯底磕在木桌上,发出一声轻响。 他站起身。 塑料拖鞋踩在御窑金砖上,发出平稳的啪嗒声。 走到纯铜大门前。 双手握住冰凉的生铁门栓。 用力往回一抽。 “咔哒。” 铁件摩擦的声音在夜色里很刺耳。 大门拉开一条缝。 冷雾瞬间倒灌进来,扑了他一脸。 一个黑乎乎的人影顺着门缝倒了进来。 大半个身子直接砸在青石板上。 许粟往后退了半步。 低头看着地上这个裹得严严实实的女人。 黑色口罩被泥水浸透了。 边缘全是脏污的痕迹。 巨大的黑墨镜歪在鼻梁上,镜片上蒙着一层白雾。 他蹲下身。 伸出粗糙的手指,扯掉那个碍事的口罩和墨镜。 随手扔在旁边的干地上。 一张惨白到没有血色的脸露了出来。 嘴唇干裂起皮,几道血丝凝结在缝隙里。 眼窝深陷,头发被汗水和泥水死死粘在脸颊上。 许粟不怎么看娱乐新闻。 但这张脸太熟了。 前阵子满大街的广告牌、手机开屏弹窗上,全都是她。 国内当红的女团爱豆,苏小小。 只是屏幕里那个光鲜亮丽的明星。 现在像个从泥坑里捞出来的流浪汉。 浑身散发着绝望的死气。 苏小小的身体在冰凉的石板上剧烈哆嗦着。 手指死死抓着风衣的领口。 指甲抠进肉里,掐出几道红色的血印子。 她在发抖。 不仅仅是因为冷,更是一种神经质的战栗。 这段时间,网络上的谩骂像漫天大雪一样压着她。 造谣、网暴、解约。 恶毒的词汇钻进她的每一根神经。 她患上了重度抑郁症。 吞了一把药,逃进这片深山。 在没膝的荒草里跌跌撞撞走了一整天。 循着这点微弱的亮光,摸到了这里。 许粟看着她空洞涣散的眼神。 叹了一口气。 热气在冷空气里化作一团白雾。 他没问她为什么来这穷山沟,也没问网上的八卦烂账。 他弯下腰。 双手抓住她风衣的肩膀布料。 腰部发力,直接把她提了起来。 半拖半抱地带进院子。 许粟把她放在堂屋的圈椅上。 黄花梨的木头有些硬,带着丝丝凉意。 苏小小缩在宽大的椅子里,双臂死死抱着膝盖。 脑袋埋在臂弯里。 像个拒绝跟外界交流的刺猬。 许粟没管她。 转身走进老厨房。 灶坑里还有没熄灭的暗红炭火。 他抓了两把干松枝扔进去。 火苗瞬间窜起,烤得脸颊发热。 生铁锅里加上活泉水。 水烧开得很快,咕嘟咕嘟冒着白泡。 他拿了一小把素挂面,折断扔进滚水里。 案板上切了两根野山葱。 抓了一小撮粗盐。 没放一点荤腥,只滴了两滴手工榨的香油。 拿长柄木勺搅和了两下。 五分钟后。 许粟端着一个粗瓷大碗走出厨房。 碗壁很烫。 他拿一块旧抹布垫着碗底。 走到堂屋,把大碗放在苏小小面前的八仙桌上。 “当啷。” 碗底磕碰硬木桌面,发出一声闷响。 震得桌上的茶杯晃了一下。 “吃点。” 许粟把一双旧木筷子搁在碗边。 转身走到几米外的太师椅上坐下。 双腿岔开,不再看她。 苏小小慢慢抬起头。 乱发遮住了半只眼睛。 目光落在那个粗糙的瓷碗上。 一碗最朴素的清汤面。 几点翠绿的葱花浮在水面上,冒着袅袅热气。 香油的芝麻味顺着热气钻进鼻腔。 她呆呆地看着这碗面。 这里没有闪光灯,没有长枪短炮的镜头。 没有躲在屏幕后面敲击键盘的恶毒咒骂。 只有这栋安静的老宅。 和一个离她远远的、根本不拿正眼看她的男人。 她颤抖着伸出手。 手指因为受冻而有些僵硬。 握住那双有些发黑的木筷子。 挑起几根面条。 送进嘴里。 面条很软,带着山泉水的微甜和葱香。 没有复杂的调料。 温热的面汤滑进空荡荡的胃里。 化作一团化不开的暖意。 这股暖意顺着血液,流向冰冷的四肢百骸。 苏小小死死咬着筷子。 眼泪毫无征兆地砸了下来。 砸在热气腾腾的面汤里,溅起细小的水花。 她开始是大口大口地吞咽面条。 后来变成了哽咽。 最后,她放下筷子,双手捂住脸。 在这个完全没有镜头和恶意的陌生院子里。 放声痛哭。 哭声凄厉压抑,撕心裂肺。 把这半个月的绝望和委屈全嚎了出来。 许粟坐在不远处,听着她的哭声。 翻开桌上的一本旧书,纸页翻动,发出沙沙的轻响。 没去劝。 夜深了。 哭累的苏小小被许粟指去了侧院的客房。 她和衣躺在木板床上,眼角挂着泪痕,沉沉睡去。 第二天。 山里的晨雾还没散干净。 几声清脆的鸟叫声透过窗户传进来。 苏小小睁开红肿的眼睛。 睡了一夜,精神勉强恢复了一丝。 她从硬板床上爬起来。 理了理身上发皱的衣服。 走到门后,双手握住木门把手。 往里一拉。 “嘎吱。” 木门打开。 清冷的空气扑面而来,吹起她的乱发。 她迈出门槛。 抬头看去。 整个人瞬间僵在原地。 呼吸彻底停滞。 第131章 素颜的偶像,在男主面前找回自我 门板擦着门框,发出一声干涩的摩擦音。 苏小小迈出门槛。 右脚踩在青石板上。 鞋底带着一小块干结的泥巴,硌了一下脚心。 她站定身子,抬起头。 晨雾还没散透。 视线穿过薄雾,直直撞上正房那根暗紫色的木梁。 巨大的紫檀木架在屋脊上。 木纹里闪着细碎的金色斑点。 空气里飘着一股沉闷的木质甜香。 她转过头。 院子东侧,水声哗啦啦地响。 山泉水从太湖石上跌落下来,砸进湖面。 激起一圈白色的水沫。 湖面上笼罩着一层水汽。 几十条红白相间的胖锦鲤在水底游动。 鱼尾摆动,水面荡起几层涟漪。 苏小小呆住了。 嘴巴微微张开,忘了合拢。 昨晚她逃到这里的时候,只顾着哭。 脑子里全是被网暴的恐慌和绝望。 根本没看清这座院子长什么样。 现在天亮了。 平整的御窑金砖,昂贵的兰花。 还有这云山雾罩的人工湖。 她捏紧了风衣的衣角。 这地方比她住过的所有五星级酒店都要讲究。 她低下头,看了一眼自己。 黑色的长款风衣皱巴巴的。 下摆裂开了一道口子,露出里面的白线。 袖口沾满了深褐色的泥污。 双腿打着颤。 脚上的白球鞋早就变成了灰黑色。 鞋带松散着,拖在青石板上。 她伸手抓了一下头发。 头发上沾着露水,打着死结。 手指插进发丝里,梳不通。 头皮被扯得发疼。 没有粉底,没有眼线,没有精致的舞台妆。 一张惨白的素颜暴露在空气里。 眼角还带着两团没擦干净的眼泪痕迹。 要是以前。 顶着这副尊容出门。 不到五分钟,各种刁钻角度的偷拍图就会传遍全网。 “苏小小素颜崩塌”、“顶流女团憔悴现身”。 黑粉的嘲讽和谩骂会像脏水一样泼过来。 把她淹死。 她下意识地缩起肩膀。 双手抱在胸前。 防备地往四周看了一圈。 没有闪光灯。 没有举着手机的狗仔。 也没有尖叫着往上扑的私生饭。 院子里只有风声。 许粟坐在堂屋檐下的太师椅上。 手里端着个粗陶茶杯。 热气从杯口飘出来,模糊了他的侧脸。 他穿着一件灰色的宽大卫衣。 双腿随意地交叠着,脚上踩着塑料拖鞋。 他偏过头。 视线落在苏小小的身上。 苏小小浑身一僵。 手指死死掐着手臂的软肉。 指甲陷入皮肤,一阵刺痛。 她等在那儿,等着对方露出那种认出明星的狂热表情。 或者掏出手机要求合影。 甚至是用那种看网络笑话的眼神打量她。 许粟看了一眼。 目光在她乱蓬蓬的头发和泥巴鞋上扫过。 没有停留。 也没有任何波动。 像看院子里的一棵树,或者一块青砖。 他收回视线。 端起茶杯,吹了吹浮面的茶叶梗。 嘴唇贴着粗糙的陶土边缘,喝了一口水。 喉结滚动,咽了下去。 “洗脸在井边。” 许粟开口了。 声音平淡,透着点刚睡醒的沙哑。 下巴冲着院子角落的压水井扬了一下。 苏小小愣在原地。 紧绷的脊梁骨一点点松弛下来。 这男人没认出她。 或者认出来了,但根本不在乎。 在这个人眼里,她不是什么当红女团的c位。 不是身上背着几个亿代言的摇钱树。 也不是那个被几百万人发私信谩骂的网暴对象。 她就是一个半夜敲门讨了碗面汤的普通借宿者。 可怜,狼狈。 但没人拿放大镜去审视她。 一种前所未有的轻松感。 从脚底板一直窜到天灵盖。 这半个月来压在心口的巨石,突然被搬开了。 她不用时刻保持完美的微笑。 不用收腹挺胸。 也不用害怕说错一句话就被送上热搜。 苏小小松开抱着双臂的手。 长长地吐出一口气。 胸腔瘪了下去。 她迈开腿,走向院子角落的压水井。 鞋底在青石板上拖出沙沙的声响。 走到井边。 她握住生锈的铁把手。 铁器冰凉,带着清晨的露水。 用力往下压。 “嘎吱。” 地下水顺着铁管子喷涌而出。 砸在红色的塑料盆里,水花四溅。 几滴冷水溅在她的裤腿上。 她弯下腰。 双手合拢,接了一捧冰凉的井水。 直接扑在脸上。 冷水刺激着温热的皮肤。 脸颊一阵发麻。 她闭着眼睛,手指在脸上用力揉搓。 洗掉残存的泪痕。 洗掉昨天在山林里沾上的浮土和草屑。 也洗掉了那层厚厚的、名为偶像的包袱。 她连洗了三把脸。 水流顺着下巴往下滴。 砸在衣领上,洇出一小片深色。 她没有拿毛巾。 直起腰,用手背随意抹掉脸上的水珠。 大口呼吸着带着泥土腥气的空气。 脑子前所未有的清醒。 微风吹过院子。 打在湿漉漉的脸上,有些发凉。 苏小小转过身。 看着这片安静的院落。 那种被抽干的生命力,似乎在一点点回到这具疲惫的身体里。 “咕噜噜——” 一声绵长响亮的肠鸣音。 突然在院子里响了起来。 声音是从苏小小的肚子里发出来的。 昨天那碗清汤面早就消化干净了。 胃里空荡荡的,胃壁互相摩擦。 发出直白的抗议。 声音很大。 连人工湖里的水流声都没能盖住。 苏小小动作一僵。 刚刚找回来的那一丝从容,瞬间碎了一地。 脸颊肉眼可见地红了起来。 红晕顺着脖颈往下蔓延。 她慌乱地伸出双手。 死死按住扁平的肚子。 试图把那些丢人的声音捂回去。 许粟听到动静。 放下手里的粗陶茶杯。 杯底磕在木茶几上,发出一声闷响。 他站起身。 拖鞋在金砖上踩出吧嗒一声。 他没看涨红了脸的苏小小。 转身走到堂屋东侧的墙角。 那里靠着一堆干农活的杂物。 他弯下腰,伸手抓起一把短柄的小铁锄头。 木头把手磨得很光滑,锄头刃上还带着几块干结的黄泥。 许粟拎着锄头。 转过身。 手腕一抖。 小铁锄头在半空中翻了个跟头。 准确地朝着苏小小的方向飞过去。 “啪嗒。” 锄头落在苏小小脚边的青石板上。 铁器撞击石头,发出一声脆响。 几点干泥巴震落在地上。 苏小小吓了一跳。 往后退了半步,脚跟碰到了塑料水盆。 盆里的水晃荡了一下。 许粟把手插进灰色卫衣的口袋里。 下巴微扬。 指了指侧门后院的方向。 第132章 跟着男主种菜,忘记娱乐圈的尔虞我诈 苏小小手忙脚乱地弯下腰。 双手去抓掉在青石板上的小铁锄头。 动作太急,指甲刮过石板,发出短促的摩擦声。 木头把手有点粗糙。 上面还带着几块干结的黄泥巴。 她握紧锄把,站直了身子。 顺着许粟手指的方向看过去。 后院的果树林边缘。 有一块长满杂草的荒地。 野苋菜和牛筋草挤在一起,草根死死扎在黑泥里。 “我不养闲人。” 许粟重新端起桌上的粗陶茶杯。 声音没有半点起伏。 “想留在这吃饭,去把那块地翻了。” “草要连根拔干净。” 他指了指偏房廊檐下的一个旧塑料盆。 盆沿搭着一套洗得发白的粗布衣裤。 “换上。别穿着你那件风衣在地里晃荡。” 苏小小没敢说话。 抱着那套粗布衣服走进了西厢房。 再出来时,风衣和名牌球鞋全换了。 粗布长袖有点大,她把袖子挽到了手肘处。 裤腿卷了三四圈,露出白净的脚踝。 脚上套着一双不合脚的旧胶鞋。 走起路来,鞋底在脚后跟上拍打出啪嗒的声响。 她走到那片荒地前。 泥土表面被太阳晒得有些发干结块。 她学着记忆里农民的样子。 双手握住铁锄头的木柄。 高高举过头顶,对准一块黄泥用力砸了下去。 “当。” 锄头刃磕在埋在土里的一块碎石子上。 震得她虎口发麻。 锄把险些脱手飞出去。 土块只裂开了一道极细的缝。 唐雪正蹲在不远处的一个花盆前。 手里拿着小镊子,清理兰花根部的枯叶。 听到动静,她转过头。 站起身,拍了拍手上的浮土走过来。 “你这姿势不对,光用胳膊的死力气。” 唐雪指着苏小小的腰。 “腿稍微劈开点,腰往下沉。借着腰劲往下带。” 她从苏小小手里拿过铁锄头。 双腿微张,腰部发力。 锄头狠狠切进土里,往后用力一拉。 一大块带着杂草的黑泥被轻松翻了出来。 “看见没?”唐雪把锄头递回去。 “草得连根拔。那牛筋草根系深,断在土里明天接着长。” “干不完,许老板真能让你饿肚子。” 说完,她转身又去对付那些娇贵的兰花。 苏小小咬着下嘴唇。 重新握住那把小铁锄。 太阳越来越毒,明晃晃地照在后院里。 她弯下腰,一锄一锄地开始松土。 泥巴渐渐溅在旧胶鞋上。 没过多久,粗布衣服的后背就湿透了。 汗水顺着额头往下淌。 流进眼睛里,杀得眼球生疼。 她拿带着黑泥的手背去擦脸。 脸上立刻多了一道灰黑色的泥印子。 原本苍白的皮肤被太阳晒得泛出不正常的红。 她蹲下身。 用手去拔那些翻出来的杂草。 草叶边缘长着细小的锯齿。 手指滑了一下。 “嘶。” 食指指腹被割开一道细小的血口子。 冒出一滴红色的血珠。 她把手指含进嘴里吸了一口。 一股淡淡的铁锈味在舌尖散开。 没喊疼。 双手再次插进松软的泥土里。 指甲缝里塞满了黑褐色的泥垢。 这双手,以前连瓶矿泉水都要助理帮着拧开。 指甲上永远做着最昂贵的法式美甲。 每天涂着几千块钱一瓶的进口护手霜。 现在,它们脏得像村里干了半辈子农活的村妇。 但苏小小没有停下来。 腰酸得像要断掉,每一次弯腰都带着肌肉拉扯的酸痛感。 汗水滴在干燥的土块上。 砸出一个个深色的小圆点。 这种单纯的、粗暴的体力消耗。 却带来了一种无法言喻的痛快。 过去这半年。 她活在没有窗户的练舞室和永远开着冷光的摄影棚里。 为了一个c位,要防着队友在背后的阴阳怪气。 要在老板面前装出乖巧听话的笑脸。 要在镜头前维持三百六十度没有死角的人设。 前阵子,网上铺天盖地的黑料砸下来。 营销号的造谣,水军的谩骂。 恶毒的私信像雪花一样塞满后台。 每一句都在教她怎么去死。 脑子里每天像塞满了一万只尖叫的乌鸦。 压得她喘不过气,成把成把地吞安眠药。 但此刻。 她蹲在这片泥地里。 脑子里什么都没有了。 没有热搜,没有解约合同,没有粉丝的脱粉回踩。 只有眼前这棵拔不出来的顽固草根。 她双手揪住一丛野苋菜。 身子往后倾,咬着牙死命往上拔。 “噗。” 草根连着一大坨泥土被拔出地面。 她重心不稳,一屁股跌坐在松软的泥地里。 泥巴糊满了裤腿。 她没爬起来。 坐在地上看着手里那棵带着须根的杂草。 突然裂开干瘪的嘴唇,笑了。 笑得有些发傻。 一整个下午。 她就在这片菜地里和泥土死磕。 双手磨出了两个透明的水泡。 被锄头柄挤压破了,渗出黄水。 她只在压水井边喝了两口冷水,又接着干。 太阳慢慢西斜。 金红色的晚霞染透了天边。 后山的树冠在地上拉出长长的暗影。 气温降了下来,带着一丝山野特有的凉爽。 最后一块硬土被敲碎。 地里的杂草被堆在角落,像个小山包。 原本杂乱的荒地,变成了一片平整松软的菜畦。 苏小小扔掉手里的小铁锄头。 铁器砸在泥土上,发出一声闷响。 她直起腰。 眼前一阵发黑,双腿控制不住地打着摆子。 拖着沉重的脚步,走出菜地。 走到后院屋檐下的一截青石阶前。 双膝一软。 整个人像滩烂泥一样瘫坐在石阶上。 冰凉的石头触感隔着裤子传上来。 缓解了一点大腿肌肉的酸胀。 她大口大口地喘着气。 胸腔剧烈起伏。 双手无力地搭在膝盖上。 指甲里全是泥巴,手心磨得通红破皮。 傍晚的山风顺着围墙的豁口吹进来。 掠过院子外面那片野竹林。 竹叶互相摩擦,发出细碎的沙沙声响。 风吹在脸上,带走了皮肤表面蒸发的汗水。 带来一阵极致的清凉。 苏小小靠在背后的木柱子上。 仰着头,看着天上渐渐变暗的云霞。 胃里是空的,四肢是酸的。 但心跳却平稳得可怕。 那种被网暴压迫到窒息的抑郁感。 被这一身热汗和烂泥,冲刷得干干净净。 她觉得自己就像这块被翻松的泥土。 透着气,活过来了。 心情大好。 她微张着干裂的嘴唇。 听着竹林里的风声。 喉咙里不自觉地溢出一丝声音。 没有歌词,没有伴奏。 她跟着风吹竹叶的节奏,闭上眼睛。 轻轻哼起了一段舒缓的旋律。 第133章 苏小小在院子里清唱,声音治愈灵魂 音符最开始很轻。 像是被嗓子眼里的沙子绊住了。 带着点干涩的哑音。 她闭着眼睛。 眼皮微微颤抖,眼睫毛上还挂着干掉的汗渍。 旋律在嘴唇间打转。 慢慢地。 肺里的那股气顺了。 压在胸口的浊气被彻底吐了出去。 哼唱的调子逐渐放大。 干裂的嘴唇张开。 咬字清晰,变成了一首没有伴奏的清唱。 这是一首老歌。 没有配乐。 没有舞台上那些震耳欲聋的重低音音响。 更没有百万级的调音台去修饰音准。 就只有最纯粹的肉嗓。 声音从她有些沙哑的喉咙里飘出来。 撞在青砖墙上。 带着洗尽铅华后的空灵清澈。 在安静的院子里一圈一圈地回荡。 前院凉亭里。 红泥小炉烧得正旺。 炭火发出微弱的劈啪声。 许粟半躺在金丝楠木摇椅上。 摇椅底座在青石板上碾压,“嘎吱”作响。 他手里端着个粗陶茶杯。 听到后院飘来的歌声。 晃动的摇椅停了。 鞋底踩实了地面。 他偏过头。 视线越过堂屋的门槛,看向后院的方向。 端着杯子的手悬在半空。 热茶的白气在指间散开。 他没有起身。 只是安静地靠在椅背上。 静静地听着。 茶水慢慢放凉。 旁边。 洛轻语正低头看一份打印出来的文件。 手指捏着纸页边缘。 歌声钻进耳朵。 她捏着纸张的手指一僵。 纸边把食指勒出一道白印。 她抬起头。 平时在车里听惯了车载音响里的无损音乐。 现在听这干巴巴的清唱。 她却没有觉得单薄。 反倒觉得后颈的肌肉慢慢松弛下来。 这声音里没有讨好观众的谄媚。 干净得像井里刚打上来的凉水。 直接浇在人心头的烦躁上。 洛轻语把文件放在石桌上。 不再看那些密密麻麻的数字。 花坛边上。 唐雪手里举着一把尖头镊子。 正准备夹起一片烂掉的兰花叶子。 镊子尖悬在泥土上方半寸。 停住了。 她蹲在原地。 屏住了呼吸。 生怕自己弄出一点摩擦泥土的动静。 盖住了这难得的调子。 连膝盖发麻都忘了换个姿势。 后院。 苏小小还在唱。 双手撑在冰凉的青石阶上。 指甲缝里的黑泥干了,紧紧贴着皮肉。 她没有去管。 歌声到了高潮。 没有声嘶力竭的炫技。 声音拔高,穿透了院墙上的那排灰瓦。 带着一股子压抑太久终于释放的通透感。 这不仅是在唱歌。 这是在倒苦水。 把半个月来网暴带来的恐惧和抑郁。 顺着音符全倒进了土里。 唱到最后一句。 尾音拉得很长。 在微凉的山风里慢慢变弱。 最后彻底化进风吹竹叶的沙沙声中。 苏小小闭着嘴。 胸腔上下起伏。 干咽了一口唾沫。 嗓子有点疼,但心里那块堵了半个月的石头。 没了。 她睁开眼。 天色已经彻底暗了下来。 院子里的感应灯亮了。 暖黄色的光打在青石板上。 一阵脚步声从侧门那边传来。 拖鞋拍打地面的“啪嗒”声。 许粟走过来了。 灰色卫衣的袖口随意地卷着。 双手插在裤兜里。 他停在几步外。 目光落在苏小小那张沾满泥印子的脸上。 看了两秒。 下巴微不可察地点了一下。 眼里透着几分满意。 “还行。” 许粟开口了。 声音打破了院子里的安静。 “比你之前在网上跳那些扭腰胯的舞强点。” 苏小小愣住了。 耳根子猛地一热。 她以为他根本不认识自己。 原来他什么都知道。 这几天他一直装作不认识。 只是因为根本不在乎她那点可笑的流量。 她咬着下嘴唇。 不知道该回什么。 双手在粗布裤子上局促地抓了两下。 抓出两道明显的泥痕。 许粟右手从卫衣兜里伸出来。 手里攥着个东西。 手腕一抖。 “拿去。” 一个拳头大小的东西在空中划出一道抛物线。 直直朝着苏小小的怀里砸过来。 她吓了一跳。 手忙脚乱地伸出双手去接。 “啪。” 东西砸在两手中间,有些沉。 她低头一看。 是个熟透的水蜜桃。 表皮红艳艳的。 上面还带着细细的绒毛。 一股浓郁的桃子甜香钻进鼻子里。 桃子底部还沾着一点没洗干净的泥土。 “点歌费。” 许粟丢下三个字。 转身准备往回走。 鞋底在青石板上擦出一声轻响。 苏小小捧着那个桃子。 看着他宽阔的背影。 鼻头一酸。 在这个没人把她当明星供着的地方。 也没人把她当过街老鼠骂的院子里。 一个刚从树上摘下来的水蜜桃。 比她在颁奖礼上拿过的所有奖杯都重。 她张开干裂的嘴唇。 刚想开口说句谢谢。 气氛极度融洽的这一秒。 “汪!” 一声狂躁的狗吠猛地炸响。 李二狗原本趴在人工湖边的太湖石底下打盹。 此刻突然像被踩了尾巴。 四条短腿在青石板上疯狂蹬踏。 狗爪子刮过石板,发出刺耳的抓挠声。 它像离弦的箭一样。 直接越过几个水洼。 泥水溅在旁边的兰花叶子上。 冲向后院那道高高的青砖围墙。 它一头扎进围墙边缘的黑暗角落里。 狗毛根根倒竖。 脖子前倾。 呲着锋利的白牙,牙龈全露了出来。 对着漆黑的墙角。 发出凄厉又凶狠的狂吠。 “汪!汪汪!” 狗嘴里喷出白色的唾沫星子。 这叫声透着极度的焦躁和攻击性。 完全不是平时那种讨要食物的哼唧。 连带着旁边的野竹林。 都被这几嗓子震得哗啦啦直响。 第134章 狗仔偷拍被抓,男主用实力教他做人 李二狗的狂吠声撕破了院子里的安静。 狗爪子在青石板上刨出刺耳的动静。 它脖子上的黄毛根根倒竖,像一把炸开的钢刷。 身子半伏在地上,对着后院围墙的黑暗角落死死呲着牙。 喉咙里滚出凶狠的呜噜声。 口水顺着下巴滴在砖缝里。 许粟停下脚步。 脸上的散漫瞬间收了起来。 眉头往中间聚拢,挤出一个深深的川字。 他转过身,大步朝着那处高耸的青砖围墙走去。 塑料拖鞋踩在地上,发出沉闷有力的啪嗒声。 围墙有三米多高。 外头是一棵粗壮的老樟树。 茂密的树冠刚好把那一小块墙头罩在厚重的阴影里。 许粟走到墙根底下。 夜风吹过树叶,哗啦啦作响。 借着院子里的微弱感应灯光。 他看到墙头上趴着一团黑影。 黑影手里端着个长长的管子。 管子前端的玻璃镜片,在月光下反过一道冷白色的贼光。 那是专业单反相机的长焦镜头。 镜头正死死对准瘫坐在石阶上的苏小小。 许粟没有出声警告。 他猛地往前跨了一大步。 脚下的拖鞋踩实了地面。 右手往上一探。 五指张开,一把抓住了那人垂在墙头外边的一截脚踝。 隔着粗糙的牛仔裤布料。 许粟手臂肌肉瞬间鼓起,青筋在皮肤下凸现。 手腕猛地往下一拽。 “哎哟!” 墙头上的人发出一声变了调的惊呼。 重心瞬间失控。 整个人像个装满土的麻袋,直挺挺地从三米高的墙上栽了下来。 “砰。” 身体重重砸在墙根底下的软泥地里。 烂泥飞溅。 几滴黑褐色的泥水甩在许粟的灰色运动裤腿上。 那是个三十出头的干瘦男人。 穿着一件满是破洞的黑色冲锋衣。 头上的鸭舌帽摔飞了,掉在旁边的草丛里。 他趴在泥地里,痛苦地扭动了两下。 嘴里喷出一口夹着泥草的脏水。 双手却死死护着怀里那台硕大的单反相机。 生怕磕坏了半点镜头。 男人翻了个身。 背靠着冰冷的青砖墙,大口喘气。 他不仅没害怕。 反而在看清苏小小的脸后,咧开嘴笑了。 露出一口被烟熏黄的烂牙。 “苏小小啊苏小小。” 他拍了拍怀里的相机外壳,发出啪啪的轻响。 “我说你怎么在城里人间蒸发了。” “原来是躲到这穷山沟里,跟野男人过日子来了。” 他站起身,拍打着裤子上的黄泥。 “这新闻要是发出去。” 狗仔扬起下巴,满脸都是贪婪的兴奋。 “清纯女团c位,深夜私会神秘农家汉。” “你猜微博的服务器会不会瘫痪?” 他在娱乐圈混久了,太知道这些顶流的死穴。 只要捏着这些高清原图,对方就得乖乖掏钱消灾。 苏小小坐在几十米外的石阶上。 脸上的血色瞬间退得干干净净。 惨白得像一张纸。 刚刚找回来的那点平静,被这几句话砸得粉碎。 手里那个刚咬了一口的水蜜桃。 “吧嗒”一声掉在青石板上。 顺着斜坡滚进了旁边的脏水洼里。 她浑身发抖,双手死死抱住自己的肩膀。 那种被无数双眼睛盯着谩骂的窒息感,又回来了。 呼吸变得短促,胸腔仿佛被抽干了氧气。 许粟没回头看苏小小。 他往前走了一步。 塑料拖鞋停在狗仔的脚尖前。 “照片删了。” 他声音很平,没有起伏,像在说一件无关紧要的小事。 “删了?” 狗仔像听到了天大的笑话,嗤笑出声。 “哥们,我这套设备加起来快十五万。” “在山林子里喂了三天毒蚊子,就为了这一口大饭。” 他伸出五根手指,在许粟面前晃了晃。 指甲缝里全是黑泥。 “五百万封口费。” “少一个子儿,明早这照片就在全网满天飞。” “你这破院子也别想再有半天安宁。” 狗仔把相机带子往脖子上绕了一圈,有恃无恐地盯着许粟。 许粟看着那五根乱晃的手指。 没废话。 右手猛地伸出。 速度快得带起一阵微风。 一把攥住挂在狗仔脖子上的粗糙尼龙相机带。 带子瞬间勒紧。 狗仔呼吸一滞。 脖子上立刻被勒出了一道红印,疼得他翻了个白眼。 还没等他反应过来。 许粟手腕往下狠狠一拽。 粗暴的力量直接撕扯。 “啪”的一声脆响。 单反相机的金属挂扣被硬生生扯断。 沉重的机身脱手而出。 许粟拎着带子。 把相机高高举起,然后重重砸在坚硬的青石板上。 “咔嚓!” 一声刺耳的爆裂声在院子里炸响。 黑色的镁合金外壳瞬间裂开一道大口子。 那个价值不菲的长焦镜头。 直接从接口处断裂。 镜片碎了一地。 玻璃渣子在感应灯的黄光下,反着冷冰冰的光。 狗仔的眼睛瞪得溜圆。 眼珠子差点掉出眼眶。 “你疯了!老子的机器!” 他尖叫着扑上去,双手想去抢地上的残骸。 许粟抬起右脚。 穿着十几块钱塑料拖鞋的脚底板。 对着地上的相机机身核心。 狠狠踩了下去。 “砰。” 沉闷的挤压声响起。 塑料和金属外壳在鞋底彻底变了形,深深凹陷。 电子主板发出清脆的断裂声。 细小的零件崩飞。 一块黑色的塑料碎片擦着狗仔的脸颊飞过去。 留下一道细微的血丝。 许粟的脚跟在残骸上用力碾压了两下。 机身彻底四分五裂,成了一堆废铁。 他弯下腰。 修长的手指在碎料堆里扒拉了一下。 翻开卡槽的碎盖子。 两指夹出那张黑色的sd内存卡。 狗仔跪在青石板上。 大张着嘴,嗓子里发出破风箱一样的抽气声。 死死看着许粟手里的卡。 “你敢……” 许粟两指用力一折。 “啪嗒。” 薄薄的内存卡被硬生生掰成两半。 里面的金属触点彻底报废。 他随手一扬。 两截废卡片在空中划过,掉进旁边的人工湖里。 水面溅起两朵细小的水花,沉入湖底。 所有的底片。 所有的威胁和把柄。 全成了一把没用的塑料垃圾。 许粟居高临下地看着跪在地上的男人。 没有骂他。 也没有放半句狠话。 就这么安静地盯着他。 眼神里透着一股冷到骨髓里的硬度。 像在看一堆随时可以扫走的烂树叶。 狗仔对上那双眼睛。 心脏猛地一抽。 原本嚣张的火气瞬间被冰水浇灭了。 一股寒意从尾椎骨直冲后脑勺。 他在这圈子里混了十年,见过无数明星发飙。 但从来没见过这么干脆、狠辣,连半句废话都不说的男人。 这人根本不在乎钱。 也不在乎那些所谓的舆论威胁。 狗仔双腿发软。 想站起来,膝盖却一点力气都使不上。 在地上打着摆子。 他咽了口干沫,喉结艰难地滑动。 冷汗顺着额头往下淌,蛰得眼睛生疼。 许粟弯下腰。 右手一把揪住狗仔冲锋衣的后衣领。 布料被死死勒紧,发出不堪重负的撕裂声。 他像拎着一只死掉的野狗一样。 单手把这个成年男人拖了起来。 狗仔的双脚在地上胡乱蹬踏。 鞋底在青石板上擦出黑色的橡胶印。 “放开我……咳咳……” 他双手死死抓着许粟的胳膊,想挣脱。 但那只手臂像铁铸的一样,纹丝不动。 衣领勒住了气管,他憋得满脸通红。 许粟拖着他。 大步往侧门走去。 拖鞋发出有节奏的啪嗒声。 走到门槛前。 左手拉开木门,门轴发出一声干涩的嘎吱声。 右手猛地发力。 往前一抡。 狗仔被直接扔出门外。 在半空中划过一道弧线。 重重摔在门外的泥土路上。 砸起一片灰白色的尘土。 他在地上滚了两圈,捂着肋骨痛苦地蜷缩成一团。 嘴里发出断断续续的哀嚎。 许粟没有关门。 站在高高的青石门槛上。 他抬起双手,互相拍了两下。 拍掉手心里沾上的一点灰尘和泥沙。 发出清脆的啪啪声。 夜风吹过他的灰色短袖。 布料贴着结实的胸膛。 许粟抬起头。 看着庄园外漆黑一片的山野。 远处的树影在风中狂乱地摇晃,像一头头张牙舞爪的怪物。 他下颌骨微微绷紧。 砸了一台相机,赶走了一个人。 但这些像苍蝇一样为了流量不要命的东西,有了第一只就会有第二只。 这深山里的清静,已经被撕开了一条口子。 他意识到必须彻底解决这种苍蝇。 第135章 不惹事不怕事,乡村闲人的底线 许粟收回视线。 左手握住木门边缘,往回一拉。 “嘎吱。” 侧门重新合拢,插上生铁门栓。 他转过身。 苏小小还坐在青石阶上。 双手死死抱着膝盖,指甲抠进粗布裤腿里。 肩膀一抽一抽地抖动着。 眼泪顺着下巴往下掉。 砸在石板上,湿了一小片。 “对不起……” 苏小小嗓音嘶哑,带着浓重的鼻音。 “我给你惹麻烦了。” 她把头埋在臂弯里,根本不敢看许粟。 那个狗仔手里捏着她的照片。 只要发到网上,配上恶毒的文案。 这半个月的清静就全毁了。 黑粉和媒体会像蝗虫一样扑向这座庄园。 “那个人是圈里出了名的流氓,专门敲诈勒索。” 苏小小手指攥着裤子,骨节发白。 “他肯定还有同伙,电脑里有备份。” “我明天一早就走,不连累你。” 许粟踩着拖鞋走过去。 鞋底拍打地面,发出轻缓的啪嗒声。 他在苏小小面前停住。 “走什么。” 声音平淡,没有起伏。 “在我的地盘,没人能撒野。” 许粟把手伸进灰色运动裤口袋。 布料摩擦。 掏出那个屏幕碎了角的旧手机。 大拇指按在侧边电源键上,冷白色的背光亮起。 他划开通讯录。 手指往下滑动,停在一个没有备注的号码上。 这是前阵子那个得肝病的地产大亨王总留的私人专线。 许粟按下绿色的拨打键。 手机贴在耳边。 电话只响了一声。 瞬间被接起。 “许先生!” 听筒里传来王总激动到发颤的声音。 “您终于肯找我了!药膳的事……” “帮我办件事。”许粟打断他。 他走到木茶几旁,靠着桌沿。 “有个狗仔,刚才扒我的墙头。” “查一个专挖娱乐圈八卦的野鸡工作室。” “半小时内,我要它连根拔起。” 许粟捏着冰凉的金属外壳。 “两千万。算你的跑腿费。” 电话那头传来一阵粗重的喘息声。 王总咽口水的声音很大。 “许先生,您这就见外了!您的事就是我的命!” 他的嗓门拔高,透着一股压抑不住的狂热。 “您给我二十分钟。” “我让这帮杂碎在圈子里彻底蒸发。” 许粟按下红色的挂断键。 随手把手机扔在桌面上。 “当啷”一声脆响。 端起放凉的半杯粗茶,一口咽下去。 苦涩味在舌根散开。 两百公里外。 市中心的一栋破旧商用写字楼。 “猛料八卦”工作室灯火通明。 满屋子都是二手烟的焦油味。 几个干瘦的青年正叼着烟,盯着电脑屏幕。 键盘敲得啪啪响,正在编写苏小小的黑料文案。 满脸横肉的老板坐在黑色皮椅上。 双脚搭在复合木桌边缘。 桌上的玻璃烟灰缸里塞满了烟头。 他正拿着手机,等着深山里传回来的绝密照片。 只要照片一到手。 苏小小的经纪公司绝对会乖乖掏一千万封口费。 “砰!” 紧闭的防盗门被一股巨力直接踹开。 门锁碎裂,金属零件崩飞。 砸在对面的白墙上,掉下几块墙皮。 白色的粉尘在空气中弥漫。 十几个穿着黑西装的壮汉涌进办公室。 皮鞋踩在满是烟灰的地板上。 发出沉闷有力的踏步声。 带头的平头男人手里拎着一根金属棒球棍。 老板吓得脚一滑。 连人带椅子摔在地上,发出一声闷响。 “你们干什么!我报警了啊!” 他手脚并用地往后爬。 平头男人没废话。 手里的棒球棍猛地抡起,带起一阵风声。 “哗啦!” 办公桌上的三台液晶显示器瞬间爆裂。 玻璃碎片四处飞溅。 几点火星从破碎的机箱里冒出来。 散发出一股刺鼻的电线焦糊味。 “查封。所有数据全部物理销毁。” 平头男人声音冰冷。 几个黑西装立刻散开。 拔掉网线,抽出电脑里的机械硬盘。 直接扔在地板上,用带铁皮的硬底皮鞋死命乱踩。 “咔嚓,咔嚓。” 硬盘外壳碎裂。 里面的金属盘片被踩成了一堆废铁渣。 老板瘫在角落里。 裤裆里渗出一股温热的水渍,尿骚味散开。 他连滚带爬地想去护着那个装满照片的保险柜。 平头男人走过去,一脚踹在他的胸口上。 老板惨叫一声,捂着肋骨缩成一团。 “惹了不该惹的人。” 平头男人用棒球棍点了点他的光头。 “从今天起,你们这个工作室没了。” 不到二十分钟。 这个八卦窝点变成了一片废墟。 所有的偷拍设备、服务器、备份硬盘。 全被砸得稀烂,零件泡在打破的水杯水渍里。 几个千万粉丝的社交账号。 被平台方直接强制注销。 页面只显示着“该账号涉嫌违规已永久封禁”。 庄园的凉亭里。 木茶几上的旧手机震动了一下。 “嗡。” 屏幕亮起,弹出一张照片。 是一地电脑残骸的废墟图。 底下跟着一条短信。 “许先生,苍蝇拍死了。没留一点渣。” 许粟看了一眼屏幕。 大拇指按下锁屏键,屏幕变黑。 他站起身。 塑料拖鞋在青石板上踩出轻响。 走到苏小小面前,居高临下地看着她。 “事情解决了。” 许粟的声音透着一股让人心定的平稳。 “那家工作室没了。” “所有的偷拍数据,全网物理销毁。” 苏小小猛地抬起头。 乱发底下的那双眼睛,瞪得大大的。 眼角还挂着一滴刚掉下来的泪水。 她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 半小时前还在围墙上嚣张勒索的恶棍。 连同那个庞大的八卦工作室,就这么无声无息地消失了? “去睡觉。” 许粟指了指西厢房的客房。 “在这里,你只管安心住下。” 他转过头,看着那扇厚重的纯铜大门。 “天塌下来,这院墙也挡得住。” 苏小小嘴唇颤抖着。 眼泪再次决堤,顺着脸颊疯狂往下流。 但这次,她没有哭出声。 她胡乱抹掉脸上的泪水,重重地点了点头。 双手撑着石阶站起来。 双腿还有些发软,跌跌撞撞地走回客房。 “吱呀”一声。 客房的木门合拢,挡住了外面的夜风。 院子里重新恢复了宁静。 李二狗也趴回了狗窝,闭上眼睛打呼噜。 许粟重新坐回太师椅上。 双手交叉垫在脑后。 夜色渐深。 天上的薄云散开,露出深蓝色的天幕。 几颗星星在上面闪着冷光。 一阵温热的夏风穿过青砖院墙。 吹进宽敞的院子里。 风里带着人工湖的山泉水汽。 扫过湖面,荡起层层细碎的涟漪。 水声哗啦啦作响。 许粟靠着木头椅背。 感受着夏风吹过脸颊的微热感。 这院子里的草木经过白天的暴晒,散发着一股好闻的草腥味。 突然。 人工湖边的茂密草丛里。 亮起了一点微弱的黄绿色光芒。 光点一闪一闪的。 像是在草叶间跳动的细小火星。 紧接着。 更多的光点从水边的烂泥和水草里钻了出来。 十几个,几十个。 慢慢脱离了草丛,轻飘飘地飞向半空。 人工湖边的草丛里,突然亮起了点点荧光。 第136章 夏夜的萤火虫,满天繁星下的烧烤派对 点点黄绿色的荧光从草丛深处飘了出来。 成百上千只夏夜的萤火虫。 顺着温热的夜风,飞向锦鲤湖面。 水汽托着这些细碎的光点,上下翻飞。 像是在半空中下了一场倒流的流星雨。 水面倒映着交织的荧光。 几条胖锦鲤浮出水面换气。 鱼嘴吧嗒作响,一口咬碎了水里的光斑。 一圈圈细小的涟漪在湖面上荡开。 水声清脆,洗刷着院子里的沉闷。 许粟看着这漫天飞舞的光点。 刚才处理狗仔的那股子冷硬和阴沉,被夜风吹散了。 他站起身。 塑料拖鞋踩着青石板,发出啪嗒声。 “二狗。”他喊了一嗓子。 偏房里的李二狗提着条裤子跑出来。 光着膀子,趿拉着一双烂胶鞋。 “粟哥,啥吩咐?” “去杂物间把那个长条烤炉搬出来。”许粟往厨房走。 “今晚院子里吃烧烤。” 厨房里亮着冷白色的灯光。 许粟拉开双开门冰箱的冷冻层。 拿出一大块澳洲m9纯血和牛。 牛肉表面结着一层白色的薄霜。 带着一股生肉的腥气。 他把肉扔在厚重的圆木砧板上。 “咚”的一声闷响。 抽出宽背菜刀,刀刃切开带着冰碴的肉块。 没有讲究任何花哨的刀工。 直接切成麻将块大小的厚肉丁。 红白相间的雪花脂肪纹理在灯光下泛着油光。 黏腻的肉脂沾在刀刃上。 院子里热闹起来。 唐雪从后院的菜地里钻出来。 手里端着个红色的塑料大盆。 盆里装着刚摘的紫皮长茄子和几把绿油油的韭菜。 菜叶上还带着泥巴和虫咬的破洞。 苏小小也从客房出来了。 她换了件宽大的灰色旧t恤,下摆打了个结。 眼眶还有点红肿,鼻尖透着粉色。 她走到压水井边,帮着唐雪洗菜。 双手按在水里,手忙脚乱地搓着韭菜根。 一不小心捏烂了几根叶子。 绿色的草汁染在指甲缝里,洗不掉。 她没在意,拿手背抹了把额头上的热汗。 洛轻语坐在石凳上。 手里捏着一把长长的竹签子。 动作生疏地把和牛肉块往下串。 竹签尖端没捏稳,猛地一滑。 戳破了她的食指皮,渗出一颗小血珠。 一阵钻心的疼。 她皱了下眉,把手指含在嘴里吸了一口。 舌尖尝到一丝淡淡的铁锈味。 吐掉血丝,接着串下一块。 高定休闲服的袖口沾上了红色的血水和牛油。 她连看都没看一眼。 长条铁烤炉架在院子正中间。 李二狗拿旧报纸点燃了底下的机制木炭。 蓝红色的火苗舔舐着黑炭边缘。 一股干热的烟火气冲天而起。 烤得人脸颊发烫。 许粟抓起一大把和牛肉串,平铺在生锈的铁丝网上。 高温瞬间逼出了和牛丰厚的油脂。 “呲啦。” 黄色的牛油滴进炭火里。 爆起一团明黄色的火光,白烟翻滚。 浓郁霸道的脂香味直接在院子里炸开。 他抓起一把粗盐和孜然粉。 随手洒在肉串上。 香料接触沸腾的热油,味道更冲了。 呛得旁边的苏小小连打了两个喷嚏。 眼泪都飙了出来。 她却凑得更近,死死盯着架子上的肉。 肚子发出响亮的咕噜声。 “给。”许粟递过去两串烤得焦黄的牛肉。 苏小小接过来,顾不上烫手。 张大嘴咬下一大块肉。 滚烫的肉汁在舌尖爆开,烫得她直吸冷气。 呼哧呼哧地喘着气。 嘴唇上糊了一层亮晶晶的油光。 这口肉咽下去,胃里的空虚感瞬间被填满。 李二狗搬来一整箱冰镇啤酒。 玻璃瓶外壁挂满细密的水珠。 许粟大拇指顶住瓶盖边缘,用力一掀。 “砰。” 铁皮盖子飞出去,砸在青砖墙上。 白色的啤酒沫顺着瓶口溢出来,流在虎口上。 冰凉黏糊。 大家一人分了一瓶。 玻璃瓶在半空中撞在一起,发出清脆的当啷声。 洛轻语仰起头,喝了一大口冰啤酒。 麦芽的苦涩和冰凉顺着喉管滑进胃里。 打了个小小的酒嗝。 她撕下一块烤得焦脆的茄子皮。 没用刀叉,直接用手抓着柔软的茄子肉吃。 指尖沾满了孜然和蒜蓉的混合物。 唐雪满嘴流油地啃着烤韭菜。 竹签子在嘴里撸得嘎巴响。 五个人围坐在火炉边。 萤火虫在他们头顶和四周漫天飞舞。 黄绿色的光点忽明忽暗。 像一层会呼吸的轻纱,把整个院子严严实实地包裹在里面。 光影打在每个人的脸上。 没人聊股票,没人谈流量。 李二狗讲着隔壁村老王头掉进粪坑的八卦。 粗俗的笑话惹得大伙儿一阵爆笑。 苏小小笑得前仰后合,失去平衡。 直接从竹凳上跌坐在青石板上。 她一手举着啤酒瓶,一手捶着石板。 笑出了眼泪。 娱乐圈里那些算计、背叛和恶毒的网暴。 在这一顿烟熏火燎的烧烤面前,全被烧成了灰烬。 只剩下最纯粹的夏夜狂欢。 夜深了。 火炉里的木炭烧成了灰白色,透着暗红色的余温。 烤肉的香味淡了下去。 地上的空酒瓶倒了好几个,骨碌碌滚到墙根底下。 撞在砖头上,发出一声脆响。 苏小小喝得有点微醺。 白净的脸颊上泛起两团明显的酒晕。 眼神有些迷离。 她双手向后撑着青石板,身子往后仰去。 脖子后仰,呆呆地看着头顶的夜空。 山里的夏夜没有霓虹灯的污染。 黑底色的天幕澄澈干净。 一条宽阔璀璨的银河横跨天际。 漫天繁星像碎钻一样密密麻麻地闪烁着。 冷白色的星光洒在院子里,和萤火虫的光芒交织在一起。 她打了个酒嗝。 一股啤酒的麦香气飘散开来。 “真漂亮啊……” 苏小小眯着眼睛,嘴里小声嘟囔。 声音带着几分醉意和向往。 “要是能看得再清楚一点就好了。” 许粟手里捏着个空啤酒瓶。 大拇指抠着瓶身上的纸质标签。 听到这句嘟囔。 他停下抠纸屑的动作。 瓶底剩下的几滴酒液撞击玻璃,发出一声轻响。 他偏过头。 目光也投向了夜空。 第137章 买下一套顶尖天文望远镜看星星 点点黄绿色的荧光从草丛深处飘了出来。 成百上千只夏夜的萤火虫。 顺着温热的夜风,飞向锦鲤湖面。 水汽托着这些细碎的光点,上下翻飞。 水面倒映着交织的荧光。 许粟靠在竹椅上。 左手拿着空啤酒瓶,瓶底搁在青石板上。 他听到了苏小小那句带着醉意的嘟囔。 仰起头,目光越过高高的马头墙,看向深黑色的天幕。 这深山老林里。 没有城市里刺眼的霓虹灯。 没有斑斓的光污染。 纯粹的黑暗把那条横跨天际的银河衬托得格外清晰。 确实是个看星星的绝佳地方。 第二天清晨。 天刚蒙蒙亮,山里的晨雾还没散去。 许粟靠在拔步床的靠背上。 伸手从床头柜上摸过那个碎了角的旧手机。 大拇指按下指纹解锁。 屏幕亮起刺眼的冷白光。 他在通讯录里翻出陈阳的号码,按下拨打键。 电话响了十几声才被接通。 听筒里传来一阵杂乱的电钻声和男人的咳嗽声。 “许先生?” 陈阳的声音透着浓重的疲惫,嗓子干哑。 “庄园哪处细节出问题了?” 他紧张地问了一句,背景音里的电钻声停了。 “庄园没问题。” 许粟单手敲着金丝楠木的床沿。 木头发出“笃笃”的闷响。 “帮我联系国外的专业机构。” “定一套顶尖的天文望远镜设备。” 电话那头沉默了两秒。 传来打火机点烟的“咔哒”声。 陈阳吸了口烟,吐出烟气。 “许先生,市面上几万块的爱好者设备,我马上让人去县城买。” “不是那种玩具。” 许粟打断他。 “我要专业级别的。能看清月球环形山和土星光环那种。” “最好的牌子,最高的配置。” “不用管造价,找最快能发货的渠道。” 陈阳在电话那头倒抽了一口凉气。 烟头掉在地上,他一脚踩灭。 “这种级别的专业设备,光镜筒就上百万。” “加上赤道仪和追踪系统,得去德国的实验室订购。” “国内没现货的。” “用钱砸。” 许粟的声音没有起伏。 “加三倍加急费,包专机运回国。” “半小时后,钱打到你账上。” 他直接按下了红色的挂断键。 打开银行app,输入了一串长长的数字。 转账成功的绿色界面一闪而过。 几天后的一个下午。 山风刮得有些急。 村口大槐树下的几只土狗突然狂吠起来。 天边传来一阵沉闷的轰鸣声。 声音越来越大,震得人的胸腔发麻。 一架涂着迷彩色的重型双旋翼直升机。 粗暴地撕开云层,出现在庄园上空。 巨大的螺旋桨疯狂旋转。 卷起一阵恐怖的狂风。 庄园后山的野竹林被吹得弯下了腰,几乎贴着地面。 枯黄的落叶漫天飞舞。 李二狗死死抱住院子里的一棵桃树。 眼睛被风沙迷得睁不开。 直升机悬停在后山的最高露台上。 腹部吊着一个巨大的黑色木板箱。 粗壮的钢缆绷得笔直。 发出让人牙酸的金属摩擦声。 几个穿着连体工装的外籍技师顺着绳索滑下来。 重型皮靴踩在水泥地上,发出沉闷的踏步声。 木箱被稳稳卸下。 钢缆脱钩。 直升机轰鸣着拉升高度,调转机头飞走了。 技师们拿着撬棍,强行拆开木板箱。 “嘎吱。” 厚实的木板断裂。 一台庞大的银黑色机械怪物露出了真容。 主镜筒足有汽油桶那么粗。 底座是重型赤道仪,布满了精密的齿轮和粗大的黑色线缆。 金属外壳在阳光下泛着冰冷的色泽。 这根本不是给普通人看星星的玩具。 这是一台小型天文台级别的专业深空观测设备。 外籍技师们忙碌了一整个下午。 打膨胀螺丝,固定底座,调试光轴。 电钻声在后山山顶上响个不停。 夜幕降临。 山里的气温降了下来,带着一股湿润的水汽。 后山的最高露台上。 许粟穿着一件灰色的防风外套。 双手插在口袋里。 洛轻语、唐雪、苏小小和李二狗全聚在旁边。 山顶的风很大。 吹得苏小小的头发胡乱飞舞。 大家缩着脖子,呼出白气。 但每个人的眼睛,都死死盯着那台两米多高的天文望远镜。 “连上电脑了。” 唐雪蹲在旁边的一台军工级防尘笔记本前。 手指在防水键盘上快速敲击。 “赤道仪寻星系统启动,定位坐标。” 望远镜的底座电机发出低沉的“嗡嗡”声。 巨大的银色镜筒缓缓转动。 齿轮咬合得极度精密,没有一丝卡顿。 镜筒斜斜地指向夜空。 “过来看。”许粟退后半步。 让出目镜的位置。 苏小小第一个凑上去。 她把右眼贴在冰冷的金属目镜上。 长长的睫毛扫过边缘。 “啊!” 她短促地惊呼了一声。 双手死死抓住目镜旁边的铁架子,指节用力到泛白。 视野里不再是肉眼看到的模糊光点。 月球表面那个巨大的环形山,清晰地撞进眼球。 陨石坑边缘的阴影细节,沟壑纵横。 甚至能看清地表的粗糙纹理。 那种扑面而来的巨大压迫感,让她双腿一阵发软。 她咽了口唾沫,往后退了半步,胸口剧烈起伏。 洛轻语走上前。 唐雪在电脑上敲了几下,重新调整了坐标。 电机微响,镜筒指向了另一个方向。 洛轻语把眼睛凑过去。 黑色的深空背景里。 一个带着光环的土黄色星球,安静地悬浮着。 土星环的缝隙都看得一清二楚。 像是一颗完美的切割宝石。 她执掌百亿集团。 在顶级拍卖会上见过无数稀世珍宝。 但这一刻。 宇宙的浩瀚直接击碎了她所有的商业骄傲。 她的呼吸慢了下来。 转过头,看向靠在露台栏杆上的许粟。 为了看个星星。 随手砸出去几千万。 动用重型直升机跨国吊装专业设备。 这种极致的浪漫和烧钱方式。 粗暴得没有任何道理。 再次刷新了她的认知。 夜风更大了。 吹得露台边缘的杂草簌簌作响。 大家都看过了瘾,缩在后面的避风处喝保温杯里的热水。 许粟走过去。 他没去坐那个升降的观测椅。 直接站直身子。 左手握住寻星镜下方的微调旋钮。 金属旋钮带着夜里的寒气,冰凉刺骨。 他轻轻转动了一下。 “咔哒。” 微小的齿轮摩擦声响起。 巨大的镜筒顺着底座轨道,缓缓往下沉。 电机发出微弱的蜂鸣。 镜头脱离了深邃的太空。 掠过山林里那些漆黑的树冠。 一路往下扫过。 许粟右眼贴着目镜。 高倍率的镜头里,远处的景物被瞬间拉近。 树叶的脉络在镜头里模糊成一片绿影。 他继续往下转动旋钮。 镜筒指向了山下的小山村。 村里的灯光大多已经熄了。 只剩下几盏昏黄的路灯,在夜色里散发着微弱的光晕。 镜头在村子的轮廓上快速扫过。 许粟在调试望远镜的焦距时,镜头无意间扫过了山下村子的轮廓,定格在了一处破败的屋顶上,镜头里的画面让他眉头一皱。 第138章 村里的小学太破旧,男主决定全资重建 许粟的右眼紧紧贴着冰冷的金属目镜。 高倍率的镜片把几公里外的画面猛地扯到眼前。 那是村子最西头的低洼地。 两排老旧的红砖平房陷在黑夜里。 房顶的青瓦碎裂了一大片。 缺口处露出底下发黑腐烂的木头椽子。 几捆用来挡雨的破稻草被风吹得东倒西歪。 镜头稍微往下偏移。 砖墙表面爬满了一道道触目惊心的裂缝。 像黑色的蜈蚣。 裂缝从墙根一直蔓延到屋檐底下的水泥梁。 墙根的泥土被雨水冲刷出了几个大坑。 地基都有些裸露在外。 这破房子连个像样的承重柱都没有。 一阵北风刮过。 镜头里那扇破木门剧烈地晃荡了一下。 这房子就像个风烛残年的老头,随时会塌成一堆废砖。 许粟的眉头死死拧在了一起。 额头上挤出一个川字。 他手指松开微调旋钮。 金属旋钮带着夜里的寒气,冰凉刺骨。 他直起腰。 揉了揉有些发酸的右眼眶。 脑子里蹦出沈青竹那张沾着粉笔灰的脸。 那女人每天就站在这几面漏风的危墙底下。 手里捏着半截粉笔。 给那几十个挂着两条清鼻涕的泥猴子上课。 黑板都是用墨汁刷在墙上的。 她却总是笑得那么开心。 许粟长长地吐出一口白气。 白雾在冷风里翻滚消散。 他转身走下露台的金属台阶。 鞋底踩着铁板,发出沉闷的当啷声。 那片破房子在望远镜里看着太扎眼了。 得弄掉。 第二天清晨。 山里的薄雾还没散干净。 许粟套了件灰色的防风外套。 脚上踩着那双十几块钱的塑料拖鞋。 大步跨出庄园那道高高的青石门槛。 黑色的柏油马路平整干净。 鞋底踩在上面,发出轻微的啪嗒声。 路边几株枯草叶子上挂着露水。 不小心蹭在脚踝上,冰冰凉凉的。 村里的几声公鸡打鸣撕破了早晨的安静。 几缕灰白色的炊烟从低矮的土房屋顶升起来。 空气里飘着一股烧柴火的烟熏味。 许粟顺着马路溜达。 没几分钟就走到了村委会的破院子外。 生锈的铁大门敞开着一半。 风一吹,门轴发出让人牙酸的嘎吱声。 他迈过积水的浅坑,直接走进院子。 办公室的旧木门虚掩着。 一股浓烈呛人的劣质旱烟味顺着门缝钻出来。 许粟推开门。 木门撞在墙边的拖把把手上,发出一声闷响。 许长山坐在掉漆的黄色办公桌后面。 身上裹着那件洗得发白的旧军大衣。 大衣领子竖着,挡住半个脖子。 老头手里捏着黄铜旱烟袋。 一口接一口地抽着闷烟。 烟锅里的红火星忽明忽暗。 脸上的皱纹全挤在一起。 桌上摆着个缺口的搪瓷茶缸,里面漂着几根粗茶梗。 “二爷爷。” 许粟拉开桌前的一把折叠铁椅。 一屁股坐了下去。 铁椅子承重,发出嘎吱一声轻响。 许长山抬起头。 浑浊的眼睛看清是许粟。 赶紧把烟袋锅子在桌腿上磕了两下。 抖掉一撮暗红色的烟灰。 “粟子啊,这么早咋过来了?” 老头站起身。 拿起桌上的暖水瓶,拔掉软木塞。 准备给他倒水。 “不喝了。” 许粟抬起右手,挡了一下。 他双手交叠搭在粗糙的木头桌沿上。 “村西头那个小学,扒了吧。” 声音平淡。 像是在说今天早上吃了碗面条。 许长山手腕一抖。 暖水瓶里的开水溅出来两滴。 砸在桌面的旧报纸上,晕开两个水斑。 老头瞪大了眼睛。 “扒了?那娃们去哪上课?” 他把暖水瓶重重顿在桌上。 塑料外壳发出一声脆响。 老头急得直拍大腿。 “那房子是漏风漏雨,可村里账上就几百块钱。” “镇上的修缮款年年卡着批不下来。” “扒了咱拿啥盖新的?” 他喘着粗气,胸膛剧烈起伏。 许粟从灰色外套口袋里摸出旧手机。 大拇指按在指纹区。 屏幕瞬间亮起冷白色的光。 “我出钱。” 他点开绿色的银行app。 “在原址建个新的。” 他抬起头,看着许长山。 “要最现代化的。” “墙体加厚,打最深的钢筋地基。” “八级地震都震不塌那种。” 许长山张着嘴。 干裂的嘴唇抖了两下。 “那得多少钱啊……” 老头咽了口干沫,喉咙里发出清晰的吞咽声。 “盖个两层结实的楼,连工带料少说也得大几百万。” “你这前阵子刚花大价钱修完路……” “村委的对公账户念给我。” 许粟没接他的话茬。 手指停在转账界面的输入框上方。 许长山愣住了。 他手忙脚乱地拉开办公桌中间的抽屉。 铁皮滑轨发出刺耳的摩擦声。 他在一堆乱七八糟的收据里翻找。 抽出一张沾着油印的a4纸。 上面印着一串黑色的银行账号。 老头结结巴巴地念出一长串数字。 声音打着颤。 许粟单手敲击着虚拟键盘。 数字一个个输入框内。 到了金额那一栏。 他连眼皮都没眨一下。 食指直接点下了一个“5”。 后面跟着连敲了七个“0”。 五千万。 手指按下底部的确认键。 扫脸验证通过。 绿色的打勾图标在屏幕中央弹出来。 转账成功。 许粟按下锁屏键。 屏幕变黑。 他随手把手机搁在坑洼的桌面上。 塑料外壳和木板磕碰,当啷一响。 “钱打过去了。” 他靠回铁椅背上。 两分钟后。 桌角那台笨重的老式电脑音箱里。 传出村委对公账户绑定的短信提示音。 “滴滴。” 声音在安静的办公室里显得十分清脆。 许长山伸出干瘦的手。 抓起桌上的厚底老花镜,架在鼻梁上。 身子往前凑。 老脸几乎要贴在积满灰尘的显示器屏幕上。 鼠标点击查看新信息。 “贵单位尾号1123账户转入人民币50,000,000.00元。” 老头的呼吸瞬间停滞了。 喉咙里发出一声漏风的抽气声。 “五……五十……” 他死死盯着那串长长的零。 枯瘦的食指点在屏幕上,数了整整三遍。 每数一遍,手就哆嗦得更厉害。 他手里的黄铜旱烟袋猛地往下一坠。 “啪嗒。” 烟袋重重砸在水泥地上,滚出半米远。 老头浑身抖得像个在风中打摆子的筛子。 双腿一软。 直接跌坐在破木椅里。 椅子发出不堪重负的痛苦嘎吱声。 五千万啊。 这笔钱别说盖个村小。 都能在县城建个最高档的私立学校了。 这乡下汉子这辈子连五百万的现金都没见过。 许长山眼眶瞬间憋得通红。 眼白上布满血丝。 两行老泪直接滚了下来,砸在军大衣的领子上。 他双手死死抓着桌沿。 手背上的青筋像老树根一样爆了出来。 “粟子……你这是救了全村几代人的命啊!” 老头嘴唇哆嗦着。 膝盖弯曲,作势就要从椅子上滑下来磕头。 准备说出一大堆感恩戴德的场面话。 许粟最怕看这种痛哭流涕的戏码。 他直接站起身。 塑料拖鞋在地上擦出沙沙声。 没等许长山道谢。 他抓起桌上的旧手机,转身就往门外大步走去。 边走边划开手机通讯录。 手指快速滑动。 找到一个名字。 大拇指重重按在拨打键上。 电话直接拨给了远在省城的建筑师陈阳。 第139章 请来最好的施工队,盖最坚固的学校 许粟走出村委会的破铁门。 雨已经停了。 一阵冷风吹过,卷起路边泥水洼里的几片枯叶。 他把碎了角的旧手机贴在耳边。 电话响了三声。 “许先生?” 陈阳的声音传了过来。 背景音里透着高档写字楼特有的安静。 隐约有个清脆的女声正在用麦克风讲解ppt。 他正在省城跟一个地产老总开会。 “推掉你手里所有的活。” 许粟停在路边。 塑料拖鞋边缘沾着一点黄泥巴。 “带上你最精锐的施工队,回村里。” 电话那头。 陈阳手里的金属激光笔掉在会议桌上。 磕碰实木桌面,发出一声清脆的脆响。 会议室里十几个高管全闭了嘴,转头看着他。 “全队回去?庄园要扩建?” 陈阳咽了口干沫,声音透着一丝疑惑。 “盖个村小。” 许粟看着远处那排漏风的红砖平房。 “在原址重建。” “我只要一个要求。” 他语气平淡,像是在面馆里点一碗清汤面。 “不计成本。” “给我盖成全省最坚固的堡垒。” “哪怕遇上八级地震,这楼连块砖皮都不准掉。” 陈阳呼吸一滞。 胸腔里的空气像被抽风机一把抽干了。 他猛地站起身。 真皮办公椅的轮子在地毯上摩擦出沉闷的声响。 “预算呢?” “五千万已经打到村委公账上了。” 许粟换了只手拿手机。 手机外壳有点冰手。 “不够再加。” “明早我要看到挖掘机进场。” 说完,他按下红色的挂断键。 手机屏幕变黑。 省城的会议室里。 陈阳看着黑掉的手机屏幕。 对面的地产老总皱起眉头。 “陈工,咱们这三个亿的商业街项目……” “李总,抱歉。” 陈阳一把抓起桌上的笔记本。 塞进黑色的公文包里。 拉链一拉到底,发出刺啦一声响。 “这项目我不接了。违约金我会让财务打给您。” 他转过身,大步走出门外。 留下一屋子目瞪口呆的高管。 第二天清晨。 宁县的柏油马路上。 地面的水汽还没散透。 一阵地动山摇的机械轰鸣声,顺着山谷传了过来。 二十多辆重型工程车排成一条长龙。 浩浩荡荡地开进小山村。 柴油发动机的低吼声震得路边的树枝直哆嗦。 几只麻雀扑腾着翅膀飞向高空。 车队停在村西头的老校舍门外。 陈阳戴着白色的安全帽。 皮鞋踩在泥地上,手里攥着对讲机。 许粟双手插在防风外套的口袋里,站在不远处的田埂上。 冷眼看着这几间破房子。 “清场!推平!” 陈阳按下对讲机按键,大吼了一声。 两台重型挖掘机的履带碾过泥地。 发出刺耳的钢铁摩擦声。 黄色的机械长臂高高举起。 巨大的钢铁挖斗对准了那面布满裂缝的红砖墙。 “轰隆!” 一声沉闷的巨响。 挖斗狠狠砸进墙体。 破旧的砖墙像纸糊的一样,瞬间布满蛛网般的裂纹。 紧接着轰然倒塌。 漫天的灰白粉尘腾空而起。 碎砖头和烂瓦片砸在地上,发出密集的劈啪声。 房顶发黑的木头椽子断成几截。 空气里弥漫着一股呛人的陈年干土味。 不到半个小时。 那两排漏风漏雨的危房,被彻底夷为平地。 村里的老老少少全围在警戒线外面。 看着这一幕,没一个人说话。 几个背着破书包的小孩紧紧抓着大人的衣角。 眼睛瞪得溜圆。 旧校舍推平。 施工队直接开启了狂暴模式。 许粟给的钱太多了。 多到工人们自愿分成三班倒,夜以继日地干。 夜晚。 工地上架起几十盏高功率的碘钨灯。 白惨惨的灯光把整个村西头照得如同白昼。 打桩机的重锤被钢缆高高吊起。 带着呼啸的风声落下。 “咚!” 粗大的钢筋混凝土桩被死死砸进地底的花岗岩层里。 地面跟着剧烈震颤。 许长山每天披着旧军大衣。 蹲在工地边缘抽闷烟。 老头看着那些比大腿还粗的螺纹钢筋,被工人们绑扎成柱子。 眼眶天天都是红的。 这哪是盖小学。 这规格,拿来当防空洞都够了。 车队每天源源不断地运来最顶级的材料。 没有刺鼻的甲醛味。 所有的内墙涂料全换成了进口的环保硅藻泥。 一辆重型加长卡车停在路边。 吊车伸出巨大的金属长臂。 把几十台商用级的中央空调外机,稳稳吊上平顶。 钢索紧绷,发出让人牙酸的嘎吱声。 教室的门窗全装上了双层中空钢化玻璃。 铝合金窗框厚实冰冷。 黑板不再是那种吃粉笔灰的木板。 几块巨大的智能交互黑板被抬进教室。 外包装的硬纸板被撕开。 黑色的屏幕泛着冷硬的光泽。 一个月后。 天气彻底转凉。 山里的树叶掉光了,只剩下光秃秃的树杈。 这天中午。 风有些大。 陈阳拿着对讲机,站在新学校的操场上。 “拆网!” 工人们解开固定脚手架的铁丝。 绿色的防尘网顺着墙面滑落。 堆在地上,卷起一阵细小的灰尘。 一座气派的建筑彻底露出了全貌。 没有搞花里胡哨的玻璃幕墙。 外墙是做旧的青灰面砖,屋顶配着黑色的防水瓦。 充满了厚重的现代化气息。 又完美地融入了这片山村的风貌里。 坚不可摧,稳如泰山。 红蓝相间的塑胶跑道铺满了操场。 散发着一点新橡胶特有的淡淡气味。 白色的跑道线画得笔直。 操场角落还立着两架崭新的篮球架。 篮板上的红框鲜艳刺眼。 沈青竹站在塑胶跑道上。 她身上裹着一件黑色的长款羽绒服。 大红色的粗线围巾绕在脖子上。 遮住了冻得发红的下巴。 她呆呆地看着眼前这栋崭新的教学楼。 玻璃窗擦得透亮。 教室里亮着柔和的护眼灯光。 这就像是一场不真实的梦。 几个月前,她还在漏雨的屋檐下,拿着破脸盆接水。 现在,这里成了全省最安全温暖的地方。 一阵秋风吹过。 红围巾的边缘在风中轻轻晃动。 擦过她的脸颊。 一阵脚步声从学校大铁门外传了进来。 “啪嗒,啪嗒。” 塑料拖鞋踩在平整的柏油路面上,声音有些发闷。 接着,脚步声踩上了柔软的塑胶跑道。 沈青竹转过头。 看着大门的方向。 许粟穿着一件灰色的防风外套。 双手插在口袋里。 头发被风吹得有些凌乱。 他迈着大步,不紧不慢地朝教学楼的方向走过来。 冷风刮过他的衣摆,衣服哗啦作响。 他脸上的表情依然是那种散漫的平静。 仿佛砸出去的五千万,只是买了一包烟。 沈青竹死死捏着大衣的口袋边缘。 手指在布料上抓出深深的褶皱。 指节用力到泛出青白色。 她看着那个越走越近的高大身影。 视线突然变得模糊。 鼻翼剧烈地抽动了两下。 眼底那股压抑了整整一个月的酸涩,像决堤的洪水。 大颗大颗滚烫的泪珠。 顺着她白净的脸颊滚落下来。 砸在大红色的粗线围巾上,洇出几个深色的湿斑。 新学校的主体建筑刚落成那天,沈青竹站在崭新的教学楼前,看着大步走来的许粟,眼眶里的泪水再也忍不住了。 第140章 沈青竹感动落泪,男主只是想有个好环境 沈青竹眼眶里蓄着的水汽终于挂不住了。 大颗的泪珠滚落下来。 砸在大红色的粗线围巾上。 毛线吸水,立刻洇出几个深红色的湿斑。 一阵冷风吹过操场。 脸颊上的泪痕被风一吹,冰凉刺骨。 她吸溜了一下鼻子,鼻尖冻得通红。 抬起戴着毛线手套的右手。 用手背在眼角胡乱抹了一把。 粗糙的毛线刮过眼皮,留下一道红印子。 许粟踩着红蓝相间的塑胶跑道走过来。 软胶的弹性托着塑料拖鞋的鞋底。 没有平时在石板路上的清脆响声。 只有橡胶摩擦发出的微弱沙沙声。 他停在沈青竹面前两步远的地方。 双手插在灰色防风外套的口袋里。 看着她通红的眼睛。 没说话。 “许粟……” 沈青竹开口了。 声音哑得厉害,带着浓重的鼻音。 喉咙里像是塞了一团湿棉花,发音有些费力。 她把手从围巾上放下来。 死死捏着黑色羽绒服的拉链头。 手指用力,指关节泛出青白色。 “我替村里的孩子们谢谢你。” 她咬着下嘴唇。 牙齿在干裂的唇瓣上压出白色的印记。 胸腔剧烈起伏着。 “这栋教学楼盖起来,全村的娃娃就不用在漏雨的土房里挨冻了。” “冬天也不用去山上捡柴火烧炭盆。” “这可是能改变他们一辈子命运的事。” 眼泪越抹越多,顺着睫毛往下掉,彻底糊住了视线。 许粟听着这些话。 头皮一阵发紧,像被针扎了一样。 两道浓眉往中间死死挤在一起。 挤出一个深深的川字。 他最怕对付这种哭哭啼啼的场面。 尤其是女人哭。 以前在城里上班,看着同组的女同事被老板骂哭。 他只觉得脑袋嗡嗡作响,烦得想直接躲进楼道里抽烟。 现在这场面比挨骂还磨人。 那些感恩戴德的词,沉甸甸的。 压得人浑身不自在。 他抽出插在口袋里的右手。 顺带着摸出一包没拆封的纸巾。 透明的塑料外包装在冷风里有些发硬。 大拇指抠开封口胶条。 “刺啦”一声撕开一个小口子。 抽出一张白色的面巾纸。 手腕往前一伸。 纸片递到沈青竹面前。 纸张边缘在秋风里哗啦啦地抖动。 “擦擦。” 声音平淡得像白开水,没有一点起伏。 “脸上的防冻霜都冲花了。” 沈青竹愣了一下。 接纸巾的手停在半空。 她低头看了一眼那张白纸。 又抬头看着许粟那张散漫的脸。 伸手接过来,按在眼角上。 纸巾瞬间吸饱了泪水,变得湿软透明。 “什么改变命运。” 许粟把双手重新插回口袋。 肩膀往下一塌。 整个人透着一股懒散的劲儿。 “别往我头上扣这么大的帽子。” 他转过头。 看向那栋崭新的现代化教学楼。 青灰色的外墙贴砖干干净净。 铝合金窗框在太阳底下反着冷光。 “我前两天买了个天文望远镜。” 许粟随口扯着谎,语气理直气壮。 “就架在后山那个露台上。” “晚上看星星,调焦距的时候镜头往下扫。” 他抬起下巴,指了指脚底下这块地。 “就扫到这块地了。” “那两排破红砖房,黑乎乎的。” “瓦片碎了一地,跟狗啃过一样。” 他撇了下嘴,满脸嫌弃。 “严重影响我用一千多万设备看风景的视线。” “看着太碍眼了。” 沈青竹捏着湿透的纸巾。 眼角的泪水还没擦干。 听着这些不着调的话,呆呆地站在原地。 “所以找人推了。” 许粟偏过头看着她。 “顺便盖个新房子,把那块空地填平。” “看星星的时候视野干净点。” 他拍了拍外套沾了点灰的下摆。 “就这么点事。” “你再哭下去,我这就找陈阳开挖掘机来把这楼铲了。” 沈青竹张着嘴。 冷空气灌进嘴里,呛得她剧烈咳嗽了一声。 胸口的憋闷感被这句荒唐的话砸得粉碎。 花五千万盖一栋抗八级地震的堡垒学校。 就为了望远镜里的视野不碍眼? 这借口找得连村里三岁小孩都骗不过去。 她看着许粟那张一本正经瞎扯的脸。 眼眶还是红的。 嘴角却不受控制地往上跑。 “噗嗤。” 一声没憋住的笑声从唇缝里漏了出来。 她拿纸团捂住嘴。 笑得双肩直发抖。 原本沉重压抑的感激气氛。 被这股子死不承认的反套路,驱散得一干二净。 眼泪挂在睫毛上,随着笑声掉落在塑胶跑道上。 她知道他怕麻烦。 怕背上那种沉甸甸的恩情枷锁。 他只想安安稳稳地做个没人打扰的闲人。 “行。” 沈青竹把揉成团的湿纸巾揣进大衣口袋。 她深吸了一口冷空气。 声音恢复了平稳。 “不谢你。” “谢谢你这台望远镜。” 许粟点点头。 没接话。 转身往学校大门外走去。 “走吧。” “这新铺的塑胶味儿太冲,闻久了头疼。” 两人并肩走在黑色的柏油马路上。 隔着半米远的距离。 棉靴和塑料拖鞋踩在沥青路面上,节奏交错。 路两边的野草早就枯黄了。 光秃秃的树干直挺挺地立在风里,没有一片叶子。 冷风从后面吹过来。 推着他们往前走。 路上没有人说话。 只有衣物摩擦的轻微沙沙声。 还有风吹过树梢的呼啸。 太阳被厚厚的云层挡住了一半。 天色灰蒙蒙的。 突然。 一阵秋风顺着后山的山坳猛地倒灌下来。 风力很大。 吹得路边的枯草倒伏贴地。 许粟灰色的防风外套被风鼓起,像个充气的气球。 下摆哗啦啦作响。 风扑在脸上。 带着山林深处泥土的寒气。 许粟却猛地停住了脚步。 脚下的塑料拖鞋在柏油路上狠狠搓出半寸长。 发出一声沉闷的短音。 鞋底摩擦生出一丝微热。 沈青竹跟着停下来。 偏过头,有些疑惑地看着他。 不知道他为什么突然停下。 许粟没看她。 他抬起下巴。 鼻翼快速抽动了两下。 用力吸着吹过来的冷空气。 那阵猛烈的山风里。 夹杂着一股浓郁霸道的甜香味。 不是深秋枯草的味道。 是那种熟透了的野果子,经过几天阳光暴晒后。 散发出的果糖香气。 甚至带着一点微微发酵的酸甜酒糟味。 这味道太浓了。 直接冲进鼻腔。 刺激着口腔里的唾液腺疯狂分泌口水。 两人并肩往回走,一阵秋风从后山吹来,风里夹杂着一股浓郁的野果成熟的甜香味,许粟停下脚步,抽动了一下鼻子。 第141章 开始研究古法酿酒,采摘高山野果 许粟停下脚步。 他站在平整的柏油马路上。 鼻翼快速抽动了两下。 那阵从后山吹来的秋风很凉。 风里夹杂的甜香味却浓郁得化不开。 直直地钻进他的鼻腔。 这不是深秋枯草的干涩气味。 这是野果子熟透后,表皮被太阳晒裂散发出的果糖味。 里面还带着一丝发酵的微酸。 许粟偏过头。 看了一眼旁边还处于呆滞状态的沈青竹。 他没有继续刚才那个关于望远镜的扯淡话题。 “我回去了。” 他把双手插进灰外套的口袋里。 塑料拖鞋在路面上踩出平稳的啪嗒声。 转身朝庄园的方向走去。 推开纯铜包边的大门。 门轴发出一声沉闷的低吼。 院子里。 李二狗正靠在太师椅的腿上打瞌睡。 脑袋一点一点的。 黑煤球和另一条大黄狗趴在青石板上,互相咬着耳朵玩。 “二狗,醒醒。” 许粟走过去,脚尖踢了一下黄花梨木的椅子腿。 发出“笃”的一声闷响。 李二狗猛地惊醒。 手背胡乱抹了一把嘴角的哈喇子。 “粟哥,啥吩咐?” 他赶紧从地上爬起来,拍了拍裤子上的灰。 “去偏房拿几个大号的空竹筐。” 许粟把外套的拉链拉开一半。 “带上狗,跟我上后山。” 他懒得去找人买酒喝。 闲着也是闲着,山里熟透的野果子掉在地上也是烂掉。 不如弄回来自己酿点果酒。 李二狗手脚麻利地拎出四个大竹筐。 竹篾边缘有些发黑,带着点草木味。 两只狗听到要上山,兴奋地狂吠了两声。 摇着尾巴冲在最前面。 四条腿在泥地上刨起细小的灰尘。 两人两狗顺着侧门的土路钻进了后山。 秋天的山林里落叶很厚。 枯黄的叶片铺满地面。 一脚踩下去,发出沙沙的碎裂声。 脚踝陷进松软的腐殖土里。 越往深处走,那股果香味越冲鼻子。 半山腰的一处陡坡上。 一片茂密的野藤蔓死死缠绕着几棵老松树。 藤蔓宽大的叶子底下。 挂着一串串紫黑色的野葡萄。 果粒只有小拇指肚那么大。 表面结着一层白色的天然果霜。 许粟停在树下。 伸出右手,揪下一粒野葡萄。 随手扔进嘴里。 上下牙齿用力一咬。 “啪。” 脆弱的果皮破裂。 一股浓烈的酸甜汁水在舌尖上爆开。 味道野性十足,没有任何农药化肥的寡淡。 “摘。” 许粟吐出嘴里的葡萄籽。 葡萄籽落在枯叶上,发出极轻的响声。 李二狗把竹筐放在地上。 双手抓住粗糙的松树皮,手脚并用爬了上去。 他掏出腰间挂着的柴刀。 对准藤蔓的根部,用力一挥。 一串串紫黑色的葡萄掉落下来,砸在竹筐底。 发出沉闷的咚咚声。 旁边的灌木丛里也藏着好东西。 茂密的枝叶间,结满了野生的猕猴桃。 个头只有核桃大小。 表面长着一层棕色的细软绒毛。 手指捏上去,果肉已经软乎乎的了。 两只狗在树底下的草丛里乱窜。 追着偶尔掉下来的烂果子啃。 吃得满嘴都是汁水。 两人忙活了一整个下午。 太阳快要落山的时候,四个大竹筐已经装得满满当当。 许粟弯腰拎起两个筐的提手。 竹篾勒进掌心,有些发硬。 沉甸甸的重量压得胳膊肌肉绷紧。 回到庄园的青石板院子里。 许粟没去网购那种带温控面板的不锈钢发酵罐。 那种机器酿出来的东西,少了点地气。 他掏出碎了角的旧手机。 翻出镇上陶瓷厂老板的号码。 “送十五口传统发酵大陶缸过来。” 他声音平淡。 “要没挂釉的老款式,越粗糙越好。” 不到一个小时。 一辆轻型卡车停在庄园门外。 十五口半人高的大陶缸被卸在后院的空地上。 缸体呈土褐色,表面带着沙粒的粗糙感。 摸上去刮手。 许粟接了一根长长的橡胶水管。 打开阀门。 冰凉的地下泉水冲刷着缸壁。 他拿着一把硬毛刷,蹲在地上吭哧吭哧地刷缸。 刷毛摩擦陶土,发出刺耳的刷啦声。 把烧窑留下的泥灰洗得干干净净。 随后把陶缸倒扣在青石板上,沥干水分。 四个大木盆摆在堂屋的屋檐下。 野葡萄被井水冲洗了两遍,捞出来沥水。 许粟去书房翻出那本发黄的古籍。 纸页散发着淡淡的霉味。 书上记载着最原始的果酒酿法。 不用工业活性酵母,全靠果皮上那层天然白霜里的菌种。 他脱掉外套。 卷起里面黑短袖的袖口,露出结实的小臂。 双手在水龙头下冲洗干净。 没有戴塑胶手套。 他直接把双手插进装满野葡萄的木盆里。 十根手指用力合拢。 “噗嗤。” 大片的果皮瞬间破裂。 紫红色的汁水顺着指缝滋了出来。 几滴果汁溅在他的灰色运动裤上,染出几个暗红色的圆点。 果肉被他在掌心里毫不留情地捏得稀烂。 果核和汁水混杂在一起,发出黏腻的水声。 空气里立刻弥漫起浓烈刺鼻的酸甜气味。 粘稠的果汁染红了许粟的双手。 带着一种滑腻温热的触感。 李二狗蹲在旁边对付那些野生猕猴桃。 两手一捏。 软烂的果肉直接从皮里挤出来,掉进另一个木盆里。 发出吧唧吧唧的响声。 一层捣烂的果泥,铺一层敲碎的老冰糖。 许粟抓起冰糖块。 均匀地撒在果浆表面。 糖块砸在汁水里,发出扑通的闷响。 粗糙的糖粒摩擦着他手心的果汁。 混合好的果浆被一盆盆倒进粗陶缸里。 只装了七分满。 留出果酒发酵膨胀的空间,免得炸缸。 许粟找来几块干净的厚棉布。 蒙在陶缸宽大的缸口上。 拿粗麻绳在边缘死死勒了两圈,打个死结。 他走到后院的菜地边缘。 用铁锹挖了半桶黄胶泥。 加上井水,拿木棍用力搅和。 搅成粘稠厚重的黄泥巴。 双手抓起湿冷的黄泥。 直接糊在棉布和缸沿的接缝处。 一层又一层,把缝隙封得严严实实,不透一点风。 黄泥慢慢阴干,变成一层坚硬的土壳。 把外面的空气彻底隔绝。 “搬到后院酒窖去。”许粟指了指角落的木门。 那是建庄园时,陈阳在花岗岩底下硬掏出来的一个恒温地下室。 里面常年保持着十几度的阴冷。 两人喊着号子。 抬着一百多斤重的陶缸,一步步挪下阴暗的石阶。 鞋底在台阶上踩出沉闷的回响。 酒窖里很黑,只有头顶一盏防爆灯亮着黄光。 许粟拿起墙角的平头铁锹。 铲起地上的松软泥土。 把十五口陶缸大半个身子,全埋进土里。 地底的土气能稳住发酵的温度,让酒慢慢成熟。 最后一锹土拍下。 铁锹背砸在泥地上,“砰”的一声闷响。 他扔下铁锹,拍了拍手上的浮土。 走出酒窖,关上厚重的木门。 落锁。 时间在庄园的青石板上慢慢流逝。 院子里的秋风带走了最后一片枯黄的叶子。 初雪降临,把青砖灰瓦盖得严严实实。 再到冰雪消融,春泥泛出绿意。 日子就这么在每天喝茶、喂狗、听雨的平淡里混了过去。 几个月后的一个下午。 阳光斜斜地照在后院的青石板上。 空气里透着一丝初夏的微热。 许粟身上穿着一件单薄的黑短袖。 手里拎着那把把手磨得发亮的平头铁锹。 他推开酒窖的大门。 门轴发出一声干涩的长音。 地下室里飘着一股常年不见阳光的土腥味。 许粟顺着石阶走下去。 停在角落里的第一口陶缸前。 他挥动铁锹。 金属刃切开覆盖在缸体上的黄土。 “哧啦。” 泥土被挖开,掉在旁边。 露出那个干结成硬块的厚重泥封。 他扔下铁锹。 铁器砸在地上当啷作响。 许粟举起右手。 掌心对准缸口那块厚厚的黄泥壳。 用力拍了下去。 第142章 酒香不怕巷子深,香气飘满整个村庄 许粟的手掌重重拍在厚实的黄泥壳上。 泥壳干透了,硬得像块石头。 手心传来一阵反震的酸麻。 黄泥表面裂开几道细密的缝隙。 他曲起手指,扣住泥块的边缘。 用力往外一掰。 大块的干泥“哗啦”掉在地上。 砸在酒窖松软的泥土地里。 碎成一堆土渣。 许粟双手抓住绑在缸口外围的粗麻绳。 麻绳有些发潮,勒着指肚的皮肉。 他用力扯开死结。 一把掀开上面盖着的几层厚棉布。 底下是一个红布塞子。 他捏住红布的一角,手腕猛地往上一提。 “啵。” 一声沉闷脆耳的拔塞声。 在昏暗安静的地下酒窖里荡开。 撞在石壁上,带着一点微弱的回音。 红布塞子离口的瞬间。 一股浓郁霸道的酒气,直接冲天而起。 酒气肉眼看不见。 却像是一头憋了几个月的野兽,疯狂窜出陶缸。 直接扑在许粟的脸上。 他下意识地闭了下眼睛。 这味道太冲了。 带着野葡萄熟透腐烂前的浓烈果糖味。 混着猕猴桃的清酸。 在地底恒温发酵了整整一个冬天和春天。 泥土的腥气被彻底转化成了醇厚发腻的酒糟香。 许粟深吸了一口气。 酒气顺着鼻腔灌进肺里。 不辣嗓子。 但那股浓烈的纯酿味道,让他的脑子微微有些发晕。 血管里的血流速度都跟着快了两分。 他低下头,往缸里看去。 紫红色的酒液在昏暗的防爆灯下泛着微光。 表面还浮着几圈细小的白色发酵气泡。 水波轻轻晃荡。 酒香溢满酒窖。 顺着敞开的厚重木门,沿着青石台阶往上爬。 像是有生命一样,挤出门缝。 直接涌进了庄园的后院里。 李二狗正拿着一把长扫帚。 在果树林边上扫着一堆鸡毛。 竹扫帚刮着青石板,发出沙沙的声响。 突然。 他停下手里的动作。 扫帚把手脱落,“啪嗒”一声倒在地上。 砸中了一块碎砖头。 李二狗的鼻翼剧烈抽动了两下。 他猛地转过头,看向酒窖的方向。 眼睛瞪得溜圆。 喉结在黑瘦的脖子上快速上下滑动。 “咕咚。” 一声响亮的咽口水声在院子里响起。 他肚子里的酒虫瞬间被勾了起来。 胃里直冒酸水。 干裂的嘴唇动了动,想说点什么,却只顾着大口吸气。 狗窝里的黑煤球和另一条大黄狗。 原本正趴在阴凉处睡觉。 酒气飘过来。 两只狗猛地打了个喷嚏。 从地上窜了起来。 狗鼻子对酒精的味道最敏感。 它们兴奋地在院子里来回打转。 尾巴摇得像风扇。 爪子在青砖上刨出刺耳的抓挠声。 风从后山的山坳里吹下来。 卷起这股霸道的奇香。 香味没有被庄园三米高的青砖围墙挡住。 直接越过马头墙。 顺着风向,大摇大摆地飘了出去。 香气沿着新修的黑色柏油马路。 一路往山下蔓延。 像是一层看不见的浓雾,把整个小山村笼罩在里面。 村东头的水田里。 赵四挽着裤腿,正弯着腰在泥水里拔草。 两只脚陷在半尺深的烂泥里。 水面倒映着他黝黑流汗的脸。 一阵微风贴着水面刮过。 赵四手里的泥巴团停在半空。 他猛地直起腰。 腰椎骨发出“咔”的一声脆响。 他顾不上揉腰,死死抽动着鼻子。 “这啥味儿啊……” 他咽了口干沫。 满是泥巴的手背在嘴边胡乱抹了一把。 擦掉嘴角渗出来的一点口水。 脸上多了一道黑色的泥印子。 这酒香太勾人了。 他平时在镇上打十块钱一斤的散装高粱酒。 那酒喝进嘴里像吞刀子。 现在这股飘在空气里的味道。 带着果子的甜,还有老酒的陈香。 光是闻着,就让人觉得骨头缝里都透着舒坦。 旁边的几个汉子也全停了手里的农活。 铁锄头扔在地头。 “当啷”作响。 大伙儿面面相觑,一个个涨红了脸。 伸长了脖子,像群呆头鹅一样到处闻。 王翠花端着个洗菜的红塑料盆。 刚走到自家土院门口。 闻到香味,脚下没留神。 绊在门槛上。 身子往前一扑,半盆脏水直接泼了出去。 洒在灰布鞋上,湿透了脚面。 冰凉的脏水贴着皮肉。 她连看都没看一眼湿透的鞋子。 端着空盆,站在大门口直跺脚。 “谁家酿的仙酒啊!这味儿能把死人从坟里馋出来!” 她扯着嗓子嚎了一句。 声音在村里回荡。 村里的鸡鸭全乱了套。 被狗叫声吓得四处乱飞。 十几条拴在树底下的看门狗,疯狂拉扯着铁链子。 铁环在树皮上摩擦,发出哗啦啦的巨响。 它们冲着庄园的方向狂吠。 嘴里喷着白沫。 整个村子因为这一缸酒的开封,彻底沸腾了。 酒香没有停下。 顺着村口的风口。 沿着那条宽阔的柏油路,一直飘出了大山。 飘到了几公里外的省道上。 省道两旁种着高大的白杨树。 树叶在夏风里哗啦啦作响。 路面上没什么车。 一辆黑色的迈巴赫正贴着地面的白线疾驰。 车身宽大,黑漆泛着冷硬的反光。 轮胎碾压沥青,发出低沉均匀的胎噪。 车厢里开着冷气。 温度打在二十二度,凉爽干燥。 后排宽大的真皮座椅上。 坐着一个满头白发的老头。 老头穿着一身暗红色的对襟唐装。 布料是上好的真丝,透着暗纹。 他闭着眼睛,靠在头枕上。 右手捏着两颗红润透亮的狮子头核桃。 手指拨动,核桃在掌心里转圈。 发出细微干脆的“咔咔”摩擦声。 节奏平稳,不急不缓。 迈巴赫的右侧车窗没有完全关严。 留了一道一指宽的缝隙透气。 外头温热的风顺着缝隙往里钻。 吹得车窗边缘发出轻微的哨音。 风里夹杂的那股果酒奇香。 顺着这道缝隙。 直接灌进了奢华封闭的车厢里。 混进了车载香薰的味道中。 老头手里转动的核桃突然停了。 两颗核桃死死卡在指缝中间。 手指骨节猛地用力,泛出青白色。 他紧闭的眼皮剧烈跳动了两下。 猛地睁开双眼。 眼白上的红血丝瞬间充血。 那双原本平静浑浊的眼睛里,爆出一团骇人的精光。 他身子往前一探。 鼻子直接凑到车窗的那道缝隙处。 像个犯了瘾的病人。 大口大口地死命吸着外面的空气。 肺部剧烈扩张。 唐装的扣子被撑得紧绷。 这味道。 带着纯天然果糖的野性。 还有古法土埋发酵特有的醇厚地气。 没有任何工业酒精的勾兑感。 他当了一辈子的品酒大师和茶道泰斗。 家里的地下酒窖藏着全世界的顶级名酒。 但他敢拿命担保。 这股飘在野路上的酒香,绝对是失传的古法极品。 “停车!” 老头突然扯着嗓子大吼。 声音嘶哑劈叉,带着压抑不住的狂躁和急切。 震得车厢里的空气都在发颤。 前排的司机吓了一跳。 握着方向盘的手猛地一抖。 右脚条件反射般地踩死刹车踏板。 直接踩到底。 “哧——!” 尖锐刺耳的刹车声瞬间撕破了省道的宁静。 宽大的防爆轮胎在粗糙的沥青路面上死命摩擦。 拖出两条长长的黑色焦痕。 一股浓烈的橡胶烧焦味冒了出来。 强大的惯性把老头往前狠狠一甩。 安全带死死勒住他的肩膀。 “啪嗒。” 手里的两颗极品狮子头核桃没捏稳。 掉在地毯上,滚进了座位底下。 他连看都没看一眼。 车身剧烈颠簸了一下。 稳稳停在路边的应急车道上。 车身还在随着悬挂微微上下晃动。 车还没彻底停稳。 老头的手已经一把抠住了车门把手。 用力往外一推。 厚重的防弹车门敞开。 外面的热浪和更浓郁的酒香瞬间把他包裹。 穿着唐装的老头顾不上什么大师的仪态。 直接冲下车。 软底皮鞋踩在路肩的碎石子上。 脚踝歪了一下。 他踉跄着往前跑了两步,双手在半空中挥舞了一下。 稳住重心。 大口喘着粗气。 激动的目光顺着那条刚修好的乡村柏油路。 死死望向了大山的深处。 第143章 茶道大师顾岩闻香而来,跪求一杯 顾岩一把推开迈巴赫的厚重车门。 车门轴发出轻微的阻尼声。 他连滚带爬地冲下车。 脚上的软底皮鞋直接踩在路肩的泥洼里。 溅起一滩黄色的浊水。 泥水糊满了黑亮的鞋面,顺着真丝裤腿往上渗。 冰冷粘腻。 他完全顾不上。 那股混着果香和地气的浓烈酒味。 像是一把无形的钩子。 死死勾住了他的鼻腔。 他在京城闻了一辈子的茶香酒气,鼻子比狗还灵。 这味道里没有半点工业勾兑的劣质感。 纯粹得让人头皮发麻。 老头甩开大步。 顺着那条崭新的柏油马路往山村里跑。 他七十多岁了,平时走路讲究一个四平八稳。 现在却跑得上气不接下气。 肺里像拉破的风箱,呼哧呼哧地往外漏风。 冷风灌进喉咙,干涩发疼。 越往村里走。 空气里的酒香就越霸道。 就像一层粘稠的糖浆,糊在人的呼吸道上。 顾岩额头上冒出一层黄豆大的汗珠。 汗水顺着脸颊的皱纹往下滚。 流进眼睛里。 杀得眼球生疼,眼白上布满了红血丝。 他用力眨了两下眼睛。 连擦汗的力气都舍不得浪费。 两公里的上坡路,他硬生生跑了十五分钟。 双腿像灌了铅一样沉。 膝盖骨发出一阵酸痛的抗议。 终于。 他停在那扇纯铜包边的高大木门前。 大门紧闭。 那股要命的酒香,就是从这高高的青砖围墙里面溢出来的。 顾岩大口喘着气。 双手扶着膝盖,弯下腰。 心脏在胸腔里疯狂撞击,咚咚作响。 他缓了三秒钟。 猛地直起身子。 举起两只干枯的拳头,对着厚实的门板狠狠砸了下去。 “砰!砰!砰!” 他没找门铃,也没用手掌拍。 纯粹是用骨节在砸。 木刺扎破了手背上的老皮,渗出几滴鲜红的血珠。 血迹蹭在深色的木纹上。 他感觉不到疼。 “开门!快开门!” 顾岩扯着嗓子大吼。 声音嘶哑劈叉,带着急不可耐的颤抖。 唾沫星子喷在冰冷的铜门板上。 院子里。 许粟正站在后院的酒窖地坑旁。 手里拿着个长柄的木葫芦瓢。 紫红色的果酒在粗陶缸里翻滚,冒着细密的气泡。 听到前院传来的砸门声。 他皱了下眉。 把葫芦瓢随手搁在缸沿上。 木把手磕着陶土,发出一声脆响。 他拿旁边的一块旧毛巾擦了擦手。 踩着塑料拖鞋走向前门。 鞋底在青石板上踩出啪嗒啪嗒的声音。 走到大门后,双手握住生铁门栓。 往回猛地一抽。 “咔哒。” 门锁解开,他拉开半扇沉重的木门。 门缝刚拉开一条半尺宽的缝隙。 一个人影猛地挤了进来。 顾岩的肩膀重重撞在门框上。 发出一声闷响。 老头痛呼一声,身子往前一个踉跄。 脚底在御窑金砖上滑了一下。 险些一头栽倒。 他双手在半空中胡乱挥舞了两下。 硬生生稳住了重心。 顾岩没管站在门边的许粟。 也没看这院子里的名贵花草和紫檀木梁。 他像只发疯的老猎犬。 鼻翼剧烈抽动,顺着空气里那条浓郁的气味线。 跌跌撞撞地往后院冲。 冲过穿堂。 他一眼就看到了半埋在泥地里的那口大粗陶缸。 还有缸边石桌上,放着的一个粗瓷大碗。 碗里装着半下子刚舀出来的果酒。 琥珀色的酒液在阳光下泛着粘稠的微光。 顾岩双腿一软。 “扑通”一声跪倒在石桌前。 膝盖骨砸在青石板上,发出一声脆响。 他双手死死扒住石桌边缘。 指甲用力抠进石头的缝隙里。 半个身子几乎趴在桌面上。 他把脸凑到那个粗瓷大碗的正上方。 深吸了一大口气。 酒气顺着鼻腔直冲天灵盖。 带着深山野果的极致清甜,混着黄胶泥封存的地气醇香。 没有工业酒精的刺鼻。 没有添加剂的甜腻。 这是自然界最完美的酵母,在时间里熬出来的极品。 顾岩浑身剧烈地打了个哆嗦。 头发上的汗水甩在石桌上。 他这辈子喝过无数名酒。 几百万一瓶的罗曼尼康帝。 拍卖会上天价的陈年茅台。 那些酒,在这碗粗糙的野果酒面前。 全成了一股子工业流水线的酸水。 “古法泥封……无药发酵……” 老头嘴唇直打颤。 吐出几个干涩的字眼。 声音小得像是在喃喃自语。 这可是古籍里记载的失传手艺。 全靠果皮天然菌种,对温度和泥土的苛刻要求到了变态的地步。 稍有差池,一缸好果子就会变成发臭的酸水。 他找了一辈子,试了一辈子,都没酿出这种味道。 现在,就这么随意地装在一个破碗里。 顾岩猛地转过头。 看着慢悠悠走过来的许粟。 许粟双手插在灰色运动裤的口袋里。 脸色平淡,没有任何情绪起伏。 顾岩松开抓着石桌的手。 转过身,面向许粟。 他那张常年带着大师孤高架子的老脸,彻底垮了。 什么国宝级专家,什么茶道泰斗。 全被这口酒香击得粉碎。 他双手合十,举在胸前。 手指用力搓着,手背上的老人斑挤在一处。 “先生。” 顾岩的声音带着浓浓的哭腔。 眼眶瞬间红透,几根红血丝在眼白里炸开。 “我老头子找这口味道,找了五十年了。” 他佝偻着背。 灰色的真丝唐装下摆拖在泥地上,沾满灰尘。 “求您。” “赏我一口。” 他咽了口干沫,喉结艰难地滑动。 “就一口尝尝味,让我死也瞑目了。” 许粟停在石桌前两步的地方。 看着这个跪在地上、激动得浑身发抖的老头。 身上那套唐装做工讲究。 手腕上还戴着一块翠绿的翡翠扳指。 这老头不缺钱,也不是来找茬的。 就是个纯粹馋酒馋疯了的老酒鬼。 许粟没说话。 他直起身子。 走到那口粗陶大缸前。 弯下腰。 从地上的竹筐里,拿起一个边缘豁了个大口的粗瓷海碗。 碗壁上还沾着一点没洗干净的水渍。 他拿着那个长柄的木葫芦瓢。 探进陶缸深处。 手腕用力搅动了一下。 粘稠的酒液翻滚,把底下的果渣带了起来。 许粟手腕往上一提。 满满一瓢紫红色的酒液破出水面。 带着令人迷醉的霸道酒香。 他手腕倾斜。 酒水顺着葫芦瓢的木头边缘倾泻而下。 “哗啦。” 砸进那个豁口的粗瓷碗里。 溅起几滴酒珠,落在许粟的手背上。 冰凉,粘腻。 酒水直接倒了个满碗。 表面浮着几层细密的白色酒花。 许粟端起这个沉甸甸的粗瓷海碗。 转过身。 走到青石桌前。 手腕一压,把碗重重磕在石桌边缘。 “当啷。” 碗底和石头碰撞,发出一声闷响。 酒液在碗里剧烈晃荡,差点溢出豁口。 许粟看着这个激动得浑身发抖的老头,随手拿了一个豁口的粗瓷碗,舀了满满一大碗酒,直接推到了顾岩面前。 第144章 男主的大方,随便送出价值连城的佳酿 许粟把粗瓷碗推过去。 碗底在石桌上磕出一声轻响。 紫红色的酒液微微晃荡。 几点细碎的白色酒花贴在粗糙的瓷壁上。 顾岩的双膝还在青石板上跪着。 他死死盯着桌面上那个豁口的粗瓷海碗。 喉结剧烈地上下滚动。 干枯的双手从身侧抬起来。 十根手指抖得像是在寒风里冻了半宿。 他慢慢伸出手。 指尖触碰到冰凉的粗瓷碗壁。 两手用力捧住大碗,慢慢往上端。 碗有点沉。 加上手抖,里面的酒水跟着一阵乱晃。 差点从那个豁口处洒出来。 顾岩把头凑过去。 脸颊上的肌肉因为紧张而紧绷。 嘴唇贴住豁口旁边完好的瓷边。 微微张开嘴。 他闭上眼睛,仰起下巴。 把那口心心念念的果酒灌进嘴里。 酒液微凉。 刚一接触到干裂的舌尖。 一股浓烈厚重的山野果香瞬间炸开。 猕猴桃的清酸和野葡萄的甘甜完美交织。 经过大半年的地气封存。 这股甜味发酵出了一种醇厚绵长的老酒香。 没有工业酒精的刺喉感。 酒水顺着食道一路滑进胃里。 化作一团温热的火气。 这团火气顺着血管往四肢百骸里钻。 顾岩只觉得浑身的骨头缝都松开了。 头皮发麻。 他活了七十多岁。 大半辈子都在品鉴各种名酒佳酿。 那些被无数富豪追捧的年份名酒。 在这口用土方法酿出来的野果酒面前。 全成了一堆带着化学添加剂的工业泔水。 “好酒……” 顾岩猛地睁开眼。 两行老泪直接夺眶而出。 顺着眼角的褶子往下滚,砸在灰色的唐装衣襟上。 他双手捧着碗,大口大口地把剩下的半碗酒全倒进喉咙里。 “咕咚,咕咚。” 几滴酒水顺着嘴角漏出来,流过下巴。 他连擦都顾不上擦。 一碗酒喝了个底朝天。 他把空碗重重放回石桌上。 “当啷。” 碗底磕碰石头。 老头猛地喘了几口粗气。 脸颊泛起两团微醺的红晕,眼里透着一股狂热。 他伸手摸进唐装的内口袋。 布料摩擦。 掏出一个黑色的真皮皮夹。 手指哆嗦着翻开皮夹,抽出一支纯银外壳的钢笔。 拔下笔帽,笔尖抵在空白的现金支票上。 “先生!” 顾岩的声音嘶哑破音。 手腕按在石桌上,死命压住颤抖的钢笔。 笔尖在支票纸上划出一道有些扭曲的墨迹。 “这一缸酒,我全包了!” “两百万!不……三百万!” 他一边喘气一边报数。 唾沫星子乱飞。 他把填好数字的支票撕下来。 纸张边缘带着一排细密的齿孔。 顾岩双手捏着那张薄薄的纸片。 往前一递。 纸片在半空中哗啦啦地抖动。 许粟靠在旁边的黄花梨摇椅上。 身下的木头底座在青石板上碾压。 “嘎吱。” 他手里把玩着那个长柄的木葫芦瓢。 木头把手被磨得很亮。 他没看那张支票。 视线落在顾岩那张涨红的老脸上。 这老头虽然是个倒腾茶酒的。 但刚才跪在地上求酒的那股疯劲,倒是纯粹。 没端什么大师的架子,也没拿身份压人。 比那个只会拿钱砸人的胖子顺眼多了。 “把你的纸收起来。” 许粟停下摇晃的椅子。 脚底踩实了地面。 “我这不缺钱,也不卖酒。” 声音平淡,像是在说外面的天气。 顾岩愣住了。 举着支票的双手僵在半空。 指节泛出青白色。 “先生……这酒要是埋在地下,那是暴殄天物啊!” 他急得直拍大腿。 “价钱您随便开,老头子我砸锅卖铁也给您凑齐!” 许粟没理他。 从椅子上站起身。 塑料拖鞋在石板上踩出啪嗒的声响。 他走到偏房墙角。 从一堆杂物里拎出一个白色的塑料大桶。 这是昨天装农夫山泉矿泉水的空桶。 能装十斤水。 他拧开蓝色的塑料盖子。 随手扔在地上。 拿着大白桶走回地窖口的陶缸前。 左手提着塑料桶的提手。 右手握着木葫芦瓢,探进紫红色的酒液里。 “哗啦。” 满满一瓢果酒被舀了起来。 许粟手腕倾斜。 粘稠的酒水顺着木头边缘流进塑料大桶那窄小的圆口里。 酒花在桶底翻滚。 浓郁的酒香再次在院子里炸开。 顾岩跪在石桌旁边。 大张着嘴,看着许粟的动作。 脑子全乱了。 这可是失传古法酿出来的绝世佳酿。 一小盅就能在京城的拍卖会上拍出天价。 这年轻人竟然拿个装矿泉水的破塑料桶去装它。 连个滤网都不用。 几根发酵过的葡萄梗跟着酒水混进桶里。 顾岩看得心头滴血,眼角直抽抽。 许粟连舀了十几瓢。 十斤装的塑料大桶很快装满了。 紫红色的液体在桶里晃荡。 他从地上捡起那个蓝色的塑料盖。 对准瓶口。 用力一拧。 塑料螺纹发出干涩的摩擦声。 死死锁住了里面的酒气。 许粟拎着沉甸甸的塑料桶。 大步走到顾岩面前。 手腕一甩。 “砰。” 十斤重的塑料桶重重砸在顾岩膝盖前面的青石板上。 里面的酒水剧烈撞击塑料桶壁,发出哗啦的闷响。 “拿着。” 许粟双手插回运动裤的口袋。 居高临下地看着跪在地上的老头。 “你这老头还算对脾气。” “这桶酒送你了。拿走吧。” 顾岩呆如木鸡。 手里的那张三百万支票滑落下去。 掉在旁边的水坑里,瞬间被污泥洇湿。 他根本没去看。 两眼死死盯着面前这个白色的廉价塑料桶。 十斤。 整整十斤的极品古法果酒。 别人出三百万都不卖的东西。 就因为一句“对脾气”。 像送一桶白开水一样,直接扔给了他。 这年轻人的做派。 完全超出了他的认知极限。 在京城,多少达官贵人为了几两好酒,争得头破血流。 互相算计,各种商业互吹。 在这。 钱就是废纸。 喜欢你就给你一桶。 这种视金钱如粪土的散漫和狂妄。 像一座高不可攀的大山。 死死压在顾岩的头顶。 他大半辈子积累的名利和骄傲,在这一桶酒面前。 被碾成了粉末。 顾岩伸出发抖的双手。 死死抱住那个白色的塑料桶。 桶壁很凉,透着酒液的温度。 他把塑料桶紧紧搂在怀里,生怕有人抢走。 抬头看着许粟。 嘴唇动了半天,硬是没挤出一个字。 许粟没再去管他。 转身走回摇椅旁。 重新躺了下去。 拿起旁边的旧手机,随意地划拉着屏幕。 顾岩抱着塑料桶。 慢慢从地上爬起来。 膝盖上的唐装沾满了一大片黑色的泥巴。 他没去拍打。 老头转过身,看了看院子敞开的大门。 门外的迈巴赫还停在柏油路上。 司机正站在车门边往里张望。 顾岩抱着那个廉价的塑料桶,看着许粟视金钱如粪土的散漫姿态,彻底被折服了,他不仅没走,反而一屁股坐在了石阶上。 青石阶很凉。 寒气顺着单薄的真丝唐装渗进皮肉。 老头根本不在乎。 他把塑料桶放在两腿中间。 双手死死护着蓝色的塑料盖。 就像护着自己刚出生的孙子。 院子里的风吹过。 带来一阵凉爽的水汽。 人工湖里的锦鲤跃出水面。 “扑通。” 鱼尾拍打水面,发出清脆的响声。 水波一圈一圈往外荡开。 顾岩靠着旁边的红砖墙。 墙面上长着一片细密的绿青苔。 粗糙的砖面摩擦着他的后背。 他转过头,看着躺在摇椅上的许粟。 那个年轻人只留给他一个随意的侧脸。 正低头看着手里那部屏幕碎了角的破手机。 手指在屏幕上漫不经心地滑动。 对身旁这价值连城的佳酿,没有半点留恋。 甚至连刚才送出几百万的东西,都没让他多眨一下眼皮。 顾岩深深吸了一口气。 空气里还残留着刚才开缸时的酒香。 混着这院子里的泥土腥气和兰花幽香。 他这辈子活得太累了。 天天在那些大老板和领导之间周旋。 端着大师的架子,说着言不由衷的场面话。 只为了多卖几饼老茶,多赚点面子。 现在。 他坐在这个乡下庄园的石阶上。 怀里抱着个破塑料桶。 满身泥污。 却觉得前所未有的踏实。 这种不掺杂任何利益算计的馈赠,太干净了。 干净得让他觉得,只要能天天闻到这院子里的味道。 就算让他在这当个扫地的杂役,他也心甘情愿。 他把头靠在冰冷的砖墙上。 闭上眼睛。 听着摇椅在石板上碾压发出的“嘎吱”声。 手里紧紧攥着塑料桶的提手。 一动不动地坐在那里,彻底成了这院子里的一尊泥塑。 第145章 顾岩彻底折服,自愿留在村里当门童 顾岩坐在冰凉的青石阶上。 双腿微微蜷缩。 那只装满果酒的廉价塑料大桶被他死死搂在怀里。 桶里紫红色的酒液随着他的呼吸,细微地晃动。 发出若有若无的拍击声。 他身上的暗红色真丝唐装,沾满了黄泥和灰尘。 右边袖口被墙根的灌木刮破了一条长长的口子。 几根抽丝在风里乱飘。 但这老头连低头看一眼自己狼狈相的力气都不想出。 浑浊的眼睛直勾勾地盯着院子里的黄花梨摇椅。 一动不动。 许粟把旧手机揣回兜里。 从摇椅上站起来。 塑料拖鞋在金砖上踩出啪嗒一声脆响。 他走到木茶几旁,拿起紫砂壶。 手腕倾斜,滚烫的山泉水冲进粗陶杯。 水流砸在杯底的茶叶上,腾起一团白色的热雾。 他端起杯子。 转过头,看着还像个石狮子一样坐在台阶上的顾岩。 眉头慢慢拧了起来。 眉心挤出两道深深的褶子。 “酒给你了,还不走?” 许粟的声音冷硬。 像一块生铁重重砸在地上。 顾岩猛地回过神来。 他打了个激灵,双手抱紧了塑料桶。 塑料桶壁被捏得有些变形,发出“喀喀”的轻响。 他抬头看着许粟,喉结上下滑动。 干瘪的嘴唇哆嗦了两下。 “先生。” 顾岩的声音沙哑得厉害。 “我不想走了。” 他把塑料桶放在旁边的台阶上。 双手撑着粗糙的青石板,吃力地站了起来。 膝盖骨发出沉闷的咔吧声。 他大口喘着气,胸膛剧烈起伏。 “我在京城那个名利场里,泡了五十年。” “天天跟那些大老板、领导打交道。” “喝的是他们几万块一饼的老班章,品的是天价拉菲。” “我以为那叫人生巅峰。” 老头扯了扯破烂的唐装下摆。 嘴角扯出一个自嘲的苦笑。 眼角的核桃纹挤在一处。 “今天喝了您这一口酒,看了您这院子里的古树茶。” “我才知道,我这大半辈子,全活在垃圾堆里。” 他往前迈了半步。 脚下的软底皮鞋踩在泥巴上,脚踝有些打晃。 “先生,您这院子里的味道,才是真东西。” “我求您让我留下来。” “我不要钱,我把京城的家当全卖了捐出去都行!” “只要能让我天天闻到这口味道。” 顾岩的眼睛里冒着一层狂热的红血丝。 双手在半空中挥舞了两下。 “我什么活都能干!” “我给您扫院子,给您端茶倒水。” “实在不行,我给您看大门!” 他在京城,那是被无数权贵用八抬大轿请去品茶的大师。 多少人拿着上百万的出场费,就为了听他点评两句。 现在。 他为了留在这个没通柏油路的穷山沟里。 为了留在这个连句话都不愿多说的年轻人身边。 竟然主动求着要当个扫地看门的下人。 这种话要是传到京城,整个圈子都得疯。 许粟靠在红砖柱子上。 喝了口热茶。 茶水微烫,顺着食道滑下去。 他冷眼看着这个激动得手舞足蹈的老头。 这老头是真着魔了。 那种疯狂的执念,跟之前那个非要留在后山种地的女博士唐雪一模一样。 赶是赶不走的。 要是强行把他扔出去。 这老头估计能天天趴在大门外头,像条野狗一样扒门缝。 到时候更烦人。 许粟叹了口气。 白雾从嘴里喷出来,很快消散。 “我不养闲人。” 他放下粗陶茶杯。 杯底磕在石桌上,当啷一响。 他抬起右手,食指直直地指向敞开的大门外。 门外十几米远的空地上。 停着那辆灰黑色的千万级重卡房车。 钢铁巨兽像一座小山一样趴在那里。 车身上的防撞牛栏在阳光下泛着冷光。 “看到外头那个大铁壳子了吗?” 许粟看着顾岩。 “那是我的临时客房。” “这院子里人够了,主屋你进不来。” “想留下。” 他手指点了一下房车的方向。 “你去那边住。” 顾岩愣了一下。 顺着许粟的手指看向那辆庞大的越野重卡。 厚重的装甲和粗大的越野轮胎,透着一股不近人情的野蛮。 他在京城住惯了四合院和五星级酒店。 这种冰冷的钢铁壳子,看着就让人腰酸背痛。 但他连半秒钟的犹豫都没有。 只要能留在这个气场里,别说睡铁壳子。 就是让他睡在人工湖旁边的石头上。 他都心甘情愿。 “行!我去!” 顾岩猛地抱起地上的塑料大桶。 十斤重的酒水在桶里晃荡,撞击塑料壁。 “我这就过去!我给您把大门看死死的!” “谁敢来烦您,我拿扫把把他打出去!” 老头激动得满脸红光。 像个抢到糖块的三岁小孩。 抱着桶,转身就往大门外跑。 脚步比来时轻快了不知道多少倍。 软底皮鞋在青石板上踩出密集的啪嗒声。 一溜烟就冲出了纯铜包边的大门。 院子里终于彻底清静了。 许粟揉了揉眉心。 手指划过眉骨,有些发干。 这庄园里的免费劳动力,是越来越多了。 一个种菜的博士,一个扫地的女总裁,一个喂猪的富二代。 现在又多了个看门的国宝级大师。 这帮在外面呼风唤雨的人物,到了他这儿。 全成了最底层的杂役。 还得抢着干。 他走到纯铜大门边。 双手握住冰冷的门扇边缘。 用力往中间一合。 “砰。” 大门关闭。 沉重的生铁门栓被他插回锁扣。 发出咔哒一声脆响。 许粟站在门槛上。 背靠着门板。 双手随意地插在运动裤口袋里。 他抬起头,视线越过宽敞的青石院落。 穿过后院的马头墙。 落在远处的田野上。 一阵风从山谷深处吹过来。 风里已经没了夏天的燥热和泥土的腥气。 带着一股干燥清爽的凉意。 吹在脸上,非常舒服。 打在院子里的几棵梧桐树上。 枯黄的树叶哗啦啦作响。 远处的田野。 前阵子还是绿油油的一片水稻。 现在。 已经在不知不觉中,被秋风染变了颜色。 大片大片的翠绿褪去。 取而代之的,是刺眼的、沉甸甸的金黄。 稻浪在风中翻滚。 像是一片金色的海洋,从山脚一直蔓延到视线的尽头。 阳光打在稻穗上。 泛着让人心底发暖的光泽。 堂堂国宝级大师成了房车门卫,庄园终于清静了。许粟站在门槛上,看着远处的田野,颜色已经从翠绿变成了大片的金黄。 第146章 又到秋收季节,金黄色的稻浪翻滚 许粟的目光落在远处的田野上。 一望无际的金色稻浪在秋风中翻滚。 沉甸甸的稻穗压弯了秸秆。 风一吹,整片田野像是一锅沸腾的黄水。 哗啦啦的碰撞声从山脚一直传到庄园的门前。 空气里带着一股水稻成熟的干涩粉尘味。 混着秋天特有的萧瑟冷意。 许粟站在高高的青石门槛上。 深吸了一口气。 他迈出门槛。 塑料拖鞋踩在平整的柏油路上,发出啪嗒的声响。 双手插在灰色防风外套的口袋里。 顺着下坡路往村外的水田走去。 越靠近农田,那股粉尘味就越呛人。 路边的干草丛里落满了碎稻草。 几只麻雀在草堆里跳来跳去。 低着头啄食掉落的谷粒。 听见脚步声,扑棱棱飞向半空。 秋收季节到了。 村里的男女老少全下了地。 这是山村一年里最要命的时候。 抢收。 地里没人说话。 大块的泥水田里,全是弯成大虾一样的脊背。 一把把生锈的镰刀在半空中挥舞。 “唰,唰。” 锋利的铁刃割断干脆的稻秆。 声音短促,连绵不绝。 一大把金黄色的水稻被齐根斩断。 散落在身后的泥沟里。 几个村妇跟在后面,用稻草绳飞快地把稻子捆成捆。 手指在粗糙的秸秆间穿梭。 动作麻利。 这是最喜悦的丰收时刻。 打谷场上的粮仓等着被填满。 但这也是最熬人的体力煎熬。 秋老虎的太阳照样烤得人后背发烫。 汗水顺着村民们的脸颊往下滴。 砸在干裂的泥土上,瞬间被吸干。 有人的手背被锋利的稻叶割出了一道道血口子。 渗出红色的血珠。 混着泥巴,随便在裤腿上蹭两下,接着干。 许粟走到田埂边。 脚下的泥土有些松软。 几根野草挂住了他的拖鞋边缘。 他停住脚步。 静静地看着不远处的一道身影。 是大伯许大山。 老头穿着一件破了洞的灰背心。 背心早就被汗水浸透了。 死死贴在佝偻的后背上,勒出根根分明的肋骨。 粗糙的布料上泛着一层白色的盐霜。 许大山手里握着一把旧镰刀。 刀把上缠着几圈防滑的破布条。 布条吸满了黑泥和汗水,黏糊糊的。 他弯着腰,双腿分立。 左手抓着一把水稻,右手猛地往回一拉。 “咔嚓。” 水稻倒下。 他往前挪了半步,动作机械地重复着。 干瘪的胸腔剧烈起伏。 大口大口地喘着粗气,肺里发出破风箱一样的嘶嘶声。 割完这一垄地。 许大山试图直起腰。 动作很慢。 整个上半身都在不受控制地发抖。 腰椎骨发出一声沉闷的喀吧声。 他痛呼一声,扔下镰刀。 镰刀掉在烂泥里,溅起几点黄水。 他双手握成拳头。 反过手,用力捶打着僵硬的后腰。 “咚,咚。” 拳头砸在骨头上,听着发闷。 老头的脸憋得通红。 额头上的皱纹里全嵌着黑灰。 他捶了几下,身子才勉强站直了一点。 许粟看着这一幕。 下颌的肌肉瞬间绷紧。 牙齿咬在口腔内侧的软肉上,尝到一丝淡淡的铁锈味。 他在城里干过通宵的代码活。 知道熬夜的头痛欲裂。 但这种面朝黄土背朝天的传统农耕。 是用命在换粮食。 一刀一刀割出来的,全是用骨血熬出来的收成。 几百亩的田地,靠着这些磨出老茧的双手。 干得人腰断腿折。 许大山拖着沉重的步子走到田埂边。 胶鞋上糊着厚厚的黄泥,像挂着两个大铁砣。 他一屁股坐在长满杂草的土坡上。 压断了几根干草。 拿起地上的一个发黄的矿泉水瓶。 拧开塑料盖。 仰起脖子往嘴里猛灌。 温热的凉白开顺着他满是泥灰的下巴流进脖子里。 冲出一条白色的水痕。 他喝得太急,呛咳了两声。 水花喷在身前的泥地上。 “咳咳。” 老头放下水瓶,用搭在脖子上的脏毛巾抹了一把脸。 毛巾已经辨不出原本的颜色了。 他抬起头。 看到了站在几步外的许粟。 老头愣了一下,挤出一个疲惫的笑脸。 “粟子啊,咋跑到这脏地里来了?” 许粟没说话。 目光落在大伯那双布满裂口的手上。 指甲缝里全塞着黑泥。 食指指关节上还包着一块带血的创可贴。 边缘翘了起来,沾满灰尘。 许大山顺着许粟的视线看了一眼自己的手。 不在意地在裤腿上蹭了蹭。 他转过头。 看着眼前那一大片还没割完的金黄色稻田。 脸上的笑容慢慢消失了。 老头抬起头,看向天边。 远处的山峰上空。 几团灰黑色的厚云层正在快速聚集。 云底压得很低,透着一股沉闷的水汽。 风里的干草味变淡了,多了一丝湿冷的潮气。 许大山叹了口气。 长长的叹息声在空旷的田野里散开。 透着深深的无奈。 “今年雨水多。” 他指了指头顶发暗的天空。 “这天又要变了,看云彩,过两天还得下暴雨。” 老头捡起地上的镰刀。 用大拇指刮了刮钝掉的刀刃。 发出沙沙的金属摩擦声。 “咱们村就剩这些老胳膊老腿。” “年轻人全在城里打工回不来。” 他眉头拧成了疙瘩,眼底透着浓浓的焦虑。 “这几百亩地,靠人手一把一把地割。” “再有十天也收不完。” 一阵秋风吹过。 稻田里的谷穗疯狂摇晃,互相碰撞。 发出急促的哗啦声。 “要是大雨落下来了。” 许大山咬着干裂的嘴唇。 “粮食全得捂在地里。” “泡了水,发了芽,这一年的收成就全毁了。” “全得发霉烂掉。” 老头声音发颤,眼眶有些发红。 许粟听完这番话。 站在原地,看着田里那些弯曲的脊背。 听着镰刀割断秸秆的单调声音。 他没说话。 也没有出声安慰。 空口白话解不了农家的燃眉之急。 他把双手重新插回外套口袋里。 许粟转过身。 鞋底踩在田埂的枯草上。 压断了一根干枯的草叶。 他迈开大步,顺着平坦的柏油马路往回走。 步伐很快。 没有平时的那股散漫劲儿。 冷风打在他的后背上,吹得衣服哗啦作响。 跨进庄园的纯铜大门。 他大步流星地穿过院子。 直奔堂屋。 走到黄花梨的八仙桌旁。 桌面上静静地躺着那个屏幕碎了角的旧手机。 许粟停下脚步。 伸出右手,一把拿起了桌上的手机。 大拇指按在侧边的电源键上,屏幕瞬间亮起刺眼的冷光。 第147章 不用亲自下地,花钱雇机械化收割 许粟的大拇指按在旧手机的指纹区。 屏幕瞬间亮起刺眼的冷白光。 他没有去柴房翻找生锈的镰刀。 也不准备换上旧衣服,去烂泥田里弯腰作秀。 有钱能解决的事,不需要流汗。 他点开浏览器。 手指在搜索栏里敲击。 “宁县大型农机租赁站”。 页面加载了一秒,跳出一个带有座机号的网页链接。 许粟按下绿色的拨打键。 手机贴在耳边,听筒里传来规律的嘟嘟声。 电话响了七八声才被接起。 “喂?哪位?” 一个男人的声音传出来。 背景音里全是拖拉机发动机的巨大轰鸣声,有些吵耳朵。 “要十五台重型联合收割机。” 许粟站在堂屋的八仙桌旁,声音平稳。 “马上发车,来村里。” “哎哟老板,这会儿全县都在抢收。” 男人扯着破嗓门大喊。 “车队排期都满到下半个月了,真调不出一台车啊。” 许粟摸了摸下巴上的青色胡茬。 指腹擦过硬胡须,沙沙作响。 “包车费翻三倍。” 他直接打断了对方的诉苦。 电话那头猛地安静了一瞬。 只剩下机器的杂音。 “加急费再给五十万。”许粟看着窗外越压越低的乌云。 “钱现在打进你公账。” “老板!十分钟内发车!您给个定位!” 男人的声音瞬间拔高,直接破了音。 透着一股压抑不住的狂热。 许粟按下红色的挂断键。 切到银行app,输入密码,转账。 一套动作行云流水。 他把手机揣回灰色防风外套的口袋里。 转身走出门槛。 下午一点半。 天阴得像一块脏抹布。 风里的水汽越来越重,冷飕飕地刮过人的脖颈。 宁县通往小山村的柏油马路上。 突然传来一阵地动山摇的震动。 “轰隆隆。” 声音比雷声还要沉闷。 地面的小石子跟着微微跳动。 十几台红白相间的重型履带式联合收割机,排成一条长龙。 浩浩荡荡地开了过来。 柴油发动机喷出滚滚黑烟。 宽大的黑色金属履带碾压着沥青路面。 发出刺耳的咔啦咔啦声。 这支钢铁车队带着一股野蛮的压迫感。 直接停在村外的水田边。 水田里。 许大山正弯着腰,手里紧紧捏着一把水稻。 听到动静,他直起腰。 脊椎骨发出一声沉闷的脆响。 老头疼得倒吸了一口凉气。 他抬起头,浑浊的眼睛看着路边那些庞然大物。 手一松。 生锈的镰刀掉进水坑里,溅起几滴黄泥水。 “这……这是干啥的?” 老头干瘪的嘴唇直哆嗦。 田里的其他村民也全停了手里的活。 直愣愣地站在烂泥里。 许粟踩着塑料拖鞋,站在田埂上。 冷风吹得他外套下摆哗啦作响。 他没下地。 冲着第一台收割机驾驶室里的师傅招了下手。 指着眼前这几百亩金黄的稻浪。 “全割了。” 师傅隔着玻璃比了个大拇指。 推下红色的操纵杆。 收割机发出震耳欲聋的咆哮。 履带直接碾断了田埂上的枯草,冲进水田。 泥水翻卷。 前端的拨禾轮飞速旋转。 金属齿轮带着残影。 收割机像一头饥饿的钢铁怪兽。 张开大口。 成片成片的金黄水稻被瞬间吞进机器肚子里。 割刀切断秸秆的声音密集成一片。 不到十秒钟。 机器尾部喷出粉碎的干稻秆。 黄色的碎屑在半空中漫天飞舞。 脱粒好的饱满谷粒,顺着粗大的管道。 哗啦啦地吸进车顶的储粮仓。 一垄地,许大山弯腰割了半个多小时才割完。 这台机器轰鸣着开过去。 只用了一分钟。 所过之处,只留下整整齐齐的平整短茬。 许大山傻眼了。 他手足无措地站在泥水里。 看着身边像墙一样倒下的大片水稻。 赶紧迈开腿往田埂上跑,生怕被这钢铁机器刮着。 胶鞋陷在烂泥里,拔出来时发出一声响亮的吧唧声。 十几台重型收割机同时下地。 发动机的嘶吼声响彻整个山谷。 盖住了秋风的呼啸。 也盖住了村民们的惊呼声。 这不是干农活。 这是工业机器对传统农耕的单方面碾压。 人力在这群钢铁巨兽面前,显得缓慢又可笑。 许粟站在干爽的田埂上。 从兜里摸出半包中华烟。 抽出一根咬在嘴里。 按下防风打火机。 蓝色的火苗点燃烟头。 他深吸了一口,吐出一团青色的烟雾。 烟雾很快被风吹散。 他看着机器疯狂吞吐。 不用自己卷起裤腿去泥巴地里受罪。 不用让水蛭咬破小腿。 这钱砸得舒服。 不到三个小时。 几百亩的稻田被推了个干干净净。 一望无际的金色稻浪消失了。 只剩下满地平整发黄的稻茬。 许大山拖着沉重的胶鞋走到许粟身边。 老头的眼眶红透了。 眼角全是浑浊的泪花。 他伸出那双沾满黑泥和草汁的粗糙大手。 想去抓许粟的胳膊。 手伸到一半,又怕弄脏了那件干净的外套。 硬生生停在半空。 手指在空气里剧烈发抖。 “粟子……这得花多少钱啊。” 老头声音嘶哑劈叉,带着浓浓的鼻音。 他指着天边黑压压的厚重云层。 “这暴雨眼看就要砸下来了。” “你要不叫这些铁家伙来,咱全村半年的口粮全得发霉烂在地里。” 老头拿沾着泥的手背抹了一把眼泪。 脸上多了一道黑色的脏印子。 “这是救命的恩情呐!” 周围的村民全围了过来。 手里还拎着钝了口的镰刀。 大伙儿眼里全是震撼和死里逃生的感激。 几个平时嘴碎的大妈,激动得直抹眼泪。 “行了。” 许粟拿下嘴里的香烟。 扔在湿润的泥土上。 鞋底踩上去,用力碾灭了火星。 他不想听这些感恩戴德的废话,听着耳朵起茧。 “赶紧去打谷场,机器要卸粮了。” 许粟摆了摆手。 拨开人群,大步往村里的方向走。 傍晚时分。 天阴得像一块吸满墨汁的黑布。 几滴冰凉的秋雨终于落了下来。 砸在青石板上,留下几个深色的圆点。 打谷场上。 十几台收割机排成一排。 车身侧面的粗大金属卸粮管缓缓伸出。 对准铺在地上的厚实蛇皮布。 “哗啦啦——” 金灿灿的稻谷像黄色的瀑布一样倾泻而下。 砸在地面上,发出清脆密集的声响。 空气里瞬间腾起一阵白色的粉尘。 带着新粮特有的阳光干香味。 不一会儿。 打谷场上就堆起了十几座金黄色的粮山。 村民们拿着防水的绿色塑料布。 手脚麻利地盖在粮堆上,用红砖头死死压住四周。 大雨倾盆而下。 雨水狠狠砸在塑料布上,劈啪作响。 雨水顺着边缘流进水沟。 粮食保住了,一粒都没沾水。 许粟站在打谷场边缘。 手里撑着一把黑色的直杆雨伞。 雨滴顺着伞骨往下流,连成几条细细的水线。 他按村里的规矩,分到了最大的一份收成。 他转过头。 目光穿过雨幕。 “二狗。” 声音不大,穿透了雨声。 李二狗穿着一件破雨衣。 从粮堆后面钻了出来。 踩着泥水跑到伞下。 “粟哥,啥吩咐?” 许粟抬起左手。 指着属于自己的那几座最高的新粮山。 “去找两辆卡车。” “把这些脱粒好的新粮全装上。” 雨水砸在黑色的伞面上。 “拉回庄园后院。” 许粟握紧了实木伞柄。 “倒进那个新建的粮仓里。” 第148章 看着粮仓里的粮食,满满的安全感 雨水砸在蓝色的塑料雨衣上。 发出密集的劈啪声。 几个光膀子的汉子披着雨衣,肩膀上扛着沉甸甸的麻袋。 麻袋里装满了刚脱粒的新稻谷。 每一袋都足有两百斤重。 粗糙的麻绳勒进肉里。 在汉子们古铜色的肩膀上,压出深深的红印子。 他们咬着牙,腮帮子上的肌肉紧紧绷着。 胶鞋踩在后院的青石板上。 鞋底带着外头的黄泥水,有些打滑。 他们深一脚浅一脚地迈过高高的门槛。 这里是庄园后院新建的粮仓。 墙体夹层里塞了厚厚的防潮保温棉。 两扇巨大的樟木门敞开着。 屋里亮着几盏冷白色的防爆灯。 三台大功率工业除湿机贴着墙角放着。 “嗡嗡”地运转着。 抽走空气里多余的水分。 “砰。” 一个汉子弯下腰,肩膀猛地一卸力。 麻袋重重砸在垫高的实木托盘上。 砸出一声发闷的钝响。 一小团淡黄色的粉尘从麻袋缝隙里扑腾出来。 在白色的灯光下打着转。 紧接着。 “砰!砰!” 一袋接一袋的新粮被搬进来。 整整齐齐地码放在一起。 麻袋互相挤压,发出粗糙的摩擦声。 很快就在木托盘上堆成了一座座褐色的小山。 许粟站在粮仓的门边。 黑色的直杆雨伞靠在墙角。 伞面上的水珠顺着伞骨往下淌。 在水泥地面上汇成一小滩清亮的水渍。 他身上穿着那件灰色的防风外套。 拉链拉到了胸口。 外头的秋雨还在下。 冷风夹着水汽直往人脖子里钻。 但这粮仓里,一点湿冷的感觉都没有。 恒温系统把温度死死锁在二十度。 空气十分干燥。 许粟抽了抽鼻子。 一股浓烈的新粮香气灌进鼻腔。 那是带着阳光暴晒过的干稻草味。 混着谷物淀粉的原始甜香。 味道很厚实。 闻一口,胃里就生出一种莫名的踏实感。 李二狗扛着最后一袋稻谷走进来。 他累得直喘粗气。 嘴巴大张着,喉咙里发出呼哧呼哧的杂音。 “粟哥,全搬进来了。” 他把麻袋往粮堆上一扔。 双手撑着膝盖,大颗的汗珠顺着下巴往下滴。 砸在地砖上。 许粟走过去。 从兜里掏出一包没拆封的中华烟。 大拇指抠开玻璃纸。 扯出一个口子,抽出一根扔给李二狗。 又给旁边几个累瘫的工人散了一圈。 “辛苦了。去前头找王师傅结账领饭。” 工人们接过烟。 咧开嘴,露出泛黄的牙齿。 把烟夹在耳朵后面,连连点头道谢。 三三两两地走出了粮仓。 厚重的樟木门被许粟拉上。 门轴转动,有些发涩。 “咔哒。” 沉重的铁锁扣合拢。 外面的风雨声瞬间被切断。 几百平米的粮仓里,只剩下除湿机单调的嗡鸣。 许粟转过身。 看着面前堆到天花板的粮食。 黄褐色的麻袋一座挨着一座。 像是一堵堵坚不可摧的城墙。 把整个空间填得满满当当。 他把右手伸进外套口袋。 摸出那个碎了角的旧手机。 大拇指按下侧边的电源键。 屏幕亮起冷白色的光,打在他的脸上。 他点开工商银行的app。 资产总额那一栏。 一串长长的数字横在屏幕上。 那是将近两亿的现金余额。 在城里人的眼里,这串数字代表着绝对的财富。 能买顶级的超跑,能住市中心的大平层。 能让无数人在酒桌上低头弯腰。 许粟盯着屏幕看了一会儿。 手指在冰冷的玻璃屏幕上摩挲了两下。 这只是一堆发光的像素点。 看不见,摸不着。 系统只要一宕机,或者银行拉个闸。 这串数字就成了一片空白。 他按下锁屏键。 手机屏幕瞬间变黑,倒映出他平静的眼眸。 他把手机揣回兜里。 往前走了两步。 塑料拖鞋踩在干燥的水泥地上。 发出细微的沙沙声。 他停在一座粮山前。 伸出右手。 粗糙的掌心贴在麻袋表面。 麻袋的纤维很粗。 扎着掌心的皮肤,有点微微的刺痛感。 但里面装的稻谷,硬邦邦的,沉甸甸的。 这触感骗不了人。 这是实打实的粮食。 许粟的脊背慢慢放松下来。 紧绷了一天的肩膀彻底塌了下去。 胸腔里那股因为秋雨带来的烦闷。 被这满屋子的粉尘和谷物香气,冲得干干净净。 如果有一天,外面的世界乱了。 就算网断了,钱成了没用的废纸。 只要有这满仓的粮食。 他就能关起门来,在这山沟里踏踏实实地活下去。 一天三顿饭,饿不死。 就有底气。 一种铭刻在人类基因深处的、最原始的安全感。 像是一颗种子。 在胃底生根发芽,迅速长成一棵大树。 死死撑住了他这具身体。 这感觉比看银行账户上的九位数,要让人舒坦一万倍。 这才是真真切切的富足。 这才是真正的种田躺平。 不用看天吃饭,不用看老板的脸色。 许粟绕过麻袋堆。 走到粮仓最里侧。 那里靠墙放着几口大号的青花瓷缸。 缸口盖着厚实的圆木盖子。 木头没上漆,带着天然的纹理。 这是下午刚让村里人用老石磨,新碾出来的一批白面粉。 拿今年新收的麦子磨的。 他伸出左手,抓住木盖子的边缘。 木头有些沉。 手腕用力往旁边一推。 “嘎吱。” 木盖移开半个口子,露出黑乎乎的缸沿。 一股更纯粹的小麦清香飘了出来。 缸里装满了雪白的面粉。 粉末堆得像个小雪丘。 许粟把右手直接插进面粉里。 面粉冰冰凉凉的。 质地细腻得像是一团软水。 没有一点粗糙的颗粒感。 微凉的触感包裹着手指。 他抓起一把。 五指慢慢松开。 雪白的面粉顺着指缝往下漏。 像细沙一样,无声无息地落回缸里。 只在手指上沾了一层薄薄的白粉。 他搓了搓大拇指和食指。 感受着指尖那种滑腻柔软的触感。 指肚摩擦,发出细微的沙沙音。 新磨的面就是好。 带着一股子阳光暴晒过的新鲜劲儿。 许粟拍了拍手。 白色的粉末在空气里散开。 飘在防爆灯的光晕下,像是一层极细的白雾。 他拉回圆木盖子。 盖严实了。 转身准备离开粮仓。 目光扫过大门旁边的那堵白墙。 墙上挂着一本老式的撕页日历。 日历的纸张很薄,透着一股廉价的油墨味。 上面印着红绿相间的大字。 边角被风吹得微微卷起。 他走过去。 停在日历前。 今天的日期那一页,已经被李二狗早早撕掉了。 露出来的是明天的新日子。 上面印着一个硕大的黑色阿拉伯数字。 底下是一行小小的红色农历字体。 许粟的视线落在那行小字上。 眼神停顿了一下。 农历八月十四。 旁边还印着个小小的月饼简笔画图案。 他摸了摸下巴上的青色胡茬。 手指沾着的一点残余面粉,蹭在了胡须上。 留下一抹白印。 他看了一眼日历,发现中秋节马上就要到了。 第149章 尝试自己做月饼,中秋节的团圆味道 许粟搓了搓右手的大拇指和食指。 指腹上残留的白面粉簌簌往下落。 掉在水泥地上,像是一层薄薄的白霜。 他转过头,看着白墙上的那本老式撕页日历。 薄纸被风吹得微微卷边。 红色的“八月十四”印在纸页正中间。 明天就是中秋了。 以前在城里上班。 每到这时候,周泽总会发几盒包装夸张的酒店月饼。 铁盒子上印着浮夸的烫金花纹。 里面垫着厚厚的黄绸缎。 剥开塑料纸咬一口。 皮硬得像嚼蜡,一股防腐剂和廉价香精的死甜味。 咽下去直反胃。 许粟收回视线。 他转身走到那口大号青花瓷缸前。 拿过一个老榆木打的大号木盆。 木盆边沿有些粗糙,带着几道发黑的刀痕。 他拿起葫芦瓢,从缸里舀了三大瓢新磨的面粉。 面粉带着新麦子的阳光干香。 倒进木盆里,腾起一团细微的白雾。 许粟端着沉甸甸的木盆,用脚跟带上粮仓的厚木门。 “咔哒”一声,落了锁。 他端着盆走到院子里。 初秋的下午,阳光照在青石板上不觉得烫。 风刮过人工湖,带起一点水汽。 许粟把木盆重重搁在院子中央的八仙桌上。 “当”的一声闷响。 “二狗。” 许粟冲着侧院喊了一声。 李二狗正蹲在狗窝旁边,手里拿着根狗尾巴草逗黑煤球。 听到喊声,他扔了草跑过来。 脚下的破胶鞋踩在石板上啪嗒作响。 “去后山打点野核桃,再掏点野蜂蜜。” 许粟拍了拍手上的浮粉。 “多弄点,晚上做月饼。” 李二狗眼睛一亮。 咽了口口水,转身就往门外跑。 跑得太急,差点撞上刚从房车那边溜达进来的顾岩。 老头穿着灰布大褂,手里捏着两颗核桃。 被撞得身子一晃,赶紧扶住门框。 许粟没闲着。 他走到西厢房和后院。 把洛轻语、唐雪,还有躲在屋里发呆的苏小小全叫了出来。 几个人围在八仙桌旁。 看着那一盆雪白的面粉,大眼瞪小眼。 “这东西怎么弄?” 洛轻语双手插在羊绒开衫的口袋里。 她管理过上万人的企业。 但这辈子连面团都没碰过。 “加水,和面。” 许粟拎起桌上的生铁水壶。 往面盆里倒了一股凉透的山泉水。 水流砸在面粉上,冲出一个小坑。 苏小小主动凑上前。 她把宽大的卫衣袖子卷到手肘处。 白净的双手直接插进面盆里。 手指用力抓捏。 干面粉遇到水,变成了黏糊糊的面疙瘩。 水加多了。 面团变成了一滩稀软的糊糊。 死死粘在苏小小的手指和手心上。 她慌乱地甩了两下手。 面糊扯出几条长长的粘丝,根本甩不掉。 “哎呀。” 她急得拿手背去擦鼻尖冒出的汗。 手背上的白面糊直接蹭在了鼻头上。 留下一大块显眼的白斑。 配上她那双慌乱的大眼睛,看着像个唱戏的丑角。 唐雪蹲在旁边。 手里拿着个带刻度的塑料量杯。 像做化学实验一样。 一点一点往盆里滴水。 “水灰比不对,这面筋的张力出不来。” 她嘴里念叨着专业术语。 结果揉出来的面团干得直掉渣。 硬邦邦的,根本捏不到一块去。 许粟看着这几个笨手笨脚的女人。 没嘲笑。 他走过去,往苏小小的盆里加了两把干面粉。 又往唐雪的盆里倒了点水。 自己挽起袖子,双手探进盆里。 手腕翻转,手掌用力往下按压。 “咯吱,咯吱。” 木盆在桌面上滑动,发出沉闷的摩擦声。 不到十分钟,一个表面光滑的白面团揉好了。 大门外传来一阵急促的脚步声。 李二狗扛着个脏兮兮的编织袋跑进院子。 手里还拎着个玻璃罐子。 罐子里装着大半罐粘稠的深褐色野蜂蜜。 “粟哥!掏到了!” 他把编织袋往地上一扔。 袋口散开,滚出几十颗带着青皮的野核桃。 李二狗找来一块红砖。 蹲在地上,把核桃垫在青石板上。 举起砖头狠狠砸下去。 “砰!” 青皮炸裂,里面的硬壳也跟着碎开。 他用力过猛,砖头边缘擦到了大拇指。 刮掉了一层油皮。 他疼得直吸凉气,把大拇指含在嘴里嘬了两口。 吐出一口带血的唾沫,接着砸。 顾岩把剥出来的核桃仁放进石臼里。 老头双手握着石杵。 一下一下地捣碎。 石器碰撞,发出沉闷的“咚咚”声。 碎核桃仁装进大海碗。 洛轻语负责倒蜂蜜。 浓稠的野蜂蜜拉出一条长长的金线。 落进碗里,散发着霸道的甜香。 苏小小从厨房端来几个土鸡蛋。 她在碗沿上磕了一下。 “咔嚓。” 用力太大,蛋壳碎成了好几块。 蛋清和蛋黄滑进去,连带着两片碎蛋壳也掉了进去。 她赶紧拿木筷子去挑。 筷子在黏稠的蜂蜜里打滑。 挑了半天,急得额头直冒汗。 许粟拿过几个木头刻的月饼模子。 这是他前两天用金丝楠木边角料随手雕的。 花纹刻得很深。 他揪下一小团面。 用手掌压扁。 舀了一大勺核桃蜂蜜馅塞进去,把口子捏紧。 塞进木模子里。 大拇指用力压实。 手腕一翻。 模子边缘重重磕在八仙桌上。 “当!” 一个成型的月饼从模子里掉出来。 落在撒了干粉的木板上。 大伙儿有样学样。 围着桌子开始包月饼。 洛轻语捏出来的月饼皮太薄。 刚拿起来,底下的蜂蜜馅就漏了。 淌了她一手心。 黏糊糊的,她只能无奈地甩着手。 唐雪包的月饼形状奇形怪状。 有的像个压扁的包子,有的干脆是个长条形。 没人嫌弃这些丑陋的形状。 院子里响起了此起彼伏的笑声。 苏小小看着洛轻语沾满面粉的侧脸,没忍住。 “扑哧”一声笑了出来。 洛轻语转过头,看着苏小小鼻子上的大白斑。 嘴角也跟着往上扯动。 肩膀轻轻发抖。 许粟在院子空地上架起了烤炉。 红泥火炉里塞满了银丝炭。 火烧得极旺,炭块透着亮眼的暗红色。 热浪扑在脸上,有些发烫。 丑陋的月饼被摆在生铁烤盘上。 送进炉膛。 不到二十分钟。 一股浓郁到极致的焦甜味冲了出来。 那是麦面的香气混着蜂蜜受热爆发的甜味。 盖住了院子里的兰花香。 两只狗在火炉边急得直转圈,喉咙里发出呜呜的馋叫。 许粟戴着厚棉手套。 把滚烫的铁盘抽了出来。 “当啷”一声搁在石桌上。 月饼表面烤得有些发黑。 有的地方裂开了口子,黄色的糖浆溢出来。 在铁盘上滋滋作响。 卖相极差。 李二狗顾不上烫。 伸手抓起一个。 在两只手里来回倒腾,嘴里嘶嘶地吸着凉气。 一口咬下去。 “咔嚓。” 表皮酥脆,里面的核桃仁和蜂蜜烫得他直伸舌头。 “香!真他娘的香!” 他嚼得满嘴流油。 洛轻语拿纸巾垫着,掰开一小块放进嘴里。 甜度高得有些发腻。 但那种混着炭火味的粗糙口感,却让她觉得格外踏实。 许粟坐在摇椅上。 手里拿着个烤糊了半边的月饼。 咬了一口。 面皮有点硬,有点费牙。 他嚼得很慢。 听着旁边这几个人的拌嘴和笑声。 没有酒局上的虚伪奉承。 没有名利场里的互相防备。 这种充满烟火气和笨拙人情味的吵闹。 填满了这座空旷的大院子。 时间在谈笑中流逝。 天色完全暗了下来。 夜风吹过人工湖,水声潺潺。 远处的群山变成了一圈黑色的剪影。 夜幕降临。 一轮巨大圆润的满月。 缓缓从后山的山脊线升起。 银色的月光如水般倾泻下来,洒在平整的青石板上。 照亮了锦鲤湖面升腾的薄雾。 第150章 月下独酌,这就是我想要的完美生活 银色的月光像一层冷泉。 毫无保留地倾泻在平整的御窑金砖上。 地砖表面泛起一层幽冷的金属光泽。 做月饼的喧闹声已经散干净了。 洛轻语和唐雪各自回了西厢房。 木门合拢的嘎吱声在夜风里停歇。 李二狗打着响亮的酒嗝,钻进了侧院的偏房。 两只土狗趴在恒温的楠木窝里,发出绵长的呼噜声。 整个庄园陷入了一片死寂。 只剩下墙根底下断断续续的秋虫鸣叫。 许粟独自坐在屋檐下。 后背靠在黄花梨木的摇椅上。 木料在夜里透着丝丝凉意。 贴着他的脊背,体温慢慢把木头捂热。 他双脚点着地。 摇椅底部的弧形木条压着青石板。 “嘎吱,嘎吱。” 单调的挤压声,在空旷的院子里有节奏地响着。 面前的青石桌上。 放着一个白瓷大盘。 盘子里堆着几个晚上刚烤出来的纯手工月饼。 形状歪歪扭扭。 有的边缘还烤糊了,结着黑色的焦炭痂。 一小团野蜂蜜漏在盘子底,凝固成了暗黄色的硬块。 卖相极差。 旁边放着一把粗陶酒壶。 壶身没有上釉,摸着拉手。 里面装着他从地窖里刚拍开泥封的野果酒。 紫红色的酒液装了大半壶。 许粟停下摇椅。 身子往前倾,右手握住酒壶粗糙的把手。 手腕倾斜。 粘稠的果酒顺着短壶嘴流出。 砸在粗瓷杯底,溅起几滴紫色的酒珠。 “哗啦。” 一股浓郁的野生猕猴桃酸甜味。 混着地底发酵的老酒醇香,直接扑上面门。 他端起酒杯。 杯沿贴着干涩的嘴唇。 仰起脖子,喝了一大口。 酒液没有经过工业过滤,带着一点细微的果肉残渣。 滑过舌面,带起一丝粗糙的颗粒感。 酒劲不低。 喉咙里像被划了一根火柴。 一路烧进胃里,烘起一团实打实的热气。 他放下酒杯。 杯底磕碰石板,发出一声闷响。 拿起白瓷盘里一个烤得最丑的月饼。 面皮有些发硬。 他用力咬下一块。 “咔嚓。” 外皮碎裂,碎渣掉在灰色运动裤上。 里面的野核桃碎和土蜂蜜混在一起,甜得粘牙。 他大口嚼着,粗糙的麦香填满了口腔。 许粟咽下月饼。 拍掉裤腿上的碎渣。 重新靠回摇椅里,双手交叠放在小腹上。 他抬起头。 视线穿过屋檐的阴影,看向院子中央。 巨大的满月挂在后山的山脊上。 月光把人工湖照得透亮。 水面的薄雾被风吹散。 几条锦鲤偶尔甩动尾巴,水声清脆。 远处的紫檀木主梁在月色下泛着暗紫色的幽光。 看着这座自己一手砸出来的避世庄园。 许粟咬了一下腮帮子内侧的软肉。 几年前的画面,毫无征兆地从脑子里翻了出来。 那是个下着暴雨的深秋。 城里的高楼大厦被雨幕切得支离破碎。 他挤在早高峰的地铁里。 车厢里全是人挤人的汗酸味和湿雨伞的霉味。 他的脸贴着冰冷的玻璃车门。 连个转身的缝隙都没有。 肺里吸进的全是别人呼出的浊气。 到了公司。 格子间的白炽灯惨白刺眼。 周泽把一份厚厚的报表重重砸在他的办公桌上。 文件夹的硬角刮破了他的手背。 渗出一颗血珠。 “今晚做不完,明天别来上班了!” 唾沫星子喷在他的电脑屏幕上。 他低着头。 死死捏着廉价的黑色圆珠笔。 指甲抠进肉里,掌心掐出四个带血的月牙印。 一句话没敢顶。 为了下个月四千块钱的房租,他把骨头一寸寸地弯了下去。 深夜的办公室安静得可怕。 只有鼠标干涩的点击声。 外卖盒里的炒饭早就冷透了,米粒硬得像沙子。 他扒拉两口,胃里一阵反酸。 盯着满屏乱码。 他觉得自己就像一台快要报废的机器,连生锈的资格都没有。 许粟深深地吸了一口气。 肺里灌满初秋微凉的空气。 胸腔扩张。 把回忆里那股子劣质快餐味和打印机油墨味,彻底挤了出去。 他偏过头。 看了一眼旁边放着的旧手机。 屏幕黑着。 卡里躺着将近两个亿的现金。 金钱真是一块好砖。 它不仅砸出了这铺满御窑金砖的院子。 砸出了紫檀木的屋顶。 更砸碎了压在他脊梁骨上的那座大山。 它买断了那些被迫的低头和忍气吞声。 给了他绝对的自由。 他不用再看任何人的脸色。 不用在凌晨三点惊醒,去摸亮起的手机屏幕。 他可以在这深山老林里。 随手拔一根野草,看一整天的蚂蚁搬家。 山风吹过。 带来一阵树叶摩擦的沙沙声。 后山的虫鸣此起彼伏。 大自然没有业绩指标,没有对赌协议。 只有日升月落,四季交替。 这种遵循本源的规律,像是一双温热的手。 一点点抚平了他神经上的毛刺。 填满了心灵深处那块空荡荡的大洞。 许粟端起桌上的粗陶酒杯。 杯底离开桌面,发出一声闷响。 他没有站起身。 就这么靠在黄花梨的摇椅上。 举起持杯的右手。 手臂伸直。 粗糙的陶杯对着夜空中那轮巨大圆润的明月。 手臂停在半空。 遥遥一敬。 手腕猛地往后一翻。 琥珀色的野果酒倾倒而出。 他张开嘴。 冰凉辛甜的酒液直接灌进喉咙。 喉结快速上下滚动了三次。 一饮而尽。 一滴酒顺着嘴角漏出来。 流过下巴上扎手的青色胡茬。 砸在胸口的灰卫衣上。 他没去擦。 酒杯随手扔在小木桌上。 “当啷。” 秋风卷过院子,枯黄的落叶扫过青石板。 气温又降了几分。 这秋天快要走到头了。 冬天的脚步声已经压在了后山的山头。 许粟闭上眼睛。 双手交叉放在脑后。 胸膛平缓地起伏着。 他满心期待着。 在这座庄园里。 即将迎来的下一场大雪。 第151章 农业专家高敏下乡,指责男主浪费土地 中秋节过后的清晨。 山谷里的雾气重得像一层白浆。 贴着青石板的地面缓慢流动。 许粟在黄花梨木的摇椅上睁开眼。 昨夜就这么靠在院子里睡着了。 身上盖着的薄毛毯吸了露水,变得有些潮重。 冷风顺着脖领子钻进去。 他打了个寒颤。 许粟坐直身子。 毛毯顺着大腿滑下去,堆在脚踝上。 他活动了一下发僵的肩膀。 肩关节发出两声沉闷的脆响。 旁边的青石桌上。 那个粗陶酒壶倒在一边。 白瓷盘里还剩着半块没吃完的手工月饼。 焦黑的饼皮边缘爬着一只灰色的蚂蚁。 他伸手抹了一把脸。 手指肚擦过下巴,胡茬发出沙沙的摩擦声。 昨夜那种偷得浮生半日闲的痛快劲儿。 还在骨头缝里游荡。 “轰隆隆。” 庄园外面那条新修的柏油马路上。 突然传来一阵粗暴的汽车引擎声。 声音很大,撕破了清晨的死寂。 轮胎碾压路面,发出低沉刺耳的胎噪。 许粟皱了下眉头。 大清早的,又来苍蝇了。 他没有起身,靠回椅背上闭上眼。 打算装听不见。 门外的省道岔路口。 三辆白色的越野车首尾相接。 车身印着省农科院的蓝色标识。 打头的一辆越野车一个急刹。 稳稳停在庄园后院外头的黄泥坡下。 车门被用力推开。 “砰。” 高敏跳下车。 皮靴踩在一洼昨夜留下的泥水里,溅起几滴黄浆。 她穿着一套卡其色的户外工装。 长发扎成一个利落的马尾辫。 手里攥着一个灰色的平板电脑。 “动作快点。” 高敏回过头,冲着后面几辆车喊。 “趁着早上的地气还没散,把仪器都搬下来。” 几个年轻的科研助理手忙脚乱地往下抬设备。 高敏是个纯粹的学院派农业专家。 这趟下乡,是为了收集皖南山区的土壤样本。 她推了推鼻梁上的黑框眼镜。 拿着一份手绘的地形图,带头往土坡上走。 这土坡紧挨着许粟庄园的后墙。 杂草丛生,满是带刺的野酸枣棵子。 高敏走得深一脚浅一脚。 冲锋裤的裤腿被露水打湿了一大片。 黏糊糊地贴着小腿肚。 走到一处青砖墙根底下。 墙角留着一个排水的金属栅栏豁口。 一阵微风顺着豁口吹了出来。 高敏的脚步猛地顿住。 鼻翼快速抽动了两下。 这风里带着一股浓烈的泥土发酵味。 还混着浓郁的植物汁液香气。 她和土地打了一辈子交道,鼻子比仪器还灵。 这味道,只有肥力满级的顶级腐殖土才散得出来。 她弯下腰。 双手撑在潮湿的青砖上。 脸贴近那个金属栅栏,眯着眼睛往墙里面看去。 视线穿过铁条的缝隙。 看清里面景象的瞬间。 高敏的手指猛地一抖。 手里的平板电脑滑了一下,险些磕在砖头上。 墙里头是一大片平整的黑泥地。 土质黑得发亮。 但在她眼里,这片土地上的东西简直是一场灾难。 几棵粗壮的水蜜桃和车厘子树苗。 像插葱一样胡乱栽在土里。 树枝横七竖八地乱窜。 没有任何人工修剪的痕迹。 两棵树的距离近得连枝桠都打在了一起。 树底下。 当归和黄精的幼苗跟野苋菜挤成一团。 杂草长得比药材还高。 一群半大的黄毛土鸡在草丛里疯狂刨土。 满地都是白花花的鸡粪。 乱成了一锅粥。 高敏大口喘着粗气。 胸腔剧烈起伏,工装外套的拉链绷得死紧。 她觉得自己的心脏被一只手死死攥住了。 疼得直抽抽。 这么好的土壤条件。 这简直就是书里才有的神仙地块。 就算在省农科院最顶级的恒温试验田里,也配不出这么好的底肥。 现在却被人当成垃圾堆一样瞎搞。 职业病瞬间发作。 一股火气直冲天灵盖,烧得她眼眶发红。 高敏猛地站直身子。 大步走到旁边那扇虚掩的木制侧门前。 她抬起右手。 握成拳头,对着厚实的门板狠狠砸了下去。 “砰!砰!砰!” 木门被砸得剧烈晃动,落下几粒干灰。 “里面有人吗!” 高敏扯着嗓子大吼。 声音尖锐,透着一股压抑不住的恼火。 “这地是谁种的?还要不要脸了!” 她没停手,继续拍门。 “水蜜桃能跟石榴树挨着种吗?” “那距离连根须都伸不开,全得在地下绞死!” “药材苗全埋在鸡粪里。” “氨气一蒸发,根全得烧烂!” “拿着这块风水宝地这么瞎折腾,这是犯罪!” 后面的几个助理吓得停住了脚步。 仪器放在地上。 “高导,这是人家私宅……”一个男助理小声劝了一句。 “私宅就能这么糟蹋好东西?” 高敏猛地回头,瞪了他一眼。 “这土里的微量元素要是破坏了,十年都养不回来!” 她转过身,抬起手准备接着砸门。 院子里。 许粟正端起桌上的冷茶,准备润润嗓子。 一连串的砸门声和高八度的女高音。 毫无阻挡地灌进耳朵里。 吵得人脑仁疼。 他放下茶杯。 瓷底磕在石头上,当啷一响。 伸出小拇指,在左耳朵眼里用力掏了两下。 刚攒起来的一点好心情。 被这个疯女人几嗓子吼得干干净净。 许粟站起身。 塑料拖鞋在金砖上踩出啪嗒啪嗒的声音。 他双手插在运动裤口袋里。 顺着抄手游廊,走向后院的侧门。 门外的叫骂声还在继续。 高敏正把果树间距的科学理论当成子弹往外射。 字字句句都在指责他的无知。 许粟走到门后。 左手握住生锈的铁门环。 往下用力一拽。 “嘎吱——” 干涩的金属摩擦声瞬间切断了门外的吼叫。 木门向内拉开。 一阵混着兰花香的暖风扑出门外。 高敏举在半空中的拳头僵住了。 她抬起头。 看着门槛里的年轻男人。 黑色的短袖,灰色的长裤。 下巴上挂着一层乱糟糟的青茬。 眼神散漫得像是一潭死水。 许粟看着眼前这个脸颊涨红的女人。 没发火。 也没有像被戳破了面皮的村夫那样,跳着脚争吵。 他的脸上没有半点波澜。 他往后退了半步。 左手把木门彻底推开,让出一条足够两人并排走的通道。 “嫌我浪费土地?” 许粟松开门环。 手重新插回口袋里。 他看着高敏,语气平淡得没有一丝起伏。 丢下这句话。 他连看都没多看她一眼。 “你自己滚进来看看。” 第152章 男主懒得争辩,直接带她去看自己的后山 高敏一脚跨过高高的木门槛。 皮靴重重踩在潮湿的青石板上。 鞋跟磕碰石面,发出一声清脆的咔哒声。 她背挺得笔直。 工装外套的拉链随着步伐上下晃动。 肚子里憋着一团火。 在省农科院,她的实验室是全省标杆。 哪怕是那些搞了半辈子种植的承包大户。 见她也得客客气气喊一声高导。 今天却被一个乡下闲汉冷着脸甩了门。 这口恶气堵在胸口,发酸发胀。 “我倒要看看,你这院子藏了什么玄机!” 她咬着后槽牙。 大步跟上前面的许粟。 许粟走得不快。 塑料拖鞋在金砖上踩出慢吞吞的啪嗒声。 后背的黑短袖被风吹出几道褶皱。 他连头都没回。 完全没把身后的专家当回事。 穿过抄手游廊。 高敏刚走几步,裸露在外的脖子感受到一阵凉意。 空气里的味道变了。 原本山风里的干土味消失了。 取而代之的,是一股浓烈到发腻的草木清香。 她吸了吸鼻子。 眉头皱了起来。 这空气湿度,不符合皖南秋季的数据。 “你这院子……” 高敏刚想开口盘问。 许粟已经转过拐角,踩上了后山的黄泥坡。 她赶紧闭上嘴。 带着几个助理加快脚步跟了上去。 后山坡地。 没有修路,全是杂乱的黑褐泥土。 高敏的皮靴踩在软泥上。 鞋底瞬间陷进去半寸。 拔出来时带起一块泥巴,发出吧唧的粘腻声。 她没空管鞋。 目光直接撞上了前面那片果树林。 那就是她刚才在墙外看到的灾难现场。 水蜜桃和软籽石榴挨在一起。 枝条胡乱穿插。 底下还有一群半大的土鸡在乱刨。 这在农业种植学里,叫争夺养分,互相绞杀。 结果必定是双双枯死。 高敏冷哼了一声。 伸手从口袋里摸出一个巴掌大的记录本。 “许老板。” 她翻开本子,拔出别在封皮上的钢笔。 “石榴树的根系霸道,你这样混种。” “土壤的氮磷钾会被彻底抽干,不到半年树就会……” 话说到一半。 她走到了那棵水蜜桃树底下。 嗓子眼像是被塞进了一把干草。 剩下的话硬生生卡在喉管里。 再也吐不出半个字。 高敏猛地抬起头。 颈椎骨发出一声轻微的脆响。 她呆呆地看着头顶的树冠。 树枝被压得弯出了一个夸张的弧度。 粗糙的枝条上,密密麻麻挂满了果子。 水蜜桃个头大得出奇。 每一个都有成年男人的两拳大小。 果皮透着一层熟透的粉白色。 表面长着细密的绒毛。 在阳光下泛着饱满诱人的水光。 这根本不是秋天正常该有的长势。 再看旁边那棵挤在一起的石榴树。 不仅没被绞死。 树干粗壮得像是个长了十年的老树。 树上挂着的石榴直接把表皮撑裂了。 露出里面玛瑙一样红透的软籽。 浓烈的果糖味直冲鼻腔。 高敏手里的钢笔没捏稳。 “啪”的一声掉在黑泥里。 笔尖扎进土里,墨水晕开。 她没去捡。 干裂的嘴唇微微发抖。 这密度,这果径。 完全违背了植物生长的客观规律。 实验室里加了三倍营养液的良种,也结不出这种品相。 许粟停在前面。 他转过身,从口袋里摸出半包烟。 抽出一根咬在嘴里。 打火机窜起一团蓝火,点燃烟头。 青烟飘散。 “看完了?” 他吐出一口烟圈,声音透着股散漫。 高敏没理他。 她猛地蹲下身子。 工装长裤的膝盖直接跪在湿软的黑泥地里。 黄水瞬间渗进布料。 冰凉粘腻,贴着膝盖骨。 她伸出双手。 十根手指直接插进果树根部的泥土里。 用力抓起一大把黑泥。 泥土松软得像是一团发酵过的面团。 没有硬结的土块。 她把黑泥捧到眼前。 大拇指用力搓捻着指腹上的土粒。 土质细腻,黑得发亮。 手指缝里渗出一股微凉的水汽。 这把土里,夹杂着一股浓烈霸道的药香味。 高敏胸腔起伏。 目光顺着地面的泥土往旁边扫。 果树根部周围。 长着一片比膝盖还高的杂草。 杂草里混着一些叶片墨绿的植物。 她双手并用。 疯狂拨开那些带刺的草棵子。 草叶边缘在手背上划出两条血丝。 渗出微弱的血珠。 她连眉头都没皱一下。 拨开草丛。 一截紫红色的茎秆露了出来。 粗壮得吓人。 足有成年人的小臂那么粗。 茎秆表面布满了深深的环形纹理。 叶子大得像蒲扇。 高敏呼吸停滞了。 这是当归。 可是普通的当归,长个三五年,能有两根手指粗就算是上品了。 眼前这株变异的东西。 简直像个成了精的树桩子。 她双手抠进泥里。 顺着那根粗壮的茎秆往下刨。 指甲里瞬间塞满了黑泥,隐隐作痛。 她根本顾不上。 硬生生在泥地里刨出一个深坑。 主根露出来了。 足有拳头大小。 散发着让人头晕目眩的浓烈药气。 表皮的油性足得往外渗出淡黄色的汁液。 沾在她的手指上,滑腻腻的。 高敏瘫坐在泥地里。 双腿失去了力气。 手里的黑泥掉在冲锋衣上。 她看着这株比手臂还粗的变异当归。 又抬头看了看那满树挂果的水蜜桃。 她研究了二十年土壤和植物学。 发表过几十篇核心期刊论文。 那些被奉为真理的氮磷钾配比、微量元素消耗理论。 在这一把黑泥面前。 全成了一堆没用的废纸。 她之前在门外准备的那些说教和指责。 像是一记响亮的耳光。 狠狠抽在了她自己的脸上。 脸颊火辣辣地烧着。 这地里没施肥。 没打药。 就这么随便扔着,跟一堆土鸡的屎尿混在一起。 居然长出了全省农科院都培育不出来的奇迹。 高敏大口大口地倒抽着凉气。 喉咙里发出风箱一样的呼哧声。 她的眼睛越来越亮。 眼白上布满了疯狂的红血丝。 这是发现新大陆的极度狂热。 “仪器!” 高敏猛地转过头。 冲着身后那几个看傻了眼的助理大吼。 声音嘶哑劈叉,在果园里炸响。 “快把仪器拿过来!” 几个助理吓了一跳。 手忙脚乱地打开带来的铝合金设备箱。 金属搭扣弹开,发出一连串清脆的咔哒声。 一个男助理抱出一个灰白色的方形仪器。 这是省里最新采购的便携式土壤检测仪。 助理抱着仪器跑到高敏跟前。 脚底打滑,差点扑在泥里。 “高导,给。” 高敏一把抢过检测仪。 双手因为极度的激动而打着摆子。 机器外壳在手里晃荡。 她按下绿色的电源键。 屏幕亮起。 她连膝盖上的泥巴都顾不上拍。 整个人往前一扑。 一头扎进刚才刨开的那堆黑泥地里。 右手抓起检测仪的金属探针。 对准果树和当归中间的那块黑土。 狠狠插了下去。 “滴。” 探针没入泥土。 检测仪发出开始读取的提示音。 高敏趴在泥坑边。 脸贴着地面不到十公分。 泥土的腥气直往鼻孔里钻。 她屏住呼吸。 眼珠子死死盯着机器那块不大的液晶屏幕。 等着数据跳出来。 第153章 高敏震撼,这里的土壤数据打破常规 高敏趴在黑泥地里。 脸颊几乎贴着潮湿的土面。 鼻腔里全是混合着鸡粪和烂草叶的发酵味。 她根本顾不上这些脏污。 手里的便携式土壤检测仪发出“滴”的一声长鸣。 灰白色的液晶屏幕上,绿色的数字疯狂跳动。 数字闪烁的频率越来越慢。 最后稳稳卡住。 高敏的呼吸瞬间断了。 喉咙里像塞了一把干草,咽不下去,吐不出来。 胸腔憋得生疼。 两只手死死抓着仪器的塑料外壳。 指关节泛出死灰般的苍白。 屏幕第一排。 有机质含量那一栏的数字,停在了一个荒谬的刻度上。 百分之十八。 这是个能让全国农业专家把眼珠子抠出来的数据。 东北那片最肥沃的黑土地,捏一把能出油。 有机质顶天也就百分之五。 这块混着土鸡屎尿的烂泥地,超了三倍多。 这还没完。 高敏哆嗦着右手大拇指。 按下机器侧边的翻页键。 按键发出清脆的咔哒声。 氮、磷、钾有效成分浓度。 锌、铁、锰等微量元素指标。 全线飘红。 全部冲破了现代农业科学认知的最高临界值。 机器的警报灯甚至开始闪烁微弱的红光,提示数据超量异常。 她不信邪。 猛地拔出三十厘米长的金属探针。 探针尖端带出一点黑色的黏土。 在卡其色的裤腿上胡乱擦了两下,留下一道泥痕。 她换了个位置。 避开鸡粪最密集的地方,用力将探针扎进那株变异当归的根部泥土里。 探针刺破土层,发出细微的沙沙声。 “滴。” 读取进度条一闪而过。 数据再次跳出。 依旧是高得离谱的肥力指标。 没有一丝一毫的误差。 不仅是肥力。 探针传回来的温湿度配比,精准得像个精密仪器控制下的恒温箱。 地下深处的山泉水汽,被地层底下的微热缓缓蒸腾。 刚好托住了果树和药材毛细根最需要的那层湿润膜。 根须没被泡烂,表皮也一点不干。 土壤透气孔里甚至充满了活跃的微生物群落。 高敏双腿一软,跌坐在泥坑里。 泥水瞬间浸透了卡其色的冲锋裤。 冰凉粘腻的触感贴着大腿皮肤。 她完全感觉不到。 脑子里像有几十台重型拖拉机同时轰鸣。 震得脑仁发麻,耳朵里全是尖锐的耳鸣声。 她在省农科院带队攻坚。 每年砸进去几千万的科研经费。 调配无数次营养液,控制无数次大棚温控。 就为了让实验田里的指标提升零点几个百分点。 现在。 二十年的科研心血,发表过的几十篇核心期刊论文。 在这一把散发着土腥味的黑泥面前,被撕得粉碎。 她想起十分钟前。 自己站在那扇木门外,扯着嗓子大骂。 指责许粟浪费土地。 指责他把水蜜桃和石榴树混种抢夺养分。 指责生鸡粪会烧坏名贵药材的根茎。 现在看来。 她那些高高在上的学院派理论,成了一个天大的笑话。 一个在温室里死背书的书呆子,跑来教导真正的土地之神。 脸皮像是被人狠狠扇了十几个响亮的耳光。 火辣辣地烧着。 一直烧到了耳根子。 这根本不是瞎搞。 果树的落叶掉在地上,被土鸡的爪子踩碎。 鸡粪混着泥土,在山泉水和独特地气的催化下。 形成了一个无懈可击的微型生态闭环。 各种植物不仅没有争夺养分。 反而在这种霸道的肥力下,产生了良性的共生。 这片泥地活了。 它就像古籍里记载的那块能无限生长的息壤。 只要把种子扔进去,就能结出仙果。 一只半大的黄毛土鸡溜达过来。 尖锐的爪子在离高敏手背不到三寸的地方刨了两下。 泥土飞溅。 刨出一条扭动的黑蚯蚓。 尖嘴一啄,仰起脖子一口吞进嘴里。 高敏愣愣地看着那只鸡,连挥手赶走它的力气都没了。 旁边的男助理看着高敏呆滞的脸。 吓了一跳。 “高导,机器坏了?” 他凑过来,伸长脖子想去看屏幕上的数据。 黑皮鞋踩断了一根枯树枝。 发出一声脆响。 “别碰!” 高敏猛地把检测仪死死抱进怀里。 声音嘶哑劈叉,像只护食的老猫。 两只眼睛瞪得溜圆。 男助理吓得往后倒退了半步。 脚后跟绊在铝合金设备箱上,险些一屁股摔在地上。 高敏大口喘着粗气。 双手死死抱着那个灰白色的检测仪。 十根手指紧紧扣着塑料边缘。 双腿发软。 她手脚并用,从泥地里爬起来。 膝盖上糊着两块厚厚的黑泥巴。 冷风一吹,泥块干结发硬。 工装外套的下摆也沾满了黑褐色的污泥。 她慢慢转过头。 目光穿过果树林稀疏的枝叶。 越过那道粗糙的竹篱笆。 看向主屋屋檐下的那个男人。 许粟正躺在那张黄花梨木的摇椅上。 摇椅底座在青石板上缓慢碾压。 发出慢吞吞的嘎吱声。 他身上穿着那件洗得发软的灰色单衣。 左手端着个粗陶茶杯。 杯口飘出一缕淡淡的白气。 白气在秋风里很快散开,消失不见。 他仰起脖子。 喝了一口微烫的茶水。 喉结上下滚动。 吞咽的声音隔着十几米,听不真切。 随后他把茶杯搁在旁边的小木桌上。 瓷底磕碰木板,当啷一响。 许粟双手交叉放在小腹上。 两腿随意地伸长,塑料拖鞋搭在脚踏上。 闭上眼睛。 姿态散漫到了骨子里。 他连个多余的眼神都没往菜地这边瞥。 完全不在乎那几个所谓的省城专家在自己后院捣鼓什么。 仿佛天塌下来,也不耽误他睡这一个闲觉。 高敏捧着检测仪。 站在烂泥地里,三观尽碎。 她死死盯着那个懒散的侧脸。 手心里的冷汗沾湿了仪器的按键。 她之前那股子城里专家的优越感。 那点恨铁不成钢的鄙夷。 在这一刻,被这片恐怖的土壤彻底抽干了。 骨头缝里只剩下深深的战栗。 取而代之的。 是一种病态的、狂热的崇拜。 第154章 专家变成学生,天天跟在男主屁股后面做笔记 高敏手里紧紧抱着那个灰白色的检测仪。 骨节用力到泛白。 指甲深深嵌进塑料外壳的接缝里。 她猛地拔开长腿,冲出菜地。 工装长裤的膝盖上糊着两块厚实的黑泥。 泥水早就干透发硬了。 随着跑动,干泥块扑簌簌往下掉。 砸在青石板上,摔成一地的黑灰渣子。 她连看都没看一眼。 皮靴踩在石板上,发出凌乱急促的啪嗒声。 几步跨过抄手游廊,直接冲到主堂屋檐下。 “许先生!” 高敏扯着因为大喊而劈叉的嗓子。 声音颤抖,带着明显的亢奋。 许粟躺在黄花梨木的摇椅上。 眼皮微微抬了一下。 摇椅的弧形底座停止了滚动。 “嘎吱”一声长音在青砖面上拖出门外。 他偏过头。 看着这个满身烂泥、像个狂热信徒一样冲过来的女人。 高敏冲到摇椅跟前。 脚下一个急刹车。 皮靴底在青石板上搓出一道刺耳的黑胶印子。 险些扑在许粟的腿上。 “您刚才是怎么浇水的?” 高敏双手死死抓着检测仪,胸腔剧烈起伏。 大口大口地喘着粗气。 鼻尖上全是晶莹的汗珠。 “那个土壤的含氧量和湿度配比,堪称神迹!” “您是不是有一套不外传的水文控制系统?” 她一口气问了一连串问题。 眼神死死盯着许粟。 像个在课堂上拼命举手求知的小学生。 哪里还有半点省里高级专家的傲气。 许粟拿起放在肚子上的那本闲书。 粗糙的泛黄纸页在指尖摩擦,发出沙沙的声响。 “没控制系统。” 他语气平淡。 像是在说今天吃了碗白米饭。 “二狗,告诉她刚才怎么浇的水。” 蹲在不远处啃西瓜的李二狗听到喊声。 手背胡乱抹了一把嘴角的红汁。 西瓜皮随手往后一抛,准确掉进角落的竹编垃圾篓里。 “当啷”一声脆响。 “就拿那根黑皮管子,接在压水井龙头上啊。” 李二狗站起身,拍了拍手。 “粟哥说树渴了,我就随便滋了两下。怎么了?” 高敏愣住了。 张开的嘴巴僵在半空。 干裂的嘴唇微微发抖。 随便滋了两下? 没有精准滴灌?没有土壤探针反馈? 就靠一根破水管子和土狗一样的直觉? 这比用几千万的设备调配还要精准。 这简直是对现代农业科学的单方面降维打击。 “不行!” 高敏猛地转过头,看着许粟。 眼睛里的狂热简直要喷出火来。 “许先生,我必须留下来!” 她一把将那个昂贵的检测仪塞进助理怀里。 助理没抱稳,机器差点磕在青砖上。 “我把省里的实验课题全推了!” “我带团队就在您这庄园外边扎帐篷!” 高敏语速极快。 “您什么时候浇水,什么时候松土,我都要亲自记录!” “这绝对是颠覆农业史的神仙规律!” 许粟皱了下眉头。 他最烦这种死皮赖脸的科研疯子。 前有个唐雪,天天在花坛里撅着屁股做实验。 现在又来个高敏,要在墙外扎帐篷。 这庄园简直成了疯人院。 但他没出声赶人。 许粟放下手里的旧书,书脊磕在黄花梨扶手上。 发出“嗒”的一声轻响。 他目光扫过后院那片越长越疯的果树和药田。 这片地因为土壤太肥,杂草和虫子也多。 虽然有唐雪打理,但她一个人根本忙不过来。 几百只小鸡仔每天拉的屎也得清理。 他正嫌这事麻烦。 “想留下来?” 许粟靠回椅背。 “行。” 他指了指后院那片泥地。 “那块地的杂活全归你。” “浇水、施肥的数据随便你记。” “别进主屋,别烦我。” 高敏的眼睛瞬间亮了。 像两个大灯泡。 “许先生放心!我绝对不给您添乱!” 她连连点头,乱发在脸颊边飞舞。 转身冲着几个助理大喊:“把车开到墙根去!搬设备扎营!” 接下来的半个月。 庄园里多了一道奇葩的风景线。 堂堂省农科院高级专家。 穿着洗得发白的粗布衣服,脚踩一双解放鞋。 每天端着个小板凳。 手里死死攥着个硬壳笔记本和圆珠笔。 许粟去后院喂鸡。 她跟在后面,笔尖在纸上飞快地划动。 “沙沙沙。” 记录着许粟撒小米的弧度和密度。 许粟拿铁锹随手挖个坑。 她立刻扑过去,拿小镊子夹出几粒泥土放进密封袋。 甚至连李二狗在树底下撒了泡尿。 她都要冲过去测一测土壤氮含量的瞬时变化。 把李二狗吓得提着裤子满院子跑。 许粟也乐得清闲。 有这个高级劳动力在,后院被收拾得干干净净。 果树长得茂盛,当归的叶子绿得滴油。 他每天就是躺在摇椅上喝喝茶。 连个水瓢都不用拿。 这天下午。 风向变了。 一股凄冷的北风顺着马头墙刮进院子。 吹落了几片枯黄的梧桐树叶。 叶子在青石板上打着转,刮出沙沙的干响。 气温骤降了十几度。 许粟穿着那件灰色的防风外套。 拉链拉到了下巴底。 金属拉链头冰凉刺骨。 他喝了一口粗陶杯里的热茶。 茶水顺着喉咙滑下去,带走一点寒气。 他放下茶杯。 瓷底和木茶几磕碰,“当啷”一响。 许粟站起身,拖鞋在金砖上踩出啪嗒的声音。 “高敏。” 他冲着后院喊了一嗓子。 高敏正撅着屁股。 在一棵石榴树根底下刨土。 听到喊声,她立刻直起腰。 满手是泥,脸上还蹭了一道黑印子。 “许先生,啥吩咐?” 她大步跑过来,鞋底的烂泥甩在石板上。 “带着仪器,去后山半山腰那块野竹林。” 许粟指了指后山的方向。 “测一下那边的土壤温度和地壳活跃度。” 他语气平淡。 高敏没多问。 抓起检测仪,带着两个助理一溜烟往后山跑。 干活麻利得像个听话的学徒。 许粟双手插在外套口袋里。 看着后山那片枯黄的野竹林。 深秋的寒意越来越重了。 他吸了吸鼻子,冷风灌进鼻腔,有些发酸。 后山那片野竹林深处。 有一条天然的岩石裂缝。 每天清晨,裂缝里都会往外喷吐着白色的浓雾。 带着一股淡淡的硫磺气味。 那是他在山里转悠时发现的。 地下有个活着的天然地热泉眼。 这几天风冷。 他觉得那股子热气看着挺暖和。 许粟摸了摸下巴上的青色胡茬。 指腹擦过硬胡须,沙沙作响。 他决定把之前的规划提上日程。 第155章 开发山林里的温泉,打造私人泡汤圣地 许粟踩着满地枯黄的竹叶。 叶片在鞋底发出干脆的断裂声。 他走到那道灰白色的岩石裂缝前。 裂缝有一掌宽。 一股浓白的雾气正从黑乎乎的缝隙里往外冒。 带着一股明显的硫磺味。 高敏和助理刚测完数据,留下了几个杂乱的带泥鞋印。 泥印还没干透。 许粟伸出右手。 五指张开,探进那团白雾里。 指尖刚凑近岩石边缘。 一股滚烫的热浪直接舔在皮肤上。 烫得他手指一哆嗦。 猛地把手缩了回来。 指肚上泛起一层淡淡的红晕。 “温度够了。” 他甩了两下手腕。 把手揣进防风外套的口袋里。 摸出那个碎了角的旧手机。 大拇指按下指纹解锁。 翻出陈阳的号码,拨了过去。 电话响了两声。 “许先生?”陈阳的声音传过来。 背景音里全是敲键盘的噼啪声。 “我这正画学校的二期图纸呢。” “先停停。” 许粟看着眼前的白雾。 “带几个人来后山。” “带上破石头的设备,我要在这挖个泡澡坑。” 电话那头安静了两秒。 陈阳咽了口干沫。 “泡澡坑?山里挖?” “带无声破碎剂过来,别用炸药,太吵。” 许粟懒得多解释。 直接挂了电话。 手机扔回兜里,塑料外壳磕在腿骨上。 不到两个小时。 陈阳带着十几个熟练工人爬上了后山。 这片野竹林太密,挖掘机进不来。 工人们全扛着沉重的手持设备。 肩膀上的帆布带勒出深深的红印子。 汗水把工作服后背都湿透了。 “就这块石头。” 许粟指着那道冒着白气的裂缝。 “顺着水线往下掏。” “别把周围的竹子根弄死了。” 工人放下设备。 抱着沉重的电钻,对准坚硬的花岗岩。 “嗡嗡嗡。” 钻头咬进石头里,石粉飞溅。 几滴汗水砸在石头上,沾了一层白灰。 他们在岩石上打了一排深孔。 往孔洞里灌入灰色的无声破碎剂。 加水搅拌。 许粟退到十几米外的一棵大树底下。 靠着树干抽烟。 半个多小时后。 岩石内部发出一连串沉闷的“咔咔”声。 像是有个巨人在地下掰断了骨头。 坚硬的花岗岩顺着钻孔的路线,悄无声息地裂开一道大口子。 大块的石头碎裂分离。 工人拿铁撬棍用力一撬。 石块滚落。 一股比之前粗壮十倍的热泉水,瞬间喷涌而出。 “哗啦。” 滚烫的泉水砸在泥地上。 浓烈的硫磺味冲天而起。 大团的白雾在竹林里翻滚,直接把深秋的冷风顶了回去。 工人们被热气熏得连连后退。 脸上全被烤出了细汗。 泉眼打通了。 接下来是烧钱的砌池子。 许粟不要那些花里胡哨的瓷砖。 几辆农用三轮车停在山脚下。 车斗里拉满了黑色的火山岩和天然青石。 这种石头吸热透气,表面的孔洞透着一种粗粝的质感。 手摸上去非常拉人。 工人用肩膀把石头一块块扛上山。 在泉眼下方的洼地里,开始垒砌。 没有用一滴现代水泥。 全是用糯米浆混着三合土,死死咬住石头的缝隙。 池子砌得不规则。 顺着竹林的天然走势,蜿蜒出一个葫芦形的深潭。 泉水顺着石槽流进池子里。 水面很快漫了上来。 漫过黑色的火山岩,水色透着一种幽深的淡蓝色。 多余的泉水顺着边缘的缺口,流进后山的泄洪沟。 活水循环。 永远保持着清澈和滚烫。 池子砌好。 许粟看着旁边光秃秃的泥地,觉得换衣服不方便。 “这搭个棚子。” 他踩着拖鞋走过去,指了指池子边。 陈阳立刻让人去庄园的仓库。 把盖主屋剩下的金丝楠木边角料全搬了上来。 老木匠再次进场。 锯子在木头上拉扯,木屑乱飞。 果木的甜香和泉水的硫磺味混在了一起。 味道奇特,却出奇地好闻。 木匠们连个铁钉都不舍得打,全用燕尾榫死死扣住。 两天时间。 一个全榫卯结构的更衣室在池子边立了起来。 木头没刷漆,保留了天然的暗金色。 里面打了一张宽大的长条木榻。 顶上铺着青灰色的防水小瓦。 屋檐挑得很长,刚好挡住池子的一半水面。 这就是极致的野奢。 没有任何多余的现代痕迹。 却用最昂贵的木材和石头,砸出了一个藏在竹林里的泡汤圣地。 完工的这天晚上。 月亮被厚厚的云层挡住了。 山林里一片漆黑。 风刮过竹叶,沙沙作响,透着刺骨的冷意。 许粟没接那种刺眼的白炽灯。 让人在换衣间的屋檐下,挂了两盏防风的煤油灯。 昏黄的火光在玻璃罩子里跳跃。 勉强照亮了水池边缘的青石。 池面上飘着厚厚的一层热气。 白雾在风中翻滚,像一层化不开的轻纱。 水流跌落在火山岩上,发出好听的哗啦声。 几片枯黄的竹叶落在水面上,打着转。 许粟独自走进竹林。 拖鞋踩着干枯的竹叶,一路走到木屋前。 他推开金丝楠木的门扇。 门轴转动,发出一声闷响。 屋里很暖和。 温泉的热气透过木头地板的缝隙渗上来。 他脱下身上的灰色防风外套。 随手扔在长条木榻上。 接着褪去黑色的短袖和长裤。 衣服堆成一团。 他拿起旁边搭着的一件白色浴袍。 纯棉的料子很厚实,透着干爽的阳光味道。 套在身上。 宽大的下摆垂到小腿肚子。 腰间的带子还没系。 他光着脚走出木屋。 脚底踩在池子边缘的青石板上。 石头被泉水捂得温热。 寒风吹在裸露的胸膛上,激起一层细微的鸡皮疙瘩。 他呼出一口长长的白气。 准备解开浴袍,直接下水泡个痛快。 手指刚捏住腰带的布料。 突然。 庄园前院的方向。 传来一阵极度不和谐的声音。 穿透了层层叠叠的竹林,传进后山。 “哒,哒,哒。” 声音清脆急促。 是高跟鞋的硬鞋跟。 重重踩在御窑金砖和青石板上发出的撞击声。 这声音走得很急。 带着一股慌乱和迫切。 脚步声在空旷的院子里回荡。 直奔后院的这片野竹林而来。 许粟解腰带的动作停住了。 眉头往中间聚拢。 挤出一个深深的川字。 他放下手,抓紧了浴袍的领口。 偏过头。 透过竹林的缝隙,冷冷地看向山下的庄园大门方向。 第156章 泡着温泉喝着酒,神仙也不换的日子 许粟手里的浴袍带子还没解开。 他偏过头。 视线穿过茂密的野竹林。 高跟鞋的声音越来越近。 “哒,哒,哒。” 尖锐的鞋跟踩在铺好的青石板上,节奏又急又乱。 在寂静的后山夜色里,这动静显得有些刺耳。 一个人影粗暴地拨开挡路的竹叶,跌跌撞撞地闯进了挂着煤油灯的光圈里。 是洛轻语。 她身上裹着一件单薄的黑色风衣。 风衣的下摆沾满了泥巴,湿漉漉地贴在小腿上。 她跑得太急,头发乱糟糟地散在肩膀两边。 几缕发丝被冷汗浸透,黏在光洁的额头上。 胸口剧烈起伏,大口大口地喘着粗气。 肺里发出呼哧呼哧的杂音。 双手死死捏着一个厚重的牛皮纸文件袋。 纸袋边缘被她捏出了深深的汗印子。 许粟皱了下眉。 两道浓眉往中间聚拢。 手指抓紧了白色浴袍的领口。 “你怎么跑回来了?” 他声音不大,被旁边哗啦啦的泉水跌落声盖住了一半。 洛轻语咽了口干沫。 嗓子干涩,连连咳嗽了两声。 “许粟……出事了,集团那边出了大乱子。” 她往前迈了一步。 高跟鞋踩在旁边一块松软的泥地上,脚踝猛地一歪。 身子晃了两下,险些摔倒。 许粟没伸手去扶她。 “有事明天说。” 他转过身,背对着洛轻语。 “左边那间客房空着,你自己先去歇着。” “别在这挡风。” 他最烦听那些几百亿的商业烂账。 到了这山沟里,天大的事也得给他泡澡腾地方。 许粟双手一扯,解开腰间的带子。 纯棉的白色浴袍滑落在地,堆在青石板上。 初冬的冷风一吹,光裸的脊背上立刻泛起一层细密的鸡皮疙瘩。 他没再回头看那个愣在原地的女总裁。 光着脚,往前迈开步子。 直接跨进了那个用黑灰色火山岩砌成的水池子里。 脚趾刚碰到水面。 一股滚烫的温度瞬间咬住了皮肤。 烫得他倒吸了一口冷气。 牙齿轻轻磕碰了一下,发出细微的声响。 他没退缩。 双腿弯曲,身子一点点往下沉。 滚烫的硫磺泉水漫过小腿,漫过膝盖。 最后直接淹没到他的胸口。 “哗啦。” 大量的水溢出池边边缘。 顺着预留的缺口,冲刷着青苔,流进后山的泄洪沟里。 池水烫得吓人。 许粟闭上眼睛。 后背靠在粗糙的火山岩壁上。 石头表面的天然孔洞有些硌人。 贴着皮肉发麻,却异常踏实。 不到半分钟的时间。 浑身的毛孔在高温的刺激下,瞬间张开。 积攒了一整个秋天的阴冷湿气。 顺着骨头缝,被这股从地心深处冒出来的热力死命往外逼。 额头上立刻渗出了一层密集的汗珠。 汗水汇成一条水线,顺着鼻梁骨滑下来。 砸进冒着白雾的泉水里。 消失不见。 真痛快。 许粟长长地吐出一口气。 白色的热气在嘴边打了个转。 胸腔里的那点沉闷被这口长气带得干干净净。 他睁开眼。 伸出被热水泡得发红的右手。 拿过放在池边青石板上的一块木头托盘。 这是下午老木匠剩下的金丝楠木下脚料。 表面打磨得很平整,没有木刺。 他把木托盘放在水面上。 木头浮力很好,稳稳地漂在热汤上。 托盘中央放着一把粗陶酒壶,和一个青瓷小酒杯。 壶里装的是他自己亲手酿的野果酒。 酒液在冰凉的地下酒窖里镇了几个月。 壶壁上挂着一层细密冰凉的水珠。 许粟握住粗陶酒壶的把手。 手腕微微倾斜。 紫红色的酒水顺着壶嘴砸进杯子里。 溅起几朵白色的酒花。 浓郁的猕猴桃酸甜味,混着发酵的醇厚地气。 瞬间冲散了空气里刺鼻的硫磺味。 他端起青瓷酒杯。 仰起脖子,把冰凉的果酒一口灌进喉咙。 “咕咚。” 冰冷的酒液顺着食道一路滑下去。 砸进胃里。 身体里面是凉的。 皮肤外面却被滚烫的泉水死死包裹着。 这种冰火两重天的强烈刺激,让他在水里打了个畅快的激灵。 他放下空杯子。 杯底磕在木托盘上,发出一声闷响。 后脑勺枕着池子边缘一块圆润的青石。 水面上漂浮的厚重白雾,被夜风吹得四处游荡。 雾气拂过他的脸颊。 带着一点温热的水汽。 竹林里安静极了。 风吹过干枯的竹叶,发出沙沙的摩擦声。 几只不知名的秋虫在远处的泥地里断断续续地叫着。 声音清脆。 许粟抬起头。 深黑色的夜幕上,没有一丝云彩挡路。 漫天的繁星像是一把随手撒出的碎钻。 密密麻麻地铺在天上。 银河的轮廓清晰可见,闪着冷白色的星光。 他舒服地眯起了眼睛。 眼角的肌肉彻底放松下来。 温热的泉水紧紧贴着全身,水流在身边缓缓打转。 一口冰凉的果酒,一池滚烫的热汤。 这日子。 就算拿天上的神仙位置来跟他换,他连想都不会想。 时间在哗啦啦的泉水声里流走。 挂在屋檐下的煤油灯火苗在玻璃罩子里跳跃。 把周围的竹影拉得老长。 泡了整整一个小时。 许粟身上的皮肤被热水泡得通红。 手指肚上也起了细密的白褶皱。 心脏跳动的速度明显加快。 胸口有些发闷,那是泡久了的热气攻心。 不能再泡了。 他再次倒了一杯果酒。 慢吞吞地喝完。 把粗陶酒壶和杯子放在池边的青石板上。 双手撑着黑色的火山岩边缘。 手臂肌肉猛地发力。 哗啦一声,带着满身的水花从池子里站了起来。 水流顺着他结实的肌肉线条往下淌。 砸在石头上。 冬夜的冷风吹在滚烫的皮肤上。 带起一团团白色的蒸气。 他没有觉得冷,身体里全是用不完的热力。 许粟跨出池子。 脚底踩在有些湿滑的石板上。 脚趾用力扣住地面,稳住重心。 弯腰捡起堆在地上的白色浴袍。 随意地裹在身上。 腰带在肚子前面胡乱打了个死结。 他拿起青石板上的酒壶和木托盘。 踩着塑料拖鞋。 顺着来时的黄泥小道往山下走。 拖鞋拍打着脚后跟。 啪嗒,啪嗒。 声音在安静的竹林里传得很远。 走了一段下坡路。 身上的热气被风吹散了一些。 头发湿漉漉的,贴在额头上。 几滴水珠顺着发梢掉进脖子里。 有点发痒。 他腾出左手,胡乱扒拉了两下乱发。 庄园的轮廓在夜色里显现出来。 主堂的窗户亮着暖黄色的灯光。 巨大的防弹玻璃上蒙着一层薄薄的水汽。 透着一股与世隔绝的暖意。 许粟绕过人工湖。 湖里的锦鲤沉在水底,没有半点动静。 青石板上留着几道凌乱的泥水脚印。 那是洛轻语刚才跑进来时踩出来的。 高跟鞋的鞋跟在石板上划出了一道极浅的白痕。 刮掉了一点青苔。 他走到主堂的台阶下。 把手里的木托盘和酒壶搁在廊檐下的八仙桌上。 木头碰撞发出一声轻响。 他把双手插进浴袍的口袋里。 迈过高高的纯铜门槛。 屋里开着恒温系统。 二十四度的暖风从木雕花格底下吹出来。 驱散了刚刚沾上的一点夜寒。 金丝楠木的果木甜香钻进鼻腔。 许粟抬起头。 堂屋正中央的那张黄花梨八仙桌旁。 亮着一盏台灯。 洛轻语坐在圈椅里。 并没有像他交代的那样去客房休息。 她身上的黑色风衣还没脱。 衣摆上沾着后山的黄泥巴,泥块已经干裂。 脚上的高跟鞋脱了一只,光着一只脚踩在御窑金砖上。 脚趾紧紧蜷缩着,抠着地面。 她低着头,死死盯着桌面。 双手死命捏着那份厚厚的牛皮纸文件。 纸张的边缘被她捏得皱皱巴巴。 甚至撕裂了一个小口子。 她咬着下嘴唇。 牙齿用力极大,嘴唇被咬得发白,渗出一点血丝。 脸上的肌肉紧绷着。 她没有哭,也没有发出声音。 但整个人透着一股掩饰不住的极度焦灼。 肩膀在灯光下微微打着冷战。 许粟停下脚步。 拖鞋在金砖上发出轻微的摩擦声。 他站在原地。 看着那个坐在灯光下的女人。 湿漉漉的头发还在往下滴水,砸在肩膀的浴袍上。 第157章 洛轻语再次造访,这次带着百亿合同求指点 许粟伸手从旁边的木架上扯下一条干毛巾。 白色毛巾盖在湿漉漉的脑袋上。 双手隔着粗糙的棉布,用力揉搓着头发。 发丝间的水珠被挤压出来,吸进毛巾里。 他踩着塑料拖鞋,迈过门槛。 走到黄花梨的八仙桌旁。 脚底带进来的几滴温泉水,沾在御窑金砖上。 留下几个深色的湿脚印。 洛轻语坐在圈椅里。 听到脚步声,她猛地抬起头。 脖子僵硬,颈椎骨发出一声细微的闷响。 她那张向来不露声色的脸,此刻布满了血丝。 眼眶通红。 大衣外面沾着点泥水,高跟鞋上全是后山的黄泥巴。 显然是一路跑过来的。 视线往下挪。 许粟瞥了一眼她手里死死捏着的那份牛皮纸文件。 纸袋已经被捏得变了形。 边角处撕裂了一道小口子。 露出里面厚厚的一叠a4打印纸。 纸张的边缘带着手汗的湿润。 “什么事。” 许粟把毛巾搭在脖子上。 拉开旁边的椅子,一屁股坐下。 浴袍宽松的下摆散开,露出两条结实的小腿。 他拿起桌上的紫砂壶,给自己倒了杯凉茶。 壶嘴里的茶水砸进杯子,哗啦作响。 洛轻语松开手指。 她的手抖得厉害,十根手指像是不听使唤。 指腹上全是勒出来的红印子。 她把那份厚重的文件推到桌子正中央。 纸张摩擦硬木桌面,发出沙沙的声音。 “集团出事了。” 她开口,嗓音干哑得像吞了把砂子。 喉咙里带着一股血腥味。 “跨国并购案,一百二十亿的资金盘。” 洛轻语深吸了一口冷气。 胸腔剧烈起伏,米色风衣的领口跟着抖动。 “对方突然修改了对赌底线,联合了几家外资做空。” “我们被套牢了。” “明早八点要是拿不出应对方案,洛氏的现金流直接断裂。” 她咬着干裂的下嘴唇。 牙齿压进肉里,渗出一丝血味。 “公司股票已经被恶意做空砸到跌停了。” “那些跟着我父亲打天下的元老,全被外资收买了。” “他们明天就要启动强行罢免程序。” “逼我交出执行总裁的位子。” 洛轻语的骄傲在这一刻碎了一地。 她低着头。 不敢看许粟的眼睛。 这种涉及百亿身家的最高商业机密。 她连自己的亲叔叔都不敢透露半个字。 现在却毫不保留地摊开在一个乡下庄园的八仙桌上。 她太清楚了。 那些在商场里呼风唤雨的操盘手和法务,全是一帮废物。 没人能解这个死局。 但眼前这个男人不一样。 他能拿几千万买木头,能让京城大佬吃闭门羹。 那种看透规则、跳出框架的降维打击能力。 是她现在唯一的救命稻草。 “许粟。” 洛轻语双手撑在桌面上。 手指扣住桌子边缘,指节泛出青白色。 “帮我看一眼。” “求你。” 声音里带上了明显的哭腔。 她彻底放下了百亿总裁的架子,语气低微到了尘埃里。 许粟端着粗陶茶杯。 茶水冰凉,顺着喉咙灌进胃里。 压住了刚泡完温泉的那股燥热。 他放下杯子。 瓷底磕碰木板,当啷一响。 “我早说过,我不养闲人,也不管闲事。” 许粟扯了下脖子上的毛巾。 “一百二十亿。” “跟我这山沟里有什么关系。” 他打了个哈欠,眼角挤出一滴困倦的眼泪。 “我买这块地,就是为了不听这些烂事。” 他看着洛轻语惨白的脸。 “这些商场上的破烂账,别拿来烦我。” “睡觉去。” 许粟站起身,拖鞋踩在地上。 准备回卧室。 他最烦这些弯弯绕绕的对赌合同。 满篇废话,全是算计人兜里那点钱的套路。 有这功夫去管闲事,他还不如回被窝里补个觉。 洛轻语慌了。 她猛地站起来,身子往前一扑。 大腿撞翻了身后的圈椅。 沉重的黄花梨木椅子砸在金砖上,发出一声巨响。 木头腿磕掉了一小块漆皮。 她根本顾不上扶。 一把抓住许粟的手腕。 她的手冰凉刺骨,全是冷汗。 死死攥着他滚烫的皮肤。 “我知道这很荒唐。” “但我真的没办法了,我身边全是鬼。” “我一个人在会议室里,连一杯水都没人给我倒。” 两行眼泪直接滚了下来,砸在手背上。 洛轻语越说越激动,眼泪控制不住地往下流。 许粟停下脚步。 手腕被她抓得死紧,指甲都掐进了肉里。 一阵发疼。 他转过头,看着这个平时冷若冰霜的女人。 现在哭得满脸花,像个走投无路的赌徒。 头发乱糟糟地贴在脑门上。 要多狼狈有多狼狈。 他叹了口气。 热气从嘴里呼出。 “松手。” 洛轻语吓得触电般地缩回手。 双手背在身后,像个做错事的孩子。 眼巴巴地盯着他,胸口一抽一抽地打着哭嗝。 许粟重新坐回太师椅上。 浴袍的领口敞开了一点。 他伸手把桌中间的那叠a4纸扯了过来。 纸张在木头上滑过,沙沙作响。 文件有点沉,少说也有大几十页。 全是外文和复杂的法务条款。 他没去翻前面的项目介绍和资产评估。 修长的手指直接翻到最后几页的核心对赌附件。 纸页在手指间翻飞。 哗啦啦的响声在堂屋里回荡。 一行行密密麻麻的黑字。 像是一张精心编织的蜘蛛网。 外行人看一眼都会觉得头晕目眩。 许粟靠在椅背上。 视线在那些字里行间快速扫过。 这些复杂的金融术语,在他眼里就像一层薄薄的窗户纸。 他以前虽然是个普通员工,但最擅长的就是拆解那些漏洞百出的架构。 大几百亿的盘子。 归根结底,破绽永远在最不起眼的一行小字里。 过了三分钟。 他停住了翻页的动作。 大拇指压在倒数第二页的中间偏下位置。 指肚盖住了几个英文单词。 许粟的目光像刀子一样,在一堆废话里精准地切开了伪装。 停在那条关于资金共管账户的附加条款上。 “这就是他们逼宫的底气?” 许粟嘟囔了一句。 嘴角动了一下,扯出一个短促的冷笑。 这种套路,在他以前那个破互联网公司,周泽玩得多了。 也就是做假账抽逃资金的花样。 只不过这帮外国人换了个更高级的壳子,加了一层金融杠杆。 核心的逻辑还是一坨狗屎。 他伸手在桌面上摸索了两下。 摸到一根短半截的铅笔。 那是白天陈阳画图纸留下来的。 一头红,一头蓝。 木头表面被削得坑坑洼洼。 许粟随手拿起那根红蓝铅笔。 红色的笔尖对准a4纸上的那行核心条款。 手腕猛地发力。 “刺啦。” 红色的铅芯在粗糙的纸面上重重划过。 画了一个大大的圆圈。 力度太大,笔尖直接戳破了纸张,在底下的木桌上磕出一个小坑。 这顿挫的一笔。 硬生生截断了合同里的文字。 第158章 男主随口一说,竟然化解了集团危机 红色的铅笔芯断了。 一小截红色的铅芯渣子卡在破裂的纸缝里。 许粟松开手。 把那根剩下半截的红蓝铅笔扔在八仙桌上。 铅笔在桌面上滚了两圈,撞到紫砂茶杯的边缘停下。 “啪嗒。” 洛轻语的身子猛地往前探。 胸口撞在硬木桌沿上,一阵发疼。 她顾不上揉。 视线死死盯住纸上那个红色的圆圈。 那是资金共管账户的违约兜底条款。 “这条款法务看过三遍。” 洛轻语的声音还在发颤,喉咙里干得像有火在烧。 “违约金比例在行业正常范围内。有什么问题?” 许粟靠回太师椅上。 大腿上的浴袍带子松散开,露出膝盖。 他拿手指敲了敲椅子扶手。 “正常范围?那是针对活人。” 他指着那个被戳破的纸洞。 “这帮人压根没打算跟你们把生意做成。” “这就是个杀猪盘。” 洛轻语愣住了。 眉头拧在一起。 “你们洛氏集团就是那头猪。” 许粟的语气平淡得像在说村口的屠户杀猪。 “这笔百亿资金打进共管账户。” “只要他们在外围放出做空消息,砸你们的盘子。” “股价一跌,触及这条警戒线。” 许粟的手指在桌面上重重一点。 “这笔钱立刻就会被单方面冻结。” “你们连一分钱的现金流都抽不出来。” 他拿起紫砂杯,吹了一口热气。 “然后呢?老股东逼宫,银行催贷。” “他们趁着你们内乱,拿着做空赚的钱,在底价把你们的优质资产全吃进去。” “空手套白狼。” 许粟喝了一小口茶。 微苦的茶水咽下肚。 “就这么点破事,你们那帮年薪几百万的高管看不明白?” “不是蠢,就是早就拿了对家的好处,联合起来挖坑。” 洛轻语脑子里轰的一声。 像是一颗炸雷在耳边爆开。 震得她耳膜嗡嗡直响。 那些在会议室里激烈争吵的元老。 那些信誓旦旦打包票的法务。 在这一瞬间,全变成了长着獠牙的饿狼。 这层窗户纸太薄了。 被许粟这种不讲究任何商业术语的土话,一巴掌捅了个稀巴烂。 降维打击。 没有复杂的金融逻辑,就是最原始的抢劫套路。 洛轻语浑身的血液瞬间倒流。 头皮发麻。 双手死死抓住桌沿,指甲刮出几道刺耳的声音。 “那我该怎么办?” 她呼吸急促,胸腔剧烈起伏。 “明天早上八点一开盘,钱就被锁死了。” “这还用教?” 许粟把茶杯搁在桌上。 打了个哈欠,眼角挤出一滴困倦的水汽。 “他们想锁你的钱去做空。” “你就在八点前,把这笔钱违规抽出来。” “全砸进二级市场,扫货拉盘。” 洛轻语张大嘴巴。 冷风吹进嘴里,呛得她咳嗽了一声。 “抽出来?这是单方面违约!违约金高达五个亿!” “五个亿和百亿资产,哪个重?” 许粟站起身。 塑料拖鞋在金砖上踩出啪嗒一声。 “你把盘子拉起来,他们做空的杠杆就得爆仓。” “爆仓了,他们连内裤都要赔掉。” “拿什么来找你要违约金?” 一语惊醒梦中人。 洛轻语的眼睛瞬间亮了。 那层蒙在眼睛上的厚重阴霾,被这几句话撕得粉碎。 拨云见日。 她猛地转过身。 双手在风衣口袋里疯狂翻找。 手指哆嗦得厉害。 摸出那部黑色的商务手机。 手指在屏幕上划了两次,才解开锁。 屏幕的光打在她苍白发着细汗的脸上。 她拨通了财务总监的私人号码。 电话响了很久。 “喂……洛总?这都凌晨三点了……” 电话那头传来含糊不清的睡意。 “林叔。立刻起来。” 洛轻语的声音变了。 没有了刚才的软弱和崩溃。 恢复了那种在商场上杀伐果断的冰冷。 “用我的最高权限u盾。” “把共管账户里的所有现金,全部转到海外的隐秘账户。” “洛总!你疯了!” 电话那头的声音瞬间拔高,睡意全无。 “这是严重违约!明天早会董事会会直接免了你!” “按我说的做。” 洛轻语咬紧牙关,腮帮子鼓起一块。 “出了事我一个人担着。” “转出之后,通知操盘室。” “明天开盘,只要市面上有抛售的单子,全部扫进来。” “我要把这帮做空的洋鬼子,全部打爆仓!” 她没废话。 直接挂断了电话。 手指捏着手机,指节用力到泛白。 接着。 她又拨通了几个死忠下属的号码。 一个个指令有条不紊地布置下去。 查内鬼、调集备用资金、准备反诉材料。 足足打了半个小时的电话。 手机背面发烫,烫得掌心冒汗。 洛轻语的嗓子彻底哑了。 每说一个字,喉咙都像在吞砂纸。 但她的脊背越挺越直。 原本那副狼狈不堪的模样,被一股强大的气场重新覆盖。 最后一个电话挂断。 她长长地吐出一口浊气。 白色的热气在夜风里散开。 危机解除了。 只要资金一抽走,对方的底牌就成了一张废纸。 洛氏集团不仅能避开这个百亿大坑。 还能顺手割一把那些做空机构的韭菜,大赚一笔。 洛轻语身子一软。 双腿失去了支撑的力气。 跌坐回黄花梨圈椅上。 椅子发出“嘎吱”一声闷响。 她浑身被汗水湿透,风衣贴在背上,冰凉刺骨。 她把手机扔在桌面上。 手机壳撞击木板,滑出两寸远。 双手捂住脸。 深深地吸了一口气。 空气里带着金丝楠木的甜香。 洛轻语慢慢放下双手。 转过头。 许粟正背对着她。 站在堂屋门口的屋檐下。 双手揣在浴袍的口袋里。 塑料拖鞋踩在门槛边。 他微微低着头,正看着院子外头黑漆漆的山林。 夜风吹过。 宽大的白色浴袍下摆随风晃动。 露出小腿结实的肌肉线条。 洛轻语死死盯着这个背影。 呼吸停滞了两秒。 心脏在胸腔里剧烈地跳动起来。 “咚咚,咚咚。” 跳得比刚才下达百亿指令时还要快。 撞击着肋骨,震得胸口发麻。 她阅人无数。 见过各种各样的商业奇才、金融巨鳄。 那些人穿着几十万的定制西装,满嘴跑着高大上的英文缩写。 但遇到这种生死局,全在算计自己的退路。 只有眼前这个男人。 穿着十几块钱的拖鞋。 窝在这个山沟沟里种菜养狗。 却用最粗俗、最简单的屠户杀猪理论。 轻描淡写地破了一个跨国百亿杀局。 连多看一眼那份合同的兴趣都没有。 那是一种真正的俯视。 一种把全世界的财富和规则都踩在脚底下的绝对从容。 洛轻语咽了一口微甜的口水。 眼眶里泛起一层复杂的水雾。 眼神里的防备、冷傲、算计,在这一刻彻底消融。 只剩下赤裸裸的崇拜。 她看着许粟转过身。 许粟走回桌边,拿起那把紫砂壶。 给自己重新倒了一杯茶。 茶水溅在桌上。 他低着头,吹了吹杯口的热气。 完全没在意洛轻语火辣辣的视线。 洛轻语的手指紧紧绞在一起。 指甲抠着掌心。 一股从未有过的异样情愫,像一根藤蔓。 在她那颗冰封了三十年的心里,疯狂地生根发芽。 缠绕住每一个跳动的血管。 她不想回那个冰冷的写字楼了。 洛轻语转过头,死死盯着正在低头喝茶的许粟,眼神里除了崇拜,还多了一种从未有过的异样情愫。 第159章 洛轻语彻底沦陷,想当庄园的女主人 洛轻语坐在黄花梨圈椅里。 心跳得像一面破鼓。 “咚,咚。” 胸腔里的震动顺着肋骨传到嗓子眼。 她咽了口干沫,喉咙发紧。 嘴里那股老茶的苦味还没散干净。 视线死死黏在许粟的侧脸上。 这男人端着紫砂杯,低头吹着水面上的热气。 下巴上的青色胡茬透着一股糙劲儿。 宽大的白色浴袍松松垮垮。 领口敞开着,露出一大片结实的古铜色胸膛。 水珠顺着他的锁骨往下滚,隐没在布料深处。 洛轻语觉得脸颊像火烤一样烫。 手心全是滑腻的冷汗。 她那颗在商场里冰封了三十年的心,裂开了一条大口子。 狂热的情绪像野草一样疯长。 堵都堵不住。 她低下头。 看着手里那份被揉皱的百亿并购合同。 半小时前,这东西像座大山压得她想跳楼。 逼得她连夜赶着山路跑进这个村子。 现在。 这几张纸就是一堆废品。 什么跨国资本,什么商业帝国。 在眼前这个男人轻飘飘的一个红圈面前,全是个笑话。 洛轻语松开手指。 把那叠a4纸随手扔进旁边的竹编废纸篓里。 纸张撞击竹篾,发出哗啦的轻响。 她不在乎了。 她只想抓住眼前这个能给她绝对安全感的人。 双手撑着椅子的木扶手,她站起身。 右脚没穿鞋,只套着破洞的肉色丝袜。 丝袜底沾着一点外头的黄泥。 踩在平滑的御窑金砖上,脚底猛地一滑。 身子失去平衡,往右边倒去。 她慌忙伸手抓住了八仙桌的边缘。 指甲在硬木上刮出一道尖音。 手腕崴了一下,一阵酸痛直冲脑门。 她倒吸了一口冷气。 有些狼狈地稳住重心,大口喘着气。 许粟听到动静。 偏过头看了她一眼。 没动。 也没开口问一句有没有摔着。 他转回视线,端着茶杯继续喝水。 喉结上下滚动,发出清晰的吞咽声。 洛轻语咬着下嘴唇。 牙齿压进软肉里,尝到一丝淡淡的血味。 她没觉得尴尬,反而觉得这才是许粟。 她绕过八仙桌。 走到许粟的太师椅旁边。 拉开旁边的一张木椅,坐了下来。 两人的距离不到半米。 许粟身上带着一股刚泡完温泉的硫磺味。 混着果酒的发酵甜香。 热气随着他的呼吸,扑在洛轻语的脸上。 她深吸了一口气。 胸口的真丝睡衣跟着剧烈起伏。 羊绒开衫的领口滑落了一点,露出白皙的肩膀。 她没去拉。 “我不回京城了。” 洛轻语开口。 嗓音干哑,带着一丝微颤。 她把双手放在膝盖上,十根手指紧紧绞在一起。 指节泛出青白色。 许粟放下紫砂杯。 手指在杯沿上摩挲了两下。 发出沙沙的声响。 “不回去了?” 他语气平淡,带着点没睡醒的鼻音。 “你那一百多亿的摊子不管了?” 洛轻语摇了摇头。 长发散落下来,挡住了半边脸。 她伸手把头发别到耳后。 手指不小心勾到了珍珠耳环。 扯得耳垂生疼。 她没管,任由耳朵红了起来。 “不管了。” 洛轻语看着地砖上昏黄的反光。 “那帮老股东想夺权,就让他们去抢。” “我按你说的,把资金抽走拉盘。” “明天我就会让法务起草股份转让书。” “套现离场。剩下的烂摊子够他们咬一嘴毛了。” 她抬起头。 通红的眼眶看着许粟。 “我累了。” “这十年来,我每天睡不到四个小时。” “吃着发苦的减脂餐,提防着每一个接近我的人。” “别人叫我冰山总裁,我只觉得像个在冰窖里上吊的死人。” 夜风从半掩的堂屋大门吹进来。 带来一点深秋的寒气。 洛轻语单薄的羊绒开衫被风吹得晃动。 她往许粟的方向凑近了一点。 声音放得很轻,带着平时绝不会有的软弱。 “许粟。” 她叫他的名字。 手指松开,大着胆子去抓他搭在扶手上的袖子。 指尖碰到白色的浴袍布料。 布料上带着男人的体温,烫得她手指一颤。 但她没有缩回去。 “我不想走。” “这庄园里空气干净,水也甜。” 她咽了口温热的口水。 “我手里的现金套现出来,少说有大几十个亿。” “我都交给你。全打进你的卡里。” 洛轻语直勾勾地盯着那双深邃的眼睛。 眼底的水雾越聚越多。 “这院子这么大,总得有个女主人打理。” “后院的果树要人浇水,屋子里的账目也要人管。” 她脸颊红得滴血,像熟透的水蜜桃。 连脖子根都烧了起来。 “我什么都能干。” “我给你扫地,给你烧水泡茶。” “就算一辈子不出这座山,我也愿意陪着你。” “只要你让我留下来。” 这是赤裸裸的告白。 一个身家百亿、冷艳高贵的女总裁。 把所有的自尊和矜持踩在脚底下。 双手捧着全部身家,只求留在这个乡下院子里。 当一个洗手作羹汤的女人。 换做世界上任何一个男人。 这会儿早该疯狂了。 哪怕是京城那些顶尖的大少,也会激动得脑充血。 双腿发软地跪在地上发誓。 堂屋里陷入了死寂。 只有红泥小火炉里的炭火。 发出细微的劈啪声。 一粒火星子在灰烬上跳跃,闪烁了一下暗红色的光。 洛轻语的心悬在半空。 指尖捏着许粟的浴袍袖子,微微发抖。 她等得后背直冒冷汗。 连呼吸都忘了。 胸口憋得发疼。 许粟坐在太师椅里。 脸上没有狂喜,也没有半点被倒贴的得意。 就那么散漫地靠着椅背。 他低下头,看了看洛轻语抓在自己袖子上的白嫩手指。 手指上还贴着那个沾着灰尘的创可贴。 那是前天扫院子磨破皮贴上去的。 他抬起右手。 把手伸进小木桌上那把紫砂壶的把手里。 食指和中指穿过木质壶把。 许粟手腕微斜。 提起紫砂壶,往自己的粗陶杯子里添茶。 滚烫的茶水砸在杯底。 发出哗啦啦的水声。 水汽在空气里升腾,模糊了两人的视线。 倒满茶。 他放下茶壶。 壶底磕碰桌面,发出一声闷响。 左手顺势端起面前的粗陶茶杯。 杯底离开木桌。 他没去喝。 只是在半空中停顿了一秒。 手腕一松。 茶杯重重落在八仙桌的硬木桌面上。 “当啷。” 一声清脆沉闷的撞击声。 在死寂的堂屋里猛地炸响。 直接击碎了空气里那股粘稠粉红的暧昧气氛。 第160章 男主装傻充愣,爱情只会影响我躺平的速度 清脆的茶杯碰桌声在堂屋里荡开。 “当啷。” 声音不大,但在此刻死寂的屋子里异常刺耳。 洛轻语捏着浴袍袖子的手指猛地松开。 指尖在半空中僵了一下。 失去布料的支撑,她的手无力地垂在身侧。 指腹上还残留着男人体温的余热。 她屏住呼吸。 胸腔里那颗狂跳的心脏像是被人一把攥住,悬在了嗓子眼。 她看着许粟那双古井无波的眼睛。 满含期待地等着他的回答。 只要他点一个头。 外面那一百二十亿的烂摊子,她全都能彻底抛下。 许粟往后一靠。 黄花梨太师椅的木板贴着他的后背。 发出“嘎吱”一声闷响。 他抬起右手,摸了摸下巴上硬邦邦的青色胡茬。 手指摩擦,沙沙作响。 “你想长包客房,顺便揽下院子里的杂活?” 许粟的声音很平淡。 像是在菜市场跟卖菜的商贩讨价还价。 “行啊。” 他点点头,塑料拖鞋在御窑金砖上踩了两下。 “不过你现在身价不一样了,怀里揣着大几十亿的现金流。” “我这客房的租金,得按新规矩来。” 洛轻语愣住了。 刚升起的那点粉红色旖旎气氛。 被这几句硬邦邦的算账话,砸得稀巴烂。 她张着嘴。 冷风顺着大门缝隙钻进喉咙,呛得她干咳了一声。 许粟伸出两根手指。 在八仙桌上轻轻敲了两下。 “房租翻倍。” “一个月两百万,少一个子儿都不行。” 他端起桌上的粗陶茶杯。 把剩下的一点冷茶水倒进旁边的废水盂里。 水流砸在塑料盆底,哗啦作响。 洛轻语眼眶里蓄着的水雾瞬间卡住了。 她以为自己听错了。 双手死死抓住圈椅的木头扶手。 指甲刮在上面,发出一道刺耳的尖音。 “许粟!你装什么傻?” 她咬紧牙关,脸颊上的红晕退了下去,变成了气恼的苍白。 “我是说,我想做这个庄园的……” “打住。” 许粟抬起左手,掌心竖在她面前。 硬生生把她嘴边的那几个字堵了回去。 他打了个哈欠。 眼角挤出一滴困倦的水汽。 手指在眼皮上随意揉了两下。 “谈恋爱这事,太麻烦。” 许粟重新拿起紫砂壶,往杯子里添了点热水。 白色的水蒸气升腾起来。 模糊了他那张散漫的脸。 “两个人住一块,天天得哄着,还得去照顾你的情绪。” “哪天惹你不高兴了,还得放下手里的鱼竿去猜你为什么掉眼泪。” “时不时还得陪着去城里逛街买包。” 他喝了一口热水。 喉结上下滚动,发出清晰的吞咽声。 “我每天早上九点起,下午要去后山泡温泉。” “闲了还得去野河里打窝子蹲大板鲫。” “晚上还要喂那两只土狗。” 许粟放下茶杯,长长地叹了口气。 “这些事全指着我一个人干,时间本来就不够用。” 他直视着洛轻语的眼睛。 眼神里没有一丝一毫的开玩笑。 “加个女人进来,会严重影响我退休躺平的速度。” “太耽误事了。” 洛轻语坐在圈椅里。 整个人像是一座被冻住的冰雕。 胸口剧烈起伏着。 真丝睡衣的领口跟着一颤一颤。 手指死死抓着膝盖上的风衣布料,抓出两团死褶。 她堂堂百亿集团的女总裁。 倒贴几十亿身家。 把所有的自尊和骄傲全踩在泥地里。 在这个男人眼里。 竟然还不如去河边钓几条破鱼重要? 甚至觉得她是个耽误他泡澡的麻烦精? 一股无名火顺着脊椎骨往上窜。 直冲天灵盖。 她气得牙根发痒,恨不得端起桌上的热茶。 直接泼在这张面无表情的脸上。 但看着许粟那副理直气壮的散漫模样。 看着他因为怕麻烦而紧皱的眉头。 洛轻语紧绷的嘴角突然抽动了一下。 “噗嗤。” 一声干涩的笑声从唇缝里漏了出来。 她又气又笑。 眼眶里的眼泪硬生生被这股滑稽感逼了回去。 这男人就是块油盐不进的茅坑石头。 脑回路清奇得像个外星人。 但偏偏就是这种毫不掩饰的拒绝,这副钢铁直男的做派。 让她那颗在商场上见惯了虚伪阿谀的心。 贴得更死了。 他不要钱,也不贪图美色。 这就意味着,没有任何商业手段能拿捏他。 只能死磕。 “两百万就两百万。” 洛轻语站起身,一把抓起桌上那份揉皱的百亿合同。 纸张发出哗啦的脆响。 “我明天就让财务打钱。先包一年的。” 她咬着牙,盯着许粟。 “这辈子我都赖在这院子里了,你别想赶我走。” 说完。 她踩着那只破了洞的肉色丝袜。 另一只脚套着拖鞋。 一瘸一拐地往西厢房走。 背影透着一股不撞南墙不回头的死倔。 许粟靠在太师椅上没动。 看着女人离开的背影。 拖鞋在金砖上踩出一轻一重的脚步声。 他摸了摸下巴上的青色胡茬。 这麻烦精比想象中还要难缠,砸钱这招竟然不好使了。 夜越来越深。 初冬的寒风顺着没关严的窗缝挤进来。 吹得桌上的那份废弃报表纸页哗啦啦翻动。 洛轻语停在西厢房的门口。 她没有进去,转身靠在门框上。 手里死死捏着那份合同,指关节泛白。 她看着堂屋里的许粟。 眼神里多了一股破釜沉舟的决绝。 两人就这么隔着半个院子僵持着。 谁也没有再开口说话。 人工湖里的泉水跌落在太湖石上。 水花溅起,砸在旁边的青苔上。 发出细碎清脆的啪嗒声。 空气里弥漫着一股尴尬又带着几分古怪的宁静。 许粟觉得喉咙有些发干。 这女人身上的香水味混着泥土气,还没完全散去。 他端起已经放凉的茶水。 一口灌了下去。 冰冷的茶液顺着食道滑进胃里,激得他打了个冷颤。 就在这死寂般的僵持中。 庄园外头那扇纯铜包边的厚重木门上。 突然爆发出震天响的砸门声。 “砰!砰!砰!” 拳头砸在实木门板上,发出沉闷的惨叫。 生铁门栓在锁扣里剧烈震颤。 “当啷,当啷。” 金属碰撞的脆响在夜色里格外刺耳。 “粟子!快开门啊!” 村长许长山嘶哑破音的嗓门穿透厚重的木门。 声音里夹杂着上气不接下气的剧烈喘息。 老头急得在外面拼命跺脚。 黑色的旧胶鞋踩在柏油路上,发出杂乱粗糙的摩擦声。 “出大事了!村里出大事了!” 第161章 村里的旅游业被带火,游客络绎不绝 许粟伸手扣住冰冷的生铁门栓。 手腕猛地往回一抽。 “咔哒。” 沉重的金属撞击声在门洞里荡开。 他单手推开半扇纯铜包边的厚重木门。 冷风顺着门缝灌进来,带着一股刺鼻的汽车尾气味。 许长山顺着推开的门板跌了进来。 老头脚下的黑胶鞋绊在门槛上。 身子往前一栽。 双手胡乱在空中抓了一把,死死扣住许粟的手臂。 干枯的手指像铁钳一样,勒得许粟小臂发疼。 “粟子!你快去看看!” 许长山大口倒着气。 胸腔里的破风箱呼哧呼哧直响。 他顾不上站直,抬起右手,颤抖的手指直直指向村口的方向。 老头满头大汗。 汗水顺着额头的皱纹往下滚,砸在旧军大衣的领子上。 语无伦次。 “外头……外头全疯了!” 许粟皱了下眉。 抽出被老头攥着的手臂。 他跨出高高的门槛,踩在门外的青石台阶上。 一阵杂乱的噪音像海啸一样扑面砸来。 汽车喇叭的“滴滴”声。 发动机轰鸣的嗡嗡声。 还有高音喇叭里放着的网络神曲。 交织在一起,刺得人耳膜发疼。 许粟抬起头。 视线越过老槐树的树冠。 那条他花了一千万刚修好的双向柏油马路。 此刻已经被堵得水泄不通。 一辆接一辆的私家车首尾相接。 白色的suv,黑色的轿车,甚至还有几辆外地牌照的房车。 像一条花花绿绿的长蛇。 把村口的路塞得严严实实。 排气管喷出的尾气在冷空气里化作一团团白雾。 呛人的汽油味盖住了山里原本的泥土腥气。 马路两边的麦地遭了殃。 几个穿着花里胡哨冲锋衣的驴友。 直接踩进了松软的泥地里。 登山鞋把刚冒头的冬小麦踩得稀巴烂。 留下一个个深深的烂泥坑。 不远处。 几个举着自拍杆的年轻男女正在大声喧哗。 手里举着环形补光灯。 刺眼的白光打在他们涂满粉底的脸上。 “家人们,我们已经到宁县神豪村了!” “看到后面那条柏油路没,这都是大佬砸钱铺的!” “点赞过十万,我今天就带你们去敲神仙庄园的门!” 尖锐做作的嗓音顺着冷风飘过来。 听得人胃里直冒酸水。 车门开合的砰砰声响成一片。 各种五颜六色的塑料垃圾袋,被随手扔在路边的排水沟里。 原本清澈见底的引水渠。 现在漂浮着几个压扁的易拉罐和白色的快餐盒。 水流被堵住了一半,发出沉闷的咕嘟声。 一个牵着金毛犬的城里女人。 脚上踩着精致的高跟鞋。 牵引绳放得老长。 那条金毛犬直接跑到许粟庄园外墙的青砖下。 抬起后腿,对着刚修好的墙根撒了一泡尿。 黄色的尿液顺着砖缝往下淌。 留下一股刺鼻的腥臊味。 许粟看着这一幕。 手指在灰色的外套口袋里死死攥成了拳头。 指甲抠进掌心的软肉里。 掐出四个深深的半月形印子。 许长山终于喘匀了气。 他扶着门框站直身子,脸上的表情复杂到了极点。 又惊又喜。 老头搓着满是老茧的双手。 手心里的汗蹭在裤腿上,发出沙沙的声音。 “粟子,咱村这是彻底火了啊!” 许长山指着外面密密麻麻的人头。 “你之前在网上闹出的动静太大。” “那紫檀木,那大金砖,还有你救猴子的事。” 老头咽了口唾沫,喉结快速滑动。 “网上那些人全顺着网线找过来了。” “这几天路上修好了,车开进来连个坎都没有。” “全他娘的是来看你的!” 老头说着说着,干瘪的嘴唇咧开了。 露出一口黄牙。 “这帮城里人真舍得花钱。” “王翠花在村口支了个摊卖煮鸡蛋。” “平时五毛一个,今天卖两块,一锅一锅地被抢光了!” “赵四把自家院子腾出来当停车场,停一辆车收五十!” “这哪是游客,这都是会走路的财神爷啊!” “赵家那媳妇,把家里腌的酸菜全搬出来了。” 许长山越说越来劲,满脸红光。 “那些城里人没吃过乡下东西,一罐酸菜卖八十都有人抢!” “还有村西头老李。” “把自家那两头瘦驴牵出来,让人骑着拍照。” “转一圈就收二十块,这半天功夫,比他种地一年赚的都多!” 许长山激动得浑身发抖。 这穷山沟几辈子都没见过这么多活钱。 他看着许粟,眼里全是感激。 “这都是托了你的福。” “咱们村这是要变成摇钱树了!” 许粟没理会老头的兴奋。 他站在台阶上。 目光冷硬得像一块生铁。 下颌骨两侧的肌肉死死咬紧,鼓起两块硬邦邦的轮廓。 牙齿摩擦,发出一声细微的酸响。 一辆白色的越野车强行在路边并线。 轮胎压上了大门外的草皮。 “嘎吱”一声,压断了几根枯树枝。 车窗摇下来。 一个戴着墨镜的胖子探出头,举着手机对着许粟的庄园大门疯狂拍照。 闪光灯咔嚓咔嚓闪个不停。 白光刺在许粟的脸上。 许粟眯了下眼睛。 胃里那股翻江倒海的烦躁感,直冲天灵盖。 他花了几千万买木头。 花了一千万修路。 砸了那么多真金白银,就是为了把城市的喧嚣挡在门外。 就为了能一个人躺在摇椅上喝口清净茶。 现在。 这帮蹭流量的网红、猎奇的游客。 像一群闻着腥味的绿头苍蝇。 乌泱泱地顺着他自己铺的柏油路,直接扑到了他的家门口。 把他的避世庄园当成了打卡景点。 把他当成了动物园里关在笼子里的猴子。 围观,拍照,指指点点。 还想着来敲他的门。 许粟深深吸了一口气。 冰冷的空气灌进肺里,刺得气管生疼。 但他心里的那团火,不仅没灭,反而越烧越旺。 血液冲撞着太阳穴。 突突直跳。 “粟子,你说咱们村要不要趁机收个门票……” 许长山还在旁边盘算着村里的进项。 老头的手在半空中比划。 话还没说完。 许粟连半个字都没回。 直接把老头晾在台阶上。 他转身。 塑料拖鞋在青石板上重重碾了一下。 发出一声沉闷的刮擦声。 迈着大步跨过纯铜门槛。 径直穿过宽敞的前院。 鞋底拍打地面,步伐走得极快。 带着一股压不住的冷厉。 绕过人工湖。 湖里的锦鲤被他急促的脚步声惊动。 甩着尾巴扎进深水区,砸出几朵白色的水花。 水声哗啦啦作响。 许粟走到后院最边缘的那排偏房。 这里是存放杂物和工具的地方。 木门没关死,留着一道缝。 他抬起右手。 手掌按在门板上,猛地推开。 “砰。” 木门撞在里面的砖墙上,落下一片灰尘。 屋里有些昏暗。 空气中飘着一股生锈的铁腥味和潮湿的泥土味。 他大步走进去。 目光在杂物堆里快速扫视。 角落里堆着几捆盖房子时剩下的建筑废料。 许粟弯下腰。 双手在一堆废铁里翻找。 铁器互相磕碰,发出刺耳的当啷声。 他抓出两大捆小拇指粗的螺纹钢丝。 铁丝表面布满了红褐色的铁锈,摸上去非常扎手。 分量极重。 他单手拎着,手臂肌肉瞬间绷紧。 又走到另一边。 从废木料堆里抽出三块两米长的厚实大木板。 木板边缘粗糙,带着电锯切割留下的毛刺。 许粟把木板夹在腋下。 右手拎着那两捆粗铁丝。 抓起墙角的一把生锈大铁锤。 转身。 大步流星地走出了杂物间。 第162章 男主立下规矩,庄园方圆百米谢绝参观 许粟左手拎着两捆生锈的螺纹钢丝。 铁丝的分量极重。 粗糙的纹理勒进他的指节,掌心印出两道发白的深沟。 右边腋下夹着三块没刨光的粗木板。 木刺扎着灰色防风外套的面料,随着步伐发出细微的刮擦声。 他的右手,倒提着一把三十斤重的长柄大铁锤。 他迈过纯铜包边的门槛。 塑料拖鞋踩在门外平整的柏油路上。 鞋底挤压路面的几颗细小砂砾,啪嗒作响。 村长许长山还站在台阶底下。 老头看着许粟手里这套家伙什,愣住了。 张了张干瘪的嘴唇,没敢凑上来搭话。 门外依旧是一片乱哄哄的菜市场景象。 汽车尾气熏得人嗓子眼发干发苦。 各种手机外放的音乐声、喇叭声混成一锅沸腾的粥。 许粟没理会周围那些打量探究的目光。 他顺着黑亮的沥青路面。 朝着村口的方向,大步往前走。 周围的人群见他满脸冷硬,手里还拖着个大铁锤。 下意识地往道路两边躲。 硬生生让出一条两米多宽的道。 许粟的下颌骨绷得死紧。 牙齿咬在口腔内侧的软肉上,渗出一点淡淡的血腥味。 他踩着步子,在心里默算着距离。 走到离庄园大门差不多一百米的地方。 路两边刚好立着两棵合抱粗的老杨树。 树皮开裂卷起,透着股干枯发霉的木头味。 许粟停下脚步。 他松开左手。 两捆粗铁丝重重砸在柏油路面上。 “当啷”一声脆响。 震得地上的几粒灰尘跳了起来。 夹在腋下的木板也被他随手扔在路肩的黄泥草丛里。 沾上了几片带水的枯叶。 许粟弯下腰。 扯开一捆铁丝的接头。 铁丝很硬,表面结着一层红褐色的粗糙铁锈。 他双手握着铁丝的一端。 走到左边那棵老杨树前,绕过粗壮的树干。 死死缠了两圈。 铁锈割破了手心的一点油皮。 刺痛感传来,他浑然不觉。 手腕猛地发力,把铁丝拧成一个死结。 接着,他拖着剩下的铁丝。 横跨整条双向两车道的柏油马路。 走向右边的那棵杨树。 双手抓住铁丝,身体往后仰。 借着体重带来的巨大拉力,把铁丝拉得笔直。 在右边的树干上同样绕死打结。 一道离地半米高、横截整条马路的生铁警戒线。 就这么硬生生地拉了起来。 铁丝在初冬的风中微微绷紧,发出轻微的嗡鸣。 周围的游客和网红全安静了。 几百双眼睛盯着这个穿着塑料拖鞋的男人。 连快门声都停了。 不知道他要发什么疯。 许粟转过身。 从防风外套的口袋里,掏出一支做木工用的粗头黑马克笔。 拔掉笔帽,直接用嘴叼着塑料盖。 他弯腰捡起一块最宽的粗糙木板。 单手扶着木板边缘。 右手握笔,在泛黄的木纹上快速写字。 笔尖在木板上摩擦。 发出刺耳的“呲啦”声。 木屑卡在笔头里,他没管。 手腕用力往下压,黑色墨水深深渗进木材的纹理。 字迹很大,边缘毛糙。 带着一股不讲理的野蛮劲。 写完。 他吐掉嘴里的塑料笔帽。 笔帽掉在柏油路上,滚进旁边的排水沟,溅起一滴脏水。 木板上赫然写着十二个大字。 “私人领地,谢绝参观,违者后果自负。” 许粟拎起这块木板。 走到柏油路中央的那道铁丝前。 木板尖端抵住黑亮的沥青路面。 他皱了下眉。 沥青太硬,木头根本砸不进去。 他往旁边跨了两步,来到路肩湿软的黄泥地里。 双手扶正木板。 右腿往后撤了半步,踩实地面。 他弯下腰,右手一把抓起地上那把三十斤重的大铁锤。 木制锤把上沾着他手心的薄汗,有些发滑。 许粟双臂肌肉瞬间鼓胀。 青筋在古铜色的皮肤上根根凸起。 他高高举起铁锤。 对准木板的顶端。 腰部猛地一沉,带着铁锤狠狠砸了下去。 “砰!” 一声震耳欲聋的巨响在人群中炸开。 铁锤死死砸中木板。 木头顶端直接被砸瘪了一块,木刺向四周飞溅。 尖端深深扎进湿软的黄泥里。 入土三分。 许粟没有停手。 再度抡起那把沉重的铁锤。 “砰!” “砰!” 一连砸了五六下。 沉闷的撞击声像是在敲击巨人的战鼓。 震得旁边几个大妈捂住耳朵,连连往后缩。 脚下的泥土跟着一颤一颤的。 木板被生生砸进地下半米深。 稳如泰山。 哪怕是刮起十级台风,这牌子也绝不会倒。 许粟扔下大铁锤。 铁疙瘩砸在泥水里,溅起一片浊黄色的泥浆。 他喘了两口粗气。 肺里灌进干冷的冷风。 胸腔上下起伏。 他抬起手背,抹掉鼻尖上渗出的一滴汗水。 目光冷冷地扫过铁丝网外围的那些人。 没有开口骂人。 也没有多解释半个字。 这块写着黑字的木板,就是他定下的规矩。 在这百米之外。 他把所有的喧嚣、长枪短炮的镜头。 还有那些猎奇恶心的目光。 全部死死挡在了这道铁丝和木板外面。 这就是一条绝对不能逾越的红线。 许粟转过身。 双手重新插进外套的口袋。 塑料拖鞋在柏油路上踩出平稳的节奏。 头也不回地朝着庄园的纯铜大门走去。 人群里鸦雀无声。 连那个举着喇叭的导游都闭紧了嘴巴。 大家看着那根绷直的生锈铁丝。 还有那块杀气腾腾的木牌子。 感受到了那股生人勿近的恐怖压迫感。 几只野麻雀落在铁丝上。 叽叽喳喳叫了两声,又扑棱棱飞走了。 现场的气氛压抑到了极点。 连汽车发动机的怠速声都显得有些刺耳。 许粟宽阔的背影在众人的视线里渐行渐远。 就在许粟快要走到大门台阶下的时候。 铁丝网外围的人群后面,突然传来一阵突兀的嬉笑声。 声音尖锐做作。 打破了这片死寂。 三个染着黄头发的年轻男女。 手里举着加长的碳纤维自拍杆。 自拍杆顶端的环形补光灯亮着惨白的光。 他们一边对着手机镜头挤眉弄眼,一边硬生生挤开前面的村民。 踩着别人的脚背,也不道歉。 “家人们,前面就是那个神仙庄园了!” 带头的男青年穿着一件花里胡哨的破洞牛仔夹克。 嘴里嚼着口香糖。 吹出一个粉色的泡泡。 “啪”的一声,泡泡破在嘴唇上,黏糊糊的。 他根本没去看路边那块插进泥里的木板。 直接走到那道离地半米的粗铁丝前。 嘴里还在对着直播间大声嚷嚷。 “看这还拉了根破铁丝,装什么神秘呢。” 男青年嗤笑了一声。 语气里透着满满的不屑。 他抬起穿着厚底潮鞋的右腿。 鞋底带着一滩泥水。 毫不犹豫地跨过了那根紧绷的生锈铁丝。 身后的两个年轻女孩也跟着嘻嘻哈哈。 手里举着手机,一边念着直播间的弹幕。 一边直接抬腿。 跟着那个男青年,直接越过了警戒线。 朝着庄园纯铜大门的方向,大摇大摆地走了过来。 第163章 遇到无理取闹的网红,直接放二狗赶人 许粟停在青砖墙根底下。 后背靠着冰冷的砖面。 粗糙的青砖颗粒隔着防风外套,硌着他的肩胛骨。 他冷着脸,看着那三个越过铁丝网的年轻人。 带头的黄毛青年踩着一双厚底潮鞋。 鞋底带出来的烂泥,糊在黑色的沥青路面上。 留下几个脏兮兮的泥脚印。 两个女网红跟在后面,手里举着白光刺眼的自拍杆。 “家人们,看看这青砖高墙。” 一个穿着超短裙的女网红对着镜头噘了下嘴。 浓烈的劣质香水味顺着秋风飘了过来。 混着刺鼻的脂粉气。 “今天带你们揭秘土豪的真实生活,礼物刷起来!” 他们根本没看旁边竖着的那块木板。 直接无视了上面的黑字警告。 三个人的脚步声在空旷的马路上回荡。 嬉皮笑脸,吵吵闹闹。 径直朝着纯铜包边的大门走过来。 许粟双手插在外套口袋里。 大拇指的指甲用力掐着食指的关节。 掐出一道泛白的深痕。 他没有出声喝止。 喉咙里连一声咳嗽都没发出来。 黄毛青年走得最快。 他来到高高的青石台阶下。 抬起头,看着那两扇厚重的铜包木门。 “这门看着挺唬人啊,纯铜的吧?” 他伸手摸了一把门板边缘的铜条。 手指在金属上刮出一道细响。 他举起手里的碳纤维自拍杆。 把夹在顶端的手机直接往门缝里怼。 环形补光灯的白光十分刺眼。 惨白的光柱透过门缝,直直射进庄园的院子里。 “来,镜头凑近点,看看里面藏着什么见不得人的东西。” 黄毛扯着嗓子大喊。 唾沫星子喷在纯铜门板上。 留下两个白色的斑点。 超短裙女网红也挤了上来。 高跟鞋在台阶上踩得咔咔作响。 她把脸凑到手机镜头前,挤出一个夸张的笑。 完全把这里当成了没有主人的游乐场。 许粟看着这几张涂满厚粉的脸。 胃里一阵翻腾。 反胃的酸水直冲喉咙。 他咬紧后槽牙,牙齿摩擦发出一声细微的酸响。 跟这帮为了流量连脸都不要的苍蝇,废话纯属浪费口水。 他把右手从口袋里抽出来。 食指和中指并拢。 指肚上沾着一点外套口袋里的毛线絮。 两根手指直接塞进嘴里。 死死压住舌尖。 胸腔猛地吸入一大口冷空气。 肺叶扩张。 “咻——!” 一声尖锐的口哨声。 猛地撕破了沉闷的空气。 哨音高亢刺耳,带着穿透一切的冷厉。 在青砖围墙上空轰然炸响。 黄毛青年吓了一跳。 手里的自拍杆抖了一下,手机差点砸在门板上。 他转过头,茫然地看着靠在墙根的许粟。 还没等他反应过来。 庄园半掩的大门内。 突然传出一阵令人头皮发麻的低吼。 “呜噜……” 这声音沉闷粗重,带着野兽护食的凶残。 紧接着。 “汪!汪汪!” 狂暴的狗吠声如同一阵密集的惊雷。 直接在门洞里炸开。 两道一黄一黑的影子,像两道闪电。 从纯铜大门的缝隙里疯狂窜了出来。 是李二狗和黑煤球。 这两只土狗这两天被门外的嘈杂声憋了一肚子火。 早就按捺不住了。 李二狗冲在最前面。 背上的黄毛在风中根根倒竖,像个炸开的刺猬。 黑煤球紧跟其后。 纯黑色的皮毛在冷光下泛着幽光。 两只狗张开大嘴,露出白森森的尖锐獠牙。 嘴角挂着黏稠的哈喇子。 随着跑动甩在半空中。 它们四爪抓地。 在青石板上摩擦出刺耳的刮擦声。 直接越过高高的门槛。 猛地扑向台阶下的三个网红。 黄毛青年看着那两张血盆大口。 头皮瞬间炸了。 浑身的汗毛直挺挺地竖了起来。 一股寒意顺着尾椎骨直冲脑门。 “妈呀!” 他发出一声变了调的惨叫。 手里的碳纤维自拍杆直接脱手。 “啪叽。” 手机连着支架重重砸在柏油路上。 屏幕瞬间碎成了一片蜘蛛网。 他根本顾不上捡。 转身拔腿就跑。 厚底潮鞋在路面上踩得啪啪作响。 他跑得太急。 左脚绊在自己的右脚后跟上。 身子往前一栽。 “扑通”一声,整个人狠狠拍在坚硬的沥青路面上。 手掌在地上蹭出两条血印子。 火辣辣的疼。 细小的砂砾扎进破皮的软肉里。 他连滚带爬地爬起来。 手脚并用,像一只大号的癞蛤蟆。 拼命往前窜。 那两个女网红更是吓得魂飞魄散。 超短裙女网红发出一声刺耳的尖叫。 分贝高得吓人。 她猛地转过身,疯狂摆动双臂。 黑煤球扑到她身后。 前爪在她的皮裙上狠狠抓了一道。 留下一条白色的划痕。 狗鼻子喷出的热气打在她裸露的小腿上。 “救命啊!死狗滚开!” 她哭喊着,眼泪鼻涕瞬间糊了一脸。 精致的妆容彻底融化,像个滑稽的小丑。 高跟鞋在平坦的马路上跑不快。 她脚踝一扭。 直接跌倒在路边的黄泥沟里。 半个身子全扎进了烂泥。 冰冷的污水灌进她的领口。 她尖叫着,双手在烂泥里胡乱扑腾。 抓了一把黑色的杂草。 泥水顺着鼻梁往下流,流进嘴里,又涩又腥。 另一个女孩吓得直接尿了裤子。 淡黄色的水渍顺着牛仔裤往下淌。 她一边大哭,一边跟着黄毛往前狂奔。 鞋跑掉了一只,光着一只穿着白袜子的脚。 踩在柏油路上,磨破了皮。 留下一个个带血的脚印。 李二狗和黑煤球根本没停。 它们在后面疯狂追赶。 锋利的牙齿不断在三个人的小腿肚附近开合。 “咔哒,咔哒。” 牙齿咬合的脆响,像催命的符咒。 三个网红被追得鬼哭狼嚎。 惨叫声在山村的半空回荡。 他们连头都不敢回。 拼了老命,跌跌撞撞地往前冲。 终于冲过了那道离地半米的生锈铁丝网。 跨过警戒线的瞬间。 黄毛青年直接双膝一软。 跪在铁丝外面的泥地上。 大口大口地喘着粗气,肺里发出破风箱的嘶鸣。 两只土狗停在铁丝网内侧。 前爪死死抠着柏油路面。 隔着铁丝,冲着外面瘫倒的三人继续狂吠。 口水甩在生锈的铁丝上。 没有跨过红线半步。 远处的游客和人群早吓得躲到了路两边。 没人敢出声。 整个世界只剩下狗的咆哮和那三人的哭嚎。 许粟慢慢走到铁丝网前。 居高临下地看着外面像泥猴一样瘫软的几个人。 他没说话。 只是冷冷地扫了他们一眼。 转身叫回了两只狗。 那个穿着超短裙的女网红。 光着一只脚,坐在百米外冰冷的地上。 腿上全是被野草划破的血痕。 脚底板磨得鲜血淋漓,疼得直抽气。 另一只红色的高跟鞋早不知道掉在哪个泥坑里了。 她浑身湿透,散发着一股烂泥的臭味。 胸口剧烈起伏着。 恐惧褪去后,一股夹杂着屈辱的怒火直冲头顶。 她咬紧后槽牙。 牙龈渗出一丝血腥味。 她气急败坏地伸出沾满泥巴的右手。 指着百米外那座安静的庄园。 另一只手哆嗦着从口袋里掏出备用手机。 指尖在屏幕上疯狂敲击。 屏幕的白光打在她扭曲的脸上。 她死死咬着嘴唇。 掏出手机恶狠狠地开始打字。 第164章 网红在网上写小作文抹黑男主 女网红的大拇指在屏幕上疯狂敲击。 屏幕的白光打在她满是泥污的脸上。 汗水混着脱妆的粉底,流进嘴角。 她咬着下嘴唇。 牙齿陷进肉里,尝到一丝淡淡的铁锈味。 她点开自己那个两百多万粉丝的短视频账号。 直接按下了开启直播的按钮。 网络信号在山里有些卡顿。 屏幕中间转了两个圈,终于跳出了直播画面。 她把镜头对准自己血肉模糊的右脚底板。 又扫过沾满烂泥的超短裙。 “家人们。” 她哇的一声哭了出来。 声音嘶哑,带着浓重的哭腔。 两滴眼泪顺着眼角滚落,砸在屏幕上。 “我今天差点死在宁县这个破山沟里了。” 直播间刚开,在线人数蹭蹭往上涨。 不到两分钟就破了十万。 各种问号弹幕在屏幕上滚动。 她吸溜了一下鼻涕。 把镜头转过去,远远地指着那座被铁丝网圈起来的青砖庄园。 “就是前面那个大院子。” 她肩膀一抽一抽地抖着,装出一副惊魂未定的惨状。 “我只是路过这边的公路,想拍几张风景照。” “里面的村霸连句话都不说。” “直接放了两条半人高的大狼狗出来咬我。” 她把沾着血丝的小腿伸到镜头前。 几道被野草划破的红痕触目惊心。 “你们看,这是那狗扑上来抓的。” “我要是跑得慢一点,现在就被咬死在山里了。” 她拿手背抹了一把眼泪。 黑色的眼线糊在手背上。 “这还不算完。” 她清了清嗓子,声音猛地拔高。 “这庄园占了几十亩地,全建在深山老林里。” “我刚才在后面看到了,他们挖断了山体,还砍了好多古树。” 她指着远处黑压压的后山。 “那是国家的生态保护林啊!” “这种村霸,仗着有几个钱,强占国家资源。” “在深山里私建豪宅,还不让人走外面的大马路。” “还有天理吗!” 这番颠倒黑白的小作文和直播控诉。 像是一颗投进化粪池的炸弹。 瞬间引爆了整个网络。 直播间的在线人数直接飙升到了五十万。 服务器卡得一卡一卡的。 愤怒的网民最容易被这种仗势欺人的戏码煽动。 满屏的弹幕瞬间变成了声讨的海洋。 “太猖狂了!光天化日放狗咬人!” “心疼主播,赶紧去医院打狂犬疫苗!” “强占生态林建庄园?这得查!必须严查!” “这村霸什么背景?全网人肉他!” 女网红看着疯狂滚动的弹幕。 还有不断刷屏的礼物特效。 嘴角隐蔽地扯了一下,很快又换上那副惨兮兮的哭脸。 她按了截图,把刚才的话整理成一篇长文。 直接发在微博和各大社交平台上。 标题加粗标红。 《实名举报!宁县村霸纵狗伤人,毁林私建违建庄园!》 不到一个小时。 这篇充满煽动性的小作文迅速发酵。 无数不明真相的键盘侠涌入各大平台。 敲击键盘的啪啪声在无数个出租屋里响起。 他们不需要真相,只需要一个发泄戾气的靶子。 热搜榜第一的词条瞬间换了。 “皖南恶霸放狗咬人”和“严查宁县神秘庄园”。 两个词条带着红色的爆字。 高高挂在热搜榜首。 愤怒的网民涌入宁县本地的官方账号底下。 留言瞬间突破十万条。 全是在骂娘和要求查封违建的。 有人甚至通过视频里的山形地貌。 把庄园的具体位置和村名扒了个底朝天。 贴吧里开始有人组织所谓的正义联盟。 号召大家明天去庄园门口讨要说法。 要用推土机把那座封建余孽一样的青砖大门给推平。 网络上掀起了滔天巨浪。 各种恶毒的谩骂和诅咒,像脏水一样铺天盖地。 但这股暴戾的风暴。 还没有吹进那个偏僻的皖南小山村。 庄园里依旧安静。 而此时。 远在千里之外的京城。 二环内的一处幽静四合院。 院子里种着两棵粗大的百年老槐树。 落叶铺在青砖地面上。 书房里亮着柔和的暖光。 老李坐在红木太师椅上。 身上披着一件薄薄的羊绒坎肩。 他手里端着个白瓷茶杯,水面上飘着几根名贵的参须。 自从喝了那碗药膳,他的气色红润了不少。 连制氧机都推到了墙角吃灰。 书房门被敲响。 “叩叩。” 两声急促的敲门声。 老李的贴身助理推开门,大步走进来。 手里捏着一台平板电脑。 助理的脸色很难看,呼吸有些发沉。 “李老。” 助理走到红木书桌前。 把手里的平板电脑递了过去。 “网上出事了。” “是关于许先生的。” 老李放下手里的白瓷杯。 瓷底磕在硬木桌面上,发出一声脆响。 他拿起桌上的老花镜戴上。 接过平板电脑。 屏幕上正是那篇热搜第一的爆款小作文。 配图里那扇纯铜包边的大门,他熟得不能再熟了。 几天前,他就是在这扇门外。 像个叫花子一样举着空白支票,求着吃一口饭。 老李的目光顺着那些恶毒的文字往下扫。 “村霸”、“强占生态林”、“违建”。 老头干瘪的嘴唇抿紧了。 捏着平板边缘的手指骨节泛白。 指甲在金属外壳上刮出细微的刺耳声。 京城的另一头。 同仁堂总部的顶层办公室里。 中医国手孙邈正拿着一把小铡刀。 切着一段黄芪。 “咔嚓,咔嚓。” 刀刃切断药材的声音清脆规律。 他的大徒弟满头大汗地推门冲进来。 手里举着手机。 “师傅,您看这个视频!” 徒弟把手机怼到孙邈面前。 屏幕上放着的正是女网红控诉放狗咬人的直播录屏。 孙邈停下手里的铡刀。 刀刃悬在半空。 他盯着屏幕上那个在泥水洼里打滚的女网红。 再看看评论区里十几万条要踏平庄园的留言。 老头的胡子气得直翘。 手一松。 铡刀刀柄砸在木垫子上,发出一声闷响。 在市中心的一栋摩天大楼顶层。 地产大亨王总坐在宽大的真皮沙发上。 他手里夹着一根粗大的雪茄。 青色的烟雾在冷气中缓慢盘旋。 他的秘书快步走过来。 把一份打印好的网络舆情报告放在茶几上。 纸张摩擦玻璃,发出沙沙声。 “王总,有人在全网带节奏。” 秘书咽了口干沫。 “矛头直指皖南宁县的那个许老板。” 王总拿起那份报告。 翻了两页。 雪茄的烟灰掉在黑色的西装裤上。 烫出一个小洞。 他没去拍。 只是把手里的报告重重摔在茶几上。 “砰。” 纸张散落一地。 老李在四合院里。 猛地站起身。 红木太师椅被撞得往后退了半尺,擦着地砖发出刺耳的噪音。 他一把扯下老花镜。 砸在书桌上。 镜片碎了一条裂纹。 “不知死活的东西!” 老李一巴掌拍在紫檀木桌面上。 震得白瓷茶杯里的水晃了出来,洒在桌面上。 他喘着粗气,胸膛剧烈起伏。 脖子上的青筋都爆了出来。 他这条老命,全靠那碗汤吊着。 现在有人敢在网上泼脏水。 还要推平那个能让他多活十年的神仙地方。 这是在挖他的祖坟,要他的老命。 “马上给老吴打电话!” 老李指着助理的鼻子,手指直哆嗦。 “把各大平台负责人的电话全给我拨通!” 同仁堂办公室里。 孙邈气得浑身发抖。 他抓起桌上的一把黄芪片,狠狠砸在地上。 药片散落得满地都是。 “放他娘的狗屁!” 老头爆了句粗口。 “那后山我去过,连根草许小友都当成宝护着!” “还砍树毁林?” 他伸出指头,重重戳着手机屏幕上女网红的脸。 “这帮网络流氓,真以为深山里的人好欺负!” 他转头冲着大徒弟吼。 “去,联系咱们那些老关系。” “这事咱们不能装瞎子。” 摩天大楼里。 王总碾灭了手里的雪茄。 滚烫的烟头按在水晶烟灰缸里,冒出一股焦臭味。 他扯开衬衫领带。 冷风吹着他粗壮的脖子。 “找公关部。” 王总声音冷硬,像块砸在地上的冰坨子。 “半小时内。” “我要这家机构的全部底细。” 他站起身,走到落地窗前。 看着下面像蚂蚁一样的车流。 “这女人的所有账号,今晚必须全网消失。” “谁敢拦,我拿钱砸死他。” 几个顶级办公室内。 几位平时不显山不露水的大人物。 同时盯上了这篇小作文。 第165章 不用男主出手,各路大佬直接全网封杀她 老李的书房里。 青砖地面上一片狼藉。 白瓷茶杯的碎片飞溅得到处都是。 几根名贵的人参须子贴在冰冷的地砖上。 泡软了,沾着灰尘。 老李抓起桌上的红木拐杖。 拐杖重重顿了两下地面。 “咚,咚。” 沉闷的撞击声在安静的书房里回荡。 他胸膛剧烈起伏,干瘪的嘴唇直哆嗦。 呼出的气带出粗重的风箱声。 “让法务部十分钟内拟好律师函。” 老李指着站在桌前的助理。 手指头因为激动而发颤。 “联系那几个短视频平台的运营总裁。” “就说我老李发话了。” “这个满嘴喷粪的女人,以后不能出现在任何一块屏幕上。” 助理咽了口干沫。 喉结上下滑动了一下。 他跟了老李十年,第一次见老板发这么大的火。 连一句多余的废话都不敢说。 赶紧低头在平板上飞快点击,布置任务。 京城的另一头。 摩天大楼的顶层办公室里。 王总一把扯下脖子上的真丝领带。 随手扔在黑色的真皮沙发上。 领带滑落在地摊上,他没去捡。 “查她挂靠的机构。” 王总靠在老板椅里,咬着一根没点燃的雪茄。 雪茄的烟草味散在冷气里。 他拿过秘书递来的手机。 “税务、消防、工商,全给我实名举报一遍。” “通知跟我们有合作的银行。” “断了那家破公司的资金链,我要他们今晚就关门大吉。” 秘书快速在记事本上记录。 笔尖划过纸面,沙沙作响。 同仁堂总部的内室。 孙邈一脚踢翻了脚边的药渣篓子。 半干的药渣撒了一地,苦涩味弥漫开来。 他拨通了几个医学圈老朋友的电话。 “传话下去。” 老头声音冷硬,带着不容置疑的威严。 “这造谣的女人要是去哪个医院看那点破皮伤。” “谁敢给她挂号,我孙邈砸谁的饭碗。” 三股庞大到让人窒息的资本力量。 像三台重型压路机。 轰隆隆地朝着同一个目标碾压过去。 两百公里外。 宁县的一家快捷酒店里。 房间里弥漫着一股发霉的地毯味。 女网红盘腿坐在白色的床单上。 床单上扔着几团擦过眼泪的卫生纸。 她盯着面前支架上的手机屏幕。 直播间在线人数已经突破了二十万。 弹幕疯狂滚动,全是在骂许粟和那个庄园的。 粉色的嘉年华礼物特效不停闪烁。 刺眼的光打在她糊着残妆的脸上。 她嘴角没忍住,往上翘了一下。 很快又被她压了下去,换上一副凄惨的表情。 “谢谢家人们的关心。” 她捏着嗓子,假装擦了擦干涩的眼角。 “我脚上这伤好疼,不知道会不会留疤。” 她正准备引导粉丝去爆破当地官方账号。 突然。 手机屏幕卡顿了一下。 粉色的礼物特效僵死在半空。 画面毫无征兆地全黑了。 没有一点过渡。 一行白底黑字弹了出来。 “该账号涉嫌严重违规,已永久封禁。” 女网红愣住了。 张开的嘴巴忘了合拢。 她伸出涂着红色指甲油的手指。 在屏幕上疯狂点击。 “哒哒哒。” 指甲敲击玻璃,屏幕毫无反应。 她退出软件,想重新登录。 页面直接显示网络异常。 连后台的钱包都点不进去了。 刚才收的几十万打赏,瞬间被全数冻结。 一分钱都提不出来。 “这破网络。” 她骂了一句,刚准备重启手机。 手里的手机猛地狂震起来。 震得她掌心发麻。 来电显示是机构的老板。 她赶紧接通。 “李哥,我直播间怎么……” “你个蠢货到底惹了谁!” 电话那头的吼声直接撕裂了听筒。 带着一种歇斯底里的绝望和恐惧。 刺得她耳膜发疼。 “公司的公账全被冻结了!” 老板的声音劈了叉,喘着粗气。 “税务局的人就在门外砸门要查账!” “京城顶尖的律师团把索赔函直接发到了我邮箱!” “索赔一千万!还附带刑事起诉!” 女网红双腿一软。 手机从手里滑落。 砸在脚趾上,一阵闷痛。 她顾不上疼,连滚带爬地去捡手机。 “李哥,你帮帮我,我不知道啊……” 她吓得哭出了声。 这次是真哭,眼泪瞬间弄花了底妆。 “帮你个屁!老子被你害死了!” 老板在那头砸了什么东西,发出巨大的碎裂声。 “你他妈自己等死吧!” 嘟嘟的盲音传来。 电话被死死挂断。 女网红瘫坐在床上。 冷汗瞬间浸透了后背的布料。 贴着脊柱,冰凉刺骨。 刚才还在享受千万流量的吹捧。 不到三个小时。 天塌了。 一场来势汹汹的网暴闹剧。 被几家资本巨头,以最粗暴的雷霆手段物理超度了。 那些挂在热搜上的词条。 像被人用橡皮擦抹掉一样,消失得干干净净。 各大平台再也搜不到任何关于皖南庄园的信息。 只有一片死寂的和谐。 京城的四合院里。 老李靠在太师椅上。 他颤巍巍地拿起手机。 戴上边缘有裂纹的老花镜。 用一根粗糙的手指,在屏幕上缓慢地戳着九宫格。 打字很慢。 他删了又改。 生怕语气显得太邀功,惹得那位高人不快。 最后敲下一行字。 “许先生,网上的几只苍蝇,我顺手拍死了。” “您安心休养,绝不会再有人打扰。” 点击发送。 王总和孙邈也各自发了类似的短信。 字里行间透着小心翼翼的讨好。 此时。 宁县的小山村里。 秋日的午后阳光正好。 金黄色的光斑透过老榆树的叶子。 洒在青砖院子里,形成一个个斑驳的光圈。 庄园里安静极了。 只有人工湖的泉水砸在太湖石上。 发出哗啦啦的水声。 空气里带着一股熟透的野果香气。 许粟躺在屋檐下的黄花梨木摇椅上。 身上穿着一件灰色的单薄长袖。 双手交叉放在小腹上。 摇椅底部的弧形木条在青石板上缓慢碾压。 “嘎吱,嘎吱。” 声音有节奏地响着,透着一股懒散的慢调子。 旁边的小泥炉上。 紫砂壶里的水没烧开,只冒着微弱的白气。 八仙桌上。 那个碎了角的旧手机屏幕亮了一下。 跳出几条未读短信。 手机早就被他拨了静音键。 连最轻微的震动都没有。 屏幕亮了几秒钟,又重新归于黑暗。 许粟闭着眼睛。 呼吸平稳绵长。 秋风吹过院子,带走了一点皮肤上的余热。 他翻了个身。 找了个更舒服的角度,把脑袋偏向一侧。 外头的网络世界掀起了多大的风暴。 多少人为了他倾家荡产。 他压根不知道。 也懒得知道。 第166章 安静的午后,躺在摇椅上看闲书 八仙桌上。 那个屏幕碎了角的旧手机突然亮了一下。 冷白色的背光在黄花梨木的桌面上,打出一小片微弱的反光。 屏幕中央跳出一条没有署名的短信。 短信的内容还没完全显示。 手机屏幕亮了十几秒。 没有等到任何手指的触碰。 光线迅速暗了下去,重新归于黑寂。 像是一块不起眼的黑色石头,死气沉沉地趴在桌角。 许粟翻了个身。 后背贴着金丝楠木的靠背,找了个更舒服的姿势。 他压根没去看那部手机。 那些京城大佬邀功的短消息,对他来说连个泥点子都不如。 甚至都不值得他伸长胳膊去按一下解锁键。 庄园外的喧嚣被彻底按死了。 前几天那些刺耳的汽车喇叭声、叫骂声,还有网红举着杆子的喧闹。 消失得干干净净。 高耸的青砖围墙和那扇纯铜包边的大门。 把外面的烂摊子死死挡在了百米之外。 院子里恢复了久违的宁静。 秋日的午后。 阳光刚好越过马头墙,斜斜地洒在院子里。 光线不烈,带着一层暖烘烘的温度。 落在许粟身上的灰色单衣上。 把衣服袖口上的几道折痕照得一清二楚。 他躺在自己亲手打造的木摇椅上。 这把椅子没上漆,保留着金丝楠原木的质感。 弧形的木底座在青石板上缓慢滚动。 “嘎吱。” “嘎吱。” 木头挤压石板,发出规律且发闷的声响。 摇椅旁边支着个红泥小火炉。 炉膛里的银丝炭烧得通红。 没有黑烟。 只往上顶着一股稳定发烫的热浪。 铁支架上坐着一把紫砂壶。 壶嘴里往外吐着白色的热气。 水开了。 里面煮着他从旧货市场淘回来的一饼老茶。 陈年的茶梗在滚水里翻腾。 “咕噜噜”作响。 一股浓郁的枣香混着淡淡的药味,顺着热气飘散开来。 钻进许粟的鼻腔里。 他吸了吸鼻子。 肺里灌满了这股温热的老茶香。 五脏六腑都被这口香气熨得服服帖帖。 他没急着倒茶。 右手拿着一本泛黄的古籍闲书。 书皮已经脱线了,边缘磨得起了毛边。 这是他前阵子从镇上旧书摊论斤称回来的。 书本搭在小腹上。 粗糙的纸页带着一股陈年的霉腐味。 他大拇指压着书页边缘。 食指轻轻一拨。 “沙沙。” 翻过一页。 页面上印着繁体字和模糊的木刻插图。 许粟看得漫不经心。 看进去了两行,又走神去听人工湖里的水声。 水流跌落在太湖石上,哗啦作响。 锦鲤在水底甩动尾巴,水花啪嗒一声。 在城里打工的时候。 看书是为了考证,为了在周泽面前多点谈资。 一页专业书恨不得掰碎了塞进脑子里。 生怕漏掉一个考点。 眼球熬得布满红血丝,滴多少眼药水都沙疼。 那时候的书,是压在后背的砖头。 现在。 他一目十行,看岔了也懒得翻回去重看。 书就是个消遣的物件。 看不懂就直接跳过去。 网络上那些为了他吵翻天的网暴。 那些想扒他底细的赛博侦探。 全被一根无形的网线掐断了。 那些躲在屏幕后面敲击键盘的恶毒咒骂。 那些要把他推平的狂言。 根本吹不进这道高高的马头墙。 他躺在这方小天地里,连根头发丝都没被牵动。 安稳得像一块沉在潭底的石头。 这才是退休。 时间在这里失去了刻度。 太阳往西边挪一寸,摇椅就跟着晃两下。 金钱砸出来的这道铜墙铁壁。 给了他绝对的自由。 自然里的草木和这壶老茶,给了他心底最踏实的平静。 许粟打了个哈欠。 眼角挤出一滴困倦的生理性泪水。 他抬起左手背,随意地蹭了一下眼角。 手背沾上一点温热的湿意。 在灰色的衣袖上随便抹了两下。 他把手伸向红泥火炉。 握住紫砂壶的木头把手。 把手有些烫人。 他拎起茶壶,往面前的粗陶杯里倒了半杯茶。 深红色的茶汤砸在杯底。 溅起几滴水珠,落在木茶几上。 木板很快吸干了水分,留下一个深色的圆点。 他端起杯子。 凑到嘴边。 吹了吹浮面的热气,抿了一小口。 茶水微涩,顺着食道滑进胃里。 暖烘烘的。 喉结滚动,咽下了第二口。 就在他放下茶杯的时候。 一阵微风顺着半敞的院门吹了进来。 风力不大,带着一丝秋天特有的干爽凉意。 吹过平整的青石板。 卷起地上的两片枯黄梧桐叶。 落叶打着旋,滚到了摇椅旁边的角落里。 风扑在许粟的小腹上。 搭在那里的那本泛黄古籍,被风吹得哗啦啦作响。 脱线的书页快速翻动。 纸张摩擦的声音在耳边连续响起。 像是一叠扑克牌被指腹猛地拨开。 边缘刮过他的大拇指,有些发痒。 风停了。 书页停止了翻动。 静静地停在书本偏后的一个对开页面上。 许粟松开手里的粗陶杯。 杯底磕碰木桌,当啷一响。 他低下头。 视线落在被风吹开的那两页纸上。 那是一张残破的草图。 图纸占了整整两个版面。 纸张有些发脆,中间的折痕处裂开了一道小口子。 线条是用干墨勾勒的。 有些地方因为受潮,已经晕染模糊了。 这是一座古建筑的内部结构图。 旁边用小楷竖着写了三个黑字。 藏书阁。 字迹遒劲,透着股古板的规矩。 图上画着挑高的木制飞檐。 里面是一排排通顶的实木书架。 书架从地面一直延伸到屋顶的横梁。 榫卯结构的咬合节点,画得精妙繁复。 透着一股厚重古朴的书卷气。 隔着发黄的纸张,似乎都能闻到那一股子樟木箱防虫的味道。 许粟的目光在这张草图上定了定。 视线顺着那些复杂的木纹线条,从下到上走了一圈。 看着画里那些整齐排列的书匣。 他抬起右手。 食指和大拇指捏住自己的下巴。 指腹在刚刚冒头的青色胡茬上用力搓了两下。 发出沙沙的轻响。 他转过头,看了一眼庄园里宽敞的后院。 那地方还空着一大片青石板。 许粟看着这幅图,摸了摸下巴。 第167章 收集古籍善本,建一个私人藏书阁 本章节内容正在手打中,当您看到这段文字,请您稍后刷新页面看是否已经更新,如果长久未更新,请通过下面反馈联系我们! 特殊时刻,请大家多多收藏支持:(.ilwxs)相亲被拒,我带两亿回村养老 乐文小说 如有问题请点击此处反馈给我们 第168章 大学教授许志远,慕名来借阅孤本 本章节内容正在手打中,当您看到这段文字,请您稍后刷新页面看是否已经更新,如果长久未更新,请通过下面反馈联系我们! 特殊时刻,请大家多多收藏支持:(.ilwxs)相亲被拒,我带两亿回村养老 乐文小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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