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穿越清初:吴周天下》 第1章 灵前 昭武元年,十二月,衡州。 北风裹着湘水的寒气,一刀一刀剜进整座城池。行宫内外白幡翻飞,在铅灰色的天幕下像无数只垂死扑腾的鸟。 吴三桂死了。 五个月前,他在衡州称帝,国号大周,年号昭武。五个月后,他躺在冰冷的灵柩里,再也听不见城北传来的隐约哭声——那里正在搭建新的营帐,从岳州溃退下来的败兵源源不断地涌入衡州,把整座城塞得像一个快要撑破的布袋。 灵堂设在行宫正殿。 殿内烛火通明,香烟缭绕,将满殿缟素熏出一层昏黄。巨大的“奠”字悬于灵柩之后,两侧挽联垂地,墨迹未干。文武分列两班,低垂着头,不知是在默哀还是在盘算自家的退路。 灵柩前跪着一个少年。 素服麻冠,腰系草绳。脊背挺得笔直,跪了整整一个时辰也不曾晃动半分。他低垂着脸,面目隐在烛影里,只露出一截苍白的下颌和紧紧抿住的嘴唇。 吴世璠,吴三桂之孙,吴应熊嫡长子。虚岁十七。 他名义上已经是大周的皇帝——三日前吴三桂咽气前,遗诏传位于他,由郭壮图、夏国相、胡国柱、马宝四人辅政。但此刻跪在这里的这个人,已经不是三天前那个惊慌失措的少年了。 或者说,不只是那个少年了。 · 眼前是无尽的白。 鼻尖是浓烈的檀香混着蜡烛燃烧的焦味,耳畔有细碎的抽泣声,膝盖下的砖石冰凉坚硬,寒意顺着胫骨往上爬。 陈宇最后的记忆停留在训练场上。 战术教研室组织的实兵对抗演习,他作为蓝军指挥官,正在沙盘前推演步兵进攻路线。电脑屏幕上闪过一组数据,他低头去看——然后是一阵剧烈的眩晕,像有人把他的灵魂从身体里猛地拽了出来。 再睁眼时,他跪在这里,穿着一身粗麻孝服,面前是一口巨大的金丝楠木棺材。 两秒钟之内,他做出了所有穿越者前辈都会做的判断:这是古代。三秒钟之后,他看见了灵牌上“开天达道同仁极运通文神武高皇帝之灵位”的字样,心脏猛地一缩,脑中原主记忆汹涌而来。 吴三桂。 他教了一辈子军事史,怎么可能不知道这个名字?辽东名将,开关降清,绞杀南明,举兵反清——最后在衡州称帝,病死,他的孙子吴世璠苦撑三年,昆明城破,自刎而死。三藩之乱,历时八年,以清廷全胜告终。 而现在,他跪在吴三桂的灵前。 陈宇闭上眼,深吸一口气。檀香混着冷风灌入肺腑,冰凉的,真实的。不是梦。 他缓缓睁开眼,用余光扫视周围。文武官员分列两侧,服饰接近明制又杂糅清式,是典型的割据政权做派。站在最前面的四个人形制最高,年纪都在四十到五十之间,目光沉静中带着隐忧。一个文官打扮,眉目阴鸷;三个武官,铠甲外罩白布,腰间悬刀。 如果没猜错的话,这应该就是托孤四大臣——郭壮图、夏国相、胡国柱、马宝。 关于这四个人的履历,陈宇脑子里有一整页档案。郭壮图,吴三桂女婿,文臣之首,小心思最多;夏国相,谋主,有战略眼光但性格刚愎;胡国柱,吴三桂另一女婿,骁将,忠心不二;马宝,原大西军将领,悍勇善战,三藩之乱中吴军的头号战将。 但这些人现在还没把他这个“少年天子”放在眼里。他们跪拜的是灵柩里的那个人,而不是面前这个十七岁的孩子。 陈宇——不,从现在起,他是吴世璠——在心里默念:历史上吴世璠死于康熙二十年,也就是公元1681年。现在是1678年冬,他还有不到三年的活头。 三年。 他动了动发麻的膝盖,把脊背挺得更直了一些。三年的确很短,但如果是他陈宇来用,未必不够。 前提是,他得先活过这个冬天。 · “陛下。” 一个低沉的声音从右侧传来。吴世璠微微侧头,看见马宝微微欠身,抱拳道:“陛下登基,跪了一个多时辰了。龙体要紧,请移步后殿歇息。” 马宝年约四旬,方脸膛,短须如戟,一双眼睛鹰隼般锐利。铠甲下的身躯魁梧壮实,即使跪着也比旁人高出半头。他是真心在担忧这个少年的身体,还是另有所图? 吴世璠没有立刻回答。他抬起眼,目光从马宝脸上扫过,又扫向其余三人。 郭壮图像一株老松,稳稳地站在文臣之首,面无表情,看不出喜怒。夏国相微微蹙眉,嘴角有一丝不易察觉的不耐烦。胡国柱倒是坦然,与他对视了一眼,眼中有关切之意。 吴世璠缓缓摇了摇头,声音沙哑——这是真实的,这个身体的嗓子确实因为连日哭泣而嘶哑:“大行皇帝尚未入土,朕跪得。马将军不必多言。” 马宝一怔,似乎没想到这个平时唯唯诺诺的少年会这样干脆地拒绝。他张了张嘴,终究没有再说,抱拳退下。 灵堂里安静了一瞬。 郭壮图微微眯了眯眼。夏国相眉头皱得更紧。胡国柱则不着痕迹地点了下头。 吴世璠把所有人的反应尽收眼底。他需要尽快弄清几件事:前线战况到底恶化到什么程度,四辅臣之间的亲疏远近,以及——谁是可用的,谁是要防的。 他再次开口,语气更加低沉:“郭大学士。” 郭壮图立刻躬身:“臣在。” “岳州……可有新消息?” 郭壮图的脸色微微一僵。岳州是湖南门户,一旦失守,衡州无险可守。而事实上,从灵堂中压抑的气氛和那几个武官眉宇间的焦灼,吴世璠已经猜到了答案。 郭壮图斟酌着措辞:“昨日晚间收到急报,岳州……形势吃紧。吴应麒将军正在力守,但清军蔡毓荣部增兵两万,水陆并进。臣已令夏国相调兵增援。” 吃紧。吴世璠在心中冷笑。这个词在战报里只有一个意思——快撑不住了。 他看向夏国相:“夏将军,增援兵马何时出发?” 夏国相没想到这个少年会直接问到自己头上。他顿了顿,说:“兵马已调集完毕,明日一早开拔。” “多少?” “八千。” 八千。吴世璠心中飞速计算。岳州守军原本约两万,打了几个月,伤亡过半,现在能战者顶多一万。清军蔡毓荣部加上新到的增援,总兵力至少在四万以上。八千援军丢进去,杯水车薪。 但他不能当众说这些。一是他目前不应该懂这些,二是——即便说了,也不过是徒乱军心。 “辛苦夏将军了。”吴世璠轻轻点头,声音里带着一种与他年龄不符的平静,“明日出征,朕在城头为将士们送行。” 夏国相微微一怔。这个少年什么时候变得这么沉得住气了? · 亥时三刻,守灵的官员陆续退去,灵堂里只剩下几个近侍和吴世璠。 他终于站了起来。膝盖几乎失去知觉,双腿像灌了铅一样沉重。内侍急忙上前搀扶,被他轻轻推开。他自己站稳,慢慢走到灵柩前,低头看着那面巨大的金丝楠木棺盖。 吴三桂就躺在里面。 这个人的一生,大起大落,毁誉参半。开关降清是真,绞杀永历帝是真,举兵反清也是真。后世评说纷纭,但有一件事是确定的——他是这个时代最顶尖的军事家之一,从辽东打到云南,从云南打到湖南,一生戎马,从未真正服过谁。 可他还是输了。 输给了时间,输给了年纪,输给了那个紫禁城里比他小四十岁的康熙皇帝。 “祖父。”吴世璠轻声说,声音低得只有自己能听见,“既然穿越到了这里,那就只能继续走下去了。” 吴世璠不是一个瞻前顾后的人,他转身,向后殿走去。 · 后殿的暖阁里烧着炭盆,热气驱散了灵堂的阴冷。吴世璠在案前坐下,面前摊着一张粗糙的舆图。墨线勾勒出山川城池,标注着一个个熟悉的名字:岳州、长沙、衡州、永州、贵阳、昆明…… 他的手指从衡州出发,缓缓向北移动,停在岳州。然后转向东,停在江西。再向西,指向四川。 三路。 清军正在三路进逼。 北线,岳州一旦失守,蔡毓荣的主力将沿湘江南下,直扑衡州。东线,江西的清军已经攻占萍乡,威胁湖南侧翼。西线,四川的赵良栋已经收复成都、保宁,正步步紧逼。 而吴军的兵力,满打满算,不过十万人。散布在从湖南到云南的漫长战线上,处处薄弱,处处漏风。 历史上,吴世璠就是在这个局面下苦苦支撑了三年。他没有做错什么,一个十七岁的少年,面对康熙和一群如狼似虎的满洲将领,能撑三年已经是极限。 但现在坐在这个位置上的,不是那个十七岁的少年了。 吴世璠拿起笔,在舆图边缘空白处写下几个字—— “退守。整军。待变。” 六个字,是他从现代军事理论中提炼出的绝境求生法则。放弃不重要的据点,收缩防线;利用云南的地形和民族基础重新整编军队;等待清军战线过长、补给困难时出现的破绽。 说起来容易,做起来千难万难。 首先,他必须说服那四位托孤大臣。郭壮图会反对,因为退守意味着放弃他在湖南的利益;夏国相会犹豫,因为他性格刚烈,不愿不战而退;胡国柱大概率会支持;马宝——马宝是个纯粹的军人,只要战术上说得通,他应该会站在自己这边。 其次,他需要时间。需要几个月,甚至一年,来完成军队的重组和训练。而清军不一定会给他这个时间。 最后,他需要一样东西——信任。没有人会真心追随一个十七岁的孩子,除非这个孩子能证明自己值得追随。 证明的方式只有一个。 打胜仗。 · 敲门声响起。 “陛下。”门外是内侍的声音,“马宝将军求见。” 吴世璠将舆图卷起,淡淡道:“请。” 门帘掀开,马宝大步走了进来。他已经脱去了铠甲,换了一身青色棉袍,腰间仍悬着刀。进屋后抱拳一礼,目光扫过案上卷起的舆图,微微一顿。 “马将军深夜来见,有何要事?”吴世璠的语气平静,既不热络也不冷淡。 马宝沉默了一瞬,忽然单膝跪下:“陛下,臣有一言,不吐不快。” “将军请讲。” “岳州守不住了。”马宝抬起头,目光直视吴世璠,“不是吴应麒不尽力,是兵力差距太大。蔡毓荣围城三月,城中粮草已尽。臣派去的细作回报,守军已经开始杀马充饥。最多十日,岳州必破。” 吴世璠没有说话。他知道马宝说的是实话。 “衡州也守不住。”马宝继续说,“岳州一破,清军顺江而下,长沙必然震动。衡州在湘江之畔,无险可守,若在此地与清军决战,我军必败。” “所以将军的意思是?” “退。”马宝斩钉截铁,“退守贵州、云南。依托武陵山脉和乌蒙山脉的险要地形,与清军周旋。保存实力,以待时机。” 吴世璠看着面前这个跪在地上的汉子,心中暗暗点头。马宝不愧是百战之将,战略眼光极为清醒。历史也证明了他的判断——吴军后来正是退守云南,才多撑了三年。 但历史上,这个决策是在岳州、长沙、衡州接连失守之后,付出了巨大伤亡代价才被迫做出的。如果提前行动,能多保存多少兵力? “退到哪里?”吴世璠问。 “贵阳。”马宝说,“贵阳城坚粮足,可守。若贵阳也不可守,再退昆明。” 吴世璠站起身来,走到窗前。窗外夜色如墨,远处的湘江反射着微弱的月光,像一条冰冷的银蛇。 “朕赞成将军的判断。”他转过身,“但郭壮图不会同意。夏国相也不会轻易同意。” 马宝咬牙道:“陛下是天子,圣意已决,臣等……” “将军。”吴世璠打断他,语气忽然变得很轻,却很重,“朕是天子不假,但朕要的是真心实意的追随,不是刀架在脖子上换来的服从。郭壮图手握钱粮,夏国相执掌兵权,若强行下诏,他们表面遵从,暗中掣肘,反倒坏了大事。” 马宝一愣,眼中闪过一丝异色。这个少年说出这番话时,语气之沉稳、思虑之周全,哪里像一个十七岁的孩子? “所以,”吴世璠说,“朕需要先说服他们。明天朝会,朕会提出此事。将军届时若能站出来支持,便是帮了朕的大忙。” 马宝沉默片刻,缓缓低下头:“臣,遵旨。” 他起身告辞。走到门口时,忽然停下脚步,回头看了一眼。 烛火映着少年苍白的面庞,那双眼睛里没有恐惧,没有慌张,只有一种让人莫名安定的沉着。 马宝在心中叹了口气,掀帘而出。 · 暖阁里重新安静下来。 吴世璠在案前坐了很久,盯着那张卷起的舆图,一言不发。 他在想一件事:马宝为什么会主动来找他? 这不合理。一个百战名将,半夜跑到少年天子房里建议退兵,如果不是别有用心,就是极其大胆。而马宝的履历说明,他既不奸诈,也不鲁莽。 只有一个解释:马宝是真的急了。他看到了覆灭的危险,而其他掌权者还在犹犹豫豫、各怀心思。他需要一个能拍板的人,哪怕这个人是少年天子。 这既是好事,也是坏事。 好事是,马宝是军中第一悍将,有了他的支持,退守计划的可行性大增。 坏事是,连马宝都急成这样,说明局势比他预想的还要糟糕。 吴世璠缓缓展开舆图,重新审视那条标注着敌我态势的红蓝线条。 蓝线——清军——像涨潮的海水一样从北、东、西三个方向涌来。红线——吴军——像一条条被切断的蚯蚓,蜷缩在几个孤立的据点里,各自为战。 这幅画面他见过。 在课堂上,在战役学的教材里,在无数个复盘三藩之乱的学术论文中。所有分析都指向同一个结论:吴三桂之死是转折点。他一死,吴军从主动进攻转为被动防御,各路将领各自为政,最终被清军各个击破。 而他现在要做的,就是从这个已经输了大半的残局里,硬生生扳回来。 吴世璠闭上眼睛,在脑海中将未来几个月的行动方案又过了一遍。 退守贵阳。改编军队。整顿内政。争取时间。 然后——打回去。 他睁开眼,吹灭油灯。 黑暗中,窗外的风声愈发凄厉,像是千万人在哭泣。明天,他会在朝堂上面对四个各怀心事的老臣,面对一群惊慌失措的文官武将。他要说的每一个字,都必须精准而有力。 不能再做那个任人摆布的少年傀儡了。 从今天起,他是吴世璠。是大周的皇帝。是一个来自三百年后、手握两百年历史剧本的穿越者。 窗外,湘江的水声隐隐约约。 天快亮了。 (第一章 完) 第2章 朝议 天刚蒙蒙亮,行宫正殿的钟声就响了。 吴世璠一夜未眠。铜盆里的炭火熄了大半,暖阁中寒气逼人,他披着一件玄色缎面貂皮大氅,坐在案前将那份已经看过无数遍的舆图又展开来。蜡烛燃到了尽头,烛泪在铜台上凝成一滩硬痂,最后的火苗跳了两跳,灭了。 他将舆图卷起,放入袖中。 门外传来内侍小心翼翼的叩门声:“陛下,该更衣了。今日早朝,百官已在殿外候着了。” “进来。” 两个宫女端着铜盆、帕子和朝服鱼贯而入。吴世璠由着她们伺候洗漱更衣,一言不发。铜镜中映出一张年轻的脸——浓眉,深目,鼻梁高挺,嘴唇抿成一条线。这张脸还带着少年人特有的青涩,但那双眼睛里已经不见了三天前的惶恐。 他伸手抚平朝服上的褶皱。石青色缎面,绣五爪金龙,是吴三桂生前为自己定制的帝服。衣服太大,穿在他身上显得有些空荡。 “走吧。” 正殿之外,百官已按品级列班。 文官以郭壮图为首,武将以夏国相居先。胡国柱站在夏国相身侧,马宝则立在武班第三位,目光沉静,看不出昨夜曾与天子密谈至深夜的痕迹。 清晨的寒风从殿门灌入,吹得官服猎猎作响。有人缩了缩脖子,有人轻轻跺脚驱寒。几个年迈的文官脸上带着掩不住的倦意——守灵三日,谁都没睡过一个囫囵觉。 但真正让他们疲惫的,不是守灵。 岳州的消息昨晚又传了一道:城外清军增兵至五万,水师战船封锁了洞庭湖口。吴应麒派出的求援信使被清军骑兵截杀了三批,第四批终于冒死突围出来,带来的消息只有四个字——危在旦夕。 这些消息在官员中间悄悄流传,像瘟疫一样侵蚀着本就不高的士气。 “陛下驾到——” 钟磬齐鸣。百官整肃衣冠,齐刷刷跪了一地。 吴世璠从侧门步入,登上御座。他坐下之前扫了一眼殿中跪伏的人头,心中默数:文官四十七人,武将三十五人。这就是吴周政权的全部家底。 “众卿平身。” “谢陛下。” 百官起身,分列两侧。殿中一时寂静,只有风吹动门帘的窸窣声。 吴世璠没有急着开口。他端坐在御座上,目光缓缓扫过每一个人的脸。郭壮图垂着眼,面色如常;夏国相眉头微蹙,似乎在想着什么心事;胡国柱目光坦荡,与他对视了一瞬;马宝低着头,看不清表情。 其余官员则神色各异——有人面露焦虑,有人强作镇定,有人眼神躲闪不敢与天子对视。 这种沉默持续了约莫十个呼吸的时间。殿中气压越来越低,终于有人忍不住轻轻咳嗽了一声。 吴世璠开口了。 “朕昨夜梦见了先帝。” 群臣俱是一怔。郭壮图抬起眼,飞快地看了他一眼。 “先帝对朕说——”吴世璠的声音不大,却清晰地传遍了整座大殿,“‘璠儿,朕一生戎马,从关外打到云南,从云南打到湖南,从未后退半步。但朕如今要告诉你一句话:有时候,退一步,是为了进三步。’” 殿中落针可闻。 马宝的嘴角微微一动。胡国柱若有所思。夏国相皱起了眉。郭壮图重新垂下眼皮,看不出在想什么。 吴世璠顿了顿,让自己的话在众人脑海中发酵了片刻,才继续道:“朕昨夜思忖了一夜,今日召众卿前来,是想议一议——岳州的事。” 岳州二字一出,殿中气氛骤然紧绷。 郭壮图跨出一步,拱手道:“陛下,岳州战事臣已调拨援军,夏国相将军麾下八千精兵今日开拔,不日即抵岳州。臣以为,当务之急是确保粮道通畅,臣已令湖南各府县加紧筹措粮草……” “郭大学士。”吴世璠打断了他,语气平淡,“八千援军,五万清军,这个仗怎么打?” 郭壮图一怔。 殿中响起窃窃私语。这个问题太直白了,直白到让人诧异。按照朝堂礼仪,天子不应该这样直接质问大臣,尤其是一个十七岁的天子不应该这样老练地抓住要害。 夏国相站了出来。他是武将之首,也是郭壮图的连襟,两人关系密切。他朗声道:“陛下,兵不在多而在精。八千援军皆是先帝亲手训练的老卒,以一当十不在话下。臣愿亲率此军,与吴应麒将军内外夹击,定能解岳州之围。” “内外夹击。”吴世璠重复了一遍这四个字,“夏将军的意思是,你率援军在外,吴应麒在城内,两面同时出击,里应外合?” “正是。” “清军围城三月,壕沟挖了几道?” 夏国相一愣:“据报……三道。” “三道壕沟,外加土墙、鹿角、望楼。”吴世璠的声音依旧平静,“夏将军打算怎么突破这三道防线,与城内的吴应麒取得联系?” 夏国相张了张嘴,一时语塞。 他不是不知道这些困难,而是——在他看来,这些困难不需要向一个少年天子汇报。打仗是将领的事,天子只需要坐在后方等捷报就行了。 但吴世璠在逼他说出来。当着满朝文武的面。 “臣……”夏国相斟酌着措辞,“臣会挑选精锐,夜袭清营,制造混乱,趁乱……” “趁乱。”吴世璠又重复了一遍,语气里没有嘲讽,只有一种令人不安的冷静,“夏将军,清军主帅蔡毓荣是什么人?跟先帝打了七八年的老对手。此人用兵谨慎,扎营必设鹿角、掘壕沟、布哨探,从不给对手可乘之机。你想趁他的乱,他倒想趁你的乱。” 夏国相的脸涨得通红。他征战半生,从未被人当众这样质疑过,更何况质疑他的是一个乳臭未干的孩子。但他又不得不承认——这个孩子说的每一句话都对。 殿中鸦雀无声。 郭壮图见势不妙,连忙开口解围:“陛下,夏将军忠心为国,所谋者大。岳州若失,衡州门户洞开,事关联运,不可不救。臣以为,当务之急是再调兵马,全力增援……” “郭大学士。”吴世璠再次打断他,这一次语气更冷,“朕问你一个问题。” “臣洗耳恭听。” “衡州有多少存粮?” 郭壮图一怔,没想到天子会突然问这个。他略作思索,答道:“约三万石。” “三万石。”吴世璠点了点头,“城中驻军多少?” “一万二千人。” “一万二千人,加上官员、家眷、民夫,少说两万人。三万石粮食,够吃多久?” 郭壮图的脸色终于变了。 他主管钱粮,这些数字他比任何人都清楚。三万石粮食,按每人每日一升的口粮计算,两万人一天就是二百石,三万石只够一百五十天。这还不算战马所需的草料、伤病员的额外消耗。 而清军已经从三面包围过来。 吴世璠没有等他的回答,而是站起身来,从袖中取出那张舆图,亲手展开,铺在御案上。 “众卿上前来看。” 百官面面相觑,最终还是郭壮图带头,纷纷围了上来。 舆图上用朱笔标注着敌我态势。从北到南,从东到西,密密麻麻的箭头指向衡州,像一张正在收紧的大网。 “岳州一旦失守,”吴世璠的手指按在地图上,“蔡毓荣的主力顺湘江南下,七日可抵衡州。与此同时,东线的清军已经从江西攻入湖南,兵锋直指攸县、茶陵。西线的赵良栋已经收复四川全境,正从建昌、叙州向贵州方向压迫。” 他的手指在舆图上划过,每经过一个地名,就有一个官员的脸色变白一分。 “三路清军,总兵力不下十五万。我军能战之兵,满打满算,不足十万。且散布在从湖南到云南的千里战线上,处处设防,处处薄弱。” 吴世璠抬起头,目光扫过每一个人的脸。 “众卿,这个仗,你们打算怎么打?” · 长久的沉默。 郭壮图低下了头。夏国相盯着舆图,嘴唇翕动,却说不出话来。胡国柱面色沉重,马宝则面无表情。 一个武将站了出来——胡国柱。 他拱手道:“陛下,臣以为,死守衡州确非上策。但若弃守衡州,朝廷颜面何存?先帝在天之灵……” “先帝在天之灵,”吴世璠打断他,“不会在乎一座衡州城。先帝在乎的,是大周的存亡。” 胡国柱怔住。 “先帝起兵之时,”吴世璠的声音忽然变得低沉而有力,“麾下不过十余万人,地盘不过云贵两省。不到三年,席卷江南半壁,饮马长江。为什么?因为先帝知道什么时候该进,什么时候该退。进则势如破竹,退则坚壁清野。” 他看着胡国柱,目光坦然:“朕今日所言,不是怯战,而是避实击虚。与其在衡州与清军决战,不如退守云贵,依托山川之险,消耗清军锐气。待其师老兵疲,再举兵北伐,一鼓荡平。” 这番话掷地有声。 殿中响起嗡嗡的议论声。有人点头,有人摇头,更多的人在观望——观望郭壮图、夏国相的反应。 马宝终于开口了。 “臣,附议。” 只有三个字。干净利落,没有一句多余的解释。 郭壮图的脸色难看到了极点。他看了马宝一眼,又看了吴世璠一眼,忽然明白了什么。 昨夜马宝去过行宫。 他咬了咬牙,跨前一步:“陛下,臣以为此事尚需从长计议。退守云贵,说起来容易,做起来难。大军西撤,沿途粮草如何筹措?云贵山路崎岖,辎重转运何等艰难?且清军若趁势追击,我军以退势迎战,军心不稳……” “郭大学士说的这些,朕都想过。”吴世璠不紧不慢地说,“粮草问题,朕打算在沿途设粮站,每三十里一仓,从衡州、永州、桂林、贵阳一线梯次转运。此事需郭大学士督办。” 郭壮图一愣。 “大军撤退,需有人断后。”吴世璠看向马宝,“马将军,朕给你八千精兵,在衡州以西设伏,掩护主力西撤。能做到吗?” 马宝抱拳:“臣必不辱命。” “云贵防务,需提前布置。”吴世璠看向夏国相,“夏将军,朕命你即日赶赴贵阳,整顿城防,储备粮草,组织乡勇,务必在一个月内将贵阳打造成铁桶一般。” 夏国相张了张嘴,欲言又止。最终拱手道:“臣……遵旨。” “至于朝廷,”吴世璠看着郭壮图,“即日起准备迁往贵阳。朕给郭大学士十日时间,将朝廷各衙门、典籍档案、钱粮账册全部打包,随军西撤。” 郭壮图的脸色白一阵青一阵。他张了张嘴,想说什么,最终什么也没说,只是深深俯首:“臣,遵旨。” 吴世璠坐回御座,目光扫过所有人。 “朕知道,有人会觉得朕胆小怕事,未战先怯。朕不在乎。”他的声音很轻,却有一种不容置疑的力量,“朕只在乎一件事——大周不能亡在朕的手里。” 殿中再次安静下来。 窗外,北风呼啸而过,吹得门帘猎猎作响。 远处,似乎有隐隐的炮声。 · 朝会散了。 官员们三三两两走出大殿,表情各异。有人忧心忡忡,有人暗自松了口气,更多的人在交头接耳,低声议论着这位少年天子今日的表现。 郭壮图走得很慢,脸色铁青。夏国相跟在身侧,同样面色不佳。 “他什么时候变得这么……这么……”郭壮图斟酌了半天,没找到合适的词。 夏国相沉默了一会儿,说:“老成。” 郭壮图看了他一眼,没有接话。 胡国柱从后面赶上来,压低声音对夏国相说:“姐夫,陛下说的那些,其实句句在理。” 夏国相没有回应,加快脚步走了。 胡国柱站在原地,看着他们的背影,叹了口气。 马宝从殿中最后一个出来。他站在台阶上,望着灰蒙蒙的天空,深深吸了一口冷冽的空气。 那只雏鸟,今天在朝堂上亮了一回爪子。 还不够锋利,但已经有了形状。 · 后殿。 吴世璠靠在椅背上,闭上了眼睛。 方才在朝堂上的每一句话,每一个表情,都在他脑海中回放。郭壮图的震惊,夏国相的语塞,马宝干脆利落的“臣附议”,胡国柱若有所思的眼神——全部收入眼底。 退守贵阳的决定,总算是定下来了。 但这只是第一步。 接下来,他要做的事情太多了:整顿军队、改良火器、建立总参部、招揽人才、安抚百姓、分化清军……一件比一件难,一件比一件急。 而最难的,还不是这些事本身。 最难的是——让人相信,一个十七岁的少年,真的能担起这一切。 吴世璠睁开眼,拿起案上那份岳州的急报,又看了一遍。 吴应麒。他默默记下了这个名字。吴三桂的侄子,吴周宗亲,岳州守将。历史上,这个人弃城而逃,导致湖南防线全面崩溃。 现在,岳州还没有丢。 也许,还来得及。 他提起笔,在空白处写下一行字: “传旨吴应麒,坚守十日。十日后可弃城南撤,不罪。” 笔尖顿了顿,又加了一句: “带回来的兵,一个都不能少。” (第二章 完) 第3章 岳州风云 岳州城头,吴应麒已经三天没有合眼了。 他站在城楼最高处,手扶垛口,眺望北方。洞庭湖面上雾气蒸腾,将远处的清军水师战船吞没在一片乳白色的混沌中。湖风裹着水腥气和若有若无的血腥味扑面而来,他的眼皮沉重得像灌了铅,但他不敢闭眼。 一闭眼,就是梦。 梦里是三天前的那个夜晚。清军突然发动总攻,数千人扛着云梯越过壕沟,如潮水般涌向城墙。他的士兵用滚木礌石、火油金汁拼命抵抗,城墙上下的喊杀声持续了整整两个时辰。天亮时,清军退去,城墙下堆了上千具尸体,他自己的兵也折了三百多人。 三百多人。 围城三个月,岳州守军从两万两千人打到现在,能战者已不足八千。城内粮草将尽,战马杀了大半,百姓家中米缸见底,连城中的老鼠都被捉来吃尽了。伤兵躺满了城内的每一座寺庙、每一间祠堂,呻吟声日夜不绝。 援军。 他所有的希望都寄托在援军上。 三天前,夏国相从衡州发来急信,说八千援军已经出发,不日即抵岳州。但这封信之后,再也没有任何消息。派出去联络的信使一个都没有回来——要么被清军骑兵截杀了,要么就是回来了也找不到已经移动的主力。 吴应麒今年四十五岁,吴三桂的侄子,吴周宗亲中军职最高者。他十五岁从军,跟着叔叔打了三十年的仗,从辽东打到云南,从云南打到湖南。他见过大场面,也经历过绝境,但从未像现在这样感到绝望。 不是因为清军太强。 是因为背后那个人,已经不在了。 吴三桂活着的时候,哪怕在千里之外,吴应麒也知道自己不是孤军。那个老人会调兵遣将,会运筹帷幄,会在最恰当的时机给他最需要的支援。现在那个老人死了,坐在衡州龙椅上的,是一个十七岁的孩子。 一个连刀都没握过的孩子。 “将军。” 副将陈杰的声音从身后传来。吴应麒没有回头,只是“嗯”了一声。 陈杰走到他身侧,压低声音:“将军,城中的粮食,最多还能撑五天。” 五天。 吴应麒闭上眼睛。五天之后,就算清军不攻城,他的士兵也会饿得连刀都举不起来。 “清军那边呢?”他问。 “蔡毓荣在城外又增兵了。”陈杰的声音里带着一丝颤抖,“今天早上斥候回报,北面又来了几十艘粮船,从武昌运来的。清军的粮草源源不断,他们耗得起。” 耗得起。 三个字像三把刀,一刀一刀剜在吴应麒心上。 “将军,”陈杰犹豫了一下,还是说了出来,“弟兄们都在问,援军到底还来不来。” 吴应麒猛地睁开眼,转身盯着陈杰:“谁问的?” 陈杰被他的目光逼退了一步,低声道:“都在问。将军,不是弟兄们怕死,是实在撑不住了。您去伤兵营看看,那些伤兵连草药都没有,伤口生了蛆,活活烂死。好端端的汉子,疼得哭爹喊娘……” “够了。”吴应麒打断他,声音沙哑。 他当然知道。他每天都去伤兵营,每天都看着那些跟着他出生入死的老兄弟一个接一个地死去。他比任何人都难受,但他是主将,他不能垮。 “再等三天。”吴应麒说,“三天之内,援军若还不来,我们就……” 他没有说下去。 陈杰明白他的意思,点了点头,转身要走。 “等等。”吴应麒叫住他,“从今天起,每日口粮减半。战马再杀一百匹,肉腌起来,省着吃。” 陈杰张了张嘴,想说战马已经没剩多少了,但最终什么也没说,抱拳离去。 吴应麒重新转过身,望向北方。 雾气散了一些,清军营寨的轮廓隐约可见。密密麻麻的帐篷铺满了湖边的平地,望楼高耸,旌旗招展。中军大帐前,一面巨大的镶黄旗在风中猎猎作响。 蔡毓荣。 吴应麒咬了咬牙。 这个人,他太熟悉了。 · 蔡毓荣也在看岳州城。 他站在望楼之上,手扶栏杆,眯着眼眺望南方的城墙。城头的周军旗帜还在飘扬,但旗面已经破破烂烂,在风中无力地垂着。 “岳州撑不过十天了。”他淡淡地说。 身后站着一个文官打扮的中年人,是湖广巡抚张朝珍。张朝珍笑道:“将军运筹帷幄,吴贼已成瓮中之鳖。待岳州一破,大军南下,直捣衡州,擒拿吴世璠小儿,指日可待。” 蔡毓荣没有接话。他不是一个喜欢说大话的人。 他是汉军正白旗人,父亲蔡士英曾是明朝将领,降清后官至江西巡抚。蔡毓荣从小在军营中长大,深谙用兵之道。三藩之乱爆发后,他率军转战湖广、贵州,屡败吴军,深得康熙信任。 但他从不轻敌。 三个月前,他奉命围攻岳州,本以为可以速战速决。没想到吴应麒据城死守,硬是扛了三个月,让他损失了将近五千人。 五千人。 这笔账,他一直记着。 “城中有消息吗?”蔡毓荣问。 “有。”张朝珍压低声音,“昨天夜里,城中有人缒城而出,送了一封信出来。” 蔡毓荣转过身:“信呢?” 张朝珍从袖中取出一封信,双手递上。 蔡毓荣展开信纸,快速扫了一遍,嘴角微微上扬。 信是城中一个名叫李懋功的副将写的。大意是:城中粮尽援绝,军心涣散,愿率部归降,但需清军保证不杀降、不抢掠。 “李懋功。”蔡毓荣念了一遍这个名字,“可信吗?” “此人是吴应麒的部将,在军中不得志,早有异心。臣已派人核实过,应该可信。”张朝珍说,“将军,这是个好机会。若李懋功能打开城门……” “不急。”蔡毓荣摆了摆手,将信折好收入袖中,“再围几日,等城中粮尽,他们自己就会乱。到时候再谈条件,筹码更多。” 张朝珍点头称是。 蔡毓荣重新望向岳州城,目光深沉。 他在等。 等一个万无一失的时机。 · 吴应麒没有等来援军。 第四天,第五天,第六天。 每一天都有坏消息。粮食越来越少,伤兵越来越多,士气越来越低。有一队士兵试图缒城逃跑,被他抓了回来,当众斩首示众。杀人的时候他的手没有抖,但回到帐中,他一个人坐了很久。 第七天傍晚,一匹快马从西面绕过清军防线,冲进了岳州城。 是信使。 吴应麒几乎是跑着冲到了城门。信使浑身是血,马匹已经累倒,摔在地上爬不起来。两个士兵把他架起来,抬到了吴应麒面前。 “将军……”信使艰难地从怀中掏出一封信,“陛下的……手谕……” 吴应麒一把夺过信,撕开封口。 信很短,只有两行字。 “坚守十日。十日后可弃城南撤,不罪。” “带回来的兵,一个都不能少。” 落款是吴世璠。 吴应麒握着信纸的手微微发抖。 不是害怕,是——他说不清是什么感觉。五天前他还在心里骂那个十七岁的孩子什么都不懂,现在这封信上写的每一个字,都像是一只手,从衡州伸过来,稳稳地按在了他的肩上。 坚守十日。 今天是第七天。再守三天,就可以撤了。 “带回来的兵,一个都不能少。” 吴应麒将信折好,贴身收入怀中。他抬起头,看向周围那些满脸疲惫的士兵,深吸一口气。 “传令下去。”他的声音不大,却异常清晰,“陛下有旨,再守三日。三日后,全军南撤。” 士兵们先是一愣,随即爆发出压抑已久的欢呼声。 那些濒临崩溃的汉子们,在这一刻重新站直了脊背。 不是因为他们不怕死了。 是因为他们知道,背后有人管他们了。 · 三天,三十六个时辰。 每一刻都是煎熬。 清军似乎嗅到了什么,攻城愈发猛烈。第八天,清军发动了围城以来最大规模的一次进攻,云梯、撞车、壕桥全部上阵,黑压压的人潮涌向城墙。吴应麒亲自提刀上城督战,从清晨杀到黄昏,砍断了三把刀,浑身是血——有敌人的,也有自己的。 城墙下的尸体堆得比城墙还高。 第九天,清军没有攻城。蔡毓荣派人在城下喊话,说李懋功已经答应投降,劝吴应麒“识时务”。吴应麒当即将喊话的清军射死,然后把李懋功抓了起来,当着全城将士的面,一刀砍了。 “再有言降者,与此人同!” 第十天。 清晨,吴应麒站在城头,望着北方的清军营寨。雾很大,看不清远处的动静,但他知道,清军正在集结,新一轮的总攻即将开始。 他走下城楼,召集了所有将领。 “今晚突围。” 命令简短而明确。 计划是:入夜后,全军从南门撤出,沿湘江西岸南下。伤员先走,辎重随后,主力断后。沿途不准点火,不准喧哗,遇敌不准恋战,全力向南突围。 “带回来的兵,一个都不能少。”吴应麒重复了信上的那句话,“陛下的旨意,谁坏了,我要谁的命。” 当天夜里,三更时分。 岳州城南门悄然打开。 第一批伤兵在民夫的搀扶下,无声无息地出了城。接着是辎重队,驮着最后一点粮食和弹药,马蹄裹了布,走在石板路上只有轻微的沙沙声。 吴应麒留在最后。 他站在城门口,看着最后一队士兵消失在夜色中,然后转身,最后看了一眼这座他坚守了三个多月的城池。 城头的旗帜还在,但他知道,天亮之后,这里将插上清军的旗帜。 “走。” 他翻身上马,带着断后的三百精兵,消失在南方的夜色中。 · 蔡毓荣是在第二天早上发现岳州城已空的。 前锋部队几乎没遇到任何抵抗就攻入了南门,然后发现——整座城空了。 周军撤得干干净净,连一粒米都没有留下。 蔡毓荣站在空荡荡的城头,望着南方,脸色铁青。 “吴应麒。”他咬着牙说出这三个字,声音里带着毫不掩饰的怒意。 他围了三个多月,损失了五千多人,等来的是一座空城。 那个被他围了三个多月的对手,在他眼皮子底下溜了。 张朝珍站在他身后,小心翼翼地说:“将军,岳州已克,朝廷那边……” “克?”蔡毓荣回过头,目光冷得像冰,“我花了三个月,打了一座空城。你让我怎么跟朝廷交代?” 张朝珍噤声。 蔡毓荣深吸一口气,强迫自己冷静下来。 “派斥候南下,查清吴逆军去向。”他说,“另外,向朝廷报捷——岳州已克,吴逆军溃逃。” “是。” 蔡毓荣重新转向南方,目光中多了几分凝重。 吴应麒跑了,但他跑得了和尚跑不了庙。岳州一下,湘江门户洞开,长沙、衡州尽在眼前。 他要追。 不能让吴应麒喘过气来。 · 三天后,吴应麒率领残部抵达长沙。 出发时八千多人,突围战中损失了近两千,到达长沙时只剩下六千余人。但吴应麒没有停留,在长沙补充了粮草和弹药后,继续南下。 他要赶在清军之前,把这些人安全地带到衡州。 又过了四天,他终于看到了衡州的城墙。 城头上,一面崭新的龙旗在风中飘扬。 吴应麒勒住马,望着那面旗帜,忽然觉得鼻子一酸。 他回头看了一眼身后的队伍。六千多人,衣衫褴褛,面黄肌瘦,但队列整齐,没有溃散。 “带回来的兵,一个都不能少。” 他没有做到一个都不能少,但他带回来了六千多人。 六千多个还能打仗的兵。 他翻身下马,徒步走向城门。 城门口,一个少年站在那里。 素服,腰悬长剑,身后站着马宝、夏国相、胡国柱、郭壮图。 吴应麒走到少年面前,单膝跪下。 “陛下,臣……回来了。” 声音沙哑,带着三个多月积攒下来的所有疲惫和委屈。 吴世璠弯腰,亲手扶起他。 “吴将军辛苦。”少年的声音不大,但很稳,“你带回来的这些兵,朕会好好用。” 吴应麒抬起头,看着面前这个少年。 十七岁。比他儿子还小。 但那双眼里的光,让他想起了年轻时的吴三桂。 第4章 幕僚 吴应麒带来的六千残兵在衡州城外扎下了营寨。 说是营寨,不过是几排勉强能遮风的帐篷。士兵们衣衫褴褛,面黄肌瘦,许多人连鞋都没有,赤脚踩在腊月的冻土上,脚趾冻得发紫。但他们的眼睛是亮的——活着回来了,还能打仗。 吴世璠没有急着进城。他在马宝的陪同下,徒步走遍了每一座帐篷,看了每一个伤兵。他蹲下来和一个断了左臂的士兵说话,问他是哪里人,家中还有什么人。士兵说自己是云南大理人,家里还有一个老母亲。吴世璠点点头,说:“等回了云南,朕让人给你娘送二十两银子。” 士兵愣在那里,半晌没反应过来。 身后跟着的郭壮图脸色不太好看。二十两银子不算多,但朝廷现在最缺的就是银子。不过他没有当众说什么,只是暗暗记下,打算回头再劝。 走完营寨,天已经黑透了。 吴世璠回到行宫,屏退左右,只留下马宝。 “马将军,你对吴应麒这个人怎么看?” 马宝没想到天子会突然问这个,略一思索,答道:“能打仗,能带兵,忠心。但魄力不足,遇事犹豫。岳州能守三个月,已是超常发挥。” “朕想让他去守辰州。”吴世璠说,“清军下一步必取长沙、衡州,辰州在沅江上游,是通往贵州的要道。若能守住辰州,可为朝廷西撤争取至少一个月的时间。” 马宝沉吟片刻:“吴应麒刚撤下来,士气未复,再派他去守辰州,只怕……” “所以朕不让他一个人去。”吴世璠看着马宝,“朕想让马将军与他同去。” 马宝抬起头,与少年天子对视。那双眼睛里有征询,也有一种不容拒绝的笃定。 “陛下想让臣去辰州?”马宝问。 “不。”吴世璠摇头,“朕想让你去辰州以西,在沅州、镇远一带布防。辰州是前哨,沅州是门户,镇远是最后一道关。三道防线,层层阻击,为朝廷西撤争取时间。” 他展开舆图,用手指在湘西的山川之间画了一条线:“从衡州到贵阳,直线距离八百里,山路崎岖,大军行走至少需要二十天。清军若衔尾追击,我军可能在路上就被冲散。必须有人在后面挡着。” 马宝盯着舆图,目光渐渐凝重。 “陛下给了臣多少人?” “八千。”吴世璠说,“就是你麾下那八千精兵。” “八千对十几万?”马宝的语气没有质疑,只是在确认事实。 “不是让你打赢,是让你拖住。”吴世璠的语气很平静,“依托地形,节节抵抗,能拖一天是一天。拖到朝廷安全撤到贵阳,你的任务就完成了。” 马宝沉默了很久。 他打了一辈子仗,从没接过这样的命令。以前吴三桂给他的命令永远是“拿下某地”“歼灭某部”,打赢了赏,打输了罚。而现在这个少年给他的命令是——活着拖住敌人,为主力争取时间。 这是防守战的逻辑,不是进攻战的逻辑。 这个十七岁的孩子,怎么会懂这些? “臣遵旨。”马宝抱拳,“但臣有一个条件。” “说。” “陛下必须尽快离开衡州。”马宝的目光直视吴世璠,“您在这里多待一天,臣就多担心一天。您在,臣不敢放手去打。您走了,臣才能放开手脚。” 吴世璠看着这个魁梧的汉子,忽然笑了。这是他穿越以来第一次笑,笑容很淡,但很真。 “好。朕三日后启程。马将军,朕在贵阳等你。” · 马宝走后,吴世璠召见了另一个人。 刘玄初。 此人年近六旬,瘦削,驼背,一袭青布长袍洗得发白,站在殿中像一棵枯了半边的老树。他是四川人,早年曾在南明永历朝为官,后投奔吴三桂,做了二十多年的幕僚。吴三桂称帝后封他做了个闲职,不上不下,不冷不热。 历史上,刘玄初在三藩之乱中曾多次向吴三桂进谏,劝他不要急于称帝,不要轻视清廷,但吴三桂没有听。吴三桂死后,刘玄初郁郁而终。 吴世璠需要他。 “刘先生。”吴世璠没有摆天子的架子,而是起身相迎,亲手给他搬了一把椅子,“请坐。” 刘玄初受宠若惊,连忙推辞。吴世璠坚持,他才半边屁股坐在椅子上,腰杆挺得笔直,一双浑浊的老眼却在不动声色地打量这个少年。 三天前朝会上的事,他已经听说了。退守云贵,当众驳斥郭壮图和夏国相,条分缕析,句句在理。这不像是那个他印象中唯唯诺诺的少年能做出来的事。 “先生跟了先帝多少年?”吴世璠开门见山。 “回陛下,二十三年。” “二十三年。”吴世璠点了点头,“先生是先帝身边最老的一批幕僚,见多识广,谋略过人。先帝在时,对先生倚重甚深。” 刘玄初连连摆手:“陛下过誉了,臣不过是先帝跟前一个跑腿的……” “先生不必自谦。”吴世璠打断他,“朕读过先生写的《平滇十策》。” 刘玄初一怔。 那篇《平滇十策》是他十年前写的,分析了云南的形势和治理之策,呈给吴三桂后便石沉大海,再没有下文。他没想到这个少年竟然看过。 “先生的策论中有一条,说‘治滇必先固边,固边必先安民’。朕深以为然。”吴世璠的声音不大,但每一个字都咬得很清楚,“朕欲在朝廷设一个‘幕僚院’,招揽天下有识之士,专司谋划军国大事。先生可愿做这个幕僚院的首席?” 刘玄初的呼吸骤然急促起来。 他在吴三桂手下做了二十三年幕僚,始终只是一个“师爷”的角色,从没有被赋予过正式的职权。现在这个少年要给他一个“首席”,要让他专门谋划军国大事。 这是信任,也是试探。 他沉吟片刻,抬起头,老眼中闪过一丝精光:“陛下要臣做什么?” “两件事。”吴世璠竖起两根手指,“第一,替朕起草一份《求贤诏》,昭告天下,广纳贤才。不限出身,不限地域,只要有一技之长,均可入幕僚院为官。” “第二,”他的声音压低了,“替朕在云南、贵州、四川三地,秘密寻找精通火器、火药、铸造的工匠。找到了,悄悄送到朕指定的地方,不要让任何人知道。” 刘玄初的瞳孔微微一缩。 火器。 这位少年天子,想干什么? 他没有问,只是深深俯首:“臣,遵旨。” · 接下来的三天,吴世璠像一台上了发条的机器,昼夜不停地运转。 白天,他接见将领、安抚百姓、巡视城防、清点库存。晚上,他在灯下翻看典籍档案,把吴周政权的家底摸了个一清二楚。 账面上的数字触目惊心。 库存白银:不足十万两。存粮:不足三万石。可战之兵:名义上十万,实际能拉上战场的不过六七万。而清军三路合计,至少十五万。 钱粮兵力,样样不如人。 但吴世璠没有慌。他知道,打仗不光是拼人数,更是拼脑子、拼战术、拼后勤、拼士气。这些东西,他可以在未来几个月里一点一点地改善。 关键是时间。 他要抢在清军彻底合围之前,把朝廷和主力部队安全撤到贵阳,然后用湘西的崇山峻岭作为天然屏障,挡住清军的追击。 这是一个与时间赛跑的计划。 · 第三天清晨,衡州城南门大开。 朝廷西撤的车队浩浩荡荡地出了城。文官、家眷、典籍、档案、银两、粮草,装了整整三百辆大车,绵延数里。郭壮图亲自押运钱粮,走在队伍最前面,脸色阴郁得像暴风雨前的天空。 吴世璠没有坐轿子。他骑着一匹枣红色战马,走在队伍中间,身后跟着胡国柱和三百精骑。 马宝没有来送行。他已经率领八千精兵赶往沅州布防。 “陛下。”胡国柱催马走到吴世璠身侧,低声道,“前方三十里是祁阳,臣已派人打前站,安排好了食宿。” “嗯。”吴世璠点了点头,忽然问,“胡将军,你姐夫夏国相现在在哪里?” 胡国柱是夏国相的连襟,两人关系密切。他没想到天子会突然问起夏国相,略一迟疑,答道:“夏将军已先一步赶往贵阳,整顿城防。” “朕知道。”吴世璠说,“朕是想问,他对退守云贵这件事,心里到底怎么想的?” 胡国柱沉默了一会儿。他知道这个问题不好回答,但天子问到了,不能不答。 “夏将军……他是个要强的人。”胡国柱斟酌着措辞,“在先帝麾下打了这么多年仗,从没退过。这次要退,他心里……” “不服气。”吴世璠替他说了。 胡国柱点了点头。 “朕知道他不服气。”吴世璠看着前方的官道,声音平淡,“但打仗不是赌气。该退的时候不退,那是送死。朕不需要一个只会往前冲的将军,朕需要一个知道什么时候该进、什么时候该退的统帅。” 胡国柱微微动容。 “这些话,朕不方便当面对他说。”吴世璠转过头,看着胡国柱,“胡将军是他的连襟,有些话,你替朕带给他。” “臣明白。” 队伍在官道上缓缓前行。衡州的城墙在身后越来越远,最终消失在晨雾中。 吴世璠最后回望了一眼。 那座他待了不到十天的城池,那座吴三桂称帝、驾崩的城池,就这样留在了身后。 他不知道此生还有没有机会再回来。 但有一件事他知道——下一次他来的时候,不会是撤退。 · 同一天,辰州。 吴应麒站在城头,望着东北方向。 两天前他接到新的任命——镇守辰州,阻击清军,为朝廷西撤争取时间。 他以为打完岳州可以休整几天,没想到屁股还没坐热,新的仗又来了。但他没有抱怨。那个少年天子在信上写的两行字,一直贴在他的胸口——“带回来的兵,一个都不能少。” 他把六千残兵重新整编,挑出三千能战者守城,剩下的在城外设伏。辰州的地形比岳州好,沅江从城西流过,城北是连绵的丘陵,只有城东是一片开阔地。清军若来,只能从东面进攻,正面狭窄,兵力施展不开。 这是一个易守难攻的地方。 但他知道,他面对的不是蔡毓荣的主力——至少暂时不是。 马宝在更西边的沅州布防,如果他这边挡不住,马宝就是第二道墙。 “将军。”副将陈杰走过来,“城中的粮食够吃一个月。” “够了。”吴应麒说,“一个月后,陛下已经到了贵阳,我们的任务就完成了。” 陈杰犹豫了一下,问道:“将军,您觉得……陛下真的能撑住吗?” 吴应麒沉默了片刻,从怀中掏出那封贴身收藏的信,看了一眼。 “能。”他说。 不是因为他相信一个十七岁的孩子有多厉害。 而是因为,那个孩子是眼下唯一能让他们不绝望的人。 · 远处的地平线上,扬起了一缕烟尘。 清军的斥候。 吴应麒收起信,握紧了腰间的刀柄。 “来了。” 第5章 西行千里 从衡州到贵阳,一千五百里路,吴世璠走了整整三十天。 不是走不快,是不能走快。三百辆大车,上千名文官家眷,再加上护送的三千士兵,这支队伍臃肿得像一条吃饱了的巨蟒,在湘西黔东的崎岖山路上缓慢蠕动。时值隆冬,雨雪交加,道路泥泞,每天最多走三十余里,遇到陡峭处还要用绳索拖拉车辆。郭壮图急得嘴上起了燎泡,一天三次派人来催,说清军追兵就在身后。吴世璠每次都只回两个字:“不急。” 他不急,是因为他知道马宝在身后挡着。 离开衡州的第三天,马宝在祁阳北面与清军前锋交上了手。他没有硬拼,而是利用地形打了半日,杀伤数百人后主动撤走。清军以为他怯战,催马急追,又在文明铺踩上了地雷阵——那是马宝按照吴世璠临走前画出的图纸埋设的,简陋但有效:几个瓦罐,填满火药,插上引信,盖上木板和浮土,敌人踩上去,轰然炸开。清军死伤两百余人,前锋为之停滞。 蔡毓荣接到战报,意识到这支断后的周军不是溃兵,而是精锐。他下令放缓追击速度,开始稳扎稳打,步步为营。这一放缓,就给吴世璠争取了至少十天的时间。 十天,足够他走出湘南丘陵,进入贵州地界。 但吴世璠没有把全部希望寄托在马宝身上。出发后第五天,他在永州做了一件让所有人都意想不到的事。 永州知府陈梦雷是个五十多岁的汉人,康熙三年进士,在地方上做了十几年官,清正廉明,深得民心。清军占领湖南大部后,永州孤悬在外,既无清军驻防,也无吴军势力,成了一个三不管的地带。陈梦雷夹在中间,左右为难。 吴世璠派胡国柱去请他来见。 陈梦雷犹豫了一整天,最终还是来了。他穿着一身半旧的官服,走进吴世璠的大帐,不卑不亢地行了一礼。 “下官永州知府陈梦雷,见过周主。” 他没有称“陛下”。吴世璠没有在意这个细节,亲手给他搬了椅子,又倒了一杯热茶。 “陈大人,朕请你来,是想问你一件事。” “周主请讲。” “你觉得大清还能撑多久?” 陈梦雷端茶的手微微一顿。他没有想到这个少年会问得这么直接。 “下官……不敢妄议朝政。” “那朕换个问法。”吴世璠看着他,“先帝起兵至今四年,朝廷调兵遣将,耗费钱粮无数。即便这次平定了西南,云贵川三省也已元气大伤。朝廷拿什么来填补这个窟窿?拿什么来安抚那些被战火摧残了四年的百姓?” 陈梦雷沉默了。 这些问题,他不是没有想过。他是汉人,是科举正途出身的官员,对清朝谈不上忠心,也说不上反感。他只想做好自己的本分,让治下的百姓少受些苦。但这些年他看得越来越清楚——满人是满人,汉人是汉人。朝廷的信任永远只给旗人,汉官做得再好,也不过是工具。 “陈大人,”吴世璠的声音放低了,“朕不要你现在做决定。朕只是希望你知道,在云贵那边,有一个汉人的朝廷,愿意给汉人官员一个不一样的出路。” 他从袖中取出一封信,放在桌上,推到陈梦雷面前。 “这是朕写的《讨清檄文》的初稿,还没有正式发布。陈大人可以看看,也可以替朕在湖南士林中传阅。朕想听听你们的意见。” 陈梦雷看着那封信,手指微微颤抖。他知道这封信意味着什么——这意味着吴世璠把他当成了可以争取的对象,而不是需要铲除的敌人。 他伸手拿起信,揣入袖中。 “下官……告辞。” 吴世璠起身相送,走到帐门口时,忽然说了一句:“陈大人,朕听说你有一个儿子,在京师国子监读书。” 陈梦雷的脚步猛地停住,脸色煞白。 “朕不会拿他的安危来要挟你。”吴世璠的语气很平静,“朕只是想告诉你,朕知道你的难处。你不必急着表态,也不必急着站队。好好活着,照顾好永州的百姓。等朕打回来的时候,希望你还在。” 陈梦雷站在那里,背对着吴世璠,良久没有动。 最后,他深深鞠了一躬,头也不回地走了。 胡国柱从帐外进来,看着陈梦雷远去的背影,低声问:“陛下,他能信吗?” “现在还不能。”吴世璠说,“但等我们打到湖广的时候,他能。” 永州之后,大队人马继续西行。 道县、江华、桂林——车队在湘桂交界的崇山峻岭中穿行,路越来越难走,天越来越冷。腊月的寒风从山口灌进来,吹得人骨头缝里都是凉的。家眷们坐在颠簸的马车里,有人冻病了,有人哭了一路,有人开始后悔当初为什么要跟着吴三桂造反。 过了全州,道路折向西北,进入黔南。这里是真正的穷山恶水——山连着山,谷套着谷,官道在悬崖峭壁上蜿蜒,下面就是万丈深渊。大车的轮子常常卡在石缝里,需要十几个士兵合力才能推出来。有两次,整辆车连马带人翻下了山崖,尸骨无存。 吴世璠没有坐马车。他每天骑马走在队伍中间,有时候甚至会步行一段,跟士兵们说说话,问问他们的家乡和家人。他记得每一个跟他说话的人的名字,下一次见面时还能叫出来。这让士兵们受宠若惊,也让那些老将们心里不是滋味——他们打了半辈子仗,从没见过哪个主帅能做到这一步。 出发后第十五天,队伍抵达镇远。这里是湘黔交界处的重镇,舞阳河从城中穿过,两岸皆是悬崖绝壁,地势险要得令人窒息。吴世璠在镇远停留了两天,亲自查看了城防,又接见了当地的土司。 土司名叫安世鼎,是水东土司安家的旁支,手下有两千多名苗族、侗族土兵,个个骁勇善战。吴三桂在世时,安家一直归附吴周,但吴三桂一死,安世鼎就开始摇摆不定,既不敢得罪吴周,也不愿得罪清廷。 吴世璠没有跟他谈条件,而是直接问:“安土司,你是愿意做大清的奴才,还是做大周的臣子?” 安世鼎一怔,没想到这个少年天子说话如此直白。 “臣……自然是愿意效忠大周的。” “那好。”吴世璠从袖中取出一面令旗,递给安世鼎,“朕封你为镇远守备,统领镇远防务。清军若来,你替朕守住这座城。守住了,朕封你为宣慰使,世袭罔替。” 安世鼎双手接过令旗,跪地叩首。 胡国柱在旁看着,心中暗暗佩服。这一手太高明了——用一面令旗、一个空头官职,就把一个墙头草变成了自己的守门犬。镇远是黔东门户,有安世鼎的土兵守着,清军就算追过来,也要在这里磕掉几颗牙。 出发后第二十天,马宝的信使终于追上了队伍。 信很短,只有几十个字:“臣已退至沅州,杀伤清军千余,自损三百。蔡毓荣步步紧逼,但不敢深入。请陛下放心西行,臣必保后路无忧。” 吴世璠将信反复看了三遍,才折好收入袖中。 马宝,果然没有让他失望。 “传令下去,”他对胡国柱说,“加快速度,五日内赶到贵阳。” “遵命!” 第二十五天,队伍抵达贵定。离贵阳只有最后一百二十里了。 但就在这时,一个坏消息传来了。 夏国相派信使从贵阳赶来,说城中有人散布谣言,说朝廷已经覆灭、吴世璠已经死在路上,城中百姓人心惶惶,甚至有官员暗中收拾细软准备跑路。夏国相已经抓了十几个造谣者,但谣言不但没有平息,反而越传越广。 吴世璠听完信使的汇报,沉默了片刻。 “谁在背后主使?”他问。 信使犹豫了一下,低声道:“夏将军说,可能跟……郭大学士有关。” 郭壮图。 吴世璠没有露出惊讶的表情。他早就知道郭壮图不是省油的灯。这个人是吴三桂的女婿,在朝中根深蒂固,手握钱粮大权,又和夏国相关系密切。他表面上服从退守的决策,但心里恐怕一直在打自己的算盘。 “知道了。”吴世璠淡淡道,“告诉夏将军,稳住局面,朕五日后即到。” 信使领命而去。 胡国柱凑过来,压低声音:“陛下,郭壮图他……” “朕心里有数。”吴世璠打断他,“现在不是动他的时候。” 胡国柱张了张嘴,终究没有再说什么。 第三十天,车队终于抵达贵阳。 贵阳城坐落在黔中丘陵之间,四面环山,易守难攻。城墙上已经插满了大周的龙旗,夏国相亲自率军出城十里迎接。 吴世璠远远地看见了贵阳的城门,勒住了马。 三十天,一千二百里,他终于把朝廷从衡州安全地带到了这里。 这只是一个开始。贵阳不是终点,昆明才是。但贵阳是他在这个时代真正站稳脚跟的第一个支点。 “陛下。”胡国柱催马上前,“夏将军在城门口候着呢。” 吴世璠点了点头,催马向前。 夏国相站在城门口,身后是数百名盔甲鲜明的将士。他看见吴世璠骑马过来,脸上挤出一个笑容,抱拳道:“陛下一路辛苦,臣已在城中备好行宫,请陛下移驾。” “夏将军辛苦。”吴世璠翻身下马,与夏国相并肩走入城门,“贵阳城防整顿得如何?” “回陛下,城墙上加固了三十余处薄弱地段,城外挖掘了护城壕沟,又增设了六座望楼。城中的粮草储备也已经到位,足够守城半年以上。” 半年。吴世璠默默计算。半年时间,足够他做很多事了。 “城中的百姓呢?”他问。 夏国相一愣,似乎没想到天子会问这个。他顿了顿,说:“百姓……还好。就是有些骚动,听说朝廷来了,怕粮价上涨,闹了几次。” “安抚住了吗?” “臣拨了一部分军粮平价出售,暂时稳住了。” 吴世璠点了点头,没有再问。他心里有数,贵州的百姓日子不好过——打了四年的仗,壮丁被征去当兵,粮食被征去当军粮,家里只剩下老弱妇孺,靠着野菜树皮过活。如果他不尽快想办法让百姓吃饱肚子,这个朝廷就算守住了贵阳,也守不住民心。 行宫设在贵阳城中心的贡院。 说是行宫,其实就是把贡院的正殿稍微收拾了一下,挂了几幅帘子,摆了一张御案。吴世璠不讲究这些,直接坐下,召集众臣议事。 郭壮图、夏国相、胡国柱,还有几个从衡州跟过来的文官武将,齐聚一堂。气氛不算融洽——郭壮图对退守贵阳本就心有不满,夏国相则因为之前被当众驳斥而耿耿于怀,两人虽然表面上恭恭敬敬,但话语间的火药味一嗅便知。 吴世璠没有急着处理这些矛盾。他先听完了夏国相对贵阳防务的详细汇报,又问清楚了粮草、银两、兵力的具体数字,然后做了一件让所有人都没想到的事。 “从明日起,朕要在贵阳开设‘幕僚院’。”他看着身边一个瘦削的老者,“刘先生,你来主持。” 刘玄初,吴三桂身边最老的幕僚,跟了二十三年,一直是个没有实权的“师爷”。他从没想过自己有朝一日会被天子亲自点名委以重任,激动得声音都在发抖:“臣……臣遵旨!” “朕给你一个月的时间,”吴世璠说,“把贵州、云南两省能用的文人都给朕找来。不论出身,不论年龄,不论是否曾在清朝为官,只要有真才实学,都可以入幕僚院为官。” “另外,”吴世璠看向郭壮图,“郭大学士,你主管户部,朕需要你在一周之内拿出一份贵州、云南两省的详细田亩、人口、赋税清册。越详细越好。” 郭壮图微微皱眉:“陛下,两省战乱多年,册籍散失严重,要在一周之内……” “能找多少找多少,不够的派人下去重新丈量。”吴世璠的语气不容置疑,“朕要知道朝廷到底有多少家底。” 郭壮图咬了咬牙:“臣遵旨。” “最后,”吴世璠站起身来,“朕要颁布一份《求贤诏》,昭告天下。刘先生已经起草了初稿,众卿看看,有无需要修改之处。” 他将一份文稿递给身边的太监,太监依次传阅。 郭壮图看完,脸色微微一变。诏书中最扎眼的一句话是——“凡我汉人,无论仕清与否,但有一技之长,皆可来归。既往不咎,惟才是举。” 这是明明白白地在挖清朝的墙角。 “陛下,”郭壮图斟酌着措辞,“这句话……会不会太刺眼了?若是传出去,那些还在清朝为官的汉人,只怕……” “只怕什么?”吴世璠看着他,“只怕他们想来不敢来?朕就是要告诉他们,大周的朝门是敞开的。谁愿意来,朕都欢迎。” 郭壮图张了张嘴,终究没有再说什么。 议事结束,众人散去。 吴世璠一个人坐在空荡荡的大殿里,面前的御案上堆满了文书。他拿起那份《求贤诏》的文稿,又看了一遍。 字是刘玄初写的,工工整整的馆阁体,每一个字都透着一股老派文人的严谨。但内容是他口述的,每一句话都是他想说的。 “朕承天命,继大统,志在驱除鞑虏,恢复中华……” “凡我汉人,当念衣冠之正朔,勿忘华夏之遗风……” 这些话,在后世看来或许有些老套,但在这个时代,每个字都有千钧之重。剃发易服、文字狱、满汉之别——这些压在汉人头上的大山,一日不除,汉人就一日抬不起头来。 吴世璠放下文稿,走到窗前。 窗外,贵阳城的灯火星星点点。这座西南小城,此刻就是他的一切。他的朝廷、他的军队、他的子民,都在这里。而北方,紫禁城里的康熙,恐怕还不知道他已经不是那个任人宰割的少年傀儡了。 “陛下。”门外传来刘玄初的声音。 “进来。” 刘玄初推门而入,手里拿着一份厚厚的卷宗。他走到吴世璠面前,双手呈上:“陛下,这是臣这些年在云贵两地搜集的工匠名单。其中有七人,是真正的能工巧匠,精通火器铸造之术。” 吴世璠接过卷宗,翻了两页,眼睛渐渐亮了起来。 名字、籍贯、擅长何种技艺,写得清清楚楚。最让他惊喜的是,名单上竟然有一个人是当年孙元化的弟子——孙元化是明末最着名的火器专家,他的弟子,意味着掌握着当时最先进的铸炮技术。 “这个人在哪里?”吴世璠指着那个名字。 “在昆明,隐姓埋名,以打铁为生。”刘玄初说,“臣已经派人去请了。” “不要请。”吴世璠摇头,“朕亲自去。” 刘玄初一怔:“陛下要亲自去昆明?” “不急。”吴世璠将卷宗合上,放回桌上,“先把贵阳的事理顺了,再去昆明。现在,朕还有更重要的事要做。” “什么事?” 吴世璠没有回答。他转过身,望着窗外的夜空,目光深沉。 他在想一个人——马宝。 三十天了,马宝只有那一次简短的信。不知道他打到了哪里,不知道他损失了多少人,不知道他还能撑多久。 但吴世璠知道,马宝一定在撑着。 因为他是马宝。 第6章 沅水鏖兵 马宝站在沅州城头,望着东方。 东方的天际线处,缕缕黑烟在灰白色的天幕上勾勒出粗细不一的墨痕——那是清军营寨升起的炊烟。他默数了片刻:东面芷江方向至少十五道,东北面便水驿方向七八道,东南面罗旧驿方向也有五六道。每一道烟柱代表一支千人或数千人不等的队伍。蔡毓荣将五万大军分驻三路,互为犄角,把沅州城围得铁桶一般。 身后的沅水滔滔北去,汇入辰水后直奔辰州。两岸山峦起伏,层叠如海。这里的山河,马宝再熟悉不过。 沅州地处武陵山脉南麓、云贵高原东部余脉延伸地带,北有武陵山系横亘如屏,东南有雪峰山脉盘踞如龙,沅水自西南向东北穿城而过,沿途切割出深深的河谷。地势四周高、中部低,整座城就坐落在武陵山和雪峰山之间那个狭窄的河谷盆地里。从东面来犯,必经芷江——那里扼守着潕水河谷的咽喉,两侧山崖壁立,最窄处仅容两马并行。马宝的斥候曾夜探过那片山谷,回来禀报说:“那地方,放火烧山都能熏死一半。” “将军。”胡国柱派来的联络官登上城头,抱拳道,“夏将军已在贵阳城西完成了第二道防线的布设,胡将军请您务必再守十天。十天后,陛下在贵阳的布置就能完成。” 马宝没有回头,只是“嗯”了一声。 “蔡毓荣这次来势汹汹,”联络官的声音里带着一丝担忧,“前前后后至少五万人马,咱们只有六千。” “六千够了。”马宝转过身,目光平静,“不是要打赢,是要拖住。” 拖。 他打了一辈子仗,从大西军打到吴周,从四川打到湖南,从来只有他追着别人打,什么时候被人追着打过?但这一次,他心甘情愿。那个少年天子在衡州给他画图时说过的话,每一个字都烙在他脑子里——“依托地形,节节抵抗,能拖一天是一天。” 打不赢的仗,硬打是送死。送死了,就什么都没了。 他铺开舆图,手指在芷江与沅州之间的山峦间缓缓划过,最后停在一个标注着“倒马坡”的地名上。 “柯三畏。”他唤道。 一员身材魁梧的将领应声上前。此人姓柯名三畏,原是大西军旧部,跟了马宝二十余年,忠勇沉稳,在军中素有“铁塔”之称。马宝指着倒马坡的位置,沉声道:“你带一千人,去城东三十里的倒马坡设伏。那里山道狭窄,两侧都是陡坡。清军从芷江来,必经此地。你埋伏在两侧树丛之中,等我信号,杀他一阵,然后立刻撤往西面的花山寨。” “遵命!”柯三畏抱拳而去。 清廷在湖广绿营的驻军本就有限。沅州协驻军额定不过六百九十人,加上辰州协、靖州协等各处分散兵力,湘西一线的绿营总兵力不及三千。蔡毓荣此次带来的五万兵马,实际上是从武昌、荆州、常德等地拼凑来的汉军旗和绿营精锐,并非本地驻军。为了供给这支庞大的军队,清军从湖广腹地经辰州沿沅水而上设立了一条绵长的补给线,粮船、饷银源源不断地溯江而来,辰州因此成了湘西最大的后勤集散地。 马宝对此一清二楚。他知道自己挡不住蔡毓荣五万大军的正面碾压,但沅水两岸千沟万壑的地形给了他周旋的余地。芷江至沅州一线——武陵山脉与雪峰山脉交错的夹缝地带——是湘西地形最复杂、最利于伏击的所在。那些隐藏在密林深处的山间小径,是苗族、侗族猎户和采药人世代穿行的捷径,清军的斥候根本摸不透。马宝早年在大西军中转战川黔时,曾在这一带驻防过数月,每一条山路的走向、每一处山涧的深浅都印在脑子里。这份地利,是蔡毓荣用多少兵马都买不来的。 当夜四更,倒马坡。 深冬的湘西山间,寒气如刀。埋伏在两侧山崖上的周军士兵冻得瑟瑟发抖,枪管上结了一层薄霜,但没人敢生火取暖。篝火会暴露位置,暴露位置就是送死。 柯三畏趴在草丛里,眼睛死死盯着东面的山口。他的手边摆着一面铜锣,那是马宝交代的信号——锣响为号,伏兵齐起。 东方的天际微微泛白时,马蹄声终于响了。 先是一阵稀稀落落的散骑,约莫百余人,举着火把在前方探路。清军吃过周军地雷的亏,如今谨慎了许多,斥候散布在山道两侧,一寸一寸地搜索前进。柯三畏屏住呼吸,一动不动。那些斥候从他藏身的草丛外五丈处走过,没有人发现异常。 半个时辰后,清军主力到了。 火光如龙,蜿蜒在山道上,一眼望不到头。这支队伍约摸三千人,前队是火器兵,后队是长枪兵和刀牌手,中间夹着辎重车队。前锋旗下打着一面大旗,上书一个大大的“赵”字。 赵应元。蔡毓荣麾下悍将,山东人,弓马娴熟,以骁勇着称。 柯三畏按捺住心跳,看着赵应元的队伍从山下鱼贯而入。山道最窄处仅容两车并行,队伍在山谷中拉出一条数里长的纵队。前队已经过了倒马坡的正中,后队才刚刚进入山口。 “就是现在。” 他猛地敲响铜锣。 “当——当——当——” 锣声在山谷中炸响,石壁折射出层层叠叠的回声,如千万面铜锣同时鸣响。 两侧山崖上的树丛同时晃动,无数火把亮起,火枪齐发。箭矢从高处倾泻而下,滚木礌石带着沉闷的轰鸣翻滚坠落。清军猝不及防,瞬间大乱。有人被击中落马,有人惊慌失措地往路边躲避,有人朝山崖上胡乱放枪。 赵应元勒住战马,大吼一声:“不要乱!列圆阵!盾牌手在外!” 但山道太窄了。三千人被卡在一条几里长的夹道里,前后不能相顾,左右无处闪避。盾牌手勉强举起盾牌,但滚木从高处砸下来,盾牌也挡不住。十几匹马受惊嘶鸣,在人群中横冲直撞,踩死踩伤无数。 柯三畏站在高处的树丛中,冷静地指挥火枪手轮番射击。这种居高临下、三面夹击的阵型,正是他从马宝那里学来的——不,准确地说,是马宝从那个少年天子那里学来的。三日前马宝在沙盘上推演此战时,曾专门画了一张伏击图:两翼交叉火力封锁出路,正面以弩手压制敌军头领,尾部由火枪手阻断退路。 “换枪!”他一声令下,第一排火枪手退后装填,第二排上前射击。 火光在晨雾中闪烁,密集的弹丸扫过清军队列。赵应元身边的亲兵一个接一个倒下,他的战马也中了弹,前蹄一软将他摔下马来。亲兵们拼死将他扶起,塞上一匹备用马。 混战持续了大约两刻钟。 柯三畏见好就收,一声号角,伏兵齐刷刷后撤,瞬间消失在密林深处。 赵应元浑身是血地整顿残部,清点损失:死伤四百余人,战马损失百余匹,辎重被焚毁大半。他铁青着脸,下令就地扎营,等大军到来再行追击。 蔡毓荣是在第二天辰时赶到倒马坡的。 他骑马缓行在山道上,两边是被滚木砸得稀烂的盾牌残片、被火烧焦的辎重车辆,以及一滩滩已经发黑的血迹。空气里弥漫着焦糊的气味,几只乌鸦在枝头聒噪,低头啄食着散落的米粮。 赵应元跪在路边请罪。 蔡毓荣勒住马,看了他一眼,没有立刻说话。良久,他才淡淡地吐出一个字:“起来。” 赵应元起身,低声道:“将军,末将大意了。但吴逆军伏击后即撤,并未追击,可见兵力不足。他们打不起消耗战。” 蔡毓荣没有接话。他策马上了一处高坡,眺望西面的山势。山峦一层叠着一层,云雾缭绕,仿佛无穷无尽。他忽然想起一个道理:这里自古就是“蛮部错居,汉土阻隔”之地。由湖南入贵州的必经之路,在明代至清初都是以沅州、偏桥、镇远为咽喉的三段险道。官道像一条悬在千仞绝壁上的窄线,两侧苗寨寨门隐于云雾之间,不知哪一处就藏着冷枪暗箭。眼前的马宝,正是看准了这一点。 “马宝,”他低声念着这个名字,语气里带着三分恼怒、三分钦佩、三分无奈,“这个老东西。” “传令,”他沉声道,“全军放缓推进速度。多派斥候,两侧搜索前进。凡是险要之处,宁绕十里,不贪一里。” 他不能再折兵了。但朝廷那边催促进兵的旨意一封接一封地送到,他拖不起。 蔡毓荣不知道的是,正当他在沅水东岸步步为营时,一支两百人的周军精锐已经悄悄穿过了芷江以南的密林小径,绕到了清军补给线的侧翼——便水驿。 那里堆满了从辰州运来的粮草弹药。 三天后,马宝接到了柯三畏从花山寨发来的捷报:夜袭便水驿,火烧清军粮草百余车,杀伤运粮兵丁二百余人,安全撤回。 马宝看完战报,嘴角微微上扬。 蔡毓荣的打法太稳了。稳的好处是步步为营、无懈可击,坏处是慢。而他现在最不缺的,就是蔡毓荣的慢。 但清军毕竟是五万对六千。慢归慢,沈水东岸的火力仍在一点点迫近。正面防御的压力日渐增大。 湘西的地形像一部摊开的古书——武陵山脉和雪峰山脉是书脊,沅水是贯穿其中的书线。芷江盆地是书页上难得的空白,四周山地多悬崖陡壁,官道与私路交错,大军行动必须依靠水陆驿道。而这条驿道两侧,处处都是天然的打围场。 马宝充分利用了这一地形优势,七天内打了四次伏击。每一次都在不同的地点——第一阵在倒马坡,第二阵在鸡公岩,第三阵在便水驿,第四阵在水宽岭。打完就跑,绝不恋战,像一条滑溜溜的泥鳅,蔡毓荣怎么抓都抓不住。 但马宝的六千精兵,也在这个过程中从六千变成了四千。清军虽然每次伤亡不过数百,但日积月累下来,也有近两千人倒在沅水两岸的崇山峻岭中。 “将军,”柯三畏从前线撤回来,浑身泥泞,铠甲上嵌着几颗弹丸,“清军今日攻占了鸡公岩,前锋距沅州城已不足十五里。弟兄们……撑不了几天了。” 马宝沉默了片刻,抬头望向城东。那边的山头上,清军的旗帜已经清晰可见。 “撤。”他说,“退往西面的大龙岭。” 沅州城的失守,只是时间问题。 但他要的不是守住沅州,而是拖住清军。从倒马坡到鸡公岩,从鸡公岩到便水驿,从便水驿到水宽岭,半个月过去了。半个月,足够朝廷在贵阳完成最后的布置。 马宝不知道的是,就在他准备撤离沅州的当天,一支五十人的队伍刚刚从贵阳出发,秘密南下昆明。 队伍中有一个中年人和两个十六七岁的少年。中年人姓戴,单名一个“梓”字,是刘玄初在昆明找到的孙元化弟子;两个少年是他的徒弟,精于计算和制图。他们将在一个隐秘的山谷里重建火器工坊,用全新的配方铸造一种前所未有的火炮。 马宝不知道这些。他只知道,他要活着把剩下的兵带回贵阳。 因为那个少年天子对他说过——“活着回来。” (第六章 完) 第7章 镇远血战 镇远,黔东门户,舞阳河穿城而过,两岸悬崖如削。这座城池自古便有“滇楚锁钥、黔东咽喉”之称,从湖南进入贵州,无论走陆路还是水路,都绕不开这道天险。 安世鼎站在府城城头,手扶垛口,望着东面的官道。太阳刚刚升起来,把山峦的轮廓镀上一层金黄,但在他眼中,那层金黄底下埋着的是血色。 清军来了。 昨天傍晚,斥候在青溪镇附近发现了清军的前锋斥候。青溪距镇远不过六十里,骑兵半日可到。这意味着最多两天,清军的大队人马就会兵临城下。 “土司大人。”一个苗族打扮的汉子走上城头,此人名叫阿贡,是安世鼎手下最得力的头领,统领着一千二百名苗疆土兵,个个弓马娴熟、悍不畏死,“山下的寨子都撤了,人上了山,粮藏了洞。清军来了,一粒米都找不到。” 安世鼎点了点头,但眉头没有舒展。 他是水东土司安家的旁支,祖上在明初就归附了朝廷,世代镇守黔东。吴三桂起兵后,安家审时度势,选择了附庸吴周——不是因为忠心,是因为吴三桂给的条件更好。现在吴三桂死了,朝廷退到了贵州,而清军已经打到了家门口。他手下的头领们开始私下议论,说吴周撑不住了,不如趁早投清,还能保住地盘和部众。 安世鼎没有表态。他在等一个能让他下定决心的信号。 昨天下午,那个信号来了。 吴世璠从贵阳派来的信使,带着两百名火枪手和一批火药,连夜赶到了镇远。信使带来的不是命令,而是一封手书。安世鼎展开信纸,上面只有两行字—— “镇远若失,贵阳门户洞开。朕与土司,一荣俱荣,一损俱损。” 字迹谈不上好看,但一笔一划都很用力,像是要把纸戳穿。 安世鼎将信折好,贴身收进怀里。 “阿贡,”他转过身,“把各寨的头领都叫来。我有话说。” 当天下午,镇远城中聚齐了水东安家各寨的十八位头领。有人骑马来,有人徒步翻山来,最远的从百里外的施秉赶来。大堂里挤满了穿苗装、插雉羽、佩弯刀的汉子,叽叽喳喳地说着苗话,空气中弥漫着烈酒和烟草的气味。 安世鼎坐在正中,面前摆着一碗酒。 “诸位兄弟,”他用苗话开口,声音不高,但大堂里瞬间安静下来,“清军快到了。有人劝我投清,说吴周保不住了。” 头领们交头接耳,嗡嗡声又起。 安世鼎举起酒碗,站起身来。 “我安家在这片土地上住了三百年。明朝时,我们是朝廷的土司;清朝来了,我们是清朝的土司;吴三桂来了,我们又成了吴周的土司。谁来我们跟谁,谁强我们听谁的——这是规矩,没错。” 他顿了顿,目光扫过每一个头领的脸。 “但这一次,不一样。” 他将吴世璠的手书从怀中取出,展开,放在桌上。 “大周的皇帝给我写了这封信。他说——镇远若失,贵阳门户洞开。朕与土司,一荣俱荣,一损俱损。” 大堂里安静得落针可闻。 “诸位兄弟,”安世鼎的声音忽然提高了,“你们听明白了没有?那个少年天子,没有把我们当奴才,没有把我们当走狗。他说——一荣俱荣,一损俱损。” 他举起酒碗,一饮而尽,然后将碗摔在地上,摔得粉碎。 “我安世鼎,今天把话撂在这儿——吴周在,安家在。吴周亡,安家跟着亡。” 他拔出腰间的弯刀,插在桌上,刀身嗡嗡颤动。 “谁要是再说投清,先问问这把刀。” 十八位头领面面相觑。沉默了片刻之后,阿贡第一个站起来,拔出刀,插在桌上。 “听土司的!” 第二个,第三个,第四个……刀光在大堂中闪成一片。 第二天清晨,清军前锋抵达镇远城下。 领兵的是蔡毓荣麾下大将胡国柱——与吴周胡国柱同名同姓,却是完全不同的两个人。此人是汉军正红旗人,姓胡,名国柱,字擎天,以勇猛着称,在平定三藩之乱的战争中屡立战功,深得蔡毓荣信任。 他率三千骑兵先行,本想趁周军立足未稳一举拿下镇远。但到了城下,他愣住了。 镇远城头的旗帜变了。除了吴周的龙旗,还多了一面绣着苗家图腾的旗——一只展翅的金翅鸟,是水东安家的族徽。 “土司也掺和进来了。”胡国柱勒住马,对身边的副将说,“这下麻烦了。” 副将不以为然:“不过是一群苗蛮,乌合之众,能有什么麻烦?” 胡国柱看了他一眼,没有解释。 他在湘西打了几年仗,太清楚这些“苗蛮”的厉害了。他们不跟你打阵地战,不跟你排兵布阵,但会在你最意想不到的地方放冷枪、滚石头、挖陷阱。他们熟悉每一条山路的走向,熟悉每一处水源的位置,熟悉每一个能藏人的岩洞。跟他们打仗,就像跟一座山打仗——你永远不知道下一支箭会从哪个方向射来。 “传令,”胡国柱说,“不要急着攻城。先扎营,摸清城防再说。” 围城头两天,胡国柱没有发动总攻。他派小股部队试探城防,架炮轰击城楼,同时在城外四处搜掠粮草、抓夫役。镇远城外的苗寨遭了殃——清军每到一寨,便破门而入,将粮食、牲畜洗劫一空,稍有反抗便举刀杀人。 消息传到城中,安世鼎气得浑身发抖。 “清狗!”他一拳砸在城墙上,指节渗出了血。 第三天夜里,安世鼎做了一个决定。 他派阿贡率领三百名土兵,趁夜色从城西的悬崖上缒城而下,绕到清军大营的后方——舞阳河北岸的一片密林中。那里是清军粮草辎重的囤积地,守卫薄弱,只有不到两百人。 阿贡带着人在密林里摸了一整夜,终于在天亮前摸到了清军粮仓的外围。 他们等了半个时辰,等到了换岗的间隙。 三百人同时冲出,弯刀在晨雾中闪着寒光。清军守粮兵猝不及防,被杀得七零八落。阿贡亲自带人点燃了十几座粮仓,大火冲天而起,浓烟滚滚。 胡国柱被喊杀声惊醒,披甲上马,亲率亲兵赶来救援。但等他赶到时,阿贡已经带着人钻进了密林,消失得无影无踪。 粮草被烧了三分之一。胡国柱站在还在燃烧的粮仓前,脸色铁青。 “传令,”他咬着牙说,“明日攻城。破城之后,鸡犬不留。” 第四天,清军发动了第一次大规模攻城。 三千人扛着云梯,在火炮的掩护下冲向城墙。安世鼎站在城头,亲自擂鼓。土兵们躲在垛口后面,等清军冲到射程之内,火枪、弓箭、滚木、礌石一齐招呼。清军在城下留下了两百多具尸体,退了回去。 胡国柱没有停。他命令第二轮、第三轮连续进攻,不给守军喘息的机会。 战斗从清晨打到黄昏,整整一天。城墙下的尸体堆成了小山,鲜血流进了舞阳河,把河水染成了暗红色。安世鼎的土兵死了一百多人,伤了三百多,火药用掉了大半,箭矢也所剩无几。 夜里,安世鼎巡视城头,看到土兵们累得躺在地上就睡着了,有人身上还插着箭矢,有人断了胳膊用布条缠着继续守城。他的眼眶有些发红。 “阿贡,”他唤道,“咱们还能撑几天?” 阿贡浑身是血,靠在城墙上,想了想:“三天。最多三天。” 三天。 安世鼎闭上眼睛。三天之后,镇远若失,清军长驱直入,贵阳门户大开。 “给陛下写信。”他说,“告诉他,镇远还能守三天。三天之内,若援军不到……安世鼎以死谢罪。” 信使是在当天夜里从城西悬崖缒下去的。他带着安世鼎的亲笔信,沿着舞阳河岸的小路,在黑暗中摸了一整夜,天亮时到了施秉。在施秉换了一匹马,继续向西狂奔。当天下午,信使冲进了贵阳城。 吴世璠正在行宫与马宝、夏国相商议军务。他看完信,沉默了片刻,然后将信递给马宝。 马宝看完,眉头紧锁。 “陛下,镇远若失,清军十日可到贵阳。臣恳请陛下——立刻启用第二道防线。” 吴世璠没有立刻回答。他站起身,走到墙边那张巨大的舆图前,盯着镇远的位置看了很久。 “马将军,”他忽然问,“你麾下还有多少能战之兵?” 马宝一怔:“三千八百人。但这些人刚从沅州撤下来,疲惫不堪,需要休整……” “没有时间休整了。”吴世璠打断他,“朕给你三千人,连夜出发,驰援镇远。” 马宝张了张嘴,想说什么,但最终只是抱拳:“臣遵旨。” 他转身要走,吴世璠叫住了他。 “马将军。” “陛下还有何吩咐?” “不是让你去守城。”吴世璠走到他面前,看着他的眼睛,“是让你去接应安世鼎突围。镇远可以丢,安世鼎不能死。朕需要这个人,将来有大用。” 马宝愣了一下,随即深深俯首:“臣明白。” 马宝率三千人马连夜西进,第二天清晨抵达施秉,距离镇远还有一百二十里。他本想继续赶路,但斥候来报:镇远东面的道路已被清军封锁,胡国柱在镇远外围设置了至少五道关卡,想从正面突破,无异于送死。 马宝摊开舆图,目光扫过镇远周围的群山,最后落在了一条几乎没有标注的小路上——那是苗人世代行走的山间秘道,从施秉出发,翻过云台山,绕过清军的封锁线,从北面进入镇远。 但这条路上有一段悬崖,叫做“鹰愁涧”——因山鹰飞过都会发愁而得名。悬崖高百余丈,只有一条绳索可供攀援,稍有不慎就会粉身碎骨。 “走这条路。”马宝毫不犹豫地说。 柯三畏在一旁倒吸一口凉气:“将军,那地方……” “我知道。”马宝打断他,“但我答应过陛下——安世鼎不能死。走。” 马宝的三千人马在云台山的密林里摸了两天两夜,终于在第三天凌晨翻过了鹰愁涧。一百多丈的悬崖,三千人用了整整一夜才全部爬过去,摔死了七个人,伤了四十多个。但没有人抱怨——因为他们知道,镇远城里还有几千人在等着他们。 天亮时,马宝站在镇远城北的山头上,看到了城下的清军营寨。 但城头已经换了旗帜。 清军的正红旗在晨风中猎猎作响,城墙上到处是烟熏火燎的痕迹,几处垛口已经坍塌,碎石滚落在城墙根下。空气中弥漫着一股焦糊味,夹杂着另一种更浓烈、更刺鼻的气味——血腥味,大量的血腥味。 马宝的心猛地一沉。 “来晚了。”柯三畏在他身后低声说,声音发紧。 是的,来晚了。 就在昨天下午,胡国柱发动了最后一次总攻。清军从东、南、北三面同时攻城,火炮轰塌了东面的一段城墙,数百名清军从那道缺口蜂拥而入。安世鼎的土兵拼死抵抗,但火药已尽、箭矢已绝,只能靠弯刀和长矛肉搏。守城的土兵死伤殆尽,安世鼎在巷战中身中两刀,被亲兵拼死救出,从西门突围,退往西面的山中。 镇远,丢了。 马宝没有贸然进城。他派出斥候,从北面的山崖上俯瞰城中的情况。 斥候带回来的消息,让在场所有人的血都凉了半截。 清军入城后,胡国柱下令“搜剿残敌”,但实际上,清军在城中展开了持续一整天的屠杀。不分男女,不分老幼,见人就杀。沿街的店铺被砸开,值钱的东西被抢走,拿不动的就烧。舞阳河边,清军将四十多名妇女驱赶到一处,轮番凌辱后全部杀死,尸体扔进了河里,河水被染成了绛红色。 城北的一间学堂里,清军搜出了二十多个躲藏的孩童,最小的只有三四岁。士兵们问长官怎么处置,长官说了一句:“苗蛮的崽子,长大了也是反贼。”于是,二十多个孩子被拖到院子里,用刀一个一个砍死。教书的老先生扑上去护住最后一个孩子,被一刀捅穿了胸膛,两个人倒在了一起。 城中原本住着两千多户人家,一场屠杀之后,活下来的不到三百户。尸体填满了街巷,无人收殓,野狗开始在白天出没,叼着人的断肢在废墟中穿行。 马宝听完斥候的汇报,握着刀柄的手青筋暴起。 “胡国柱。”他咬着牙念出这个名字,声音低得像从喉咙深处挤出来的,“我马宝记下了。” 但他不能现在冲进去报仇。三千疲惫之师,面对两万清军,冲进去就是送死。更何况,他是来救人的。 马宝带着人马绕过镇远城,向西急行军三十里,在镇远与施秉之间的一处山谷中找到了安世鼎。 安世鼎浑身是血,左臂上缠着一块破布,布已经被血浸透了,脸色苍白得像纸。他身边只剩下不到四百人,个个带伤,弹药全无,不少人连刀都砍卷了刃。他们靠在山坡上,有人已经闭上了眼睛,不知是睡着了还是死了。 “安土司。”马宝翻身下马,走到安世鼎面前。 安世鼎抬起头,看到马宝的脸,愣了片刻,忽然眼眶一红,声音沙哑得几乎听不清:“马将军……镇远……没了。” 马宝蹲下身,按住他的肩膀:“我知道。活着就好。” 安世鼎忽然抓住马宝的手腕,力气大得出奇:“我的寨子……我的族人……清狗他们……他们……” 他说不下去了。眼泪从这个铁打的苗家汉子的眼眶里滚了出来,无声地砸在满是泥土的手背上。 马宝没有说话。他站起身,回头看了一眼东面的方向。镇远城的方向,浓烟还在升腾,像一根巨大的黑色柱子,撑在天地之间。 “柯三畏。” “在。” “带人进山,找到散落的土兵和百姓,能救多少救多少。”马宝的声音很平静,平静得不像是在下达命令,而是在陈述一个事实,“清军不会在镇远久留,他们还要往西打。等他们走了,派人去城中收尸。能认出来的,好好埋了。” “遵命。” 马宝转向安世鼎,伸出一只手:“安土司,跟我回贵阳。陛下在等你。” 安世鼎抓住那只手,艰难地站起来。他回头看了一眼镇远的方向,目光里有恨意,有悲伤,还有一种决绝。 “马将军,”他低声说,“从今天起,我安世鼎这条命,就是陛下的。清狗欠我的,我要一笔一笔讨回来。” 两天后,马宝带着安世鼎和一千二百名残兵回到了施秉。 三千精锐出城,接应回来的不到一千五百人,加上安世鼎带出来的残部,总共不足两千。而镇远城中,死去的土兵和百姓,超过三千人。 三千条人命。 马宝在施秉城外扎下营寨,写了一份详细的战报,派快马送往贵阳。他在战报的最后写道: “镇远失守,清军入城后屠戮百姓三千余口,烧毁民房千余间,奸淫妇女无数。臣已接应安世鼎突围,目前退守施秉。清军主力仍在镇远,预计休整数日后将继续西进。臣当死守施秉,请陛下速作准备。” 三百里外,贵阳城中。 吴世璠看完马宝的战报,沉默了很久。 大殿里只有他一个人。烛火跳动着,在他脸上投下明暗不定的光影。他将战报放下,又拿起来,重新看了一遍那段关于清军暴行的文字。 三千口百姓。 他闭上眼睛,脑海中浮现出那些他从未见过的画面——被砍死的孩童、被凌辱的妇女、被烧毁的房屋、被鲜血染红的舞阳河。这些画面来自三百年前,却清晰得像发生在眼前。 他忽然想起了自己穿越前在教材上读过的一句话——“兴,百姓苦;亡,百姓苦。”但此刻他想的不是这句话,而是另一句:如果他没有穿越过来,这些人照样会死。死在清军的刀下,死在历史的尘埃里,不会有人记得。 但他来了。 他睁开眼,提起笔,在马宝的战报旁边写了一行字: “传旨马宝:施秉可守则守,不可守则退,不必死战。朕要的是活着的将军,不是殉国的忠臣。另,记下胡国柱三字,他日攻破北京,此人必在惩处之列。” 写完最后一个字,他将笔搁下,站起身来,走到窗前。 窗外,贵阳城的灯火星星点点。这座西南小城收留了他,收留了他的朝廷,收留了从镇远逃出来的残兵败将。 他欠这座城一条命。 他欠那些死在镇远的人一个交代。 (第七章完) 第8章 贵阳布局 镇远失守的消息传到贵阳时,整座城像被一盆冰水浇过。 街头巷尾,百姓们交头接耳,脸上写满了惊惧。“清军杀光了镇远”“苗寨被屠了三千口”“下一个就是贵阳”——谣言像瘟疫一样蔓延,粮价一夜之间涨了三倍,有人开始收拾细软准备往昆明跑。城门口挤满了出城的百姓,守门士兵拦都拦不住。 行宫大殿里,气氛同样压抑。 郭壮图脸色铁青,第一个开口:“陛下,镇远一失,清军长驱直入,施秉、黄平、重安江一线无险可守,最多半个月,清军就能兵临贵阳城下。臣以为,朝廷应尽快迁往昆明,以避锋芒。” 夏国相立刻反对:“迁?刚从衡州迁到贵阳,椅子还没坐热又要迁?再迁下去,军心民心就全散了!” “不迁,难道在贵阳等死?”郭壮图的声音尖锐起来,“夏将军打得过蔡毓荣的五万大军?” “你——” “够了。”吴世璠的声音不大,但两人同时住了口。 他坐在御座上,面前的御案上摊着舆图,手指按在镇远的位置上,目光缓缓扫过殿中众人。马宝站在武臣之首,铠甲上还带着从施秉赶回来的尘土;安世鼎裹着绷带站在末位,脸色苍白但眼神凶狠;夏国相和郭壮图分立两侧,一个怒目圆睁,一个面色阴沉;胡国柱沉默地站在马宝身侧,手按刀柄。 “镇远丢了,”吴世璠的声音很平静,“三千百姓死了。朕很难过。但难过完了,仗还要打。” 他站起身来,走到舆图前,用手指在镇远以西画了一条线。 “从镇远到贵阳,四百里路,中间有施秉、黄平、重安江、清平、贵定五道关口。每一道关口,朕都要让清军付出血的代价。” 他看向马宝:“马将军,施秉能守几天?” 马宝略一思索:“施秉城小墙薄,无险可守。但若在城外设伏,利用山地节节抵抗,至少能拖五天。” “五天。”吴世璠点了点头,“黄平呢?” 夏国相接话:“黄平城防比施秉略强,臣已在城外修筑了三座堡垒,互为犄角。若施秉失守,黄平至少能守七天。” “重安江呢?” 胡国柱道:“重安江是天然屏障,江宽水深,只有一座石桥可通。臣已命人在桥头修筑工事,并在上游埋伏了水鬼,必要时可以炸桥。清军若想过江,没有十天半月做不到。” 吴世璠听完,沉默了片刻,然后问了一个所有人都没想到的问题:“清军的粮草从哪里来?” 殿中一静。 郭壮图迟疑道:“从湖广经辰州运来?” “辰州到镇远,水路三百里,陆路二百里。”吴世璠的手指在舆图上移动,“粮船逆沅水而上,水急滩多,纤夫需要上百人。蔡毓荣五万大军,一天消耗粮食至少三百石。三百石粮食从辰州运到镇远,需要多少艘船?多少天?途中有多少地方可以设伏?” 他抬起头,目光扫过所有人。 “打仗,不光是看谁兵多。还要看谁粮多、谁路近、谁耗得起。” 马宝的眼睛亮了。他忽然明白了吴世璠为什么要他在沅州、镇远一路打阻击——不是为了赢,是为了消耗。消耗清军的兵力,消耗清军的粮草,消耗清军的士气。等清军打到贵阳城下的时候,已经是一支疲惫之师、饥饿之师。 “传朕的命令,”吴世璠直起身,“施秉、黄平、重安江、清平、贵定,五道防线,层层阻击。每一道防线,守将可以撤退,但撤退之前,必须给清军造成至少三倍于己的杀伤。粮草、弹药、兵力,朝廷会全力保障。” 他顿了顿,声音忽然沉了下去:“另外,从今日起,贵阳全城戒严。清查内奸,安抚百姓,平价售粮。谁敢趁机哄抬物价、囤积居奇,以通敌论处,斩。” 郭壮图脸色一白。他主管户部,城中粮商大多与他有来往,吴世璠这话分明是说给他听的。 朝会散了。 吴世璠留下刘玄初和马宝。 “刘先生,幕僚院筹备得如何了?” 刘玄初躬身道:“回陛下,臣已从贵州、云南两省招募了四十七人,其中举人十二人,秀才二十三人,其余为地方贤达和有特殊技艺者。这些人目前暂住在贡院西厢,臣已安排他们分类整理两省田亩、人口、赋税册籍,并起草朝廷各项规章。” “四十七人。”吴世璠皱了皱眉,“太少了。” 刘玄初苦笑:“陛下,贵州乃荒僻之地,读书人本就稀少,有真才实学者更不多。臣已经尽力了。” “那就从四川、湖广招。派人带着朕的《求贤诏》,去成都、重庆、武昌、长沙,暗中散发。告诉那些读书人,大周的朝门是敞开的。” 刘玄初面露难色:“陛下,四川尚在清军手中,湖广更是清廷腹地,派人去风险极大……” “风险再大,也比没有人才强。”吴世璠打断他,“刘先生,朕不需要只会做官样文章的腐儒。朕需要的是能治民、能理财、能造火器、能修水利、能办教育的实用之才。你替朕把这些人找出来,找出来一个,重赏一个。” 刘玄初深深俯首:“臣明白了。” 吴世璠转向马宝:“马将军,戴梓的事,查得怎么样了?” 马宝一怔:“戴梓?” “就是朕上次跟你提过的那个火器工匠,被清廷发配宁古塔的。朕让你派人去截。” 马宝恍然,抱拳道:“臣已派出一队精干探子,化妆成商贩,沿长江而下,到湖广一带打探消息。但目前还没有回报。宁古塔在辽东,路途遥远,清军关卡重重,要从发配途中把人截下来,难度极大。” “难度大也要做。”吴世璠的语气很坚决,“戴梓这个人,值得朕用一百个人去换。你告诉探子,不惜代价,把人救出来。” “臣遵旨。” 刘玄初和马宝退下后,吴世璠一个人坐在空荡荡的大殿里,闭目沉思。 他在脑海中梳理着当前的局势。清军三路进逼:东线蔡毓荣已破镇远,西线赵良栋从四川南下,已经占领了建昌、叙州,正往贵州威宁方向推进;南线清军虽然暂时没有动静,但广西的傅宏烈也在集结兵力,随时可能从南面包抄。三路合围之势已成,贵阳就像一颗被三只手同时握住的鸡蛋,随时可能被捏碎。 但他不打算放弃贵阳。放弃贵阳就意味着放弃贵州,放弃贵州就意味着退守云南——那样的话,他就真的只剩下最后一条路了。 历史上吴世璠就是这样输的。退到昆明,困守孤城,被清军围了三年,最后城破人亡。 他要走一条不一样的路。在贵阳挡住清军,在贵阳消耗清军,在贵阳把清军的锐气磨光,然后——反攻。 反攻需要三样东西:钱、粮、火器。 钱粮可以靠屯田和理财慢慢积累,但火器等不起。他必须在最短的时间内,造出比清军更先进、更强大的火器。 吴世璠睁开眼,摊开一张白纸,开始画图。 他画的是——燧发枪。 这不是他第一次画这个。在衡州的时候,他就在暗室里画过草图,但那时条件有限,找不到足够好的工匠。现在到了贵阳,刘玄初给他找到了几个云南来的老铁匠,虽然手艺粗糙,但至少能把铁打成枪管的形状。 他画的燧发枪,结构比现在的火绳枪简单得多。没有复杂的火绳夹,不需要点燃火绳,扣动扳机,燧石撞击铁片产生火花,引燃火药,击发弹丸。射速比火绳枪快一倍,而且不受风雨影响。 这是十七世纪最先进的技术。在欧洲,燧发枪已经开始普及,但在中国,还只有极少数工匠见过。 他要把它造出来。 当天下午,吴世璠去了一趟贡院西厢。 幕僚院临时设在贡院的西跨院,几排低矮的平房,窗户上糊着黄纸,院子里堆满了从衡州运来的书箱和档案。四十七个幕僚正在各自的房间里埋头工作,有的在抄写文书,有的在核算账目,有的在查阅典籍。 吴世璠没有让人通报,自己走了进去。 他挨个房间看了一遍,问了每个人的名字、籍贯、擅长什么。有人受宠若惊,有人手足无措,有人激动得说不出话。一个二十出头的年轻秀才,看到天子突然出现在自己面前,手里的笔都掉了。 吴世璠弯腰帮他捡起来,递还给他:“你叫什么?” “回……回陛下,学生姓周,名昌,字子安,贵州遵义人。” “擅长什么?” “学生……学生读过一些兵书,对屯田之法略有研究。” “屯田。”吴世璠来了兴趣,“你说说,在贵州这种山地,怎么屯田?” 周昌定了定神,答道:“贵州山多地少,不宜大规模军屯。但可以民屯为主、军屯为辅。选择河谷平坝之处,招募无地流民开垦,官府贷给种子、农具,三年之内免赋税。军队则在戍守之余,开垦驻地周围的荒地,自给自足。此外,还可以在矿山、盐井、交通要道设‘屯营’,以屯养兵,以兵护屯。” 吴世璠听完,点了点头:“写一份详细的屯田方略,三日内交上来。” 周昌大喜:“臣遵旨!” 吴世璠继续往前走,走到最后一间房时,看到了一个熟悉的身影——安世鼎。 安世鼎正坐在桌前,面前摊着一张舆图,上面画满了苗寨的位置和山路走向。他左手还缠着绷带,只用右手在图上标注着什么。 “安土司,”吴世璠走进去,“你怎么在这里?” 安世鼎连忙起身,单膝跪下:“陛下,臣……臣想为朝廷做些事。臣打了一辈子的仗,就会打仗。臣把镇远周围的山路、寨子、水源、隘口都标在图上,以后朝廷要用兵黔东,这张图有用。” 吴世璠看着他缠着绷带的手,沉默了片刻,然后亲手扶他起来。 “安土司,镇远的事,朕记在心里。那些死在清军刀下的百姓,朕不会让他们白死。” 安世鼎的眼眶红了,声音沙哑:“陛下,臣替那些死去的族人……叩谢陛下。” 说着又要跪下,吴世璠一把拦住。 “不用跪。你替朕画这张图,比跪一万次都有用。”吴世璠看了看那张图,上面密密麻麻标注了几百个地名,有的用汉字,有的用苗文,“这张图,能复制一份吗?” “能。臣让阿贡再画一份。” “好。一份留在幕僚院,一份送到马宝将军那里。”吴世璠顿了顿,“安土司,朕想封你为镇远宣慰使,世袭罔替。你的土兵,朕不改编,不拆分,由你全权统领。但朕有一个条件。” “陛下请讲。” “从今以后,你的土兵不光是苗家的兵,也是大周的兵。大周往哪里打,他们就往哪里打。” 安世鼎抬起头,看着吴世璠的眼睛。那双眼睛里没有利用,没有算计,只有一种坦荡的信任。 “臣,遵旨。” 从幕僚院出来,天已经黑了。 吴世璠没有回行宫,而是骑马去了城北的火器工坊。那是一处隐蔽的山谷,四面环山,只有一条小路可通。谷中建了几排简陋的厂房,烟囱冒着黑烟,空气中弥漫着硫磺和铁锈的气味。 十几个工匠正在厂房里忙碌,有的在熔铁,有的在铸造,有的在研磨火药。他们看到天子突然出现,都愣住了。 工坊的总管事是一个五十多岁的秃顶老头,姓赵,人称赵铁匠。他原是云南的民间工匠,被刘玄初找到后带了来。他颤巍巍地迎上来:“陛下,您怎么来了?这里脏乱得很……” “朕来看看进度。”吴世璠走进厂房,拿起一支刚铸好的枪管,对着烛光看了看内壁,“粗糙了。内壁不够光滑,弹丸打出去会偏。” 赵铁匠连连点头:“陛下说得是,臣的手艺有限,铸不出太好的枪管。” “朕教你一个法子。”吴世璠放下枪管,拿起一根铁条,“用这种办法钻膛,可以钻得更直、更光滑。” 他在铁条上比划了一下,赵铁匠似懂非懂地点着头。吴世璠知道他没听懂,干脆蹲下来,在地上画了一张钻床的草图——一个简陋的卧式钻床,用人力或水力驱动,可以精确地钻出笔直的枪管。 赵铁匠盯着地上的图,眼睛越瞪越大。 “陛下……这是……这是臣从未见过的法子。” “现在你见过了。”吴世璠站起身,“造出来,赏你一百两银子。造不出来,朕不怪你,但你要想办法造出来。” 赵铁匠激动得满脸通红:“臣一定造出来!” 吴世璠又看了看火药工坊。那里的火药配比还是传统的“一硝二磺三木炭”,威力不足。他让人拿来纸笔,写下了新的配比——硝75%、硫10%、炭15%。这是他脑子里记得的最佳黑火药配比,在这个时代,没有任何一个工匠知道这个秘密。 “从今天起,按这个比例配制火药。”他把配方交给火药坊的管事,“不许外传,违者斩。” 管事双手接过配方,手都在抖。 他知道,这张小小的纸,就是无价之宝。 回到行宫时,已经是深夜。 吴世璠脱下沾满铁锈和火药味的外袍,坐到案前。案上堆着厚厚一叠文书,有前线的战报,有后方的账册,有各地送来的奏折。他揉了揉太阳穴,开始一份一份地批阅。 清军还在西进。蔡毓荣占领镇远后,分兵两路:一路继续向西攻击施秉,一路南下攻打偏桥、平越,试图从南面包围贵阳。马宝在施秉打了四天,杀伤清军六百余人,然后主动撤往黄平。安世鼎的土兵在南线依托山地进行游击,袭击清军的粮道和哨所,让清军疲于奔命。 西线的赵良栋也没有闲着。他率军从四川南下,已经攻占了威宁,正在向毕节方向推进。如果毕节失守,赵良栋就能从西面直插贵阳,与蔡毓荣形成东西夹击之势。 南线的傅宏烈则从广西出兵,攻占了都匀,正在向麻哈、贵定方向移动。三路清军,像三把尖刀,正从不同的方向刺向贵阳。 吴世璠在一份奏折上批了“准”字,又拿起下一份。 这是一份刘玄初写的《屯田条陈》,详细列出了在贵州各府县推行屯田的具体方案。吴世璠看了一遍,在末尾写了四个字:“可行,速办。” 他放下笔,靠在椅背上,闭上眼。 脑海中浮现出今天在火器工坊看到的那支粗糙的枪管。他需要时间,需要足够的时间把燧发枪造出来、把火器部队练出来、把粮食囤起来。但清军不给他时间。他们正以每天二十里的速度向西推进,像一台巨大的绞肉机,所过之处,寸草不生。 “陛下。”门外传来刘玄初的声音。 “进来。” 刘玄初推门而入,脸上带着一丝难得的喜色:“陛下,好消息。” “说。” “派去湖广的探子回来了。戴梓找到了。” 吴世璠猛地睁开眼,坐直了身体。 “他在哪里?” “在武昌。清廷判他流放宁古塔,但押送队伍走到武昌时,戴梓染了重病,滞留在了当地的驿站。我们的探子买通了驿站的驿丞,把戴梓从驿站中偷了出来,现在正藏在一艘商船上,沿长江而上,经洞庭湖入沅水,预计半个月后到达贵阳。” 吴世璠的心跳加速了。他努力让自己的声音保持平静:“戴梓的身体怎么样?” “病的很重。探子说,他瘦得皮包骨头,浑身滚烫,一直在咳嗽。如果路上得不到及时医治,恐怕……” “派太医去接。”吴世璠打断他,“不,朕亲自派。让马宝派一队骑兵,沿沅水去接应,一定要把人活着带回来。” 刘玄初深深俯首:“臣这就去办。” 吴世璠站起身来,走到窗前,推开窗户。冷风扑面而来,带着冬末春初特有的潮湿气息。 戴梓。这个在原本的历史中郁郁而终的天才,如果能为他所用,火器的飞跃至少能提前十年。而十年,足够他改变一切。 窗外,贵阳城的灯火在风中摇曳,像一颗颗顽强的心,在黑暗中固执地亮着。 (第八章 完) 第9章 偏桥之捷 蔡毓荣站在镇远城头,眺望西面连绵的山峦,眉头紧锁。 镇远是打下来了,但代价比他预想的大得多。倒马坡、鸡公岩、便水驿、水宽岭,马宝像一条毒蛇,在沿途每个险要处都狠狠咬他一口。清军从沅州一路打到镇远,二百里路,走了整整半个月,伤亡两千余人,粮草被烧了三次,士气已经大不如前。 更让他头疼的是粮道。辰州到镇远的补给线绵延三百余里,沿途山高林密,苗寨星罗棋布。安世鼎虽已败退,但他手下的土兵并没有散去,而是化整为零,散入了深山老林之中。他们昼伏夜出,专打运粮队——有时候是放冷箭射死押粮的兵丁,有时候是推石头阻断道路,有时候是夜里摸到粮船停泊处放一把火。防不胜防,杀不胜杀。 “将军,”副将张朝珍走上城头,抱拳道,“施秉的探子回报,马宝退到施秉后,并没有停留,而是继续向西撤往黄平。施秉城中只有少量守军,似乎不打算死守。” 蔡毓荣没有立刻说话。他转过身,走回城楼内的议事厅,摊开舆图。 施秉、黄平、重安江、清平、贵定——这些地名在他眼中像五颗钉子,钉在通往贵阳的驿道上。马宝不会轻易放弃这些钉子,每一颗都会让他流血。 “施秉不守,是想在黄平和重安江跟我们打。”蔡毓荣的手指在地图上移动,“黄平城在山坡上,易守难攻。重安江有石桥,是必经之路。马宝是想把我们拖在黄平,消耗我们的粮草和士气。” “那我们怎么办?”张朝珍问。 “分兵。”蔡毓荣说,“主力继续西进,攻打黄平。另派一支偏师,从镇远南下,走小路绕过黄平,直插重安江。等马宝在黄平跟我们耗的时候,偏师从侧翼包抄,断了他们的后路。” 张朝珍犹豫了一下:“将军,走小路绕过黄平,粮草怎么补给?” “就地征粮。”蔡毓荣的语气很淡,“黔东的苗寨,粮食有的是。” 张朝珍明白了他的意思。就地征粮,说白了就是抢。清军每到一个地方,就向当地百姓征粮,不给就抢,反抗就杀。这法子简单粗暴,但有效。 “让胡国柱去。”蔡毓荣说,“他熟悉山地作战,给他三千人,从镇远南下,走施洞口,经革东、台拱,绕到重安江侧翼。” 三天后,马宝在黄平收到了探子的急报:一支清军约三千人,从镇远南下,已经过了施洞口,正往台拱方向移动。 马宝盯着舆图,沉默了很久。 清军这是要抄他的后路。黄平到重安江只有六十里,如果这支偏师抢在他前面到达重安江,截断了他西撤的道路,他就会被夹在黄平和重安江之间,进退不得。 “柯三畏。”马宝唤道。 “末将在。” “你带八百人,连夜赶往重安江,守住石桥。不管用什么办法,绝不能让清军过江。” “遵命!” 柯三畏领命而去。马宝又看了一遍舆图,目光落在了另一个地点——偏桥。 偏桥在黄平以东四十里,是镇远到黄平的必经之路。那里有一座石桥横跨舞阳河,桥的两头都是山,地势险要。马宝在从镇远撤退时,曾路过偏桥,当时就动了心——这地方,太适合打伏击了。 但伏击需要时间准备,而清军主力正在步步紧逼。他需要在黄平挡住蔡毓荣几天,为偏桥的伏击争取时间。 “传令下去,”马宝站起身,“黄平守军,死守三天。三天之后,撤往重安江。” 黄平城在舞阳河南岸的山坡上,城墙不高,但地势陡峭,易守难攻。马宝在城墙上架了十门小炮,把火枪手布置在城头各处,又将城门用石块堵死,只留一个小门供出入。 清军主力在抵达黄平的当天下午就发动了进攻。 蔡毓荣没有把全部兵力都投进去。他先用火炮轰击城墙,然后派小股部队试探性进攻,试图找到守军的薄弱点。马宝沉得住气,每次只放清军靠近到五十步以内才开火,杀伤不大,但让清军摸不清城中的火力配置。 第一天,清军损失了不到一百人,收兵回营。 第二天,蔡毓荣加大了进攻力度。三千清军分三路同时攻城,云梯、撞车、壕桥全部上阵。马宝亲自在城头督战,火枪、滚木、礌石、热油一齐招呼,清军在城下留下了三百多具尸体,还是没有攻破城门。 但城中的损失也不小。守军死了一百多人,伤了二百多,火药用掉了大半。 “将军,”副将跑到马宝面前,“火药不多了,最多还能撑一天。” 马宝咬了咬牙:“明天天黑之后,撤。” 第三天,清军的进攻更加猛烈。 蔡毓荣调来了更多的火炮,对着黄平城狂轰滥炸。城墙被轰出了好几道裂缝,城头的垛口被打碎了大半,守军抬不起头来。清军在炮火的掩护下,推着壕桥填平了城外的壕沟,云梯一架接一架地搭上城墙。 马宝的士兵拼死抵抗,打退了清军三次冲锋。但到了下午申时,东面的一段城墙终于被轰塌了,清军蜂拥而入。 “撤!”马宝拔刀大喊,“往西门撤!” 守军从西门杀出一条血路,向西撤退。清军紧追不舍,追了十多里,直到马宝的断后部队在路边埋设的地雷炸响,才被迫停下。 黄平,丢了。 马宝带着不到两千人的残兵,连夜赶往重安江。 柯三畏比他先到一步。 重安江是舞阳河的支流,江面宽约三十丈,水流湍急,只有一座石桥可以通行。柯三畏到达后,立即在桥头修筑了工事——堆土袋、挖壕沟、架火炮,把桥头变成了一个堡垒。 胡国柱的三千清军比马宝早一天到达重安江东岸。他试图强攻石桥,被柯三畏的火器打了回去,损失了百余人。他不敢再强攻,派人涉水探路,想找地方泅渡过江。但重安江水流太急,水深没顶,试了几次都没有成功。 胡国柱决定等。等马宝从黄平撤下来,等他的人困马乏、士气低落的时候,再发动致命一击。 马宝到达重安江时,已经是第四天的凌晨。 他带回来的一千九百人,个个带伤,衣衫褴褛,弹药几乎耗尽。如果胡国柱在这个时候发起进攻,马宝根本没有还手之力。 但胡国柱没有进攻。 他在等天亮。 这是胡国柱犯下的第一个错误。马宝在黑暗中过桥,与柯三畏会合,连夜加固了桥头的工事。天亮时,胡国柱看到的不是一个疲惫不堪的残兵败将,而是一个已经站稳脚跟的防守阵地。 胡国柱试图发动进攻,但马宝的火枪手居高临下,把清军打得抬不起头。打了半天,清军死伤两百余人,寸步未进。 蔡毓荣的主力在黄平耽搁了三天,到达重安江时,马宝已经在西岸站稳了脚跟。 蔡毓荣站在东岸,望着西岸的周军工事,脸色铁青。 “马宝,”他低声说,“你到底是人是鬼?” 五万大军,打了快一个月,从沅州打到重安江,三百里路,伤亡近四千,粮草消耗无数,而他要抓的那个人,还活蹦乱跳地站在河对岸。 “将军,”张朝珍小心翼翼地说,“要不……绕路?重安江上游三十里有个渡口,水势较缓,可以架浮桥。” 蔡毓荣没有回答。他看着西岸,目光阴沉。 他知道马宝在拖时间。每拖一天,贵阳的防备就多一天,他的粮草就少一天,士兵的士气就低一分。但他找不到破解的办法——马宝就像一块牛皮糖,粘在他的大军前面,怎么甩都甩不掉。 “架浮桥。”蔡毓荣终于开口了,“全军渡江。” 重安江的浮桥架了三天。 这三天里,马宝没有闲着。他把重安江以西的山路全部破坏了,在必经之路上埋设了地雷,又在路边的树林里埋伏了弓箭手。清军每前进一步,都要付出代价。 蔡毓荣的大军花了五天时间,才从重安江推进到清平。五十里路,走了五天,损失了六百多人。 但马宝也跑不动了。 他的三千八百人打到现在,只剩下不到两千。弹药快用完了,粮食也快吃光了,士兵们累得连枪都端不稳。如果再退下去,不用清军来打,自己就先垮了。 他在清平城外扎下营寨,写了一封信,派人送往贵阳。 信上只有一句话:“臣已尽力,望陛下速作准备。” 贵阳城中,吴世璠收到了马宝的信。 他看完信,沉默了很久,然后将信递给夏国相。 夏国相看完,脸色凝重:“陛下,马将军撑不住了。清军距离贵阳已不足二百里,最多十天,兵临城下。臣以为,应该立刻启用第二道防线——清平、贵定一线。” “不。”吴世璠摇了摇头,“第二道防线不顶用。清平、贵定都是小城,无险可守,马宝在那里打不了几天。” 夏国相一愣:“那陛下的意思是……” 吴世璠站起身来,走到舆图前,手指按在一个地名上。 夏国相凑过去一看,瞳孔微微一缩。 “偏桥。” “对,偏桥。”吴世璠的声音很平静,“马将军从镇远撤退时,曾向我汇报过偏桥的地形——山高谷深,道路狭窄,石桥是唯一的通道。在那里设伏,比在清平、贵定死守强十倍。” “可是陛下,偏桥在清军后方。马将军现在在清平,清军在重安江到清平之间。要让马将军绕到清军后面去设伏,得先穿过清军的防线……” “不需要马将军去。”吴世璠抬起头,目光中闪过一丝寒光,“朕亲自去。” 夏国相脸色大变:“陛下!万万不可!您是一国之君,怎可亲临险地?” “正因为朕是一国之君,才更要去。”吴世璠的语气不容置疑,“夏将军,你守贵阳。马宝在前线,朕在后院,中间没有能够独当一面的统帅。朕不去,谁去?” 夏国相张了张嘴,说不出话来。 他忽然意识到,这个少年天子身上有一种他从未见过的东西——不是勇气,不是智慧,而是一种近乎本能的战场嗅觉。他知道在哪里打、什么时候打、用什么方式打。这种感觉,夏国相只在一个人身上见过。 吴三桂。 当天夜里,吴世璠带着五百精骑,秘密离开贵阳,向北疾驰。 他没有告诉任何人他的行踪,甚至连刘玄初都不知道。他只给夏国相留了一封信,信上写着:“朕去偏桥,十日即回。贵阳之事,托付于卿。” 五百精骑在夜色中穿过贵阳北门,消失在茫茫群山之中。 偏桥在镇远以西八十里、黄平以东四十里,是舞阳河上的一座石桥,明代设有偏桥卫,是黔东驿道上的重要关隘。桥的两头都是陡峭的山崖,驿道从山崖间穿过,最窄处仅容两马并行。桥下是湍急的舞阳河,水深丈余,无法涉渡。 吴世璠到达偏桥时,天刚蒙蒙亮。 他站在桥头,环顾四周,心中暗暗点头。这地方,简直是天生的伏击场。清军从镇远西进,必经此地。一旦进入这片峡谷,就像进了口袋,前后左右都是死路。 他召来随行的将领——胡国柱。 胡国柱是夏国相的连襟,也是吴世璠此次带出来的唯一一个高级将领。他四十出头,身材魁梧,面膛黝黑,一双眼睛炯炯有神。他是吴三桂的女婿,对吴家忠心耿耿,打仗也是一把好手。 “胡将军,”吴世璠指着周围的山势,“你看,如果我们在这里设伏——两边山崖上埋伏火枪手,桥头堆土袋架炮,等清军过桥时,炸断石桥,截断他们的退路,然后从山上杀下来——能不能吃掉清军的前锋?” 胡国柱盯着地形看了很久,缓缓点了点头:“能。但有一个问题。” “说。” “清军前锋至少三千人。我们只有五百骑兵,就算加上马将军从清平赶来的援军,也不到两千。兵力悬殊,就算伏击成功,也未必能全歼。” “不需要全歼。”吴世璠说,“打残就行。打残了前锋,蔡毓荣就不敢贸然前进。他越怕,就越慢。他越慢,我们的准备就越充分。” 胡国柱若有所悟地点了点头。 “传令下去,”吴世璠说,“五百骑兵,三百上山埋伏,二百留在桥西作为预备队。派人去清平,通知马将军,让他率残部赶来偏桥,与我们会合。另外,在桥下的石墩上绑上火药,准备火箭手,等清军过桥到一半的时候引爆。” “遵命!” 五天之后,清军前锋抵达偏桥。 领兵的还是胡国柱——清军那个胡国柱。他率三千人为前锋,沿驿道西进,一路没有遇到任何抵抗。斥候回报说,偏桥没有发现周军踪迹,石桥完好,可以通行。 胡国柱松了一口气。他以为马宝已经被打残了,退到了清平以西,顾不上偏桥了。 “过桥。”他一挥手,命令前锋部队先行过桥。 三百名清军扛着旗帜,排成两列纵队,踏上了石桥。马蹄声、脚步声、兵器碰撞声在峡谷中回荡,惊起了山崖上的飞鸟。 吴世璠趴在西岸山崖的草丛里,透过树叶的缝隙,盯着桥上的清军。 三百、五百、八百……清军的前锋已经过了桥,后续部队还在源源不断地跟上。 “再等等。”他对身边的胡国柱低声说。 一千、一千二百、一千五百…… 清军主力已经有一半过了桥。桥东的后续部队还排着长长的队伍,等待过桥。 “点火。”吴世璠轻声说。 胡国柱挥动令旗。 几白只火箭射向炸药包,一只火箭刚好插在火药包上。 “轰——” 一声巨响,石桥中间的桥墩被火药炸裂,整座桥猛地一沉,随即从中间断裂。桥上的清军猝不及防,连同碎石一起坠入舞阳河中,惨叫声被水流吞没。 桥东的清军被断桥隔在了对岸,桥西的清军则被困在了峡谷之中。 “杀!” 吴世璠拔刀在手,第一个从草丛中跃起。 埋伏在两边山崖上的三百名火枪手同时开火,密集的弹丸从高处倾泻而下,打在清军队列中,人仰马翻。胡国柱率二百骑兵从桥西冲出,直插清军阵中。 清军被炸断了退路,又被两面夹击,顿时大乱。胡国柱——清将胡国柱——在桥东眼睁睁看着自己的前锋被屠杀,却无法过河救援。他试图组织弓箭手还击,但山崖上的周军火枪手有地形优势,他的弓箭根本射不到那么高。 战斗持续了不到一个时辰。 桥西的三千清军前锋,被杀死八百余人,俘虏六百余人,剩下的逃散进了深山。周军的损失不到两百人。 吴世璠站在桥头,看着清军溃散的队伍,擦去刀上的血。 “传令,”他对胡国柱说,“给蔡毓荣送一封信。” “信上写什么?” 吴世璠想了想,说:“‘偏桥已断,贵军前锋尽没。若再西进一步,便是死路一条。朕在此恭候。’” 胡国柱愣了一下:“陛下要跟他谈判?” “不谈判。”吴世璠摇了摇头,“朕要让他怕。让他一想到偏桥,就不敢再往前走。” 蔡毓荣是在第二天收到信的。 他看完信,脸色白得像纸。偏桥的石桥被炸断了,三千前锋被打残了,而更让他恐惧的是——周军的统帅,那个叫吴世璠的少年,竟然亲自到了前线。 他不是应该躲在贵阳吗? 他不是应该像历史上那些末路皇帝一样,等着手下去替他卖命吗? 他怎么会出现在这里? 蔡毓荣握着信纸的手微微发抖。他忽然意识到,他面对的不是一个懦弱的少年傀儡,而是一个真正的对手。 一个敢亲自带兵打仗、敢在绝境中设伏反击的对手。 “将军,”张朝珍小心翼翼地问,“我们还西进吗?” 蔡毓荣沉默了很久。 他的五万大军,从沅州打到偏桥,三百里路,伤亡近六千,粮草消耗大半,士气低落。而贵阳还在两百里之外,前面的道路更加艰险,周军的抵抗会更加顽强。 “就地扎营。”蔡毓荣终于开口了,“向朝廷请旨,增兵、增粮。” 他不敢再往前走了。 偏桥之捷的消息传到贵阳时,整座城沸腾了。 百姓们涌上街头,敲锣打鼓,放鞭炮庆祝。那些准备跑路的人不跑了,那些趁机涨价的不法粮商被愤怒的百姓揪了出来,送到了官府。士气低落的军队重新焕发了斗志,士兵们擦亮刀枪,等待着下一个命令。 夏国相站在城头,望着北方,心中百感交集。 他想起了朝堂上那个少年驳斥他的场景,想起了自己私下里对郭壮图说的那句“乳臭未干”。现在,他只想狠狠地抽自己一个耳光。 那个少年,不是乳臭未干。 他是真龙。 (第九章 完) 第10章 断桥斩将 偏桥大捷的消息传到清军大营时,蔡毓荣正在帐中与诸将议事。信使浑身是血地冲进来,扑倒在地,声音嘶哑:“将军……前锋……前锋全没了……胡国柱将军他……” 蔡毓荣霍然起身:“胡国柱怎么了?” “被围在断桥东岸,周军从山上用火枪封锁,过不去……也退不回来……” 帐中一片死寂。 胡国柱是蔡毓荣麾下最得力的悍将,从沅州一路打过来,攻城拔寨,所向披靡。如果连他都折在偏桥,这仗还怎么打? “传令,”蔡毓荣咬着牙说,“全军东撤十里,稳住阵脚。派斥候沿河寻找渡口,务必把胡国柱接应出来。” 但蔡毓荣不知道的是,胡国柱已经等不到援军了。 偏桥之战当天,胡国柱在桥东眼睁睁看着自己的前锋被屠杀,睚眦欲裂。他试图组织人马强渡舞阳河,但河水湍急,周军的火枪手又占据着两岸的高处,几次尝试都被打了回来,损失了百余人。 天色渐暗,他只好退到河边的一处土坡上,就地扎营,等待援军。 夜里,他召集残部清点人数。三千前锋,过桥的一千五百人全军覆没,留在桥东的还剩下一千二百余人,但士气已经崩溃。士兵们三五成群地聚在一起,低声议论着白天的惨状,有人开始偷偷解下铠甲,准备趁夜逃跑。 胡国柱拔刀砍翻了一个试图逃跑的士兵,血溅了一脸。他举着滴血的刀,吼道:“谁敢再言退,这就是下场!” 没有人再敢说话,但恐惧已经像毒蛇一样钻进了每个人的心底。 第二天清晨,吴世璠站在断桥西岸,用望远镜观察东岸清军的动静。 望远镜是他从衡州带来的西洋货,吴三桂生前从一个葡萄牙商人手中购得,做工精良,能看清三里外的旗帜。镜筒中,清军的营寨清晰可见——营地扎得潦草,没有壕沟,没有栅栏,甚至连望楼都没有,显然是在慌乱中临时搭建的。 “胡国柱没有走。”吴世璠放下望远镜,对身边的胡国柱——周将胡国柱——说,“他在等蔡毓荣的援军。” “陛下,末将愿率一队人马,趁夜渡河,斩其首级。”胡国柱抱拳请战。 吴世璠摇了摇头:“不用你冒险。朕有更好的办法。” 他召来柯三畏:“柯将军,舞阳河上游有没有可以涉渡的地方?” 柯三畏想了想:“回陛下,上游三十里处有个浅滩,水不过膝,可以徒步过河。但那里山势陡峭,人马不易通过。” “能过就行。”吴世璠铺开舆图,用手指在舞阳河上游画了一个圈,“你带三百人,今夜从上游过河,绕到清军后方。明天天亮时,从东面佯攻清营。胡国柱见东面有敌,必然向西突围。朕在西岸布下天罗地网,等他自投罗网。” 柯三畏眼睛一亮:“陛下妙计!” 当夜三更,柯三畏率三百精兵,打着火把,从上游浅滩涉渡舞阳河。初春的河水冰冷刺骨,士兵们咬着牙蹚过齐腰深的河水,爬上了东岸。他们在密林中摸黑行军,绕了一个大圈,在天亮前摸到了清军营寨东面的山头上。 与此同时,吴世璠在西岸完成了部署。他在断桥以西的驿道两侧埋伏了五百火枪手,又在路边挖了陷马坑、埋了绊马索。只要胡国柱向西突围,就走不出这条死亡通道。 天刚蒙蒙亮,柯三畏的号角声在东面响起。 三百精兵从山头上冲下来,大喊着杀向清营。清军从睡梦中惊醒,看到东面有敌军杀来,顿时大乱。胡国柱披甲上马,冲出帐外,只见东面火光冲天,杀声震耳。 “有多少人?”他抓住一个逃兵问。 “看不清楚……漫山遍野都是……” 胡国柱的心猛地一沉。他不知道这所谓的“漫山遍野”只有三百人,他只知道东面有敌军、西面是断桥、南面是舞阳河、北面是绝壁——他被包围了。 “向西!向西突围!”他做出了决定。 这个决定,正中吴世璠的下怀。 胡国柱率残部向西奔逃,冲上了断桥以西的驿道。驿道两侧是陡峭的山崖,晨雾还没有散尽,能见度不足百步。他策马狂奔,只想尽快离开这个死亡峡谷。 “轰!” 第一颗地雷在他马前炸开,战马受惊,将他摔下马来。紧接着,两侧山崖上枪声大作,密集的弹丸从雾中射来,清军士兵像割麦子一样倒下。 胡国柱从地上爬起来,拔出腰刀,大吼:“不要乱!跟我冲!” 但他已经冲不出去了。 一根绊马索在他脚下绷紧,将他绊了个跟头。还没等他站起来,十几支火枪同时对准了他。 “砰——” 胡国柱的身体猛地一震,胸口绽开一朵血花。他低头看了看那个冒血的窟窿,嘴唇翕动了一下,想说点什么,但喉咙里只发出一声含糊的咕噜。他双膝一软,跪倒在地,然后脸朝下,扑进了泥泞里。 清军胡国柱,死在偏桥以西的驿道上,终年四十一岁。 蔡毓荣派来的援军赶到时,战斗已经结束。驿道上横七竖八地躺着清军士兵的尸体,鲜血染红了路面。胡国柱的尸体被周军拖走了,只留下一滩暗红色的血泊和一面被踩烂的旗帜。 援军将领在路边找到了胡国柱的佩刀,刀身已经折断,刀柄上沾满了干涸的血迹。他将断刀包好,带回大营,呈给蔡毓荣。 蔡毓荣接过断刀,久久没有说话。 帐中诸将噤若寒蝉,没人敢出声。 良久,蔡毓荣将断刀放在桌上,声音沙哑:“写奏折,报朝廷。胡国柱……阵亡。” 偏桥以西,周军大营。 吴世璠站在胡国柱的尸体前,沉默了片刻。尸体已经被洗净,换上了一身干净的布衣,脸上的血迹被擦去,露出了一张棱角分明的脸。 “随便找个坑埋了吧,。”吴世璠说,“就这么死了,便宜他了。” “传令下去,”吴世璠提高了声音,“偏桥之战,斩清军大将胡国柱以下一千二百余人,俘虏六百余人。我军伤亡不到三百。此战之后,蔡毓荣不敢再西进一步。” 帐中响起一片欢呼声。 但吴世璠没有沉浸在胜利的喜悦中。 偏桥之战只是暂时挡住了蔡毓荣,清军的兵力优势没有根本改变。蔡毓荣虽然折了胡国柱,但他还有四万多人,粮草虽然紧张,但只要朝廷的补给跟得上,他随时可以卷土重来。 更让吴世璠担忧的是另外两路清军。 西线,赵良栋已经攻占了威宁、毕节,前锋直指水西。水西是贵州西部重镇,一旦失守,赵良栋就能从西面直插贵阳,与蔡毓荣形成东西夹击之势。 南线,傅宏烈已经攻占了都匀,正在向麻哈方向移动。麻哈距贵阳不足二百里,如果傅宏烈抢在蔡毓荣之前打到贵阳城下,后果不堪设想。 三路清军,每一路都在两万到五万之间,总兵力超过十万。而吴世璠能调动的兵力,满打满算不到四万。 他需要时间。需要更多的时间来布防、来训练新军、来制造火器。但清军不会给他时间。 “柯三畏。” “末将在。” “你带五百人,把偏桥周围的道路全部破坏。桥梁拆掉,栈道烧毁,隘口用石头堵死。蔡毓荣想修路,至少要花半个月。” “遵命!” “胡将军。” 胡国柱抱拳:“末将在。” “你率一千人,赶往水西,支援当地土司,阻击赵良栋。不求打赢,只求拖住。拖到朕解决了蔡毓荣,再回头收拾他。” “遵命!” 吴世璠又写了一封信,派人送往贵阳,交给夏国相。信中只有一句话:“南线傅宏烈,交给你了。” 安排好一切后,吴世璠带着亲兵,骑马赶回贵阳。 路上,他一直在思考一个问题:怎么彻底解决蔡毓荣? 偏桥之战虽然打残了清军前锋,但蔡毓荣的主力还在。他如果绕过偏桥,从南面的施秉、黄平一线继续西进,虽然要多走一百多里路,但并非不可能。而且赵良栋和傅宏烈还在从另外两个方向逼近,时间不在他这边。 他需要一个更大胆的计划。 回到贵阳的第二天,吴世璠召集众臣议事。马宝从清平赶回来了,夏国相从贵阳城防中抽身出来,刘玄初带着幕僚院的几个核心幕僚也参加了。 “众卿,”吴世璠开门见山,“偏桥之战,我们赢了。但仗还没打完。蔡毓荣还在东面,赵良栋在西面,傅宏烈在南面。三路清军,总兵力超过十万。我们只有不到四万人。” 殿中一片沉默。 “所以,朕决定——”吴世璠站起身来,“主动出击。” 殿中哗然。 夏国相第一个反对:“陛下,我军兵力不足,粮草不济,主动出击无异于以卵击石!” 马宝没有说话,但眉头紧锁,显然也在权衡。 刘玄初小心翼翼地开口:“陛下,臣愚钝,不知陛下所说的‘主动出击’,是指哪一路?” “蔡毓荣。”吴世璠的手指按在舆图上,“他是三路清军中最强的一路,也是最靠近贵阳的一路。打掉他,其他两路就不敢轻举妄动。” “可是陛下,我们拿什么打他?”夏国相的声音里带着明显的不耐烦,“四万对四万,我们也不占优势,何况我们的兵力还不一定有四万。” “我们不跟他正面打。”吴世璠说,“我们打他的粮道。” 殿中一静。 “蔡毓荣的五万大军,一天消耗粮食至少三百石。他的粮草从湖广经辰州运来,辰州到镇远三百里水路,镇远到清平二百里陆路。沿途山高林密,处处可以设伏。”吴世璠的目光扫过众人,“我们不需要打败他的主力,只需要切断他的粮道。没有粮草,他四万大军不战自溃。” 马宝的眼睛亮了:“陛下的意思是——派一支精锐,深入敌后,袭击清军的运粮队?” “不止是袭击。”吴世璠说,“朕要彻底切断辰州到镇远的水路运输。只要半个月没有粮草,蔡毓荣就得退兵。他退兵的时候,我们从后面追杀,能吃掉他多少就吃掉多少。” “可是陛下,”刘玄初迟疑道,“辰州是清军的大本营,防守严密。要切断水路运输,需要一支不小的兵力,而且要在敌后长期作战,补给怎么办?” “就地征粮。”吴世璠说,“黔东的苗寨,清军抢得,我们也抢得。但朕不抢百姓的,朕抢清军的。” 他看向马宝:“马将军,朕给你两千精兵,从偏桥以南的小路绕到清军后方,袭击辰州到镇远的水陆粮道。能打则打,不能打则走,不要恋战。朕要的是让蔡毓荣吃不上饭,不是让你跟他拼命。” 马宝抱拳:“臣遵旨。” 三天后,马宝率两千精兵,从偏桥以南的山区出发,绕了一个大圈,出现在了清军后方——镇远以东六十里的焦溪。 焦溪是辰州到镇远水路上的一个重要码头,清军在这里设有粮仓,囤积着从湖南运用来的大量粮草。守卫粮仓的清军只有不到三百人,他们做梦也想不到,周军会出现在自己的后方。 马宝在夜里发动了突袭。三百守军被全歼,粮仓被付之一炬,大火烧了整整一夜,把半边天都映红了。 蔡毓荣在清平大营接到粮仓被烧的消息,气得差点从马上摔下来。他派了三千人去焦溪增援,但马宝早就不在那里了——他沿着沅水继续向东,又在清浪滩、北岸驿等地连续袭击清军的运粮船队,烧毁粮船十余艘,缴获粮食数百石。 短短十天,马宝在清军后方打了七次伏击,烧毁粮草无数,打死打伤运粮兵丁千余人。清军的补给线被彻底切断,蔡毓荣的大军开始断粮。 士兵们每天的口粮从一斤减到半斤,从半斤减到四两,到最后连粥都喝不上了。战马被杀了充饥,军心开始动摇,每天都有人逃跑。 蔡毓荣站在大营门口,看着那些面黄肌瘦的士兵,第一次感到了绝望。 他打了一辈子的仗,从没遇到过这样的对手。那个叫吴世璠的少年,不跟他正面打,不打他的主力,专打他的粮道、打他的补给线、打他的软肋。就像一个人被蚊子叮了一百口,每一口都不致命,但浑身都是包,又痒又疼,让人坐立不安。 “退兵。”蔡毓荣终于说出了这两个字。 张朝珍大惊:“将军!朝廷那边……” “朝廷要怪罪,我蔡毓荣一个人扛着。”蔡毓荣打断他,“不退兵,四万大军就要饿死在贵州的山沟里。死了,就什么都没了。” 蔡毓荣退兵的消息传到贵阳时,吴世璠正在火器工坊查看燧发枪的试制进度。 赵铁匠按照他画的图纸,造出了第一支样枪。枪管是用钻床钻出来的,内壁光滑,比传统的火绳枪精细得多。燧石击发装置也勉强能用,扣动扳机时,燧石撞击铁片,火星引燃火药,发出“砰”的一声。 虽然射程和精度还需要改进,但这已经是一支真正的燧发枪了。 吴世璠握着这支还带着余温的样枪,嘴角微微上扬。 蔡毓荣退了。赵良栋被胡国柱挡在了水西,寸步难进。傅宏烈被夏国相挡在了麻哈,同样动弹不得。三路清军,都在他的防线面前碰了壁。 但他知道,这只是一个开始。清廷不会善罢甘休,康熙会调集更多的兵力、更多的粮草,发动更大规模的进攻。下一次,就不会只有一个蔡毓荣了。 他需要更多的时间。更多的枪。更多的兵。 吴世璠放下样枪,走到窗前。窗外,贵阳城的灯火在夜色中闪烁,像无数颗不屈的眼睛。他望着那些灯火,心中默默地说:再给我一年。一年之后,我让大清知道什么叫真正的战争。 (第十章 完) 第11章 尘埃暂定 蔡毓荣退兵的消息传到贵阳时,整座城像被一只无形的手从水底拎了出来,猛地喘上了气。 街头巷尾,百姓们奔走相告,有人放鞭炮,有人敲锣鼓,有人在门口摆起了香案。那些半个月前还在收拾细软准备跑路的人,默默把包袱解开,把值钱的东西放回原处。粮价在三天之内回落了一半,城门外的长队消失了,城中的气氛从窒息变成了亢奋,又从亢奋慢慢沉淀成一种劫后余生的庆幸。 但吴世璠没有庆祝。 偏桥大营中,他站在那张磨得发白的舆图前,盯着蔡毓荣撤退路线上的每一个标记,眉头拧成了一个结。帐外传来士兵们的欢呼声,隔着牛皮帐壁变得闷闷的,像是在另一个世界。 “陛下,”马宝掀帘而入,铠甲上还带着从清军后方连夜赶回来的尘土,“蔡毓荣的主力已经退过了镇远,前锋撤到了芷江。臣派出去的探子回报,清军在镇远留下了两千人守城,其余全部退回了湖南境内。” “两千。”吴世璠重复了一遍这个数字,“谁在守?” “原镇远副将张彦弘,汉军镶红旗人,带了三千人进镇远,守城两千,城外驻扎一千。” 吴世璠沉默了片刻,手指在舆图上镇远的位置轻轻叩了两下。 “赵良栋那边呢?” 马宝的脸色沉了下来:“不太乐观。胡国柱将军在水西打了五天,杀伤清军千余人,但自己的损失也不小。赵良栋这个人打仗很稳,不贪功,不急进,一步一步往前推。胡将军说,最多还能再挡他半个月。” “半个月。”吴世璠点了点头,“傅宏烈呢?” “被夏将军挡在了麻哈以南,暂时没有动静。但夏将军来信说,南线的清军在集结兵力,看样子是在等蔡毓荣退稳了之后,从南面发动新的进攻。” 吴世璠转过身,看着马宝。马宝的脸上满是疲惫,眼窝深陷,颧骨高耸,半个月的敌后游击把他从一个魁梧的壮汉榨成了一副骨头架子,但那双眼里的光还在,像两团烧不尽的火。 “马将军,你辛苦了。”吴世璠的声音不高,但很沉,“去歇几天。贵阳那边,朕让人备了热水和干净衣服。” 马宝愣了一下,想说“臣不累”,但话到嘴边又咽了回去。他确实累了,累得站着都能睡着。 “臣……遵旨。” 他转身要走,吴世璠又叫住了他。 “马将军。” “陛下还有何吩咐?” “蔡毓荣退了,但仗还没打完。”吴世璠走到他面前,看着他的眼睛,“朕需要你养好精神。下一仗,比这一仗更难打。” 马宝抱拳,没有说话,掀帘而出。 马宝走后,吴世璠一个人坐在大帐中,面前摊着三份战报。东线蔡毓荣已退,西线赵良栋仍在推进,南线傅宏烈按兵不动。三路清军,两路暂时消停了,但消停不等于认输。康熙不是个会轻易放弃的人,他一定会调集更多的兵力,发动更大规模的进攻。下一次,就不会只有一个蔡毓荣了。 他提起笔,在一张空白的纸上写下几行字: 一、追歼蔡部后卫,收复镇远以东失地。 二、增援水西,务必挡住赵良栋。 三、整军经武,汰弱留强,编练新军。 四、加速火器研制,年内完成燧发枪列装。 五、推行屯田,解决粮荒。 写完这五条,他放下笔,靠在椅背上,闭上了眼睛。脑海中像走马灯一样闪过过去两个月的画面——衡州灵堂里的烛火,湘江夜渡时的火光,贵阳朝堂上郭壮图铁青的脸,镇远城里传来的屠杀惨状,偏桥断桥上坠入河中的清军,还有马宝那张瘦得脱了相的脸。 两个月,他从一个十七岁的少年傀儡,变成了一个真正手握兵权的统帅。但这只是开始。他要在贵阳站稳脚跟,要在贵州扎下根基,要把这个风雨飘摇的小朝廷变成一台碾碎满清的铁甲战车。 而这一切,都需要时间。 他不知道康熙会给他多少时间,但他知道,每一刻都不能浪费。 三天后,吴世璠回到了贵阳。 夏国相率文武百官在城门口迎接,场面隆重得有些过分。红毯从城门铺到行宫,鼓乐齐鸣,百姓夹道欢呼,有人喊“陛下万岁”,有人喊“天佑大周”,声音一浪高过一浪。吴世璠骑在马上,面色平静,偶尔向百姓挥挥手,心里却在盘算另一件事。 他注意到,郭壮图没有出现在欢迎的队伍里。 “郭大学士呢?”他问夏国相。 夏国相的脸色微微一变,压低声音:“郭壮图……病了。” 病了。吴世璠在心里重复了一遍这两个字,没有追问。他太清楚了——不是病了,是不敢来。偏桥之战前,郭壮图一直在暗中联络那些对退守贵阳心怀不满的官员,散布“朝廷撑不住了”“不如趁早降清”的言论。现在他打赢了,那些言论就成了通敌的证据。郭壮图怕他秋后算账,所以称病不出。 吴世璠没有打算现在动郭壮图。不是不想,是不能。郭壮图是吴三桂的女婿,在朝中经营多年,党羽遍布户部和地方。动他一个人容易,动他背后的那张网难。况且,现在正是用人之际,撕破脸对谁都没有好处。 但账,他会记着。 回到行宫,吴世璠立刻召集了军务会议。 参会的人不多:马宝、夏国相、胡国柱、刘玄初,以及几个从幕僚院挑选出来的核心幕僚。郭壮图称病未到,吴世璠也没有派人去请。 “众卿,”吴世璠开门见山,“蔡毓荣虽然退了,但赵良栋还在西面,傅宏烈还在南面。朕打算趁这个间隙,把三件事办了。” 他竖起第一根手指:“第一,收复镇远。镇远是黔东门户,不能落在清军手里。朕打算派马宝将军率五千人东进,趁蔡毓荣立足未稳,一举夺回镇远。” 马宝抱拳:“臣愿往。” 吴世璠竖起第二根手指:“第二,增援水西。胡国柱将军在水西独木难支,朕打算再给他增兵两千,由夏国相将军亲自统领,务必把赵良栋挡在水西以东。” 夏国相抱拳:“臣遵旨。” 吴世璠竖起第三根手指:“第三,整军。从即日起,全军进行整编。老弱病残一律裁撤,精壮者重新编队,统一训练、统一装备、统一指挥。这件事,朕亲自抓。” 殿中一静。 整编军队,这意味着要动很多人的奶酪。那些靠关系上位、靠资历混饭吃的旧将,那些吃空饷、喝兵血的军官,都会在这把刀下现出原形。 夏国相迟疑了一下:“陛下,整编之事关系重大,牵涉甚广,是不是……从长计议?” “没有时间从长计议。”吴世璠的语气不容置疑,“清军不会等我们准备好了再来。朕给你们半个月的时间,把各自的队伍整编完毕。半个月后,朕要看到一支能打仗的军队。” 马宝第一个表态:“臣遵旨。” 夏国相见马宝都服了,也不好再说什么,跟着抱拳:“臣遵旨。” 会后,吴世璠留下了刘玄初。 “刘先生,幕僚院那边,朕交代的两件事办得怎么样了?” 刘玄初从袖中取出一份厚厚的卷宗,双手呈上:“陛下,这是贵州、云南两省的田亩、人口、赋税清册。虽然不够完整,但基本的数字都有了。” 吴世璠接过来,翻了几页。数字触目惊心——贵州一省,在册人口不足五十万,实际能征到赋税的田亩不到全省耕地的一半。战乱多年,百姓流离失所,田地荒芜,朝廷的税收连官员的俸禄都发不起。 “屯田的事呢?” “周昌的屯田方略已经写好了,臣看了一遍,切实可行。他建议先在贵阳、安顺、遵义三府试行,招募流民开垦荒地,官府贷给种子、农具,三年免赋。军队方面,在驻地周围划拨荒地,由士兵轮流耕种,收获归军队所有,减轻朝廷的粮草压力。” 吴世璠点了点头:“让周昌来见朕。朕要当面问他。” “还有一件事。”刘玄初的声音压低了,“戴梓到了。” 吴世璠霍然起身:“到了?在哪里?” “在城北的火器工坊。他病得很重,臣不敢让他进城,怕传染。工坊那边有太医守着,已经用药调理了三天,烧退了一些,但还是很虚弱。” “走,去看看。” 火器工坊在城北的山谷中,四面环山,只有一条小路可通。吴世璠骑马进去时,谷中烟雾缭绕,铁锤声叮叮当当,空气中弥漫着硫磺和铁锈的气味。几个工匠正在空地上试射新铸的枪管,枪声在山谷中回荡,惊起一群飞鸟。 戴梓被安置在工坊角落的一间小屋里。屋子不大,一张木板床,一张破桌子,一把歪腿椅子,窗户上糊着黄纸,阳光透进来,把屋子照得昏黄。 吴世璠推门进去时,戴梓正半靠在床上,手里拿着一支燧发枪的样枪,翻来覆去地看。他四十来岁,瘦得像一把干柴,颧骨高高凸起,眼窝深陷,颏下留着乱糟糟的短须,头发打着结,身上穿着一件不知从哪里找来的旧棉袍,袖口磨得发白。但他的手指很长,骨节分明,指甲修剪得整整齐齐——那是一双工匠的手,一双被铁屑和火药磨砺了三十年的手。 他看到吴世璠进来,挣扎着要起身行礼,被吴世璠一把按住了。 “戴先生不必多礼。”吴世璠在他床边坐下,“身体如何?” 戴梓咳嗽了两声,声音沙哑:“草民……好多了。多谢陛下救命之恩。” “不是救命,是请先生来替朕办事。”吴世璠从他手中拿过那支样枪,“先生觉得这支枪如何?” 戴梓的眼睛亮了一下,虽然只是一瞬间,但吴世璠捕捉到了。 “火铳。”戴梓说,“但不是火绳枪。草民没见过这种击发装置……燧石打火?”他抬起头,看着吴世璠,目光里有审视,有好奇,还有一种只有真正懂行的人才有的敏锐,“陛下,这支枪是谁造的?” “朕画的图,贵阳的工匠造的。” 戴梓沉默了片刻,重新拿起那支枪,又看了一遍,这一次看得更仔细。他拉开击发装置,检查了燧石的固定方式,又看了看枪管的膛线,最后将枪放下,长长地呼出一口气。 “草民斗胆问陛下一句——陛下见过西洋人的枪吗?” 吴世璠愣了一下。他没想到戴梓会问这个问题。 “见过。”他说。 这不是假话。他在现代见过无数枪械的图纸和实物,虽然他没见过十七世纪的欧洲燧发枪,但他知道它的原理和结构。这个“见过”,在戴梓听来,就有了另一层含义。 “怪不得。”戴梓点了点头,“草民早年曾在澳门见过葡萄牙人的火铳,比咱们的鸟铳精巧得多。他们的击发装置就是燧石打火,不用火绳,不怕风雨,射速快一倍。草民一直想仿制,但始终没有成功。” “先生现在有机会了。”吴世璠站起身,“朕把这个工坊交给先生。要什么人、要什么材料、要多少钱,先生尽管开口。朕只要一样东西——一年之内,给朕造出三千支这样的枪。” 戴梓抬起头,看着吴世璠。那双深陷的眼睛里,有什么东西在燃烧。 “陛下,”他的声音有些发颤,“草民是个戴罪之身,清廷判了草民流放宁古塔,陛下不怕惹祸上身?” “朕跟清廷,本来就是仇人。”吴世璠淡淡一笑,“多一条罪状,少一条罪状,有什么区别?” 戴梓怔怔地看着他,忽然眼眶一红,挣扎着从床上翻下来,跪在地上,重重磕了三个头。 “草民……愿为陛下效死。” 从火器工坊出来,天已经黑了。 吴世璠骑马走在回城的路上,夜风吹在脸上,带着山谷里潮湿的雾气。他想起了刚才戴梓看那支样枪时的眼神——那不是工匠看工具的眼神,那是猎人看到猎物的眼神,是棋手看到对手落子的眼神,是一个真正的天才在面对挑战时才会有的专注和兴奋。 戴梓来了。燧发枪有了着落。屯田有了方略。军队开始整编。防线在加固,士气在回升,百姓的心在慢慢安定下来。 两个月前,他跪在吴三桂的灵前,面前是一盘必输的残局。现在,残局还在,但他已经在这盘残局上落下了几颗关键的棋子。输赢还远未可知,但至少,他已经不是那个任人宰割的少年了。 城门口,一个信使从夜色中冲出来,在他面前勒住马,翻身跪倒。 “陛下!水西急报!” 吴世璠接过信,就着火把的光亮展开。 赵良栋突破了胡国柱的第一道防线,前锋已到水西城下。胡国柱退守城中,正被围困,请求紧急增援。 吴世璠将信折好,收入袖中。 “传令下去,”他对身边的亲兵说,“让马宝来见朕。今夜就走。” 他策马入城,马蹄声在石板路上敲出急促的节奏。 头顶的夜空乌云密布,看不见一颗星。 (第十一章 完) 第12章 水西解围 马宝是在睡梦中被叫醒的。 他刚回到贵阳三天,身上的伤还没好利索,左臂的刀口结了一层黑红色的痂,痒得难受。热水澡只洗了一次,干净衣服穿了一天,连觉都没补够。但听到“水西急报”四个字,他像被针扎了一样从床上弹起来,披上铠甲,抓起刀,冲出营帐。 吴世璠已经在行宫门口等着他了。夜风很大,吹得火把猎猎作响,少年天子骑在马上,披着一件玄色斗篷,身后站着三百精骑,马蹄在石板路上不安地刨着。 “陛下,臣来了。”马宝抱拳。 “赵良栋围了水西城,胡国柱在里面。”吴世璠的声音很急,但很稳,“三千人围城,胡国柱只有不到两千。朕已经让夏国相从南线抽调了两千人,正往水西赶。但夏国相最快也要三天才能到。这三天,朕需要有人先进去,稳住城防。” 马宝没有犹豫:“臣愿往。” “朕跟你一起去。” 马宝脸色一变:“陛下,水西是前线,赵良栋不是蔡毓荣,此人用兵老辣,从不轻敌。陛下亲临险地……” “赵良栋老辣,朕就不去了?”吴世璠打断他,“马将军,朕不是在衡州行宫里等消息的少年了。偏桥的刀,朕也握过。” 马宝看着他的眼睛,看到了那里面的东西——不是冲动,不是逞强,是一种经过计算后的决断。他沉默了一息,点了点头。 “臣护驾。” 三百精骑连夜出城,向西疾驰。 贵阳到水西,二百里路,正常行军要三天。吴世璠带着骑兵昼夜兼程,只在第二天中午歇了两个时辰,喂了马,啃了几口干粮,继续赶路。第三天黎明,他们赶到了水西城以东二十里的鸭池河。 鸭池河是水西的东面屏障,河宽二十余丈,水深流急,只有一座石桥可通。桥头有清军的哨卡,十几个士兵正在桥头烤火,完全没有注意到黑暗中逼近的马蹄声。 吴世璠勒住马,借着微弱的晨光观察地形。河两岸都是陡坡,石桥横跨在峡谷之间,桥头用土袋垒了一个简易的碉堡,碉堡上架着一面小旗,在风中无力地飘着。 “陛下,臣带人冲过去。”马宝压低声音。 “不急。”吴世璠摇了摇头,“冲过去容易,但枪一响,赵良栋就知道援军到了。他会分兵来堵,我们进不了城。” “那怎么办?” 吴世璠看了看四周,目光落在南面的一片密林上。 “派人从上游涉水过河,摸到碉堡后面,先解决哨卡。然后大队人马再过桥,在天亮之前进城。” 马宝点了点头,招手叫来柯三畏,低声交代了几句。柯三畏带着五十个人,摸黑钻进了南面的密林。 半个时辰后,桥头的清军哨卡突然响起几声短促的惨叫,随即陷入沉默。紧接着,柯三畏的火把在桥对岸晃了三下——信号,哨卡已清除。 “过桥!”马宝一挥手。 三百精骑鱼贯过桥,马蹄裹了布,踏在石板上只有沉闷的噗噗声。过桥之后,队伍折向西南,沿着驿道向水西城疾驰。 天边露出一线鱼肚白时,水西城的轮廓出现在眼前。 水西城不大,方圆不过三里,城墙低矮,有些段落还夯着土,连砖都没包。赵良栋的三千清军把城围得水泄不通,东、南、北三面都扎了营寨,西面是绝壁,只有一条小路通往山后的苗寨。 吴世璠站在城东的一处高坡上,用望远镜观察清军的部署。 赵良栋的营寨扎得很规矩——外挖壕沟,内立栅栏,四角设望楼,营与营之间留出了足够的间距。中军大帐在东面,正对着城门,显然是主攻方向。南、北两营互为犄角,既能策应东营,又能防止守军突围。 “不愧是赵良栋。”吴世璠放下望远镜,低声说了一句。 赵良栋,宁夏人,行伍出身,以勇猛善战着称。平定三藩之乱时,他率军从四川打进云南,一路所向披靡,是清军中少有的汉人名将。此人用兵稳、准、狠,从不打无准备之仗,也从不给对手可乘之机。 “马将军,你带两百人,从南面绕过去,佯攻清军南营。”吴世璠铺开一张草草画就的地图,“朕带一百人,趁清军调动的时候,从东面杀入城中。” “陛下,佯攻南营需要时间,您一百人冲城太危险……” “城里有一千九百人。”吴世璠打断他,“朕只要冲进去,跟他们汇合,城就守得住。马将军,你的任务是牵制,不是攻城。打一阵就撤,不要恋战。” 马宝咬了咬牙,抱拳而去。 半个时辰后,南面响起枪声和喊杀声。 马宝的两百人从南面杀出,直扑清军南营。清军南营的守将以为周军主力从南面来援,急忙向东营求援。赵良栋派了五百人去南面增援,东营的兵力因此减弱了不少。 吴世璠没有浪费这个机会。他带着一百精骑,从东面直冲城门。 城头上的周军看到了援军的旗帜,顿时士气大振。胡国柱亲自在城头督战,命令士兵用火枪压制城下的清军,为援军开路。 一百精骑像一把尖刀,插入了清军东营的缝隙。清军猝不及防,被冲开了一个口子。吴世璠一马当先,挥舞长刀,砍翻了两个挡路的清军士兵,冲到了城门口。 城门开了一条缝,刚好容一匹马通过。 吴世璠侧身挤了进去,身后的一百精骑紧随其后,鱼贯入城。清军试图封堵缺口,但马宝在南面的佯攻牵制了他们的兵力,等他们反应过来时,一百精骑已经全部进了城。 城门重新关上,吊桥升起。 吴世璠翻身下马,胡国柱从城头跑下来,单膝跪地:“陛下!您怎么亲自来了?” “不来,你守得住吗?”吴世璠扶起他,目光扫过城中的景象。 城中的情况比他预想的还要糟。城墙多处破损,垛口被打碎了大半,士兵们靠在墙根下,有人还在流血,有人已经闭上了眼睛。空气中弥漫着血腥味和硝烟味,混杂着一股说不出的酸臭味——那是伤口溃烂的味道。 胡国柱低下了头:“臣无能,让陛下忧心了。” “不怪你。”吴世璠拍了拍他的肩膀,“赵良栋不是好对付的。你撑了这么久,已经很不容易了。现在朕来了,城就丢不了。” 赵良栋站在东营的望楼上,望着水西城,眉头紧锁。 他亲眼看到那一百多骑冲进了城中,亲眼看到了那面“周”字大旗在城头竖起来。城中的守军本来士气低落,随时可能崩溃,但这一百多骑进去之后,城头的气氛就变了。那些原本缩在垛口后面的士兵重新站了起来,火枪手开始有组织地射击,连城门都敢打开了。 “将军,”副将走到他身边,“探子回报,南面那支周军已经撤了。不是主力,只有两百人左右,是佯攻。” 赵良栋没有回头。他知道是佯攻,从他派兵增援南营的那一刻起,他就知道自己上当了。但那个“佯攻”打得太逼真,枪声密集,喊杀声震天,他不派兵不行。万一真的是周军主力从南面来援,南营被破,他的围城阵型就会被撕开一个口子。 “领兵的是谁?”赵良栋问。 “探子没看清楚,但看旗帜,是个‘马’字。” “马宝。”赵良栋念出这个名字,语气里没有轻蔑,只有凝重,“他来了,那个伪天子恐怕也来了。” 副将一愣:“将军是说……吴世璠?” 赵良栋没有回答。他转身走下望楼,回到中军大帐,摊开舆图,盯着水西城的位置看了很久。 他今年五十八岁,打了四十年的仗,从宁夏打到四川,从四川打到云南,从没遇到过这样的对手。不是马宝,也不是胡国柱,而是那个坐镇后方的少年——他太年轻了,年轻到让人轻视,但他做的每一件事都让人无法轻视。从衡州退守贵阳,从贵阳反攻偏桥,从偏桥驰援水西,每一步都踩在清军的软肋上,每一步都恰到好处。 “传令下去,”赵良栋直起身,“暂停攻城。加固营寨,深沟高垒,围而不攻。我倒要看看,他能撑多久。” 吴世璠在城头看到了清军的变化。 他们不再攻城了,而是开始挖壕沟、筑土墙、立栅栏,把水西城围成了一个铁桶。赵良栋打的是持久战的主意——不跟你硬拼,困死你。 “胡将军,”吴世璠唤道,“城中的粮草还能吃多久?” 胡国柱脸色灰败:“最多……十天。” 十天。吴世璠在心中默算。夏国相的两千援军最快也要两天后才能到,就算到了,加上城中的兵力,也不过四千人,而赵良栋有三千人——兵力上不吃亏,但赵良栋占据着城外的高地和要道,周军想解围,必须正面强攻。 他不想强攻。强攻意味着伤亡,而他现在最输不起的就是人。 “陛下,”胡国柱迟疑了一下,低声道,“臣有一个想法,不知当讲不当讲。” “说。” “水西城西面是绝壁,但绝壁后面有一条小路,通往山后的苗寨。那条路极窄,只有本地人知道。臣手下有个苗兵,就是水西本地人,他走过那条路。如果能从那条路派出一支人马,绕到清军后方,与夏将军的援军内外夹击……” 吴世璠的眼睛亮了:“那条路能走多少人?” “最多五百。而且要夜里走,白天会被清军发现。” “五百够了。”吴世璠拍了拍胡国柱的肩膀,“胡将军,你立功了。” 当夜三更,五百精兵从西城绝壁缒城而下,沿着那条只有本地苗人知道的小路,摸黑翻过了山脊。 领兵的是柯三畏。他在黑暗中走了整整一夜,摔伤了十几个人,丢了二十多匹马,但天亮时,他站在了清军大营的后山上。 从这里往下看,清军的营寨一览无余——粮仓的位置、马厩的位置、中军大帐的位置,全都看得清清楚楚。 柯三畏没有急着动手。他让士兵们藏在密林中,等天黑。 第二天入夜后,柯三畏的五百人从山上冲下来,直扑清军粮仓。火把扔进了粮垛,大火冲天而起,照亮了半边天。赵良栋的士兵从睡梦中惊醒,看到粮仓起火,顿时大乱。 与此同时,夏国相的两千援军从东面杀到,马宝率三百精骑从南面杀出,城中的胡国柱打开城门,率一千五百人从城中杀出。三面夹击,清军顾此失彼,阵脚大乱。 赵良栋在大帐中听到四面八方的喊杀声,面沉如水。 他没有慌。他迅速判断出局势——粮仓被烧,援军三面来攻,再打下去只会徒增伤亡。他下令全军向东北方向突围,放弃水西,退往黔西。 清军在夜色中潮水般退去,丢下了两百多具尸体和大量的辎重。 吴世璠站在城头,看着清军撤退的火把在黑暗中渐渐远去,长长地呼出一口气。 水西,解围了。 天亮后,吴世璠在城中召集诸将。 夏国相从南线赶来,马宝从东面入城,胡国柱浑身是血地从城墙上下来,柯三畏从后山带着五百精兵绕回来。四个人站在吴世璠面前,各有各的狼狈,但眼睛里都亮着光。 “众卿辛苦了。”吴世璠的声音不大,但每个人都能听得清清楚楚,“水西之战,打退了赵良栋,稳住了西线。但这不是结束,是开始。” 他看向夏国相:“夏将军,南线的情况如何?” “傅宏烈还在麻哈以南,没有动。”夏国相答道,“但臣探得消息,清廷正在从湖广、广西调集援军,预计一个月后,南线清军将增至五万人。” 五万人。殿中一片沉默。 吴世璠面不改色,转向马宝:“马将军,东线呢?” “蔡毓荣退到芷江后,正在休整。清廷给他增拨了粮草和兵力,估计最多个把月,他会卷土重来。” “赵良栋虽然退了,但不会走远。”吴世璠回到舆图前,“他退到了黔西,离水西不到一百里。等他在黔西站稳脚跟,还会再来。” 三路清军,每一路都在两万人以上,总兵力超过十万。而吴世璠能调动的兵力,满打满算不到四万。 “所以,”吴世璠转过身,“朕决定——收缩防线,集中兵力,打一场大仗。” 他的手指在舆图上画了一个圈,圈住了贵阳周边二百里的范围。 “从今天起,放弃水西、清平、贵定等外围据点,全部兵力收缩到贵阳、安顺、遵义三城。依托这三座城,构建一个铁三角。清军无论从哪个方向来,都要面对至少两座城的夹击。” 夏国相眉头紧锁:“陛下,放弃外围据点,岂不是把主动权交给了清军?” “不。”吴世璠摇了摇头,“放弃外围据点,不是认输,是把拳头收回来。拳头收回来,打出去才有力。” 马宝沉默了片刻,缓缓点了点头。 他听懂了。这个少年天子不是在被动挨打,他是在下一盘大棋。这盘棋的棋盘不是一座城、一座寨,而是整个贵州。他要的不是一城一地的得失,而是清军的有生力量。放弃外围据点,是为了把清军引到贵阳城下,然后在贵阳——一战定乾坤。 会议结束后,吴世璠独自登上了水西城头。 夕阳西下,把远处的山峦染成一片暗红。清军撤退的方向,隐约可以看到几缕黑烟,那是被烧毁的粮仓还在燃烧。 他想起赵良栋那张他没有亲眼见过的脸。五十八岁,打了四十年仗,从尸山血海里爬出来的老将。不像蔡毓荣那样急躁,不像胡国柱那样莽撞,稳得像一块磐石。 这样的人,最难对付。 但他不怕。他有燧发枪,有戴梓,有马宝,有夏国相,有胡国柱,有一群愿意为他卖命的将领和士兵。更重要的是,他有康熙没有的东西——来自三百年后的军事思想和战略眼光。 赵良栋会回来的。蔡毓荣也会回来的。清廷会倾尽全力,要把他的这个小朝廷连根拔起。 但在那之前,他会让贵阳变成一座钢铁堡垒,让清军在这里流尽最后一滴血。 (第十二章 完) 第13章 铁三角 康熙十九年,春。 紫禁城,乾清宫。 康熙坐在御案前,面前摊着三份奏折。东线蔡毓荣,西线赵良栋,南线傅宏烈——三路大军,三封败报,说的却是同一件事:打了三个月,损兵折将,寸步未进。 他没有发怒。 十四岁擒鳌拜,十六岁平三藩,他见过太多大风大浪。三藩之乱打了四年,吴三桂死了,耿精忠降了,尚之信灭了,只剩下一个十七岁的吴世璠缩在贵州山沟里,他本以为是秋风扫落叶的事。但现实给了他一个响亮的耳光。 蔡毓荣折了胡国柱,赵良栋被挡在水西,傅宏烈困在麻哈——那个他从未放在眼里的少年,像一块石头,卡在了大清西进的喉咙上。 “传旨,”康熙的声音不大,但殿中所有人都能听出其中的寒意,“蔡毓荣、赵良栋、傅宏烈,各降一级,留任戴罪立功。湖广、四川、广西三地绿营,各抽调五千人,限期两个月内增援前线。另,命户部筹措银五十万两、粮二十万石,专供西征大军。” “皇上,”大学士明珠小心翼翼地开口,“三地同时增兵,粮草调拨恐怕跟不上。臣斗胆建议,先集中兵力打一路……” “打一路,其他两路看着?”康熙打断他,目光冷峻,“吴世璠不是吴三桂。吴三桂老了,瞻前顾后,该进不进。这个小的,比老的有种。偏桥断粮道、水西解围,哪一件是等闲之辈能办到的?” 明珠噤声。 康熙站起身,走到舆图前。舆图上,贵州被标注成一片空白,三路大军的箭头像三根手指,试图捏碎这片空白。但空白不是真空,里面住着一个人,一个让大清三路大军都碰了钉子的人。 “传旨,各路大军休整一个月。一个月后,三路同时进攻,不得有误。” “遵旨。” 贵阳,行宫。 吴世璠站在城头,望着北方。春风吹过山峦,带来泥土和青草的气息。冬天过去了,清军的下一次进攻也不远了。 身后传来脚步声。他没有回头。 “陛下,”刘玄初的声音在身后响起,“戴梓那边的第一批燧发枪,已经造出来了。” 吴世璠转过身。刘玄初手里捧着一支崭新的燧发枪,枪管乌黑发亮,枪托打磨得光滑,击发装置锃亮如新。他接过枪,拉动击锤,扣动扳机——燧石撞击铁片,火花四溅,声音清脆。 “试射过吗?” “试过了。射程比火绳枪远三十步,射速快一倍,而且不怕风雨。”刘玄初的声音里带着压抑不住的兴奋,“戴梓说,如果材料跟得上,一个月能造三百支。” 三百支。吴世璠在心中默算。一个月三百支,半年就是一千八百支。加上现有的火绳枪和鸟铳,他至少能武装一支三千人的火器部队。三千支燧发枪,在战场上意味着什么?意味着在三轮排枪射击的间隙,燧发枪手能比火绳枪手多射出一轮子弹。多一轮,就是多一轮的杀伤,多一轮的士气压制。 “告诉戴梓,三个月内,朕要一千支。”吴世璠将枪还给刘玄初,“材料不够,朕派人去云南找。人手不够,朕从军中调。钱不够,朕从户部挤。但枪,一支都不能少。” “臣这就去办。” 刘玄初转身要走,吴世璠叫住了他。 “刘先生,幕僚院那边,周昌的屯田搞得怎么样了?” 刘玄初从袖中取出一份折子,双手呈上:“周昌已在贵阳、安顺、遵义三府开设了十二个屯田点,招募流民三千余户,开垦荒地两万余亩。他还提出了一个‘营田法’——在军队驻地周围划拨荒地,由士兵轮流耕种,收获的三成交给军队,七成归士兵个人。此法一出,士兵们积极性很高,很多人主动要求多开垦荒地。” 吴世璠接过折子,快速看了一遍。周昌的字写得很工整,条理清晰,数字详实。他在折子末尾写道:“屯田之要,不在田而在人。人安则田熟,田熟则粮足,粮足则兵强。陛下欲固黔中,必先安黔民。” “好一个周昌。”吴世璠将折子合上,“让他来见朕。朕要当面问他屯田的细节。” 当天下午,周昌被召进行宫。 这是一个二十出头的年轻人,瘦高个,脸色苍白,眼睛却很亮。他穿着一件半旧的青布长袍,袖口磨得发白,但腰杆挺得笔直,走路带风,一看就不是那种只会摇头晃脑的腐儒。 “臣周昌,叩见陛下。” “起来,赐座。”吴世璠指了指旁边的椅子,“你写的屯田方略,朕看过了。写得不错,但朕有几个问题要问你。” “陛下请问。” “第一,屯田的种子、农具、耕牛从哪里来?朝廷现在最缺的就是钱。” 周昌显然早有准备,不假思索地答道:“种子可以从民间征集,秋收后加倍偿还。农具可以组织工匠自己打造,贵州铁矿不缺,缺的是铁匠。至于耕牛,臣以为不必强求——贵州山地多,牛耕不便,不如推广‘锄耕’和‘人拉犁’,虽然效率低些,但能解决燃眉之急。长远来看,可以从四川、湖广购买耕牛,但眼下最紧要的是先把地种下去。” 吴世璠点了点头。这个年轻人想得很实际,没有好高骛远。 “第二,屯田的百姓从哪里来?” “战乱流民、逃兵、山贼、苗人,都可以。”周昌的语气很平淡,像是在说一件很寻常的事,“臣已经在贵阳城外收编了一股山贼,三百多人,全部安置在屯田点。给他们土地、种子、农具,让他们自食其力。头三个月,有人逃了,但大多数留了下来。臣给他们编了保甲,选了保长、甲长,现在这些人不但不抢了,还帮着官府巡逻、维护治安。” 吴世璠的眼睛亮了。这个周昌不只会种地,还会治民。收编山贼、编入保甲、以耕代剿,这是后世才有的思路。 “第三,也是最关键的——屯田的粮食,怎么保证能收到朝廷手里?清军打过来,百姓跑了,地荒了,朝廷的投入不就打水漂了?” 周昌沉默了片刻,然后抬起头,目光直视吴世璠:“陛下,臣以为,百姓跑了,是因为看不到希望。如果百姓相信朝廷能守住贵阳,能守住他们的土地,他们就不会跑。偏桥一战,百姓看到了朝廷的底气;水西解围,百姓看到了朝廷的决心。臣相信,只要陛下能守住贵阳,百姓就不会跑。” 吴世璠看着他,沉默了很久。 这个年轻人说的是实话。百姓不在乎谁当皇帝,他们只在乎能不能活下去、能不能保住自己的土地。如果他守不住贵阳,守不住贵州,屯田搞得再好也是白搭。所以,问题的关键又回到了原点——打仗。 “周昌。” “臣在。” “朕升你为屯田郎中,专管贵州屯田事务。户部那边,郭壮图如果不配合,你直接来找朕。” 周昌大喜,跪地叩首:“臣谢陛下隆恩!” 周昌走后,吴世璠靠在椅背上,闭目沉思。 屯田有了着落,燧发枪有了着落,防线在加固,军队在整编,一切都在朝好的方向发展。但有一个问题,像一根刺一样扎在他的心里——郭壮图。 偏桥之战前,郭壮图散布谣言、动摇军心的事,他一直没有追究。不是忘了,是时候不到。现在偏桥打赢了,水西解围了,军心民心都稳住了,是该拔这根刺的时候了。 “来人。”他唤道。 一个亲兵推门进来:“陛下有何吩咐?” “去请刘玄初来。” 刘玄初来得很快。他已经六十多岁了,腿脚不太灵便,走得气喘吁吁。吴世璠让他坐下,倒了一杯茶,然后开门见山。 “刘先生,朕想动郭壮图。” 刘玄初端茶的手微微一抖。他知道这一天迟早会来,但没想到来得这么快。 “陛下,”他放下茶杯,斟酌着措辞,“郭壮图是先帝的女婿,在朝中经营多年,门生故吏遍布户部和地方。动他一个人容易,但动他背后的那张网难。如果处理不当,恐怕会引起朝局动荡。” “朕知道。”吴世璠的语气很平静,“所以朕想先听听你的意见。怎么动?什么时候动?动到什么程度?” 刘玄初沉默了很久。他跟着吴三桂二十三年,见过太多权力斗争,见过太多因为贸然动手而翻船的案例。郭壮图不是一个人在战斗,他的背后是户部、是地方粮商、是那些对退守贵州心怀不满的旧臣。这些人像蛛网一样缠绕在一起,牵一发而动全身。 “陛下,”刘玄初终于开口了,“臣以为,现在不是动郭壮图的时候。” “为什么?” “因为陛下还需要他。” 吴世璠挑了挑眉。 “陛下需要他稳住户部,需要他安抚那些旧臣,需要他当这个‘挡箭牌’。”刘玄初的声音很低,但每个字都说得很清楚,“清军还在东面、西面、南面虎视眈眈,朝廷内部不能乱。郭壮图虽然有害,但眼下还不是除掉他的时候。陛下可以敲打他、限制他、架空他,但不要急于杀他。杀了他,那些旧臣会以为陛下要清洗他们,反而会抱团对抗,得不偿失。” 吴世璠沉默了片刻,缓缓点了点头。 “刘先生说得对。朕确实还需要他。”他顿了顿,“但敲打还是要敲打的。否则,他会以为朕拿他没办法。” 刘玄初微微一笑:“陛下打算怎么敲打?” “朕打算把户部的事分一部分出来,交给周昌。屯田的钱粮、物资,不经过户部,直接由幕僚院调拨。郭壮图管钱粮,但管不了屯田,他的权力自然就小了。” “陛下高明。” “另外,朕打算在幕僚院下设一个‘审计司’,专门清查朝廷各衙门的账目。先从户部开始。” 刘玄初的眼睛亮了。审计司,说白了就是查账的。郭壮图主管户部多年,账目上不可能没有猫腻。清查账目,就是抓住他的把柄。有了把柄在手,郭壮图就不敢轻举妄动。 “臣这就去办。” 三天后,审计司挂牌成立。 说是“司”,其实只有五个人——一个主事、两个副主事、两个书吏。但他们的权力不小:可以随时抽查朝廷任何衙门的账目,可以传唤任何相关官员问话,可以查阅任何档案文书。 郭壮图听到这个消息时,正在户部衙门里查看账册。他的手顿住了,笔尖在纸上洇开了一团墨。 “审计司?”他抬起头,看着来报信的下属,脸色铁青,“谁的主意?” “听说是……陛下的。” 郭壮图放下笔,靠在椅背上,闭上了眼睛。 他早就知道这个少年不是省油的灯。偏桥一战,他亲眼看到了那个少年在战场上的样子——不是他想象中的那种躲在后面等消息的天子,而是一个敢亲自带兵、敢亲手杀敌的统帅。这样的人,不会容忍有人在背后捣鬼。 但他没想到,报复来得这么快。 审计司,表面上是清查账目,实际上是冲着他来的。他在户部十几年,经手的钱粮何止千万,账目上的漏洞何止一二。如果审计司真的查下去,他跑不了。 郭壮图睁开眼,目光阴沉。 “知道了。”他对下属说,“下去吧。” 下属退下后,郭壮图一个人坐在空荡荡的公房里,久久没有动。他在想对策。投清?不行,清军刚被打退,现在投过去也不会被重用。硬扛?更不行,审计司有天子撑腰,他硬扛就是抗旨。 唯一的办法是——服软。主动交出一些账目,主动承认一些“失误”,主动让出一部分权力。让那个少年觉得他已经服了、怕了、不敢再动了,然后慢慢寻找机会,东山再起。 郭壮图提起笔,开始写奏折。 贵阳城北,火器工坊。 戴梓已经在工坊里住了半个月了。他不肯进城,不肯洗澡,不肯换衣服,每天只睡两个时辰,其余时间全泡在工坊里。铁屑沾满了他的头发,火药染黑了他的指甲,硫磺的气味渗进了他的皮肤,但他浑然不觉。 他面前摆着十支刚造好的燧发枪,整整齐齐,像十个等待检阅的士兵。 吴世璠走进工坊时,戴梓正在试射最后一支枪。他举枪、瞄准、扣动扳机——砰的一声,一百步外的靶子应声倒地。 “好!”吴世璠拍了一下手。 戴梓转过身,看到吴世璠,愣了一下,然后连忙放下枪,跪地行礼:“草民不知陛下驾到,有失远迎……” “起来,不必多礼。”吴世璠走到靶子前,看了看弹孔。弹孔在靶心的偏左下方,距离靶心约两寸。对于一支手工打造的燧发枪来说,这个精度已经相当不错了。 “戴先生,这些枪,朕很满意。”吴世璠转过身,看着戴梓,“但朕要的不是十支,是一千支。三个月之内,能做到吗?” 戴梓咬了咬牙:“能。但需要人手、材料、钱。” “人手,朕从军中调两百个聪明伶俐的士兵给你当学徒。材料,朕派人去云南、湖广采购,你要什么给什么。钱,朕从户部挤十万两银子,专供工坊使用。”吴世璠看着他,“戴先生,朕把整个大周的火器都交给你了。你不要让朕失望。” 戴梓跪地,重重磕了三个头:“草民以性命担保,三个月内,一千支燧发枪,一支都不会少。” 从火器工坊出来,天已经黑了。 吴世璠骑马走在回城的路上,脑海中像过电影一样闪过今天发生的事。周昌的屯田,刘玄初的审计司,郭壮图的服软,戴梓的燧发枪——每一件事都在按他预想的方向发展,但又都离他想要的结果差得很远。 屯田需要时间才能见效,审计司需要时间才能查出问题,燧发枪需要时间才能批量生产,而清军不会给他时间。康熙正在调兵遣将,湖广、四川、广西的绿营正在集结,下一次进攻只会比上一次更猛烈、更残酷、更不留余地。 他需要更多的时间。更多的枪。更多的兵。更多的粮食。但时间不站在他这边,康熙也不站在他这边。他唯一能依靠的,就是自己——自己的头脑,自己的战术,自己的决心。 回到行宫时,门口站着一个信使,手里捧着一封加急密报。 “陛下,东线急报!” 吴世璠接过密报,借着门口的灯火展开。信是马宝写的,只有一行字:“蔡毓荣已出芷江,前锋抵镇远,预计十日后到清平。” 吴世璠将密报折好,收入袖中。 清军,来了。 (第十三章 完) 第14章 清平孤城 东线急报送到吴世璠手中时,是四月初九的深夜。 信是马宝写的,字迹潦草,显然是在马上匆匆而成:“蔡毓荣已出芷江,前锋抵镇远,预计十日后到清平。臣率三千人守城,请陛下速作准备。” 吴世璠将信看了两遍,折好收入袖中。他站在行宫门口,夜风吹动他身上的披风,发出猎猎的声响。远处贵阳城的灯火星星点点,城中百姓早已入睡,不知道一场大战即将来临。 “来人。” “在。”一个亲兵应声上前。 “请夏国相、刘玄初、周昌即刻来见。” 不到半个时辰,三人先后赶到行宫议事厅。夏国相铠甲未卸,显然刚从军营赶来;刘玄初披着一件半旧的外袍,头发有些凌乱;周昌则是一副刚从被窝里爬出来的样子,眼睛还没完全睁开。 “东线急报。”吴世璠将信递给他们传阅,“蔡毓荣又来了。这次比上次兵力更厚,粮草更足。马宝只有三千人,守不住清平。” 夏国相看完信,脸色沉了下来:“清平一失,贵阳东面门户大开。蔡毓荣的前锋距贵阳已不足二百里,急行军五天可到。” “所以朕不打算在清平跟他硬拼。”吴世璠走到舆图前,手指在贵阳周围画了一个三角形——东北方向的贵阳,西北方向的遵义,西南方向的安顺。“朕打算用这三座城,打一场持久战。” 夏国相盯着舆图,眉头紧锁:“陛下是说……分兵把守,互为犄角?” “对。”吴世璠点了点头,“贵阳、安顺、遵义,三城相距不过二百里。清军无论攻哪一座,都要面对另外两座的侧翼威胁。蔡毓荣攻贵阳,朕可以从安顺、遵义出兵,断其粮道、袭其后方。三城联动,互相支援,清军兵力再多,也会被拖死在贵州的山沟里。” 夏国相沉默了片刻,缓缓点了点头。他听懂了——这不是被动挨打,是以空间换时间,以犄角之势分散清军的兵力,在运动中寻找战机。 “可是陛下,”夏国相皱着眉头,“三城联动需要足够的兵力。我们只有三万人,分守三城,每城只有一万。清军集中兵力攻其一城,我们守得住吗?” “守得住。”吴世璠的语气很笃定,“因为朕不打算让他们集中兵力。” 他看向周昌:“周郎中,屯田的乡勇现在有多少人了?” 周昌早已从困意中清醒过来,翻开随身携带的册子:“回陛下,贵阳、安顺、遵义三府的屯田点,已招募流民五千余户,编练乡勇两千人。这些人虽然未经大战,但守城足够。臣已经给每个乡勇发了长矛、腰刀,又请军中老兵教了他们基本的队列和守城之法。” “两千乡勇,加上一万守军,一万人守一座城,够了。”吴世璠看向夏国相,“夏将军,你守安顺。朕亲自守贵阳。遵义那边,马宝从清平退下来之后直接去遵义。三城互为犄角,互相支援。清军攻任何一城,另外两城必须出兵袭扰其后方。不需要打赢,只需要让他们吃不下饭、睡不好觉。” 夏国相抱拳:“臣遵旨。” “另外,”吴世璠看向刘玄初,“刘先生,朕需要你派人去联络贵州各地的土司。清军三路来犯,如果他们能出兵袭扰清军的粮道和后路,每出一兵,朝廷赏银二两。斩一级,赏十两。朕说话算话。” 刘玄初躬身:“臣这就去办。” 三天后,马宝从清平送来第二封信。 信上说,蔡毓荣已经兵临城下,围而不攻。城中粮草尚能支撑七天,请陛下放心,他一定会死守到底。 吴世璠看完信,沉默了很久。他知道马宝的性格——说“死守到底”,就真的是准备死在城里。他在案上铺开纸,提笔写了一封回信,只有两行字: “能守则守,不能守则退。朕要的是活着的将军,不是殉国的忠臣。遵义更需要你。” 信送出去后,吴世璠又派了一队骑兵赶往清平,带上了一批火药和箭矢。他不知道马宝能不能收到,但他必须做他所能做的一切。 清平城头,马宝收到了吴世璠的回信。 他将信反复看了三遍,眼眶有些发红。从军三十年,他跟过三个主帅——张献忠、孙可望、吴三桂。每一个主帅都只关心他能不能打赢、能不能攻城、能不能斩将。从来没有人对他说过“朕要的是活着的将军”。 “传令下去,”马宝将信折好贴身收好,对柯三畏说,“再守三天。三天后,突围。” “将军,弟兄们已经两天没吃饱饭了。三天……” “三天。”马宝的语气不容置疑,“三天后,不管粮草还有没有,我们都走。但走之前,得让蔡毓荣记住这个教训。” 当夜,马宝组织了一支两百人的敢死队,趁夜色从城西缒城而下,摸到了清军粮仓的侧翼。 蔡毓荣这次学乖了,粮仓设在营寨深处,四周挖了壕沟、立了栅栏,还有重兵把守。敢死队无法靠近,就在上风处点燃了浸过火油的布团,用弓箭射入粮仓区域。火借风势,迅速蔓延,清军大营中顿时火光冲天。蔡毓荣从睡梦中惊醒,披甲出帐,看到粮仓方向的红光映红了半边天,脸色铁青。 马宝的敢死队在清军赶来之前,沿着城墙根撤回了城中,只损失了十几个人。 蔡毓荣清点损失,粮草被烧了三分之一。他站在还在燃烧的粮垛前,咬牙切齿:“马宝,我一定要把你碎尸万段。” 但他不敢再围了。粮草少了,他撑不了太久。第二天,蔡毓荣下令强攻。 清军从东、南、北三面同时攻城,云梯、撞车、壕桥全部上阵。马宝的守军用滚木、礌石、火油、金汁拼命抵抗,从清晨杀到黄昏。清军在城下留下了四百多具尸体,退了回去。守军也死了一百多人,伤了二百多。 第三天,清军继续攻城。这一次更加猛烈,蔡毓荣把所有的火炮都调了上来,对着城墙狂轰滥炸。东面的一段城墙被轰塌了,清军蜂拥而入。马宝亲自带人堵缺口,砍断了三把刀,浑身是血,硬是把清军赶了出去。 “将军!”柯三畏浑身是血地跑过来,“弟兄们撑不住了!今天天黑之前,必须走!” 马宝看着城下还在不断涌来的清军,咬了咬牙。 “天黑之后,从西门突围。” 当夜二更,清平西门悄然打开。 马宝率两千余残兵,摸黑出城,沿着城西的山间小路向西撤退。清军的斥候发现了他们的踪迹,急忙报告。蔡毓荣下令追击,但马宝在路上埋设了地雷,又在路边的树林里布置了弓箭手。追兵踩响地雷,又遭箭雨袭击,损失了百余人,不敢再追。 马宝带着两千余人,在黑暗中走了整整一夜。天亮时,他们已经撤到了清平以西六十里的平越。 清平,丢了。 马宝在平越歇了两个时辰,清点了人数。三千人出征,阵亡四百余,伤五百余,还剩两千一百人能战。他写了一封简短的战报,派人送往贵阳:“清平已失,臣退至平越。蔡毓荣前锋距贵阳已不足一百五十里。请陛下早作准备。” 贵阳,行宫。 吴世璠收到马宝的战报时,已经是四月十八日的午后。他看完战报,面色平静地递给夏国相。 “清平丢了。”他的语气很平淡,像是在说一件早已预料到的事,“马宝正在往平越撤退。蔡毓荣的前锋距贵阳已不足一百五十里。朕估计,最多十天,清军就会兵临城下。” 夏国相看完战报,脸色凝重:“陛下,贵阳城防已经加固完毕。臣在城外挖掘了三道壕沟,筑了六座炮台,储备了三个月的粮草。城中有守军一万二千人,加上乡勇和民夫,总共两万余人。清军就算有五万人,也休想轻易攻破。” “光守是不够的。”吴世璠站起身来,走到舆图前,“朕说过,要打一场持久战。夏将军,你明日就出发去安顺。安顺是贵阳的西南屏障,绝不能丢。朕给你五千人,加上当地的屯田乡勇,守住安顺。” 夏国相抱拳:“臣遵旨。” “马宝那边,朕已经派信使去通知他,让他不要回贵阳,直接去遵义。遵义是贵阳的西北屏障,同样重要。朕给他三千人,加上他从清平带回来的残部,守住遵义。” “陛下,遵义只有三千人,加上马将军的两千,也不过五千。赵良栋那边至少有两万人……” “赵良栋不会打遵义。”吴世璠打断他,“他会打水西。水西一破,他才会考虑遵义。而水西那边,胡国柱还在撑着。朕已经给胡国柱去了信,让他务必再撑半个月。半个月后,蔡毓荣的粮草就该出问题了。” 夏国相一愣:“陛下怎么知道蔡毓荣的粮草会出问题?” 吴世璠微微一笑:“朕派了一千人去辰州以东,打他的运粮船队。” 五月初三,蔡毓荣的大军抵达贵阳城下。 他站在城东的一处高坡上,望着远处的贵阳城墙,面色阴沉。城墙比他想象的要高、要厚。城外挖掘了三道深深的壕沟,每一道壕沟后面都筑有土墙,土墙上架着火炮。城头的旗帜在风中飘扬,隐约可以看到士兵们在垛口后面走动。 这不是一座容易攻破的城。 “将军,”张朝珍走上前来,“粮草只够半个月了。辰州那边传来消息,有一支周军游击队在水路上袭击运粮船队,已经烧了十几船粮食。如果再这样下去……” “够了。”蔡毓荣打断他,目光没有离开城墙,“半个月内,攻破贵阳。” “可是将军,城防如此坚固……” “城防再坚固,也是人守的。”蔡毓荣转过身,看着张朝珍,“传令,明日攻城。三面同时进攻,不留预备队。我要让吴世璠看看,大清的铁骑是怎么踏碎他的美梦的。” 五月初四,清军开始攻城。 这一天,从清晨到黄昏,清军发动了三次大规模进攻。云梯、撞车、壕桥全部上阵,清军的火炮对着城墙狂轰滥炸,城墙上烟尘弥漫,碎石乱飞。守军用火枪、弓箭、滚木、礌石拼命抵抗,清军在城下留下了三百多具尸体,未能前进一步。 吴世璠站在城头,亲自擂鼓。他的手上磨出了血泡,但他没有停。城下的清军像潮水一样涌来,又像潮水一样退去。每一次退去,城下就多出一片尸体。 黄昏时分,清军收兵回营。吴世璠放下鼓槌,靠在城墙上,大口大口地喘着气。他的手上全是血,分不清是自己的还是别人的。 “陛下,”一个亲兵跑过来,“您受伤了?” “皮外伤,不碍事。”吴世璠摆了摆手,“清点伤亡,加固城防。明天,他们会攻得更猛。” 五月初五,清军继续攻城。 这一天比前一天更加惨烈。蔡毓荣把所有的火炮都调到了城东,对着城墙集中轰击。东面的一段城墙被轰开了一个缺口,清军蜂拥而入。吴世璠亲自带人堵缺口,用石头、土袋、甚至尸体把缺口填上。他的手被碎石划破了好几道口子,鲜血顺着手指往下滴,但他顾不上包扎。 清军三面围攻,守军三面抵抗。从清晨杀到黄昏,城墙下的尸体堆得比人还高。清军损失了五百余人,守军也损失了三百余人。 夜里,吴世璠巡视城头。士兵们累得躺在地上就睡着了,有人手里还握着刀,有人身上还插着箭矢。他蹲下来,帮一个年轻的士兵盖上一件破旧的棉袍,然后站起身来,望着城外清军大营的灯火。 蔡毓荣,你来了。 但你来错了地方。 (第十四章 完) 第15章 贵阳血战(上):铁壁 蔡毓荣站在城东二里外的高坡上,久久没有动。 这座高坡是一处突起的山丘,当地人叫它“望城坡”——因为站在这里,可以俯瞰整座贵阳城。坡上长满了齐腰深的茅草,五月的风吹过,草浪起伏,像一片灰色的海。他的靴子陷在松软的泥土里,晨露打湿了裤脚,但他浑然不觉。 他的目光越过那片开阔的缓坡,落在远处的城墙上。 贵阳城坐落在黔灵山与东山之间的盆地中,南明河从城南蜿蜒流过,像一条银色的腰带。城墙沿着地势起伏而建,最高处比他现在站的位置还要高出十余丈。城北是连绵的丘陵,灌木丛生,只有几条羊肠小道可通;城南有南明河作为天然屏障,河宽三丈有余,水深过腰,水流湍急,涉渡不易;城西紧靠黔灵山,山势陡峭,根本无法展开兵力。唯一适合大规模进攻的方向,就是城东这片缓坡——但它也是一道缓坡,从望城坡到城墙,一路向上,守军居高临下,进攻的每一步都要付出更大的代价。 “将军,”张朝珍走上前来,低声道,“探子回报,城中的守军大约一万二千人,加上乡勇,不会超过两万。城外的三道壕沟是三个月前开始挖的,沟深一丈、宽两丈,沟底有竹签。壕沟之间有土墙连接,土墙上架着火炮。” 蔡毓荣没有接话。他的目光从城墙移到了城头——那里有一面大旗在晨风中猎猎作响,旗上绣着一个斗大的“周”字。旗下站着一个年轻人,看不清面容,只能看到一身银白色的铠甲和一件玄色披风。 那就是吴世璠。 蔡毓荣在心里默默地念了一遍这个名字。他从没见过这个人,但这三个月来,这个名字像一根刺一样扎在他的脑海里——偏桥断粮道,水西解围,清平阻击战,每一件事都做得干净利落,不像一个十七岁的毛头小子,倒像一个在战场上摸爬滚打了二十年的老将。 “传令,”蔡毓荣终于开口了,“今日辰时,开始攻城。先以火炮轰击城墙,步兵随后冲锋。东面为主攻方向,南、北两翼牵制。告诉各营将领,谁第一个登上城墙,赏银一千两,官升三级。” “遵命。” 辰时,清军阵中响起了第一声号炮。 “轰——” 炮声在山谷中回荡,惊起了黔灵山上的群鸟。紧接着,几十门火炮同时开火,炮弹呼啸着划破天空,砸向城墙和城头。有的打在城墙上,夯土和砖石碎裂飞溅,扬起一片黄色的烟尘;有的越过城头,落入城中,砸塌了几间民房,碎瓦横飞;有的打在南明河里,激起丈高的水柱,河水混着泥沙翻涌。 吴世璠蹲在垛口后面,耳边是震耳欲聋的爆炸声,脚下的城墙在颤抖,像一头被激怒的巨兽在咆哮。他用一只手臂护住头脸,碎石打在铠甲上发出叮叮当当的脆响。尘土呛得人睁不开眼,空气中弥漫着硫磺的味道。 “都不要动!”他大喊,“等炮停了再上!” 炮击持续了整整半个时辰。等硝烟稍稍散去,吴世璠站起身来,抖落身上的碎石和尘土,往城下望去。清军的步兵已经开始冲锋了——三千人,扛着云梯,推着壕桥,排成密集的方阵,从望城坡上压下来。他们的铠甲在阳光下闪着灰白色的光,像一片汹涌的潮水,从缓坡的上端往下涌,然后又开始向上爬坡,朝着城墙的方向涌来。身后,督战队举着雪亮的刀,谁敢后退就当场砍杀。 吴世璠深吸一口气,拔出腰间的长刀,刀身在晨光中亮得刺眼。 “火炮,放!” 城头的六座炮台同时开火。炮弹在清军队列中犁出一道道血沟,断肢残臂飞上半空,又重重落下。但清军的队形没有散,后面的人踩着前面人的尸体,继续往前冲。 “火枪手,准备!”吴世璠再次下令。 一千支燧发枪齐刷刷地举了起来,黑洞洞的枪口对准了城下的清军。这些枪是戴梓三天前送来的,每一支都经过试射,枪管乌黑发亮,击发装置锃亮如新。吴世璠亲手将这批枪分给了城头最精锐的火枪手,替换掉了老式的火绳枪。 燧发枪的优势在这一刻展露无遗。火绳枪手需要先点燃火绳,然后才能射击,火绳怕风怕雨,射速慢,每射一枪要花几十秒装填。而燧发枪扣动扳机就能击发,射速快一倍,精度更高,而且风雨无阻。 “放!” 一千支枪同时击发,枪声密集得像爆豆,弹丸如暴雨般倾泻而下。清军士兵像割麦子一样倒下,有的人被击中胸口,鲜血喷涌;有的人被击中大腿,跪倒在地,挣扎着往前爬;有的人被击中头颅,一声不吭地栽倒,再也起不来。第一排倒下了,第二排跟上;第二排倒下了,第三排跟上。清军的方阵像被一只无形的巨手反复碾压,每一次碾压都留下一片尸体。 第一批清军冲到了第一道壕沟前。 壕沟横亘在缓坡上,像一道深深的伤口。沟底插满了削尖的竹签,密密麻麻,像一排排牙齿。清军把壕桥架在沟上——那是几丈长的厚木板,每块都需要十几个士兵才能抬动——试图过沟。城头的火枪手瞄准壕桥上的清军,一枪一个,打得他们像下饺子一样往沟里掉。竹签穿透了他们的身体,惨叫声此起彼伏,在山谷中碰撞出层层叠叠的回声。 第一批冲锋被打退了。清军在城下丢下了三百多具尸体,狼狈地退回了望城坡。那些尸体从第一道壕沟一直铺到第二道壕沟,像一条灰白色的碎布,鲜血渗进了黄土里,把整片缓坡染成了暗红色。 吴世璠站在城头,看着清军撤退的背影,嘴角微微上扬。他转身看向柯三畏:“清点弹药,加固城防。清军不会只攻这一次。” 望城坡上,蔡毓荣的脸色铁青。 他亲眼看到了城头的火力——那不是火绳枪的速度,那是他从没见过的射速。他的士兵在冲过那片缓坡时,承受了至少两倍于预期的火力,还没摸到城墙就已经死伤惨重。 “城头用的是新式火枪。”他对身边的张朝珍说,语气里没有疑问,只有确认,“射速比我们的鸟铳快一倍。吴世璠从哪里弄来的这种东西?” 张朝珍答不上来。他也在想这个问题。贵州是穷山恶水之地,连铁锅都要从湖广运进来,怎么可能造出比朝廷还要先进的火器? “将军,”张朝珍小心翼翼地说,“要不……先收兵,从长计议?” “从长计议?”蔡毓荣冷笑了一声,“赵良栋在西面等着,傅宏烈在南面等着,皇上在北京等着。我们在这里从长计议,他们怎么办?”他顿了顿,咬了咬牙,“传令,第二轮进攻,投入五千人,分三路同时进攻。南面蹚南明河,北面攻丘陵,东面继续主攻。我就不信,他的火力能覆盖三个方向。” 第二轮进攻在午时前后发动。 这一次,蔡毓荣把五千人分成了三个方阵。东面的主攻方阵两千人,继续从正面冲击城墙;南面的方阵一千五百人,涉水渡过南明河,从城南的河滩上进攻;北面的方阵一千五百人,翻过城北的丘陵,试图从侧翼打开缺口。 吴世璠在城头看到了清军的调动。他迅速做出判断——南明河虽然水流湍急,但清军如果不怕死,完全可以蹚过来;城北的丘陵虽然道路狭窄,但清军如果分散成小股部队,也可以渗透过来。他必须分兵应对。 “柯三畏,你带五百人去南面!守住河堤,等清军蹚到河中间再开火!半渡而击!” “遵命!” “赵虎,你带三百人去北面!占据山头,居高临下打!不要让清军靠近城墙!” “遵命!” 他自己留在东面,带着剩下的火枪手和弓箭手,继续正面阻击。 城南的战斗最先打响。 清军的一千五百人蹚进了南明河。河水湍急,最深的地方没过胸口,士兵们举着武器和云梯,在河水中艰难地移动。有人被水流冲倒,顺着河水往下游漂去,消失在翻滚的浪花中;有人踩到了河底的淤泥,陷在里面拔不出来,后面的同伴推着他往前走。他们的铠甲浸了水,沉重得像铅块,每一步都要使出全身的力气。 柯三畏带着五百名燧发枪手,埋伏在河堤后面的灌木丛中。他等清军蹚到河中间——那里河道最窄,水流最急,清军的队形最密集——然后下令开火。 五百支枪同时击发,枪声在河谷中回荡,震耳欲聋。弹丸从河堤上倾泻而下,打在河水中,激起密集的水花。清军士兵像被镰刀割倒的庄稼一样成片倒下,有的被击中胸口,鲜血喷涌进河水里,瞬间被冲散;有的被击中头部,一声不吭地栽进水里,再也没起来。河水被染成了红色,尸体顺流漂向下游,在南明河的转弯处堆积成一团。 但清军没有退。后面的人踩着前面人的尸体,继续往前蹚。有人冲上了河堤,与柯三畏的部队展开了肉搏。刀枪相击,火星四溅,喊杀声、惨叫声、咒骂声混成一片。 城北的战斗同样激烈。 清军的一千五百人翻过了丘陵,从北面的山头上冲下来。那里的地形崎岖不平,灌木丛生,清军的队形被地形撕扯得七零八落,只能以小股部队分散进攻。赵虎带着三百人占据了三处制高点,用燧发枪居高临下射击。每一枪都能打倒一个清军,但清军太多,打退了一波又来一波。 东面的主战场更是惨烈。 清军的两千人在火炮的掩护下,再次冲上了那片缓坡。这一次,他们推着更多的壕桥和云梯,前队倒下了,后队立刻补上。城墙下,云梯一架接一架地搭上垛口,清军像蚂蚁一样往上爬。守军用滚木、礌石往下砸,用火油往下浇,用长矛往下捅。一个清军爬上了垛口,被一刀砍翻,尸体从城头坠落,砸在下面的同伴身上;又一个清军爬上了垛口,被一枪击中,仰面摔下云梯;再一个清军爬上了垛口,被滚烫的火油浇了满脸,惨叫着松手,掉进了城下的尸堆里。 吴世璠亲自在东面督战。他的刀已经砍卷了刃,铠甲上溅满了血,分不清是敌人的还是自己的。他看到一个清军军官正举着刀指挥士兵冲锋,抬手一枪,那个军官应声倒地。又看到一架云梯上的清军已经快要爬到垛口,冲过去一刀砍断了云梯的绳索,整架云梯连人带梯一起倒下,砸倒了一大片后面的清军。 战斗从午时一直持续到黄昏。 清军发动了四次冲锋,每一次都被打退。城墙下的缓坡上堆满了尸体,第一道壕沟已经被尸体填平了大半,第二道壕沟也填了三分之一。南明河的水流比平时慢了许多,不是因为水少了,而是因为河底堆积了太多的尸体。城北的丘陵上,灌木丛被踩平了,到处都是丢弃的武器和旗帜。 守军也付出了沉重的代价——两百余人阵亡,四百余人受伤。城头的火炮打坏了四五门,弹药消耗了三分之一。几个垛口被轰塌了,民夫们正用沙袋和门板临时修补。 夜幕降临时,清军终于退了。 吴世璠靠在城墙上,大口大口地喘着气。他的手上全是血,左臂被流弹擦伤,鲜血顺着手臂往下流,浸湿了半条袖子。一个亲兵跑过来要给他包扎,他摆了摆手:“先包扎重伤的。” 他拖着疲惫的身体,沿着城头走了一圈。士兵们横七竖八地躺在垛口后面,有人已经睡着了,手里还握着枪;有人在给战友包扎伤口,手法粗糙但很用心;有人蹲在墙角,默默地擦着枪管,一言不发。他看到那个昨天还在问“陛下怕不怕”的年轻士兵,此刻正躺在血泊中,胸口有一个弹孔,眼睛还睁着,瞳孔已经散了。 吴世璠蹲下来,伸手合上他的眼睛。 “叫什么名字?”他问身边的亲兵。 “李二牛,贵阳本地人,上个月刚入伍。” 吴世璠记住了这个名字。 他站起身,继续往前走。走到城头的最东端时,他停了下来,望向城外的清军大营。黑暗中,清军的灯火连成一片,像一群蛰伏的野兽,眼睛里闪着幽光。他知道,明天,它们还会扑上来。 (第十五章 上·完) 第15章 贵阳血战(中):火海 第二天,天刚蒙蒙亮,清军的火炮又响了。 这一次,蔡毓荣改变了战术。他没有再一窝蜂地冲锋,而是把火炮集中到了城南。南明河对岸的一片小高地上,他连夜架起了三十门红衣大炮,炮口对准了城南的河堤和城墙。 “轰——轰——轰——” 炮弹像雨点一样砸向南城。南明河被炸起无数水柱,河水混着泥沙翻涌,像开了锅一样。河堤上的夯土被炸得粉碎,碎石和泥土飞溅到半空,又落进河里,溅起一片片浑浊的水花。城墙被击中多次,砖石碎裂,裂缝像蛛网一样向四周蔓延。一处垛口被直接命中,碎石和砖块飞出去好几丈远,守在后面的两个士兵被炸得血肉模糊,当场阵亡。 吴世璠赶到南城时,炮击刚刚停止。他看到的是一幅惨烈的景象——河堤被炸开了好几道缺口,城墙上有几处已经开裂,摇摇欲坠。守城的士兵们灰头土脸,有人被碎石划破了脸,有人在给同伴包扎,有人蹲在墙角干呕——那是被火药味呛的。 “清军要渡河了!”一个士兵大喊。 吴世璠往河对岸望去。清军的步兵已经开始冲锋了——两千多人,扛着云梯和木板,呐喊着冲向河滩。他们不再从河堤正面涉水,而是分成了十几股小部队,沿着河岸寻找水浅的地方蹚过去。 “不要慌!”吴世璠大喊,“等他们到河中间再打!让他们蹚,蹚到最深的地方,想退都退不回去!” 燧发枪手们在河堤后面排成了三排。第一排跪下,第二排弯腰,第三排直立,枪口全部对准了河面。 清军蹚进了河里。河水没过膝盖,没过腰,没过胸口。他们的脚步越来越慢,铠甲浸了水,沉重得像铅块。有人在河底踩到了淤泥,陷在里面拔不出来,后面的同伴推着他往前走;有人被水流冲倒,顺着河水往下游漂去,挣扎着喊救命;有人已经到了河中间,水没过了脖子,只露出一个脑袋,举着武器艰难地往前移动。 “放!” 第一排枪响了。河面上的清军像被一只无形的巨手拍了一下,十几个人同时倒下,河水瞬间被染红。第二排紧接着开火,第三排再跟上。三排轮射,枪声密集得像过年放的鞭炮,弹丸在河面上激起一片片水花,清军的队形被打得七零八落。 但清军没有退。蔡毓荣在河对岸派了督战队,谁敢后退就当场砍杀。他们只能硬着头皮往前冲。有人冲上了河堤,与守军展开肉搏;有人被刺刀捅翻,滚进河里;有人刚爬上河堤就被一枪爆头,尸体栽回水中。 肉搏战持续了整整一个时辰。清军损失了四五百人,终于退了回去。南明河的水流比昨天更慢了,不是因为水少了,而是因为河道被尸体堵塞了。十几具尸体卡在河湾处,堆成了一座小山,河水从尸体之间的缝隙中挤过去,发出咕噜咕噜的声音。 守军也损失了近百人。柯三畏的左臂被砍了一刀,深可见骨,鲜血顺着手臂往下滴。他咬着牙让军医用针线把伤口缝上,连麻药都没用,疼得满头大汗,但一声没吭。 吴世璠走到他身边,看了一眼那条缝得歪歪扭扭的伤口,皱了皱眉。 “去歇着。” “陛下,臣还能打。” “朕让你去歇着。”吴世璠的语气不容置疑,“伤了左臂,枪都端不稳,留在城头也是送死。去后方帮着组织民夫,搬运弹药。” 柯三畏张了张嘴,想说什么,最终还是抱拳退下了。 城北的战斗同样激烈。 清军改变了进攻方式。他们不再从正面冲击丘陵,而是分成了小股部队,从山间的缝隙中渗透进来。城北的丘陵地带灌木丛生,道路崎岖,大部队施展不开,但小股部队反而灵活。清军的斥候在山间摸了两天,找到了一条从北面绕到城墙下的小路——那条路极窄,只容一人通过,两边都是密不透风的灌木,守军根本没有发现。 一百多个清军从那条小路上摸了过来,爬上了城北的一段城墙。等守军发现时,他们已经翻过了垛口,在城头与守军展开了肉搏。 赵虎正在城北巡视,听到喊杀声立刻带人冲了过去。他看到城头上有十几个清军已经站稳了脚跟,正用刀砍杀周围的守军。一个年轻的守军被砍中了脖子,鲜血喷涌,捂着喉咙倒了下去;另一个守军被捅穿了肚子,肠子流了出来,还抱着一个清军的腿不放。 赵虎红了眼,提刀冲了上去。他一刀砍翻了一个清军,又一刀捅穿了另一个清军的肚子,血溅了一脸。守军们看到主将如此勇猛,士气大振,一拥而上,将城头的清军全部砍杀。 但那一百多个清军只是一个开始。更多的清军从那条小路上摸了过来,城北的形势越来越危急。 吴世璠接到消息,立刻从东面调了两百人过来增援。他亲自赶到城北,站在最高处往下看,看清了那条小路的走向——从山坳里蜿蜒而上,穿过一片密不透风的灌木丛,直通城墙的西北角。那地方太隐蔽了,之前根本没有注意到。 “把那片灌木烧了。”吴世璠下令。 士兵们点起火把,扔进了灌木丛。干燥的灌木遇火即燃,火势迅速蔓延,浓烟滚滚,直冲云霄。藏在灌木丛中的清军被烧得鬼哭狼嚎,有的浑身是火从灌木丛中滚出来,在地上打滚,惨叫声听得人心里发毛;有的被烟呛得喘不过气,从山坡上滚下去,摔断了腿;有的还没等火烧到就被守军的火枪打死了。 小路被大火封住了,清军的渗透被彻底切断。 东面的战斗最为惨烈。 蔡毓荣把主攻方向从城南又转回了城东。他下令用火炮集中轰击东面的一段城墙,连续轰了两个时辰。那段城墙原本就被打得千疮百孔,经不住这样的狂轰滥炸,终于在午时前后轰然倒塌——整整三丈长的一段城墙坍塌了,砖石和夯土堆成了一个斜坡,就像一道天然的阶梯,直通城内。 “清军要冲缺口了!”守军大喊。 吴世璠早就料到了这一手。他在城墙后面挖了一道深深的壕沟,沟底插满了竹签,壕沟后面又筑了一道土墙,土墙上架着火枪。即使城墙被轰塌,清军冲进来,也会先掉进壕沟,再被土墙上的火枪手射击。 清军果然冲了进来。上千人呐喊着涌向缺口,踏过废墟,冲进了城墙内侧。然后——他们掉进了壕沟。沟底的竹签穿透了他们的脚掌、小腿、大腿,惨叫声震天动地。后面的人不知道前面发生了什么,继续往前冲,又被挤进了壕沟。壕沟很快就填满了尸体和伤兵,后面的清军踩着同伴的身体冲了过去,迎面撞上了土墙后面的火枪手。 “放!” 几十支燧发枪同时开火,弹丸打在清军最密集的地方,一片人倒下。后面的清军顶上来,又是一轮齐射。三排轮射,火力密集得像一台绞肉机,清军冲上来一批,倒下一批;再冲上来一批,再倒下一批。缺口处堆满了尸体,鲜血顺着斜坡往下流,汇成了一条小溪。 蔡毓荣在望城坡上看到了这一幕,脸色铁青。他没想到吴世璠会在城墙后面还有一道防线。这个少年把每一寸土地都用到了极致,把每一份兵力都发挥到了极致,就像一只刺猬,浑身上下都是刺,让人无处下口。 “将军,”张朝珍的声音有些发抖,“今天又损失了七八百人。两天下来,已经折了两千多弟兄了。” 蔡毓荣没有回答。他盯着远处的城墙,目光阴沉得可怕。 “传令,明日继续攻城。”他终于开口了,声音沙哑,“我就不信,他的弹药和人力是无穷的。” 第三天,清军继续攻城。 但这一次,蔡毓荣换了打法。他把火炮分散到了多个位置,不再集中轰击城墙,而是压制城头的火力。他想用炮火把守军从城头赶下去,然后步兵再冲锋。 清军的火炮从早到晚不停地轰击,城头几乎没有一刻安宁。守军只能在炮击的间隙抬起头来往城下看一眼,看清军冲到哪了,然后赶紧放几枪,又缩回去。燧发枪的优势在这种环境下大打折扣——枪是好枪,但人没法瞄准。 吴世璠意识到这样下去不行。他下令火枪手全部撤下城头,在城墙根下的藏兵洞里待命,只留少量观察哨在城头观察。等清军冲到城墙下的时候,火枪手再上城头射击。 这个办法有效减少了伤亡,但也给了清军可乘之机。清军的云梯搭上了城墙,清军开始往上爬。等守军从藏兵洞里冲上城头时,有的清军已经爬到了垛口下面。 肉搏战再次爆发。 这一次,比前两天更加惨烈。清军像发了疯一样往上冲,守军像发了疯一样往下砸。刀枪相击,火星四溅;喊杀声、惨叫声、咒骂声混成一片;鲜血溅满了城墙,顺着砖缝往下流。一个守军的胳膊被砍断了,他用另一只手捡起刀,继续砍;一个清军的脸被滚油烫烂了,他闭着眼睛还在往上爬;一个守军被捅穿了肚子,他抱着一个清军一起滚下了城墙,两个人摔在城下的尸堆里,都没了动静。 吴世璠已经记不清自己砍了多少刀了。他的长刀换了三把,每一把都砍卷了刃。铠甲上全是血,分不清是敌人的还是自己的。嗓子喊哑了,耳朵被枪声震得嗡嗡响,眼睛里全是血丝。 黄昏时分,清军终于退了。 吴世璠靠在城墙上,大口大口地喘着气。他的左臂上又多了一道伤口,是被一个清军用刀划的,不深但很长,从左肩一直划到肘弯,皮肉翻开,露出里面的肌肉。军医跑过来给他缝合,他咬着牙,一声不吭。 “陛下,”一个亲兵跑过来,压低声音,“弹药不多了。火药还剩不到三成,弹丸还剩一半。照这个速度,最多还能撑两天。” 两天。吴世璠闭了闭眼。两天之后呢?弹尽粮绝,赤手空拳跟清军打? 他睁开眼,望向城外的清军大营。黑暗中,清军的灯火还在亮着,像一群不肯散去的饿狼。他忽然想起了马宝——马宝应该已经在清军后方了吧?他有没有找到机会袭击清军的粮道?他知不知道贵阳正在被围攻? “再撑两天。”吴世璠说,“两天之内,蔡毓荣的粮草就该出问题了。” 他不知道马宝会不会真的在两天内烧掉清军的粮草,但他必须这样相信。因为如果不相信,他就撑不下去了。 当夜,杨老驿。 马宝趴在草丛里,盯着下方驿道上的清军运粮队。三百辆粮车,一眼望不到头,车上的火把在黑暗中连成一条长长的火龙,从东面的山坳里蜿蜒而来,缓缓向西移动。 他在这里已经等了三天了。三天里,他带着一千一百人在山林中忍饥挨饿,以野菜和生水充饥,不敢生火做饭,怕被清军的斥候发现。士兵们浑身是泥,脸上涂着草汁,趴在草丛里一动不动,像一块块石头。 “将军,”一个斥候从前面摸回来,压低声音,“前队过了杨老驿,中队正在过驿站,后队还在山坳里。整支队伍拉了好几里长。” 马宝点了点头,无声地拔出刀。 等运粮队的中队正好卡在杨老驿的狭窄处时,他猛地站起身来。 “点火!” 火箭如雨,从两侧的山坡上射入谷中,落在粮车之间。粮食遇火即燃,火势迅速蔓延,照亮了半边天。押运的清军猝不及防,乱成一团。马宝带着一千一百人从两侧杀出,砍杀押粮兵丁,焚烧粮车。火光照亮了整条山谷,清军的惨叫声在山壁间回荡。 等清军的援军从镇远赶来时,三百辆粮车已经烧了一大半。马宝带着人钻进了山林,消失在黑暗中。 (第十五章 中·完) 第16章 贵阳血战(下):破敌 第五天。 清军的攻势已经到了强弩之末。 蔡毓荣站在望城坡上,看着城下堆积如山的尸体,面色灰败。四万大军攻城五日,伤亡近四千,粮草被马宝在杨老驿烧了大半,军中存粮不足三天。而那座城,还在那里,巍然不动。 城墙上到处都是弹孔和裂缝,多处垛口已经坍塌,用沙袋和门板临时填补着。城头的旗帜被弹片撕成了布条,但依然在风中飘扬。城下的三道壕沟已经被尸体填平了两道,第三道也填了大半。空气中弥漫着浓烈的腐臭味——五月的天气,尸体搁一天就开始发臭,清军来不及收殓,守军也无力掩埋,双方就这样隔着尸堆对峙。 “将军,”张朝珍的声音沙哑,眼睛里布满血丝,“将士们三天没吃饱饭了。今天的冲锋,士气明显不如昨天。再这样下去……” “再攻一天。”蔡毓荣打断他,声音里带着一种近乎绝望的固执,“明天,把所有兵力都投进去。攻不下来,我亲自上。” 张朝珍张了张嘴,最终没有再说。 他知道蔡毓荣的压力。康熙的催促进兵旨意一封接一封地送到,每一封都比上一封更严厉。上一次退兵,蔡毓荣已经被降了一级,如果再退,恐怕就不是降级那么简单了。 城头,吴世璠也在清点家底。 火药还剩不到两成,弹丸还剩三成。城墙上的六座炮台打坏了三座,剩下的三座也只剩不到二十发炮弹。守军阵亡五百余人,伤一千二百余人,能战者不足八千。乡勇损失更大,两千人只剩下一千出头,而且大多是没打过仗的农民,士气已经降到了冰点。 “陛下,”柯三畏吊着左臂,站在吴世璠身后,“清军今天攻了三次,都被打退了。蔡毓荣的炮火明显比前两天弱了,弹药也不多了。” “他的粮草更不多了。”吴世璠望着城外的清军大营,“马宝在杨老驿烧了他三百车粮食,够他心疼好几天。再撑一两天,他自己就得退。” “可是陛下,我们的弹药也撑不了两天了。” “够了。”吴世璠转过身,目光扫过城头那些疲惫不堪的士兵,“一两天,足够了。” 第六天,天还没亮,清军的大营就动了起来。 吴世璠被亲兵叫醒时,晨曦刚刚从东面的山脊背后透出来。他登上城头,往城外望去,瞳孔猛地一缩。 清军倾巢而出了。 望城坡上,密密麻麻的队列从坡顶一直铺到坡底,黑压压一片,看不清到底有多少人。火炮被推到了最前面,至少五十门,一字排开,炮口黑洞洞地指向城墙。骑兵在两翼游弋,步兵在中间列阵,云梯、壕桥、撞车全部上阵,旌旗如林,刀枪如海。 蔡毓荣这是要拼命了。 “所有能战之人,全部上城!”吴世璠拔刀在手,声音洪亮,“火枪手检查弹药,弓箭手上弦,滚木礌石搬到垛口!今天,不是他们死,就是我们亡!” 城头的士兵们握紧了手中的武器。有人默默地检查枪管,有人把刀在磨石上蹭了两下,有人把最后一壶水灌进嘴里。没有人说话,但每一个人的眼睛里都燃着火。 辰时,清军的火炮齐鸣。 五十门火炮同时开火,震耳欲聋的爆炸声连成一片,城墙在剧烈颤抖,像要塌了一样。炮弹如雨点般砸来,有的打在城墙上,砖石碎裂,烟尘弥漫;有的越过城头,落入城中,砸塌了仅剩的几间民房;有的一炮打穿了垛口,把后面的守军炸得血肉横飞。 吴世璠蹲在城头,用手臂护住头脸,碎石打在铠甲上叮当作响。他的耳朵被炮声震得嗡嗡响,什么也听不见,只能看到身边的士兵一个接一个地倒下——有人被弹片削去了半个脑袋,鲜血喷溅;有人被炮弹直接击中,整个人炸成了一团血雾;有人被震得从城头摔了下去,砸在城下的尸堆里,无声无息。 炮击持续了整整一个时辰。 等硝烟稍稍散去,吴世璠站起身来,抖落身上的碎石和尘土。他看到了一段可怕的情景——东面的城墙被轰开了一个巨大的缺口,宽达五丈,砖石和夯土堆成了一个斜坡,直通城内。那缺口太大了,根本不是临时能堵住的。 “全部退到内壕后面!”吴世璠当机立断,“放弃外城墙,在内壕阻击!” 守军迅速从城头撤下,退到了城墙后面的第二道防线——那道他早在半个月前就挖好的内壕。内壕宽两丈、深一丈,沟底插满了竹签,壕沟后面筑有一道土墙,土墙上架着火枪。这是最后一道防线,如果这道防线也被突破,贵阳就真的守不住了。 清军从缺口涌了进来。 成千上万的清军,像决堤的洪水一样,从那个巨大的缺口中涌入城内。他们踏过城墙的废墟,跨过守军留下的尸体,呐喊着冲向内壕。 “放!” 土墙后面的燧发枪手同时开火。弹丸如暴雨般倾泻而下,冲在最前面的清军像割麦子一样倒下。但后面的清军踩着同伴的尸体继续冲,前面的倒下了,后面的补上;再倒下,再补上。清军像疯了一样,不顾伤亡,不计代价,只是一个劲地往前冲。 内壕很快就填满了尸体。沟底的竹签被尸体压断,壕沟被尸体填平,后面的清军踩着尸体冲过了内壕,与土墙后面的守军展开了肉搏。 刀枪相击,火星四溅。守军用枪托砸,用刺刀捅,用刀砍,用牙咬,用一切能用的东西与清军搏斗。一个守军的枪被清军夺走了,他捡起地上的一块石头,砸在清军的脸上;一个守军被清军捅穿了肚子,他抱住清军的腿不放,让后面的同伴一刀砍死了那个清军;一个守军被三个清军围住,他拿起大刀,连砍两个人,最后被清兵杀死。 吴世璠站在土墙的最高处,挥舞着长刀,砍翻了一个又一个冲上来的清军。他的刀又卷刃了,他捡起地上的一把清军丢弃的刀,继续砍。他的身上又添了几道新伤,左腿被一刀划过,皮肉翻开,鲜血顺着裤腿往下流;右肩被弹片擦伤,整条胳膊都在发麻。但他没有退。他知道,他是守军的魂。他退了,魂就散了,城就丢了。 就在内壕防线即将崩溃的瞬间,一阵密集的枪声从清军背后响起。 马宝来了。 他带着一千一百人,从清军的后方杀了过来。他们在杨老驿烧了清军的粮草后,并没有撤回山里,而是连夜急行军六十里,绕到了清军大营的侧后。马宝知道,今天是决战的日子。如果他不在今天赶到,贵阳可能就真的守不住了。 一千一百人像一把尖刀,直插清军的中军。他们的燧发枪在近距离内齐射,弹丸穿透清军的铠甲,打穿清军的身体。清军正在全力攻城,后方空虚,猝不及防,阵脚大乱。蔡毓荣在大帐中听到后方杀声震天,急忙调兵回援,但已经来不及了。 城头的守军看到清军后方大乱,士气大振。吴世璠抓住机会,跳上土墙,高举长刀,大吼一声:“全军出击!” 内壕后面的守军一齐跃出,与马宝的部队内外夹击。清军腹背受敌,终于崩溃了。士兵们丢下武器,四散奔逃;军官们骑着马,拼命往东面跑;督战队试图阻止溃逃,被溃兵裹挟着一起跑。蔡毓荣在亲兵的护卫下向东北方向突围,他的战马在混乱中被流弹击中,摔倒在地,他在泥地里滚了两圈,被亲兵扶上另一匹马,狼狈不堪地逃进了夜色中。 清军丢下了遍地的尸体和辎重。火炮、粮草、旗帜、文书,全部留给了守军。 贵阳,守住了。 吴世璠站在城头,望着清军溃逃的方向,大口大口地喘着气。 夕阳从黔灵山背后沉下去,把整座城染成一片暗红。城下的尸堆里,有人在呻吟,有人在哭泣,有人在呼唤着亲人的名字。南明河的水流恢复了正常,因为河道里的尸体已经被清理干净了——不是守军清理的,是被水流冲走的,冲到了下游的某个地方。 马宝走上城头,浑身是血,铠甲上嵌着几颗弹丸,左臂上缠着一块破布,布已经被血浸透了。他走到吴世璠面前,单膝跪下:“臣救驾来迟,请陛下恕罪。” 吴世璠弯腰扶起他,看着他那张瘦得脱了相的脸,沉默了很久。 “马将军,你不是应该在杨老驿吗?怎么跑到这里来了?” “臣烧了清军的粮草后,想着蔡毓荣没了粮草,必然要在粮尽之前做最后一搏。臣就带着弟兄们连夜赶回来了。”马宝抬起头,目光灼灼,“臣猜对了。” 吴世璠看着他,忽然笑了。这是他穿越以来,第一次真正发自内心地笑。 “好一个马宝。”他拍了拍马宝的肩膀,手掌落在铠甲上,发出沉闷的声响,“你是朕的福将。” 马宝低下头,没有说话。但他的嘴角微微上扬,露出了一丝疲惫的笑意。 当天夜里,吴世璠在行宫召集众将。 来的人不多——马宝、柯三畏、赵虎,还有几个守城的将领。柯三畏的左臂吊着绷带,脸上多了一道刀疤;赵虎的右耳被削掉了半个,用布条缠着,看上去有些滑稽;几个守将各有各的伤,各有各的狼狈,但每一个人的眼睛里都亮着光。 “清军退了,”吴世璠站在舆图前,声音沙哑但有力,“但仗还没打完。蔡毓荣虽然败了,但他的主力还在,退到龙里休整,随时可能卷土重来。赵良栋还在水西,傅宏烈还在贵定。三路清军,只有东线被打退了,西线和南线还在打。” 他看向马宝:“马将军,你连夜出发,去遵义。遵义那边虽然暂时没有战事,但赵良栋如果知道蔡毓荣败了,可能会转而攻打遵义。你必须赶在他前面,把遵义的防务抓起来。” 马宝抱拳:“臣遵旨。” “柯三畏,你带五百人,留在贵阳打扫战场。收殓尸体,修缮城墙,清点缴获。阵亡将士的名单要造册,抚恤银两要尽快发到家属手中。” 柯三畏抱拳:“臣遵旨。” “赵虎,你带三百人,去南线支援安世鼎。傅宏烈还在贵定磨蹭,你去了之后,协助安世鼎守住贵定,不要让他突破南线。” 赵虎抱拳:“臣遵旨。” 吴世璠直起身,目光扫过所有人。 “众卿,这一仗,我们打赢了。六天六夜,清军伤亡至少五千人,我们损失了一千五百多弟兄。这一千五百多条命,换来了贵阳的平安,换来了大周的喘息之机。朕谢谢你们。” 众将齐刷刷跪下:“陛下万岁!” 众将散去后,吴世璠一个人走到城头。 月光如水,洒在城墙上,洒在城下的尸堆上,洒在南明河的河面上。远处,清军撤退的方向,还有零星的灯火在闪烁——那是掉队的清军士兵在寻找大部队。 他想起这六天六夜的每一刻。炮火、枪声、喊杀、惨叫、鲜血、尸体、绝望、坚持……所有的画面在他脑海中交织在一起,像一场永远醒不来的噩梦。但他不后悔。他守住了贵阳,守住了他的朝廷,守住了那些相信他的人。 城下,民夫们正在清理尸体。他们用牛车把清军的尸体拉到城外的一处山谷里掩埋,把守军的尸体抬到城北的一处空地上,准备择日下葬。一个年轻的民夫蹲在地上,抱着一个守军的尸体,哭得撕心裂肺——那是他的兄弟。 吴世璠转过身,走下城头。 他还有太多的事要做——修缮城墙,补充弹药,抚恤阵亡将士,招募新兵,训练火枪手,整顿后勤,联络各路将领,应对清军的下一轮进攻。每一件事都刻不容缓,每一件事都需要他亲力亲为。 但他不怕。因为他知道,他不是一个人在战斗。他有马宝,有柯三畏,有赵虎,有戴梓,有刘玄初,有周昌,有一群愿意为他卖命的将领和士兵。更重要的是,他有一座城——一座被他亲手打造成铁桶的城。 (第十六章 下·完) 第17章 硝烟未散 血战结束后的第五天,贵阳城外的尸体还没有清理干净。 城东的缓坡上,大片大片的血迹已经变成了黑褐色,深深渗进了黄土里,像一块块巨大的污渍,怎么刮都刮不干净。民夫们用铁锹把尸体一具一具地抬上牛车,每辆车装十来具,然后运到城东五里外的一处山谷里掩埋。清军的尸体和守军的尸体是分开埋的——清军的埋在西坡,守军的埋在东坡,中间隔了一道浅浅的冲沟。 但尸体太多了。 清军在六天攻城战中遗弃的尸体超过五千具,加上守军的一千五百余具,总共将近七千具尸体。五月的气温已经很高,太阳一晒,尸体迅速膨胀、变色、腐烂,恶臭弥漫在整座城池的上空,连城北的黔灵山上都能闻到。民夫们用布条蒙住口鼻,布条上洒了烧酒,但仍然挡不住那股气味。有人干呕了好几次,吐完了继续干活。 “快点!”柯三畏站在城头,用那只没受伤的手捂着口鼻,声音闷闷的,“太阳下山之前,把东面这片的尸体都清走!留到明天,苍蝇能把人吃了!” 他的左臂还吊着绷带,伤口已经结了痂,但时不时还会渗出一些淡黄色的液体。军医说那是脓,得把伤口重新切开清理。柯三畏说等尸体清完了再说。 城下的民夫们加快了速度。铁锹铲起被血浸透的泥土,泥土又沉又粘,每一锹都要使出全身的力气。有人挖出了一条被血泡透的胳膊,胳膊上还连着半截袖子,袖子的颜色已经分不清是灰还是红了。他把胳膊扔上车,在裤子上蹭了蹭手,继续挖。 牛车一辆接一辆地往城外走,车轮碾过被血浸软的泥土,留下深深的车辙。车上的尸体叠在一起,四肢僵硬地伸向各个方向,像一堆杂乱无章的柴火。有的尸体穿着清军的号衣,灰蓝色的布面上满是弹孔和刀痕;有的尸体只穿着衬衣,铠甲和兵器早就被扒走了;有的尸体赤着脚,脚底板磨得血肉模糊——那是从战场上爬下来的伤兵,爬着爬着就死了。 山谷里的坟坑已经挖了三个,每个都有两丈深、三丈宽,像三张巨大的嘴,等着把尸体吞进去。民夫们把尸体一具一具地码进坑里,码一层,撒一层石灰,再码一层。石灰是防臭的,但效果有限。码到第四层的时候,坑底的尸体已经开始渗水了——一种黄褐色的、粘稠的液体,从尸堆的最深处慢慢渗出来,汇成一小洼,散发着令人作呕的气味。 负责掩埋的民夫头目是个五十多岁的老汉,姓罗,贵阳本地人,打过仗,埋过尸,什么场面都见过。但这一次,他也受不了了。他蹲在坑边,摘下面罩,大口大口地喘气,脸色白得像纸。 “这他娘的,”他用袖子擦了擦额头上的汗,声音发颤,“老子埋了一辈子人,没见过这么多的。” 城中的情况也好不到哪里去。 南明河边,几棵老柳树被炮弹拦腰炸断,树干倒在水里,枝叶泡得发黑。河堤上到处都是弹坑,大的能蹲进去一个人,小的也有脸盆大。有一段河堤被炸塌了十几丈,河水从缺口处漫出来,淹了河边的一片菜地。菜地里的青菜被泡烂了,散发着酸臭味。 城里的房子塌了不少。清军的炮火持续了六天,至少有两百多发炮弹落进了城中,砸塌了七十多间民房,烧毁了三十多间。瓦片、木梁、碎砖散落了一地,有的巷子被废墟堵死了,得绕好大一个圈才能过去。一些居民在废墟里扒拉,看能不能找到还能用的东西——一块门板、半袋米、一口没砸坏的锅。有人找到了,有人什么都没找到,蹲在废墟边上哭。 城中的水井也被污染了。好几口井里掉进了炮弹,井壁塌了,井水浑浊不堪。有人在井边淘水,淘出来的水是黄褐色的,带着一股土腥味。军医说这种水不能喝,喝了会拉肚子。但城中缺水,不喝又能怎么办? 城中的粮店关门了大半。剩下的几家,粮价涨了五倍不止。一石米要卖到二两银子,一斗面要三百文钱。普通人家吃不起,只能买些杂粮、野菜充饥。有人在城门口摆摊卖树皮——榆树皮,晒干了磨成粉,掺在杂粮里煮粥,能多撑几顿。 伤兵营设在城北的一处寺庙里。 说是寺庙,其实早就没有香火了。大殿里的佛像被搬到了偏殿,正殿里铺满了稻草,稻草上躺着伤兵。一百多个人,挤得满满当当,连转身的地方都没有。空气中弥漫着血腥味、药味、汗味、屎尿味,混在一起,浓烈得像一堵墙。 军医一共只有四个,加上十几个学徒,人手严重不足。重伤的优先处理,轻伤的排在后头。有人在担架上等了整整一天,伤口上的血已经干了,和衣服粘在一起,撕都撕不下来。 一个年轻的士兵躺在角落里,左腿从膝盖以下没了。骨头被炮弹炸断,筋肉连着皮,军医用锯子把剩下的骨头锯平,然后用烧红的烙铁烫伤口止血。士兵疼得昏了过去,烙铁烫在肉上发出滋滋的声响,像是烤肉的声音。旁边一个老兵看着这一幕,脸色发白,转过头去干呕。 另一个士兵的腹部被弹片划开了一道口子,肠子露了出来。军医把肠子塞回去,用针线缝合伤口。士兵疼得咬碎了一颗牙,满嘴是血,但一声没吭。缝合完之后,军医摇了摇头,对身边的学徒说:“伤口太深,里面可能已经感染了。看他的造化吧。” 学徒问:“什么叫造化?” 军医没有回答,转身去处理下一个伤兵。 到了第五天,伤兵营里已经有四十多个人死了。尸体被抬出去,埋在城北的空地上。活着的人看着同伴被抬走,面无表情。他们已经麻木了。 城头的防御工事在抓紧修复。 东面被轰塌的那段城墙,缺口有五丈宽,砖石和夯土堆成了一个斜坡。民夫们正在清理废墟,把还能用的砖块挑出来,堆在一旁。新的夯土从城外运来,一筐一筐地倒进缺口里,用石夯一层一层地砸实。石夯很重,四个人抬一根杠子,喊着号子往下砸。“嘿——哟!”砸下去,抬起来,再砸下去。黄土在石夯的重压下慢慢变得紧实,发出沉闷的声响。 负责这段城墙修复的是一员老将,姓陈,名魁,五十多岁,原本是吴三桂手下的工兵营管带,修了一辈子的城墙和营垒。他蹲在缺口旁边,用手扒拉着废墟,皱着眉头。 “这砖不行。”他从废墟里捡起一块碎砖,在手里掂了掂,“烧得不够火候,一炮就碎。得从安顺那边调好砖来。” “陈将军,”一个民夫头目跑过来,“安顺离这儿二百多里,调砖来要半个月。陛下说半个月之内要修好。” “半个月?”陈魁把碎砖往地上一扔,“半个月用这种烂砖修,修好了也是一炮的事。你去跟陛下说,要快就用石头,城北的山上有的是石头。采石比烧砖快,五天就能采够。” 民夫头目去找吴世璠汇报了。陈魁站起来,拍了拍手上的土,看着那段缺口,叹了口气。他修了一辈子的城墙,从辽东修到云南,从云南修到湖南,从没见过这样的仗——六天六夜,四万清军攻城,城墙被轰了上千炮,居然没有全线崩塌。这不是砖石的质量好,是那个少年天子在战前做的加固起了作用。城墙内侧加了斜撑木桩,外侧加了护坡夯土,炮火打上来,能量被层层分散,才没有整体垮掉。 但这种加固方式,他从没见过。他想不通,一个十七岁的娃娃,怎么会懂这些东西。 城中开始有人陆续回来了。 战前,不少人逃到城外山里的亲戚家避难,有去黔灵山的,有去东山里的,有顺着南明河往下游跑的。清军一退,消息传开,避难的人开始往回走。有的推着独轮车,有的挑着担子,有的牵着孩子,一脸疲惫地进了城。 城门口,守军设了岗哨,盘查每一个进城的人。不是怕清军的奸细——蔡毓荣退得仓促,根本来不及安插奸细——是要登记人口,防止有人冒充难民混进来。 一个四十多岁的妇人牵着一个七八岁的男孩,挑着一担行李进了城。她的脸上有泪痕,眼睛红肿,显然是哭过。守军拦住她,问她从哪来。 “从东山来的。”妇人说,“我家住在城南,炮打过来,房子塌了。我带着孩子跑出去躲了几天。现在回来了,不知道家里还剩下什么。” 守军放她进去了。她牵着小男孩,深一脚浅一脚地走在满是碎石和瓦砾的街上,找自己的家。找到的时候,她愣住了——房子只剩下一面墙还站着,其余的全塌了。她站在那面墙前,站了很久,最后蹲下来,抱着小男孩哭。 这样的事情,在城中发生了很多次。 吴世璠是在第六天上午去查看城防修复进度的。 他没有去伤兵营,也没有去安抚百姓。不是不想,是没时间。城防修复、弹药补充、粮草调度、兵力调整,每一件事都需要他拍板。他从清晨忙到深夜,连吃饭都是站在案前,一边看文书一边往嘴里塞干粮。 他先去了东面城墙的缺口。陈魁正指挥民夫们夯土,号子声震天响。吴世璠蹲在缺口旁边,抓起一把刚夯实的土,捏了捏。 “陈将军,这个硬度够吗?” 陈魁没想到天子会亲自来问这个,连忙答道:“回陛下,够。臣在里面加了石灰和三合土,夯实之后比砖墙还结实。就算清军再用炮轰,没有三五十发打不塌。” “石头的事呢?” “臣已经派人去城北采石了。那边的青石质地坚硬,是做地基的好材料。五天之内,能采够五百块。” “好。”吴世璠站起身来,“东面这段城墙,朕交给你了。半个月之后,朕来验收。不合格,朕拿你是问。” 陈魁抱拳:“臣以项上人头担保。” 吴世璠又去了南明河边。河堤被炸塌的那段已经用沙袋和石块堵住了,河水不再往外漫。几个民夫正在清理河床里的障碍物——一棵断了的柳树横在河中间,挂住了上游漂下来的杂物,把水流堵了一半。他们用绳索套住树干,几个人在岸上拉,几个人在水里推,费了好大劲才把树干拖上岸。 河堤上的弹坑还没有填平,大大小小几十个,像麻子一样。吴世璠沿着河堤走了一圈,数了数弹坑的数量,皱了皱眉。这些弹坑如果不填,下雨的时候会积水,积水会渗进河堤内部,时间长了河堤就会松软,下一次涨水就可能溃堤。 “传令下去,”他对身边的亲兵说,“三天之内,把河堤上的弹坑全部填平。用粘土,不要用沙土。沙土漏水。” 午时,他去了城北的物资仓库。 仓库设在原来的府衙大院里,院子里堆满了缴获的战利品——火炮、鸟铳、盔甲、刀枪、旗帜、帐篷、锣锅、粮袋,乱七八糟地堆成了一座小山。几个书吏蹲在物资旁边,一件一件地登记造册。 负责清点的是刘玄初派来的一个年轻幕僚,姓林,名远,福建人,去年才投奔吴周。他拿着一个厚厚的账本,看到吴世璠进来,连忙起身行礼。 “陛下。” “免礼。”吴世璠走到物资堆前,拿起一把缴获的鸟铳,看了看。鸟铳的枪管已经有些锈蚀了,火绳夹也松动了,一看就是用了很久的老旧货色。 “这些鸟铳,还能用的有多少?” 林远翻开账本:“回陛下,五百三十二支鸟铳中,能用的不到两百支。其余的要么枪管炸裂,要么击发装置损坏,需要修理。” “能修的就修,不能修的拆零件,留着备用。”吴世璠放下鸟铳,拿起一副清军的铠甲。铠甲是棉甲,外面包着铁片,里面有厚厚的棉层,穿着能挡刀砍,但挡不住子弹。 “这棉甲,改一改,发给乡勇。外面的铁片拆下来,融了铸弹丸。” 林远一一记下。 吴世璠又走到粮堆前。八百多石粮食装在麻袋里,码得整整齐齐,占了半个院子。他打开一袋,抓出一把米看了看——米是糙米,颜色发黄,有一股淡淡的霉味。清军的军粮质量本来就不高,在潮湿的贵州放了一个多月,已经开始发霉了。 “这批粮,不能给军队吃。”吴世璠把米放回袋子里,“发给百姓。发之前淘洗一下,能去多少霉味去多少。百姓不挑食,有口吃的就行。” “遵命。” 从仓库出来,已是午后。吴世璠没有回行宫,而是骑马去了城南的屯田点。 周昌不在。一个管事的农官迎上来,说周佥事去安顺了,那边的屯田点出了点问题,他要亲自去处理。吴世璠点了点头,自己在地头走了一圈。 庄稼长势不错。嫩绿的苗已经有半尺高了,在午后的阳光下显得格外鲜亮。地里的土是松的,说明不久前刚锄过草。几个老农蹲在地头,用树枝在地上画着什么,好像在商量怎么引水灌溉。 吴世璠走过去,蹲下来,听他们说话。 “水渠得从南明河引,上游那边挖一条沟,把水引过来。”一个老农用手指在地上画了一条线,“但是那边地势高,沟挖深了怕塌。” “不怕。”另一个老农说,“用木槽架过去。木槽底下垫石头,上面铺木板,水就能流过来。” “木槽要木头,哪来那么多木头?” “城北山上砍呗。有的是。” 吴世璠听了一会儿,站起身来,没有打扰他们。他转身往回走,心里盘算着:水渠的事,得让周昌尽快落实。庄稼长好了,没有水浇也是白搭。 回到行宫时,天已经快黑了。 他坐在案前,把今天巡视的情况在心中过了一遍。城墙在修,河堤在填,物资在清点,庄稼在长,百姓在陆续回来。一切都在慢慢恢复,但恢复的速度还不够快。清军不会给他太多时间。蔡毓荣虽然退了,但在龙里还有两万多人;赵良栋还在水西,傅宏烈还在贵定。三路清军,两路还在贵州境内。下一次进攻,不知道什么时候就会来。 他提起笔,开始写明天的日程安排。 城东城墙修复进度检查。 城北火器工坊,连珠铳样枪图纸审核。 户部银两筹措情况,听取郭壮图汇报。 南线贵定,安世鼎的土兵需要补充弹药。 西线水西,胡国柱的围城还没有解。 一件一件,写满了整张纸。 放下笔,他靠在椅背上,闭了一会儿眼睛。窗外,贵阳城的灯火比前几天多了一些。有人回来了,有人点了灯。那些星星点点的光亮,在黑暗中闪烁着,像是不肯熄灭的希望。 (第十七章 完) 第18章 南线解围 贵阳血战结束后的第七天,南线的战报送到了吴世璠的案头。 送信的是安世鼎手下的一名苗人头领,叫阿贡。他浑身泥泞,脸上有一道从额头划到下巴的伤疤,结着黑红色的痂,左耳缺了半个,像是被刀削掉的。他在行宫门口翻身下马时,马直接累倒在地上,口吐白沫,四条腿抽搐着站不起来。阿贡顾不上马,三步并作两步冲进行宫,单膝跪在吴世璠面前,从怀中掏出一封用油布包裹的信。 “陛下,贵定急报!” 吴世璠接过信,拆开。信是安世鼎亲笔写的,字迹歪歪扭扭,有些地方被汗水浸花了,但还能辨认。信上说:傅宏烈的一万二千清军已经围了贵定十天,城外四面都是清军营寨,水泄不通。安世鼎手下只有一千二百名土兵,加上后来赵虎带去的三百援军,总共一千五百人。粮草还能撑七八天,弹药已经消耗大半。清军攻了三次城,都被打退了,但守军也死了两百多人。 信的最后一行字写得很大,像是用尽了全身的力气:“臣誓与贵定共存亡,请陛下放心。” 吴世璠将信放下,沉默了片刻。 贵定在贵阳东南一百二十里处,是从广西进入贵州的必经之路。傅宏烈的一万二千人如果突破了贵定,就可以沿着驿道直奔贵阳,与龙里的蔡毓荣残部形成南北夹击之势。贵阳虽然打退了蔡毓荣,但守军伤亡惨重,弹药粮草都所剩无几,根本无力再应对第二场围城战。 “阿贡,”吴世璠问,“贵定的城防怎么样?” 阿贡抬起头,用生硬的汉话答道:“城小,墙矮,挡不住大炮。主上把城墙加固了,堆了沙袋,挖了壕沟。但清军炮多,每天轰,城墙已经裂了好几处。” 他称安世鼎为“主上”——这是苗疆土兵对自己首领的惯用称呼,比“土司”更亲近,也更符合苗人的语言习惯。 “赵虎呢?他带去的三百人在干什么?” “赵将军带人在城外打游击。”阿贡说,“白天在山里藏着,夜里出来摸清军的营。烧了两次粮草,杀了十几个哨兵。清军恨他恨得咬牙,但抓不到。” 吴世璠点了点头。赵虎虽然丢了半个耳朵,打仗还是有一套的。三百人在一万多清军眼皮子底下打游击,能活下来就不容易,还能烧粮草、杀哨兵,算是意外之喜。 他站起身来,走到舆图前。舆图上,贵定被标注成一个红色的圆点,四周密密麻麻地围着蓝色的箭头——那是清军的进攻路线。从贵定向北,驿道经过龙里、谷脚,直达贵阳,全程一百二十里,急行军两天可到。 “传令,”吴世璠转过身,“让柯三畏来见我。” 柯三畏来得很快。他的左臂还吊着绷带,但精神比前几天好了不少。伤口的脓已经清干净了,军医重新缝合了一遍,虽然还在疼,但至少不会恶化了。 “陛下,您找我?” “你带五百人,去贵定。”吴世璠指着舆图,“安世鼎被围了十天,撑不了多久了。你去了之后,不要进城,在城外找地方扎营,与城中的守军互为犄角。清军攻城,你从后面打;清军打你,城里的守军从前面打。两面牵制,让他们顾此失彼。” 柯三畏看着舆图,眉头微皱:“陛下,贵定周围都是山,适合扎营的地方不多。臣记得城西有座小山,当地苗人叫‘望城坡’,虽然不高,但地势险要,易守难攻。臣可以在那里扎营。” “望城坡?”吴世璠的手指移到贵定城西,“离城多远?” “不到二里。火枪能打到城下。” “好。你去了之后,先派人跟安世鼎联系上,告诉他援军到了,让他稳住。不要急着解围,先稳住阵脚。等马宝从遵义腾出手来,再南北夹击,一举破敌。” “臣遵命。” 柯三畏走后,吴世璠又写了一封信,派人送往遵义。 信中只有几句话:“贵定被围,朕已派柯三畏率五百人驰援。你那边若腾得开手,速派一千人南下,与柯三畏、安世鼎合击傅宏烈。若腾不开,不必勉强。” 信送出去后,吴世璠靠在椅背上,揉了揉太阳穴。东线的蔡毓荣退到了龙里,还有两万多人,虎视眈眈;西线的赵良栋还在水西围城,胡国柱被围了快一个月了,不知道还能撑多久;南线的傅宏烈围了贵定,一万二千人压在一千五百人的小城上,随时可能破城。三路清军,两路还在打,一路在休整,哪一路都不能掉以轻心。 更让他头疼的是粮草和弹药。贵阳血战消耗了大部分的库存,火药剩不到两成,弹丸剩不到三成,粮食虽然从清军那里缴获了八百石,但也只够半个月。户部的银子只剩不到三万两,连抚恤金都快发不出来了。 他需要时间。需要时间来修复城墙、补充弹药、囤积粮草、训练新兵。但清军不给他时间。傅宏烈在贵定城外磨了十天,不是攻不下来,是在等——等贵阳的守军被蔡毓荣消耗得差不多了,再发动致命一击。蔡毓荣虽然败了,但傅宏烈还不知道,或者知道了也不相信。他的信使可能被截了,或者根本就没派。 必须尽快解决南线。否则,等傅宏烈反应过来,集中全力攻城,贵定很可能守不住。 三天后,柯三畏的五百人到达了贵定。 他在城西的望城坡上扎下了营寨。望城坡是一座小山,高不过三十丈,但坡陡路窄,只有一条小路可以上去。山坡上长满了灌木和杂草,视野开阔,可以看到整座贵定城和城外的清军营寨。清军的营寨围着城东、城南、城北三面,唯独城西没有——因为城西是望城坡,坡太陡,大军上不去。 柯三畏在坡顶架了四门小炮,炮口对准了清军的中军大帐。他让人在坡上挖了壕沟、堆了土墙,把望城坡变成了一座小小的堡垒。 清军很快发现了这支援军。傅宏烈派了一千人去攻望城坡,想趁柯三畏立足未稳把他赶走。但望城坡太陡了,清军爬到半坡就被滚木砸了下去,连柯三畏的营寨都没摸到。攻了两次,损失了近百人,傅宏烈放弃了。 他开始两面为难——攻贵定,望城坡上的火炮就打他的后路;攻望城坡,坡太陡攻不上去。他想绕过望城坡去抄柯三畏的后路,但望城坡后面是连绵的群山,没有路可走。他的一万二千大军被一千五百人的守军和五百人的援军钉在了贵定城下,进退两难。 贵定城中的安世鼎看到了望城坡上的援军旗帜,眼眶一热。 被围了十几天,城中粮尽援绝,士兵们一天只吃一顿粥,饿得连枪都端不稳。城墙被清军的火炮轰得千疮百孔,好几处都用木桩和沙袋顶着,随时可能塌。伤兵躺在地上呻吟,草药早就用完了,只能用清水冲洗伤口,伤口感染溃烂,发出恶臭。 他站在城头,朝望城坡的方向挥了挥手。虽然隔着二里地,他看不清坡上的人,但他知道,他们能看到。 “主上,”阿贡从城下跑上来,手里拿着一封信,“坡上射下来的。” 安世鼎展开信。信是柯三畏写的,字迹潦草,但意思清楚:“我已在望城坡扎营。清军攻你,我打他后路;清军攻我,你从城里杀出。两面牵制,拖住他。陛下已有全盘计划,不日将亲率大军来援。” 安世鼎将信折好,贴身收进怀里。 “传令下去,”他对阿贡说,“从今天起,每天三顿饭,吃饱。把最后那几头猪宰了,炖给弟兄们吃。吃饱了,守城。” 就在南线形成对峙的同时,西线的战况也发生了变化。 赵良栋在水西围了将近一个月,始终没能攻破城池。胡国柱虽然兵力不足,但水西城地势险要,四面环山,只有一条路可以进城。赵良栋的大军被卡在山口,进退不得。更让他头疼的是粮道——从四川运粮过来,要翻越大娄山,山路崎岖难行,运粮队经常被当地的土司武装袭击。他已经有十天没有收到补给了,军中粮草只够吃五天。 赵良栋站在水西城东的山头上,望着远处的城池,面色阴沉。 他今年五十八岁,打了一辈子仗,从宁夏打到四川,从四川打到云南,从没遇到过这样的对手。不是胡国柱有多厉害,是这贵州的地形太要命了——山连着山,谷套着谷,大军展不开,补给跟不上,打一座小城都要花一个月。 “将军,”副将走上前来,“贵阳那边传来消息,蔡毓荣败了,退到了龙里。” 赵良栋没有回头。他已经知道了。三天前,他的斥候在途中截获了一份蔡毓荣写给傅宏烈的信,信上说贵阳攻城失利,损失惨重,请傅宏烈加快进攻速度,南北夹击贵阳。 “蔡毓荣这个废物,”赵良栋冷冷地说,“四万人打一座城,打了六天,损兵折将,还让人烧了粮草。” “将军,那我们……还打吗?” 赵良栋沉默了片刻。水西城里的胡国柱还在死守,城外没有援军,粮草快断了,再围下去没有任何意义。但如果就这样退了,朝廷那边没法交代。康熙的旨意是“三路会攻,限期破敌”,他这一路要是也退了,三路就全垮了。 “再围三天。”赵良栋说,“三天之内,攻不下水西,就撤。” 三天后,赵良栋撤了。 不是攻下了水西,而是粮草真的断了。最后一车粮食在昨天被土司武装劫了,押粮的兵丁被杀了几十个,粮食被抢得精光。军中开始杀马充饥,士兵们怨声载道,有人偷偷逃跑。赵良栋知道不能再打下去了,再打下去,不用周军来攻,自己的兵就会哗变。 他在夜里悄悄拔营,向东撤退。为了避免被追击,他故意在营中留了许多火把,制造还在扎营的假象。等胡国柱发现时,赵良栋的大军已经走了五十多里,追不上了。 胡国柱站在城头,看着清军营寨中那些还在燃烧的火把,长长地呼出一口气。 围城一个月,他终于等到了这一天。 贵阳,行宫。 吴世璠在一天之内收到了三份战报。 第一份来自南线:柯三畏的五百人在望城坡站稳了脚跟,与贵定城中的安世鼎形成了犄角之势。傅宏烈进退两难,暂时没有发动新的进攻。 第二份来自西线:赵良栋撤了,水西解围。胡国柱的守军伤亡过半,但城池完好,粮草还有剩余。他正在休整部队,准备反击。 第三份来自东线:马宝从遵义发来消息,说他已经派了八百人南下,由一名叫王永年的副将率领,正赶往贵定增援。他自己则留在遵义,整顿城防,防止赵良栋向东转进。 吴世璠看完这三份战报,提笔在地图上标注了最新的敌我态势。东线蔡毓荣在龙里,两万余人,休整待机;西线赵良栋已经撤往黔西,暂时不会构成威胁;南线傅宏烈还在贵定,一万二千人围着一座小城,进退不得。 三路清军,两路已退,一路被困。局势正在朝他有利的方向发展。 但他不敢掉以轻心。蔡毓荣虽然败了,但主力还在,随时可能卷土重来;赵良栋虽然退了,但只是暂时的,等粮草补充充足了,还会再来;傅宏烈虽然被困,但他有一万二千人,而贵定城中的守军加上援军只有两千人,六比一的兵力优势,随时可能翻盘。 他必须尽快解决傅宏烈。只有解决了南线,才能腾出手来对付东线的蔡毓荣。 “来人,”他唤道,“传刘玄初来见。” 刘玄初来得很快。他这些天忙着审计司的事,整个人瘦了一圈,但精神头不错。 “陛下,您找我?” “朕要你替朕写一封信,给傅宏烈。” 刘玄初一愣:“给傅宏烈?写信?劝降?” “对。”吴世璠走到案前,铺开一张纸,“朕说,你写。” 刘玄初提起笔,蘸了墨,等着。 “傅宏烈将军台鉴:将军本汉人,仕清多年,位至巡抚,可谓显贵。然满汉之别,终如天堑。将军今日为清廷卖命,他日功成,不过一奴才耳。朕承大统,志在恢复华夏。将军若弃暗投明,朕必以王侯待之。若执迷不悟,则贵定城下,便是将军葬身之地。吴世璠。” 刘玄初写完最后一个字,放下笔,看着这封简短而锋利的信,沉默了片刻。 “陛下,这封信……会不会太直白了?” “就是要直白。”吴世璠拿起信纸,吹了吹未干的墨迹,“傅宏烈不是傻子。他在贵定困了十几天,进不能进,退不能退,心里早就动摇了。这封信就是给他一个台阶下。他接不接,是他的事。但朕得让他知道,朕在看着他。” “这信……怎么送?” “派人射进贵定城,让安世鼎转交傅宏烈。” 刘玄初点了点头,转身去安排。 五天后,贵定城下。 傅宏烈坐在中军大帐中,手里拿着吴世璠写给他的信,反复看了三遍。 信上的字迹谈不上好看,但很有力,一笔一划都像是刻在纸上的。他读了一遍又一遍,目光最后停在了最后一句话上——“贵定城下,便是将军葬身之地。” 他苦笑了一下,将信折好,收进袖中。 他是汉人。他当然知道自己是汉人。他给清廷卖了二十多年的命,从知县做到巡抚,靠的是真本事,但从来没有真正被信任过。他的身边永远有满人的监军,他的奏折永远要比满人官员多盖几个章,他的功劳永远要被分走一半。 但让他投降吴世璠?一个十七岁的娃娃,躲在贵州的山沟里,靠着一座小城和几千残兵苟延残喘。他能撑多久?一个月?半年?一年?等清廷的大军再次压境,他拿什么来挡? 傅宏烈站起身来,走出帐外,望着远处望城坡上的周军营寨,沉默了很久。 “将军,”副将走过来,“周军又在坡上架炮了,要不要派人去攻?” “不必。”傅宏烈摆了摆手,“攻不上去。传令下去,全军拔营,退回广西。” 副将一愣:“退?将军,我们就这么退了?” “不退还能怎样?”傅宏烈转过身,目光冷峻,“蔡毓荣败了,赵良栋退了,就剩我们这一路在这里耗着。粮草快断了,士气也低落了,再耗下去没有任何意义。” “可是朝廷那边……” “朝廷那边,我自会交代。”傅宏烈打断他,“传令,今日天黑之前,全军南撤。” 当天夜里,贵定城外的清军营寨空了。 安世鼎站在城头,看着清军撤退的方向,不敢相信自己的眼睛。他以为傅宏烈会再攻几天,或者至少会留一部分兵力监视贵定,没想到撤得这么干脆。 “主上,”阿贡跑上城头,“清军撤了!全撤了!城外的营寨都空了!” 安世鼎没有说话。他转过身,望着城西望城坡上柯三畏的营寨,又看了看手中那封吴世璠写给傅宏烈的信的抄本。 “陛下真乃神人也。”他低声说了一句,然后转过身,对阿贡说,“派人去贵阳报捷。贵定,解围了。” 五天之内,西线退敌,南线解围,东线清军在龙里按兵不动。三路清军的围攻,在贵阳血战之后仅仅十来天,就被彻底瓦解。 吴世璠站在城头,看着南面官道上飞驰而来的报捷信使,嘴角微微上扬。 仗打完了。 至少,这一轮打完了。 但清军不会善罢甘休。康熙会调集更多的兵力,发动更大规模的进攻。下一次,就不会是四万人了,可能是六万、八万,甚至十万。他必须在这段宝贵的时间里,把贵阳打造成一座真正的铁城,把燧发枪装备到每一支军队,把屯田扩大到每一寸土地,把每一个士兵都训练成百战精兵。 他转过身,走下城头。 还有很多事要做。 (第十八章 完) 第19章 喘息之机 傅宏烈撤兵的第三天,贵阳城外下了入夏以来的第一场大雨。 雨从清晨开始下,瓢泼一般,砸在城头残破的瓦片上,砸在南明河浑浊的河面上,砸在城东缓坡上那些还没来得及填平的弹坑里。雨水冲刷着渗进黄土的血迹,把暗红色的泥土冲成一条条细流,顺着坡面往下淌,汇进壕沟,汇进河渠,最终流进南明河。河水涨了半尺,浑浊发黄,带着一股淡淡的腥味。 城头的守军缩在垛口后面,用油布和斗笠遮挡着雨水。有人在雨中清洗伤口,有人在擦拭枪管——燧发枪怕潮,火药池里进水就打不响了。几个火枪手蹲在城楼的屋檐下,把枪拆开,用干布一块一块地擦,擦完了涂上一层薄薄的油,再重新装好。 “这雨下得好。”柯三畏站在城楼的屋檐下,用那只没受伤的手接了一捧雨水,洗了洗脸。他的左臂还吊着绷带,但已经不用挂在脖子上了,可以稍微活动一下。“清军退得仓促,路上肯定丢了不少辎重。这场雨一下,他们的路更不好走了。” 吴世璠站在他身边,望着雨幕中模糊的远山。黔灵山和东山的轮廓被雨雾吞没了,只剩下淡淡的影子,像两笔泼墨。他的铠甲没有脱,雨水顺着铁叶往下滴,在脚下汇成一小洼。 “傅宏烈这一退,南线至少能安生一个月。”吴世璠说,“一个月后,他会不会再来,就看康熙的意思了。” “陛下觉得康熙会罢手吗?” “不会。”吴世璠摇了摇头,“他是个不肯认输的人。这场战打了四年,太祖皇帝驾崩了他都没罢手,何况现在。他会调更多的兵,筹更多的粮,然后卷土重来。但下一次,他不会只攻贵阳了。” 柯三畏皱了皱眉:“陛下的意思是……” “他会分兵。一路攻贵阳,一路攻遵义,一路攻安顺。三城联动,他就打我们三城。我们的兵力分散了,他的兵力也分散了。到时候比的就是谁的将领更能打、谁的士兵更耐战、谁的火器更精良。” 柯三畏沉默了片刻,点了点头。他打了二十年的仗,从大西军打到大周,从没听过哪个统帅用这种方式思考问题——不是想着怎么守住一座城,而是想着怎么用一座城牵制敌人的大军,用空间换取时间,用地形消耗敌人的兵力。这种思维方式不像一个十七岁的少年,倒像一个在沙盘上推演了无数次战役的老将。 “陛下,”柯三畏忽然问,“您以前打过仗吗?” 吴世璠看了他一眼,目光平静:“在书上打过。” 柯三畏没有再问。他知道这个答案不是真的,但他也知道,有些问题不该问。 大雨下了整整一天,到傍晚才渐渐停歇。 雨后的贵阳城像被洗过一遍。城头被弹片撕裂的旗帜湿漉漉地垂着,城墙上的弹坑里积满了雨水,映着天边最后一抹晚霞,像一面面破碎的镜子。南明河涨了水,水流比平时急了许多,河面上的浮尸已经被清理干净了,但河滩上还残留着一些碎布和断刀,埋在淤泥里,露出一截截锈迹斑斑的边缘。 吴世璠回到行宫时,刘玄初已经在门口等着了。他手里拿着一份厚厚的卷宗,脸上带着一丝掩饰不住的喜色。 “陛下,好消息。”刘玄初跟着吴世璠走进议事厅,把卷宗放在案上,“戴梓那边的连珠铳,有眉目了。” 吴世璠正要解铠甲的 的手停住了:“说。” “戴梓今天送来了一张新的图纸。他说之前的方案有问题,弹仓和枪管的衔接处总是卡弹,他改了十几次,终于找到了解决办法。”刘玄初翻开卷宗,里面夹着一张折叠的图纸,展开来足有两尺长,“您看。” 吴世璠接过图纸,摊在案上。图纸上画着一支结构复杂的火枪,比燧发枪大了将近一倍,枪管下面挂着一个圆筒状的弹仓,弹仓内部画着密密麻麻的齿轮和弹簧。旁边标注着详细的尺寸和说明,字迹工整,一笔一划都透着工匠的严谨。 “弹仓可以装二十八发,”刘玄初指着图纸上的标注,“扣一下扳机,弹仓转动一格,一发子弹进入枪膛;再扣一下,击发;再扣一下,下一发进入枪膛。如此循环,可以连续发射二十八次,中间不需要装填。” 吴世璠盯着图纸,心跳加速。这就是连珠铳——世界上最早的机关枪。戴梓在三百年前就发明了它,但因为清朝的保守和排外,这项伟大的发明被埋没了,中国的火器从此落后于西方。而现在,戴梓在他的工坊里,重新画出了这张图纸。 “样品什么时候能造出来?”吴世璠抬起头。 “戴梓说,如果材料齐全,一个月后可以造出第一支样枪。但需要反复试验、改进,真正能用的枪,至少还要三个月。” “三个月。”吴世璠站起身来,在厅中来回踱了几步,“三个月后是九月。九月之前,清军很可能发动第二次进攻。如果在这之前能把连珠铳造出来,哪怕只有几十支,放到战场上,效果会比一千支燧发枪还大。” 刘玄初犹豫了一下:“陛下,戴梓说,这支枪结构复杂,零件多,对精度的要求极高。就算造出来了,也很难批量生产。一支连珠铳的工时,够造十支燧发枪。” “那就先造十支。”吴世璠停下脚步,“十支连珠铳,放在最关键的位置上,足以改变一场战斗的走向。告诉戴梓,材料、人手、银子,朕全给。他要什么就给什么。三个月后,朕要看到十支能打的连珠铳。” 刘玄初抱拳:“臣这就去办。” 接下来的半个月,贵阳城进入了一种忙碌而有序的状态。 城墙上,民夫们日夜不停地修复被轰塌的缺口。陈魁带着三百多人,从城北的采石场运来青石,一块一块地砌进缺口的夯土里。青石每块重达百斤,需要四个人才能抬动。号子声从早到晚不停,“嘿——哟——嘿——哟——”,在城墙上传得老远。城东那段五丈宽的缺口已经在青石和夯土的加固下重新立了起来,比原来更厚更结实。 南明河边的弹坑被填平了,河堤也修好了。民夫们用粘土一层一层地夯实河堤,每铺一层土就浇一遍水,再用石夯砸实,反复三次。修好的河堤比原来高了半尺,宽了一尺,走在上面稳稳当当。 城中的街道也被清理干净了。倒塌的房屋被拆除,能用的木料和砖瓦被堆在一旁,等着重建。废墟中的尸体已经全部掩埋,城中的臭气淡了许多,但还能闻到,像是渗进了墙壁和石板缝里,一时半会儿散不掉。 城北的火器工坊昼夜不停地运转。戴梓把工匠分成了三班,每班干四个时辰,人歇工不歇。铁锤声、风箱声、钻床声从早到晚响个不停,连夜里都能看到烟囱冒出的火星。新招募的五十个学徒已经上手了,虽然手艺还粗糙,但至少能打下手、搬材料、拉风箱。 第一批燧发枪的改进工作也在进行。戴梓根据血战中暴露出的问题,改进了枪管的锻造工艺,增加了火药池的深度,换用了更耐用的击发弹簧。第二批五百支枪已经开始生产,预计一个月后可以交付。 周昌的屯田也在扩大。他在贵阳、安顺、遵义三府又开辟了二十多个屯田点,招募流民两千余户。新开垦的荒地有八千多亩,加上之前的,总共超过三万亩。三万亩地,如果风调雨顺,秋收时至少能收六万石粮食,够三万大军吃大半年。 但周昌不满足于此。他找到吴世璠,提出一个更大胆的计划:在军队中推行“营田制”——每营士兵在训练和作战之余,轮流到屯田点耕种,收获的一部分归军队,一部分归士兵个人。这样既能解决军粮问题,又能提高士兵的士气,因为他们有了自己的收成。 吴世璠批准了这个计划,但加了一个条件:每个士兵每月的训练时间不得少于十五天。不能因为种地荒废了训练。 七月初,吴世璠收到了两份来自远方的消息。 第一份是好的:马宝在遵义站稳了脚跟。他收编了当地的几股溃兵和乡勇,把兵力扩充到了五千人。城防加固完毕,城外挖了三道壕沟,筑了四座炮台。他还派人联络了遵义周边的几个土司,与其中两个达成了协议——土司出兵袭扰清军的粮道,朝廷给银子。 第二份不那么好:蔡毓荣在龙里休整了半个月后,开始向湖南方向撤退。他不是完全撤退,而是在镇远留下了三千守军,又把主力撤回了沅州。这意味着他不会在短期内发动新的进攻,但也没有完全放弃贵州。他在等,等朝廷的增兵和粮草。 吴世璠在地图上标注了清军的最新位置。东线:蔡毓荣的主力在沅州,前锋在镇远;西线:赵良栋退回了四川叙州,正在休整;南线:傅宏烈撤回了广西柳州,短期内不会再来。三路清军都退了,但都退得不远,像一群饿狼,蹲在贵州边境上,舔着伤口,等着下一次扑击。 他放下笔,靠在椅背上。 两个月前,他跪在衡州行宫的灵堂里,面前是一口金丝楠木棺材,身后是一个濒临崩溃的政权。两个月后,他坐在贵阳行宫的议事厅里,面前是一张标注着敌我态势的舆图,身后是一座被他亲手守住的城池。 两个月,他退了清军,保住了贵阳,稳住了朝局,造出了燧发枪,开垦了荒地,收编了土司。换作别人,这些事够做两年。但他只用了两个月。不是他有多厉害,是局势逼着他不得不快。慢一步,就全完了。 他睁开眼睛,目光落在舆图上贵州以外的地方——湖南、四川、广西、湖广、江南、北京。那些地方还插着清廷的旗帜,那些地方的百姓还留着辫子,那些地方的汉人还在给满清当奴才。他要的不是守住贵州,他要的是打下整个天下。但那还太远。他现在要做的,是在清军下一次进攻之前,把贵阳变成一座真正的铁城,把军队变成一支真正的铁军。 门外传来急促的脚步声。 “陛下,”亲兵推门进来,“刘玄初求见,说有急事。” “让他进来。” 刘玄初几乎是冲进来的,手里拿着一封拆开的信,脸色白得发青。 “陛下,北京来的消息。” 吴世璠接过信,快速扫了一遍。信是他的暗探从北京送来的,上面只有寥寥数语: “康熙已定西征方略。调满洲八旗五千、蒙古骑兵三千、绿营两万,共计三万八千人,由裕亲王福全为帅,限期八月出师,会合蔡毓荣、赵良栋、傅宏烈三路,总计十万大军,分四路进剿贵州。粮草、军械、饷银已开始调拨。” 十万大军。 吴世璠将信放下,面色如常。 “刘先生,这个消息,除了朕和你,还有谁知道?” “没有了。送信的人是臣的嫡系,信直接送到臣手里,没有经过第二个人。” “好。”吴世璠站起身来,走到舆图前,目光扫过贵州四周的山川河流,“十万大军,四路进剿。康熙这是要把我们连根拔起。” 刘玄初的声音有些发颤:“陛下,十万大军,我们只有三万人……而且粮草、弹药都不够……” “不够就想办法。人不够,就多练;粮不够,就多种;枪不够,就多造。”吴世璠转过身,看着刘玄初,“刘先生,你跟着先帝二十三年,见过比这更大的风浪吗?” 刘玄初摇了摇头,但又点了点头:“先帝在时,清军也曾大举来犯,但从未出动过十万大军。” “那是因为先帝有十几万人。”吴世璠的语气很平静,“朕只有三万,但朕有三万条枪,有贵阳、遵义、安顺三座铁城,有戴梓的连珠铳,有周昌的屯田,有马宝、柯三畏、胡国柱、安世鼎这些不怕死的将领。十万大军,听起来吓人,但进了贵州的山沟,就变成了十万条被山困住的蛇。朕要做的,就是一条一条地砍。” 刘玄初看着这个少年,忽然觉得他说话的口气不像一个皇帝,倒像一个猎人。一个在山里蹲了很久、对每一处地形都了如指掌的猎人。 “传令下去,”吴世璠走到案前,铺开一张纸,提笔疾书,“马宝、夏国相、胡国柱、柯三畏、安世鼎,各发一份。告诉他们,清军将在八月发动新一轮进攻,总兵力十万。各路人马务必在七月底之前完成所有战备工作——城防、弹药、粮草、兵力,一项都不能少。” “另外,”他抬起头,目光中闪过一丝寒意,“派人去北京,查清楚福全的底细。此人用兵习惯、性格弱点、身边谋士是谁,全部摸清楚。知己知彼,百战不殆。” 刘玄初抱拳:“臣这就去办。” 刘玄初走后,吴世璠一个人坐在空荡荡的议事厅里,望着窗外的夜空。 七月的夜空很高很蓝,星星密密麻麻地铺满了天幕,像无数颗冰冷的眼睛在注视着他。他想起康熙,那个比他大十二岁的年轻皇帝,此刻应该也在紫禁城的某个房间里,望着舆图,筹划着如何消灭他。 十四岁擒鳌拜,十六岁平三藩,二十八岁就要灭掉他吴世璠。康熙的履历光鲜亮丽,像一把开过刃的刀,锋利无比。但他不怕。因为康熙在明处,他在暗处。康熙的每一步棋都在他的预料之中,而他的每一步棋,康熙都猜不到。 因为他不是这个时代的人。 他来自三百年后。他知道历史的走向,知道清军的弱点,知道满汉之间的矛盾,知道火器的发展方向。这些东西,康熙不知道,蔡毓荣不知道,赵良栋不知道,福全也不知道。 这是他最大的底牌。 也是他唯一的底牌。 吴世璠站起身来,吹灭油灯,走出议事厅。 夜风迎面吹来,带着夏夜特有的潮湿和温热。远处,城墙上的火把在风中摇曳,像一条蜿蜒的火龙。城北的火器工坊方向,隐约能看到烟囱冒出的火星,在夜空中一闪一闪的,像是在跟他说话。 他深吸一口气,走下台阶。 还有一个月。 (第十九章 完) 第20章 暴雨将至 消息传到贵阳后的第三天,吴世璠下令全城戒严。 不是怕清军的奸细,是怕消息走漏引起恐慌。十万大军压境的事,如果让城中百姓知道了,刚刚稳定下来的人心又会乱。粮价会涨,百姓会跑,屯田的流民会散,好不容易积攒起来的家底会在一夜之间化为乌有。 所以消息只控制在几个核心将领和幕僚手中。马宝、夏国相、胡国柱、柯三畏、安世鼎各得一份密报,周昌得了一份关于粮草调拨的简要说明,郭壮图只知道“清军可能秋后来犯”,不知道具体规模。 吴世璠用了三天时间,把应对方案推演了三遍。 第一遍是在舆图上推演的。他在地图上标注了清军四路进兵的路线、兵力、补给线,然后在每一处险要位置标注了周军的阻击方案。贵阳城外的三道防线要加固,遵义和安顺的城防要升级,贵定、清平、水西等外围据点要重新部署——能守则守,不能守则弃,绝不在不必要的地方消耗兵力。 第二遍是在沙盘上推演的。他让刘玄初找人做了一个巨大的沙盘,把贵州的山川河流、城池关隘全部缩小了摆在里面。沙盘用泥土和木头做成,山是泥堆的,河是蓝布条贴的,城池是小木块刻的。吴世璠在沙盘前站了整整一天,用手把代表清军的蓝色小旗一支一支地摆上去,又把代表周军的红色小旗一支一支地对应部署。每摆一次,就调整一次,反复了十几次,直到找到他认为最优的兵力配置。 第三遍是在脑子里推演的。他在夜深人静的时候闭上眼睛,把清军可能采取的每一种进攻方式都在脑子里过一遍——如果福全集中兵力打贵阳怎么办?如果分兵三路同时进攻怎么办?如果绕过贵阳直取昆明怎么办?如果切断贵阳的粮道怎么办?每一种可能,他都想出了一个对应的预案。 三遍推演下来,他心里有了底。十万大军不可怕,可怕的是十万大军被一个聪明的统帅指挥。他需要知道福全是一个什么样的人。 福全,康熙的兄长,裕亲王,满洲正蓝旗人。 此人今年三十四岁,比康熙大六岁,自幼不被顺治看重,皇位传给了弟弟,他落了个亲王的爵位。但他并不在意这些。他性格沉稳,沉默寡言,不好声色,不结交大臣,平日里除了处理公务就是读书、骑射。史书上对他的记载不多,但寥寥数语中透露出一个信息:此人用兵谨慎,从不冒险。 他打过仗。康熙二十九年,他将率军出征噶尔丹,那是在几年之后。在这个时空里,他还没有真正独当一面的机会。康熙选他做西征统帅,不是因为他是名将,是因为他听话、稳重、不会自作主张,更重要的是——他是皇族,由他挂帅,可以节制蔡毓荣、赵良栋这些汉军将领。 吴世璠从暗探送来的情报中,拼凑出了福全的画像:中等身材,微胖,面容白净,留短须,说话慢条斯理,从不发怒。据说他在军中从不骂人,犯了错的将领,他只是看着对方,不说话,看得对方自己就跪下了。 这种人不怒自威,比那种动不动就砍人的统帅更难对付。 但吴世璠也注意到了福全的一个致命弱点:他从来没有在南方打过仗。他的军事经验全部来自北方——草原、平原、丘陵,视野开阔,适合大军团作战。贵州是什么地方?十万大山,沟壑纵横,云雾缭绕,十步之外看不清人影,大军进去就像泥牛入海。一个北方的统帅,到了南方的山里,就像一条鱼被扔到了树上——浑身是劲,使不出来。 更何况,福全还带了三千里蒙古骑兵。 吴世璠看到“蒙古骑兵”这四个字时,嘴角微微上扬。蒙古骑兵在草原上是无敌的,但在贵州的山沟里,连转身都困难。那些矮小精悍的蒙古马,在草原上可以日行百里,但在贵州的盘山路上,走一天就要瘸一半。马腿陷在泥里拔不出来,骑兵下了马比步兵还不如。福全带着三千蒙古骑兵进贵州,不是来打仗的,是来给周军送马肉的。 他在纸上写下了对福全的评价:“北人南来,地利尽失。蒙古骑兵在山地施展不开,等于自断一臂。此人谨慎有余,魄力不足,不会冒险。可用诱敌之策,不可用强攻之策。” 他又写下了对蔡毓荣、赵良栋、傅宏烈三人的评价。 蔡毓荣:“善攻不善守,急躁易怒,好大喜功。可用消耗之策,拖其粮道,疲其兵马。” 赵良栋:“老将,稳扎稳打,从不冒进。可用对峙之策,据险而守,不与其野战。” 傅宏烈:“已生退意,可用分化之策,诱其投降。” 写完之后,他看着这张纸,沉默了片刻。纸上写着四个人的名字、性格、弱点、应对之策,像是医生的诊断书,也像是猎人对猎物的分析。他要做的,就是按照这张诊断书,一个一个地对付他们。 七月中旬,马宝从遵义发来一份密报。 密报上说,他派出的探子在四川与贵州交界处发现了清军调动的迹象。赵良栋的部队正在叙州集结,兵力比之前增加了不少,至少有五千援军从成都赶来。更让马宝担心的是,他在黔北的山区发现了蒙古骑兵的踪迹——大约三百人,穿着皮甲,骑着矮小的蒙古马,在山路上艰难地行走。 马宝在密报中写道:“蒙古马不适应山地,马蹄打滑,行军速度极慢。臣亲眼见一匹蒙古马在泥坡上滑倒,把骑手压在了下面。那骑手的腿被压断了,躺在地上嚎叫。臣本可以派人去捉,但想了想,没必要。就这样的骑兵,来一万也不怕。” 吴世璠看完这段描述,忍不住笑了一下。马宝是个粗人,说话直来直去,但这几句话比任何战报都管用——蒙古骑兵在贵州的山地里就是废物。 他在地图上标注了蒙古骑兵出现的位置。桐梓,遵义以北二百里,川黔交界处的一个小县城。三百蒙古骑兵出现在那里,意味着福全的大军至少已经到达了四川的泸州或重庆一带,前锋正在向贵州方向渗透。 “来得比预想的快。”他自言自语道。 按照暗探从北京送来的消息,清军的出动时间是八月。现在才七月中旬,清军的前锋就已经出现在了贵州边境上。要么是康熙提前了出兵时间,要么是暗探的消息不准确——清军的先头部队已经出发,主力还在后面。 不管是哪种情况,吴世璠都必须加快速度。 七月十八日,吴世璠召集了一次军事会议。 参会的人不多:马宝从遵义赶回来,夏国相从安顺赶回来,胡国柱从水西赶来,柯三畏从贵定赶来,安世鼎也从贵定赶了回来。五个人挤在行宫的议事厅里,身上的铠甲还带着一路的风尘。 五个人,五路将领,五双眼睛,齐刷刷地看着吴世璠。 “人都到齐了。”吴世璠站在舆图前,目光扫过每一个人的脸,“朕长话短说。清军已经动了。福全的十万大军正在向贵州边境集结,前锋已经到了桐梓。福全带了三千蒙古骑兵,但马宝将军说,那些骑兵在山路上连马都骑不稳。” 马宝点了点头,瓮声瓮气地说:“臣亲眼所见。一匹马在泥坡上滑倒,把骑手的腿压断了。那骑手躺在地上嚎,嗓子都嚎哑了。臣当时就想,就这?这就是八旗精锐?” 几个人都笑了。议事厅里紧绷的气氛松弛了一些。 “笑归笑,仗还是要打。”吴世璠走到沙盘前,拿起代表清军的蓝色小旗,一支一支地插在沙盘的边缘——桐梓、镇远、都匀、威宁,四个方向,四路清军。 “福全的计划是四路并进。北路由他自己亲自率领,从四川经桐梓攻遵义;东路由蔡毓荣率领,从湖南经镇远攻贵阳;南路由傅宏烈率领,从广西经都匀攻贵定;西路由赵良栋率领,从云南经威宁攻安顺。四路齐发,每一路两万到三万人不等。” 他停顿了一下,让每个人消化这些信息。 “我们的兵力只有三万。分守三城——贵阳、遵义、安顺,每城一万人。贵定、水西、清平等外围据点,全部放弃,兵力收缩到三城。” 夏国相皱起了眉头:“陛下,放弃外围据点,岂不是把主动权交给了清军?” “不。”吴世璠摇了摇头,“放弃外围据点,是因为守不住。与其把兵力分散在十几个小城里被清军一个一个吃掉,不如集中到三座大城里,依托坚固的城防和充足的粮草弹药,跟清军打持久战。清军人多,粮草消耗也大。他们的补给线从湖南、四川、广西、云南运来,每一路都要翻山越岭。我们不需要打败他们,只需要拖住他们。拖到冬天,拖到他们的粮草耗尽,拖到他们的士兵冻死在山沟里,他们自己就会退。” 胡国柱点了点头。他在水西被赵良栋围了一个月,深知这种“拖”字诀的厉害。赵良栋不是打不过水西,是粮草跟不上,不得不退。 “可是陛下,”马宝说,“福全不是蔡毓荣。他是亲王,手里有八旗精锐。八旗兵虽然不如当年,但战斗力还是比绿营强。如果福全集中兵力攻遵义,臣只有一万人,未必守得住。” “所以朕不打算让他集中兵力。”吴世璠的目光落在马宝身上,“马将军,朕交给你一个任务。” 马宝抱拳:“陛下请讲。” “你带三千人,从遵义出发,北上进入四川,在清军的后方打游击。烧粮草、断粮道、袭扰运输队,让福全的后院起火。他攻遵义,你就烧他的粮;他回头打你,你就钻山。三千人不需要打赢,只需要让他吃不下饭、睡不好觉。” 马宝的眼睛亮了。这招他熟——在偏桥、在杨老驿,他就是用这招把蔡毓荣拖垮的。 “臣遵命。” “夏将军,”吴世璠看向夏国相,“你守安顺。赵良栋这个人稳,不会轻易攻城。你只需要守住城,不跟他野战。他在城下耗十天半个月,粮草断了自然会退。如果他退,不要追,让他走。” 夏国相抱拳:“臣遵旨。” “胡将军,柯将军,你们守贵阳。朕亲自在这里。”吴世璠的语气没有丝毫波动,“蔡毓荣攻贵阳,我们守过一遍了,再守一遍就是。他有新兵,我们有老将;他有火炮,我们有城墙;他有粮道,我们有燧发枪。” 胡国柱和柯三畏同时抱拳。 “安将军,”吴世璠转向安世鼎,“你的土兵不守城,全部进山。从贵定到都匀,从都匀到独山,山里是你的天下。傅宏烈如果从南线来,你的土兵就在山里打他的伏击、断他的粮道、杀他的哨兵。不要跟他正面打,打一下就跑,让他不得安宁。” 安世鼎抱拳,用生硬的汉话答道:“臣明白。山里,是臣的家。” 会议结束后,五个人各自领命而去。 马宝连夜赶回遵义,准备北上四川。夏国相带着亲兵骑马赶往安顺。胡国柱和柯三畏留在贵阳,开始加固城防、清点弹药、训练士兵。安世鼎带着阿贡和几个头领,骑马返回贵定,准备把土兵分散到南线的山区里。 吴世璠一个人留在议事厅里,坐在案前,面前摊着那张写满评价的纸。 他盯着纸上“福全”两个字,看了很久。 福全。一个稳重的、谨慎的、不会犯错的统帅。这样的人最难对付,因为他不给你机会。但这样的人也有弱点——他太稳了,稳到不敢冒险,稳到宁愿多花时间准备也不愿意打没把握的仗。他对贵州的地形不熟悉,他的蒙古骑兵在山地施展不开,他的八旗精锐在南方潮湿的气候中水土不服。这些都是他的弱点,但最大的弱点是——他从来没有赢过。 一个没有赢过的人,骨子里是怕输的。怕输的人,就会犹豫。犹豫的人,就会慢。慢的人,就会给对手机会。 吴世璠提起笔,在“福全”下面加了一行字:“怕输。比蔡毓荣更怕输。北方人,不习山地。蒙古骑兵在贵州是累赘。此战,他必败。” 他放下笔,站起身来,走到窗前。 窗外,夜色深沉。城北的火器工坊方向,烟囱还在冒着火星,在黑夜里一闪一闪的。那是戴梓在赶工,赶着造出更多的燧发枪,赶着把连珠铳的样枪造出来。城墙上,火把在风中摇曳,守军的影子在火光中拉得很长。远处,不知道是东山还是黔灵山的方向,传来几声狼嚎,在夜空中回荡。 吴世璠深吸一口气。 还有半个月。 (第二十章 完) 第21章 兵临城下 七月的最后一天,福全的大军出现在了遵义北面的山岭上。 马宝站在城头,用吴世璠给他的那支望远镜向北望去。镜头里,黑压压的队列从大娄山的褶皱里源源不断地涌出来,像一条灰色的巨蟒,沿着蜿蜒的驿道向南蠕动。前锋是步兵,扛着旗帜和火枪,后面跟着骑兵,马蹄踩在碎石路上扬起一片尘土。再后面是辎重队,粮车一辆接一辆,一眼望不到头。队列的最前方,一面巨大的镶黄旗在晨风中猎猎作响,旗下是一员骑着白马的大将,中等身材,微胖,穿着明黄色的铠甲,头盔上的红缨在风中飘动。 福全。这是马宝从没见过的人,但他一眼就认出了那面旗帜——那是裕亲王福全的帅旗。 马宝放下望远镜,目光越过清军的队列,投向更远的北面。大娄山的轮廓在天边绵延如一道巨大的屏风,主峰海拔一千五百米以上,山脊如锯齿般参差,云雾缠绕在半山腰,把山顶和山脚切成了两个世界。清军正是从那些云雾翻涌的山坳里钻出来的——他们翻过了大娄山,走过了娄山关,沿着川黔驿道一路南下,用了整整五天,才从桐梓走到遵义城北。 桐梓到遵义,不过一百四十里路,在大娄山以北的平地上骑兵一日可到。但大娄山不是平地。那条从桐梓南下的驿道,必须经过娄山关——一个被古人称为“万峰插天、中通一线”的险隘。关口两侧是陡峭的绝壁,东侧悬岩如削,西侧山岭横亘,两峰之间只夹着一条窄窄的通道,最窄处仅容两马并行。大军过此关,前队已经到了关南,后队还在关北的山沟里,队伍被拉成了一条几十里长的细线,辎重车在盘山道上缓缓蠕动,一天走不了三十里。 遵义城坐落在湘江河西岸。 湘江是乌江的一条支流,发源于遵义城西北数十里外的山间,两条源流在城北官塘汇合后折向东南,贴着遵义的东城墙蜿蜒而过,然后折向东流,最终汇入乌江。河面宽约二十余丈,水流湍急,正值夏季汛期,河水浑浊发黄,翻滚着从城东北方向奔涌而来,绕着城东划出一道弧线,又在城南折而向东。 城东是湘江,城西是连绵的山岭——金鼎山、大龙山、老鸦山,一座接一座,山脊如龙脊般起伏,山势陡峭,灌木丛生,只有几条羊肠小道可通。城南是一片开阔的河谷盆地,但那里被湘江隔开了,清军要从南面攻城,必须先蹚过湘江。城北是唯一适合大军展开的方向——那里地势相对平坦,是一片由湘江冲积而成的河谷坝子,宽约数里,四面被低山丘陵环抱,像一只微凹的浅碗。福全的两万大军就驻扎在这只“碗”的北沿,从北向南俯视着遵义城。 马宝在城头用望远镜看了很久,把清军的阵型、兵力分布、辎重位置一一记在心里。福全的营寨扎得很规矩——大营居中,两翼各设一哨,营外挖了壕沟、立了栅栏,四角设了望楼。营寨的选址也很讲究,背靠一座小山丘,左右有丘陵护卫,正面是一片开阔地,既便于展开兵力,又不易被偷袭。 “是个老手。”马宝放下望远镜,对身边的副将说,“不是蔡毓荣那种毛毛躁躁的打法。” “将军,”副将问,“我们怎么办?” “守。”马宝说,“陛下说了,只要守住城,拖住福全,就是大功一件。他攻他的,我们守我们的。他粮多,我们墙厚。看谁先撑不住。” 福全在城北五里处扎下大营后,没有急着攻城。 他先派斥候侦察了遵义周围的地形。斥候沿着湘江两岸搜索了整整一天,带回的情报让他面色凝重——城东是湘江,河宽水深,不能涉渡;城西是山地,陡峭难行,大部队无法展开;城南被湘江隔开,同样无法进攻。只有北面,那片开阔的坝子,是他唯一的选择。 但城北的坝子也不是坦途。遵义城的北城墙外,是一片起伏的丘陵,矮的不过十几丈,高的有几十丈,丘陵之间夹着几条深沟,沟底有溪水流过,流入湘江。这些丘陵虽然不高,但足以遮挡视线,影响炮兵的瞄准。 更让福全头疼的是,他发现遵义的北城墙并不是一条直线——城墙依着地势而建,像一条蜿蜒的巨龙,忽高忽低,忽凸忽凹。这种不规则的城墙比笔直的城墙更难攻打,因为进攻方的火炮很难集中火力轰击同一段城墙,而守军却可以利用城墙的凸出部分从侧翼射击攻城的敌军。 “这座城,不是一天建成的。”福全对身边的将领说,声音不大,但每个字都说得清清楚楚。他看过情报,知道遵义的城墙建于南宋,历经宋、元、明、清四朝,代代修缮加固,至今已有五百多年。城墙周长近三里,高约一丈四五,外砌青石,内夯黄土,墙顶宽可并行两马。城墙上设有垛口两千多个,四座城门各建有城楼。 “王爷,”一员满洲将领抱拳道,“末将愿率八旗精兵,从北面强攻。一日之内,必破此城。” 福全看了他一眼,没有说话。 那员将领被他看得心里发毛,低下头,不敢再言。 福全转过身,望着远处的遵义城。他的目光很平静,看不出喜怒。他知道自己的优势和劣势。优势是兵多将广,粮草充足;劣势是不熟悉地形,不习惯南方的气候和山地作战。他的蒙古骑兵在草原上可以日行百里,但到了贵州的山路上,连马都站不稳——大娄山以北是四川盆地边缘的丘陵地带,地势虽不平坦,但好歹还有路可走;可一过娄山关,进入遵义境内,迎面就是海拔一千米上下的云贵高原,山高谷深,道路崎岖,蒙古马在北方草原上奔跑惯了,到了这种地方,腿软蹄滑,三天摔死了十几匹。昨天傍晚,一匹蒙古马在城北的泥坡上滑倒,把骑手压断了腿。那骑手躺在地上嚎叫,声音在山谷中回荡,听得他心烦意乱。 他不能急。急了就会犯错。犯错就会输。他输不起。不是因为怕死,是因为他是裕亲王,是康熙的兄长。他输了,丢的不是他一个人的脸,是大清的脸。 “传令,”福全说,“全军休整三日。三日后,再议攻城。” 三日后的清晨,清军开始攻城。 福全没有像蔡毓荣那样一上来就投入全部兵力。他用小股部队试探城防,每次只派几百人,攻一阵就撤,撤完了再换一批。他想摸清遵义的守军部署——哪里是主力,哪里是薄弱点,哪里有火炮,哪里有伏兵。他的斥候在城北的丘陵间爬上爬下,用望远镜观察城头的动静,把每一个垛口、每一面旗帜、每一门火炮的位置都记下来。 马宝在城头看到了清军的试探,知道福全的意图。他命令城头的火枪手不要轻易开枪,等清军靠近了再打。燧发枪的射程比火绳枪远,但马宝故意让士兵们在更近的距离才开火,制造一种“守军火器不足”的假象。 福全上当了。他以为遵义的守军弹药紧张,不敢轻易浪费。他下令加大进攻力度,一次投入一千人。 一千名清军扛着云梯,推着壕桥,呐喊着冲向城墙。他们从城北的坝子上冲锋,越过几道浅浅的冲沟,跨过一条从丘陵间流下来的小溪,踏进了城墙外的开阔地。 马宝等他们冲到五十步以内,才下令开火。 城头的燧发枪齐射,弹丸如暴雨般倾泻而下。清军士兵像割麦子一样倒下。与此同时,城东湘江对岸的一处山头上,突然冒出了几百名周军——那是马宝提前埋伏在那里的一支奇兵,占据着湘江东岸的制高点,用火枪从侧翼射击清军的队列。那个山头叫“凤凰山”,海拔一千余米,山势陡峭,林木茂密,站在山顶可以俯瞰整个城北战场。马宝在山顶架了两门小炮,居高临下轰击清军的侧翼。 清军猝不及防,腹背受敌。城北的冲锋队被城头的火力正面压制,右翼又被湘江东岸的伏兵交叉射击,队形大乱。士兵们丢下云梯和壕桥,扭头就跑。福全派了督战队在后面砍了几个逃兵的头,才勉强稳住了阵脚。但第一批冲锋已经被打退了,城下留下了两百多具尸体。 福全站在远处的高坡上,用望远镜看到了这一幕,面色微微一变。 “周军在湘江东岸有伏兵。”他对身边的将领说,语气依然平静,但声音里多了一丝凝重,“至少五百人,还有火炮。他们的火枪射速很快,不是鸟铳,是自来火。” 自来火,就是燧发枪。福全在北方见过这种枪,但数量很少,只有少数将领的亲兵才装备。他没有想到,在贵州这个穷山沟里,吴世璠竟然有几百支这样的枪。 “传令,暂停攻城。”福全说,“派人渡过湘江,把东岸山头上的周军清理掉。” 湘江东岸的山头叫凤凰山,是遵义城东的一处天然屏障。 凤凰山海拔一千余米,是大娄山的余脉,山体由砂岩和石灰岩构成,坡陡谷深,植被茂密。山上有大小山头二十多座,连绵起伏,像一只展翅的凤凰俯瞰着遵义城。山脚下就是湘江,江水从山崖下流过,冲刷出一道深深的河谷。从河面到山顶,高差至少四百米,山坡上全是密不透风的灌木和乔木,只有一条羊肠小道可以上山。 马宝在山顶驻了五百人,架了两门小炮,居高临下威胁清军的侧翼。清军的营寨在城北的坝子上,凤凰山正在他们的右翼,山顶的火炮虽然打不到清军大营,但可以覆盖攻城的队列。 福全派了一千人去攻凤凰山。 清军从山脚下往上爬。凤凰山的山坡实在太陡了,很多地方坡度超过六十度,几乎直立。清军士兵手脚并用,抓着灌木的枝条往上攀,爬几步滑一步。山上根本没有路,所谓的小道不过是猎人和樵夫踩出来的痕迹,雨后泥泞湿滑,一脚踩下去陷到脚踝。他们好容易爬到了半山腰,山顶上的周军推下滚木,把爬在最前面的几十个清军砸了下去。滚木在山坡上弹跳着往下滚,撞倒了一大片。有人从山上滚下去,摔在下面的岩石上,脑浆迸裂;有人被滚木砸断了腿,躺在山坡上嚎叫;有人失足踩空,惨叫着坠入山下的湘江,被湍急的河水卷走。 清军的第一次进攻被打退了。 第二次,清军学乖了,不再从正面硬爬,而是分成几股,沿着山脊的棱线分散进攻。但凤凰山太大了,山脊纵横交错,兵力一分散,每一股只有几十个人。山顶上的周军用燧发枪居高临下射击,一枪一个,把爬山的清军当靶子打。 清军在凤凰山下死了一百多人,连山顶的边都没摸到。 福全在远处看着这一幕,脸色终于沉了下来。他没想到,一座山,竟然比一座城还难打。 “王爷,”一员满洲将领凑过来,“末将有一计。凤凰山虽然险要,但山上没有水源。周军在山顶扎营,时间长了,没有水喝,自己就会退。” 福全看了他一眼,点了点头。 “围山。”他说,“围三天。三天之后,山上的周军不退,就渴死在上面。” 马宝在城头看到了清军的动向。他们没有再攻凤凰山,而是在山下扎了营,把山围了起来。清军没有试图登山,只是封锁了下山的道路,等着山上的守军自己渴死。 “福全想渴死他们。”马宝对身边的副将说。 副将有些担忧:“将军,山上有水吗?” “有。”马宝说,“凤凰山上有泉水,虽然不大,但够几百人喝十天半个月。” 副将松了口气。 马宝却没有松气。他望着城北清军大营中那面巨大的镶黄旗,心中暗暗盘算。福全这个人,比蔡毓荣难对付十倍。他不急不躁,不怒不惊,稳稳当当地围城、围山、围困。他就像一块石头,你踢他一脚,他不痛不痒;你骂他一句,他不理不睬。你就这么耗着,耗到你的力气用尽,耗到你的弹药打光,耗到你的士兵累倒,然后他轻轻一推,你就倒了。 但马宝有一个福全没有的优势——他知道,福全的粮道不安全。 三天前,马宝派出去的三千游击部队已经从湘江上游的山间小路绕到了清军的后方。那支部队由副将王永年率领,沿着湘江的支流洛安江向北,翻过大娄山的余脉,进入了桐梓以南的山区。他们的任务是袭击清军的粮道,烧毁粮草,截断补给。 大娄山是赤水河与乌江水系的分水岭,也是贵州高原和四川盆地的天然界山。清军的粮草要从四川运来,先到重庆,然后沿綦江运到桐梓,再翻过大娄山进入遵义境内。从桐梓到遵义,一百四十里山路,沿途山高谷深,只有一条驿道可通。这条驿道上,处处可以设伏,处处可以截击。 王永年带着三千人,正潜伏在桐梓以南的山林里,等着清军的运粮队。 马宝不知道他们什么时候会动手,但他知道,他们迟早会动手。 “将军,”副将走过来,“弹药不多了。照这个速度,最多还能撑两天。” “两天够了。”马宝说,“两天之内,福全的粮道必断。” 副将不知道马宝哪来的信心,但他没有再问。 就在福全围攻遵义的同一时间,其他三路清军也开始行动了。 东线的蔡毓荣从镇远出发,率两万五千人西进,攻占了清平,前锋逼近贵定。但他在贵定城外遇到了麻烦——安世鼎的土兵没有撤,而是散进了山里,在驿道两侧的喀斯特峰林中打游击。贵定以东是典型的喀斯特地貌,山峰如林,谷地如网,地下河、溶洞、天坑星罗棋布。清军每前进一步都要付出代价,有时是路边突然射出的冷箭,有时是脚下踩响的地雷,有时是夜里从天而降的滚木。蔡毓荣的队伍被拖得疲惫不堪,走了五天,才从清平推进到贵定,一百里路,损失了三百多人。 西线的赵良栋从威宁出发,率两万人东进,攻占了水西,前锋直指安顺。但他在水西以西的山区遇到了胡国柱的顽强阻击。那一带山地起伏,沟壑纵横,胡国柱利用地形,在每一处险要位置都设了伏兵,打一阵就跑,跑完了再回来打。赵良栋的大军像一头笨重的犀牛,被一群马蜂围着叮,又疼又痒,但追不上、打不着。 南线的傅宏烈从柳州出发,率一万八千人北上,攻占了都匀,前锋直指贵定。但他比蔡毓荣更慢——都匀以北是苗岭山脉的余脉,山高林密,道路断绝。安世鼎的土兵在山里设伏,一天之内打了三次伏击,打死打伤清军两百余人。傅宏烈被困在山沟里,前进不得,后退不甘,左右为难。 四路清军,四路都遇到了麻烦。不是兵力不够,是贵州的山地太要命。大娄山、苗岭、武陵山,层层叠叠,重重阻隔。清军习惯了北方平原的作战方式,到了贵州,就像鱼上了岸,浑身是劲使不出来。 当天夜里,王永年在桐梓以南动手了。 他带着三千人,潜伏在川黔驿道两侧的山林里。驿道从大娄山的一个隘口穿过,两侧都是陡峭的山坡,坡上长满了灌木和野草。清军的运粮队从桐梓出发,向南翻越大娄山,经过这个隘口,然后顺着山势下到遵义北面的坝子上。 王永年等了三天,终于等到了第一批运粮队。三百辆粮车,押运的士兵五百余人,从隘口北面缓缓驶来。粮车进入隘口时,队伍被拉得很长,前队已经过了隘口,中队还在隘口中间,后队还在北面的山坡上。 王永年下令动手。 山坡上突然冒出无数火把,火箭如雨,落入粮车之间。粮食遇火即燃,火光冲天,照亮了半边天。清军押粮兵丁猝不及防,乱成一团。王永年带着三千人从山坡上冲下来,砍杀押粮兵丁,焚烧粮车。火光照亮了整条山谷,清军的惨叫声在峡谷中回荡,被两侧的岩壁反复折射,久久不息。 等清军的援军从桐梓赶来时,三百辆粮车已经烧了一大半。王永年带着人钻进了山林,消失在黑暗中。 福全在大帐中接到粮队被袭的消息时,正在用膳。他放下筷子,沉默了很久。 “多少人?”他问。 “探子说,至少三千人。” 三千人。福全闭上了眼睛。三千人在他的后方打游击,烧粮草、劫车队、端驿站,像一只苍蝇,嗡嗡嗡地在耳边飞,打不着赶不走。他必须分出兵力去剿灭这支游击队,但分兵就会削弱攻城的兵力。不分兵,游击队会越闹越大,他的粮道迟早会被彻底切断。 更让他头疼的是地形。桐梓以南的山地他亲眼见过——那些山不是北方的土山,是喀斯特的石山,表面覆盖着薄薄的土层,下面全是坚硬的石灰岩。山上溶洞密布,暗河纵横,周军钻进去就像老鼠进了洞,根本找不到。他的士兵在北方的平原上可以列阵冲锋,可进了这种地方,连方向都摸不清。 “传令,”福全睁开眼,“从攻城的兵力中抽调两千人,去后方清剿游击队。务必在五日内将其消灭。” “遵命。” 福全抽调了两千人去后方,攻城的兵力从两万减少到了一万八。但即便如此,他仍然比马宝多出一万三千人,他还有足够的兵力继续攻城。 第二天,清军发动了更大规模的进攻。福全不再试探了,他投入了三千人,从北面猛攻城门。火炮集中轰击城楼,步兵扛着云梯冲锋,骑兵在两翼游弋。马宝在城头死守,燧发枪手轮番射击,滚木礌石雨点般砸下。城头的火炮也从垛口后面探出头来,对着清军最密集的地方猛轰。 清军在城下留下了四百多具尸体,还是没有攻破城门。 但城头的守军也损失了近百人,弹药消耗了大半。 马宝站在城头,望着城外清军大营中那面巨大的镶黄旗,心中暗暗盘算。福全太稳了,稳到让他难受。这个人不像蔡毓荣那样急躁,不会被激怒,不会犯错。他就像大娄山上的那块石头,蹲在那里,不急不躁。 但石头也有石头的弱点。石头不会动。而马宝能动。 “传令,”马宝对副将说,“今晚,我要亲自带人出城,摸一摸福全的大营。” 副将大惊:“将军,出城太危险了!” “危险也得去。”马宝说,“不出城,怎么知道他的虚实?不知道他的虚实,怎么打?” 副将张了张嘴,没有再劝。 当夜三更,马宝带着一百名精兵,从城西的一处暗门缒城而下,沿着城墙根摸到了清军大营的侧翼。 清军大营扎在城北的坝子上,营外挖了壕沟、立了栅栏,壕沟里插着削尖的竹签。马宝趴在壕沟外面,用望远镜观察营内的动静。营中灯火稀疏,巡逻的哨兵三三两两,显得懒散。福全抽调了两千人去后方剿匪,营中的兵力确实少了不少。 马宝没有动手。他只是看了看,记了记,然后带着人悄悄撤了回去。 回到城中,天已经快亮了。马宝坐在城楼的台阶上,把看到的情况在脑子里过了一遍,嘴角微微上扬。 福全的营寨有破绽。 不是大破绽,但足够了。 第二十一章,完 第22章 夜火 马宝决定夜袭。 这个决定不是冲动,是他在城头观察了三天、又在夜里摸到清军大营外围看了两次之后做出的。福全的营寨扎得规矩,壕沟、栅栏、望楼一应俱全,但有一个致命的破绽——他的粮草囤积处不在大营正中央,而是在大营的西北角,紧挨着一片树林。那片树林是柏树和松树混交,树干笔直,树冠浓密,从林边到粮仓之间只有一道栅栏相隔,栅栏外面是一条干涸的排水沟,沟底长满了杂草。 马宝看中的就是这片树林和这条干沟。树林可以藏兵,干沟可以接近栅栏。只要清军的巡逻队有一个间隙,他就能带人摸到粮仓旁边,放一把火。 但福全不是蔡毓荣。这个人不会给他大把的机会。他必须算准每一个细节——几点换岗,几点月亮落山,风向朝哪边吹,火烧起来之后往哪个方向蔓延。这些如果算错一个,夜袭就会变成送死。 马宝在城头坐了一整天,把每一个细节都推演了一遍又一遍。 入夜,月亮被大娄山遮住了,城北的坝子上黑得伸手不见五指。 马宝带着三百精兵,从城西的暗门缒城而下。暗门在城墙的西北角,外面是一条通往山里的羊肠小道,清军没有在那里设防。三百人鱼贯而出,猫着腰,沿着城墙根摸到城北,然后折向西,钻进那片马宝看中已久的树林。 树林里很暗,树冠遮住了仅有的星光,脚下是厚厚的枯叶,踩上去沙沙作响。马宝在前面带路,每走几步就停下来听一听动静。远处,清军大营的灯火隐约可见,巡逻队的火把在大营外围移动,像几只萤火虫在黑暗中飘荡。 他们在树林里蹲了整整一个时辰,等月亮彻底落山,等清军巡逻队的间隙。 “将军,”一个士兵凑过来,压低声音,“起风了。” 马宝感觉到了。风从西北方向吹来,掠过树梢,发出呜呜的声响。风向对他有利——火如果烧起来,会从粮仓往大营中心蔓延,把清军往南面赶。 “走。” 三百人从树林的东缘摸出来,匍匐着爬过那条干涸的排水沟,爬到了粮仓外围的栅栏下面。栅栏是用碗口粗的松木钉成的,一丈来高,顶端削尖了,像一排竖起的矛头。马宝让人用带来的铁钳剪断了两根栅栏的木桩,扒开一个缺口,三百人鱼贯而入。 粮仓里堆满了麻袋,码得整整齐齐,有十几垛。空气中弥漫着粮食和干草的气味。几个清军守兵靠在粮垛旁边打瞌睡,枪抱在怀里,脑袋一点一点的。 马宝打手势。三十个刀斧手摸上去,一刀一个,割断了守兵的喉咙。没有惨叫,没有挣扎,只有沉闷的倒地声,被风声掩盖了。 “倒火油。”马宝低声下令。 士兵们从腰间解下装火油的竹筒,拧开盖子,把火油泼在粮垛上。火油是桐油和松脂熬的,粘稠发黑,气味刺鼻。一筒不够,倒两筒;两筒不够,倒三筒。几十筒火油泼下去,粮垛从上到下都被浸透了。 “点火。” 火折子一扔,粮垛轰然燃起。火焰先是蓝白色的,很快转为明黄,再转为橙红。风从西北方向吹来,把火焰往东南方向压,卷起一条条火舌,舔向旁边的粮垛。一个粮垛着了,引燃旁边的;旁边的着了,再引燃更旁边的。不到一盏茶的工夫,十几垛粮草全部烧了起来,火光冲天,照亮了半边天。 清军大营炸了锅。 “走水了!走水了!”守兵们从睡梦中惊醒,光着脚冲出帐篷,看到粮仓方向的火光,有人呆住了,有人嚎叫着往那边跑,有人抓起水桶想去泼水——但火太大了,泼上去的水瞬间变成蒸汽,连火苗都没压下去。 福全被喊声惊醒,披衣出帐,看到粮仓方向映红了半边天,脸色骤变。他没有慌,站在原地看了几息,然后下令:“不要乱!分三队!一队去救火,一队去追贼,一队守住营门!不要放一个人出去!” 但他的命令下得太晚了。马宝的三百人已经趁乱撤了。他们从来路返回,爬过排水沟,钻进树林,沿着城墙根跑向西面的暗门。清军的追兵在后面紧追不舍,火把在黑暗中晃动,喊杀声越来越近。 马宝在树林边停下,带着二十个人断后。他们躲在树后,等追兵靠近,一排燧发枪打过去,跑在最前面的十几个清军应声倒下。后面的追兵被这排枪吓住了,趴在地上不敢动。马宝趁机带着二十个人钻进了树林,消失在了黑暗中。 清军追兵在树林里摸了大半夜,没找到一个人影。天亮时,他们在树林的边缘找到了几只丢弃的火油竹筒,和几条被拖进林子的血迹。 福全站在还在冒烟的粮仓前,面色铁青。十几个粮垛烧成了灰烬,剩下一堆堆焦黑的粮食和冒着青烟的麻袋。空气中弥漫着焦糊的气味,混着桐油刺鼻的味道。清点损失,粮草被烧了将近四分之一,守粮的兵丁死了三十多人。 “马宝。”福全念出这个名字,声音很轻,但每一个字都像是从牙缝里挤出来的。 “王爷,”一员将领小心翼翼地说,“叛军的夜袭队是从城墙西北角摸进来的。那里有一条小路通到山里去,我们的斥候之前没有发现。” “现在去堵上。”福全说,“另外,把粮仓搬到营寨中央去,四周挖壕沟,多派守兵。我不希望再发生第二次。” 城头,马宝看着清军大营中渐渐熄灭的火光,嘴角微微上扬。 三百人出去,二百九十八人回来,伤了六个,死了两个——一个在撤退时被清军的箭射中了后背,倒在城外的排水沟里,尸体没能带回来;另一个在翻越栅栏时被削尖的木桩划开了肚子,肠子流了出来,他自己用衣服兜着,咬着牙爬回了城里,但还没到城门口就断了气。 马宝蹲下来,把那个阵亡士兵的眼睛合上。士兵很年轻,不过二十出头,脸上还带着稚气。他的肚子上有一道一尺多长的口子,皮肉翻开,肠子虽然塞了回去,但已经发黑了,血把衣服染成了深红色。 “叫什么?”马宝问。 旁边的士兵答道:“刘大柱,遵义人。” “记下来,报给陛下。抚恤银要送到他家里去。” 马宝站起身来,长长地呼出一口气。夜袭成功了,烧了清军四分之一的粮草,杀了几十个守兵,还让福全紧张了一整夜。但这改变不了大局。福全还有一万多人,粮草虽然少了,但还能撑十天半个月。而城中的弹药已经消耗大半,火药只剩不到三成,燧发枪的击发弹簧也断了不少,戴梓虽然派人送了一批备用的过来,但数量不够,很多枪只能当烧火棍用。 他需要援军。需要弹药。需要粮食。但这些东西,都在贵阳。 贵阳,行宫。 吴世璠收到了马宝的夜袭捷报。信很短,只有几十个字:“臣率三百人夜袭清营,烧粮草四分之一,杀伤百余人,自损两人。清军粮草不足,但攻势未减。臣弹药将尽,请陛下速援。” 吴世璠将信反复看了三遍,放在案上。 马宝打得很好,但再好的将,没有弹药也打不了仗。贵阳城中的弹药储备也不多了——血战消耗了大部分库存,虽然戴梓的工坊日夜赶工,但生产的速度远远跟不上消耗的速度。火药还好说,硫磺、硝石可以从云南采购,木炭自己就能烧;弹丸也还好说,铁料虽然紧张,但拆缴获的清军铠甲、刀枪也能熔铸。最缺的是燧发枪的击发弹簧——那种弹簧需要反复淬火,工艺要求极高,戴梓的工坊一个月只能产一百多个,而一场战斗就能损坏几十个。 “来人,叫刘玄初来。” 刘玄初来得很快。他这些天瘦了一大圈,颧骨高耸,眼窝深陷,但精神还好。审计司的事、幕僚院的事、与各地土司联络的事,全都压在他一个人身上,每天只睡两三个时辰。 “陛下,您找我?” “马宝在遵义缺弹药。尤其是燧发枪的弹簧,损坏了很多。贵阳这边能不能调一批过去?” 刘玄初翻开随身携带的账本,手指在数字上划了几行,摇了摇头:“陛下,贵阳的库存也不多了。戴梓那边这个月只造出了一百二十个弹簧,城防需要留八十个备用,最多能给遵义四十个。” “四十个太少了。马宝那边有五千人,两千支枪,四十个弹簧够干什么?” 刘玄初苦笑:“陛下,臣变不出弹簧来。戴梓已经尽力了,他带着工匠天天熬夜,连吃饭都在工坊里,眼睛都快熬瞎了。” 吴世璠沉默了片刻。他知道刘玄初说的是实话。戴梓确实尽力了。连珠铳的样枪还没造出来,燧发枪的改进也在进行中,工坊的人手严重不足,材料供应时断时续。他不是神仙,变不出弹药来。 “这样,”吴世璠说,“从贵阳的库存中调六十个弹簧给遵义,城防留六十个。另外,把缴获的清军鸟铳拆了,能用的零件送到遵义去。鸟铳的击发装置虽然和燧发枪不一样,但有些零件可以通用。让马宝自己想办法,能修一支是一支。” “遵命。” “还有,告诉戴梓,让他再派二十个工匠去遵义,在遵义设一个分坊。就地修理枪支、铸造弹丸、配制火药。子弹自己造,枪械自己修,不用再从贵阳运了。运输线上耽误的时间太长,等送到了,仗都打完了。” 刘玄初点了点头:“臣这就去办。” 刘玄初走后,吴世璠走到舆图前,盯着遵义的方位看了很久。 遵义在贵阳以北三百余里,中间隔着乌江和连绵的山岭。从贵阳运弹药到遵义,走陆路要翻山越岭,快马急行军也要四天;走水路乌江可以通航,但现在是夏季汛期,江水湍急,船行危险。马宝在遵义撑不了太久,福全虽然被烧了粮草,但他还有一万八千多人,兵力是马宝的三倍多。一旦福全发起总攻,马宝很可能守不住。 他需要派援军去遵义。不是因为他觉得马宝守不住,是因为他不能让马宝一个人扛着。马宝是他的左膀右臂,遵义是贵阳的北大门,这两样,一个都不能丢。 “来人,”他唤道,“让柯三畏来见我。” 柯三畏来得很快。他的左臂已经好得差不多了,绷带拆了,虽然还不能用力,但至少能活动。他在贵定城外的望城坡上蹲了半个多月,把傅宏烈困在山沟里进退不得,直到傅宏烈退兵后才回到贵阳。 “陛下,您找我?” “你带一千人,去遵义。”吴世璠指着舆图,“马宝被福全围了,弹药快断了。你带一批弹药过去,顺便把这一千人留给马宝,帮他守城。” 柯三畏二话不说,抱拳道:“臣遵旨。” “路上小心。福全虽然在围遵义,但他的斥候很可能已经散布到了遵义以南的地区。你从息烽走,绕开清军的斥候,不要在路上耽搁。” “臣明白。” 柯三畏当夜就出发了。一千人,带着六十个弹簧、一千发弹丸、三百斤火药,还有戴梓临时赶制出来的十支燧发枪,连夜北上。他们走的是乌江以东的一条小路,避开清军斥候常出没的区域,昼伏夜行,每天只赶五十里路。 路很难走。贵州的山路在夏天是最难走的——白天太阳晒,土路硬得像石头;晚上露水重,路又变得泥泞湿滑。乌江以东的山区更是难行,山高谷深,驿道年久失修,很多路段被雨水冲垮了,要绕很远才能过去。 柯三畏不敢点火把,怕被清军的斥候发现。一千人在黑暗中摸着走,有人踩进了路边的水沟,有人被树枝划破了脸,有人从山坡上滑下去摔伤了腿。但没有人抱怨。他们知道,遵义那边,马宝在等着他们。 三天后,柯三畏到达了遵义以南的刀靶水。 刀靶水是遵义城南三十里处的一个小镇,坐落在乌江支流湘江的东岸,是贵阳通往遵义的必经之路。柯三畏在这里停了一夜,派人化装成商贩进入遵义城,与马宝取得了联系。 马宝的回信只有一句话:“弹药到了,仗就好打了。” 柯三畏留下八百人和全部弹药,只带了二百人返回贵阳。返回的路上,他在乌江边遇到了清军的斥候——三十几个满洲骑兵,骑着蒙古马,在江边巡逻。蒙古马到了南方,水土不服,很多都生了病,瘦得皮包骨头,走起路来一瘸一拐。那些骑兵也蔫头耷脑的,铠甲上全是泥,脸上晒得黝黑,完全看不出当年八旗精锐的样子。 柯三畏带着二百人,在路边的树林里埋伏下来。等清军斥候走近了,一排燧发枪打过去,三十几个骑兵倒了一大半。剩下的几个调转马头想跑,蒙古马跑不动,被追上来的周军砍翻在地。 柯三畏蹲在一个还没断气的清军骑兵身边,用刀尖挑开他的铠甲。铠甲里面是一件破旧的棉袄,棉絮都露出来了,上面还有虱子在爬。骑兵的嘴唇干裂出血,脸色蜡黄,眼窝深陷,显然已经很久没吃饱饭了。 “你们多久没吃粮了?”柯三畏问。 骑兵用生硬的汉话答道:“五天……五天只吃了三顿饭。马也没有草料了,吃树叶。” 柯三畏站起身,看着地上那几匹还在喘气的蒙古马。马的肋骨一根一根地凸出来,皮毛黯淡无光,腿上有好几处伤痕,有的还在流脓。他挥了挥手,让士兵把马牵走,带回去杀了吃肉。 福全的粮草果然不够了。连斥候都吃不饱饭,普通士兵更不用说。马宝那场夜袭,烧的不仅仅是四分之一的粮草,更是福全的士气。一个吃不饱饭的军队,是没有士气的。没有士气的军队,是打不了仗的。 遵义城头,马宝收到了柯三畏送来的弹药和援军。 八百人进城,城中的守军从五千增加到了五千八。弹药虽然不多,但至少够打几天了。更重要的是,援军的到来提振了士气——士兵们知道,陛下没有忘记他们,援军来了,仗还有希望。 马宝站在城头,望着城北清军大营中那面依然飘扬的镶黄旗,目光沉稳。 福全又围了三天了。三天的攻城,一次比一次猛烈,一次比一次伤亡大。但福全始终没有发动总攻——他在犹豫。他的粮草越来越少,士气越来越低,而后方的游击队还在不停地骚扰他的粮道。他必须尽快做出决定:要么总攻,要么撤退。拖得越久,对他越不利。 而马宝要做的,就是让他继续犹豫下去。 (第二十二章 完) 第23章 进退之间 福全在犹豫。 这种犹豫不是从他心里长出来的,是从大娄山的风里、从湘江的水里、从那些他叫不出名字的喀斯特山峰的阴影里,一点一点渗进他骨头里的。他在北方打了十几年的仗,从没遇到过这样的对手。不是马宝有多厉害——马宝确实厉害,但福全见过比马宝更厉害的将领。真正让他难受的,是这片土地。 贵州的山不像北方的山。北方的山是一条条脊梁,清清楚楚,你可以看着它,琢磨它,找到翻越它的路。贵州的山是一团乱麻,千峰万壑,东一座西一座,你永远不知道下一座山后面是什么。湘江的水也不像北方的水。北方的河是驯服的,沿着河床走,你知道它会把你带到哪里。湘江的水是野的,在这里拐个弯,在那里劈开一座山,你永远猜不到它下一步要往哪边走。 福全站在大营外的高坡上,望着远处的遵义城,已经站了快两刻钟。身边的将领们面面相觑,谁也不敢上前打扰。 他已经围了六天了。六天里,他派兵攻了三次城,烧了三座凤凰山下的营寨,在湘江东岸折了三百多人。粮草被马宝烧了四分之一,后方的游击队还在不停地骚扰他的粮道,桐梓到遵义的驿道上,每天都有运粮队被袭击的消息传来。他的士兵们开始吃不饱了,每天的口粮从一斤减到了八两,从八两减到了六两。蒙古马已经杀了上百匹充饥,马肉分到士兵手里,每人只有一小块,煮在锅里连油花都看不到。 更让他心烦的是,他派去后方剿匪的两千人,到现在也没有任何进展。那些周军游击队像鬼一样,白天藏在溶洞里,夜里出来活动,打了就跑,根本抓不到。带兵剿匪的将领发回的战报,每次都是“击毙数人”“焚毁窝棚若干”,从来没有一次像样的战果。 “王爷,”一员满洲将领终于忍不住了,抱拳道,“将士们士气低落,粮草不继。再这样拖下去,不用周军来打,我们自己就垮了。末将斗胆请命——明日总攻,拼死一搏。” 福全没有回答。他看了那员将领一眼,目光平静,但平静得像一潭死水,看不出任何波澜。 “拼死一搏。”他重复了这四个字,声音不大,“拼死了,然后呢?” 将领语塞。 “然后就没有然后了。”福全转过身,看着远处的遵义城,“这座城,不是拼死就能打下来的。马宝在城里有五千多人,城墙坚固,火器精良。我们就算攻进去了,也要付出至少五千人的代价。五千人,我们赔不起。” “可是王爷,不进不退,困在这里,也是死路一条。” 福全沉默了。他知道将领说的是实话。不进不退,困在这里,粮草迟早会断,士气迟早会垮,士兵迟早会跑。到那时候,不用马宝来攻,他的大军就会自己溃散。 但他还有另一个选择——撤。 撤到桐梓,撤到重庆,撤到一个安全的地方,休整、补充、等待朝廷的援军和粮草,然后卷土重来。撤了,他就输了。不是输给马宝,是输给吴世璠,输给那个他从未谋面的少年天子。他福全可以输给任何人,但不能输给一个十七岁的孩子。因为他是裕亲王,是康熙的兄长,是大清的亲王。他输了,丢的不是他一个人的脸,是皇家的脸,是大清的脸。 “再攻三天。”福全终于开口了,“三天之内,如果还攻不下遵义,就撤。” 马宝不知道福全在犹豫什么,但他能感觉到清军的变化。 攻城的力度一天比一天弱了。第一天,清军攻了三次,每次一千多人,被打了回去。第二天,攻了两次,每次七八百人,又被打了回去。第三天,只攻了一次,稀稀拉拉的几百人,还没冲到城墙下就被燧发枪打了回去。城下的尸体越来越少,清军大营里的炊烟越来越淡,士兵们巡逻的身影越来越懒散。 “他们的粮草快断了。”马宝对身边的副将说,“人吃不饱饭,哪有力气打仗。” “将军,我们要不要出城反击?”副将问。 马宝摇了摇头:“不急。福全还有一万多人,我们只有五千多。出城反击,就是野战。野战我们打不过他们。等他们自己垮了,再出去收尸不迟。” 但福全没有给马宝“收尸”的机会。 第三天夜里,马宝在城头看到清军大营里灯火通明,人来人往,像是在搬运什么东西。他心中一动,用望远镜仔细看了看。镜头里,清军正在拆卸帐篷、装车、打包辎重。大营中的火把比平时多了好几倍,照得如同白昼,士兵们排成几列长队,把一箱箱物资往北面运。 “他们要跑。”马宝放下望远镜,嘴角微微上扬。 “将军,追不追?”副将兴奋地问。 “不追。”马宝说,“让他们走。福全不是溃败,是有序撤退。他的队伍不乱,阵型不散,追上去就是硬碰硬。让他走,走了就别再回来。” 天亮时,清军大营空了。 城北的坝子上,只剩下一片狼藉——被踩平的草地、被填平的壕沟、被拆毁的栅栏、几堆没来得及带走的垃圾,还有十几匹瘦得皮包骨头的蒙古马,被拴在木桩上,没人管了。那些马低垂着头,肋骨一根根凸出来,皮毛黯淡无光,腿上的伤口还在流脓,苍蝇围着它们嗡嗡地转。 马宝派人出城查看。斥候回报:清军沿着川黔驿道向北撤退,队列整齐,前锋已经到了二十里外的泗渡。福全在中军亲自断后,殿后的部队有两千多人,阵型严整,火器上膛,随时准备迎战。 “福全这个人,不简单。”马宝对身边的将领说,“败了都不乱,比蔡毓荣强十倍。” “将军,那我们还追不追?” “不追。”马宝说,“追了也占不到便宜。派人给陛下报捷——遵义解围,清军北撤。” 遵义的捷报送到贵阳时,吴世璠正在火器工坊查看连珠铳的样枪。 戴梓把样枪摆在桌上,枪管乌黑发亮,弹仓圆润光滑,击发装置精细复杂。吴世璠拿起来,拉动枪栓,弹仓转动,发出咔嗒咔嗒的声响,清脆而有节奏。他举枪瞄准墙上的靶子,扣动扳机——砰的一声,弹丸飞出,正中靶心。再扣,砰,再中。连扣十次,十发全中,没有一次卡壳。 “好枪!”吴世璠放下样枪,眼睛发亮。 戴梓站在一旁,脸上带着掩饰不住的得意,但嘴上谦虚:“陛下过奖。臣试验了二十多次,失败了十几次,炸膛三次,伤了两个学徒。这支样枪是第十四次试验的产品,还有很多地方需要改进。” “改进以后再说。这支样枪,朕要了。”吴世璠把枪递给身边的亲兵,“带回行宫,朕要仔细研究。” “陛下,”戴梓犹豫了一下,“连珠铳虽然厉害,但结构复杂,造价昂贵,一支的成本能造十支燧发枪。而且维修困难,一般的工匠修不了。” “那就多培养能修它的工匠。”吴世璠说,“戴先生,朕不需要几万支连珠铳。朕只需要几百支,放在最关键的位置上。几百支连珠铳,顶得上几千支燧发枪。这笔账,朕算得过来。” 戴梓点了点头,不再多说。 吴世璠正要离开,一个亲兵匆匆跑进来,手里举着一封拆开的信,满脸喜色:“陛下,遵义捷报!” 吴世璠接过信,展开。信是马宝写的,字迹潦草,但内容清晰:“福全围城六日,攻城三次,均被击退。臣率三百人夜袭其营,烧粮草四分之一。福全粮尽援绝,已于昨夜北撤。遵义解围。” 短短几行字,每一个字都像一颗定心丸。吴世璠将信折好,收入袖中,脸上没有太多表情,但心里长长地呼出了一口气。 遵义解围了。北线的威胁暂时解除了。现在,他可以把全部精力放在东线和南线上。 “传令下去,”他对亲兵说,“告诉马宝,让他休整三天,然后率三千人南下,增援贵定。” “遵命。” 遵义解围的同一天,贵定以东六十里的山区里,安世鼎正在追击傅宏烈的溃兵。 傅宏烈是在两天前开始撤退的。他在贵定以东的山沟里被困了十几天,粮草将尽,士气低落,士兵们怨声载道。他派出去的探子回报,说福全在遵义退了,蔡毓荣在镇远按兵不动,赵良栋在水西被胡国柱拖住了。三路清军,两路已经停下来了,只有他这一路还在山沟里挣扎。 傅宏烈终于下定决心——撤。但他没有把撤退的命令告诉任何人,甚至连副将都不知道。他在夜里悄悄拔营,带着一万多人的大部队,沿着来路向都匀方向撤退。为了不引起周军的注意,他故意在营中留了许多火把和旗帜,制造还在扎营的假象。 但安世鼎不是傻子。他在山里蹲了十几天,每天晚上都要趴在清军营寨外围观察半个时辰。那天夜里,他发现清军营寨的火把比平时多了好几倍,但巡逻的哨兵却少了一半。这不对劲。他把阿贡叫过来,两个人趴在草丛里又看了两刻钟,终于发现——那些多出来的火把是插在地上的,不是人举着的。 “他们要跑。”安世鼎低声说。 阿贡问:“追不追?” “追。”安世鼎站起身来,“追上去,咬住他们的尾巴,能咬多少咬多少。” 安世鼎带着一千二百名土兵,连夜追了上去。土兵们在山里走路像在平地上一样,脚底板长满了老茧,踩在碎石上也不怕。他们抄近路,翻过两座山,绕到了清军的前面,在一处峡谷里设下了埋伏。 傅宏烈的队伍从峡谷中经过时,安世鼎下令开火。土兵们的火枪虽然不如燧发枪精良,但在近距离内杀伤力同样惊人。清军猝不及防,被堵在峡谷里进退不得,乱成一团。傅宏烈在中军听到前后都响起了枪声,以为中了周军主力的埋伏,急忙下令丢弃辎重,轻装突围。 清军丢下了几百具尸体和大量辎重,从峡谷的另一头冲了出去。安世鼎追了二十多里,直到清军过了都匀,才收兵返回。 这一仗,安世鼎缴获了清军两百多辆粮车、十几门火炮、上千支鸟铳,还有大量的帐篷、旗帜、锣锅、马匹。最重要的是,他缴获了傅宏烈的帅旗——一面绣着斗大“傅”字的蓝色大旗,旗面被弹片撕了几个洞,但还能看出上面的字。 安世鼎让人把帅旗卷起来,派人送往贵阳。 “把这面旗给陛下送去。”他对送信的土兵说,“告诉陛下,傅宏烈跑了,南线也安生了。” 贵阳,行宫。 吴世璠在一天之内收到了两份捷报。一份是遵义的,一份是贵定的。他坐在案前,把两份捷报并排摆在一起,看了很久。 北线退了,南线也退了。东线的蔡毓荣还在镇远按兵不动,西线的赵良栋还在水西磨蹭,但两路都已经不成气候。福全的十万大军,四路进剿,打了一个多月,损兵折将,粮草消耗大半,最终无功而返。 “康熙应该很生气。”吴世璠自言自语道,嘴角微微上扬。 他站起身来,走到舆图前,用手指在贵州的版图上画了一个圈。遵义、贵阳、安顺、贵定、水西,这些地方都用红笔标注着“守军”二字。清军四路来犯,他一城未丢,一地将未失,反而烧了清军的粮草,缴获了清军的辎重,打出了士气,打出了信心。 但他知道,这只是一个开始。康熙不会善罢甘休。这一次失败了,下一次他会调更多的兵,筹更多的粮,派更厉害的将领。下一次,就不会是四路了,可能是五路、六路。下一次,福全不会再犯同样的错误,蔡毓荣不会再急躁冒进,赵良栋不会再犹豫不决。 他必须在清军下一次进攻之前,把贵阳、遵义、安顺三城的城防加固到极致,把燧发枪的产量提升到极限,把连珠铳从样枪变成批量生产的制式武器,把屯田的粮食囤积到足够支撑一场旷日持久的战争。 还有很多事要做。 吴世璠坐回案前,提起笔,开始写明天的日程安排。 城防检查。 火器工坊巡视。 屯田点视察。 新兵训练考核。 弹药库存清点。 一件一件,写满了整张纸。 (第二十三章 完) 第24章 整军 福全撤退后的第三天,吴世璠去了遵义。 从贵阳到遵义,三百里路,他走得不快不慢。沿途经过息烽、刀靶水、乌江渡,每到一个地方都要停下来查看当地的防务。乌江渡是乌江上的一个重要渡口,两岸都是陡峭的山崖,江水从峡谷中奔涌而出,发出雷鸣般的轰响。渡口只有几条破旧的渡船,一次只能运几十个人,对岸的山头上连一个哨所都没有。吴世璠站在江边看了很久,对陪同的当地守将说:“这里要修一座堡垒,驻两百人。乌江是天险,不能白给。” 守将连连点头。 过了乌江,道路变得更加崎岖。驿道沿着山脊蜿蜒而上,两侧是深不见底的峡谷,云雾从谷底升起来,把山路淹没在一片白茫茫中。吴世璠骑在马上,每走一段就要停下来等后面的队伍。队伍拉得很长,前队已经到了山脊,后队还在山脚下,像一条被拉长了数倍的蛇,在山腰上缓缓蠕动。 “这地方,”马宝从前面的山脊上策马回来,对吴世璠说,“一夫当关,万夫莫开。福全要是派兵守在这里,臣连遵义都出不来。” “所以他不是个好将军。”吴世璠说,“好将军不会把天险留给敌人。” 遵义城比吴世璠想象的要小。 城墙不高,但很厚,外砌青石,内夯黄土,墙头上长满了青苔和野草。城北的坝子上还残留着清军营寨的痕迹——被填平的壕沟、被拆毁的栅栏、几堆烧焦的垃圾。城东的凤凰山上,树木被炮火烧得光秃秃的,山石裸露,像一块伤疤贴在遵义城的一侧。湘江的水位已经落了不少,露出了被炮弹炸塌的河堤和被火烧黑的桥墩。 马宝在城门口迎接他。马宝瘦了一大圈,眼窝深陷,颧骨高耸,但精神很好,眼睛里亮着光。他的左臂已经完全好了,活动自如,只是伤口处还留着一道长长的疤痕,像一条蜈蚣趴在皮肤上。 “马将军辛苦了。”吴世璠翻身下马,拍了拍马宝的肩膀。 “臣不辛苦。”马宝说,“辛苦的是那些死了的弟兄。” 吴世璠沉默了片刻,问:“死了多少人?” “守城阵亡一百三十七个,重伤四十二个。夜袭死了两个。总共一百八十一个。” 一百八十一条命。吴世璠在心里默念这个数字,喉咙有些发紧。这些人是为他死的,为这座城死的,为他那个“再造华夏”的梦死的。他不知道该怎么补偿他们。抚恤银发了,家属安置了,但一条命值多少银子?一百两?两百两?五百两?他给不起。不是银子不够,是命没有价。 “带朕去看看那些伤兵。” 伤兵营设在城北的一间祠堂里。祠堂不大,正殿里供着几排祖先牌位,偏殿里铺满了稻草,稻草上躺着伤兵。四十二个伤兵,有人断了胳膊,有人断了腿,有人瞎了一只眼,有人脸上被弹片削去了一块肉,露出下面的骨头。空气中弥漫着草药味、血腥味和伤口的腐臭味。 吴世璠一个一个地看过去。他每走到一个伤兵面前,就蹲下来,问他的名字,问他的家乡,问他的伤是怎么受的。有人能回答,有人回答不了——高烧烧得神志不清,连自己是谁都不知道了。他握着他们的手,说几句安慰的话,然后站起来,走到下一个。 走到最后一个伤兵面前时,他停下了脚步。 那是一个年轻的士兵,不过二十出头,脸上还有一层细细的绒毛。他的两条腿都没了,从膝盖以下被截断,伤口用烧红的烙铁烫过,结了一层焦黑色的痂。他的脸色白得像纸,嘴唇干裂出血,眼睛半睁着,瞳孔涣散。旁边放着他被截下来的两条小腿,腿上的靴子还在,靴筒里塞着稻草——那是为了防止靴子变形。 “叫什么?”吴世璠轻声问。 旁边的士兵替他回答:“陈二娃,遵义人。” “家里还有什么人?” “还有一个老娘。” 吴世璠站起身来,对身边的书记官说:“记下来,陈二娃,遵义人,双腿截断。抚恤银一百两,按月给粮一石,直到他老娘去世。另外,在城里给他找一间屋子,让他住。不能让他流落街头。” 书记官飞快地记着。 吴世璠走出祠堂,站在台阶上,长长地呼出一口气。阳光刺眼,他用手遮了遮,看到城北的坝子上有几个农民在放牛。牛很瘦,肋骨一根根凸出来,跟那些蒙古马差不多。农民们穿着破旧的短褂,光着脚,踩在被炮弹翻过的泥土上,泥土里还混着碎布和弹片。 “马将军,”吴世璠转过身,“福全虽然退了,但还会再来。这一次他退了,下一次他不会退。遵义不能再像这次一样,靠夜袭烧粮草来解围。朕要你把遵义变成一座真正的铁城。” 马宝抱拳:“臣明白。” “城北的坝子上,再挖三道壕沟。壕沟要宽,要深,沟底要插竹签。壕沟后面筑土墙,土墙上架火炮。城东的凤凰山上,建永久性工事,用石头砌,不要再让清军围着打了。” “臣遵旨。” “还有,朕从贵阳调一批燧发枪给你。戴梓那边下个月能出五百支,朕给你三百支。你的火枪手从现在开始,每天训练两个时辰。朕不要你打多少仗,朕要你的兵每一枪都能打中。” 马宝点了点头。 在遵义待了两天,吴世璠又去了安顺。 安顺在贵阳西南,与贵阳、遵义成犄角之势。城不大,但位置重要——它是滇黔驿道上的重镇,从云南进入贵州,必须先过安顺。夏国相在这里守了一个多月,赵良栋的大军始终没有攻进来。 夏国相在城门口迎接吴世璠。他比马宝胖一些,但也好不到哪里去——眼袋很重,头发白了不少,嘴角的法令纹深得像刀刻的。 “陛下,您怎么来了?”夏国相抱拳行礼。 “来看看安顺的城防。”吴世璠走进城,四处看了看。安顺的城墙比遵义矮,但外面有一道护城河,河水引自附近的漭河,宽约三丈,水深过顶。城墙上架着几门红衣大炮——那是从清军那里缴获的,炮口黑洞洞地指向西面。 “赵良栋最近有动静吗?”吴世璠问。 “没有。”夏国相说,“他退了以后就缩在水西,一直没有出来。臣派斥候去探了几次,都说他在筑城、囤粮,像是在准备长期对峙。” “长期对峙也好。”吴世璠说,“他对峙,我们就屯田。他耗他的,我们种我们的。看谁耗得过谁。” 回到贵阳,已经是八月中旬。 吴世璠把三城的防务在脑子里过了一遍。贵阳的城墙修复得差不多了,城外的三道壕沟也挖好了,弹药储备在缓慢恢复,燧发枪的产量在稳步提升。遵义和安顺的城防也在加强,戴梓的工坊新增了两个分坊,一个在遵义,一个在安顺,就地修理枪支、铸造弹丸、配制火药。屯田的庄稼长势良好,秋收在望,预计能收六万石粮食。 一切都在按计划进行。 但有一件事让吴世璠隐隐不安——郭壮图。 审计司查了一个多月的账,虽然查出了一些小问题,但始终没有触及郭壮图的核心。郭壮图在户部经营了十几年,门生故吏遍布,账目做得天衣无缝,审计司的几个书吏根本查不出什么东西。吴世璠知道郭壮图有问题,但他拿不出证据。没有证据,就不能动郭壮图。动了,就是滥杀功臣,会寒了那些老臣的心。 “刘先生,”吴世璠把刘玄初叫来,“审计司查了这么久,有没有查出什么?” 刘玄初摇了摇头:“查出来的都是一些鸡毛蒜皮的小事。郭壮图的账目很干净,干净得不像是真的。” “干净得不像是真的?”吴世璠挑眉。 “臣的意思是,”刘玄初斟酌着措辞,“郭壮图在户部十几年,经手的钱粮何止千万,账目上不可能一点差错都没有。但审计司查了一个多月,只查出几笔几十两银子的出入。这不正常。” “你是说他在造假账?” “臣不敢妄断。但臣觉得,郭壮图这个人,心思太重。他不会坐以待毙。” 吴世璠沉默了片刻。他知道刘玄初说得对。郭壮图不是一个安分的人。他在朝中经营多年,根基深厚,不会轻易认输。如果他察觉到朕在怀疑他,他可能会先下手为强——联络旧臣,拉拢将领,甚至暗中与清廷勾结。 “加强对郭壮图的监视。”吴世璠说,“但不要打草惊蛇。朕要的不是他的把柄,是证据。确凿的证据。” “臣明白。” 八月底,戴梓送来了第二批连珠铳的样枪。 这一次是两支。两支枪并排摆在桌上,枪管乌黑发亮,弹仓圆润光滑,击发装置比上一支更加精细。戴梓站在一旁,眼睛布满血丝,手指上缠着绷带,脸上却带着笑意。 “陛下,这两支枪比上一支好多了。”戴梓拿起一支,拉动枪栓,弹仓转动,咔嗒咔嗒的声音清脆而有节奏,“臣改进了弹仓的转动机构,减少了卡弹的概率。上一支枪连续射击十次,卡了两次。这一支,臣试了五十次,一次都没卡。” 吴世璠接过枪,举起来瞄准墙上的靶子,扣动扳机。砰,靶心。再扣,砰,靶心。连扣二十次,二十发全中,没有一次卡壳。他放下枪,看着戴梓,目光中满是赞许。 “戴先生,你立了大功。” 戴梓跪下,声音有些哽咽:“臣不敢居功。臣只是做了该做的事。” “起来。”吴世璠扶起他,“朕说话算话。从今日起,你就是大周火器局的总办。俸禄按正二品发放,工匠、材料、银子,你要什么给什么。朕只要一样——连珠铳,批量生产。” 戴梓抱拳:“臣遵旨。” 九月,秋收。 周昌的屯田大获成功。贵阳、安顺、遵义三府的屯田点,共收粮六万三千石,比预计的还多了三千石。六万三千石粮食,堆满了贵阳城中的十几座仓库,粮垛从地面一直码到房梁,麻袋摞得像小山一样高。吴世璠亲自去仓库查看,打开一袋粮食,抓起一把金灿灿的稻谷,放在鼻子底下闻了闻。新粮的香味沁人心脾,比任何香料都好闻。 “周郎中,”吴世璠对身旁的周昌说,“你做得很好。” 周昌瘦了不少,但精神焕发,脸上的笑容怎么都压不住。他抱拳道:“臣不敢居功。是老天爷赏脸,今年风调雨顺,没有旱也没有涝。” “老天爷赏脸,你也得接得住。”吴世璠把稻谷放回袋子里,“明年的屯田规模要扩大一倍。三府的荒地还有很多,能开的都开了。朕要的不是六万石,是十万石、二十万石。粮食越多,仗越好打。” 周昌抱拳:“臣明白。” 十月,康熙的圣旨送到了贵阳。 不是劝降的圣旨,是战书。康熙在圣旨中痛斥吴世璠“逆天而行”“负隅顽抗”,宣布将再次调集大军,“务期荡平”。圣旨的最后,康熙写道:“朕即位以来,未尝有不能平之贼。吴世璠小儿,何足挂齿。” 吴世璠将圣旨看了一遍,放在案上,嘴角微微上扬。 “康熙急了。”他对刘玄初说,“他越急,我们越稳。” 刘玄初点了点头,但眉宇间有一丝忧虑:“陛下,康熙虽然急了,但他手里还有兵。这一次他调集的兵力,恐怕不会比上一次少。” “那又如何?”吴世璠站起身来,走到舆图前,“他有兵,我们有山。他有粮,我们有屯田。他有火器,我们有戴梓。他打他的,我打我的。看谁先撑不住。” 刘玄初看着这个少年,忽然觉得他说话的口气不像一个十七岁的皇帝,倒像一个在战场上摸爬滚打了几十年的老将。从容,淡定,不急不躁。这种从容不是装出来的,是从骨子里长出来的,是从一场一场的血战中打出来的。 (第二十四章 完) 第25章 蓄势 康熙的圣旨送到贵阳时,吴世璠正在戴梓的火器工坊里查看第三批连珠铳的样枪。 戴梓改进的连珠铳已经相当成熟了。弹仓容量从二十八发增加到了三十二发,转动机构更加顺滑,卡弹的概率降到了三十分之一以下。吴世璠亲手试射了五十发,只卡了一次,而且是弹丸的问题——那颗弹丸铸得不圆,卡在了枪管里,用通条捅了几下就出来了。 “戴先生,”吴世璠放下枪,“一个月能造多少支?” 戴梓擦了擦额头上的汗,翻开一个破旧的账本,手指在密密麻麻的数字上划了几行:“回陛下,现在的工匠有一百二十人,一个月能造八支。如果材料充足、人手够用,一个月能造十五到二十支。” “二十支太少了。”吴世璠摇了摇头,“朕要的不是二十支,是两百支。朕给你半年时间,把工匠扩大到五百人,月产五十支。材料不够,朕派人去云南、湖广采购。银子不够,朕从户部挤。朕只要枪。” 戴梓苦笑:“陛下,不是臣不想快,是这东西太难造了。一个弹仓要几十个零件,每个零件都要手工打磨,差一丝一毫就卡弹。臣培养一个熟练工匠至少需要三个月,能独立造枪的没有一两年下不来。” “朕知道难。不难的事,朕不找你。”吴世璠站起身来,拍了拍戴梓的肩膀,“戴先生,朕把大周的未来押在你身上了。你不要让朕失望。” 戴梓跪下,重重磕了三个头。 从火器工坊出来,吴世璠去了城南的屯田点。 秋收已经结束一个多月了,田里的庄稼都收了,只剩下齐刷刷的稻茬和一堆堆的稻草。周昌正带着几个农官在地头测量土地,准备明年的开垦计划。他看到吴世璠来了,连忙起身行礼。 “陛下,您怎么来了?” “来看看明年的地。”吴世璠蹲下来,抓起一把泥土,在手里捏了捏。土是黑色的,松软潮湿,带着一股腐烂的草根味,是上好的水田土。 “明年的屯田,朕打算扩大一倍。”吴世璠站起身来,“贵阳、安顺、遵义三府的荒地,能开的都开了。朕不要你省着用,朕要你把每一寸能种的地都种上庄稼。” 周昌有些为难:“陛下,三府的荒地虽然多,但很多是山地,不适合种庄稼。山地只能种旱地作物,产量低,而且容易水土流失。” “那就种旱地作物。玉米、高粱、红薯,什么都行。产量低不要紧,总比荒着强。朕要的不是高产,是填饱肚子。清军围城的时候,城里的百姓能吃上一口饭,不饿死,就是胜利。” 周昌点了点头:“臣明白了。” 回到行宫,刘玄初已经在门口等着了。他手里拿着一封拆开的信,脸色不太好。 “陛下,北京来的消息。” 吴世璠接过信,快速扫了一遍。信是他的暗探从北京送来的,上面只有寥寥数语:“康熙已定第二次西征方略。调满洲八旗一万、蒙古骑兵五千、绿营四万,共计五万五千人,加上蔡毓荣、赵良栋、傅宏烈三路残部,总计八万人。以裕亲王福全为帅,贝勒彰泰为副,限期明年二月出师。” 八万人。比上一次少了,但全是精锐。上一次的十万大军中,绿营占了六成多,八旗只有五千。这一次,八旗增加到了一万,蒙古骑兵也增加了两千。康熙这是在精锐化他的军队——人少了,但战斗力更强了。 “二月出师。”吴世璠将信折好,收入袖中,“现在是十一月,还有三个月。” “陛下,”刘玄初的声音有些发紧,“三个月,够吗?” “够。”吴世璠的语气很平静,“三个月,够我们把城墙再加固一遍,够戴梓再造一百支连珠铳,够周昌再开垦一万亩荒地,够马宝再训练三千精兵。三个月,够了。” 他走进议事厅,在案前坐下,铺开一张白纸,开始写应对方案。 第一条:城防。贵阳、遵义、安顺三城的城墙再加高五尺,城外壕沟再挖深一尺,城头火炮再增加三十门。 第二条:火器。戴梓的工坊月产连珠铳达到十五支,燧发枪达到五百支。弹药储备要足够支撑三个月的消耗。 第三条:粮草。屯田的粮食要全部入仓,一粒都不能浪费。从云南、四川采购的粮食要在明年二月之前全部运到贵阳。 第四条:兵力。马宝、夏国相、胡国柱、柯三畏、安世鼎各部,必须在明年一月之前完成整编和训练。老兵带新兵,以战代练。 第五条:情报。加强对北京、四川、湖广、广西的情报搜集,随时掌握清军的动向。重点是福全的行军路线、补给线、兵力部署。 写完五条,他放下笔,靠在椅背上,闭了一会儿眼睛。 三个月。九十天。两千一百六十个时辰。说长不长,说短不短。够做很多事,也什么都做不了。关键看怎么用。 接下来的三个月,贵阳城像一台被拧紧了发条的机器,昼夜不停地运转。 城墙上,民夫们日夜不停地加固城防。他们把城墙加高了五尺,加厚了三尺,在城墙内侧加了斜撑木桩,在外侧加了护坡夯土。城外的壕沟挖深了一尺,挖宽了两尺,沟底的竹签换成了更锋利的铁刺。城头的火炮增加了三十门,其中有十门是从清军那里缴获的红衣大炮,炮身乌黑发亮,炮口黑洞洞地指向远方。 火器工坊里,戴梓带着工匠们没日没夜地赶工。连珠铳的产量从每月八支增加到了每月十五支,燧发枪的产量从每月五百支增加到了每月八百支。弹药储备翻了两番,火药存了五千斤,弹丸存了三万发,击发弹簧存了五百个。 屯田点上,周昌带着农官们冒着严寒开垦荒地。他们烧了荆棘,砍了灌木,刨了树根,翻了三遍地,把一片片荒地变成了良田。到一月下旬,三府新开垦的荒地达到了一万五千亩,加上之前的,总共将近五万亩。 军队的训练也在加紧进行。马宝在遵义练出了一支三千人的火枪手部队,每人每天实弹射击十发,弹壳堆成了小山。夏国相在安顺练出了两千人的骑兵部队,虽然骑术不如八旗精锐,但在贵州的山地里足够用了。胡国柱在水西练出了一千人的山地部队,专攻爬山、钻林、设伏。柯三畏在贵阳练出了一千人的炮兵部队,能用红衣大炮打出三中一的精度。 安世鼎的土兵没有留在城里训练。他们散进了山里,每天都在山里摸爬滚打,熟悉每一条小路、每一个山洞、每一处水源。安世鼎对吴世璠说:“山里是臣的家。清军进了山,就是进了臣的家。在臣的家里,臣说了算。” 一月底,吴世璠在贵阳举行了一次大规模军事演习。 演习分为两个阶段。第一阶段是守城演练——马宝率三千人守城,柯三畏率两千人攻城。攻方用云梯、壕桥、火炮模拟清军的进攻,守方用燧发枪、滚木、礌石模拟防御。演习持续了整整一天,攻方三次登城都被打退,守方损失惨重但守住了城墙。吴世璠站在城头看了全过程,在纸上记下了十几条改进意见。 第二阶段是野战演练。胡国柱率一千山地部队在山里设伏,夏国相率两千骑兵从正面进攻。骑兵冲进山谷后,山地部队从两侧山上推下滚木、射出箭矢,骑兵被打得人仰马翻。虽然用的是空包弹和钝头箭,但还是有人受了伤——一个骑兵被滚木砸断了胳膊,一个山地兵被钝头箭射中了眼睛,当场失明。 演习结束后,吴世璠召集所有将领开了总结会。他站在沙盘前,把演习中的每一个失误都指了出来,从攻城云梯的角度到守城火枪手的排位间距,从骑兵冲锋的队形到山地伏击的时机,事无巨细,一一分析。 “打仗不是演习,”他说,“演习错了可以重来,打仗错了就是死。朕要你们把每一次训练都当成打仗来练。练到肌肉记住每一个动作,练到脑子不用想就知道该怎么做。” 众将齐声应诺。 二月,福全的大军按时出师了。 吴世璠在贵阳收到了暗探从北京送来的消息:福全率五万五千人从北京出发,经直隶、河南、陕西,进入四川,在成都与蔡毓荣、赵良栋、傅宏烈的残部会合,总兵力八万,分四路向贵州推进。北路由福全亲自率领,从四川经桐梓攻遵义;东路由蔡毓荣率领,从湖南经镇远攻贵阳;南路由傅宏烈率领,从广西经都匀攻贵定;西路由赵良栋率领,从云南经威宁攻安顺。 和上一次一模一样的路线,一模一样的打法。福全这个人,不换汤也不换药。 吴世璠在地图上标注了清军的四路进攻路线,然后标注了周军的防御部署。遵义由马宝守,兵力八千;贵阳由柯三畏守,吴世璠亲自坐镇,兵力一万五;安顺由夏国相守,兵力五千;贵定由安世鼎守,兵力两千;水西由胡国柱守,兵力两千。总兵力超过了三万人,面对八万清军,兵力对比超过了一比三。 但吴世璠不慌。他有城墙,有壕沟,有燧发枪,有连珠铳,有一批经过严格训练的将领和士兵。更重要的是,他有山——贵州的十万大山,就是他的百万雄兵。 “传令下去,”吴世璠对身边的亲兵说,“各路人马按计划部署。二月二十日之前,全部到位。二月二十日之后,进入临战状态。” “遵命。” 二月十八日,马宝从遵义发来急报:清军前锋已经过了桐梓,正在向娄山关推进。福全的主力紧随其后,预计三天后到达遵义城下。 二月十九日,夏国相从安顺发来急报:赵良栋的大军已经过了水西,前锋距安顺不足百里。赵良栋这一次来势汹汹,兵力比上一次多了不少,至少有三千骑兵随行。 二月二十日,安世鼎从贵定发来急报:傅宏烈的大军已经过了都匀,正在向贵定推进。傅宏烈这一次学乖了,不再走山沟里的小路,而是沿着驿道稳步推进,每到一个险要位置就停下来扎营,不留给安世鼎伏击的机会。 二月二十一日,柯三畏从贵阳发来急报:蔡毓荣的大军已经过了镇远,前锋距贵阳不足二百里。蔡毓荣这一次带了不少火炮,光红衣大炮就有三十门,显然是要报上一次的一箭之仇。 四路清军,四路同时推进。福全这是要打一场歼灭战——把吴世璠的主力围在贵阳,然后一口一口地吃掉。 吴世璠站在舆图前,看着四路蓝色的箭头从四个方向刺向红色的贵阳城,沉默了很久。 “来得好。”他低声说了一句。 (第二十五章 完) 第26章 四路来犯 二月十八日凌晨,遵义城的烽火台上点起了狼烟。 马宝是被亲兵摇醒的。他这几天一直睡在城楼的木板床上,铠甲没脱,刀搁在枕头边上。亲兵的手刚碰到他的肩膀,他就睁开了眼,像被什么东西弹了一下似的坐起来。 “什么事?” “北面,二十里外,清军前锋。” 马宝没再问。他披上外袍,抓起刀,三步并作两步上了城头。二月的黔北清晨,风像刀子一样割脸。他眯着眼往北看,天还没大亮,大娄山的轮廓像一道墨痕横在天边。但在山脊和天际之间,有一条细细的黑线在蠕动——那不是晨雾,不是炊烟,是人马掀起的尘土。 “多少人?”马宝问。 斥候趴在他脚边,喘着粗气,脸上全是泥和汗:“至少五千,骑兵多。打的是镶黄旗。” 镶黄旗。福全来了。 马宝的手不自觉地握紧了刀柄。他不是怕福全,他跟福全交过手,知道那个人稳是稳,但不邪乎。他担心的是别的事——福全来这么快,意味着清军的行军速度比预想的快了两天。这说明福全这一次不是来试探的,是来拼命的。 “传令,”马宝的声音不大,但城头上每个人都听清了,“关闭四门。没有我的手令,谁也不许进出。” 同一时间,贵阳城外的望城坡上,蔡毓荣也在看日出。 他比马宝起得更早。天还没亮他就出了帐,骑马上了一处小丘,身后的亲兵举着火把,火光把他的影子拉得老长。他蹲在丘顶上,从怀里掏出一张皱巴巴的图纸,那是他花了三天时间画的贵阳城防图。图上标着城墙的高度、濠沟的宽度、每一处可能突破的薄弱点。 “将军,”副将张朝珍跟上来,“斥候回来了。周军在东门外又挖了两道壕沟,比上次的更深。城头多了至少二十门火炮,看着像是咱们上次丢的。” 蔡毓荣没说话。他把图纸折好,塞回怀里。 上一次他在贵阳城下碰得头破血流,折了胡国柱,丢了粮草,灰头土脸地退回去。那一次他急,他躁,他想一口吃下这座城,结果被那个少年天子咬掉了一块肉。这一次他不急了。他带了三十门红衣大炮,带了足够吃三个月的粮草,带了从湖广、江西、安徽调来的绿营精锐。 “传令,”他站起身来,拍了拍膝盖上的土,“扎营。挖壕沟、立栅栏、架望楼。五天之内,不许出战。” 张朝珍一愣:“将军,不趁他们还没准备好……” “上次我就是这么想的。”蔡毓荣打断他,“结果呢?胡国柱死了,粮草烧了,灰溜溜地滚回去。这一次,我要把他们的城防一点一点地啃下来。” 贵定以南六十里,安世鼎蹲在一棵大树上。 他蹲了快半个时辰了,腿有些麻,但他不敢动。他身下是一条从都匀通往贵定的驿道,路两边是密不透风的灌木和乔木。他在等傅宏烈的前锋。 一个头领从树丛里摸过来,仰着头,压低声音:“主上,来了。” 安世鼎没说话。他眯着眼往前看,驿道的尽头,尘土扬起来了。先是几点黑影,那是斥候;然后是黑压压的一片,那是前锋;再后面是一辆接一辆的辎重车,车轱辘碾在碎石路上,发出嘎吱嘎吱的响声。 傅宏烈这一次走得很慢。他的队伍不像蔡毓荣那样拉得长长的,而是缩成一团,像一只刺猬。前锋、中军、后卫、辎重,层层叠叠,密不透风。安世鼎在山里打了一辈子猎,从没见过这么难下口的猎物。 他慢慢滑下树,蹲在树根旁边,对那个头领说:“传下去,不要动手。让他们过去。” 头领愣了:“不动手?” “咬不动。”安世鼎说,眼睛还盯着路上的清军,“让他们走。走深了,走散了,再咬。” 安顺城西,夏国相在城墙上已经站了整整一个上午。 他的眼睛一直盯着西面的官道。官道上空荡荡的,一个人影都没有。但越是这样,他心里越不踏实。赵良栋那个人,不声不响,不紧不慢,但从来不迟到。如果他的人还没到,一定是在路上做了什么手脚。 “报——”一匹快马从西面狂奔而来,城下的守兵放下吊桥,信使冲进城门。 夏国相下了城墙,在城门洞里拆开急报。信是胡国柱从水西发来的,只有一行字:“赵良栋前锋已到水西,至少八千人。” 八千人。夏国相把信揉成一团,塞进袖子里。他抬头看了看安顺城头那面被风吹得猎猎作响的“夏”字旗,又看了看城墙上那些还在搬石头的民夫。五千守军对八千前锋,后面可能还有两三万主力。这不是守不守得住的问题,是能守几天的问题。 “传令,”他对身边的将领说,“把城外的百姓全部收进城里。一粒米、一棵菜都不要留给赵良栋。” 贵阳,行宫。 吴世璠在议事厅里转了一圈又一圈。沙盘上,四条蓝色的箭头已经全部插上了。北面福全到了遵义城下,东面蔡毓荣在望城坡扎营,南面傅宏烈过了都匀,西面赵良栋到了水西。四路来犯,八方风雨。 刘玄初坐在角落里,手里捧着一杯茶,茶早就凉了,他没喝,就那么捧着。周昌站在沙盘旁边,眼睛盯着那些箭头,嘴唇翕动,像在数什么。 “四路清军,八万人。”周昌低声说,“我们满打满算,不到三万。” 吴世璠停下脚步,看了他一眼:“账不是这么算的。他们八万人要分守四路,每路两万。我们三万人集中守三座城,每城一万。兵力差距没有你想的那么大。” 周昌张了张嘴,想说什么,又咽了回去。他不是将领,不懂打仗,但他懂粮食。三万人一天要吃多少粮,八万人一天要吃多少粮,他心里有数。清军的粮道比他们长得多,山路难走,损耗大,前线能吃到的不到运出去的一半。拖下去,清军拖不起。 但他没有说这些。他知道吴世璠比他更懂。 “陛下,”刘玄初放下茶杯,站起身来,“郭壮图那边,有动静了。” 吴世璠转过身,目光一凛。 “他今天早上派人去了城南。臣的人跟着,发现他进了那间宅子。”刘玄初的声音压得很低,“宅子里有五六个人,都是朝中的旧臣。他们在里面待了将近一个时辰。出来的时候,郭壮图的脸色不太好。” “听到说什么了吗?” “没有。那宅子周围有人把风,臣的人靠不近。” 吴世璠沉默了片刻,走到案前,拿起一张纸,在上面写了一行字,折好,递给刘玄初。 “派人送到郭壮图府上。”他说,“就说朕请他明日入宫议事。” 刘玄初接过纸条,看了一眼,瞳孔微微一缩。纸条上只有四个字——“明日午时,议饷。” 他不知道吴世璠要做什么,但他知道,这四个字从天子笔下写出来,每一个字都像一把刀。 当天夜里,遵义城头。 马宝没有睡。他搬了一把椅子坐在城楼的屋檐下,脚边放着一壶凉茶和一碟干饼。月亮从大娄山后面升起来,把城北的坝子照得白花花的。清军大营的灯火在远处连成一片,像一群趴在地上的萤火虫。 他想起二十年前,他还是大西军的偏将,跟着李定国在湖南打仗。那时候他年轻,不怕死,一把刀砍翻了七个清军,浑身是血还往前冲。现在他老了,不是打不动了,是身上有了牵挂。牵挂的不是老婆孩子——他老婆早死了,孩子也不知道在哪儿。他牵挂的是这座城,是城里的那些兵,是贵阳城里那个还在等消息的少年。 “将军。”副将的声音从身后传来。 “嗯。” “清军大营里在唱戏。” 马宝站起来,走到垛口边,往北看。清军大营里确实有灯火在晃,隐约还能听到锣鼓声和叫好声。福全这个人,会打仗,也会享受。大战之前唱戏,是给士兵们提气。提气有什么用?该打不下来还是打不下来。 “让他们唱。”马宝说,“唱完了,明天该攻城还是攻城。” (第二十六章 完) 第27章 攻与守 二月十九日,天刚蒙蒙亮,福全在遵义城北的坝子上摆开了阵势。 他选在了马宝射程之外的地方,大约三里开外。八旗兵在前,绿营在后,骑兵压住两翼。晨雾还没散尽,灰蒙蒙的雾气里,密密麻麻的人影一个挨一个,像一片被风吹弯的庄稼。旌旗在雾中时隐时现,马嘶声、脚步声、兵器的碰撞声混成一片低沉的轰鸣,贴着地面滚过来。 马宝站在城头,手搭凉棚往北看。雾气太浓,看不清清军的具体阵型,但那片黑压压的影子一眼望不到头。他把望远镜从腰里抽出来——那是吴世璠送他的,铜管磨得锃亮,镜片上有一道浅浅的划痕。他把镜筒抵在眼眶上,调了调焦距。 雾散了。 先看清的是火炮。三十门红衣大炮一字排开,炮口抬得高高的,黑洞洞地指向城墙。炮手们光着膀子,有的在装火药,有的在推炮弹,有的用火绳点燃了引信。然后看清了步兵。八旗兵披着棉甲,戴着铁盔,盾牌手在前,弓弩手在后,队列严整得像用尺子量过的。绿营兵站在后面,穿得杂一些,有的有甲,有的没甲,但手里都握着刀枪,脸上看不出表情。 再往后是骑兵。蒙古马矮小精悍,骑兵们弯着腰,紧贴马背,马刀斜挎在鞍侧,刀刃在晨光中一闪一闪的。 福全的中军设在坝子中央的一处高坡上。一面巨大的镶黄旗在旗杆上被风吹得啪啪作响,旗下一员大将骑在高头大马上,穿着明黄色的铠甲,头盔上的红缨像一团火。虽然离得远看不清面容,但马宝知道,那就是福全。 他放下望远镜,呼出一口白气。 “传令下去,”他对身边的副将说,“火炮上膛,火枪手就位。没有我的命令,谁也不许开枪。” 福全没有急着攻城。他在等雾散尽,等城头的守军看清他的阵势,等恐惧像瘟疫一样在守军中蔓延。这是北方打仗的老规矩——先把阵势摆开,让敌人看看你有多少人、多少炮、多少马,敌人自己就怕了,仗就好打了。 但遵义城头没有任何动静。没有骚动,没有喊叫,甚至没有人在垛口后面探头探脑。城墙静静地立在那里,像一堵沉默的石壁,等着他撞上去。 福全皱了皱眉。他等了两刻钟,雾散尽了,太阳从东面的山头露出半个脸,把城墙上涂抹出一层淡淡的金色。他还是没有等到他想要的效果。 “传令,”他侧头对身边的将领说,“炮击。” “轰——” 三十门红衣大炮同时开火,声音大得像天塌了。 炮弹呼啸着飞过城北的坝子,砸在城墙上。砖石碎裂,烟尘腾起,整座城墙都在颤抖。有的炮弹打高了,越过城头落进城里,砸塌了几间民房,碎瓦横飞;有的炮弹打在垛口上,把砖块打得粉碎,碎石片像刀子一样飞出去,割伤了后面的守军;有的炮弹直接命中城墙的根部,夯土被砸出一个大坑,土屑飞溅。 马宝蹲在垛口后面,用手护住头脸。一块碎石擦着他的头盔飞过去,在铁皮上划出一道白印。他的耳朵被炮声震得嗡嗡响,什么也听不见,只能看到身边的士兵一个接一个地倒下——有人被弹片削去了半个耳朵,血流了半张脸;有人被震得从城墙上摔下去,砸在城下的石板路上,一动不动;有人蹲在墙角,抱着头,身体抖得像筛糠。 炮击持续了整整一个时辰。等硝烟稍稍散去,马宝站起来,抖掉身上的碎石和尘土。他的左臂被一块碎石砸了一下,生疼,但没流血。他活动了一下手指,还好,能动。 城下,清军的步兵已经开始冲锋了。 三千人,扛着云梯,推着壕桥,排成密集的方阵,从北面的坝子上压过来。队形很密,密到让人头皮发麻。走在最前面的是盾牌手,举着半人高的大木盾,盾面上蒙着牛皮,能挡箭矢,挡不住子弹。后面是云梯手,每架云梯要十六个人抬,步伐沉重,喊号子。再后面是弓箭手,箭壶里插满了箭,弓弦绷得紧紧的。 马宝等他们冲到了壕沟边上,才下令。 “放!” 城头的火枪手齐射。燧发枪的枪声不像火炮那么震耳欲聋,但密集,像过年放鞭炮,噼里啪啦响成一片。弹丸打在木盾上,木屑飞溅,盾牌后面的清军士兵一个接一个倒下。弹丸打在人身上,穿透棉甲,穿透皮肉,鲜血喷涌。 清军的方阵停了一下,然后继续往前冲。盾牌手倒下了,云梯手顶上去;云梯手倒下了,弓箭手顶上去。踩着同伴的尸体,填着壕沟,推着壕桥,一步一步地靠近城墙。 第一道壕沟被填平了。第二道壕沟也被填平了。清军的壕桥架上了第三道壕沟,云梯搭上了城墙。 “火油!”马宝大喊。 城头的大锅已经烧得滚烫,锅里的油冒着青烟,刺鼻的气味呛得人咳嗽。几个士兵用长柄勺子舀起热油,往云梯上浇。油浇在云梯上,沿着梯子往下流,流到清军的手上、脸上、身上。惨叫声此起彼伏,有的清军被烫得松手摔下去,有的从云梯上翻滚着落地,有的浑身是火在地上打滚。 云梯上的清军退了下去,但更多的清军又涌了上来。 战斗从辰时打到午时,从午时打到未时。清军攻了三次,被打了回去三次。城墙下堆满了尸体,壕沟被尸体填平了一段又一段。南明河的水被染成了淡红色,血水顺着河水流下去,流到了下游的田地里。 守军也损失不小。城头死了三十多个,伤了七八十个,火药用掉了快一半,好几门火炮打得发红,不能再打了。 马宝站在城头,大口大口地喘着气。他的刀上全是血,铠甲上也有好几处被砍过的痕迹。他不知道这些血是自己的还是敌人的,他不在乎。 “将军,”副将跑过来,脸色发白,“北面的城墙裂了一道缝,从垛口裂到墙根,有一指宽。再让火炮轰几下,恐怕要塌。” 马宝咬了咬牙。 “用木桩顶住。”他说,“城墙后面顶木桩,一根不够顶两根,两根不够顶三根。天黑之前,必须顶住。” 福全在大帐中听到了前锋的报告:第一次攻城,伤亡六百余人,城墙未破,守军的火器比预想的还要精良。 他坐在案前,面前摆着一碗茶,茶已经凉了。他没有喝,就那么坐着,眼睛盯着帐外渐渐暗下来的天空。 “王爷,”一员满洲将领抱拳道,“周军的自来火太厉害了。咱们的兵还没冲到城下就倒了一半。硬攻不是办法。” “那你有什么办法?”福全的声音很平静,听不出喜怒。 将领想了想:“围。围到他们粮尽援绝,自己就出城投降了。” 福全看了他一眼,嘴角微微动了一下,不知道是笑还是嘲讽。 “上一次蔡毓荣也是这么想的。”他端起凉茶,喝了一口,“围了七天,粮草被烧了,灰溜溜地滚回去。” 将领语塞。 “传令,”福全放下茶碗,“明日继续攻城。从三面同时进攻,东面渡湘江,西面翻丘陵,北面主攻。我就不信,他的火力能覆盖三个方向。” 二月二十日,清军从三个方向同时攻城。 东面,清军涉水渡过湘江。湘江两岸都是陡坡,河滩上全是卵石,踩上去又滑又硌脚。清军蹚到河中间时,水深过腰,水流湍急,有人被冲倒了,顺着河水往下游漂去。凤凰山上的周军用火枪居高临下射击,一枪一个,打水里的清军像打鸭子。 西面,清军翻越城西的丘陵。丘陵上灌木丛生,没有路,清军用刀砍开灌木往前摸。马宝在山顶埋伏了两百名火枪手,等清军爬到半山腰时突然开火。清军上不着天下不着地,退也退不回去,进也进不了,被打死了一大片。 北面,主攻的八旗兵再次冲锋。这一次他们学乖了,不再排成密集的方阵,而是分散成小股部队,利用地形掩护,慢慢地往前摸。马宝在城头看着那些像蚂蚁一样爬过来的清军,知道福全换打法了。 “不要急,”他对身边的火枪手说,“等他们靠近了再打。五十步以内。” 清军摸到了五十步以内。城头的火枪手齐射,弹丸打在泥土里,噗噗噗地响。清军趴在地上,一动不动。等枪声停了,又往前摸。 “这帮狗日的,学聪明了。”马宝骂了一声,从垛口后面探出头去看了看。清军趴在城下的尸体堆里,用尸体做掩护,一点一点地往前挪。有的已经摸到了城墙根下,正在搭人梯。 “滚木!礌石!”马宝大喊。 城头的滚木礌石雨点般砸下去,砸得清军鬼哭狼嚎。有人被滚木砸中了脑袋,脑浆迸裂;有人被礌石砸断了腿,躺在血泊中惨叫;有人被人梯上的同伴踩掉了手指,疼得直打滚。 清军的第三次冲锋又被打了回去。东面和西面的佯攻也失败了,损失比北面还大。 福全站在望楼上,用望远镜看着硝烟弥漫的战场,面色铁青。他的手指在镜筒上轻轻敲着,敲了半天,终于放下了望远镜。 “收兵。”他说。 副将一愣:“王爷,再攻一次……” “收兵。”福全重复了一遍,声音比刚才更冷。 这一天,清军损失了七百多人,仍然没有摸到遵义城的垛口。 二月二十一日,福全没有攻城。 他把大营往后撤了五里,重新扎营。新营寨选在一个更加背风的地方,四周挖了壕沟、立了栅栏,粮仓移到了营寨中央,派了重兵把守。他派人去桐梓调粮,又派人去重庆催援兵。他要做持久战的准备。 马宝在城头看到清军撤了,没有高兴,反而更加警惕。福全不是退,是换打法。这个人不硬拼,不蛮干,稳得像一块石头。 “将军,”副将走过来,“清军撤了五里。” “我知道。”马宝说,“不是撤,是换地方扎营。他要围城。” 副将的脸色变了:“围城?那我们……” “怕什么?”马宝打断他,“城里有吃有喝,够撑两个月。他围他的,我们守我们的。看谁先撑不住。” 他没有告诉副将的是,城中的粮食只够吃一个半月,弹药只够打二十天。如果福全真的围城,他们撑不到两个月。 但这话不能说。说出来,军心就散了。 马宝转过身,望着城北那些还在冒烟的清军营寨,心里盘算着。吴世璠在贵阳,柯三畏在乌江渡,胡国柱在水西,夏国相在安顺,安世鼎在贵定。四路清军,四路防线。他不是一个人在打。 他摸了摸怀里的那封皱巴巴的信——那是吴世璠在贵阳写给他的,上面只有两行字:“能守则守,不能守则退。朕要的是活着的将军,不是殉国的忠臣。” 他把信折好,重新塞进怀里,转身走下城头。 (第二十七章 完) 第28章 乌江天险 福全围城的第三天,一支清军偏师悄悄离开了遵义城北的大营。 这支队伍约三千人,没有打旗帜,没有敲锣鼓,趁夜拔营,沿着湘江上游的一条山间小路向西摸去。带兵的是福全手下一员汉军将领,姓白,名尔赫,原籍辽东,在四川打过几年仗,对山地行军略知一二。福全给他的命令是:绕过遵义,抢占乌江渡口,切断遵义与贵阳的联系。 白尔赫领了命令,连夜出发。他带着三千人,在大娄山的褶皱里走了两天一夜。路不好走,山连着山,谷套着谷,有些地方根本没有路,只能用刀砍开灌木往前摸。士兵们累得够呛,有人摔伤了腿,有人被毒蛇咬了,有人掉进了山沟里,连尸体都没找回来。白尔赫不敢停,他知道时间不等人——如果周军抢在他前面到了乌江渡,他的任务就泡汤了。 两天后的清晨,白尔赫的队伍终于摸到了乌江北岸的山岭上。 他趴在一处山崖边上,拨开灌木,往南看。乌江就在脚下,江水从峡谷中奔涌而出,撞在礁石上,激起白色的浪花,发出雷鸣般的轰响。江面不宽,但水流湍急,两岸都是陡峭的悬崖,崖壁上长满了灌木和青苔,看着就让人腿软。江面上有一座浮桥,用粗大的木排搭成,上面铺着木板,桥两头都有周军的哨所,几面“周”字旗在晨风中飘着。 渡口东岸,周军正在修筑工事。几百个民夫在挖壕沟、堆土墙、立栅栏,旁边站着几十个拿枪的士兵,指指点点,好像在指挥。白尔赫数了数,渡口的守军大概有三四百人,加上工事里的,最多五百。 “传令,”他缩回灌木丛,对身边的副将说,“天黑之后,渡江。” 柯三畏在乌江渡已经待了五天了。 他的一千人就驻扎在渡口西岸的一处山坳里,营地不大,但很隐蔽,四周都是密不透风的树林,从江面上根本看不到。他每天派人去东岸巡逻,检查浮桥,加固工事,日子过得平淡,平淡得让他心里发毛。 福全不是傻子,他在遵义城下啃不动马宝,一定会想办法绕过遵义。乌江渡是遵义到贵阳的必经之路,过了乌江,往南就是息烽,再往南就是贵阳。如果福全派一支偏师抢占乌江渡,马宝就变成了瓮中之鳖,打也打不出去,退也退不回来。 第五天傍晚,一个斥候从东岸跑回来,满头大汗,脸色发白。 “将军,北面山上有动静!” 柯三畏正在帐中啃干粮,听到这句话,手里的饼子掉在了地图上。他抹了抹嘴,抓起刀,跟着斥候出了帐。 “什么动静?” “有人。”斥候说,“臣在山脊上趴了一整天,黄昏的时候看到北面的山梁上有烟。不是炊烟,是有人生火烤衣服。这个天,谁会在山上烤衣服?只有清军。” 柯三畏的心猛地一沉。 “多少人?” “看不清楚。但烟有好几处,至少上千人。” 上千人。柯三畏咬了咬牙。他只有一千人,如果清军也是上千人,兵力相当,但清军从北面来,居高临下,他守在东岸的低处,地形不利。 “传令,”他对身边的将领说,“全军过江,撤到西岸。” “将军,浮桥还在,我们撤了,清军就会过江……” “把浮桥拆了。”柯三畏打断他,“拆了浮桥,清军过不了江。他们在北岸,我们在西岸,隔着乌江,谁也打不着谁。” 白尔赫在半夜发动了进攻。 他没有等天亮。他知道天亮之后,周军会发现他的位置,会调兵来堵他。他必须在周军反应过来之前,抢下渡口,修好浮桥,让后续部队过江。 三千人从北面的山岭上冲下来,像一群饿狼,嗷嗷叫着扑向渡口。柯三畏的人已经在半个时辰前撤到了西岸,浮桥也被拆了,只剩下东岸的几个哨所和几十个还没来得及撤走的民夫。 清军冲进哨所,杀了几个人,俘虏了十几个,发现人去楼空。 “将军,”副将跑到白尔赫面前,“周军跑了,浮桥也拆了。咱们过不去。” 白尔赫站在江边,看着对面的西岸。乌江在夜色中黑黢黢的,像一条巨蟒横在面前。对岸的周军正在点火把,火光星星点点,像萤火虫一样在黑暗中闪烁。他听到对岸有人在喊:“清军来了!清军来了!”然后是急促的脚步声和命令声。 “架浮桥。”白尔赫说。 “将军,没有木排……” “砍树。”白尔赫指着北面的山岭,“山上有的是树。砍下来,扎成木排,搭成浮桥。天亮之前,我要过江。” 柯三畏在西岸听到了对岸的伐木声。 叮叮当当的斧头声在山谷中回荡,每一声都像砸在他心上。清军在砍树,要架浮桥。 “将军,”一个将领跑过来,“清军在砍树,要搭浮桥过江。” “我知道。”柯三畏说,“让他们砍。砍下来的树,漂到江里,就是靶子。” 他蹲在江边的一块大石头后面,对身边的火枪手说:“等他们的木排推到江里,就打。不要打人,打木排。木排散了,他们就过不来。” 天亮时分,白尔赫的浮桥搭了一半。 三百多根木头被砍下来,用藤条和绳索扎成了二十多块木排,一块一块地推到江里,用绳索连在一起,从东岸向西岸延伸。木排在水里晃悠,激流冲击着它们,发出哗哗的声响。 第一批清军已经上了浮桥。他们扛着枪,猫着腰,踩在摇晃的木排上,一步一步地往前走。有人掉进了水里,被激流卷走,喊了一声就没影了;有人蹲在木排上,不敢动,后面的同伴推着他走。 “放!”柯三畏一声令下。 西岸的燧发枪手齐射。弹丸打在木排上,木屑飞溅;打在水里,激起水花;打在人身上,鲜血喷涌。清军士兵像下饺子一样往水里掉,有的还没掉下去就被打死了,尸体趴在木排上,血顺着木缝往下流。 浮桥上的清军乱成一团。前面的想退,后面的想进,挤在一起,被周军的火枪一排一排地打倒。木排被水流冲得歪歪斜斜,有几块连接处的绳索被子弹打断了,木排散了架,连人带木排一起被冲往下游。 白尔赫站在东岸,看着浮桥上的惨状,脸色铁青。 “火炮呢?”他吼道,“把火炮推上来!” 清军在东岸架起了几门小炮,对着西岸轰击。炮弹落在江边的石头上,碎石乱飞;落在水里,激起高高的水柱。柯三畏的火枪手被压得抬不起头,射击的密度明显稀了。 “过江!”白尔赫下令,“全军过江!” 清军像潮水一样涌上浮桥。前面的倒下了,后面的踩着尸体继续冲;木排散了,换一块新的;绳索断了,重新绑。他们像疯了一样,不计伤亡,不计代价,只是一个劲地往前冲。 柯三畏在西岸看到了清军的疯狂,知道乌江守不住了。不是打不过,是人太少。他只有一千人,清军有三千。他的火枪再厉害,也挡不住三倍的敌人。 “撤!”他咬牙下令,“往南撤,撤到息烽!” 乌江渡失守的消息传到遵义时,是二月二十四日的傍晚。 马宝正在城头巡视,亲兵把急报递给他。他看完急报,没说话,把纸折了折,塞进袖子里。 “将军,”副将小心翼翼地问,“乌江渡……” “丢了。”马宝说,语气平静得像在说今天天气不错,“柯三畏撤了,清军过了江。” 副将的脸色变了:“那咱们的退路……” “没有退路。”马宝打断他,“不退。守城。” 他没有告诉副将的是,他在城中的粮草只够吃一个月,弹药只够打半个月。乌江渡丢了,贵阳的援军过不来,他的兵困在这里,只有两条路——要么死守,要么突围。 突围是死路。福全在城外蹲着,就等着他出城。出城就是野战,野战就是送死。所以只剩下一条路——死守。 “传令下去,”马宝对身边的将领说,“从今天起,每天口粮减半。所有人,包括我。” 乌江渡,白尔赫的部队正在渡江。 浮桥已经修好了,虽然歪歪扭扭的,但至少能走人。三千清军鱼贯过江,花了整整一天才全部过完。白尔赫站在西岸的码头上,看着自己的士兵一个接一个地从浮桥上走下来,脸上没有什么表情。 渡江是成功了,但代价不小。他清点了人数,三千人过江,死了两百多个,伤了一百多个,还有几十个掉进水里没找回来。木排损失了一大半,火炮也掉了两门到江里。 他写了一封捷报,派人送往遵义,呈给福全。捷报上写着:“乌江渡已克,周军南逃。臣正整顿队伍,准备南下息烽。” 他不知道的是,在他南下的路上,柯三畏已经在前面的山岭上等着他了。 息烽以北二十里,柯三畏带着八百残兵,在一处山岭上设下了埋伏。 他从乌江渡撤下来时,没有直接退回贵阳。他知道白尔赫会追,会沿着驿道南下。驿道从这里经过,两边都是陡峭的山坡,坡上长满了灌木和杂草,是天然的伏击场。 “将军,”一个将领趴在他身边,压低声音,“清军来了。” 柯三畏往北看。驿道的尽头,尘土扬起来了。先是斥候,骑着马,走走停停,东张西望;然后是前锋,扛着旗帜,步伐凌乱;再后面是大队人马,黑压压的一片,一眼望不到头。 白尔赫的队伍走得很散。过了江之后,他觉得胜券在握,周军已经跑了,不会回来了。他的士兵们也放松了警惕,枪扛在肩上,头盔歪戴着,有人在哼小曲,有人在说笑。队伍拉得很长,前队已经到了伏击圈的入口,后队还在几里外的山坳里。 “等。”柯三畏说,“等他们全部进来。” 清军的前队走进了伏击圈。中队也走进了伏击圈。后队还在外面,但已经快了。 “放!” 山坡上突然冒出无数火把,燧发枪齐射,弹丸如雨点般倾泻而下。清军猝不及防,乱成一团。有人往路边躲,掉进了深沟;有人往后跑,撞上了后面的同伴;有人趴在地上,抱着头,瑟瑟发抖。 白尔赫在中军听到枪声,脸色骤变。他没想到周军还敢回来,没想到柯三畏这个断了一条胳膊的残废还敢打他的伏击。 “不要乱!”他大喊,“列阵!列阵!” 但列不了阵了。驿道太窄,两边都是山坡,三千人被压缩在一条狭长的地带里,前后不能相顾,左右无处闪避。周军的火枪手从山坡上往下打,每一枪都能打倒一个人。 白尔赫在亲兵的护卫下拼死突围,冲出伏击圈时,身边只剩下不到一千人。 柯三畏没有追。他的弹药不多了,人也累了,追上去也占不到便宜。他让人打扫了战场,捡了一百多支枪、几箱弹药、几十匹骡马,然后带着人往南撤了。 这一仗,清军损失了四百多人,周军只损失了不到一百。 (第二十八章 完) 第29章 暗流 郭壮图是在二月二十五日那天做出最后决定的。 那天傍晚,他从户部衙门回到府中,连官服都没换,就坐在书房里发呆。桌上摆着一碗莲子羹,是厨房刚送来的,热气袅袅地升起来,在他眼前打着旋。他没有喝,就那么坐着,眼睛盯着窗外的天光一点一点地暗下去。 清军围城已经七天了。蔡毓荣的火炮从早到晚不停地轰,城东的城墙被打得千疮百孔,昨天有一段豁口,虽然连夜用沙袋堵上了,但谁都看得出来,那地方撑不了多久。城中的百姓又开始跑了,每天都有几十口子从南门溜出去,往山里躲。粮价涨了三倍,米铺门前排着长队,有人为了一斗米打得头破血流。 郭壮图把这些看在眼里,心里盘算的不是怎么守城,而是怎么收场。 他跟着吴三桂打了十几年仗,从云南打到湖南,从湖南退回贵州,什么大风大浪没见过。但他从没见过这样的局面——一个十七岁的娃娃,带着一群残兵败将,硬是在贵阳城下扛住了蔡毓荣四万大军的围攻。扛住了不说,还反手打了出去,烧了清军的粮草,逼得蔡毓荣撤兵。那一仗打完,他以为这个少年真有天命在身,大周或许真的能翻盘。 但这一次不一样。福全来了,八旗精锐来了,四路大军八万人,把贵州围得水泄不通。马宝在遵义被围,柯三畏在乌江被打散,胡国柱在水西生死不明,夏国相在安顺自顾不暇。贵阳城中的兵力不到一万,弹药只够打十天,粮食只够吃一个月。蔡毓荣的三十门红衣大炮日夜轰城,城头每天都在死人,伤兵躺满了城北的寺庙,呻吟声隔着两条街都能听到。 郭壮图端起莲子羹,喝了一口,已经凉了。他把碗放下,用手指蘸着碗里的水,在桌面上写了一个字——“降”。 写完之后,他看着那个字,沉默了很久。然后用袖子一抹,把字抹掉了。 他叫来管家,低声说了几句话。管家点点头,转身出去。不到半个时辰,一个穿着粗布衣裳的中年人从郭府后门溜了出去,消失在城南的巷子里。 刘玄初是在第二天早上收到消息的。 他这些天几乎没有合过眼。审计司的几个人被他分成了两班,一班查账,一班盯人。查账的查郭壮图这些年经手的每一笔钱粮,盯人的盯着郭壮图府上每一个进出的人。他自己两头跑,白天在行宫帮吴世璠处理军务,夜里去审计司翻阅账册,困了就趴在桌上眯一会儿,醒来用凉水洗脸,继续干。 盯人的那个小吏姓孙,叫孙德茂,原来是贵州巡抚衙门的书办,三藩之乱后投了吴周,在幕僚院做事。这个人不起眼,个子矮,相貌平平,说话结巴,谁也不会多看他一眼。但刘玄初发现他有个本事——他能记住每一张脸,见过一次就不会忘。而且他走路没声音,跟人跟到背后对方都察觉不到。 孙德茂在郭壮图府外蹲了一夜,天快亮的时候,看到一个人从后门溜出来。那人穿着粗布衣裳,低着头,脚步很快,像是在躲什么。孙德茂跟了上去,跟了三条街,看到那人进了一间宅子——城南的柳巷,第三家,门上贴着一副褪色的春联,院墙很高,墙头上种着仙人掌。 孙德茂记住那间宅子的位置,转身回去找刘玄初。 刘玄初听完孙德茂的汇报,没有立刻去找吴世璠。他先让孙德茂继续盯着那间宅子,看还有谁会进去。然后他自己去了一趟审计司,把郭壮图最近几个月的账册翻了一遍。 他翻得很仔细,每一页都看,每一笔账都对。看到第三遍的时候,他发现了一个不起眼的异常——郭壮图上个月从户部支了一笔银子,数目不大,五百两,用途写着“修葺官舍”。但官舍的修缮在上个月已经由工部拨了款,户部不应该再出这笔钱。刘玄初把这笔账抄了下来,又在后面的账册里找到了另一笔类似的支出——三百两,用途是“购置文房用品”。文房用品一个月用三百两,够买一屋子的纸和笔了。 刘玄初把这几笔账圈出来,合上账册,去了行宫。 吴世璠正在城头指挥守军堵缺口。 蔡毓荣今天把火炮集中到了城东,对着那段刚堵上的豁口猛轰。沙袋被炸飞了,木桩被炸断了,刚填上去的夯土被炸得稀烂。清军的步兵跟在炮弹后面冲锋,扛着云梯,推着壕桥,黑压压地涌上来。 吴世璠站在豁口后面的土墙上,浑身是泥,脸上全是灰。他的刀已经砍卷了刃,换了一把新的,握在手里还在滴血。燧发枪手在他身后排成三排,轮番射击,弹幕把清军挡在五十步以外,但挡不住所有人。有几个清军冲到了豁口跟前,被吴世璠亲手砍翻了两个,剩下的被亲兵用枪托砸倒。 “陛下!”一个亲兵在身后大喊,“刘玄初求见,说有机密要事!” 吴世璠头也没回:“让他等着!” 刘玄初在城下的藏兵洞里等了半个时辰。外面的枪声、炮声、喊杀声混成一片,震得洞顶的土簌簌往下掉。他蹲在角落,手里攥着那张抄了账目的纸,手指已经被汗水浸湿了。 又过了半个时辰,吴世璠从城头下来了。他的铠甲上全是血,脸上有一道被碎石划破的口子,血珠顺着脸颊往下流。他把刀递给亲兵,接过一条湿布擦了擦脸,走到刘玄初面前。 “什么事?” 刘玄初把那张纸递过去:“陛下,郭壮图有问题。” 吴世璠接过纸,看了一眼那几笔账目,脸上没什么表情。 “就这个?” “不止。”刘玄初压低声音,“臣的人在他府外蹲了一夜,发现有人从他的后门溜出去,进了一间宅子。那间宅子,臣查过了,是户部一个郎中的私宅。那个郎中姓王,叫王世荣,是郭壮图的门生。王世荣这个人,最近频繁出入其他几位朝臣的府邸,行迹可疑。” 吴世璠沉默了片刻,把那张纸折好,塞进袖子里。 “继续盯着。”他说,“不要打草惊蛇。朕要知道他们在密谋什么,什么时候动手。” “臣明白。” 吴世璠转身要走,又停住了。 “刘先生,”他没有回头,“你觉得郭壮图是想夺权,还是想投清?” 刘玄初想了想,说:“臣觉得,两者都有。” 吴世璠点了点头,大步走上城头。 当天夜里,城南柳巷的那间宅子里,郭壮图坐在正堂的太师椅上,面前站着五个人。 这五个人都是朝中的旧臣——户部郎中王世荣,工部员外郎李茂,大理寺评事陈廷杰,还有两个是从衡州就跟过来的老臣,一个姓赵,一个姓孙。五个人围坐在郭壮图面前,脸色都不太好看。 “郭大人,”王世荣第一个开口,“清军围城七日,城防一天比一天吃紧。蔡毓荣的三十门红衣大炮不是吃素的,城东的豁口今天又塌了,吴世璠亲自去堵,差点被炮弹炸死。这座城,守不住了。” 郭壮图没有接话。他端着茶碗,慢慢地吹着浮沫,像是在品茶,又像是在拖延时间。 “郭大人,”李茂也开口了,“您得拿个主意。咱们不能跟着吴世璠一起死。他才十七,死了不值什么,咱们都是有家有口的人。” “拿什么主意?”郭壮图放下茶碗,目光扫过每一个人,“投降?蔡毓荣会收吗?” “会。”王世荣说,“下官已经打听过了。蔡毓荣的军中有一条规定——凡归顺的周朝官员,原职留用,不究既往。郭大人是先帝的女婿,如果归顺,待遇不会比现在差。” 郭壮图沉默了很久。 “蔡毓荣那边,谁去联络?”他问。 王世荣的脸亮了:“下官有一个同乡,在蔡毓荣帐下做幕僚。可以让他递话过去。” “不急。”郭壮图摆了摆手,“现在去,蔡毓荣会拿我们当筹码,不是当朋友。等城破之前,再去。那时候他急着要人,条件才好谈。” 郭壮图不知道的是,就在他们密谈的时候,孙德茂正趴在那间宅子对面的屋顶上。 夜风很冷,他趴在瓦片上,一动不敢动。他脱了鞋,光着脚踩在瓦片上,脚趾头冻得发紫,但不敢穿鞋——鞋底会响。他听着屋里的说话声,断断续续的,听不真切,但偶尔能听到几个词——“归顺”“蔡毓荣”“城破之前”。 他在屋顶上趴了将近一个时辰,直到屋里的人散了,才慢慢滑下来,穿上鞋,消失在黑暗中。 刘玄初听完孙德茂的汇报,没有再犹豫,连夜去了行宫。 吴世璠还没有睡。他刚从前线巡视回来,铠甲没脱,坐在案前看一份马宝从遵义送来的急报。急报上说,福全围城十日,攻城五次,均被击退,但城中的粮草和弹药都消耗得差不多了,最多还能撑半个月。 刘玄初把孙德茂听到的那些话一字不漏地转述给吴世璠。 吴世璠放下急报,靠在椅背上,闭了一会儿眼睛。 “郭壮图,”他低声说,“朕给了他机会。” 他睁开眼,目光平静,但刘玄初从那平静底下看到了一种冷。 “刘先生,蔡毓荣那边,派个人去。” 刘玄初一愣:“派人去?投降?” “不投降。送信。”吴世璠站起身来,走到案前,铺开一张纸,提笔写道:“郭壮图通敌事,朕已尽知。将军若欲取此獠,可于明日午时,以火炮轰城东南角。朕会在那里备一份大礼。”他写完,折好,递给刘玄初,“派人送到蔡毓荣帐下。不要让郭壮图知道。” 刘玄初接过信,手微微发抖。 “陛下,这是……引蔡毓荣上钩?” “对。”吴世璠说,“郭壮图想投降,朕就送他一份投降的礼物。蔡毓荣想要贵阳,朕就给他一个破城的希望。让他们狗咬狗。” 第二天午时,蔡毓荣的火炮果然集中轰击了城东南角。 那里是贵阳城防最薄弱的地方——城墙老旧,砖石风化,上一次血战时就被轰开过,虽然修补了,但根基已经松了。吴世璠没有在那里增派兵力,反而故意撤走了几门火炮,让守军显得稀稀拉拉。 蔡毓荣上钩了。他下令三千精兵猛攻城东南角,以为那里是周军的软肋。 但他不知道的是,吴世璠在城东南角的城墙后面,埋伏了五百名燧发枪手和三门连珠铳。 连珠铳是戴梓刚送来的,一共三支,每支能连射三十二发。吴世璠把它们集中在了这里,用来打蔡毓荣的冲锋队。 清军冲到城墙下,云梯搭上垛口,士兵们开始往上爬。城头的守军故意放了放枪,装出慌乱的样子。清军以为胜利在望,爬得更快了。 等清军爬到一半,吴世璠下令:“放!” 三支连珠铳同时开火,弹丸如暴雨般倾泻而下。三十二发子弹,三支枪,九十六发,在一个呼吸之间全部打光。城墙下面的清军像被镰刀割倒的庄稼一样成片倒下,尸体堆了半人高。后面的清军不知道发生了什么,还在往前冲,又被燧发枪手一排一排地打倒。 蔡毓荣在望城坡上看到这一幕,脸色白得像纸。他以为找到了破绽,没想到撞上了铁板。 “撤!”他下令,“快撤!” 清军丢下了五百多具尸体,狼狈地退回了大营。 当天夜里,吴世璠派人去清军大营送了一封信。信上只有一句话:“郭壮图的人头,朕先留着。将军若想要,拿粮草来换。” 蔡毓荣看完信,气得把茶碗摔了。 郭壮图是在第二天早上知道这件事的。 他坐在书房里,手里攥着那张从清军大营送回来的信的抄本,手指发抖。信上的每一个字都像一把刀,一刀一刀地剜在他心上。吴世璠知道他要投降了,吴世璠什么都知道。他不但知道,还把这件事当成了一盘棋,把郭壮图当成了棋子,用他来钓蔡毓荣。 “完了。”郭壮图低声说,声音沙哑得像破锣。 “大人,”管家站在门口,脸色煞白,“外面来了人,说是奉陛下之命,请大人入宫议事。” 郭壮图坐在椅子上,没有动。他知道,进宫就是进牢。 “更衣。”他说。 管家愣了:“大人……” “更衣。”郭壮图站起身来,声音忽然平静了,“去见陛下,总不能穿着家常衣裳。” 吴世璠在行宫正殿等着他。 殿中没有别人,只有吴世璠一个人,坐在御座上,面前摊着一张舆图。郭壮图走进来时,他没有抬头,只是说了一句:“郭大人来了,坐。” 郭壮图在殿中站了片刻,没有坐。他看着御座上那个少年,忽然觉得不认识他了,去年还是在衡州灵前,这个少年跪在那里,素服麻冠,腰系草绳,像一个被风吹一下就会倒的纸人。现在他坐在那里,铠甲未卸,腰间挂着长刀,脸上有一道刚结痂的伤疤,眼神平静得让人害怕。 “郭大人,”吴世璠抬起头,“朕给了你机会。” 郭壮图的嘴唇动了动,没有说话。 “审计司查账,朕没有动你。你跟朝中旧臣来往,朕没有动你。你暗中联络蔡毓荣,朕还是没有动你。”吴世璠站起身来,走到郭壮图面前,“朕在等。等你回头。” 郭壮图低下了头。 “但你不但没有回头,还走得更远了。”吴世璠的声音不大,但每一个字都像钉子一样钉进郭壮图的耳朵里,“你要投降,朕不拦你。但你不该在清军攻城的时候投降。你不该在将士们用命守城的时候,在背后捅刀子。” 郭壮图扑通一声跪下了。 “陛下,臣……臣一时糊涂……” “一时糊涂?”吴世璠看着他,“你在城南那间宅子里跟王世荣、李茂他们密谈了三次,每一次都在一个时辰以上。这是一时糊涂?” 郭壮图浑身发抖,额头抵在地砖上,不敢抬头。 “朕不杀你。”吴世璠转过身,走回御座坐下,“你是先帝的女婿,杀了你,先帝在天之灵不安。但你的那些同党,朕不会放过。” 郭壮图猛地抬起头:“陛下——” “王世荣、李茂、陈廷杰、赵德明、孙仲山,五个人,朕已经派人抓了。明天午时,菜市口斩首。”吴世璠看着他,“郭大人,你要去送他们吗?” 郭壮图的脸白得像死人。他张了张嘴,什么也说不出来。 “来人,”吴世璠唤道,“送郭大人回府。从今天起,没有朕的旨意,郭大人不得出府一步。” 两个亲兵上前,一左一右架起郭壮图,拖了出去。 郭壮图走到门口时,忽然回头,看着吴世璠,眼眶里全是泪。 “陛下,”他的声音沙哑得几乎听不清,“臣……错了。” 吴世璠没有说话。 郭壮图被拖了出去。大殿里重新安静下来,只有风吹动门帘的窸窣声。吴世璠靠在椅背上,闭了一会儿眼睛。他没有觉得高兴,也没有觉得轻松。郭壮图是他祖父女婿,他名义上的姑父。杀不得,放不得,只能软禁。软禁一个权臣,比杀了他还难办。但这是他能做的最好选择了。 他睁开眼,拿起马宝从遵义送来的那份急报,又看了一遍。 福全还在围城,马宝还在死守。乌江渡丢了,柯三畏虽然打了一个伏击,但白尔赫的人还在江北,随时可能再次渡江。西线的赵良栋还在水西磨蹭,南线的傅宏烈还在贵定外面转悠。四路清军,没有一路退,没有一路进。 仗还没打完。 (第二十九章 完) 第30章 困兽 郭壮图被软禁的第五天,贵阳城外的清军大营里,蔡毓荣摔了今天的第三个茶碗。 不是因为生气,是因为没粮食了。管粮草的参军跪在地上,额头贴着泥土,声音发抖:“将军,军中的存粮……只够吃三天了。” 蔡毓荣没说话。他站在舆图前,背对着参军,盯着图上那个标着“贵阳”的红圈。二十天了。二十天前他带着两万五千人从镇远出发,一路打到贵阳城下,火炮轰了二十天,兵攻了二十天,死了一千多,伤了两千多,城没打下来,粮草倒快见底了。 “镇远的粮什么时候到?”他问。 参军不敢抬头:“回将军……镇远的粮仓也空了。上次被马宝烧了四分之一,后来又调了一批去支援福全王爷,剩下的连镇远守军都不够吃。” 蔡毓荣转过身来。他的脸上没有表情,但参军的头埋得更低了。 “福全那边有消息吗?” “有。福全王爷还在围遵义。马宝被困在城里,出不来。” 蔡毓荣沉默了片刻。福全还在打,他这边却要断粮了。如果他先撤了,福全的侧翼就暴露了,遵义的周军就可能从北面压过来。可如果不撤,他的兵就得饿着肚子打仗。饿着肚子的兵,连刀都举不动,还打什么? “传令,”他说,“明日总攻。把所有能打的兵都拉上去。攻不下来,我们也不用撤了,直接饿死在城下算了。” 第二天,天还没亮,清军的火炮就响了。 这一次,蔡毓荣把所有的家底都押上了。三十门红衣大炮从凌晨开始轰,一直轰到辰时,炮弹像不要钱一样往城墙上砸。城东那段被轰了无数次的城墙又塌了,砖石、夯土、碎木飞上半空,又重重落下。城头的垛口被打碎了大半,守军抬不起头来。 吴世璠蹲在城楼的柱子后面,用手护住头脸。碎石打在柱子上,发出沉闷的声响。他的耳朵被炮声震得嗡嗡响,什么也听不见,只能看到身边的士兵一个接一个地倒下——有人被弹片削去了半个耳朵,血流了一脸;有人被震得从城墙上摔下去,砸在下面的石板路上,一动不动;有人蹲在墙角,抱着头,身体抖得像筛糠。 炮击停了。硝烟还没散尽,清军的步兵已经开始冲锋了。五千人,扛着云梯,推着壕桥,黑压压地涌上来。队形很密,密到让人头皮发麻。走在最前面的是盾牌手,举着半人高的大木盾,盾面上蒙着牛皮。后面是云梯手,每架云梯要十六个人抬,步伐沉重,喊着号子。再后面是弓箭手,箭壶里插满了箭,弓弦绷得紧紧的。 吴世璠从柱子后面探出头来,看了一眼,又缩了回去。 “连珠铳手,上!”他大喊。 二十支连珠铳架在了城头。每支枪后面蹲着两个士兵,一个射击,一个装弹。枪口对准了城下最密集的地方。 “放!” 连珠铳响了。弹丸如暴雨般倾泻而下,在清军队列中犁出一道道血沟。三十二发子弹,二十支枪,六百四十发,在一个呼吸之间全部打光。清军的前排像被一只无形的巨手拍了一下,成片地倒下。有人被击中胸口,鲜血喷涌;有人被击中头颅,一声不吭地栽倒;有人被击中大腿,跪在地上惨叫。盾牌被子弹打穿了,木屑飞溅,盾牌后面的士兵一个接一个地倒下。 清军的方阵停了一瞬,然后继续往前冲。前排倒下了,后排顶上去;后排倒下了,再后排顶上去。踩着同伴的尸体,填着被鲜血浸透的泥土,一步一步地靠近城墙。 连珠铳手在装弹。燧发枪手顶上去了。一千支燧发枪轮番射击,弹幕把清军挡在五十步以外。但清军太多了,他们像疯了一样,不计伤亡,不计代价,只是一个劲地往前冲。第一道壕沟被填平了,第二道壕沟也被填平了,第三道壕沟边上的拒马被推倒了,云梯搭上了城墙。 吴世璠拔出长刀,站在豁口后面。 第一个清军爬上了垛口,被他一刀砍翻,尸体从城头坠落,砸在下面的同伴身上。第二个爬上来,被亲兵一枪托砸了下去。第三个、第四个、第五个,一个接一个地往上爬,一个接一个地被砍翻、砸倒、捅下去。他的刀砍卷了刃,换了一把,又砍卷了刃,再换一把。铠甲上全是血,分不清是敌人的还是自己的。 柯三畏吊着左臂,站在他身后不远的地方,用右手举着刀,也在砍。他的左臂的绷带已经被血浸透了,但他像感觉不到疼一样,一刀一刀地砍,砍翻了一个又一个爬上来的清军。 战斗从辰时打到午时,从午时打到未时。城墙下的尸体堆了半人高,壕沟被尸体填平了一段又一段。鲜血流进了南明河,把河水染成了暗红色。 清军退了。不是主动退的,是实在冲不动了。五千人冲锋,死了将近一千,伤了一千多,剩下的连站都站不稳了。他们丢下云梯和壕桥,扭头就跑,督战队在后面砍了几个逃兵的头,也拦不住。 蔡毓荣在望城坡上看着这一幕,脸色白得像纸。 他没想到周军的火力会这么猛。上一次攻城,周军虽然也有燧发枪,但没有那种能连发的火器。他不知道吴世璠从哪里弄来了这种东西,一支枪顶得上十支,打得他的兵连头都抬不起来。更让他心寒的是城头的守军——打了二十天,死了那么多人,居然还没垮,居然还能站在垛口后面开枪、扔滚木、浇热油。 “将军,”张朝珍的声音在发抖,“撤吧。再打下去,咱们的兵就打光了。” 蔡毓荣没有说话。他盯着远处的城墙,目光阴沉。 “不撤。”他说,“再攻一次。” 第二次冲锋在申时发动。这一次,蔡毓荣只派了两千人。不是他不想派更多,是实在派不出来了。能打的兵已经打光了,剩下的都是伤员和后勤兵,连刀都握不稳。 两千人稀稀拉拉地冲上去,还没到壕沟边上就被连珠铳打了回来。丢下两百多具尸体,溃不成军。 蔡毓荣站在望城坡上,看着那些溃逃下来的士兵,闭上了眼睛。他的手在发抖,不是因为怕,是因为他知道,完了。 “传令,”他睁开眼,声音沙哑,“全军撤退。撤回镇远。” 清军撤退的消息传到城里时,已经是黄昏了。 城头的守军先看到的。清军大营里的旗帜开始一面一面地降下来,营帐开始一顶一顶地被拆掉,粮车开始一辆一辆地往东面运。火把在暮色中晃动,像一群惊慌失措的萤火虫。 “清军跑了!清军跑了!”有人大喊。 城头沸腾了。士兵们举起枪,朝天鸣放,枪声噼里啪啦响成一片。有人站在垛口上,挥舞着旗帜,大喊大叫。有人蹲在城墙根下,捂着脸哭。有人在拍战友的肩膀,拍着拍着就抱在了一起。 吴世璠站在城楼上,看着清军撤退的方向,没有说话。他的刀还握在手里,刀身上的血已经干了,变成暗红色的斑块,一块一块的,像生了锈。 柯三畏走到他身边,左臂吊着绷带,绷带已经被血浸透了。他的脸色苍白,嘴唇干裂,但眼睛是亮的。 “陛下,”他说,“追不追?” 吴世璠没有立刻回答。他看着东面那条蜿蜒的火龙,看了一会儿,摇了摇头。 “不追。” “不追?” “我们的兵比清军还累。弹药不够,粮草不够,马也不够。”吴世璠转过身,看着柯三畏,“但朕不想就这么放蔡毓荣走。他打了我们二十天,死了那么多人,就这么让他拍拍屁股走了?” 柯三畏愣了一下:“那怎么办?” 吴世璠指着东面:“镇远。蔡毓荣的粮草和弹药都囤在镇远。镇远城里只有三千守军,蔡毓荣的主力还在路上。如果我们能抢在蔡毓荣前面拿下镇远,他就回不去了。” 柯三畏的眼睛亮了:“臣愿往。” “你带三千人去。连夜出发,走小路,抢在蔡毓荣之前赶到镇远。”吴世璠看着他吊着左臂的绷带,“你的胳膊行不行?” “行。”柯三畏说,“死不了。” 柯三畏当夜就出发了。三千人,轻装简行,每人只带了三天的干粮。他们走的是乌江以南的小路,翻山越岭,日夜兼程。吴世璠站在城头,看着他们的火把消失在黑暗中,转过身,走下行宫。 还有很多事要做。伤兵要安置,城墙要修补,弹药要清点,粮草要调配。蔡毓荣虽然退了,但福全还在遵义城下,马宝还在苦撑。他必须尽快腾出手来,去救遵义。 (第三十章 完) 第31章 围城 柯三畏带着三千人从贵阳出发的时候,天还没亮。南门外的吊桥放下来,吱吱呀呀的响声在夜风里传出老远。队伍鱼贯而出,没有人说话,只有脚步声和马蹄声,混着兵器偶尔碰撞的叮当声。火把被勒令灭掉了,三千人在黑暗中摸着走,沿着南明河往下游走,钻进了城南的林子。 吴世璠站在城头,看着那条黑乎乎的队伍慢慢消失在林子里,站了很久。夜风很凉,吹得他的披风啪啪作响。身后的亲兵想给他披一件外袍,他摆了摆手。 他不知道柯三畏能不能赶到镇远。从贵阳到镇远,三百多里路,山路崎岖,还要绕开清军的斥候,三天能到就算快的了。蔡毓荣虽然撤了,但他的前锋走的是驿道,路好走,人多车多,走得慢。两条腿的人和一个轮子的车,在山路上谁更快?说不准。但吴世璠必须赌。赌柯三畏能抢在蔡毓荣前面,赌镇远的守军不会提前得到消息,赌这一把能翻盘。 不赌,蔡毓荣就跑了。跑了,过两个月休整好了,又会带着更多的兵、更多的炮、更多的粮草来打贵阳。下一次,他可能就没有二十支连珠铳了,可能就没有这么走运了。 柯三畏的队伍走了三天。这三天里,吴世璠在贵阳没闲着。他让人把城东的缺口用石块和夯土重新填上,在城墙内侧加了一排斜撑的木桩,又让人在南明河边的河堤上加固了一道土墙。弹药库搬到了城北的山洞里,防止清军的火炮再打进来。伤兵营里的伤员被分散到城里的几间祠堂和寺庙里,免得挤在一起感染。阵亡将士的名单造好了,抚恤银两从库房里支出来,一袋一袋地码在户部的公房里,等着家属来领。 第三天傍晚,一个信使从东面冲进了城。他的马累倒在了城门口,他本人是跑进来的,满脸是泥,嘴唇干裂出血,一进门就跪下了。 “陛下!柯将军到了!镇远!” 吴世璠亲手扶起他,把一碗水递到他手里。 “到了?围上了?” “到了!围上了!”信使灌了一大口水,呛得咳嗽了几声,“柯将军让臣禀报陛下,镇远城下已经扎营,三千人全部到位。城里的清军没有发现,柯将军到了城下他们才看到,慌得很,连城门都来不及关,被我们冲进去了一百多人,杀了一阵才退出来。” “伤亡呢?” “死了二十几个,伤了四十几个。柯将军说,不亏。” 吴世璠点了点头。不亏。一百多人冲进城,杀了清军一个措手不及,还退出来了,确实不亏。柯三畏这个人,打仗不怯,带兵不乱,是块好料子。 “传令,”他对身边的亲兵说,“让戴梓把刚造好的那五支连珠铳送到镇远去。再送一千发弹丸,五百斤火药。” 镇远城下,柯三畏蹲在城北的一处高坡上,盯着远处的城墙,嘴里嚼着一块干饼。饼是出发时带的,硬得像石头,嚼得他腮帮子疼。他嚼了半天,咽不下去,吐出来,塞回怀里,等着它被口水泡软了再嚼。 城头灯火通明,清军举着火把跑来跑去,有人在喊叫,有人在搬东西,有人从城墙上探出头来往下面看,看了又缩回去。他们的动作很慌,不像是在守城,像是一群被捅了窝的马蜂,嗡嗡嗡地到处乱飞,不知道往哪里使劲。 “将军,”一个斥候从东面摸过来,趴在他脚边,“清军的援军到了清平,离镇远不到六十里。是蔡毓荣的前锋,大概三千人。” 柯三畏把嘴里的饼咽了下去,卡在嗓子眼里,噎得直翻白眼。他灌了一口水,顺了顺,骂道:“他妈的,来得这么快。” 三千人。加上镇远城里的三千,就是六千。他只有三千人,攻城攻不下来,打援也打不过。两头够不着,卡在这里,进退两难。 “传令,”他把干饼塞回怀里,站起身来,“围城不变。派人去贵阳,告诉陛下,蔡毓荣的前锋到了清平,三千人,让他赶紧想办法。” 信使从镇远跑到贵阳,又用了一天半。吴世璠收到消息的时候,正在和刘玄初商量屯田的事。他看完信,放在桌上,手指在信纸上轻轻敲着。 “三千人,”他说,“蔡毓荣这是要把家底都押上了。” 刘玄初没有说话。他也在看那封信,眉头拧成了一个疙瘩。 “陛下,”他放下信,“镇远打不下来,蔡毓荣的前锋就到了。两面夹击,柯三畏撑不住。” “朕知道。” 吴世璠站起身来,走到舆图前。舆图上,镇远、清平、施秉、黄平、重安江——这些地名连成一条线,从贵阳一直延伸到湖南。蔡毓荣的前锋在清平,主力还在后面。如果能在清平到镇远之间再打一个伏击,截断蔡毓荣的援军,柯三畏就能安心攻城。 但谁来打这个伏击?贵阳的兵不多了,马宝在遵义被福全围着,出不来。夏国相在安顺盯着赵良栋,也动不了。安世鼎在贵定南边的山里跟傅宏烈捉迷藏,更是远水解不了近渴。 吴世璠的手指在地图上划来划去,停在一个地名上——偏桥。 偏桥在镇远以西四十里,清平以东三十里。驿道从那里穿过一条峡谷,两侧都是陡峭的山坡,是打伏击的好地方。上一次他就是在那里炸断了石桥,打残了蔡毓荣的前锋,还砍了胡国柱。如果能再打一次伏击,哪怕只拖住清军一天,柯三畏那边就多一天的时间攻城。 “刘先生,”他转过身,“安世鼎在什么位置?” 刘玄初走到舆图前,看了一眼:“贵定以南,都匀以北,具体位置不清楚。山里,联系不上。” “胡国柱呢?” “还在水西。赵良栋虽然撤了,但胡国柱不敢动,怕他杀个回马枪。” 吴世璠沉默了片刻。没有人能去偏桥。没有人。 他看着舆图,手指无意识地敲着桌面,敲了十几下,忽然停了。 “朕自己去。” 刘玄初的脸色变了:“陛下!” “朕自己去。”吴世璠重复了一遍,语气平静,像是在说一件很平常的事,“贵阳城里还有一千五百人。朕带一千人去偏桥,留五百人守城。蔡毓荣的主力已经过了清平,镇远以西没有清军的大股部队。朕去,不危险。” “陛下——”刘玄初的声音发颤,“您是天子,怎么能亲临险地?万一出了差错,大周怎么办?” “大周不会因为朕出了差错就完蛋。”吴世璠看着他,“大周是靠马宝、柯三畏、安世鼎、胡国柱这些人撑着的。朕只是坐在城里等消息的人。现在等消息的人要去前线了。” 刘玄初张了张嘴,想说什么,又咽了回去。他看着这个少年,忽然觉得不认识他了。两年前在衡州灵前,他跪在那里,素服麻冠,腰系草绳,像一个被风吹一下就会倒的纸人。现在他站在这里,铠甲未卸,腰间挂着长刀,脸上有一道刚结痂的伤疤,眼神平静得让人害怕。 “臣……臣陪陛下去。”刘玄初说。 “你不用去。你留在贵阳,替朕看家。” 吴世璠带着一千人,当天夜里就从南门出发了。他没有走驿道,而是绕了一条更南边的山路,绕过了清军可能设防的几个点,一路向东急行。一千人,每人带了五天的干粮,没有辎重,走得很快。 第二天傍晚,他们赶到了偏桥。 偏桥还是老样子。石桥被炸断的痕迹还在,断了一半的桥墩立在河中间,像一颗被掰断的牙齿。两岸的山坡上长满了灌木和野草,比上次来的时候更高更密了。舞阳河的水比上次涨了不少,水流湍急,撞击在断桥墩上,溅起白色的水花。 吴世璠蹲在桥头的乱石堆后面,用望远镜往东看。东面的驿道上空荡荡的,没有人影。但他知道,清军的前锋正在从清平往这边赶。最多一天,他们就会到。 “挖壕沟,”他对身边的将领说,“在驿道上挖,挖深一点,宽一点。沟底插竹签。” “埋地雷。把火药装在坛子里,埋在驿道两边,引信用火绳连起来。” “两边山坡上各埋伏三百人,枪上膛,刀出鞘。等清军进了伏击圈,先引爆地雷,然后两面夹击。” 将领们领命而去。士兵们开始挖壕沟、埋地雷、布置伏兵。吴世璠一个人坐在断桥墩上,看着士兵们忙碌。天快黑了,夕阳从西面的山脊上沉下去,把整条峡谷染成一片暗红。远处的山峦层层叠叠,像一道道屏风,把天和地隔开了。 清军是在第二天上午到的。 前锋三千人,打头的是一员参将,姓马,叫马天禄,蔡毓荣手下的老将,在湖南打过不少仗。他骑着一匹枣红色的马,走在队伍中间,身边跟着一群亲兵。队伍拉得很长,前队已经到了断桥,后队还没出山坳。 吴世璠趴在东侧山坡的草丛里,用望远镜盯着马天禄。马天禄到了断桥前,勒住马,往桥上看了看。桥断了,过不去。他皱了皱眉,挥了挥手,示意队伍停下来。 吴世璠的心提到了嗓子眼。他担心马天禄会选择绕路。驿道在这里被舞阳河截断了,桥断了就只能绕路,绕路就要多走几十里,多走一天。如果马天禄真的绕路,他的伏击就白费了。 但马天禄没有绕路。他让士兵们在断桥前停下,开始在河滩上扎营。他打算在这里过夜,等后面的人跟上来,再想办法过河。 吴世璠松了一口气。扎营好。扎营了,就不动了。不动了,就好打了。 当夜三更,吴世璠下令动手。 地雷先响。埋在驿道两边的火药坛子被引爆了,轰隆轰隆的爆炸声在峡谷中回荡,震得人耳朵发麻。清军的营寨被炸开了好几个口子,帐篷被掀翻了,人也被炸飞了。紧接着,两侧山坡上的火枪手齐射,弹丸如雨点般倾泻而下,打在清军的营寨里,打在帐篷上,打在人身上。清军从睡梦中惊醒,光着脚冲出帐篷,看到处都是火光、都是枪声、都是倒下的人,有人往河滩上跑,有人往山沟里钻,有人跪在地上举着双手喊投降。 马天禄从帐篷里冲出来,光着膀子,手里握着刀。他被一块弹片削去了左耳,血从脸上流下来,糊了半边脸。他大喊着让士兵们列阵,但没有人听他的。他的兵已经散了,像一群被狼冲散的羊,只顾着往四面八方跑,跑得越快越好。 吴世璠从山坡上冲了下来。他的刀在月光下闪着寒光,一刀砍翻了一个还在抵抗的清军,又一刀捅穿了另一个。身后的士兵跟着他冲进了清军的营寨,枪声、喊杀声、惨叫声混成一片。 战斗持续了不到一个时辰。清军三千人,被杀了四百多,俘虏了六百多,剩下的全跑散了。马天禄在混乱中被一个周军士兵一刀砍断了右臂,倒在地上,被人拖到了吴世璠面前。 他跪在地上,光着膀子,浑身是血,左耳没了,右臂断了,疼得浑身发抖,但咬着牙没有喊出来。他抬起头,看着面前这个年轻人——铠甲,长刀,脸上的伤疤,平静的眼神。 “你是谁?”他问。 “朕乃大周皇帝。” 马天禄愣了一下,然后笑了。不是笑他年轻,是笑自己。笑自己打了一辈子仗,最后栽在一个十七岁的毛头小子手里。他笑得很惨,嘴唇在发抖,但笑声很大,在峡谷中回荡。 “绑了,”吴世璠对身边的士兵说,“送到贵阳去。” 偏桥伏击战的消息传到镇远城下时,是第二天傍晚。 柯三畏正在营帐中啃干饼,听到斥候的汇报,嘴里的饼差点喷出来。他把饼咽下去,灌了一口水,问:“真的?” “真的。陛下亲自带的兵,一千人打三千,杀了四百多,抓了六百多。清军的前锋全垮了,清平到镇远的路上到处都是溃兵。” 柯三畏沉默了片刻,把手里的干饼放在桌上,站起身来。 “传令,”他说,“明日攻城。” 第二天,天刚蒙蒙亮,柯三畏下令攻城。 镇远城里的清军还不知道偏桥的事。他们还在等蔡毓荣的援军,等了一天又一天,等来的却是周军的云梯和壕桥。柯三畏把连珠铳集中在了北门,五支枪,一百六十发子弹,在开战的头一刻钟全部打光。城头的清军被压得抬不起头,连珠铳的弹丸打在城墙上,砖石碎裂,烟尘弥漫。 安世鼎的土兵从南面翻过了城墙。他们是从后山摸上去的,那里的悬崖有十几丈高,清军认为不可能有人爬得上来,没有设防。但土兵们在山里爬了一辈子的山,十几丈的悬崖对他们来说不算什么。他们用绳索爬了上去,摸到了城墙上,弯刀在晨曦中一闪,几个还在打瞌睡的清军哨兵就被割了喉。 城门被打开了。柯三畏带着人冲了进去。 巷战打了半天。清军的守将张彦弘是个硬骨头,城破了也不投降,带着三百多八旗兵在城中心的一间大宅子里死守。他们用弓箭和鸟铳向外射击,打死了几十个周军,连珠铳手都被打死了一个。 柯三畏亲自带人攻了进去。他在门口被一个八旗兵一刀砍在了左臂上,绷带断了,伤口裂开,血顺着手臂往下流。他没吭声,右手一刀捅穿了那个八旗兵的肚子,把人踹开,大步跨进院子。 院子里还有七八十个八旗兵,看到柯三畏进来,一齐冲了上来。柯三畏身后的亲兵迎了上去,刀枪相击,火星四溅。混战中,柯三畏看到了张彦弘——他站在正堂门口,穿着一身银白色的铠甲,手里握着长刀,脸色铁青。 “张彦弘!”柯三畏大喊,“投降不杀!” 张彦弘没有说话。他举起长刀,朝柯三畏冲了过来。 柯三畏迎了上去。两人的刀撞在一起,发出一声脆响。张彦弘的刀被震得脱了手,飞出去老远。他愣了一瞬,柯三畏的刀已经架在了他的脖子上。 “降不降?”柯三畏问。 张彦弘的嘴唇动了动,没有出声。 柯三畏看着他,沉默了片刻,收刀转身。 “绑了,”他对身后的亲兵说,“送到贵阳,交给陛下处置。” 镇远城破的消息传到贵阳时,已经是三月底了。 吴世璠从偏桥回来没几天,身上的伤还没好利索——左臂被弹片划了一道口子,缝了七八针,还有些肿。他坐在行宫的正殿里,面前摊着柯三畏送来的捷报。信写得不长,但内容很实在:斩清军一千二百余人,俘一千八百余人,缴获火炮二十七门、鸟铳八百余支、粮草五千余石、战马三百余匹。镇远、清平、施秉等地,已尽数收复。 吴世璠把信看了好几遍。他把信放在桌上,站起身来,走到窗前。 窗外,贵阳城的春天已经到了。桃花开了,梨花也开了,白的花,粉的花,一树一树的,在午后的阳光里亮得晃眼。南明河边的柳树发了新芽,嫩绿嫩绿的,在风中轻轻摇摆。城头那面被弹片撕成布条的龙旗已经换了一面新的,在春风中猎猎作响。 仗打完了。不是小打小闹,是实实在在的大胜。清军四路来犯,八万人,打了一个多月,死了好几千,丢了大批粮草和军械,连镇远这个黔东门户都丢了。蔡毓荣的东线被打残了,福全的北线在遵义城下碰了一鼻子灰,赵良栋的西线撤回了威宁,傅宏烈的南线退回了都匀。而大周的地盘,不但没有缩小,反而向东推进了三百多里,收复了好几个州县。 吴世璠深吸一口气,把窗子推开,让春天的风吹进来。风里有花香,有草香,有泥土的气息,还有一丝淡淡的硝烟味——那是从镇远方向飘来的,隔了几百里,已经淡得几乎闻不到了。 他转过身,走回案前,拿起笔,在空白的纸上写下一行字。 “天下事,犹有可为。” 他把笔放下,看着那六个字,沉默了很久。窗外,有人在放鞭炮,噼里啪啦的声响从城东传到城西,从城南传到城北,连城北的火器工坊里都听到了。戴梓从工坊里探出头来,问一个路过的士兵:“谁家办喜事?”士兵满脸笑容:“不是办喜事,是打了胜仗!柯将军把镇远打下来了!” (第三十一章,完) 第32章 卷末·立足 镇远大捷后的半个月,吴世璠把贵州的摊子重新理了一遍。 清军四路来犯,八万人,打了将近两个月,死伤近万,丢了大批粮草军械,灰溜溜地退了出去。福全缩回桐梓,蔡毓荣躲进芷江,赵良栋退回威宁,傅宏烈撤回都匀。四路都还在边境上蹲着,但短期内不会再来了。康熙要调兵、要筹粮、要重新部署,没有三五个月下不来。 吴世璠要趁这段时间,把贵州彻底稳住。 先做的事是重新布防。 柯三畏留在镇远,带三千人,守黔东门户。吴世璠给他的命令是:守住镇远,把防线往前推。芷江以西的所有据点,全部拿下。清军不出来就慢慢往前推,清军出来就在野外打。 马宝回遵义,把城外的壕沟再挖两道,城头的火炮再加十门。福全退到桐梓,离遵义不到二百里,随时可能杀回来。马宝在城北的坝子上又挖了两道壕沟,每道宽两丈、深一丈,沟底插了削尖的竹签。壕沟之间用土墙连接,土墙上架着火炮。最外面那道壕沟前面还立了一排拒马,木头削尖了朝着北面。 夏国相守安顺,堵住赵良栋从西面来的路。赵良栋退到威宁后收拢了溃兵,还有一万多人。这个人稳,不会轻易认输。夏国相在安顺以西的所有隘口都设了哨卡,又派人联络了当地的土司。赵良栋下次再来,他要在赵良栋走到安顺之前就把他的粮道断了。 胡国柱驻水西,在山里打游击。水西的地形他熟,山连着山谷套着谷,大军进去就像进了迷宫。赵良栋要是从威宁往东打,必经水西。胡国柱不需要跟他硬拼,在山里拖住他就行。 安世鼎的土兵散进贵定南边的山区,让傅宏烈不敢露头。傅宏烈这个人胆子小,上次被安世鼎打怕了。安世鼎在山里又打了两次伏击,傅宏烈连都匀都不敢出了。 第二件事是清理郭壮图。 审计司查了几个月的账,终于把郭壮图的老底翻了出来。吴世璠看了刘玄初呈上来的卷宗,沉默了很长时间。卷宗里列着郭壮图在户部十几年经手的每一笔钱粮,虚报、冒领、克扣、挪用,各种手段都用上了。有些账目做得隐蔽,审计司的人查了三遍才查出来。 刘玄初站在案前,等着吴世璠开口。殿里很安静,只有翻纸的声音。 “总数多少?”吴世璠问。 “折合白银,三十万两以上。” 四十万两。吴世璠没有立刻说话。大周一年的财政收入不到六十万两,郭壮图一个人就贪了相当于半年多的财政收入。他在昆明、大理、楚雄等地置办了大量的田产和商铺,光田契就有两百多张。还有几座粮仓,存粮超过五万石。金银珠宝、字画古玩,装了三十多箱。 “他怎么吞下这么多?”吴世璠的声音不大,但冷。 “户部从先帝时期就是他管着。”刘玄初说,“军饷、粮草、税银,每一笔都要过他的手。他从中克扣一部分,虚报一部分,再挪借一部分。账目做得漂亮,表面上看不出问题。如果不是审计司查了这么久,根本发现不了。” 吴世璠把卷宗合上,放在案角。贪污银两、虚报账目、克扣军饷、暗中联络清军——数罪并罚,死不足惜。但他没打算杀郭壮图。郭壮图是吴三桂的女婿,杀了他,朝中那些旧臣会寒心。 “抄家。所有家产充公,人软禁在府中,不许出门,不许见客。几个儿子革去功名,遣回原籍,由地方官府看管。” 刘玄初抱拳领命。 消息传出去,朝野震动。那些跟郭壮图有过往来的官员人人自危,有的主动交代,有的写了请罪折子。吴世璠一概从轻发落——罚俸的罚俸,降职的降职,革职的革职,没有杀一个人。他对刘玄初说:“杀了他们,谁来干活?贵州不缺人头,缺的是做事的人。” 从郭壮图家抄出的银两,吴世璠拨了十万两给戴梓,让他买材料、招工匠,扩大火器生产。拨了十万两给周昌,让他扩大屯田、修水利、买耕牛。剩下的留着当抚恤金和军饷。粮食方面,从郭壮图家抄出五万多石存粮,加上从清军那里缴获的五千多石,加上去年屯田收的六万多石,加上今年早稻即将收获的两万石,吴世璠手里的存粮接近二十万石。二十万石粮食,够三万大军吃两年。 第三件事是屯田和火器。 周昌的屯田已经扩到了五万多亩。早稻五月底就能收,估摸着能收两万多石。大规模的秋收要到八月以后,预计能收十万石以上。周昌还在山地推广种红薯。红薯耐旱,山地也能长,亩产能达到两三千斤,是稻谷的好几倍。红薯耐储存,放地窖里能存大半年,打仗的时候当军粮,比米还顶饿。 吴世璠让周昌把红薯种到遵义和安顺去。那边的山地多,平地少,种稻谷产量低,种红薯正合适。 戴梓的火器工坊昼夜不停地赶工。连珠铳月产达到十支,燧发枪月产超过一千支。吴世璠给他拨了十五万两银子,让他买材料、招工匠。戴梓说,半年之后,连珠铳能造到六十支以上,燧发枪月产能超过一千五百支。吴世璠还让戴梓在遵义和安顺各设了一个分坊,就地修理枪支、铸造弹丸、配制火药,不用从贵阳长途运输了。 第四件事是整顿吏治和财政。 郭壮图的案子之后,吴世璠把户部交给了周昌。周昌虽然是屯田出身,但算盘打得明白,人也踏实。他从幕僚院调了几个会算账的人,又从地方上招了几个老账房,用了半个月的时间,把户部的账目重新理了一遍。 理出来的结果触目惊心。郭壮图在任十几年,经手的钱粮何止千万,账目上的漏洞至少上百处。周昌把这些问题一条一条地列出来,写成了一份详细的报告,呈给吴世璠。吴世璠看完报告,在末尾批了一行字:“照此整顿。再有贪腐者,无论官职大小,一律严惩不贷。” 他还让刘玄初在幕僚院下设了一个“考功司”,专门考核各级官员的政绩。每年考评一次,优者升,劣者降,贪者罢。贵州的官员们开始紧张了。以前跟着吴三桂混日子、吃空饷、喝兵血的那些人,一个个夹起了尾巴。 第五件事是安抚百姓。 连年战乱,贵州的百姓苦不堪言。壮丁被征去当兵,粮食被征去当军粮,家里只剩下老弱妇孺,靠着野菜树皮过活。吴世璠下令,各地驻军在训练之余,帮助百姓修房子、挖水渠、种庄稼。城门口设粥棚,每天施粥,来的百姓就给一碗粥,再给一把锄头、一袋种子。有粥喝,有地种,他们就不走了。 镇远被清军屠过一次,死了三千多人,剩下的跑了大半。清军退了之后,柯三畏在城门口设了粥棚,每天施粥。来的百姓每人给一碗粥,再给一把锄头、一袋种子。有人领了粥就走了,有人领了种子就留在城外开荒。不到一个月,镇远城外就多了几百亩新开垦的田地。 遵义、安顺、水西、贵定,各地都在做同样的事。百姓们开始陆续回来,有的修房子,有的开荒地,有的在城门口摆起了小摊。贵阳城中的粮价从战时的二两银子一斗跌回了三钱银子一斗,米铺门前的长队散了,街上的人渐渐多了起来。 五月中旬,吴世璠在行宫批完了最后一批战后文书。 柯三畏从镇远送来报告,说芷江以西的清军据点已经全部拔除,蔡毓荣缩在芷江城里不敢出来。马宝从遵义送来报告,说福全在桐梓按兵不动,探子回报清军粮草短缺,正在从四川急调。夏国相从安顺送来报告,说赵良栋在威宁加固城防,没有东进的迹象。胡国柱从水西送来报告,说他已经把水西以西的所有隘口都设了哨卡,赵良栋的人一过境他就能知道。安世鼎从贵定送来报告,说傅宏烈已经退到了都匀以南,连都匀都不敢进了。 吴世璠把这几份报告放在一起,看了一遍,又看了一遍。四路清军,四路都安生了。虽然不是永远安生了,但至少眼下不会再来。 他站起身来,走到窗前。窗外是贵阳城的黄昏,夕阳把南明河染成一条金色的带子,城北的火器工坊方向烟囱冒着黑烟,城南的屯田点上一片绿油油的庄稼在晚风中翻着波浪。 城头的龙旗在暮色中猎猎作响。那是新换的旗,上一面在血战中被弹片撕成了布条。旗上绣着的“周”字,在最后一缕阳光中闪着金光。 吴世璠站了片刻,转过身,走回案前。案上还有几份没批完的文书,他坐下,拿起笔,一份一份地批。 天黑了,亲兵进来点灯。灯火跳动着,把他的影子投在墙上,拉得很长。 (第一卷·绝境重生 完) 第1章 清仓 康熙十九年五月十七日,吴世璠被一阵劈柴声吵醒了。 声音是从行宫后院传来的,闷闷的,一下一下,像有人在敲鼓。他睁开眼,天还没大亮,窗纸上的光灰蒙蒙的,后殿里弥漫着一股陈旧的木头气味。他躺了一会儿,翻身起来,披上外袍,推门出去。 院子里,一个五十多岁的杂役正蹲在墙根底下劈柴。斧头落下去,木桩裂开,发出清脆的响声。那杂役看到他出来,连忙站起来,手足无措地垂下手。吴世璠摆了摆手,示意他继续,自己走到井边,打了一盆凉水洗脸。水很凉,激得他打了个哆嗦,但脑子一下子清醒了。 他擦干脸,回到后殿,换上衣服。衣服是素的,没有绣龙,一件深灰色的棉布袍子,袖口磨得起了毛。他不喜欢穿那些繁复的帝服,又重又不方便,除了正式场合,平时就穿这个。亲兵端了早饭来,一碗小米粥,两个杂面馒头,一碟咸菜。他坐下吃,吃到一半,刘玄初来了。 刘玄初站在门口,手里捧着一摞厚厚的册子,脸上带着一种复杂的表情——既有完成任务的如释重负,又有接下来不知道该先汇报哪一样的茫然。他的头发比去年白了不少,头顶已经秃了一块,露着光亮的头皮。眼袋很重,像两个小布袋挂在眼睛下面,一看就是熬了好几个夜。 “陛下,”他说,“战后的清册都造好了。” 吴世璠放下馒头,擦了擦手,让他进来。刘玄初把册子放在案上,一本一本地码好,一共六本,摞起来有一尺多高。他翻开最上面那本,先递过去。 “这是人口册。全省在籍百姓六十二万三千七百余人,比去年多了四万多。主要是从湖南、四川逃过来的流民,还有从山里出来的苗户。臣让人挨村挨寨统计的,不敢说一个不差,但比往年准多了。” 吴世璠接过来,翻了几页。密密麻麻的名字,每个名字后面都跟着年龄、性别、住址、有多少地、交多少粮。他看了一会儿,合上册子。 “多了四万人,能种地的有多少?” 刘玄初从袖子里抽出一张纸条,看了一眼:“能下地的壮丁,大约一万二千人。其余的是老弱妇孺。臣已经让周昌把这些流民分散到各地屯田点去,有地种的给地,没地种的给工。朝廷从云南运粮食出养着,不能让他们饿死。” “养到什么时候?” “养到秋收。秋收之后,他们就能自己养活自己了。” 吴世璠点了点头。他又翻了第二本册子,是田亩册。全省耕地一百一十余万亩,比去年多了三万多亩,全是新开垦的荒地。周昌的屯田占了将近一半,集中在贵阳、遵义、安顺三府。册子上每一块地的位置、大小、种什么都写得清清楚楚,连田埂在哪儿都画了图。 “三万亩地,够养活多少人?”吴世璠问。 刘玄初又看纸条:“一亩地能收两石粮食,三万亩就是六万石。一个人一年吃三石,能养活两万人。再加上原有的田地,及从云南运来的粮食,咱们的也够吃了。” “够吃不够存。”吴世璠把册子放下,“仗一打起来,粮食只吃不出。光够吃不行,得有存粮。” 刘玄初点了点头,没有接话。他知道吴世璠说得对,但他也知道,贵州就这么点地,再怎么种也种不出太多。除非往外打,打到湖南、四川去,打到那些有平原、有大河的地方去。但他没说。这话不该他说。 第三本是赋税册。去年全年征银八万四千两,征粮十一万三千石。加上缴获的和从各地调拨的,库中存银二十二万两,存粮十九万石。吴世璠看到这两个数字,手指顿了一下。 “二十二万两?”他抬起头,“哪来这么多?” 刘玄初的脸色微微一变。他张了张嘴,想说什么,又咽了回去。吴世璠看着他,等他开口。 “陛下,”刘玄初的声音压低了,“郭壮图的家产,臣已经全部清点入库了。现银、田产、商铺、粮仓,加上他藏在昆明老宅地窖里的那些金银珠宝,总共折银将近五十万两。臣按照您的吩咐,拨了二十万两给戴梓,十五万两给周昌,剩下的十五万两入库。加上库中原有的七万两,总共二十二万两。” 吴世璠沉默了片刻。五十万两。郭壮图一个人贪的,比朝廷一年的收入还多。他没有说话,把册子翻过去,继续看后面的。 第四本是兵员册。全省在编军队两万九千七百人。马宝部八千,夏国相部五千,胡国柱部三千,柯三畏部五千,安世鼎部两千,贵阳守军五千,其余散在各处。战死的、重伤退役的已经减了员,新招募的还没补上。吴世璠看着这些数字,脑子里浮现出几万张脸——有的他见过,有的他只听过名字,有的已经再也见不到了。 “各部缺额多少?” 刘玄初翻了翻另一本册子:“马宝部缺一千二百人,夏国相部缺八百,胡国柱部缺五百,柯三畏部缺七百,安世鼎部不缺,贵阳守军缺三百。总共缺三千五百人。” “从流民中招募。年轻力壮的,愿意当兵的,给安家费,给军饷。不愿意当兵的,去屯田。”吴世璠说,“告诉各地的守将,三个月之内,把缺额补满。” “臣记下了。” 第五本是火器册。燧发枪两千三百支,火绳枪一千八百支,连珠铳二十支。火炮四十二门,小炮六十余门。火药一万二千斤,弹丸三万发。吴世璠看得很仔细,把每一项数字都跟上一册的做了对比。燧发枪多了八百支,连珠铳多了十五支,火药多了三千斤。 “戴梓那边的进度怎么样?”他问。 刘玄初的脸上露出了一丝笑意:“戴梓说,连珠铳的工艺已经稳定了,一个月能造十二支。燧发枪更快,一个月能出一千支。他还说,要在镇远、遵义、安顺各设一个分坊,就近修理枪支、铸造弹丸。这样就不用从贵阳长途运输了,省时省力。” “让他干。银子从库里支。不够了再来要。” 六本册子,吴世璠翻了将近一个时辰。刘玄初站在案前,腿都站麻了,但不敢动。他时不时咳嗽一声,用袖子捂住嘴,声音压得很低。 吴世璠合上最后一本册子,靠在椅背上,闭了一会儿眼睛。 殿里很安静。窗外的阳光从窗棂里透进来,在青砖地上画出格子。远处传来城头换岗的口令声,一声长一声短,在晨风中飘散。 “刘先生,”吴世璠睁开眼,“你觉得我们现在能打出去吗?” 刘玄初愣了一下,没想到他会突然问这个。他想了想,斟酌着措辞:“打出去,兵力不够。东边芷江有清军一万二千人,北边桐梓有福全一万余人,西边威宁有赵良栋一万二千人,南边都匀有傅宏烈八千人。四路加起来,清军在贵州边境上还有四万多人。我们不到三万,守有余,攻不足。” “如果只打一路呢?” 刘玄初的眼睛亮了:“只打一路,有把握。东边的蔡毓荣被打残了,士气最低。如果集中兵力从镇远打出去,拿下芷江、沅州,不是没有可能。” 吴世璠没有再问。他心里已经有了盘算,但时机未到。他看了看窗外的天色,站起身来,走到舆图前。舆图上的蓝色箭头已经全部撤了,取而代之的是一圈红色标记。东到镇远,西到威宁边境,南到都匀以北,北到桐梓以南。贵州的版图被一圈红线框着,红线以内是他的天下,红线以外是清军的天下。 “传令下去,”他说,“各路人马把防线往前推。东边,柯三畏从镇远往芷江方向推进,把芷江以西的所有据点全部拿下。北边,马宝从遵义往桐梓方向推进,能占一个寨子就占一个寨子。西边、南边也一样。清军不出来,我们就慢慢往前磨。清军出来,就在野外打。” 刘玄初从袖子里掏出小本子和炭笔,飞快地记着。 “屯田不能停。周昌的屯田今年要再扩一万亩。山地种红薯,平地种稻谷。八月份的秋收,我要看到十万石粮食入库。” “火器。戴梓那边连珠铳要加紧,年底之前我要看到五十支能打的。燧发枪月产不能低于一千支。材料不够就去云南买,银子从库里支。” 刘玄初记完了,把本子合上,塞回袖子里。 “还有一件事,”吴世璠转过身,“伤兵营里的那些残废了的弟兄,不能让他们流落街头。能治的继续治,治不好的,安排活干。会手艺的去工坊,不会手艺的去屯田点管仓库、记记账。朝廷养着,不能让他们饿死冻死。” 刘玄初点了点头,眼眶有些发红。他跟着吴三桂二十三年,从没见过哪个主帅说这种话。吴三桂对手下的兵不差,赏罚分明,但从来不会去想那些残废了的兵以后怎么活。这个少年不一样。他在意的不是兵能打多少人、占多少城,他在意的是每一个人的命。 “臣替那些弟兄,谢陛下。”刘玄初深深俯首。 当天下午,吴世璠去了城北的火器工坊。 工坊在山谷里,四面环山,只有一条小路可以进去。还没到门口,就听到了叮叮当当的铁锤声和风箱的呼哧声,混在一起,像一首乱七八糟的交响乐。烟囱里冒着黑烟,黑烟升到半空被风吹散,变成一片灰色的雾,笼在山谷的上空,久久不散。 吴世璠骑马进去,看到院子里堆满了材料。铜料、铁料、木料、火药桶,乱七八糟地堆着,几个工匠正在搬运,看到他来了,连忙跪下。他摆了摆手,让他们继续干活,自己走进了厂房。 厂房里比外面更热闹。几十个工匠在工作台前忙碌,有的在熔铁,有的在铸造,有的在钻孔,有的在打磨。空气中弥漫着硫磺和铁锈的气味,呛得人想咳嗽。戴梓蹲在最里面的一个工作台前,面前摆着一支拆开的连珠铳,零件散了一桌。他的手指上缠着绷带,衣服上全是铁屑和油污,头发乱糟糟的,像是好几天没洗了。 吴世璠走到他身后,站了一会儿。戴梓没有察觉,他正用一把小镊子夹着一个小小的齿轮,往弹仓里装,动作很轻,像在给绣花针穿线。 “戴先生。” 戴梓的手一抖,齿轮掉在了桌上。他回过头,看到吴世璠,连忙站起身,抱拳行礼:“陛下,臣不知道您来了。” “朕来看看连珠铳的进度。”吴世璠走到工作台前,拿起一个装好的弹仓,在手里掂了掂,又放下。“上个月造了多少?” 戴梓搓了搓手,有些不好意思:“回陛下,上个月只造了八支。不是臣不尽力,是材料没跟上。铜料和铁料都缺,臣派人去云南采购,路上耽搁了。这个月应该能恢复,臣争取造十二支。” “年底之前,能不能攒到五十支?” 戴梓想了想,咬了咬牙:“能。只要材料跟得上,臣一定能。” “材料的事,朕让周昌从库里给你拨银子。你要多少,写个条子给他。他不给,你来找朕。”吴世璠看着他,“戴先生,朕把大周的命脉交给你了。你不要让朕失望。” 戴梓跪下,重重磕了三个头。 吴世璠弯腰扶起他,拍了拍他肩膀上的铁屑,转身走了。走到门口的时候,他忽然停下来,回过头问了一句:“戴梓,你说连珠铳能不能装在船上?” 戴梓一愣:“船上?” “对。船上。水战。” 戴梓想了想:“可以。把连珠铳架在船头,用铁箍固定住,一个人就能操作。比现在的船头炮轻便多了,射速也快。如果敌人靠近了,连珠铳能打得他们抬不起头。” 吴世璠点了点头,没再说,走了出去。 从火器工坊出来,天已经快黑了。吴世璠骑马回城,路过城南的屯田点时,看到周昌还在地头蹲着。他勒住马,翻身下来,走了过去。 周昌蹲在田埂上,手里握着一把稻苗,正在看根须。苗是绿的,根是白的,须子很长,在夕阳的余晖中泛着光。他看得入了神,吴世璠走到他身边他都没发现。 “周郎中。” 周昌吓了一跳,手里的稻苗掉在了地上。他连忙站起身,拍掉膝盖上的泥,抱拳行礼:“陛下,臣不知道您来了。” “朕来看看庄稼。”吴世璠蹲下来,捡起那把稻苗,看了看,“长得怎么样?” 周昌蹲回来,从吴世璠手里接过稻苗,指着根须说:“陛下您看,根须多,颜色白,说明苗壮。这一季的早稻,五月底就能收。臣估摸着,一亩能收两石五,比去年多五斗。” “两石五。”吴世璠在心里默算了一下,“三万亩就是七万五千石。加上去年的存粮和缴获的,够吃一年多了。” 周昌点了点头,又指着远处的一大片田地:“那边种的是玉米和高粱,要等到八月以后才能收。再往南,靠着山的那片地,种的是红薯。红薯耐旱,山地也能长,亩产能达到两三千斤,是稻谷的好几倍。臣打算明年在山地多种红薯,平地种稻谷。” “好。”吴世璠站起身来,“红薯耐储存,放地窖里能存大半年,打仗的时候当军粮,比米还顶饿。多种。” 周昌把这些记在小本子上。 吴世璠拍了拍手上的泥,翻身上马。他骑在马上,回头看了一眼那片绿油油的田地。夕阳从黔灵山背后沉下去,把整片田染成一片暗红。晚风吹过来,稻苗沙沙作响,像是在低声说话。 他转过身,打马回城。 回到行宫,天已经黑了。亲兵端了饭来,一碗米饭,一盘青菜,一碗豆腐汤。吴世璠坐下,拿起筷子,吃了几口,放下了。他不饿,或者说,饿了但吃不下。脑子里全是那些数字——六十二万人口,一百一十万亩耕地,两万九千七百人,二十二万两银子,十九万石粮食。他要把这些数字变成一座城、一支军队、一个国家。 他站起身来,走到舆图前。舆图上,红色的标记已经往东推进了一大截——镇远、清平、施秉,三个地名被红圈圈住。他拿起笔,在镇远以东又画了一个圈:芷江。那是湖南的地界了。他在圈旁写了一个字:“下。” 然后他放下笔,吹灭油灯,走出屋子。 夜风很凉,吹得院子里的树叶沙沙作响。远处的城头有火把在晃动,守军的身影在火光中拉得很长。城北的方向,火器工坊的烟囱还在冒着火星,在黑夜里一闪一闪的。 吴世璠站了一会儿,转身回了后殿。 (第一章 完) 第2章 分地 五月十九日,周昌在贵阳城外的新屯田点蹲了整整一个上午。 太阳毒得很,晒得他后背上的汗顺着脊梁沟往下淌,布褂子湿透了,贴在肉上,又痒又难受。他没动,蹲在地头,手里握着一把土,慢慢地搓。土是黄褐色的,松软,带着一股草根腐烂的气味。他把土凑到鼻子底下闻了闻,又放在舌尖上舔了一下,呸了一口——有点涩,石灰质重,不是最好的地,但种红薯够了。 “周大人,”一个老农蹲在他旁边,手里也抓着一把土,搓了搓,“这块地,种红薯行,种稻谷不行。稻谷要水,这儿离河远,引水过来要挖沟,沟挖深了怕塌,挖浅了水过不来。” 老农五十多岁,脸上全是皱纹,皮肤被晒成了酱色,手指粗得像胡萝卜,指甲缝里嵌着永远洗不掉的泥。他在贵州种了一辈子的地,哪块地种什么、哪块地怎么种,闭着眼睛都能说清楚。 周昌点了点头,站起身来,拍了拍膝盖上的泥。他拿出一个小本子,用炭笔在上面画了几笔:“这块地,种红薯。四十亩。”然后他抬起头,看着老农,“老人家,你叫什么名字?” “赵老全。”老农说。 “赵老全,这块地,归你种。种子、农具、耕牛,朝廷出。收成之后,朝廷拿走三成,剩下的七成是你的。三年之后,地也是你的。” 赵老全愣了一下。他以为自己听错了,眨了眨眼,看着周昌。周昌又说了一遍。赵老全的嘴唇哆嗦了两下,眼眶红了。他扑通一声跪在地上,磕了三个头,额头撞在泥土上,闷闷地响。 周昌连忙扶起他:“不用跪,这是朝廷的规矩,不是我周昌的恩典。” 赵老全站起来,用手背抹了抹眼睛,什么也没说,转身去找他的锄头了。 周昌沿着田埂往前走,身后跟着几个农官和书吏。一个书吏拿着笔和本子,一边走一边记,把每一块地的位置、大小、种什么都记下来。另一个书吏拿着一卷绳子,每隔一段就停下来量一量,报一个数字,前面那个就记下来。队伍走得很慢,因为每走几步就要停下来。 这片地位于贵阳城东南十里处,靠近南明河的一条支流。地不算好,但离河近,引水方便。以前是一片荒地,长满了荆棘和茅草,还有几棵歪脖子老树。上个月,周昌带着两百多个流民,砍了半个月的荆棘,烧了三天三夜的茅草,刨了七棵老树的根,翻了三遍地,才把这片地弄出来。现在地翻好了,种子准备好了,就等人来种了。 “这块地,种玉米。”周昌指着前面的一片地,对身后的书吏说。“玉米耐旱,比稻谷好伺候。那边的坡地,种红薯。河边的平地,种稻谷。每一块地都要标清楚,不能混了。” 书吏飞快地记着。 一个年轻的农官跑过来,手里拿着一张纸,气喘吁吁:“周大人,遵义的屯田点出了问题。那边的缙绅不肯放地。有十几个大户把持着城西的几千亩荒地,说是他们家祖上传下来的,不准朝廷开垦。” 周昌接过纸,看了看,皱了皱眉。遵义那些缙绅他打过交道,大多是明朝遗老或者前清官吏,地多人横,不好说话,也不讲理。但那些地荒着也是荒着,不开垦,百姓没饭吃,军队没粮吃。 “派人去跟缙绅们谈。告诉他们,地荒着也是荒着,朝廷开垦出来,对大家都有好处。种出来的粮食,朝廷拿三成,他们拿两成,种地的百姓拿五成。如果他们还不肯,就让马宝将军去谈。马宝说话比我管用。” 年轻农官点了点头,转身跑了。 周昌继续往前走,走到河边的平地时停下了。这块地是这片屯田点最好的一块——靠近河边,地势平坦,土层厚,颜色黑,用手一攥能攥成团,松开手又不散。他蹲下来,用手扒开表层的土,看了看下面的土质。黑土,松软,湿漉漉的,捏在手里像面团。 “这块地,种稻谷。五十亩。”他对身后的书吏说。 书吏记了下来。 午时,周昌回到贵阳城,在城门口遇到了刘玄初。 刘玄初骑着一头灰驴,驴背上搭着一个破旧的褡裢,里面鼓鼓囊囊的,不知道装了些什么。他骑驴的姿势很别扭,两条腿夹着驴肚子,身体前倾,像是在骑马。驴走得不快,慢悠悠的,一步三晃,刘玄初在上面也跟着一晃一晃的,看着随时会掉下来。 “周郎中,”刘玄初勒住驴,从褡裢里抽出一份折子,“陛下让你下午去行宫,把屯田的进度汇报一下。这是这几天的汇总,你先看看。” 周昌接过折子,翻开。折子上密密麻麻地写着各地屯田点的开垦进度、播种面积、预计产量。数字很多,但条理很清楚,一看就是刘玄初的手笔。周昌看了一遍,合上折子,还给刘玄初。 “刘先生,遵义的缙绅不肯放地,您知道吗?” 刘玄初点了点头,叹了口气:“知道了。陛下也知道了。这事不好办。那些缙绅在遵义住了几代,地是人家的私产,朝廷硬抢不合适。但地荒着也是荒着,不开垦,大家都没饭吃。” “马宝将军说,他去谈。” 刘玄初摇了摇头:“马宝去谈,谈不拢就要动粗。动起粗来,朝廷好不容易攒下的这点家底又要折腾光了。”他把折子塞回褡裢,拉着驴缰绳,“你先去行宫吧。遵义的事,陛下自有安排。” 周昌抱拳,转身走了。 下午,周昌准时到了行宫。 亲兵领他进去,吴世璠已经在正殿等着了。他坐在御座上,面前摊着一张贵州全图,图上标注着各地屯田点的位置,用红笔圈了一圈。马宝、夏国相、胡国柱、柯三畏、安世鼎各守一方,图上都用不同颜色标了出来。刘玄初站在旁边,手里拿着一本小册子,随时准备补充。 “周郎中,”吴世璠说,“坐下说。” 周昌在旁边的椅子上坐下,屁股只坐了三分之一,腰杆挺得笔直。他从怀里掏出一份厚厚的折子,双手呈上。亲兵接过去,放在吴世璠面前。 吴世璠翻开折子,从头到尾看了一遍。折子上写着:贵阳、遵义、安顺三府,现有屯田点四十七处,已开垦荒地四万二千亩,已播种三万八千亩。其中种稻谷的一万二千亩,种玉米的一万六千亩,种红薯的一万亩。预计早稻五月底能收,产量约两万石;秋收稻谷、玉米、红薯合计,预计能收十万石以上。 吴世璠放下折子,看着周昌。 “四万二千亩,够了?” “不够。”周昌说,“贵州能种地的地方不多,山多地少,平地更少。臣算过,全贵州能开垦的荒地大约还有十万亩左右。如果全部开出来,加上原有的田地,够养活五十万人。但现在我们有将近七十万人,还有三万军队。” “不够就省着吃。”吴世璠说,“百姓省一点,军队省一点,再想办法从湖南、四川买一点。打仗的时候,粮食比银子还金贵。” 周昌点了点头,没有说话。他知道吴世璠说得对,但他也知道,贵州穷,买粮食也没钱。 “遵义的缙绅不肯放地?”吴世璠忽然问。 周昌愣了一下,看了看刘玄初。刘玄初微微点头,意思是他已经说了。 “是。”周昌说,“遵义城西有几千亩荒地,被十几家缙绅把持着。他们说那是他们祖上传下来的地,不准朝廷开垦。臣派人去谈了两次,他们都不肯。” “祖上传下来的?”吴世璠的语气平淡,“传了几代?” 周昌想了想:“少的有三四代,多的有七八代。有的是明朝时候就在遵义做官的,有的是清初投靠了朝廷的。三藩之乱的时候,他们又倒向先帝。现在清军退了,他们又观望。” 吴世璠沉默了片刻。他的手在椅子的扶手上轻轻敲着,一下一下,不紧不慢。殿里很安静,只有敲击的声音。 “他们有兵吗?” “没有。但他们在地方上人脉广,佃户多,粮仓足。遵义城里的粮商,有一半跟他们有关系。如果硬来,他们可能会在背后使绊子。” “多少亩地?” “臣派人量过,至少三千亩。都是好地,靠河,土层厚,种稻谷能收三石以上。” “三千亩。”吴世璠站起身来,走到舆图前,找到遵义的位置。他的手指点在遵义城西的一片区域。“三千亩地,一年就是九千石粮食。够三千人吃一年。” 他转过身,看着周昌。 “你先不急。马宝在遵义,先把桐梓那边的福全盯住,等北线稳了,再腾出手来收拾这些缙绅。你现在该种地种地,该收粮收粮。他们不肯放地,就让他们先荒着。等我们站稳了脚跟,他们自己会来找我们。” “如果他们不来呢?”周昌问。 吴世璠看了他一眼:“会来的。” 周昌走后,吴世璠一个人坐在正殿里,对着舆图发呆。 他的目光落在遵义城西那片区域上,看了很久。三千亩好地,种上稻谷,一年能收九千石。九千石粮食,够三千人吃一年。他不能让这些地一直荒着,但他也不想现在就跟那些缙绅翻脸。清军还在边境上蹲着,福全在桐梓,蔡毓荣在芷江,赵良栋在威宁,傅宏烈在都匀。四路人马,四万多清军,随时可能扑过来。他不能在背后再树敌人。 他站起身来,走到窗前。窗外是贵阳城的暮色,夕阳把南明河染成一条金色的带子,城北的火器工坊方向烟囱冒着黑烟,城南的屯田点上一片绿油油的庄稼在晚风中翻着波浪。 他站了一会儿,转身走回案前,拿起笔,在一张空白的纸上写下了几个名字:福全、蔡毓荣、赵良栋、傅宏烈、遵义缙绅。五个名字,五个对手。 他盯着这些名字看了很久,然后在福全的名字上画了一个圈,在旁边写了一行字:“北线,稳住。” 在蔡毓荣的名字上画了一个圈,在旁边写了:“东线,出击。” 在赵良栋的名字上写了:“西线,守。” 在傅宏烈的名字上写了:“南线,耗。” 在遵义缙绅的名字上写了:“内线,缓。” 写完之后,他放下笔,看着这张纸。五个名字,五种打法。北线稳,东线打,西线守,南线耗,内线缓。这不是一两天能做完的事,但他有半年时间。 半年,够了。 (第二章 完) 第3章 练兵 五月二十二日,马宝在遵义城外的校场上站了一整天。 校场在城北,原来是一片空地,长满了杂草,还有一些从清军营寨拆下来的木桩和碎布。马宝让人把杂草拔了,把木桩劈了当柴烧,把碎布捡干净,又拉了几车黄土把地面铺平。现在校场有二十多丈见方,足够三百人同时操练。校场四周插了一圈木桩,木桩上系着红布条,算是界限。靠北的地方搭了一个三尺高的土台,土台上插着一面“马”字旗,旗杆是从福全的营寨里捡来的,旗面是马宝的兵自己缝的,针脚很粗,歪歪扭扭,但凑合能用。 马宝站在土台上,手里拿着一根竹棍,眼睛盯着下面正在操练的新兵。 新兵三百人,是从上个月招募的流民里挑出来的,年龄都在十八到二十五之间,身体结实,没有残疾。他们穿着杂七杂八的衣服——有的穿短褂,有的穿长衫,有的光着膀子,有的还穿着草鞋。他们手里的武器也是五花八门——有的拿刀,有的拿枪,有的拿棍子,有的什么也没拿,空着手站在队伍里。马宝看了一圈,脸色不太好看。 “你,”他用竹棍指着前排一个光膀子的新兵,“叫什么?” “张大牛。”新兵的声音很大,但带着颤。 “你手里拿的什么?” “刀,将军。” “拿过来。” 新兵把刀递上去。马宝接过来,在手里掂了掂。刀是铁匠铺打的,刀身薄得像纸,刀柄上缠着破布,刀刃上有好几处缺口,没有开刃。他用手摸了摸刀刃,钝得像铁片,别说砍人,砍菜都费劲。 “这刀能杀人?”马宝看着张大牛。 张大牛张了张嘴,没敢说话。 马宝把刀扔回去,竹棍在手里转了一圈,指着下面所有的人:“你们手里的家伙,一半是破铜烂铁。刀没开刃,枪头是木头的,棍子连皮都没剥。就拿这些玩意儿去打清军?清军站在那儿让你们砍,你们都砍不死。” 没有人说话。有人低下了头,有人盯着手里的兵器看,有人偷偷把棍子藏到了身后。 马宝叹了口气。他从土台上跳下来,走到一个新兵面前,从他手里拿过一把刀。这把刀比刚才那把稍微好一点,刀身厚了一些,但也没有开刃。他把刀举起来,对着阳光看了看,刀刃上有好几处卷了边,像是砍过硬东西。 “这把刀,砍过什么?” 新兵是个瘦高个,脸上有疤,看着像是打过仗的:“将军,这把刀是我从战场上捡的。清军的刀。刀刃卷了,我没磨。” 马宝点了点头,把刀还给他。“刀卷了要磨,磨不快换一把。打仗的时候,刀不快,死的是你自己。” 他走回土台上,把竹棍夹在腋下,从怀里掏出一张纸,展开。纸上写着新兵的名单和分编情况。三百人分成三个哨,每哨一百人,哨下设队,队下设什。哨长和队长是从老兵里挑的,什长从新兵里选。马宝念了一遍名单,念到谁谁就应一声。有人声音洪亮,有人蚊子似的,有人愣了好一会儿才反应过来。马宝也不急,一个一个念,念完了,把纸折好塞回怀里。 “从现在起,你们不是流民了。你们是兵。大周的兵。兵有兵的规矩,不能跟以前一样想干什么就干什么。军令如山,令行禁止。让你们往东,不能往西。让你们站住,不能动。让你们冲,不能退。谁犯了军规,打军棍。谁当了逃兵,杀头。听明白没有?” “明白了!”三百人齐声喊,声音倒是挺大。 “听不见!” “明白了!”这一次比刚才还大,震得马宝的耳朵嗡嗡响。 马宝点了点头。他转过身,对土台下面的一个老兵挥了挥手:“开始。” 老兵姓王,叫王德胜,四十多岁,跟着马宝打了十几年的仗,右腿中过一箭,走路有点瘸,但手上的功夫没丢。他走到队伍前面,手里拿着一把木刀,刀身是用硬木削的,跟真刀一样重。他在队伍前面站定,把木刀举起来,做了一个劈砍的动作。 “看清楚了,”他的声音沙哑,但每个字都咬得很清楚,“这是劈。从上往下,刀尖朝前,手腕用力。砍的时候,刀要稳,不能晃。晃了,砍不准。砍不准,你就死了。” 他把动作放慢了,一劈一顿,让新兵们看清每一个细节。然后他让新兵们跟着做。三百人举起刀,三百把刀从三百个角度劈下去,有的高有的低,有的快有的慢,有的劈了左边有的劈了右边,乱七八糟的,像一群没头的苍蝇在挥翅膀。 王德胜一个一个地纠正。他走到一个新兵面前,把他的胳膊抬起来,把刀摆正,让他劈。新兵劈下去,刀歪了。王德胜让他再来,还是歪。再来,更歪。王德胜没骂人,把他的胳膊抬起来,自己握住他的手,带着他劈了一次。新兵终于劈直了,王德胜拍了拍他的肩膀,走到下一个。 马宝站在土台上,看着这一切。他没有说话,但眉头一直皱着。三百个新兵,大部分是种地的农民,连刀都没摸过。要把这些人练成能打仗的兵,至少需要三个月。三个月,说长不长,说短不短。他只有三个月的时间。 午时,操练停了。新兵们蹲在校场边上吃饭。饭是糙米粥,稠的,一人一碗,还有一个杂面馒头和一块咸菜。粥是热的,馒头是冷的,咸菜咸得发苦。没有人抱怨。这些人大半是从湖南、四川逃过来的流民,有的已经好几天没吃过一顿饱饭了,能有一碗热粥喝,就已经是天大的福气。 马宝没有去吃饭。他蹲在土台上,从怀里掏出一份折子,翻开。折子是吴世璠派人送来的,上面写着各路人马的任务和分工。东线柯三畏往芷江推进,北线他自己往桐梓推进,西线夏国相守安顺,南线胡国柱在水西山里打游击。每条线都写得清清楚楚,连每个月的进度都标好了。 马宝看了一遍,合上折子,塞回怀里。他的目光越过校场,望向北面的山峦。桐梓在二百里外,福全在那里蹲了一个多月了。这个人稳,不急着打,也不急着退,就那么蹲着,像一块石头。马宝不喜欢这种人。他不怕对手凶,不怕对手狠,就怕对手稳。稳的人不给你机会,你打他,他守;你骂他,他不理;你累了,他还在那儿。跟这种人打仗,急不得,也拖不得。 他站起身来,走到校场边上,叫来一个亲兵。 “派人去桐梓方向探一探。看看福全的人还在不在,有没有增兵,粮草够不够。三天之内,我要知道。” 亲兵抱拳,转身跑了。 下午,操练继续。王德胜教新兵刺枪。 刺枪比劈刀更难。枪是长兵器,重心在前面,端不稳就晃,晃了就刺不准。王德胜做了几个示范动作,然后让新兵们对着木桩练。木桩是圆木做的,一人高,埋在土里,桩上用红漆点了一个点,算是要害。新兵们端枪,刺。有的刺偏了,有的刺浅了,有的枪头还没碰到木桩就歪了,有的一枪刺下去枪头扎进了木桩拔不出来了。 王德胜不厌其烦地纠正。他走到一个新兵面前,把他的枪端平,让他稳住。新兵端了一会儿,手开始抖,枪头往下垂。王德胜拍了拍他的手:“力气不够,回去多吃一碗饭。”新兵不好意思地笑了笑,把枪端起来,咬紧牙关,憋得脸通红。 马宝站在土台上,看着这些新兵。他知道三个月不够,但没办法。清军不会等他。福全在桐梓,蔡毓荣在芷江,赵良栋在威宁,傅宏烈在都匀。四路清军,四万多人在边境上盯着他。他必须尽快把新兵练出来,不然清军来了,他连守城的兵都不够。 黄昏时,操练结束了。新兵们排着队,一个一个地离开校场。有人拖着枪,有人拄着刀,有人一瘸一拐的,但没有人说话。他们累坏了,但每个人走之前都会看马宝一眼。马宝站在土台上,目送他们离开,没有说话。 校场空了。夕阳从西面的山脊上沉下去,把整片空地染成暗红色。马宝蹲下来,拿起一根树枝,在地上画了三个方框,代表着福全在桐梓的兵、周昌在遵义的屯田点、他自己在遵义的城防。三个方框用线条连起来,像一张网。他盯着那张网看了很久,然后用脚把线条擦掉,站起身来,拍掉膝盖上的土,转身走了。 (第三章)完 第4章 边境 柯三畏趴在灌木丛里,左臂的伤口在疼。 不是那种隐隐的疼,是钻心的疼,像有人拿一根烧红的铁丝从他的骨头缝里穿过去。他知道这是伤口在发炎,军医说过,你的左臂要是再不好好养,就得锯掉。锯掉就锯掉,他当时说,锯掉了老子用右手照样砍人。军医瞪了他一眼,没再理他。 他咬着牙,把左臂压在身下,用身体的重量压住那股疼痛。右手握着望远镜,镜筒抵在眼眶上,一动不敢动。 驿道上,一队清军正在往芷江方向走。人数不多,大概两百人,全是步兵,扛着鸟铳和长矛,队伍散乱,走得稀稀拉拉。押队的是一员把总,骑着一匹瘦马,马腿一瘸一拐的,看着随时会倒。柯三畏数了数,两百一十三人。他把这个数字记在心里。 这已经是今天的第三拨了。前两拨都是运粮队,第一拨三十辆粮车,第二拨五十辆。粮车上装的不是粮食,是草料。草料是喂马的,清军的马快没草吃了,从后方调草料过来。这说明芷江城里的清军不但缺粮,还缺马料。缺马料的骑兵跑不动,缺粮的步兵打不动。柯三畏的嘴角微微上扬,又压了下去。 “将军,”一个斥候从后面爬上来,趴在他耳边,声音低得像蚊子叫,“芷江城里的清军今天杀了三匹马。” “杀了三匹马?” “探子看到城门口在剥马皮,马肉被抬进了城里。三匹马,两匹是蒙古马,一匹是川马。” 柯三畏的心里咯噔了一下。杀马吃肉,这是粮草彻底断了的信号。骑兵没有马,还叫骑兵吗?清军的骑兵变成了步兵,步兵变成了饿殍。芷江城里的七八千清军,现在恐怕连一半能打的都没有了。 他从灌木丛里慢慢滑下去,蹲在树根旁边,把望远镜塞进怀里。左臂疼得他直冒冷汗,他用右手按着左肩,深吸了几口气,缓过来。 “传令下去,”他对身边的几个将领说,“从今天起,每天派三拨斥候,昼夜不停地盯着芷江。清军出来,立刻报;清军不出来,也要报。我要知道他们每天杀了多少马,吃了多少粮,城头换了多少次岗。” 几个将领领命而去。 柯三畏站起身来,拍了拍膝盖上的土。他的左臂吊着绷带,绷带已经脏得看不出原来的颜色了。他走了两步,腿有点软,不是饿的,是疼的。他咬着牙,一步一步地走下山头。 山下,他的营寨扎在一条干涸的河沟边上,四面用木桩和土袋垒了简易的围墙。营寨不大,但很隐蔽,从驿道上看不到。他走进营寨,几个老兵正在灶上煮粥,看到他回来,连忙站起来。 “将军,粥好了,您喝一碗。” 柯三畏摆了摆手:“先给伤兵喝。” 他走进自己的帐篷,一屁股坐在草铺上,闭上眼睛。左臂的疼痛像潮水一样涌上来,一阵一阵的,他咬着嘴唇,嘴唇咬破了,血渗出来,咸咸的。他睁开眼,从怀里掏出一张皱巴巴的纸,那是吴世璠写给他的信。信上只有两行字:“芷江能打就打,不能打就围。朕在贵阳等你消息。” 他把信折好,塞回怀里。 能打。一定能打。 贵阳城北的火器工坊里,戴梓的手在发抖。 不是害怕,是累。他已经三天没合眼了。连珠铳的弹仓出了问题,转动不顺,卡弹的概率从三十分之一飙升到了十分之一。十分之一,意味着上战场打十发就卡一次。卡一次,就可能死人。他不敢睡,也睡不着。 他把弹仓拆开,零件散了一桌。他一个一个地检查,用卡尺量,用手摸,用眼睛看。终于发现问题出在一个小小的齿轮上——齿轮的齿磨损了,转起来打滑。他换了一个新齿轮,装上,转动,咔嗒咔嗒,顺了。再试,还是顺的。他松了一口气,靠在椅背上,闭上眼。 不知道过了多久,有人推他。 “戴先生,戴先生。” 他睁开眼,是学徒小赵。小赵的脸凑得很近,满脸是汗,嘴唇上有一道干裂的口子。 “什么事?” “陛下派人来催了。问连珠铳修好了没有,明天要送到东线去。” 戴梓坐直了身子,揉了揉眼睛。眼睛干涩得像进了沙子,揉一下疼一下。他站起身,走到工作台前,把修好的弹仓装回枪上,拉动枪栓,试了几次。没问题。 “好了。这支好了。”他对小赵说,“把那边的箱子搬过来。” 小赵搬来一个木箱子,打开。箱子里整整齐齐地码着二十支连珠铳,枪管乌黑发亮,弹仓圆润光滑。戴梓一支一支地检查,拉动枪栓,听声音。咔嗒,咔嗒,咔嗒。二十支,每一支都清脆有力。 “装车。”戴梓说,“明天一早送到镇远去。” 城南的屯田点上,周昌的嗓子喊哑了。 早稻熟了,金灿灿的一片,在午后的阳光里晃得人睁不开眼。三百多个流民在地里割稻子,镰刀飞舞,稻束一捆一捆地堆在田埂上。周昌站在地头,手里拿着一个本子,一支炭笔,眼睛盯着每一个人。 “快!快!天黑之前要把这五十亩全割完!明天有雨,割不完就烂在地里了!” 他的声音嘶哑,像破锣。他已经喊了整整一天了,嗓子冒烟,嘴唇起皮。他灌了一口水,继续喊。 一个老农蹲在地头,手里拿着一把稻束,往一个木制的方桶上摔打。那是“拌桶”,南方农村用来脱粒的,四四方方,像一个大木盆,里面有一个竹编的架子。老农把稻束举过头顶,用力摔在架子上,谷粒四溅,落进桶里。一下,两下,三下。稻束上的谷粒摔干净了,他把稻草扔在一边,拿起另一把。 周昌走过去,蹲下来,看了看桶里的谷粒。金黄色的,饱满的,在桶底堆了厚厚一层。他抓起一把,在手心里搓了搓,吹掉谷壳,露出里面白花花的米粒。 “好谷。”他对老农说,“今年的收成比去年好。” 老农咧嘴笑了,露出一口黄牙:“周大人,这块地肥。以前是荒地,草长了几年,草根烂在地里,变成了肥。头一年种庄稼,收成最好。” 周昌点了点头,站起身来。他看了看天边的云,云是灰白色的,堆得厚厚的,像一座座山。明天真的有雨,必须在下雨之前把稻子收完、脱粒、晒干。晒不干,谷子会发霉,发霉了就不能吃了。 “再快点!”他喊,嗓子又劈了,“天黑之前,必须割完!明天晒一天,后天入仓!” 遵义的城头上,马宝蹲在垛口后面,盯着北面。 北面的山峦像一道巨大的屏风,横在天边。山脚下,隐约可以看到清军的营寨,灰蒙蒙的一片,像一块长在地上的苔藓。他数过了,清军的营寨比上个月多了三座。三座新营寨,至少三千人。福全在增兵。 “将军,”副将爬到他身边,趴在地上,压低声音,“探子回来了。福全在桐梓的兵力已经增加到一万八千,八旗兵三千,蒙古骑兵一千,其余是绿营。粮草从重庆运来,沿途有土司帮忙护送,运粮队很少被劫了。” 马宝没有说话。他盯着北面那些灰蒙蒙的营寨,手指在垛口上轻轻敲着。一万八千对八千,两倍还多。福全这个人不着急,慢慢磨,磨到他的兵累、粮断、士气垮,然后轻轻一推,他就倒了。 “传令下去,”马宝说,“城外的壕沟再挖两道。城头的火炮再增加五门。城里的粮草,从现在起,每人每天口粮减一成。省下来的,存着。” 副将愣了一下:“将军,现在就减?还没开打呢。” “等开打了再减就来不及了。”马宝站起身来,拍了拍膝盖上的土,“福全不会等我们准备好了再打。他随时可能来。我们要在他来之前,把能做的都做了。” 行宫,正殿。 吴世璠坐在御座上,面前摊着三份文书。 第一份是柯三畏从东线送来的:芷江城里的清军杀马充饥,士气低落,建议尽快攻城。第二份是马宝从遵义送来的:福全增兵至一万八千,桐梓方向压力增大,请求增援。第三份是周昌从屯田点送来的:早稻已开始收割,预计十天之内全部入库。 三份文书,三件事,三个方向。东线要打,北线要守,后方要收粮。他只能顾一头。东线打芷江,需要五千兵力;北线守遵义,需要至少一万。他手里只有不到三万兵,分到各处已经捉襟见肘。如果从北线抽兵去打东线,福全可能趁机南下;如果从东线抽兵去守北线,芷江的战机就错过了。 他站起身来,走到舆图前。舆图上,四条红线标记着四路清军的位置。北线福全一万八千,东线蔡毓荣七八千,西线赵良栋一万二千,南线傅宏烈八千。加起来四万多。他的兵力不到三万,分散在五个方向,每一处都不占优势。 他的手指在舆图上划来划去,从遵义划到镇远,从镇远划到芷江,从芷江划回贵阳。他想了很久,终于停下来。 “来人,”他对亲兵说,“传令柯三畏,让他继续围困芷江,不要攻城。每天派小股部队骚扰,打几枪就跑,不让清军休息。等朕的消息。” “传令马宝,让他守住遵义,不要出战。福全若攻城,死守;福全若不攻城,就把城外的壕沟再挖深、再挖宽。朕在东线打完芷江,即刻回师。” “传令周昌,让他加快收粮。十天之内,所有粮食必须入库。十天之后,朕要带粮草去东线。” 亲兵一一记下,转身正要出去,殿外突然传来一阵急促的马蹄声。 马蹄声很急,像是从很远的地方一路狂奔过来的。吴世璠抬起头,看向殿门。一个浑身泥泞的信使从马上滚下来,跌跌撞撞地冲进殿里,扑倒在地。 “陛下!东线急报!柯将军……柯将军他……” 吴世璠霍然站起:“柯三畏怎么了?” 信使抬起头,脸上全是泥和汗,嘴唇干裂出血,眼睛里满是血丝。他的声音嘶哑得几乎听不清,但每一个字都像一把锤子砸在吴世璠的心上: “柯将军率兵攻城,清军从南门突围……柯将军左臂中箭,坠马……生死不明!” 殿里一片死寂。 吴世璠站在那里,一动不动。他的手握成了拳头,指节咯咯作响。窗外的风吹进来,吹得案上的文书哗哗翻动。城头的龙旗在暮色中猎猎作响,像一面鼓在敲。 他深吸一口气,转过身,看着舆图上芷江的位置。 “传令,”他的声音很低,但很稳,“全军集结。朕亲自去东线。” (第四章 完) 第5章 东线惊报 六月十一日,天还没亮,贵阳城南门外已经站满了人。 三千人,列成三队,每队一千。火枪手在前,长矛手在中,炮兵在后。连珠铳二十支,装在特制的木箱里,由骡马驮着。火炮十门,用牛拉着,炮口朝后,用油布盖着,防止露水打湿火药。队伍很长,从城门口一直排到南明河边的柳树林里,黑压压的一片,在晨雾中像一条沉睡的巨蟒。 吴世璠骑在马上,铠甲外面罩了一件灰色的披风,腰间挂着长刀,望远镜斜挎在肩上。他的马是一匹枣红色的战马,四岁口,肩高五尺,是从清军那里缴获的,马腿粗壮,马蹄宽大,适合走山路。马打了个响鼻,喷出一股白气,在晨雾中散开。 刘玄初站在城门口,手里捧着一碗酒,碗是粗瓷的,酒是贵阳城里最好的高粱酒,倒出来琥珀色,香气扑鼻。他走到吴世璠马前,双手把酒碗举过头顶。 “陛下,臣在此等候捷报。” 吴世璠弯腰接过酒碗,一饮而尽。酒烈,辣嗓子,他咳嗽了一声,把碗还给刘玄初。 “刘先生,贵阳交给你了。” “臣必不负陛下所托。” 吴世璠勒转马头,右手一挥:“出发。” 队伍动了。火枪手先行,步伐整齐,皮靴踩在石板路上发出沉闷的声响。长矛手跟在后面,长矛竖起来,像一片移动的树林。炮兵最后,牛车嘎吱嘎吱地响,炮管在油布下面晃动着,发出低沉的哐当声。 刘玄初站在城门口,看着队伍渐渐远去,消失在晨雾里。他的手里还攥着那只粗瓷碗,碗底残留着一点酒,在晨光中泛着琥珀色的光。他站了很久,直到队伍的身影完全看不见了,才转身走回城。 队伍走得不快。 从贵阳到镇远,三百多里路,全是山路。上坡,下坡,上坡,下坡,无穷无尽的山,无穷无尽的坡。路窄的地方只能容一匹马通过,路宽的地方也不过一丈。两边是密不透风的灌木和乔木,阳光从树叶的缝隙里漏下来,在地上画出斑驳的光影。 吴世璠走在队伍中间,前后都是兵。他不喜欢走在最前面,也不喜欢走在最后面。走在最前面,万一中了埋伏,群龙无首;走在最后面,前面出了事,来不及反应。走中间最稳妥,进可攻,退可守。 走了两个时辰,队伍停下来歇息。士兵们坐在路边的石头上,喝水,啃干粮。吴世璠下了马,把缰绳递给亲兵,走到一个高坡上,往东望去。山峦层层叠叠,像一道道屏风,挡住了他的视线。他知道,翻过这些山,就是镇远;过了镇远,就是芷江。柯三畏在那里,不知道现在是死是活。 “陛下。”一个亲兵跑过来,“派去镇远的信使回来了。” “叫他过来。” 信使走过来,浑身泥泞,脸上有一道被树枝划破的口子,血已经干了,结着黑红色的痂。他单膝跪下,从怀里掏出一封信,双手呈上。 “陛下,柯将军还活着。左臂中了一箭,箭已经拔出来了,军医说没伤到骨头,养几天就好。” 吴世璠接过信,拆开。信是柯三畏写的,字迹潦草,但每个字都认得:“臣贪功冒进,中了清军的埋伏,左臂中箭,无大碍。清军从南门突围,已被臣截回。芷江城还在围困中。臣恳请陛下降罪。” 吴世璠看完了信,折好,塞进袖子里。 “他没事。”他对信使说,“回去告诉柯三畏,让他好好养伤。朕三天后到镇远。” 信使抱拳,翻身上马,一溜烟跑了。 当天晚上,队伍在路边的一处山坳里扎了营。 营地不大,三百个帐篷,围成一个圈,中间是吴世璠的大帐。大帐也是帐篷,只是比别的大一些,里面铺了一层干草,草上铺了一块油布,油布上放了一张折叠桌和一把折叠椅。桌是松木的,腿可以拆下来,方便携带。椅也是松木的,坐上去吱吱响。 吴世璠坐在椅子上,面前摊着一张舆图。舆图上,镇远、芷江、沅州、辰州,一路往东,地名一个接一个。他的手指从镇远划到芷江,从芷江划到沅州,从沅州划到辰州。每划一下,就想一下。芷江是湖南的门户,拿下芷江,沅州就在眼前;拿下沅州,辰州就在眼前;拿下辰州,常德就在眼前。常德是湘北重镇,拿下常德,整个洞庭湖平原就敞开了。 但芷江还没打下来。柯三畏三千人围了七八千,围了半个月,清军不出来,他也攻不进去。他需要更多的人,更多的枪,更多的炮。吴世璠带来了三千人,二十支连珠铳,十门炮。加上柯三畏的三千,总共六千。六千对八千,兵力差不多,但周军有连珠铳,有燧发枪,有士气,有粮草。清军有什么?清军有城墙,有火炮,有一群饿着肚子的兵。 吴世璠把舆图卷起来,塞进一个竹筒里,放在椅子旁边。他吹灭油灯,躺在干草上,闭上眼睛。干草很硬,硌得后背疼,他翻了几个身,找不到一个舒服的姿势,干脆不翻了,就那么躺着,盯着帐篷顶。帐篷顶是灰色的,在黑暗中看不清,但他知道那里有一块补丁,是出发前亲兵缝的,针脚很粗,歪歪扭扭。 他想起柯三畏。柯三畏这个人,打仗不要命,但有时候太不要命了。三千人围八千,还攻城,这不是打仗,这是送死。但吴世璠骂不出口。柯三畏是为了给他打开东进的路,才冒这个险的。 他翻了个身,把脸埋进干草里。干草有一股淡淡的清香味,是稻草,还带着秋天的味道。 他睡着了。 第二天,队伍继续东进。 走了整整一天,傍晚时到达了黄平。黄平是镇远以西的一个小县城,城不大,墙不高,但位置重要,是贵阳到镇远的必经之路。柯三畏在这里留了两百人守城,守城的是一个年轻把总,姓刘,叫刘德胜,二十出头,脸上还有青春痘。 刘德胜在城门口迎接吴世璠,跪在地上,头都不敢抬。 “陛下,柯将军临走前交代,让臣守住黄平,等陛下来。” “起来。”吴世璠说,“黄平有多少粮食?” 刘德胜站起来,低着头:“回陛下,粮仓里有八百石粮食,够两百人吃四个月。” “八百石。”吴世璠点了点头,“留一百人守城,把剩下的一百人调到镇远去。黄平不需要两百人守,一百人够了。” 刘德胜抱拳:“臣遵旨。” 吴世璠没有进城,在城外歇了半个时辰,继续赶路。天快黑了,山路不好走,他下令点上火把。火把是松木做的,浸过桐油,燃烧时发出噼里啪啦的声响,烟雾很大,呛得人直咳嗽。三千人的队伍,三千支火把,在山路上连成一条火龙,从山脚一直蜿蜒到山顶,在黑夜里格外显眼。 第三天中午,队伍到达了镇远。 柯三畏在城门口迎接。他的左臂吊着绷带,绷带是新的,白得刺眼,和身上的旧铠甲形成鲜明的对比。他的脸色不太好,苍白,嘴唇干裂,眼窝深陷,但眼睛还是亮的,看到吴世璠,单膝跪下。 “陛下,臣贪功冒进,请陛下治罪。” 吴世璠翻身下马,走到他面前,弯腰扶起他。 “伤怎么样?” “军医说没伤到骨头,养几天就好。” “几天?” “七天。” “七天太久。朕给你三天。三天之后,你跟朕一起去攻城。” 柯三畏愣了一下,抬起头,看着吴世璠。吴世璠的脸上没有表情,但眼睛里有一种东西,让柯三畏忽然觉得,他等这一天已经等了很久了。 “臣遵旨。”柯三畏的声音有些发颤。 当天下午,吴世璠在镇远城里的临时行宫召集了军事会议。参会的有柯三畏,还有几个从东线撤下来的将领。大家围坐在一张破旧的木桌旁边,桌上摊着一张芷江的城防图。图是柯三畏派人画的,虽然粗糙,但城墙的位置、城门的方向、壕沟的深度都标得很清楚。 “芷江城,”柯三畏用右手拿起一根竹棍,指着图上的城墙,“城墙高两丈,厚一丈,外面包砖,里面夯土。东、南、西、北四座城门,每座城门外面都有吊桥和壕沟。城头有火炮二十门,鸟铳三百支,守军七八千人,主将是蔡毓荣的旧部,叫张彦弘。这个人我们在镇远交过手,不好对付。” 吴世璠盯着城防图,没有说话。 “但是,”柯三畏继续说,“城里的粮草不多了。探子回报,清军已经开始杀马充饥,每天杀三到五匹。城里的百姓也被征了粮,家家户户的米缸都见了底。再围半个月,不用打,他们自己就得饿死。” “半个月太久。”吴世璠说,“朕等不了半个月。福全在遵义增兵,马宝撑不了太久。我们必须在半个月之内拿下芷江,然后回师救遵义。” 柯三畏咬了咬牙:“半个月,够。” “怎么打?” 柯三畏指着城防图上的东门:“东门是芷江的主城门,城墙最厚,守军最多,但城外有一片高地,可以架炮。臣打算在东门架十门炮,日夜轰击,把城墙轰开一个缺口。然后连珠铳手从缺口冲进去,压制城头的火力,步兵跟在后面,一举破城。” 吴世璠想了想,摇了摇头。 “东门是主城门,张彦弘一定在那里布了重兵。我们从东门打,正中他的下怀。换个方向。” 柯三畏愣了一下:“换哪个方向?” 吴世璠指着城防图上的南门:“南门。南门外面是山,地形复杂,清军在那里兵力最少。我们把火炮和连珠铳都集中到南门,打他一个措手不及。” 柯三畏盯着南门的位置,看了一会儿,点了点头。 “臣这就去安排。” (第五章 完) 第6章 镇远定策 吴世璠到达镇远的当天夜里,柯三畏的伤口又裂开了。 军医蹲在他身边,剪开绷带,露出左臂上那道半拃长的伤口。伤口边缘的肉已经发黑,中间裂开一道缝,淡黄色的脓水正从里面往外渗。军医用一块沾了烧酒的布擦拭伤口,柯三畏咬着牙,额头上青筋暴起,但没有出声。酒渗进伤口里,疼得他浑身发抖,左手死死抓住椅子扶手,指节发白。 “将军,您这胳膊要是再不好好养,真得锯了。”军医一边包扎一边说,语气里带着埋怨。 “锯了就锯了。”柯三畏从牙缝里挤出几个字。 军医瞪了他一眼,没再说话,把绷带缠紧,打了个结,收拾药箱走了。 吴世璠坐在案前,看着柯三畏,等他缓过来。油灯的火苗跳动着,在墙上投下两个人的影子。桌上的城防图被风吹起一角,吴世璠用手按住,从旁边拿了一个砚台压在上面。 “还能打仗吗?”他问。 柯三畏活动了一下左臂,疼得倒吸一口凉气,但咬着牙说:“能。右手还能拿刀。” “不是问你拿刀。是问你还能不能指挥。” 柯三畏沉默了片刻:“能。臣用嘴指挥。” 吴世璠看了他一眼,没再说。他把城防图展开,用手指着芷江城南门外的那片高地。 “南门外这片高地,你去看过吗?” “看过。离城门三百五十步,地势比城墙高出一截,在上面架炮,能打到城里。但是那片高地正对着南门的瓮城,清军在瓮城上架了四门炮,居高临下,我们的炮推上去,还没架好就会被他们打掉。” “所以要在夜里推。”吴世璠的手指在图上划了一条线,“天黑之后,把炮推到高地后面那道土坎下面。那道土坎有一人多高,能挡住清军的炮火。在土坎后面垒炮台,垒到比土坎还高,然后把炮架上去。清军的炮在瓮城上,是固定的,打不到土坎后面的死角。我们的炮从死角里推出来,突然开火,他们来不及反应。” 柯三畏盯着图上那道土坎的位置,想了很久。 “那道土坎臣知道,是老百姓垒的挡水的。土坎后面是一片洼地,正好可以藏兵。但是洼地里全是淤泥,火炮推过去会陷进去。” “那就铺木板。把门板拆了,铺在淤泥上,炮从木板上推过去。” 柯三畏点了点头,又说:“就算炮架上去了,三百五十步的距离,我们的炮打不准。城墙那么厚,三五炮打不穿。” “所以不只打城墙。”吴世璠的手指移到了南门的瓮城上,“先打瓮城。把瓮城上的炮打掉,然后把炮推到两百步以内,再打城墙。瓮城上的炮一哑,南门就没有能威胁我们的火力了。” 柯三畏的眼睛亮了。他张了张嘴,想说什么,又咽了回去,低头看着城防图,手指在图上游走,嘴里念念有词,像是在计算距离和角度。 吴世璠没有打扰他。他靠在椅背上,等着。 过了大约一盏茶的工夫,柯三畏抬起头。 “陛下,臣有一事不明。” “说。” “南门是芷江最弱的城门,清军在南门的兵力最少,只有三百人,四门炮。我们从南门主攻,清军一定会从其他三门抽调兵力增援。北门的守军最多,有一千五百人,如果张彦弘从北门抽调一千人增援南门,北门的压力就小了,我们的佯攻就能变成主攻。” 吴世璠看着柯三畏,嘴角微微动了一下。这个人,打仗不要命,但脑子不笨。 “所以你的佯攻要打得像主攻。”吴世璠说,“北门那边,你带一千人,架十门炮,从半夜开始轰,轰到天亮,不让清军睡觉。天亮之后,步兵列阵,做出要冲锋的样子。张彦弘看到北门有十门炮、一千人,一定会以为我们要从北门主攻。他会把东门和南门的兵力抽调到北门来。等他的兵力调动了,南门那边就空了。” 柯三畏想了想:“如果张彦弘不上当呢?” “他会上当的。”吴世璠的语气很笃定,“他是蔡毓荣的旧部,在镇远就被我们打过,知道我们的厉害。他会怕。怕的人,就会多疑。多疑的人,就会把兵力分散到各个方向,不敢集中。” “可是陛下,”柯三畏说,“我们只有六千人马,还要分兵佯攻,南门的主攻兵力就不够了。” “够。南门不需要太多人。只需要两百个连珠铳手和五百个步兵。连珠铳手冲进去之后,用火力压制瓮城和城墙上的清军,五百个步兵跟进,占领瓮城,打开城门。城门一开,后续部队就能直接进城。” 柯三畏盯着城防图,沉默了很久。他的手指在桌上轻轻敲着,像马宝那样,一下一下,不紧不慢。吴世璠注意到他这个动作,心里微微一动。柯三畏在学马宝。马宝想问题的时候喜欢敲桌子,柯三畏以前不这样,现在也开始敲了。 “陛下,”柯三畏终于开口了,“臣觉得可行。” “不是觉得可行。是一定要行。”吴世璠站起身来,走到窗前。窗外黑漆漆的,什么也看不见。远处传来狗叫声,一声长一声短,在夜风中飘散。“马宝在遵义撑不了太久。福全已经开始攻城了。我们必须在十天之内拿下芷江,然后回师救遵义。” 柯三畏也站了起来:“臣这就去安排。” “不急。”吴世璠转过身,“你的人刚从战场上撤下来,需要休整。明天休整一天,后天出发。后天傍晚到芷江城下,夜里架炮,大后天凌晨总攻。” 柯三畏抱拳:“臣遵旨。” 柯三畏走后,吴世璠一个人坐在案前,把城防图看了又看。他把每一个细节都在脑子里过了一遍——炮位的位置、连珠铳手的冲锋路线、步兵的跟进时机、佯攻的节奏。他想了三遍,每一遍都找出一个可能出问题的地方,然后想出解决的办法。 第一遍想的是火炮。三百五十步的距离,能不能打中瓮城上的炮?他想起戴梓说过,红衣大炮的有效射程是五百步,但三百五十步以外就不太准了。解决办法是先把炮推到两百步以内,再开火。但两百步以内,清军的炮也能打到他们。所以必须在夜里推炮,在清军还没反应过来之前开火。 第二遍想的是连珠铳。连珠铳的有效射程只有一百步左右,从城门到瓮城,至少一百五十步。连珠铳手必须冲到瓮城下面才能发挥作用。但冲到瓮城下面,就会暴露在清军的火力之下。解决办法是用火炮压制清军的火力,等清军的炮哑了,再让连珠铳手冲锋。 第三遍想的是时间。从架炮到总攻,只有几个时辰。这几个时辰里,不能出一丝差错。炮台必须在天亮之前垒好,连珠铳手必须在天亮之前到位,步兵必须在天亮之前吃饱饭、检查好武器。任何一个环节出了问题,整个计划就会泡汤。 他把这些问题写在纸上,又写下了解决办法。写完之后,他把纸折好,塞进袖子里。 门外传来脚步声。亲兵推门进来,端着一碗热粥和一碟咸菜。 “陛下,您还没吃晚饭。” 吴世璠看了看那碗粥,端起来喝了一口。粥是小米粥,稠稠的,带着一股淡淡的米香。他几口喝完,把碗放下,拿起咸菜咬了一口,咸得他皱了皱眉,但没吐,嚼了嚼咽了下去。 “几更了?” “三更。” “去睡吧。明天一早,把柯将军叫来。” 亲兵应了一声,收拾了碗筷,退了出去。 吴世璠没有睡。他坐在案前,铺开一张白纸,开始给马宝写信。 信写得很短:“芷江十日可下。下后即回师。望将军再撑十日。粮草弹药,朕已命周昌调拨。遵义的城墙,能加厚一寸就加厚一寸。福全的炮火猛,城头要多备沙袋。连珠铳朕带走二十支,剩下五支留在贵阳,已命刘玄初派人送往遵义。收到即回信。” 他把信折好,用火漆封了,叫来一个亲兵。 “连夜送到遵义。路上不要停。” 亲兵接过信,转身跑了。 天快亮的时候,吴世璠趴在桌上睡着了。 他做了一个梦。梦里他站在一座很高的城墙上,下面是密密麻麻的清军,一眼望不到头。城墙在颤抖,砖石在碎裂,清军的云梯一架接一架地搭上来。他手里握着刀,一刀一刀地砍,砍倒了一个又一个爬上来的清军。但他砍不完。清军太多了,像蚂蚁一样,杀不完、赶不尽。他回头一看,身后没有人了。他的兵都倒下了,城墙上只剩他一个人。 他猛地醒了。 桌上的油灯已经灭了,窗纸上的光灰蒙蒙的。他的胳膊被压麻了,左半边身子没有知觉。他活动了一下,慢慢站起来,走到窗前,推开窗户。外面,天已经亮了。镇远的早晨比贵阳冷,风从山那边吹过来,带着露水的湿气。远处,城头有士兵在换岗,口令声隐隐约约地传来。 他把窗子关上,回到案前。案上还摊着那张城防图,图上的圈和箭头在晨光中清晰可见。他把图卷起来,塞进竹筒里,然后走出屋子。 院子里,几个亲兵正在洗漱。看到他出来,连忙站起来。他摆了摆手,走到井边,打了一盆凉水洗脸。水很凉,激得他打了个哆嗦,但脑子一下子清醒了。 “叫柯将军来。”他对亲兵说。 柯三畏来得很快。他也刚起,左臂的绷带换过了,新的,还是白得刺眼。他的脸色比昨天好了一些,但眼袋还是很重,嘴唇上的干裂也没有完全好。 “陛下。” “今天休整。你的人,伤的养伤,没伤的检查武器、补充弹药。明天一早出发。” “臣明白。” “还有,”吴世璠看着柯三畏,“你的左臂,让军医再换一次药。晚上到我这里来,我们一起把总攻的细节再过一遍。” 柯三畏抱拳,转身走了。 吴世璠站在院子里,看着他的背影消失在门口,然后抬起头,看着头顶的天空。天空灰蒙蒙的,云层很厚,看不到太阳。可能要下雨。他皱了皱眉,转身回了屋子。 (第六章 完) 第7章 雨夜行军 六月十三日,卯时,天还没亮,镇远城外的雨就下起来了。 不是那种淅淅沥沥的小雨,是瓢泼大雨,雨点砸在地上,溅起半尺高的水花。天地之间灰蒙蒙一片,分不清哪里是天,哪里是地,哪里是山。雨水顺着城墙往下流,在墙根汇成一条浑浊的小河,冲走了地上的泥土和垃圾。 吴世璠站在城门口,披着油布雨衣,雨水顺着帽檐往下滴,滴在铠甲上,顺着铁叶的缝隙渗进去,浸湿了里面的棉袍。他没有动,站在那里,看着队伍在雨中集结。 三千人,列成三队。火枪手在前,长矛手在中,炮兵在后。每个人身上都披着雨衣,有的雨衣是油布的,有的是蓑衣,有的是草帘子,什么都有。雨水从雨衣的边缘往下流,在他们脚边汇成一条条小溪。没有人说话。只有雨声,和偶尔的马嘶声。 柯三畏站在队伍前面,左臂吊着绷带,绷带外面又裹了一层油布,怕雨水渗进去。他的脸色不太好,苍白,嘴唇发紫,不是因为冷,是因为伤口在发炎。昨天军医给他换药的时候,伤口周围的肉已经发黑了,脓水比前一天更多,还带着一股腐臭味。军医说,再这样下去,这条胳膊真的保不住了。 吴世璠走到他身边,低头看了看他的左臂。绷带外面裹的油布已经湿透了,雨水顺着布纹往下滴。他伸出手,轻轻按了按柯三畏的肩膀。 “疼不疼?” 柯三畏愣了一下。他没想到吴世璠会问这个。他跟了吴世璠两年,从没听他用这种语气跟人说话。 “不疼。”柯三畏说。 “不疼是假的。”吴世璠把手收回来,“军医跟我说了,你这胳膊再不好好养,就得锯掉。” 柯三畏低下头,没有说话。 “朕不是怪你。”吴世璠的声音不高,但很沉,“朕是告诉你,你要是把胳膊锯了,以后拿不了刀,朕就少了一员大将。所以,好好活着,别把命丢在芷江。” 柯三畏抬起头,看着吴世璠。雨很大,他眯着眼,看到吴世璠的脸上没有表情,但眼睛里有一种东西,让他喉咙发紧。 “臣记住了。”他说。 队伍出发了。 火枪手先行,皮靴踩在泥水里,噗嗤噗嗤的响。长矛手跟在后面,长矛竖起来,雨水顺着矛杆往下流,在矛尖上凝成一颗颗水珠。炮兵最后,牛车在泥地里打滑,几个士兵在后面推,车轮陷进泥里,溅了他们一身泥。 吴世璠骑在马上,走在队伍中间。他不喜欢走在最前面,也不喜欢走在最后面。走在最前面,万一中了埋伏,群龙无首;走在最后面,前面出了事,来不及反应。但今天他特意放慢了速度,走到队伍的后面,去看那些步行的士兵。 他看到一个新兵,很年轻,脸上还有青春痘。他的鞋子走烂了,光着脚踩在泥里,脚底板磨出了血泡,每走一步都疼得咧嘴。他的枪扛在肩上,枪管上裹着一块破布,怕雨水打湿火药。 “叫什么?”吴世璠勒住马,问他。 新兵吓了一跳,没想到天子会跟他说话。他张了张嘴,声音发抖:“回陛下,小的叫……叫刘二狗。” “刘二狗。哪的人?” “贵阳的。” “脚疼不疼?” 刘二狗低头看了看自己的脚,血泡破了,血水顺着脚趾往下流,混在泥水里,看不清颜色。 “疼。”他说,声音很小。 吴世璠翻身下马,蹲下来,看了看他的脚。脚底板全是血泡,有的破了,有的还没破,肿得像馒头。他皱了皱眉,站起身来,对身后的亲兵说:“把我的马给他。” 亲兵愣了一下:“陛下,那您……” “朕走路。” 刘二狗慌了,扑通一声跪在泥里:“陛下,小的不敢,小的不敢……” “起来。”吴世璠弯腰扶起他,“你走路走不快,队伍就被你拖慢了。朕骑马也骑不快,路太滑。你骑朕的马,朕走路,都能快一点。” 刘二狗的眼眶红了,嘴唇哆嗦着,说不出话。 “上去。”吴世璠拍了拍他的肩膀。 亲兵把马牵过来,扶刘二狗上了马。刘二狗坐在马上,手足无措,不知道该抓缰绳还是该抱马脖子。 吴世璠拍了拍马屁股,马走了。他跟在后面,踩着泥水,一步一步地往前走。 走了不到半个时辰,前面又出事了。 一个火枪手摔了。他踩在一块松动的石头上,石头翻了,他整个人往前扑,枪摔出去老远,人也趴在了地上。后面的士兵收不住脚,踩在了他的背上。他惨叫了一声,翻过身来,脸上全是泥,鼻子在流血。 吴世璠赶过去,蹲下来。士兵的腰不能动了,一用力就疼得直咧嘴。吴世璠掀开他的衣服,腰上青了一大片,但没有外伤。 “伤着骨头了。”他对身边的亲兵说,“抬到后面的车上。” “陛下,车上装的是弹药……” “弹药搬到别的车上。人不能丢在路上。” 亲兵没有再说什么,招呼几个人把那个士兵抬上了车。士兵躺在弹药箱上,脸色白得像纸,咬着一根木棍,忍着疼。 吴世璠站在车边,看着他,从怀里掏出一块干饼,塞到他手里。 “吃。吃饱了才有力气养伤。” 士兵握着干饼,眼泪流了下来。 午时,队伍停下来歇息。 士兵们坐在路边的石头上,啃干粮,喝水。干粮是杂面饼子,硬得像石头,咬一口要在嘴里含半天才能咽下去。水是从山沟里接的雨水,浑黄,带着泥土味,但总比没有强。 吴世璠没有吃东西。他走到柯三畏身边,蹲下来。柯三畏靠在一棵树上,脸色潮红,嘴唇干裂,眼睛半睁着。他的左臂吊在胸前,绷带上渗出了淡黄色的脓水。 “烧了?”吴世璠伸手摸了摸他的额头。烫。 “有点。”柯三畏说,声音沙哑。 “军医!” 军医跑过来,摸了摸柯三畏的额头,又看了看他的伤口,脸色变了。 “陛下,柯将军的伤口感染加重了。再不处理,这条胳膊真的保不住了。” 吴世璠沉默了片刻,看着柯三畏。 “你回镇远去。” “不。”柯三畏的声音不大,但很硬。 “这是命令。” “臣抗命。”柯三畏抬起头,看着吴世璠,眼睛里有血丝,但很亮,“陛下答应过臣,让臣跟您一起去攻城。您不能把臣丢在半路上。” 吴世璠看着他,看了好一会儿。 “军医,给他换药。换完了,把他扶上马。马不够,朕走路。” 军医张了张嘴,想说什么,看到吴世璠的眼神,又咽了回去。 傍晚时分,雨小了。 队伍走到一个叫“羊坪”的地方,是一个小村子,十几户人家,沿着山脚排开。吴世璠下令在这里扎营。村子太小,住不下三千人,大部分士兵只能在村外的空地上搭帐篷。 吴世璠没有进村子。他让人在村外的空地上搭了一个大帐篷,让柯三畏住在里面。他自己睡在帐篷外面,跟士兵们一起。亲兵要给他搭一个小帐篷,他摆了摆手:“不用。朕跟弟兄们一起。” 夜里,雨又下大了。吴世璠靠在帐篷外面的一棵树下,身上盖着油布,雨水从油布的边缘往下流,滴在地上,发出嗒嗒的声响。他没有睡,睁着眼,看着黑漆漆的夜空。 帐篷里,柯三畏的伤口又裂开了。军医在里面忙活了半天,出来的时候,手上全是血。 “陛下,柯将军的烧还没退。伤口里面的腐肉清干净了,但感染已经深了。臣用烧酒洗了三遍,但愿能压住。” 吴世璠点了点头,站起身来,走进帐篷。 柯三畏躺在草铺上,脸色白得像纸,嘴唇干裂出血,眼睛闭着。他的左臂被重新包扎过了,绷带白得刺眼。右手放在胸前,手指微微蜷着。 吴世璠蹲下来,把湿布敷在他额头上。柯三畏的眼睛动了一下,慢慢睁开。 “陛下……臣没事……” “别说话。睡觉。” 柯三畏的嘴唇动了动,想说什么,又闭上了眼睛。 六月十四日,雨停了。 队伍继续东进。柯三畏的烧退了一些,但还是烫。吴世璠把马让给了他,自己走路。柯三畏不肯,吴世璠说:“你骑在马上,能看着队伍。朕走路,也能看着队伍。都一样。” 柯三畏没有再推辞。他骑在马上,左臂吊着,身体微微前倾,眼睛盯着前方的路。 走了不到两个时辰,又有人摔了。这次是一个老兵,四十多岁,脸上有疤,走路一瘸一拐的。他踩在一根湿滑的树根上,脚底一滑,整个人往后仰,摔在了路边的水沟里。水沟不深,但他的腿被卡在石头缝里,拔不出来。 几个士兵跑过去,把他从水沟里拉出来。他的腿没事,但脚踝肿了,不能着地。 “抬到车上。”吴世璠说。 “陛下,车上已经有两个伤兵了,挤不下。” “那就再找一辆车。没有车就用担架抬。” “可是陛下,担架不够……” 吴世璠转过身,看着那个说话的亲兵。亲兵低下了头。 “朕再说一遍,人不能丢在路上。”吴世璠的声音不大,但每一个字都很重,“伤了的、病了的,都要带走。一个都不能少。朕从贵阳带出来三千人,回贵阳的时候,也要带回去三千人。活着的带回去,死了的,骨灰也要带回去。” 没有人再说话了。 傍晚时分,队伍到达了芷江以西二十里的一个叫“新店”的地方。 这里离芷江已经很近了,站在高处能看到芷江城的轮廓。城墙上清军的旗帜在暮色中隐约可见,灰蒙蒙的,像一面面破布。 吴世璠下令在新店扎营。他让人在营地四周挖了简易的壕沟,架了拒马,派了双倍的哨兵。 夜里,他去看柯三畏。柯三畏的烧又上来了,脸上潮红,嘴唇干裂,说胡话。军医蹲在他身边,用湿布敷他的额头。 “陛下,柯将军这样,明天没法上战场。” 吴世璠蹲下来,把湿布从柯三畏额头上拿下来,在水盆里浸了浸,拧干,重新敷上去。柯三畏的眉头皱了一下,又舒展开了。 “明天,让他留在后方。”吴世璠说,“不要让他上阵。” “可是柯将军的脾气……” “朕来说。” 吴世璠在柯三畏身边坐了很久,直到他的呼吸平稳了,才站起身来,走出帐篷。 帐篷外面,天已经黑了。远处的芷江城方向,有火光在闪动,不知道是清军的营火还是城头的火把。他站了一会儿,转过身,走回自己的帐篷。 帐篷里点着一盏油灯,火苗跳动着,在帐篷壁上投下他的影子。他坐下来,从怀里掏出一张纸,展开。纸上写着芷江的城防图,是柯三畏画的。图上的线条歪歪扭扭,但每一个标注都很清楚。他看了一遍,又看了一遍,然后折好,塞回怀里。 他吹灭油灯,躺在草铺上,闭上眼睛。脑子里全是今天的画面——刘二狗磨出血泡的脚,摔断腿的士兵咬着的木棍,柯三畏说胡话时紧皱的眉头。他想,这些人是跟着他出来的。他们信他,把命交给他。他不能让他们白死。 他翻了个身,脸朝着帐篷壁。油灯灭了之后,帐篷里很暗,什么也看不见。但他能听到外面的雨声,和远处传来的哨兵的口令声。 他闭上眼,慢慢睡着了。 (第七章 完) 第8章 血旗 六月十五日,辰时,周军前锋抵达芷江城西。 雨停了,天还是阴的,云层压得很低,灰蒙蒙的,像一块巨大的湿布盖在头顶。空气又湿又闷,喘气都费劲。远处的芷江城在雾气中若隐若现,城墙黑黢黢的,像一头趴在地上的巨兽。 吴世璠骑在马上,用望远镜往东看。城墙上清军的旗帜在微风中无力地飘着,灰蓝色的,旗面有些破旧。城头有人在走动,三三两两的,有的扛着枪,有的抱着盾牌,看着不像在备战,倒像是在晒太阳。城门口有百姓进出,挑着担子,推着车,稀稀拉拉的。 “他们还不知道我们来了。”柯三畏骑在马上,左臂吊着,脸色苍白,但比昨天好了一些。他的眼睛盯着城头,眯着,像一只准备扑食的鹰。 吴世璠放下望远镜,看了看天色。云层很厚,没有太阳,看不清时辰。他掏出怀表,辰时三刻。 “传令,全军散开,按预定位置扎营。” 三千人的队伍在芷江城西散开,像一把打开的扇子。火枪手在南,长矛手在北,炮兵在中间偏后的位置。帐篷一顶一顶地支起来,壕沟一条一条地挖出来,拒马一架一架地立起来。士兵们很累,走了三天,又湿又冷,鞋都走烂了,但没有一个人停下来。他们知道,清军就在对面,随时可能打过来。 柯三畏的营帐设在南面,离城墙最近,不到二里地。他说要亲眼看着清军的动静。吴世璠让他往后撤,他不肯。吴世璠没有再劝,在柯三畏的营帐后面又设了一个营帐,让一百个火枪手住进去,随时准备支援。 午时,锅灶支起来了。炊烟升起来,灰白色的,在湿闷的空气中慢慢散开。士兵们蹲在地上,端着碗,喝粥。粥是稠的,加了盐和干菜,还有几块咸鱼。咸鱼是从镇远带来的,不多,每人只能分到一小块,但总比没有强。有人把咸鱼嚼碎了拌在粥里,有人舍不得吃,留着,咬一口干饼,舔一下咸鱼。 吴世璠蹲在一个火堆旁边,手里端着一碗粥,慢慢喝着。他的靴子上全是泥,裤腿湿了半截,棉袍的下摆也脏得看不出颜色。亲兵给他拿了一块干饼,他接过来,掰成两半,一半递给身边的柯三畏。 柯三畏接过饼,咬了一口,嚼了嚼,咽下去。他的左臂不能动,右手端着碗,吃东西很别扭,要低着头凑到碗边喝,粥从嘴角流出来,滴在绷带上。他也不擦,就那么滴着。 “柯将军,”吴世璠说,“吃完去睡一觉。今晚可能要熬夜。” 柯三畏点了点头,没说话,继续喝粥。 未时,城墙上突然传来一声炮响。 不是打人的,是报信的。清军终于发现周军到了。城头开始忙碌起来,士兵们跑来跑去,旗帜换了几面,城门口开始关闸,吊桥升起来,百姓被拦在了城外。有几个百姓没来得及进城,被关在了外面,拍着城门哭喊,没人理。 吴世璠站在一个高坡上,用望远镜看着这一切。他的脸上没有表情,但心里在算。清军从发现敌军到完成城防部署,用了不到半个时辰。动作很快,说明城里的守将不是草包。 “张彦弘。”他念了一遍这个名字。在镇远交过手,不好对付,但也不是不能对付。 “陛下,”柯三畏走到他身边,手里拿着一份刚画好的城防图,“斥候刚才摸到南门外看了看。清军在南门增加了兵力,至少有五百人,还有六门炮。他们猜到我们要打南门了。” 吴世璠接过图,看了看。图上标着南门外的地形、清军的兵力部署、火炮的位置。他盯着图看了好一会儿,然后把图还给柯三畏。 “不管他们猜没猜到,我们还是打南门。” “可是陛下,清军已经在南门增兵了……” “增兵了也要打。”吴世璠的语气很平,但很硬,“南门的地形对我们最有利。换一个门,地形不熟,清军的兵力可能更多。打南门,至少我们知道怎么打。” 柯三畏没有再说什么,把图折好,塞进怀里。 申时,城墙上又响了一炮。这次不是报信的,是打人的。 炮弹落在周军营地的边缘,砸在地上,溅起一片泥土。没有伤人,但离帐篷很近,不到二十步。几个正在挖壕沟的士兵吓得趴在了地上,过了一会儿才爬起来。 紧接着,第二炮、第三炮、第四炮接连打过来。有的打偏了,落在空地上;有的打中了帐篷,帐篷被炸塌了,里面的干草飞了一地;有的打在人群里,一个士兵被弹片削去了半个脑袋,当场死了。他的尸体倒在地上,血从脖子里涌出来,把身边的泥土染成了暗红色。 “散开!散开!”柯三畏大声喊着,“不要聚在一起!找掩体!” 士兵们四散开来,有的躲在树后,有的趴在壕沟里,有的钻到了车底下。清军的炮火持续了大约半个时辰,停了。打死了三个人,伤了七个人。 吴世璠蹲在一个土坎后面,手里握着望远镜,眼睛盯着城墙。他在数清军的火炮数量。从炮声和弹着点判断,至少有十二门炮,分布在南门和东门。北门没有炮声,西门也没有。张彦弘把火炮集中在了南门和东门,说明他猜到了周军的主攻方向。 “柯将军,”吴世璠说,“今晚架炮,不能再等了。清军已经知道我们来了,再等下去,他们会把更多的炮调到南门。” 柯三畏点了点头,转身去安排了。 傍晚,炊烟又升起来了。士兵们蹲在地上吃晚饭,还是粥,还是咸鱼,还是干饼。没有人说话。白天死了三个人,伤了七个,气氛很压抑。三个人的尸体停在营地边上,用白布盖着,等着天黑后抬走。他们的枪被收了回来,弹药分给了其他人。他们的名字被记了下来,等着战后报给贵阳。 吴世璠没有吃晚饭。他蹲在那三个人的尸体旁边,掀开白布,看了看他们的脸。一个很年轻,不到二十,脸上还有青春痘。一个三十多岁,胡茬很重,嘴唇厚,牙齿黄。一个四十多岁,头发已经花白了,脸上的皱纹像刀刻的。 “叫什么?”吴世璠问身边的书记官。 书记官翻开本子:“王大壮,贵阳人,十九岁。李老四,遵义人,三十二岁。陈德功,安顺人,四十一岁。” 吴世璠把白布盖回去,站起身来。 “记下来。抚恤银,每人一百两。送回老家去。” 书记官在本子上记着。 夜里,吴世璠召集了所有将领,在营地中央的大帐里开了一个短会。参会的人不多,柯三畏,几个哨长,还有一个管炮兵的把总。大家围坐在一张用木板搭成的桌子旁边,桌上摊着芷江的城防图。 吴世璠站在桌首,手里拿着一根树枝,指着南门。 “今晚亥时,架炮。南门外那片高地,你们都知道位置。天黑之后,把炮推到高地上,用沙袋垒炮台。天亮之前,必须垒好。” 管炮兵的把总姓赵,叫赵铁柱,是个三十多岁的汉子,脸上有疤,说话瓮声瓮气的:“陛下,清军在南门有六门炮,居高临下。我们的炮推上去,还没架好就会被他们打掉。” “所以要在夜里推。”吴世璠说,“亥时,天已经黑透了。清军看不到我们。” “可是陛下,清军可能会打火把照明……” “那就把他们的火把打灭。”吴世璠看着柯三畏,“柯将军,你带一百个火枪手,在南门外潜伏。清军打火把,你就打人。先把火把打灭,再打炮手。只要把他们的炮手打掉几个,他们的炮就成了摆设。” 柯三畏点了点头。 “炮台垒好之后,连珠铳手就位。”吴世璠指着图上的南门,“天亮之后,火炮先开火,轰击瓮城。等瓮城上的炮哑了,连珠铳手冲上去,冲到瓮城下面,用火力压制城头的清军。步兵跟在后面,等城门打开,直接进城。” “陛下,”一个哨长举手,“如果城门打不开呢?” “那就从缺口进去。”吴世璠说,“火炮会把城墙轰开一个缺口。连珠铳手从缺口冲进去,步兵跟在后面。进了城,不要跟清军纠缠,直接打县衙和粮仓。拿下这两个地方,清军就散了。” 没有人再问了。 “散会。”吴世璠把树枝放在桌上。 亥时,天彻底黑了。 云层很厚,没有月亮,没有星星,伸手不见五指。周军的营地没有点火把,怕被清军发现。士兵们在黑暗中摸着走,有人撞到了树,有人踩进了水沟,有人被自己的枪绊倒了,骂骂咧咧地爬起来。 赵铁柱带着一百多个炮兵,推着十门炮,摸黑往南门外的高地走。车轮陷在泥里,推不动,就用绳子拉。绳子断了,就用手抬。十门炮,每门重几百斤,一百多个人,推的推,拉的拉,抬的抬,一步一步地往前挪。没有人说话,只有粗重的喘息声和车轮在泥地里滚动的闷响。 吴世璠站在营地边,听着那些声音,心里数着时间。亥时一刻,亥时二刻,亥时三刻。时间过得很慢,像一个世纪那么长。 子时,赵铁柱派人回来报信:炮已经推到高地后面了,正在垒炮台。 吴世璠松了一口气。最难的一关过了。 丑时,城墙上突然亮起了火把。 不是一支两支,是几十支。火把从城头扔下来,落在高地上,照亮了炮台的位置。清军发现了。 “打!”柯三畏的声音从黑暗中传来。 一百个火枪手同时开火,枪声密集,弹丸飞向城头。火把被打灭了几支,但更多的火把扔了下来。清军的火炮开火了,炮弹落在高地上,炸开了花。泥土飞溅,碎石乱飞,有人在惨叫。 吴世璠站在营地边,听着远处的枪声和炮声,握紧了拳头。他不能过去,过去了也帮不上忙。他只能等。 半个时辰后,枪声稀了。又过了半个时辰,彻底停了。 赵铁柱跑回来,浑身是泥,脸上有一道被碎石划破的口子,血顺着脸颊往下流。他跪在吴世璠面前,喘着粗气。 “陛下……炮台……垒好了……” “伤亡呢?” “死了七个,伤了十三个。炮没事,都架好了。” 吴世璠弯腰扶起他,拍了拍他的肩膀。 “去歇着。天亮之后,还要打炮。” 赵铁柱抱拳,转身走了。 吴世璠站在原地,看着南门的方向。黑暗中什么也看不见,但他知道,那十门炮已经架好了,炮口正对着芷江的南门。 远处,城墙上又亮起了几支火把,但很快就被风吹灭了。 (第八章 完) 第9章 瓮城崩塌 六月十六日,寅时三刻,天还没亮。 吴世璠站在营地边的高坡上,盯着南门的方向。黑暗中什么也看不见,但他能听到风的声音,夹杂着远处城墙上清军的喊话声,听不清内容,只听到嗡嗡的,像一群苍蝇在飞。 亲兵递给他一碗热水,他接过来,捧在手里,没有喝。水是热的,烫手,他把碗转来转去,让热气蒸着他的手指。夜风很凉,吹得他的披风猎猎作响。他的铠甲已经穿好了,刀挂在腰间,望远镜斜挎在肩上。他在这里站了快半个时辰了,一动不动。 柯三畏从后面走过来,脚步很轻,踩在草地上沙沙响。他的左臂还是吊着,绷带换过了,新的,白得刺眼。脸上有了一点血色,但眼袋还是很重,嘴唇上的干裂还没有好。他走到吴世璠身边,站住,也往南门的方向看。 “陛下,炮手已经就位了。连珠铳手也在高地后面等着了。” “嗯。” “步兵也吃饱了,正在检查武器。” “嗯。” 柯三畏张了张嘴,想说什么,又咽了回去。他站在吴世璠身边,也不说话了。 风吹过来,带着露水的湿气。远处,城墙上有一支火把在晃动,像一只萤火虫,在黑暗中飘来飘去。吴世璠盯着那支火把,看了很久。火把从一个垛口移到另一个垛口,走走停停,像是在巡视。 “柯将军。” “臣在。” “你说,张彦弘现在在想什么?” 柯三畏愣了一下,想了想:“他大概在想,我们什么时候攻城。” “不对。”吴世璠摇了摇头,“他在想,他还能撑多久。” 柯三畏没有说话,但点了点头。 卯时,天边露出了一线鱼肚白。 灰白色的光从东面的山脊背后透出来,把云层的边缘染成淡黄色。芷江城的轮廓在晨雾中慢慢显现,先是黑黢黢的剪影,然后越来越清晰,城墙、垛口、城门、瓮城,一点一点地露出来。城墙上清军的旗帜在微风中无力地飘着,灰蓝色的,像是没睡醒。 吴世璠掏出怀表,卯时二刻。 “传令,火炮准备。” 南门外的高地上,赵铁柱蹲在炮位后面,手按在炮身上,眼睛盯着城墙。他的脸上有一道被碎石划破的口子,昨天夜里伤的,血已经干了,结着黑红色的痂。他没有擦,也没时间擦。他的手下蹲在炮位旁边,每个人手里都拿着火把和引火绳,等着他的命令。 十门炮,一字排开。炮口黑洞洞地指向南门。炮手们光着膀子,冷得发抖,但没有一个人动。他们把炮弹装好了,火药装好了,引火绳插好了,只等点火。 赵铁柱回头看了看身后。高地的背面,连珠铳手蹲在土坎后面,黑压压的一片,每个人手里都端着一支连珠铳,枪口朝上,怕走火。他们的脸色都很凝重,没有人说话。有几个年轻的嘴唇在发抖,不是怕,是冷。 他转过头,又看了看城墙。天又亮了一些,能看清城头上清军的影子了。他们在跑,在喊,在搬东西。有人把火炮推到了垛口后面,有人在往城下扔滚木。动作很快,很乱,像一群被捅了窝的马蜂。 “陛下说了,”赵铁柱低声对身边的炮手说,“第一轮,打瓮城。把瓮城上的炮打掉。谁打中了,赏银五十两。” 没有人回应。炮手们盯着城墙,像猎人盯着猎物。 卯时三刻,吴世璠举起了右手。 “放。” 南门外,十门炮同时开火。 轰——轰——轰—— 炮声震耳欲聋,大地在颤抖。炮弹呼啸着飞向城墙,砸在瓮城上。砖石碎裂,烟尘腾起,城头清军的影子被吞没在灰白色的烟雾中。有的炮弹打高了,越过城墙落在城里,传来沉闷的爆炸声;有的打低了,砸在城墙根上,溅起一片泥土;有的正中瓮城,砖块飞溅,像下雨一样往下落。 城头的清军被炸懵了。他们没想到周军会在天亮之前就把炮架好了,更没想到炮火这么猛。几秒钟的沉默之后,清军的火炮开始还击。炮弹从城头飞下来,落在高地上,炸开了花。泥土飞溅,碎石乱飞,一个炮手被弹片削去了左手,惨叫了一声,倒在地上,血从断腕处喷出来,把身边的泥土染成了红色。 “别管他!”赵铁柱大喊,“继续打!打瓮城!” 第二轮炮击开始了。又是十声巨响,炮弹砸在瓮城上。这一次,瓮城的砖墙开始崩塌了。一块一块的砖从城墙上脱落,掉在地上,摔成碎块。城头的清军火炮哑了一门,炮手被炸飞了,尸体挂在垛口上,肠子流了出来。 第三轮。瓮城的墙体裂开了一道缝,从垛口一直裂到墙根,一指宽,像一条黑色的蛇趴在砖墙上。城头的清军火炮又哑了一门。 “再打!”赵铁柱的声音都喊劈了,“再打一轮,瓮城就塌了!” 第四轮。十门炮,九门响了。一门哑火了,炮手正在用通条捅炮膛,急得满头大汗。九发炮弹砸在瓮城上,那道裂缝变宽了,两指宽,三指宽,砖块开始大块大块地脱落。 “换目标!”吴世璠的命令从后面传过来,“打城墙!” 赵铁柱愣了一下。城墙比瓮城厚得多,打城墙要更多炮弹,更多时间。但命令就是命令。 “调炮口!打城墙!” 炮手们转动炮身,把炮口对准了南门的城墙。这不容易,几百斤重的铁炮,要几个人一起推,炮管转一寸,炮尾就要挪一尺。他们推得满头大汗,炮口终于对准了城墙。 “放!” 炮弹砸在城墙上。城墙比瓮城厚,砖块脱落了一些,但整体还在。又是一轮,又是几块砖脱落。再一轮,城墙开始有了裂缝。 城头的清军火炮还在还击。炮弹落在高地上,炸死了两个炮手,炸伤了一个。赵铁柱的左腿被一块碎石砸了一下,疼得他直咧嘴,但他没有蹲下,站在那里,指挥炮手继续打。 “再放!” 辰时,瓮城终于塌了。 不是慢慢塌的,是轰的一声,整面墙垮了。砖块、碎石、尘土、硝烟混在一起,腾起一片灰白色的蘑菇云。城头的清军火炮被埋在了废墟下面,炮管歪着,炮口朝上,像一根根竖起来的铁棍。 吴世璠放下望远镜,对身边的传令兵说:“传令柯三畏,连珠铳手上。” 高地后面的土坎下,柯三畏蹲在连珠铳手中间,左手吊着绷带,右手握着一把刀。他的脸色苍白,嘴唇发紫,但眼睛很亮,像两团烧得正旺的火。 “弟兄们,”他的声音不大,但每一个字都像锤子砸在铁砧上,“瓮城塌了。现在该我们上了。冲进南门,压制城头的火力,给步兵开路。谁第一个冲进城门,赏银一百两,官升三级。” 没有人说话。连珠铳手们端着枪,盯着前方。他们的手在发抖,不是因为怕,是因为紧张。他们知道,冲过那片开阔地,要冒着清军的箭雨和滚木,至少要倒下三分之一。 “听我的号令。”柯三畏举起右手,“准备——” “冲!” 两百个连珠铳手从土坎后面冲了出去。 他们跑得很快,弯着腰,枪端在胸前,脚步踩在泥地上,噗嗤噗嗤的响。开阔地有三百多步,跑到城门要一盏茶的工夫。清军从城头往下射箭,箭矢像雨点一样落下来,有的扎在地上,有的扎在人身上。一个连珠铳手中箭了,倒在地上,挣扎着想爬起来,又一支箭射中了他的后背,他不动了。又一个倒下了,被箭射穿了脖子,血从喉咙里涌出来,他捂着脖子,在地上打滚。又一个倒下了,被滚木砸中了脑袋,脑浆迸裂,一声没吭就死了。 柯三畏跑在最前面。他的左臂吊着,跑起来不平衡,身体往左边歪,但他跑得很快,像一只受伤的野兽,不要命地往前冲。他的嘴里喊着什么,听不清,风太大了,把声音吹散了。 五十步。一百步。一百五十步。跑到两百步的时候,已经倒下了三十多个人。活着的人还在跑,没有人停。他们踩着同伴的尸体,跨过还在流血的身体,咬着牙,红着眼,往前冲。 二百五十步。三百步。终于冲到了瓮城下面。 连珠铳手们散开,蹲在废墟后面,举起枪,对准城头。 “放!” 二十支连珠铳同时开火。弹丸如暴雨般倾泻,打在城头上,清军的士兵像下饺子一样往下掉。有人被击中胸口,鲜血喷涌;有人被击中头颅,一声不吭地栽倒;有人被击中大腿,跪在地上惨叫。连珠铳的射速太快了,清军根本抬不起头,箭雨稀了,滚木也停了。 “装弹!”柯三畏大喊。 连珠铳手们在装弹。他们从弹仓里抽出弹壳,塞进新的子弹,拉动枪栓,弹仓转动,咔嗒咔嗒的声响在硝烟中清脆有力。 “放!” 又是一轮齐射。城头的清军被打得抬不起头,有几个从垛口后面探出头来想还击,刚露出半个脑袋就被打爆了。 “步兵!上!”柯三畏回头大喊。 五百个步兵从后面冲了上来。他们扛着云梯,推着撞车,踩着满地泥泞和血水,冲到了城门下面。云梯搭上城墙,步兵开始往上爬。撞车撞向城门,一下,两下,三下。城门在颤抖,门栓在断裂。 “快了!再撞!”柯三畏的声音都喊哑了。 轰——城门被撞开了。 步兵涌了进去。连珠铳手跟在后面,端着枪,枪口对准前方,一步一步地推进。城里的清军从四面八方涌过来,有的端着枪,有的举着刀,有的扛着旗,黑压压的一片,像一群受惊的蚂蚁。 “打!”柯三畏大喊。 连珠铳手们蹲下来,排成一排,对着清军最密集的地方齐射。二十支枪,六百多发子弹,在一个呼吸之间全部打光。弹丸在清军队列中犁出一道道血沟,前排的清军像被镰刀割倒的庄稼一样成片倒下。后面的人踩着前面的尸体继续冲,又被后面的齐射打倒。清军的冲锋被打退了,丢下了一地的尸体,退到了城里的街巷中。 吴世璠站在高地上,用望远镜看着南门的方向。硝烟太浓,看不太清,只能看到城门口涌动着的人影,听到密集的枪声和喊杀声。他的手指在望远镜的筒身上轻轻敲着,一下一下,不紧不慢。他在等。 等城门完全控制住,等步兵占领瓮城,等清军从其他城门抽调兵力。 “陛下,”一个传令兵跑过来,浑身是泥,“北门佯攻开始了。刘德胜带了五百人,在北门外架了五门炮,正在轰城。” 吴世璠点了点头,没有回头。他的眼睛还盯着望远镜。 “东门呢?” “东门的佯攻也开始了。赵虎带了三百人,在东门外放枪,清军在东门增加了兵力,至少有八百人。” 吴世璠放下望远镜,嘴角微微动了一下。八百人。东门原本只有三百守军,现在增加到八百,说明张彦弘已经从南门和西门抽调了兵力去增援东门。他的计划成功了。 “传令柯三畏,加快速度。在清军反应过来之前,拿下南门。” 南门内,柯三畏带着连珠铳手和步兵,正在向城中心推进。城里的街巷很窄,两边是低矮的民房,屋顶是瓦片的,墙是土坯的。清军躲在民房里,从窗户和门口往外放枪,打死了好几个周军。柯三畏下令放火烧房子,烟雾弥漫,清军被熏了出来,在街上被连珠铳手一个一个地打倒。 “将军!”一个步兵跑过来,“前面就是县衙了!张彦弘在里面!” 柯三畏的眼睛亮了。 “连珠铳手,跟我上!” 他带着连珠铳手冲到了县衙门口。县衙的大门紧闭,门口堆着沙袋和拒马,里面有人在放枪。柯三畏蹲在沙袋后面,从怀里掏出最后一个手榴弹,拉掉引信,扔了出去。手榴弹在县衙门口炸开,沙袋被炸飞了,拒马被炸断了,大门也被炸开了。 “冲!” 连珠铳手们冲了进去。院子里站着几十个清军,端着枪,对着门口。连珠铳手先开火了,二十支枪齐射,清军倒下一大片。剩下的扔下枪,跪在地上举起了手。 柯三畏走进县衙的正堂。正堂里很空,只有一张桌子和一把椅子,桌上摊着城防图,椅子上没有人。他走到后堂,也没有人。张彦弘跑了。 “追!”他大喊,“从后门追!” 几个步兵从后门追了出去,追了两条街,没追上。张彦弘骑马跑了,跑得比兔子还快。 柯三畏站在县衙的门口,大口大口地喘着气。他的左臂疼得厉害,绷带上渗出了血,右手的刀上全是血,分不清是敌人的还是自己的。他的脸上也溅了血,顺着脸颊往下流,滴在铠甲上。 “将军,”一个步兵跑过来,“粮仓也拿下来了。清军想放火烧粮仓,被我们拦住了。抢出了三千多石粮食。” 柯三畏点了点头,没有说话。他转过身,走出县衙,站在台阶上,看着街上的景象。街上到处都是尸体,清军的,周军的,还有百姓的。房子烧了一半,冒着黑烟,空气中弥漫着焦糊味和血腥味。活着的人在哭,死了的人不会哭了。 他抬起头,看着天空。天还是阴的,云层灰蒙蒙的,看不到太阳。 “给陛下报信,”他对身边的传令兵说,“南门拿下了。县衙拿下了。粮仓拿下了。张彦弘跑了。” (第九章 完) 第10章 人肉盾牌 南门拿下之后,城里的清军并没有溃散。张彦弘跑了,但他的部下还在打。不是为张彦弘打,是为自己打。他们知道,芷江丢了,他们逃回去也是死。清军的军法,弃城而逃者,斩。与其回去被砍头,不如在这里拼一把。 柯三畏带着连珠铳手从县衙往东街推进。东街是芷江城最宽的一条街,两边全是商铺,卖布的、卖粮的、卖杂货的,还有些茶馆和酒肆。以前这里很热闹,现在冷清得像坟场。街上空无一人,店铺的门板卸了一半,露出黑洞洞的店堂。地上散落着货物——布匹被踩进了泥里,粮食撒了一地,几只野狗蹲在路边啃着不知从哪里叼来的骨头。 “注意两边!”柯三畏的声音沙哑,他已经喊了大半天了,嗓子像着了火,“清军可能在店铺里埋伏!” 话音刚落,左边一家布店的二楼窗户里伸出了几支鸟铳。 “趴下!” 枪响了。弹丸从头顶飞过,打在街对面的墙上,砖屑飞溅。两个周军士兵倒下了,一个被击中了胸口,血从铠甲缝里往外涌;一个被击中了肩膀,整个胳膊垂了下来,疼得在地上打滚。 连珠铳手们还击了。二十支枪对着那家布店的二楼齐射,窗户被打得稀烂,木屑、玻璃碴子、布片飞了一地。里面的清军被弹雨覆盖了,惨叫声从二楼传出来,然后是一阵沉闷的重物落地声——尸体从窗户里栽了出来,摔在街面上,脸朝下,血从身下慢慢洇开。 “继续前进!”柯三畏走在最前面,右手握着刀,左臂吊着,绷带已经被血浸透了,一滴一滴地往下滴。他没有看自己的胳膊,眼睛盯着前方。 走到东街中段的时候,他们遇到了一道街垒。 街垒是用沙袋、木板、桌椅、门板堆起来的,一丈多高,横在街道中间,把东街拦腰截断。街垒后面站着至少两百个清军,端着枪,举着刀,还有几门小炮。街垒前面,跪着十几个老百姓,男女老少都有,被绳子绑着,瑟瑟发抖。 柯三畏停住了脚步。 “清狗!”他骂了一声。 清军把老百姓当成了人肉盾牌。他们躲在老百姓后面,枪从老百姓的肩膀上伸出来,对准了周军。 “将军,怎么办?”一个连珠铳手问。 柯三畏咬了咬牙。他能怎么办?开枪,先打死的是老百姓。不开枪,清军的枪会打死他的兵。 “喊话!”他对身边的一个大嗓门士兵说,“让清军放了老百姓,投降不杀!” 大嗓门士兵扯着嗓子喊:“清军的弟兄们!放下武器,投降不杀!放了老百姓,我们保证你们的性命!” 街垒后面传来一阵笑声。笑声很刺耳,像铁锹刮过石板。然后,一个清军军官从老百姓身后探出头来,满脸横肉,胡子拉碴,穿着一件脏兮兮的棉甲,手里提着一把刀。 “投降?老子投降了也是死!你们周军说话跟放屁一样!”他一把揪住跪在最前面的一个老头的头发,把刀架在老头脖子上,“你们敢往前走一步,老子就砍了他的脑袋!” 老头的脸白得像纸,嘴唇哆嗦着,想喊救命,喊不出来。他的裤裆湿了,尿顺着裤腿往下流。 “放了他!”大嗓门士兵又喊。 清军军官狞笑了一声,手起刀落。老头的脑袋滚落在地上,身体还跪着,脖腔里的血喷了一尺多高。 “啊——”老百姓中有人尖叫,有人哭喊,有人吓得晕了过去。 柯三畏的眼睛红了。 “连珠铳手,准备。” “将军,老百姓……” “不打老百姓。打清军。瞄高点,打脑袋。” 连珠铳手们举起枪,瞄准。他们的手在抖,不是怕,是愤怒。二十支枪,对准了街垒后面的清军。 “放!” 二十支枪同时开火。弹丸从老百姓的头顶飞过,打在了清军的脑袋上。前排的清军像被锤子砸中的西瓜一样,脑袋爆裂,血浆喷溅。那个清军军官被三颗子弹同时击中,脑袋开了花,身体直挺挺地往后倒,压在了身后的沙袋上。 “冲!” 柯三畏第一个冲了上去。他跳过街垒,右手的刀砍翻了一个还在发愣的清军。连珠铳手们跟在后面,枪托砸,刺刀捅,刀砍,见一个杀一个。清军被连珠铳打懵了,又被周军的凶悍吓破了胆,开始往后跑。街垒后面乱成一团,清军互相推搡,踩踏,有人摔倒了被后面的人踩死。 老百姓跪在地上,抱着头,瑟瑟发抖。有的在哭,有的在喊“饶命”,有的已经吓傻了,张着嘴,眼睛直勾勾的。 柯三畏蹲下来,用刀割断了一个老太太身上的绳子。老太太抬起头,看着他,眼神空洞,嘴唇翕动着,不知道在说什么。 “老人家,没事了。”柯三畏的声音很轻,轻得不像是一个刚从死人堆里爬出来的人说的话。 老太太的眼泪流了下来。她抓住柯三畏的手,抓得很紧,指甲嵌进了他的肉里。 “军爷……我儿子……我儿子被他们抓去了……他们让他挖壕沟……挖了三天三夜……不给吃的不给喝的……昨天……昨天他死了……他们把他扔到了城墙下面……”老太太的声音断断续续的,像一台快没油的纺车在转。 柯三畏没有说话。他握着老太太的手,等她哭够了,松开,然后站起身来。 “继续前进。” 吴世璠是在午时进城的。 他骑在马上,身后跟着两百个亲兵。马蹄踩在青石板路上,发出清脆的声响。街两边,周军的士兵正在打扫战场,把清军的尸体拖到一起,把受伤的清军俘虏押往城北的空地。有人在清理街垒,把沙袋搬走,把木板堆在路边。有人在灭火,几间被烧着的民房冒着浓烟,水泼上去,嗤嗤地响。 吴世璠看到街垒前面的那具无头尸体,勒住了马。尸体的脖子断口处参差不齐,是被刀砍的。血已经流干了,在地上凝成一大片暗红色,像一面摔碎了的镜子。尸体的旁边,有一颗人头,脸朝上,眼睛还睁着,瞳孔已经散了,蒙着一层灰白色的膜。是个老头,头发全白了,脸上全是皱纹。 “谁干的?”吴世璠问。 “清军。”身边的亲兵说,“他们拿老百姓当盾牌,柯将军攻街垒的时候,清军砍了这老头的脑袋。” 吴世璠沉默了片刻,翻身下马。他蹲下来,把老头的眼睛合上,然后站起身来,对亲兵说:“找块布,把他包起来。等仗打完了,找地方埋了。” 他继续往前走。越往城中心走,景象越惨。街上到处是尸体,有的穿清军号衣,有的穿周军铠甲,有的穿百姓衣裳。苍蝇在尸体上嗡嗡地飞,黑压压的一片,人一走过去,嗡的一声散开,像一团炸开的烟雾。 路边的一间屋子里传来哭声。吴世璠停下来,推开门。屋子里很暗,窗户被木板钉死了,只有门缝里透进来一点光。一个女人蹲在墙角,抱着一个孩子,孩子七八岁,脸色发青,嘴唇发紫,已经死了。女人在哭,哭声不大,呜呜的,像风吹过破窗户。 “这孩子怎么了?”吴世璠问。 女人抬起头,看到是一个穿铠甲的年轻人,吓得往后缩,把孩子抱得更紧了。 “别怕。”吴世璠蹲下来,“我是周军的。这孩子怎么了?” 女人的嘴唇哆嗦了半天,才挤出几个字:“饿死的……城里没粮了……清军把粮都征走了……我们三天没吃东西了……孩子……孩子撑不住了……” 吴世璠站起身来,对亲兵说:“去粮仓,搬一袋粮食来。” 亲兵跑了出去,不一会儿扛了一袋粮食回来。吴世璠把粮食放在女人面前,从怀里掏出几块碎银子,也放在地上。 “拿着。给孩子埋了。好好活着。” 女人跪在地上,磕头,额头撞在泥地上,咚咚响。吴世璠没有看她,转身走了出去。 县衙门口,柯三畏正在清点缴获。 他的左臂吊着,绷带已经换过了,新的,还是白的,但很快就会被血染红。他的脸上有伤,额头被弹片划了一道口子,缝了几针,线脚歪歪扭扭的,像一条蜈蚣趴在额头上。他站在那里,手里拿着一本册子,上面记着缴获的数量。 “陛下,”他看到吴世璠走过来,抱拳行礼,“清点完了。缴获火炮十二门,鸟铳三百余支,粮草三千余石,战马一百余匹。还有……”他犹豫了一下,“还有清军从百姓家里抢来的财物,金银珠宝,装了十几箱。臣还没清点完。” “财物还给百姓。”吴世璠说,“能找到失主的还回去,找不到的充公。” “臣明白。” “伤亡呢?” 柯三畏的脸色暗了下来:“阵亡三百一十七人,伤六百二十三人。连珠铳手阵亡十九个,伤了二十七个。连珠铳打坏了八支,燧发枪损坏了一百多支。” 吴世璠沉默了很久。三千人攻城,死了三百多,伤了六百多,伤亡率将近三分之一。连珠铳手死伤近半,二十支枪打坏了八支。这是他打过的最惨的一仗,比贵阳血战还惨。 “张彦弘呢?” “跑了。从北门跑的,带了两百多个骑兵,往沅州方向跑了。臣派人追了二十里,没追上。” “跑了就跑了吧。”吴世璠说,“他跑得了和尚跑不了庙。沅州还在,辰州还在。他跑回沅州,我们打到沅州;他跑回辰州,我们打到辰州。总有一天,他会落在我们手里。” 下午,吴世璠在县衙里召集了一个短会。 参会的人不多,柯三畏,几个哨长,还有赵铁柱。大家围坐在一张破旧的木桌旁边,桌上摊着芷江的城防图。每个人的脸上都带着疲惫,有人身上还带着伤,绷带缠了一层又一层。但没有人抱怨。他们打下来了。芷江是他们的了。 “芷江拿下来了,”吴世璠说,“但事情还没完。城里的百姓需要安抚,粮食需要分发,伤员需要救治,城墙需要修复,俘虏需要看管。还有,遵义的马宝还在等我们回援。” 他看向柯三畏:“柯将军,你留在芷江。把城防稳住,把伤员安置好,把缴获的清点清楚。朕带两千人回师贵阳,然后北上遵义。” 柯三畏张了张嘴,想说什么,又咽了回去。他的左臂吊着,绷带上渗着血,脸上的伤口还在疼。他想跟吴世璠一起去遵义,但他知道,芷江更需要他。 “臣遵旨。” 吴世璠站起身来,看着窗外。窗外,芷江城的天空灰蒙蒙的,云层压得很低,像要下雨。远处,城头插着周军的红旗,旗面在微风中轻轻飘动。城下,百姓们从藏身的地方走出来,有的在找亲人,有的在找食物,有的在哭。 “还有一件事。”吴世璠转过身,“城里的百姓,被清军祸害得不轻。粮食被抢了,房子被烧了,男人被抓去当壮丁,女人被糟蹋了。朕要你开仓放粮,每人每天一斤米,先发半个月。不够了,从贵阳调。” 柯三畏点了点头。 “另外,”吴世璠的声音沉了下来,“清军在芷江的暴行,全部记录下来。杀了多少人,抢了多少粮,烧了多少房子,糟蹋了多少妇女,一笔一笔地记清楚。朕要让天下人看看,清廷是怎么对待百姓的。” (第十章 完) 第11章 血城残阳 芷江收复后的第二天,天还是阴的。 云层压在城头上,灰蒙蒙的,像一块永远拧不干的湿布。空气里弥漫着一股浓烈的臭味,不是尸臭——尸体已经连夜拖走了,是血腥味混着腐烂的粮食、烧焦的木头的味道,还有一种说不清道不明的酸腐气,像是从地底下渗出来的。 街上到处是暗红色的斑块。那不是血迹,血已经干了,渗进了石板缝里,渗进了泥土里,渗进了城墙根下的砖缝里。洗不掉,也擦不干净。几个民夫蹲在地上,用铁锹铲着被血浸透的泥土,一锹一锹地往车上装。泥土又沉又粘,铁锹铲下去,发出噗嗤噗嗤的声响,像是在切一块腐烂的肉。 吴世璠骑马从街上走过,马蹄踩在青石板路上,发出清脆的声响。街两边,周军的士兵正在打扫战场。他们把清军的尸体拖到城外的空地上去,一堆一堆地码着,等着清军的俘虏来挖坑埋。清军的俘虏蹲在城墙根下,双手抱头,有人瑟瑟发抖,有人眼神空洞,有人盯着地上的一条虫子发呆。他们身上的号衣被扒了,光着膀子,露着排骨一样的肋骨。俘虏里有几个才十五六岁,脸上稚气未脱,嘴唇发紫,不知道是冷的还是怕的。 一个老兵走到一个年轻的俘虏面前,递给他一块干饼。俘虏愣了一下,不敢接。老兵把饼塞到他手里,转身走了。俘虏握着饼,低着头,肩膀一耸一耸的,在哭。 吴世璠没有停下来。他继续往前走。 越往城中心走,景象越惨。 东街的街垒还没拆完,沙袋堆在路边,木板扔了一地。街垒前面的那片空地上,血迹最多,黑红色的,一大片一大片的,像泼了一层油漆。几个民夫正在用土覆盖血迹,土撒上去,血渗出来,再撒一层,再渗出来。撒了五六层,才勉强盖住。 街垒旁边的那家布店,二楼窗户被连珠铳打得稀烂,玻璃碴子、木屑、布条散了一地。窗户下面的墙上有弹孔,密密麻麻的,像蜂巢。楼下倒着一具无头尸体,脖子断口处已经干了,缩成一团,像一朵枯萎的花。头不知道滚到哪里去了,找不到了。 县衙门口,柯三畏正在指挥士兵搬运物资。 他的左臂还是吊着,绷带已经看不出原来的颜色了,上面全是血、泥、脓水混在一起,黄一块黑一块红一块。脸上又添了新伤,左颧骨上划了一道口子,缝了几针,线脚歪歪扭扭的。他的嘴唇干裂,起了一层白皮,眼睛布满血丝,看着像是三天没合眼了。但他站在那里,腰杆笔直,右手指挥着,声音沙哑但不含糊。 “粮食搬到县衙后院!火炮推到城头上去!俘虏押到城北的空地里,别让他们跑了!” 士兵们跑来跑去,没人偷懒。地上摆满了缴获的东西——火炮、鸟铳、刀枪、旗帜、锣锅、帐篷、粮袋。粮袋堆得像小山一样高,但里面装的不全是粮食。有些粮袋里装的是糠,有些装的是发霉的陈米,有些装的是石子。清军的粮草早就见底了,百姓被搜刮得连糠都没得吃。 一个士兵扛着一面缴获的清军旗帜从吴世璠面前走过。旗帜是灰蓝色的,上面绣着一个“张”字,旗面被弹片撕了好几个口子,血迹斑斑。吴世璠叫住他,让他把旗子挂在县衙门口。士兵把旗子挂在了门楣上,旗子在微风中无力地飘着,像一条破抹布。 “陛下,”柯三畏走过来,声音沙哑得几乎听不清,“粮食清点完了。缴获的粮食只有三千多石,其中能吃的不到两千石。其他的都霉了,或者掺了沙子。” “两千石。”吴世璠沉默了片刻。两千石粮食,够三千人吃两个月。但城里的百姓也等着吃,他们已经被清军搜刮了好几个月,家里的米缸早就空了。有些人家已经断粮十几天了,靠吃树皮、挖野菜活命。 “先分给百姓。”吴世璠说,“每人每天一斤米,先发十天。不够了再从贵阳调。” 柯三畏点了点头,没有说什么。他知道,从贵阳调粮至少要五六天,这五六天里,百姓只能靠这两千石粮食活命。 粮仓在城北,是一座很大的院子,四面有高墙,门口有士兵把守。院子里堆满了粮袋,但大部分已经空了,袋子瘪着,横七竖八地扔在地上。靠墙的几间屋子里,堆着一些还没来得及运走的粮食,不多,几百石。 吴世璠走进院子,看到一群百姓蹲在门口,等着领粮。有老人,有妇女,有孩子,男人很少——都被清军抓去当壮丁了,有的死在城墙下面,有的被押走了,不知道去了哪里。他们衣衫褴褛,面黄肌瘦,脸上全是菜色,嘴唇发白,眼窝深陷。有人拄着棍子,站都站不稳;有人抱着孩子,孩子饿得连哭的力气都没有了,闭着眼,嘴巴一张一合的,像一条被扔上岸的鱼。 “排好队!”一个士兵喊着,“一人一斤米,不要挤!” 百姓们排着队,慢慢往前挪。每个人领到米,都小心翼翼地捧着,像捧着一件易碎的瓷器。有人当场就拆开袋子,抓了一把米塞进嘴里,嚼着生米,眼泪流了下来。有人把米袋子抱在怀里,低着头,快步往家走。 一个老太太领了米,没走几步,腿一软,摔在了地上。米撒了一地,白花花的,在泥地里滚。老太太趴在地上,用手把米一粒一粒地捡起来,嘴里念叨着:“罪过啊,罪过啊……” 吴世璠走过去,蹲下来,帮她把米捡起来。米已经脏了,混着泥和碎石,但老太太不嫌弃,把米塞回袋子里,抱在怀里,哆嗦着站起来。 “老人家,家里还有什么人?”吴世璠问。 老太太抬起头,看着这个穿铠甲的年轻人,浑浊的眼睛里没有光。她的嘴唇动了动,声音微弱得几乎听不到:“没了……都没了……老头子死了,儿子死了,媳妇死了,孙子也死了……就剩我一个了……” 她说完,抱着米袋子,佝偻着背,一步一步地走了。吴世璠站在原地,看着她消失在巷子里,久久没有动。 伤兵营设在城西的一间祠堂里。 祠堂不大,正殿里供着几排祖先牌位,偏殿里铺满了稻草,稻草上躺着伤兵。一百多个人,挤得满满当当,连转身的地方都没有。空气中弥漫着血腥味、药味、汗味、屎尿味,混在一起,浓烈得像一堵墙。苍蝇嗡嗡嗡地飞,落在伤兵的脸上、伤口上、绷带上,赶不走,拍不完。 吴世璠走进祠堂,一股热浪扑面而来。不是热气,是人体散发出的温度和蒸腾的体液混合成的闷热。他的眉头皱了一下,但很快松开了,蹲在第一个伤兵旁边。 伤兵的左腿没了,膝盖以下截掉了,伤口用烧红的烙铁烫过,结了一层焦黑色的痂。他的脸色白得像纸,嘴唇干裂出血,眼睛半睁着,瞳孔涣散。旁边放着一条被截下来的小腿,腿上的靴子还在,靴筒里塞着稻草——那是为了防止靴子变形。 军医蹲在他身边,正在给他换药。药是草药熬的,黑乎乎的,涂在伤口上,散发着一股苦涩的气味。伤兵疼得浑身发抖,咬着嘴里的木棍,牙关紧咬,额头上的青筋暴起。 “叫什么?”吴世璠问。 军医替伤兵回答:“赵石头,遵义人,二十三岁。攻城的时候被滚木砸断了腿,臣给他锯了。” 吴世璠伸手握住了赵石头的手。那只手冰凉,满是老茧,指甲缝里全是泥。他用力握了握,赵石头的眼珠动了动,似乎感觉到了什么,嘴里发出一声含糊的呻吟。 “好好养伤。”吴世璠说,“养好了,朕给你安排活干。” 赵石头的嘴唇翕动了几下,听不清说了什么。 吴世璠站起身来,继续往里走。伤兵一个挨着一个,有的断了胳膊,有的断了腿,有的瞎了一只眼,有的脸上被弹片削去了一块肉,露出下面的骨头。有的在呻吟,有的在昏睡,有的瞪着眼,盯着房梁,一动不动,不知道在想什么。 走到最里面,他看到了柯三畏。 柯三畏坐在一张破椅子上,左臂的绷带被解开了,军医蹲在他面前,正在检查他的伤口。伤口周围的肉已经发黑了,边缘卷曲着,脓水从伤口深处往外涌,散发着腐臭味。伤口很深,可以看见下面的骨头,骨头发黑,像是坏死了。 军医抬起头,看到吴世璠,脸色很难看。 “陛下,柯将军的这条胳膊,真的保不住了。伤口已经感染到了骨头,再不锯掉,命都保不住。” 柯三畏没有说话。他低着头,看着自己的左臂,眼神空洞。他的右手指无意识地摩挲着左臂的残端,像是在抚摸一个即将失去的老朋友。 吴世璠蹲下来,看着柯三畏。 “锯了吧。”他说,声音很轻,但很稳。 柯三畏抬起头,看着他。眼眶红了,但没有流泪。 “陛下,臣锯了胳膊,还能打仗吗?” “能。”吴世璠说,“右手还能拿刀。” 柯三畏沉默了很久,然后点了点头。 “锯吧。”他对军医说,声音平静得像在说今天天气不错。 军医从药箱里拿出一把锯子,锯子是铁的,齿很密,在昏暗的光线中闪着冷光。他让人按住柯三畏的身体,把他的左臂固定在一块木板上。柯三畏咬着一根木棍,闭上了眼睛。 吴世璠站起身来,走出了祠堂。 身后,传来锯子锯骨头的声音。咯吱,咯吱,咯吱。那声音不大,但在安静的祠堂里格外刺耳,像一根针扎进了耳朵里。 吴世璠站在祠堂外面,抬头看着灰蒙蒙的天空。云层很厚,看不见太阳。远处,城头的红旗在微风中轻轻飘动,旗面上的血迹已经干了,变成暗红色的斑点。 咯吱,咯吱,咯吱。 声音持续了大概一盏茶的工夫,然后停了。 接着,传来柯三畏的一声闷哼,然后是军医的说话声:“止血带!快!” 吴世璠没有回头。他站在那里,一动不动,像一尊石像。 傍晚,吴世璠回到了县衙。 院子里,士兵们正在生火做饭。炊烟袅袅升起,在暮色中慢慢散开。锅里的粥翻滚着,咕嘟咕嘟地响,香味飘出来,勾得人直流口水。士兵们蹲在锅边,端着碗,等着开饭。 吴世璠没有吃饭。他走进县衙的正堂,坐在椅子上,闭了一会儿眼睛。 正堂里很空。原来张彦弘坐的那把椅子被搬走了,换了一把普通的木椅。桌上摊着芷江的城防图,图上画满了圈和箭头,还有血迹,不知道是谁的。 他睁开眼,看着窗外。窗外的天空暗了下来,暮色四合,远处的城头亮起了火把。火把在风中摇曳,把守军的身影拉得很长。 门外传来脚步声。柯三畏走了进来。 他的左臂没了,袖管空荡荡的,用别针别在肩膀上。绷带缠得很厚,白得刺眼。他的脸色白得像纸,嘴唇发紫,额头上全是虚汗,但眼睛是亮的。他走到吴世璠面前,单膝跪下。 “陛下,臣来复命。” 吴世璠站起身来,走到他面前,弯腰扶起他。 “疼不疼?” “疼。”柯三畏说,声音沙哑,“但臣撑得住。” 吴世璠点了点头,拍了拍他的右肩。 “去吃饭。吃了饭,好好睡一觉。明天还要守城。” 柯三畏抱拳,转身走了出去。他的背影在暮色中显得有些佝偻,但步伐很稳,右臂甩着,左臂的袖管在风中轻轻飘动。 吴世璠站在窗前,看着他的背影消失在院子里。 远处,城头的火把在夜风中摇曳,像一颗颗不肯熄灭的心。 (第十一章 完) 第12章 奔袭 芷江收复后的第三天,马宝的信使冲进了县衙。 信使是遵义人,三十多岁,脸上有一道从额头划到下巴的伤疤,结着黑红色的痂。他的马累倒在了城门口,他是跑进来的,浑身泥泞,嘴唇干裂出血,一进门就跪下了,从怀里掏出一封被汗水浸透的信。 “陛下,马将军急报!” 吴世璠接过信,拆开。信纸皱巴巴的,有些字被汗水洇花了,但还能辨认。马宝的字迹一向潦草,但这封信写得格外急,像是有人在背后拿刀催着他写。 “福全增兵至两万,连日攻城。城北坝子上清军架炮五十门,昼夜轰击。城墙多处坍塌,臣已带人用沙袋堵住。北门缺口三次被清军攻入,三次被击退。臣部伤亡逾千,弹药将尽。恳请陛下速速回援。” 吴世璠把信看了两遍,折好,塞进袖子里。 “柯三畏。”他转过身,看着坐在椅子上的柯三畏。 柯三畏的左臂没了,袖管空荡荡的,用别针别在肩膀上。绷带缠得很厚,白得刺眼,但已经有血从里面渗出来,在腋窝处洇开一小片。他的脸色白得像纸,嘴唇发紫,但眼睛很亮。他站了起来,右臂垂在身侧,等着吴世璠的命令。 “你留在芷江,守城。”吴世璠说,“朕带两千人回贵阳,然后北上遵义。” 柯三畏张了张嘴,想说什么,又咽了回去。他知道芷江需要他。城里还有伤兵,还有俘虏,还有百姓等着吃饭。城墙要修,粮仓要清,火炮要架。他走不开。但马宝那边更急。 “陛下,”柯三畏说,“带三千人去吧。芷江留一千人够了。清军已经跑了,短时间不会回来。” 吴世璠想了想,点了点头。 “两千。芷江留两千。朕带三千回去。不能再少了。” 当天下午,吴世璠在芷江城北的空地上集结了三千人。 三千人,列成三队。火枪手在前,长矛手在中,炮兵在后。连珠铳三十支,装在特制的木箱里,由骡马驮着。火炮五门,用牛拉着,炮口朝后,用油布盖着。 士兵们很累。刚刚打完一场硬仗,死了三百多人,伤了六百多人,活着的人也没睡过一个囫囵觉。他们的眼睛布满血丝,脸上全是尘土和硝烟的痕迹,嘴唇干裂,有的还在发烧。但没有一个人说不想走。他们知道,马宝在遵义等着他们。 吴世璠骑在马上,马是那匹枣红色的战马,四岁口,肩高五尺,是从清军那里缴获的。马打了个响鼻,喷出一股白气,在暮色中散开。 “出发。”他说。 三千人,在暮色中离开了芷江城。 从芷江到贵阳,四百里路,正常行军要五天。吴世璠打算四天走完。 第一天,走了八十里。 路还算好走。芷江到镇远的路是驿道,虽然年久失修,但至少能走车。队伍走得很快,火枪手在前面开路,长矛手跟在后面,炮兵最后。没有人说话,只有脚步声和马嘶声,和车轮碾过碎石路的嘎吱声。 傍晚扎营的时候,吴世璠发现少了几个人。三个士兵掉队了,一个脚崴了,一个发高烧,还有一个说是去解手就没回来。吴世璠让人回去找,找了两个时辰,在路边找到了那个解手的,他在草丛里睡着了。 “拖下去,打二十军棍。”吴世璠说,“下次再掉队,斩。” 那士兵跪在地上,磕头如捣蒜。亲兵把他拖了下去,棍子打在屁股上,啪啪响,他咬着牙,一声没吭。 第二天,走了九十里。 路开始难走了。过了镇远,往西就是山路。上坡,下坡,上坡,下坡。路窄的地方只能容一匹马通过,路宽的地方也不过一丈。两边是密不透风的灌木和乔木,阳光从树叶的缝隙里漏下来,在地上画出斑驳的光影。 午时,天开始下雨。不是大雨,是那种绵绵的细雨,像雾一样,飘在空中,落在身上,湿冷湿冷的。士兵们的雨衣不够,很多人只能淋着。雨水顺着领口灌进去,浸湿了棉袍,又冷又重。 吴世璠没有穿雨衣。他把雨衣给了那个昨天被打了军棍的士兵。那士兵趴在一辆牛车上,屁股肿得老高,不能走路。他看到吴世璠把雨衣递过来,愣住了,眼眶红了,嘴唇哆嗦着说不出话。 “穿上。”吴世璠说,“别冻死。” 他自己淋着雨,骑在马上,走在队伍中间。 第三天,走了六十里。 不是因为走不动,是路塌了。一段山路因为雨水冲刷,塌了一大片,把驿道拦腰截断。塌方的地方有十几丈宽,下面就是万丈深渊,看不到底。石头还在往下掉,哗啦啦的,滚进山谷里,声音很久才传回来。 “绕路。”吴世璠对身边的将领说,“从山那边绕过去。” “陛下,绕路要多走三十里。” “多走三十里就走三十里。走。” 队伍折向南边,钻进了更深的山里。路更窄了,有些地方根本没有路,要用刀砍开灌木才能过去。骡马不肯走,士兵们就推着它们往前走。牛车过不去,就把炮卸下来,用人扛着走。一门炮几百斤,十六个人抬,走在湿滑的山路上,一步一滑,随时可能连人带炮滚下山崖。 一个士兵滑倒了,炮管压在了他的腿上。他惨叫了一声,疼得昏了过去。几个人把炮抬起来,把他的腿抽出来,腿已经断了,骨头从皮肉里戳出来,白森森的,看着吓人。 “抬到车上。”吴世璠说。 “陛下,车已经满了……” “抬上去。挤一挤。”吴世璠的声音不大,但很硬,“人不能丢在路上。” 士兵被抬上了车,躺在弹药箱上,咬着木棍,疼得浑身发抖。他的腿用木板夹住了,血从绷带里渗出来,一滴一滴地滴在路上。 第四天,走了四十里。 不是因为走不动,是人快撑不住了。三百多个士兵发着烧,有的烧得神志不清,走路都打晃。他们的嘴唇干裂出血,脸色蜡黄,眼窝深陷,像一具具会走路的骷髅。但没有一个人停下来。他们知道,马宝在等着他们。 吴世璠把自己的马让给了一个发高烧的伤兵。伤兵不肯,吴世璠说:“你骑上去。你不骑,你就走不动。你走不动,队伍就被你拖慢了。队伍慢了,马宝就多等一天。马宝多等一天,遵义就多危险一天。你骑不骑?” 伤兵的眼眶红了,爬上了马。 吴世璠走在队伍中间,踩着泥水,一步一步地往前走。他的靴子早就走烂了,脚底板磨出了血泡,每走一步都疼。他用布条把脚缠了缠,继续走。他的棉袍湿透了,贴在身上,又冷又重。他的头发也湿了,贴在额头上,雨水顺着脸颊往下流,流进嘴里,咸咸的。 黄昏时分,队伍终于到了贵阳。 刘玄初站在城门口,身后跟着几个文官。他看到吴世璠从队伍后面走过来,浑身泥泞,头发散乱,靴子烂得不成样子,愣了一下,然后快步迎上去,深深俯首。 “陛下,您辛苦了。” 吴世璠摆了摆手,没有说话。他走进城,在城门口站了一会儿,看着后面的队伍慢慢进城。士兵们一个个从他面前走过,有人冲他点了点头,有人看了他一眼,有人什么表情也没有,低着头,拖着沉重的脚步,走进了城。 “刘先生,”吴世璠说,“城里有粮食吗?” “有。周昌的屯田收了不少,库里存粮二十万石。” “拨五千石,发给这些弟兄。每人在城里歇一夜,吃顿饱饭,明天跟我北上遵义。” 刘玄初点了点头,转身去安排了。 吴世璠站在城门口,看着暮色中渐渐暗下来的天空。乌云还没有散,云层压得很低,灰蒙蒙的,像一块巨大的湿布盖在头顶。远处,城北的火器工坊方向,烟囱还在冒着黑烟,铁锤声叮叮当当,隔着几条街都能听到。城南的屯田点上,庄稼已经收完了,地里光秃秃的,只有几个稻草人在风中摇晃。 他转过身,走进了城。 (第十二章 完) 第13章 南门破敌 六月二十二日,未时,吴世璠的三千人马终于看到了遵义的城墙。 队伍已经在山路上走了两天半。每个人的脸上都糊着一层灰,嘴唇干裂,眼窝深陷。靴子磨穿了底,用破布缠着;棉袍被树枝划烂了,露出里面的棉絮。有的人拄着棍子走路,有的人被同伴搀着,有的人躺在牛车上,烧得神志不清,嘴里念叨着家里的田、家里的牛、家里的老娘。 但没有人掉队。 吴世璠骑在马上,走在队伍中间。他的靴子也磨穿了,脚底的血泡磨破了又磨,每踩一下马镫都疼得钻心。他把布条缠了一层又一层,咬着牙,脸上没有任何表情。他的眼睛一直盯着北方的天空。遵义的方位,他闭着眼睛都知道。 队伍翻过最后一道山梁时,遵义城出现在了眼前。 城墙黑黢黢的,在午后的阳光下像一条沉睡的巨兽。城头的红旗还在,但旗面已经破破烂烂的,被弹片撕成了布条,在微风中无力地飘着。城墙上到处是烟熏火燎的痕迹,垛口被打碎了大半,有些地方用沙袋和木桩临时堵着。城北的方向,浓烟滚滚,炮声隐隐约约地传来,像是远方在打雷。 吴世璠勒住马,举起望远镜。他先看城头——守军的身影在垛口后面晃动,有人在搬东西,有人在跑动。再看城北——清军的大营连绵数里,帐篷密密麻麻的,像一片灰色的蘑菇。营寨中央有一面巨大的镶黄旗,在风中猎猎作响。 然后他低下头,看向城南。 城南三里处,有一座清军的营寨。 营寨不大,帐篷百十顶,围着木栅栏,外面挖了一圈浅浅的壕沟。营寨门口立着一面旗,上面绣着一个“刘”字。寨子里有人在走动,有的在做饭,有的在喂马,有的靠在栅栏上打瞌睡。他们还没有发现周军。 “陛下,”一个斥候从前面跑回来,趴在高坡下面,“南门外那个营寨,是清军的一个前哨,大约五百人,领兵的是个参将,叫刘国栋。他们在这里盯着南门,防止城里的守军从南门突围。” “五百人。”吴世璠放下望远镜,嘴角微微动了一下,“福全在南门外放五百人,是瞧不起马宝,还是瞧不起朕?” 没有人敢接话。 吴世璠翻身下马,蹲在地上,用树枝画了一个简图。他指着营寨的位置:“寨子在城南三里处,坐北朝南。北面是遵义城,南面是我们,西面是一片树林,东面是一条干河沟。” 他抬起头,看着身边的将领们。 “赵铁柱,你带五百人,把五门炮推到寨子南面一里处。架好炮,等我的信号。” 赵铁柱抱拳。 “柯三畏,”他看向柯三畏——柯三畏的左臂没了,袖管空荡荡的,但人还在,眼神还是亮的,“你带五百人,从西面的树林绕过去,截断清军往西逃跑的路。” 柯三畏抱拳。 “王永年,”他又看向另一个将领,“你带五百人,从东面的干河沟绕过去,截断清军往东逃跑的路。北面是遵义城,清军不敢往北跑,因为城里的守军会打他们。所以他们的退路只有西面和东面。把这两条路堵死,他们就是瓮中之鳖。” 王永年抱拳。 “剩下的人,”吴世璠站起身来,“跟朕从正面打。” 申时,太阳开始偏西。 赵铁柱的五百人推着五门炮,沿着一条干涸的河沟,慢慢向清军营寨靠近。河沟不深,刚好能藏住人和炮。士兵们猫着腰,推着炮,一步一步地往前挪。车轮碾在干泥上,发出沉闷的声响。没有人说话,只有粗重的喘息声和偶尔传来的马嘶声。 赵铁柱走在最前面,手里握着一把刀,眼睛盯着前方的营寨。他的脸上有一道伤疤,是芷江之战留下的,从左颧骨划到下巴,缝了十几针,线脚还没拆。他不在乎。他更在乎的是那五门炮。炮是周军的命根子,炮在,仗就能打;炮没了,三千人就是送死。 他把炮推到了离营寨一里处的一处小丘上。小丘不高,但足以俯瞰整个清军营寨。从这里看过去,寨子里的清军清清楚楚——有人在劈柴,有人在淘米,有人在擦枪,有人在打牌。他们还不知道死神已经站在了门口。 “架炮。”赵铁柱低声说。 炮手们从河沟里爬上来,蹲在小丘后面,开始架炮。他们把炮架支好,把炮管放上去,用水平尺校准,用沙袋固定。动作很快,很轻,但难免有声响。铁器碰撞的声音,在安静的午后显得格外刺耳。 营寨里,一个清军士兵抬起头,朝这边看了一眼。赵铁柱的心提到了嗓子眼。那个清军揉了揉眼睛,又看了一眼,然后站起来,朝这边走了几步。 “有……”他刚喊出一个字,赵铁柱的刀就飞了过去。刀扎在他的胸口,他低头看了看,嘴里的血涌了出来,身体晃了晃,扑倒在地上。 “放!”赵铁柱大喊。 五门炮同时开火。 炮弹呼啸着飞向清军营寨。第一炮砸在栅栏上,木屑飞溅,栅栏被炸开了一个缺口。第二炮打中了营寨门口的那面旗,旗杆断了,旗帜飘落下来,盖在了一个清军士兵的身上。第三炮打进了帐篷区,帐篷被掀翻了,里面的人被炸飞了出来。第四炮、第五炮打在了人群最密集的地方,炮弹在地上弹跳,犁出一道道血沟。 清军炸了锅。 有人从帐篷里冲出来,光着膀子,手里提着刀,不知道往哪跑;有人趴在地上,抱着头,瑟瑟发抖;有人往营寨门口跑,想冲出去;有人往栅栏缺口处跑,想从那里钻出去。 刘国栋从大帐里冲出来。他的铠甲没穿,只穿了一件衬衣,手里提着一把刀,脸上全是惊恐。他看到了周军的火炮,看到了周军的旗帜,看到了那个骑在马上、穿着银白色铠甲的年轻将领。 “吴世璠!”他大喊了一声,声音里带着恐惧和不甘。 “列阵!列阵!”他挥舞着刀,朝身边的士兵喊。 但没有人听他的。他的兵已经乱了,跑的跑,散的散,有几个老兵跟在他身边,但脸上也全是恐惧。 “从西面跑!”刘国栋喊。 他带着几十个人,朝西面的树林跑去。刚跑到树林边上,树林里突然响起一排枪声。弹丸从树后射出来,跑在最前面的几个清军倒下了。刘国栋被一个亲兵扑倒在地,子弹从他头顶飞过去,削掉了他头盔上的红缨。 “东面!从东面跑!”他爬起来,又喊。 几十个人又朝东面的干河沟跑去。刚跑到河沟边上,河沟里又响起一排枪声。跑在最前面的几个清军又倒下了。刘国栋被亲兵拉着,又退了回来。 四面都被堵死了。西面有伏兵,东面有伏兵,南面有火炮和连珠铳,北面是遵义城——城里的守军正从城头往下看,巴不得他们往北跑。 “冲出去!往南冲!”刘国栋做了最后一个决定。 往南冲,就是往周军的主攻方向冲。那是死路。但他没有别的选择了。 他带着剩下的几十个人,朝南面的周军阵地冲了过去。他们跑得很快,弯着腰,刀端在胸前,脚步踩在泥地上,噗嗤噗嗤的响。但他们的前面,是三百个连珠铳手,三十支连珠铳,三百发子弹。 “放!”吴世璠下令。 三十支连珠铳同时开火。弹丸如暴雨般倾泻,打在清军的身上。冲锋的人群像被镰刀割倒的庄稼一样成片倒下,有人被击中胸口,鲜血喷涌;有人被击中头颅,一声不吭地栽倒;有人被击中大腿,跪在地上惨叫。刘国栋身边的亲兵一个接一个地倒下,有的死了,有的伤了,有的跑了。 刘国栋一个人,提着刀,站在空地上,浑身发抖。他的衬衣上全是血,不知道是自己的还是别人的。他的脸上有一道被弹片划破的口子,血顺着脸颊往下流,滴在嘴唇上,咸咸的。他扔掉刀,跪在了地上。 “我投降……我投降……”他喊,声音嘶哑,像破锣。 “绑了。”吴世璠说。 战斗不到半个时辰就结束了。 清军五百人,死了八十多个,伤了一百多个,剩下的三百多人全投降了。刘国栋被五花大绑,押到了吴世璠面前。他跪在地上,头低着,不敢抬。 “你叫什么?”吴世璠问。 “刘……刘国栋。” “参将?” “是。” “福全在南门外放一个参将,是瞧不起遵义,还是瞧不起朕?” 刘国栋不敢说话。他的头埋得更低了,额头几乎贴到了地上。 吴世璠看了他一眼,对身边的亲兵说:“押下去。等进城后关起来。审一审,看看他知道些什么。” 南门外的枪声和炮声,城里的马宝听到了。 他站在北门城楼上,正盯着福全的大营。福全今天又攻了一次城,被打了回去。城下又多了一百多具尸体,城头又死了几十个弟兄。他的弹药快见底了,燧发枪的弹簧断了大半,很多枪已经打不响了。连珠铳也只剩下两支还能用,不到万不得已不敢拿出来。 听到南面传来闷雷般的炮声,他的心猛地一沉。南门?清军从南门攻城了?他正要派人去南门查看,一个斥候从城头跑过来,满脸喜色。 “将军!陛下来了!陛下从南门打过来了!清军在南门外的营寨被陛下端了!刘国栋被抓了!三百多人投降了!” 马宝愣了一下,然后眼眶红了。 “你说什么?”他的声音有些发颤。 “陛下在南门外打了一个大胜仗!五百清军,全灭了!刘国栋被活捉了!” 马宝转过身,看着南门的方向。南门外的硝烟还没散尽,灰白色的烟雾在夕阳中慢慢升腾。他听到了城里的士兵在喊:“陛下来了!陛下在南门打胜仗了!”那些躺在路边、靠在墙根下的伤兵,有的挣扎着坐起来,有的扶着墙站起来,有的拄着拐杖,朝南门的方向望去。他们的眼睛里,有了光。 “开南门!”马宝下令,“迎陛下入城!” 吴世璠骑马从南门进了城。 夕阳在他身后,把他的影子拉得很长。他的铠甲上沾满了尘土和血迹,但腰杆笔直。他的脸上没有笑容,但眼睛里有光。三千士兵跟在他身后,步伐整齐,枪扛在肩上,连珠铳手端着枪,炮手推着炮。 城门口,黑压压地跪了一片。不是百姓,是士兵。他们衣衫褴褛,面黄肌瘦,有的缠着绷带,有的拄着拐杖,有的被人搀着。他们跪在那里,低着头,没有人说话。 吴世璠勒住马,看着他们。 “起来。”他说。 没有人动。 “朕说,起来!” 士兵们慢慢站了起来。有人抬起头,看着吴世璠,眼睛里含着泪。有人嘴唇哆嗦着,想喊万岁,喊不出来。有人站在那里,像一根木头,一动不动。 马宝从人群中挤了过来。他的额头缠着绷带,绷带被血浸透了,血顺着脸颊往下流,滴在铠甲上。他的脸上全是灰,眼睛布满血丝,嘴唇干裂出血。他看到吴世璠,愣了一下,然后单膝跪下。 “陛下,臣……” 吴世璠翻身下马,走到他面前,弯腰扶起他。 “马将军,辛苦了。” 马宝的眼眶红了,但没有流泪。他站在那里,看着吴世璠,嘴唇哆嗦了半天,才挤出几个字:“臣差一点就守不住了。” “朕来了。”吴世璠拍了拍他的肩膀,“朕来了,城就不会丢。” 他转过身,看着那些士兵。士兵们站得笔直,眼睛都盯着他。他们的脸上有伤,身上有伤,眼里有血丝,嘴唇有干裂,但他们的眼睛里有了光。 “弟兄们,”吴世璠的声音不大,但每一个字都清清楚楚,“朕从贵阳带了三千人,三十支连珠铳,五门炮。刚才在南门外,灭了五百清军,活捉了他们的参将。你们守了这么久,守住了。现在朕来了,福全的好日子到头了。” 没有人说话。城门口很安静,安静得能听到风吹过城墙的声音。 然后,不知道是谁先喊了一声“万岁”。 一个声音,沙哑的,像是从喉咙深处挤出来的。 然后第二个,第三个,第十个,第一百个。 “万岁!” “万岁!” “万岁!” 声音从南门传到北门,从城里传到城外,在遵义的城墙之间回荡,久久不散。城墙上的士兵也跟着喊,城下的伤兵也跟着喊,连那些被俘虏的清军也跟着喊——他们不知道自己在喊什么,但那种气氛感染了他们,让他们也忍不住张开了嘴。 马宝站在那里,听着这声音,眼泪终于流了下来。他守了这么久,死了那么多弟兄,城差点破了三次,他的刀砍断了四把,他的额头被弹片划开了两次。他以为他撑不到吴世璠来了。但吴世璠来了,不但来了,还在城外打了一个大胜仗,灭了五百清军,活捉了他们的参将。 他抬起头,看着吴世璠。吴世璠站在夕阳里,浑身是血,但腰杆笔直。他的脸上没有笑容,但他的眼睛里有光。那光,让马宝觉得,他还能再守三个月。 (第十三章 完) 第14章 血战北门 吴世璠入城的消息,不到半个时辰就传到了福全的耳朵里。 福全正坐在中军大帐中看着城防图。他的手指在图上游走,从北门划到东门,从东门划到西门,又从西门划回北门。北门是主攻方向,他已经攻了将近二十天了。城墙被轰开了好几道缺口,又被周军堵上了;堵上了又被轰开,轰开了又堵上。他的兵死了一千多,伤了两千多,城还是那座城,旗还是那面旗,马宝还是那个马宝。 “王爷,”一个斥候掀帘而入,单膝跪下,“南门急报。周军援军到了,领军的是吴世璠本人,在南门外打掉了刘国栋的营寨。刘国栋被俘,五百人全军覆没。” 福全的手指停住了。 他抬起头,看着斥候。斥候低着头,不敢看他。帐中其他将领也低下了头,没有人敢说话。空气像是凝固了,压得人喘不过气来。 “多少人?”福全问。 “至少三千。还有火炮和连珠铳。” 三千。福全在心里默念这个数字。三千人,加上城里的马宝,总兵力将近八千。他的兵力优势从三比一降到了不到两比一。时间也不站在他这边了——粮草只够吃五天,后方的运粮队迟迟不到,不知道是被雨堵住了还是被周军截了。 “传令,”福全站起身来,声音不大,但每一个字都很重,“今夜休整。明日卯时,总攻北门。把所有火炮都拉上去,把所有能打的兵都拉上去。告诉将士们,这是最后一战。攻不下来,我们也不用回桐梓了,直接饿死在遵义城下算了。” 当天夜里,吴世璠在北门城楼上召集了将领会议。 参会的没几个人。马宝坐在城楼的台阶上,额头的绷带换了新的,但血又从里面渗了出来,在眉心处洇开一小片。他的刀放在身边,刀刃上的缺口还没磨,卷了刃,砍不动了。他的眼睛布满血丝,但很亮,盯着吴世璠,等他说。 柯三畏站在城楼的柱子旁边,左臂的袖管空荡荡的,用别针别在肩膀上。他的脸色苍白,嘴唇发紫,但腰杆笔直。他刚从南门上来,右手还握着刀柄,刀鞘上的血迹没擦干净。 赵铁柱蹲在城楼的墙角,手里拿着一块干饼,啃一口,嚼半天咽不下去。他的脸上那道伤疤在火把的光中格外明显,从左颧骨划到下巴,缝了十几针,线脚还没拆。他把饼咽下去,喝了一口水,等着。 几个哨长站在城楼外面,靠墙根蹲着,手里端着碗,碗里的粥已经凉了,没人喝。 “福全明天会总攻。”吴世璠站在城楼的垛口旁边,背后是黑沉沉的夜空。他的声音不大,但每一个人都能听清。“他粮草不多了,士气也低了。但他在北门还有两万多人,是咱们的三倍。他不会轻易退,退回去也是死。康熙不会饶了他。” 马宝点了点头,没有说话。 “明天,北门由朕亲自守。”吴世璠转过身,看着马宝,“马将军,你带一千人,在城内待命,随时准备增援。哪里缺口,你就带人堵哪里。” 马宝抱拳:“臣遵旨。” “柯三畏,你带一千人,在南门和东门布防。防止福全分兵从其他城门攻进来。虽然可能性不大,但不能不防。” 柯三畏抱拳。 “赵铁柱,你的人把火炮架到北门城头。五门炮,全部架上去。炮弹不够,就从城里拆铁器熔。铁锅、铁铲、铁门栓,什么都行。” 赵铁柱把干饼塞进嘴里,站起身来,抱拳。 “散会。”吴世璠说。 六月二十三日,卯时,天还没亮,清军的火炮就响了。 不是一门两门,是五十门。福全把所有的火炮都拉到了北门外,一字排开,对着城墙猛轰。炮弹像不要钱一样往城墙上砸,有的打在城墙上,砖石碎裂,烟尘腾起;有的越过城头,落在城里,砸塌了民房;有的打在垛口上,把垛口炸飞了,碎石片像刀子一样飞出去,割伤了后面的守军。 吴世璠蹲在垛口后面,用手护住头脸。一块碎石擦着他的头盔飞过去,在铁皮上划出一道白印。他的耳朵被炮声震得嗡嗡响,什么也听不见,只能看到身边的士兵一个接一个地倒下——有人被弹片削去了半个耳朵,血流了半张脸;有人被震得从城墙上摔下去,砸在城下的石板路上,一动不动;有人蹲在墙角,抱着头,身体抖得像筛糠。 炮击持续了半个时辰。等硝烟稍稍散去,吴世璠站起来,抖掉身上的碎石和尘土。他的左臂被一块碎石砸了一下,生疼,但没流血。他活动了一下手指,还好,能动。 城下,清军的步兵已经开始冲锋了。 五千人,扛着云梯,推着壕桥,排成密集的方阵,从北面的坝子上压过来。队形很密,密到让人头皮发麻。走在最前面的是盾牌手,举着半人高的大木盾,盾面上蒙着牛皮。后面是云梯手,每架云梯要十六个人抬,步伐沉重,喊着号子。再后面是弓箭手,箭壶里插满了箭,弓弦绷得紧紧的。 “连珠铳手,上!”吴世璠大喊。 三十支连珠铳架在了城头。每支枪后面蹲着两个士兵,一个射击,一个装弹。枪口对准了城下最密集的地方。 “放!” 连珠铳响了。弹丸如暴雨般倾泻而下,在清军队列中犁出一道道血沟。三十支枪,一人十发,三百发子弹,在一个呼吸之间全部打光。清军的前排像被一只无形的巨手拍了一下,成片地倒下。有人被击中胸口,鲜血喷涌;有人被击中头颅,一声不吭地栽倒;有人被击中大腿,跪在地上惨叫。盾牌被子弹打穿了,木屑飞溅,盾牌后面的士兵一个接一个地倒下。 清军的方阵停了一瞬,然后继续往前冲。前排倒下了,后排顶上去;后排倒下了,再后排顶上去。踩着同伴的尸体,填着被鲜血浸透的泥土,一步一步地靠近城墙。 连珠铳手在装弹。燧发枪手顶上去了。一千支燧发枪轮番射击,弹幕把清军挡在五十步以外。但清军太多了,他们像疯了一样,不计伤亡,不计代价,只是一个劲地往前冲。第一道壕沟被填平了,第二道壕沟也被填平了,第三道壕沟边上的拒马被推倒了,云梯搭上了城墙。 吴世璠拔出长刀,站在垛口后面。 第一个清军爬上了垛口,被他一刀砍翻,尸体从城头坠落,砸在下面的同伴身上。第二个爬上来,被亲兵一枪托砸了下去。第三个、第四个、第五个,一个接一个地往上爬,一个接一个地被砍翻、砸倒、捅下去。他的刀砍卷了刃,换了一把,又砍卷了刃,再换一把。铠甲上全是血,分不清是敌人的还是自己的。 辰时,北门的城墙被轰开了一个缺口。 不是被清军的火炮轰开的,是被清军的敢死队用火药炸开的。福全派了一百多个敢死队,每人身上绑着火药,趁炮火掩护冲到了城墙根下,点燃了引信。轰的一声,城墙被炸开了一道两丈宽的缺口,砖石、夯土、碎木飞上半空,又重重落下。 清军从缺口涌了进来。 吴世璠带着连珠铳手冲到了缺口处。三十支连珠铳,对着缺口处最密集的地方齐射。弹丸打在清军的身上,打在人堆里,打得血肉横飞。前排的清军倒下了,后排的踩着尸体继续冲;后排倒下了,再后排的再冲。缺口被清军的尸体堵住了大半,但后面的清军踩着同伴的尸体,从尸堆上爬过来,继续冲。 连珠铳手退后装弹,燧发枪手顶上。燧发枪手倒下了,长矛手顶上。长矛手端着长矛,对着缺口处,排成一排。清军冲进来,被长矛捅穿;前面的倒下了,后面的踩着尸体继续冲;长矛被尸体压断了,换一把;矛手倒下了,刀手顶上。 吴世璠站在缺口后面,手里的刀已经砍断了第三把。他捡起地上的一把清军丢弃的刀,继续砍。他的左臂被砍了一刀,铠甲裂了,棉絮露了出来,血从裂缝里渗出来,顺着手臂往下流。他没有看,也没有感觉。 “堵上了!堵上了!”有人喊。 吴世璠抬头一看,缺口被周军的士兵用身体堵住了。他们站在那里,用枪托砸,用刀砍,用牙咬,用一切能用的东西与清军搏斗。一个士兵的枪被清军夺走了,他捡起地上的一块石头,砸在清军的脸上;一个士兵被清军捅穿了肚子,他抱住清军的腿不放,让后面的同伴一刀砍死了那个清军;一个士兵被三个清军围住,他拉响了腰间仅剩的一颗手榴弹,与敌人同归于尽。 “堵上了。”吴世璠低声说了一句,声音沙哑。 午时,清军的第二次冲锋被打退了。 城下又多了几百具尸体,城头又死了几十个弟兄。伤兵被抬下去了,尸体被拖到一边,用白布盖着。活着的人蹲在垛口后面,大口大口地喘着气,喝水,啃干粮,检查武器。没有人说话。空气中弥漫着硝烟和血腥的味道,呛得人想咳嗽。 吴世璠蹲在城楼的台阶上,手里端着一碗水,没喝。他的左臂在流血,军医蹲在他身边,正在给他包扎。军医用烧酒清洗伤口,酒渗进肉里,疼得他直咧嘴,但他没有出声。 “陛下,”军医说,“您的左臂伤得不轻,再这样下去……” “别说了。”吴世璠打断他,“包扎好了就去治别人。” 军医张了张嘴,把话咽了回去,把绷带缠紧,打了个结,背起药箱走了。 吴世璠站起身来,走到垛口边,往城下看。清军正在重新集结,准备第三次冲锋。他们的队形比前两次散乱多了,有些人躺在地上不肯起来,被督战队用刀砍了起来。福全骑在马上,站在望城坡上,身后是那面巨大的镶黄旗。他的身边围着一群将领,正在指手画脚,像是在部署新的进攻方案。 “福全急了。”马宝走到吴世璠身边,声音沙哑,“他粮草不多了,撑不了几天。今天他是拼命了。” “他拼命,我们也拼命。”吴世璠说,“看谁拼得过谁。” 未时,清军发动了第三次冲锋。这一次只有三千人,比前两次少。不是福全不想派更多,是派不出来了。能打的兵已经打光了,剩下的都是伤员和后勤兵,连刀都握不稳。 三千人稀稀拉拉地冲上去,还没到壕沟边上就被连珠铳打了回来。丢下两百多具尸体,溃不成军。 福全站在望城坡上,看着那些溃逃下来的士兵,脸色白得像纸。他的手在发抖,不是因为怕,是因为他知道,完了。 “王爷,”一个将领小心翼翼地说,“撤吧。再打下去,咱们的兵就打光了。” 福全沉默了很久。 “不撤。”他说,“再攻一次。” 申时,第四次冲锋。这一次只有一千人。 一千人冲上去,被连珠铳打回来,丢下几十具尸体,跑了。 福全站在望城坡上,看着那些溃逃下来的士兵,闭上了眼睛。 “撤。”他说,声音沙哑得像从喉咙深处挤出来的,“全军撤退,撤回桐梓。” 清军撤退的消息传到城里时,已经是黄昏了。 城头的守军先看到的。清军大营里的旗帜开始一面一面地降下来,营帐开始一顶一顶地被拆掉,粮车开始一辆一辆地往北面运。火把在暮色中晃动,像一群惊慌失措的萤火虫。 “清军跑了!清军跑了!”有人大喊。 城头沸腾了。士兵们举起枪,朝天鸣放,枪声噼里啪啦响成一片。有人站在垛口上,挥舞着旗帜,大喊大叫。有人蹲在城墙根下,捂着脸哭。有人在拍战友的肩膀,拍着拍着就抱在了一起。 马宝站在城头,看着清军撤退的方向,忽然咧嘴笑了。他身边的副将问他笑什么。马宝说:“福全跑了。他的粮草烧光了,兵也打光了。他再不跑,就得饿死在城下。” 吴世璠没有笑。他站在城楼上,看着北面渐渐远去的清军火把,目光深沉。福全跑了,但图海还在。康熙还在。仗还没打完。 “传令,”他转过身,对身边的亲兵说,“派人去芷江,告诉柯三畏,福全退了。让他守住芷江,别让清军从东线反扑。” 亲兵抱拳,转身跑了。 吴世璠走下楼,穿过满是血污的城墙,穿过伤兵的呻吟,穿过士兵疲惫的脸。天快要黑了,远处的天际泛着暗红色,像被血染过一样。 (第十四章 完) 第15章 清军退兵 本章节内容正在手打中,当您看到这段文字,请您稍后刷新页面看是否已经更新,如果长久未更新,请通过下面反馈联系我们! 特殊时刻,请大家多多收藏支持:(.ilwxs)穿越清初:吴周天下 乐文小说 如有问题请点击此处反馈给我们 第16章 朝报易帅 康熙十九年,六月二十九日,紫禁城。 这一年的夏天来得格外早。才刚进六月,北京城就像被扣在了一口大锅里,闷热得透不过气来。乾清宫前的日晷影缩短至最小,太阳白花花地照在琉璃瓦上,晃得人睁不开眼。蝉趴在宫墙外的老槐树上,一声接一声地叫,叫得人心烦意乱。乾清宫正殿的窗户半掩着,风进不来,殿里闷得像蒸笼。 康熙已经两天没有睡好了。 不是睡不着,是没有时间睡。福全从贵州送来的急报是昨天傍晚到的,八百里加急,信使在午门外就摔下了马。太监把沾着汗水和泥土的奏匣捧上来时,康熙正在养心殿用晚膳。他放下筷子,亲手拆开,就着烛火从头读到尾。读完之后,他对着那份奏报坐了很久,晚膳没有再动一口,太监撤下去的时候菜已经凉透了。 那一夜他没有回乾清宫,就在养心殿的暖阁里批折子,批到三更,靠在椅背上眯了一会儿,又醒了。醒来之后他把那份急报又看了一遍,然后把它压在镇纸下面,开始拟旨。拟了又撕,撕了又拟,反反复复,纸篓里堆了一团一团的纸。清晨的光线从窗棂间透进来,照在他脸上,眼下的青黑像是用墨笔画上去的,嘴唇干裂起皮,那是两夜没睡的痕迹。 二十七岁的脸上,已经有了远超这个年纪的倦意和凌厉。 他把毛笔搁在砚台上,盯着那团墨渍慢慢洇开。 “传旨,”他唤来太监,“召议政王大臣、内阁大学士、六部堂官,辰时入朝。” 卯时三刻,乾清宫门前已经站满了人。 三三两两,交头接耳。有人在低声议论,说福全在贵州打了败仗,镇远、芷江都丢了;有人摇头叹气,说西南的仗打了这么多年,越打越糟;有人心事重重地踱着步子,一言不发。说什么的都有,但没有人敢大声。宫墙根下站着御前侍卫,腰刀出鞘,冷着脸,盯着每一个人。 议政王大臣们走在最前面。这些满洲亲贵平日里骄横惯了,议事时常拖拖拉拉,今日却个个步履匆匆,面色凝重。裕亲王福全带兵在外不在京中,恭亲王常宁走在最前面,身后跟着简亲王雅布,再往后是信郡王鄂扎等人。常宁的脸绷得很紧,薄唇抿成一条线,谁也不看。他是福全的胞弟,西征之事牵连着裕亲王府的前程,他的心情自然比旁人更沉重几分。 大学士明珠走在文官之首。他今年四十五岁,正值壮年,面容清瘦,颧骨高耸,一双三角眼微微眯着,像永远在盘算什么。他比康熙年长十九岁,从顺治朝就步入官场,到如今已经沉浮了二十余年。他娶了英亲王阿济格的女儿,论辈分是康熙的堂姑父,但他从不倚老卖老。他比谁都清楚这座宫殿里权力的分量有多重,也比谁都清楚坐在御座上的那个年轻人有多可怕。 索额图走在武官班列的前面。他的脸色比常宁还要难看,嘴角抿成一条线,眼角却微微跳动着,像是有话要说又生生咽了回去。福全是他一手举荐的,现在福全败了,弹劾的折子恐怕已经在路上了。他与明珠明争暗斗多年,如今福全的败报恰好给明珠递了一把刀,这把刀什么时候落下来、落在哪里,全在康熙的一念之间。 殿外的鼓声响了。三声沉而缓的鼓声,穿透了夏日的闷热,在空旷的殿前广场上回荡。 所有人整了整衣冠,鱼贯而入,按品级站好。文官在左,武官在右,议政王大臣们站在最前面,满洲亲贵们簇拥在一处。殿里站满了人,从御座一直排到门槛外面。没有人说话,只有衣服摩擦的窸窣声和偶尔的咳嗽声。 “皇上驾到——” 侍卫的声音尖而长,像一把刀划开了殿中的凝固。 康熙从后殿走出来,坐在御座上。 他没有穿朝服,只穿了一件石青色的常服袍,腰间系着一条明黄色的带子,脚蹬一双皂靴。殿中的大臣们偷偷抬眼打量,心都悬了起来。 康熙的目光从左边扫到右边,从明珠看到索额图,从索额图看到恭亲王常宁,从常宁看到站在武官队列中的兵部尚书,最后落在自己面前案上那一摞战报上。他没有立刻说话,而是用一种缓慢的、几乎是在数人头的目光,把每一个人都看了一眼。 被那目光扫过的人,纷纷低下头去。 从八岁登基到现在,已经十九年了。擒鳌拜时他只有十四岁,满朝文武谁不是把那个少年当成傀儡?后来他撤三藩,十九岁下旨,吴三桂反了六年,死了,耿精忠降了,尚之信灭了。他以为吴三桂一死就万事大吉了,可如今吴三桂死了两年了,他的孙子——一个十七岁的孩子——还在贵州山里跟他叫板,打了两年不但没灭,反而把镇远和芷江都打丢了。 “人都到齐了?”他的声音不大,但殿里安静,每一个字都像钉子一样钉进每个人的耳朵里。 “回皇上,都到了。”明珠躬身答道。 康熙没有说第二句话。他拿起案上那份急报,展开,念了出来。 他的语调很平,没有任何起伏,像在读一本与己无关的账册。可正是这种平淡,让所有人都不敢抬头。 “臣福全跪奏。奉命西征,于康熙十九年五月进抵遵义城下。围城二十余日,攻城多次,均未克。周军援至,我军粮草不继,士卒饥疲,不得已撤围北返。” 殿中落针可闻。 他翻过一页,继续念。 “此役,臣部阵亡一千二百余人,伤两千余人。损失火炮二十七门、鸟铳八百余支、战马五百余匹。镇远、芷江,尽失于敌。周军已进至沅州城西,与我军隔沅水对峙。” 念到“隔沅水对峙”五个字时,他的声音微微顿了一下,像刀在鞘口卡了一瞬。但那只是一瞬,随即又恢复了那种不紧不慢的平静。 他把急报放下,抬起头。 “一千二百人,”他说,“火炮二十七门,鸟铳八百支。镇远丢了,芷江丢了。福全打了一年多,打丢了两座城,打死了两千兵,打没了半个东路军。” 他的声音很轻,但殿中的空气像是被抽走了一样,压得人喘不过气来。 “朕的西征,”他慢慢说道,“打成了这个样子。” 没有人敢吭声。 恭亲王常宁低下头。简亲王雅布盯着脚尖。信郡王鄂扎的喉结上下滚了一下。索额图的脸上没有任何表情,但他的手握成了拳头,藏在袖子里面。明珠微微垂着眼帘,嘴角不易察觉地动了一下——但究竟是松一口气,还是别的什么,谁也看不分明。 康熙站起身来,走到舆图前。 舆图挂在御座后面的墙壁上,从天花板垂下来,几乎拖到地面。上面标注着山川城池,红色的箭头代表清军,蓝色的箭头代表周军。蓝色已经从贵州蔓延到了湖南,镇远、芷江,两个蓝色的箭头直指沅州。沅州城头还插着红旗,但城西沅水对岸,已经有蓝色的箭头在逼近。红色箭头散乱地分布在湖南北部,不成阵型,像被捅了一棍子的蚁群。 康熙盯着那些蓝色的箭头,看了很久。 他想起吴三桂。那个老东西起兵的时候,他只有十九岁。朝廷上下一片惊慌,有人劝他退守关外,他没有退。他在太和殿上当着群臣的面说:“朕不弃天下,天下亦不弃朕。”——那时候他以为自己是天命所归的雄主。可是如今,吴三桂已经死了两年了,他的孙子,一个十七岁的少年,竟然把大清的西征大军拖在了贵州的山沟里,拖了这么久,拖死了几千人,拖丢了两座城。福全在奏报里说,吴世璠亲自上城督战,“铠甲尽赤,刀三易其刃”。吴世璠亲自率兵夜袭,“火光之中,骑白马,披银甲,往来冲突,如入无人之境”。 康熙看着这些字眼,只觉得喉头发紧。 他把福全的奏报翻到最后一页。那里有一行小字,是福全的附启:“臣观吴世璠之行事,知兵、善断、能得士心。此子不除,终为大患。” 康熙盯着“能得士心”四个字,目光忽然变得狠厉起来,像一把刀突然抽出了鞘。这四个字戳中了他最不愿意面对的东西。得士心——他的将领为什么不得士心?他的士兵为什么士气低落?为什么他打了快六年的仗,打到最后还是有人跟着吴世璠打?为什么那个十七岁的少年能在短短两年内,从一群残兵败将里练出一支能打的军队? 他没有答案。但他知道,不能让福全继续打下去了。 康熙转过身,走回御座前,没有坐下。 “裕亲王是朕的兄长,”他的声音不大,却如一根针扎入每个人的鼓膜,“但朕不会因为他是朕的兄长,就不问丧师辱国之罪。议政王大臣会议如何议处,拟个章程呈上来。” 殿中空气仿佛凝固了。 恭亲王常宁站在议政王大臣班列之首,低下头去。简亲王雅布与信郡王鄂扎对视一眼,均未作声。议政王大臣们齐齐躬身:“臣等领旨。” 短暂的寂静之后,明珠站了出来。他躬身道:“皇上,裕亲王虽然兵败,但非战之罪。贵州山高路险,周军火器精良,吴世璠又亲自督战。换谁来,也未必能赢。”他顿了顿,壮着胆子补充了一句,“臣以为,当务之急是换帅。裕亲王稳重有余、魄力不足,不适合打硬仗。” 康熙看着他,没有接话。那目光里没有赞同,也没有反对,只有一种让人摸不透的审视。明珠被这种目光看得后背发凉,但话已出口,只能硬着头皮站下去。 “臣保举一人,”他将身体弯得更低了一些,“图海。” 这个名字像一块石头扔进了深潭,殿中漾起一圈涟漪。议政王大臣们中有几人交换了一个眼神,但谁也没有开口。图海此人,在朝中的风评一向两极——有人赞他是将帅之才,有人骂他是屠夫。但没有人能否认,他确实能打。 康熙的嘴角微微动了一下,不知是笑还是冷。图海,满洲正黄旗,姓马佳氏。马佳氏是满洲八大姓之一,与瓜尔佳、钮祜禄、赫舍里等姓氏并列,世代簪缨,门第显赫。他从笔帖式一步步做到大学士、议政大臣,资历比朝堂上任何一个武将都深。康熙用他,不是因为他没有根基——他的根基很深——而是因为康熙自信,无论根基多深,都在自己的掌控之中。满洲八旗的每一个姓氏、每一家亲贵,都在康熙的棋盘上各安其位,他清楚知道每一颗棋子能走多远、会倒在哪儿。 “图海现在哪里?”康熙问。 明珠答道:“回皇上,图海在京中候旨。臣已派人去传了。” 康熙点了点头,把目光投向了殿中那幅巨大的舆图。湖南、贵州、四川——那些他从未踏足过的山川河流,此刻正被密密麻麻的蓝色箭头侵染着。他的目光在“沅州”两个字上停留了很久,嘴角微微动了一下,谁也看不清那到底是一丝冷笑还是一点苦涩的抽搐。谁也不知道他在想什么。也许是福全那张疲惫不堪的脸,也许是吴世璠在火光中“往来冲突”的身影,也许是几年前他决意撤藩时那种孤注一掷的赌徒心态又翻涌了上来。 “传图海,”他说,“即刻入朝。” 图海是午时进宫的。 他住在东城的一座宅子里,离紫禁城不远。接到旨意后,他不紧不慢地换了朝服,骑了一匹白马,只带了一个随从,就那样一个人、一匹马地进了宫。进宫后,他沿着长长的廊道往里走,靴子踩在金砖地面上,发出沉稳而有节奏的声响。宫人们从两侧避让,有人偷偷抬眼看了一下,又迅速低下了头。 他的脸上没有任何表情——看不出喜,也看不出忧。年近花甲的图海须发斑白,但身板硬朗,国字脸上一双鹰目深沉如渊。朝服穿在他身上撑得笔挺,补服上绣着狮子——武二品,可他站在那里,那气势比一品大员还要压人。 在乾清宫门口,侍卫拦住了他,例行搜身。他平静地张开双臂,任凭侍卫上下搜查。搜查完毕,侍卫还刀入鞘,让开道路。 他走进乾清宫,甩袖跪地,叩了三个响头。 “臣图海,恭请皇上圣安。” 康熙看着这个跪在殿中的老将,忽然想起几年前。察哈尔布尔尼叛乱,京师禁旅尽数南征,守备空虚。孝庄太后对他说:“图海才略出众,可当其责。”他与信郡王鄂扎率军出征,带的是一支临时拼凑的人马——八旗家奴、闲散人员,连像样的兵器都没有。图海是怎么打赢的?他用了最直白的办法:他把察哈尔数百年的积蓄描绘成一座金山银山,告诉那些家奴们,打赢了,金银财宝都是你们的。“不若以财帛诱之以壮其胆,何以得其死力?”这是图海后来在请罪折子里写的话。班师回朝后,他不但没有邀功,反而主动请罪,说自己纵兵劫掠,有负圣恩。康熙没有治他的罪。他需要的是能打仗的人,不是道德模范。他可以在朝堂上扮演仁君,但他骨子里比谁都清楚,那些体面的仁义道德从来都不是用来打仗的。打仗需要屠夫,而图海恰好就是那个最称职的屠夫。 “图海,”康熙坐在御座上,居高临下地看着他,“福全在贵州败了。镇远丢了,芷江丢了,沅州也危在旦夕。朕要你接替福全,西征吴逆。你敢不敢去?” 图海抬起头,看着康熙。 那目光里没有一丝犹豫。 “敢。” “需要多少人?” “五万。” 殿中一阵骚动。五万精兵,加上粮草军械,朝廷至少要掏出二三百万两银子。有人小声嘀咕了几句,被旁边的人扯了扯袖子,噤了声。 “五万够吗?”康熙的语气平静,像是在问他今天吃了饭没有。但他微微前倾的身体出卖了他——他在等一个答案,一个能让他把赌注押下去的答案。 “五万精兵,一年粮草。”图海的声音不大,但每一字都像是用铁锤钉进木头里,“够了。再多,朝廷养不起,臣也指挥不过来。” 康熙站起身来,走下御座。 殿中所有人都屏住了呼吸。他的脚步很慢,一步一步,从御座走到图海面前,停下来。一君一臣的距离不到三尺,一个居高临下,一个跪在地上,可两个人的眼神都没有任何闪避。 “图海,”康熙的声音压得很低,低到只有图海能听清,“你知道朕为什么用你吗?” 图海沉默了片刻。 “臣知道。”他的声音也同样低,低到只有康熙能听见,“因为臣能打仗。” 康熙微微眯了眯眼睛。他的嘴角动了一下,不是笑,是一种更加复杂的东西——像是赞许,又像是审视。他用过很多人,也用废过很多人。图海是少数几个始终没有让他失望的。五年前察哈尔平叛,周培公以幕僚身份献上平凉策,图海采纳后一战而定——周培公是个有胆有识的,进平凉城劝降王辅臣,不费一枪一弹就解决了西北大患。朝廷后来封周培公为山东登莱道,他于康熙十五年便已赴任去了。如今周培公早已不在图海帐下,但图海用人的胆魄和识人的眼光,康熙心里是有数的。察哈尔用过屠刀,王辅臣面前用过谋略,这个老臣知道什么时候该狠,什么时候该稳。 “朕把五万精兵交给你,把湖南、四川的兵权交给你。朕要你限期一年,荡平黔逆。你——” 殿外忽然传来一阵蝉鸣,骤然高昂起来,像是几千只蝉同时扯开了嗓子。 康熙停住了,等那蝉声落下去,才继续道:“你能不能做到?” 图海跪在那里,沉默了片刻。那片刻像一炷香燃烧的时间,殿中所有人都在等着他的回答。明珠的额头上渗出了细密的汗珠,索额图的手在袖子里攥紧了又松开。 “能。” 图海的声音没有半点犹疑。 “臣若不能,提头来见。” 殿中一片肃然。明珠倒吸了一口凉气,索额图的眼皮跳了一下,议政王大臣中有人微微皱起了眉头。提头来见——这不是请战,这是把脑袋押在赌桌上。 康熙弯腰,亲手扶起图海。 他的手很稳,没有一丝颤抖。 “好。”他说,声音不大,却带着一种从牙缝里挤出来的决绝,“朕等你回来。” 图海出宫的时候,太阳已经偏西了。夕阳从宫墙的垛口上斜射下来,把整片广场染成一片暗红。他站在宫门口,回头看了一眼乾清宫的琉璃瓦。那一片金黄色的瓦当在夕阳中泛着暗沉的光,像一只巨大而沉默的兽趴在那里。 “将军,”随从牵马走过来,低声问,“回府准备?” “不回了。”图海翻身上马,勒转马头,朝着城外的方向。 “先去营里。让巴海把福全留下的人名单给我。辰州、常德的防务档案,一件都不能少。” “是。” “粮草、弹药、冬衣,催户部拨。缺一样,我拿他们是问。” 吴世璠。他念了一遍这个名字,像是在咀嚼一块坚硬的骨头。 消息传到贵阳时,已经是七月下旬。 吴世璠靠在椅背上,把那份密报放在案上,闭上眼。福全撤了,图海来了。图海比福全狠,也比福全能打。福全打了将近一年把镇远、芷江打没了,图海会用多久? 他睁开眼,看着窗外。城北的烟囱还在冒着黑烟,铁锤声叮叮当当。城头的红旗在暮色中猎猎作响。他把密报折好,塞进袖子里,站起身,走到窗前,望着那片渐沉的暮色。 然后他转过身,走回案前,拿起笔。 紫禁城里的康熙也正在拿起笔。 乾清宫的烛火一盏一盏地点亮,将那座宫殿从黑暗中勾勒出来,明灭不定的轮廓,像一头终于沉入睡眠的巨兽。他坐在御案前,面前摊着福全的战报,又从头到尾看了一遍。 他把战报翻到最后一页,看着“能得士心”四个字,目光沉沉地落在那里,像一把刀架在磨石上慢慢拖动。外面的大臣都走了,殿里只剩下他和那些跳动的烛火。 他提起笔,在奏报的末尾批了两个字。 批完之后他把笔搁下,将奏报合上,压在镇纸下面,然后站起身来,走到窗前,推开了窗。外面的夜风终于凉下来,裹着一股泥土和露水的湿气涌进殿里,吹得案上的纸张沙沙作响。他站在窗前,望着远处深沉的夜空。那双眼睛里没有表情,但压着一整个帝国的不甘与怒意。 (第十六章 完) 第17章 铁腕南行 康熙十九年,七月初九,图海率五百亲兵从北京出发,南下湖广。 他没有大张旗鼓。按他的品级,出京可以带两千人的仪仗,沿途州县要铺路搭桥、供应粮草。图海把这些全免了。他在兵部领了勘合,五百人一人双马,轻装简行,每天天亮出发,天黑扎营,不扰民,不惊官,连沿途驿站的招待都只取干粮和清水,多余的一概不收。 随行的将领叫巴海,是福全的旧部,满洲镶黄旗人,四十出头,满脸横肉,一双眼睛又小又亮,像两颗钉子钉在脸上。图海特意把他留在身边,一来熟悉前线情况,二来——福全的旧部需要收服,巴海是这群人里最能打的,收了他,就收了半个败军。 “巴海,”图海骑在马上,头也不回,“福全走的时候,留下多少兵?” 巴海催马跟上来,侧着身子,声音压得很低:“回将军,福全在辰州、常德一带散落了大约两万兵。其中能战者不到一万五,剩下的都是老弱病残和吃空饷的。还有几千人跑散了,不知道躲在哪里。” “将领呢?” “参将以上十三人,游击、都司二十余人。这些人……”巴海犹豫了一下,“各怀心思,不好管。” 图海没有再问。他的目光落在前方的官道上,七月的华北平原一望无际,玉米和高粱长得比人还高,在午后的阳光里泛着墨绿色的光。远处有一个农人赶着牛车,车上堆满了新麦,慢悠悠地走在田埂上,浑然不觉这一队骑兵是去打仗的。 走了五天,出了直隶,进入河南地界。图海在彰德府歇了一夜,第二天继续南下。过了黄河,进入湖广,天气越来越热,路也越来越难走。七月的湖广,雨水多,驿道被牛车压得坑坑洼洼,马蹄踩下去溅起一摊黄泥。士兵们把裤腿卷到膝盖以上,光着脚踩在泥水里,深一脚浅一脚地往前走。巴海劝图海坐轿子,图海没理他。 七月十八日,图海抵达武昌。 湖广总督蔡毓荣在武昌城外迎接。蔡毓荣比图海小十几岁,四十出头,身材魁梧,方脸膛,留着短须,穿着石青色的补服,补子上绣着孔雀——文一品。他站在烈日下,额头上的汗珠子一颗一颗地往下滚,但腰杆笔直,纹丝不动。他的身后站着几十个文武官员,有湖北巡抚、布政使、按察使,还有从湖南赶来汇报军情的将领。 图海翻身下马,大步走过去。 “蔡总督,久等了。” 蔡毓荣抱拳,深深躬身:“图海将军远道而来,下官有失远迎。” 图海摆了摆手,不跟他客套。他走进总督衙门,在正堂坐下,茶都没喝,就让人把湖南的军情地图铺在桌上。 地图很大,占了半张桌子。上面标注着清军和周军的对峙态势——沅水以西,周军已经推进到了距离沅州城不到十里的地方,蓝色的箭头密密麻麻,像一群饿狼围着一头将死的牛。沅水以东,清军的红色箭头散乱地分布在辰州、常德府一线,兵力分散,互不统属,有的甚至隔着上百里,根本形不成合力。 图海盯着地图看了很久,没有说话。他的手指在桌沿上轻轻叩着,一下一下,不紧不慢,像是在数自己的心跳。 “蔡总督,”他终于开口了,“沅州现在是谁在守?” “总兵孙思克。此人原是甘肃提督,三藩之乱时调来湖广,能打仗,手底下有八千多兵。但粮草不济,士气也不高。”蔡毓荣顿了顿,“图海将军,下官有一句话不知当讲不当讲。” “讲。” “福全在贵州败了,不是因为兵不行,是因为将不行。他太稳了,稳到不敢冒险。吴世璠那小儿敢拼命,福全不敢。打仗到了最后,拼的就是谁不怕死。”蔡毓荣的声音很低,但每个字都很清楚,“图海将军,您不一样。” 图海看了他一眼。那目光很平,但蔡毓荣被看得后背发凉,因为他从那双眼睛里看不到任何东西——没有赞许,没有反对,没有任何可以揣摩的情绪。 “沅州不能丢。”图海说,“丢了沅州,辰州就保不住。辰州保不住,常德府就危险了。常德府一丢,周军就能顺江东下,直取武昌。” 他站起身来,走到地图前,用手指在沅州和辰州之间划了一条线。 “传令孙思克,死守沅州。没有我的命令,不许出战,不许撤退。他要做的只有一件事——守住城墙,等我到了再说。” 七月二十三日,图海抵达常德府。 常德府是湘北重镇,沅水从城西流过,北通长江,南达辰州、沅州。福全败退后,把这里当成了收拢溃兵的大本营。图海进城的时候,看到街上的景象,脸上没有任何表情,但跟在他身后的巴海知道,他在忍着怒火。 街道上到处都是散兵游勇。有的在茶馆里喝茶,翘着二郎腿,嗑着瓜子,聊着闲天;有的在赌坊里赌钱,吆五喝六,拍桌子摔板凳;有的蹲在墙角晒太阳,怀里抱着枪,脑袋一点一点的,在打瞌睡;有的喝醉了躺在路边,靴子被人扒了都不知道。街上甚至有摆摊卖东西的——不是百姓,是当兵的,卖的是军中的物资。帐篷、铁锅、火药桶、鸟铳,什么都有,明码标价,跟菜市场一样。 图海勒住马,停在街口。他身后跟着五百亲兵,五百人齐刷刷地停下来,没有人说话,只有马蹄踏在石板路上的声音和风吹旗帜的猎猎声。 街上的人终于注意到他了。有人认出了他,脸色变了,扔下手里的东西就跑;有人不认识他,还在那里赌钱,被旁边的人拉了拉袖子,抬头一看,愣住了;有人刚从茶馆里出来,手里还端着茶碗,看到那一排黑压压的骑兵,茶碗掉在了地上,摔碎了。 图海没有下马。他骑在马上,缓缓走过长街。五百骑兵跟在后面,马蹄声整齐而沉重,像一面大鼓在敲。每走一步,街上的散兵就退一步,像潮水遇到了礁石。 “巴海,”图海说,“传令。所有将领,今晚到知府衙门议事。不到的,军法从事。” 当天夜里,知府衙门的大堂里坐满了人。 参将、副将、游击、都司,大大小小三十几个将领,把大堂挤得满满当当。有人穿着铠甲,有人穿着便服,有人刚从赌场里被揪出来,脸上还带着醉意。他们坐在椅子上,互相看着,没有人说话。空气很闷,压得人喘不过气来。 图海从后堂走出来,坐在正中的椅子上。他没有穿铠甲,只穿了一件灰布长袍,腰间系着一条皮带,皮带上挂着一把短刀。他的头发花白,梳得一丝不苟,脸上的皱纹像刀刻的一样深。 “人都到齐了?”他的声音不大,但大堂里安静,每一个人都能听到。 巴海站在他身边,看了看名单:“回将军,还差三个。” “哪三个?” “参将刘国栋、游击张德胜、都司李茂才。” 图海点了点头,没有说话。他端起桌上的茶碗,喝了一口,放下,等着。 大堂里没有人敢吭声。蜡烛的火苗在跳动着,在墙上投下明暗不定的影子,像一群鬼魅在跳舞。 过了大约一盏茶的工夫,门外传来急促的脚步声。一个人跑了进来,衣衫不整,帽子歪戴着,脸上全是汗——是游击张德胜。他一进门就跪下,气喘吁吁地说:“将军,末将来迟,请将军恕罪。” 图海看了他一眼,没有说话。 张德胜跪在地上,头也不敢抬。他刚从赌场里被拉出来,裤腰带上还别着一副骰子,在烛光下闪着暗淡的光。 “站起来。”图海说。 张德胜站起来,双腿在发抖。 图海从巴海手里接过一份名单,看了一眼,然后抬起头,看着张德胜。 “张德胜,康熙十七年你在辰州临阵脱逃,带跑了三百兵。康熙十八年你在沅州克扣军饷,贪了八百两银子。康熙十九年三月,你在常德府擅离军营,去县城赌了三天三夜,输了二百两。”图海的声音很平,像在念一份公文,“我问你,这些事,有没有?” 张德胜的脸一下子白了。他张了张嘴,想说什么,又咽了回去。他的嘴唇在哆嗦,像秋天风中的树叶。 “有……有……”他的声音小得像蚊子叫。 “来人。”图海说。 两个亲兵从外面走进来,一左一右站到了张德胜身后。 “摘了他的顶戴,押下去。交由军法司审理。按大清军律,临阵脱逃者斩,克扣军饷者斩,擅离职守者杖八十。三罪并罚——”图海顿了一下,“斩立决。” 张德胜的腿一软,跪在了地上,裤裆湿了一片。他张着嘴,想喊饶命,喊不出来。两个亲兵架着他,拖了出去。大堂里一片死寂,所有人都盯着自己的脚尖,没有人敢抬头看。有人额头上渗出了冷汗,有人手在发抖,有人咽了一口唾沫,喉结上下滚动了一下。 图海的目光扫过每一个人,他的声音不高,但每一个字都像是从冰窖里捞出来的。 “还有两个没来的。刘国栋,李茂才。”图海缓缓地说,“巴海,你带人去请。请不来的,抬来。” 不到半个时辰,刘国栋和李茂才被“请”来了。 刘国栋是被两个亲兵架进来的,浑身酒气,靴子少了一只,官服上全是呕吐物的污渍。他被扔在地上,翻了个身,嘴里嘟囔着什么,还没醒酒。李茂才倒是自己走进来的,但脸色惨白,走路腿发软,像踩在棉花上。他进门就跪下,磕了三个响头,额头撞在金砖地面上,咚咚响。 “将军,末将知罪,末将知罪……” 图海没有看他,低头喝茶。 “刘国栋,参将。康熙十八年十月,在沅州虚报兵额,吃空饷三百人,冒领军饷五千两。康熙十九年四月,在常德府强占民宅,逼死百姓一家三口。”图海念完了,抬起头,“李茂才,都司。康熙十九年五月,福全撤围后,你带着三百兵逃到常德府,沿途抢劫百姓,烧了三个村子,杀了二十多个人。这些事,有没有?” 李茂才趴在地上,浑身发抖,说不出话。 “你们自己说说,该当何罪?” 刘国栋躺在地上,忽然翻了个身,指着图海,口齿不清地说:“你……你算什么东西?老子跟着先帝打天下的时候,你还在……” “咔嚓。” 图海没有拔刀,他甚至没有站起来。站在刘国栋身后的亲兵手起刀落,人头滚落在地,血喷了一尺多高,溅在旁边几个将领的脸上。有人闭上了眼睛,有人用手捂住了嘴,有人浑身一颤,椅子发出咯吱一声响。大堂里弥漫着一股浓烈的血腥味,混着刘国栋身上的酒气,令人作呕。 李茂才吓得瘫在了地上。 “李茂才。”图海的声音没有任何起伏,像是在处理一件微不足道的日常公务,“按大清军律,烧杀抢掠百姓者,斩。你杀了二十多人,够死二十次的。但朝廷用人之际,我给你一个戴罪立功的机会。” 李茂才的眼泪流了下来,鼻涕和眼泪糊了一脸,拼命磕头:“谢将军不杀之恩!谢将军不杀之恩!” “先别谢。”图海站起身来,走到他面前,低头看着他,“我给你三百个老弱残兵,你去辰州守城。守住了,以前的罪一笔勾销。守不住,你自己把脑袋挂在城门上。” 李茂才磕头如捣蒜。 第二天,图海在常德府城外的大校场上清点军队。 两万多人,稀稀拉拉地站在校场上,队列歪歪扭扭,有人站着,有人蹲着,有人躺在地上打瞌睡。他们穿着杂七杂八的衣服,有的有铠甲,有的没有;有的手里有枪,有的手里只有一根棍子;有的鞋都没有,光着脚踩在泥地里。图海骑马从队列前面走过,走得很慢。他的目光从每一个士兵的脸上扫过去,像是要把每一个人都记住。 走完一圈,他勒住马,对巴海说:“裁掉三千。” 巴海愣了一下:“将军,裁掉三千,兵力就更少了……” “这三千人不能打仗。留着他们,只会吃粮食、传染瘟疫、带坏士气。裁掉。”图海的语气不容置疑,“把他们的军饷和粮食,省下来给能打仗的人。” 巴海不敢再问了。 图海又指着队列中的几处:“那边,那边,还有那边,把那些吃空饷的军官全部揪出来。一个不留。” 接下来的十天,图海整肃了整个湖南的清军。 他裁掉了三千多老弱病残,清除了四十多个吃空饷、克扣军饷的军官,斩了七个临阵脱逃、纵兵抢掠的将领,把福全留下的溃兵重新整编成五个营,每营三千人,每营设总兵一员,直接对他负责。他从湖广、江西调来大批粮草弹药,从武昌调来三十门红衣大炮,从四川调来两千骑兵。他把辰州、常德府、澧州三城的城防全部加固了一遍,在城外挖了壕沟、立了栅栏、架了望楼。 他还从军中选拔了一批年轻能打的将领,破格提拔。巴海升任副将,兼领中营;孙思克虽然丢了芷江,但守沅州有功,图海没有追究他的责任,反而给他增拨了两千兵,让他继续守沅州。 不到半个月,湖南清军的士气从谷底爬了上来。士兵们不再逃跑了,开始训练了;将领们不再混日子了,开始巡营了。每天早上天不亮,校场上就响起了操练的号令声,火枪手练射击,长矛手练刺枪,骑兵练骑射,炮兵练校准。喊杀声震天,连城里的百姓都听到了。 巴海站在图海身边,看着校场上那些生龙活虎的士兵,心里五味杂陈。半个月前,这些人还是一群溃兵,衣衫褴褛,面黄肌瘦,连刀都举不动。现在他们站得笔直,眼睛里有光了,喊杀声有劲了。他打了半辈子仗,见过很多统帅,但没见过图海这样的——不吼不叫,不骂不打,就把一支败军练成了精兵。 有人跟巴海提起了周培公。当年在陕西,就是周培公替图海出谋划策,孤身入平凉劝降王辅臣,兵不血刃定下西北。那人是真有胆色,也真有本事。巴海摇了摇头:“周培公早就走了。康熙十七年朝廷就举荐他做了山东登莱道,听说在那边跟总兵合不来,待了三年就辞官回乡了。”言下之意很明白——眼前这仗,得靠图海自己打了。 “将军,”巴海低声问,“我们什么时候打?” 图海站在城墙上,望着西南方向。西南方是辰州,辰州以南是沅州,沅州以西是芷江,芷江以西是吴世璠。他的目光穿过层层叠叠的山峦,落在那个他从未谋面的人身上。 “不急。”他说,“先守住沅州。守住辰州。吴世璠在东边,我们在沅水东边站着,他在西边站着。沅水很宽,水流很急。现在是夏天,水大,渡不了江。等秋天,水退了,再打。” 巴海点了点头。 沅水东岸,辰州城头。 图海站在城墙上,望着西边。太阳正在落山,把整条沅水染成一片暗红。对岸的山峦在暮色中层层叠叠,像一道巨大的屏风横在天边。他知道,吴世璠就在那些山的后面。 他站了很久,直到天色完全暗下来,才转过身,走下城楼。 “传令,”他对身边的亲兵说,“沅州前线,昼夜巡哨。对岸有任何动静,立刻来报。” 亲兵跑了。 图海走进城楼,在油灯下坐了很久。灯芯烧焦了,火光跳了几跳,暗了下去。他没有叫人换灯芯,就那么坐在半明半暗的光线里,像一尊石像。 沅水在夜里哗哗地响,像一条不肯安静的大蛇。 (第十七章 完) 第18章 隔沅对峙 沅水在八月下旬退了水。 不是一下子退的,是一天一天地退,像一头巨兽慢慢缩回自己的巢穴。河滩上的石头露出来了,被水泡了一个夏天的石头长满了青苔,滑溜溜的,踩上去就摔跤。河床中间的水还是深,但两岸已经露出了一丈多宽的浅滩,上面铺着一层细沙和碎石,偶尔能看到几条搁浅的鱼在浅水里扑腾,白肚皮翻上来,在阳光下闪了一下又沉下去了。 柯三畏蹲在沅水西岸的一个高坡上,手里握着望远镜,盯着对岸。 对岸是辰州。辰州的城墙黑黢黢的,在午后的阳光中像一道巨大的伤疤刻在绿色的山峦上。城头清军的旗帜在微风中飘着,灰蓝色的,旗面有些破旧,但升得很高。城墙下面,清军正在挖壕沟。几百个士兵光着膀子,挥着铁锹,把泥土一筐一筐地运到后面。壕沟已经挖了很深了,从柯三畏的位置看过去,只能看到那些士兵的半个脑袋在沟沿上移动,像一排在地底下走路的鬼。 “将军,”一个斥候从后面爬上来,趴在他耳边,“清军又在辰州城外加了两道壕沟。东门外还立了一排拒马,木头削尖了,朝着咱们这个方向。” “拒马。”柯三畏放下望远镜,嘴角动了一下。他的左臂没了,袖管空荡荡的,用别针别在肩膀上。右手的虎口上全是老茧,握望远镜的时候手指稳得像铁钳。他的脸上多了一道疤,从左颧骨划到下巴,是芷江之战留下的,缝了十几针,线脚还没拆,像一条蜈蚣趴在脸上。 “图海这是要守,不是要攻。”他自言自语道。 斥候不敢接话,趴在那里等。 柯三畏又举起望远镜,把对岸的每一个细节都看了一遍。清军的营寨扎在辰州城外的东面、北面、南面三个方向,唯独西面——对着沅水的方向——没有扎营。不是图海忘了,是沅水在这里是天然屏障,他不认为周军能在夏天水大的时候渡江。水已经退了,但图海还没有调整部署。 “回去。”柯三畏从高坡上滑下来,拍了拍膝盖上的土,“给陛下写信。沅水水退,清军在辰州加固城防,短期内不会过江。请陛下定夺。” 信送到贵阳时,是九月初三。 吴世璠正在行宫和戴梓看新一批连珠铳的试射。戴梓瘦了一大圈,颧骨高耸,眼窝深陷,但眼睛很亮。他的手指上缠着新换的绷带,衣服上全是铁屑和油污,头发乱糟糟的,像是好几天没洗了。但精神很好,站在那里腰杆笔直,像一棵老松树。 靶场设在城北的空地上,一百步外立了十个木靶。十个火枪手每人端着一支连珠铳,站成一排。 “放!”戴梓一声令下。 十支枪同时开火,弹丸如暴雨般倾泻,木靶被打得木屑飞溅。连珠铳的射速太快了,枪声密集得像过年放鞭炮,硝烟弥漫,呛得人直咳嗽。不到十个呼吸,十支枪全部打完了三十二发子弹,三百二十发弹丸把十个木靶打成了筛子,有几个靶子甚至被打断了,上半截掉在地上,下半截还立着,断口处木茬白森森的,像被什么东西咬断了一样。 吴世璠走过去,蹲下来看了看那些靶子。弹孔密密麻麻,有的在靶心,有的偏了,但都在靶面上,没有一个脱靶。他站起身来,拍了拍手上的木屑。 “戴先生,这批枪比上一批好。” 戴梓站在他身后,脸上带着掩饰不住的得意,但嘴上谦虚:“陛下过奖。臣试验了上百次,卡弹的概率降到了二十分之一。这个月造了十五支,年底之前能凑够一百支。” “一百支。”吴世璠在心里默算了一下。一百支连珠铳,一次齐射就是三千多发子弹,够清军喝一壶了。“银子够不够?” “够。周大人那边拨了银子,材料也跟上来了。臣从云南买了一批好铜好铁,还从澳门弄了几把西洋火铳拆了研究。他们的击发装置跟我们差不多,但他们的枪管锻造工艺比我们强。臣正在琢磨,看看能不能学过来。” “学过来就造更好的。” 吴世璠正要回行宫,刘玄初从门口进来,手里拿着一封信。他的头发比去年更白了,背也有些驼了,但走路的步伐还是很快,几步就走到了吴世璠面前。 “陛下,柯将军从沅水送来的急报。” 吴世璠接过信,拆开,从头到尾看了一遍。信上写着:沅水水退,清军在辰州加固城防,挖壕沟、立拒马、架炮台,短期内不会过江。图海在常德府整军完毕,兵力约四万,士气已恢复。孙思克守沅州,巴海守辰州,图海坐镇常德府,三城互为犄角。建议朝廷加紧备战,待连珠铳到位后主动出击。 “图海不急着过江。”吴世璠把信递给刘玄初,让他也看,“他在等。等冬天。” 刘玄初看完信,眉头皱了起来:“陛下,冬天贵州山里冷,清军在平原,我们在山里。冬天打仗,我们吃亏。” “所以要在冬天之前打过去。”吴世璠转过身,看着刘玄初,“刘先生,传令柯三畏,让他守在沅水西岸,不要过江,也不要让清军过江。每天派斥候过江摸清军的动向,摸清楚图海在辰州到底有多少兵、多少炮、多少粮。另外,传令马宝,让他从遵义抽调两千人,南下沅水,增援柯三畏。传令戴梓,连珠铳加紧造,年底之前我要看到一百支。传令周昌,粮食要够吃三年。” 刘玄初一一记下。 九月中旬,沅水两岸进入了僵持。 双方谁也不先动手。清军在辰州城里修城墙、挖壕沟、囤粮草;周军在沅水西岸扎营、训练、造火器。隔着一道水,两边的炊烟同时升起,灰白色的,在暮色中慢慢散开。夜里,两边的火把同时点亮,星星点点的,隔着沅水互相望着,像两个不肯先眨眼的人。 柯三畏把指挥部设在沅水西岸的一处高地上。高地后面是一片松树林,松树的叶子在秋风中沙沙作响,落了一地的松针,踩上去软绵绵的。他每天都要到沅水边去走一趟,看看水退了没有,看看对岸清军的营寨有没有变化。有时候他会看到对岸也有一个人在走动,穿着铠甲,身后跟着几个亲兵,也在看这边。 他不知道那个人是谁。也许是巴海,也许是图海。但他知道,那个人也在看他。 “将军,”一个亲兵跑过来,“陛下的信使到了。” 柯三畏接过信,拆开。信是吴世璠亲笔写的,字迹很稳,一笔一划都很清楚:“沅水对峙,不宜久拖。图海在等冬天,朕在等连珠铳。谁先准备好,谁就赢了。朕在贵阳等你消息。” 柯三畏把信折好,塞进怀里。他在沅水边站了很久,直到太阳落山,对岸清军的火把一盏一盏地亮起来,像一条横在河面上的火龙。 “传令,”他对亲兵说,“每天夜里,派小股部队过江。不要打仗,不要放枪,就是摸过去,看看清军的哨位在哪里,巡逻路线怎么走。摸清楚了就回来。摸不清楚,死也要把消息带回来。” 同一天,沅水东岸,辰州城头。 图海站在城墙上,望着西边。天色暗下来了,沅水变成了一条黑色的带子,把天地分成两半。对岸周军的营寨里灯火通明,炊烟还没散尽,灰白色的,在暮色中慢慢升腾。 “将军,”巴海走到他身边,“探子回报,对岸周军没有增兵的迹象。柯三畏手里还是那五六千人,没有过江的意思。” 图海没有说话。他盯着对岸那些星星点点的灯火,看了很久。 “他会过江的。”图海说,“不是现在。等他的新式火器到了,他就会过江。” 巴海愣了一下:“将军怎么知道?” “福全的奏报里写得清楚。连珠铳,一具可连发二十八弹,弹如雨注,前队尽没。芷江就是这么丢的,镇远也是这么丢的。”图海的声音很平,“吴世璠靠着这东西打赢了福全。他舍不得用,是因为数量还不够。等他的连珠铳攒够了,他就会过江。” 巴海沉默了。 “所以我们要抢在他前面。”图海转过身,看着巴海,“传令孙思克,让他把沅州的火炮全部调到城西,对准江面。传令水师,在沅水上游多备船只,随时准备渡江。传令各营,从现在开始,每天训练水上作战。士兵要学会游泳,船夫要学会操船,火枪手要学会在船上射击。” 巴海抱拳:“遵命。” “还有,”图海叫住他,“派人去四川,调粮草。冬天快到了,贵州山里的周军没粮食,我们在平原,粮食不能断。” 九月下旬,马宝的两千人从遵义赶到了沅水西岸。 马宝瘦了很多,脸上的颧骨高高凸起,眼窝深陷,但精神很好,眼睛里亮着光。他的额头上的伤疤已经好了,留下了一道暗红色的疤痕,从发际线一直延伸到眉梢,像一条趴在脸上的蜈蚣。他骑着一匹瘦马,身后跟着两千疲惫的士兵。他们在山路上走了八天,每个人都蓬头垢面,靴子磨穿了底,用破布缠着,嘴唇干裂出血,但没有人掉队。 柯三畏在营门口迎接他。 “马将军,辛苦了。” 马宝翻身下马,看了看柯三畏空荡荡的左袖,又摸了摸自己额头上的伤疤,忽然咧嘴笑了。 “咱们两个,一个没左臂,一个破了相,凑在一起正好是完整一个人。” 柯三畏也笑了。那笑容在他脸上很短暂,像一道闪电,亮了一下就没了。 “进去说话。” 大帐里,柯三畏把地图铺在桌上。地图是斥候们花了半个月时间画的,把沅水两岸的地形、清军的营寨、巡逻路线、哨位分布都标得清清楚楚。 “清军在辰州城里有三千守军,城外东、北、南三个方向各扎了一个营,每个营两千人。加上沅州的孙思克,图海在沅水一线总兵力大约一万五千人。”柯三畏用右手指着地图,“图海坐镇常德府,离辰州二百里,骑兵一天能到。我们的兵力现在有八千,加上马将军带来的两千,总共一万。一万对一万五,不占优势。” “但是我们有连珠铳。”马宝说。 “连珠铳还没到。陛下说年底之前凑够一百支。现在才九月,还要等三个月。” “三个月?”马宝皱起了眉头,“三个月后,沅水就结冰了。清军可以直接从冰上走过来。” “所以要在结冰之前打过去。”柯三畏的手指点在辰州的位置上,“图海在辰州城外挖了三道壕沟,立了拒马,架了炮台。硬攻,损失太大。但是有一个破绽——辰州城西面没有设防。图海把兵力都集中在东、北、南三面,西面只有一道城墙和一条沅水。他以为沅水是天险,我们过不来。” “他错了。”马宝的眼睛亮了。 “他错了。”柯三畏说,“沅水退了,最窄的地方只有二十丈宽。水性好的士兵可以游过去。夜里,没有月光,对面看不到。我们派一队人从上游游过去,摸到城墙下面,用火药炸开城门。大队人马再从正面过江,冲进城去。” 马宝盯着地图,想了很久。 “可行。但是要等。等连珠铳到了,等一个没有月亮的夜晚,等沅水再退一些。” “等。” 十月初,戴梓从贵阳送来了一批连珠铳,二十支。 加上之前的,柯三畏手里已经有了六十支连珠铳。他舍不得用,锁在木箱里,派了二十个亲兵昼夜看守。他对马宝说:“这些枪,一颗子弹都不能浪费。每一颗子弹都要打在人身上。” 十月中旬,沅水又退了一些。最窄的地方只有十五丈了。水很浅,能看到河底的石头和沙子。马宝派了几个水性好的士兵夜里游过去试探,游到对岸的城墙下面,摸了一圈,又游回来了。清军没有发现。他们的哨兵在东门和北门,西门只有一个哨位,两个士兵,坐在城墙根下打瞌睡。 马宝回来对柯三畏说:“可以了。等一个没有月亮的夜晚。” 柯三畏点了点头。他抬头看了看天上的月亮。月亮快圆了,再过十天就是望日。望日之后,月亮一天比一天晚升起,后半夜就没有月亮了。 “十月二十五。”柯三畏说,“那天后半夜没有月亮。二十六日凌晨,动手。” 消息传到贵阳时,是十月二十日。 吴世璠坐在行宫的正殿里,面前摊着柯三畏送来的战报。战报写得很详细——沅水水情、清军部署、连珠铳数量、突击计划、时间节点,一件一件,清清楚楚。战报的最后写道:“臣等以为,沅水一战,关乎全局。若胜,则辰州可下,常德府震动,清军湖广防线将出现缺口。若败,则沅水以西不保,芷江、镇远皆危。臣等当死战,以报陛下。” 吴世璠把战报看了两遍,放下,靠在椅背上。他看着窗外。窗外的天空灰蒙蒙的,云层很低,像是要下雨了。城北的火器工坊方向,烟囱还在冒着黑烟,铁锤声叮叮当当,一刻不停。城头的红旗在秋风中猎猎作响。 他站起身来,走到案前,拿起笔,在柯三畏的战报上批了两个字:“准。战。” (第十八章 完) 第19章 夜渡沅水 康熙十九年,十月二十五日,夜。 月亮在戌时三刻就落下去了。沅水两岸陷入一片彻底的黑暗,没有月光,没有星光,连远处的山峦都看不见了。风从河面上吹过来,带着深秋特有的凉意和一股淡淡的鱼腥味。河滩上的石头被夜露打湿了,踩上去又滑又冷。 柯三畏蹲在沅水西岸的草丛里,面前是黑沉沉的河面。他的左袖空荡荡的,被夜风吹得轻轻飘动。右手握着望远镜,镜筒抵在眼眶上,但他什么也看不见——太黑了。他放下望远镜,从怀里掏出一块怀表,就着一盏被布遮住的油灯看了看。 亥时二刻。 “传令下去,”他对身边的传令兵说,“敢死队下水。” 敢死队一百人,是从马宝带来的遵义兵里挑出来的,个个水性好,能在沅水里游两个来回不带喘。他们脱了铠甲,脱了靴子,只穿着单衣,腰里别着一把短刀。每人嘴里咬着一根芦苇杆,露出水面换气用。 领队的是一个叫刘大壮的哨长,三十出头,黝黑的脸膛,膀大腰圆,水性在遵义兵里数第一。他蹲在河滩上,把芦苇杆塞进嘴里,回头看了柯三畏一眼。柯三畏冲他点了点头。 刘大壮转过身,第一个走进了水里。 水很凉。十月底的沅水,白天晒着还凑合,夜里冷得像刀子。刘大壮咬着芦苇杆,一步一步地往河中间走。水没过膝盖,没过腰,没过胸口。他深吸一口气,把整个身体沉进水里,只留芦苇杆在水面上,开始慢慢地往对岸游。 一百个敢死队员跟在后面,像一群夜行的鱼,无声无息地消失在黑暗中。 柯三畏蹲在河滩上,盯着对岸。对岸什么也看不见,只有偶尔一闪的鬼火,像是谁打了一下火折子。那是清军的哨兵在抽烟。他数了一下,从西到东,一共五处火光。五处,至少十个哨兵,可能更多。 “马将军,”他低声说,“你带八百人从正面渡河。船准备好了吗?” 马宝蹲在他身边,手里握着刀,额头的伤疤在黑暗中看不清,但他的眼睛很亮,像两颗烧红的炭。“准备好了。三十条船,每条能坐三十人。六百人坐船,两百人凫水。船从上游的湾子里放下来,顺水漂到对岸,划桨不出声。” “船上有连珠铳吗?” “有。二十支,每船两支。剩下的四十支留在岸上,等我们占了滩头阵地,再运过去。” 柯三畏点了点头。他抬起头看了看天空。天上没有月亮,没有星星,漆黑一片。风不大,正是渡江的好时候。 “丑时一刻,动手。” 敢死队游了半个时辰。 刘大壮第一个摸到了对岸的河滩。水很浅了,只到膝盖。他趴在水里,只露出半个脑袋,往岸上看。清军的西门哨位在城墙根下,两个士兵靠在一起,抱着枪,脑袋一点一点的,在打瞌睡。再往东五十步,还有一个哨位,三个士兵,其中一个在抽烟,烟头的火光在黑暗中一闪一闪的。再往东,看不清楚了。 刘大壮从水里爬上岸,趴在河滩上,一动不动。他身后的敢死队员也陆续上岸,一个个像从泥里钻出来的鬼,浑身湿透,嘴唇发紫,但没有一个人出声。他们趴在河滩上,等着刘大壮的命令。 刘大壮等了很久。他数着清军哨兵抽烟的次数。第一个哨位,那个抽烟的士兵抽了三口,把烟头扔了,又点燃了一支。第二支抽了一半,扔了。然后他站了起来,伸了个懒腰,往城墙根下走了几步,解开裤子撒尿。 “动手。”刘大壮低声说。 他猫着腰,贴着河滩,一步步靠近第一个哨位。两个打瞌睡的士兵还没醒。他摸到他们身边,左手捂住其中一个的嘴,右手的短刀从侧面捅进了他的喉咙。血喷了出来,闷闷的,像杀猪时刀子捅进去的声音。那士兵的身体抽搐了两下,不动了。另一个被惊醒了,睁眼看到一团黑影扑过来,张嘴要喊,被一刀捅穿了脖子,只发出一声含糊的咕噜,像喉咙里卡了痰。 刘大壮把两具尸体轻轻放在地上,招了招手。十个敢死队员跟上来,摸向了第二个哨位。第二个哨位有三个士兵,两个坐着,一个站着。站着的那个刚撒完尿,正在系裤子。一个敢死队员从他背后摸上去,一刀捅进了他的后腰。他闷哼了一声,身体一软,倒在了地上。坐着的两个还没反应过来,就被两把刀同时捅穿了喉咙。 西门外的清军哨兵被解决了。敢死队没有停留,沿着城墙根往东摸,一路摸掉了四个哨位,杀了十几个清军。但他们没有找到全部。在东门附近,一个清军哨兵起夜,走出哨位,看到几个黑影在城墙根下移动,愣了一下,张嘴大喊:“有——” 喊声没落,一把刀从背后刺穿了他的胸口。但已经晚了。清军大营里的狗听到了动静,开始狂吠。营寨里的火把一盏一盏地点亮了,有人跑了出来,有人在喊,有人在敲锣。 “被发现了!”刘大壮咬了咬牙,“举火!” 敢死队员们点起火把,扔向城墙根下堆放的柴草。柴草是早就堆在那里的——柯三畏派人侦察时就注意到了,清军在北门堆放了大批柴草,原本是冬天取暖用的。火焰窜起来,舔着城墙根,照亮了半条街。敢死队趁机从西门内侧推开城门,门轴吱呀作响,铁链哐啷一声落在了地上。 柯三畏在沅水西岸看到了火光,站起身来。“马将军,动手!” 三十条船从上游的湾子里放了下来。每条船上坐着三十个士兵,船头架着两支连珠铳,船尾一个船夫撑着篙。船夫是本地的渔民,熟悉沅水的水性,知道哪里水深哪里水浅,哪里急哪里缓。他们在黑暗中把船撑到河中间,顺水漂向对岸。 船没有点火把,没有亮灯。士兵们蹲在船上,枪端在胸前,眼睛盯着对岸。河面上很冷,水汽在船舷边凝结成雾,飘在河面上,像一层薄纱。远处的火光映在水面上,一闪一闪的,像血一样红。 马宝坐在第一条船上。他的刀横在膝盖上,刀鞘上的血迹还没擦干净——那是白天的,他磨了一下午的刀。他盯着对岸,眼睛一眨不眨。 船靠岸了。河滩上的敢死队已经控制了西门,正在用连珠铳向城内射击。城里的清军从睡梦中惊醒,有的光着膀子,有的提着裤子,有的连鞋都没穿,从营房里冲出来,乱成一团。 “冲!”马宝跳下船,第一个冲进了西门。 八百个周军跟在他后面,涌进了辰州城。 辰州城里乱成了一锅粥。 清军没想到周军会在夜里渡江,更没想到敢死队能摸掉西门外的所有哨兵。他们的主力在东门和北门,西门只有几百个守军,被敢死队打开了城门,又被连珠铳打了一轮,死的死,伤的伤,跑的跑。马宝带着八百人从西门杀进去,一路砍杀,冲到了城中心的十字街。 巴海在城东的营寨里听到了枪声和喊杀声,脸色大变。他光着膀子从帐篷里冲出来,抓住一个从城里跑出来的溃兵:“怎么回事?” “吴逆……吴逆军从西门打进来了!好多……好多连珠铳!” 巴海的心猛地一沉。图海跟他交代过,连珠铳是吴逆军的杀手锏,一具能连发二十八弹,弹如雨注,前队尽没。他见过芷江之战的战报,知道那东西的厉害。 “传令!”巴海大喊,“东营的兵跟我进城!北营、南营的兵从两侧包抄!把吴逆军堵在西门,不要让他们往东推进!” 巴海带着两千人从东门冲进了城。城里的街道很窄,两边是低矮的民房,屋顶是瓦片的,墙是土坯的。马宝的周军正在从西门往东推,遇到抵抗就放连珠铳,清军一排一排地倒下,尸体堆在街面上,血顺着石板缝往下流。但巴海的兵是从东门进来的,正迎着马宝的周军撞上了。 两军在城中心的十字街相遇了。 “放!”马宝大喊。 二十支连珠铳同时开火,弹丸如暴雨般倾泻,打在清军队列中。前排的清军像被镰刀割倒的庄稼一样成片倒下,惨叫声、哀嚎声混成一片。但巴海的兵没有退,后面的踩着前面的尸体继续冲,冲到了周军的阵前。 肉搏战开始了。 刀枪相击,火星四溅。喊杀声、惨叫声、刀剑碰撞的声音在狭窄的街道上回荡,震得人耳朵发麻。马宝挥舞着长刀,砍翻了一个又一个冲上来的清军,他的刀上全是血,刀刃卷了,换一把,又卷了,再换一把。他的铠甲被砍了好几刀,棉絮露了出来,左臂被划了一道口子,血顺着胳膊往下流,但他感觉不到疼。 柯三畏带着第二批部队从西门进了城。他的左手没了,右手提着刀,走在队伍最前面。他看到一个清军军官正在指挥士兵冲锋,冲上去一刀砍翻了那个军官,又一刀捅穿了旁边一个清军的肚子。他的刀法又快又狠,每一刀都砍在要害上,干净利落,没有半点拖泥带水。 “往东推!”他大喊,“把清军赶出城去!” 战斗从丑时打到了寅时,从寅时打到了卯时。 天边露出了一线鱼肚白。东方的山脊背后透出灰白色的光,把辰州城的轮廓从黑暗中勾勒出来。城墙上的弹坑、被炸飞的城门、街面上堆积的尸体,在晨光中渐渐清晰。 周军已经控制了城中心以西的区域,清军退到了城东。巴海在东门附近的城墙上组织了最后的抵抗,他还有一千多人,但士气已经崩溃了。士兵们蹲在垛口后面,有的在发抖,有的在哭,有的在偷偷往下爬。 “将军,”一个副将跑到巴海面前,“周军的连珠铳太厉害了。咱们的兵根本抬不起头。再打下去,就全交代在这里了。” 巴海咬了咬牙。“撤。从东门撤,退往常德府。” 清军从东门涌了出去,沿着驿道往东跑。马宝带着人追了出去,追了五里路,杀了几十个掉队的,被巴海的断后部队打了回来。 天亮的时候,战斗结束了。 柯三畏站在辰州城中心的十字街上,大口大口地喘着气。他的铠甲上全是血,分不清是自己还是敌人的。右手的刀上全是缺口,刀刃卷了,砍不动了。他扔了刀,靠在墙上,闭了一会儿眼睛。 “将军,”一个亲兵跑过来,“清点完了。毙敌八百余人,俘虏六百余人。缴获火炮十二门、鸟铳三百余支、粮草两千余石。咱们……”亲兵犹豫了一下,“咱们死了三百多人,伤了五百多人。连珠铳打坏了六支。” 柯三畏睁开眼,看着街面上的尸体。清军的,周军的,横七竖八地躺着,有的脸朝上,有的脸朝下,有的叠在一起。鲜血在石板路上汇成了一条小溪,流进了路边的排水沟,发出咕嘟咕嘟的声响。 马宝从东门走回来,一瘸一拐的。他的左腿被砍了一刀,铠甲破了,棉絮露了出来,血顺着裤腿往下流。他用刀杵着地,一步一步地走到柯三畏面前。 “柯将军,巴海跑了。我带人追了五里,没追上。图海在常德府还有两万多人,巴海跑回去,图海很快就会带着大军来报复。” 柯三畏点了点头。“所以我们要守住辰州。”他转身看了看城墙。辰州的城墙比芷江高,比芷江厚,但年久失修,多处坍塌。城头的垛口被打碎了大半,城门被敢死队从里面打开了,敞在那里,用木板临时钉着。城外还有巴海挖的三道壕沟,正好可以拿来用。 “传令,”柯三畏说,“打扫战场,加固城防。把缴获的粮草搬到城里的仓库去。伤兵送到城北的寺庙里,有重伤的赶紧治。连珠铳打坏了的,送到戴梓在芷江的分坊去修。” “还有,”他叫住亲兵,“给陛下写信。辰州拿下了。巴海跑了,退往常德府。请陛下定夺下一步。” 辰州失守的消息传到常德府时,是十月二十七日的傍晚。 图海坐在知府衙门的大堂里,面前摆着巴海送来的急报。急报写得很简短,但每一个字都像一把刀,扎在图海的心上。 “辰州失守。吴逆军夜渡沅水,敢死队摸掉西门哨兵,打开城门。臣等力战不敌,退往常德。请将军治罪。” 图海把急报看了两遍,放下,站起身来,走到窗前。窗外,常德府的暮色正在降临,城头清军的旗帜在微风中无力地飘着。他站了很久,没有回头。 “巴海,”他的声音很平,但每一个字都很重,“你带了三千人守辰州,吴逆军一万人。你丢了城,不算丢人。但你丢了城,丢了粮草,丢了火炮,丢了士气。这个罪,你要自己洗。” 巴海跪在地上,额头贴着地面,不敢抬头。 “我给你两千兵,你把辰州夺回来。” “将军,”巴海的声音在发抖,“吴逆军有一万人,还有连珠铳……” “我知道。”图海转过身,看着他,“我没让你现在去。等冬天,沅水结冰了,周军的连珠铳在冰上打不准,你就给我夺回来。” 巴海磕头,咚咚响。 同一天傍晚,柯三畏站在辰州城头,望着东方的常德府方向。 夕阳从身后照过来,把他的影子拉得很长。他的左袖空荡荡的,在秋风中轻轻飘动。右手的绷带上渗着血,是今天肉搏时被刀划的,军医刚给他换过药。 马宝走到他身边,一瘸一拐的。他的左腿缠着绷带,拄着一根棍子,站在柯三畏旁边。 “柯将军,你说图海会来吗?” “会。”柯三畏说,“但不是现在。他等冬天,沅水结冰。到时候,连珠铳在冰上打不准,他的骑兵就能从冰上冲过来。” “那我们怎么办?” 柯三畏沉默了片刻,然后说:“在沅水结冰之前,把辰州城防加固到图海啃不动。” 马宝点了点头,没有再问。 两人在城头上站了很久。远处的沅水在暮色中闪着暗红色的光,像一条流血的伤口。对岸的山峦在暮色中渐渐模糊,最终消失在黑暗中。 (第十九章 完) 第20章 观望 辰州克复后的第三天,一骑快马从城西的驿道上疾驰而来。 马上的人穿着一件灰色短褂,腰里系着一条草绳,脚上蹬着草鞋,鞋底磨穿了,露出脚趾。他的脸上全是尘土,嘴唇干裂出血,一副赶了几天路的样子。城门口的守军拦住了他,他把手伸进怀里,掏出一封信,举过头顶,嘶哑着嗓子喊:“永顺土司彭大人派小人送信——见柯将军——” 信被送到了柯三畏手中。柯三畏坐在县衙的正堂里,左袖空荡荡的,右手拆开信封。信是彭廷偆亲笔写的,字迹工整,文绉绉的,一看就是请人代笔。信中说,彭氏世守溪州八百余年,历代受朝廷恩典,不敢忘本。吴周太祖高皇帝起兵时,彭廷偆曾向清廷交出过太祖高皇帝授予的印章,但在信里他当然不会提这一茬。他只说,如今大周军威远震,辰州已克,永顺土司“不胜欣慰”,愿意与大周永结盟好。信中又委婉地提出,希望周军不要进入永顺土司的地界,“以免边民惊扰”。 柯三畏看完信,冷笑了一声。他把信递给马宝,马宝接过,从头到尾看了一遍,也冷笑了一声。“八百年的狐狸,装什么仙。太祖高皇帝起兵的时候他把咱们的印信交给了清廷,还献了雷公嘴、铁厂给清军屯扎。如今清军败了他又来了,这种人,靠得住?”马宝把信扔在桌上。 柯三畏没有接话。他把信折好,收进怀里,叫亲兵进来:“带信使下去歇着,好生款待。给他换双鞋,弄点热乎饭吃。给彭大人的回信,等陛下的指示。” 信使到辰州的当天夜里,吴世璠在贵阳收到了柯三畏的急报。 急报上写的不是军情,是土司的事——永顺土司彭廷偆派人来联络,态度暧昧,请求朝廷定夺。吴世璠把急报放在案上,站起身来,走到舆图前。辰州以东是常德,常德以北是澧州、荆州,澧州以西是永顺、保靖、桑植、容美诸土司的地盘。这些土司控制着湘西鄂西的大片山区,幅员辽阔,地势险要,其中以永顺彭氏实力最强,保靖彭氏次之,桑植向氏、容美田氏也各有数千土兵。澧州一带动荡不定,容美土司田舜年——辖今湖北鹤峰、五峰等县——在三藩之乱期间与吴三桂有过来往,但康熙十九、二十年间清军进军澧州时,他率先归顺清廷并派兵从征。这就使湘鄂西土司的局势更加复杂:永顺彭氏在观望,容美田氏倒向清廷,保靖彭氏和桑植向氏则在两边摇摆。如果能把他们拉过来,周军就能从辰州北上,经永顺直插澧州,绕开图海在常德的重兵防线。 “刘先生,”吴世璠转过身,看着刘玄初,“永顺土司彭廷偆,你了解多少?” 刘玄初放下手上的文书,想了想,答道:“永顺彭氏来至江西吉安,其始祖彭瑊自代后梁开平四年便任溪州刺史,到如今已传了二十余代,统辖三州六长官司、五十八旗、三百八十峒,属湖广地区权势最盛的土司。太祖高皇帝起兵时曾多次遣人拉拢,封官许愿,彭廷偆不为所动,反而将他授予的印信交给清廷。三藩之乱中他将太祖高皇帝的信件交给了清军,还献出地盘供清军屯扎。” “不为所动?”吴世璠嘴角微微一动,不知是笑还是冷。“他不是不为所动,是觉得太祖高皇帝赢不了。如今清军连败,他又来动摇了。”他走回案前,坐下,铺开纸,提起笔。“朕给他写封信。” 信写得不长,但每一句话都有分量。开头先叙旧谊——太祖高皇帝在云南时与永顺土司有过往来,算得上故交。然后说大周承天命、继大统,志在驱除鞑虏、恢复中华,永顺土司世受国恩,当与朝廷同心戮力。最后许诺:若永顺土司愿归附大周,朝廷将保留其宣慰使世职,所辖土兵由土司自行统领,朝廷不加干涉。他想了想,又加了一段,专门提及保靖、桑植、容美诸土司:“保靖彭氏、桑植向氏、容美田氏,同属溪州苗土,皆当一体安抚。卿可代为传语:朝廷不咎既往,惟论将来;归顺则旧爵不变,抗拒则大军必至。” 刘玄初站在案边看着,微微点头。这一手软硬兼施,既给了甜头,又点了利害。彭廷偆是个聪明人,应该看得明白。只是提及容美田氏时,他心里微微一紧——田舜年已然倒向清廷,这一笔写进去,彭廷偆会把它当成笼络的筹码,还是会拿它去跟清廷讨价还价? “陛下,”刘玄初斟酌了一下,“容美土司田舜年早已归顺清廷,康熙十九、二十年间曾派兵助清军征讨澧州。咱们这样写,彭廷偆恐怕会……” “会拿它去跟图海谈条件。”吴世璠接过话头,语气平静,“朕就是要让他拿。他拿这个去跟图海谈,图海就得给他更高的价。图海给得起的,朕给得起;图海给不起的,朕也给得起。加价加到最后,谁先撑不住,谁就出局。”他把笔搁下,将信纸折好,递过去。“发出去。给彭廷偆的信,走快马;给柯三畏的命令,也走快马。” “臣明白。柯将军那边的命令是——” “告诉柯三畏:彭廷偆爱观望就让他观望着。不指望他出兵帮我们,只要他不出兵帮图海就行。保靖、桑植那边,派人去摸一摸底细,看看他们到底站哪边。容美田舜年既然倒向清廷,就把他的名字记下来,日后一并清算。”吴世璠顿了顿,“另外,传话给柯三畏和图海:辰州的事不是打完就算了的,注意彭廷偆会不会从北面来摸我们的后路。让柯三畏多派斥候盯着酉水方向。” 信使从贵阳出发,快马加鞭,五天到了老司城。 老司城坐落在永顺县猛洞河畔的群山之中,依山傍水,地势险要,城墙用青石砌成,城内有宫殿区、衙署区、居民区、作坊区,功能完备。这座城是彭氏经营了八百年的根基,易守难攻。城中住的不是普通百姓,是土司的亲族和部属,家家户户都有人当过兵、打过仗。外人进来,连空气都带着敌意。 彭廷偆在大殿里接了信。他五十多岁,身材魁梧,国字脸,浓眉,留着短须,穿着一件酱色的锦缎袍子,腰间系着一条镶玉的皮带。身后站着一排土兵,身穿棉甲,腰悬弯刀,手按刀柄,目光警惕地盯着信使。 信使把吴世璠的信双手呈上。彭廷偆接过信,拆开,从头到尾看了一遍。看完了,他没说话,把信折好,塞进袖子里。吴世璠这个年轻人,比他爷爷会做人。吴三桂当年只晓得封官许愿,一开口就是总督、巡抚,好像整个天下是他吴家的一样。这位倒好,不封官,不封爵,就一句话——你的土兵你自己管,朝廷不插手。末了还不忘提一句保靖、桑植、容美,好像在说:你不来,有的是人来。 “大人,”身后一个土官凑上来,压低声音,“保靖那边也收到了周军的信。桑植向家还在观望,倒是容美田舜年早就倒了清廷。咱们要是回绝了吴世璠,他会不会去找保靖?” 彭廷偆没有回答。他在殿里踱了几步,停下来,看着土官。“吴三桂当初也给咱们送过信,送过印,你们都知道我是怎么回的。”他把那封信从袖子里抽出来,又看了一遍。“吴世璠来的时候,清廷还没输。如今清廷在贵州打了两年多,打丢了三座城,死了几千人。图海到了湖南,以为他能翻盘,结果辰州又丢了。你说,清廷还能赢吗?” 土官不敢说话了。 彭廷偆走回座位,坐下。他的手指在椅子扶手上轻轻敲着,一下一下,不紧不慢。清军在沅水一线连败,福全撤了,图海来了,辰州又丢了。防线正一点一点地往后缩。如果周军继续东进,打下常德、澧州,整个湘北就敞开了,到时候清廷拿什么来挡?靠图海?图海再能打,没有兵、没有粮、没有饷,也是白搭。 他站起身来,在殿里踱了几步,停下。 “给吴世璠回信,”他转过身,对身边的土官说,“就说永顺土司愿与大周永结盟好,土兵随时听候调遣。至于出兵的事……且容我再斟酌。” 土官愣了一下,但没敢多问,转身出去了。彭廷偆又踱了几步,叫住另一个土官:“给保靖那边也送个信,问问他们怎么打算的。”顿了顿,“再派人去容美那边,探探田舜年的口风。他在澧州归顺了清廷,未必就是铁了心,说不定还留着一手。” 信使离开老司城的时候,带走了彭廷偆的回信。信写得很客气,但话没说死。“愿与大周永结盟好”是虚的,“且容我再斟酌”才是真的。彭廷偆还在等。等图海的动静。如果图海能反攻辰州,他就倒向清廷;如果图海守不住常德,他就倒向周军。他不急,他在这座山里待了八百年,见过太多的朝代更替。明朝来了,归顺明朝;清朝来了,归顺清朝;吴三桂来了,观望;吴世璠来了,还是观望。 至于保靖彭氏和桑植向氏,他们更不会急。他们比永顺小得多,在永顺和容美之间摇摆不定,哪边胜了就跟哪边,永远不会押错。 信送到辰州时,柯三畏正在城墙上加固防务。他看完信,冷笑了一声,把信递给马宝。马宝接过来,读了一遍,也冷笑了一声。“彭廷偆这个人,比泥鳅还滑,比狐狸还精。太祖高皇帝和清廷之间他观望了那么久,如今又在陛下和图海之间观望。他不会轻易把筹码压在任何人身上。保靖、桑植那几家就更不用说了,都是看永顺的眼色行事。永顺不动,他们也不会动。” “那就让他们观望着。”马宝把信还给柯三畏,“只要他们不帮图海,我们就能腾出手来对付图海。等我们打败了图海,打下了常德,他们自己就会来投靠。” 柯三畏点了点头,把信折好,收进怀里。窗外,天色暗了下来,沅水在暮色中闪着暗红色的光。 辰州克复后的第十天,图海在常德府坐不住了。 他接到巴海的败报后,没有责罚巴海,反而给他增拨了两千兵,让他继续守在常德外围。他自己则加紧整顿常德、澧州一线的防务,从武昌调来大批粮草弹药,从四川调来三千骑兵。 他知道周军不会给他太多时间。辰州丢了,沅水防线被撕开了一个大口子,周军随时可能顺江东下,直取常德。但他还有一个指望——土司。彭廷偆虽在观望,可他图海也要抢在吴世璠前头。他派人给彭廷偆送去厚礼,带话说:大清念及彭氏世代忠顺,过往之事概不追究,愿与永顺永结盟好。又传话给保靖、桑植、容美各家土司:谁若背清投逆,大清必兴师问罪,绝无宽贷。 他转过身,看着舆图上辰州的位置。辰州像一根钉子,钉在了沅水东岸,不拔掉这根钉子,他的防线就永远有一个缺口。但拔掉这根钉子,需要更多的兵、更多的粮、更多的炮。他只能等,等冬天,等沅水结冰,等他的骑兵能从冰上冲过去。 沅水在夜里哗哗地响,像一条不肯安静的大蛇。 贵阳,行宫。 吴世璠坐在案前,面前摊着柯三畏送来的辰州战报、彭廷偆的来信,以及刘玄初刚刚整理好的湘西土司名录。他在彭廷偆的名字上画了一个圈,又在保靖、桑植、容美三家土司的名字上画了圈,然后放下了笔。 “传令柯三畏,”他说,“加固辰州城防,储备粮草弹药,准备迎击图海的反扑。传令马宝,让他留在辰州,协助柯三畏守城。传令戴梓,连珠铳加紧造,年底之前一定要凑够一百支。传令周昌,粮食要够吃三年。”他顿了顿,“另外,派人去永顺、保靖、桑植各处,送信给他们的大人。告诉他们,容美田舜年倒向清廷,那是他自己的路,朝廷将来自有处置。至于旁人,只要按兵不动,朝廷决不轻启边衅。”吴世璠站起身来,走到窗前。 窗外,贵阳城的暮色苍茫,城头的红旗在秋风中猎猎作响。远处,城北的火器工坊方向,烟囱还在冒着黑烟,铁锤声叮叮当当,一刻不停。 他望着那片渐沉的暮色,站了很久。等天全黑了,他才转过身,走回案前,吹灭了油灯。 黑暗中,只有窗外透进来的微光照着他的脸,轮廓模糊,看不清表情。 (第二十章 完) 第21章 清军北袭 辰州克复后的半个月,沅水两岸出奇地安静。 没有炮声,没有枪声,连斥候之间的遭遇战都少了。双方像是约好了一样,各守各的阵地,谁也不先动手。但这种安静不是和平,是暴风雨前的死寂——两边的士兵都知道,下一仗会比上一仗更惨烈。 柯三畏站在辰州城头,用望远镜看对岸。对岸清军的营寨比以前更密了,帐篷挨着帐篷,从河滩一直铺到山脚下。炊烟比半个月前多了好几道,说明图海又增兵了。但他看不出来到底增了多少——图海把营寨扎得很深,主力藏在后面的山坳里,从外面只能看到前锋。 “将军,”斥候从城下跑上来,单膝跪地,“探子从常德府回来了。” 柯三畏放下望远镜,转过身。“说。” “图海在常德府集结了三万五千人,火炮六十门。他又从武昌调了五千绿营,从四川调了两千骑兵,总兵力已超过四万。巴海被免了副将的职,降为参将,戴罪立功。接替巴海的是图海从北京带来的一个满洲将领,叫穆占,听说打了不少仗。”斥候顿了顿,声音压低了,“还有一件事。探子说,图海派人去了容美土司那边,带了不少礼物,随行的还有两百亲兵。” 柯三畏的眉头皱了一下。容美土司田舜年,他早就倒向了清廷,三藩之乱期间出兵助清军攻克澧州。图海派人去容美,无非是调兵。如果田舜年从北面出兵,周军的侧翼就危险了。 “派人去永顺土司。”柯三畏转过身,看着身边的传令兵,“告诉彭廷偆,图海在拉拢容美,问他怎么看。” 传令兵抱拳跑了。 常德府,图海的中军大帐里,灯火通明。 舆图铺了满桌,图海坐在中间,左右两侧坐着穆占、巴海,还有从辰州逃回来的孙思克。孙思克的脸上有伤,左颧骨上一道口子还没拆线,但他说话的语气仍稳,不像吃了败仗的人。 “穆占,”图海指着舆图上的辰州,“你带一万人,从正面佯攻辰州。不必真打,每天派小股部队试探,让柯三畏摸不清我们的虚实。” 穆占抱拳领命。 “巴海,”图海的目光移到巴海脸上,顿了一下,“你带八千人,从澧州走山路,绕到辰州北面。容美土司田舜年已经答应出兵相助,三千土兵会在你路过容美时加入。你们两路合兵,从北面直插辰州侧后。待穆占在正面牵制住吴逆主力,你从北面发起进攻,一举夺回辰州。” 巴海抱拳,嘴唇动了动,想说什么,又咽了回去。他在辰州吃过一次亏,知道吴逆的连珠铳有多厉害。那种火器他没见过,只听逃回来的兵说“弹如雨注,前队尽没”。他不信,但死了一千多人,不信也得信。 “有什么话,说。”图海看着他。 “将军,”巴海咬了咬牙,“吴逆的连珠铳……末将虽未亲见,但败兵都说一具可连发二十余弹,弹如雨注。咱们的兵还没冲到跟前,就被打掉了一半。硬攻,损失太大了。” 帐中沉默了片刻。图海的脸上没有表情,但熟悉他的人知道,他在生气。 “连珠铳。”他念了一遍这三个字。他打过察哈尔,见过红衣大炮、鸟铳、子母炮,但从未见过什么连珠铳。他调来之前,福全的奏报里反复提到这种东西,说“一具可连发二十八弹,弹如雨注,前队尽没”。图海当时觉得福全夸大其词,打了败仗总要找个借口。可辰州又丢了,巴海也这么说,他就不得不信了。大清造不出这种东西,吴世璠从哪里弄来的? 图海站起身,走到舆图前,背对着众人。 “连珠铳再厉害,也是人打的。打掉他的人,他的铳就是一堆废铁。正面冲锋伤亡大,那就从后面打;白天打不下来,那就夜里打;夏天打不下来,那就等冬天。”他的声音不大,但每一个字都像钉子一样钉进每个人的耳朵里。 “巴海,你从北路走,那里全是山路,白天休息,夜里行军。不要点火把,不要让吴逆的斥候发现你。等你到了辰州北面,再给穆占发信号,两面同时动手。” 贵阳,行宫。 吴世璠坐在案前,面前摆着柯三畏从辰州送来的急报和容美土司的情报。容美土司田舜年的名字被刘玄初用朱笔圈了出来,旁边批了一行小字:“此人在太祖时期曾遣子赴京朝见康熙,受封承恩伯。” “刘先生,”吴世璠把情报放下,“容美土司的事,你怎么看?” 刘玄初站在案边,手里捧着一沓厚厚的卷宗,想了想,答道:“回陛下,容美田氏与永顺彭氏不同。永顺彭氏是观望,哪边赢倒向哪边。容美田舜年却是铁了心倒向清廷的。康熙十七、十八年,清军攻澧州,田舜年不仅出兵,还亲自到清军营。当时清军那边对他也很重视,给他拨了不少军械粮草。” “铁了心?”吴世璠嘴角微动,“清军在辰州吃了败仗,他铁了心?图海在常德不敢过江,他铁了心?这种人,不是铁了心,是把注押在了清军身上。清军赢了,他跟着赢;清军输了,他比谁输得都惨。”他顿了顿,“永顺彭廷偆那边有什么消息?” “还没有。他还在观望。”刘玄初翻了一页卷宗,“保靖、桑植那边也没有动静。这几家土司都在等,等图海和我们在辰州分出胜负。谁赢了,他们就倒向谁。” “那就让他们等。”吴世璠站起身来,走到舆图前,“彭廷偆等得起,朕也等得起。等朕打败了图海,打下了常德,看他们还等不等。”他的手指在舆图上从辰州划到常德,从常德划到澧州。他停了片刻,目光落在澧州西北那一片标注着土司地盘的区域上。 “容美田舜年既然铁了心倒向清廷,朕也不会让他好过。”他转过身,看着刘玄初,“派人去保靖、桑植,告诉他们,谁出兵帮朕牵制容美,事成之后,朕把容美的地盘分给他一半。”吴世璠顿了一下,“彭廷偆那边,再送一封信。告诉他,朕不急。等他什么时候想明白了,朕的大门随时开着。但最好快一点,朕的耐心不多。” 常德府内,图海的中军大帐。 巴海领了北路军的命令,当天夜里就带着八千人出发了。八千人,分成三个梯队,每队之间相隔五里,前后呼应。他们从常德府北门出城,沿着澧水西岸向北走,走了三天,到了澧州。澧州是湘北重镇,城防坚固,图海在这里留了两千兵守城。 巴海在澧州歇了一夜,第二天继续向北走,进入了容美土司的地盘。容美土司田舜年亲自在山口迎接,身后跟着三千土兵,穿着杂七杂八的衣服——有的有铠甲,有的没有;有的手里有刀枪,有的只有一根棍子。但他们的眼睛很亮,在山里走路的步伐很轻,像一群猎犬。 “巴将军,”田舜年抱拳,脸上堆着笑,“路上辛苦了。” “田大人辛苦。”巴海还了礼,目光扫过那些土兵,“兵准备好了?” “准备好了。三千人,随时听候巴将军调遣。”田舜年的笑容很客气,但巴海从那双眼睛里看到的不是忠诚,是生意。他把土兵借给图海,图海就得给他更大的地盘、更多的赏赐。这是一种交易,不是效忠。 巴海点了点头,没有再说。他带着八千清军和三千土兵,从容美境内转向西南,沿着酉水河谷向南推进,直扑辰州北面。 辰州,柯三畏在城头站了整整一天。 从早上到傍晚,对岸的清军没有任何动静。没有炮击,没有冲锋,连斥候都少了许多。这不对劲。图海不是一个会轻易放弃的人,他一定在酝酿什么。 “马将军,”柯三畏转过身,看着坐在城楼台阶上擦刀的马宝,“图海今天没有动静。” 马宝抬起头,把手里的刀放在膝盖上,用一块破布慢慢地擦着刀刃。“没有动静,就是在憋大招。他要么从正面强攻,要么从侧面绕路。”他顿了一下,“你觉得他会从哪边来?” 柯三畏想了想,走到城墙上铺开的地图前,手指在辰州北面的山区划了一道弧线。“北面。辰州北面是山,山后面是澧州,澧州西北是容美土司的地盘。图海在澧州有兵,容美土司又倒向了他。如果他让容美土司出兵,从北面绕过来,我们的侧翼就危险了。” 马宝站起身来,走到地图前,看了看,点了点头。“柯将军,派斥候去北面。多派一些,沿着山路一直探到容美边界。” 与此同时,永顺老司城。 彭廷偆坐在大殿里,面前摆着两份信。一份是吴世璠送来的,一份是图海送来的。两份信并排放在桌上,像两把刀架在一起。他盯着这两封信,看了很久。 “大人,”一个土官从外面走进来,单膝跪下,“保靖那边派人来了,说他们还没有拿定主意,想问问大人怎么打算的。” 彭廷偆没有立刻回答。他端起茶碗喝了一口,放下,拿起吴世璠的信又看了一遍。 “告诉保靖,”他终于开口了,“让他们别急。等图海和吴世璠在辰州分出了胜负,再说。” “大人,容美那边……” “容美的事,我们不管。”彭廷偆摆了摆手,“田舜年愿意给图海卖命,那是他的事。我们永顺不掺和。我们既不给图海出兵,也不给吴世璠出兵。我们就坐在这里,看他们打。” 辰州北面,酉水河谷。 巴海带着一万一千人,沿着河谷向南走了三天。山路很难走,有些地方根本没有路,要用刀砍开灌木才能过去。土兵们走惯了山路,不觉得什么;清军走得很吃力,有人摔伤了腿,有人被毒蛇咬了,有人掉进了山沟里。巴海不敢停下来,白天休息,夜里行军,走了三天,终于到了离辰州不到五十里的地方。 “将军,”一个斥候从前面跑回来,趴在地上,“前面发现吴逆的斥候,三个人,牵着马,在山谷里转。” “抓活的。”巴海低声说。 二十个清军摸上去,把三个周军候围住了。斥候拼死抵抗,两个被砍死,一个被活捉。巴海亲自审问,问了一夜,那斥候什么也不说。巴海让人割了他的耳朵,他还不说。又砍了他一根手指,他终于开口了。 “辰州城里……有一万人……连珠铳六十支……柯将军说……说你们会从北面来……已经派了三千人……在北面的山上设了伏……” 巴海脸色大变。 “撤。”他说,“快撤。” 一万一千人在黑暗中调头,沿着来路往回跑。跑了不到五里,山上突然亮起了火把,连珠铳的枪声在山谷中炸响。弹丸如暴雨般倾泻下来,打在清军的队列中,打得人仰马翻。土兵们被炸散了,丢下武器往山上跑;清军被炸懵了,有的趴在地上不敢动,有的往后跑撞上了后面的同伴,有的跳进了路边的水沟里。 巴海被亲兵护着,拼死冲出了伏击圈。跑出十里,收拢溃兵,清点人数,死伤了一千多人,其中大部分是被连珠铳打死的。 “吴逆……吴逆怎么会知道我们从北面来?”巴海的声音在发抖。 没有人能回答他。 消息传到常德府时,是十月十九日的傍晚。 图海坐在大帐里,面前摆着巴海送来的急报。急报写得很短,但每一个字都像一把刀,扎在图海的心上。 “北路遭伏。吴逆预知我军动向,在山谷设伏,连珠铳齐射,我军死伤三千二百余人。容美土兵溃散,不知去向。末将等已撤至澧州。请将军治罪。” 图海把急报看了两遍,放下,站起身来,走到窗前。窗外,常德府的暮色正在降临,城头的清军旗帜在微风中无力地飘着。他站了很久,没有回头。这一仗,他输了。不是输在兵力,不是输在战术,是输在了情报。吴世璠为什么会知道他的北路计划?是斥候被抓住了,还是清军内部有细作?他不知道。但他知道,只要这个问题不解决,他永远打不赢吴世璠。 “传令,”他转过身,声音沙哑,“巴海降为游击,戴罪立功。穆占继续在正面佯攻,不要轻举妄动。派人去查,吴逆的细作是怎么混进来的。查到,杀无赦。” 十月二十日,吴世璠在贵阳收到了柯三畏的捷报。 “图海分兵两路,一路正面佯攻,一路从北路绕袭。臣已派兵在北面设伏,击退北路清军,战后统计,共毙伤三千余人。容美土兵溃散,田舜年闭门不出。永顺、保靖、桑植诸土司均按兵不动。” 吴世璠把捷报看了两遍,放下,站起身来。他走到窗前。窗外,贵阳城的暮色苍茫,城头的红旗在秋风中猎猎作响。远处,城北的火器工坊方向,烟囱还在冒着黑烟,铁锤声叮叮当当,一刻不停。他望着那片渐沉的暮色,嘴角微微扬起一道弧线——不深,只是一道细纹,像刀在磨石上轻轻划过。 (第二十一章 完) 第22章 亲至沅水 十月二十三日,贵阳行宫。 吴世璠把柯三畏的捷报看了第三遍,然后压在镇纸下面,站起身来。窗外的天还没亮透,灰蒙蒙的光从窗棂间透进来,照在案上那沓厚厚的情报上——辰州的城防图、常德府的清军部署、各路土司的动向,以及图海北路伏击后的兵力调整。情报堆了半尺高,每一份都经过刘玄初的手,用朱笔标注了要点。 他站了一会儿,转过身,唤来亲兵。 “传刘玄初、周昌,即刻来见。” 刘玄初来得很快。他这些天一直住在行宫的值房里,怕夜里有什么急事。他的头发比去年更白了,背也有些驼,但走路的步伐还是很快。周昌稍晚一步,从城南的屯田点骑马赶回来的,靴子上沾着泥,手里还拿着一本没来得及合上的账册。 吴世璠没有坐下,就站在舆图前面。舆图上,辰州的位置被红笔圈了好几圈,常德府、澧州、永顺、容美等地也标注得密密麻麻。他的手指点在辰州,划过沅水,点在常德。 “朕要去辰州。” 刘玄初和周昌同时愣了一下。 “陛下,”刘玄初率先开口,“辰州是前线,图海在常德虎视眈眈,随时可能反扑。陛下身系社稷,不宜亲临险地……” “朕在遵义也是前线。”吴世璠打断他,语气平淡,“福全在城外两万多人,朕照样进了城。打仗的事,坐在后面等消息,永远比前线慢一拍。朕在贵阳,柯三畏的急报要走两天;朕在辰州,半个时辰就能把命令传下去。这两天的差距,可能就是胜败的关键。” 刘玄初张了张嘴,把剩下的话咽了回去。他知道吴世璠说得对。从前线到贵阳,八百里路,快马加鞭也要两天。这两天里,图海可能已经过了沅水,柯三畏可能已经被围,所有的战机都可能错过。 “陛下,”周昌迟疑了一下,“粮草的事……” “粮草的事,你在贵阳盯着。”吴世璠看着他,“朕从贵阳带走五千石粮食,够前线吃一个月。一个月后,如果仗还没打完,你再往前线运。弹药也一样,戴梓那边造出来的连珠铳,直接送到辰州,不用经过贵阳了。” 周昌抱拳:“臣遵旨。” “刘先生,”吴世璠转过身,“朕走之后,贵阳的事交给你。幕僚院、审计司、各地驻军的粮饷调度,你全权处置。有什么事,派人到辰州找朕。” 刘玄初深深俯首:“臣必不负陛下所托”。 十月二十三,天还没亮透,贵阳城北的校场上已经站满了人。 三千人马,从昨夜丑时就开始集结。火枪手检查枪膛,长矛手磨砺刃口,炮兵往炮车上堆弹药箱。没有人说话,只有金属碰撞的叮当声和战马偶尔的响鼻。秋风吹过校场,卷起一层薄薄的尘土,糊在士兵们的脸上、铠甲上、枪管上,谁也不去擦。 吴世璠从行宫骑马过来的时候,天边刚露出一线鱼肚白。他穿着一身银白色的铠甲,没有披斗篷——披风在战场上碍事,他早就扔了。腰间挂着一把长刀,刀鞘上的漆磨掉了好几块,露出底下的铁胎。那是他去年在遵义城头用过的那把,砍卷了刃,重磨过,又砍卷了,又重磨,刀身比原来窄了一圈。 三千人齐刷刷地站着,从校场这头排到那头,看不到尾。火把已经熄了,青烟还在空气里飘着,混着人身上散出的汗味和铁锈味。吴世璠骑马从队列前面缓缓走过,目光扫过每一张脸。有的年轻,十八九岁,胡子还没长硬;有的三十多,脸上已经带了疤,眼神沉得像潭水。他认出了几张熟面孔——有个叫刘大壮的,在芷江攻城时第一个冲进瓮城;有个叫王德胜的,在遵义守城时左臂被滚木砸断,锯了,今年又回来当兵,右手的刀法比人家两只手还快。 吴世璠在马背上侧过身子,看着他们。 “弟兄们,”他的声音不大,但校场上安静得能听到火把芯子燃烧的噼啪声,“朕带你们去辰州。辰州在沅水东岸,对面是图海的三四万清军。图海这个人,你们有的听说过——察哈尔平叛,杀人如麻,眼睛都不眨一下。” 他顿了一下。 “但朕不怕他。你们怕不怕?” 队列里沉默了一瞬。然后,不知道是谁先喊了一声“不怕”。 那声音沙哑,像是从喉咙深处硬挤出来的。 紧接着,第二个、第三个、第十个、第一百个。 “不怕!” “不怕!” “不怕!” 三千人的声音汇在一起,像闷雷一样在校场上空翻滚。惊得城墙上的乌鸦扑棱着翅膀飞起来,呱呱叫着往南边逃。 吴世璠勒转马头,右手一挥。 “出发。” 从贵阳到辰州,六百多里路,正常行军要八天。吴世璠给自己定了六天。 第一天,走了九十里。队伍在镇远歇了一夜,吴世璠没有进城,在城外找了块空地扎营。夜里他一个人在营地里转了一圈,没带亲兵,也没穿铠甲,就一件灰布棉袍,混在士兵堆里,蹲在火堆旁边听他们说话。没人认出他来——脸上全是灰,嘴唇干裂起皮,跟那些走了几十里山路的兵没什么两样。 火堆边坐着几个老兵。一个在补靴子,用麻绳把鞋底和鞋面重新缝在一起,缝一针在裤腿上蹭一下针上的油。一个在啃干饼,饼硬得像石头,咬一口要用唾沫含半天才咽得下去。一个靠着树干打盹,怀里抱着枪,枪管上裹着布,怕露水打湿。 “听说了吗?辰州那边又跟清军干了一仗。”补靴子的老兵把针在头皮上蹭了蹭。 “听说了。清军从北面绕过来,被柯将军的连珠铳打了回去。”啃饼的老兵把饼塞进嘴里,含含糊糊地说,“死了三千多。” “连珠铳那东西真他妈邪乎,一扣扳机,弹丸跟下雨似的。” “你见过?” “没见过。听说的。但芷江那仗,咱们多少人靠着那东西活下来的。” 打盹的老兵忽然睁开眼,嘟囔了一句:“管它邪乎不邪乎,能打死清狗就是好东西。”说完又闭上了眼。 吴世璠蹲在火堆旁边,从怀里掏出一块干饼,掰了一半递给啃饼的老兵。老兵愣了一下,接过去,咬了一口,含糊地说了声谢谢。吴世璠没说话,把剩下那半块塞进嘴里,嚼了嚼,咽了。 第四天,队伍到了辰州城下。 柯三畏和马宝在城门口迎接。柯三畏的左袖空荡荡的,用别针别在肩上,在秋风中轻轻飘着。脸上多了一道新疤,从左颧骨拉到下巴,缝了十几针,线还没拆,紫红色的肉芽翻在外面,看着触目惊心。马宝站在他旁边,额头的旧伤已经好得差不多了,但左腿还有点瘸,走路时身子微微往一边歪。 两人单膝跪下。 “陛下。” 吴世璠翻身下马,走过去,一手一个扶起来。 “起来。”他看了看柯三畏的脸,“这道疤怎么回事?” “攻城那天夜里,被一个清军的刀划了一下。”柯三畏的语气很淡,像是在说今天中午吃了什么。 “缝了多少针?” “十三针。” “疼不疼?” “不疼。” 吴世璠没再问了。疼不疼,问也是白问。断了一条胳膊的人,会在乎脸上多一道疤? 他转过身,看着辰州的城墙。墙上的缺口用石块和夯土填了,但颜色不一样,新土发黄,旧墙发黑,一块一块的,像打了补丁的衣裳。城头的垛口碎了不少,用沙袋垒着,沙袋上架着火炮。城外五道壕沟,一道比一道深,沟底插着削尖的竹签。壕沟后面立着拒马,木桩削尖了朝外,密密麻麻的,像一排牙齿。 “城防加固得怎么样?”吴世璠问。 柯三畏跟在他身后,一边走一边说:“城墙的缺口都填上了。城头架了十二门炮,都是从清军手里缴的。壕沟从三道加到了五道,沟底的竹签换了新的,削得更尖。拒马立了三排,木桩用的是松木,硬,刀砍不动。” “粮食呢?” 马宝接话:“八千石,够一万人吃三个月。” “弹药?” “连珠铳六十支,每支配了五个弹匣。燧发枪三千支,火药一万斤,弹丸三万发。” 吴世璠点了点头,没再说。他沿着城墙走了一圈,走得很慢,每到一个垛口就停下来看看。不是看风景,是在心里算——这段城墙的厚度、那门炮的角度、壕沟与城墙之间的距离、拒马与拒马之间的间隙。他在脑子里把图海可能采取的进攻路线推演了一遍,又把守军的火力覆盖范围算了一遍,然后继续往前走。 柯三畏和马宝跟在他身后,不说话,等他看。 城楼里,吴世璠把舆图铺在桌上。 舆图是斥候们花了半个月时间画的,把辰州到常德之间的每一条路、每一个山头、每一条河沟都标了出来。吴世璠的手指沿着沅水往下划,划过桃源,停在常德府。 “图海在常德还有三万多人,”他抬起头,看着柯三畏和马宝,“上次北路吃了亏,他会以为我们不会再走北路。朕偏要走北路。” 柯三畏皱了下眉。他的右手指在舆图上的容美位置点了一下。“北路是容美土司的地盘。田舜年倒向清廷,上次就派了三千土兵帮图海。我们从他的地盘上过,他一定会出兵拦。” “所以朕先要解决田舜年。”吴世璠的手指从容美移开,点了点保靖,又点了点桑植。“保靖彭氏、桑植向氏,这两家还在观望。彭廷偆那只老狐狸更是滑不留手,嘴上说愿与大周永结盟好,一兵一卒都不肯出。” 马宝哼了一声。“土司都是这样。谁赢帮谁,八百年的老毛病了。” “那朕就逼他们选边站。”吴世璠的声音不大,但很硬,“派人告诉保靖、桑植,朕要借道伐清,不从者以通敌论处。告诉彭廷偆,朕给他最后一次机会。他要是再观望,朕先打容美,再打永顺。到时候,他连观望的机会都没有了。” 柯三畏张了张嘴,想说什么,又咽了回去。 “陛下,这些土司在山里扎了几百年,根基很深。硬打,恐怕……” “朕不打他们。”吴世璠打断他,“朕打容美。容美田舜年铁了心跟着图海,不给他点颜色看看,保靖、桑植、永顺都会以为朕好欺负。”他顿了一下,“柯三畏,你带三千人,从辰州出发,沿沅水北岸向西推进。过了桃源,折向北,直插容美边界。田舜年如果出兵,你就打;如果不出兵,你就守着,不让他去增援常德。” 柯三畏抱拳:“臣遵旨。” “朕带七千人,从正面佯攻常德,把图海的兵力拖住。” 马宝急了:“陛下,臣呢?” “你留在辰州守城。”吴世璠看着他,目光不重,但马宝感觉那目光像一根钉子钉在自己身上,“辰州是我们的后路。粮草在这里,弹药在这里,退路也在这里。丢了辰州,朕在常德前线的兵就成了瓮中之鳖。” 马宝的嘴唇动了动,想说什么,又咽了回去。他抱拳,声音闷闷的:“臣遵旨。” 夜里,吴世璠一个人坐在城楼的窗台上,腿悬在外面,下面是城墙根,再下面是黑漆漆的护城河。油灯的光从身后照过来,把他的影子投在墙上,大得不成比例。 他在想图海。 图海会不会也像他一样,大半夜不睡觉,趴在舆图前,手指点着辰州的位置,想着怎么拔掉这根钉子?图海今年六十一了,头发应该白了,脸上的皱纹应该像刀刻的一样深。一个六十一岁的人,不在家里抱孙子,跑到湖南来打一场看不到头的仗,是为了什么?为了大清?为了康熙?还是为了他自己? 吴世璠不知道。他只知道,图海不会轻易认输。这个人在察哈尔靠一群家奴打赢了数万叛军,什么事都干得出来。 他低下头,看着手里的刀。刀鞘上的漆磨掉了一大片,露出底下的铁胎,冷冰冰的,在月光下泛着暗沉的光。 他把刀放在身边,仰起头,看着天上的星星。贵阳的夜空常年有云,看不到几颗星。辰州不一样,辰州的夜空高而远,星星密密麻麻的,像有人抓了一把碎银子撒在黑布上。 远处,沅水在对岸清军营寨的方向哗哗地响,夹杂着风吹旗帜的猎猎声。偶尔有哨兵的口令声从远处飘过来,听不清内容,只觉得那声音又远又空,像是从另一个世界传来的。 吴世璠闭上眼睛,靠在窗框上。 那边,图海不知道睡了没有。 第23章 分兵 柯三畏是十月二十五日傍晚带兵出发的。 三千人,从辰州北门出城,沿着沅水北岸向西走。走得很慢,不是走不快,是不想走快。柯三畏骑在马上,左袖空荡荡的,右手里握着一根马鞭,时不时在空气中抽一下,发出清脆的响声。他的脸绷得很紧,那道从左颧骨划到下巴的伤疤在暮色中格外显眼,紫红色的肉芽翻在外面,像一条蜈蚣趴在脸上。 队伍里有老兵认出了他,小声跟旁边的人说:“柯将军的脸,是攻城那天夜里被清军划的。缝了十几针,没打麻药,咬着木棍硬扛过去的。”旁边的人听了,倒吸一口凉气,再看柯三畏时,眼神里多了一层说不清道不明的东西,不是怕,是服。 走了一个时辰,天黑了。柯三畏下令点火把。火把是松木做的,浸过桐油,燃烧时发出噼里啪啦的声响,烟雾很大,呛得人直咳嗽。三千支火把在沅水北岸连成一条火龙,从辰州城下一直蜿蜒到西边的山坳里。火光映在水面上,把整条沅水染成了一条流动的血河。 “将军,”一个斥候从前面跑回来,马还没停稳就翻身下来,单膝跪地,“前面三十里,没有发现清军。” 柯三畏没有回答。他的眼睛盯着前面的黑暗,脑子里在转。图海在常德府,离辰州三百多里,他的主力不可能这么快就摸过来。但图海不会什么都不做。他一定在等,等沅水结冰,等他的骑兵能从冰上冲过去。也一定在拉拢容美田舜年,让田舜年从北面牵制周军。 “传令下去,”柯三畏收回目光,“加快速度。天亮之前,赶到桃源。” 与此同时,辰州城里,吴世璠站在城头,望着沅水对岸的清军大营。 对岸的营寨连绵数里,帐篷挨着帐篷,火把挨着火把,从河滩一直铺到山脚下。灯火密密麻麻的,像一片倒扣在天上的星星。图海没有因为北路的失败就缩回去,他还在,还在等。 “陛下,”马宝走上城头,一瘸一拐的,左腿还不太利索,“柯将军走远了。” “嗯。” “陛下真要亲自去佯攻常德?” “嗯。” 马宝张了张嘴,想说什么,又咽了回去。他站在吴世璠身边,也往对岸看。看了半天,没看出什么名堂。 “马将军,”吴世璠忽然开口,“你说图海现在在想什么?” 马宝想了想,说:“他在想怎么把辰州夺回去。” “不对。”吴世璠摇了摇头,“他在想,他怎么才能不输。” 马宝愣了一下。 “图海不怕死。他怕的是输。他六十一岁了,打了一辈子仗,输不起。”吴世璠的声音很轻,但每一个字都像钉子钉在木板上,“福全输了,只是被撤职。图海如果输了,他这把老骨头就得交代在湖南。所以他不会冒进,不会给我们机会。他会等,等到万无一失再动手。朕不给他这个机会。” 常德府,图海的中军大帐。 帐外夜风呼呼地吹,帐里的烛火被风吹得乱晃,墙上的人影也跟着晃,像一群鬼在跳舞。图海坐在案前,面前摊着舆图,舆图上摆着几枚棋子。棋子不是木头刻的,是用骨头磨的,白森森的,在烛光下泛着冷光。这是他当年打察哈尔时用过的,走到哪儿带到哪儿。 巴海站在旁边,低着头,大气都不敢出。他的脸上还有伤,左耳被削掉了半个,用布包着,布上渗着血。他站在图海身边,像一截木头,一动不动。 “巴海。”图海忽然开口。 “末将在。” “你说,吴世璠下一步会打哪里?” 巴海抬起头,看了看舆图,又低下头。“末将……末将不知。” 图海没有责怪他。他的手指在舆图上慢慢划过,从容美划过保靖,从保靖划过永顺,从永顺划过辰州。“他下一步,不是打容美,就是打常德。打容美,是为了断我们的右臂;打常德,是为了断我们的头颅。”他的手指在常德的位置上停了一下,“你觉得他会选哪个?” 巴海想了想,咬了咬牙:“末将觉得,他会打常德。吴世璠这个人,胆子大,敢冒险。他拿了辰州,下一个一定是常德。” 图海点了点头,又摇了摇头。“他会打常德,但不会只打常德。他会分兵。一路打常德,一路打容美。打容美的那一路,不是为了打容美,是为了让保靖、永顺不敢动。打常德的那一路,才是他的主攻。” 巴海倒吸了一口凉气。“将军,那我们怎么办?” 图海没有回答。他站起身来,走到舆图前,拿起一枚白森森的骨制棋子,放在常德的位置上,又拿起一枚黑棋子,放在辰州的位置上。两枚棋子隔着一道沅水,像两把架在一起的刀。他看着这两枚棋子,看了很久。 “你回澧州。”他终于开口了,“把从辰州撤下来的兵整编好,守在那里。吴世璠如果分兵,北面一定会有动静。你有多少兵?” “收拢了溃兵,加上新调的,大约八千。” “八千够了。”图海的声音很平,“守住澧州。不要让吴世璠的兵从北面摸过来。澧州丢了,常德的北门就敞开了。” 巴海抱拳:“末将遵命。” “还有,”图海叫住他,“容美那边,你派人去盯着。田舜年这个人,靠得住,但不能全指望他。他帮你,是因为你能给他好处。哪天你给不了他好处了,他转头就会帮别人。这种事我见多了,在西北见一回,在四川又见一回。土司都是一个德行。” 十月二十六日,柯三畏的三千人过了桃源,折向北,进入了湘西北的山地。 这里的地形跟辰州那边不一样。辰州那边好歹还有条沅水,河边还算平坦。这边全是山,山连着山,谷套着谷,一眼望不到头。驿道在山腰上蜿蜒,窄的地方只能容一匹马通过,宽的地方也不到一丈。左边是峭壁,右边是悬崖,悬崖下面是一条不知名的溪流,水声哗哗的,隔着老远都能听到。 柯三畏骑着马走在队伍中间,每走一段就停下来,用望远镜看前面的山。他什么也看不到,但他知道自己已经到了容美土司的地盘了。这里的山跟别处不一样,山上的树是松树和柏树,不像辰州那边多是灌木。山腰上偶尔能看到几块梯田,田里有玉米秆子,歪歪扭扭的,叶子已经枯黄了,风一吹沙沙响。 “将军,”斥候从前面跑回来,“前面发现一支队伍,打着容美土司的旗号,大约两千人,拦在路上。” 柯三畏没有停下。“传令,列阵。连珠铳手在前,燧发枪手在后。” 拦在路上的是容美土司田舜年的侄子,叫田虎,二十多岁,虎背熊腰,脸上横着一条刀疤,骑着一匹高大的黑马,身后站着两千土兵。土兵们穿着杂七杂八的衣服,有的有铠甲,有的没有,有的手里有刀枪,有的手里只有一根棍子。但他们的眼睛很亮,在山里走路的步伐很轻,像一群狼。 田虎骑在马上,手里提着一把大刀,刀身有半人长,刀锋在阳光下闪着冷光。他身后的土兵们把路堵得死死的,从山脚堵到山腰,一夫当关万夫莫开。 “来者何人?”田虎的声音很大,在山谷里回荡,震得松针簌簌往下掉。 柯三畏没有说话。他举起右手,三千人同时停下来。没有人说话,只有马蹄声和喘气声。风从山谷里灌进来,吹得柯三畏空荡荡的左袖飘了起来,像一面破旗。 “柯三畏。”他说。声音不大,但山谷安静,每一个人都能听到。 田虎的脸色变了一下。他听说过这个名字。芷江之战,柯三畏断了一条胳膊,还把清军打得落花流水。辰州之战,柯三畏带着人摸过沅水,砍了十几个哨兵,炸开了城门。这个人不好惹,但他叔父交代了,不能让吴周的一兵一卒从容美过境。 “柯将军,”田虎把刀横在马背上,咧嘴笑了,“我叔父说了,容美是大清的臣子,不是吴周的臣子。你们从我的地盘上过,不问问我的刀答不答应?” 柯三畏没有看他。他的目光越过田虎,看着那些土兵。那些土兵的眼神跟清军不一样——清军的眼神是散的,不知道自己在打什么;土兵的眼神是聚的,像钉子一样钉在周军身上,知道自己在为谁打。 “你的刀?”柯三畏低下头,看着自己右手的刀。刀是普通的刀,刀鞘上的漆磨掉了一大块,露出底下的铁胎。“我的刀不会说话。但它会砍人。” 田虎的笑容僵住了。 柯三畏放下望远镜,从腰间拔出刀。 “连珠铳手,准备。”他的声音很平静。 二十支连珠铳从队列里推了出来,一字排开,黑洞洞的枪口对准了田虎。 田虎没见过连珠铳,但他听说过。芷江之战,连珠铳一轮齐射打死了几百个清军。辰州之战,连珠铳在沅水边上把巴海的一万多人打散了。他的脸色变了,从红变白,从白变青。 “柯将军,”他的声音有些发紧,“咱们有话好说……” “我给你两个选择。”柯三畏打断他,声音不大,但每一个字都像钉子钉进木头里,“第一,你让开,我从你的地盘上过。我不动你的人,不烧你的寨子,不碰你的粮食。第二,你不让开,我把你和你这两千人一起埋在这条山谷里。你选。” 田虎握着刀的手在发抖。他的眼睛盯着那些连珠铳,盯了很久。他打过仗,杀过人,见过血,但他没见过这种东西。一具能连发二十八弹的火铳,弹如雨注,前队尽没——他不是不信,是不敢信。 “柯将军,”他的声音沙哑,“你过了我的地盘,我叔父饶不了我。” “你叔父饶不了你,跟我有什么关系?”柯三畏的语气没有变化。 田虎的喉结上下滚动了一下。他回头看了看身后的土兵,又转过头来看了看那些连珠铳。他咬了咬牙,把刀插回鞘里。 “让开。”他对身后的土兵说。 土兵们愣住了。没有人动。 “让开!”田虎吼了一声,声音在山谷里炸开。 土兵们慢慢让出一条路。路很窄,只能容两匹马并行。土兵们站在路两边,握着刀枪,眼神复杂地盯着周军。 柯三畏勒转马头,挥了挥手。三千人鱼贯而过。没有人说话,没有人看那些土兵。马蹄踩在碎石路上,发出沉闷的声响。连珠铳手走在最前面,枪口始终指着田虎的方向。 田虎骑在马上,看着周军从他面前经过。他的脸色很难看,青一阵白一阵的。他的手握着刀柄,握得很紧,指节发白,但始终没有拔出来。 柯三畏从他身边经过时,勒住了马。 “田虎,”他没有看田虎,眼睛盯着前方的路,“你回去告诉你叔父。就说我说的——容美是满清的臣子,容美也是中华的地盘。满清能给你的,大周也能给你。满清给不了你的,大周照样能给你。让你叔父好好想想。” 田虎没有说话。他的嘴唇动了一下,像要说什么,又咽了回去。 柯三畏策马走了。 消息传到常德府时,是十月二十八日的傍晚。 图海坐在中军大帐里,面前摊着巴海从澧州送来的急报。急报写得很简短,但每一个字都像一把刀,扎在图海的心上。 “容美土司田虎率两千人拦路,柯三畏以连珠铳相逼,田虎未战而退。柯三畏已率部从容美过境,向澧州方向推进。田舜年闭门不出,未有追剿之意。请将军定夺。” 图海把急报看了两遍,放下,站起身来。他走到舆图前,从容美划到澧州,从澧州划到辰州,从辰州划到常德。 这一仗,他还没打,就已经输了一半。 不是输在兵力,不是输在火器,是输在了那些土司。田舜年靠不住。保靖、桑植靠不住。永顺彭廷偆更靠不住。他们都在等,等吴世璠和他分出一个胜负。谁赢了,他们就倒向谁。 图海闭上眼。他在想吴世璠。那个他从未见过面的年轻人,今年才十九岁,比他小了整整四十二岁。他打了一辈子的仗,从关外打到关内,从塞北打到江南,什么样的对手没见过?但他没见过这样的对手——十九岁,就敢把他的三路大军耍得团团转。 他睁开眼。 “传令,”他对身边的亲兵说,“派人去澧州,告诉巴海。柯三畏从容美过来了,他很快就会打澧州。澧州不能丢。丢了澧州,常德的北门就敞开了。” 亲兵抱拳,转身跑了。 图海站在舆图前,盯着辰州的位置。 那个年轻人,很快就会来。 辰州,城头。 吴世璠骑着马,后面跟着七千人马,浩浩荡荡地从南门出城。队伍很长,从城门口一直排到沅水边上。火枪手在前,长矛手在中,炮兵在后。连珠铳四十支,装在特制的木箱里,由骡马驮着。火炮十门,用牛拉着,炮口朝后,用油布盖着。 马宝站在城头,看着队伍消失在沅水边的雾气里。 他没有跟去。吴世璠让他守城,他就守城。但他的手握在刀柄上,握得很紧,指节发白。 “将军,”一个亲兵走上城头,“陛下走远了。” 马宝没有说话。他站在那里,看着雾气慢慢散开,又慢慢合拢,把队伍的影子彻底吞没。 (第二十三章 完) 第24章 疑兵之计 十月二十九日,吴世璠率七千人马渡过沅水,在辰州以东三十里的一个叫“牯牛渡”的地方上了岸。 渡口很小,只有几条破船,一次只能运几十个人。七千人过了整整一天。火炮是用木筏子绑着浮过去的,炮管沉在筏子下面,泡在水里,上岸后炮手们花了半个时辰把炮管擦干、上油,生怕生锈。吴世璠站在岸边,看着队伍一拨一拨地过河,天黑了还在过。火把映在水面上,把整条沅水照得通红。 过了河,就是图海的地盘了。驿道两边的地形比西岸开阔,不再是崇山峻岭,而是起伏的丘陵和一片片的稻田。稻子已经收了,田里只剩下一茬茬的稻茬和一堆堆的稻草,在夜风中沙沙作响。远处偶尔能看到几点灯火,那是村庄,但不知道里面还有没有人。 “传令,”吴世璠翻身上马,“全军加速。天亮之前,赶到桃源。” 桃源在辰州以东八十里,是常德府的西大门。城不大,墙不高,但位置重要——沅水从城西流过,驿道穿城而过,往东是常德,往西是辰州。图海在这里留了一千守军,领兵的参将叫王永福,是图海从武昌调来的,四十多岁,打过不少仗,但没跟周军交过手。 王永福站在城头,看着西面的驿道。驿道上空荡荡的,什么也没有。但他知道,吴世璠会来。不是猜的,是探子报的。三个时辰前,探子从牯牛渡跑回来,说吴逆过河了,七千人,还有连珠铳和火炮。 “将军,”一个亲兵凑上来,“要不要派人去常德求援?” 王永福没有回答。他的眼睛盯着西面的黑暗,手指在垛口上轻轻敲着。七千人,他只有一千人,守不住。但他不能退,退了就是逃,逃了就是斩。 “派人去常德,”他说,“告诉图海将军,吴逆来了,桃源守不住,请他速派援军。” 亲兵抱拳,转身跑了。 吴世璠没有打桃源。 他带着七千人从桃源城下经过,没有停下来,连看都没看一眼。大军沿着驿道继续往东走,把桃源留在了身后。王永福站在城头,看着周军的火把从城下经过,走了整整一个时辰才走完。他松了一口气,又悬了起来。吴世璠不打桃源,说明他的目标不是桃源。他的目标是常德。 “再派人去常德,”他对身边的副将说,“告诉图海将军,吴逆的主力已经过了桃源,正向常德推进。速度很快,连夜行军,估计明日午时就能到常德城下。” 十月三十日,午时,吴世璠的七千人马出现在常德城西的官道上。 常德城的城墙比辰州高得多,也比辰州厚得多。城墙用青石砌成,高两丈有余,城头垛口整齐,每隔一段就架着一门火炮。城门紧闭,吊桥升起,护城河里的水又深又宽,河面上飘着一层落叶。城外挖了三道壕沟,沟底插着竹签,壕沟后面立着拒马。城头清军的旗帜密密麻麻的,灰蓝色的,在秋风中猎猎作响。城墙上士兵很多,来来往往,搬弹药、推火炮、运滚木,动作很快,训练有素。 吴世璠勒住马,举起望远镜。镜筒里,城头站着一个人,穿着银色铠甲,身后跟着一群将领和亲兵。虽然看不清面容,但吴世璠知道,那就是图海。他比吴世璠想象的要老,头发花白,身板倒是硬朗,站在那里腰杆笔直,像一棵老松树。 吴世璠放下望远镜。 “传令,”他对身边的将领说,“在城西五里处扎营。挖壕沟,立栅栏,架火炮。没有朕的命令,不许出战。” 常德城头,图海也在看吴世璠。 他用的是西洋望远镜,比吴世璠的那支更好——镜筒是铜的,磨得锃亮,镜片是西洋商人带来的,透光性好,连吴世璠铠甲上的花纹都能看清。镜筒里,一个年轻人骑在马上,穿着一身银白色的铠甲,身后是一面绣着“周”字的大旗,旗在风中猎猎作响。太年轻了。图海心里忽然涌起一股说不清道不明的滋味。他十九岁的时候在干什么?在盛京当笔帖式,每天跟文书打交道,连刀都没握过。而这个人,十九岁,已经把他的三路大军打得丢盔弃甲了。 他放下望远镜,沉默了片刻。 “传令,”他转过身,声音很平,“各营坚守不出。没有我的命令,谁也不许出战。出战的,杀无赦。” 当夜,吴世璠在大帐中召集将领议事。参会的不多——几个哨长,一个管炮兵的把总,还有一个从贵阳跟过来的幕僚,姓孙,叫孙茂才,是刘玄初的学生,二十七八岁,瘦高个,戴着一副铜腿眼镜,专门负责文书和情报。 舆图铺在桌上,烛火跳动着,把每个人的影子投在帐篷壁上,黑黢黢的,像一群鬼。吴世璠站在桌首,手里拿着一根细木棍,指着常德城的位置。 “图海在常德有三万多人,我们只有七千。硬攻,打不下来。所以朕要让他分兵。他现在在北面有巴海的八千人和容美的三千土兵,总共一万一千。如果柯三畏能从北面打过来,威胁他的侧后,他就不得不分兵去救。他一分兵,正面的兵力就少了。” 孙茂才推了推眼镜。“陛下,柯将军只有三千人。三千人对一万一千,兵力悬殊太大了。就算柯将军从容美过了境,巴海在澧州堵着他,他过不来。” “所以朕要帮他。”吴世璠的手指在舆图上从容美划到澧州,从澧州划到常德。“派人去澧州,散布消息。就说永顺土司彭廷偆已经倒向了我们,派了五千土兵从后面抄巴海的后路。消息要传得有鼻子有眼,让巴海的人听了就信。” “陛下,”孙茂才皱了皱眉,“彭廷偆要是知道了,会不会……” “他知道就知道。”吴世璠打断他,“他知道了,就会怕。怕了,就会来找我们。他来找我们,我们就有筹码。”他顿了一下,“另外,派人去保靖、桑植。告诉他们,永顺已经归顺了大周。他们跟不跟,自己看着办。” 消息传到澧州时,是十一月初二的傍晚。 巴海坐在城头,看着北面的官道。官道上空荡荡的,一个人也没有。但他知道,柯三畏就在北面,离澧州不到六十里。从容美过境后,柯三畏没有急着南下,而是在澧州西北的山里转了两天,像是在等什么。巴海不知道他在等什么。但不管他在等什么,他不能让柯三畏过来。 “将军,”一个斥候从城下跑上来,单膝跪地,“探子从永顺那边回来了。” “说。” “永顺土司彭廷偆……派了五千土兵,正从老司城出发,往澧州方向来了。” 巴海的脸色变了。五千土兵,加上柯三畏的三千,就是八千。他只有八千人,容美的三千土兵撤了,他现在是孤军。如果彭廷偆真的从后面抄他的后路,他就被夹在中间了。 “消息可靠吗?” “探子亲眼看到的。老司城那边,这几天一直在调兵。彭廷偆的兵从各寨集中到老司城,已经集了好几天了。探子数了数,至少四千人。” 巴海的心猛地一沉。他咬了咬牙,站起身来,走到城垛边,看着北面。 “再探。”他说,“探清楚了再来报。” 消息传到常德府时,是十一月初三的早晨。 图海正在城头巡视。他从城东走到城西,从城西走到城南,每到一个垛口就停下来,看看城下的吴逆军营寨,看看城外的壕沟和拒马。他的脸上没有任何表情,但跟在他身后的将领们都知道,他心情不好。吴世璠的七千人在城西扎了营,既不攻城,也不撤退,就那么蹲着,像一块嚼不烂的牛皮糖。他不攻,图海就不敢撤。他不退,图海就不敢调兵。 “将军,”一个斥候从城下跑上来,单膝跪地,“澧州急报。” 图海接过急报,拆开。急报是巴海写的,字迹潦草,显然写得很急:“永顺土司彭廷偆调兵五千,正往澧州方向开进。柯三畏三千人屯于澧州西北。两路合计八千,澧州危急。恳请将军速派援军。” 图海把急报看了两遍,放下。 “彭廷偆,”他念了一遍这个名字,声音很轻,像是在自言自语,“他终于动了。” 图海没有犹豫。“传令,”他转过身,看着身后的将领,“穆占,你带五千人,连夜北上,增援澧州。带上十门炮,三千骑兵。到了澧州,归巴海指挥。告诉巴海,澧州不能丢。” 穆占抱拳,转身跑了。 图海站在城头,看着西北方向。天快黑了,暮色从四面八方涌过来,把山川、城池、河流都吞进了黑暗里。 “彭廷偆。”他低声说。声音很轻,像是怕惊动什么。 他想起几年前,吴三桂起兵的时候,彭廷偆也是这样——先是观望,然后倒向朝廷,把吴三桂的印信交了出来。那时候他觉得彭廷偆是个聪明人,知道审时度势。现在他觉得,聪明人有时候比蠢人更可怕。蠢人你至少知道他会怎么选,聪明人不到最后一刻你都不知道他会倒向哪边。 “来人,”他头也没回,“派一队骑兵去永顺边界,盯着彭廷偆的动静。他要是真出兵,立刻来报。” 贵阳,周昌在行宫后堂里对着账册发呆。 吴世璠走后的这些天,他每天只睡两个时辰,眼睛熬得通红,手指上沾满了墨渍和算盘灰。账册堆了半人高,每一本都要过他的手。粮食入库了多少,弹药支出了多少,抚恤银发了多少,库银还剩多少,一笔一笔都要算清楚,不能出一点差错。 刘玄初坐在他对面,手里捧着一碗茶,茶已经凉了,他没喝。他的头发比上个月更白了,眼袋也更重了,但他坐在那里腰杆笔直,像一棵老松树。 “周大人,”刘玄初放下茶碗,“粮食还够吃多久?” 周昌抬起头,揉了揉眼睛。“够。加上今年秋收的,总存粮五十万石。三万大军,每人每天一斤米,一个月就是九百石。五十万石,够吃四年。”他顿了一下,“但前线的粮草要从辰州调,路程远,损耗大。一石粮食运到辰州,路上要吃掉三斗。臣已经吩咐下去了,沿途设粮站,每五十里一个,分段运输,能省不少。” 刘玄初点了点头。“弹药呢?” “戴梓那边,这个月又造了二十支连珠铳。燧发枪月产一千支。火药够用,弹丸也够用。就是弹簧……弹簧不够。戴梓说,弹簧的钢料从云南买,路上耽搁了,下个月才能到。” “下个月。”刘玄初算了算日子,“下个月,前线可能已经打起来了。你跟戴梓说,弹簧的事,不能拖。” “臣已经说了。”周昌揉了揉太阳穴,“戴梓说他想办法。实在不行,先从库存里拆,把旧枪的弹簧拆下来装到新枪上。” 刘玄初没有再问了。他端起茶碗,喝了一口,茶凉了,苦涩。他皱了皱眉,放下茶碗,站起身来,走到窗前。 窗外,贵阳城的暮色苍茫,城头的红旗在秋风中猎猎作响。远处,城北的火器工坊方向,烟囱还在冒着黑烟,铁锤声叮叮当当,一刻不停。 “这仗,”刘玄初低声说,“不知道要打到什么时候。” 常德城下,周军大营。 吴世璠坐在大帐里,面前摊着舆图,舆图上摆着几枚棋子。他拿起一枚棋子,放在澧州的位置上,又拿起一枚,放在永顺的位置上,又拿起一枚,放在常德的位置上。三枚棋子,像三把架在一起的刀。他把棋子一枚一枚地收起来,放进盒子里,然后靠在椅背上,闭上了眼睛。他在想图海。图海会不会中计?图海会不会相信彭廷偆已经倒向周军?也许会,也许不会。但他必须赌。 他睁开眼,拿起笔,在纸上写下了几个字。 “彭廷偆。” 他看了一会儿,又在旁边写下了几个字。 “巴海。” 然后把纸折好,塞进袖子里。 十一月初五,巴海在澧州城头看到了穆占的援军。 五千人,浩浩荡荡地从东面开过来,队列整齐,旗帜鲜明。十门炮,用牛拉着,炮口朝后,用油布盖着。三千骑兵,骑的是清一色的蒙古马,马腿粗壮,马蹄宽大,在官道上踩出一片尘土。 巴海松了一口气。有了这五千人,他就能守住澧州了。他就能挡住柯三畏了。他就能腾出手来对付彭廷偆了。但彭廷偆真的出兵了吗? 他不知道。 没有人知道。探子报回来的消息说彭廷偆在调兵,但那些兵是来打他的,还是来吓唬他的,他分不清。他只知道,他不能冒这个险。 常德城下,图海在城头站了整整一天。 从早上到傍晚,他看着城下周军的营寨。周军的营寨扎得很密,帐篷挨着帐篷,从官道一直铺到沅水边上。营寨外面挖了壕沟,立了栅栏,架了望楼。望楼上有人昼夜盯着城头,盯得清军的哨兵都不敢抬头。 他没有下令出击。他不能出击。吴世璠在等,等他出击。他出击了,他的防线就有了漏洞。他的防线有了漏洞,吴世璠就会像一条毒蛇一样从漏洞里钻进去,咬住他的咽喉,一口一口地吞掉他。 所以他不出击。他守。守在城里,守在澧州,守在辰州对面。守到冬天,守到沅水结冰。他看了一眼西边的天空,天快黑了,暮色从沅水那边涌过来,把常德城染成一片暗红。 (第二十四章 完) 第25章 血雾迷江 洪化二年(康熙十九年),十一月二十三日。入夜之后,沅水周围起了大雾。 不是那种清晨便散的薄雾,是浓雾,从江面上蒸腾而起,像一床巨大的棉被盖住了整条沅水。雾气湿冷,从河面往两岸蔓延,吞掉了常德城的城墙,吞掉了周军的营寨,吞掉了远处山峦的轮廓。十步之外看不清人脸,二十步之外只能听到声音。雾水钻进人的衣领里、袖口里、铠甲缝里,冷得人直打哆嗦。 这场大雾来得突然。申时前后,江面上开始飘起水汽,起初只是薄薄一层,像锅盖缝里溢出的蒸汽。到了戌时,雾气骤然浓了起来,浓到城头的火把都照不透。守城的士兵站在垛口后面,只能看到白茫茫一片,连城下的护城河都看不见了。 常德城头,图海站在垛口后面,盯着眼前的浓雾。他的左臂还吊着绷带,是上次在辰州被流弹擦伤的,一直没好利索。雾水打在他脸上,顺着脸颊往下淌,流进领口里,又冷又湿。他今年六十一了,从关外打到关内,从塞北打到江南,什么样的天气没见过?但这样的雾,他还是在湖南头一回遇到。 他身后站着穆占。穆占是图海从北京带来的满洲将领,四十出头,膀大腰圆,满脸横肉,一双眼睛又小又亮,像两颗钉子钉在脸上。他跟着图海打过察哈尔,平过布尔尼,是图海手下最能打的猛将之一。他从城楼下走上来,抱拳行礼,声音压得很低。 “将军,雾太大了,探子说对岸吴逆军营寨的灯火都看不清。末将觉得,这是个机会。” 图海没有回头,声音平淡得像自言自语:“机会?” “这么大的雾,吴世璠的连珠铳再厉害,看不清人也打不着。咱们可以趁雾摸过去,摸到他的营寨门口,杀他个措手不及。”穆占顿了顿,又往前凑了半步,“将军,城中粮草已经不多了,运送的粮食迟迟未到,撑不了几天了。再不决断,不用吴世璠来打,咱们自己就垮了。” 图海沉默了。他的手指在垛口上轻轻敲着,一下一下,不紧不慢。他知道穆占说得对。常德城里的粮草已经见底了,他的兵从一天前就开始杀马充饥,每天只吃一顿稀粥,一个个饿得前胸贴后背。再拖下去,不用吴逆军攻城,清军自己就会哗变。他必须打,而且必须尽快。可怎么打?大雾是天赐的机会,看不清人,吴逆军的连珠铳优势就被削弱了。可大雾也是把双刃剑,他的人也看不清路。摸错了方向,摸到连珠铳阵地上去,就是送死。 他犹豫了很久,转身看着穆占。 “穆占,我给你五千人。你亲自带着,从上游乾滩涉水过江。过江之后分成两路——一路从正面佯攻吴逆军大营,一路绕到侧后。两路同时动手,前后夹击。吴世璠的连珠铳再多,也挡不住两面。”他的声音不大,但每一个字都像钉子钉进木头里。“记住,大雾是咱们唯一的优势。雾散了,咱们就输了。” 穆占抱拳:“末将遵命。” “阿尔泰,”图海又看向城楼角落里一个年轻参将,三十出头,也是满洲人,浓眉大眼,嘴唇抿成一条线,站在那里像一根木桩。“你带三千人留在城里守城。城不能丢。丢了城,咱们连退路都没了。” 阿尔泰抱拳,声音闷闷的:“末将遵命。” 图海转过身,看着脚下的沅水。月光被大雾遮住了,河面漆黑一片,什么都看不见。但他知道,对岸的吴逆军大营里,那个叫吴世璠的年轻人一定还没有睡。 穆占走下城楼,来到校场。 五千人已经集结完毕,黑压压地站满了校场。火把的光在雾气中变得昏黄黯淡,照不清人脸,只能看到一排排模糊的轮廓和枪尖上闪烁的冷光。 穆占走到队列前面,站定。他的目光从左边扫到右边,从右边扫到左边,像一把钝刀在磨石上慢慢拖动。 “今晚,过江。”他的声音不大,但校场上安静,每一个人都能听到。“吴世璠在对岸。他有粮草,有银子,有连珠铳。打赢了,那些都是你们的。” 没有人说话。 “打输了,”穆占的声音忽然冷了下来,“你们就不用回来了。” 他挥了挥手,几个亲兵抬出一张桌子,桌子上摆着几把刀和一碗酒。穆占端起酒碗,喝了一口,然后把碗摔在地上,瓷片四溅。他拿起一把刀,刀身雪亮,在火光中闪着寒光。他把刀插在桌上,刀身嗡嗡颤动。 “临阵退缩者,斩。不听号令者,斩。泄露军机者,斩。”他的声音不大,但每一个字都像钉子钉进木桩里。“三斩之令,你们都听到了。谁犯了,别怪本将军不讲情面。” 队列中没有人敢吭声。空气仿佛凝固了,只剩下火把燃烧的噼啪声和远处沅水的哗哗声。 “出发。”穆占说。 沅水上游有一个叫乾滩的地方。说是滩,其实是一片浅水区,河床平缓,水只到成年人的腰。枯水季节,这里是过河最方便的地方。图海上次在沅水东岸扎营时,就派人在这一带摸过,知道这里水浅。 穆占带着五千人从乾滩涉水过江。队伍拉得很长,前队已经上了岸,后队还在河里,从头到尾拖了好几里地。 没有人说话,没有人点火把,只有水花溅起的哗啦声和粗重的喘息声。天冷,河水冷得刺骨。十一月底的沅水,白天晒着还凑合,夜里冷得像刀子。士兵们咬着牙,一步一步地往河中间走。水没过膝盖,没过腰,没过胸口。有人冻得嘴唇发紫,牙齿打颤,上下牙磕在一起,发出咯咯的响声,在黑夜里格外刺耳。 穆占走在队伍中间,他左右看看,脸色越来越沉。 “谁在打牙?”他的声音不高,但像一把刀划开了黑暗。 牙齿打颤的声音立刻停了。但更多的人开始发抖,抖得浑身都在颤,连武器都拿不稳。走到河心的时候,队伍忽然慢了下来。前面有人停住了脚步,后面的撞了上去,挤成了一团。穆占策马赶到前面,看到一个士兵站在齐胸深的水里,浑身哆嗦,嘴唇发紫,腿像灌了铅一样迈不动步。他的武器已经丢了,双手扒着旁边一个老兵的胳膊,像溺水的人抓着最后一根浮木。 “走不动了……将军……走不动了……”他的声音断断续续,像被掐住脖子的鸡。 穆占低头看着他,脸上没有任何表情。 “走不动?”穆占的声音很轻,轻得像是自言自语。他侧头看了亲兵一眼。亲兵拔出刀,刀光一闪,人头滚落在河水里。无头的尸体晃了晃,栽倒在水里,血水从脖腔里涌出来,在黑色的河面上洇开一团暗红,很快被水流冲散了。周围的士兵脸色煞白,嘴唇紧闭,牙齿咬得咯吱响,但没有一个人敢再发出声音。有人加快了脚步,拼命往前走;有人把脸别过去,不敢看那具在水里打转的尸体;有人握刀的手在发抖,但脚步一刻也不敢停。 穆占把刀在河水里涮了涮,收刀入鞘,面无表情。 “继续走。谁再停下,这就是下场。” 队伍像受惊的鱼群一样往前涌,没有人敢再停顿。五千人过了河,清点人数,死了一百多个。不是死在战场上,是死在河里。有倒在河里的冻死了,有的被穆占砍了头。活着的人站在河滩上,浑身湿透,嘴唇发紫,像一群刚从坟墓里爬出来的鬼。他们的衣服紧贴在身上,滴着水,在夜风中瑟瑟发抖。没有人敢回头看那条河,那里面漂着他们的同袍。 穆占没有等他们。他召集各营将领,低声下令:正面三千人,侧后两千人。正面佯攻,侧后包抄。两路同时向吴逆军大营推进。天亮之前,必须拿下。 沅水西岸,周军大营。 吴世璠没有睡。他坐在大帐里,面前摊着舆图。烛火跳动着,把他的影子投在帐篷壁上。他已经在这里坐了一个多时辰了,一动不动。 “陛下,”孙茂才掀帘进来,手里捧着个手炉,冷得缩着脖子。他的铜腿眼镜上蒙了一层雾气,摘下来擦了擦,又戴上。他的声音有些发颤。“斥候回报,沅水上游乾滩方向有动静。声音很大,像是大队人马在涉水渡河。大约四五千人。” 吴世璠的手指停住了。他把棋子放在乾滩的位置上,盯着它看了很久,然后抬起头,嘴角微微扬起一道弧线。 “来了。”他站起身来。“传令,连珠铳手全部撤到大营后方。火炮推到两侧的高地上,正面的营寨只留空帐。火把全部点燃,能点多少点多少,照得越亮越好。拒马搬到营寨外面去,多搬几排,摆在最前面。” “陛下,”孙茂才迟疑了一下,“正面的营寨空了,清军会不会发现?” “这么大的雾,他看不清。”吴世璠看着他,目光平静得像一潭死水。“他看到的只是灯火。灯火亮着,他就以为营寨里有人。” “那连珠铳手撤到哪里?” “撤到大营后方的树林里。等穆占的人进了空营,再从树林里打出来,把他们堵在营寨里。进了笼子的鸟,飞不出去。” 穆占的两路人马摸到了周军大营外围。 大营里灯火通明,帐篷挨着帐篷,火把映着雾气,把整片营地照得如同白昼。但太安静了,安静得不正常。没有哨兵的口令声,没有巡逻队的脚步声,连狗叫声都没有。穆占的心里涌起一股不安,像有一只冰凉的手攥住了他的心脏。他想到了撤退,可他不敢。五千人过江,死了一百多个,士气已经低到了极点。如果就这么撤回去,图海不会饶了他。他咬了咬牙,拔出刀,朝前一指。 “冲!” 正面三千人最先冲进了周军大营。他们翻过拒马,翻过栅栏,冲进了营寨。 营寨里空无一人。 帐篷是空的,灶台是冷的,连床铺都是凉的。没有人,没有一个兵。穆占站在空荡荡的营寨里,浑身发抖。他知道自己中了计。 “撤!”他朝后面的士兵大声吼,“快撤!” 但为时已晚。 两侧的高地上,火把突然亮起来,连珠铳的枪声炸响。弹丸从雾中射来,看不清方向,只能听到枪声和惨叫声。清军士兵像割麦子一样成片倒下。火炮也从高地上开火了,炮弹呼啸着砸进营寨里,砸在人群中,砸在帐篷上。帐篷被炸塌了,栅栏被炸飞了,人的肢体被炸上了天。 侧后的两千人也遭遇了同样的命运。他们摸到周军大营的侧后,刚刚翻过栅栏,连珠铳就从树林里打过来。带队的佐领当场被击毙,士兵们群龙无首,四散奔逃。 穆占被亲兵架着往回跑。跑出营寨的时候,一颗弹丸正中他的后心。他闷哼了一声,从马上栽了下去,扑倒在泥地里,脸朝下,抽搐了几下,不动了。亲兵们七手八脚把他翻过来,伸手探鼻息,已经没气了。血从铠甲上的弹洞里涌出来,把身下的泥土染成了暗红色。亲兵们犹豫了片刻,丢下他的尸体,各自逃命去了。 天亮的时候,浓雾还没有散尽,但已经能看清对岸的轮廓了。沅水变成了一条红色的河。浮尸顺着水流往下漂,卡在河湾处,一具一具叠在一起,灰白色的号衣被血浸成了暗褐色,手脚僵硬地伸着,像一截截被冲上岸的断木。 河滩上,活着的人蹲在地上,抱着枪,瑟瑟发抖。五千人渡江,死了三千多。正面三千人几乎全军覆没,侧后两千人回来不足一半。穆占的尸体被丢在了周军大营外面,谁也不敢回去捡。 这时传来周军的喊话:“放下武器,投降不杀!大周皇帝陛下有旨,优待俘虏,不虐待,不杀降!” 河滩上的溃兵们面面相觑。有人扔下了枪,有人还攥着枪杆不放手,有人蹲在地上抱着头。一个老兵站了起来,把手里的鸟铳扔在地上,朝岸上走去。周军没有开枪。第二个、第三个、第十个、第一百个,陆续跟了上去。到午时,投降的俘虏有一千多人,整整齐齐地蹲在周军指定的空地上,双手抱头,像一群被圈起来的羊。 阿尔泰站在常德城头,用望远镜看着对岸的景象,脸色铁青。他派人清点了一下,逃回常德的清军不足两百人。五千人,几乎全军覆没,主将穆占阵亡。 他放下望远镜,沉默了很久,然后转身走下了城楼。 消息传到常德知府衙门时,图海正在舆图前站着。大堂里的蜡烛已经烧了大半,烛泪在铜台上凝成一滩硬痂,火苗跳了两跳,暗了下去。 他听到阿尔泰的汇报,没有说话。他的手指在舆图上轻轻敲着,一下一下,不紧不慢。敲了很久,忽然停了。 “穆占的尸体呢?”他问。 “丢在周军大营外面了。亲兵没敢去捡。”阿尔泰低着头,“吴世璠那边也没派人来送,估计是不想给。” 图海沉默了片刻,挥了挥手。“知道了。” 阿尔泰张了张嘴,想说什么,又咽了回去,抱拳退下。 图海一个人站在空荡荡的大堂里,站了很久。窗外,沅水的哗哗声隔着城墙传过来,沉闷而遥远,像一条蛇在泥地里爬行。他盯着舆图上那个标着“常德”的红圈,眼里渐渐蒙上了一层灰。五千精兵,三千死在河滩上,一千多被吴逆俘虏。穆占死了,连尸体都要不回来。 他闭上眼睛。耳边仿佛又响起了枪声和惨叫声,还有士兵们在冰冷的水里挣扎的呼号。那些声音混在一起,像一把钝刀在锯他的骨头。他睁开眼,看了一眼窗外。天已经亮了。雾还没散,沅水在雾中若隐若现。那里面漂着他的兵,他的炮,他的粮,他的脸面,他的命。 “来人。”他的声音沙哑得几乎听不清。 “在。”门外传来亲兵的声音。 “传令阿尔泰,加固城防。没有我的命令,谁也不许出城。” (第二十五章 完) 第26章 澧州血战 本章节内容正在手打中,当您看到这段文字,请您稍后刷新页面看是否已经更新,如果长久未更新,请通过下面反馈联系我们! 特殊时刻,请大家多多收藏支持:(.ilwxs)穿越清初:吴周天下 乐文小说 如有问题请点击此处反馈给我们 第27章 战常德(上) 本章节内容正在手打中,当您看到这段文字,请您稍后刷新页面看是否已经更新,如果长久未更新,请通过下面反馈联系我们! 特殊时刻,请大家多多收藏支持:(.ilwxs)穿越清初:吴周天下 乐文小说 如有问题请点击此处反馈给我们 第28章 战常德(下) 本章节内容正在手打中,当您看到这段文字,请您稍后刷新页面看是否已经更新,如果长久未更新,请通过下面反馈联系我们! 特殊时刻,请大家多多收藏支持:(.ilwxs)穿越清初:吴周天下 乐文小说 如有问题请点击此处反馈给我们 第29章 横扫湘南 洪化二年(康熙十九年),十二月二十二日。常德城破后的第十一天,吴世璠在知府衙门的大堂里摊开了湖南全图。 图海带去常德的几万人已经灰飞烟灭,逃回武昌的不足两千。湘北尽是大周的旗帜,但湘南、湘东还有十几座城在清军手里,像一把还没收拢的扇子,从长沙一直铺到郴州。 吴世璠的手指在地图上慢慢移动。“柯将军,朕给你一万人。沿湘江南下,先取长沙,再取衡州,然后分兵宝庆、永州、郴州。湖南的清军已经没有援兵了,能降的降,不能降的杀。” 柯三畏抱拳。他的左袖空荡荡的,右臂上还缠着绷带。他的声音沙哑,但每一个字都很稳:“陛下,衡州是太祖高皇帝登基的地方。” “朕知道。”吴世璠看着他,“但朕也知道,太祖在衡州并不得人心。当年太祖为了筹措军饷,在衡州征粮征税,百姓苦不堪言。太祖登基那天,风把朝房吹倒了一半,瓦上的黄漆被雨淋坏,衡州的老人说这是天意,说太祖坐不稳这江山。朕不要你搞什么欢迎仪式,朕要你把衡州城拿下来,把城里的百姓稳住。别让他们怕我们,也别让他们恨我们。” 柯三畏沉默了片刻。“臣明白。” 十二月二十五日,柯三畏率一万人从常德出发,沿官道向东南疾进。一万人,火炮四十门,连珠铳一百五十支。火枪手在前,长矛手在中,炮兵在后。寒风从北边刮过来,刀子似的割在脸上。柯三畏骑在马上,右手里握着缰绳。他的身后跟着那些从常德血战中活下来的老兵,脸上有疤,眼中有光。他们不怕打仗,只怕没仗打。 十二月二十八日,前锋抵达长沙城下。 长沙巡抚卢震已经跑了,提督桑额也跑了,守城的副将黄正卿、参将陈武衡带着三千人列队出城投降。柯三畏兵不血刃拿下长沙。他在长沙歇了一夜,把黄正卿的三千旧部整编了一部分,又从自己的队伍里抽了五百人留在长沙。 康熙二十年(洪化三年),正月初二。柯三畏率九千人从长沙出发,继续南下。他的目标是衡州。 衡州。他在心里默念着这个名字。他是老兵,跟着太祖高皇帝从云南打到湖南。太祖在衡州称帝的时候,他还只是一个把总,站在人群后面,看着太祖登上祭坛,看着那面大周的龙旗在回雁峰下升起。那天起了大风,把朝房吹倒了一半,瓦上的黄漆被雨淋坏,衡州城的老人交头接耳,说这是不祥之兆。太祖没有管这些,站在雨里,把仪式走完了。那是大周最辉煌的一天,也是最冷清的一天。没有百姓欢呼,没有万民夹道,只有士兵和官员。 柯三畏那时候年轻,想着跟着太祖打到北京去。后来太祖死了,清军打过来了,他们退到了贵州,退到了山里,退到了快要亡国的地步。现在,他又打回来了。 正月初五,柯三畏抵达衡州城下。 衡州城坐落在湘江中游,回雁峰下。城墙不高,但很厚,城头架着十几门火炮。城外护城河宽阔,吊桥高高升起,城门紧闭。城头的清军旗帜灰蓝色的,在寒风中无力地飘着。柯三畏勒住马,举起望远镜。镜头里,衡州城的轮廓在冬日惨淡的阳光中清晰可见。他看到了回雁峰,看到了馒头岭——那里是太祖当年筑坛登基的地方。 他看了很久,放下望远镜。“传令下去,在城南五里处扎营。明日劝降。” 清军在衡州有两千守军,领兵的叫崔世禄,是个总兵官。此人是汉军旗人,在图海手下当过差,打过仗,见过血。他听说长沙降了,常德丢了,图海跑了,他既没有跑,也没有降,而是在衡州城外挖了三道壕沟,摆出了死守的架势。 柯三畏派人射了一封劝降信进城。崔世禄看完了信,冷笑了一声,把信撕了。“告诉柯三畏,要打便打,老子不怕。” 正月初六,天还没亮,周军的火炮响了。四十门炮对着南门猛轰,城墙被炸开了好几道裂缝,城头的垛口被打碎了大半。崔世禄站在城头督战,被一块弹片划伤了额头,血流了半张脸,他没有退。 辰时,连珠铳手冲了上去。一百五十支连珠铳齐射,城头的清军被压得抬不起头。周军攻了两个时辰,损失了一百多人,没有攻上去。 柯三畏下令暂停进攻。“把火炮推到东门去,明日从东门主攻。” 正月初七,三十门炮对着东门猛轰。轰了半个时辰,城墙被炸开了一道缺口。连珠铳手从缺口冲了进去,步兵跟在后面。崔世禄带着亲兵从南门赶过来堵缺口,双方在缺口处展开了肉搏。崔世禄的刀法凶狠,一刀砍翻了一个连珠铳手,又一刀捅穿了另一个。柯三畏骑在马上,冲进了缺口,右手的刀架在了崔世禄的脖子上。 “降不降?” 崔世禄咬着牙,眼睛通红。他盯着柯三畏空荡荡的左袖,盯了半晌,手一松,刀落在了地上。 “降了。” 衡州克复。柯三畏率军入城。 他没有看到百姓夹道欢迎,没有看到香案酒水,没有看到鞭炮锣鼓。街上一片死寂。家家户户门窗紧闭,偶尔有几条门缝里透出一双双眼睛,闪着恐惧的光。一个老头蹲在巷口,看到周军的队伍走过来,缩回了巷子里。几个孩子被大人拽进了门,门板重重地关上了。 柯三畏骑在马上,看着这一切,脸上没有表情。他想起太祖。太祖进衡州的时候,也是这样。百姓不欢迎,不抗拒,只是躲。太祖在衡州待了一年多,征粮、征税、征兵,衡州的百姓更怕他了。太祖在衡州称帝的时候,没有一个百姓来看。只有兵,只有官,只有那座被风吹倒的朝房。 他在知府衙门门口停了下来。这座府衙,是太祖当年的行殿。门楣上挂着清军的旗帜,灰蓝色的,在寒风中飘着。柯三畏翻身下马,走到门口,伸手扯下了那面旗帜,扔在地上。 “换旗。” 当天夜里,柯三畏坐在知府衙门的大堂里。大堂还是那个大堂,柱子上还能看到当年张贴告示留下的痕迹。他坐在太祖当年坐过的位置,面前的案桌上有一道深深的刀痕。 他想起太祖。太祖晚年的时候,就坐在这把椅子上,面前摊着舆图。那时候太祖的身体已经不行了,咳嗽得厉害,咳出来的痰里带着血丝,但他不肯休息,每天都要看舆图,每天都要调兵遣将。外面的衡州城,没有一个人关心太祖的死活。他们只知道,那个征了他们粮食、征了他们银子的老头终于要死了。 “太祖高皇帝,”柯三畏低声说,“臣回来了。臣把您的龙兴之地夺回来了。臣不会让您的兵去抢百姓的粮,也不会让您的官去征百姓的税。您当年没做到的事,臣替您做。” 正月初十,柯三畏分兵三路。一路由他自己率领,向西攻打宝庆;一路由王永年率领,向南攻打永州;一路由崔世禄率领,向东南攻打郴州。三路大军,每路三千人。宝庆守将李茂才闻风而逃,柯三畏兵不血刃拿下宝庆。永州守将刘国梁开城投降。郴州守将赵德胜紧闭城门,崔世禄攻城三日,城破,赵德胜被杀。 正月十五,元宵节。柯三畏在永州城头升起了大周的旗帜。至此,湖南全境——长沙、衡州、宝庆、永州、郴州、常德、辰州、沅州、芷江、澧州——全部纳入大周版图。 正月十八日,吴世璠率中军进入衡州城。 柯三畏在城门口迎接,单膝跪下:“陛下,衡州克复。臣幸不辱命。”吴世璠翻身下马,弯腰扶起他,没有立刻进城。他站在城门口,抬头看着门楣上那块新换的牌匾,上面写着“正阳门”三个大字。他没有问这牌匾是谁换的。他走进城,沿着棋盘街往前走。街两边门窗紧闭,偶尔有几条门缝里透出一双双眼睛。没有人出来,没有人放鞭炮,没有人摆香案。只有寒风,和寒风中猎猎作响的大周旗帜。吴世璠走得很慢,脸上没有表情。他想起太祖。太祖在衡州称帝的时候,也是这样的冷清。 他走完棋盘街,走过回雁门,来到了回雁峰下。馒头岭还在,岭上已经什么都没有了——当年的祭坛早就在战火中被毁了,只剩下一片荒草和几块残破的石基。风从岭上吹过来,呜呜地响,像是在哭。 吴世璠站在岭下,抬起头,看着那片荒草。柯三畏跟在他身后,一言不发。 “太祖就在这里登基的?”吴世璠问。 “是。臣当年就在那里,站在人群后面。” “朕听说,那天起了大风,把朝房吹倒了一半。还下了雨,把瓦上的黄漆淋坏了。” 柯三畏沉默了片刻。“是。” “衡州的百姓没有一个来看。” “是。” 吴世璠看着那片荒草,看了很久。“走吧。” 当天夜里,吴世璠在知府衙门的大堂里召开会议。参会的有柯三畏、马宝、孙茂才、刘玄初。 “湖南拿下了。”吴世璠的声音不大。“但朕不要你们报捷。朕要你们做事。第一,安抚百姓。衡州的百姓怕我们,不是没有理由的。太祖当年在这里征粮征税,百姓苦了太久。告诉衡州的百姓,大周的粮税,第一年全免,第二年减半。谁要是敢抢百姓一粒粮,朕砍谁的脑袋。第二,整编降军。黄正卿、崔世禄这些人,能用就用,不能用就遣散。第三,下一步,东取武昌。马宝,你守常德、岳州一线,打造战船,训练水师。柯三畏,你南下广西,联络傅宏烈。刘玄初,你不用回贵阳了,就让周昌留守,你留在长沙,统筹粮草。孙茂才,你负责衡州的政务。” 众人齐声抱拳。 吴世璠站起身来。“好了,都去歇着吧。” 众人散了。吴世璠一个人坐在空荡荡的大堂里。案上那盏油灯还亮着,烛火跳动着。他伸手摸了摸案桌角上那道深深的刀痕,粗糙,扎手。这是太祖留下的痕迹。太祖在这张桌子上批了无数道军令,画了无数张舆图,调了无数路兵马。太祖的手,曾经按在这个位置,和他现在一样。但太祖失败了,不是败在军事上,是败在人心上。衡州的百姓怕他,湖南的百姓怕他。没有人愿意为他卖命,除了那些跟了他几十年的老将。 吴世璠把手收回来,吹灭了油灯。窗外,衡州城的灯火零零星星。那些灯火不是欢迎他,是在观望。他没有怪他们。他知道,要让这些人不怕他,他需要用行动证明,他和太祖不一样。 (第二十九章 完) 第30章 卷末.根基 正月二十日,长沙。 吴世璠在行宫的大堂里批了一上午的文书。案上的卷宗堆了半尺高,有从常德送来的,有从衡州送来的,有从贵阳送来的。他的左臂刀伤还没好利索,握笔的时候隐隐作痛,但他没有停。 刘玄初站在案前,手里捧着一本名册,等着他批。名册是招贤馆筛选出来的第一批人才名单,一共十二人,有秀才,有举人,有清廷的旧吏,还有几个是太祖高皇帝的旧部后人。吴世璠拿起名册,翻了翻,把目光停在了几个名字上。 “这个叫张鹏翮的,朕听说过。康熙九年的进士,在清廷做过御史,因为弹劾权贵被罢了官。他能来投奔,说明他是真心想做事。给他一个府,让他去试试。”刘玄初应了一声,在名册上做了记号。“还有这个,叫陈瑸,广东人,举人出身,在清廷做过知县,因为不肯收受贿赂被排挤回乡。此人清廉,可用。给他一个县。” 刘玄初一一记下。 “刘先生,招贤的事,你全权处置。朕不一一过问了。你觉得能用的人,直接安排到任上。试用半年,半年后考绩,合格的留任,不合格的撤换。朕只要结果,不看过程。” 刘玄初抱拳:“臣明白。” 午时,孙茂才来了。他手里拿着一份厚厚的折子,是关于湖南各地减免赋税的实施方案。 “陛下,臣已经按照您的旨意,将湖南各府县的赋税减免方案拟好了。第一年全免,第二年减半,第三年起照常征收。臣还列了一个清单,哪些府县受灾严重,需要额外赈济;哪些府县情况尚可,可以自行恢复。” 吴世璠接过折子,仔细看了一遍。“受灾严重的府县,从常德调粮赈济。朕不要一个百姓饿死。另外,各地要尽快恢复春耕,种子、农具、耕牛,朝廷能帮的尽量帮。” 孙茂才抱拳:“臣这就去办。” 下午,马宝的信使从常德到了。信使带来了马宝的亲笔信,信上说:常德的城防已经加固完毕,城外挖了五道壕沟,城头架了四十门火炮。水师方面,打造了三十艘大小战船,正在洞庭湖上训练。岳州的清军水师大约还有三十多艘船、两千多人,缩在湖里不敢出来。马宝请示,是继续训练,还是主动出击? 吴世璠看完信,提笔回复:“继续训练。水师不练到能打硬仗的程度,不许出战。岳州的清军水师不足为虑,等朕腾出手来,亲自去打。” 他把信交给信使,又写了一道手令:“从长沙、衡州、宝庆三地抽调三千新兵,送到常德,交给马宝训练。常德是东线门户,兵不能少。” 傍晚,昆明那边的急报到了。 送信的是胡国柱手下的一个亲兵,浑身泥泞,嘴唇干裂,一进门就跪下了。他从怀里掏出一封被汗水浸皱的信,双手呈上。吴世璠接过信,拆开。信是胡国柱亲笔写的,字迹潦草,但每一个字都很清楚。 “陛下:昆明安好,粮草充足,城防稳固。但滇西、滇南的土司近来不太安分。有几个土司暗中联络清廷,甚至有人在私下串联,想趁着朝廷主力在湖南、后方空虚之际闹事。臣手下只有三千兵,守城有余,弹压不足。臣恳请朝廷增兵——不用多,再给三千,臣就能把那些不安分的土司按下去。” 吴世璠放下信,沉默了片刻。胡国柱说得对。云南需要增兵,三千够了。但他想的不是三千,是十万。以前在贵州、在湘西打仗,靠的是山地,兵不在多而在精,两三万人够了。但出了湖南,进了湖北、江西,那是平原水网地带,没有山可守,没有险可依。到了平原上,打的就是兵力、火器、后勤。清廷虽然在湖南损兵折将,但他们在全国的兵力仍然远超大周。康熙能从江南、河南、直隶调兵,十万、二十万、三十万,源源不断。他只有三万,不够,远远不够。 “来人。”他唤道。 亲兵走了进来。 “传令下去,从贵阳、常德、长沙三地各抽一千人,共三千人,送到昆明,交给胡国柱。告诉他,土司的事,他全权处置。能拉拢的拉拢,不能拉拢的就打。朕不要他节省弹药,朕要云南的稳定。” 亲兵转身要走,吴世璠又叫住了他。“还有,传令马宝、柯三畏、夏国相、周昌,明日到长沙议事。朕有要事相商。” 正月二十一日,长沙行宫,大堂里坐满了人。 马宝从常德赶来了,他的左腿还缠着绷带,但已经能走路了。柯三畏从衡州赶来了,左袖空荡荡的,右手里握着一根马鞭。夏国相从贵阳赶来了,风尘仆仆,铠甲上还沾着路上的泥。刘玄初、孙茂才、周昌也到了。周昌瘦了不少,颧骨高耸,眼窝深陷,但精神很好,眼睛里亮着光。他从贵阳带来了屯田和火器的账册,厚厚一摞,放在案上,像一座小山。 吴世璠站在舆图前面,目光扫过每一个人。 “朕今天叫你们来,是为了一件事——扩军。” 他顿了一下,声音不大,但每一个字都很重。 “以前我们在贵州、在湘西打仗,靠的是山地。兵不在多,而在精。两三万人够了。但下一步,我们要出湖南、打武昌、下江南。那是平原,没有山可守,没有险可依。到了平原上,打的就是兵力。清廷在湖南虽然损兵折将,但他们在全国还有几十万兵。康熙能从江南、河南、直隶调兵,十万、二十万、三十万,源源不断。我们只有三万,不够。” 他的手指在舆图上从湖南划到湖北,从湖北划到江西,从江西划到江南。 “朕决定,全军扩编至十万人。” 堂中一片沉默。马宝的眉毛跳了一下,柯三畏的手指在椅子的扶手上轻轻敲着,夏国相握紧了拳头,刘玄初的笔在纸上停住了。 “十万人,”马宝的声音有些发紧,“陛下,咱们养得起吗?” “养得起。”吴世璠看着他。“湖南三百万百姓,贵州七十万百姓。两省加起来,将近四百万人口。十万人,四十个人养一个兵,养得起。以前养不起,是因为没有湖南。现在有了湖南,养得起。” 他转过身,看着周昌。“周郎中,粮食够不够?” 周昌翻开账册,手指在数字上划了几行。“回陛下,目前存粮三十万石。今年秋收之后,预计能达到六十万石。十万大军,每人每天一斤米,一个月就是三千石。六十万石,够吃一年半。再加上湖南各地的赋税征收,够吃两年。” “银子呢?” 刘玄初接话:“回陛下,库中存银五十万两。十万大军,每月军饷、粮草、弹药,大约需要十万两。五十万两,够撑五个月。五个月后,柯将军若拿下广西,开海通商,银子就不愁了。” 吴世璠点了点头,看向柯三畏。“柯将军,广西的事,你什么时候能动手?” 柯三畏抱拳。“回陛下,臣的兵还在整编,粮草还在调拨。最快两个月,臣就能南下。傅宏烈要是识相,臣兵不血刃拿下广西。他要是不识相,臣就打过去。广西的清军不多,兵力空虚。臣有一万人,够了。” “好。”吴世璠的目光扫过每一个人。“马宝的东线,从八千扩到三万。柯三畏的南线,从五千扩到两万。夏国相的西线,从五千扩到两万。贵阳留守,从五千扩到一万。长沙留守,从两千扩到五千。剩下的一万五千,作为朕的中军,驻守长沙,机动支援各线。” 他顿了顿,声音沉了下去。“扩军不是一天两天的事。缺额从湖南、贵州招募新兵补充。老兵带新兵,以战代练。朕给你们一个月的时间,把名册报上来。两个月的时间,把兵练到能打仗的程度。朕不要花架子,朕要能上战场的兵。” 马宝、柯三畏、夏国相齐声抱拳:“臣遵旨!” 当天夜里,吴世璠把胡国柱的回信写完,交给亲兵送往昆明。 信上写着:“胡将军:三千援兵不日即到。土司的事,你全权处置。能拉拢的拉拢,不能拉拢的就打。朕不要你节省弹药,朕要云南的稳定。另外,朕已决定全军扩编至十万人。你那边暂时不增,但明年开春,朕会给你增兵。你守住云南,就是大功一件。” 亲兵接过信,转身跑了。 吴世璠站在窗前,看着窗外的夜色。长沙城的灯火在夜风中摇曳,像无数颗不肯熄灭的心。他看了很久,然后转过身,走回案前。案上还摊着那张湖南全图,红色的标记已经从北铺到南,从东铺到西。他的手指在长沙的位置上按了一下,然后移到了武昌。 十万人。他在心里默念着这个数字。不是终点,是起点。 (第二卷·厉兵秣马 完) 第1章 洞庭造舰 本章节内容正在手打中,当您看到这段文字,请您稍后刷新页面看是否已经更新,如果长久未更新,请通过下面反馈联系我们! 特殊时刻,请大家多多收藏支持:(.ilwxs)穿越清初:吴周天下 乐文小说 如有问题请点击此处反馈给我们 第2章 水师初战 洪化三年(康熙二十年),二月十五日,常德府。 沅水在城西拐了一道弯,水面骤然开阔,形成一片天然的港湾。对岸的丘陵挡住了北风,水流平缓,河床深阔,正是打造战船、训练水师的绝佳之地。从辰州、沅州、芷江运来的木材堆满了河滩,造船的工匠从湖南各地招募而来,木工、铁匠、漆匠、篷匠,足足六百多人。每天天不亮,叮叮当当的锤声就响了起来。 三十艘战船已经下水了。船身是新的,松木的香味混着桐油的刺鼻气味在河面上飘散。船不大,每艘能载三十到四十人,船头装一门小炮,船舷两侧开着一排射击孔。桅杆上挂着帆,帆上绣着大周的红旗。还有二十艘正在搭建船骨,木头架子立在河滩上,像一具具巨大的骨骸。 马宝站在河岸上,手扶船舷,看着水面。左腿的旧伤还在疼,额头上的伤疤在晨光中泛着暗红色的光。他的目光投向东北方向。东北方是洞庭湖,洞庭湖的出口是岳州。岳州还在清军手里。清军的水师战船就停在岳阳楼下,三十艘,一字排开,堵住了洞庭湖口。他的水师要出洞庭、入长江,必须先过岳州这一关。守岳州的不是别人,是林兴珠。 林兴珠。马宝对这个人了解不多,但听说过。福建人,早年跟着郑成功打过仗,收复过台湾。后来降清,高皇帝起事又降了我大周,替大周守岳州守了五年,太祖驾崩后他又降清。谁强就投靠谁,从不当硬骨头。这样的人,在军中没有威望,士兵们当面叫他将军,背后叫他“三姓家奴”。连图海都不信任他,把岳州交给他,不是因为看重他,是因为岳州丢了也不心疼。三十艘战船、三千守军,能挡住周军最好,挡不住也不过损失三十艘船。 “将军,”孙茂才从岸上走过来,手里拿着一份密报,“长沙来的急报。” 马宝接过密报,展开。纸是薄薄的宣纸,字是蝇头小楷。 “图海退守武昌后,收拢残兵,又从江南、河南、直隶调集援军,清军在武昌的总兵力已超过二十万。水师战船一百余艘,沿江布防。图海命林兴珠率三十艘战船、三千守军驻守岳州,堵住洞庭湖口。” 马宝把密报折好,塞进袖子里。武昌一百多艘船,岳州三十艘,加起来将近两百艘。他的水师只有三十艘船,不到一千人。硬打,打不过。但打不过也要打。不打,水师就出不了洞庭。出不了洞庭,吴世璠的东征就是一句空话。 “传令下去,”他对身边的亲兵说,“加练夜战。本将军要练出一支能在夜里打仗的水师。” 二月十八日,夜。马宝带着三艘快船,趁着夜色摸到了岳州城外。船没有点火把,没有亮灯,连桨都用布缠了,划水不出声。雾气很浓,看不清远处的城郭,只能听到江水拍岸的声音,和偶尔传来的更鼓声。他蹲在船头,用望远镜看着清军水师的阵型。林兴珠的三十艘战船散乱地停在江面上,没有布阵,没有巡逻。岸上的水寨灯火昏暗,哨兵缩在垛口后面打瞌睡。 “将军,”领队的把总趴在马宝耳边,声音里带着不可思议,“林兴珠的船没有巡逻,没有布阵,就这么乱七八糟地停着。咱们要是现在打,能烧他一半。” 马宝没有说话。他盯着那散乱的船队看了很久。林兴珠果然是个废物。在洞庭湖上守了五年,守的不是清军,是自己的命。谁来了他投靠谁,从来不会认真打仗。图海把岳州交给他,也是看准了他不会卖命。这样的人,三十艘船在他手里,就是三十艘破木筏子。 “回去。”他说。 二月二十日,马宝从水师中挑出了两百名水性最好的士兵,组成敢死队。每人发一把短刀、一壶火油、一只火折子。训练的内容很简单——在夜里游泳,摸上清军的船,放火烧船。陈师傅教他们看风向,教他们判断火势的蔓延方向。 “林兴珠的兵跟他一样,都是软骨头。”陈师傅蹲在沙滩上,对敢死队说,“火一烧起来,他们就会跑。你们放完火就往回游,别恋战。他们的船烧着了,人就散了。” 敢死队员们站在水里,浑身湿透,嘴唇发紫,但没有一个人打退堂鼓。马宝蹲在岸边,看着他们,一言不发。他的左腿疼得厉害,但他没有坐下。 二月二十四日,夜。岳州城外,洞庭湖口。马宝把水师主力三十艘船全部带了出来,停在湖口以西的隐蔽处。十五艘火船藏在更上游的河湾里,每艘船上堆满了浸过火油的柴草。敢死队两百人已经下水了,在水里泡了快一个时辰,等着命令。 马宝蹲在岸边的芦苇丛里,手里拿着一块怀表,就着一盏被布遮住的油灯看了看。子时一刻。月亮已经落下去了,江面上一片漆黑。 “动手。”他低声说。 两百名敢死队员无声地滑向清军的船队。林兴珠的船队没有巡逻船,没有哨兵,连火把都稀稀拉拉的。敢死队摸到船边,爬上去,把火油倒在甲板上,点燃火折子,扔下去。一艘、两艘、三艘……十几艘战船先后起火。清军士兵从睡梦中惊醒,光着膀子,提着裤子,从船舱里冲出来,看到满船的火光,有人跳江逃命,有人跪在甲板上求饶。没有人组织反击,没有人指挥救火,林兴珠的兵像一群没头的苍蝇,只顾着自己逃命。 林兴珠从水寨里冲出来,铠甲没穿,手里提着刀,脸色煞白。他站在岸上,嘶吼着让士兵们上船救火,但没有人听他的。他的兵已经散了,像一群被狼冲散的羊,只顾着往四面八方跑。林兴珠一跺脚,跳上一艘还没着火的小船,带着几个亲兵往武昌方向跑。 马宝在望远镜里看到了。他的嘴角微微上扬。 “追。”他说。 周军的快船追了上去。追到君山附近时,清军的一艘火船漂了过来,撞上了林兴珠的小船。火船上的柴草散落,火焰蔓延,小船一下子烧了起来。林兴珠跳进江里,穿着铠甲,沉得很快。亲兵们跳下去捞,捞上来的时候,他已经没有了呼吸。不是被打死的,是被自己的火船烧死的,是意外,不是战死。 天亮的时候,战斗结束了。清军三十艘战船,被烧毁了十几艘,被俘获了七八艘,剩下的逃往武昌。林兴珠死了,尸体被捞上来,放在马宝的旗舰上。马宝低头看着这个反复无常的老将,嘴角露出一丝冷笑。 “拖到岸上去,找个地方埋了。别立碑,别留名。这种人,不配。” 周军水师也付出了代价。三十艘战船出战,被烧毁了四艘,重伤了六艘,轻伤无数。阵亡六十余人,伤一百余人。连珠铳打坏了十几支,弹药消耗了近半。马宝的左腿旧伤加重,军医说再不好好养,这条腿就废了。他没有听,拄着刀,站在岸边,看着江面上飘着的战船残骸和士兵尸体。 “传令下去,”他对身边的亲兵说,“打扫战场,救治伤员。派人去长沙报捷——岳州水战告捷,林兴珠被烧死,洞庭湖口已开。” 二月二十六日,吴世璠从长沙送来手令。手令很短,只有几行字:“岳州水战大捷,朕心甚慰。林兴珠死有余辜,不必再提。周军水师损失不小,东进武昌时机未到。马将军不必急于东进,以巩固岳州、训练水师、补充船炮为要。朕已命戴梓加紧生产连珠铳,命周昌调拨钱粮。待水师壮大之后,再图武昌。” 马宝看完手令,折好,塞进袖子里。他站在岳州城头,看着城外的江面。清军的水师退了,但武昌还有一百多艘战船,图海还有二十万兵。他的水师只剩二十多艘能用的船,不到一千人。这点家底,去武昌就是送死。他需要时间,需要更多的船,更多的炮,更多的兵。 “传令下去,”他转过身,“全军休整十日。十日后,水师继续训练。造船的不能停,练兵的不能歇。本将军要在洞庭湖上练出一支能跟清军水师硬碰硬的劲旅。” 造船的工匠们从湖南各地继续赶来,河滩上的木料堆得更高了。伤兵们在营地里养伤,轻伤的帮着搬木材,重伤的躺着换药。马宝每天拄着刀,一瘸一拐地走到河滩上,看着工匠们造船,看着士兵们训练。 (第二章 完) 第3章 长沙决策 洪化三年(康熙二十年),二月二十八日,长沙。 岳州水战的捷报送到长沙时,吴世璠正在行宫的大堂里批阅文书。孙茂才捧着捷报一路小跑进来,脸上的表情不是喜,是一种说不清道不明的东西——像是松了一口气,又像是在想下一步怎么办。他把捷报双手呈上,吴世璠接过来,从头到尾看了一遍。岳州拿下了,林兴珠死了,洞庭湖口打开了。但他的水师三十艘船,被烧毁了四艘,重伤了六艘,能用的不到二十艘。阵亡六十余人,伤一百余人。连珠铳打坏了十几支。这点家底,损失有点大。 吴世璠把捷报放在案上,沉默了片刻。“马宝怎么说?” “马将军说,水师需要休整,需要补充船炮,需要训练。他说,现在图海在武昌有一百多艘战船,二十万兵,咱们这点水师过去,不够人家塞牙缝的。他已经在岳州就地休整,常德也在加紧造船,来扩充水军。” 吴世璠点了点头。马宝说得对。武昌那边,图海收拢了残兵,又从江南、河南、直隶调集了援军,总兵力超过二十万,水师战船一百多艘。他的水师才练了不到一个月,三十艘小船,一千来人。硬打,打不过。他需要时间,需要更多的船,更多的炮,更多的兵。可是时间不等人。图海不会给他时间,康熙不会给他时间。 “传令下去,”他站起身来,“召刘玄初、孙茂才,还有周文远、赵守诚、王永泰、陈子方,明日辰时议事。马宝和柯三畏写书面意见送来。” 周文远是去年招贤馆招来的湘潭知县,上任才一个多月。赵守诚是宝庆知府,也是招贤馆招来的,年纪比周文远大一轮,在清廷做过知府,因为不肯向满洲上司行贿被罢了官。王永泰是江苏人,在清廷做过县丞,辞了官跑到湖南来投奔,吴世璠给了他一个常德船厂监造的官职,正七品,还没上任。陈子方是长沙本地的举人,被任命为招贤馆主事,从六品,正在筹备招贤的事。这些人都是新人,但都是吴世璠亲自面试过的,有真才实学,敢说话。朝堂上不能总是刘玄初等老臣,需要新人,需要新脑子,需要为朝堂注入新血液,能懂得平衡之术,也是一种为君之道。 二月二十九日,辰时,长沙行宫的大堂里坐满了人。 刘玄初从衡州赶回来了,头发又白了不少,背也更驼了,但站在那里腰杆还是直的。孙茂才坐在旁边,手里捧着一摞文书。周文远坐在孙茂才对面,穿着一件半旧的青布长衫,腰杆笔直,目光沉静。赵守诚坐在周文远旁边,脸上的皱纹像刀刻的一样深,一双眼睛不大但很亮。王永泰坐在末位,身材微胖,圆脸,小眼睛,嗓门大。陈子方坐在王永泰旁边,三十出头,文质彬彬,说话慢条斯理。 柯三畏没来,他还在衡州整军,准备南下广西,他的信使带来了他的书面意见。马宝也没来,他还在常德,他的信使也带来了他的书面意见。 吴世璠站在舆图前面,手指点着岳州的位置。 “岳州拿下了,洞庭湖口打开了。但水师损失不小,马将军说,现在不是东进武昌的时候。朕同意。”他的手指从岳州划到武昌。“图海在武昌有二十万兵,一百多艘船。咱们的水师才三十艘船,一千来人。打不过。所以朕决定,暂缓东进。” 刘玄初点了点头。“陛下圣明。现在东进,是以卵击石。不如先稳住岳州,扩大水师,等实力够了再打。” “刘先生,水师要扩到多少?” 刘玄初翻了翻手里的册子。“陛下,扩到一百艘船,五千人,至少要半年。钱粮方面,库里的银子够用,但造船的木料、铁料、桐油、帆布,都要从各地调拨。臣已经派人去办了。常德船厂那边,工匠已经增加到了八百人,日夜赶工。戴梓那边连珠铳的产量也在增加,月底能送到岳州一百支。” 周文远忽然开口了,声音不大,但很稳。“陛下,臣以为,水师扩到一百艘船,五千人,勉强够用。但要打赢图海,光靠水师不够。图海在武昌经营多年,城防坚固,水陆呼应。咱们要打武昌,必须水陆并进。水师牵制他的水师,陆军攻城。马将军在常德训练水师,柯将军南下广西,都是在为这一天做准备。臣建议,在柯将军拿下广西、水师壮大之前,朝廷不应主动挑衅图海,以防御为主。” 吴世璠看着周文远,点了点头。“周知县说得对。朕也是这么想的。” 赵守诚开口了,声音有些沙哑,带着湖南口音。“陛下,臣在宝庆待了一个多月,发现一个严重的问题。宝庆、永州、郴州这些地方,山高林密,清军的残兵败将躲在山里,不出来也不投降。他们袭扰百姓,抢粮抢钱,各地驻军兵力不足,拿他们没办法。臣以为,朝廷应该尽快组织剿匪,把这些残兵清掉。否则,等柯将军南下广西的时候,这些残兵可能会从背后捅一刀。” 吴世璠点了点头。“赵知府说得对。剿匪的事,朕从长沙调兵。刘先生,你拟个方案,从长沙、衡州各抽一千人,组成剿匪军,由孙茂才统领,三个月之内,把湖南山里的残兵清干净。” 孙茂才抱拳。“臣遵旨。” 王永泰站了起来,声音洪亮。“陛下,臣虽然还没去常德上任,但臣在江南的时候,见过不少造船的事。常德船厂现在有八百工匠,但大多是造内河小船的,造大船的经验不足。臣建议,从广东、福建招募一些有造大海船经验的工匠,来常德传授技艺。另外,造船的木料,湖南的松木、杉木够用,但做桅杆的巨木不够,要从江西、四川采购。臣愿意在常德替陛下盯着造船的事。” 吴世璠看着王永泰。“王永泰,朕给你的官职是常德船厂监造,正七品。你去了常德,先帮马宝把水师的船造好、造快。工匠的事,你去找刘先生,让他从广东、福建招人。木料的事,你写个清单,朕让刘玄初去办。” 王永泰抱拳。“臣遵旨。” 陈子方最后一个开口,声音不大,但条理清晰。“陛下,臣以为,招贤馆的事还要继续办。湖南、贵州、广西三地的人才,不能只靠他们自己来投奔,朝廷应该派人去请。臣在长沙这些年,认识不少有才学的人,有的在清廷做过官,有的在乡间教书,有的是太祖高皇帝的旧部后人。臣愿意替朝廷去请他们。臣还建议,除了招贤馆,朝廷还可以设立官学,培养年轻人才。从各地选拔聪明的孩子,送到长沙来读书,学经史,学政务,学火器,学水师。学成了,就是朝廷的栋梁。” 吴世璠看着陈子方。“官学的事,朕准了。你先办招贤馆,把眼前的人才找来。官学的事,慢慢筹划。” 陈子方抱拳。“臣遵旨。” 会议结束后,吴世璠留下了周文远、赵守诚、王永泰、陈子方四个人。 “周文远,你到湘潭才一个多月,做得怎么样?” 周文远抱拳。“回陛下,湘潭的百姓还算安分。臣减免了赋税,开仓放粮,百姓们感激涕零。但臣发现一个问题——湘潭的粮仓是空的。巡抚卢震跑的时候把粮食运走了一部分,剩下的也被他的亲信贪污了。臣请求朝廷拨粮赈济。” “朕从常德调。一千石,够不够?” “够。谢陛下。” 吴世璠看向赵守诚。“赵知府,你在宝庆呢?” 赵守诚的脸色不太好。“回陛下,宝庆的情况比湘潭差得多。清军残部躲在山里,经常下山抢粮。百姓不敢种地,地都荒了。臣请求朝廷派兵剿匪,否则今年的庄稼种不下去,明年宝庆就得饿死人。” “朕说了,剿匪的事,孙茂才会去办。你回去之后,先把百姓稳住。告诉他们,朝廷不会不管他们。地要种,粮要收。种不下去的地,朝廷给种子、给农具、给耕牛。” 赵守诚抱拳。“臣替宝庆百姓谢陛下。” 吴世璠看向王永泰。“王永泰,你什么时候去常德?” 王永泰想了想。“臣后天就走。先把家安顿好,然后去常德找马将军报到。臣在常德,一定把船造好、造快。” “好。你去吧。” 王永泰抱拳,转身走了。 吴世璠看向陈子方。“陈子方,招贤馆的事,你放手去办。朕给你一个月的时间,把湖南、贵州、广西三地的人才名单整理出来。有真才实学的,朕亲自面试。” 陈子方抱拳。“臣必不负陛下所托。” 三月初三,长沙城外,新兵招募站前排起了长队。 湖南的百姓听说大周招兵,从四面八方赶来。有年轻的农夫,有失业的手艺人,有读过几天书的落魄书生,还有从清军那边逃过来的溃兵。他们排着队,一个一个地报名,一个一个地体检。体检很简单——看胳膊、看腿、看眼睛。胳膊粗的留下,腿瘸的不要,眼睛瞎的不要。 一个年轻的农夫站在队伍里,瘦高个,皮肤晒得黝黑,手上全是老茧。他穿着一件破旧的短褂,裤腿上沾着泥巴。轮到他了,他走到考官面前,挺起胸膛。 “叫什么?” “刘大柱。” “哪的人?” “湘潭的。” “为啥来当兵?” 刘大柱想了想,说:“家里穷,吃不上饭。听说大周的兵有军饷,有饭吃。” 考官在名册上记下了他的名字,指了指旁边:“去领衣服,领枪,找教官报到。” 刘大柱抱拳,转身跑了。旁边的老兵看着他的背影,摇了摇头。又是一个为了吃饭来当兵的。这样的人,上了战场能打仗吗?也许能,也许不能。但不管能不能,大周需要兵,需要很多很多兵。 三月初五,吴世璠在行宫的大堂里收到了柯三畏从衡州送来的信。信上写着:“陛下,臣已在衡州整军完毕,粮草弹药齐全,随时可以南下广西。傅宏烈那边还没有消息,但臣已经派人去桂林送信了。他降不降,臣都会在三月中旬出兵。请陛下放心。” 吴世璠看完信,提笔回复:“柯将军,广西的事,朕交给你了。傅宏烈降,你收编他的兵;他不降,你打过去,朕要广西的出海口。拿下广西之后,你立即在钦州、梧州开海通商。西洋的火器、银子,越多越好。” 三月初十,陈子方送来了一份长长的名单。名单上列着湖南、贵州、广西三地的知名士绅、清廷旧吏、太祖旧部后人,密密麻麻,上百个名字。每一个名字后面都注明了籍贯、出身、特长、现况。吴世璠一页一页地翻着,每翻一页就问一个问题。问完了,他把名单合上,靠在椅背上。 “陈子方,这些人,你能请来多少?” 陈子方想了想。“臣不敢保证都能请来,但至少能请来一半。陛下给的待遇不低,官职也不低,只要不是铁了心给清廷卖命的,应该会来。” “一半就够了。”吴世璠把名单还给他。“你去请。请来了,朕亲自面试。有真才实学的,朕破格任用。” 陈子方抱拳。“臣这就去办。” 三月十五日,柯三畏从衡州出兵南下广西。吴世璠站在长沙城头,看着南方的天空。天很蓝,有几朵白云在天上飘着。远处,湘江的水流很急,江水浑黄,翻滚着往北流。江面上有几条渔船,渔夫撒着网,网兜在水面上划出一道道弧线。他的手指在刀柄上轻轻敲着,一下一下,不紧不慢。 柯三畏走了,带着一万精兵,南下广西。他的任务是拿下广西,夺取出海口。有了出海口,西洋的火器、银子就能进来。有了西洋的火器、银子,水师就能造得更大,炮就能造得更猛。但柯三畏能不能拿下广西?傅宏烈会不会投降?他不知道。他只能等。 “陛下,”孙茂才走上城头,站在他身边,“刚刚送来消息,柯将军出发了。” “朕知道了。” “陛下,广西那边……” “广西的事,朕不操心。柯将军能拿下。”吴世璠转过身,看着孙茂才。“朕操心的是水师。马宝在常德造船、训练,需要时间。图海在武昌不会闲着,他也在造船、训练。谁造得快,谁练得好,谁就能赢。你告诉刘玄初,钱粮的事,不能拖。造船的木料、铁料、桐油、帆布,要多少给多少。戴梓的连珠铳,要多少造多少。” 孙茂才抱拳。“臣遵旨。” 当天夜里,吴世璠一个人坐在行宫的大堂里。案上摊着舆图,舆图上湖南的位置已经被红色覆盖了,但湖北还是蓝色的,江西还是蓝色的,江南还是蓝色的。他的手指在图上慢慢移动,从岳州划到武昌,从武昌划到九江,从九江划到南京。路还很长。但他不急。他有马宝,有柯三畏,有周文远,有赵守诚,有王永泰,有陈子方,有一群愿意替他做事的人。 “来人。”他唤道。 亲兵走了进来。 “传令下去,从明日起,长沙、衡州、常德三地同时招兵。朕要扩军。总兵力要从现在的八万扩到十二万。三个月之内,把兵招齐,把训练抓起来。” 亲兵抱拳,转身出了行宫。 (第三章 完) 第4章 挥师南指 本章节内容正在手打中,当您看到这段文字,请您稍后刷新页面看是否已经更新,如果长久未更新,请通过下面反馈联系我们! 特殊时刻,请大家多多收藏支持:(.ilwxs)穿越清初:吴周天下 乐文小说 如有问题请点击此处反馈给我们 第5章 海风西来 本章节内容正在手打中,当您看到这段文字,请您稍后刷新页面看是否已经更新,如果长久未更新,请通过下面反馈联系我们! 特殊时刻,请大家多多收藏支持:(.ilwxs)穿越清初:吴周天下 乐文小说 如有问题请点击此处反馈给我们 第6章 远交近攻 本章节内容正在手打中,当您看到这段文字,请您稍后刷新页面看是否已经更新,如果长久未更新,请通过下面反馈联系我们! 特殊时刻,请大家多多收藏支持:(.ilwxs)穿越清初:吴周天下 乐文小说 如有问题请点击此处反馈给我们 第7章 春水东流 本章节内容正在手打中,当您看到这段文字,请您稍后刷新页面看是否已经更新,如果长久未更新,请通过下面反馈联系我们! 特殊时刻,请大家多多收藏支持:(.ilwxs)穿越清初:吴周天下 乐文小说 如有问题请点击此处反馈给我们 第8章 初试锋芒 本章节内容正在手打中,当您看到这段文字,请您稍后刷新页面看是否已经更新,如果长久未更新,请通过下面反馈联系我们! 特殊时刻,请大家多多收藏支持:(.ilwxs)穿越清初:吴周天下 乐文小说 如有问题请点击此处反馈给我们 第9章 咸宁夺关 本章节内容正在手打中,当您看到这段文字,请您稍后刷新页面看是否已经更新,如果长久未更新,请通过下面反馈联系我们! 特殊时刻,请大家多多收藏支持:(.ilwxs)穿越清初:吴周天下 乐文小说 如有问题请点击此处反馈给我们 第10章 江夏攻坚 本章节内容正在手打中,当您看到这段文字,请您稍后刷新页面看是否已经更新,如果长久未更新,请通过下面反馈联系我们! 特殊时刻,请大家多多收藏支持:(.ilwxs)穿越清初:吴周天下 乐文小说 如有问题请点击此处反馈给我们 第11章 炮火洗城 本章节内容正在手打中,当您看到这段文字,请您稍后刷新页面看是否已经更新,如果长久未更新,请通过下面反馈联系我们! 特殊时刻,请大家多多收藏支持:(.ilwxs)穿越清初:吴周天下 乐文小说 如有问题请点击此处反馈给我们 第12章 夜袭 本章节内容正在手打中,当您看到这段文字,请您稍后刷新页面看是否已经更新,如果长久未更新,请通过下面反馈联系我们! 特殊时刻,请大家多多收藏支持:(.ilwxs)穿越清初:吴周天下 乐文小说 如有问题请点击此处反馈给我们 第13章 犄角 本章节内容正在手打中,当您看到这段文字,请您稍后刷新页面看是否已经更新,如果长久未更新,请通过下面反馈联系我们! 特殊时刻,请大家多多收藏支持:(.ilwxs)穿越清初:吴周天下 乐文小说 如有问题请点击此处反馈给我们 第14章 武昌城破 本章节内容正在手打中,当您看到这段文字,请您稍后刷新页面看是否已经更新,如果长久未更新,请通过下面反馈联系我们! 特殊时刻,请大家多多收藏支持:(.ilwxs)穿越清初:吴周天下 乐文小说 如有问题请点击此处反馈给我们 第15章 武昌休整 本章节内容正在手打中,当您看到这段文字,请您稍后刷新页面看是否已经更新,如果长久未更新,请通过下面反馈联系我们! 特殊时刻,请大家多多收藏支持:(.ilwxs)穿越清初:吴周天下 乐文小说 如有问题请点击此处反馈给我们 第16章 九江探营 本章节内容正在手打中,当您看到这段文字,请您稍后刷新页面看是否已经更新,如果长久未更新,请通过下面反馈联系我们! 特殊时刻,请大家多多收藏支持:(.ilwxs)穿越清初:吴周天下 乐文小说 如有问题请点击此处反馈给我们 第17章 血战琵琶亭 本章节内容正在手打中,当您看到这段文字,请您稍后刷新页面看是否已经更新,如果长久未更新,请通过下面反馈联系我们! 特殊时刻,请大家多多收藏支持:(.ilwxs)穿越清初:吴周天下 乐文小说 如有问题请点击此处反馈给我们 第18章 九江落日 本章节内容正在手打中,当您看到这段文字,请您稍后刷新页面看是否已经更新,如果长久未更新,请通过下面反馈联系我们! 特殊时刻,请大家多多收藏支持:(.ilwxs)穿越清初:吴周天下 乐文小说 如有问题请点击此处反馈给我们 第19章 九江对峙 本章节内容正在手打中,当您看到这段文字,请您稍后刷新页面看是否已经更新,如果长久未更新,请通过下面反馈联系我们! 特殊时刻,请大家多多收藏支持:(.ilwxs)穿越清初:吴周天下 乐文小说 如有问题请点击此处反馈给我们 第20章 席卷鄂北 洪化四年六月初三,武昌行辕。 九江方向的硝烟尚未散尽,长江两岸已是一片繁忙。运粮的船只穿梭往来,各营士兵在城外校场上操练不息。图海自刎、武汉三镇拿下及九江重镇克复的消息传遍湖广,百姓奔走相告,士绅争相来投。 然而吴世璠清醒地知道,这只是开始。 “湖北、江西尚未底定,江西清军尚有六七万人,,湖北清军基本被消灭,拿下江西尚有难度,需要损兵折将,况且我大周扩张太快,官员治理目前都跟不上,只有先拿下湖北,慢慢消化我们拿下的地盘。”他站在巨幅舆图前,木杆点向一个个府县,“安陆、德安、荆州、襄阳、郧阳、黄州六府,以及施州卫,仍有清军残部驻守。这些人若不及早扫清,等清廷从北方调兵南下,就会成为心腹之患。” 刘玄初颔首:“陛下所言极是。湖北乃九省通衢,得之则长江中游尽入我手,粮草兵源取之不竭。老臣以为,应趁清军新败、湖广空虚之际,火速派兵北上,一举收复全境。” “朕意已决。”吴世璠放下木杆,目光扫向帐下众将,“柯三畏听令。” “末将在!”独臂将军出列,声如洪钟。 “朕命你率两万精兵,分两路收复湖北。一路沿汉水北上,收复安陆、德安、襄阳、郧阳;一路西进荆州、夷陵,并遣偏师收施州卫。二十日内,朕要看到大周的旗帜插遍湖北。” 柯三畏抱拳:“末将领命!若不能克,提头来见!” 吴世璠微微一笑,又看向柯三畏身后两个相对年轻的将领。 一人身材魁梧,面色黝黑,颔下短须,正是原清军绿营千总李成林。另一人中等个头,皮肤黝黑,目光锐利,腰间别着一把短刀,是从湖南镇筸兵中提拔起来的王士荣。 “李成林,你随柯将军西进,负责荆州一路。”吴世璠道,“王士荣,你率偏师收施州卫,招抚土司。朕要你们打出大周的威风,也要打出大周的仁德。” 两人齐声应道:“末将遵命!” 李成林原是清军绿营千总,湖南辰州人。洪化三年辰州之战,他率部据守城垣,被周军火炮轰塌城墙后仍然死战不退。柯三畏亲自冲入城中与他交锋,一刀将他生擒。被俘后,李成林起初拒不投降,柯三畏问他:“清廷有什么好?让你一个汉人为他们卖命?”李成林沉默良久,说:“我爹娘都被流寇杀死,清军收留了我,给我一口饭吃。”柯三畏拍了拍他的肩膀:“大周也能给你饭吃,而且让你吃得堂堂正正,不用剃头留辫,不用当奴才。”李成林最终归顺。此后他在湖南整训新兵,表现出色,被擢升为副将。 王士荣则是湖南镇筸兵出身。镇筸兵是湘西着名的精锐,善走山路,擅长夜战。王士荣从小在苗疆长大,十五岁从军,因战功升至守备。洪化二年,他随柯三畏在沅州大战,曾在一次夜袭中只身攀崖而上,连杀七名清兵,立下大功。此人虽不善言辞,但用兵果敢,深得柯三畏赏识。吴世璠曾问他:“你为何从军?”他答得干脆:“不打仗,闲着也是闲着。”吴世璠大笑,从此记住了这个名字。 “去吧。”吴世璠挥手,“朕在武昌等你们的捷报。” 柯三畏率两万精兵从武昌出发,船队遮天蔽日,沿江而上。大军在汉阳分兵。柯三畏自率一万主力,换乘浅底战船,沿汉水北上;李成林率七千兵继续西进,取荆州府;王士荣率三千精兵为偏师,从荆州再向西深入施州卫。 三路并进,声势浩大。柯三畏的船队沿汉水北上,江水碧绿,两岸稻浪翻滚。这本该是丰收在望的季节,田里却少见农夫。多年的战乱让湖广百姓流离失所,大片良田抛荒,野草长得比人还高。 柯三畏看在眼里,心中不是滋味。他想起吴世璠的话:“打天下靠刀枪,坐天下靠人心。所到之处,不许扰民。” “传令下去,”柯三畏对身边的传令兵道,“沿途不得践踏庄稼,不得私取百姓一针一线。违令者,斩!” 军令传遍各船,将士们凛然遵行。 第一站是沔阳州。 沔阳位于汉水南岸,是连接武昌与安陆的水陆要冲。城中驻有清军五百人,守备叫刘德茂。 柯三畏的船队抵达沔阳时,刘德茂正在城头饮酒。他远远望见汉水江面上战船蔽日、帆樯如林,周军的船只足有上百艘,甲板上火枪手列队而立,盔甲鲜明,顿时吓得酒醒了大半。 “大人,怎……怎么办?”守城千总脸色发白。 刘德茂咬了咬牙:“降了吧。图海二十万大军都败了,咱们这点人马,不够人家塞牙缝的。” 城门大开,刘德茂率五百清军列队出迎,跪在道旁。柯三畏派了一名参将进城接管防务,收缴兵器,留了三百人驻守,主力继续北上。 六月初七,潜江。 潜江城小,守军更少,只有两百人。守备王世清听说沔阳已经投降,也干脆开城归顺。柯三畏照例留人驻守,主力一刻不停。 六月初九,天门。 天门守军三百人,守备赵德功。此人曾在岳州之战中率部抵抗周军,后退守武昌,又从武昌溃逃至此。他知道自己与周军有血仇,投降也难逃一死,便决心顽抗。 “传令下去,紧闭城门,准备防守!”赵德功站在城头,对手下士兵道,“周军不过万人,我们有城墙可依,怕什么?” 他的手下却不这么想。这些士兵大多是本地人,对清廷本无忠心,又听说周军所到之处秋毫无犯、免赋三年,早就心动了。 当夜,几个百总私下商议:“赵德功自己找死,咱们可不能跟着陪葬。” 次日清晨,柯三畏刚准备列阵攻城,却发现城门已经大开。城头换上了白旗,赵德功被五花大绑押了出来。 “将军!”几个百总跪在柯三畏马前,“赵德功顽抗天兵,我等已将其擒获,献城归顺!” 赵德功破口大骂:“你们这些叛徒!朝廷待你们不薄……” 话没说完,就被一个百总扇了一巴掌。 柯三畏摆手:“赵德功,本将不杀你。押送武昌,听候陛下发落。” 赵德功被押走,天门不战而下。 六月十一日,安陆府城。 安陆府是湖北北部重镇,辖钟祥、京山、潜江、天门、应城等县,地理位置重要。清军在此驻有三千人,守将是汉军镶黄旗副将张存有。 张存有是个老资格,曾在湖广总督麾下效力多年,为人刚愎自用。他听说周军沿汉水北上,一路势如破竹,心中十分焦虑。 “大人,周军前锋已到城东三十里!”斥候来报。 “多少人?” “至少一万!” 张存有脸色铁青。他手下三千人,其中一千是旗兵,两千是绿营。旗兵倒是忠心,但人数太少;绿营兵多是本地人,靠不住。 他召集众将商议:“周军大至,是战是守,大家都说说。” 一个千总道:“大人,图海二十万大军都败了,咱们这点人马,怎么守?” 另一个千总也道:“是啊大人,不如降了吧。大周天子说了,降者既往不咎,愿留者留,愿去者去。” 张存有怒道:“胡说!本将世受皇恩,岂能降贼?谁敢再言降者,斩!” 众将不敢再言,各自散去。但张存有不知道,他的部下已经暗中与周军联络了。 六月十二日清晨,柯三畏率军抵达安陆城下。他正准备列阵攻城,却发现城门已经大开。 城中绿营兵哗变,杀了张存有的亲兵,将张存有擒获,开城投降。 柯三畏策马入城,只见张存有被五花大绑跪在街边,满脸是血。 “你就是张存有?” “本将不降!”张存有倔强地昂着头,“你要杀便杀!” 柯三畏点了点头:“忠臣不事二主,你不降,本将不勉强。敬你是条汉子,给你个痛快。” 他一挥手,刀斧手上前,一刀斩下张存有的人头。 安陆府城攻克后,柯三畏在此休整两日,安抚百姓,补充粮草。他将俘虏的旗兵押送武昌,绿营兵则收编入辅兵队伍。 六月十五日,柯三畏继续北上,直取襄阳。 与此同时,李成林的西路军也在快速推进。 六月初七,李成林率七千兵从汉阳出发,沿长江南岸西进。他的队伍中有三千燧发枪手、两千长矛兵、一千刀盾兵,外加一千辅兵,装备精良。 第一站是江陵。 江陵即荆州府城,是湖北西部重镇,南临长江,北靠荆山,历来是兵家必争之地。清军在此驻有五千人,守将是汉军正白旗总兵周士贵。 周士贵是个谨慎的人。他听说周军分两路北上西进,知道荆州孤城难守,便派人向柯三畏送信,表示愿意归顺,但要求保留兵权。 柯三畏的回复很干脆:“归顺可以,兵权上交,周士贵可任荆州知府,仍享三品俸禄。若不从,城破之日,家产抄没。” 周士贵犹豫了三天。这三天里,李成林的七千兵已经抵达江陵城东二十里。 “大人,降了吧。”周士贵的幕僚劝道,“周军势大,咱们守不住的。况且大周天子仁德,投降的官员都得到了善待。戴天佑降了,如今还在安陆当知府呢。” 周士贵长叹一声:“罢了。传令下去,开城投降。” 六月十一日,李成林进入江陵城。周士贵率五千守军列队出迎,献上官印。李成林接管城防,收缴兵器,将绿营兵整编,老弱遣散,精壮留用。 拿下江陵后,李成林分兵两路:一路向南取公安、石首,一路向西取夷陵州。 公安、石首都是小城,守军不过数百,望风而降。六月十五日,两城全部收复。 夷陵州(今宜昌)是长江上游的重要关口,从这里往西就是三峡,通往四川的门户。清军在此驻有八百人,守备叫孙得功。 孙得功是个聪明人。他听说江陵已降,知道夷陵守不住,干脆带着家眷和细软,乘船西逃往四川去了。剩下的守军群龙无首,开城投降。 六月十八日,李成林占领夷陵州,控制了长江上游水道。他在夷陵留下五百人驻守,自己率主力返回江陵。 柯三畏的北路军与李成林的西路军进展顺利,而王士荣的偏师也在鄂西山区打出了威风。 王士荣是湖南镇筸兵出身,十五岁从军,在湘西苗疆与山贼、生苗打过多年交道,练就了一身山地作战的本领。他个子不高,皮肤黝黑,沉默寡言,但只要一进山就如鱼得水。士兵们私下叫他“山猫子”,他听了也不恼,只是咧嘴笑笑。 六月十二日,王士荣率一千精兵从江陵出发,向西南进入施州卫。 施州卫(今恩施地区)位于鄂西山区,山高林密,道路险峻。这里是少数民族的聚居之地,清廷在此设卫所,驻军八百,另有数家土司掌管地方。 王士荣的军队沿着清江溯流而上。山路崎岖,有的地方只能容一人通过,旁边就是万丈深渊。但镇筸兵擅走山路,一千人在崇山峻岭中穿行,如履平地。 “将军,前面有处险隘,若是清军设伏,咱们不好过。”前锋哨探回报。 王士荣勒马观察。只见前方两山夹峙,中间一条羊肠小道,确实是个打伏击的好地方。 “绕过去。”王士荣简短地下令。 “绕?那要多走两天山路!” “绕。”王士荣重复了一遍,语气不容置疑。 他带着队伍钻进一条岔路,翻过两座山,从另一侧绕到了施州卫城的背后。清军果然在那处险隘设了埋伏,等了两天不见周军踪影,正纳闷时,王士荣已经出现在城北的山脊上。 六月十九日,施州卫城。 守备周应龙是满洲正黄旗人,手下有八百兵,其中三百旗兵、五百绿营。他早就听说周军大举北上,心中惶恐不安。派人打探消息,得知江陵、夷陵都已失守,周军正在向施州卫逼近。 “大人,周军……周军来了!”斥候飞奔来报,气喘吁吁。 “多少人?从哪来的?” “大约一千……不,漫山遍野都是!从北边山上下来了!” 周应龙登上城楼,只见北面山脊上,一面“周”字大旗迎风飘扬。旗下,无数士兵正沿着山坡向下移动,如同山洪倾泻。 周应龙的脸都绿了。他手下只有八百人,城墙也不高,如何抵挡? 犹豫了半天,周应龙最终做出了决定——跑。 当天夜里,周应龙带着三百旗丁,悄悄打开西门,往西逃入四川夔州府。剩下的五百绿营兵见主将跑了,也无心抵抗,在百总的带领下打开城门投降。 六月二十日,王士荣进入施州卫城。 他进城后的第一件事,不是接管府库,而是派人四处联络土司。 大周天子的诏令很明确:土司归顺者,世袭官职不变,领地不变,赋税减半。各土司若能率土兵助战,另有封赏。 消息传出,散毛、大旺、东流等土司纷纷来归。几位土司亲自赶到施州卫城,拜见王士荣,表示愿意归顺大周。 “王将军,”散毛土司司彭福海抱拳道,用生硬的官话说,“我等土人,世居深山,从不问中原之事。但满清苛政,我们也受够了。大周天子仁德,我们愿意归顺。” 王士荣不善言辞,只是点了点头:“好。你们回去,各安其业。” 众土司齐声应诺。有人献上金银,有人献上土特产,王士荣一概不收,只收了几坛当地自酿的苞谷酒,分给将士们喝了。 至六月二十五日,施州卫全境平定。王士荣收编了降军和土司武装,共得土兵三千人,在施州卫设立军政府,安抚百姓。 消息传到柯三畏处,他正在襄阳城外安营扎寨。 襄阳是湖北最北端的重镇,扼守汉水中游,北接河南,西通陕西,地理位置极其重要。清军在此驻有四千人,守将是汉军正蓝旗副将孙延龄。 柯三畏没有急着攻城。他先派兵占领了汉水两岸的渡口,切断襄阳与外界的联系,然后让炮兵在城外架起二十门新式长炮。 “孙延龄,”柯三畏派人送信入城,“襄阳已是孤城,援军断绝。降,则你与部下皆可保全;战,则城破人亡。给你一天时间考虑。” 孙延龄站在城头,看着城外黑压压的周军阵列,看着那些黑洞洞的炮口,心中反复权衡。 他不想降。他是旗人,但他也不想死。他还年轻,才四十出头。 一天后,孙延龄做出了决定——降。 六月二十二日,襄阳城门大开,孙延龄率四千守军出降。柯三畏兑现承诺,没有杀他,将他送往武昌听候发落。 与此同时,柯三畏派出的另一支偏将也收复了郧阳府。郧阳守将刘国兴是个汉人,听说襄阳已降,干脆弃城北逃,往陕西商州去了。周军兵不血刃占领郧阳。 六月底,柯三畏从襄阳派快马向武昌报捷。 捷报中写道:湖北八府——武昌、汉阳、黄州、安陆、德安、荆州、襄阳、郧阳,以及施州卫,全部底定。共克府城六座、州城八座、县城三十余座,收降清军一万二千余人,缴获银三十余万两、粮二十余万石、大小战船五十余艘。大周军队伤亡不到八百人。 自六月初五出兵,至六月二十五日收兵,历时二十天,以摧枯拉朽之势扫清湖北全境。清廷在湖北的统治,彻底瓦解。 捷报送到武昌时,正值傍晚。 吴世璠正在行辕中与刘玄初商议新政细则,门外传来急促的脚步声。 “陛下!捷报!柯将军捷报!” 吴世璠接过捷报,一目十行地看完,猛地拍案而起:“好!柯三畏不负朕望!” 刘玄初接过捷报细看,捋须笑道:“二十天收复湖北全境,柯将军真乃虎将也。湖北底定,大周再无肘腋之患。接下来,可以安心经营湖广了。” 吴世璠走到窗前,望着长江上往来的船只,深深吸了一口气。 湖北已在掌中。江西九江已在囊中。云南、湖南、广西、贵州都是大周的疆土。从四川以东、长江中游,几乎全部连成一片。 舆图上,大周的版图正在一天天扩大。 “传朕旨意,”吴世璠转身道,“设宴庆功。另外,让刘玄初拟一份《兴汉令》,朕要在湖广推行新政——废除剃发令,恢复汉家衣冠;减免赋税,释放圈占民田;废除投充法、逃人法。湖北的百姓既然归了大周,就要让他们过上好日子。” 刘玄初躬身道:“陛下圣明。老臣这就去办。” 窗外,夕阳西下,晚霞映红了半边天。长江水声滔滔,仿佛在为这片重新归于汉家衣冠的土地奏响凯歌。 (第三卷 第二十章 完) 第21章 新政布行(上) 洪化四年七月初一,武昌行辕。 湖北全境底定的捷报传来已有数日,长江两岸渐渐恢复了平静。商船往来如织,码头搬运工从早忙到晚,茶楼酒肆座无虚席。然而,坐镇武昌的吴世璠心中清楚,大周虽然连战连捷,但根基未稳,四面仍有强敌环伺。 他站在舆图前,审视着大周如今的疆域。 自太祖高皇帝起兵以来,大周极盛时控制了云南、贵州、湖南、广西、四川等地。如今云南是大周根本,由世父吴应麟坐镇昆明,总揽后方;贵州是屏障,拱卫湖南;湖南是中兴之地,粮储丰足;广西是新附之土,海贸初开。及至近日,湖北八府一卫也尽数收复,大周在长江中游的疆域连成一片。此外,江西的九江、湖口二城亦在马宝手中,与福全和施琅对峙,是为东进桥头堡。 据刘玄初统计,大周目前实际控制的人口,云南约一百八十万,贵州约一百万,湖南约二百三十万,广西约一百二十万,湖北新定,由于经历战争约一百五十万。五省合计约九百万人口。若加上流亡未归、隐户逃丁,实际人数当在一千万上下。虽然远不及清廷统治区的数千万人口,但已足以支撑一场持久的战争。 然而,这广袤的疆土大多是新附之地,人心未固,吏治废弛。西边四川有赵良栋六万川军虎视眈眈,东边安庆有福全、施琅九万大军严阵以待。大周虽得五省之地,但四面受敌,稍有不慎便可能功亏一篑。 但有一件事,让吴世璠感到欣慰——大周的国库,正在一天天鼓起来。这一切,得益于海贸。 自柯三畏南下广西,傅宏烈献城归顺后,大周便打开了通往海洋的大门。钦州、防城、北海等港口尽入手中,西洋商船纷至沓来。葡萄牙人、荷兰人、英国人,甚至还有从马尼拉过来的西班牙商船,都带着银元和洋货前来交易。大周的丝绸、瓷器、茶叶、桐油、生丝,通过海路运往海外,换回一箱箱银元。这些银元被称为“本洋”或“佛头银”,一枚值七钱二分银子,成色好,分量足,商民乐用。 大周在广西大力推动海贸,减免关税,整顿港口,招徕洋商,设立市舶司专门管理。仅仅三个月,广西的海贸税收就超过了往年全年的数额。据刘玄初统计,从洪化四年春到六月,通过广西各港口流入大周的银元,折合白银已超过三百万两,预计到年底可达八百万两以上。 银元的流入,不仅充盈了国库,也带活了整个大周的经济。市面上银钱充足,商贾活跃,百业兴旺。湖南的粮食、江西的瓷器、湖广的茶叶都找到了销路。经济一活,人口也开始增长。战乱时期逃入山林的百姓纷纷返回家园,外省的流民听说大周减免赋税、分给田地,也拖家带口前来投奔。洪化四年上半年,大周控制区内新增编户人口约三十余万。 “陛下,”刘玄初的声音从身后传来,“老臣以为,当务之急不是继续东进,我们攻克武昌与九江,自身也有不小的损失,现在的当务之急是稳固新得之地。湖北刚刚收复,贵州、湖南、广西虽已归附,但各缺官员,政令不一。若不早日厘定疆吏,恐生变故。” 吴世璠转身,点头道:“刘先生所言极是。《兴汉令》已拟好,但推行尚需得力官员。没有可靠的地方官,再好政策也是空文。” 他走回案前坐下,提笔蘸墨:“传旨” 刘玄初连忙铺纸,执笔待命。 吴世璠略一沉吟,朗声道: “诏曰:” 朕承太祖遗志,驱除鞑虏,恢复中华。自兴师以来,云贵湖广次第平定,民心思汉,天下望治。然疆吏未备,政令不一,非所以安黎庶而固根本也。兹依前朝旧制,设巡抚掌民政,设提督掌军政,分理地方,以安黔首。 其一,云南乃大周根本,太祖高皇帝陵寝所在。世父应麟,仁慈宽厚,器识宏深,敕封楚王,任云南镇守使,总揽滇省军民政务,安抚土司,调度粮饷物资。凡滇省军政要务,悉由楚王裁决。 其二,贵州乃川黔锁钥,地势险要。巡抚一职,着张惟远担任。惟远原任贵州按察使,清正廉明,熟悉黔中形势,必能宣达政令,抚绥百姓。贵州提督,着胡国柱担任。国柱骁勇善战,屡立战功,宜镇守贵阳,以备不虞。 其三,湖南乃大周粮仓,中兴之地。巡抚一职,着周昌担任。昌现任屯田郎中,推行屯政成效卓着,深谙农事,必能足食足兵。湖南提督,着李成林担任。成林原为清军千总,阵前投诚,作战勇猛,此次西进荆州有功,堪当大任。 其四,广西乃海贸门户,通洋要冲。巡抚一职,着孙茂才担任。茂才年少干练,曾出使朝鲜、日本,通晓外交经贸,必能开海通商,富国强兵。广西提督,着安世鼎担任。世鼎乃苗疆土司,忠心耿耿,熟悉南方山地,宜镇守桂林。 湖北新定,百废待兴,暂不设巡抚,着柯三畏以湖广经略之职兼管军务民政,待局势稳固后再行补授。 咨尔众臣,各宜勉旃。钦此。” 刘玄初笔走龙蛇,将诏书录毕,又从头到尾念了一遍。吴世璠听后微微点头,提笔在末尾批了一个“准”字,又从怀中取出随身小玺,端端正正盖了上去。 “即刻用印,发往各省。”吴世璠将诏书递给刘玄初,“另外,再拟一道旨意给楚王世父,确认其云南镇守使职权。” 七月初二,武昌城头,大周赤旗猎猎。 城下校场上,上万百姓聚集。有白发苍苍的老者,有怀抱婴孩的妇人,有身穿旧袍的士子,也有赤膊短褐的农夫。他们从武昌四乡赶来,只为亲眼见证这一刻。 辰时三刻,鼓乐齐鸣。吴世璠身着汉式冕服,头戴十二旒冕冠,在文武百官的簇拥下登上城楼。玄衣纁裳,十二章纹在阳光下熠熠生辉。这是汉家天子衣冠,沉寂了近五十年后,重见天日。 城下爆发出震天的欢呼。 吴世璠抬起右手,校场上的欢呼声渐渐平息。 “湖广的父老,朕今日颁布《兴汉令》。从今往后,汉家衣冠,重见天日!剃发易服之辱,一去不复返!” 百姓们齐声高呼。吴世璠亲手为一位白发老者剪去辫子,老者跪地痛哭。无数人当场掏出剪刀,互相剪去辫子,校场上辫发纷飞。 《兴汉令》的核心内容有五条:一、废除剃发令,恢复汉家衣冠;二、减免湖北全省赋税三年,首年全免,次年减半,第三年征七成,永不加赋;三、释放被清廷圈占的民田,归还原主;四、废除投充法、逃人法等清初弊政;五、设立招贤馆,广纳湖广士人。 每一条,都切中时弊,都是对满清暴政的否定。 消息很快传出了湖广。《兴汉令》的文本被商贾、士人、逃难百姓带到了江西、安徽、江南乃至北方。大周废除剃发令、恢复汉家衣冠的消息,像野火一样在清廷统治区蔓延开来。 扬州、苏州、江宁、南昌、安庆……各地汉人私下相告。那些被迫拖了数十年辫子的百姓,心中燃起了希望。士绅们私下传阅《兴汉令》抄本,有人在夜深人静时偷偷拿出明朝衣冠,对镜垂泪。 “大周天子让蓄发了!”“听说湖广百姓全都剪了辫子,换上了汉家衣裳!”“免税三年,放良投充——这才是汉人的天下!” 这些传言有真有假,但每一个字都像刀子一样扎在清廷的心上。 江西南昌,巡抚董卫国连发三道告示,严禁百姓谈论大周之事,违者以通敌论处。但告示贴出去不到半天,就被人在夜里撕得粉碎。安徽安庆,福全下令加强城防,同时派兵在街头巡逻,凡有聚众议论者立即逮捕,短短数日就有上百人入狱。江宁城中,驻防八旗兵昼夜巡逻,搜查往来行人,两江总督衙门贴出布告称“吴逆伪朝散布谣言,蛊惑人心,凡藏匿伪朝文书者斩立决”。 然而,越是镇压,人心越是浮动。清廷统治区的汉人,原本对大周并无太多感情,但《兴汉令》让他们看到了另一种可能——一个不需要剃发留辫、不需要当奴才、不需要被旗人欺压的世界。 北京,紫禁城。 康熙将《兴汉令》的抄本狠狠摔在地上。 “吴世璠!安敢如此!” 明珠小心地捡起抄本,低声道:“皇上息怒。此乃吴逆蛊惑人心之术,不足为惧。” “不足为惧?”康熙冷笑,“你知不知道,江南已有士人私下串联,说要‘重见汉家衣冠’?连朕的御前侍卫中,都有人偷偷议论!” 明珠不敢答话。 康熙深吸一口气,压下怒火:“传旨,命各地督抚严加防范,凡传播伪朝消息者,以谋反论处。另,命礼部议定,重申剃发令,凡蓄发者视为抗清,格杀勿论。” 清廷的镇压措施迅速下达。江西、安徽、江南各地,官府开始大肆搜捕“通逆”之人。许多无辜百姓仅仅因为家中藏有明朝旧物,或是因为说了几句关于前朝的话,就被抓入大牢,严刑拷打,一轮新的文字狱就此开始。然而,镇压只能压制行动,不能收服人心。 在武昌,《兴汉令》的推行却是另一番景象。 减免赋税的告示贴满了湖广各府县城门。百姓奔走相告,逃难的流民纷纷返乡。官吏们丈量田亩,清查被清廷圈占的民田,归还原主。废除投充法的消息,更让无数投充为奴的汉人看到了希望,从武昌到长沙,从荆州到九江,大批投充人主动到官府登记要求放良。 招贤馆前,士人络绎不绝。每日数十名士人来投,其中不乏真才实学之辈。一位无锡来的书生顾祖禹,着《读史方舆纪要》一书,详述天下山川形胜,被吴世璠亲自召见,留在身边参赞军务。 第22章 新政布行(下) 洪化四年七月下旬,武昌。 《兴汉令》颁布已近一月,湖广各地的面貌日新月异。剪辫蓄发者十之七八,街头巷尾多见方巾襦裙。减免赋税的告示深入人心,返乡流民在田里挥汗如雨。长江汉水之上,商船帆影如织。 吴世璠深知,衣冠之变只是表象,真正的稳固在于民富国强。没有粮食,军心不稳;没有钱财,新政难行。农商并举,方为根本。 七月底,吴世璠在行辕召集刘玄初、周昌、戴梓等人,议事农商。 “陛下,”周昌率先道,“臣在湖南推行屯田两年,今岁收粮四十万石。湖北水网密布,荒地极多,若仿湖南之法,一年可开垦三十万亩,两年自给自足。” 吴世璠点头:“周卿屯田有功。朕命你兼管湖广屯田事务,湖南、湖北两省荒地开垦,由你统一调度。刘先生,从国库拨五十万两,作为屯田启动费用。” 刘玄初应道:“遵旨。” 周昌又道:“屯田需用耕牛、农具、种子。耕牛最缺,湖南全省尚缺三千头。臣建议从广西购买南洋牛种,或从云南输入滇马代耕。” “准。”吴世璠看向戴梓,“火器局铁料若有富余,可打造农具,优先供给屯田农户。” 戴梓道:“陛下,火器局每月可拨出两成铁料打造农具,约可出犁铧五百套、锄头一千把。” “好。屯田之事,周卿全权负责。” 农商并举,商亦不可偏废。 汉口码头上,帆樯如林,商船云集。自大周控制湖广以来,南北商人纷纷来此交易。江西的瓷器茶叶、湖广的粮食布匹、四川的药材丝绸,甚至广东的洋货,都汇聚于此。 吴世璠在汉口设立税关,降低商税——从清廷时期的“十税一”降为“三十税一”,并取消了数十种杂税摊派。商人闻风而动,汉口码头的商船数量比清廷时期增加了三倍。 “陛下,”刘玄初汇报道,“汉口税关七月税收预计超过五万两,加上荆州、襄阳、武昌等地,湖北一省每月商税约十万两。一年一百二十万两,是清廷时期的四倍。” “商税虽降,但商旅增多,薄税广纳,反收得更多。”吴世璠道,“朕想在汉口设立商政司,专门管理商贸事务,保护商人利益,调解商事纠纷。刘先生,你拟个章程。” “遵旨。” 广西的海贸也在蓬勃发展。 孙茂才从桂林送来奏报,详细报告了海贸进展。据市舶司统计,七月单月,进入钦州、防城、北海三港的西洋商船达十七艘,运入银元折银约四十万两。自开海以来,累计流入银元已逾三百五十万两。预计全年可达八百万两以上。 银元的流入,不仅充盈了国库,也带活了整个大周的经济。市面上银钱充足,利率下降,农民卖粮能拿到现银,买农具、买耕牛不再困难。各地商帮纷纷组建商队,沿长江、湘江、漓江往来贩运。湖南的粮食、江西的瓷器、湖广的茶叶、四川的药材,都找到了更广阔的销路。 经济一活,人口也开始增长。战乱时期逃入山林的百姓纷纷返回家园,外省的流民听说大周减免赋税、分给田地,也拖家带口前来投奔。据各地粗略统计,洪化四年上半年,大周控制区内新增编户人口约三十余万。武昌、长沙、衡州、桂林等城市人口明显增加,街头巷尾充满了生机。 各省官员陆续到任,新政推行进入快车道。 云南方面,楚王吴应麟坐镇昆明,以云南镇守使之职总揽军政。他安抚沐氏土司,调度粮饷物资,整修道路,清查户口,将云南经营得铁板一块。每隔半月,便有车队从昆明出发,满载粮草、药材、滇马运往贵阳、长沙、武昌。 贵州巡抚张惟远到任后,第一件事是清查吏治。他罢免了三个贪墨的知县,追回赃银八千余两。同时推行减免赋税,黔中百姓拍手称快。胡国柱则加固贵阳城防,增设川黔边境哨卡,又在各府县整训乡兵,以备不虞。 湖南巡抚周昌虽已赴任,但仍兼管湖广屯田。他在长沙设立屯田总局,又在各府设分局,统一调度耕牛、种子、农具。湖南屯田今岁大熟,收粮四十万石,除留足本省军民用度外,余粮沿湘江运往武昌。李成林在长沙整训新兵两万,火器齐备,日夜操练。 广西巡抚孙茂才在桂林大刀阔斧推行海贸。他减免关税,整顿港口,招徕洋商,设立市舶司。安世鼎则带兵平定了几股山贼,使商路畅通无阻。西洋商船从钦州、北海进入,经梧州、桂林、全州一线,将银元运入湖南,再入湖广。这条“银元之路”,成为大周财政的大动脉。 湖北暂不设巡抚,由柯三畏以湖广经略之职兼管军务民政。他一面整顿降兵,收编精壮,遣散老弱;一面配合周昌推行屯田,安置流民。柯三畏虽然断了一臂,但治军极严,百姓称他为“独臂经略”,既畏且敬。 八月初,吴世璠在武昌行辕再次召开议事会。 刘玄初汇总各方情况,向吴世璠汇报:“陛下,新政推行一月有余,各省已粗安。湖北各府安置流民三万余户,开垦荒地十二万亩。湖南屯田丰收在望。广西海贸税收大增,银元源源流入。四省巡抚、提督均已到任,政令开始统一。楚王殿下也送来了大批粮草弹药,足够前线半年之用。” 吴世璠问:“人口清查如何?” 刘玄初翻开册子:“云南编户二百八十二万,贵州一百一十八万,湖南三百四十七万,广西一百四十九万,湖北约二百万。五省合计一千零九十六万口。加上未编入册的隐户、逃丁、土司所辖苗民,总数约在一千三百万上下。虽然远不及清廷八千万口,但已足以支撑一场持久之战。” 一千三百万人口,十万精兵,数百万两白银,这就是大周如今的底气。 吴世璠点头:“新政初见成效,但不可松懈。减免赋税要落到实处,圈占民田要清退干净,投充放良要彻底执行。这些事,都要派员巡查,防止地方官阳奉阴违。” “遵旨。” 八月中旬,吴世璠收到几份来自清廷统治区的密报。 密报称,《兴汉令》传到江南后,各地人心浮动。苏州、扬州、江宁等地的士人私下传抄,有人甚至将明朝衣冠从箱底翻出,对镜垂泪。清廷大为震怒,康熙连发数道上谕,命各地督抚严加防范。江西总督董卫国在南昌抓了上百“通逆”之人,安徽福全也在安庆大肆搜捕。 然而,镇压越是严厉,人心越是浮动。清廷统治区的汉人,原本对大周并无太多感情,但《兴汉令》让他们看到了另一种可能——一个不需要剃发留辫、不需要当奴才、不需要被旗人欺压的世界。 “好。”吴世璠将密报放下,淡淡说了一个字。 他没有笑,但刘玄初能看出他眼中的满意。这不战而屈人之兵的效用,比打一场大胜仗还要珍贵。 八月中旬,吴世璠在武昌行辕颁布了第三道诏书,继续推进农商政策。 “奉天承运,大周天子诏曰: 朕惟王者之治,足食足兵为先;圣人之政,富民富国为本。自顷海疆既开,番舶辐辏,银元岁入数百万计,库藏渐充。然百姓乃邦国之基,农桑为衣食之源。若不广辟田畴,何以致仓廪之实?若不疏通贸迁,何以便万民之生? 其令各府州县,凡荒闲田地,许流民开垦,三年不征。各卫所屯田,悉照民例,一体减免。地方官有能劝课农桑、招徕流移者,纪录升赏。 汉口、荆州、襄阳等处税关,商税永为定例,四十税一,不得额外加征。各关官吏,不得需索留难,违者以贪墨论。 广西市舶司,凡洋船来贸者,照章抽税,官吏不得需索。沿海商民,有愿造船出洋者,许其自便,官府不得阻挠。 尔等臣工,其各体朕爱养斯民之意,悉心奉行,以副朕望。钦此。” 诏书一下,各地商人纷纷响应。 汉口码头的商船越来越多,不仅有国内商人,还有从广东、福建沿海北上的海船。他们带来了南洋的香料、珍珠、象牙,又从汉口运走茶叶、丝绸、瓷器。汉口正在重现“九省通衢”的繁荣景象。 荆州、襄阳的税关也热闹起来。南北货物在此集散,北方的棉花、南方的粮食,在此交易后运往各地。商人们说,大周的税关比清廷公道得多,没有杂派,没有勒索,只按章收税,做生意放心。 广西的海贸更是红火。孙茂才在钦州、北海扩建港口,修建仓库,又派人去澳门、马尼拉联络洋商。葡萄牙人答应增加商船数量,荷兰人也表示愿意扩大贸易。市舶司的税收逐月攀升,八月上半月已达一万五千两。 八月底,吴世璠收到了各省巡抚的月度奏报。 云南楚王吴应麟报:滇省安定,土司恭顺,粮草已发运。 贵州张惟远报:黔中粮草充足,边防稳固。 湖南周昌报:屯田丰收在望,新兵整训完毕。 广西孙茂才报:海贸兴旺,八月税收可望突破四万两。 湖北柯三畏报:降兵整编已毕,屯田进展顺利。 吴世璠将奏报一一看过,心中大定。 新政推行两个月,大周的局面已经焕然一新。后方稳固,国库充实,粮草充足,兵源广博。一千三百万人口,十万精兵,九百万两岁入——这是大周从未有过的好局面。 而清廷那边,《兴汉令》如同一把软刀子,正在瓦解他们的民心。康熙虽然加大了维稳力度,但越是镇压,汉人越是心向大周。这场战争,已经不只是在刀枪上分胜负了。 窗外,长江水声滔滔。八月的武昌,新政如春风吹拂大地。吴世璠望着江面上往来的商船,心中盘算着下一步。 西边的赵良栋还没有动,东边的福全和施琅也在观望。他们不动,大周正好趁机巩固新得之地,积蓄力量。等到时机成熟,再一举西进或东征。 “刘先生,”吴世璠转身道,“传旨各府州县,继续推行新政,不得松懈。另外,让戴梓的火器局加快生产,连珠铳、燧发枪、新式长炮,能造多少造多少。” “遵旨。” “再派人去云南、贵州、湖南、广西,巡查新政落实情况。若有地方官阳奉阴违、盘剥百姓者,严惩不贷。” 刘玄初一一记下。 (第三卷 第二十二章 完) 第23章 川军东犯 洪化四年八月下旬,北京紫禁城。 御书房内,康熙皇帝面前摊开一封密报,是四川总督赵良栋送来的。密报详细汇报了周军在湖广的兵力部署:马宝十万陆军加上水师,驻守九江至武昌一线;柯三畏两万兵守湖北各府;长沙、衡州等地新兵约两万;贵阳胡国柱两万;遵义李本深八千。周军主力确实集中在东线,与福全、施琅隔江对峙。 “吴贼主力聚于九江武昌,湖广后方空虚,黔省守备单弱。”康熙喃喃自语,目光落在舆图上。 明珠在一旁小心道:“皇上,赵良栋所奏,确有可议之处。贵州地势险要,易守难攻。吴贼虽主力在东线,但贵阳有胡国柱两万守军,并非空虚。八万大军深入山地,若不能速胜……” 康熙摆手打断他:“明珠,你就是太谨慎。吴贼的主力在九江,马宝、柯三畏都在东线,武昌、长沙的兵力不过两三万,多是新兵。胡国柱虽有两万人,但分散在贵州各府,贵阳城中的守军不过一万多。赵良栋八万精兵,以四倍之众击敌,何愁不胜?” 康熙站起身,走到舆图前,手指沿着长江一路向西:“遵义乃川黔咽喉,拿下遵义,贵阳门户大开。拿下贵阳,吴贼的云贵湖广就被拦腰斩断。到时候,武昌、长沙的周军进退失据,福全再从安庆出击,两面夹攻,吴世璠插翅难飞。” 明珠心中仍有疑虑,但见康熙决心已定,不敢再谏。 康熙提笔,笔走龙蛇,写下密旨,密旨火速发往成都。 八月中旬,成都,总督衙门。 赵良栋接过密旨,看完之后,目光如炬。他年近五旬,身材魁梧,面如重枣,须髯如戟,是清廷汉军正白旗中有名的悍将。早年随洪承畴征剿流寇,后随吴三桂平定云贵,吴三桂反清时他坚定站在朝廷一边,屡立战功,深得康熙信任。此次康熙给他八万大军,几乎是四川能调动的全部兵力,足见朝廷对他的信任。 “传令,”赵良栋沉声道,“全军集结,五日后出征!” 八万川军,兵分两路。施州卫已在吴周手中,黔东北方向有柯三畏驻防,不能从那里进军。赵良栋选择了南路和北路两条通道。 南路:赵良栋自率五万主力,从成都出发,经重庆、綦江,直取遵义。这是主攻方向,目标是一举拿下遵义,然后北上贵阳。 北路:副将王进宝率三万兵,从泸州出发,经叙永、毕节,攻取黔西、大定,然后南下与主力会师于贵阳城下。这一路主要任务是切断贵阳与云南的联系,防止云南周军东援。 两路并进,分进合击。赵良栋的计划是:十日之内拿下遵义,二十日之内兵临贵阳城下,一个月内攻克贵阳。 八月二十五日,赵良栋在成都誓师。 八万大军列阵校场,旌旗蔽日,刀枪如林。赵良栋身着盔甲,腰悬宝剑,策马立于阵前,声如洪钟: “弟兄们!朝廷养兵千日,用兵一时。吴逆盘踞湖广,割据一方,朝廷屡次招抚,狼子野心不改。今日我等奉旨出征,收复贵州,断其归路。功成之日,朝廷自有重赏!” “杀!杀!杀!” 三军齐呼,声震云霄。 八万川军浩浩荡荡,向东进发。消息很快传遍四川各地,有百姓在路旁观望,窃窃私语。 消息也很快传到了贵州。 八月二十六日,遵义。 遵义守将李本深,是李定国的族裔,洪化二年随吴世璠起兵,官至总兵,驻守遵义已有两年。他手下有八千守军,其中三千是贵州本地兵,五千是从湖南调来的老兵,装备燧发枪两千支,连珠铳一百支,火炮二十门。 这一日,李本深正在城头巡视,斥候飞骑来报:“将军!川东发现清军大队,正朝遵义方向移动,距城约三百里!” 李本深脸色一变:“多少人?” “至少五万!前锋已过綦江!北路还有一支川军,约三万人,从泸州方向朝黔西、大定进军!” 李本深倒吸一口凉气。八万川军,两路并进,这是要一举吞掉贵州。他手下只有八千人,面对五万主力的正面进攻,如何抵挡? 他当即下令:“传令各营,加强戒备,修补城墙,备足滚木礌石。派人飞报贵阳胡将军,飞报武昌陛下。就说赵良栋率八万川军大举东犯,两路并进,目标遵义、贵阳,请求速派援军!” 信使连夜出发,快马加鞭。 八月二十七日,贵阳。 胡国柱正在府中处理军务,门卫急报:“将军,遵义急报!” 他接过急报,只看了一眼,面色铁青。立即召集众将议事。 “赵良栋八万川军分两路东犯,南路五万直取遵义,北路三万攻黔西、大定。”胡国柱指着舆图,声音沉重,“遵义的兵力只有八千,面对五倍之敌,最多能撑七八天。我们必须立即派兵增援。” 副将刘成勋道:“将军,贵阳守军只有两万,还要分守各门。若分兵去救遵义,赵良栋万一绕过遵义直扑贵阳,怎么办?” 胡国柱沉吟片刻,道:“遵义是川黔门户,遵义失守,贵阳无险可守。遵义必须救。传令:命李本深死守遵义,能守多久守多久。本将亲率八千精兵北上救援,在遵义外围依托山地节节抵抗,迟滞川军。贵阳防务交给刘成勋,紧闭城门,准备守城。” “将军,八千人去救,对面是五万人……” “兵力虽少,但贵州山地崎岖,川军不熟悉地形,我们可以用游击战法,打他个措手不及。”胡国柱目光坚定,“只要拖到陛下援军到来,就是胜利。即刻点兵,明日出发。” 八月二十八日,胡国柱率八千精兵从贵阳出发,北上救援遵义。 与此同时,武昌。 吴世璠正在行辕中与刘玄初商议农商新政的推进细则,侍卫急报:“陛下,贵州急报!八百里加急!” 他接过急报,展开一看,脸色骤变。 “赵良栋!八万川军!两路东犯!”吴世璠将急报拍在桌上,声音冷厉,“朕还没有去打他,他倒先来打朕了!” 刘玄初接过急报细看,眉头紧锁:“陛下,八万川军,这是赵良栋几乎全部的家底了。康熙以为我主力尽在东线,后方空虚,想趁虚而入,断我后路。” “康熙打的好算盘。”吴世璠站起身,走到舆图前,“遵义若失,贵阳门户大开。贵阳若失,湖南、广西皆震动。大周的后路就被拦腰斩断了。” “陛下,当务之急是火速派兵援黔。” “朕知道。”吴世璠目光如炬,“传旨:召马宝、柯三畏、夏国相、周昌,明日一早议事。另外,命戴梓的火器局昼夜开工,连珠铳、燧发枪、新式长炮,能造多少造多少。这一仗,朕亲自去打。” 八月二十九日,武昌行辕,军议。 马宝从九江赶回,柯三畏从荆州赶回,夏国相从长沙赶来,周昌从屯田工地赶来。众将齐聚一堂,气氛凝重。 吴世璠站在舆图前,将赵良栋两路进兵的态势一一标明。 “诸位,形势已经明了。赵良栋八万川军东犯贵州,南路五万直取遵义,北路三万攻黔西、大定。胡国柱已率八千兵北上救援,但杯水车薪。遵义李本深只有八千人,面对五倍之敌,最多撑十天。” 马宝率先开口:“陛下,末将愿率兵西征,与赵良栋决一死战!” 柯三畏也道:“陛下,末将虽断一臂,但还能打仗。让末将去吧。” 吴世璠摇头:“赵良栋八万大军,不是等闲之辈。马宝,你还要守九江,福全、施琅大军就在对岸,你不能动。柯三畏,你要守湖北,清军若从河南南下,你要顶住。西征,朕亲自去。” 他指向舆图:“朕率四万精兵西征,夏国相随行。马宝坐镇九江,柯三畏坐镇武昌。湖广防务,交给你们了。” 马宝抱拳:“陛下放心,九江在,末将在!” 柯三畏也道:“武昌在,末将在!” 吴世璠转向刘玄初:“刘先生,后方粮草调度,全靠你了。” 刘玄初躬身:“老臣必尽心竭力。” “周昌,屯田不能停,粮食是根本。” 周昌应道:“臣明白。” “戴梓,火器局要加紧,连珠铳每月至少要产五十支,燧发枪两千支。” 戴梓道:“臣已加派人手,昼夜赶工。” 吴世璠目光扫过众将,沉声道:“赵良栋以为大周后方空虚,朕就让他看看,大周的精兵在哪里。传令下去,三日后誓师西征!” 众将齐声:“遵命!” 九月初二,武昌城外,誓师。 四万精兵列阵校场,盔甲鲜明,火器齐备。连珠铳手三千五百,燧发枪手两万五千,长矛兵一万,刀盾兵一万,辅兵一万一千五百,共六万。另有新式长炮一百二十门,随军西进。 吴世璠身着戎装,策马立于阵前。他的身后,夏国相等将领肃然而立。 “将士们!”吴世璠的声音在空旷的校场上回荡,“赵良栋率八万川军东犯贵州,想要断我后路,灭我大周。你们说,该怎么办?” “杀!杀!杀!”将士齐声高呼,声震云霄。 “对,杀!”吴世璠拔剑指天,“杀退川军,收复四川,大周的后方就稳如泰山。等拿下四川,我们东取南京,与康熙决战长江!” “万岁!万岁!万万岁!” 四万精兵,浩浩荡荡向西进发。船队沿长江溯流而上,帆樯如林,连绵数十里。 此时,遵义城下,战火已经点燃。 赵良栋的五万川军前锋抵达遵义城郊,扎下大营。营帐连绵数里,炊烟四起,声势浩大。 李本深站在城头,望着远处连绵不绝的敌营,面色凝重。 “将军,川军至少五万人,我们只有八千……”副将声音发颤。 李本深冷冷道:“八千怎么了?当年陛下在贵阳,五千人守城,清军十万都攻不下来。传令下去,所有人上城防守,没有我的命令,谁也不许后退一步。” 他转身望向东方。那里,是贵阳的方向,是武昌的方向。陛下一定会来的。在此之前,他必须守住遵义。 城下,赵良栋的大营中,一幅攻城图已经铺开。赵良栋指着遵义城,对众将道:“遵义城小,城墙不高,但守将李本深是李定国之后,颇能用兵。不可轻敌。明日一早,先派五千人试探攻城,摸清守军火力。” 众将领命。 九月初三清晨,第一缕阳光照在遵义城头时,川军的攻势开始了。 (第三卷 第二十三章 完) 第24章 遵义死守 本章节内容正在手打中,当您看到这段文字,请您稍后刷新页面看是否已经更新,如果长久未更新,请通过下面反馈联系我们! 特殊时刻,请大家多多收藏支持:(.ilwxs)穿越清初:吴周天下 乐文小说 如有问题请点击此处反馈给我们 第26章 黔西破敌 本章节内容正在手打中,当您看到这段文字,请您稍后刷新页面看是否已经更新,如果长久未更新,请通过下面反馈联系我们! 特殊时刻,请大家多多收藏支持:(.ilwxs)穿越清初:吴周天下 乐文小说 如有问题请点击此处反馈给我们 第27章 卷末·布网靖内 本章节内容正在手打中,当您看到这段文字,请您稍后刷新页面看是否已经更新,如果长久未更新,请通过下面反馈联系我们! 特殊时刻,请大家多多收藏支持:(.ilwxs)穿越清初:吴周天下 乐文小说 如有问题请点击此处反馈给我们 第1章 兵临重庆 本章节内容正在手打中,当您看到这段文字,请您稍后刷新页面看是否已经更新,如果长久未更新,请通过下面反馈联系我们! 特殊时刻,请大家多多收藏支持:(.ilwxs)穿越清初:吴周天下 乐文小说 如有问题请点击此处反馈给我们 第2章 铁壁合围 本章节内容正在手打中,当您看到这段文字,请您稍后刷新页面看是否已经更新,如果长久未更新,请通过下面反馈联系我们! 特殊时刻,请大家多多收藏支持:(.ilwxs)穿越清初:吴周天下 乐文小说 如有问题请点击此处反馈给我们 第3章 浮图关血战 本章节内容正在手打中,当您看到这段文字,请您稍后刷新页面看是否已经更新,如果长久未更新,请通过下面反馈联系我们! 特殊时刻,请大家多多收藏支持:(.ilwxs)穿越清初:吴周天下 乐文小说 如有问题请点击此处反馈给我们 第4章 南门血战 本章节内容正在手打中,当您看到这段文字,请您稍后刷新页面看是否已经更新,如果长久未更新,请通过下面反馈联系我们! 特殊时刻,请大家多多收藏支持:(.ilwxs)穿越清初:吴周天下 乐文小说 如有问题请点击此处反馈给我们 第5章 血巷 本章节内容正在手打中,当您看到这段文字,请您稍后刷新页面看是否已经更新,如果长久未更新,请通过下面反馈联系我们! 特殊时刻,请大家多多收藏支持:(.ilwxs)穿越清初:吴周天下 乐文小说 如有问题请点击此处反馈给我们 第6章 溃退合州 本章节内容正在手打中,当您看到这段文字,请您稍后刷新页面看是否已经更新,如果长久未更新,请通过下面反馈联系我们! 特殊时刻,请大家多多收藏支持:(.ilwxs)穿越清初:吴周天下 乐文小说 如有问题请点击此处反馈给我们 第7章 合州之围 合州城外,薄雾如纱。 夏国相率三千精兵最先抵达。一夜急行军,人困马乏,但他不敢停歇。赵良栋就在城中,这座小城将成为周军西进的第一道关卡。他策马绕城一周,仔细观察合州的城防布局,将每一处细节都记在脑中。 合州城不大,周长约四里,城墙用青石砌成,高两丈有余。城南是一片开阔地,无遮无拦,是进攻的最佳方向,也是守军防御的重点。城墙上人影攒动,清军正在加固城防,搬运滚木礌石。城北紧邻嘉陵江,江水在晨光中泛着暗沉的光,城墙临水而建,背后是码头,几条小船泊在岸边。城东和城西都是丘陵,地形起伏,树丛密布,不利于大部队展开。 “赵良栋想在这里跟我们耗。”夏国相对身边的副将说,“他在等赫业的援军。” “将军,咱们只有三千人,攻城不够。” “所以不攻城。”夏国相策马回到阵前,“传令,在城南三里处扎营,深沟高垒。派人把住城东、城西的通道,别让赵良栋跑了。等陛下主力到了再说。” 三千人在城南扎下营寨。说是营寨,不过是临时挖掘的壕沟和简陋的栅栏,没有火炮,没有足够的攻城兵力,只能起到监视和封锁的作用。但夏国相要的就是这个——让赵良栋知道他已经被盯上了,跑不了。 合州城头,赵良栋站在城楼上,望着城外那面猎猎作响的“夏”字大旗,面色阴沉。三千人不算多,但足以切断他逃跑的路线。周军的主力肯定在后面,留给他的时间不多了。 “大帅,吴逆军骑兵在城外扎营了。”张成低声道,“大约三千人,领兵的是夏国相。” “我看见了。”赵良栋冷冷道,“三千人攻不了城,他们是来盯着我们的。传令各门,日夜轮值,不许懈怠。另外,征集城中所有民夫,加固城墙,挖深壕沟。把城外的房屋全部拆除,砖石木料运进城来。” “大帅,城外还有百姓……” “拆!”赵良栋打断他,“吴逆来了,那些房子留着也是给吴贼当掩体。拆光,烧光,一粒粮食、一块砖头都不留给吴贼。” 张成领命而去。 合州城中一片忙乱。士兵们驱赶着民夫拆房子、挖壕沟,哭喊声、咒骂声、呵斥声交织在一起。赵良栋站在城头,面无表情地看着这一切。一万多张嘴要吃饭,城墙要加固,弹药要搬运,他需要足够的时间。时间——这是他最缺的东西,也是他最需要的东西。 赫业,你在哪里? 此时,数百里之外的汉中,赫业正在集结他的六万大军。 赫业,满洲正红旗人,姓赫舍里氏。赫舍里氏乃满洲八大姓之首,从努尔哈赤起兵时便追随左右,累世功勋。赫业的祖父是开国功臣,父亲在顺治朝做到内大臣,叔父索尼更是康熙初年的辅政大臣。赫业本人自幼习武,弓马娴熟,十六岁入侍卫处,三藩之乱时随安西将军赫业——与其同名——征讨四川、陕西,屡立战功,三十岁便做到西安将军,是满洲年轻一代将领中的佼佼者。 康熙命他统率六万大军入川,可见对四川战局的重视。 这六万大军非同小可。其中两万是新编的火器营,装备了南怀仁等人督造的西洋新式火器——轻便红衣炮三百门,新式鸟枪一万二千支,射程和精度都不逊于周军的燧发枪。这是清廷压箱底的精锐,原本是用来保卫京畿的,如今全部调给了赫业。 “将军,前锋已经出发了。”副将富察·明义走进帐中,抱拳禀报。明义是满洲镶黄旗人,富察氏,也是八大姓之一,跟随赫业多年,深得信任。 “前锋多少人?” “八千,其中火器营三千,由护军统领伊尔根觉罗·海兰率领,已过剑阁。” 赫业点了点头,走到舆图前。从汉中到成都,要经过剑阁、绵阳、汉州,沿途多是山地,道路崎岖,大军行进缓慢。前锋八千人是精锐,可以快速推进;主力四万人携带火炮和辎重,至少要半个月才能到成都。 “海兰走得快,但主力跟不上。”赫业皱眉,“传令海兰,到了成都不要急着东进,等我到了再说。赵良栋在合州能撑多久?” 明义道:“赵良栋虽然丢了重庆,但手下还有一万多人,合州城虽小,守半个月应该没问题。” “半个月。”赫业沉吟片刻,“那就够了。传令全军,加速行军,十日之内必须到达成都。” “将军,十日太赶了,火炮和辎重……” “火炮和辎重可以慢一点,人先到。”赫业打断他,“吴逆连战连捷,士气正盛,赵良栋撑不了多久。我们必须尽快赶到成都,稳住战线。如果让吴世璠拿下成都,整个四川就完了。” 明义领命而去。 赫业站在舆图前,目光落在合州的位置上。赵良栋,你一定要撑住。 十一月三十日,周军主力到达合州城下。 吴世璠率两万步军兼程赶来,与夏国相会合。加上李本深的一万兵,周军在合州城下已有三万三千余人,火炮六十门。 吴世璠没有急着攻城。他策马绕城一周,仔细勘察地形。合州城虽小,但布局紧凑,守军兵力充足。强攻,伤亡必然惨重。 “陛下,赵良栋在城中至少有一万人,粮草够两个月。”夏国相指着城头的守军,“而且他把城外的房屋都拆了,开阔地上没有任何掩护,我们的士兵冲锋时会完全暴露在守军的火力之下。” 李本深也道:“陛下,末将观察了城防,南门是主攻方向,但那里守军最多,至少五千人。城东和城西是丘陵,虽然不利于大军展开,但可以派小股部队佯攻,牵制守军。” 吴世璠沉默了片刻,目光在城头来回扫视。城墙上,清军的旗帜在风中猎猎作响,守军的身影来回穿梭。他看到了滚木礌石堆积如山,看到了火炮从垛口中伸出,也看到了士兵们疲惫但坚定的面孔。 “先围起来。”吴世璠终于开口,“城南扎主力,城东、城西派兵封锁,城北是嘉陵江,水师能上来吗?” 王士荣道:“陛下,嘉陵江冬季水浅,大船进不来,但小船可以。末将可以派几艘小船在江面上巡逻,防止赵良栋从水路逃跑。” “好。传令,三面围城,水师封锁江面。断了赵良栋的粮道和退路,看他能撑多久。” “陛下,赫业的大军正在南下,我们时间不多。”刘玄初提醒道。 “所以不能干等。”吴世璠回到大帐,走到舆图前,“赫业从汉中到成都至少还要十天。十天之内,朕要拿下合州。” 他转身对众将道:“明日开始,日夜炮击城头,消耗守军的弹药和士气。夏国相,你从城东挖掘地道,直通城墙底下,埋设火药炸开城墙。李本深,你从城西架设云梯,佯攻牵制。朕自率主力在城南正面施压,让赵良栋顾此失彼。” 众将领命而去。 十二月初一,周军开始炮击合州城。 六十门火炮轮番轰击,炮弹如雨点般砸向南门城墙。合州的城墙是青石砌成,虽不如重庆坚固,但也足以抵挡一般火炮的轰击。炮弹砸在城墙上,砖石纷飞,烟尘弥漫,但城墙始终没有垮塌。 城头的清军躲在垛口后面,偶尔还击一炮。红衣大炮的炮弹落入周军阵中,炸开几个土坑,但周军阵线稀疏,伤亡不大。 炮击持续了一整天。城墙上坑坑洼洼,几处垛口被炸塌,但城墙主体依然坚固。 夏国相在城东掘进地道。合州城东是丘陵,土质松软,适合挖掘。他选了一处隐蔽的位置,从距离城墙五十步的地方开始向下挖,地道宽三尺、高四尺,刚好容一个人弯腰通过。士兵们轮番作业,昼夜不停,将挖出的泥土装进麻袋,悄悄运走。 赵良栋在城头注意到了周军的动向。他看到了城东方向有士兵来回搬运东西,隐约猜到了周军的意图。 “张成,城东城外有什么动静?” 张成道:“大帅,吴逆在城东挖地道,想炸城墙。” 赵良栋冷笑一声:“挖地道?老把戏了。传令,在城墙内侧挖一道横沟,沟里放上水缸,派人日夜监听。发现地道位置,立刻反向挖过去,用水灌,用烟熏。” “是!” 当天夜里,清军在城墙内侧挖了一道横沟,沟里埋了数十口水缸,派听力敏锐的士兵趴在缸口监听。子时刚过,一个士兵低声喊道:“大帅,听到了!城东方向,地下有挖掘声!” 赵良栋立刻赶到城东,趴在缸口听了一会儿,果然听到地下传来沉闷的挖掘声。 “从这里反向挖过去!”他指着城墙根下的一处位置,“挖到他们的地道,然后灌水!” 清军士兵连夜挖掘,不到两个时辰就挖到了周军的地道。一桶桶江水灌进地道,地道内的周军士兵猝不及防,被淹死了数人,其余仓皇逃出。 夏国相接到报告,面色铁青。 “赵良栋这老狐狸。”他咬牙道,“地道不行,那就架云梯。” 十二月初二,周军从城西架设云梯佯攻。 李本深率两千兵在城西列阵,架起数十架云梯,佯装攻城。城西是丘陵,地形起伏,云梯架在斜坡上,角度倾斜,攀爬更加困难。清军发现后,立刻调兵增援城西,滚木礌石如雨点般砸下,云梯被砸断数架,周军伤亡数十人,退了回来。 “赵良栋把兵力调去城西了。”夏国相指着城头,“陛下,可以攻南门了。” 吴世璠摇头:“不急。再等等。” “等什么?” “等他疲惫。”吴世璠淡淡道,“日夜炮击,佯攻不断,让他的士兵睡不好觉。三五天之后,他们就会累。累了的兵,反应慢,手抖,枪也端不稳。那时候再攻,事半功倍。” 接下来的三天,周军日夜不停地炮击和佯攻。白天,火炮轰击南门;夜晚,云梯佯攻城西。城头的清军不敢松懈,日夜轮值,疲惫不堪。赵良栋也看出了吴世璠的意图,但他没有办法——他兵力不足,只能被动应对。 十二月初四夜,吴世璠决定发起总攻。 “今夜子时,三面同时进攻。”他指着沙盘,“夏国相率五千兵攻南门正面,架云梯,抛震天雷。李本深率三千兵攻城东,牵制守军。王士荣率水师从嘉陵江登陆,攻北门。朕自率主力在城南待命,一旦突破,立刻入城。” “陛下,北门临江,城墙低矮,但守军不多。若水师能突破江面封锁,北门是最容易得手的地方。”夏国相补充道。 “传令,各军就位。” 子时,周军发起总攻。 夏国相率兵冲向城南,云梯架起,震天雷抛向城头。爆炸声震耳欲聋,火光冲天。清军被炸得血肉横飞,但赵良栋亲自坐镇南门,督战死守,寸步不退。 “顶住!顶住!”赵良栋嘶声吼道,“朝廷的援军就要到了!守住合州,每人赏银五十两!” 清军士气大振,滚木礌石如雨点般砸下,周军伤亡惨重。 城东,李本深率兵佯攻,清军分兵抵抗,双方激战。 北门,王士荣率水师登陆,攻打北门。北门守军不多,但城头有火炮,几轮齐射打退了周军水师的进攻。 激战一夜,周军未能破城。 天色微明时,吴世璠下令收兵。城下尸横遍野,血流成河。周军伤亡八百余人,清军伤亡约五百,但城墙还在,合州还在。 夏国相浑身浴血,走到吴世璠面前,单膝跪地:“陛下,末将无能,未能破城。” 吴世璠扶起他:“不是你的错。赵良栋守城有方,合州城虽小,但不是一朝一夕能拿下的。” “陛下,赫业的大军正在南下,我们时间不多了。”刘玄初低声道。 吴世璠沉默了片刻,目光望向城头。晨光中,清军的旗帜依然在风中飘扬,赵良栋的身影在城楼上清晰可见。 “传令,继续围城。”吴世璠缓缓道,“朕倒要看看,赵良栋能撑多久。” 远处,城头上,赵良栋也在望着周军的大营。他的左臂被弹片划伤,鲜血浸透了衣袖,但他顾不上包扎。一夜激战,他的士兵伤亡不小,但合州还在。 “大帅,周军退了。”张成低声道。 赵良栋点了点头,没有说话。他望向西边的天际——那里,是成都的方向,是赫业援军的方向。 “赫业将军,”他喃喃道,“你还要多久?” 两军对峙,合州城下,死一般的沉寂。 (第四卷 第七章 完) 第8章 一举破城 本章节内容正在手打中,当您看到这段文字,请您稍后刷新页面看是否已经更新,如果长久未更新,请通过下面反馈联系我们! 特殊时刻,请大家多多收藏支持:(.ilwxs)穿越清初:吴周天下 乐文小说 如有问题请点击此处反馈给我们 第9章 夺帅 洪化四年十二月初六,午后。 成都北门外,旌旗蔽日,马蹄如雷。 赫业率两万前锋抵达成都,大军在城北扎营,营帐连绵数里,一眼望不到头。士兵们盔甲鲜明,步伐整齐,军容严整。火器营装备了新式鸟枪,枪管在阳光下泛着幽蓝的光。三百门轻便红衣炮被骡马拖行,炮身铜铸,雕刻精致。 赫业策马走在队伍最前列,身披暗红色甲胄,面容清癯,目光锐利如鹰。他身后紧跟着副将富察·米思翰和护军统领伊尔根觉罗·海兰,左右簇拥着数十名八旗亲兵,人人骑高头大马,气势凌人。 成都城门大开,赵良栋率四川巡抚杭爱及城中众将出城迎接。赵良栋换了一身干净的盔甲,重新梳了发辫,努力想要维持一个总督的体面。他抱拳躬身,声音沙哑:“赫业将军一路辛苦。赵良栋恭候多时。” 赫业勒住战马,居高临下地俯视着赵良栋。 这就是四川总督?就是他把八万大军葬送在贵州和重庆的? 赫业的目光一寸寸扫过赵良栋。身材还算高大,但满脸疲惫,眼窝深陷,颧骨高耸,一副丧家之犬的模样。合州一战,此人丢下上万将士,只身逃回成都,还有脸穿着总督的盔甲站在这里迎接自己。 赫业心中涌起一阵强烈的鄙夷。满洲勇士打了败仗,要么战死沙场,要么自裁谢罪,绝不会像这样苟且偷生。汉人就是汉人,给他们再高的官位、再多的兵马,骨子里还是懦弱无能的奴才。 他想起临行前康熙的密旨——赵良栋丧师辱国,到了四川若此人还在,就拿下问罪。赫业本想在合州城外与赵良栋会合,两军夹击周军,谁知还没到成都,合州就丢了。赵良栋竟然又跑了。若不是此人接连溃败,四川战局何至于此? 赫业冷冷地注视着赵良栋,如同一头巨兽俯视着脚边的蝼蚁。他注意到赵良栋身后的汉人将领们也都低着头,没有人敢与他对视。一群废物。 他没有下马,也没有回礼。过了许久,他才开口,语气中带着毫不掩饰的轻蔑:“你就是赵良栋?” 赵良栋心头一紧,后背冒出一层冷汗:“正是末将。” 赫业又看了他片刻,目光从赵良栋身上移开,扫过他身后的汉人将领们,心中冷笑。这些汉人,平日里仗着朝廷的恩宠作威作福,打起仗来一个比一个跑得快。满清入关数十年,给了他们高官厚禄,到头来还是养了一群白眼狼。如今四川危急,还得靠满洲勇士来收拾残局。 “拿下。”赫业突然开口,声音平淡得如同在说一件微不足道的小事。 话音未落,八名满洲亲兵如狼似虎地扑上前来,将赵良栋按倒在地。赵良栋猝不及防,双手被反剪在背后,铁链“哗啦”一声锁住了他的手腕。 “赫业将军!你这是做什么!”杭爱大惊失色,上前一步想要阻拦,却被两个亲兵用刀逼住。 赵良栋跪在地上,猛地抬起头,眼中满是惊怒:“赫业!我乃朝廷命官,四川总督!你无旨擅捕大臣,是要造反吗?” 赫业终于翻身下马,走到赵良栋面前。他俯视着跪在地上的赵良栋,眼中没有一丝波澜,只有冰冷的平静。一个汉人败将,也配质问他?他缓缓从怀中取出一卷明黄色的绢帛,展开来,高声宣读: “奉天承运,皇帝诏曰:四川总督赵良栋,统兵八万东出贵州,本望其收复遵义、贵阳,断周贼后路。岂料其接连败绩,先失遵义,再溃黔西,终丧重庆,损兵折将,丧师辱国,全无统帅之能。如此庸才,岂可再领封疆?着即革去四川总督之职,锁拿进京,交部议罪。钦此。” 圣旨读完,城门口鸦雀无声。 赵良栋的脸色从惊怒转为惨白,继而变成一片死灰。他跪在地上,浑身颤抖,嘴唇翕动了几下,却一个字也说不出来。圣旨是真的。康熙已经放弃了他。 赫业收起圣旨,居高临下地看着他。赵良栋此刻的模样,让他心中毫无同情,只有一种理所当然的轻蔑。汉人无能,本就该由满洲人来收拾残局。赵良栋浪费了朝廷八万大军,若换作满洲将领,何至于如此惨败? “赵良栋,”赫业的声音冷得像冬天的石头,“朝廷待你不薄,让你总督四川,掌八万大军。你倒好,把精兵良将全部葬送在贵州和重庆。” 赵良栋抬起头,嘴唇颤抖着:“赫业,战事不利,非我一人之过。吴世璠的火器……” “闭嘴。”赫业打断他,目光冰冷如刀,“败军之将,没有资格辩解。锁起来,关入大牢!” 亲兵们将赵良栋从地上拖起来。铁链在地上拖行,发出刺耳的声响。赵良栋踉跄着向前走,回头看了一眼成都城墙——那是他守了多年的城,如今成了他最后的背影。赫业的目光一路追随着被拖走的赵良栋,嘴角浮起一丝冷笑。汉人,终究靠不住。 他转身,面向城门口那些噤若寒蝉的汉人将领们,声音不大,却如寒冰:“从今日起,成都城中所有官兵,进行整编,都编入辅兵营。” 杭爱站在那里,脸色惨白。他想要说什么,却被赫业的一个眼神制止了。赫业没有再多看他一眼,转身大步走进城门。成都城的权力,从这一刻起,彻底易手。 赵良栋被押入成都大牢。 牢房阴暗潮湿,地上铺着一层发霉的稻草,角落里老鼠爬过。他靠在冰冷的石墙上,双手被铁链锁着,身上只穿着一件单薄的囚衣。 他望着铁窗外透进来的那一线微光,脑中一片空白。八万大军灰飞烟灭。重庆丢了,合州丢了,如今连成都也不再是他的了。康熙的圣旨、赫业冰冷的目光、那些八旗亲兵鄙夷的笑容……一幕幕在眼前闪过。 赫业看不起他。赫业看不起所有汉人。在赫业眼里,汉人只配当奴隶、当苦力、当炮灰。他赵良栋为清廷效力几十年,从一个小兵爬到四川总督,结果在满洲人眼里,他始终不过是一条狗。 赵良栋闭上眼睛,突然笑了起来。笑声在阴暗的牢房中回荡,带着苦涩与绝望。他想起自己在四川这些年,搜刮民脂民膏,讨好旗人上官,打压汉人士绅,所做的一切不过是为了往上爬。可到头来,在满洲人眼中,他始终是外人,是奴才,是一条随时可以宰杀的狗。 笑够了,他靠在墙上,望着铁窗外那一线天光,喃喃道:“吴世璠……原来你说得对。汉人给满清当奴才,到头来连奴才都不如。” 十二月初七,清晨。 成都北门外,寒风凛冽。 赵良栋被押出大牢。他的双手戴着铁链,脚上拖着镣铐,穿着一件单薄的囚衣,在寒风中瑟瑟发抖。头发散乱,脸上满是污垢,目光空洞。身后跟着一队八旗押解兵,骑着马,手中持刀,如押送犯人一般驱赶着他。 成都的街道上,百姓们站在路两旁,冷冷地看着这一幕。 没有人出声,没有人送行,甚至没有人眼中有一丝同情。赵良栋在四川为官多年,苛捐杂税、抓壮丁、征粮草,百姓被他折腾得苦不堪言。重庆失守后,他裹挟沿途溃兵退守合州,沿途烧毁村镇、抢掠百姓粮草,更是让百姓恨之入骨。 赵良栋低着头,一步一步地向前走。他不敢看那些百姓的眼睛。他能听到他们的骂声,感受到他们眼中的快意。他忽然发现,自己在这座城里当了多年的总督,到头来没有一个人为他送行,没有一个人眼中有一丝怜悯。 他想起自己在合州城外的那些日子,烧掉百姓的房屋,抢走百姓的粮食,驱赶着他们当人盾。那些人的目光,和此刻成都百姓的目光一模一样。他做的一切,终于报应到了自己身上。 队伍出了北门,沿着官道向东走去。赵良栋被锁在囚车中,身后的成都城越来越远。寒风卷起尘土,模糊了他的视线。他知道自己再也回不来了。北京在等着他,刑部在等着他,等待他的将是斩首示众的结局。 赵良栋闭上了眼睛。泪水从眼角滑落,在满是尘土的脸上留下一道清晰的痕迹。 远处,成都北门。赫业站在城头,目送押解队伍消失在官道尽头,面无表情。 “将军,”米思翰走到他身后,“赵良栋押走了,他的旧部还有三万多人留在城中,如何处置?” 赫业转过身,目光冷峻:“本将不是说了吗,集中看管,全部编入辅兵营,修城墙、挖壕沟、运粮草。谁敢闹事,杀无赦。” “将军,这些人虽然不堪一击,但若周军攻城,他们终究也是一份力量。” 赫业看了米思翰一眼,目光意味深长:“米思翰,你要记住——汉人靠不住。今天他们能投降周贼,明天就能在背后捅我们一刀。与其用他们打仗,不如用他们当苦力。打仗,还得靠我们满洲勇士。至于城防,有我们的火器营和八旗精兵,足够了。” 米思翰沉默了片刻,抱拳道:“末将明白了。” 赫业重新望向东方。那里,合州的方向,周军正在逼近。他微微眯起眼睛,目光如鹰隼般锐利。 “传令下去,城防全部由八旗将领接管。四门严加戒备,日夜轮值。汉人兵卒一律不得上城。吴世璠敢来成都,本将军定叫他有来无回。” (第四卷 第九章 完) 第10章 枭雄末路 北京城,风雪如刀,天地间一片灰白。一辆破旧的囚车在官道上缓缓前行,车轮碾过积雪,发出吱呀吱呀的声响。赵良栋蜷缩在囚车中,身上的单薄囚衣早已抵挡不住北国的严寒,他的嘴唇冻得发紫,手指僵硬如铁,连攥紧拳头的力气都没有了。 从成都到北京,三千余里,走了一个多月。沿途换了好几批押解兵,每一批都比上一批更不耐烦。最初还有八旗兵看守,后来换成了绿营,再后来只剩下几个衙役。没有人把他当成四川总督——在他们眼里,这就是一个戴罪的汉人,一个即将被砍头的死囚。 赵良栋已经记不清自己多久没有吃过一顿热饭了。每到一处驿站,押解兵们进去烤火喝酒,把他扔在院子里,给他一碗冷粥,一条冻得硬邦邦的干饼。他曾经是统帅数万大军的四川总督,如今连一个最低贱的囚犯都不如。 腊月二十二,囚车驶入北京城。 北京城比成都大得多,街道宽阔,店铺林立,行人如织。但赵良栋只觉得冷——冷到骨髓里的那种冷。他抬起头,透过囚车的木栅栏望向灰蒙蒙的天空,望见远处皇宫的金色琉璃瓦在雪光中微微闪烁。 紫禁城。那里坐着康熙,那个曾经信任他、给了他四川总督之位的皇帝。如今,正是那道圣旨把他送进了囚车。 刑部大牢,阴冷潮湿,比成都的牢房更加逼仄。赵良栋被推进一间单人牢房,铁门在身后哐当一声关上。牢房只有一丈见方,地上铺着发霉的稻草,墙角有个破瓦罐。铁窗开在头顶,巴掌大小,透进来一线灰白的天光。 赵良栋靠着墙壁慢慢滑坐下来,闭上眼睛。他的身体已经麻木了,感觉不到饥饿,也感觉不到寒冷,只剩下一种空旷的疲惫。 牢门外的甬道里传来狱卒的脚步声和钥匙碰撞的声响。有人经过他的牢房时,透过门上的小窗往里看了一眼,啧了一声:“这就是那个把四川丢了的赵良栋?看起来跟条死狗似的。” 另一个狱卒笑道:“别这么说,人家以前可是总督,坐八抬大轿的主儿。” “总督?现在连条狗都不如。狗还能叫两声呢,你看他,连话都不会说了。” 脚步声渐渐远去。 赵良栋睁开眼,望着头顶那巴掌大的天光,突然觉得自己这一辈子活得像一场笑话。他十三岁投军,从最底层的小兵做起,靠着一刀一枪拼到参将、副将、总兵,最后做到四川总督。他以为自己已经是人上人了,可在满洲人眼里,他始终不过是一个奴才。丢了四川,他就连奴才都不如了。 腊月二十四,刑部大堂。 三司会审。刑部尚书、左都御史、大理寺卿并坐堂上,两旁是数十名书吏和差役,气氛森严。赵良栋被押上堂来,手铐脚镣叮当作响。他抬头看了一眼堂上的官员们,又低下头,面无表情。 “赵良栋,你可知罪?”刑部尚书穆里玛端坐堂上,声如洪钟。 赵良栋沉默了片刻,开口道:“罪将知罪。” “念!” 书吏展开状纸,高声念道:“查四川总督赵良栋,康熙21年秋奉命统兵八万东出贵州,本望其收复遵义、贵阳,断叛军后路。然其统兵无方,先败于遵义,再败于黔西,后丧重庆,复失合州,前后损兵七万余,弃城四座,致使叛军长驱直入,危及成都。如此丧师辱国,罪无可恕。” 穆里玛冷冷地看着赵良栋:“赵良栋,你还有什么可辩?” “无话可辩。”赵良栋的声音低哑,“罪将确实败了,败得彻底。八万将士追随罪将出川,生还者不足十分之一。罪将百死莫赎。” 穆里玛点了点头:“既然认罪,那就画押吧。” 书吏将供词送到赵良栋面前。赵良栋看着那上面的每一个字——丧师辱国、弃城失地、统兵无方——这些字像一把把刀,割在他已经麻木的心上。 他缓缓抬起手,蘸了朱砂,在供词上按下了手印。 堂上一阵低语。穆里玛收起供词,对左右道:“拟奏本,呈送御览。” 会审结束了。赵良栋被押回牢房。他知道接下来会发生什么——刑部拟罪,奏报皇帝,皇帝朱批。按照大清律例,丧师失地、弃城而逃,斩立决都是轻的,严重的要凌迟处死。康熙会怎么判?赵良栋不敢想。 腊月二十八,紫禁城,乾清宫。 康熙坐在御案后,面前摊着刑部呈上来的奏本。赵良栋的名字赫然在目,罪名已经拟定:“统兵无方,丧师辱国,弃城失地,律当处斩。” 康熙看了良久,又拿起了另一份密折。那是赫业从成都送来的,详细汇报了四川战局以及赵良栋被拿问的前后经过。康熙的目光在密折上停留了很久,最后搁下笔,对侍立在一旁的明珠道:“赵良栋的案子,刑部拟了斩刑。” 明珠躬身:“皇上圣明。赵良栋确实罪无可恕,八万大军葬送在他手里……” “但朕不想杀他。”康熙打断明珠的话,语气平淡,“杀了他,四川的汉人将领们会怎么想?他们会不会觉得朕在拿汉人出气?如今吴世璠在四川声势浩大,若再杀了赵良栋,那些还在观望的汉人将领恐怕更要倒向叛军了。” 明珠微微一怔,随即明白了康熙的用意:“皇上圣明。赵良栋虽败,却也是汉人将领中的显赫人物。若杀了他,恐寒了汉人之心。” 康熙点了点头:“传旨:赵良栋革去四川总督之职,削去一切爵位功名,家产抄没,全家流放宁古塔,永世不得回京。至于处斩——朕念他效力多年,饶他一命。” 明珠躬身:“臣遵旨。” 圣旨下达的那一天,腊月二十九,赵良栋正在牢房中等待最终的命运。 铁门打开,一个刑部官员走了进来,身后跟着两个差役。赵良栋抬起头,看到那官员手中捧着一卷明黄的绢帛——那是圣旨。 “赵良栋接旨。” 赵良栋挣扎着跪在地上,低下了头。 那官员展开圣旨,高声诵读:“奉天承运,皇帝诏曰:赵良栋丧师辱国,罪在不赦。念其效力多年,特网开一面,免其死罪。着即革去四川总督之职,削去一切功名爵位,家产抄没,全家流放宁古塔,永世不得回京。钦此。” 赵良栋跪在地上,久久没有动弹。他以为自己会死。他已经做好了死的准备。可康熙没有杀他——流放宁古塔,那是比死更折磨人的惩罚。宁古塔在黑龙江极北之地,天寒地冻,常年冰雪不化。到了那里的人,十个有九个活不过头一年冬天。 “赵良栋,还不谢恩?”那官员催促道。 赵良栋缓缓抬起头,嘴唇翕动了几下,终于挤出一句话:“罪臣……谢主隆恩。” 他叩下头去,额头碰到冰冷的地面,发出一声沉闷的响。 洪化五年正月初六,北京城外,风雪更大了。 赵良栋被押出刑部大牢,手铐脚镣依旧,只是换了一身更厚的棉衣——这是押解去宁古塔的标配,总不能让人半路冻死。他身后跟着几个同样戴着镣铐的人——他的妻子、两个儿子、一个女儿、一个老仆。全家上下,一共七口人,全部流放。 “走!”押解的差役不耐烦地呵斥,“磨蹭什么?天黑之前到不了通州,你们就在野地里冻着!” 赵良栋抬起头,望了一眼北京城的方向。紫禁城的金色琉璃瓦在风雪中若隐若现,像一座遥不可及的梦。他在那座城里做过官、掌过权、管过数万人的生死。如今,他戴着镣铐,被驱赶着走向北方那片冰天雪地。 妻子默默走在后面,低着头,一言不发。儿子们冻得瑟瑟发抖,却不敢哭。女儿躲在母亲身后,用袖子捂着脸,看不清表情。老仆佝偻着身子,一步一挪,步履蹒跚。 赵良栋没有回头。他不敢回头。 队伍出了北京城门,沿着官道向北行进。风越刮越猛,雪越下越大,天地间只剩下一片白茫茫的混沌。 走了不知多久,赵良栋忽然觉得脸上一凉——不是雪,是泪水。他抬手去擦,才发现自己的手已经被冻得完全失去了知觉,连擦泪的动作都做不出来了。他想起自己曾经站在重庆城头指挥千军万马的模样,想起合州城外烧毁百姓房屋时那些怨恨的目光,想起赫业在成都城门口宣读圣旨时那冰冷的眼神。一幕幕在风雪中闪过,最终都化作一片空白。 “老赵,走了。”押解的差役在前面喊道,“别磨蹭了,天黑前要赶到驿站。” 赵良栋没有回答,只是迈开僵硬的腿,继续向前走。 他身后,北京城的轮廓越来越远,最终消失在漫天风雪之中。 从此之后,再没有人听说过赵良栋的消息。有人说他在去宁古塔的路上冻死了,死在半路的驿站里;有人说他到了宁古塔,熬了三年,最终还是没能熬过第四个冬天;也有人说他在流放地偷偷逃跑,消失在茫茫林海中,再也没人找到他。 真相无人知晓。在那个风雪交加的正月,赵良栋和他的一家消失在北国的冰天雪地里,如同一滴落入江河的水,从此无影无踪。 一代枭雄,就此落幕。 重庆城头的旗帜换了大周赤旗,成都城外赫业正严阵以待。而赵良栋这个名字,很快就被战火和时光淹没。没有人记得那个曾经统率八万大军、叱咤一方的四川总督,只有史官在某个角落记下一笔:“赵良栋,汉军正白旗,以罪流宁古塔,不知所终。” (第四卷 第十章 完) 第11章 清军试锋 洪化四年十二月初八,成都。 赫业入城已有两日,赵良栋被押解进京的消息已经传遍全城。城中汉人兵卒噤若寒蝉,八旗将领趾高气扬,成都的权力格局在两天之内彻底翻覆。 赫业坐在总督府的正堂中,面前摊着一幅巨大的舆图。他的目光落在合州的位置上,手指轻轻叩击桌面,若有所思。这几日他翻看了赵良栋留下的所有战报和文书,越看眉头皱得越紧。 “米思翰,”赫业开口,“赵良栋在重庆是怎么败的?战报上写的是‘吴逆火器犀利,连珠铳射速极快’,你看过没有?” 富察·米思翰站在一旁,他跟随赫业征战多年,深得信任。他闻言点头:“末将看过了。战报上说,吴逆的燧发枪射程远超我军的火绳枪,连珠铳更是能连发二十八弹,威力惊人。” “威力惊人?”赫业冷笑一声,将战报丢在桌上,“赵良栋那个废物,给他八万大军,连一座合州都守不住。他用不好兵,什么武器在他手里都是烧火棍。若换了咱们满洲勇士来使,那些火器算得了什么?” 米思翰没有接话。他跟随赫业多年,深知此人对汉人将领的鄙夷已经根深蒂固。在赫业看来,汉人懦弱无能,打仗全靠满洲将领撑着。赵良栋的惨败,不过是又一次证明了汉人不配领兵而已。 “将军,”米思翰斟酌着开口,“赵良栋虽然无能,但末将也看过重庆之战的详细描述。吴逆的燧发枪在两百步外就能精准射击,而我们的火绳枪有效射程不过七八十步,差距确实明显。不过如今我们的新式鸟枪已经配发火器营,射程和精度都不下于燧发枪了……” 赫业抬手打断他:“差距明显?那是因为赵良栋的兵训练太差。同样一支火枪,在满洲勇士手里和在汉人手里,能一样吗?传令,明日从火器营抽调两千人,再配三千绿营,共五千人马,东出试探合州。本将倒要看看,吴逆的兵到底有多能打。” 米思翰一惊:“将军,吴逆兵力至少三四万,五千人贸然东进,若是遭遇主力……” “谁说让他们打主力?”赫业冷冷道,“试探而已。打到合州外围,如果吴逆兵力薄弱,就攻一下;如果吴逆势大,就撤回来。本将就是要看看,吴世璠的反应有多快,他的兵到底有多大本事。何况我军新式鸟枪已经配发,正该用实战检验其威力。” 米思翰还想再劝,看到赫业不容置疑的眼神,只好抱拳:“末将遵命。” 十二月初九,入夜。 合州城西的一处高坡上,几个黑影伏在枯草丛中,一动不动。他们是情报司派出的斥候,已经在此潜伏了整整一天。远处官道尽头,隐隐传来脚步声和马蹄声,在夜风中若有若无。 “有人来了。”为首的斥候低声道,声音压得极低,“至少五千人。全是步兵。” “看清旗帜了吗?” “看不清,夜太黑。但队列整齐,脚步声有规律,不是溃兵。应该是赫业派来的。” 斥候悄然退下,借着夜色掩护,向合州城方向摸去。 吴世璠被从睡梦中唤醒。他没有丝毫慌乱,披衣走到沙盘前,听完斥候的禀报,目光扫过舆图:“五千人,全是步兵。赫业等不及了,要来试试我们的深浅。” 沈逸之道:“陛下,清军新式鸟枪已经配发,射程和精度都不下于我们的燧发枪。这一仗不能轻敌。” “朕知道。”吴世璠盯着舆图,手指沿着合州以东的官道缓缓移动,“这里是丘陵地带,官道从两座山丘之间穿过。山丘上树木茂密,适合设伏。赫业派来的兵不知道我们已经发现他们了,正好打他们一个措手不及。” 他抬头看向夏国相:“夏将军,你率三千精兵埋伏在官道两侧的山丘上。等清军全部进入伏击圈,燧发枪手从两侧齐射,连珠铳手封锁前后退路。清军新式鸟枪虽不下于我们,但他们远道而来,立足未稳。以逸待劳,打他个措手不及。” 夏国相抱拳:“末将领命!清军既然送上门来,末将就让他们有来无回!” 十二月初十,清晨。 天色微亮,薄雾笼罩着合州以东的丘陵地带。官道从两座山丘之间蜿蜒穿过,道旁枯草过膝,树木稀疏,视野还算开阔。远处传来杂沓的脚步声,五千清军正在沿着官道向东推进。队伍沉默而警惕,没有人大声说话,只有脚步声和甲胄碰撞的声响在晨雾中回荡。 领兵的是赫业手下的一个满洲佐领,名叫瓜尔佳·苏勒,正黄旗人,三十出头,年轻气盛。他手下有两千火器营,装备了新式鸟枪,另外三千是绿营兵,携带红衣小炮十门。虽然都是步兵,但队列严整,行进间毫不散乱,显然经过严格训练。 行至一处窄口,两侧山丘突然收窄,官道仅容六人并行。苏勒勒住脚步,敏锐地察觉到地形的危险。 “停!”他抬手示意全军止步,目光警觉地扫过两侧山丘,“斥候,上前侦察!” 几个清军斥候小心翼翼地爬上两侧的山坡,拨开枯草搜索了片刻,回头喊道:“佐领,没有发现伏兵!” 苏勒稍稍松了口气,但心中仍有一丝不安。这片地形若是设伏,五千人难以展开。但他转念一想——吴逆的主力在合州城中,不会想到自己会来。而且就算有埋伏,以新式鸟枪的射程和威力,也足以应对。 “继续前进!”苏勒下令,“保持警惕,随时准备列阵!” 清军继续前进,队伍进入窄口,队列更加密集。就在前锋即将走出窄口时,两侧山丘上突然响起一声尖利的哨音。 苏勒脸色骤变:“有埋伏!列阵!火枪手上——” 话音未落,山丘两侧同时爆发出密集的枪声。 “轰!轰!轰!” 周军的燧发枪手从山丘上探出头来,居高临下向官道上的清军齐射。第一轮弹雨倾泻而下,清军猝不及防,成片倒下。新式鸟枪虽然先进,但在毫无准备的情况下,装填再快的火枪也来不及还击。 “不要乱!举枪还击!”苏勒嘶声吼道。 清军火器营到底训练有素,虽然遭到突袭,前排的士兵仍然迅速举起鸟枪,向山丘上射击。新式鸟枪的射程果然不输燧发枪,弹丸呼啸着飞向山丘,几个周军士兵中弹,惨叫着从山坡上滚落下来。 “好!就是这样!继续射击!”苏勒看到周军也有伤亡,精神一振。 双方在窄口两侧展开对射。清军立足未稳,队列拥挤,难以展开火力;周军占据高处,以逸待劳,但也并非毫发无伤——清军新式鸟枪的射程和精度确实不下于燧发枪,几次齐射都打中了山丘上的周军。 “连珠铳手!封锁前后!”夏国相在山丘上指挥。 连珠铳手从两侧包抄,堵住了窄口的前后出口。连珠铳可连发二十八弹,虽然精度不如燧发枪和鸟枪,但在近距离内火力密度惊人。弹丸如暴雨般倾泻,清军的前后两翼被死死压制,动弹不得。 苏勒面色铁青。他被困在窄口中,前有连珠铳封锁,后有连珠铳断路,两侧山丘上燧发枪不断射击。他的五千人挤在狭窄的官道上,无法展开阵型,只能被动挨打。 “绿营兵,散开寻找掩护!火器营,全力压制左翼山丘!”苏勒下令。 绿营兵还算训练有素,迅速向两侧的田埂和枯草丛中散开,寻找遮蔽物。但山丘上的周军居高临下,任何遮挡都难以完全保护他们。火器营的士兵拼死向山丘上射击,新式鸟枪的威力确实让周军也有所忌惮——几个燧发枪手被击中,从山坡上滚落下来,生死不明。 “夏将军,清军的火器不弱!”副将低声对夏国相道,“我们已经伤亡了几十个弟兄。” “继续打!”夏国相冷声道,“他们远道而来,弹药用一点少一点。我们以逸待劳,拖住他们!把预备队调上来!” 战斗持续了整整半个时辰。 清军虽然遭到伏击,但新式鸟枪的火力让周军也无法轻松取胜。双方在窄口两侧你来我往,枪声震天,弹丸横飞。官道上躺满了清军的尸体,山丘上也有周军士兵中弹倒下。枯草被鲜血染红,空气中弥漫着浓烈的硝烟味。 苏勒身边的亲兵一个接一个倒下,他浑身是血——不知是他自己的还是别人的。他环顾四周,五千人已经伤亡过半,剩下的也大多带伤,弹药即将耗尽。 “佐领!弹药不够了!弟兄们撑不住了!”一个千总嘶声喊道。 苏勒咬了咬牙。他知道自己败了。吴逆的情报比他预想的要快,伏击打了他一个措手不及。周军在山丘上以逸待劳,弹药充足,再打下去只会全军覆没。 “撤!原路撤退!”苏勒下令。 但撤退哪有那么容易?连珠铳手已经堵住了后路,弹丸不断收割着试图逃跑的清军性命。苏勒亲自率火器营断后,拼死杀出一条血路。绿营兵跑在前面,被连珠铳扫倒一片;火器营跟在后面,边打边撤,掩护主力突围。 夏国相见清军要跑,拔刀大喝:“全军压上!不要让他们跑了!” 周军从山丘上冲下,燧发枪手一边追击一边射击,连珠铳手从两翼包抄。清军的撤退变成了一场溃败,士兵们丢盔弃甲,四散奔逃。苏勒带着残余的火器营拼死断后,身边的士兵一个接一个倒下。 战斗持续到午时,枪声终于稀疏下来。 苏勒带着不到两千残兵突出重围,一路向北逃窜。他的左臂中了一枪,鲜血浸透了袖子,但他顾不上包扎,只管拼命跑。五千人出城,回去的不到两千。他趴在路边,大口喘着气,浑身发抖,脸上满是血污和汗渍。 清军阵亡两千余人,被俘八百人。周军伤亡六百余人——清军新式鸟枪在实战中确实展现出了不输燧发枪的威力,给周军造成了不小的损失。但周军提前获知情报,以逸待劳,利用地形优势设伏,依然取得了大胜。 十二月十二日,成都。 苏勒跪在总督府正堂中,浑身尘土,脸上满是血污和汗渍。他将战报呈上,声音颤抖:“将军,末将无能……吴逆提前设了伏兵,我军行至窄口时两面夹击,连珠铳封锁前后,末将……”他哽咽了一下,“末将败了。” 赫业坐在正堂主位上,面色阴沉如铁。他接过战报,一页页翻看,手指越攥越紧。纸页发出轻微的撕裂声。 “五千人,被三千人打得只剩下两千?”赫业的声音冷得像冰。 苏勒的头埋得更低了:“将军,吴逆提前得知了我军的动向,在窄口设伏。我军立足未稳,阵型无法展开,吴逆居高临下……” “但你也有新式鸟枪!”赫业猛地拍案而起,“射程不输燧发枪,精度不下于他们!你怎么还会败得这么惨?” 苏勒伏在地上:“将军,吴逆以逸待劳,弹药充足,我军远道而来,立足未稳……而且连珠铳的火力密度太大,末将实在抵挡不住……” 赫业胸膛起伏,强压怒火。他的脑海中翻涌着战报上的数字——五千对三千,伤亡比例两倍有余。新式鸟枪虽然在战报中被证明确实能对周军造成杀伤,但依然改变不了惨败的事实。 米思翰在一旁低声道:“将军,看来赵良栋的失败,不全是他的无能。吴逆的兵确实能打。这次试探虽然败了,但也验证了新式鸟枪的威力——战报上说,吴逆伤亡也颇大,其中大半是被鸟枪击中的。我军火器,已经不逊于吴逆了。” 赫业沉默了很久。他走到舆图前,目光落在合州的位置上,一字一句地说:“本将小看吴世璠了。” 这句话从赫业嘴里说出来,米思翰知道这意味着什么。赫业从不轻易承认对手的强大,但此刻他不得不承认——大周不是赵良栋口中的“乌合之众”,而是一支训练有素、装备精良、情报灵通的精锐之师。 “新式鸟枪能打,只是操练还不够。”赫业的声音沙哑,“传令,火器营加强装填训练,每日加练两个时辰。另外——全军不得擅自出战。加固城防,深沟高垒,守住成都就是胜利。至于吴世璠……本将要和他打一场真正的仗。不是试探,是决战。 合州城中,吴世璠站在城头,望着远处的官道。打扫战场的士兵正在掩埋尸体,清军丢弃的鸟枪和火炮被一箱箱运回城中的军械库。夏国相走到他身边,左臂缠着绷带——清军的一发弹丸擦过他的胳膊,皮肉被掀去了一块。 “清军的鸟枪确实不弱。”夏国相低声道,“末将挨了这一下,才知道他们的火器已经不比我们的燧发枪差了。若不是提前设伏,正面硬拼,伤亡会更大。” 吴世璠点了点头:“赫业有两万火器营。今天来的只是两千人,就把我们四百多个弟兄打伤了。要是两万人都拉出来,正面硬拼,就算能赢,也要付出惨重代价。” (第四卷 第十一章 完) 第12章 震天雷 本章节内容正在手打中,当您看到这段文字,请您稍后刷新页面看是否已经更新,如果长久未更新,请通过下面反馈联系我们! 特殊时刻,请大家多多收藏支持:(.ilwxs)穿越清初:吴周天下 乐文小说 如有问题请点击此处反馈给我们 第13章 秣马厉兵 本章节内容正在手打中,当您看到这段文字,请您稍后刷新页面看是否已经更新,如果长久未更新,请通过下面反馈联系我们! 特殊时刻,请大家多多收藏支持:(.ilwxs)穿越清初:吴周天下 乐文小说 如有问题请点击此处反馈给我们 第14章 兵临成都 本章节内容正在手打中,当您看到这段文字,请您稍后刷新页面看是否已经更新,如果长久未更新,请通过下面反馈联系我们! 特殊时刻,请大家多多收藏支持:(.ilwxs)穿越清初:吴周天下 乐文小说 如有问题请点击此处反馈给我们 第15章 城外试探 本章节内容正在手打中,当您看到这段文字,请您稍后刷新页面看是否已经更新,如果长久未更新,请通过下面反馈联系我们! 特殊时刻,请大家多多收藏支持:(.ilwxs)穿越清初:吴周天下 乐文小说 如有问题请点击此处反馈给我们 第16章 联络内应 本章节内容正在手打中,当您看到这段文字,请您稍后刷新页面看是否已经更新,如果长久未更新,请通过下面反馈联系我们! 特殊时刻,请大家多多收藏支持:(.ilwxs)穿越清初:吴周天下 乐文小说 如有问题请点击此处反馈给我们 第17章 震天初威 本章节内容正在手打中,当您看到这段文字,请您稍后刷新页面看是否已经更新,如果长久未更新,请通过下面反馈联系我们! 特殊时刻,请大家多多收藏支持:(.ilwxs)穿越清初:吴周天下 乐文小说 如有问题请点击此处反馈给我们 第18章 第一次攻城 本章节内容正在手打中,当您看到这段文字,请您稍后刷新页面看是否已经更新,如果长久未更新,请通过下面反馈联系我们! 特殊时刻,请大家多多收藏支持:(.ilwxs)穿越清初:吴周天下 乐文小说 如有问题请点击此处反馈给我们 第19章 破城入巷 本章节内容正在手打中,当您看到这段文字,请您稍后刷新页面看是否已经更新,如果长久未更新,请通过下面反馈联系我们! 特殊时刻,请大家多多收藏支持:(.ilwxs)穿越清初:吴周天下 乐文小说 如有问题请点击此处反馈给我们 第20章 巷战血火 本章节内容正在手打中,当您看到这段文字,请您稍后刷新页面看是否已经更新,如果长久未更新,请通过下面反馈联系我们! 特殊时刻,请大家多多收藏支持:(.ilwxs)穿越清初:吴周天下 乐文小说 如有问题请点击此处反馈给我们 第21章 满汉双城 本章节内容正在手打中,当您看到这段文字,请您稍后刷新页面看是否已经更新,如果长久未更新,请通过下面反馈联系我们! 特殊时刻,请大家多多收藏支持:(.ilwxs)穿越清初:吴周天下 乐文小说 如有问题请点击此处反馈给我们 第22章 围困满城 本章节内容正在手打中,当您看到这段文字,请您稍后刷新页面看是否已经更新,如果长久未更新,请通过下面反馈联系我们! 特殊时刻,请大家多多收藏支持:(.ilwxs)穿越清初:吴周天下 乐文小说 如有问题请点击此处反馈给我们 第23章 炸水门 本章节内容正在手打中,当您看到这段文字,请您稍后刷新页面看是否已经更新,如果长久未更新,请通过下面反馈联系我们! 特殊时刻,请大家多多收藏支持:(.ilwxs)穿越清初:吴周天下 乐文小说 如有问题请点击此处反馈给我们 第24章 满城破 本章节内容正在手打中,当您看到这段文字,请您稍后刷新页面看是否已经更新,如果长久未更新,请通过下面反馈联系我们! 特殊时刻,请大家多多收藏支持:(.ilwxs)穿越清初:吴周天下 乐文小说 如有问题请点击此处反馈给我们 第25章 生擒赫业 本章节内容正在手打中,当您看到这段文字,请您稍后刷新页面看是否已经更新,如果长久未更新,请通过下面反馈联系我们! 特殊时刻,请大家多多收藏支持:(.ilwxs)穿越清初:吴周天下 乐文小说 如有问题请点击此处反馈给我们 第26章 公审 洪化四年三月十一日,清晨,成都满城。 满城西门外,一座临时搭建的木台在晨光中立了起来。台子不高,三尺见方,台面上铺了一层新木板,两侧插着大周赤旗。台前是一片开阔地,能容纳上千人站立,此刻已经挤满了从汉城赶来的百姓。他们天不亮就聚集在这里,有人穿着平日舍不得穿的新衣裳,有人把压在箱底多年的旧方巾戴在头上,有人抱着孩子,有人扶着老人,还有人拄着拐杖,站在人群后面踮着脚尖往台子上望。 他们听说今天要公审那些欺压他们的满洲权贵激动坏了,早早的就来到了公审现场,他们等这一天,等得太久了。 木台上,一排被五花大绑的人跪在台前。赫业跪在正中间,灰头土脸,散乱的头发被重新束起,穿着那件满是泥污的深蓝色棉袍,赤着的脚上套了一双临时找来的旧布鞋,鞋底磨破了,露出脚趾。他的嘴唇干裂,脸色灰败,目光低垂,没有看台下的人。他的旁边跪着米思翰,左臂缠着破布条,血还在往外渗,染红了半边袖子。还有六个满洲将领,都是退入满城时被俘的八旗佐领和绿营千总,有年纪大的头发花白,有年轻的才二十出头,此刻都低着头,没有人说话。 台下的人群越聚越多。有人手里攥着被圈地时的地契,有人怀里抱着亲人的灵牌,有人拿着被清军抓走时留下的最后一件衣物。他们都是这几十年来被旗人欺压过的汉人百姓,有的失去了土地,有的失去了亲人,有的被打断了腿,有的被逼得流离失所。一张张脸孔在晨光中浮现,沟壑纵横,灰黄干裂,眼睛却亮得灼人。 辰时三刻,鼓声响起。 吴世璠走上木台,身穿玄色常服,腰间悬着一柄长剑。他的目光扫过台下黑压压的人群,在那些攥着地契的干裂手指、抱着灵牌的颤抖臂膀和额头上的伤疤之间停留了片刻,然后开口,声音不高,却清晰地传到了每个人的耳朵里: “成都的百姓,朕是大周天子吴世璠。满城已经破了,旗人被消灭了。今天把这些人押到这里来,不是要替你们做决定。朕只做一件事——把他们交给你们。他们在这座城里做过什么,你们比朕更清楚。朕只要一个结果——公平。你们说了算。” 台下安静了一瞬,随即爆发出震天的声浪,像是压在石板缝里几十年的枯草终于被第一把火点燃了。 一个白发老者被众人从人群前面推了出来。他佝偻着背,手里攥着一张发黄的地契,边角已经磨烂了,但还能看清上面“水田二十亩”的字样。他走到台前,举起那张地契,死死盯着赫业,此时赫业早就没有了往日的风光,声音不大却颤抖:“这是我家的地契!顺治十六年,旗人来圈地,把我家的田抢走了。我爹去衙门告状,被你们打了四十板子,抬回来第三天就死了。那年我才十二岁!” 赫业低垂着头,没有说话。台下的老人攥着那张磨烂了的地契,声音越来越高:“这二十亩田,我爷爷攒了半辈子买下的,我爹种了二十年的。你们抢走了之后,我娘带着我们兄妹四个搬到城西棚屋里住,冬天冻死了两个,我娘也走了。这二十亩田,你们种了四十多年,今天我要问问你——你还记得那田埂在哪吗?还记得那水渠的方向吗?” 赫业的嘴唇动了动,什么也没有说出来。 人群后面又挤出一个中年妇人,衣衫单薄,面色蜡黄,怀里抱着一个灵牌,牌位上写着“先夫王德贵之灵位”。她推开前面的人,声音嘶哑:“我丈夫康熙五年被你们抓去修满城城墙的那个人吗?他被抓去的时候才三十岁,走的时候跟我说‘半个月就回来’。他再也没有回来。他死在城墙根下了,被埋在墙基里,连尸首都没有!”她说着,把灵牌举过头顶,声音在发抖,“我带着三个孩子,等了四十多年了!” 台下的人群再次骚动起来。一个断了一条腿的中年汉子拄着木拐挤到前面,单腿站着,身子微微摇晃,指着米思翰:“康熙十三年,你们来汉城征粮,我拿不出那么多,你们一脚把我从门槛上踹下来,我的腿就是这样断的!断了以后我再也没法种地,家里五口人靠我媳妇给人浆洗过活!你们那时候可曾想过今天也会跪下?” 旁边一个瘦削的男人扒开衣领,露出锁骨上方一道狰狞的旧疤:“这把刀是谁砍的?康熙八年,征壮丁修城墙,我爹病了去不了,你们把我抓去顶数。到了工地我才知道我爹已经死了三天了,连葬都没人葬。我逃回来,被你们抓住了,砍了这一刀。刀疤跟了我一辈子,你们欠我的命怎么还!” “我爹被他们抓去运石料,累死在山路上,摔下去连尸首都找不回来了!” “我妹妹被旗人带进满城当丫头,再也没出来过!” “我家三间房被他们拆了,说是修城墙要用木料!” “我们家五口人,被圈地之后搬到城外,三年冻死了两个……” 一声接一声,一句接一句,像被堵了多年的河道终于决了口。赫业跪在台上,被那些声音压得抬不起头来,肩膀开始微微发颤,像是木质的骨架在重压下发出了即将散架的咯吱声。米思翰也低着头,干裂的嘴唇发白。他身旁那六个满洲将领的头也低得更深了,有人把脸埋进肩膀里,有人闭上了眼睛。 吴世璠站在台侧,没有打断。他等了片刻,等那些此起彼伏的声音渐渐平息下来,才开口:“你们都看到了。这些罪,不是朕定的,是成都百姓定的。朕不替你们判,朕只问他们一句——你们想怎么处置?” 台下异口同声:“杀!” “杀了他们!” “拿他们的命来还!” “让他们也尝尝被踩在脚下的滋味!” 喊声响成一片,像闷雷碾过整片空地。赫业跪在台上,肩膀剧烈地抖动了一下,像是在极力压制住什么,却最终没能挡住喉咙里涌出的那股气。那个声音不大,但周围的人都听见了——他把头埋得更低了。 吴世璠转头看向一个白发苍苍的老者:“老人家,你第一个说的,你来第一个动手。” 那老者愣住了。他看了看手里的地契,又看了看跪在台上的赫业,嘴唇哆嗦了好几下,泪水顺着满是皱纹的脸颊滚落。他放下地契,从旁边一个年轻人手里接过一把短刀,颤颤巍巍地走上木台,停在赫业面前。赫业抬头看着他,目光中有恐惧、有绝望、有一丝想要开口求饶却被锁在了喉咙里的挣扎。他看着那把短刀,嘴唇翕动了几下,像是想说什么,却被老人浑浊却灼热的目光死死压了回去。 老者低头看着赫业,看了很久,浑浊的老泪滴在刀身上。“四十多年了,”他说,“我爹死的时候还念着这块地,我娘死的时候还念着这块地。我活着,就是为了等到这一天。”他举起短刀,双手一直在抖,刀尖在晨光中闪着青白色的光。他没有刺下去,而是先弯下腰,把那张磨烂了的地契塞进了赫业的衣领里,塞到了贴肉的地方,然后直起身,闭上眼,一刀扎了下去。 赫业闷哼一声,身体猛地向前一倾,血从刀口处涌出,浸透了那张旧地契的纸边。他的眼睛圆睁着,像是最后还想看清楚什么,但什么都来不及了。 老者拔出刀,踉跄着退了一步,把刀递给身后的人,然后抱着那张带血的地契,瘫坐在地上放声大哭。 第二个上来的,是那个抱着灵牌的中年妇人。她走到米思翰面前,没有说话,举起灵牌砸了下去,牌位的一角砸在米思翰额头上,划开一道血口,再砸第二下,第三下,嘴里重复着同一句话:“我丈夫死了……我三个孩子饿死了……我什么都没有了……你还我!” 第六个人、第七个人、第八个人……台下的百姓一个一个走上来,接过刀,走向那些跪在台上的人。有人砸了一刀就放下刀退了下去,有人连砸数下直到被人拉开,还有人把刀递给了身边更年轻的人,让人替自己动手。赫业和米思翰的身体早已不再动弹,剩下的那些满洲将领也在同样的过程中逐一倒下。木台被血浸透,暗红色的液体沿着木板的缝隙滴落,在台下积成一摊,又被后来的人踩成泥泞。 最后一刀落下去时,台下安静了很久。然后不知是谁先喊了一声:“大周万岁。”紧接着,整片空地都响了起来——“大周万岁!大周天子万岁!”那些喊声此起彼伏,汇聚成一片,像压了四十多年的河流终于在某个清晨冲破了最后一层冻土,开始重新流动。有人跪在地上朝吴世璠的方向磕头,有人抱着亲人的灵牌痛哭,有人攥着地契仰天大喊,有人拉着旁边的人的手,一遍又一遍地重复着同一句话,像是太久没说过这个词了,要把四十年的空白一口气补回来。 吴世璠站在台上,没有说话。他等那阵声浪渐渐平息下来,才开口:“从今天起,成都没有满城汉城之分。那道墙,朕会下令拆掉。圈占的田地,凡有地契的,一律归还。满城里的房屋,先分给没有住处的人家。赋税减免三年。你们失去的,朕能还的,都会慢慢还。” 台下又是一片哭声和喊声。 当天下午,满城的城墙开始被拆除。第一块城砖被撬下来时,围观的人群里爆发出一阵压抑已久的哭声。有人上去摸那块砖,摸了半天,最后只是把它放在地上,蹲在它旁边没有站起来。越来越多的人涌过来,一块一块地拆,没有人指挥,也没有人分配任务,却没有人争抢。他们只是沉默地拆,沉默地搬,沉默地把那些压了他们一辈子的石头一块块搬走。天渐渐暗下来时,城墙已经拆出了一道十几丈宽的缺口,晚风从缺口灌进来,吹过满城和汉城之间那片空空的地面,带走了积攒了四十多年的闷气。整个成都城都能从那道缺口里直接望见对面的灯火。风穿过那片空地时发出了低沉的呜咽声,像是这座城在长久的挤压之后,终于第一次大口呼吸。 吴世璠站在城墙缺口处,望着汉城方向渐次亮起的灯火,那些光点比昨夜又多了许多,从满城的缺口望过去,像一条铺展到大地的星河。沈逸之走到他身边,低声说:“陛下,今天之后,成都不会再有人质疑大周的统治了。” 吴世璠没有回答。他望着那片正在重新亮起来的城池,望了很久,才开口说了一句话,声音很轻:“把赫业他们的尸体收殓了。找个地方埋了,不必立碑。” 他转身走回城中,缺口处的风还在吹,吹过那道正在消失的城墙,吹过木台上干涸的血迹,吹过那些正在拆墙的百姓的背影。而在那道缺口的另一侧,汉城的灯火一盏一盏地亮着,连成一片,像是黑暗里终于有人递出了第一根火柴。 (第四卷 第二十六章 完) 第28章 川西底定 本章节内容正在手打中,当您看到这段文字,请您稍后刷新页面看是否已经更新,如果长久未更新,请通过下面反馈联系我们! 特殊时刻,请大家多多收藏支持:(.ilwxs)穿越清初:吴周天下 乐文小说 如有问题请点击此处反馈给我们 第29章 拿下川南 本章节内容正在手打中,当您看到这段文字,请您稍后刷新页面看是否已经更新,如果长久未更新,请通过下面反馈联系我们! 特殊时刻,请大家多多收藏支持:(.ilwxs)穿越清初:吴周天下 乐文小说 如有问题请点击此处反馈给我们 第30章 剑门天险 本章节内容正在手打中,当您看到这段文字,请您稍后刷新页面看是否已经更新,如果长久未更新,请通过下面反馈联系我们! 特殊时刻,请大家多多收藏支持:(.ilwxs)穿越清初:吴周天下 乐文小说 如有问题请点击此处反馈给我们 第31章 分田授产 洪化四年五月初一,成都。 夏国相从剑门关回到成都时,城中的满城城墙已经拆得差不多了。从满城与汉城之间的缺口望过去,两边的街道正在缓慢地连成一片,有人在拆下来的墙砖上坐着歇脚,有人把撬出来的石块用推车运走,堆在街角等着修路用。灰尘落在瓦檐和树枝上,被午后的阳光照出一层淡金色的光晕。 吴世璠站在正堂中,面前摊着一张成都平原的田亩总图。沈逸之坐在旁边,手里拿着刚刚汇总的人口登记册,翻到最后一页,抬头说:“陛下,成都府及周边各州县的编户人口已经初步统计出来了。目前登记在册的百姓大约有三十余万户、一百四十余万口,加上流落未归、尚未登记的,实际数字应当在一百六十万以上。” 吴世璠点了点头:“成都经历战乱,人口锐减,现在空闲土地太多了。” “正是。”沈逸之翻开册子,“四川本来就是人口大省,战乱让不少人流离失所,很多老百姓被满清抓壮丁,死在了战场和修城墙等徭役中。还有很多人躲进了山里、迁到了偏僻的村寨。如今成都已定,他们正在陆续回来。如果不把这些百姓安置好,让他们有田可种、有饭可吃,人心就安定不下来。” 吴世璠走到田亩总图前。图上标注着成都平原的耕地分布——岷江、沱江、锦江等水系像银色的脉络贯穿其间,沿岸的大片良田被标注为“旗田”或“官田”。那些都是清廷入川后圈占的田地,原先属于汉人百姓,被旗人占去后已经耕种了几十年。如今满城已破,旗人已散,那些田地终于空了出来。 “传令下去。”吴世璠转身对沈逸之说,“从明日起,成都府开始登记田产,分地于民。凡持有旧地契者凭契认田,原田归还;没有地契但有证人、四至清楚的,核实后重新发契;完全无地的流民和贫苦百姓,每户分授水田十亩或旱地十五亩。另外,还有大片无人认领的荒地、无主田,归入官田,由官府招募流民屯田。分地和屯田,两样同时办。从成都府先办,然后推广到全川。” 沈逸之飞快地记下,抬起头来:“陛下,那满城里那些空出来的宅院和房产呢?” “分给无房可住的百姓。按人口分配,不许买卖。等安定下来再说。” “田赋怎么收?” “免税一年。”吴世璠说,“今年刚刚安顿下来,百姓手里没有余粮。第一年一粒粮都不收。明年起,每亩征粮一斗,折银一钱,另加丁银二钱。永不加赋。屯田那边的规矩也照此办理——前三年免税,第四年起照常征收。种出来的粮,百姓留够自家吃的,剩下的可以卖,官府不干涉。” 沈逸之飞快地记在纸上:“臣即刻拟旨,明日张榜公布。” 五月初三,成都府衙门外排起了长队。 这是分田登记的第一天。天还没亮,府衙前的石板街上就站满了人。有人攥着发黄的地契,有人手里什么也没有,只有空空的双手。有白发苍苍的老者,有抱着孩子的妇人,有拄着拐杖的瘸腿汉子,也有赤着脚的少年。有人在天不亮就提着油灯出了门,灯油都快烧尽了,油捻在晨风中明灭不定,他却舍不得吹灭,一直举到天边泛白。 文吏在府衙门口摆开案桌,高声宣布:“陛下有旨:原有地契者,凭契认田,原田归还;无地契但有证人者,核实后重新发契;无地无产的,每户分水田十亩或旱地十五亩,免税一年!” 人群中先是安静了一瞬,随即像被风吹过的水面一样波动起来。 第一个走上前的是一个六十多岁的老汉。他的头发全白了,穿着一件洗得发白的旧布衫,左腿跛得厉害,每走一步都很费力,但眼睛却很亮。他走到登记的案桌前,从怀里掏出一张叠得整整齐齐的地契,双手递了过去,手指在微微发抖。 文吏接过地契,凑到窗口的亮光下仔细查看。纸张已经脆了,边角磨损得厉害,有几处被虫蛀过,但墨迹还能辨认,印文也还在,记录着水田十二亩、地界四至、某某年买受,盖着顺治初年的官印,印痕虽淡但轮廓完整。 “这是你家的地?” “是我爷爷传下来的。”老汉的声音有些哑,“顺治十六年被旗人圈走了,我爹去衙门告状,被打死了。这地契我藏了四十多年,藏在墙缝里,用油纸包着,一年拿出来看一次。” 文吏低头看了看那张发黄的地契,又抬头看了看老汉那张满是皱纹的脸。他拿起官印在契纸上盖了新的印记,又填了一张新契,连同地契原件一起交还给老汉:“地还给你了。拿着这两张纸,去城外找你们原来的田界。有人占着,你就拿地契给他看。没人占着,你就直接种。今年免税,一粒粮不用交。” 老汉接过那两张契纸,看了又看,像是怕看错印文的位置。他的嘴唇翕动了好几下,最终只挤出一句:“真的免税?” 文吏抬起头来看了他一眼,说:“真的。一年内不收税。” 老汉站在原地,像是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他低头看了看地契上的官印,又抬起头看了看府衙门口贴出来的告示,像是确认自己不是在做梦。他转身走出衙门时,阳光落在他的肩膀上,照亮了那张四十多年的旧地契,也照亮了他那张满是泪痕的脸。 排在后面的妇人凑上来问:“我的地契没了,还能分到地吗?” “你记得地界在哪吗?” “记得,在城东三里外,有一棵老槐树做标记。” “能找得到证人吗?” “村里老人还在,他们都记得。” “那就行。登记完去村里核对,确认了就给你发新契。免税一年,明年起才收租税。” 妇人站在原地,像是没听明白那句话里的每一个字,过了一会儿才反应过来,转身朝外面的人群喊了一声:“都来排队!真的发地!真的免税!” 人群一阵骚动,队伍比之前更长了。 五月十五日,第一批分田的百姓拿到了新契。有人拿着契纸蹲在路边看了又看,用手指一遍遍摸着大周官印的纹路。一个中年汉子领了十亩水田,回到村里的时候天快黑了,他没回家,先去田里站了一会儿,蹲下去抓了一把泥土攥在手心里,感受着土的松散和潮气。他把手举到鼻子前闻了闻,然后松开手掌,看着泥土从指缝间漏下去,落回那片已经属于他自己的田垄上。 城外已经有人开始翻地了。那些刚领到田契的人,有的租了牛,有的借了犁,还有的家里什么也没有,靠一把铁锹一块一块地挖。田埂上有人弯腰拔草,有人蹲在地头用树枝丈量刚分到的新垄。傍晚收工的时候,有人坐在田埂上抽烟,有人一家老小坐在田边吃干饼,也有人收拾完工具,站在自家地头,望着远处正在西沉的太阳,发了一会儿呆,才转身往村里走。 分田在推进,屯田也在同步进行。 成都城外和岷江沿岸有大量无主荒地,有的是旗人圈占后无人耕种的,有的是战乱中百姓逃亡后荒废的,还有一些是河道改道后留下的滩涂和沙地。这些地无人认领,也无法分给个人——因为没人说得清它们原来的主人是谁。吴世璠下令将这些无主之地收归官田,由官府组织流民和降兵集体耕种,实行屯田制。 周昌带着人在岷江沿岸的荒地上划定了几个屯田区,每区设屯田官一人,统一调配耕牛、种子和农具。降兵和流民被编成屯田队,按劳动量分配口粮,年底视收成发给余粮。屯田区实行“前三年免税,第四年起照常征收”的政策,头三年的收成全部留给屯田户,让他们有余粮度过最初的困难期。 最先开垦的是岷江东岸的一片河滩地,面积约两千余亩,荒废了多年,长满了齐腰深的野草和灌木。屯田队放火烧荒,翻土开沟,引水灌田。火势蔓延时升起的烟柱在江面上拖得很长,整片河滩的火光映红了岸边的水流,烧完的灰烬翻进泥土里,第二天就变成了一层黑色的底肥。火灭之后,翻开的泥土黝黑湿润,散发着草木烧透后特有的焦香。第一批屯田户在火场边蹲下来,用手翻了翻灰烬下的土层,有人低声说了一句:“这地肥得很,种什么都长。” 六月中旬,无论分田还是屯田,大部分土地都已经播种完毕。成都平原上一片连着一片的绿色,稻田里水光映着天光,田埂上有人在巡水,有人背着竹篓在放鸭,也有人坐在田头树下乘凉。远处的村舍升起了炊烟,弯弯曲曲地飘向天际,与远处都江堰引来的水光连成一片。那些炊烟均匀而稀疏,与战场上烧出的浓烟不同,带着秸秆和柴火的气味,让人闻一次就忘不掉。 岷江的水声依旧沉缓,灌渠里水流不止,像是大地绵延不绝的脉搏。 (第四卷 第三十一章 完) 第32章 巴蜀改制 洪化四年六月初一,成都。 分田授产推行了近一个月,成都周边的田地陆续分了下去,岷江两岸的屯田也种上了秧苗。百姓们有了地种、有了饭吃,但吴世璠知道,分田只是第一步。一个地方能不能稳得住,光靠给地是不够的。衙门还是清的衙门,官员还是清的官员,百姓不敢告状、不敢说话、不敢抬头看人。吏治不清、法度不明、赋税不公,就算分了地,过几年也会被新的豪绅和胥吏蚕食殆尽。 六月初三,吴世璠在将军府召集文武议事。正堂中坐着夏国相、沈逸之、戴梓等重臣,以及各府新上任的官员代表。这是成都克复后第一次正式议政。新任官员们大多穿着青衣便服,有人坐姿端正但眼神不安,有人低头看自己面前的案几,有人悄悄打量着堂中其他人的神色。吴世璠坐在主位上,面前摊着一份长长的名单,是沈逸之连日来整理出的四川旧制概要。 “四川的百姓有了地,但还缺一个能让他们直起腰来的衙门。”吴世璠将名单放在案上,“清廷的官制、律法、赋税,凡是压榨百姓的东西,都要改。不改,地和今天分的一样,过几年还会被新的旗人、新的豪绅抢走。” 他看向沈逸之:“沈先生,你来拟改革方案。朕定大方向,你填细则,各衙门配合推行。限期三个月,把四川的旧制全部翻过来。商税定在二十税一,另外,朕要在四川试行两件事——摊丁入亩、火耗归公。” 堂中微微一静。摊丁入亩、火耗归公——这两件事在清廷统治时期从未有人真正推行过。清廷的赋税体制中,丁税按人头征收,贫苦人家丁多田少,负担极重;而田多丁少的大户反而轻松。火耗则是地方官在征收赋税时私自加征的附加费,名义上是弥补碎银熔化重铸的损耗,实际上成了官员中饱私囊的主要渠道,百姓苦不堪言。 沈逸之抬起头,目光在吴世璠脸上停留了一瞬:“摊丁入亩,是把丁税摊入田亩之中,按田亩多少征收,有田者纳丁银,无田者不纳。火耗归公,是将地方官私自加征的火耗收归国库,统一支用,另设养廉银以养官之廉。陛下要在四川试行这两项,臣以为可行。但推行起来,阻力必然不小。” “阻力是好事,阻力大说明动到了真东西。”吴世璠说,“你只管推行,朕在成都坐镇。谁有意见,让他来找朕。” 沈逸之起身拱手:“臣遵旨。臣拟先厘清赋税,再修律法,再改官制,最后整顿盐政和商贸。层层推进,不贪多求快。” 吴世璠点了点头:“就按这个顺序办。夏国相管军务,周昌管屯田水利,戴梓管火器局,其余的事,都先经过沈逸之。” 众将各自领命。会议散去后,沈逸之留在堂中没有立刻离开。他坐在原位上,从袖中取出随身携带的笔墨,摊开一张空白纸页,先在第一行写下“赋税改制”二字,又添了一行小字:“摊丁入亩、火耗归公——此二事为四川改革之核心。” 六月十五日,沈逸之将拟好的《四川赋税改制纲要》呈到吴世璠案前。纲要分为三大部分,落笔详尽,条理分明,每一部分都附有详细说明和推行步骤。 第一部分,摊丁入亩。 清廷的赋税体制分为田赋和丁税两部分。田赋按田亩征收,每亩征银一钱,各地略有浮动;丁税按人头征收,每丁征银二钱至五钱不等。这种体制下,田多丁少的大户负担轻,田少丁多的贫户负担重。四川经过多年战乱,人口大量流失,许多家庭丁少田多,也有不少家庭丁多田少,税赋分配极不均衡。更严重的是,清廷征收丁税时以户籍为准,许多流民和逃户没有户籍,官府便随意摊派,把本该由别人承担的丁税强加到他们头上。 沈逸之的方案很简单:废除丁税单独征收,将丁税总额按照各户田亩数量分摊到田赋中,统一征收“地丁银”。具体做法是,统计全省应征丁税总额,除以全省田亩总数,得出每亩应摊丁银数额,再与原有的田赋合并征收。有田者纳银,无田者不纳,丁多田少的贫户不再被重复征收丁银。 他在纲要中算了一笔账:按清廷旧制,成都府某县一户三口之家,有水田十亩,每年田赋一两,丁税六钱,合计一两六钱。实行摊丁入亩后,丁税摊入田亩,每亩增加丁银三分,十亩地增加三钱,总共只需交纳一两三钱。若一户无田的贫民,旧制下仍需交纳丁税六钱,新制下则不纳分文。若一户有田百亩的大户,旧制田赋十两、丁税六钱,共十两六钱;新制下田赋十两加丁银三两,共十三两,多交二两四钱。 一增一减之间,贫者减负、富者增负,赋税的公平性大大提升。 吴世璠看完第一部分,提笔在页眉批了一个字:“可。” 第二部分,火耗归公。 清廷征收赋税时,百姓缴纳碎银,官府需要将碎银熔化重铸为银锭,这一过程中会有损耗,称为“火耗”。地方官以此为名,在正税之外额外加征,通常加征比例高达正税的一两成甚至更多。这些火耗银不入国库,全部落入地方官私囊,是清廷吏治腐败的主要根源之一。 沈逸之的方案是:废除地方官私自征收火耗的权力,将火耗统一由省库征收,归公支用。具体做法是,在征收地丁银时统一加收百分之五的火耗,这部分银两全部上缴省库,由巡抚衙门统一分配。其中一部分用于弥补银两熔铸的实际损耗,另一部分作为养廉银发放给各级官员,明定数额,不许另征。 他在纲要中写明:府官年养廉银一千两,州官八百两,县官五百两。这笔银子从火耗归公的收入中支取,专款专用,不得挪用。如果官员再私自加征任何名目的附加税,一经查实,就地革职,永不叙用。 沈逸之在附注中写了一段话,语气比正文略轻,却格外笃实:“火耗归公之后,官员不再靠火耗过活,便没有理由向百姓伸手。养廉银虽不足以大富,但足以养家。若再有贪墨,便是人品之过,非制度之弊。” 吴世璠看完第二部分,他从来不认为官员俸禄低会让官员实心任事,很简单,一个官员连家都养不活,凭什么给你卖命,于是提笔在页眉批了两个字:“可行。” 第三部分,商税盐政。 商税方面,沈逸之参照前明旧制,结合四川实际情况,将商税定为“二十税一”,即每百两货值征税五两。这一税率高于吴世璠最初设想的额度,但沈逸之在附注中说明了自己的理由:四川久经战乱,商贸凋敝,若税率过低,短期内固然能吸引商贾,但地方财政将无力支撑各项改革的开支。成都、重庆、泸州三处主要税关每关设税官两名,由巡抚衙门直接任免,轮换任职,防止与当地商贾勾结。川内运输不再层层设卡,凡在三关完税者,持税票通行全川,不再重复征收。 盐政方面,废除清廷的盐引制,改为就场征税。盐户产盐后在官场登记,按产缴税,税率定为“每斤三文”,完税后自由运销,不再限制区域。自贡、犍为、富顺等地的盐井恢复生产后,川盐可经长江水道运往湖广。沈逸之在盐政方案末尾批注了一句话:“川盐销湖广,既充国库,亦平盐价,一举两得。沿途关卡不得拦截盐船,违者以截留税银论处,就地免职。” 吴世璠看完第三部分,在末尾批了一个字:“准。” 六月下旬,沈逸之将赋税改制的各项细则整理成正式文书,加盖巡抚衙门大印,发往各府县执行。文书末尾附了一份过渡期安排:摊丁入亩从下个征期开始实施,火耗归公自七月一日起执行,商税和盐政新规即日生效。 七月,成都城中的变化开始显现。 最先感受到变化的是那些无田或少田的贫户。过去每年丁税开征时,里正和衙役挨家挨户催缴,交不起就要被锁到衙门里。如今丁税摊入了田亩,无田者不再纳丁银,那些靠打短工和挑担度日的人终于不用再为每年那几钱银子的丁税发愁。有人蹲在城门口翻来覆去地看新贴出的布告,嘴里念着“丁税摊入田亩,无田者不纳”,念了好几遍才站起来,走的时候步子比来时轻了些。 商人们则注意到了城门口新立的告示牌。二十税一,明码标价,没有额外的杂费。过去从成都运一船货物到重庆,沿途要过五六个税关,每一关都要交钱,有时候货还没到重庆,税费已经把利润吃掉了一大半。新规之后,只交一次税,从成都到重庆畅通无阻。江边的货船开始多了起来,停泊的缆绳重新系上了新打的绳结。 盐政的变化更直接。自贡的盐井陆续恢复了生产,江面上运盐的船也比往日多了。那些拉纤的船工赤着脊背在岸边行走,纤绳绷得笔直,盐船吃水很深。沿江码头上卸货的力工把盐包一袋一袋扛上石阶,汗珠滴在石板路上,被午后的太阳一晒就干了。 沈逸之没有到现场去。他坐在巡抚衙门正堂的偏厅里,面前堆着各府县陆续送回的回复文书。他一份一份地看,逐条批注——某县丁税和田赋的核算还未完成,某县火耗归公的账目需要复核,某县盐商已经登记开始运销。窗外传来街上的说话声和脚步声,有人喊着卸货的号子,有人在讨价还价。他把最后一份文书批完,搁下笔,在灯下坐了一会儿。远处传来梆子响,已是三更天。 摊丁入亩、火耗归公——这两件事,清廷在四川四十多年从未有人碰过。吴世璠在成都试行的这两项改革,正在以无声的方式一点点重塑这片土地的根基。而那些根基之上,一座新的秩序正在缓慢而坚定地生长。 (第四卷 第三十二章 完) 第33章 甲子惊变 第三十三章 甲子惊变 洪化四年,康熙二十三年七月初十,北京。 盛夏的紫禁城闷热如蒸笼,蝉鸣从御花园的槐树间倾泻而下,与宫墙外隐约的市声混在一处。乾清宫东暖阁的冰盆化了大半,铜盆里浮着一层薄薄的冰片,散发出一丝若有若无的凉意。康熙皇帝坐在御案后,面前摊着一本翻开的《资治通鉴》,目光却落在窗外那棵被烈日晒得蔫头耷脑的槐树上,许久没有动。 殿外传来急促的脚步声,在汉白玉台阶上磕得格外响亮。太监总管梁九功快步走进暖阁,跪在门槛内侧,声音压得很低:“皇上,四川来报,兵部刚送进来的。”他的手中举着一封火漆封口的密折,火漆上还沾着驿路上沾的灰土,边缘被汗水浸得有些发软。 康熙从窗外收回目光,伸出手。梁九功将密折呈上,又退到一旁。康熙接过密折,目光在火漆上停了一瞬,随即用指腹轻轻一挑,扯开封口,展开内页。密折是汉中留守的绿营将领发出的——赫业已死,满城已破,成都失守。折中写道:“赫业将军力竭自尽,满城已破,成都失守。残部溃散,川北各关隘尽落周手。四川全省,已非大清所有。”字迹潦草,边缘发皱,显是在仓促中写成。 康熙的目光从第一行字开始逐字扫过,手指攥着密折的边角,指节微微发白。殿中安静得只剩下纸页翻动的细响。他看完后没有立刻放下密折,而是握着那几页薄纸沉默了片刻,然后缓缓将它放在案上。 “赫业……死了。”他的声音很轻,像是在确认一件自己都不太相信的事。 梁九功跪在地上不敢抬头:“回皇上,密折上这么写的。” 康熙没有继续追问。他闭上了眼睛。殿中安静得能听到冰盆融化的滴水声,一滴,又一滴,落在铜盆里,发出细碎的脆响。他的面孔在烛光下如同一块冻透了的铁石,没有表情,但两只手压着御案边缘,指尖已经发白。半晌后他睁开眼,目光中已不见波澜,取而代之的是一种近乎冷峻的锋利:“传旨:召明珠、索额图、李光地、徐乾学、高士奇、佟国维、陈廷敬、熊赐履、伊桑阿、王熙、张玉书、郭琇,即刻入宫。所有在值的大臣,都来。” “嗻。” 半个时辰后,十二位大臣鱼贯而入,在乾清宫东暖阁中跪了一地。殿中满汉各半,人人面色凝重,无人敢发出多余的声响。脚步声停下来之后,殿中只剩呼吸声和衣料摩擦的细响。所有人都低着头,目光落在各自面前的那块金砖地面上。 康熙坐在御案后,面前摊着那封密折,目光扫过跪在地上的十二人,没有让他们起身。他的声音不高,却清晰得如同刀锋划在石面上:“赫业死了。成都丢了。四川全省,现在姓吴了。” 殿中一片死寂。每个人都低着头,没有人敢率先接话。康熙的拇指慢慢抚过密折边缘那道折痕,动作很轻,像在等有人先开口。片刻后,明珠率先叩首:“皇上息怒。赫业将军力战而亡,已是尽了忠节。四川虽失,但吴逆新得之地尚未稳固。臣以为,当务之急是稳住陕西防线,防止吴逆北上进入关中。臣请增兵汉中,重兵布防,堵死吴逆北上之路。” 索额图接口道:“臣附议。四川虽失,但秦岭天险在手,吴逆若想北上关中,必过汉中。只要守住汉中,吴逆就出不了四川。臣以为,当务之急是在汉中集结重兵,以泰山压顶之势威慑川北,待时机成熟再南下收复四川。” 李光地抬起头来,面色凝重:“皇上,赫业将军已死,说明吴逆的战斗力远超预期。臣以为,增兵汉中固守是当务之急,但不宜急于南下反攻。吴逆火器精良,朝廷应加快火器研究,加大向西夷人买火器的数量。若贸然南下,恐再损兵折将。臣听闻周军在九江一线与福全、施琅对峙,我军未能占得丝毫便宜,可见吴逆不仅火器犀利,其东线兵力同样不容小觑。若再在四川方向冒进,恐两线皆失。” 康熙的目光在李光地脸上停了一瞬,随即转向高士奇:“高士奇,朕让你整理吴逆在四川的所作所为,有结果了吗?” 高士奇从袖中取出一份奏折,双手呈上:“回皇上,臣已初步整理完毕。吴逆入川后,在四川推行了多项改革——分田授产、废除投充法、推行新律、整顿盐政、裁撤成都将军府、设立巡抚衙门。更为值得注意的是,他在四川试行了两项清廷从未有人做过的事:摊丁入亩和火耗归公。此外,他在成都恢复了书院和学堂,广纳士人,收揽人心。” 康熙接过奏折,翻开看了几页,眉头微微皱起。他看完后抬起头,目光中带着一种审视:“摊丁入亩?火耗归公?他想干什么?” 高士奇道:“回皇上,吴逆将丁税摊入田亩,有田者纳粮,无田者不征,此举深得贫民之心。火耗归公则是将地方官私自加征的银两收归省库,再以养廉银发放官员,意在断绝官员贪污之路。他在四川做这些事,是在收买民心、稳固后方。如果他在四川站稳了脚跟,下一步必是东出三峡或北上汉中。如今湖广已在吴逆手中,福全、施琅在九江一线与吴逆对峙,若再让吴逆拿下汉中、进入关中,便是南北夹击之势——东有福全、施琅,北有吴逆主力,大清危矣。” 康熙的目光在奏折上停留了许久,像是要把每一个字都嚼碎了咽下去。然后他把奏折放在案上,声音很低,却带着一种复杂的冷意:“他在四川做这些事,是为了把那里变成铁板一块。他不会只是守着四川的。他会打出来的。” 他没有立刻继续说话。殿中的大臣们各自保持着躬身的姿态,没有人抬头,像一排冻在廊柱阴影里的雕像。康熙的指节在御案边缘敲了两下,很轻,但在静得像深水的殿中,那两声敲击还是传到了每个人的耳朵里。他抬起头时,目光中已经恢复了那种特有的果决:“传旨:第一,命佟国维为西安将军,兼管陕西、甘肃两省军务。第二,从直隶、山西、河南、山东四省抽调八旗兵两万、绿营兵五万,再从陕西、甘肃现有驻军中抽调四万,共计十一万,其中配备火器兵力不得低于三万,即刻开赴汉中,朕就不相信了,以全国之力对付西南一域会输。第三,汉中现有守军及川北溃退残兵整编入营,与上述兵力合编,由佟国维统一节制,总兵力不低于二十万。朕要把汉中变成一座铁城。第四,粮草从山西、河南调运,户部拨银二百万两,由陈廷敬统筹,专款专用。第五,命福全、施琅在安庆一线严防死守,不得主动出击,但也不许后退一步。吴逆若敢东出,朕要他们在江上挡住他。第六,命兵部火器局加紧仿制吴逆的铁壳炸弹等火器,加大向西夷人买火器的数量,同时从西夷传教士中招募懂火器之人,重金聘用。第七,高士奇,你拟一道招抚檄文,发往四川——凡是愿意脱离吴逆者,既往不咎,官复原职。” “臣等遵旨!” 众臣正要起身退下,康熙的声音又响了起来:“朕还没说完。陈廷敬留在户部统筹粮草,索额图留京筹备军需,佟国维去汉中。其余人各归其位,随时听旨。佟国维,你留下。” 众臣退出乾清宫。脚步声在空旷的殿宇中渐渐远去,最后消失在门外的台阶之下。佟国维跪在原地,甲胄未卸,额头上沁出细密的汗珠。康熙走到他面前,低头看着他,声音平缓,却带着刀锋般的清晰:“二十万人在汉中,你觉得够不够?” 佟国维叩首道:“臣以为,二十万守汉中,绰绰有余。吴逆兵力最多不过十余万,且要分守成都、重庆、川北各处关隘,能调动的北上兵力不超过五六万。以二十万对五六万,凭秦岭天险,吴逆绝对过不了汉中。” 康熙点了点头:“但朕不想只是守住汉中。朕要你在稳住防线之后,随时准备反攻。朕不给你时限,但朕要你做到一件事——只要朕下令南下,你的二十万人要能在十天内拔营出关。朕要吴世璠知道,他拿下的每一寸地,朕都会想办法夺回来。” “臣遵旨。” “另外,派人到川北去。”康熙说,“找那些被吴逆打散的溃兵,还有那些对新政不满的士绅和土司。朕不需要他们造反,只需要他们在吴逆背后制造麻烦。人越多越好,给银两,给承诺,告诉他们——只要肯反,大清不会亏待他们。” 佟国维微微一怔,随即低下头:“臣遵旨。” “去吧。” 佟国维退出乾清宫后,殿中只剩下康熙一个人。窗外蝉鸣如沸,他的目光落在那幅巨大的舆图上,从成都向北移,穿过绵阳、广元、剑门关,最后停在汉中。他的手指在汉中的位置上重重叩了一下:“二十万人在这里,你若是想北上,得先过这一关。” 他转过身,走回御案前。那本《资治通鉴》还摊开在刚才那一页,风从窗缝间钻进来,吹动书页边缘的纸角。他伸手压住书页,目光落在上面,却像透过书页在看更远的东西。 他即位二十三年,六岁登基,八岁亲政,十四岁擒鳌拜——那些年,他学会了隐忍和等待。他遇到过比吴世璠更强的对手——吴三桂起兵时拥兵数十万,占据半壁江山,连朝中大臣都劝他迁都。他没有退,那些年他学会了一件事——对手越强,越不能退。哪怕胜算不高,哪怕要押上更多底牌,也不能让对手觉得自己怕了。他凭的不是蛮力,是耐心,是敢押上全部的胆量。 但康熙也有自己的矛盾。他自幼登基,习惯了独断乾坤,凡重大军务必亲自过问、逐条批阅,廷议中若有人反复谏阻,他便认定对方怯懦。他乾纲独断的魄力与极度缺乏安全感的胆怯在他身上并存;他能够断然废黜权臣并将其终身囚禁,却也常常显得极为胆怯,不愿轻易动用权力。这份内怯与猜疑,让他不信任任何汉将独掌大局,总要满汉搭配、互相牵制。这份警觉让他在三藩之乱中没有被任何一个汉将背叛,也让他在此刻本能地怀疑:四川那些向吴世璠归降的汉人,是不是也曾在某一天像跪在他面前一样跪过别人。 他的目光从舆图上移开,落在窗外渐渐暗下来的天色上。四川的丢失让他愤怒,但更让他感到不安的,是吴世璠在四川推行的那些新政——摊丁入亩、火耗归公、分田授产,每一样都在挖大清的根基。如果让吴世璠在四川站稳脚跟,下一步就是东出三峡、北上汉中。湖广已经丢了,福全、施琅在九江一线苦苦支撑,如果再失去汉中,关中门户大开,大清就真的要面临南北夹击了。东有福全、施琅,北有吴世璠主力,江南半壁危如累卵。 必须把吴世璠堵在四川。哪怕倾尽国库,哪怕调集二十万大军,也要把他堵死在秦岭以南。汉中是他北上的唯一通道,也是大清守住关中的最后一道屏障。佟国维去了汉中,二十万人在那里等着——只要吴世璠敢来,就让他见识一下大清真正的国力。 远处,夕阳正一寸一寸地沉入宫墙的轮廓线之下。乾清宫的金色琉璃瓦在最后的天光中泛着暗红的光泽。那道背对殿门的身影在暮色中站了很久,始终没有弯下去。梁九功站在殿外的阴影里,始终没有听见里面传出新的旨意,但他看见那道轮廓的侧影微微低了一下——像是弯下了腰,又像是重新站直了。梁九功没看清。他也不敢再抬头。宫灯被点燃,火光把那道轮廓重新拉直在窗纸上。 (第四卷 第三十三章 完) 第34章 北顾 洪化四年八月初一,成都。 四川巡抚衙门的正堂中,吴世璠站在那幅巨大的舆图前,目光落在汉中以北那片被标注为“清军大营”的区域上。情报司的密报已经送来了三天,他反复看了不下十遍,每一个数字都记得清清楚楚。 二十万。清军要在汉中集结了二十万大军。 佟国维已经到任,西安将军的头衔让他有了节制陕西、甘肃两省军务的权力。从直隶、山西、河南、山东抽调的两万八旗兵和五万绿营兵正在陆续开赴汉中,加上陕西、甘肃原有的驻军和川北溃退的残兵,二十万人的数字不是虚报,是实打实的兵力部署。汉中的粮仓和弹药正在被填满,从山西和河南调运的粮草沿着黄河和渭河一路西运,车马络绎不绝。 沈逸之坐在侧首的椅子上,面前摊着情报司汇总的详细报告:“陛下,佟国维到汉中后做的第一件事不是加固城防,而是派人把秦岭各隘口全部摸了一遍。他自己手绘了一幅隘口分布图,据说画得很细,每条能走人的小路都标了出来。看来康熙叮嘱过他——不能再让猎户小路抄了后路。” 吴世璠没有回头:“他这么做是对的。换了朕,也会先摸清所有隘口。” “陛下,佟国维在汉中城外还在修一座大营,能驻十万人。康熙拨了三十万两白银专款,据说营墙比汉中的城墙还厚。他想把汉中变成一座铁城。他还放出话来,说只要汉中在手,我军就出不了四川。” 吴世璠终于转过身来,走到案前坐下。他的目光在舆图和沈逸之之间来回移动了一下,然后开口,声音平静:“二十万人在汉中等着朕。佟国维的意思很清楚——他要把朕堵在秦岭以南。朕如果北上,就是拿几万精兵去撞一堵铁墙。打赢了也伤亡惨重,打输了满盘皆输。康熙巴不得朕去碰那堵墙。” 夏国相从门外走进来,甲胄上还带着从校场带回来的尘土。他听到最后一句话,接道:“陛下,臣在剑门关留了一万兵,广元还有五千。加上川北各隘口的驻军,总共不到两万。佟国维若是南下,我们挡不住太久。” “他不会南下。”吴世璠说,“康熙的旨意是守住汉中。二十万人摆在汉中,是为了让朕不敢北上。只要朕不北上,康熙就能腾出手来对付东线——福全和施琅在安庆、江宁一线,他们一直在等援军。如果汉中的兵力威胁解除了,康熙就能把更多资源调到东线。到了那时,我们再想东征,面对的就不只是福全和施琅了。” 夏国相走近舆图,目光在汉中、成都、武昌、安庆之间来回移动:“陛下的意思是,汉中的二十万人不只是威胁四川,还在牵制我们的东征计划?” “正是。”吴世璠站起身,重新走到舆图前,手指从成都向北移,停在汉中,“不拿下汉中,四川就不安全;四川不安全,东征就是一句空话。朕不能把后背留给佟国维的二十万人。” 正午的阳光从窗格斜切进来,落在地砖上,把舆图的边角照得发亮。吴世璠站在那道光里,目光落在汉中城那三个字上,沉默了很久,像是在和那座被标满记号的城池无声对弈。他看了许久,然后开口,声音比刚才低了一些:“朕本来想先东进。先拿下江南,把长江下游控制住,再回头解决汉中。但现在看来,等不起了。” 沈逸之微微抬头:“陛下的意思是……” “打汉中。”吴世璠的手指点在汉中的位置上,“但不是硬打。佟国维有二十万人,朕不可能跟他打消耗战。朕要用快——在他二十万人全部到位之前,拿下汉中。” 夏国相眼中精光一闪:“陛下决定打汉中?” “打。”吴世璠的声音很轻,却很笃定,“但怎么打,朕还在想。” 他走回案前,重新坐下,示意夏国相和沈逸之也坐下来。三人在案前围成半圈,午后的光线在三人之间的空隙里斜斜地铺开。 “你们想想,”吴世璠开口,目光在两人脸上各停了一下,“佟国维七月二十日到汉中,今天是八月初一。从北京到汉中,快马也要半个月。他的二十万兵,能到多少?” 沈逸之翻了一下手中的记录:“陛下,情报司估算,目前汉中的实有兵力大约在五万到六万之间。从直隶、山西、河南调来的部队大多还在路上,陕西和甘肃的驻军也才刚接到命令。佟国维虽然号称二十万,但现在手里真正能用的,不超过六万。” “六万。分属不同营伍,有的还没到齐,有的互不统属,有的甚至连兵器都没配齐。”吴世璠的目光转向夏国相,“如果现在打,你带多少人能拿下汉中?” 夏国相没有立刻回答。他走到舆图前,目光从剑门关沿着金牛道一路北上,停在汉中城南那片相对开阔的平原上:“陛下,佟国维的六万人在汉中,如果我们用五万精兵突袭,赶在他二十万人全部到位之前,打他一个立足未稳——” “五万。朕给你五万。”吴世璠说,“剑门关的一万、广元的五千、成都驻军两万、再从重庆调一万五千,凑足五万。由你统帅,即刻北上,五日之内五万精兵要在剑门关集结完毕,我们要和佟国维打一个时间差。沈逸之负责粮草,戴梓提供震天雷。” 夏国相抱拳:“末将领命!” “但你要记住一件事。”吴世璠看着他,“朕要的不是一场惨胜。拿下了汉中,五万人不能只剩两万。你还要用这支兵守住汉中,挡住佟国维的反扑。所以不能硬拼,要用巧——赶在他二十万大军集结之前,把汉中拿下来。” “臣明白。”夏国相的声音沉稳,“臣会以快打慢,以奇制胜。佟国维的兵还没到齐,营寨还没修完,后方还不稳。臣赶在他立足未稳的时候,打他一个措手不及。” 吴世璠点了点头,转向戴梓:“震天雷能调多少?” 戴梓道:“陛下,成都分厂目前库存两千余枚,加上长沙火器局即将运到的一批,总共三千枚左右。臣全部调给夏将军。” “够用。”吴世璠说,“佟国维的兵从各地调来,还没打过仗,没见识过震天雷的威力。三千枚震天雷,够他喝一壶了。” 当日下午,吴世璠在巡抚衙门召开军议,正式部署北攻汉中的计划。成都各营将领悉数到齐,偏厅中坐满了穿着各色甲胄的军官。吴世璠站在舆图前,声音不大,但每一个人都听得清清楚楚。 “朕决定——先打汉中。”他的手指从成都北移,“夏国相率五万精兵北上,直取汉中。粮草由沈逸之统筹,沿途征用民夫运输。震天雷三千枚随军出发,燧发枪和连珠铳全部配齐。” “沈逸之,”吴世璠转向他,“你留守成都,兼管川西、川南防务。重庆和泸州的驻军不动,保持警戒。” “遵命!” “周昌,秋收照常进行。朕打汉中不需要你派人,粮草到位就行。” “臣遵命!” 军议结束后,众人散去。吴世璠独自站在舆图前,目光落在汉中城上。下午的光线已经从斜切变成了直照,在他的肩头落下一层明亮的薄光。他伸出手,指尖在那座标着“汉中”的城池上轻轻点了两下,又沿着金牛道一路划回剑门关,在广元的位置停顿了片刻才收回手。 “你在汉中等着朕。”他低声说,“朕来会会你。” 当夜,成都各营开始调动。火光在城外的校场上连成一片,马蹄声和号令声在夜色中交替起伏。一队队士兵列队经过成都城的南门,兵器和甲胄在火光中闪烁如星河。有人低头赶路,有人低声交谈,也有人安静地望向成都城中那片尚未熄尽的灯火。有人知道要去汉中,有人只知道北边有仗要打。牛车和驮马驮着震天雷和火药箱,沉重的轮毂碾过官道上的碎石,留下两道深深的辙印。一箱又一箱震天雷从成都火器局搬出来,装上牛车,盖好油布,绳索一道道勒紧,然后被牵进队伍里。戴梓站在路边,亲自检查每一辆车的绑扎情况,再三叮嘱押运的士兵路上防水防潮。 夏国相站在队伍最前面,甲胄在火光中泛着暗沉的光。他没有回头看成都城,而是望着北方的天际——那里是剑门关的方向,是金牛道的方向,是汉中的方向。他的目光在夜色中延伸出去,像是已经穿过了那些山岭和关隘,落在了那座即将成为战场的城池上。 半个时辰后,前锋营出发了。燧发枪手列队走出城门,脚步声在石板路上敲出整齐的节奏,如同一首正在拉开序幕的战歌。 吴世璠没有去送行。他站在巡抚衙门的院子里,听到城外传来的脚步声和马蹄声,像是某种熟悉的节奏被重新唤醒,穿过沉沉的夜色。他没有走出去,也没有往北看,只是转身走回正堂,在案前坐了下来。 远处,成都城的灯火一盏接一盏地熄灭,北上的队伍沿着金牛道渐渐远去,消失在夜色中。他们的目标是汉中,是佟国维那二十万尚未集结完毕的大军,是四川北面最后一道关隘。在成都,这座刚刚安顿下来的城池正缓缓沉入夜色。风从北面吹来,带着火药和尘土的气息,也带着一场即将打响的战役的预兆。 (第四卷 第三十四章 完) 第35章 急行 本章节内容正在手打中,当您看到这段文字,请您稍后刷新页面看是否已经更新,如果长久未更新,请通过下面反馈联系我们! 特殊时刻,请大家多多收藏支持:(.ilwxs)穿越清初:吴周天下 乐文小说 如有问题请点击此处反馈给我们 第36章 剑指汉中 本章节内容正在手打中,当您看到这段文字,请您稍后刷新页面看是否已经更新,如果长久未更新,请通过下面反馈联系我们! 特殊时刻,请大家多多收藏支持:(.ilwxs)穿越清初:吴周天下 乐文小说 如有问题请点击此处反馈给我们 第37章 断其粮道 本章节内容正在手打中,当您看到这段文字,请您稍后刷新页面看是否已经更新,如果长久未更新,请通过下面反馈联系我们! 特殊时刻,请大家多多收藏支持:(.ilwxs)穿越清初:吴周天下 乐文小说 如有问题请点击此处反馈给我们 第38章 铸铁 本章节内容正在手打中,当您看到这段文字,请您稍后刷新页面看是否已经更新,如果长久未更新,请通过下面反馈联系我们! 特殊时刻,请大家多多收藏支持:(.ilwxs)穿越清初:吴周天下 乐文小说 如有问题请点击此处反馈给我们 第39章 死守之誓 本章节内容正在手打中,当您看到这段文字,请您稍后刷新页面看是否已经更新,如果长久未更新,请通过下面反馈联系我们! 特殊时刻,请大家多多收藏支持:(.ilwxs)穿越清初:吴周天下 乐文小说 如有问题请点击此处反馈给我们 第40章 新炮裂城 本章节内容正在手打中,当您看到这段文字,请您稍后刷新页面看是否已经更新,如果长久未更新,请通过下面反馈联系我们! 特殊时刻,请大家多多收藏支持:(.ilwxs)穿越清初:吴周天下 乐文小说 如有问题请点击此处反馈给我们 第41章 血墙缺口 本章节内容正在手打中,当您看到这段文字,请您稍后刷新页面看是否已经更新,如果长久未更新,请通过下面反馈联系我们! 特殊时刻,请大家多多收藏支持:(.ilwxs)穿越清初:吴周天下 乐文小说 如有问题请点击此处反馈给我们 第42章 汉中破城 本章节内容正在手打中,当您看到这段文字,请您稍后刷新页面看是否已经更新,如果长久未更新,请通过下面反馈联系我们! 特殊时刻,请大家多多收藏支持:(.ilwxs)穿越清初:吴周天下 乐文小说 如有问题请点击此处反馈给我们 第43章 汉中砥定 本章节内容正在手打中,当您看到这段文字,请您稍后刷新页面看是否已经更新,如果长久未更新,请通过下面反馈联系我们! 特殊时刻,请大家多多收藏支持:(.ilwxs)穿越清初:吴周天下 乐文小说 如有问题请点击此处反馈给我们 第44章 汉中之基 本章节内容正在手打中,当您看到这段文字,请您稍后刷新页面看是否已经更新,如果长久未更新,请通过下面反馈联系我们! 特殊时刻,请大家多多收藏支持:(.ilwxs)穿越清初:吴周天下 乐文小说 如有问题请点击此处反馈给我们 第45章 卷末.休养生息 洪化四年冬,成都。 霜降过后,成都平原的稻田已经收割干净,只剩下齐整的稻茬立在田里,在初冬的阳光下泛着淡金色的光泽。偶尔有晚归的农人挑着空箩筐从田埂上走过,脚步不急不慢。地里的冬小麦已经长到了半尺高,绿油油的,在一片灰褐色的田野间格外显眼,像一条条从夏天残留到冬天的绿色河流。吴世璠站在城墙上,看着城外那片正在过冬的土地,袖着手。他的肩头上落着一层薄薄的霜,在晨光中正一点一点地化开。 身后的街上传来早市开张的动静。有人在卸门板,有人在搬货架,有人在跟隔壁的铺子打招呼。那些声音从城门内侧的街巷中传出来,模糊而持续,像一座城正在缓慢地醒来。他没有回头,只是听着,等晨光再亮一些,然后转身下了城墙。 沈逸之在巡抚衙门的偏厅里等他。桌上摊着几本账册,墨迹还没干透。沈逸之翻到其中一页,把账册转了半圈推到他面前:“陛下,秋粮入库的数字出来了。全川收粮一百一十万石。成都、重庆、泸州三地的粮仓全部装满。汉中那边的存粮也够吃到明年夏收。” 吴世璠看了一眼账册上的数字,目光顺着条目一行一行地往下移:“汉中那边的冬小麦长势怎么样?” “方光琛月初来过信,说长势不错,只要开春不遇霜冻,夏收能收一批。”沈逸之说,“夏将军也在信里说,褒斜道南口的营垒已经完工,北面的清军这个冬天不会有动作。佟国维在关中整兵,但没有南下。”他顿了顿,“清军也在等。等冬天过去,等路好走,等他们的兵也休整完。” 吴世璠没有接话。阳光从窗口照进来,落在账册边缘那些新写的数字上,在纸面上拉出一道浅金色的光带。他看了一会儿账册,没有翻页,只是把目光移到窗外,看着院墙上那几株被霜打过的藤蔓,叶片的边缘已经卷曲发黄,在微风中轻轻晃动,像一排正在缓慢合拢的旧掌纹。 街上的早市已经开了。卖菜的、卖布的、卖日用杂货的,都在各自的位置上铺开了摊子。有人在弯腰挑菜,有人在和摊主讨价还价,有人在路边的茶水摊上坐着喝一碗热茶,碗口的热气在清晨的冷空气中升腾成细长的白线。那条街在战乱时曾经空过很长一段时间,如今已经被重新填满了,像一口被重新注满水的井。成都城中的街巷比一年前热闹了许多,铺面也多了不少。有人在路边支起了临时摊位卖刚收的柿子,有人把旧衣裳改了改在巷口摆了个修补铺子。茶馆里有人在聊今年的收成,有人托人给汉中的亲戚带话。街对面的布庄门口挂出了新染的布匹,深蓝和枣红的颜色在冬日的日光下格外醒目,风把布匹的一角吹得微微卷起又放下,像是有人在反复拉开又合上一扇看不见的门。 沈逸之从案上拿起另一份文书:“陛下,今年摊丁入亩的税银已经收齐了。百姓没有怨言,各府县的反馈都说推行顺利。火耗归公后,地方官不敢再私自加征了。”他说到这里,停了一下,“还有一件事。孙茂才从广西送来了一批西洋医书和药材,说是葡萄牙商船带来的。他已经让人译了一部分,送了一份到成都来。” “什么内容?” “主要是金鸡纳树皮的使用方法。孙茂才在信里说,这种树皮磨成粉后对寒热症有效,在南方军中用过,效果不错。他已经让人在广西试种了。” “让他继续试。”吴世璠说,“种得出来,就推广到四川。” 午后,吴世璠去了一趟城外。田埂上的冬小麦还在长着,叶片在午后的阳光下泛着浅绿色的微光。远处有几头牛在低头吃草,背上的毛色在冬日的光线中显得格外厚实。风从南面吹来,带着田野干燥的气息和远处炊烟的余味,穿过那些齐整的田垄和重新修葺过的屋舍,穿过那些正在安静生长的冬小麦,吹向更远处的城镇与村落。他沿着田埂走了一段,在一条灌渠旁边蹲下来,伸手试了试水温,冬天的渠水比夏天凉很多,但没有结冰。他站起身,沿着来路走回城门。 进城时,天色已经开始变暗了。街上的行人在陆续往回走,有人在收拾摊子,有人在把没卖完的菜装回筐里。巷口一户人家正在点灯,窗纸透出昏黄的亮光。从成都到汉中,从湖广到广西,从云南到川西,那些分散在大周各地的灯火正在一座一座地被点燃。这些火光并没有聚在一起,但它们在属于各自的巷道和院落里稳定地亮着。 那天夜里,吴世璠没有睡。 他独自坐在巡抚衙门后院的石阶上,面前放着一盏没点亮的灯。夜风从院墙的缺口处吹进来,带着田野的干燥气息和远处隐约的犬吠声。他坐了很久,久到夜风中的犬吠声也歇了,久到院子里的落叶被风推到墙角又停了。他没有看星空,也没有看院墙上的暗影。他只是坐着。 他在等冬天过去。他知道这个冬天不会太长,也知道当它过去之后,会发生什么。他没有再去想那场仗要怎么打,因为那场仗的方案已经在他脑中成形很久了。他在想的是另一件事——打完那场仗之后的事。但不是今晚该想的事。 他站起身,把灯拿回了屋里。 第二天清晨,吴世璠在巡抚衙门正堂中召集了成都留守的几位官员。他没有布置任务,也没有下达命令,只是问了一句话:“开春之后,成都到重庆的官道有几处需要修缮?”众人愣了一下,有人翻出旧档,有人回忆起前年官道的状况。他们讨论了一个时辰,最后汇总了一份名单,列出了几处需要提前加固的路段。吴世璠听完了汇总,点了点头:“开春之前修好。不用赶工,够用就行。” 那天之后,成都城中的节奏没有明显的变化。街市依然在每日清晨准时开张,田间的麦苗依然在缓慢地生长,铁匠铺的炉火依然按时熄灭和点燃。但有些东西在那些如常的节奏中正在无声地转换自己的形态。从成都到重庆的官道上,几处路段开始有人提前修整——路面上的碎石被重新铺平,被水冲垮的边沟被填实,坡道处的路基被加厚了一层。没有人知道这些修整是为什么,也没有人问。车夫们只是赶着牛车经过时低头看了一眼那些被重新铺平的路面,然后继续赶路。 成都城外的屯田区,冬小麦在深冬的阳光下缓慢地生长着。叶片在霜冻中卷曲又舒展,像一块正在被反复拉伸的布匹。农人们照常下地,照常收工,照常在傍晚时分沿着田埂走回各自的村庄。村口有人在生火做饭,烟囱里冒出的炊烟在傍晚的冷空气中升得很高,才被风打散,消失在天际线还没完全暗下去的那一层浅蓝色里。 从成都到汉中,沿途的驿站正在恢复定期轮换。驮队和驿马在路上往返,传递着被折叠成小块的纸张和木匣中封好的账册。那些驿站之间原本被战火中断过一段时间的联系,如今正在重新接续,像一条被几处绳结系在两地之间的缆绳,缓慢地、持续地输送着不属于武器和粮草的东西。那些驿马在途中歇脚时,脖颈上还挂着新换的铜铃,在清晨无风的空气中发出一两声细响,像是替远方的人试探着敲了敲门。 而吴世璠站在巡抚衙门后院的台阶上,袖着手,看着院子墙角那棵柿子树。叶子已经落光了,枝头的柿子也已经被摘走了,只剩下光秃秃的枝干在冬日的天空下伸向四方,像一张正在等待被填写的地图。他没有再站太久,转身走进了屋里。 冬天还没有过完,但那些正在修整的道路、那些正在养精蓄锐的人、那些被缓慢填满的仓库和兵营,都在为同一个时刻做着准备。而当那一刻到来时,整片疆域都将被重新拉动,像一根被拉满了的弓弦被松开,像一只正在缓慢合拢的手掌突然打开。那些火光没有熄灭,它们只是比之前更稳地燃着,像成都冬天的夜晚,从院墙缺口望出去,城外田埂的方向有几盏零星的灯火,在风中微微晃动。在更远处,还有更多这样的灯火沿着官道和城镇的轮廓线分布着,没有连成片,但每一盏都亮着。吴世璠坐在窗后的暗处,没有点灯,也没有起身去关窗。他只是看着那些灯火,很久没有移开目光。 (第四卷完) 第1章 离蜀东归 洪化五年七月十五日,成都。 盛夏的阳光落在成都城头,把那些新补的砖缝晒得发白。城墙上巡逻的士兵走过转角时,身影在城垛间被拉长又缩短,像一根被反复弯折的细铁条。城外的田地里,早稻已经收割完毕,稻茬齐整地立在田里,在午后的阳光下泛着淡金色的光泽。几头水牛正在田埂上慢悠悠地走动,尾巴不时甩动一下,驱赶着背上的牛虻,动作缓慢而均匀,像是整片田野的呼吸。 吴世璠站在城楼上,望着南面的方向。成都城在他的脚下铺展开来,屋瓦连绵,街巷纵横,那些新修的屋顶和旧屋的瓦片交错在一起,像一张正在被重新织补的旧帛。他没有回头,但他知道身后站着的那个人已经在那里站了很久了。 陈寓站在城楼门洞的阴影边缘,铁灰色的旧甲胄被午后斜阳映出一道浅光。他身量不高,在将领中不算显眼,肩膀却宽厚结实,站在那里如同一截被钉进土里的木桩。他的脸上带着多年军旅留下的风霜之色,颧骨处有一道细长的旧疤——那是他年轻时在贵州山中剿匪留下的,已经淡了许多,但仔细看依然能辨认出当年那道箭矢擦过的轨迹。他站得很直,但不像那些刻意绷着身板的将领一样僵硬;他的站姿是松弛的,舒服的,像是这身甲胄穿在身上已经太久,早已与他的骨骼长在了一起。 他的目光落在吴世璠的背影上,没有移开过。 陈寓,字振邦。贵州思南府人,家里世代务农,他上面有两个哥哥,都死在了清军征剿苗乱的战事里。他是家里最小的,十五岁那年被清军抓了壮丁,在绿营里当了三年伙头兵,每天只做一件事:给营里的旗兵烧火做饭。绿营的旗兵们拿他当奴才使唤,饭烧慢了就是一鞭子,饭菜不合口味了就是一巴掌。他那时候瘦得像根竹竿,穿着大了两号的号衣,袖子卷了三折,蹲在灶台边烧火时火苗舔到他的手背,烧出一片疤,他没吭声,继续往灶膛里添柴。 直到洪化二年,吴三桂的军队打到贵州,陈寓在战乱中趁夜摸出清军营地,翻过两道山梁,找到了夏国相的营寨。夏国相问他:“你从绿营里跑出来的?知道清军的粮仓在哪吗?”陈寓点头,蹲在泥地上用树枝画了一个圈:“在后营东北角,离帅帐大约两百步,守粮仓的人晚上会换防,换防时有半盏茶的空当。”夏国相看了他一眼,把他留在了身边。 从那以后,陈寓就跟着夏国相一路从贵州打到湖南,从湖南打到四川。他识字不多,但不影响他记东西——哪条山路能走骡车、哪座县城里的粮仓还有存粮、哪个渡口的船夫对清军心怀不满,这些事他听一遍就记住,记在脑子里从来不忘。他不会说漂亮话,也从不主动请战,但每回打完仗,夏国相派人清点战损时第一个到场的总是他——不是去邀功,是去把还能用的兵器捡回来,把伤兵送到后方,把阵亡弟兄的名字记在册子上,字写得歪歪扭扭,但每一个名字都对着。 那些年的战功簿上,他的名字出现的次数不多。但夏国相对他说过一句话:“你守得住。”陈寓当时蹲在火堆边磨刀,没有回答,只是点了点头。他后来才慢慢明白,夏国相说的“守得住”是什么意思——不是守住一座城,是守住一支军队还剩下的那些东西:士气、秩序、补给线、士兵的命。 成都、重庆、合州三场硬仗,陈寓都在。他不是冲在最前面的人,但他是最后离开战场的人。重庆城破之后,他在城墙根下蹲了两个时辰,把阵亡将士的身份牌一枚一枚地从尸体上解下来,用绳子串好,包进一块旧布里。那块布后来一直放在他的行囊里,和几件换洗衣服放在一起。合州之战结束那天晚上,他在城外临时搭起的棚子里给伤员包扎,右手包扎左手,一根绷带系了一个结,用牙齿咬着另一头拉紧,系完一抬头,看到吴世璠正站在棚子门口看着他。 那是在吴世璠面前站得最近的一次。吴世璠没有说别的话,只是问了一句:“你是哪里人?”陈寓答:“贵州思南。”吴世璠看了他一会儿,又问:“你的字是什么?”陈寓说:“末将家中贫困,没读过多少书,没有字。家中行三,以前在绿营时人家叫‘陈老三’,进了大周之后,弟兄们叫我‘老陈’。”吴世璠沉默了一下:“你叫陈寓,‘寓’者,寄居也。你从贵州出来,一路打到四川,寄居他乡,却替大周守住每一寸打下来的地。朕给你取个字。”他顿了顿,像是在找一个合适的字,然后说:“振邦。陈振邦。你守得住的地方,就是邦国之基。”陈寓当时单膝跪地,低着头说了一句“谢陛下”,没有更多的话。但那天晚上他一个人坐在营房外的台阶上,手里攥着半块干饼,咬了一口嚼了很久才咽下去。那块饼最后没吃完,被他用油纸包好,放进了行囊里那件叠得整整齐齐的旧衣下面,和那串身份牌放在一起。 此刻,陈寓站在吴世璠身后,手边拄着一杆没有挂旗的旧枪杆,枪杆被磨得光润,是行军时当手杖用的。他站了快一个时辰,嘴唇有些干裂,却一直没有出声。 吴世璠转过身来,目光落在他身上:“陈将军,你站了多久了?” 陈寓开口:“末将刚到不久。”他说话时有个习惯,偶尔会多眨一下右眼,像是被风沙迷过的后遗症。他说了谎——他其实早就到了,是在城楼换防之前就站在那里的。但他不觉得有必要纠正。 吴世璠没有追问:“成都的防务朕交给你了。朕走得放心,你也要让朕走得放心。” 陈寓没有立刻回答。他在心里把那句话反复过了一遍:朕走得放心,你也要让朕走得放心。他明白这话的分量。他不是在接一个官职——他是在接一份信任。那份信任是吴世璠在夜里看了他的旧伤、翻了他那些歪歪扭扭的名册、又用一句带着深意的话为他取了一个字之后,慢慢凝结成实物的东西。他把枪杆从右手换到左手,抱拳,声音不高,却像一块落在实地上的石头:“末将必不负陛下所托。川中有末将在,不会有闪失。” 吴世璠看着他:“朕有一件事要问你。” “陛下请说。” “你在夏国相手下跟了几年?” “从洪化二年到去年冬天,三年多。中间有一段时间不在一处,但前后算起来,差不多三年。” “夏国相手下不缺能打的人。你知道朕为什么选你来守四川?” 陈寓沉默了片刻,眨了一下右眼。他当然想过这个问题。在吴世璠召他单独面谈的那个下午,他在巡抚衙门外站了大约一炷香,反复想过。他打仗不算最勇猛的,谋略不算最出众的,可他有一个别人没有的习惯:他总会把剩下的东西一一收拢、清点、带走。撤军时他走在最后面,攻城后他第一个点验伤兵和军械损耗,军营里谁的靴子磨穿了、哪匹驮马的鞍具快断了,都是他最先发现。他想了想,说:“末将不善冲锋陷阵,但末将跟在后面,能替陛下看着还剩什么。” 吴世璠的目光在他脸上停了片刻:“你替朕看着四川。朕东征的时候,不想回头看见四川出事。”他把手伸进怀中,取出一个细长的木匣,打开,里面是一枚铁质的兵符,铸成虎形,表面打磨得很光滑,没有繁复的纹饰。陈寓看了一眼那枚兵符,认出那是成都将军府旧物改制而成的印信,虎口处还留着旧伤——那是当初赫业退入满城时想带走却没来得及带走的遗物之一。 “这是川中兵符。从今日起,川中各营调兵三千以上,凭此符为信。三千以下,你自决。陈振邦,你替朕守好这扇门。”吴世璠将兵符递到他手中,没有隔着案几,是面对面直接递到掌心里的。陈寓接过兵符时,感觉到铁面已经被摩挲得温热,边缘光滑——显然吴世璠在决定将它交给他之前,已经在掌中翻来覆去地握过很多次了。 陈寓接过兵符,握住,没有说“谢陛下”。他只是把兵符收进怀里,贴胸口的位置,然后重新抱拳:“末将不会让陛下回头。” 吴世璠没有再说别的。他转身望向城外:“川西的土司,要安抚。朕走之后,若是有人来报说土司有异动,不要急着出兵。先派人去问清楚,能谈的就谈,谈不拢再打。打的时候要有把握,打不赢就不要动手。” “末将明白。” “川南的盐井和铜矿,是四川的财路。派兵守住几条主要的运输通道,不要让溃兵和匪徒骚扰商道。百姓能安稳做生意,朝廷就有稳定的税银。” “末将明白。” “汉中那边,粮道不能断。方光琛每个月会派人来报一次汉中库存,你接到消息后存档,若是连续两个月没有消息,就派人北上探问。” “末将记下了。” “还有一件事。你跟在夏国相身边这些年,军中的弟兄们服你。但领一营人和守一省不是一回事。你若是遇到拿不定主意的事,多问沈逸之。他管民政,你管军务,一文一武,有事会商。”他顿了顿,“但有一条——军务上的事,你说了算。沈逸之不会插手你的营伍。” 陈寓把最后那两句话也牢牢记下了。他没有再点头,只是站着,像一截被钉稳了的楔子。吴世璠从城楼上走下来时,陈寓跟在后面,隔了大约五步的距离。他没有靠得太近,也没有离得太远。那个距离是他自己把握的——既能让吴世璠知道他在,又不会让人觉得他跟得太紧。 吴世璠经过城南的市集时,陈寓在街口停了一步。他认出了市集里几个正在喝茶的老兵——那些人不是他麾下的,但他见过他们在城墙上修复垛口时的背影。他朝他们点了点头,那几个老兵也朝他点了点头,然后陈寓继续跟在吴世璠身后,步伐不变。 吴世璠在巡抚衙门口停了一步。那块“四川巡抚衙门”的匾额还挂在原来的位置,漆色比刚挂上去时深了一些。他没有多站,走进衙门。陈寓在门槛外停住,没有再跟进去。 正堂中,沈逸之已经等在那里了。吴世璠坐下,两人谈了一会儿,确认了东征的路线和后续安排。陈寓站在门外的廊下,靠着一根柱子,把那杆旧枪杆横放在膝盖上,从怀里摸出一块干饼,掰了一小块塞进嘴里,慢慢地嚼着。他嚼得很慢,一边嚼一边看着院子里那些正在搬动文书的文吏,看着廊下的日影正一寸一寸地往墙根退去。那块饼嚼完,他把剩下的半块重新包好,放回怀里。他站起来,走到院墙边的水缸旁,舀了一瓢凉水,慢慢喝完,然后把瓢放回原处,又站回到廊柱旁边。 过了不久,正堂的门开了。吴世璠走出来,看到陈寓还站在廊下,没有进去,也没有离开。他的目光在陈寓身上停了一瞬:“陈将军,明日朕启程,你今晚把各营的驻防图拿给朕看看。朕想再确认一遍。” “是,末将这就去取。”陈寓转身走了两步,又停下来,回头说了一句,“陛下,那幅图末将已经改过一遍了,昨晚改的。末将怕陛下想看的时候来不及。” 第二天清晨,成都北门外,码头上站满了人,四川事已了,吴世璠今天从成都出发归武昌。 两万兵马已经在城外列阵。燧发枪手排成方阵,枪管在晨光中泛着暗青色的冷光;连珠铳手分列两翼,腰间的弹轮随着呼吸微微晃动;先锋营站在最前面,长梯和震天雷箱已经装船完毕,空着手的队列依然保持着行军时的间距。一百多艘船只沿江排列,船帆正在被逐一张开,风从东面吹来,把帆面鼓满又松弛,像是整条江正在准备着一次被缓慢拉开的出发。 吴世璠站在码头上,穿着一身玄色便服,腰间悬着一柄长剑。他的身后站着两万将士,江面上停着一百多条船,船上装着军械和粮草,岸边还有正在等待登船的后勤车辆。他把目光从船队上收回来,最后看了一眼成都城的方向——城门刚刚打开,晨光照在城墙的雉堞上,守城的士兵在城头列队,远远地行了一个军礼。陈寓站在他身边,依然穿着那件铁灰色的旧甲胄,朴刀挂在腰间,刀鞘上缠着旧布条,边角已经磨得起毛。 “逸之、振邦,朕走了。”吴世璠说。 陈寓抱拳,躬身,腰弯得比平时深了一些:“陛下保重。川中有末将在,不会有事。两万弟兄跟着陛下东去,末将在成都等他们回来。” 吴世璠没有再说别的。他转身登上帅船,船工们解开缆绳,竹篙撑离码头,船身缓缓离开岸边。身后的两万兵马依次登船,队列顺着跳板鱼贯而上,脚步声在晨光中持续不断地响着,像一座正在被拆散的城把自己一块块搬上了水面。船队开始移动,一百多条船在江面上依次排开,首尾相连,绵延数里。船帆在晨风中全部张开,从岸边望去,像一片正在江面上缓缓铺开的灰色云层。赤旗在每一艘船的桅杆顶端展开,旗面上的“周”字迎着晨光,在江风中猎猎作响。 陈寓站在码头上,看着船队渐渐远去。沈逸之走到他身边,也望着船队的方向。两人都没有说话,只是看着那些船帆在晨光中越来越小,最终隐没在江面的弯道处。晨光洒在江面上,把水痕染成一层流动的金色。那些正在远去的船影在金色的水面上缓缓移动,像一道正在被拉长的线,把成都和武昌连在了一起。陈寓站在码头上,手握着腰间朴刀的刀鞘,刀鞘上的旧布条在晨风中微微晃动,边角已经磨得起了毛。他低头看了一眼刀鞘上的布条,又抬起头,朝着船队消失的方向望了最后一眼。 他在心里说了一句话,没有出声。那句话是:“末将的命是陛下给的。末将守的城,也是陛下的城。”他收回目光,转身朝城北大营的方向走去。脚步声在码头石板路上平稳地响着,一声接一声,像一段被反复校准过的节拍。 (第五卷 第一章完) 第2章 顺江而下 洪化五年七月十八日,长江,夔门。 船队驶出夔门时,江面骤然开阔。 两岸的山壁从狭窄的峡谷中退开,像两扇被缓慢推开的巨门。江水从峡谷中被释放出来,流速变缓,水面变宽,波光在午后的阳光下铺成一片流动的银箔。船队从峡谷口鱼贯而出,一百多艘船在江面上依次展开,帆影在开阔的水面上拉出细长的倒影,相互交叠又分开,像一匹被反复折叠的灰色绸缎正在缓慢展开。 胡国柱站在吴世璠身侧略后半步的位置,手扶船舷,望着前方突然开阔的江面。他穿着铁灰色的旧甲胄,甲片之间用新换的皮革重新编过,在午后的阳光下泛着暗沉的光。他比一年多前黑了一些,脸上的风霜也更重了,他同吴世璠一起入的川,在重庆城下、成都城外、合州巷战,那些仗他都在场,不是冲在最前面的人,却是在每场仗结束后蹲在地上清点缴获、收拢伤兵、把还能用的兵器从战场上捡回来的人。吴世璠在成都给他安排贵州防务时,他领命而去,没有多问一句。 此刻他站在吴世璠身边,望着前方开阔的江面,像是终于从那片连绵的山地中走出来,回到了一个能看得更远的地方。 “贵州那边,你走之前都安排好了?”吴世璠望着前方的江面,没有回头。 “安排好了。”胡国柱说,“驻防各营的名单和粮道已经整理成册,临行前交给了巡抚张惟远一份。各营的将领都是跟了末将多年的老人,规矩都懂,不会出乱子。”他顿了一下,“末将走的时候跟张惟远说了,让他先看着。末将想了两个人选,张德胜和赵虎。张德胜是贵州本地人,熟悉地形;赵虎在贵州驻防多年,比张德胜更有经验。” “你觉得哪个合适?” “赵虎。”胡国柱没有犹豫,“他稳当,不会冒进,也不会误事。末将走之前把各营的驻防图留给了他一份,他看完之后还给末将提了两条改进的建议,都在点子上。” “赵虎现在是什么职位?” “参将。管着黔北三个营的兵,约三千人。他跟末将跟了两年,做事踏实,在军中也有威望,下面的兵服他。他接任之后,贵州的防务不会松动。” 吴世璠点了点头:“那就赵虎。让他接任贵州提督,统黔中各营兵马。张惟远管民政,赵虎管军务,有事会商,大事报武昌。你回去之后写一份交接文书给赵虎,把你的驻防图和粮道图各抄一份给他。” 胡国柱抱拳:“遵命。末将到了武昌就拟文书。” 赵从简从船舱中走出来,手里捧着一摞文书。他走到吴世璠身后两步处站定,没有出声,只是捧着那摞文书等着。纸页的边缘被江风吹得微微卷起,他用手指压平了,依然没有催促。吴世璠没有回头,也没有说“到了武昌再看”。他只是继续望着前方的江面,像是那些文书已经被他装在脑子里了,并不急着翻。 船队穿过瞿塘峡时,江面最窄处只有百余步宽。两岸的崖壁几乎垂直地插入水中,岩石的颜色在午后的阳光下呈灰褐色,表面被江水冲刷出层层叠叠的纹理。有些岩壁上还残留着古栈道的痕迹——一排排方形的孔洞,沿着崖壁排列,像是被人用凿子一行一行地刻上去的。胡国柱望着那些孔洞,想起了贵州山中的那些古道。那些路他走过很多遍,有的路段甚至只能用脚后跟抵着岩壁才能通过,两侧就是深谷。他在那里驻守了一年多,把每一处隘口、每一条可通行的山路都摸得一清二楚。 “陛下,贵州那些山路,末将已经全部勘察过了。”胡国柱忽然开口,“能走人的、能走骡马的、能走小股部队的,末将都标在了图上。张惟远手里有一份,末将随身也带了一份。” 吴世璠转过身来,看了他一眼:“你带了一份?” “带了。末将想着,武昌这边可能会有用。” “到了武昌之后交给刘玄初。让他抄一份存档。” 船队经过宜昌时,吴世璠站在船头看到了岸上的码头。码头上有人在装卸货物,没有官员列队迎接——他出发前已经传信给沿途各府,不必接驾,不必停留,各守本位。从重庆到武昌,除了荆州停靠了半日,其余地方他没有下船。赵从简在舱中把那摞文书按照日期和来源重新排列了一遍,又按照事项的重要程度做了标记,最后在每一册的封角上压了一张纸条,标明了需要批阅的紧迫程度,再把它们按照时间先后码进了书箱的夹层里,抽出来时不会乱。 他沿途都在做这件事。每天清晨把前一天收到的文书整理归档,傍晚时把新的入库记录誊抄到总册上。遇到地名或人名不确定时,他会从随身的木匣里翻出一本手抄的对照册核对一遍,确认无误后再誊录。那本对照册封面上没有字,边角已经磨圆了,是从刘玄初手下带出来的旧本子,他续写了后面几页,字迹比前面略紧,但每一行都对齐。 船队经过荆门时,岸上的驿站里有人朝船队挥了挥旗,表示前方航道通畅,没有卡阻。吴世璠看到那面旗在午后的阳光下摆了三下,然后收回了驿站窗口。他没有停船。 七月二十日,荆州。 船队在荆州停靠了半日补充淡水。吴世璠带着胡国柱上了岸,沿着江岸走了一段,没有惊动城中的官员,只是在柳树下站了一会儿,看着城外田野里正在收割的稻子。田野上有几个农人正在弯腰挥镰,被午后的阳光镀上一层浅金色的轮廓。然后他转身回到了船上。 船队没有再停留,一路向东。 七月二十二日,武昌。 船队抵达武昌码头时,吴世璠站在船头。码头上没有排开长长的迎接队列,只有几个人影站在岸边的石阶上,等着船靠岸。 刘玄初站在最前面,穿着一件半旧的青色长袍,须发皆白,腰背微躬。他身后是柯三畏,甲胄鲜明,手按刀柄。再后面是几个府衙的文吏和几个将领,站成两排,约莫七八个人。码头上的商贩和行人已经被清过,但清得不彻底——远处货棚边上还蹲着两个正在下棋的力工,看到船靠岸也没有起身。几条闲着的狗正趴在台阶旁边,眯着眼晒太阳,被踩过时只是半睁开眼皮看了看,又合上了。 船身靠上码头,缆绳被抛上岸,系在石桩上。吴世璠走下跳板时,刘玄初上前一步,没有行礼,只是看着他,上下打量了一下:“陛下瘦了。” 吴世璠在码头上站定:“先生也瘦了。” 刘玄初没有接这句话。他侧身让开通道:“进去吧。马宝从九江赶过来了,早到了两天。” 吴世璠的脚步顿了一下:“马宝来了?” “来了。他说九江那边一切如常,但有些事情想当面跟陛下说。”刘玄初走在吴世璠身侧,步伐不快,“臣让他先等着,等他到了再说。” 吴世璠向城中走去。胡国柱跟在后面,柯三畏与刘玄初并肩走在吴世璠两侧,赵从简抱着文书走在最后。 当晚,吴世璠在武昌行辕中见到了马宝。马宝坐在偏厅的侧首,甲胄已经解了,穿着一件半旧的短褐,面前放着一杯已经喝了大半的茶。看到吴世璠进来,他站起身,抱拳,没有说多余的话:“陛下,末将等了两天了。” 吴世璠在案前坐下:“九江那边怎么样?” “稳。”马宝说,“水师各营都已整训完毕,战船全部修缮一新,江面上的巡逻没有断过。福全和施琅在安庆那边守着,没有动静。”他顿了一下,“末将离开九江之前,把防务交给了副将暂管,各营的调令和粮道安排都留了底。末将过来,是有些事情要当面跟陛下说。” 吴世璠看着他:“什么事?” “清军在安庆江面上布设了铁索。三道,横跨江面,水下设暗桩,铁索接头处用铆钉固定,很难从正面突破。”马宝说,“末将在江上观察了很久,铁索的铆钉位置在江面以下,用火炮打不到。但如果派水性好的人潜下去,用火药炸断接头,铁索就能破。末将已经挑了二十个水性最好的兵,练了一个多月,随时可以动手。” 吴世璠没有立刻回答。案上的灯在夜风中晃了一下,他伸手把灯罩拢了拢,让火苗重新稳住。然后他问了一句:“福全在安庆有多少兵?” “据斥候回报,清军增兵后约十三万,目前还在增加之中。施琅的水师另有大小战船约三百艘,停泊在安庆江面。”马宝说,“他们的粮草主要从江南和山东两路运来,路途都不算近。” 吴世璠点了点头。他在案前坐了片刻,没有再多问。刘玄初坐在侧首,把这些话都听完了,没有插话。他在灯下坐了很久,直到油灯的火苗彻底稳住了,才开口:“陛下,赵虎接任贵州提督的事,臣已经拟好了旨意。明日用印发往贵州,赵虎接印后即刻上任。”他顿了一下,“胡国柱那份山路图,臣会抄一份存档。 吴世璠把目光从舆图上移开,“各省的文武主官,各守本位就行。陈寓在四川,柯三畏在湖广,安世鼎在广西,夏国相在汉中,赵虎去了贵州之后,五省的防务就都到位了。” 他站起身,走到窗前。夜风从江面上吹来,带着水汽和远处船工的号子声,声音短促而低沉,像是一段被反复拉直的缆绳终于找到了固定的桩位。 (第五卷 第二章 完) 第3章 洪化元宝 洪化五年七月二十四日,武昌。 吴世璠到武昌的第三天,行辕的案上已经堆满了从各处送来的文书。赵从简每天清晨把前一天收到的文书按来源和内容分类,标好摘要,叠放在案角。晚饭前再把当天的批阅进度重新归整一遍,把待办事项抄在一张单独的纸条上压在文书最上面,然后带着已批完的卷宗退出正堂,留吴世璠一个人在灯下坐到最后。 这天清晨,他走进正堂时,发现案上多了一份不寻常的文书。封皮上用墨笔写着“广西孙茂才谨奏”几个字,字迹工整,封口处盖着广西巡抚的印章,边缘有些磨损,像是走了很远的路。他拆开来看了一遍,看完之后合上,搁在案角,又拿起了下一份。 孙茂才的奏报写得很细致,内容也很清楚:广西各港口今夏入港的西洋商船共二十二艘,较去年同期多了四艘。银元入库约四十万枚,折银近三十万两。海贸税收比去年同期增长了近四成。这些数字逐条列在文书上,条目之间用细线隔开,看起来一目了然。但他在文书的末尾写了一段话,没有放在正文里,而是单独列在最后:洋银成色不一,商民交易时需反复折算,常有争执。广西市面上流通的银元来自葡萄牙、西班牙、荷兰等国,成色从六钱到七钱六分不等,有些甚至掺了铜铅,百姓难以分辨,交易时常常为此争得面红耳赤。他请吴世璠考虑铸造大周自己的银元,成色统一,分量准确,通行五省,既便商民,亦可充实国库。他说广西的工匠熟悉铸币工艺,若朝廷下令,他可以在梧州开设铸币工坊,半年之内即可投产,首批银元可铸五十万枚。 吴世璠没有立刻批。他把那份奏报放到一边,继续看其他的文书。过了一会儿,他又拿起来重新看了一遍,然后把它放在案角固定的一叠文书。 孙茂才的奏报在吴世璠的案头搁了十多天了。那几页纸被反复翻看过,边角已经卷起。吴世璠合上奏报,心里清楚这件事不能再拖了。 市面上流通最广的洋银有两种:西班牙银元,俗称“本洋”,重约库平七钱二分;墨西哥银元,俗称“鹰洋”,也是七钱二分。那些银元沿着海路流入中国。商民做买卖、交税、存钱都以它为准。如果大周的银元定得比它重,百姓自然欢迎,但与洋银结算时反而不便;若是定得比它轻,百姓则觉得吃亏,不愿使用。正好七钱二分,与洋银同重,成色又足,拿在手里一掂就知道值多少,不需要重新适应——它自己就能走进百姓的钱袋里。 当天下午,他叫来赵从简,让他准备笔墨。赵从简把纸铺好,墨研匀,退到一旁。吴世璠在案前坐下,用细笔在纸上勾画起来。 先是主币——一枚圆形的银元轮廓,直径约一寸二分。正面分成内外两圈,外圈是一圈细密的珠点,内圈中“洪化元宝”四个字。四字分上下左右排列,字面要深峻,笔画要清晰,让人一眼就能认出来。外圈上方铸“洪化四年”,下方铸“库平七钱二分”。背面中央是一条蟠龙,龙头朝右,龙身盘曲,鳞甲分明,龙爪张开,撑在珠圈内侧,姿态蟠曲饱满。上缘铸“洪化四年”,下缘铸“库平七钱二分”。整枚银元的边缘压印一圈细密的齿纹,防止有人锉边偷银,既防伪又防偷。 他又换了一张纸,在上面画了三枚更小的圆币,依次排列在主币下方。第一枚标注“中元”,重三钱六分,成色八成银。第二枚标注“二角”,重一钱四分四厘,成色八成。第三枚标注“一角”,重七分二厘,成色八成。三种辅币的图案与主币一致,只是尺寸和重量依次递减,背面的龙纹也随之缩小,但鳞甲的数目和形态保持一致,让人一眼就能认出是同套货币。他注明兑换比率为十进制:十角为一元,两枚中元为一元。 他搁下笔,又看了一遍:“拿给刘玄初看。请他按这个样式起草铸币章程,连同样图一起送往广西。章程里要写清楚——主币一元,重库平七钱二分,成色九成。辅币三种:中元、二角、一角,十进制兑换,成色八成。银元正面铸‘洪化元宝’,上缘‘洪化四年’,下缘‘库平七钱二分’。背面铸龙纹,上缘‘洪化四年’,下缘‘库平七钱二分’。边缘压印齿纹防伪。为什么定七钱二分,章程里也要写清楚——不是朕随意定的,是因为洋银在沿海各省通行已久,每枚重七钱二分,商民已经习惯了按这个分量交易,大周的银元若与洋银同重,百姓拿到手里就知道值多少,不需要过秤换算,自会乐于使用。” 赵从简双手接过图纸,墨迹未干,他小心地把它放在一张干净纸上,等墨迹干透,才夹进卷宗里。 两天后,刘玄初把拟好的铸币章程送到了吴世璠的案头。章程写得很细,从成色配比到压印深浅,从珠圈直径到边齿间距,每一条都列了具体的数字。他在章程中写道:“银元主币,重库平七钱二分,成色九成银,一成铜。正面内外两层珠圈,内珠圈中置‘洪化元宝’四字,分上下左右排列。外珠圈上缘铸‘洪化四年’,下缘铸‘库平七钱二分’。背面内珠圈中置龙纹,龙身九鳞,鳞甲分明,龙头朝右。上缘铸‘洪化四年’,下缘铸‘库平七钱二分’。边缘压印齿纹,以防锉边。辅币三种:中元重三钱六分,二角重一钱四分四厘,一角重七分二厘,成色八成。十进制兑换,十角为一元。” 章程末尾附了一段说明,解释了主币为何定为七钱二分:“今市面通行之洋银,以本洋、鹰洋为最,每枚重库平七钱二分。商民交易、纳税、储蓄,皆以此为基准。若大周银元另定重量,则与洋银兑换时折算繁难,商民不便,必生疑虑,恐难通行。今定主币七钱二分,与洋银同重,成色且高,百姓拿在手中无须过秤便知价值,自会乐用。待习惯之后,洋银渐被取代,铸币之权便归大周。” 吴世璠看了一遍,在末尾批了一个“准”字,让赵从简连同样图一起封好,发往广西。 孙茂才接到武昌的回信时,已经是八月中旬了。他把那份章程和那张图纸在案上摊开,从头到尾看了三遍,然后叫来了梧州城中最好的银匠和雕模师傅。几个银匠围在案前,用油灯照着图纸边缘的细笔标注看了很久,又用手指反复摩挲纸上那些被标注的尺寸和比例,逐一确认自己弄清了每一个细节,然后点了点头。孙茂才对他们说:“照着这个样式铸样币。主币、中元、二角、一角四种面额,各铸二十五枚,成套送武昌。钢模一定要精,字口要深,龙鳞要清晰,齿纹要均匀。陛下要看的不是银子的成色,是整个样式。” 银匠们领命而去,在梧州城北一处废弃的旧仓库里搭起临时工坊,开始制作钢模。 第一批钢模用了将近半个月才做好。银匠们先用铅锡合金试铸了几枚,看花纹是否清晰、字口是否深峻、边齿是否规整,然后根据铅模的压印效果反复调整钢模的雕刻深度和角度。主币的钢模最大,雕刻蟠龙时用了整整五天,每一片鳞甲都用细凿子反复修整,直到深浅一致,龙须的弧度、爪尖的角度也与图纸上的标注完全吻合。中元、二角、一角的钢模依次缩小,雕刻难度随之增加——越小的币面,刀尖的活动空间越小,稍一偏斜就会毁掉整条龙的轮廓。一个老师傅在雕一角钢模时手抖了一下,龙尾歪了半分,整块模具废掉重来。等四套钢模全部完成时,已是八月底了。 熔化的银液被倒入模具,冷却后取出,用细锉修整边沿,再用抛光轮打磨表面。第一枚主币样币递出来时,银面还带着余温。银元在灯光下泛着柔和的银色光泽,正面的“洪化元宝”四字笔画深峻,字口如刀削,外圈“洪化四年”和“库平七钱二分”清晰可辨,背面的龙纹鳞甲分明,龙眼微凸,边齿整齐致密,侧面的齿纹在光线下反光均匀。 中元、二角、一角的样币也随之铸成。四种面额摆在案上,从大到小依次排列,像一组被精心校准过的砝码。中元比主币小了一圈,握在手里刚好被拇指盖住;二角约莫一枚铜钱大小;一角只比指甲盖略宽,但币面上的字和龙纹依然清晰可辨,龙须的弧度与主币保持一致,像是从同一副模具中按比例缩小压印出来的。 孙茂才把四枚样币放在掌心里掂了掂分量,一枚一枚地翻看正反两面,然后放进衬了软布的木匣中,亲自带着从梧州出发,快船北上,赶在九月初把样币送到了武昌。 吴世璠在行辕中接过木匣,放在案上,缓缓打开。木匣里铺着一层深蓝色的绒布,四枚银元依次嵌在布面上的凹槽里,从主币到一角依次排列,每一枚都被固定得严丝合缝,在午后的斜阳下泛着柔和的光,像是四只正在等待检阅的银盘。 他先取出那枚主币。银元边缘的齿纹在指腹下微微发涩,正面的“洪化元宝”四字笔画干净利落,“洪”字的末笔收得果断,没有拖泥带水。他又把银元翻过来看背面,龙纹的鳞甲在灯光下明暗分明,龙眼的位置微微凸起,龙须的弧度朝同一个方向弯折。他掂了掂重量,又拿起中元、二角、一角,一枚一枚地掂过。 然后他抬头对刘玄初说:“你看看。”刘玄初拿起主币和辅币依次验看,又掂了掂分量:“主币七钱二分,中元三钱六分,二角一钱四分四厘,一角七分二厘,都准。样式也一致,成色过关。”他把四枚银元放回木匣:“可以铸了。” 吴世璠把木匣合上:“传旨孙茂才,在广西设立造币总厂,定名‘大周户部造币总厂’,铸洪化元宝。主币一元,重库平七钱二分,成色九成。辅币三种:中元、二角、一角,十进制兑换,成色八成。首批铸主币五十万枚,辅币按十比一配铸。告诉孙茂才,朕要的不是一次铸完,是要源源不断地铸,让市面上一直有新银元可用。” 九月中旬,孙茂才的复信到达武昌。信中说造币总厂已挂牌开工,四座炉灶同时运转,银料从各港口收购洋银回炉重铸,预计十月上旬首批银元即可出库装船。 吴世璠把那封信放在木匣旁边,让那四枚银元继续保持着它们被放置时的顺序——从大到小,依次排列,像一组随时可以取用的砝码,安静地横亘在他与这座城之间。 (第五卷 第三章 完) 第4章 新兵校场 洪化五年八月初十,武昌。 清晨的雾气还没散尽,武昌城外校场上的脚步声已经响了半个时辰了。 雾是浅灰色的,贴着地面,把远处城墙的轮廓遮得只剩下最上面那一截雉堞。脚步声从雾中传来,落在夯实的泥土上,沉闷而整齐,像一阵正在缓慢移动的闷雷。声音隔着一层雾气传到城墙根下,传进城门口的巷子里,传到那些刚刚卸下门板准备开张的铺面里。像有什么东西正在城外缓慢地、持续地调整自己的呼吸,整座城都在侧耳听着。 吴世璠站在校场北端的高台上,手扶着木栏。他穿着一件深色的便服,腰间系了一条革带,没有披甲,也没有佩剑。晨风从东面吹来,带着江水的潮气和田野的气息,把他外袍的下摆吹得微微翻卷。他站得很稳,目光安静地扫过校场上那些正在移动的阵列,像在清点一匹匹正在被反复拉伸和折叠的旧皮革,确认每一处的厚度和纹理都还在原位。 柯三畏站在他身侧略后半步的位置,甲胄上还沾着清晨的露水,在初升的阳光下泛起细碎的银光。他的手按在腰间的刀柄上,目光也落在校场上,但没有盯着某一处看,像是在用一个资深士卒的余光扫视着整片校场,确认每一块骨牌都在它应在的位置上。 三千燧发枪手排成三个方阵,正在做装填和射击的分解练习。号令声在晨雾中响起,短促而清晰:“装药——装弹——通条——!”枪管在号令声中依次倾斜、竖直、倾斜,动作的幅度和角度整齐划一,像一排被同一根手指拨动的音叉。最前排的士兵蹲下,第二排直立,第三排举枪,三者之间形成了三道水平线。然后号令声再次响起,前排放枪,后排跟进,队列像潮水一样向前推进,每一步都精准地落在同一个节拍上。一个百总站在队列前方,沿着方阵边缘来回走动,他的目光扫过每一名士兵的动作,偶尔停下来,伸手扶正某个新兵的肩膀:“枪口抬高了半寸,放下来。”那个新兵立刻调整了角度,没有多余的动作。 吴世璠看了一会儿:“这批新兵练了多久?” 柯三畏顺着他的目光望过去:“这批是第二批,练了快两个月了。第一批已经可以上阵了。末将把他们分成了三批轮换训练,一批驻防、一批操练、一批休息,三天一轮。” “你觉得他们打仗的时候会怕吗?” 柯三畏沉默了一下:“会。新兵第一次上阵都会怕。但练到这个程度,怕的时候不会丢下枪跑。这就够了。”他停了一下,“末将也是从新兵过来的。头一回上阵的时候,手抖得拿不稳枪。但身边有人站着,就站得住。” 吴世璠点了点头,没有继续问。 校场南侧,连珠铳手的方阵正在做双人交替掩护推进。他们分成两人一组,前排蹲下,后排直立,两组轮换向前推进。动作带着一种被反复打磨过后的流畅,像是某种不需要思考就能延续下去的节奏。即使其中一组有人慢了半拍,旁边的人也会在下一个节拍中自行补上,而不需要口令来纠正。退到后方重新装弹的士兵就地蹲下,手指在弹轮和枪管之间快速移动,几息之后又重新站起来,准备接替前一组的射击位置。 柯三畏在吴世璠身边低声道:“连珠铳手的训练比燧发枪手更难。燧发枪手只需要跟着口令做动作,连珠铳手要在移动中保持配合。这两人一组的配合方式,很多士卒练了三个月才找到节奏。” “伤亡率呢?” “连珠铳的装填比燧发枪复杂,训练中偶尔有火药灼伤,但大伤不多。他们在练的时候,末将让人在旁边站着,出了问题马上换人。”柯三畏顿了一下,“陛下放心,这批兵末将会带好。” 吴世璠的目光没有离开校场。连珠铳手的方阵刚刚完成一轮推进,正在原地整队,准备做下一轮。前排的几个士兵蹲在地上,用衣袖擦了擦脸上的汗水,互相看了一眼,又转回头去看前方的号令手。 “震天雷投掷营呢?”吴世璠问。 柯三畏侧身,指向校场西侧的一片空地:“末将把投掷营单独安排在那片空地上练,怕弹片飞到其他方阵去。陛下要不要过去看看?” 吴世璠从高台上走下来,沿着校场边缘向西走。晨雾正在散去,阳光斜斜地照在夯土路面上,把那些被反复踩实的脚印照得分明。路边的草叶上还挂着露水,在阳光下泛着湿润的光,像是刚刚被均匀地洒过一层水。从校场中央到那片空地的距离大约有一里多,沿途经过燧发枪手的方阵。那些士兵看到吴世璠走近时,没有人停下来,也没有人转头,继续保持队列操练,只是枪管的摆幅比之前更整齐了一些,像是一架被重新校准过的仪器,在通过他的视线时让每一个零件都回到了正确的角度。 那片空地上,投掷营的士兵正围着一道矮墙排列。矮墙是临时搭的,用圆木和木板搭成的,大约齐肩高,墙面用石灰刷了一道白色的横线,标记出投掷的落点区域。墙前方约百步处插着几根木桩,桩顶系着红布条,用来标示风向和落点。投掷营的士兵每人手里攥着一枚训练用的陶壳弹,重量和大小与真正的震天雷一致,只是里面装的不是火药,是沙土。号令声响起,第一排士兵同时点燃引信——训练用的陶壳弹引信较短,燃烧时间只有真正震天雷的三分之一——然后奋力向前抛出。 陶壳弹在空中划出弧线,落在百步外的目标区域,砸出深浅不一的土坑。几个士兵蹲下来查看弹坑的分布位置,有人用手掌丈量了一下弹坑之间的间距,用树枝在地上画了几道标记。尘土从弹坑边缘扬起,在晨光中缓缓上升,像一层极薄的金色粉末。 一个年轻士兵投出的陶壳弹偏左了十几步,落在了红布条的外侧。他蹲在地上看着那枚弹壳落在指定的区域之外,没有立刻站起来。他旁边的一个老兵蹲下身,用手比划了一下投掷的角度和方向,又拍了拍他的肩膀。年轻士兵抬起头,又点了点头。然后他也蹲下来,从脚边的筐子里拿起第二枚陶壳弹,等着下一轮号令。 柯三畏跟上来:“投掷营练了一个多月了。现在准头比刚开练的时候好多了,引信燃烧时间的把握也稳了。但真正上阵的时候还是要看临场反应,训练场上的准头到战场上能留下五成就不错了。” 吴世璠在矮墙旁边站了片刻:“训练用的陶壳弹,和真正的震天雷重量一样吗?” “一样。戴梓专门送了一批过来,灌的沙土,不是火药。引信也比真的短,免得训练时出事。”柯三畏说,“士兵们练的时候用的就是真震天雷的分量和手感。” 吴世璠的目光落在那些陶壳弹上。它们堆在墙根下的筐里,表面被反复摩挲过,边缘有些发亮,像是被手汗浸透了无数次。他蹲下身,从筐里拿起一枚,在手里掂了掂分量,又放回去,在筐沿上磕了一下手心里的灰,然后站起身来,沿着来路走回校场中央。 火炮营在校场的东北角,占据了校场约四分之一的面积。炮位沿着边缘一字排开,炮管在午后的阳光下泛着暗灰色的光泽,每一门炮周围都站着几个炮手,正在反复练习调整射角和装填弹药的配合。 吴世璠在火炮营旁边站了一会儿,看着那些炮手反复调整射角和装填弹药的配合。一个炮手蹲在炮尾,手扶着瞄准具上的调节旋钮,眼睛盯着远处的靶标,调整的角度精确到了刻度上的每一道标识线。在他身旁,另一个炮手已经把炮弹塞进了炮膛,正退后一步,等待下一次口令。他们做得很稳,每一道工序之间没有多余的停顿,像是一根正在被反复校准的弓弦,直到找到那个最合适的张紧点。 炮手们在做完第三轮装填练习后停下来,靠在炮架旁边喝水。一个年轻炮手拧开水囊的塞子,仰头灌了几口,又蹲下身继续清理炮膛。 柯三畏在吴世璠身后站了片刻:“陛下,末将带您去看看新兵营。他们在校场东侧那块地上练队列。” 新兵营在校场东侧的一块独立的训练场上,被一圈用石灰画出的白色边界线围住,与主校场隔开了一段距离。那些新兵比校场上的士兵年轻,动作也生涩一些。他们正在做最基础的队列队形变换——左转、右转、向前推进、向后收拢,每一次转向都有几个人转错了方向,然后被口令叫住,回到原位重新做。他们穿着刚刚发下来的新号衣,布料还带着折叠的痕迹,在午后的阳光下泛着未经洗涤的深蓝色光泽。新兵营的训练比燧发枪手的操练节奏慢了一拍。口令声在练习场上响起时,队列的反应稍显迟滞,有人多跨了一步才停下来,有人在转向时撞到了旁边的同伴。但他没有停下来纠正,只是让他们再做一遍。第三遍的时候,迟滞缩短了约一息。 一个年轻的百总正站在队列前方,手里握着一根竹竿,正沿着队列边缘来回走动,偶尔用竹竿末端轻轻点一下某个士兵的肩膀,示意他调整站姿。 吴世璠在训练场边上站了一会儿,看完了两轮操练。他没有走近,也没有喊话。然后他转身,往回走。 傍晚时分,太阳已经偏西了。校场上的操练声渐渐稀疏下来,各营开始整队带回驻地。燧发枪手的方阵最先收队,士兵们排成两列纵队沿着校场边缘的通道向营区方向走去,脚步声在落日中显得比清晨轻了一些。连珠铳手跟在他们后面,队列比燧发枪手更松散一些,有人边走边说话,声音很低,在暮色中听不真切。投掷营还在那片空地上收了最后几轮训练用的陶壳弹,把它们一筐一筐地抬上推车,沿着校场西侧的小路推回仓库。炮手们正在用浸了油的布擦拭炮管,把被火药熏黑的部分擦干净。 柯三畏陪吴世璠站在高台上,看完了最后一批收队。两人没有多说话,只是站在暮色中。远处的天边正在从浅蓝转为橙红,橙红的边缘又渗出一层暗紫,像是有人正在缓慢地搅动一缸还未凝结的釉料。校场上的阴影正在拉长,把那些被反复踩实的脚印覆盖了一层薄薄的暗色。 晚饭后,吴世璠坐在行辕正堂的案前,翻开刘玄初送来的一份汇总册。册子里列着武昌城内的兵力和装备清单,条目清晰,数字准确,每一行都用细笔写得工工整整,像是被人反复核对过。他逐页翻看,目光在各条目之间移动,偶尔停下来确认某个数字的精确度,然后继续翻下一页。燧发枪手四千二百人,连珠铳手一千二百人,先锋营两千人,火炮营八百人,辎重营两千人。加上城防驻军和后备新兵,武昌城中可战之兵超过两万人,还在陆续增加。震天雷库存超过了三千四百枚。火炮七十三门,其中新式长炮二十八门。火药和弹丸的储备也足以支撑数月。 他合上册子放在案角。窗外的天色已经完全暗下来了,行辕院墙上的火把已经点燃,在夜风中微微晃动,把墙角的暗影压向院墙的拐角处。校场方向已经完全安静下来了,连最后几声号令也消失在暮色中。他坐在灯下,没有再看那份册子,也没有起身去关窗。隔着一片已经安静下来的黑暗,那些士兵正在各自的营房里休息、擦拭兵器、分食干粮。他知道他们还远远不够成熟,但至少他们站住了。能站住,就能往前走。 (第五卷 第四章 完) 第5章 银元初行 洪化五年九月二十五日,武昌。 第一批洪化元宝抵达武昌的那天下午,天气很好。江面上没有风,阳光照在码头上,把那些刚从船上搬下来的木箱晒得发烫。木箱用厚木板钉成,外面箍着两道铁条,接缝处用油布封得严严实实。码头上停了十二辆牛车,车板铺着草垫,每辆车上码着四只木箱,箱面上用墨笔写着“洪化元宝”四个字,下面标注了箱号和“梧州造”字样。搬运的力工把木箱从船上抬下来时动作比平时慢了一些——他们知道这里面装的是银子,但不知道这些银子将改变什么。 押送的文吏姓陈,是孙茂才手下的一个主事,三十多岁,戴着一顶旧竹笠,正蹲在码头边清点箱数。他手里拿着一份清单,旁边放着一只敞开的算盘。吴世璠派赵从简到码头接应。赵从简走过去时,陈主事站起来,把竹笠摘下来夹在腋下,递上清单:“赵大人,首批主币三万枚,中元、二角、一角各一万枚,共计六万枚,按陛下吩咐的十比一配比铸造。第四批正在出库装船,预计十月中旬能到。” 赵从简接过清单,对照了一下箱号:“每箱多少枚?” “主币每箱五百枚。辅币每箱一千枚。”陈主事指着码头边的木箱,“主币总共六十箱,辅币每种十箱。梧州那边的造币厂已经开了四条流水线,昼夜轮班,每个月还能再出一批。”赵从简在清单上签了字,又翻看了一遍,把其中一张附单折好放进袖口,没有当场验箱,只对陈主事说了一句“辛苦了”,便安排牛车开始装货。牛车沿着城中的石板路缓缓驶向武昌行辕,车轮碾过路面的缝隙时发出有节奏的叩击声,在午后的街道上响了一路。 吴世璠在行辕的后院里看了那批银元。木箱在院子里的石板地上排成几排,赵从简打开最上面一只箱子,把里面的银元倒了一些在案上。银元落下来时声音清脆,在案面上铺开一层银白色的光。 主币“洪化元宝”正面四字笔画深峻,背面的龙纹鳞甲分明,边齿致密均匀。每一枚的分量都一致,成色也一致。吴世璠拿起一枚,看了看正反两面,又放回案上。他又拿起一枚中元、一枚二角、一枚一角,逐一看了片刻,排成一行摆在自己面前。 “梧州那边铸币的工匠有多少人?”吴世璠问。 赵从简翻了一下随行的记录:“孙茂才在信中说,造币总厂目前有工匠一百二十余人,其中雕模师傅八人,熔铸匠三十余人,压印匠五十余人。加上打杂和看炉的,总计约二百人。” “产量呢?” “目前每月可铸主币三万枚,辅币按比例配铸。孙茂才说,等工匠再熟练一些,产量还能再提高。”赵从简停了一下,“他还说,广西市面上已经有商贾在打听银元什么时候能到。梧州的钱庄听说银元已经出库,正在准备兑换事宜。” 吴世璠没有立刻接话。他把那四枚银元按照面额从大到小排列好,在案上摆成一行,然后叫来赵从简:“拿一千枚主币,按比例配辅币,送到武昌城里的几家大钱庄去。告诉他们——这是大周朝廷新铸的银元,成色九成,分量足秤,按面额兑换,不收手续费。另拿一部分送到码头和市集去,在商铺和茶肆里流通几日,看商民的反应如何。”他停了一下,“你亲自去办,看他们拿到银元后的反应,回来报给朕。” 赵从简应了一声,当天下午便带着一批银元出了行辕。他的路线早已计划好——先去码头附近最大的三家钱庄和粮铺,再去市集几家铺子,最后在茶馆歇一歇。他走进第一间钱庄时,柜台后面一个穿长衫的掌柜正低头拨算盘。赵从简把一枚主币放在柜台上,掌柜抬起头来,看了看那枚银元,又看了看赵从简。赵从简说:“这是大周朝廷新铸的银元,成色九成,按面额兑换。”掌柜拿起银元,先看了看正反两面的图案,又掂了掂分量,在柜台边缘轻轻磕了一下,侧耳听了听回音,然后搁在算盘旁边:“成色好,分量足,市面上那些洋银比不上。”他顿了一下,“能兑多少?” “不限量。朝廷会源源不断地铸。” 掌柜没有再问。他把那枚银元收进柜台下的钱箱里,给赵从简换了一串铜钱,又抬起头看了他一眼,像在确认什么,然后低头继续拨算盘。 赵从简又去了几家铺子。布庄的老板接过银元后翻来覆去看了很久,然后把它举到窗边对着光看边缘的齿纹。他看完后把银元收进柜台里,从抽屉里找出一枚洋银,并排摆在一起看了看,又把两枚银元叠在一起比了一下厚度:“一样重。比洋银的齿纹更好看。”他抬起头,问了一句:“这银元什么时候能多用?”赵从简说:“很快。”布庄老板点了一下头,没再问。 市集上一个卖菜的老妇接过一枚二角银毫时,在手里攥了半天,翻来覆去看了好几遍,又递还给赵从简:“这东西能用?”赵从简说:“能用。这是大周的银毫。”老妇把那枚银毫攥在手心里,和几枚铜钱放在一起,拽紧荷包的带子系了两道,才塞回怀里。赵从简转身走开时她还在低头反复翻看掌心里的那枚银毫,像是在确认它不是一枚被涂了色的铅片,而是一枚可以拿去换盐的实在银子。 傍晚时分,赵从简走进码头附近的一家茶馆,要了一壶茶,在靠窗的位置坐下。他从怀里取出一枚中元放在桌上,用指尖轻轻拨动。银元在木桌面上旋转,边缘的齿纹在午后的斜阳中依次划过一道连续的弧线,然后停下来。他没有急着收回去。邻桌的一个商人探过头来看了看,又问了一句:“这是大周的新银元?”赵从简点了点头。商人端详了一会儿,又低头喝他的茶,没有再说。那枚银元在桌面上安静地躺了很久,直到茶水变凉,赵从简才把它收回怀里。 当夜,赵从简回到行辕,向吴世璠禀报了一下午走访的结果。他一条一条地说,都是原话——掌柜的、布商、卖菜的老妇、茶馆里邻座的茶客,每个人都只是拿起来看了一会儿,掂了掂,就收下了。赵从简说到最后一句才停,像是在等吴世璠说点什么。吴世璠听完赵从简的禀报,没有立刻说话。他坐在灯下,手里拿着一枚主币,把它举到灯火上方看了看边缘的齿纹。银元在烛光下泛着柔和的光泽,边缘的齿纹清晰均匀,侧面的光带沿着圆弧滑动,像一圈正在被匀速拉紧的细线。他把银元放回案上,说了一句:“从明天起,武昌城中的钱庄和商号都可以用洪化元宝兑换。你安排一下,把银元分发到各处的衙门和驿站去。” 第二天清晨,行辕门口的告示栏上贴出了一张新的布告。布告不长,写明了大周朝廷在广西设立造币总厂铸造银元一事,列明了四种面额及其兑换关系,并注明武昌城中的钱庄、商号、驿站均可兑换。落款盖了武昌行辕的大印。告示贴出后,陆续有人驻足观看。有人站在告示栏前念了一遍,又念了一遍,然后转身朝钱庄的方向走去,步子比来的时候快了不少。有人站在告示栏前反复看了两遍,转身朝街对面走去,对旁边的人说“有银元了”——后面的话被街上的人声盖住了,没有听清。街角的布庄门口,掌柜正把一块木牌挂上门框,上面写着“本店收兑洪化元宝”。 到了午时,钱庄门口的台阶上站了七八个人,有人手里攥着一把铜钱,有人揣着几块碎银,有人什么也没拿,先探头进去看了看柜台,又退出来站到一旁等着。一个挑着空担子的老汉路过时停了一步,看了一眼告示,然后把担子搁下,从怀里摸出一枚中元放在掌心看了看,又装了回去。他挑起担子继续走,步伐比之前略快了一些——像是把什么东西从背上挪到了怀里,分量没变,但重心比之前更稳了。远处,那几家挂了木牌的铺子门口陆续有人进出,屋檐下的风铃响了三次,又停了下来。那些银元的重量正在以一种安静的方式被分摊到这座城的不同角落。 吴世璠站在行辕二楼的窗前,看着那些正在变化的街巷和人群。他看了一会儿,转身走回案前。那枚主币还放在案角,在窗口照进来的光线下泛着极淡的银色光泽。他伸手把它拿起来,放进了怀中的袋子里,然后坐回案前,开始翻阅下一份文书。 (第五卷 第五章 完) 第6章 东顾之议 本章节内容正在手打中,当您看到这段文字,请您稍后刷新页面看是否已经更新,如果长久未更新,请通过下面反馈联系我们! 特殊时刻,请大家多多收藏支持:(.ilwxs)穿越清初:吴周天下 乐文小说 如有问题请点击此处反馈给我们 第7章 清廷震恐 康熙二十三年十月初十,北京。 紫禁城的秋天比南方来得更早,也更深。乾清宫外的槐树已经落尽了叶子,光秃秃的枝干在灰白色的天空下伸向四方,像一幅被反复描淡的墨线。宫墙上的琉璃瓦在午后的阳光下泛着暗沉的光,屋檐的阴影落在汉白玉台阶上,拉出一道齐整的深色边界线。风从北面吹来,带着塞外干燥的气息,吹动殿门外悬挂的铜铃,发出细碎的声响,像是有什幺东西正在远处缓慢地松动。 康熙坐在乾清宫东暖阁的御案后,面前摊着一封刚从江南送来的密报。密报是福全发出的,从安庆到北京走了整整七天。折子不厚,只有几页纸,但上面的字让他看了很久。他看完一遍,搁下,又拿起来看了一遍,然后放在案上,没有再拿起来。 密报上写了几件事。吴世璠从四川回到武昌,在武昌城外大举练兵,震天雷、燧发枪、连珠铳一应俱全。广西开始铸造银元,成色足、分量准,已在武昌流通,商民乐用,市面交易开始改用大周银元,洪化元宝正在一步步取代朝廷制钱。福全在信末说,如果朝廷再不加大江南兵力和粮草的投入,安庆防线恐有松动之势。最后一行字墨色略淡,像是写到这里时笔尖的墨不够了,但字迹依然端正:“臣与施琅水陆两军合计约十五万,然粮草只够支两月。若朝廷不能速调粮草,安庆恐难撑过冬天。” 康熙没有发怒。他靠在椅背上,手搭在案沿上,目光从密报上移开,落在那盏已经凉透的茶上。茶汤上面浮着一层细碎的沫子,映着窗外灰白的天光。他坐了一会儿,手指在案沿上轻轻叩了两下,不急,但也没有停。殿外传来一阵风声,像是有什么东西从远处被吹过来,又迅速消散。他开口,声音不高,像是在自言自语:“他在四川的时候,朕以为他只是在四川。他去了武昌,朕以为他只是在武昌。他练了兵,朕以为他只是在练兵。等他真的动了,朕就什么都来不及了。” 殿外的太监垂手站着,无人敢应。风从殿门缝隙中钻进来,吹动御案上密报的边角,纸页在风中微微翻卷,又被康熙伸手压住了。 “传旨,”他的声音恢复了平日的冷峻,“召明珠、索额图、李光地、高士奇、陈廷敬、伊桑阿、王熙、张玉书,即刻入宫。” 半个时辰后,八位大臣在乾清宫东暖阁中跪了一地。殿中的暖炉已经烧起来了,铜盆里的炭火发出细碎的噼啪声,像是一颗颗正在缓慢碎裂的旧石子。康熙没有让他们起身,坐在御案后面,目光扫过那排低垂的头颅。殿中的光线比外面更暗一些,窗纸糊了三层,把午后的阳光滤成一片温吞的暖色。他的脸在烛火和天光的交界处显得半明半暗。 “江南的密报,你们大概都听说了。”他开口,声音不高,但字字清晰,“吴世璠到了武昌,在城外练了数万兵马,在广西铸了银元,在九江聚集了水师。朕想知道,你们怎么看。” 明珠抬起头来,先开口:“皇上,吴逆在武昌练兵、铸钱、聚水师,所图必大。安庆虽有福全坐镇,但若无朝廷增援,恐难久持。臣以为,应再调两万精兵南下,充实安庆防务。此外,还应命河南、山东两省加紧运粮,确保安庆粮草不断。” 索额图接口道:“皇上,臣以为,增兵固然要紧,但更需严防吴逆从九江至安庆一线东进。水师、岸防、粮道三者缺一不可。若能在安庆外围再设几道防线,即使周军水师突破江面,陆上仍可抵挡。” 李光地一直低着头,直到康熙的目光落在他身上,他才缓缓开口:“皇上,臣担心的不是安庆的城墙够不够高,是江南的人心还够不够稳。吴逆在四川和湖广做了些什么,臣一直在留意——他分了田,减了税,让利给百姓,收买人心。如今这消息一旦传入江南,安庆城中的百姓和绿营兵丁恐怕也会动摇。臣以为,光是增兵防城还不够,朝廷得做点什么稳住百姓,不能等他们先开口想走。” 康熙听到这里,没有立刻接话。他的目光从李光地移到高士奇身上:“高士奇,吴逆在广西铸的银元,你听说过没有?” 高士奇跪在最后一排,声音比前几人略低一些:“回皇上,臣听人说过。据商贾所言,那银元成色好、分量准,已经在湖广和广西流通,连江南也有人私下用。臣担心,长此以往,大清的银钱会被大周银元一步步挤出市面。洪化元宝正面是大周年号,背面是龙纹,商民拿到手里就知道是谁铸的。这不是银元的问题,是人心的问题——他们用的银元上印着‘洪化’两个字,就是在替吴逆做无声的宣示。” 康熙沉默了很久。他伸手拿起那份密报,又看了一遍最后那几行字。殿中的炭火在铜盆里跳了一下,溅出几点火星,又迅速熄灭。他开口时声音比之前低了一些:“他分了田,减了税,铸了银元,练了兵,聚了水师——这些事,朕一样都没有做过。朕不是不想做,是做了也做不到他那个份上。朝廷的税银只够养兵,哪还有余力去替百姓铸银元?” 殿中无人接话。炭火在铜盆中跳了一下,溅出几点火星,又迅速熄灭。康熙站起身,走到窗前,背对着众臣,声音比刚才更轻:“朕即位二十三年了。吴三桂还在的时候,朕以为那是大清最难的坎。那时候吴三桂占了半壁江山,朕照样撑过来了。可如今一个吴世璠,比他祖父更难对付——他不是只攻城略地,他在收买人心。” 他停了一下,目光落在那幅悬挂在墙上的舆图上,在东南沿海那个孤悬海外的岛屿上停了一瞬。那是台湾。施琅在安庆脱不开身,福建水师也动不了,那片海疆的收复遥遥无期。而这个缺口,正是吴世璠敢把全部兵力压向长江下游的底气之一。他移开目光,声音低沉:“朕知道台湾还没收。可施琅在安庆,抽不开身。吴世璠在武昌练兵的时候,朕还能打台湾的主意;现在他兵临安庆城下,朕连台湾的事都不敢再想了。这不是朕不想收,是朕收不了。” 陈廷敬叩首道:“皇上圣明。臣在户部算过账,江南一地每年的漕粮和盐税占朝廷收入四成以上。若是安庆失守,运河一断,漕粮北上就成问题了。到时候不光是南方,连北方的驻军和京城的粮草都要受影响。台湾虽然重要,但相比之下,江南才是当务之急。请皇上下定决心,全力以赴守住安庆。” 伊桑阿接口道:“皇上,臣以为,吴逆从九江顺江而下,兵力集中在长江水道。若能派兵从北面经河南、安徽夹击,或许能打他一个措手不及。吴逆的水师虽强,但他的陆军粮道只有一条路——从湖广经九江到安庆。如果朝廷能派一支偏师从河南南下,切断他与湖广之间的联系,他的主力就会陷入进退两难。” 李光地摇了摇头:“伊桑阿大人,从河南南下到湖广,沿途都是山区,道路崎岖,大军无法快速通过。而且吴逆在武昌和九江的防线呈纵深布置,不是一战就能击破的。臣以为,当务之急是守,不是攻。守住安庆,就是守住江南;守住江南,就是守住大清的税赋和粮道。” 康熙一直没有开口。他站在窗前,望着宫墙外灰白色的天空,殿外的风比刚才更大了些,吹动殿门上的铜环,发出细碎的声响。他听完了所有人的话,转过身来,回到御案前坐下:“传旨:第一,命山东巡抚再调两万兵南下,不必到安庆,在徐州集结待命。第二,命福全加固安庆城防,粮草再拨三十万石,运往安庆。第三,命河南巡抚派人沿淮河一线布防,防止吴逆的斥候和偏师渗透到淮北。第四,把李光地方才说的那番话拟一道旨意,发往江南各府县——凡是愿意归顺大清的汉人士绅,朝廷既往不咎,官复原职。” 他顿了顿,目光从众臣脸上扫过:“朕从不认输。从登基那天起,没人能让朕认输。吴世璠再能打,朕也不会退。他要打,朕奉陪到底。”众臣领旨退下。殿门重新合拢时,发出一声沉闷的响。康熙独自坐在御案前,面前那封密报已经被他收进木匣里,盒盖合拢时发出一声轻微的响。他抬起头,目光落在舆图上东南沿海那座岛屿上,看了一会儿,然后收回目光,伸手把那幅舆图合上了。窗外的风比刚才更大了些,宫墙外的树枝在风中摇晃,光秃秃的枝干指向灰白的天空,像是有什么东西正在那里缓缓地改变方向。 (第五卷 第七章 完) 第8章 聚兵 洪化五年十月十一凌晨,校场上已经有人在等着了。第一个到的是柯三畏。校场上的晨雾还没散尽,他穿着甲胄站在行辕门口的台阶下面。他在城外校场上站了一整夜,天亮时才骑马过来。他看到吴世璠从行辕里走出来时,没有行礼,只是侧身让出了身后的路。 “陛下,校场上的人已经齐了。” 吴世璠走到门口,看了一眼天色。晨光正在从东面的城墙上方透过来,把屋檐的轮廓镀上一层浅金色的边。他没有说话,走下台阶,向校场方向走去。校场上的雾比城里更重一些,贴着地面,把远处的东西遮得模糊。十三万人站在雾中,燧发枪手在最前面,连珠铳手分列两翼,先锋营扛着长梯和震天雷箱列在中段,火炮营的炮位沿着江岸排列,炮管在雾气中若隐若现。那些枪管在雾中连成一道断续的暗灰色长线,从校场东端延伸到西端,每一段之间的连接处被雾气模糊了边界。吴世璠在校场边缘停下来,目光从队列前端扫到后端,在雾中辨认着每一面旗帜的颜色和位置。他在那里站了片刻,没有说话,然后转身走回了行辕。 这些兵是从一年前就开始调集的。洪化四年冬天,他离开武昌去四川之前,在行辕中对刘玄初说了一句话:“朕去四川。从现在开始,各省的兵和粮,都要往武昌送。不要等朕回来再说,现在就开始。”刘玄初领命,第二天就拟了第一份调令,发往湖南。然后是湖北、广西、贵州、云南。那些信沿着驿道向南、向西、向东分送各省。信使的马蹄在洪化四年冬末的官道上踩出持续而均匀的声响,踩过结了薄霜的泥土和石板路,一程一程地向外延伸。湖南收到调令后,周昌打开了长沙的粮仓。第一批粮船从湘江出发向北驶往武昌时,船身吃水很深,船舷贴着水面,船底的擦痕在冬日的阳光下泛着湿润的光。紧接着是第二批、第三批,江面上的运粮船越来越多,船帆的颜色从深褐到灰白,新旧不一。湖北的兵在武昌城外开始整训,柯三畏把四万人分成三批轮训,校场上的泥土被反复踩实。广西的兵在桂林整训,孙茂才在海贸税收的支撑下给新兵配发了燧发枪。贵州的兵在山地间操练,赵虎亲自带队在山路上反复演练夜间行军。云南的兵从昆明出发,在滇东北的群山间拉练。 一年过后,五省的总兵力已经超过了四十万。但各省都要留守——四川、湖南、湖北、广西、贵州、云南,每一处都有自己必须守住的防线。留守的兵力不能动,能抽调的极限就是十一万。湖北四万,湖南一万五,广西两万,贵州两万,云南一万五。加上吴世璠从四川带回来的两万川军,一共十三万陆军。他们站在武昌城外的校场上,站在从江面漫过来的晨雾中,站在已经被反复踩实、边缘磨出了弧度的泥土上。 当天下午,吴世璠在行辕正堂中召集了刘玄初和柯三畏。案上摊着一幅舆图,舆图上的长江从武昌向东延伸,经过九江,到达安庆。他的手指沿着江水移动,在九江的位置停了一下:“朕带三万兵走水路,先去九江和马宝汇合。常德造船厂的新船已经到了。” 刘玄初点了一下头:“常德那边半年前就开始造船了,一共造了大小战船四十余艘,这个月初已经全部完工并开到了武昌,都停在码头外侧的江面上,吃水很浅。马宝说这些船都是按水师的标准造的,可以直接编入他的水师序列。” 柯三畏站在舆图前看了一会儿:“十万兵走陆路,从武昌到九江大约三百里,急行军的话七天能到。正常速度要十天到十二天。” “不等你到了再动。”吴世璠说,“朕到了九江之后和马宝先出发。你到了九江再跟上。” 当天傍晚,码头上开始装船。四十余艘新船在江面上排列开来,船帆已经升起了大半,在晚风中缓缓鼓动。那些船的船舷和甲板上还带着新木料的气味,缆绳上的漆还没完全干透。三万兵在校场东侧列队,沿着官道向码头方向行进。他们的脚步声在暮色中持续响着,穿过城门,穿过街巷,穿过那些正在亮起灯火的民房和铺面。船工们正在调整跳板的位置,有人在检查舱底的木板,用锤子敲了敲,确认没有松动的缝隙。 常德造船厂的这批船是刘玄初在吴世璠入川期间派人督造的。当时常德知府接到命令,在沅江边上开辟了一处新船坞,从长沙和武昌调了工匠过去,用了半年时间造了这批船。船型比旧式战船略宽,吃水浅,适合在长江中游航行。船舱底部用松木板铺了两层,中间夹了桐油布,即使船底被撞破也不会立刻进水。第一批船下水试航时一切正常,第二批接着造。到了秋天,四十余艘船全部完工,从常德沿沅江进入洞庭湖,再从洞庭湖转入长江,一路开到武昌,在码头外侧的江面上列队等候。那些船在江面上排成几列,船身上的桐油还没被江水完全冲刷干净,在午后的阳光下泛着一层均匀的光泽,像是刚刚从模具里取出来的铁件,每一块拼接处的缝隙都整齐到了可忽略的程度。 夜里,码头上灯火通明。那些船工们举着火把,在船与船之间的跳板上走动,火光把他们的影子拉长又缩短。士兵们在甲板上列队,靠着船舷坐下。码头上堆积的物资正在被一箱一箱搬上船,震天雷箱上的墨迹在火光中依然清晰可见,火药桶被依次推进舱底,用绳索固定住,旁边垫着干草,防止在江上颠簸时相互碰撞。那些船上的舱位已经提前分配好了,每艘船载多少人、放多少物资都在册子上有详细记录。 第二天清晨,最后一批物资装船完毕。吴世璠从行辕中走出,翻身上马,沿着官道向码头方向走去。他走过校场时,柯三畏正站在校场北端的高台上看着那些正在列队的步兵。他看到吴世璠经过时没有行礼,只是点了一下头。吴世璠没有停马,继续向码头走去。码头上,帅船的跳板已经放好了。三万兵已经在甲板上列好了队,船帆被逐一张满,江风把帆面鼓得绷紧。他走上跳板,站在船头。船工们解开缆绳,竹篙撑离岸边,船身缓缓转向江心,沿着长江向下游方向驶去。常德来的那些新船依次跟在他身后,每一艘船的船头都在劈开同样的江水,船舷两侧泛起的浪花沿着同一道弧线散开。 身后,校场上,柯三畏正把马头拨回队列前方。十万兵正在晨光中列队。他站在队列前方,目光扫过那些面孔,只说了一句话:“出发。”十万人开始移动。燧发枪手走在最前面,连珠铳手分列两翼,先锋营居中,火炮营的炮位被拆解装车,由骡马牵引,跟在队列后面。脚步声在晨光中持续响着,穿过城门,穿过街巷,沿着官道向东延伸。前军已经出了城门,后军还在校场上列队。沿途的百姓站在路边看着这支队伍经过,有人放下手里的活计,站在门口张望,有人蹲在田埂上看了一会儿。 吴世璠的船队在江面上航行了一整天。两岸的田野在午后的阳光下泛着秋末的颜色,稻茬齐整地立在田里。常德来的新船在江面上排列整齐,船身吃水浅,航速比旧船略快一些,在江面上划出整齐的波纹,每一道波纹都以相同的角度向岸边扩散。船队经过一处浅滩时,江水变得清澈了一些,能看见水底的卵石和沙粒。他在船头站了很久,直到暮色降临时才走进船舱。入夜后,船队在江心抛锚过夜。常德来的船在夜色中排列整齐,船舷与船舷之间的距离几乎相等,像是有人用同一根绳子量过。 第二天清晨,船队继续东行。江面上的晨雾正在散去,远处的天际线逐渐清晰。柯三畏的十万兵正在他们身后的官道上行进,队伍沿着江岸的方向向东延伸。水陆两路正在向同一个坐标收拢,所有人将在九江重新汇合。前方的江面上已经能看到九江城郭的轮廓,马宝的水师战船正在江面上列队等待着,那些桅杆像一片没有叶子的树林。 (第四卷 第八章 完) 第9章 九江会师 本章节内容正在手打中,当您看到这段文字,请您稍后刷新页面看是否已经更新,如果长久未更新,请通过下面反馈联系我们! 特殊时刻,请大家多多收藏支持:(.ilwxs)穿越清初:吴周天下 乐文小说 如有问题请点击此处反馈给我们 第10章 锦帆东去 本章节内容正在手打中,当您看到这段文字,请您稍后刷新页面看是否已经更新,如果长久未更新,请通过下面反馈联系我们! 特殊时刻,请大家多多收藏支持:(.ilwxs)穿越清初:吴周天下 乐文小说 如有问题请点击此处反馈给我们 第11章 夜断铁索 本章节内容正在手打中,当您看到这段文字,请您稍后刷新页面看是否已经更新,如果长久未更新,请通过下面反馈联系我们! 特殊时刻,请大家多多收藏支持:(.ilwxs)穿越清初:吴周天下 乐文小说 如有问题请点击此处反馈给我们 第12章 水寨初战 本章节内容正在手打中,当您看到这段文字,请您稍后刷新页面看是否已经更新,如果长久未更新,请通过下面反馈联系我们! 特殊时刻,请大家多多收藏支持:(.ilwxs)穿越清初:吴周天下 乐文小说 如有问题请点击此处反馈给我们 第13章 火船夜袭 本章节内容正在手打中,当您看到这段文字,请您稍后刷新页面看是否已经更新,如果长久未更新,请通过下面反馈联系我们! 特殊时刻,请大家多多收藏支持:(.ilwxs)穿越清初:吴周天下 乐文小说 如有问题请点击此处反馈给我们 第14章 南岸拔炮 本章节内容正在手打中,当您看到这段文字,请您稍后刷新页面看是否已经更新,如果长久未更新,请通过下面反馈联系我们! 特殊时刻,请大家多多收藏支持:(.ilwxs)穿越清初:吴周天下 乐文小说 如有问题请点击此处反馈给我们 第15章 马宝的代价 本章节内容正在手打中,当您看到这段文字,请您稍后刷新页面看是否已经更新,如果长久未更新,请通过下面反馈联系我们! 特殊时刻,请大家多多收藏支持:(.ilwxs)穿越清初:吴周天下 乐文小说 如有问题请点击此处反馈给我们 第16章 江面僵持 本章节内容正在手打中,当您看到这段文字,请您稍后刷新页面看是否已经更新,如果长久未更新,请通过下面反馈联系我们! 特殊时刻,请大家多多收藏支持:(.ilwxs)穿越清初:吴周天下 乐文小说 如有问题请点击此处反馈给我们 第17章 风向之战 本章节内容正在手打中,当您看到这段文字,请您稍后刷新页面看是否已经更新,如果长久未更新,请通过下面反馈联系我们! 特殊时刻,请大家多多收藏支持:(.ilwxs)穿越清初:吴周天下 乐文小说 如有问题请点击此处反馈给我们 第18章 最后一击 本章节内容正在手打中,当您看到这段文字,请您稍后刷新页面看是否已经更新,如果长久未更新,请通过下面反馈联系我们! 特殊时刻,请大家多多收藏支持:(.ilwxs)穿越清初:吴周天下 乐文小说 如有问题请点击此处反馈给我们 第19章 城下列阵 本章节内容正在手打中,当您看到这段文字,请您稍后刷新页面看是否已经更新,如果长久未更新,请通过下面反馈联系我们! 特殊时刻,请大家多多收藏支持:(.ilwxs)穿越清初:吴周天下 乐文小说 如有问题请点击此处反馈给我们 第20章 死志 本章节内容正在手打中,当您看到这段文字,请您稍后刷新页面看是否已经更新,如果长久未更新,请通过下面反馈联系我们! 特殊时刻,请大家多多收藏支持:(.ilwxs)穿越清初:吴周天下 乐文小说 如有问题请点击此处反馈给我们 第21章 孤城 本章节内容正在手打中,当您看到这段文字,请您稍后刷新页面看是否已经更新,如果长久未更新,请通过下面反馈联系我们! 特殊时刻,请大家多多收藏支持:(.ilwxs)穿越清初:吴周天下 乐文小说 如有问题请点击此处反馈给我们 第22章 初攻安庆 本章节内容正在手打中,当您看到这段文字,请您稍后刷新页面看是否已经更新,如果长久未更新,请通过下面反馈联系我们! 特殊时刻,请大家多多收藏支持:(.ilwxs)穿越清初:吴周天下 乐文小说 如有问题请点击此处反馈给我们 第23章 城头血战 本章节内容正在手打中,当您看到这段文字,请您稍后刷新页面看是否已经更新,如果长久未更新,请通过下面反馈联系我们! 特殊时刻,请大家多多收藏支持:(.ilwxs)穿越清初:吴周天下 乐文小说 如有问题请点击此处反馈给我们 第24章 地道与裂缝 本章节内容正在手打中,当您看到这段文字,请您稍后刷新页面看是否已经更新,如果长久未更新,请通过下面反馈联系我们! 特殊时刻,请大家多多收藏支持:(.ilwxs)穿越清初:吴周天下 乐文小说 如有问题请点击此处反馈给我们 第25章 九江保卫战(上) 本章节内容正在手打中,当您看到这段文字,请您稍后刷新页面看是否已经更新,如果长久未更新,请通过下面反馈联系我们! 特殊时刻,请大家多多收藏支持:(.ilwxs)穿越清初:吴周天下 乐文小说 如有问题请点击此处反馈给我们 第26章 九江保卫战(下) 本章节内容正在手打中,当您看到这段文字,请您稍后刷新页面看是否已经更新,如果长久未更新,请通过下面反馈联系我们! 特殊时刻,请大家多多收藏支持:(.ilwxs)穿越清初:吴周天下 乐文小说 如有问题请点击此处反馈给我们 第27章 援军断绝 本章节内容正在手打中,当您看到这段文字,请您稍后刷新页面看是否已经更新,如果长久未更新,请通过下面反馈联系我们! 特殊时刻,请大家多多收藏支持:(.ilwxs)穿越清初:吴周天下 乐文小说 如有问题请点击此处反馈给我们 第28章 南门崩塌 本章节内容正在手打中,当您看到这段文字,请您稍后刷新页面看是否已经更新,如果长久未更新,请通过下面反馈联系我们! 特殊时刻,请大家多多收藏支持:(.ilwxs)穿越清初:吴周天下 乐文小说 如有问题请点击此处反馈给我们 第29章 破城(上) 本章节内容正在手打中,当您看到这段文字,请您稍后刷新页面看是否已经更新,如果长久未更新,请通过下面反馈联系我们! 特殊时刻,请大家多多收藏支持:(.ilwxs)穿越清初:吴周天下 乐文小说 如有问题请点击此处反馈给我们 第30章 破城(下) 本章节内容正在手打中,当您看到这段文字,请您稍后刷新页面看是否已经更新,如果长久未更新,请通过下面反馈联系我们! 特殊时刻,请大家多多收藏支持:(.ilwxs)穿越清初:吴周天下 乐文小说 如有问题请点击此处反馈给我们 第31章 战后安庆城 本章节内容正在手打中,当您看到这段文字,请您稍后刷新页面看是否已经更新,如果长久未更新,请通过下面反馈联系我们! 特殊时刻,请大家多多收藏支持:(.ilwxs)穿越清初:吴周天下 乐文小说 如有问题请点击此处反馈给我们 第32章 整兵备战 本章节内容正在手打中,当您看到这段文字,请您稍后刷新页面看是否已经更新,如果长久未更新,请通过下面反馈联系我们! 特殊时刻,请大家多多收藏支持:(.ilwxs)穿越清初:吴周天下 乐文小说 如有问题请点击此处反馈给我们 第33章 满清震恐 康熙二十三年十二月十四日(洪化五年十一月三十日),北京。 雪是从初冬就开始下的,断断续续,中间停过两天,然后又落了下来。到了十二月,已经分不清哪一场雪是什么时候开始的了,反正地上始终是白色的,屋檐上始终是厚的,风从西北方向吹来时,那些雪粒打在窗纸上,发出细碎的沙沙声,像是在外面磨着什么看不到的东西,一边磨一边把它往墙缝里推。 紫禁城的屋顶上堆着厚厚的积雪,檐角垂下的冰棱有一尺多长,在午后的天光中泛着暗沉的光。宫墙上的铜铃被冻住了,风从西北方向吹来时,偶尔发出几声沉闷的响,像是从冻透了的旧铁内部挤出来的余音。工部的人在宫道上撒炭灰,为了防止官员上朝时滑倒,但炭灰刚撒上去就被新雪盖住了,留下灰黑色的印痕,像一个正在被抹平的旧字。没有人知道这雪什么时候会停——看天色,也许明天,也许下个月。 乾清宫东暖阁中,炭火烧得正旺,但热气似乎只在铜盆周围一小圈盘旋,稍远一些的角落依然渗着寒意。梁九功已经换了三回炭了,铜盆里的旧炭还没有完全燃尽就被换掉,像是要用足够多的热量把那股正从窗缝里一点点渗进来的凉意挡在门槛外面。可窗纸还是被风吹得微微鼓动,像有什么东西正贴着那层薄纸一下一下地按,试探着它的厚度和韧性。 康熙坐在御案后,手搭在案沿上。案上摊着一封刚从江南送来的密报,火漆已经挑开了,纸面还带着从南方一路颠簸而来的潮气,在干燥的室内微微卷曲。密报是江宁发出的,由福全亲笔所写,字迹潦草,多处涂改。 “安庆已失,臣弟万死,现已退守江宁。施琅水师亦退至江宁江面。吴逆兵力未减,攻城之势已成。臣弟当死守江宁,以待朝廷调兵之命。然江宁城中兵力不足十五万,粮草虽足,但士气低落。若朝廷不能速派援军,江宁恐亦难久持。” 康熙把信看了三遍。一遍比一遍慢。他看到“安庆已失”四个字时,手指攥住了纸页的边缘。他看到“江宁恐亦难久持”时,指节因为用力而发白。他把信纸放在案上,手没有收回来,指腹贴着纸面,像是在等那些字迹慢慢凉透。 窗外,雪还在下。风把雪粒拍在窗纸上,发出细碎的声响。那声音持续着,像是什么东西正在被反复撕扯,断不了,也合不上。他坐在那里,没有叫人进来。殿中只有炭火的细响和风雪叩击窗纸的节奏。梁九功在门槛外侧跪着,垂着头,能听到自己的心跳和炭火里偶尔崩裂的细响互相叠在一起,谁也压不过谁。 他不知道自己坐了多久,也许一盏茶的功夫,也许更长。窗外的天色从灰白变成暗灰,又变回来——雪天里,光是均匀的,没有方向,看不出时辰。他开口时声音有些哑:“传旨,召明珠、索额图、李光地、高士奇、陈廷敬,即刻入宫。雪大,让他们坐轿子来。” 半个时辰后,五位大臣在乾清宫东暖阁中跪了一地。他们是从各自府中冒雪赶来的,肩头和帽檐上还带着未化的雪粒,靴底的雪在门槛上化成水,留下湿润的印迹。有人进门时先在手心里哈了一口白气,才跪下去。明珠的轿夫在宫门口滑了一跤,他下轿时靴子在台阶上踩空了一级,踉跄了一下才站稳。这些细节没有人说,但每个人的脸上都带着被冻久了的僵硬和刚从风雪中走出来的那层红。殿中弥漫着雪水蒸发的气味和炭火的烟气,混在一起,在封闭的室内缓缓流动。 康熙把福全的信从案上拿起来,没有念,只是放在手中展开,又合上,然后搁回案面。纸页的边缘在灯火下泛着一层旧光,像一件已经开始褪色的瓷器。“安庆丢了。福全退到了江宁。吴世璠的十五万大军正在安庆休整,下一步就是江宁。”他的声音不高,像是说给殿中的人听的,又像是说给窗外那场已经下了很久的雪听的,“江宁若再失,江南就没有大清的兵了。” 殿中一片寂静。炭火在铜盆里跳了一下,溅出几点火星,又迅速熄灭。窗外的风雪声持续不断,像是有人在缓慢地、反复地搓动同一层旧纸。索额图在雪地里走了一路,膝盖还带着寒气,跪在地上时旧伤被冰意扯了一下,但没有出声。 明珠先开口:“皇上,奴才以为江宁城墙高厚,福全将军若能死守,应当能拖住吴逆一段时间。奴才请从山东、河南各调两万兵南下,在徐州一线布防。徐州扼守运河要冲,吴逆若北上,必经此地。只要徐州在手,吴逆即便拿下江宁,也无法轻易北上。”他说话时手背按在地上,指节微微泛白。 康熙的目光从明珠移到索额图:“索额图,你说。” 索额图挪了挪膝盖:“奴才以为,江南已无多少兵可用,能守江宁的只有福全那十几万人。福建水师路途太远,且吴逆的粮道在内陆,水师截不断。当务之急是把北方的兵集中到徐州。守住徐州,就能守住江北的门户。” 李光地跪在后方,一直低着头。康熙叫了他的名字:“李光地,你怎么看。”李光地抬起头来。他一路从风雪中走来,肩上的雪还没完全化掉,在炭火的烘烤下正沿着棉袍的纹理缓缓地渗进布料里,留下一片暗色的湿痕。他开口时声音不高:“皇上,臣以为,江宁能守多久,取决于福全的意志。但江宁若失,朝廷在江南的根基就断了。当务之急是守住江北。徐州是运河咽喉,也是江南粮道北上的必经之路。只要徐州在手,吴逆即便拿下江宁,也无法轻易北上。雪这么大,北方的援军就算发了令,也走不快。吴世璠算准了冬天南方的路好走,北方的路不好走。他在安庆休整,等的就是让朝廷的援军冻在半路上。臣以为,与其匆忙调兵南下,不如集中兵力守好徐州。运河虽然封冻,但开春之后就能通航,只要撑过这个冬天,就有转机。” 康熙的目光从李光地移到高士奇身上:“高士奇,你怎么看。”高士奇一直低着头,听到自己的名字才向前挪了半步,手按在膝盖上,迟疑了片刻才开口。他是在场所有人中唯一一个在来的路上没有让轿夫加快脚步的人,但此刻他开口时,声音里的凉意却比所有人都更重:“皇上,臣怕的是,吴世璠已经算准了朝廷的援军来不了那么快。他等在安庆,等的不是补给,是江宁自己乱起来。福全退入江宁之后,城中兵力混杂,降兵和溃兵混在一起,未必还是一条心。臣以为,江宁能守多久,不取决于城外的吴世璠,取决于城内的福全还能压住多少人。”他说到这里停了一下,像是在斟酌自己的话还要不要说完,然后他补了一句,“臣没有听说过王爷能守城守三个月的先例。” 这句话落地之后殿中安静了片刻。窗外的风雪声继续响着,隔着窗纸听起来有些发闷。康熙的手从案沿上抬起来,搁在信纸的边缘,指腹沿着纸边缓慢地移动了一下,像在确认那道边线还没有被摸松。 陈廷敬在最后排开口:“皇上,户部的存粮已经不多了。但若只在徐州一线布防,比过江作战节省粮草。臣以为,与其把粮草分散在江宁和徐州两处,不如集中运往徐州。江宁有城中的存粮支撑,能撑多久撑多久,徐州的粮草必须优先保障。” 康熙听完了所有人的话,没有立刻接话。他站起身,走到窗前。窗外的雪还在下,天地间一片白茫茫的,看不见远处的屋檐和宫墙,只剩下近处的几盏灯火在雪幕中微微晃动。风从窗缝中钻进来,带着刺骨的寒意,吹动他龙袍的下摆。那些正在从山东、河南向南移动的兵员和粮草,也在同一场大雪中缓慢地移动——他不知道他们走到了哪里,也许还在黄河以北,也许已经到了兖州。但雪太大了,运河封冻,官道上的积雪没过脚踝,有些地方连马都走不动。那些兵就算到了徐州,也不知道还有没有力气守住那座城。他站在那里看了很久,久到梁九功又换了一回炭,久到众臣的呼吸声都变得清晰可闻,然后他转过身来,没有看任何一个人,目光落在案上那封摊开的信上,也落在更远处的、被风雪覆盖的徐州方向。 “传旨:福全守江宁,不许撤。江宁在,江南就在;江宁失,江南就没了。”他的声音不高,但殿中的每一个人都听得很清楚,“朕不是让他去送死,朕是让他拖住吴世璠,拖三个月。三个月之后,北方的兵就到了徐州。他守住了,朕宽恕其丢失安庆之责,他守不住,朕也保不住他,他就自裁谢罪吧。告诉福全,朕不是给他两个选择——朕只给了他一个选择。把江宁守住,把吴世璠拖住。不管死多少人,不管城打成什么样,三个月之内,江宁不能丢。” 他停了一下,目光从信纸上移开,落在窗外那片始终没有停下的大雪上:“从山东、河南各调一万兵南下,不必过江,在徐州、淮安一线布防,守住运河和长江北岸的通道。索额图负责筹粮,陈廷敬负责筹银。李光地拟一道旨意发往徐州,告诉徐州守将——冬天运河封冻,粮草难运,但城必须守住。” 众臣叩首:“臣等遵旨。”他们逐一退出暖阁,脚步声在廊下雪地上渐行渐远,在宫门的方向依次消失。殿门重新合拢时,发出一声沉闷的响,像是雪在门缝里堆积得太厚,连门都关不严了。 康熙独自站在窗前。窗外的雪还在下,天地间一片白茫茫的。案上那封信还摊开着,他看了最后一眼,把信纸折好,放进了案角的木匣里,合上盖子。他站了一会儿,然后坐回御案前,铺开一张新纸,提笔蘸墨,在灯下开始写一道手谕。墨汁在笔尖停留的片刻里被冻得有些发稠,在纸上落下的第一笔比平时略重,边缘微微洇开。他没有停笔,继续写完了整句话,把笔搁回笔架上,等墨迹干透,把纸折好递给了门外的梁九功。窗外那些正在从山东、河南向南移动的兵员和粮草,也在同一场大雪中缓慢地移动。路不好走,但他们还在走。他不知道他们能不能在大雪封路之前抵达,也不知道福全能不能撑到那时候——他只知道那道旨意已经发出去了,而大雪还在下。 (第五卷 第三十三章 完) 第34章 万帆东指 洪化五年十二月初八,安庆。 天亮之前,码头上的船帆就已经开始升起了。 是那种从不急不缓的节奏——像是在等一个约定好的风向,等它自己来,等它自己停,等它自己转向,然后在它即将转向的那一刻把它拦住。船工们在甲板上无声地移动,解开缆绳,调整帆索,把每一段绳索都拉到刚好绷紧的程度。晨光还没有完全照亮江面,那些船帆在灰白色的天光中呈暗灰色的轮廓,像一排正在缓慢展开的旧翅膀,还没有被风鼓满,但已经在等待第一阵从西面来的风。码头上的火把还亮着,火光在帆面上投下晃动的暗影,照亮了船舷上排列整齐的炮门和那些正在甲板边缘列队的水兵。 吴世璠站在码头上,看着那些正在升起的船帆。他的身后站着赵从简和几个随行文吏,再后面是几排正在列队的将领。码头的石板路面上铺着一层薄霜,靴底踩上去时发出细微的脆响,那些声音沿着码头的边缘向两侧延伸,与江面上的水声和风帆的拍击声交织在一起。吴世璠穿着一件玄色便服,腰间悬着一柄长剑,晨光把他肩头的轮廓镀上一层浅金色的边。 第一缕晨光从东面照过来时,马宝从帅船甲板上走了下来。他沿着跳板走到码头上,靴底落在石板上的声音在清晨的寂静中格外清晰。他的甲胄换过了,比在安庆水战时更新的那套在晨光中泛着暗沉的光泽。他在吴世璠身侧站定,顺着吴世璠的目光望向江面。那些船帆正在晨光中逐一张开,从桅杆顶端向下展开,帆布表面还带着夜间凝结的露水,在晨光中泛着一层湿润的光。风从西面吹来,把最前面的几面帆鼓满,发出低沉的声响。 “陛下,水师各营已整编完毕。战船修缮工作已经全部完成,弹药和粮草已经装船。第一批战船可以随时出发。”马宝的声音不高,但每一个字都落得很稳,像是已经被反复确认过多次的旧指针,每次指向同一个方向时都比上一次更精确。 吴世璠没有立刻回答。他依然望着那些正在升起的船帆。那些帆在晨光中缓缓展开,从上到下依次绷紧,发出持续的、低沉的声响。从上游到下游,那些船帆的颜色深浅不一,有些边缘已经磨损,有些是刚换上的。整支船队保持着列阵的间距,没有一处过密或过疏——像有人用同一把尺子在江面上量过了每一段间距,再在每一段间距中填入等量的炮门、绳索和呼吸声。 “陆军呢?”他问。 柯三畏从码头后方走过来。他穿着一件深灰色的棉甲,没有披甲,只在腰间挂了一把朴刀。他在吴世璠另一侧站定,目光也落在江面上:“陆军各营已经整编完毕了。燧发枪手、连珠铳手、先锋营、火炮营,全部按序列编制。辎重队已经出发,走官道沿江南岸向东推进,在太平城外的预定地点建立营区。火炮弹药和震天雷已经分装完毕,正在装车和装船分段运输。末将随时可以出发,只等水师就位。”他停了一下,“陛下,这一仗打完之后,江宁就是大周的。” 吴世璠听了片刻,然后开口:“那就出发。” 命令沿着码头的方向传递出去。传令兵沿官道向校场方向跑去,旗手在帅船桅杆上打出了信号。江面上的战船开始调整船帆的角度,船身在缓慢转向中改变了朝向。口令声在江面上此起彼伏,从一艘船传到另一艘船,整支舰队像是被同一根线牵引着同步转向。那些正在调整角度的船帆在晨光中发出持续的摩擦声,像是有什么东西正在缓慢地重新排列自己的位置。 辰时,第一批战船驶离了安庆码头。船头的浪花在晨光中碎成细密的白沫,船尾的水痕在江面上拖出细细的尾迹。紧接着是第二批、第三批,整支舰队从安庆码头向前延伸,像一道正在被缓慢拉直的深色长线。那些船帆在晨光中连成一片流动的灰白色光带,从安庆向下游方向延伸,每一艘船都在自己的航线上保持着固定的间距。 水师前锋的帅船甲板上,马宝站在船头,手搭在船舷的缆绳上。他望着前方,风从船尾方向吹来,把他背后的披风微微掀起又放下。他身旁站着几个将领,正在低声向他禀报下游水道的深浅与暗礁位置。马宝侧着头听完,没有下令调整航线,依然望着前方。江面上陆续出现浮标和标记桩,有些是之前斥候提前安放的,有些是沿岸百姓自发插下的,用来标示浅滩和水下障碍的位置。他的目光掠过江面,掠过南岸的丘陵和田野,落在那条正在向前延伸的江道上。他停了一下,目光始终没有移开。 江面上,周军的战船排列成三列纵队。大型战船居中,中型战船在左右两翼展开,快船在前方和后方担任警戒和巡逻。火炮已经推出炮门,炮管从舷侧伸出,在晨光中泛着暗沉的铁灰色。船帆全部张开,风从西面吹来,持续而稳定,把帆面鼓满,船速均匀。从高处望去,那些船帆遮蔽了整段江面,像一道正在向东移动的灰色幕布,边缘被晨光照出一层柔和的亮线。偶尔有水鸟被惊起,从船队前方贴着水面飞起,绕过高大的桅杆,转了几圈又落回远处的沙洲上。 水师主力出发的同时,陆军也在移动。 南岸的官道上,燧发枪手的队列正在向前推进。三排轮射阵型在行军中展开成行军队列,燧发枪手走在最前面,枪管在晨光中泛着暗沉的冷光。连珠铳手散在两翼,以三到五人为一组交替前行,腰间的弹轮随着步伐轻轻晃动。先锋营扛着长梯和震天雷箱列在队列中段,长梯的尖端裹着铁皮,在晨光中泛着细碎的光。火炮营的炮位被拆解装车,由骡马牵引着跟在队列后方,炮管用油布包裹,车轮碾过官道上的碎石,发出持续的摩擦声。 辎重队最先出发,在陆军主力前方数十里处先行扎营。沿江的几处渡口和宿营地已经提前安排妥当,辎重队在每一个宿营点都预先安置了食水和燃料。武昌、九江、长沙三地的粮草转运已经安排妥当,一艘接一艘的后勤船尾随在主力后方,随时准备沿江靠岸卸货。从安庆到太平沿途所有可用的码头的停泊位,都已经被文吏提前登记、分配完毕,确保船队靠岸后最短时间内完成装卸。 太平城是这次东进的第一站。城不大,但位置重要,是通往江宁的最后一处屏障。城中的清军已经撤走了大部分,留下的守军没有抵抗。前锋部队在午时前后进入太平城,城墙上的清军旗帜被扯下,换上了大周赤旗。城中的百姓站在街道两侧,看着那些正在经过的士兵,没有人说话,也没有人关门。一个老人蹲在自家的门槛旁边,手里攥着一根旱烟杆,看着那些士兵从面前经过。有人在他面前停了一下,把一个水囊递给他,老人接过来,攥在手里,没有喝,一直攥着,等士兵走远了才拧开塞子喝了一口。 吴世璠的帅船在午时前后驶过太平江段时,没有停靠。他站在船头,看着太平城墙上的赤旗在午后的阳光下缓缓展开,又垂落下去,被风吹向城墙内侧。旗面上的“周”字在阳光下泛着细碎的光。他的目光从城墙上移开,沿着江面的走向继续向东延伸。那根线还在向前伸展,穿过那些还没有命名的湾道和浅滩,穿过那些他还没有亲眼见过但已经在舆图上反复描过多次的江段。他没有下令靠岸,继续向前。船队沿着江水向东推进,没有停歇。 太阳在正午的云层后短暂露了一下,又沉入一片均匀的浅灰中,把江面和两岸的田野都压进同一层薄薄的冷光里。江面上的船帆收拢了一小部分,又在一阵新的风来时重新张开。那些调整的动作在无声中进行,没有口令,没有停顿——像是这支船队已经学会了在航行中自行修正自己的姿态,每一艘船都在通过它自己的舵叶感受水流的走向,再通过相邻船只的航迹确认自己的位置。吴世璠站在船头望着前方,前方是江宁的方向。风从东面吹来,带着田野干燥的气息,吹动他袍角的下摆,也吹动桅杆顶端的赤旗。他站在船头,目光穿过前方正在逐渐收窄的江面,穿过那些还没有被船队经过的水道,落在远处那道他还没有看见的城墙上。风在江面上持续地吹着,把那些船帆推向前方,也把他此刻所有已经过脑的部署、判断和估算,一并压进那道正在向他靠近的缺口里。他知道江宁就在前方,福全就在城中。现在不需要再加速了,只需要保持这个速度,让每一条线都在同一时刻到达它们该到的位置。他转身走进了船舱,舱门在他身后合拢。江面上的风从舱门缝隙中渗进来,吹动案上舆图的边角,像是有什么东西正在缓慢地翻动那幅画的纸页,一页接一页,一直翻到那道城墙露出来为止。 (第五卷 第三十四章 完) 第35章 金陵王气 本章节内容正在手打中,当您看到这段文字,请您稍后刷新页面看是否已经更新,如果长久未更新,请通过下面反馈联系我们! 特殊时刻,请大家多多收藏支持:(.ilwxs)穿越清初:吴周天下 乐文小说 如有问题请点击此处反馈给我们 第36章 金陵城下 本章节内容正在手打中,当您看到这段文字,请您稍后刷新页面看是否已经更新,如果长久未更新,请通过下面反馈联系我们! 特殊时刻,请大家多多收藏支持:(.ilwxs)穿越清初:吴周天下 乐文小说 如有问题请点击此处反馈给我们 第37章 施琅出击 本章节内容正在手打中,当您看到这段文字,请您稍后刷新页面看是否已经更新,如果长久未更新,请通过下面反馈联系我们! 特殊时刻,请大家多多收藏支持:(.ilwxs)穿越清初:吴周天下 乐文小说 如有问题请点击此处反馈给我们 第38章 聚宝门试攻 本章节内容正在手打中,当您看到这段文字,请您稍后刷新页面看是否已经更新,如果长久未更新,请通过下面反馈联系我们! 特殊时刻,请大家多多收藏支持:(.ilwxs)穿越清初:吴周天下 乐文小说 如有问题请点击此处反馈给我们 第39章 聚宝门血战 本章节内容正在手打中,当您看到这段文字,请您稍后刷新页面看是否已经更新,如果长久未更新,请通过下面反馈联系我们! 特殊时刻,请大家多多收藏支持:(.ilwxs)穿越清初:吴周天下 乐文小说 如有问题请点击此处反馈给我们 第40章 水门突入 本章节内容正在手打中,当您看到这段文字,请您稍后刷新页面看是否已经更新,如果长久未更新,请通过下面反馈联系我们! 特殊时刻,请大家多多收藏支持:(.ilwxs)穿越清初:吴周天下 乐文小说 如有问题请点击此处反馈给我们 第41章 江火 本章节内容正在手打中,当您看到这段文字,请您稍后刷新页面看是否已经更新,如果长久未更新,请通过下面反馈联系我们! 特殊时刻,请大家多多收藏支持:(.ilwxs)穿越清初:吴周天下 乐文小说 如有问题请点击此处反馈给我们 第42章 水门扩大 本章节内容正在手打中,当您看到这段文字,请您稍后刷新页面看是否已经更新,如果长久未更新,请通过下面反馈联系我们! 特殊时刻,请大家多多收藏支持:(.ilwxs)穿越清初:吴周天下 乐文小说 如有问题请点击此处反馈给我们 第43章 两线夹击 本章节内容正在手打中,当您看到这段文字,请您稍后刷新页面看是否已经更新,如果长久未更新,请通过下面反馈联系我们! 特殊时刻,请大家多多收藏支持:(.ilwxs)穿越清初:吴周天下 乐文小说 如有问题请点击此处反馈给我们 第44章 聚宝门崩塌 本章节内容正在手打中,当您看到这段文字,请您稍后刷新页面看是否已经更新,如果长久未更新,请通过下面反馈联系我们! 特殊时刻,请大家多多收藏支持:(.ilwxs)穿越清初:吴周天下 乐文小说 如有问题请点击此处反馈给我们 第45章 城陷 本章节内容正在手打中,当您看到这段文字,请您稍后刷新页面看是否已经更新,如果长久未更新,请通过下面反馈联系我们! 特殊时刻,请大家多多收藏支持:(.ilwxs)穿越清初:吴周天下 乐文小说 如有问题请点击此处反馈给我们 第46章 满城清理 本章节内容正在手打中,当您看到这段文字,请您稍后刷新页面看是否已经更新,如果长久未更新,请通过下面反馈联系我们! 特殊时刻,请大家多多收藏支持:(.ilwxs)穿越清初:吴周天下 乐文小说 如有问题请点击此处反馈给我们 第47章 金陵新生 本章节内容正在手打中,当您看到这段文字,请您稍后刷新页面看是否已经更新,如果长久未更新,请通过下面反馈联系我们! 特殊时刻,请大家多多收藏支持:(.ilwxs)穿越清初:吴周天下 乐文小说 如有问题请点击此处反馈给我们 第48章 金陵新政 本章节内容正在手打中,当您看到这段文字,请您稍后刷新页面看是否已经更新,如果长久未更新,请通过下面反馈联系我们! 特殊时刻,请大家多多收藏支持:(.ilwxs)穿越清初:吴周天下 乐文小说 如有问题请点击此处反馈给我们 第49章 未料之速 本章节内容正在手打中,当您看到这段文字,请您稍后刷新页面看是否已经更新,如果长久未更新,请通过下面反馈联系我们! 特殊时刻,请大家多多收藏支持:(.ilwxs)穿越清初:吴周天下 乐文小说 如有问题请点击此处反馈给我们 第50章 议取徐州 本章节内容正在手打中,当您看到这段文字,请您稍后刷新页面看是否已经更新,如果长久未更新,请通过下面反馈联系我们! 特殊时刻,请大家多多收藏支持:(.ilwxs)穿越清初:吴周天下 乐文小说 如有问题请点击此处反馈给我们 第51章 濉水南岸 本章节内容正在手打中,当您看到这段文字,请您稍后刷新页面看是否已经更新,如果长久未更新,请通过下面反馈联系我们! 特殊时刻,请大家多多收藏支持:(.ilwxs)穿越清初:吴周天下 乐文小说 如有问题请点击此处反馈给我们 第52章 声东击西 本章节内容正在手打中,当您看到这段文字,请您稍后刷新页面看是否已经更新,如果长久未更新,请通过下面反馈联系我们! 特殊时刻,请大家多多收藏支持:(.ilwxs)穿越清初:吴周天下 乐文小说 如有问题请点击此处反馈给我们 第53章 破徐州门 本章节内容正在手打中,当您看到这段文字,请您稍后刷新页面看是否已经更新,如果长久未更新,请通过下面反馈联系我们! 特殊时刻,请大家多多收藏支持:(.ilwxs)穿越清初:吴周天下 乐文小说 如有问题请点击此处反馈给我们 第54章 隔河 本章节内容正在手打中,当您看到这段文字,请您稍后刷新页面看是否已经更新,如果长久未更新,请通过下面反馈联系我们! 特殊时刻,请大家多多收藏支持:(.ilwxs)穿越清初:吴周天下 乐文小说 如有问题请点击此处反馈给我们 第55章 铜山立营 本章节内容正在手打中,当您看到这段文字,请您稍后刷新页面看是否已经更新,如果长久未更新,请通过下面反馈联系我们! 特殊时刻,请大家多多收藏支持:(.ilwxs)穿越清初:吴周天下 乐文小说 如有问题请点击此处反馈给我们 第56章 春汛之机 本章节内容正在手打中,当您看到这段文字,请您稍后刷新页面看是否已经更新,如果长久未更新,请通过下面反馈联系我们! 特殊时刻,请大家多多收藏支持:(.ilwxs)穿越清初:吴周天下 乐文小说 如有问题请点击此处反馈给我们 第57章 截粮 本章节内容正在手打中,当您看到这段文字,请您稍后刷新页面看是否已经更新,如果长久未更新,请通过下面反馈联系我们! 特殊时刻,请大家多多收藏支持:(.ilwxs)穿越清初:吴周天下 乐文小说 如有问题请点击此处反馈给我们 第58章 血战铜山 本章节内容正在手打中,当您看到这段文字,请您稍后刷新页面看是否已经更新,如果长久未更新,请通过下面反馈联系我们! 特殊时刻,请大家多多收藏支持:(.ilwxs)穿越清初:吴周天下 乐文小说 如有问题请点击此处反馈给我们 第59章 徐州对峙(本卷完) 洪化六年四月二十六,徐州北门。 柯三畏是午后到的。他从铜山骑马回来,四十里地走了将近两个时辰,进城门时日头正烈,把他甲胄上沾的尘土晒成了一层薄薄的灰壳。他勒马在门洞里停了一下,抬手抹了一把脸上的汗,然后催马穿过长街,径直往行宫去了。 行宫后堂的门敞着。吴世璠站在案前,手里拿着一卷刚拆开的塘报,目光落在纸面上。赵从简站在案侧,手里捧着一叠还没拆封的文书。柯三畏跨进门时靴底在门槛上磕了一下,声响不大,但足够让吴世璠抬起头来。 到了。吴世璠放下塘报,铜山那边怎么样? 清军退了。周世铭今早遣人报信,索额图昨夜带着残部撤过淮河,浮桥拆了,营盘空了。北岸那边重新立了旗杆,但一时半会儿成不了气候。柯三畏走到案前,拿起案角一只冷茶碗灌了一口,放下,周世铭说,至少两三个月内北面不会有大仗。 两三个月。吴世璠重复了一遍这个词,然后走到窗前,推开窗扇。午后的风从南面灌进来,带着城外田野里麦子灌浆时那种青涩的、正在丰满起来的气息。他望着窗外老槐树新展的叶片,沉默了几息,转过身来面对柯三畏。 徐州以北的钉子算是钉住了。清军退了,但还会回来。秋天之前,索额图一定会在北岸重新聚兵南渡。铜山面前那道防线,不是打完一仗就可以松手的。那里要有人长期守着。 他的声音不高,语速不快。柯三畏站在案前听着,没有打断。 所以我需要你留在徐州。铜山交给周世铭,他守着正面防线,盯着清军的一举一动,有什么异动他报给你。你坐镇徐州,统筹北线全部军务——粮草、弹药、兵员补充、工事修筑、城防守备。周世铭在前面打仗,你在后面托着他。两条线一前一后绑在一起,铜山才不会成孤军,徐州才有纵深。 吴世璠走回案后,从抽屉里取出一封盖了金印的委任文书,放在案面上,朝柯三畏推过去。从今天起,你是徐州镇守使。北线四万兵马,铜山和徐州两座城的防务,全部归你调度。前方周世铭主战,后方你主守。接不接? 柯三畏伸出右手,把那份文书拿起来,在手里攥了一下。纸卷带着火漆封口的微温,像是新封不久。他没有打开看,直接收进了怀中,右拳在左胸捶了一下。末将领命。 吴世璠点了点头,转身走到墙边那幅南方舆图前。图上从长江以南到南海之滨,铺着江西、浙江、福建、广东四省的山川轮廓,地名密密麻麻地标满了纸面,大部分被朱笔圈了红圈,只有九江那一处标的蓝圈。他伸出手,指腹在九江的位置上停了一下。 九江守住了,但江西十府除了九江,其余九个都在白潢手里。南昌是他的老营,两万兵围着他,赣南各府还在观望。江南省虽然打下了江宁和徐州,但常州、苏州、松江、太仓这些地方还有清军残部盘踞在乡下。浙江的李之芳手里攥着两万兵守着杭州。福建的山地多,陆兵推进慢。广东的广州城是清廷在南方最后一块铁板,珠江口有炮台和水师。 他收回手,转过身来看着柯三畏。所以我要带着两万人南下,从江宁出发,沿着长江一路往下推,先把江南省其余府县扫干净,然后从九江进入江西,合彭宗尧之兵南下收赣南。南昌打下之后东西两路并进——东面进浙江,逼杭州;南面沿赣江水道下广东,水陆夹击广州。这些都做完之后,再回头跟你合兵北上。 陛下要用多久?柯三畏问。 半年。快则五个月,最迟入冬之前收完。吴世璠走到案前,拿起那卷已经读过的塘报扬了扬,北面的事交给你,南面的事我去办。铜山现在没有大敌压境了,但形势不比打仗的时候轻松。对峙消耗的是粮草和耐心。你坐得住,北线就稳。你坐不住,铜山那根钉子就会松动。 柯三畏站在案前,沉默了片刻。他在心里把北线的防务从头到尾排了一遍——铜山正面是周世铭的燧发枪和连珠铳阵,徐州后方是四万兵力的城防体系和源源不断的粮草储备。两座城池之间隔着四十里,但粮道、军令道和斥候道把两处绑成了一只铁拳,周世铭是拳头,他是手腕。 末将坐得住。他说。 当天傍晚,柯三畏站在徐州北城墙上,面朝北方。夕阳正在沉落,把城外成片抽穗的麦田染成暖融融的金红色。麦浪在晚风中一层一层地涌向远方,一直铺到视野尽头那道灰青色高地的脚下。那是铜山。周世铭此刻就在那道脊背上,大概正站在坡顶前沿朝北面望着,看着淮河方向那些新立起来的旗杆。 柯三畏在城楼上站了很久,一直看到暮色合拢、北面只有几粒远处灯火浮在黑暗中,才转身下了城楼。他穿过北城长街时,街边的铺子正在上门板,一个卖烧饼的老汉用铁钩子把最后几块饼从炉膛里勾出来摆在案上,热腾腾的香气飘过街面。几个刚换岗下来的士兵围在摊前买饼,有人咬了一口烫得直咧嘴。柯三畏从他们身边走过,脚步没停。 他回到行宫隔壁那间拨给他用作幕府的厢房时,天已经全黑了。他点了案上的油灯,在灯光下把北线四万人的花名册从头翻到尾。花名册的每一页都列着营号、编制人数、军官姓名和驻地位置,一共四十七个营。他把每一页的数字加了一遍,总数是四万零三百二十七人,跟他记忆里的一致。他合上花名册,又翻开粮草账册,看着上面列着的米、面、盐、油、干菜和草料存量,在心里算了一笔账——如果北线进入长期对峙状态,每月消耗多少、需要从后方调运多少、可以支撑多久。算完之后他在账册边缘写了一个数字,然后合上本子,站起来活动了一下发僵的腰背。 窗外夜风从北面吹来,带着淮河方向若有若无的潮湿气息。他推开窗扇朝外望了一眼,徐州城里的灯火在夜色中铺成一片碎光,从城墙根一直到城南的街巷深处,星星点点的都是人家。他看了片刻,关上窗回到案前坐下。案上的油灯还在亮着,火苗在夜风中轻轻晃动,把他摊开的北线防务图的边角照得明暗交错。 四月二十八日,卯时。 徐州南门外,两万人的队伍已经列好阵了。燧发枪手站在最前面,枪管在晨曦中泛着冷铁的青光,步卒方阵、辎重车队和火器营的炮车依次排列,队伍沿着官道向南延伸了将近三里地。吴世璠骑着青马从南门出来,马蹄踩过城门洞的石板,发出清脆的笃笃声。 柯三畏站在城门内侧的台阶上没有走出去。他穿着那件旧甲胄,左袖空荡荡地掖在腰间,右手垂在身侧。吴世璠策马经过城门时勒了一下缰绳,青马停住了。两人隔着十几步的距离对视了一瞬,吴世璠开口说了一句极短的话,声音被风搅碎了,只有几个字尖碎片似的飘过来:北面交给你了。 柯三畏点了点头。吴世璠松开缰绳,青马重新迈开了步子,汇入南行的队伍中。队伍开始动了,脚步声、车轮声、骡马的响鼻声汇成一股持续而沉稳的潮音,沿着官道向南涌去。柯三畏站在城门内侧没有动,看着那些旗帜和甲胄的反光在晨光中连成一条细长的线,沿着官道蜿蜒南移,越来越远,越来越细,最后消失在远处拐弯处的晨霭里。 他站到官道上的尘土完全落定了才转身往里走。穿过北城长街的时候,早市的摊子正在出,卖菜的老妪把一捆捆新摘的菠菜码在竹筐里,上面还带着露水。一个赶着驴车进城的农人在街口停下来,大声问旁边的人今天的粮价。那些声音混在一起,寻常得像任何一个晴朗的早晨。 柯三畏登上北城墙,在城楼上站定。初升的日头从东边照过来,把他的甲胄镀了一层薄薄的金色。北面铜山高地的轮廓在天际线上清晰地浮着,灰青色的脊背上隐约可见哨塔的尖顶。再往北,淮河方向那几根新立的旗杆也在晨光中露出了细长的黑线,横在淡蓝色的天幕上。 传令,他对身边亲兵说,即日起北城城墙双岗轮值,昼每两个时辰一巡、夜每更两巡。铜山那边粮草改为每五日一批,按一百五十人的分量发运,足额足量。徐州城中所有粮仓重新清点造册,三天之内报到幕府来。 亲兵应声去了。柯三畏站在城楼上没有动,目光仍然落在北面那道灰青色的脊背上。铜山还在。周世铭守着的,他也守着的。南边陛下去打那些没拿下来的地方了,而他留在这里,替整条北线守着一道没有尽头的关口。日子会很长,可能会一直长到明年的这个时候。但他不怕长。长不是问题,松才是。 他下了城楼,走进幕府厢房,在案前坐下来。北线的花名册、粮草账册和防务图纸还在案上摊着,等着他一张一张地看过去。窗外的风从北面灌进来,带着麦田里灌浆的清香和远处淮河方向若有若无的潮湿气息。他翻了一页纸,沙沙的声响在安静的屋中格外清晰。 北线从今天起归他了。铜山在前,徐州在后。两道城墙一道高地,三处灯火连成一线横在南北之间。南边的陛下在往前走,北边的清军在等着卷土重来。而他坐在这道铁链的中间,要让它不松、不断,一直撑到南边的消息传回来的那一天。 (第五卷 完) 第1章 南归定策 洪化六年五月初三,江宁。 吴世璠在辰正时分进了北门。青马踏过城门洞时四蹄溅起昨夜积下的雨水,水花在日光下碎成一片白亮的光点,铺在湿漉漉的石板路上又迅速散去。城门两侧的燧发枪手列队肃立,枪杆齐刷刷地靠在肩头,枪托磕在青砖地面上的闷响从门洞这头传到那头,绵密而低沉,像一面被缓缓敲响的铁鼓。他从那两列兵士中间穿过去的时候没有减速,马蹄踩在石板上发出急促而沉稳的声响,嗒嗒嗒嗒地连成一片,又被城门洞的穹顶拢住,灌进他耳朵里,厚重而笃定。 出了城门洞就是长街。五月初的日头已经有些力道了,把街道两侧屋檐上还挂着的水珠晒得闪闪发亮,隔一会儿就掉下一滴来,落在石板缝里无声地洇开。长街上早就热闹起来了。面铺门口摞着新蒸的笼屉,白汽一股一股地往上升,麦面的焦香混着热腾腾的水汽漫过半条街。菜摊上摆着新摘的青菜和带着湿泥的春笋,菜帮子绿得发亮。几家布庄的伙计正把成匹的布从库房里搬出来搭在门口的架子上晾晒,靛蓝的、鸦青的、月白色的布幅垂下来,在风里鼓动又落下,像一面面还没有挂上旗杆的旗帜。有人挑着担子从巷口出来,看见一队甲胄锃亮的骑兵打马走过,便退到檐下让路,担子里的东西晃了几晃又稳住了。一个蹲在自家门前的孩童仰着脸,望着马队从面前经过,嘴巴微张着,手里攥的半块饼上沾满了芝麻,饼渣沿着指缝往下掉。他娘亲从门槛后探出身子伸手拽他的后领,那孩子被拽得往后一仰,最后露出的半张脸上,黑白分明的眼睛里满是亮晶晶的好奇。 吴世璠从那些面孔之间穿过去。没有人惊叫,没有人奔逃,没有人跪下来山呼万岁。江宁的百姓经过一年多的安稳日子,已经学会了不把穿甲胄的队伍当作灾祸来看。他们该摆摊摆摊,该挑水挑水,该蹲在门口啃饼就蹲在门口啃饼。兵走兵的,民过民的,各不相扰。吴世璠的目光从那些脸上一掠而过,心里浮起一道极浅的暖意,很快就落回去了。他在马上把背脊挺直了些,催马快走。 行宫门前,留守的官员们已经列好了队。为首的是一位姓王的幕僚,四十来岁,面皮白净,穿半旧的青布袍,袖口挽得齐整,一看就是个做事利落的人。他躬身为礼,嘴唇刚张开要禀报什么,吴世璠已经翻身下马。靴底踩在石阶上发出一声沉实的响。他把缰绳扔给迎上来的亲兵,大步跨过门槛,边走边解开了颈间的甲扣。领口松开的一瞬间,一路捂在甲胄里的热气散了,凉风灌进来,激得他微微眯了一下眼。 舆图摆好了?他边走边问,脚步没有停。 赵从简已经提前赶回江宁了,此刻正跟在他身后半步的位置,声音压得极低:回陛下,南方舆图已铺在后堂案上了。 吴世璠穿过前院的青砖甬道。廊下的风铃被穿堂风拨动,叮叮当当地响了一串,声音细细碎碎的,像有人在檐角弹着一把小铜筝。他经过那丛新开的月季时脚步顿了一下,侧头看了一眼。粉白色的花瓣在午前的日头下微微透明,花心里凝着一滴没有干透的晨露,在光里滚圆而晶莹。他只看了一眼就继续往前走了。 后堂的门大敞着。日光从东窗灌进来,在青砖地面上铺了一道明晃晃的光带,从门槛一直延伸到案脚。案上的舆图已经展开了——两丈见方的一幅南方全图,山川城池、驿道关隘、江河湖海,密密麻麻地标满了整张纸面。舆图四角用黄铜镇纸压着,纸面平整如镜,在日光中泛着温润的、微微反光的纸浆色泽。案角那只青瓷瓶里插着几枝新剪的柳条,嫩绿色的叶子在光里舒展着,影子投在舆图的边角上,随着穿堂风轻轻晃动。 吴世璠走到案前站定。他双手撑在案沿上,微微前倾着身子,目光落在那幅铺展到尽头的南方全图上。图上的红色是大周已经拿到手的疆域:四川、贵州、湖南、湖北、广西、云南、汉中、九江、安庆、江宁、徐州,这些地方都被朱笔涂成了浅红色,一片连着一片,像一条缓缓流动的血脉从西南向东北蔓延。但红色之外,还有大片大片的灰白。江南省广袤的土地上,除了江宁、徐州、安庆三座城池标了红色,其余各府——太平、池州、宁国、徽州、庐州、凤阳、淮安、常州、苏州、松江、镇江——统统是灰白色。江西除了九江一处蓝点,其余九府皆为空白。浙江除了杭州湾北岸的几道虚线,钱塘江以南几乎整片灰色。福建整片淡灰。广东大半灰白。 他的目光从北往南缓缓移动,不疾不徐,像是在心里把每一片灰白都称过了分量。他在南昌的位置上停了一下。南昌是一个结,白潢扎在里面不走,江西九府就全收不回来。南昌解了,江西就像散了线的珠子一样自然滚落。他的目光移到杭州。杭州是第二个结,李之芳两万兵据城固守,浙南各府都在观望。杭州解了,浙江全境都会跟着动。目光继续南下,落在福州。福州连着福建的整个沿海,郎廷佐八千兵缩在城里不出,耿精忠旧部三千人在闽北等着一个信号。福州是福建的钥匙。最后是最南面的广州。尚之信坐在那里,名义上归清,实则离心。广州一松,两广皆定。 四个结,四把锁。四把锁后面锁着四个省的土地、人口、河道港口和粮田。他要在夏天到秋天之间,把这四把锁一把一把地撬开。他的手指在舆图上轻轻叩了两下,指节落在南昌的位置上,声音闷而短促,像是心底已经敲定了某件事。 赵从简站在门边没有出声。他跟着吴世璠快两年了,知道陛下在看舆图的时候不能打断。他退到门框旁边站着,微微偏着头,等着。堂中安静极了,只有窗外檐下风铃偶尔响一两声,细碎的、凉凉的,像水珠滴在铜盘上。 吴世璠直起身来。他的目光还落在舆图上没有移开,但声音已经递了出去:从简,传信。让彭宗尧从九江来江宁,让李成林从长沙来,让李国英从滁州回。三天之内到齐,到了直接来后堂见我。马宝的水师在什么位置? 赵从简立刻答道:马将军的水师主力在长江口巡弋,前日从镇江发来塘报,说已在江阴集结了六十余艘战船,随时可以南调。 让他也来。三天之内,我在后堂见他们所有人。 赵从简应了一声,快步出去了。脚步声在廊道里由近及远地消散,风铃又响了一串,然后安静下来。吴世璠重新俯身,双手撑在舆图的两侧,目光一寸一寸地扫过那些尚未涂红的疆域。他的视线没有固定在某一个点上,而是沿着山川的走向缓缓移动,从长江到赣江,从钱塘江到闽江,从珠江到南海。目光越过那些标了等高线的山脉、穿过那些用虚线表示的河流、停在那些被朱笔圈了红圈的城池上方。他在推演,推演四路大军同时推进的时候粮道怎么接、水道怎么用、兵力怎么分、彼此之间怎么呼应。彭宗尧从九江南下时,李成林从长沙出发入粤正好形成侧翼牵制。李国英在江南省扫尾的同时,吴世璠自己带主力沿运河南下浙江,马宝的水师从海上接应补给,一路直下福建。四条线不是孤立的,四条线是四根手指攥成一只拳头。 他在案前站了将近半个时辰。窗外日头升高了一截,光柱从东窗移到了堂中,把案上舆图的大部分区域都照得明晃晃的。柳条的影子从案角移到了案中,在纸面上投出一小片细细的、晃动的暗影。他直起身来,活动了一下有些发僵的腰背,走到窗边推开了另一扇窗扇。五月的风从南面灌进来,带着城外麦田里灌浆的清香和远处秦淮河上水草的潮湿气息。他站在窗前深吸了一口气,江宁城的轮廓在午前的日头下清晰而分明,城墙、屋顶、树梢、远处山峦的淡影,一层一层地铺向远方。 他正望着那片远山出神,院子外面传来一阵快而急促的脚步声。亲兵在廊下禀报:陛下,李国英将军到了,正在前院候召。 吴世璠转过身来,嘴角微动了一下。李国英从滁州赶回来只用了不到两天,比他预期快了大半日。这个人虽然年轻,但做事从不拖泥带水。他看了赵从简一眼:让他进来。 李国英走进后堂时还在拍肩甲上沾的灰土。他穿了半旧的一副甲,甲面上有几道磨得发亮的痕迹,像是穿了很久但打理得很仔细。他年未三十,脸庞被日头和风吹得粗粝,但眉眼间有一种二十多岁的人少见的沉定。他在堂中站定,右拳抵在左胸行了一礼:陛下,末将到了。 吴世璠看着他:滁州那边安置妥了? 妥了。驻军编了三百人守城,县衙换了咱们的人,粮仓清点造册后封存了。末将留了副将盯着,出不了乱子。 吴世璠走到舆图前,朝李国英招了一下手,你过来看。 李国英走近案前,低头看见那幅铺展了整个案面的南方舆图时,目光微微一凝。这是他第一次见到这幅全图,图上大片大片的红色和灰白色并置着,像一局还没有下完的棋。他看了一眼吴世璠垂在图上的手,那只手的指尖正点在江南省的位置上。 江南省现在只拿了江宁、徐州、安庆。其余各府——太平、池州、宁国、徽州、庐州、凤阳、淮安、常州、苏州、松江、镇江——全在清军手里。你的任务是把这些全部拿下来。什么时候能拿完? 李国英没有犹豫:两个月。 两个月? 两个月之内,末将能扫平江南省全境。给末将两个月,末将把这些灰白全部涂成红色。 吴世璠看着他,没有说话。目光从他微抿的嘴角滑到他撑着案沿的手指。那是年轻人的手,指节粗大,虎口有一层厚茧。他点了点头:两个月之后我要看到江南省的舆图上没有一块白的。 李国英退后半步,右拳在左胸又捶了一下,然后转身大步走了出去。他的靴声在廊道里急促地远去了,带着一种一往无前的气力。吴世璠在案前又站了一会儿,低头看着舆图上李国英即将踏上的那片疆域。从江宁西出太平、池州、宁国,然后折向北到庐州、凤阳,再掉头往东扫常州、苏州、松江、镇江。每一条路线上都标着城池、渡口、关隘。李国英要一座一座地走过去,把灰白变成红色。他的手指沿着那些路线的走向在舆图上方虚虚地划了一道弧线,没有碰触纸面,像是在推算什么轨迹。 后堂又安静下来了。风从敞开的南窗灌进来,吹动了案角那只青瓷瓶里的柳条,柳叶轻轻拂过舆图的边角,发出极细的沙沙声。吴世璠把青瓷瓶往案角内侧推了推,让柳条不再碰到舆图。然后他直起身来,退后两步,在案前的硬木椅子上坐下。椅子坐久了,扶手被磨得光滑温润,靠上去有一股沉稳的踏实感。他靠在椅背上,目光还落在舆图上,但视线已经不再聚焦于某一处了。他在等。等彭宗尧从九江赶回来,等李成林从长沙赶回来,等马宝从江阴赶回来。三天之内,四路主将到齐,南征的大策就可以正式定了。 他闭上眼睛。窗外有鸟在叫,细细地、绵长地,一声接一声的,像是檐下什么地方筑了新巢。阳光从东窗移到了堂中,把他放在椅扶手上的手背照得暖融融的。那上面有一道旧疤,从虎口延到腕侧,是之前在哪个战场上留下的,已经变成了一条泛白的细线,不仔细看就看不出来了。他在椅子上坐了好一会儿,没有动。江宁城的午间声音从窗外慢慢地渗进来——远处街市上有人在叫卖什么,声音远远的含混不清;近处院墙外有脚步走过,踩在青砖上嗒嗒的响;更远的地方,城墙上传来模糊的号角声,短促的一声就断了。那些声音混在一起,低沉而温厚,像一座城池在沉睡中缓慢而平稳的心跳。 他睁开眼,目光重新落在那幅南方全图上。午后的日光已经从东窗移到了头顶,把整张舆图都照得清清楚楚。图上的红色鲜艳而沉厚,灰白色的部分则泛着未完成时的微茫。他要做的是把那些灰白的地方一片一片地变成红色,让这张图最终呈现出一个完整而饱满的南方版图,从长江到南海,从巴蜀到东海,全线通红,没有一块空白。他站起来,走到舆图前,俯下身去。日光从头顶照下来,把他的影子投在纸面上,覆盖了大半个南方。他的影子覆在江西的群山上、覆在浙江的河网间、覆在福建的沿海丘陵上、覆在广东的珠江口外。他低头看着自己的影子铺满了那些尚未涂红的疆域,嘴角微微动了一下,幅度极小,算不上笑,更像是一种确认之后心里浮起来的踏实。 他站直身,转身走出后堂。午后的日头正烈,晒得廊下的青砖地面微微发烫,空气里浮动着月季花的甜香和远处某个院落里飘来的饭菜气味。他站在廊下,眯着眼望了望南面的天际。那里碧空如洗,一片澄澈,什么都没有,但他的目光穿过那片空澈的蓝色,看到了更远处那些他还没有去过的地方。那些地方的城池上还竖着清廷的旗,那些地方的百姓还在等着从北面飘下来的旗帜。他在廊下站了一小会儿,然后转身回了堂中。南征的大策已经在他心里了,彭宗尧从九江来,李成林从长沙来,李国英已经在眼前,马宝的水师正在江阴待命。三天之后,后堂的方略会一开,四路大军就会分头南下。到那时候,南方的天空就要变了。 他在案前重新坐下来,把舆图的一角掀起来看了看底下压着的几张空白信纸,又放了回去。窗外有风从南面吹过来,吹得柳条拂过青瓷瓶的瓶口,发出细细的、沙沙的声响,一下接一下的,像有人在轻轻地翻着书页。他坐在椅子里,背脊靠在硬木的靠背上,手指搭在扶手上,指尖有一下没一下地轻轻叩着。窗外日头一寸一寸地移过中天,把堂中的光影慢慢拉长。远处城墙上换岗的号角声模糊地传过来,短促的两声就断了。 他等的是三天之后所有人到齐。但三天从今天开始算,每一天都有每一天的事要准备。他起身走到案侧的书架前,从架格上取下一叠空白纸卷放在案角,又取了笔墨摆好。然后他重新坐下,展开第一张纸,提起笔来蘸饱了墨,悬腕停了一瞬,笔尖悬在纸面上方,墨汁在笔锋处凝成饱满的一滴,日光里微微反光。 他落笔了。笔尖触到纸面的第一划,沉实而稳健,像一锤落定在铁砧上。这一页纸上将要写下的,是四路大军南征的方略总纲。他写得很慢,每一个字都经过了斟酌之后才落下去,笔尖在纸面上移动时发出细微的沙沙声,均匀而绵长,像春天里某种不急不躁的虫鸣。 后堂的日光还在缓缓移动,把案上那只青瓷瓶的影子从舆图的一角拉到另一角。柳条在风里轻轻地摇,一下一下的,像是替这座安静的堂屋数着时间。三天之后,这里就要热闹起来了。但此刻,只有笔尖划过纸面的沙沙声,和窗外偶尔漏进来的一两声鸟鸣,填满了整间后堂。那些声音又轻又稳,像是整座江宁城在屏着呼吸,等着南方的那盘大棋落第一子。 (第六卷 第一章完) 第2章 诸将会策 彭宗尧是第二天午时到的江宁。 他从九江乘船顺江而下,一夜没合眼,船抵江边码头时天还没亮透。他没有在码头上歇,换了一匹马直接穿城到了行宫门口。翻身下马时甲胄上还带着江风的潮气,发梢湿漉漉地贴在前额上。守门的亲兵认出了他,正要通传,他自己已经跨过了门槛,大步穿过前院,靴声在青砖甬道上一路响过来。 吴世璠正在后堂批阅几份从武昌送来的文书。听到脚步声他抬起头,看见彭宗尧站在门口,肩膀微微起伏着,一路赶得急,呼吸还没平下来。两年前那个在九江城头死守不退的年轻将领,如今脸庞被江风吹得粗粝了些,但眉眼间那股沉定比从前更厚了。 来了。吴世璠放下笔,路上走了多久? 昨夜酉时上的船,今早辰时靠的岸。彭宗尧走进堂中,在案前站定,陛下传末将,末将不敢耽搁。 先坐下喘口气。吴世璠朝旁边的椅子抬了抬下巴,饭吃了没有? 彭宗尧愣了一下,摇了摇头。赵从简已经很有眼色地转身出去了,片刻后端了一碗热粥和两只馒头进来放在几上。彭宗尧看了那碗粥一眼,又看了吴世璠一眼。吴世璠已经重新低头看文书了,像是不打算在他吃饭的时候谈正事。彭宗尧端起粥碗喝了一口,滚烫的米粥从喉咙滑下去,暖意散开,一夜没有合眼的疲惫被这口热粥冲淡了大半。他三口两口喝完粥,把碗放下,抹了一下嘴。 陛下,江西的事…… 等李成林到了再说。吴世璠放下文书,他今明两天到。你先歇一日,不用急。 彭宗尧张了张嘴,还想说什么,终究没有开口。他点了点头,站起来跟着赵从简去侧院的厢房歇下了。路过廊道时,他看见李国英正从另一间屋里出来,两人在廊下打了一个照面。彭宗尧比李国英年长几岁,在武昌城头一起打过仗,算是老相识。李国英咧嘴笑了笑:老彭来了。彭宗尧也笑了:你怎么比我还快。两人擦肩而过,没有多话,各自往各自的方向去了。 李成林是第三天清晨到的。 比约定晚了大半日,但吴世璠没有催。长沙到江宁路途远,又是马又是船,五十多岁的人了能按时赶到的都算快的。李成林进江宁时是辰末巳初,日头已经从城墙垛口上方升到了偏南的位置。他在行宫门口勒住马,翻身下来的时候膝盖微微弯了一下才直起来。守门的亲兵要去扶他,他摆了摆手,自己站直了,整了整甲胄的束带,迈步走进了门。 吴世璠在后堂门口迎他。李成林在阶下站住,右拳抵胸躬身行了一礼:陛下,末将来迟了。 不迟。进来说话。 李成林上了台阶,跟着吴世璠进了后堂。他五十出头,身量不高但骨架宽大,穿一件洗得发白的旧甲,甲面上的铁叶被磨得泛出暗银色的光泽。脸上的皱纹深而密,像是被湘西的山风和雨水一道道刻出来的。他在案前站定,目光落在那幅南方舆图上停了一下,随即移开了。他看舆图的时候眼神跟李国英不一样,李国英是兴奋中带着跃跃欲试,李成林的目光沉沉的,像是在称量每一寸土地的分量。 吴世璠自己先坐下了,指了指旁边的椅子。 李成林在椅子上坐下。赵从简端了茶来,他接过来捧在手心里没有喝,等着吴世璠开口。 吴世璠没有寒暄。他等李成林坐稳了,直接道:我把四路南征的方略跟你先说一遍,省得待会人多的时候你来不及想。你的任务是广东。五万大军从长沙出发,经郴州南下进入广东北境,兵锋指向韶关,目标只有一个——逼尚之信出降。降了,你兵不血刃进广州。不降,你就打到他自己走出来为止。 李成林捧着茶碗,听完之后沉默了片刻。他放下茶碗,开口的时候声音不高,带着一点湘西口音的尾调:陛下,末将有一问。 你说。 五万大军南下,粮道从长沙到郴州再到韶关,六百多里山路,中间要翻骑田岭。沿途的粮草转运,朝廷准备了几成的补给? 吴世璠没有回答,他看了赵从简一眼。赵从简从案上取过一册账本翻到夹了签的那一页,念道:长沙屯粮三万石,郴州中转仓已建好,存粮八千石,可支五万大军两个半月之需。后续粮草从武昌沿湘江运至衡阳,再转陆路南送。刘先生在武昌督造的新粮船二十艘,本月即可投入使用。 李成林听完微微点头。他没有再问别的,把那碗已经有些凉了的茶端起来喝了一口,放下碗。吴世璠留意到他捧碗的时候手指粗短而有力,指关节上有厚厚的老茧,是几十年握刀把子磨出来的。 末将明白了。李成林说,打也好,降也好,五万人到了韶关,广东的门就开了。 吴世璠点了点头,正要说什么,前院传来一阵脚步声。赵从简出去看了一下,回来低声禀报:陛下,马将军到了。 马宝大步流星地走进来时,后堂里的人只觉得整个屋子的光线都亮了一下。他穿着一身崭新的水师提督官服,靛蓝色的袍面上绣着暗纹,腰间佩一柄鲨皮鞘的长刀,靴子擦得锃亮,踏在青砖地面上步步生风。他是从长江口赶回来的,一路上换了三匹快马,但精神头比谁都足。他一进门就看见了屋里坐着的几个人,挨个咧嘴笑道:彭将军到了,李将军也到了。他又看见李国英站在窗边,又加了一句,小李也在。 李国英今年二十九了,被马宝喊也不恼,只是笑了一下。 马宝走到案前朝吴世璠抱拳:陛下,末将水师六十余艘战船已经全部集结在江阴,随时可以南下浙江沿海。钱塘江口那几条清军巡船,末将一个时辰之内就能把它封死。 吴世璠看着他气色极好的一张脸,心里浮起一丝笃定的踏实。四路主将,到齐了。彭宗尧、李成林、李国英、马宝。四个人站在他面前,代表着一共十一万五千兵力的四支大军。加上他自己亲自带的三万主力,十五万兵将从四面向南推进,把江西、浙江、福建、广东、广西、台湾全部收入囊中。他站起来,走到舆图前,朝四个人招了一下手:都过来。 四个人围到了案前。彭宗尧站在东侧,李成林在西侧,李国英在南侧,马宝在北侧。他们站的位置恰好对应了各自负责的战线方向。吴世璠垂手站在舆图的正上方,俯身望着那幅铺满整个案面的南方全图。 我的部署是这样的。他没有拿笔,直接用手在舆图上点了四下,彭宗尧,江西。你从九江出发沿赣江南下,围南昌、收赣南。两万增兵已经调拨好了,等你的命令。南昌城破之后传檄全赣,降者留任免赋,抗者城破诛首恶。 彭宗尧抱着手臂站在东侧,目光跟着吴世璠手指移动的轨迹从九江滑到南昌,从南昌滑到赣州。他没有说话,但微微点了下头。 李成林,广东。吴世璠的手指从湖南长沙的位置斜斜划向韶关,五万大军从长沙经郴州南下,目标只有一个:逼尚之信做出选择。咱们在广东城里有人,沈逸之的人一直跟尚之信有联络。能降最好,不能降你就打。你的兵进了广州之后,两广各府都会跟着动。 李成林站在西侧,双手垂在身侧,没有抱臂也没有叉腰,就那么静静地站着。他的目光落在吴世璠手指终点处的广州位置上,停了很久,然后微微点了点头。 李国英,江南省。吴世璠的手指从江宁出发,先向西到太平、池州、宁国,然后折向北到庐州、凤阳,再掉头向东直扫常州、苏州、松江、镇江,最后停在长江入海口附近,这些灰白色全是你的。两个月,我要看到江南省全境变红。 李国英站在南侧,吴世璠的手指每经过一处地名他就无声地默念一遍。等吴世璠的手指停在入海口时,他深吸了一口气,然后缓缓呼出来,气息稳而长。 马宝,水师。吴世璠的手指从长江口划了一道弧线沿着海岸线南下,你配合我取浙江。先封钱塘江口,把杭州困死。等李之芳降了之后你继续南下,沿途配合陆兵攻取沿海各府。福建有海路可走,你从海上接应补给,跟我的主力保持平行。 马宝咧了咧嘴:陛下放心,末将的船到了海面上就没输过。 至于我自己,吴世璠最后道,我带三万主力走运河南下,取浙江、转福建。浙江的李之芳我去谈,福建的郎廷佐我去打,台湾的郑克塽——他停顿了一下,等他来。他来了咱们一块收拾。 四人在案前沉默了片刻。那幅舆图上的四道箭头从各自起点指向各自的终点,红色从四个方向同时向灰白色区域推进。每一条箭头都代表着一支大军、一条粮道、一座城池、一条需要一寸一寸踩实了才能往前走的路。吴世璠直起身来,目光从四个人脸上一一扫过。彭宗尧年轻而沉定,李成林年长而沉稳,李国英锐利而笃定,马宝张扬而可靠。四张面孔四段年纪四种性情,但此刻站在这幅舆图前面,他们看着同一个方向。 四路并进,同时开打。吴世璠说,明年初夏之前,我要看到这张图上所有的灰色全部变红。江西、浙江、福建、广东、广西、台湾——半年之内收完。 后堂里安静了片刻。然后马宝最先开口,声音洪亮干脆:末将没什么好说的,干就是了。彭宗尧跟着道:江西给末将两个月,末将跟白潢算清那笔账。李成林声音不高,但每个字都清晰:末将等尚之信的消息,他降最好,不降末将也有准备。李国英最后道:江南省两个月,一天不多。 吴世璠看着他们。日光从东窗斜照进来,把案上那幅舆图照得通亮,红色的区域在光下显得格外鲜艳,灰白色的区域则被光照得近乎透明。四个人的身影投在舆图上,把四道箭头各自挡住了大半。但他知道,那些箭头不会停。 那就这样定了。他说,彭宗尧明日回九江,李成林明日回长沙,马宝明日回江阴,李国英明日出江宁西门。四路齐发,从后天算起,两个月之后我要看到第一张捷报送到我案上来。 四人同时抱拳行礼,甲胄的铁叶在日光中碰撞出细碎的金属声响。然后他们依次转身走出了后堂。马宝走在最前面,靴声大步阔步地沿着廊道远去了;李成林跟在他身后,步子不快但每一步都沉;彭宗尧走在第三个,经过门框时侧了一下头,望了一眼窗外南面的天际;李国英走在最后,出了门之后在廊下停了一步,回头朝堂中看了一眼。吴世璠还站在案前,面朝舆图,背对着门口。李国英看见他的侧影在午后的日光中镀了一层暖金色的边缘线,从肩甲到腰侧,像是整个人都被光裹住了。他收回目光,大步追上前面的队伍去了。 后堂重新安静下来。风从敞开的门里灌进来,吹动案上舆图的边角,发出轻而连续的啪嗒声,像是无数细小的手掌在拍着纸面。柳条在青瓷瓶口拂动着,把日光摇碎成一小片一小片明暗交错的光斑,落在舆图上那些尚未涂红的城市上方。 吴世璠独自站着,面对着那张铺满了整个案面的南方全图。他的手垂在身侧,没有撑在案沿上。他的目光落在舆图上广州的位置,停了一会儿,又移到福州,再移到杭州,最后落在南昌。四个点连成一条微微弯曲的弧线,从长江口一直延伸到珠江口。那是他要走过去的路。 他站了很久,久到窗外的日头从东窗移到了西窗,堂中的光影从一方向另一方缓缓倾斜了角度。最后他伸手把舆图卷了起来,用一根细绳扎住,放回了书架上的筒中。然后他转身走到门口,站在门槛上望向南面。夕阳正在沉落,把江宁城的屋顶染成一片暖融融的金红色。炊烟从无数个院落里升起来,细细白白的,在晚风中斜斜地散开。 四路大军明天出发。而他,三天后也要走了。他站在黄昏的光里,呼吸平稳而绵长。 (第六卷 第二章完) 第3章 西进 洪化六年五月初十,太平府。 李国英在卯时三刻进了东城门。城门洞开,没有战斗,没有硝烟。前一日炮轰垛口的威慑已经足够——城中守军七百余人昨夜便缴了械,知府捧印出降,城门由内向外推开,全程安安静静的。燧发枪手列队从城门洞鱼贯而入时,长街两侧的门板纹丝不动地合着,只有几条门缝后面有暗处闪动的光亮——是城里的人在透过缝隙打量这支队伍。 李国英骑马穿过主街,在知府衙门门前翻身下马。他今日穿的是一身干净甲胄,甲面上的铁叶用细砂打磨过,在晨光中泛出暗沉沉的哑光。他站在衙门前的台阶上,手里攥着一卷纸,纸上是他连夜抄录的兴汉令全文。赵从简离开江宁前把誊好的副本交给他,每攻下一座城就在城中当众宣读,然后张贴在城门和衙门口,让所有百姓都能看见。 他展开纸卷,清了清嗓子。台阶下已经聚了不少人——燧发枪手列队在两侧,被缴械的降兵蹲在校场方向,隔着院墙只能听见隐约的骚动声。最让李国英在意的,是街角巷口越聚越多的人影。那些门板正在一扇一扇地往外开,有人探出半个身子来张望,有人端着水盆站在门槛后面,水盆里的水面微微晃着,倒映着尚未完全明朗的天光。一个老妇人拄着木杖颤巍巍地走到了衙门口的石狮子旁停下来,仰着脸看向台阶上。 李国英没有看纸卷。他已经背熟了。 陛下有令——凡大周所到之处,一概施行兴汉令。太平府百姓且听分明。第一条,废除剃发令,恢复汉家衣冠。自即日起,太平府境内无论军民士民,皆可恢复前明衣冠发式,任何人不得阻挠。第二条,减免赋税。太平府首年田赋全免,次年减半,第三年征七成,永不加赋。第三条,凡清廷圈占之民田,全部归还原主,三日内由府衙登记造册,有冤者即日陈诉。第四条,废除投充法、逃人法等清初弊政,凡被强迫投充为奴者、因逃人法被株连者,一概释放,恢复良民身份。第五条,即日起太平府设立招贤馆,凡有才学者、不愿为清廷效力者,皆可入馆应试,以才录用,不限出身。 他念完之后,把纸卷收起。台阶下安静了片刻,然后那安静被一阵细碎的声响撕开了,像一块薄冰被初春的暖流从底部敲裂——有人在低声议论,有人在重复着免赋三年四个字,有人在用手肘捅旁边的人,有人已经蹲在地上哭出了声。那个老妇人靠在石狮子上,木杖从手里滑脱了,哐当一声落在青砖地面上。她双手捂着脸,肩膀一耸一耸地抽动着,却发不出声音。 李国英没有再看下去。他转身进了衙门内,把善后之事交给副将去办。走在廊道深处时,他听见身后传来一阵压抑而奔涌的声响,像是几百人在同一时刻呼出了憋了许久的气。那声音并不整齐,混着抽噎声、低语声、有人高声问旁人听见了没有的确认声,但所有的声响汇在一起,沉甸甸地灌满了整条长街。 他在府衙后院的槐树下站了一会儿,没有回头,也没有再听。那棵槐树正在开花,一串串淡黄色的小花朵垂在枝叶之间,清甜的香气浮在晨光中,薄薄地铺了一院子。 他在太平府留驻了一日一夜。城中降兵七百余人按制整编——愿留者编入后队补入辎重营,愿去者发给路费遣散归农。知府留任原职,由大周派副官协理政务。招贤馆的牌子在知府衙门斜对面的一间空屋里挂了起来,当日便有七八个读书人登门。 五月十二清晨,李国英留三百兵驻守太平府,自率主力继续西进。大军沿长江南岸官道行军,太平至池州约百二十里,预计两日可到。官道两侧的田野比出江宁时更绿了,麦穗在五月的微风里一层一层地起伏着,像一片正在呼吸的海面。路边的农人看见大军经过时不再躲闪了,有人直起腰来望着队伍,目光里多了一种跟三天前不一样的东西——那种东西说不清是什么,比好奇更沉些,比畏惧更轻些。 五月十四午前,前锋抵池州城下。 池州比太平府大。城墙高约两丈二尺,比太平府的城墙高出两尺,城门外的壕沟虽然干涸了但尚有轮廓,城垛口的间距也要密一些。李国英策马在城东三里处勒住,举着望远镜望了望城头。城上旗号齐整,清军蓝旗在午后的日光中不动声色地垂着。垛口后面有人影走动,不多,但看着并不慌张。 他放下望远镜,没有下令列炮阵。池州比太平府大些,但消息应该已经传到了——太平府一日之内开城出降的消息沿着官道往西扩散的速度,比他行军的速度快了一倍。城中守将大概已经权衡过利弊。他拨马向前走了几十步,朝城头方向挥了一下手。亲兵会意,催马向前奔了百余步,仰头朝城头喊了一嗓:大周王师已到!池州城中军民速开城门,吴陛下兴汉令已至太平府!降者原官留任、降军整编、免赋三年、圈田归还、废除投充!拒不归降者,炮轰城破之日,诛首恶! 他的声音在空旷的田野上散出去,又被城墙挡回来,化成一团含混的回响。城头沉默了约莫半盏茶的功夫。然后那面蓝旗被从旗杆上扯了下来——没有白旗升起,但城门吱呀一声从里面推开了。一个穿着五品武官袍服的中年人走出城门,手里没有捧印,但双手抱拳朝李国英的方向深深鞠了一躬。 李国英翻身下马,走到那人面前。那人抬起头来,脸上带着一种复杂的、说不清是释然还是不甘的神情。李国英没有多问,只是点了一下头:你的人,集中到校场缴械。城防交给我的人。你回衙门等着,我有话要说。 进城之后的第一件事,仍然是宣读兴汉令。池州府衙门前聚的人比太平府更多。百姓们似乎事先已经得了风声,门板早就卸下来了,长街两侧站满了人。李国英站在府衙台阶上,展开纸卷,把五条兴汉令从头至尾念了一遍。念到第二条首年田赋全免、次年减半、第三年征七成时,人群中爆发出一阵压抑的、低沉的嗡鸣——几十个声音同时发出来,像蛰伏在地下很久的种子被雨水浸透了,正在顶开泥土往外冒。 五月十五,李国英在池州留驻一日。降兵八百余人整编分流,招贤馆在池州府学宫旁挂牌开馆。城中圈占民田的清册被翻了出来,府衙的文书连夜抄录造册,按户登记田亩数、地块位置、原有农户姓名。李国英亲自看了几页登记册,确认笔迹工整、条目清晰,才合上交给副官。 五月十六清晨,李国英率军离开池州,向南进发。下一站是宁国府。池州至宁国一百六十里,需绕行南面的山区官道,比前两段路都远。李国英在舆图上用炭笔勾了一条虚线,标注了沿途两处可供扎营的空地,然后卷起地图插回鞍袋,催马向南。 沿途的山地比平原行军费力。官道在山谷间蜿蜒,两侧丘陵起伏,林木茂密。队伍拉长了些,辎重车的轮子在碎石路面上碾得更响了,嘎吱嘎吱的声音在山壁间弹来弹去,变成一层层重叠的回响。行军速度比之前慢了两成,但李国英没有赶。他把斥候放出去三里远,随时回报前路情况。 五月十九日傍晚,大军抵达宁国城北。 宁国府地处皖南山区腹地,城池依山而建,北面是缓坡丘陵,南面是徽水河谷。城墙不高但地势险要,守军约五百人。李国英没有急于靠近,他在城北三里外扎营,当夜没有动作。第二天清晨,他命人在城外高处竖了一面大旗,又派了一名骑手沿官道驰至城下喊话。内容跟在池州喊的一模一样——兴汉令五条,降者留任免赋,顽抗者诛首恶。 城头上沉默了半个时辰。然后城门开了。 五百守军整队出城缴械,宁国知府在城门口捧印跪迎。李国英入城之后照例宣读兴汉令,照例在府衙门前聚拢了半城的百姓,照例有人听见免赋三年时红了眼眶、有人听见恢复汉家衣冠时低声抽泣、有人听见废除投充时抱住身边的人放声大哭。 李国英站在台阶上,看着那些哭和笑交织在一起的面孔。他想起吴世璠说过的一句话——打下一座城不难,难的是让城里的人觉得这城以后是他们的。他站在午后渐斜的日光里,看见一个二十出头的年轻秀才挤到前面,仰着脸问他:将军,招贤馆考什么?他说:考策论,考算术,考农政,考律法。只要你有本事,陛下都要。 那秀才的眼睛亮了一下,挤回人群里不见了。 五月二十一日,宁国府的招贤馆挂牌开馆。六名本地读书人当场应试,李国英命随军幕僚出题阅卷,当晚便录用了三人,分别安排在府衙协助民政、田亩登记和粮仓管理。 五月二十二日,李国英率军继续东进。下一站是徽州。徽州在宁国东南约百里,地势更险,山道更窄。但消息比人走得快——太平、池州、宁国三府接连归附的消息已经像涟漪一样扩散到了徽州的城墙根下。李国英策马走在队伍中段,望着前方渐渐变窄的山道和林木越来越密的丘陵,心里清楚:后面那些城池的门,已经在松动了。 他伸手摸了摸怀里那卷纸。纸边已经被翻得微微卷起了毛边,纸上的字迹还清清楚楚。接下来的每一座城,他都要当着城中百姓的面把那些字念一遍。五条,一条不少。念完之后,门就开了。 (第六卷 第三章完) 第4章 江南省定 本章节内容正在手打中,当您看到这段文字,请您稍后刷新页面看是否已经更新,如果长久未更新,请通过下面反馈联系我们! 特殊时刻,请大家多多收藏支持:(.ilwxs)穿越清初:吴周天下 乐文小说 如有问题请点击此处反馈给我们 第5章 杭州城下 本章节内容正在手打中,当您看到这段文字,请您稍后刷新页面看是否已经更新,如果长久未更新,请通过下面反馈联系我们! 特殊时刻,请大家多多收藏支持:(.ilwxs)穿越清初:吴周天下 乐文小说 如有问题请点击此处反馈给我们 第6章 浙江传檄 本章节内容正在手打中,当您看到这段文字,请您稍后刷新页面看是否已经更新,如果长久未更新,请通过下面反馈联系我们! 特殊时刻,请大家多多收藏支持:(.ilwxs)穿越清初:吴周天下 乐文小说 如有问题请点击此处反馈给我们 第7章 周军入闽 本章节内容正在手打中,当您看到这段文字,请您稍后刷新页面看是否已经更新,如果长久未更新,请通过下面反馈联系我们! 特殊时刻,请大家多多收藏支持:(.ilwxs)穿越清初:吴周天下 乐文小说 如有问题请点击此处反馈给我们 第8章 福州克服 本章节内容正在手打中,当您看到这段文字,请您稍后刷新页面看是否已经更新,如果长久未更新,请通过下面反馈联系我们! 特殊时刻,请大家多多收藏支持:(.ilwxs)穿越清初:吴周天下 乐文小说 如有问题请点击此处反馈给我们 第9章 使来使往 本章节内容正在手打中,当您看到这段文字,请您稍后刷新页面看是否已经更新,如果长久未更新,请通过下面反馈联系我们! 特殊时刻,请大家多多收藏支持:(.ilwxs)穿越清初:吴周天下 乐文小说 如有问题请点击此处反馈给我们 第10章 南下 本章节内容正在手打中,当您看到这段文字,请您稍后刷新页面看是否已经更新,如果长久未更新,请通过下面反馈联系我们! 特殊时刻,请大家多多收藏支持:(.ilwxs)穿越清初:吴周天下 乐文小说 如有问题请点击此处反馈给我们 第11章 主力对垒 本章节内容正在手打中,当您看到这段文字,请您稍后刷新页面看是否已经更新,如果长久未更新,请通过下面反馈联系我们! 特殊时刻,请大家多多收藏支持:(.ilwxs)穿越清初:吴周天下 乐文小说 如有问题请点击此处反馈给我们 第12章 试攻泉州 本章节内容正在手打中,当您看到这段文字,请您稍后刷新页面看是否已经更新,如果长久未更新,请通过下面反馈联系我们! 特殊时刻,请大家多多收藏支持:(.ilwxs)穿越清初:吴周天下 乐文小说 如有问题请点击此处反馈给我们 第13章 北角破城 本章节内容正在手打中,当您看到这段文字,请您稍后刷新页面看是否已经更新,如果长久未更新,请通过下面反馈联系我们! 特殊时刻,请大家多多收藏支持:(.ilwxs)穿越清初:吴周天下 乐文小说 如有问题请点击此处反馈给我们 第14章 泉州克复 本章节内容正在手打中,当您看到这段文字,请您稍后刷新页面看是否已经更新,如果长久未更新,请通过下面反馈联系我们! 特殊时刻,请大家多多收藏支持:(.ilwxs)穿越清初:吴周天下 乐文小说 如有问题请点击此处反馈给我们 第15章 漳州城下 本章节内容正在手打中,当您看到这段文字,请您稍后刷新页面看是否已经更新,如果长久未更新,请通过下面反馈联系我们! 特殊时刻,请大家多多收藏支持:(.ilwxs)穿越清初:吴周天下 乐文小说 如有问题请点击此处反馈给我们 第16章 郑军突围 本章节内容正在手打中,当您看到这段文字,请您稍后刷新页面看是否已经更新,如果长久未更新,请通过下面反馈联系我们! 特殊时刻,请大家多多收藏支持:(.ilwxs)穿越清初:吴周天下 乐文小说 如有问题请点击此处反馈给我们 第17章 郑军议和 八月初七,厦门岛。冯锡范在码头边的石墩上坐了很久。 海面上的晨雾正在散去,对岸的漳州海岸线已经清晰可见了,灰蒙蒙的一条线横在视野尽头,那是他昨天夜里丢掉的最后一座城。码头的木桩被潮水泡得发黑,上面缠着暗绿色的旧绳头,被潮水推得一沉一浮,一沉一浮。海鸥在浅滩上踱步,偶尔低下头啄一下沙子里的东西,又抬起来左右看看,对坐在石墩上的人和滩上那些散坐着的兵毫不在意。 冯锡范膝上横着他那柄佩刀,刀鞘上的缠绳松了半截,垂在石墩边缘,被晨风吹得一下一下地晃。他面前的海滩上散坐着从漳州撤过来的兵,大部分已经没有力气站着了。有人靠在一起闭着眼,有人垂着头坐在自己的脚跟后面,有人把头盔摘下来放在膝盖上,盯着盔壳里侧看,像是在数什么纹路。一个年轻兵蹲在浅水边用海水洗脸,捧起水来泼在脸上的时候动作很慢,泼了一次,停了一会儿,又泼了一次,然后站起来走回海滩上坐下,脸上还挂着水珠,也不擦。 刘国轩从码头栈桥上走下来的时候靴子踩在木板上的声响不轻不重。他在冯锡范旁边的沙地上坐了下来,两人并肩面朝北面的海面。 “马宝的水师前锋到了泉州湾,”刘国轩开口,声音不高,“他比我想的快。如果他现在就南下,明天就能到厦门外海。” “陆上呢?”冯锡范问。 “李国英的骑兵已经从漳州向南推进了,今天傍晚能到厦门对岸的沿海高地。厦门岛太小,他只要在岸上架炮,就能打到码头。”刘国轩停了一下,“水陆夹击的话,最多撑三天。” 冯锡范沉默了一会儿:“三天之后呢?” “三天之后退到澎湖。”刘国轩说这句话的时候语气很平,像是在陈述已经消化了很久的事实,“澎湖的海况跟闽江口完全不一样,马宝的长江水师到了外海,船型适应不了那里的风浪。我的水师在澎湖有地利一定可以打败周军水军。” “我们也许能够打败周军水军一次,但周军在大陆,从他们以往的战绩,估计满清也不是他们的对手,也许不久周军就可以消灭满清,统一大陆。台湾只有一岛之地,断不可能长久守住,只要我们败一次,那么整个台湾就将万劫不复,老王留下的产业将彻底失去。” 冯锡范闭着眼痛苦的说,他是文臣,比刘国轩这种武将考虑的多。 刘国轩没有回答,他也懒的想。 冯锡范低下头看着膝上那柄佩刀:“漳泉两府丢了,陆上的兵全没了。金门厦门守不住。就算澎湖挡住了马宝,台湾又能撑多久?他们可以年年打、月月打,月月打、年年打,我们只有一座岛,一座岛上的兵打光了就再也没有了。” 其实冯锡范也是有自己的私心,他现在在台湾说一不二,郑克塽基本上就是傀儡,他也是想要保住自己的权势。 刘国轩沉默了很久才开口:“你在想什么?” 冯锡范没有回答。他站起来把佩刀挂回腰间,面朝北面的海面站了一会儿,海风从对面吹过来,带着大陆方向泥土的气息,微弱而清晰。他站了很久,然后转身往岛内走了几步,在海滩上那些散坐着的兵中间停住了脚步,低头看着他们。有人抬头看了他一眼又低下去了,有人没有抬头。他站在那里看了好一会儿,然后继续往前走,穿过营地,穿过士兵们席地而坐的空隙,走向岛上的高处。 厦门岛的最高处是一片光秃秃的岩石。他站在岩石上向北望去,漳州的海岸线在天际处横成一道细细的灰线,模糊而遥远。更远处有帆影,两三片白色的点在海面上缓缓移动着,方向是南下的。马宝的水师正在靠近。他看了一会儿,从岩石上下来,走回了营地。 他走进营帐中坐下来,面前没有地图,没有文书,案上只放着一只空茶碗,碗底的残水已经干了,留下一圈浅浅的茶渍。他看了那只碗一会儿,然后叫来了幕僚:“再去一次漳州,面见吴世璠。告诉李国英——”他停了一下,像是在斟酌下面的话,“告诉他,郑军愿意撤出厦门和金门。台湾可以做大周的藩属国,年年纳贡,岁岁来朝,永为屏障。” 幕僚站在帐中听完之后没有多问,只是躬身应了一声便退出去了。冯锡范独自坐在帐中,帐外的海风把帐布吹得鼓起来又落下去,一下一下地,有节奏地响着。 八月九日,冯锡范的使者再次登上了漳州府衙的台阶。来的还是上次那个人,姓陈,但这次他换了一身干净的青色长衫,腰间系了一根新腰带,面容比上次清瘦了不少,眼窝深陷,像是好几天没怎么合眼。他站在府衙前堂等着通传的时候双手垂在身侧一动不动,目光落在地砖的接缝处。 等了约莫一盏茶的功夫,他被带到了后堂。他在门槛处躬身行了一个礼,比上次深得多,腰弯下去的时候停顿了两息才直起来。 吴世璠坐在案后,面前摊着一幅东南沿海的海图,图上厦门岛的位置被他用炭笔圈了两道。他没有让人给使者端茶,也没有抬头看他,只问了一句:“冯锡范让你带什么话?” 姓陈的使者直起身来,声音比上次低了许多:“冯将军说,漳泉两府郑军已经全部撤出,金门厦门也可以归还大周。郑军水师退出厦门海域,退回澎湖。台湾愿意奉大周为宗主,岁岁纳贡,年年朝贺,永为藩属,绝不犯界。” 他说完之后堂中安静了片刻。窗外的风吹进来,把案上海图的边角掀起来又落下。 吴世璠低头看着海图上那道被炭笔圈了两道的厦门岛轮廓,手指在案沿上搭着没有动。片刻之后他抬起头来,看着使者,开口的时候声音不高但每一个字都清清楚楚地落在堂中。 “永为藩属,台湾和朝鲜日本不同,从古至今都是华夏领土,他这不叫藩属,应该叫割据。冯锡范上次跟我谈,说井水不犯河水。这次跟我谈,说藩属纳贡。从井水不犯河水到年年纳贡,确实是进步了。但他心里还有一条底线没有跨过去——他不肯缴印撤旗设府。换句话说,他认输了,但他还想保持体面。” 使者站在那里,嘴唇微微动了一下,没有立刻接话。 吴世璠继续道:“台湾郑氏祖上郑成功驱荷复台,确实是华夏之功。这一点,我敬重。但你回去告诉冯锡范——敬重归敬重,版图归版图。台湾这座岛,是华夏之土,不能有藩属国。台湾要么归附大周设府治,要么我打到你归附为止。中间没有第三条路。” 使者沉默了很久,然后躬身行了一个更深的礼:“臣一定把话带到。” 他转身走出后堂的时候脚步比来时慢了半拍,在门槛处停了一下,像是还有什么话要说,但终究没有开口,跨过门槛走了出去。他的脚步声沿着廊道由近及远地消散了,被院子里的风声盖住了。 吴世璠独自坐在案前。午后的日光从窗外照进来,把海图上那道被炭笔圈了两道的厦门岛轮廓照得格外清晰。他把那幅海图卷起来收好,然后站起来走到门口,站在门槛上望着南面。天边有一片极淡的云浮在远处,像是海面上的水汽被风吹到了天空中,散成薄薄的一层。他看了一会儿,转身回了堂中。 当天傍晚,使者回到了厦门。冯锡范坐在码头的石墩上听完了使者的转述,每一个字都听得仔细,听完之后没有发怒,也没有叹气。他只是靠在那里坐了很久,望着海面上最后一抹暮色消失在天际线处,然后站起来走回了岛内营地。 八月十日清晨,厦门岛上的郑军开始整装。冯锡范在码头上站了很久,看着最后一艘船装上辎重、最后一批士兵登船、船帆升起来。他没有回头再看一眼那座岛,在确认了最后一艘船上的辎重已经装完、最后一批士兵已经登船之后,他转身走进了船舱。码头上空无一人,栈桥上的木板空荡荡的,海风吹过时船尾的旗绳撞击桅杆,发出单调的细响,在空旷的码头上回荡了几下才散开。厦门岛空了。 吴世璠在漳州府衙收到这份军报时,天色已经暗下来了。赵从简把军报放在案角,没有打扰,退到了门口站着。吴世璠拿起军报看了一遍,放下。海图上的厦门岛仍然被炭笔圈着,他看了一会儿,拿起笔把那个圈描粗了一些,搁下笔的时候没有抬起头来。窗外最后的天光正在退去,府衙后堂的窗纸渐渐暗下来,光线从明到暗的过渡很慢,一点一点地收窄,等廊下的风灯亮起来时,堂中已经看不清案上海图的轮廓了。他坐在逐渐暗下来的光线中,手指搭在案沿上,指尖下的桌面的触感从温热渐渐变凉。海图上的厦门岛轮廓融进了暗色里,看不清了,但他知道那个位置在哪。冯锡范退到澎湖了。接下来还有一场海仗要打。 澎湖是台湾的门户,如果拿下澎湖列岛,台湾将无险可守,就算是兵不血刃拿下台湾岛也不是不可能。 (第六卷 第十七章完) 第18章 平定福建 八月十二,厦门岛。晨雾散尽的时候,吴世璠站在码头的栈桥尽头,望着海面上正在靠近的船影。船是李国英从漳州派来的,载着三百名步兵和一批辎重,靠上码头时船底擦过浅滩的沙地,发出一阵持续的低沉摩擦声。船上的兵跳下船来踩进浅水里的时候,水花溅起来在晨光中闪了一下又落下去。他们在沙滩上列队站好了,等着指令。 吴世璠让他们在岛上的老营地里驻扎下来,分派了人手去检查岛上各处遗留的营房和物资。郑军撤走的时候带走了大部分东西,但岛上还留着几间完整的木屋,屋顶没有漏,门窗也还在,里面散落着几卷旧文书和几张破草席。下午他骑马沿着厦门岛的南岸走了一段路,岛上比他在船上看到的更安静,没有人的声音,海风吹过草地时草叶贴着地面倒伏又立起来,发出沙沙的声响。他在一处高地上勒住了马,向南面望去,海面上空荡荡的。但他知道金门在东南方向更远处,马宝的水师正在那里等着他。 当天傍晚他回到码头,赵从简从栈桥方向快步走过来:“陛下,金门那边来消息了。岛上也是空的,郑军一个人都没留。李将军已经派人登岛接管了防务。”吴世璠听完了没有多说什么。 八月十三清晨,吴世璠乘船渡海,登上了金门岛。金门岛的码头比厦门更小,栈桥也更窄,桥面上的木板被潮水泡得发白,边缘有些翘起来了。码头上没有人,海滩上也没有人。吴世璠下船后在栈桥上站了一会儿,海风从东南方向吹过来,带着开阔海面上才有的那种气味。他在栈桥上看到一串脚印——郑军撤走时留下的,从栈桥尽头通向岛内,又被潮水冲得浅了一些,但还在。他沿着那串脚印走了几步,停住了,没有继续往岛内走。 他回到码头上的时候看见远处海面上出现了一道灰线,那是船队正在靠近的轮廓。一百多艘船从北面缓缓驶来,排成松散的队形,桅杆林立,在海面上拉成一道灰黑色的弧线。船身在海浪中起伏着,幅度比他习惯的长江水域大得多,浪涌从船头下方翻卷过去的时候整艘船会先抬起来再落下去,桅杆顶端的旗子在海风中绷得笔直,旗面猎猎地拍打着旗杆。 马宝的船队驶入金门岛东侧的海域之后开始依次下锚。船与船之间隔着大约一船身的距离,没有碰在一起,几十根锚链同时落入水中的声响在海面上散开又合拢,像一场没有起点的低音。马宝的座船靠上码头的时候,他站在船头,等船身停稳了才跳下来,靴子踩在栈桥木板上发出一声沉实的响。他向吴世璠拱了拱手,然后侧过头看了一眼身后那些正在下锚的船队,沉默片刻之后才开口:“陛下,末将把水师全部带过来了,一百二十艘船,一船不少。但末将得说实话。末将的兵打长江、打运河、打沿海的近岸水域都没问题。金门以东的水域是外海,风急浪高,潮汐跟长江口完全不一样。末将的兵多数没出过近海,到了外海能不能站稳,末将得先试试。” “需要多久?” “一个月。至少要一个月,末将才能把船队练到能在台湾海峡稳住阵型。如果刘国轩趁我们还没练好就主动出击,末将只能先撤回来,不跟他硬碰。” “那就练。我给你一个月。一个月之后,你带水师南下澎湖。” 马宝没有再说什么,抱拳行了一礼,转身大步走下栈桥上了船。船帆升起来的时候他站在船头朝吴世璠挥了一下手,船身转向金门岛东侧的海域驶去。船队在海面上缓缓调整着位置,一百多艘船在浪涌中起伏着,桅杆顶端那些旗子在海风中呼啦啦地飘着。 当天下午,马宝的水师开始了第一次出港训练。第一批战船从金门码头起锚驶向外海,船帆升起来后船身开始随着海浪的节奏晃动,船头时而抬起来时而下沉。那些船在海面上的姿态跟在内河时完全不同——长江里的船身始终是平的,浪涌从船底托起来的时候船身整体往上抬再落下去,始终保持着水平。外海的浪涌是从侧面涌过来的,船身被推得向一侧倾斜,倾斜到一定角度之后又弹回来,再被下一道浪涌推到另一侧。 第一批出海的船回来后,有水兵坐在栈桥上喘着气,有人靠在木桩上闭着眼,有人扶着船舷跳下来的时候腿打着颤。一个年轻的水兵蹲在沙滩上用手撑着膝盖低着头,好一会儿没有抬起来。马宝走过去站在他旁边,等他抬起头来的时候问了一句:“晕船了?”那水兵点了点头,又摇了摇头:“末将……末将在长江上不晕的,外海浪太大,船是斜着摇的。”马宝在他旁边的沙地上坐下来:“所有人都要重新学怎么在外海的船上站稳,你学得不会比别人慢。明天继续出海。”那水兵点了点头,站起来踉跄了两步才站稳。 八月十五至八月二十五,马宝的水师每天都在金门岛东侧的海域训练。第一批船出港后在外海兜一圈回来,换第二批出去。训练的内容从最初的适应海况逐步推进到阵型保持和协作配合,船与船之间要保持固定的间距不能相撞,船队转向的时候每艘船都要在同一时间调整帆的方向。一百多艘船从最初散乱的队形慢慢变得整齐了一些,虽然还远远谈不上熟练,但至少不会在海浪涌上来的时候撞到一起了。 吴世璠每天下午会骑马到金门岛东侧的高地上站一会儿,看着海面上的船队在训练中慢慢调整着姿态。他看到那些船从歪歪斜斜的单列纵队逐渐变成能保持间距的横队,看到旗子在桅杆上从一个方向转向另一个方向时一百多艘船同时调整帆的角度,看到船队在浪涌中起伏的时候船身倾斜的角度从很大逐渐变成了相对稳定的幅度。他站在那里看的时间一天比一天短,第二十五天的时候他只站了一顿饭的功夫就拨转马头回去了。 八月下旬,李国英从漳州发来军报。汀州府派人携印信至漳州,递交了归降文书。邵武府、延平府在随后几天也陆续来人。建宁府的归降文书送到漳州的时候比邵武晚了三天,但也是在李国英的骑兵抵达之前就到了。 李国英在军报中写道:“汀州、邵武、延平、建宁四府皆已归附。福建全境十府,无一处有清军旗号。各地驻军均已遣散或整编,兴汉令已在各府张贴推行。自泉州战役起,至金门接收止,福建全境底定。”吴世璠看完军报,站在营帐门口望向北面的海面,那里是福建的方向,从福州到泉州到漳州到金门,整片海岸线都在他手里了。海面上马宝的水师正在训练,帆影排成一道灰白色的弧线,在日落前的光线下反射着暗金色的暖光。 八月二十八日傍晚,吴世璠站在金门岛东侧的高地上,看着马宝的水师在暮色中完成最后一次编队转向。一百多艘船在暗金色的海面上同时调转方向,帆面同步收起又展开,整个船队像一只庞大的水鸟在暮色中缓缓转身。马宝的座船在队尾停了一下,然后加速驶向码头。 马宝从栈桥上走上来的时候甲胄上沾了一层细碎的海盐,在最后一缕暮光中泛着白色的细光。他在吴世璠面前站定,开口的时候声音比往常低了一些:“陛下,末将可以了。一个月的时间,末将的兵已经能在海上站稳阵型了。虽然跟刘国轩那种在海上泡了一辈子的老水师比还有差距,但不至于一打就散。再给末将半个月,末将能把配合练得更熟一些。” “不再练了。九月十五,水师南下澎湖。你有半个月的时间备齐所有需要的东西——火药、震天雷、备用桅杆、伤药、淡水。九月十五日出港,目标澎湖列岛。” 马宝在暮色中站了一会儿,然后抱拳行了一礼:“末将领命。九月十五,末将带水师南下澎湖。” 第二天清晨,吴世璠乘船返回厦门,再从厦门转陆路回漳州。船驶离金门码头的时候他站在船尾望着那座正在变小的岛屿。码头上马宝的身影还在,站在栈桥尽头一直没有走,隔着一片不断扩大的海面,那个身影越来越小了,终于缩成了灰白色海天线上的一个点,然后彻底消失了。船转向北面的时候他把目光收回来,落在了前方正在接近的大陆海岸线上。 福建全境都拿下来了。接下来是澎湖,是台湾,是海面上的仗。他走进船舱坐下来,听着船底海水流动的声响,心里想着接下来要做的每一件事。窗外海风持续吹着,桅杆上的旗绳撞着木杆,发出单调的细响,一声接一声的,像是在替谁数着什么。 (第六卷 第十八章完) 第19章 围南昌 本章节内容正在手打中,当您看到这段文字,请您稍后刷新页面看是否已经更新,如果长久未更新,请通过下面反馈联系我们! 特殊时刻,请大家多多收藏支持:(.ilwxs)穿越清初:吴周天下 乐文小说 如有问题请点击此处反馈给我们 第20章 豫章城破 七月二十三日寅时,南昌城外。彭宗尧站在南城墙那道缺口前方百步处,晨光还没有透出来。缺口的形状在黑暗中能辨认出来了,碎砖和灰土在墙根下堆成了一道缓坡,坡面在夜色中泛着一层微微的白光——露水结了薄薄的一层,还没有干。他身后列着三排燧发枪手,枪口朝前,手指搭在扳机护圈上。没有人说话,没有人咳嗽,整支队伍在黑暗中等着。他抬了一下手。第一排燧发枪手开始向前移动了。 他们踩着碎砖堆翻过缺口,靴子踩在松散的石块上发出的声响在黑暗中格外清晰,像是有人在不远处一遍遍地踩着碎瓦砾。枪声在缺口内侧响起来,短促而密集,在黎明前最浓的黑暗里迸发又消散。城墙上没有回击的枪声。白璜在缺口被轰开之后就把南城墙的守兵全部撤回了内城,缺口外侧没有留任何人。第二排、第三排燧发枪手跟上去,脚步声从杂乱的踩踏变成密集的、持续的低沉轰鸣,在缺口内侧扩展开来。彭宗尧骑马跟在燧发枪手后面,从缺口处进入了南昌城。 城内的街巷在黎明前的黑暗中沉默着。没有灯火从窗户里透出来,没有人从门板后面探出头看,整座城像一座正在沉睡的、已经卸下了所有防备的旧居,等着天亮之后那些脚步声自己走到该去的地方。燧发枪手沿着主街向南推进,沿途没有遭到任何抵抗。残余的郑军退入了府衙后院的营房和城墙根下最后几处据点,没有再出来列阵。 燧发枪手在府衙大门前停住了。府衙的院墙不高,青砖砌的,门楣上的牌匾被之前连续轰击的气浪震歪了半边,门扇朝内大敞着。门口的石阶上落了薄薄一层灰土,没有人走动的痕迹。彭宗尧在府衙门口勒住了马。 他朝主街前方看了一眼,又看了看府衙大门内侧那片黑沉沉的阴影。白璜在府衙里面,在等着他。他在马背上坐了片刻,然后翻身下马,把缰绳扔给了身后的亲兵,一个人向府衙大门走去。燧发枪手没有跟着他进府衙。 府衙前院的青砖地面上落了一层薄薄的露水,在晨光到来之前的微光中泛着细密的湿意。他穿过前院,经过中堂,后堂的门半掩着。他推开门跨过门槛走进去的时候,晨光正好从东窗照进来,把案前坐着的那个人照得清清楚楚。白璜坐在案后,穿着一件旧青袍,没有戴冠,头发梳拢了束在脑后,有几缕垂下来搭在肩上,青灰色的细发在晨光中泛着一层暗沉沉的色调。他面前摆着一只空茶碗,碗底有一圈干了的茶渍。他的两只手平放在案面上,手指微微弯着,指尖搭着旧木料的边缘,像是在感受木头表面的纹理。彭宗尧在门槛处站住了。白璜没有抬头,他还在看案面上那些旧木料的纹理,像是想在那张案面上最后确认一遍什么。 白璜抬起头来。晨光从他的侧面照进来,照清楚了他脸上的纹路——眼角干涩,嘴角下垂,嘴唇上有好几道干裂的口子,有的已经结了薄痂。他没有起身,没有行礼,没有站起来迎客,他只是坐在那里,看着彭宗尧跨过门槛走进这间后堂。他看到彭宗尧身上的甲胄和腰间那把刀之后,视线停了一下,然后移开了。 “你是彭宗尧?” “是。” 白璜点了一下头。这个点头动作幅度不大,更像是确认了一件他已经知道了的事。“九江那一仗就是你打的?” “是。” “你是一位好的将军。”白璜说。这三个字他说得很轻,像是在说一件他不得不承认的旧事。“我在船上看过你的阵型,燧发枪列在岸边等船靠岸的射程内,我刚进射程你的枪就响了。船上的兵还没反应过来,就倒了一半。我退回去之后又把阵型调整了一遍再冲,你的枪还是响在那个距离上。”他停了一下,“我后来想了一整夜,觉得你算好了江水的流速和船的行速,提前把燧发枪的射击线划在了那个位置上。后来几次我派人从陆上走,你也算到了。” 彭宗尧沉默不语。 白璜又看了他一眼。晨光从他侧面的窗口照进来,把他脸上的线条照得分明——颧骨下方的阴影很深,眼窝也深,像是好几天没有合眼的人才能熬出来的那种倦怠。嘴唇上的几道干裂口子已经结了薄薄的血痂,痂皮的颜色比周围的皮肤深一些。“你坐吧,”他说,“站着说话累。”彭宗尧没有坐。他站在那里,隔着那张旧案看着白璜的脸。 白璜也看着彭宗尧,目光很平稳,像是一个已经不再需要掩饰什么的人该有的目光。“我六岁那年随我父亲入关,辽东的老家已经空了,雪地里只剩下几间倒了半边的旧屋和一口被冰封住的井。我父亲站在那口井前面站了很久,手里攥着一根从旧屋上拆下来的木梁,站着站着就放下来了,没有再扛回车上。” 他说话的时候目光没有聚焦在彭宗尧身上,而是落在自己面前那只空茶碗的碗沿上,像是透过那圈干涸的茶渍在看一些已经很久远的东西。“在辽东的时候我们是农人,种地种得一般,收成够吃。入关之后那几年日子过得紧,靠着分到的几亩地才撑下来。我父亲把我送进县学读书的时候,塾里只有我一个满洲人,其他的学生都是汉人。他们下课之后结伴去街上买糖葫芦,我一个人坐在学堂里抄书,抄完了回家。后来考了童生、秀才、举人、进士。”他端起面前那只空茶碗放到嘴边又放下了,里面没有水。“殿试那天我在太和殿外面的广场上站了整整一个上午。阳光从头顶照下来,青砖地面被晒得发烫。前后左右站了几百个穿蓝色袍子的人,谁的帽子都一样,谁也分不清谁,大家都低着头等着。我在那站着的间隙里想——我爹送我去县学读书的那一年,他大概没有想过我能站在这里。他大概也没有想过,有一天我会坐在南昌城的府衙里,等着城外的兵来抓我。” 白璜说完了。后堂安静了片刻,窗外隐约传来远处城墙上换旗的号令声和士兵们搬动东西的声响,从主街方向传过来,隔着几道墙变得模糊而遥远。白璜听见那些声音的时候没有转头去看窗外,他的目光还落在案面上。 彭宗尧开口了:“白巡抚,你为什么不降?你守了二十天,援军没有来。你知道不会有人来了。” 白璜看着案面上那些旧木料的纹理,像是在等自己把那个答案再想一遍。过了好一会儿他才抬起头来,目光在彭宗尧脸上停住。“我是满人,大清江山是满人的,如果我投降对不起祖宗。我做了二十年的官,在江西巡抚位置上做了六年,没有加过税,没有让人饿死过,没有干过一件亏心事。我做完了,该上路了。”他把两只手平放在案面上:“只求速死。” 彭宗尧看着白璜。他没有从白璜脸上看到任何伪装出来的从容,那不是一个人在临死前强撑出的体面,那是已经准备好了很久很久之后终于开口说出这句话的平静,像一个人在冬天的长夜中等天亮,天亮之后发现自己不再觉得冷了。 “我不杀你。”彭宗尧说,“皇上的旨意是活捉押送江宁,不是当场处决。你跟我回江宁,路上没有人打你,没有人骂你。到了江宁,皇上怎么处置你,是皇上的事。” 白璜没有说话。他端坐在那里,双手平放在案面上,看了彭宗尧很久很久。然后他缓缓站起来,膝盖响了一声,像旧木料在压力下被压紧的声音,但是并不响亮。他站起来之后垂着手站在案侧,穿了一双旧布鞋,鞋面已经磨得发白了,鞋帮边缘的线断了几处,露出里面的旧衬布。那双鞋子他穿了很多年了,鞋底的纹路已经磨平了。他低头看了一眼自己的鞋面,像是想起了什么,又像是没有。 彭宗尧侧身让开了门口。“走吧。” 白璜迈开步子,走得不快。他走过彭宗尧身边的时候没有侧头看他,也没有放慢脚步。他跨过后堂的门槛走到前院的时候,晨光正好照在院子里的青砖地面上。他站在那片晨光里停了一下,阳光照在他的脸上、肩上、袍子的下摆上,在旧青布的表面浮起一层淡淡的金色。他没有在光里站太久,继续往前走了。前院站着的燧发枪手在白璜走过的时候向后退了一步让他过去,没有人伸手碰他。 府衙大门外停着一辆旧马车。白璜踩着踏板上了马车,在车厢里坐了下来。彭宗尧站在府衙门口看着那辆马车沿着主街向北门方向驶去,车轱辘碾过石板路的声响在空旷的街道上传出去很远,一道一声地,越来越远,最后彻底消失了。他站了一会儿,转身走回府衙后堂。案上的空茶碗还在原处,碗沿上那圈干了的茶渍在晨光中泛着一层暗褐色。他在案前坐了下来,把茶碗端起来看了看又放下了,像是还能感觉到碗沿上残留的余温。窗外城墙上那面旗帜正在升起来,红色旗面在晨风中展开。 (第六卷 第二十章完) 第21章 赣南归附 七月二十四日,南昌。天亮了。 街上的门板一扇一扇地卸下来,靠在墙边,门洞后的暗影被晨光灌满,照亮了门槛内侧的泥地和墙角堆放的空菜筐。城南的市集在辰时重新开张,最先来的是一个卖菜的老妇人,铺了一块旧布在地上,布面已经洗得发白了,边角有几处补丁。她把一捆青菜摆上布面,菜叶上还带着露水,在日光中泛着鲜润的亮色。然后有人搬出一筐咸鱼,有人摆出干辣椒和蒜辫,有人在巷口支起了铁锅,锅里的水烧开了,热气升腾起来融进晨光中。 彭宗尧站在府衙门口看了一会儿。街面上有人在走动,有人在扫地,有人在挑水,一个剃头师傅搬了条凳放在自家门口,端了一盆水放在旁边,坐在条凳上等客人。他转身回到后堂,让赵从简把连夜写好的告示贴在府衙大门两侧的墙上。告示写了兴汉令五条、开仓放粮的时间和地点,以及降兵的处置办法。浆糊是现调的,刷在旧砖面上冒着白汽。有人围过来看,有人指着告示上的字念给旁边的人听。一个年轻人蹲在墙角听完了,站起来拍了拍膝盖上的灰,朝城南的方向走了。 午时,城南的粥棚开了。彭宗尧从南门附近的粮仓取粮,在城中设了三处粥棚,熬粥用的是陈米,颜色发黄,但煮化了之后一样稠。粥面上浮着一层浅浅的米油,在午后的日光中泛着温润的柔光。排队的人没有拥挤,没有插队,也没有人端着碗当场哭出来。队伍在安静中往前挪,每个人走到粥棚前面,递出碗,接过一勺,端到旁边喝完,把碗放回案上,然后离开。 降兵的处理在午后完成了。彭宗尧让人把降兵集中到北城校场,兵器堆在校场中央,枪杆和刀剑堆成了一座矮丘。彭宗尧骑马在校场边缘走了一圈,看了看那些蹲在地上的兵。大部分人低着头,没有看他。他让人当众宣布:愿意留下编入后队的站到左边,愿意领路费回乡的站到右边。人群沉默了一会儿,然后开始慢慢移动,大约三分之一的人站到了左边,其余的人站到了右边。一个老兵站起来的时候踉跄了一下,又站稳了,站在了左边。一个年轻兵走到右边之后又折回来,站在左边,蹲了下来。 当天傍晚,彭宗尧骑马沿着南昌的城墙走了一圈。北面的城墙最厚,旧砖还完整,上面覆着一层薄薄的青苔;东面的城墙外有一片洼地,水草丛生;南面的城墙中段有一道两丈宽的缺口,碎砖还没有清理,有几株野草从砖缝里长出来,在暮色中轻轻摇晃着;西面的城墙完好,墙面上那些旧砖被三百年的风雨磨圆了棱角,砖缝间填着灰浆的余迹。他走到南城墙缺口处勒住马,在那道缺口前方停了一会儿,然后拨转马头回了府衙。 七月二十六日,从南面来了第一匹马。马背上的骑手翻身下来的时候,膝盖没有打弯,稳稳地落在青砖地面上,靴底和砖面碰撞时发出一声短促而清亮的响音。他手里捧着一只木匣,匣底垫着红布,布上放着一方铜印。府衙前堂的日光从敞开的门照进来,把那只木匣表面的纹理照得很清楚。彭宗尧接过印信和归附文书看了一遍。使者是赣州知府派来的,文官,四十岁上下,穿一件洗得发白的青色官袍,领口的布料已经被磨得起了细毛。他站在堂中,等彭宗尧看完文书抬起头来的时候,微微躬身:“赣州全城百姓恭迎大周王师。” 同一天下午,吉安府的归附文书也到了。吉安比赣州近,使者来得比预计早了一日。来的是一位本地乡绅,穿着半旧的绸缎袍子,说话时带着明显的赣南口音,语速比南昌人略快一些。他带来的归附文书上盖着吉安府的大印,纸张是新的,墨迹也没有干透,在午后的日光中泛着微微的潮润光泽。他双手递上文书的时候动作很稳,像是在递一件他在来路上已经反复练习过很多次的东西。 七月二十八日,南安府的使者到了。南安距离南昌最远,使者走了将近五日。他骑马赶到的时候嘴唇干裂,说话时嗓子沙哑,不时轻微地咳嗽一声。他从怀里取出信筒的时候手上还沾着马鬃上的细毛,信筒的封口处有他赶路途中反复摩挲留下的细微汗渍。彭宗尧接过信筒拆开,里面只有一行字:“南安全府归顺大周,愿奉兴汉令。”落款处盖着南安知府的大印。 三府的归附文书并排放在案面上。彭宗尧在灯下把三份文书各看了一遍,折好收进匣子里。南昌已经拿下来了,三府主动归附,前后不到五天,中间没有一仗。他在那盏油灯前坐了很久,没有动,案角那只茶碗里盛的茶早已经凉了。他端起碗喝了一口,没有再添热水。 八月初,白璜的马车到了江宁。 马车走的是侧门,绕过行宫正门前的长街,穿过城墙边上那条窄巷时车帘被风掀起来一角,露出侧巷里灰扑扑的墙壁和墙角堆着的几捆干柴。 到了行宫侧门之后,白璜被带下马车,两名兵士领着他穿过一道窄门、一条短廊、一间空院,最后在一间屋室前停住了。门打开后,室内陈设简单——一张木板床,床上铺着一条旧棉被,叠得整齐;一张矮桌,桌上一只茶碗,碗底没有水迹;墙角放着一只便桶。白璜走进屋中,门在身后关上了,锁舌落进门框时发出一声轻响,像是有人在不远处合上了一只旧匣子的盖子。他站在屋子中央没有立刻坐下,先走到窗边看了看,窗外是一堵灰墙,墙根下长着一丛枯了一半的野草。他看了一会儿那丛野草,然后走到床板前坐了下来,把两只手平放在膝盖上。 当吴世璠在福建收到押解文书。文书很薄,只有两页纸,记着白璜从南昌押解北上的过程、沿途驿站停留的地点、以及到达江宁的时辰。他看完之后把文书放在案角,问了一句:“白璜在路上怎么样?” 赵从简站在案侧:“没有反抗,没有逃跑。押送的兵说他一路不怎么说话,到了驿站就给饭吃饭,给水喝水。夜里睡得很早,天不亮就醒了,坐着等到天亮再上路。”吴世璠听完沉默了一会儿,把文书折好放进了案下的抽屉里。“白璜在江西也比较得民心,这种人还是先关着吧,吃住方面不要苛待他,等朕回江宁再处理。” 八月,彭宗尧在南昌留下三千兵驻守之后,自率一万五千人南下赣州。赣州府城比南昌小得多,城墙也更矮。赣州的地势比南昌险要,赣江从城西流过,东面是连绵的丘陵。彭宗尧在赣州城外扎营之后骑马进城看了一圈,赣州城内的街道比南昌窄一些,铺的是碎青石,石面被行人的脚步和雨水的冲刷磨得光滑了。主街两旁的店铺不多,铁匠铺的炉火还在烧着,风箱被拉得呼哧呼哧响,炉膛里铁块烧得通红,火星溅在炉前的泥地上又迅速暗下去。一个老铁匠正在捶打一把锄头,锤子一下一下地砸在铁面上,节奏匀净而沉稳,像某种古老而恒定的律动。彭宗尧在铁匠铺门口勒住马看了一会儿,那铁匠抬起头来看了他一眼,又低头继续敲打了。 他回到营中之后把从南昌带来的地图摊开,图上赣南以南就是广东地界了。他看了一会儿,把地图收起来。广东是李成林的战场,他留在江西,守着南昌和赣州这条线。他在赣州设立临时行辕,将南昌收编的三千降兵重新整编,配发了从九江运来的新火枪和冬装,又将赣州城中的存粮清点造册,设了三处粮仓分存备用。他把赣州各处的驻军和防务重新分配了一遍,从赣北到赣南,每一个哨位和每一个隘口都重新核定了守军数量和轮换周期。 八月末,赣南平原的稻田已经黄了大半。彭宗尧偶尔骑马沿着赣江走一段路,去看看江边的渡口和堤岸,看看那些正在收割的农人。镰刀割过稻秆的声响沙沙地响着,一茬一茬地倒下去,铺在田埂上晾晒。他常常在田埂边停下一会儿,看着农人们弯腰割稻,把一捆一捆扎好的稻穗扛到田边的木板车上。他没有问那些农人今年的收成如何,也没有问他们心里怎么想,只是远远地看着那一切在继续着。他在那里站了很久,然后拨转马头沿江岸慢慢走回赣州城里。 夜幕降临时,他从马背上下来,在府衙后院的那棵榕树下站住,面朝南面。南面的天空已经暗下来了,田野上的声音正在慢慢退去,只剩下远处偶尔传来的一两声犬吠。他站在那里听着那些消失的声音,然后转身走进屋中,把门从身后合上了。那扇门关上时并没有发出太大的声响,只是木框和门框之间轻轻贴合的一瞬之后,屋里就安静了下来。窗外赣江的水声在夜色中持续地响着,低低的、平稳的,像大地深处某种古老而恒久的呼吸。 (第六卷 第二十一章完) 第22章 赣省新政 九月初,赣州。彭宗尧坐在府衙后堂的案前,手里捏着一支笔,笔尖悬在纸面上方,没有落下去。案上摊着一份赣南各府的田亩册,册页上那些密密麻麻的数字和地名他看了半个时辰,依然没有完全理清楚。他放下笔,把册子合上推到一边,然后靠在椅背上长长呼了一口气。 他是土司出身,从小在山寨里长大,练的是刀马弓弩,读的书不多,认得字但写不出花团锦簇的文章。跟着柯三畏打仗,凭借着悍不畏死才有了今天的地位,让他守城、打仗、排兵布阵,他心中有数;让他清点田亩、换发地契、审理田产纠纷,他就有些吃力了。那些账册上的数字和条文之间的关联,那些地契的格式和印章的用法,那些文书往来之间的分寸和礼节,他做不到白璜那样信手拈来。他沉默了很久,然后伸手拿起一张新纸,蘸了墨,写了一封信。信是写给刘玄初的,字迹端正但笔画间透着生涩,每一笔都写得很慢,像是怕写错了什么。 他在信中请刘玄初派人来江西,帮忙处理民政事务。他写完之后把信折好封入信筒,交给信使。信使接了信翻身上马,马蹄在府衙门口的石板路上急促地响了一串,然后消失了。 彭宗尧站在府衙门口看着那道正在远去的尘土,在门槛处站了一会儿,然后转身回了后堂。他把案上那些田亩册重新叠好,摆在了案角。他没有再打开它们,只是把它们收拢整齐放好了。 九月十二,南昌府的招贤馆挂牌已经三日了,来应试的人不多。彭宗尧不在南昌,但他让南昌府衙的文书代为阅卷。文书翻阅完那些答卷之后发现,应试者的水平参差不齐,真正能胜任文书和账目工作的人只有一两个。南昌府衙的官员人手原本就不足,白璜在时还有一批幕僚可以协助处理公文,白璜离开之后那些人散的散、走的走,留下来的已经所剩无几。南昌府衙的日常文书工作压在了仅剩的几个老吏身上,有人已经连续值夜多日了,眼底泛着青黑色,说话的声音也比往常低了几分。 九月十五,吉安府的田亩登记推进到第三轮,剩下的主要是那些地契丢失、户主不在的疑难户。府衙的登记官来处理这些疑难时常常需要反复核对旧册,旧册上的字迹已经模糊了。登记官从清晨坐到傍晚,平均每天只能处理六七户人家。吉安知府夜里来衙门口转了转,看见了登记官的案上还堆着半尺高的旧册,没有说话,在门口站了一会儿又走了。 九月十八,彭宗尧从赣州骑马去了吉安,在府衙门前下马,进堂看了一圈,又去登记案的桌边翻了翻那些旧册,翻了两页,又合上了。他转身走到门口站了一会儿,站在吉安府衙的台阶上望着街面上正在走动的行人,那些人往来穿行着,各有各的轨迹,而每一条轨迹的背后都牵连着一块田、一张契、一个需要被人认真对待的名字。他看了一会儿,叫来吉安知府在堂中站定:“你手下的登记官太少了,先把能找到的读书人都找过来,哪怕是生员也行,只要识文断字、算得清数。先做事,比等人强。” 吉安知府领命去了。当天下午府衙门口贴了一张新的招募告示,招的是临时协助田亩登记的文书,不限出身。告示贴出去之后当天傍晚就来了两个人,第二天早上又来了三个。他们坐在登记案的旁边,人手一张桌、一叠空白纸、一盒印泥。 九月二十五,九江方向来了一艘船。船靠上南昌码头的时候天色已经近黄昏了,舱门打开,走下来四个人。为首的那人穿了半旧的青色长袍,身量中等,四十岁上下,面容清瘦。他身后跟着三个年轻人,都是一样的青色短衫,手里提着旧木箱。他们在码头上站了一下,向码头上的人问了路,沿着街道朝府衙方向走去。他们是刘玄初从武昌派来的,四个人都是他门下多年的幕僚,长于民政,精于账目。带头的叫周明远,在武昌做过四年的钱粮主事。 彭宗尧从赣州赶到南昌接见了周明远。两人在府衙后堂见面的时候天色已经暗了,案上点着一盏油灯。彭宗尧站在案前看着对面的周明远,开口说:“江西的民政我管不过来。田亩要登记,粮仓要盘点,各府的官员要重新安排。这些事你比我熟。”周明远看着彭宗尧,没有推辞,也没有多说什么漂亮话:“属下先把南昌府的田亩册和粮仓账目看完,再决定先去哪个府。” 周明远在南昌府衙住下的第二天就开始翻册子了。他坐在桌前,面前堆着半人高的卷宗和账册,手边放着一碗凉茶。他把那些卷宗按照府县分类排开,分出一部分让同来的三个人分别负责。他自己先看了南昌府的田亩册,从第一页翻到最后一页,用指尖在每一栏的数字上轻轻划过,没有停。那些册页上的数字在他眼中就像一条条清晰的道路一样排列开来,每一笔进项和支出去向分明。 九月二十八,周明远把南昌府的田亩册整理出了一份摘要,用纸抄好送到了彭宗尧案前。摘要只有三页纸,分别写着已登记田亩总数、已换发新契户数、尚未登记的村落和未登记的原因。彭宗尧看完摘要之后把纸放回案上,没有多问什么。周明远又站在案前说了一句:“南昌府的粮仓账目也整理完了,旧账和新账之间有一些出入,需要派人去仓里实地核对一下。”彭宗尧听完之后抬头看了他一眼:“你安排就行。” 十月初,周明远带着两名随从去了吉安。他在吉安府衙的田亩登记案前坐了一个上午,看完登记官记录的那些条目之后没有急着说话,而是先翻了翻旧册,把旧册上的记录和新册上的记录一一对照了一遍。然后他对登记官说了一句:“旧册上的田亩编号在这个位置断了,新的编号从这里续上是对的,但中间漏了一户。”登记官翻到那一页看了看,确实是漏了。周明远没有说话,把那页纸抽出来放在一旁,继续看下一页。 当天下午他见了吉安知府,两人在府衙的偏堂里坐了一会儿,周明远从怀里取出一张纸放在案上:“吉安府需要再添两名登记官,不然入冬之前完不成所有的田亩换契。”吉安知府看了那张纸上的建议,点了头。 十月初五,南昌城北的粮仓开始实地核对。周明远留下的一个年轻人带着账本在仓里站了整整一个上午,对照着仓内实存的米袋一袋一袋地清点。他在每一排麻袋前面停一下,在账册上做一个记号,然后继续往前走。仓库里光线很暗,只有从高处的气窗漏进来的几道光柱落在地面上,灰尘在光柱中缓缓浮动。他蹲在地上把最底层的几袋米也翻了一遍,确认没有霉变之后才站起来。 十月初八,周明远从吉安回到南昌。他进府衙后堂的时候彭宗尧正坐在案前看一份军报。周明远在案前三步处站定:“吉安的事差不多了,南安府的文书底子比吉安还薄,该有人去。”彭宗尧放下军报,看了他一眼:“你看着办。缺人手的话,从南昌再调两个跟你过去。”周明远没有多说什么,转身出去了。 当天傍晚,周明远带着三个随从出了南昌南门,乘船沿赣江南下,前往南安府。彭宗尧站在府衙门口看着他们一行人消失在暮色中。那三个随从跟在周明远身后,步伐不紧不慢,走在暮色中的身影渐渐变成一排模糊的黑点,又渐渐消失。他站在那里看了很久,直到那排黑点彻底融进了暮色里,才转身回了后堂。 案上的田亩册已经被人重新整理过了,按照府县分类排好,每一卷的封面都标了编号和日期。他走到案前翻了一本,翻到的那一页字迹端正清晰,数字之间用细线隔开了,看起来一目了然。他合上册子,把它放回了原位,然后走到门口站住了。窗外的暮色正在加深,院中那棵老榕树的叶子在晚风中轻轻翻动着,发出细碎而持续的声响。他听了一会儿,没有转身回屋。 当天夜里彭宗尧坐在灯下写了一份给刘玄初的谢信。他在信中写道:“先生派来的人已到,连日来清册查账、整顿田亩,江西民政事务渐有头绪。末将不善治民,先生所遣之人实为雪中送炭。待江西各府民政安定后,末将亲赴江宁面谢。”他写完之后搁下笔,等墨迹干了,折好封入信筒。 窗外夜风从院子里吹过来,吹动了他放在案角的那叠田亩册的边角,发出纸页翻动的轻响。他没有去压住它们,坐在那里听着那些细微的翻动声,直到风停了,纸页不再动了,才站起身,把信筒递给了候在门外的信使。信使接了信,转身消失在夜色中,他的脚步声在廊道尽头渐渐远去,融入了赣江方向的水声里。 (第六卷 第二十二章完) 第23章 入粤 洪化六年七月,长沙北门在晨光中敞开了。 五万大军列阵而出,脚步声从校场涌到城门口,又从城门口溢上官道。燧发枪手走在最前面,枪管在晨光中泛着冷铁的青光,四列纵队的步伐踩在同一声点上,脚步声在校场上叠成一片低沉的轰鸣,像一面被缓缓推动的墙向前移动。长矛兵跟在后面,矛尖在日光中反出成片的碎白色光点,连绵不断。辎重车走在队伍中段,车轮碾过官道上的碎石发出持续而沉闷的嘎吱声。 李成林骑马走在队伍中段偏前的位置,他骑着一匹栗色骟马,马龄虽长但步伐极稳。他的甲胄是旧的,甲面上的铁叶已经被磨出了哑光,边角的铆钉也有些松了,但每一片都擦得干干净净。他没有回头,也不需要回头——他只需要听声音就能确认后方的情况,脚步声、车轮声、骡马的响鼻声,每一种声音都在它们该在的位置上,持续而不间断地响着。 “出发。”他说了一声,声音不高,被晨风卷走了。队伍开始移动了,五万人像一条灰黑色的长蛇沿着官道蜿蜒南下,蛇身在丘陵之间起伏,蛇尾还在城门洞里没有出来,蛇头已经走了三里开外了。沿途有百姓站在路边看,有人眯着眼看着那面红底龙纹旗,有人下意识地往后退了半步又站住了,更多的人只是安静地站着、安静地看着。李成林从那些人面前骑马走过,没有回头。 行军的速度稳而沉。每天六十里,逢驿站歇脚,逢溪流饮马,不太快也不拖沓。五万人排成四列纵队,脚步声在官道上持续响着,从清晨响到黄昏。沿途经过的村庄里,有人端着一碗水站在门口,有人把晒在路边的稻谷往回收了收,有人抱着孩子站在树荫下望着队伍经过。一个坐在门槛上的老头,手里攥着一根旱烟杆,看见队伍经过时慢慢站了起来,看着那一面面正在风中翻卷的红底龙纹旗从面前流过,烟杆上的灰落了一地。李成林策马从那些村庄经过时,有时会看见田埂上站着一个老人,有时会看见巷口蹲着一个小孩,小孩手里攥着一块麦饼,咬了一小口,剩下的握在手心里,看着那些扛着枪的兵从面前走过。 七月二十,前锋抵达湘粤交界的骑田岭。骑田岭在午后的热气中浮着,山不算高,但山道窄得只容一匹马通过,两侧的松林密不透风,树干笔直而密集,树冠连在一起把天空遮住了大半。风从山顶灌下来,把松涛声推过整片山脊,像很远的地方有人在翻动一块巨大的旧布。李成林在山脚下勒马停住,抬头看了看前方的山势。山道沿着山腰蜿蜒上升,在几处断崖处急转,露出下方灰白色的碎石坡。他的目光从山下一直看到山顶,又从山顶收回到脚下,然后催马向前踏上了山道。马蹄踩过碎石发出咔嚓的脆响,声音在山壁间弹了一下又散了。 五万大军翻越骑田岭用了整整两天。山路太窄,队列被迫变成单列行进,队伍在山道上拉成了一条极细极长的线,前队已经翻过了山脊,后队还在山脚下等着上坡。工兵营的人在最前面开路,用斧头和铁锹把狭窄的地方拓宽,把横在路中间的断木拖到崖边推下去。断木在陡坡上翻了几滚,撞在岩石上弹起来又落下去,最终坠入深谷,撞击的回响在山谷间荡了好一会儿才慢慢消散。有人在陡坡处滑了一下,被身后的人一把拽住,站稳后一声不吭地继续往前走。队伍在沉默中向上移动,没有人掉队,没有人抱怨,只有脚步声在山道上持续不断地响着,从清晨响到黄昏。 翻过骑田岭之后,天地骤然开阔。官道变宽了,两侧的山峦向后退去,田野成片成片地铺展开来,稻穗低垂,泛着浅金色的光泽。有农人在田间弯腰割稻,镰刀划过稻秆的刷刷声被风送向远处,断断续续地传过来。空气里的味道也变了,那种闷热的松脂气散去了,取而代之的是稻谷、泥土和水流混合的潮润气息。李成林在岭南山脚勒马停了一会儿,吸了一口气,然后催马向前。前面就是广东了。 五万人的队伍从山里涌出来,像一条被收紧很久的河流终于流入了开阔地,队列在山脚重新展开,从单列变成四列,从四列变成横阵。脚步声重新响起来,比在山道上更密集了。官道两侧的村庄多了起来,村口的树下有人站着,有人搬了条凳坐在自家门前的荫凉处,手里摇着蒲扇,看着五万人的队伍从门前经过。李成林骑马走过那些村庄时放慢了速度,他在看前方的路况和两侧的地形,也在看那些站在树荫下的面孔。 七月二十五,前锋在韶关以北四十里处与粤军斥候相遇。对方约二十骑,远远地看见周军旗号之后没有立刻后退,而是停在原地看了几息,然后拨转马头沿官道南奔。他们退得从容不迫,队形不乱,显然是精锐的斥候。李成林在马上看到那些斥候撤退时的队形,没有加快行军速度,保持着原有的节奏向前推进。 七月二十六,五万大军在韶关城北二十里处扎营。营地选在一片略高于田野的坡地上,从坡顶可以望见韶关城墙的轮廓。韶关的城墙在午后的热气中浮着,灰黑色的横在天际线处,不算高但厚实。城头竖着一排旗号,蓝灰色的旗帜沿城墙排列整齐,在午后的日光中泛着暗沉沉的哑光。吊桥已经收起来了,城门紧闭。 李成林站在坡顶上望着韶关看了一整个下午。城头上人影稀疏,但站姿整齐。他注意到一个细节:那些巡哨的兵虽然不多,但换岗的时间点非常精确,每隔约半炷香就有一队人从城楼方向走出来接替上一班的人,节奏均匀,前后衔接流畅,中间没有断档。他把这个细节看在了眼里,然后转身下了坡。 当天傍晚,尚之信的使者到了营门前。来人穿的是平民的短衣,但腰间挂着一柄制式腰刀,骑马的动作一看就是行伍出身。他在营门前翻身下马,被哨兵拦住,大声说了一句话:“我是尚将军派来的,有信给李将军。”哨兵把他带到了中军帐前。李成林没有让来人进帐,他走出帐外,站在帐门口看着那个人。那人从怀里取出一封信递过来,信纸是叠好的,没有封蜡,折痕处的纸面已经起了毛,像是被人反复打开又合上过多次。 李成林接过信展开看了。信上的字迹端正而从容,措辞客气,大意是尚之信在韶关等着,如果李成林愿意谈,可以先谈谈再打。信不长,但每一个字都写得很稳,没有慌乱也没有傲慢。信的末尾有一行小字:“各退一步,井水不犯河水。”李成林看完信纸,折好递还给来使,看着那个人的眼睛说:“你回去告诉尚将军——我带了五万人翻过骑田岭来广东,不是来跟他谈井水不犯河水的。他的情况他自己清楚,不需要我来替他数。打还是降,他选。三天之内,他派人来谈,我等着他。三天没有回音,我就开始攻城。” 来使没有再多问,收了信翻身上马沿着来路走了。马蹄声在暮色中由近及远地响着,最后被风声盖住了。李成林站在帐门口看着那道远去的影子融进了暮色里,转身回了帐。 当天夜里,尚之信在韶关府衙后堂坐着,面前摊着李成林的回信。信上那些话他读了三遍,然后靠在椅背上,望着屋顶的旧梁出了一会儿神。李成林说得没错,他的处境他自己清楚,不需要别人来替他数。两万人守一座城,对上五万燧发枪手和连珠铳手,如果没有后援,城墙迟早会被轰开。他算过,就算周军轻敌,他最多撑半个月。而半个月之后,广州的城墙比韶关更厚,但那时候他手中已经没有兵了。 但他不想就这么开门投降。他怎么说也算是吴世璠叔辈,如果他这么轻易就降了,吴世璠那边的人会怎么看他?一个连一仗都没打就献城的人,在江宁不会有好日子过。 他在椅子上坐了很久,然后站起来走到窗前推开窗扇,望向城北的方向。夜色中,二十里外有周军的营火正在亮起来,橘红色的光点在黑暗中连成一片,像一道正在缓慢燃烧的线横在天地之间。他看了很久,然后合上窗,回到案前。他提笔写了一封信,封好口,叫来亲兵:“明天天亮送到周军营中去。记住,不要让人看见你从哪个城门出去的。” 七月三十,天刚蒙蒙亮。李成林正在帐中系甲胄的束带,哨兵来报:营门外来了人,自称奉尚将军之命送信。李成林系好最后一根带子才走出帐外。来人穿的是一件洗得发白的灰布短衫,看起来不像军人。他双手捧着一封信递上来,封口处盖着尚之信的私印,纸面干净,没有皱褶。李成林接过信拆开,尚之信的字迹端正而沉稳,信中说他愿意投降,但希望先打一仗,“使尚某麾下将士知大周兵威之盛,则归附之后心服口服,不致再生异心。”信中还提到,他希望这一仗能在一个相对公平的条件下进行,以便让双方都看清彼此的实力。 李成林把信读了两遍,然后折好放进怀里,抬起头来对来使说:“你回去告诉尚将军——我应了。三天后,城北平野列阵。我带两千燧发枪手,他的人带多少都行。打完之后,胜负已定,开城归顺。”来使收了信不再说话,翻身上马沿着来路走了。 李成林站在帐门口望着那道远去的影子。他当然可以拒绝尚之信的条件,直接围城。但尚之信想打一仗来证明自己的价值——这正说明他不是那种没有底线的人。一个在乎自己价值的人,降了之后不会反复。他转身回帐,把韶关的地图摊开,在城北那片开阔的平野上画了一个圈。三天后那里会有一场仗。打完那场仗,广东的门就开了。他吹了灯,在黑暗中坐了片刻,然后躺下,很快就睡着了。 (第六卷 第二十三章完) 第24章 清使来粤 八月初三,广州。天色暗下来之后,潮州湾的海风开始凉了。 尚之信坐在书房里,面前的案上摊着一张纸,纸上只写了三行字,是他的幕僚傍晚时分送来的军报:周军五万已过骑田岭,前锋抵韶关城北四十里扎营,尚之信派出的斥候在韶关以北与周军前锋斥候相遇,对方没有追击也没有停下,只是保持着稳定的行军速度继续向南推进。他把那张纸翻过来扣在案面上,手指在纸背停了片刻,然后站起来走到窗前,把窗扇推开了一半。 海风从南面灌进来,带着盐味和某种更远的地方才有的凉意。珠江口方向的海面在暮色中泛着暗沉沉的铁灰色,水面上没有船影。他看了一会儿,合上了窗扇,坐回案前。他知道五万人正在靠近,这五万人不是来谈条件的,是来收地的。 就在这时,院门外传来一阵急促的脚步声。幕僚在门外停住了,声音压得很低:“王爷,有人从海上来了。船在南门外靠的岸,三个人。为首的说是从北京来的。”尚之信抬起头来,目光在油灯的火苗上顿了一下:“带进来。一个人进书房,另外两个在偏厅等着。”幕僚应了一声,脚步声在廊道里远去了。 尚之信没有站起来迎接客人。他坐在案前,把案面上那些散落的文书收拢叠好,推到案角,腾出一片干净的桌面来。他把油灯拨亮了一些,火苗蹿起来的时候在墙壁上投出了他侧脸的影子。 一刻钟后,书房的门被推开了。来人约莫四十岁,中等身量,穿一件深蓝色的绸袍,腰间系着一条金线镶边的腰带,步态从容。他进门之后先拱了拱手,动作不大但规整:“下官姓穆,内务府员外郎,奉皇上密旨而来。”尚之信没有起身,只抬眼看着对方。穆姓官员从怀中取出一只细长的木匣放在案上。匣子是紫檀木的,雕着云纹,封口处压着一方蜡印,印面上的字在烛光中隐约可辨。他没有急着打开,只是把匣子放在桌面中央,让它自己待在案上。 “尚将军,”穆姓官员开口,“皇上让我带一句话来。原话是这么说的——广东是南方最后一面旗了,目前我大清已经在徐州集结重兵,这次一定能侧底打败吴逆。” 尚之信看着那只匣子。他知道里面是什么。紫檀木匣、蜡封、明黄缎里——能装在这种匣子里的东西只有一样。他没有说话,也没有伸手去碰那只匣子。 穆姓官员把匣盖掀开了,匣内铺着明黄色的缎子,缎子上放着一卷敕书,旁边另搁着一只巴掌大的锦盒。他也没有急着把东西取出来,就那样敞着盖子,让尚之信自己看。“皇上知道尚将军在想啥,手里缺什么,也知道尚将军需要什么。所以皇上让下官带了两样东西来。一样是这道敕书——平南王进亲王,世袭罔替。并且如果能够打败吴逆,朝廷许诺将广西、广东、湖南作为平南王封地,如前明沐家,甚至更荣华。还有朝廷这次派我来也不是空手来的,我带了两船军资,三十万两银、三千支火枪、五百桶火药,已经泊在珠江口外了。”他又往前推了推锦盒的盖子,露出一枚金印。印钮是一条盘踞着的五爪金龙,在油灯的映照下泛着暗沉沉的赤金色。 尚之信终于伸出手去,把那道敕书拿了起来,展开看了一遍。他又看了一遍。然后他把敕书合上,放回匣中,手指在封皮上停了一下才收回来。 他沉默了很久。他想起十六年前的那个春天,他随父亲在广东起兵,站在广州城头看着反旗升起来。那时候他年轻,觉得造反是一件热血沸腾的事。后来他投降了。他跪在清廷派来的钦差面前,把兵符交上去的时候低着头,不敢看旁边那些跟他一起反清的老兄弟的目光。降清之后他一直被怀疑,平南王的爵位从亲王被降成了郡王,兵权被削了一半。如今康熙要重新加封他为亲王,愿意把广西广东湖南三省的军政大权全部交给他。是因为康熙终于信他了吗?还是因为广东快守不住了,不得不临时再把他请出来? “尚将军,”穆姓官员的声音低了一些,像是知道他在想什么,“皇上让我转告你一句话——当年你父亲降清,朝廷没有亏待他。尚将军今日若守得住广东,皇上也绝不会亏待尚将军。”尚之信笑了一下,那个笑容很淡,嘴角只是微微动了一下就消失了:“当年我父亲降清的时候,朝廷封了他亲王。后来我起兵反清,又降清,朝廷削了我的亲王封号。如今皇上又要封我亲王,是因为广东快丢了,对不对?”他说话的时候声音不高,但每一个字都落在两个人之间的空处,像一块一块被搁在桌面上的旧铁,碰在一起发出沉沉的声响。 穆姓官员沉默了一会儿,然后开口:“尚将军,皇上要保住广东。而尚将军现在是广东唯一的屏障。你守得住广东,你就是亲王。你守不住广东——广东丢了之后,你带着两万残兵逃回北京,你觉得皇上会怎么看你?”尚之信没有回答。他在想,如果广东丢了,康熙确实不会再需要他,到那时候他带着残兵败将站在乾清宫门口,康熙连看都不会看他一眼。如果广东守住了,康熙也未必会真的信任他。但至少那时候他手中有兵、有城、有筹码。 他伸手把那只紫檀木匣的盖子合上了:“你带来的东西我收了。那两船军资我今晚就派人去点收。”他停了一下,“但我不需要你告诉我这仗怎么打。”穆姓官员微微欠身,拱了拱手,没有再说话,转身走出了书房。他的脚步声在廊道里由近及远地消散了。 书房里重新安静下来。尚之信独自坐在案前,面前放着那只紫檀木匣。他伸手把匣盖重新掀开,看了那道敕书一眼,又合上了。然后他站起来走到书架前,从第三格取出一只旧铁匣,掀开盖子,里面放着吴世璠从福州寄来的那封劝降信。他拿起那封信,走回案前,把它放在紫檀木匣的旁边。两道信并排放在案面上——左边那道写着“大周行宫”四个字,右边那道写着“奉天承运皇帝诏曰”。 他坐在两道信之间,像一个人被夹在两扇正在慢慢合拢的门中间。十六年前他站在三藩之乱的末尾,起兵反清又降清,从叛将变成降将,从降将变成被怀疑的对象。十六年后他站在两股力量之间,不知道哪一边的门打开之后是出路、哪一边的门打开之后是陷阱。他伸手把吴世璠的信拿起来又看了一遍。信上的字不多,措辞平和:“尚将军若归附大周,爵位如旧,封地不动,家眷无忧。”他又把康熙的敕书拿起来看了一遍。敕书上的字工整而庄重,每一个字都在告诉他——守住广东,你就是亲王。 他把两道信放下,在案前坐了很久,久到灯盏里的油烧了半盏,火苗跳了两跳又稳住了。然后他站起来,走到窗口,推开窗扇,海风带着夜间的凉意涌进来。珠江口方向的夜色中一片黑沉沉的,看不清有没有船影。但他知道那两艘船就在那里,船上装着三十万两白银和三千支火枪。康熙的诚意已经从北京出发十六天,漂过了海面,泊在了他的家门口。他把手搭在窗沿上,站了一会儿,然后转身走回案前。他提起笔,在李成林那封约战信的背面写了几行字,搁下笔,把那张纸折好封入信封,递给了门外候着的亲兵:“连夜送到韶关城外周军营中去。天亮之前务必送到。”亲兵接了信,脚步声在廊道里远去了。 尚之信独自站在书房里。晨光从东窗照进来的时候,他还站在原地,像一棵被夜风吹了一整夜还没有倒下去的树。他站了片刻,然后迈步走出书房,穿过院子,朝校场方向走去。校场上的两万粤军正在列队操练,号子声在晨光中传出去很远。他走到校场边缘停下来,看着那些正在操练的兵在晨光中反复做出同一个动作,一下接一下,像是在那座校场上反复练习着某种已经排练过无数次的东西。他没有走进将台,也没有说话,只是站在那里,看着那些正在重复做着同一个动作的队列。 晨光把他的影子投在身后的青砖地面上,又长又淡,像一道正在缓缓向前延伸的轨迹,还没有完全铺开,就已经被日光覆盖了。他站了很久,然后转身穿过院子走回了书房,在案前重新坐下,摊开一张新纸,开始写回信。信是写给李成林的,他先写了“尚某已阅来函”,又写了一些关于战事的提议。他在结尾处加了一句:“若此战尚某输了,便无话可说,举粤以降。”他写完最后一个字,搁下了笔。 窗外珠江口方向的海面上,那两艘船的轮廓在晨光中渐渐清晰起来。船身压着吃水线,泊在那里没有动,像两艘正在等待什么命令的沉默的水影。尚之信没有抬头看窗外,他正在把那张刚写好的信纸折好放进信封里。 (第六卷 第二十四章完) 第25章 硬城 洪化六年八月初六,韶关城北。晨雾在天亮之前最浓,灰白色的水汽贴着地面浮着,把远处的山影和城楼都拢成了一片模糊的轮廓。李成林在卯时三刻站上了营前那处土坡,面朝南方。 雾还没有散尽,但他已经听到了从韶关方向传来的声音——不是吊桥放下时铁链与石槽摩擦的声响,而是一种更沉的东西,数不清的人正在同一时间被移动、装填、推上阵位,沉重的木箱被放在地上发出的低响隔着四里田野隐约可辨,像是有人在远处的空地上反复放下一只又一只重物。 他举起望远镜。雾在慢慢变薄,韶关城墙的轮廓正在从灰白色的水汽中浮现出来。城门洞开,涌出来的队伍跟三天前有些不太一样。前排仍然是藤牌手,但那些藤牌的边缘镶了一圈铁皮,在晨光中反着暗哑的铁灰色光泽。藤牌手后面的火枪手队列比上次厚了将近一倍,更多的枪管从前排藤牌的缝隙间伸出来,枪管更长更直,护木上也有线条匀称的纹理,在晨光中反射出的白色光点密密麻麻,几乎连成一道光带。 李成林在坡顶上看了很久,然后放下望远镜,慢慢走下坡顶。他翻身上马,催马向前锋阵线走去。燧发枪手已经列好了阵,两千人排成三排横阵,枪口朝南。他在阵前勒住马,开口的声音不高但清楚:“前锋推进,燧发枪手横阵压到四百步停下。连珠铳手两翼展开,等我信号再动。尚之信不在韶关,他在广州。”李成林说完这句话又停了一下,像是在等那些话落到实处,“他留下的将领想用这批新枪挡我一阵,我给他机会挡。” 燧发枪手开始向前移动,步伐不快,三排横阵在晨光中缓缓平推,枪管随着步伐的起伏形成了一道微微波动的冷铁色直线。四百步外,粤军的阵列也在向前移动。李成林看见对方的阵型走得很稳,前排藤牌手的步伐幅度不大,每一步跨出的长度几乎相同。他坐在马上看着那道正在靠近的灰蓝色横阵。 双方在相距约三百五十步处几乎同时停了下来。粤军的阵型在停住的那一刻就调整了,前排藤牌手蹲得更低了一些,盾面微微前倾,后排火枪手的枪管从盾面的缝隙间伸出来,在晨光中排成一道整齐的白线。李成林在马背上看到了那一切,对方没有急着开火,他们在等燧发枪手继续前压,在等燧发枪手进入最佳射程之后再打。这一批粤军的将领在战术判断上和他一样谨慎。 “燧发枪手前压五十步。” 燧发枪手重新开始向前移动,刚走出大约二十步,粤军的第一轮排枪响了。枪声在晨空中炸开的时候比三天前更齐,像是有人在同一时间把一整排铁块摔在了石板上。铅弹从三百五十步外飞来,落在燧发枪手阵前不到十步的地方,弹丸钻入湿泥的声音噼噼啪啪地响了一片。李成林看到那些子弹落地的位置,比上一次近了将近二十步。如果刚才燧发枪手再多走十步再停,那一轮枪就会打到人身上了。 “继续推进,不要停。” 燧发枪手继续向前移动。粤军的第二排枪紧跟着响了,这次比第一轮更近了一些,铅弹打在燧发枪手前排前方约五步处的草地上,有士兵的衣甲被流弹擦了一下,布料裂开一道口子,但没有伤到皮肉。燧发枪手在距离粤军阵线约二百五十步处停住了,这已经是燧发枪的杀伤射程之内了。“打吧。” 第一排燧发枪手开火了。铅弹平飞出去,打在粤军前排藤牌上,镶了铁皮的藤牌挡住了大部分射击,只有少数几面被穿透了,盾后的兵倒下去了几个,但空位迅速被后面的人填上,阵型几乎没有出现缺口。李成林看到了那些藤牌挡住了子弹——镶了铁皮的藤牌比普通的藤牌更能扛,能挡住燧发枪在二百五十步外射出的弹丸。第二排、第三排紧跟着响了起来,但粤军前排始终没有溃散,他们用镶铁藤牌和前排兵力挡住了燧发枪的第一波打击,火枪手在盾阵后面持续还击。 连珠铳手开始从两翼压上去了,散兵线在低洼地和草丛间向前推进,目标是从侧面撕开粤军阵型的边缘。粤军阵型两翼开始遭遇连珠铳的侧射,九发齐射的密集枪声从侧面响起,子弹打在粤军阵型边缘。粤军的藤牌手也开始往两翼补位了,他们把前排的一部分藤牌手调到了侧翼,镶铁藤牌转向侧翼方向,挡住了连珠铳的侧射。侧翼的火力被挡住了大半,连珠铳的子弹打在铁皮边缘上,发出短促的金属撞击声。 战局在城北平野上形成了真正的对射。周军的三段击持续压向粤军正面,连珠铳在侧翼反复寻找空隙。粤军则以镶铁藤牌抵挡正面射击,火枪手从盾阵后还击,两翼用调来的藤牌手封住侧射的角度。双方的火力密度大致相当,没有一方能在短时间内压制另一方。粤军的新枪在射程上跟燧发枪接近了,新藤牌挡住了燧发枪的第一轮打击,战术调整堵住了连珠铳的侧射角度,周军的火力优势被一层一层地抵消了。 李成林坐在马上,在阵线后方看了大约一炷香的功夫,然后催马向前走了一小段,停在燧发枪手后排的后面。他能看见前方两军之间的空地上正在落下的弹丸,打在地面上溅起碎土和草屑,打成一片细密的尘雾浮在阵前。粤军阵型在周军的持续火力下没有散,他们在尚之信留下的将领指挥下保持着阵型,火力密度维持得比三天前更久。那批从海上运来的新枪和镶铁藤牌正在发挥作用,粤军将领也学到了新的战术。战局在韶关城北平野上陷入了相持。 李成林在马上坐了很久,看着前方的战线。他没有下令让燧发枪手再往前压,也没有让连珠铳手再往侧翼深处迂回。他在看。尚军没有在战场上出现溃散的迹象。他在午时前下令各阵交替后撤。燧发枪手先撤,连珠铳手在侧翼掩护,骑兵在两翼后方待命。整个后撤的过程是在对射中完成的,燧发枪手一排一排地轮换着向后撤,每一排撤的时候另一排还在继续射击,等前一排退到位了再换下一排。尚军也没有追击,他们也累了。 粤军的阵线在周军后撤时没有前压,他们的阵型开始收拢,前排藤牌手退到第二线,火枪手退到第三线,整支队伍在城北平野上重新调整了队列,然后朝城门方向退去。吊桥重新升起来,城门合拢,城头上那些蓝灰色的旗帜重新竖了起来,在午后的日光中安静地垂着,没有风。 当天傍晚,李成林坐在中军帐中看白天的伤亡名册。燧发枪手阵亡五十二人,轻重伤一百五十余人。连珠铳手阵亡二十余人,轻重伤六十余人。尚军的伤亡也不会少,但今天他们扛住了周军的火力,没有散。那批新枪和镶铁藤牌已经把尚军的战斗力从三天前的水平往上拉了一大截,尚军将领也学会了新的战术。韶关不是一场仗能啃下来的城,它需要更长的时间,更多的耐心。 他合上名册,站起来走到帐外。晚风从南面吹过来,带着韶关方向城墙砖石被日头晒了一整天之后余留的微温。远处的城头亮起了几点灯火,在暮色中安安静静地燃着。他站在那里看了一会儿,然后转身回了帐,在油灯下重新摊开了那张广东的舆图,手指顺着韶关向南移动,最终停在广州的位置上。尚之信在广州城里等着,等着韶关的消息,他不会永远等着。 晚风从帐外灌进来,吹动了案上那张地图的边角。他伸手压住了地图的边缘,在灯下坐了很久。那盏油灯的火苗在晚风中缓缓晃动着,把地图上的山峦和城池的线条照得明暗交错。他的手指沿着韶关到广州之间的官道划了一遍又一遍,然后停了下来。窗外夜色渐深,远处城头那几点灯火还在亮着,没有熄灭。 (第六卷 第二十五章完) 第26章 意气 本章节内容正在手打中,当您看到这段文字,请您稍后刷新页面看是否已经更新,如果长久未更新,请通过下面反馈联系我们! 特殊时刻,请大家多多收藏支持:(.ilwxs)穿越清初:吴周天下 乐文小说 如有问题请点击此处反馈给我们 第27章 西线崩裂 本章节内容正在手打中,当您看到这段文字,请您稍后刷新页面看是否已经更新,如果长久未更新,请通过下面反馈联系我们! 特殊时刻,请大家多多收藏支持:(.ilwxs)穿越清初:吴周天下 乐文小说 如有问题请点击此处反馈给我们 第28章 假途 本章节内容正在手打中,当您看到这段文字,请您稍后刷新页面看是否已经更新,如果长久未更新,请通过下面反馈联系我们! 特殊时刻,请大家多多收藏支持:(.ilwxs)穿越清初:吴周天下 乐文小说 如有问题请点击此处反馈给我们 第29章 让功 本章节内容正在手打中,当您看到这段文字,请您稍后刷新页面看是否已经更新,如果长久未更新,请通过下面反馈联系我们! 特殊时刻,请大家多多收藏支持:(.ilwxs)穿越清初:吴周天下 乐文小说 如有问题请点击此处反馈给我们 第30章 岭南归周 本章节内容正在手打中,当您看到这段文字,请您稍后刷新页面看是否已经更新,如果长久未更新,请通过下面反馈联系我们! 特殊时刻,请大家多多收藏支持:(.ilwxs)穿越清初:吴周天下 乐文小说 如有问题请点击此处反馈给我们 第31章 定策攻台 洪化六年九月十五,金门。入秋了,但海面上依旧热得人后背发汗。 天亮之前马宝就站在了码头上。晨雾从海面上浮起来,薄薄一层贴着水面,把远处金门岛东侧那些战船的桅杆拢成了模糊的暗影。他穿了一件旧单衣,袖子卷到手肘以上,露出的前臂被海风吹得发红。码头的木桩上挂着一盏没熄的油灯,灯焰在晨风中摇着,把他的影子在栈桥的木板上拉得忽长忽短。马宝已经在这里站了大半个时辰了。 他身后,金门营地里的人正在陆续醒来。伙房灶台的第一缕烟升起来了,紧接着是水井边铁桶碰撞的声响,然后是有人踩着沙地走过营区时靴底和沙粒摩擦的沙沙声。那些声音混合在一起,模糊而持续,像一层铺在地面上的底噪。马宝听着那些声音,没有回头。 他的手搭在码头最外侧那根木桩的顶端,掌心下能感觉到木桩表面被盐水和日光反复侵蚀后形成的粗粝触感。站在那里的时候,他的目光落在海面上那些正在晨光中逐渐显露出完整轮廓的船队身上。一百二十艘战船泊在金门岛东侧的锚地里,船身在微弱的浪涌中起伏着,桅杆像一片在晨光中缓慢摆动的树丛,帆布收拢在横桁上,还没有展开。 他看了一会儿那些船,把两只手从木桩上收回来,插进腰间,活动了一下站久了的腰背,转身沿着栈桥走回岸上。他穿过营地的时候,经过几堆正在分装火药桶的兵,有人直起腰来向他行礼,他摆了摆手示意不用。他走到营房门口,弯腰掸掉靴面上沾的沙粒,推门进去了。 营房里有一张长案,案上摊着那幅马宝已经看过几百遍的台湾海峡海图。图上的墨线有些已经磨淡了,边缘也卷起了毛边,那是他这一个月来反复在案上摊开又卷起造成的。海图正中央,澎湖列岛的位置被他用炭笔圈了三道,圈边延伸出去几条细线,每一条都标着方向和时间。 马宝在海图前坐下,伸手把那幅图拉到自己面前,目光落在了澎湖列岛东南方向那一片用铅笔轻轻勾出的区域。他在那一片涂改的痕迹上方停了下来,手指按住了其中一个圈,指腹在纸面上摩挲着圈边的笔痕,在心里把澎湖周边的地形和潮汐又过了一遍。 他是在七月初到金门的。那时候水师刚打完福建沿海的扫尾战,船队从闽江口一路南下到金门,沿途的港口和岛屿一座一座地交到陆军手中。到了金门之后,他没有急着南下澎湖,而是让船队停在了金门东侧的海湾里,开始重新训练。 那时候长江出身的兵上了外海的船就站不稳,有人扶着船舷吐了一整路,有人连船头朝哪边都分不清。刘国轩的水师在台湾海峡已经待了半辈子,对这片海域的风浪和潮汐了如指掌。马宝在长江上打过仗,在洞庭湖和运河上也打过战,但台湾海峡的水跟江河不是一回事。 他用了整整一个多月,让那些兵在海上重新学会站稳脚跟。这段时间里,他的船队在金门以东的海面上反复出入,从近海到远海,从风平浪静到起了浪头都在练。第一周,有人扶着船舷不敢松手;第二周,有人能在甲板上站直了走路;到了第四周,船队转向的时候各船之间已经不再相撞了。而如今已经是第九月中旬了。 当天上午,马宝在营房里写了一封信。信很短,措辞直接:“九月十五,水师已备齐。新炮到位,兵员训练完成,出海之后可直取澎湖。末将请战,望陛下准允。若得允许,九月十八可出港。”他把信纸折好封入信筒,叫来亲信,让他即刻出发送往福州。 送信的船从金门码头出发时,日头刚从海面上完全跳出来,把海面上的水汽照得一片亮白。那艘船沿着近海航道向北驶去,吃水浅,跑得快,船帆在晨光中撑满之后很快就变成了海面上一个小点,融进了远处的天光里。马宝站在码头上看着它消失的方向,没有立刻离开。他听到身后营地里传来的声音——有人正把新到的长炮从运输船上卸下来,炮管被绳索吊着缓缓放下,落在木架上的时候发出一声低沉的钝响。 下午,马宝亲自去了堆放新炮的地方。三门长炮正摆在新搭的木架上,铁灰色的炮管在午后的日光中泛着哑光。他走过去蹲在其中一门旁边,伸手摸了摸炮管的表面,又探进炮口摸了摸膛线的走向。然后站起来,绕到炮身侧面,蹲下身检查了炮尾的装填机构和底座与炮架之间的连接件,确认了每一个螺栓都拧紧到位之后才站起来。 这些炮是武昌火器局赶造的新型号,一个多月前从武昌装船,走长江入海,沿着海岸线一路运到金门。炮管比旧型号长了将近一尺,壁厚也增加了,射程比旧炮远了将近两百步。马宝在长江上用过旧型号的长炮,知道射程远了意味着什么——在海上,多两百步的射程就意味着你能在对方开火之前先打中对方的船。 当天傍晚,马宝坐在营房里,把那幅海图重新摊开,用手指在金门和澎湖之间画了一条弧线。他沿着这条弧线把沿途的每一处暗礁、每一道潮汐转折点都重新确认了一遍,然后抬起头来,看了看窗外正在暗下来的天色。送信的船应该已经到福州了,信使正在从码头赶往总督府的路上,最快明天天亮之前能等到吴世璠的回复。 九月十六,午后。一艘快船从北面驶入金门港。船靠上码头的时候,马宝已经从营房里走了出来,站在栈桥的起点处等着。信使跳下船,快步走到他面前,把一只封了口的信筒递了上来。马宝接过信筒,没有当场拆开,转身走回营房,关上门,在案前坐下之后才把封口拆开。 信纸上只有几行字,是吴世璠的笔迹:“准。九月十八出港。拿下澎湖之后派人回来报信。不要冒进,审时度势。不要贪功,可进则进,不可进则退。兵在人在,打光了水师就什么都没了。”马宝把信纸看了两遍,折好放进了案上的匣子里。然后他站起来走到门外,叫来传令官:“传令各营——九月十八出港。今晚开始装船,后天天亮之前全部装完。火药、淡水、粮草、震天雷,一样都不能少。” 当天夜里,金门的营地里灯火通明。士兵们扛着火药桶走上码头,经过栈桥,踩着跳板进入船舱。木箱碰撞的声响持续了整整一夜,每隔一段时间就有人从黑暗中喊一声“下一批”,然后另一队人抬着箱子从营房方向走出来,脚步声踩在被露水打湿的沙地上,发出沉闷的沙沙声。油灯的光在栈桥上晃动,把那些正在搬运物资的人影投在码头的木板上,时而拉长时而压短,像一群正在暗处不断移动的轮廓。马宝站在码头尽头看着这一切,没有插手搬东西。他只是站在那里看着,直到天亮,然后转身回了营房。 九月初十七傍晚。马宝站在金门岛东侧的高地上,面朝东南方向。海面在暮色中铺开成一片暗蓝色的平面,远处的水天线正在从蓝灰色融进深灰色,然后变成一条几乎看不出来的细线。他站在那里,双手插在腰间,望着那个方向。海风迎面吹来,他在那里站了很久,久到身上的衣服被风吹干了又沾上海雾的潮气。然后他转身走下高地,穿过营地回到营房。 九月十八,凌晨。天还没亮,金门码头上已经站满了人。海面上是一片正在等待的沉默——一百二十艘战船已经完成了最后的装船和检查,火药桶和震天雷分舱存放,每艘船上的引信用油布裹了四层,新配的长炮已经固定在船头的炮位上,炮口朝向东南方向,还没有点燃,但炮身已经被海风焐得和海水的温度相同了。 马宝从码头的台阶上走下来,步伐不快,每一步都踩实了才抬起来。他走到第一艘船的船尾旁,翻身跨上舷梯,站稳后在船尾甲板处站定,面朝东南方向。风从他的身后吹来,把船帆带动得微微鼓起,发出布料被拉紧时特有的细响。 “起锚。”马宝开口说了一声。第一艘船的锚链被绞动起来的时候发出粗粝的金属摩擦声。紧接着第二艘、第三艘、第四艘,一百二十艘船的锚链依次被绞起,声音在海面上叠成一片持续的轰鸣,在晨光尚未亮起的夜色中传出去老远。帆升起来了。灰白色的帆面在海风中展开,被撑得鼓胀之后发出闷响。第一艘船开始移动了,船身切入水面时发出低沉的哗啦声,船头劈开的水线在黑暗中泛着碎白。第二艘跟上了,第三艘也跟上了,一艘接一艘地驶离金门码头,在晨光尚未亮起的海面上排成一道细长的线 。那道线在黑暗中缓缓移动,朝着东南方向延伸,越拉越长,越来越远。岸上还站着几个人,在栈桥尽头没有被晨光照亮的地方站着,望着那片正在远去的船影。船队越来越小,最终只剩下一片模糊的灰影横在水天线处,然后那片灰影也融进了正在变亮的天光里。 海面上空荡荡的,什么都没有了。马宝站在第一艘船的船尾,面朝东南方向,面前的海面正在变亮,水线处的天空已经透出了淡青色的光。他站在那里,两只手搭在船尾的栏杆上,没有说话,没有回头。船队排成单列纵队沿着航道向南推进,一百二十艘船首尾相接,间距均匀,在晨光中沉默地行驶着,船头劈出的水线在两侧散开又合拢,没有船脱离队列,没有船偏离航向。 马宝在船尾栏杆边站了很久,仍然没有回头。前方视野尽头的海天线正在慢慢地、不可阻挡地变亮,那里的天空已经从青色变成了浅白色。他站在那里,手搭在栏杆上,面朝东南方向。澎湖在那个方向。刘国轩也在那个方向。他今天要去的地方,已经等了他两个多月了。 (第六卷 第三十一章) 第32章 锚地 本章节内容正在手打中,当您看到这段文字,请您稍后刷新页面看是否已经更新,如果长久未更新,请通过下面反馈联系我们! 特殊时刻,请大家多多收藏支持:(.ilwxs)穿越清初:吴周天下 乐文小说 如有问题请点击此处反馈给我们 第33章 澎湖外围 本章节内容正在手打中,当您看到这段文字,请您稍后刷新页面看是否已经更新,如果长久未更新,请通过下面反馈联系我们! 特殊时刻,请大家多多收藏支持:(.ilwxs)穿越清初:吴周天下 乐文小说 如有问题请点击此处反馈给我们 第1章 灵前 本章节内容正在手打中,当您看到这段文字,请您稍后刷新页面看是否已经更新,如果长久未更新,请通过下面反馈联系我们! 特殊时刻,请大家多多收藏支持:(.ilwxs)穿越清初:吴周天下 乐文小说 如有问题请点击此处反馈给我们 第2章 朝议 本章节内容正在手打中,当您看到这段文字,请您稍后刷新页面看是否已经更新,如果长久未更新,请通过下面反馈联系我们! 特殊时刻,请大家多多收藏支持:(.ilwxs)穿越清初:吴周天下 乐文小说 如有问题请点击此处反馈给我们 第3章 岳州风云 本章节内容正在手打中,当您看到这段文字,请您稍后刷新页面看是否已经更新,如果长久未更新,请通过下面反馈联系我们! 特殊时刻,请大家多多收藏支持:(.ilwxs)穿越清初:吴周天下 乐文小说 如有问题请点击此处反馈给我们 第4章 幕僚 本章节内容正在手打中,当您看到这段文字,请您稍后刷新页面看是否已经更新,如果长久未更新,请通过下面反馈联系我们! 特殊时刻,请大家多多收藏支持:(.ilwxs)穿越清初:吴周天下 乐文小说 如有问题请点击此处反馈给我们 第5章 西行千里 本章节内容正在手打中,当您看到这段文字,请您稍后刷新页面看是否已经更新,如果长久未更新,请通过下面反馈联系我们! 特殊时刻,请大家多多收藏支持:(.ilwxs)穿越清初:吴周天下 乐文小说 如有问题请点击此处反馈给我们 第6章 沅水鏖兵 本章节内容正在手打中,当您看到这段文字,请您稍后刷新页面看是否已经更新,如果长久未更新,请通过下面反馈联系我们! 特殊时刻,请大家多多收藏支持:(.ilwxs)穿越清初:吴周天下 乐文小说 如有问题请点击此处反馈给我们 第7章 镇远血战 本章节内容正在手打中,当您看到这段文字,请您稍后刷新页面看是否已经更新,如果长久未更新,请通过下面反馈联系我们! 特殊时刻,请大家多多收藏支持:(.ilwxs)穿越清初:吴周天下 乐文小说 如有问题请点击此处反馈给我们 第8章 贵阳布局 本章节内容正在手打中,当您看到这段文字,请您稍后刷新页面看是否已经更新,如果长久未更新,请通过下面反馈联系我们! 特殊时刻,请大家多多收藏支持:(.ilwxs)穿越清初:吴周天下 乐文小说 如有问题请点击此处反馈给我们 第9章 偏桥之捷 本章节内容正在手打中,当您看到这段文字,请您稍后刷新页面看是否已经更新,如果长久未更新,请通过下面反馈联系我们! 特殊时刻,请大家多多收藏支持:(.ilwxs)穿越清初:吴周天下 乐文小说 如有问题请点击此处反馈给我们 第10章 断桥斩将 本章节内容正在手打中,当您看到这段文字,请您稍后刷新页面看是否已经更新,如果长久未更新,请通过下面反馈联系我们! 特殊时刻,请大家多多收藏支持:(.ilwxs)穿越清初:吴周天下 乐文小说 如有问题请点击此处反馈给我们 第11章 尘埃暂定 本章节内容正在手打中,当您看到这段文字,请您稍后刷新页面看是否已经更新,如果长久未更新,请通过下面反馈联系我们! 特殊时刻,请大家多多收藏支持:(.ilwxs)穿越清初:吴周天下 乐文小说 如有问题请点击此处反馈给我们 第12章 水西解围 本章节内容正在手打中,当您看到这段文字,请您稍后刷新页面看是否已经更新,如果长久未更新,请通过下面反馈联系我们! 特殊时刻,请大家多多收藏支持:(.ilwxs)穿越清初:吴周天下 乐文小说 如有问题请点击此处反馈给我们 第13章 铁三角 本章节内容正在手打中,当您看到这段文字,请您稍后刷新页面看是否已经更新,如果长久未更新,请通过下面反馈联系我们! 特殊时刻,请大家多多收藏支持:(.ilwxs)穿越清初:吴周天下 乐文小说 如有问题请点击此处反馈给我们 第17章 硝烟未散 本章节内容正在手打中,当您看到这段文字,请您稍后刷新页面看是否已经更新,如果长久未更新,请通过下面反馈联系我们! 特殊时刻,请大家多多收藏支持:(.ilwxs)穿越清初:吴周天下 乐文小说 如有问题请点击此处反馈给我们 第23章 进退之间 本章节内容正在手打中,当您看到这段文字,请您稍后刷新页面看是否已经更新,如果长久未更新,请通过下面反馈联系我们! 特殊时刻,请大家多多收藏支持:(.ilwxs)穿越清初:吴周天下 乐文小说 如有问题请点击此处反馈给我们 第29章 暗流 本章节内容正在手打中,当您看到这段文字,请您稍后刷新页面看是否已经更新,如果长久未更新,请通过下面反馈联系我们! 特殊时刻,请大家多多收藏支持:(.ilwxs)穿越清初:吴周天下 乐文小说 如有问题请点击此处反馈给我们 第30章 困兽 本章节内容正在手打中,当您看到这段文字,请您稍后刷新页面看是否已经更新,如果长久未更新,请通过下面反馈联系我们! 特殊时刻,请大家多多收藏支持:(.ilwxs)穿越清初:吴周天下 乐文小说 如有问题请点击此处反馈给我们 第31章 围城 本章节内容正在手打中,当您看到这段文字,请您稍后刷新页面看是否已经更新,如果长久未更新,请通过下面反馈联系我们! 特殊时刻,请大家多多收藏支持:(.ilwxs)穿越清初:吴周天下 乐文小说 如有问题请点击此处反馈给我们 第32章 卷末·立足 本章节内容正在手打中,当您看到这段文字,请您稍后刷新页面看是否已经更新,如果长久未更新,请通过下面反馈联系我们! 特殊时刻,请大家多多收藏支持:(.ilwxs)穿越清初:吴周天下 乐文小说 如有问题请点击此处反馈给我们 第1章 清仓 本章节内容正在手打中,当您看到这段文字,请您稍后刷新页面看是否已经更新,如果长久未更新,请通过下面反馈联系我们! 特殊时刻,请大家多多收藏支持:(.ilwxs)穿越清初:吴周天下 乐文小说 如有问题请点击此处反馈给我们 第2章 分地 本章节内容正在手打中,当您看到这段文字,请您稍后刷新页面看是否已经更新,如果长久未更新,请通过下面反馈联系我们! 特殊时刻,请大家多多收藏支持:(.ilwxs)穿越清初:吴周天下 乐文小说 如有问题请点击此处反馈给我们 第3章 练兵 本章节内容正在手打中,当您看到这段文字,请您稍后刷新页面看是否已经更新,如果长久未更新,请通过下面反馈联系我们! 特殊时刻,请大家多多收藏支持:(.ilwxs)穿越清初:吴周天下 乐文小说 如有问题请点击此处反馈给我们 第4章 边境 本章节内容正在手打中,当您看到这段文字,请您稍后刷新页面看是否已经更新,如果长久未更新,请通过下面反馈联系我们! 特殊时刻,请大家多多收藏支持:(.ilwxs)穿越清初:吴周天下 乐文小说 如有问题请点击此处反馈给我们 第5章 东线惊报 本章节内容正在手打中,当您看到这段文字,请您稍后刷新页面看是否已经更新,如果长久未更新,请通过下面反馈联系我们! 特殊时刻,请大家多多收藏支持:(.ilwxs)穿越清初:吴周天下 乐文小说 如有问题请点击此处反馈给我们 第6章 镇远定策 本章节内容正在手打中,当您看到这段文字,请您稍后刷新页面看是否已经更新,如果长久未更新,请通过下面反馈联系我们! 特殊时刻,请大家多多收藏支持:(.ilwxs)穿越清初:吴周天下 乐文小说 如有问题请点击此处反馈给我们 第7章 雨夜行军 本章节内容正在手打中,当您看到这段文字,请您稍后刷新页面看是否已经更新,如果长久未更新,请通过下面反馈联系我们! 特殊时刻,请大家多多收藏支持:(.ilwxs)穿越清初:吴周天下 乐文小说 如有问题请点击此处反馈给我们 第8章 血旗 本章节内容正在手打中,当您看到这段文字,请您稍后刷新页面看是否已经更新,如果长久未更新,请通过下面反馈联系我们! 特殊时刻,请大家多多收藏支持:(.ilwxs)穿越清初:吴周天下 乐文小说 如有问题请点击此处反馈给我们 第9章 瓮城崩塌 本章节内容正在手打中,当您看到这段文字,请您稍后刷新页面看是否已经更新,如果长久未更新,请通过下面反馈联系我们! 特殊时刻,请大家多多收藏支持:(.ilwxs)穿越清初:吴周天下 乐文小说 如有问题请点击此处反馈给我们 第10章 人肉盾牌 本章节内容正在手打中,当您看到这段文字,请您稍后刷新页面看是否已经更新,如果长久未更新,请通过下面反馈联系我们! 特殊时刻,请大家多多收藏支持:(.ilwxs)穿越清初:吴周天下 乐文小说 如有问题请点击此处反馈给我们 第11章 血城残阳 本章节内容正在手打中,当您看到这段文字,请您稍后刷新页面看是否已经更新,如果长久未更新,请通过下面反馈联系我们! 特殊时刻,请大家多多收藏支持:(.ilwxs)穿越清初:吴周天下 乐文小说 如有问题请点击此处反馈给我们 第12章 奔袭 本章节内容正在手打中,当您看到这段文字,请您稍后刷新页面看是否已经更新,如果长久未更新,请通过下面反馈联系我们! 特殊时刻,请大家多多收藏支持:(.ilwxs)穿越清初:吴周天下 乐文小说 如有问题请点击此处反馈给我们 第13章 南门破敌 本章节内容正在手打中,当您看到这段文字,请您稍后刷新页面看是否已经更新,如果长久未更新,请通过下面反馈联系我们! 特殊时刻,请大家多多收藏支持:(.ilwxs)穿越清初:吴周天下 乐文小说 如有问题请点击此处反馈给我们 第14章 血战北门 本章节内容正在手打中,当您看到这段文字,请您稍后刷新页面看是否已经更新,如果长久未更新,请通过下面反馈联系我们! 特殊时刻,请大家多多收藏支持:(.ilwxs)穿越清初:吴周天下 乐文小说 如有问题请点击此处反馈给我们 第15章 清军退兵 本章节内容正在手打中,当您看到这段文字,请您稍后刷新页面看是否已经更新,如果长久未更新,请通过下面反馈联系我们! 特殊时刻,请大家多多收藏支持:(.ilwxs)穿越清初:吴周天下 乐文小说 如有问题请点击此处反馈给我们 第16章 朝报易帅 本章节内容正在手打中,当您看到这段文字,请您稍后刷新页面看是否已经更新,如果长久未更新,请通过下面反馈联系我们! 特殊时刻,请大家多多收藏支持:(.ilwxs)穿越清初:吴周天下 乐文小说 如有问题请点击此处反馈给我们 第17章 铁腕南行 本章节内容正在手打中,当您看到这段文字,请您稍后刷新页面看是否已经更新,如果长久未更新,请通过下面反馈联系我们! 特殊时刻,请大家多多收藏支持:(.ilwxs)穿越清初:吴周天下 乐文小说 如有问题请点击此处反馈给我们 第18章 隔沅对峙 本章节内容正在手打中,当您看到这段文字,请您稍后刷新页面看是否已经更新,如果长久未更新,请通过下面反馈联系我们! 特殊时刻,请大家多多收藏支持:(.ilwxs)穿越清初:吴周天下 乐文小说 如有问题请点击此处反馈给我们 第19章 夜渡沅水 本章节内容正在手打中,当您看到这段文字,请您稍后刷新页面看是否已经更新,如果长久未更新,请通过下面反馈联系我们! 特殊时刻,请大家多多收藏支持:(.ilwxs)穿越清初:吴周天下 乐文小说 如有问题请点击此处反馈给我们 第20章 观望 本章节内容正在手打中,当您看到这段文字,请您稍后刷新页面看是否已经更新,如果长久未更新,请通过下面反馈联系我们! 特殊时刻,请大家多多收藏支持:(.ilwxs)穿越清初:吴周天下 乐文小说 如有问题请点击此处反馈给我们 第21章 清军北袭 本章节内容正在手打中,当您看到这段文字,请您稍后刷新页面看是否已经更新,如果长久未更新,请通过下面反馈联系我们! 特殊时刻,请大家多多收藏支持:(.ilwxs)穿越清初:吴周天下 乐文小说 如有问题请点击此处反馈给我们 第22章 亲至沅水 本章节内容正在手打中,当您看到这段文字,请您稍后刷新页面看是否已经更新,如果长久未更新,请通过下面反馈联系我们! 特殊时刻,请大家多多收藏支持:(.ilwxs)穿越清初:吴周天下 乐文小说 如有问题请点击此处反馈给我们 第23章 分兵 本章节内容正在手打中,当您看到这段文字,请您稍后刷新页面看是否已经更新,如果长久未更新,请通过下面反馈联系我们! 特殊时刻,请大家多多收藏支持:(.ilwxs)穿越清初:吴周天下 乐文小说 如有问题请点击此处反馈给我们 第24章 疑兵之计 本章节内容正在手打中,当您看到这段文字,请您稍后刷新页面看是否已经更新,如果长久未更新,请通过下面反馈联系我们! 特殊时刻,请大家多多收藏支持:(.ilwxs)穿越清初:吴周天下 乐文小说 如有问题请点击此处反馈给我们 第25章 血雾迷江 本章节内容正在手打中,当您看到这段文字,请您稍后刷新页面看是否已经更新,如果长久未更新,请通过下面反馈联系我们! 特殊时刻,请大家多多收藏支持:(.ilwxs)穿越清初:吴周天下 乐文小说 如有问题请点击此处反馈给我们 第26章 澧州血战 本章节内容正在手打中,当您看到这段文字,请您稍后刷新页面看是否已经更新,如果长久未更新,请通过下面反馈联系我们! 特殊时刻,请大家多多收藏支持:(.ilwxs)穿越清初:吴周天下 乐文小说 如有问题请点击此处反馈给我们 第27章 战常德(上) 本章节内容正在手打中,当您看到这段文字,请您稍后刷新页面看是否已经更新,如果长久未更新,请通过下面反馈联系我们! 特殊时刻,请大家多多收藏支持:(.ilwxs)穿越清初:吴周天下 乐文小说 如有问题请点击此处反馈给我们 第28章 战常德(下) 本章节内容正在手打中,当您看到这段文字,请您稍后刷新页面看是否已经更新,如果长久未更新,请通过下面反馈联系我们! 特殊时刻,请大家多多收藏支持:(.ilwxs)穿越清初:吴周天下 乐文小说 如有问题请点击此处反馈给我们 第29章 横扫湘南 本章节内容正在手打中,当您看到这段文字,请您稍后刷新页面看是否已经更新,如果长久未更新,请通过下面反馈联系我们! 特殊时刻,请大家多多收藏支持:(.ilwxs)穿越清初:吴周天下 乐文小说 如有问题请点击此处反馈给我们 第30章 卷末.根基 正月二十日,长沙。 吴世璠在行宫的大堂里批了一上午的文书。案上的卷宗堆了半尺高,有从常德送来的,有从衡州送来的,有从贵阳送来的。他的左臂刀伤还没好利索,握笔的时候隐隐作痛,但他没有停。 刘玄初站在案前,手里捧着一本名册,等着他批。名册是招贤馆筛选出来的第一批人才名单,一共十二人,有秀才,有举人,有清廷的旧吏,还有几个是太祖高皇帝的旧部后人。吴世璠拿起名册,翻了翻,把目光停在了几个名字上。 “这个叫张鹏翮的,朕听说过。康熙九年的进士,在清廷做过御史,因为弹劾权贵被罢了官。他能来投奔,说明他是真心想做事。给他一个府,让他去试试。”刘玄初应了一声,在名册上做了记号。“还有这个,叫陈瑸,广东人,举人出身,在清廷做过知县,因为不肯收受贿赂被排挤回乡。此人清廉,可用。给他一个县。” 刘玄初一一记下。 “刘先生,招贤的事,你全权处置。朕不一一过问了。你觉得能用的人,直接安排到任上。试用半年,半年后考绩,合格的留任,不合格的撤换。朕只要结果,不看过程。” 刘玄初抱拳:“臣明白。” 午时,孙茂才来了。他手里拿着一份厚厚的折子,是关于湖南各地减免赋税的实施方案。 “陛下,臣已经按照您的旨意,将湖南各府县的赋税减免方案拟好了。第一年全免,第二年减半,第三年起照常征收。臣还列了一个清单,哪些府县受灾严重,需要额外赈济;哪些府县情况尚可,可以自行恢复。” 吴世璠接过折子,仔细看了一遍。“受灾严重的府县,从常德调粮赈济。朕不要一个百姓饿死。另外,各地要尽快恢复春耕,种子、农具、耕牛,朝廷能帮的尽量帮。” 孙茂才抱拳:“臣这就去办。” 下午,马宝的信使从常德到了。信使带来了马宝的亲笔信,信上说:常德的城防已经加固完毕,城外挖了五道壕沟,城头架了四十门火炮。水师方面,打造了三十艘大小战船,正在洞庭湖上训练。岳州的清军水师大约还有三十多艘船、两千多人,缩在湖里不敢出来。马宝请示,是继续训练,还是主动出击? 吴世璠看完信,提笔回复:“继续训练。水师不练到能打硬仗的程度,不许出战。岳州的清军水师不足为虑,等朕腾出手来,亲自去打。” 他把信交给信使,又写了一道手令:“从长沙、衡州、宝庆三地抽调三千新兵,送到常德,交给马宝训练。常德是东线门户,兵不能少。” 傍晚,昆明那边的急报到了。 送信的是胡国柱手下的一个亲兵,浑身泥泞,嘴唇干裂,一进门就跪下了。他从怀里掏出一封被汗水浸皱的信,双手呈上。吴世璠接过信,拆开。信是胡国柱亲笔写的,字迹潦草,但每一个字都很清楚。 “陛下:昆明安好,粮草充足,城防稳固。但滇西、滇南的土司近来不太安分。有几个土司暗中联络清廷,甚至有人在私下串联,想趁着朝廷主力在湖南、后方空虚之际闹事。臣手下只有三千兵,守城有余,弹压不足。臣恳请朝廷增兵——不用多,再给三千,臣就能把那些不安分的土司按下去。” 吴世璠放下信,沉默了片刻。胡国柱说得对。云南需要增兵,三千够了。但他想的不是三千,是十万。以前在贵州、在湘西打仗,靠的是山地,兵不在多而在精,两三万人够了。但出了湖南,进了湖北、江西,那是平原水网地带,没有山可守,没有险可依。到了平原上,打的就是兵力、火器、后勤。清廷虽然在湖南损兵折将,但他们在全国的兵力仍然远超大周。康熙能从江南、河南、直隶调兵,十万、二十万、三十万,源源不断。他只有三万,不够,远远不够。 “来人。”他唤道。 亲兵走了进来。 “传令下去,从贵阳、常德、长沙三地各抽一千人,共三千人,送到昆明,交给胡国柱。告诉他,土司的事,他全权处置。能拉拢的拉拢,不能拉拢的就打。朕不要他节省弹药,朕要云南的稳定。” 亲兵转身要走,吴世璠又叫住了他。“还有,传令马宝、柯三畏、夏国相、周昌,明日到长沙议事。朕有要事相商。” 正月二十一日,长沙行宫,大堂里坐满了人。 马宝从常德赶来了,他的左腿还缠着绷带,但已经能走路了。柯三畏从衡州赶来了,左袖空荡荡的,右手里握着一根马鞭。夏国相从贵阳赶来了,风尘仆仆,铠甲上还沾着路上的泥。刘玄初、孙茂才、周昌也到了。周昌瘦了不少,颧骨高耸,眼窝深陷,但精神很好,眼睛里亮着光。他从贵阳带来了屯田和火器的账册,厚厚一摞,放在案上,像一座小山。 吴世璠站在舆图前面,目光扫过每一个人。 “朕今天叫你们来,是为了一件事——扩军。” 他顿了一下,声音不大,但每一个字都很重。 “以前我们在贵州、在湘西打仗,靠的是山地。兵不在多,而在精。两三万人够了。但下一步,我们要出湖南、打武昌、下江南。那是平原,没有山可守,没有险可依。到了平原上,打的就是兵力。清廷在湖南虽然损兵折将,但他们在全国还有几十万兵。康熙能从江南、河南、直隶调兵,十万、二十万、三十万,源源不断。我们只有三万,不够。” 他的手指在舆图上从湖南划到湖北,从湖北划到江西,从江西划到江南。 “朕决定,全军扩编至十万人。” 堂中一片沉默。马宝的眉毛跳了一下,柯三畏的手指在椅子的扶手上轻轻敲着,夏国相握紧了拳头,刘玄初的笔在纸上停住了。 “十万人,”马宝的声音有些发紧,“陛下,咱们养得起吗?” “养得起。”吴世璠看着他。“湖南三百万百姓,贵州七十万百姓。两省加起来,将近四百万人口。十万人,四十个人养一个兵,养得起。以前养不起,是因为没有湖南。现在有了湖南,养得起。” 他转过身,看着周昌。“周郎中,粮食够不够?” 周昌翻开账册,手指在数字上划了几行。“回陛下,目前存粮三十万石。今年秋收之后,预计能达到六十万石。十万大军,每人每天一斤米,一个月就是三千石。六十万石,够吃一年半。再加上湖南各地的赋税征收,够吃两年。” “银子呢?” 刘玄初接话:“回陛下,库中存银五十万两。十万大军,每月军饷、粮草、弹药,大约需要十万两。五十万两,够撑五个月。五个月后,柯将军若拿下广西,开海通商,银子就不愁了。” 吴世璠点了点头,看向柯三畏。“柯将军,广西的事,你什么时候能动手?” 柯三畏抱拳。“回陛下,臣的兵还在整编,粮草还在调拨。最快两个月,臣就能南下。傅宏烈要是识相,臣兵不血刃拿下广西。他要是不识相,臣就打过去。广西的清军不多,兵力空虚。臣有一万人,够了。” “好。”吴世璠的目光扫过每一个人。“马宝的东线,从八千扩到三万。柯三畏的南线,从五千扩到两万。夏国相的西线,从五千扩到两万。贵阳留守,从五千扩到一万。长沙留守,从两千扩到五千。剩下的一万五千,作为朕的中军,驻守长沙,机动支援各线。” 他顿了顿,声音沉了下去。“扩军不是一天两天的事。缺额从湖南、贵州招募新兵补充。老兵带新兵,以战代练。朕给你们一个月的时间,把名册报上来。两个月的时间,把兵练到能打仗的程度。朕不要花架子,朕要能上战场的兵。” 马宝、柯三畏、夏国相齐声抱拳:“臣遵旨!” 当天夜里,吴世璠把胡国柱的回信写完,交给亲兵送往昆明。 信上写着:“胡将军:三千援兵不日即到。土司的事,你全权处置。能拉拢的拉拢,不能拉拢的就打。朕不要你节省弹药,朕要云南的稳定。另外,朕已决定全军扩编至十万人。你那边暂时不增,但明年开春,朕会给你增兵。你守住云南,就是大功一件。” 亲兵接过信,转身跑了。 吴世璠站在窗前,看着窗外的夜色。长沙城的灯火在夜风中摇曳,像无数颗不肯熄灭的心。他看了很久,然后转过身,走回案前。案上还摊着那张湖南全图,红色的标记已经从北铺到南,从东铺到西。他的手指在长沙的位置上按了一下,然后移到了武昌。 十万人。他在心里默念着这个数字。不是终点,是起点。 (第二卷·厉兵秣马 完) 第1章 洞庭造舰 本章节内容正在手打中,当您看到这段文字,请您稍后刷新页面看是否已经更新,如果长久未更新,请通过下面反馈联系我们! 特殊时刻,请大家多多收藏支持:(.ilwxs)穿越清初:吴周天下 乐文小说 如有问题请点击此处反馈给我们 第2章 水师初战 本章节内容正在手打中,当您看到这段文字,请您稍后刷新页面看是否已经更新,如果长久未更新,请通过下面反馈联系我们! 特殊时刻,请大家多多收藏支持:(.ilwxs)穿越清初:吴周天下 乐文小说 如有问题请点击此处反馈给我们 第3章 长沙决策 本章节内容正在手打中,当您看到这段文字,请您稍后刷新页面看是否已经更新,如果长久未更新,请通过下面反馈联系我们! 特殊时刻,请大家多多收藏支持:(.ilwxs)穿越清初:吴周天下 乐文小说 如有问题请点击此处反馈给我们 第4章 挥师南指 本章节内容正在手打中,当您看到这段文字,请您稍后刷新页面看是否已经更新,如果长久未更新,请通过下面反馈联系我们! 特殊时刻,请大家多多收藏支持:(.ilwxs)穿越清初:吴周天下 乐文小说 如有问题请点击此处反馈给我们 第5章 海风西来 本章节内容正在手打中,当您看到这段文字,请您稍后刷新页面看是否已经更新,如果长久未更新,请通过下面反馈联系我们! 特殊时刻,请大家多多收藏支持:(.ilwxs)穿越清初:吴周天下 乐文小说 如有问题请点击此处反馈给我们 第6章 远交近攻 本章节内容正在手打中,当您看到这段文字,请您稍后刷新页面看是否已经更新,如果长久未更新,请通过下面反馈联系我们! 特殊时刻,请大家多多收藏支持:(.ilwxs)穿越清初:吴周天下 乐文小说 如有问题请点击此处反馈给我们 第7章 春水东流 本章节内容正在手打中,当您看到这段文字,请您稍后刷新页面看是否已经更新,如果长久未更新,请通过下面反馈联系我们! 特殊时刻,请大家多多收藏支持:(.ilwxs)穿越清初:吴周天下 乐文小说 如有问题请点击此处反馈给我们 第8章 初试锋芒 本章节内容正在手打中,当您看到这段文字,请您稍后刷新页面看是否已经更新,如果长久未更新,请通过下面反馈联系我们! 特殊时刻,请大家多多收藏支持:(.ilwxs)穿越清初:吴周天下 乐文小说 如有问题请点击此处反馈给我们 第9章 咸宁夺关 本章节内容正在手打中,当您看到这段文字,请您稍后刷新页面看是否已经更新,如果长久未更新,请通过下面反馈联系我们! 特殊时刻,请大家多多收藏支持:(.ilwxs)穿越清初:吴周天下 乐文小说 如有问题请点击此处反馈给我们 第10章 江夏攻坚 本章节内容正在手打中,当您看到这段文字,请您稍后刷新页面看是否已经更新,如果长久未更新,请通过下面反馈联系我们! 特殊时刻,请大家多多收藏支持:(.ilwxs)穿越清初:吴周天下 乐文小说 如有问题请点击此处反馈给我们 第11章 炮火洗城 本章节内容正在手打中,当您看到这段文字,请您稍后刷新页面看是否已经更新,如果长久未更新,请通过下面反馈联系我们! 特殊时刻,请大家多多收藏支持:(.ilwxs)穿越清初:吴周天下 乐文小说 如有问题请点击此处反馈给我们 第12章 夜袭 本章节内容正在手打中,当您看到这段文字,请您稍后刷新页面看是否已经更新,如果长久未更新,请通过下面反馈联系我们! 特殊时刻,请大家多多收藏支持:(.ilwxs)穿越清初:吴周天下 乐文小说 如有问题请点击此处反馈给我们 第13章 犄角 本章节内容正在手打中,当您看到这段文字,请您稍后刷新页面看是否已经更新,如果长久未更新,请通过下面反馈联系我们! 特殊时刻,请大家多多收藏支持:(.ilwxs)穿越清初:吴周天下 乐文小说 如有问题请点击此处反馈给我们 第14章 武昌城破 本章节内容正在手打中,当您看到这段文字,请您稍后刷新页面看是否已经更新,如果长久未更新,请通过下面反馈联系我们! 特殊时刻,请大家多多收藏支持:(.ilwxs)穿越清初:吴周天下 乐文小说 如有问题请点击此处反馈给我们 第15章 武昌休整 本章节内容正在手打中,当您看到这段文字,请您稍后刷新页面看是否已经更新,如果长久未更新,请通过下面反馈联系我们! 特殊时刻,请大家多多收藏支持:(.ilwxs)穿越清初:吴周天下 乐文小说 如有问题请点击此处反馈给我们 第16章 九江探营 本章节内容正在手打中,当您看到这段文字,请您稍后刷新页面看是否已经更新,如果长久未更新,请通过下面反馈联系我们! 特殊时刻,请大家多多收藏支持:(.ilwxs)穿越清初:吴周天下 乐文小说 如有问题请点击此处反馈给我们 第17章 血战琵琶亭 本章节内容正在手打中,当您看到这段文字,请您稍后刷新页面看是否已经更新,如果长久未更新,请通过下面反馈联系我们! 特殊时刻,请大家多多收藏支持:(.ilwxs)穿越清初:吴周天下 乐文小说 如有问题请点击此处反馈给我们 第18章 九江落日 本章节内容正在手打中,当您看到这段文字,请您稍后刷新页面看是否已经更新,如果长久未更新,请通过下面反馈联系我们! 特殊时刻,请大家多多收藏支持:(.ilwxs)穿越清初:吴周天下 乐文小说 如有问题请点击此处反馈给我们 第19章 九江对峙 本章节内容正在手打中,当您看到这段文字,请您稍后刷新页面看是否已经更新,如果长久未更新,请通过下面反馈联系我们! 特殊时刻,请大家多多收藏支持:(.ilwxs)穿越清初:吴周天下 乐文小说 如有问题请点击此处反馈给我们 第20章 席卷鄂北 本章节内容正在手打中,当您看到这段文字,请您稍后刷新页面看是否已经更新,如果长久未更新,请通过下面反馈联系我们! 特殊时刻,请大家多多收藏支持:(.ilwxs)穿越清初:吴周天下 乐文小说 如有问题请点击此处反馈给我们 第21章 新政布行(上) 本章节内容正在手打中,当您看到这段文字,请您稍后刷新页面看是否已经更新,如果长久未更新,请通过下面反馈联系我们! 特殊时刻,请大家多多收藏支持:(.ilwxs)穿越清初:吴周天下 乐文小说 如有问题请点击此处反馈给我们 第22章 新政布行(下) 本章节内容正在手打中,当您看到这段文字,请您稍后刷新页面看是否已经更新,如果长久未更新,请通过下面反馈联系我们! 特殊时刻,请大家多多收藏支持:(.ilwxs)穿越清初:吴周天下 乐文小说 如有问题请点击此处反馈给我们 第23章 川军东犯 本章节内容正在手打中,当您看到这段文字,请您稍后刷新页面看是否已经更新,如果长久未更新,请通过下面反馈联系我们! 特殊时刻,请大家多多收藏支持:(.ilwxs)穿越清初:吴周天下 乐文小说 如有问题请点击此处反馈给我们 第24章 遵义死守 本章节内容正在手打中,当您看到这段文字,请您稍后刷新页面看是否已经更新,如果长久未更新,请通过下面反馈联系我们! 特殊时刻,请大家多多收藏支持:(.ilwxs)穿越清初:吴周天下 乐文小说 如有问题请点击此处反馈给我们 第25章 救援遵义 本章节内容正在手打中,当您看到这段文字,请您稍后刷新页面看是否已经更新,如果长久未更新,请通过下面反馈联系我们! 特殊时刻,请大家多多收藏支持:(.ilwxs)穿越清初:吴周天下 乐文小说 如有问题请点击此处反馈给我们 第26章 黔西破敌 本章节内容正在手打中,当您看到这段文字,请您稍后刷新页面看是否已经更新,如果长久未更新,请通过下面反馈联系我们! 特殊时刻,请大家多多收藏支持:(.ilwxs)穿越清初:吴周天下 乐文小说 如有问题请点击此处反馈给我们 第27章 卷末·布网靖内 本章节内容正在手打中,当您看到这段文字,请您稍后刷新页面看是否已经更新,如果长久未更新,请通过下面反馈联系我们! 特殊时刻,请大家多多收藏支持:(.ilwxs)穿越清初:吴周天下 乐文小说 如有问题请点击此处反馈给我们 第1章 兵临重庆 本章节内容正在手打中,当您看到这段文字,请您稍后刷新页面看是否已经更新,如果长久未更新,请通过下面反馈联系我们! 特殊时刻,请大家多多收藏支持:(.ilwxs)穿越清初:吴周天下 乐文小说 如有问题请点击此处反馈给我们 第2章 铁壁合围 本章节内容正在手打中,当您看到这段文字,请您稍后刷新页面看是否已经更新,如果长久未更新,请通过下面反馈联系我们! 特殊时刻,请大家多多收藏支持:(.ilwxs)穿越清初:吴周天下 乐文小说 如有问题请点击此处反馈给我们 第3章 浮图关血战 本章节内容正在手打中,当您看到这段文字,请您稍后刷新页面看是否已经更新,如果长久未更新,请通过下面反馈联系我们! 特殊时刻,请大家多多收藏支持:(.ilwxs)穿越清初:吴周天下 乐文小说 如有问题请点击此处反馈给我们 第4章 南门血战 本章节内容正在手打中,当您看到这段文字,请您稍后刷新页面看是否已经更新,如果长久未更新,请通过下面反馈联系我们! 特殊时刻,请大家多多收藏支持:(.ilwxs)穿越清初:吴周天下 乐文小说 如有问题请点击此处反馈给我们 第5章 血巷 本章节内容正在手打中,当您看到这段文字,请您稍后刷新页面看是否已经更新,如果长久未更新,请通过下面反馈联系我们! 特殊时刻,请大家多多收藏支持:(.ilwxs)穿越清初:吴周天下 乐文小说 如有问题请点击此处反馈给我们 第6章 溃退合州 本章节内容正在手打中,当您看到这段文字,请您稍后刷新页面看是否已经更新,如果长久未更新,请通过下面反馈联系我们! 特殊时刻,请大家多多收藏支持:(.ilwxs)穿越清初:吴周天下 乐文小说 如有问题请点击此处反馈给我们 第7章 合州之围 本章节内容正在手打中,当您看到这段文字,请您稍后刷新页面看是否已经更新,如果长久未更新,请通过下面反馈联系我们! 特殊时刻,请大家多多收藏支持:(.ilwxs)穿越清初:吴周天下 乐文小说 如有问题请点击此处反馈给我们 第8章 一举破城 本章节内容正在手打中,当您看到这段文字,请您稍后刷新页面看是否已经更新,如果长久未更新,请通过下面反馈联系我们! 特殊时刻,请大家多多收藏支持:(.ilwxs)穿越清初:吴周天下 乐文小说 如有问题请点击此处反馈给我们 第9章 夺帅 本章节内容正在手打中,当您看到这段文字,请您稍后刷新页面看是否已经更新,如果长久未更新,请通过下面反馈联系我们! 特殊时刻,请大家多多收藏支持:(.ilwxs)穿越清初:吴周天下 乐文小说 如有问题请点击此处反馈给我们 第10章 枭雄末路 本章节内容正在手打中,当您看到这段文字,请您稍后刷新页面看是否已经更新,如果长久未更新,请通过下面反馈联系我们! 特殊时刻,请大家多多收藏支持:(.ilwxs)穿越清初:吴周天下 乐文小说 如有问题请点击此处反馈给我们 第11章 清军试锋 本章节内容正在手打中,当您看到这段文字,请您稍后刷新页面看是否已经更新,如果长久未更新,请通过下面反馈联系我们! 特殊时刻,请大家多多收藏支持:(.ilwxs)穿越清初:吴周天下 乐文小说 如有问题请点击此处反馈给我们 第12章 震天雷 本章节内容正在手打中,当您看到这段文字,请您稍后刷新页面看是否已经更新,如果长久未更新,请通过下面反馈联系我们! 特殊时刻,请大家多多收藏支持:(.ilwxs)穿越清初:吴周天下 乐文小说 如有问题请点击此处反馈给我们 第13章 秣马厉兵 本章节内容正在手打中,当您看到这段文字,请您稍后刷新页面看是否已经更新,如果长久未更新,请通过下面反馈联系我们! 特殊时刻,请大家多多收藏支持:(.ilwxs)穿越清初:吴周天下 乐文小说 如有问题请点击此处反馈给我们 第14章 兵临成都 本章节内容正在手打中,当您看到这段文字,请您稍后刷新页面看是否已经更新,如果长久未更新,请通过下面反馈联系我们! 特殊时刻,请大家多多收藏支持:(.ilwxs)穿越清初:吴周天下 乐文小说 如有问题请点击此处反馈给我们 第15章 城外试探 本章节内容正在手打中,当您看到这段文字,请您稍后刷新页面看是否已经更新,如果长久未更新,请通过下面反馈联系我们! 特殊时刻,请大家多多收藏支持:(.ilwxs)穿越清初:吴周天下 乐文小说 如有问题请点击此处反馈给我们 第16章 联络内应 本章节内容正在手打中,当您看到这段文字,请您稍后刷新页面看是否已经更新,如果长久未更新,请通过下面反馈联系我们! 特殊时刻,请大家多多收藏支持:(.ilwxs)穿越清初:吴周天下 乐文小说 如有问题请点击此处反馈给我们 第17章 震天初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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本章节内容正在手打中,当您看到这段文字,请您稍后刷新页面看是否已经更新,如果长久未更新,请通过下面反馈联系我们! 特殊时刻,请大家多多收藏支持:(.ilwxs)穿越清初:吴周天下 乐文小说 如有问题请点击此处反馈给我们 第43章 汉中砥定 本章节内容正在手打中,当您看到这段文字,请您稍后刷新页面看是否已经更新,如果长久未更新,请通过下面反馈联系我们! 特殊时刻,请大家多多收藏支持:(.ilwxs)穿越清初:吴周天下 乐文小说 如有问题请点击此处反馈给我们 第44章 汉中之基 本章节内容正在手打中,当您看到这段文字,请您稍后刷新页面看是否已经更新,如果长久未更新,请通过下面反馈联系我们! 特殊时刻,请大家多多收藏支持:(.ilwxs)穿越清初:吴周天下 乐文小说 如有问题请点击此处反馈给我们 第45章 卷末.休养生息 本章节内容正在手打中,当您看到这段文字,请您稍后刷新页面看是否已经更新,如果长久未更新,请通过下面反馈联系我们! 特殊时刻,请大家多多收藏支持:(.ilwxs)穿越清初:吴周天下 乐文小说 如有问题请点击此处反馈给我们 第1章 离蜀东归 本章节内容正在手打中,当您看到这段文字,请您稍后刷新页面看是否已经更新,如果长久未更新,请通过下面反馈联系我们! 特殊时刻,请大家多多收藏支持:(.ilwxs)穿越清初:吴周天下 乐文小说 如有问题请点击此处反馈给我们 第2章 顺江而下 本章节内容正在手打中,当您看到这段文字,请您稍后刷新页面看是否已经更新,如果长久未更新,请通过下面反馈联系我们! 特殊时刻,请大家多多收藏支持:(.ilwxs)穿越清初:吴周天下 乐文小说 如有问题请点击此处反馈给我们 第3章 洪化元宝 本章节内容正在手打中,当您看到这段文字,请您稍后刷新页面看是否已经更新,如果长久未更新,请通过下面反馈联系我们! 特殊时刻,请大家多多收藏支持:(.ilwxs)穿越清初:吴周天下 乐文小说 如有问题请点击此处反馈给我们 第4章 新兵校场 本章节内容正在手打中,当您看到这段文字,请您稍后刷新页面看是否已经更新,如果长久未更新,请通过下面反馈联系我们! 特殊时刻,请大家多多收藏支持:(.ilwxs)穿越清初:吴周天下 乐文小说 如有问题请点击此处反馈给我们 第5章 银元初行 本章节内容正在手打中,当您看到这段文字,请您稍后刷新页面看是否已经更新,如果长久未更新,请通过下面反馈联系我们! 特殊时刻,请大家多多收藏支持:(.ilwxs)穿越清初:吴周天下 乐文小说 如有问题请点击此处反馈给我们 第6章 东顾之议 本章节内容正在手打中,当您看到这段文字,请您稍后刷新页面看是否已经更新,如果长久未更新,请通过下面反馈联系我们! 特殊时刻,请大家多多收藏支持:(.ilwxs)穿越清初:吴周天下 乐文小说 如有问题请点击此处反馈给我们 第7章 清廷震恐 本章节内容正在手打中,当您看到这段文字,请您稍后刷新页面看是否已经更新,如果长久未更新,请通过下面反馈联系我们! 特殊时刻,请大家多多收藏支持:(.ilwxs)穿越清初:吴周天下 乐文小说 如有问题请点击此处反馈给我们 第8章 聚兵 本章节内容正在手打中,当您看到这段文字,请您稍后刷新页面看是否已经更新,如果长久未更新,请通过下面反馈联系我们! 特殊时刻,请大家多多收藏支持:(.ilwxs)穿越清初:吴周天下 乐文小说 如有问题请点击此处反馈给我们 第9章 九江会师 本章节内容正在手打中,当您看到这段文字,请您稍后刷新页面看是否已经更新,如果长久未更新,请通过下面反馈联系我们! 特殊时刻,请大家多多收藏支持:(.ilwxs)穿越清初:吴周天下 乐文小说 如有问题请点击此处反馈给我们 第10章 锦帆东去 本章节内容正在手打中,当您看到这段文字,请您稍后刷新页面看是否已经更新,如果长久未更新,请通过下面反馈联系我们! 特殊时刻,请大家多多收藏支持:(.ilwxs)穿越清初:吴周天下 乐文小说 如有问题请点击此处反馈给我们 第11章 夜断铁索 本章节内容正在手打中,当您看到这段文字,请您稍后刷新页面看是否已经更新,如果长久未更新,请通过下面反馈联系我们! 特殊时刻,请大家多多收藏支持:(.ilwxs)穿越清初:吴周天下 乐文小说 如有问题请点击此处反馈给我们 第12章 水寨初战 本章节内容正在手打中,当您看到这段文字,请您稍后刷新页面看是否已经更新,如果长久未更新,请通过下面反馈联系我们! 特殊时刻,请大家多多收藏支持:(.ilwxs)穿越清初:吴周天下 乐文小说 如有问题请点击此处反馈给我们 第13章 火船夜袭 本章节内容正在手打中,当您看到这段文字,请您稍后刷新页面看是否已经更新,如果长久未更新,请通过下面反馈联系我们! 特殊时刻,请大家多多收藏支持:(.ilwxs)穿越清初:吴周天下 乐文小说 如有问题请点击此处反馈给我们 第14章 南岸拔炮 本章节内容正在手打中,当您看到这段文字,请您稍后刷新页面看是否已经更新,如果长久未更新,请通过下面反馈联系我们! 特殊时刻,请大家多多收藏支持:(.ilwxs)穿越清初:吴周天下 乐文小说 如有问题请点击此处反馈给我们 第15章 马宝的代价 本章节内容正在手打中,当您看到这段文字,请您稍后刷新页面看是否已经更新,如果长久未更新,请通过下面反馈联系我们! 特殊时刻,请大家多多收藏支持:(.ilwxs)穿越清初:吴周天下 乐文小说 如有问题请点击此处反馈给我们 第16章 江面僵持 本章节内容正在手打中,当您看到这段文字,请您稍后刷新页面看是否已经更新,如果长久未更新,请通过下面反馈联系我们! 特殊时刻,请大家多多收藏支持:(.ilwxs)穿越清初:吴周天下 乐文小说 如有问题请点击此处反馈给我们 第17章 风向之战 本章节内容正在手打中,当您看到这段文字,请您稍后刷新页面看是否已经更新,如果长久未更新,请通过下面反馈联系我们! 特殊时刻,请大家多多收藏支持:(.ilwxs)穿越清初:吴周天下 乐文小说 如有问题请点击此处反馈给我们 第18章 最后一击 本章节内容正在手打中,当您看到这段文字,请您稍后刷新页面看是否已经更新,如果长久未更新,请通过下面反馈联系我们! 特殊时刻,请大家多多收藏支持:(.ilwxs)穿越清初:吴周天下 乐文小说 如有问题请点击此处反馈给我们 第19章 城下列阵 本章节内容正在手打中,当您看到这段文字,请您稍后刷新页面看是否已经更新,如果长久未更新,请通过下面反馈联系我们! 特殊时刻,请大家多多收藏支持:(.ilwxs)穿越清初:吴周天下 乐文小说 如有问题请点击此处反馈给我们 第20章 死志 本章节内容正在手打中,当您看到这段文字,请您稍后刷新页面看是否已经更新,如果长久未更新,请通过下面反馈联系我们! 特殊时刻,请大家多多收藏支持:(.ilwxs)穿越清初:吴周天下 乐文小说 如有问题请点击此处反馈给我们 第21章 孤城 本章节内容正在手打中,当您看到这段文字,请您稍后刷新页面看是否已经更新,如果长久未更新,请通过下面反馈联系我们! 特殊时刻,请大家多多收藏支持:(.ilwxs)穿越清初:吴周天下 乐文小说 如有问题请点击此处反馈给我们 第22章 初攻安庆 本章节内容正在手打中,当您看到这段文字,请您稍后刷新页面看是否已经更新,如果长久未更新,请通过下面反馈联系我们! 特殊时刻,请大家多多收藏支持:(.ilwxs)穿越清初:吴周天下 乐文小说 如有问题请点击此处反馈给我们 第23章 城头血战 本章节内容正在手打中,当您看到这段文字,请您稍后刷新页面看是否已经更新,如果长久未更新,请通过下面反馈联系我们! 特殊时刻,请大家多多收藏支持:(.ilwxs)穿越清初:吴周天下 乐文小说 如有问题请点击此处反馈给我们 第24章 地道与裂缝 本章节内容正在手打中,当您看到这段文字,请您稍后刷新页面看是否已经更新,如果长久未更新,请通过下面反馈联系我们! 特殊时刻,请大家多多收藏支持:(.ilwxs)穿越清初:吴周天下 乐文小说 如有问题请点击此处反馈给我们 第25章 九江保卫战(上) 本章节内容正在手打中,当您看到这段文字,请您稍后刷新页面看是否已经更新,如果长久未更新,请通过下面反馈联系我们! 特殊时刻,请大家多多收藏支持:(.ilwxs)穿越清初:吴周天下 乐文小说 如有问题请点击此处反馈给我们 第26章 九江保卫战(下) 本章节内容正在手打中,当您看到这段文字,请您稍后刷新页面看是否已经更新,如果长久未更新,请通过下面反馈联系我们! 特殊时刻,请大家多多收藏支持:(.ilwxs)穿越清初:吴周天下 乐文小说 如有问题请点击此处反馈给我们 第27章 援军断绝 本章节内容正在手打中,当您看到这段文字,请您稍后刷新页面看是否已经更新,如果长久未更新,请通过下面反馈联系我们! 特殊时刻,请大家多多收藏支持:(.ilwxs)穿越清初:吴周天下 乐文小说 如有问题请点击此处反馈给我们 第28章 南门崩塌 本章节内容正在手打中,当您看到这段文字,请您稍后刷新页面看是否已经更新,如果长久未更新,请通过下面反馈联系我们! 特殊时刻,请大家多多收藏支持:(.ilwxs)穿越清初:吴周天下 乐文小说 如有问题请点击此处反馈给我们 第29章 破城(上) 本章节内容正在手打中,当您看到这段文字,请您稍后刷新页面看是否已经更新,如果长久未更新,请通过下面反馈联系我们! 特殊时刻,请大家多多收藏支持:(.ilwxs)穿越清初:吴周天下 乐文小说 如有问题请点击此处反馈给我们 第30章 破城(下) 本章节内容正在手打中,当您看到这段文字,请您稍后刷新页面看是否已经更新,如果长久未更新,请通过下面反馈联系我们! 特殊时刻,请大家多多收藏支持:(.ilwxs)穿越清初:吴周天下 乐文小说 如有问题请点击此处反馈给我们 第31章 战后安庆城 本章节内容正在手打中,当您看到这段文字,请您稍后刷新页面看是否已经更新,如果长久未更新,请通过下面反馈联系我们! 特殊时刻,请大家多多收藏支持:(.ilwxs)穿越清初:吴周天下 乐文小说 如有问题请点击此处反馈给我们 第32章 整兵备战 本章节内容正在手打中,当您看到这段文字,请您稍后刷新页面看是否已经更新,如果长久未更新,请通过下面反馈联系我们! 特殊时刻,请大家多多收藏支持:(.ilwxs)穿越清初:吴周天下 乐文小说 如有问题请点击此处反馈给我们 第33章 满清震恐 本章节内容正在手打中,当您看到这段文字,请您稍后刷新页面看是否已经更新,如果长久未更新,请通过下面反馈联系我们! 特殊时刻,请大家多多收藏支持:(.ilwxs)穿越清初:吴周天下 乐文小说 如有问题请点击此处反馈给我们 第34章 万帆东指 本章节内容正在手打中,当您看到这段文字,请您稍后刷新页面看是否已经更新,如果长久未更新,请通过下面反馈联系我们! 特殊时刻,请大家多多收藏支持:(.ilwxs)穿越清初:吴周天下 乐文小说 如有问题请点击此处反馈给我们 第35章 金陵王气 本章节内容正在手打中,当您看到这段文字,请您稍后刷新页面看是否已经更新,如果长久未更新,请通过下面反馈联系我们! 特殊时刻,请大家多多收藏支持:(.ilwxs)穿越清初:吴周天下 乐文小说 如有问题请点击此处反馈给我们 第36章 金陵城下 本章节内容正在手打中,当您看到这段文字,请您稍后刷新页面看是否已经更新,如果长久未更新,请通过下面反馈联系我们! 特殊时刻,请大家多多收藏支持:(.ilwxs)穿越清初:吴周天下 乐文小说 如有问题请点击此处反馈给我们 第37章 施琅出击 本章节内容正在手打中,当您看到这段文字,请您稍后刷新页面看是否已经更新,如果长久未更新,请通过下面反馈联系我们! 特殊时刻,请大家多多收藏支持:(.ilwxs)穿越清初:吴周天下 乐文小说 如有问题请点击此处反馈给我们 第38章 聚宝门试攻 本章节内容正在手打中,当您看到这段文字,请您稍后刷新页面看是否已经更新,如果长久未更新,请通过下面反馈联系我们! 特殊时刻,请大家多多收藏支持:(.ilwxs)穿越清初:吴周天下 乐文小说 如有问题请点击此处反馈给我们 第39章 聚宝门血战 本章节内容正在手打中,当您看到这段文字,请您稍后刷新页面看是否已经更新,如果长久未更新,请通过下面反馈联系我们! 特殊时刻,请大家多多收藏支持:(.ilwxs)穿越清初:吴周天下 乐文小说 如有问题请点击此处反馈给我们 第40章 水门突入 本章节内容正在手打中,当您看到这段文字,请您稍后刷新页面看是否已经更新,如果长久未更新,请通过下面反馈联系我们! 特殊时刻,请大家多多收藏支持:(.ilwxs)穿越清初:吴周天下 乐文小说 如有问题请点击此处反馈给我们 第41章 江火 本章节内容正在手打中,当您看到这段文字,请您稍后刷新页面看是否已经更新,如果长久未更新,请通过下面反馈联系我们! 特殊时刻,请大家多多收藏支持:(.ilwxs)穿越清初:吴周天下 乐文小说 如有问题请点击此处反馈给我们 第42章 水门扩大 本章节内容正在手打中,当您看到这段文字,请您稍后刷新页面看是否已经更新,如果长久未更新,请通过下面反馈联系我们! 特殊时刻,请大家多多收藏支持:(.ilwxs)穿越清初:吴周天下 乐文小说 如有问题请点击此处反馈给我们 第43章 两线夹击 本章节内容正在手打中,当您看到这段文字,请您稍后刷新页面看是否已经更新,如果长久未更新,请通过下面反馈联系我们! 特殊时刻,请大家多多收藏支持:(.ilwxs)穿越清初:吴周天下 乐文小说 如有问题请点击此处反馈给我们 第44章 聚宝门崩塌 本章节内容正在手打中,当您看到这段文字,请您稍后刷新页面看是否已经更新,如果长久未更新,请通过下面反馈联系我们! 特殊时刻,请大家多多收藏支持:(.ilwxs)穿越清初:吴周天下 乐文小说 如有问题请点击此处反馈给我们 第45章 城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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本章节内容正在手打中,当您看到这段文字,请您稍后刷新页面看是否已经更新,如果长久未更新,请通过下面反馈联系我们! 特殊时刻,请大家多多收藏支持:(.ilwxs)穿越清初:吴周天下 乐文小说 如有问题请点击此处反馈给我们 第54章 隔河 本章节内容正在手打中,当您看到这段文字,请您稍后刷新页面看是否已经更新,如果长久未更新,请通过下面反馈联系我们! 特殊时刻,请大家多多收藏支持:(.ilwxs)穿越清初:吴周天下 乐文小说 如有问题请点击此处反馈给我们 第55章 铜山立营 本章节内容正在手打中,当您看到这段文字,请您稍后刷新页面看是否已经更新,如果长久未更新,请通过下面反馈联系我们! 特殊时刻,请大家多多收藏支持:(.ilwxs)穿越清初:吴周天下 乐文小说 如有问题请点击此处反馈给我们 第56章 春汛之机 本章节内容正在手打中,当您看到这段文字,请您稍后刷新页面看是否已经更新,如果长久未更新,请通过下面反馈联系我们! 特殊时刻,请大家多多收藏支持:(.ilwxs)穿越清初:吴周天下 乐文小说 如有问题请点击此处反馈给我们 第57章 截粮 本章节内容正在手打中,当您看到这段文字,请您稍后刷新页面看是否已经更新,如果长久未更新,请通过下面反馈联系我们! 特殊时刻,请大家多多收藏支持:(.ilwxs)穿越清初:吴周天下 乐文小说 如有问题请点击此处反馈给我们 第58章 血战铜山 本章节内容正在手打中,当您看到这段文字,请您稍后刷新页面看是否已经更新,如果长久未更新,请通过下面反馈联系我们! 特殊时刻,请大家多多收藏支持:(.ilwxs)穿越清初:吴周天下 乐文小说 如有问题请点击此处反馈给我们 第59章 徐州对峙(本卷完) 本章节内容正在手打中,当您看到这段文字,请您稍后刷新页面看是否已经更新,如果长久未更新,请通过下面反馈联系我们! 特殊时刻,请大家多多收藏支持:(.ilwxs)穿越清初:吴周天下 乐文小说 如有问题请点击此处反馈给我们 第1章 南归定策 本章节内容正在手打中,当您看到这段文字,请您稍后刷新页面看是否已经更新,如果长久未更新,请通过下面反馈联系我们! 特殊时刻,请大家多多收藏支持:(.ilwxs)穿越清初:吴周天下 乐文小说 如有问题请点击此处反馈给我们 第2章 诸将会策 本章节内容正在手打中,当您看到这段文字,请您稍后刷新页面看是否已经更新,如果长久未更新,请通过下面反馈联系我们! 特殊时刻,请大家多多收藏支持:(.ilwxs)穿越清初:吴周天下 乐文小说 如有问题请点击此处反馈给我们 第3章 西进 本章节内容正在手打中,当您看到这段文字,请您稍后刷新页面看是否已经更新,如果长久未更新,请通过下面反馈联系我们! 特殊时刻,请大家多多收藏支持:(.ilwxs)穿越清初:吴周天下 乐文小说 如有问题请点击此处反馈给我们 第4章 江南省定 本章节内容正在手打中,当您看到这段文字,请您稍后刷新页面看是否已经更新,如果长久未更新,请通过下面反馈联系我们! 特殊时刻,请大家多多收藏支持:(.ilwxs)穿越清初:吴周天下 乐文小说 如有问题请点击此处反馈给我们 第5章 杭州城下 本章节内容正在手打中,当您看到这段文字,请您稍后刷新页面看是否已经更新,如果长久未更新,请通过下面反馈联系我们! 特殊时刻,请大家多多收藏支持:(.ilwxs)穿越清初:吴周天下 乐文小说 如有问题请点击此处反馈给我们 第6章 浙江传檄 本章节内容正在手打中,当您看到这段文字,请您稍后刷新页面看是否已经更新,如果长久未更新,请通过下面反馈联系我们! 特殊时刻,请大家多多收藏支持:(.ilwxs)穿越清初:吴周天下 乐文小说 如有问题请点击此处反馈给我们 第7章 周军入闽 本章节内容正在手打中,当您看到这段文字,请您稍后刷新页面看是否已经更新,如果长久未更新,请通过下面反馈联系我们! 特殊时刻,请大家多多收藏支持:(.ilwxs)穿越清初:吴周天下 乐文小说 如有问题请点击此处反馈给我们 第8章 福州克服 本章节内容正在手打中,当您看到这段文字,请您稍后刷新页面看是否已经更新,如果长久未更新,请通过下面反馈联系我们! 特殊时刻,请大家多多收藏支持:(.ilwxs)穿越清初:吴周天下 乐文小说 如有问题请点击此处反馈给我们 第9章 使来使往 本章节内容正在手打中,当您看到这段文字,请您稍后刷新页面看是否已经更新,如果长久未更新,请通过下面反馈联系我们! 特殊时刻,请大家多多收藏支持:(.ilwxs)穿越清初:吴周天下 乐文小说 如有问题请点击此处反馈给我们 第10章 南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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本章节内容正在手打中,当您看到这段文字,请您稍后刷新页面看是否已经更新,如果长久未更新,请通过下面反馈联系我们! 特殊时刻,请大家多多收藏支持:(.ilwxs)穿越清初:吴周天下 乐文小说 如有问题请点击此处反馈给我们 第27章 西线崩裂 本章节内容正在手打中,当您看到这段文字,请您稍后刷新页面看是否已经更新,如果长久未更新,请通过下面反馈联系我们! 特殊时刻,请大家多多收藏支持:(.ilwxs)穿越清初:吴周天下 乐文小说 如有问题请点击此处反馈给我们 第28章 假途 本章节内容正在手打中,当您看到这段文字,请您稍后刷新页面看是否已经更新,如果长久未更新,请通过下面反馈联系我们! 特殊时刻,请大家多多收藏支持:(.ilwxs)穿越清初:吴周天下 乐文小说 如有问题请点击此处反馈给我们 第29章 让功 本章节内容正在手打中,当您看到这段文字,请您稍后刷新页面看是否已经更新,如果长久未更新,请通过下面反馈联系我们! 特殊时刻,请大家多多收藏支持:(.ilwxs)穿越清初:吴周天下 乐文小说 如有问题请点击此处反馈给我们 第30章 岭南归周 本章节内容正在手打中,当您看到这段文字,请您稍后刷新页面看是否已经更新,如果长久未更新,请通过下面反馈联系我们! 特殊时刻,请大家多多收藏支持:(.ilwxs)穿越清初:吴周天下 乐文小说 如有问题请点击此处反馈给我们 第31章 定策攻台 本章节内容正在手打中,当您看到这段文字,请您稍后刷新页面看是否已经更新,如果长久未更新,请通过下面反馈联系我们! 特殊时刻,请大家多多收藏支持:(.ilwxs)穿越清初:吴周天下 乐文小说 如有问题请点击此处反馈给我们 第32章 锚地 本章节内容正在手打中,当您看到这段文字,请您稍后刷新页面看是否已经更新,如果长久未更新,请通过下面反馈联系我们! 特殊时刻,请大家多多收藏支持:(.ilwxs)穿越清初:吴周天下 乐文小说 如有问题请点击此处反馈给我们 第33章 澎湖外围 本章节内容正在手打中,当您看到这段文字,请您稍后刷新页面看是否已经更新,如果长久未更新,请通过下面反馈联系我们! 特殊时刻,请大家多多收藏支持:(.ilwxs)穿越清初:吴周天下 乐文小说 如有问题请点击此处反馈给我们 第34章 火海 本章节内容正在手打中,当您看到这段文字,请您稍后刷新页面看是否已经更新,如果长久未更新,请通过下面反馈联系我们! 特殊时刻,请大家多多收藏支持:(.ilwxs)穿越清初:吴周天下 乐文小说 如有问题请点击此处反馈给我们 第35章 五船围一 本章节内容正在手打中,当您看到这段文字,请您稍后刷新页面看是否已经更新,如果长久未更新,请通过下面反馈联系我们! 特殊时刻,请大家多多收藏支持:(.ilwxs)穿越清初:吴周天下 乐文小说 如有问题请点击此处反馈给我们 第36章 海上决战 本章节内容正在手打中,当您看到这段文字,请您稍后刷新页面看是否已经更新,如果长久未更新,请通过下面反馈联系我们! 特殊时刻,请大家多多收藏支持:(.ilwxs)穿越清初:吴周天下 乐文小说 如有问题请点击此处反馈给我们 第37章 刘国轩降 本章节内容正在手打中,当您看到这段文字,请您稍后刷新页面看是否已经更新,如果长久未更新,请通过下面反馈联系我们! 特殊时刻,请大家多多收藏支持:(.ilwxs)穿越清初:吴周天下 乐文小说 如有问题请点击此处反馈给我们 第38章 台湾震恐 本章节内容正在手打中,当您看到这段文字,请您稍后刷新页面看是否已经更新,如果长久未更新,请通过下面反馈联系我们! 特殊时刻,请大家多多收藏支持:(.ilwxs)穿越清初:吴周天下 乐文小说 如有问题请点击此处反馈给我们 第39章 收复台湾 洪化六年九月二十八,安平港。天色将明未明,海面上泛着一层薄薄的铅灰色。马宝的快船在天亮之前靠上了码头。船不大,吃水浅,帆收了大半,船舷上挂着大周的水师旗帜,红底龙纹旗在海风中展开,猎猎作响。 马宝站在船头,没有下船。他看了一眼码头上正在列队的郑军士兵,又看了一眼远处承天府的方向,然后侧头对身后的一个年轻人说了一句: “你下去。代表我去。” 年轻人名叫周济,三十出头,水师参将,跟了马宝快两年,管过船队调度,也做过两回登岸交涉。他穿了一身灰蓝色武官袍,腰间挂着一柄短刀,靴子擦得干净。他跨过舷梯踩上码头的时候,脚步没有加快也没有放慢。 码头上列队的郑军士兵在两侧站成了两条笔直的线,从他登岸的地方一直排到码头尽头,穿过街道延伸到城门方向。每个人手里都举着一面旗,布面被海风撑平了,像两排正在展开的叶片,肃穆而安静。周济沿着那条通道走过的时候目光没有偏移,步伐没有迟疑,一直走到街道尽头,在承天府的大门前停住了。 大门敞开着。门内铺着一条红毡,从门槛一路延伸到正堂。红毡两侧站着承天府全部的文武官员,穿着干净整洁的袍服,面朝大门方向。 他们站了很久了,有人站得腰板僵直,但没有人在周济走进来的时候移动半步。周济走过红毡的时候,两侧的官员依次躬身行礼,有人弯腰的幅度很大,有人只微微欠了欠身,但所有人都弯了。周济没有还礼,一直走到了正堂入口处。郑克塽站在正堂的台阶上等着他。穿了一身深青色长袍,腰间没有佩刀,也没有挂印。冯锡范站在他身后半步的位置,穿着一件旧甲,甲片已经擦干净了,但边角还留着一些灰渍。 周济在台阶下面停住了,抱拳拱了一下手:“郑王爷,在下周济,马将军帐下参将。奉马将军之命前来台湾,与王爷商谈归顺事宜。” 郑克塽站在台阶上,微微欠了一下身:“周将军远道而来,请进堂说话。”他侧身让开半步,手掌向堂内方向摊了一下,周济迈上了台阶。堂中已经摆好了案桌和坐席,案上放着茶、果子和几碟糕点。座椅的靠背和扶手上铺着新的锦垫,每一处细节都经过精心安排,像是有人在暗中反复调整过。郑克塽在自己的位置上坐下来: “周将军请坐。” 周济在客位坐了下来,没有喝茶,没有动案上的糕点:“郑王爷,末将不喝茶。末将把话说完就走。” 郑克塽也放下了茶碗。周济:“马将军让末将带几句话说清楚。第一,台湾必须无条件归顺大周。第二,郑氏一门性命,吴陛下已经承诺保全。第三,台湾岛上所有的兵,必须在马将军抵达台湾之后缴械整编。第四,台湾设府,归福建布政使司管辖。没有藩属,没有自治。这几条,没有商量的余地。” 堂中安静了片刻。冯锡范坐在郑克塽下首,沉默了一会儿,开口的时候声音不高:“周将军,你说的这几条我们都可以答应。但台湾的军队不是不能打,岛上的人也不是没有别的地方可以去。如果我们愿意谈条件,大周也能省下许多力气。” “冯将军,你在大陆的时候谈过条件,在兴化、在泉州、在漳州、在厦门,你每次都谈条件。谈完之后呢?你退到泉州,退到漳州,退到厦门,退到澎湖,现在退到了台湾。你还要退到哪里?”冯锡范没有接话。 郑克塽开口了:“周将军,郑氏归顺大周,我们没有异议。但郑家毕竟在台湾经营多年,延平郡王祠的香火不能断。这是我们唯一的要求。” 周济看着郑克塽:“延平郡王祠可以保留。但郑王爷——延平郡王的封号是前明的,大周不承袭前明封号。祠可以留,牌位可以留,香火可以续,但郑王爷到了江宁之后,另有安置。” “好。”郑克塽说,“祠留住就好。至于封号,到了江宁再说。” 冯锡范又开了口:“周将军,台湾守军还有一万多人,其中不少是跟了郑家很多年的老兵。如果你把他们全部缴械,人心会散。我想跟马将军谈一件事——这一万多人不用全部缴械,可以保留一部分编制,作为大周驻防台湾的辅兵。编制不用太大,一两千人就好。” 周济放下茶碗:“冯将军,马将军的底线是——全部缴械。台湾岛上不能保留任何不受大周节制的武装。缴械之后愿意留下的编入大周新军,不愿意留下的发给路费回乡。” 冯锡范沉默了一会儿:“周将军,一千人也不行?” “一千人也不行。” 堂中安静了很久。郑克塽站起来,朝周济微微躬了一下身:“周将军,请你转告马将军——郑克塽在安平港等候。台湾的降表已经准备好了,郑家的印信也已经收在匣中了。五日之后,郑克塽会在码头上,亲自将印信交到马将军手中。” 周济站起来:“五日之后,马将军会来。” 十月初三,安平港外的海面上出现了大周的船队。船帆连成一片灰白色的屏障,在晨光中缓缓推进,最前面那艘船的船头站着一个人,身量高大,穿了一身水师提督的甲胄。马宝到了。 码头上已经清了场,所有闲杂人等都退到了街巷深处,整条码头空荡荡的,只有郑克塽一个人站在栈桥尽头。他穿着一件洗得发白的旧袍,赤着双脚,没有穿鞋。他身后不远处的地面上放着那只旧木匣,掀着盖,里面是台湾的印信和户籍册,旁边还卧着一只羊。羊被栓在木桩上,安静地卧着,偶尔嚼一下嘴里的草根,像是这一整天的礼仪跟它没有任何关系。 郑克塽弯下腰,双手撑在栈桥的木板地面上,前额几乎贴到了木板表面。 马宝走下舷梯,靴子踩在栈桥的木板上的声响一声一声地传过来。他在郑克塽面前站住了,低头看了一眼跪伏在地上的年轻人和旁边那只卧着的羊,然后开口说了一句,声音不高:“郑王爷,牵羊大礼。以前的那一套,不兴了。你起来,穿上鞋,你站直了说话。” 郑克塽跪伏在地面上没有动,马宝弯下腰,伸手扶住了他的胳膊:“你站直了说话。” 郑克塽缓缓直起身来。他站起来的时候赤着的双脚踩在栈桥的木板上,他已经很久没有赤脚踩过地面了,能感觉到木头的温度正在透过脚底传上来。他站直了,看着马宝: “台湾归顺大周,从今日起,再无异心。” 马宝松开他的胳膊,往后退了半步,伸手从怀中取出一卷黄绢。展开,声音在晨光中传出去,每一个字都清清楚楚: “奉大周天子诏——台湾郑氏归顺大周,郑氏一门保全性命,迁居江宁安置。郑成功延平郡王祀庙保留,春秋两祭,台湾府拨银。台湾设府,归福建布政使司管辖。降军整编,愿留者编入新营,愿归者发给路费。钦此。” 郑克塽弯下腰,双手接过黄绢。他捧着那卷黄绢直起身来的时候,晨光正好照在他脸上。 当天下午,校场上站满了人。一万多名郑军士兵在校场上列队站成了方阵,甲胄已经卷好,枪械堆在阵前,在日光下泛着冷铁的颜色。马宝站在方阵前面: “从今天起,你们不是郑家的兵了,是大周的兵。大周给你们两条路——愿意留下的,站到左边;不愿意留下的,站在原地。留下的编入新营,按大周新军制发饷、发粮、发兵器。不留下的,不追究,不刁难,每人发二两银子和五升米作路费。你们自己选。” 方阵沉默了片刻。然后队伍开始动了。最先动的是左边,然后中间也动了,最后右边也动了。一万多人在沉默中分成了两半,大约六成的人站到了左边,四成的人留在了原地。马宝看着那两片人群:“左边的,原地等候编营。右边的,到校场边缘领钱粮。” 当天傍晚,校场上空荡荡的。马宝站在校场中央,看着那些正在散去的人影。降军整编持续了三天。留下来的约六千人按照大周新军制重新编组,换了大周的号衣,重新配发了从澎湖运来的火枪和弹药。校场上每天清晨都有新的队列在操练,口令声在海风中传出去很远,整齐有力。离开的人在校场边缘排着队,每人从案台上领了银子和米,背着包袱走出营门,走进了安平港的街巷之中。 十月初六,马宝站在安平港的码头上,面朝西面。风从西面吹来,带着海峡那一侧大陆的气息。郑克塽站在他旁边,赤着的脚已经穿上了鞋。两人并肩站着,谁也没有说话。片刻之后,马宝开了口: “郑王爷,明天你启程去福州。吴陛下在等着你。”郑克塽沉默了一会儿:“马将军,台湾……以后就拜托你了。”马宝偏过头看了他一眼:“台湾是大周的台湾,不是我一个人的。” 郑克塽没有再说话。两人站在码头上,面朝西面,一直站到暮色从海面上漫上来。暮色把海面和天空的界限融成一片暗沉沉的铅灰色,海风从西面吹来,吹动了他们衣袍的下摆。栈桥尽头,那只羊已经被人牵走了,木桩上的绳子也解了,只剩一根空木桩立在暮色中。 风吹过木桩的顶端,发出细长的呜呜声,像是有什么东西正在从那里慢慢地离开。马宝和郑克塽并肩从栈桥上走下来,各自走向各自的方向,没有互相道别。海面上最后一抹暮色也沉入了海水之中,安平港在黑暗中安静了下来。台湾从今天起,不姓郑了。 (第六卷 第三十九章完) 第40章 卷末·半壁天下 洪化六年十月初五,台湾,安平港。 天色将明未明,海面上浮着一层薄薄的晨雾,灰白色的水汽贴着水面铺展开来,把远处桅杆和栈桥的轮廓都拢成了一片模糊的暗影。风从东面吹来,带着昨夜露水的凉意,也带着一股咸涩的海潮气味。码头上已经站满了人,从栈桥一直排到街道尽头,黑压压的一片,安静得像是连呼吸都被压低了。 郑克塽站在栈桥尽头,面前放着一只旧木箱,箱子是樟木做的,边角已经磨得发亮,铜锁扣上刻着一道浅浅的划痕。这只箱子跟了郑家三十多年了,从他父亲郑经那一代传下来,装过印信,也装过户籍田亩册。此刻它合着盖,里面放着台湾最后一方印,和最后几卷尚未送走的册子。 他穿了一身深青色的旧袍,没有戴冠,腰间没有佩印,衣襟上也没有任何佩戴的饰物。身后站着冯锡范和几个随行的文官,再后面是台湾降军的将领和本地士绅。没有人说话,也没有人催促,所有人都安静地等待着那个他们早已知道会到来的时刻。 那艘船泊在码头边,船舷上挂着一面大周的红底龙纹旗,旗面在海风中展得平平的,发出持续不断的噗噗声响。帆布已经升了大半,灰白色的帆面被风撑得鼓胀,船舷边的水兵穿着干净的号衣,在晨雾中列队站着,没有人东张西望,也没有人催促。船已经准备好了,只等这些人登船。 郑克塽弯腰把那只旧木箱抱起来,递给码头上等待的兵士。那人接过了木箱,转身走上了跳板,脚步踩在跳板上发出沉闷的声响,在船头放好之后退回船舷边,没有再回头。郑克塽在栈桥上站了很久,久到晨雾开始变薄,久到第一缕日光照在了码头尽头的石阶上。 他转身朝承天府的方向看了一眼,城墙灰扑扑的,屋顶在晨光中泛着一层薄薄的白霜,几只海鸟从城墙上方飞过,朝海面方向掠去,翅膀在晨光中泛着暗沉沉的铅灰色。他收回目光,迈步走上了跳板。木料在他脚下微微颤动了一下,又稳住了。 冯锡范跟在他身后,踩上甲板的时候脚步停了一下,回头望了一眼岸上那些还站着没有散去的人。他的目光在人群中搜寻着什么,但最终什么也没有说,嘴唇动了一下,又把话咽了回去,转身走进了船舱。 一个年轻的随行官员在登船时被跳板边缘绊了一下,踉跄了半步,又站稳了,低着头快步走进了船舱,没有回头。最后一个登船的是一个负责搬运物件的杂役,肩上扛着一只布口袋,在船舷边站了一会儿,把口袋放下,抹了一把额头的汗,然后也转身钻进了舱门。缆绳被解开了,船帆升起来,灰白色的帆面在晨光中被海风撑得鼓胀,船身缓缓转向西面。 郑克塽站在船尾。风从东面吹来,把他袍子的下摆吹得微微翻卷。他看着台湾的海岸线正在视野中慢慢变小,先是城墙的轮廓模糊了,然后是屋顶融进了山影,最后整座岛变成了一条灰黑色的细线,横在水天线处。那条线在海面上越来越细,越来越淡,最终沉入水天线之下。 他站在那里又看了片刻,海面上只剩下一片空荡荡的蓝色。船头劈开的水线在船尾翻卷着散去,像一道被拉长又被放开的白线。他看了很久,直到那一片空荡荡的海面也开始在视野中摇晃起来,才转过身,走进了船舱。舱帘在他身后垂落下来,遮住了外面那一片正在变得越来越远的海水。 船在十月初九抵达福州。没有靠岸,在城外码头停了一夜。第二天清晨换了一艘江船,沿着长江逆流北上。郑克塽一路上没有出过船舱,只在船经过江阴的时候让侍从掀开舱帘往外看了一眼。江两岸的田野在深秋中铺展开来,稻子已经收尽了,田埂上铺着晾晒的稻草,金黄色的,像是有人用笔在灰褐色的大地上画了一道一道细细的线。他看了一眼,让侍从把帘子放下了。 船继续向北航行,两岸的田野从浅绿变成深绿,又从深绿变成枯黄,沿途经过的城镇越来越密,炊烟在暮色中连成一片,从江面上望去像是大地在均匀地呼吸着,像是有人在看不见的地方持续地添着柴。 十月十二,船队抵达江宁。郑克塽一行从侧门进城,被安置在城南一座老宅里。宅子不大,五进的院子,青砖灰瓦,院中有一棵老槐树。他在正堂站了片刻,没有四处走动,让人把木箱搬进书房,然后自己在案前坐下。 案上空空的,没有文书,没有信纸,他坐了一会儿,又站起来,走到窗前推开了窗。窗外的院子里有一棵老槐树,叶子已经落了大半,剩下的几片在晚风中颤着,像是随时会落下来。他没有关上窗,在窗前站了一会儿,然后转身回到了案前,重新坐了下来。 冯锡范住在他隔壁的院子里,从进门之后就没出来过。那扇院门始终关着,门缝里透不出灯光,也传不出人声。 十月初七,安平港,延平郡王祠。郑克塽走的第三天,马宝站在祠堂门口的台阶上。 晨光从东面照过来,把他身上那件青色武官袍的肩头照得微微发亮。他手里捧着一只漆了红漆的信筒,筒里装着吴世璠从福州送来的圣旨,他已经捧着它站了一小会儿了。信筒的漆面被晨光照得微微反光,在他掌心里有一道被握久了留下的汗迹。他跨过门槛走进了庭院。 祠堂不大,门额上挂着一块匾,写着“延平郡王祠”五个字,从祭台前面一直挤到门口的台阶下面,连侧廊都站满了人。 祭台前摆好了三牲和香烛。猪头放在左边的木盘里,羊头在右边,整鸡放在中间,在晨光中泛着一层微光,像是刚刚摆上去的。 香炉里的香已经点上了,檀香升起来之后在无风的晨空中笔直地飘了约莫一尺才开始散开。那些烟气在晨光中慢慢地打着旋,细细的,几乎看不出来。马宝走到祭台前站定了,面朝郑成功的塑像。 塑像是木雕的,上了暗红色的漆,边缘已经有些磨损了,但眉眼还能看清楚。他的塑像穿着明朝的衣冠,左手按在膝上,右手微微抬起,像是在指着远方海面的方向。马宝在塑像面前站了片刻,然后从怀中取出那道黄绢圣旨展开,开口的时候声音不高,但每一个字都清清楚楚地落在了晨光中: “奉天承运,皇帝诏曰:延平郡王郑成功,明季忠臣,海疆砥柱。当清虏南下、神州陆沉之际,郑成功据守金厦,举义抗清,屡挫满兵,志存恢复。其后复率舟师东渡,驱荷兰红夷于海上,收台湾而置郡县,使华夏衣冠复被此土。其功不没,其志可嘉。念其披荆斩棘、创业维艰,特诏褒扬,以彰忠烈。” 庭院里安静得连风吹动树叶的声音都清清楚楚。他停了一下,继续往下念: “台湾自郑氏承袭以来,百姓生息于此,耕作渔猎,终为华夏之土。朕今承天命,一统南疆,台湾归入版图,郑氏归顺大周。自洪化七年正月初一始,台湾全岛免赋三年,所有田赋、丁银、渔课一概蠲除。三年之后,按大周定制征收,永不加赋。故延平郡王祀庙,由台湾府拨银修缮,春秋两祭如常。” 他念完之后把圣旨折好放回怀中,在祭台前站了片刻,然后朝郑成功的塑像微微躬身,弯得很深,比寻常的官员之礼多了一分郑重。他保持着那个姿势,停了两息,然后直起身来。他直起身之后没有立刻转身,站在祭台前又看了郑成功的塑像一眼,然后转身走下台阶。 庭院中安静了片刻。然后人群中有人开口说了一句话,声音不大,但很清楚,带着一种压了很久的颤音: “大周皇帝说郑家的事做得对。” 旁边的人接了一句,声音更低,像是在自言自语: “免赋三年,这是真的……” 一个穿灰布短衫的中年人从人群里挤了出来,走到台阶下面的石板地上站定了,面朝祠堂的方向,弯下腰,把手里攥着的一小袋米放在了台阶上。袋子不大,麻布缝的,口扎得紧。他放好之后直起身来,又看了一眼门额上那块旧匾,然后转身走回了人群。他回到原来的位置之后,旁边的人想跟他说什么,他摆了摆手,没有说话。 一个满头白发的老妇人站在人群靠后的位置,手里攥着一根已经有些潮了的香,檀香烧成灰,一截一截地落在她脚前的青砖地面上。她旁边的人伸手扶了她一下,她站稳了,没有离开,只是把手里的香又举高了一些,像是在把它递给某个看不见的人。 一个年轻人蹲在祠堂门口的台阶上,把一叠纸钱放在地上,用火石点着了。火苗从纸钱的边缘升起来,先是黄白色的,然后变成了橙红色,纸钱在火中慢慢卷曲,边角变黑,被风吹碎,灰烬飘散开来,在日光中像一群细小的黑蝴蝶一样飞起来,打着旋,飘向院墙外的海面方向。 他看了一会儿那些灰烬,然后站起来,拍了拍膝盖上的灰,转身走了。他走过人群时有人看了他一眼,他没有停步,一直走到街道尽头,拐进了巷子深处。 当天傍晚,免赋三年的消息已经传遍了安平港的大街小巷。一个挑着担子卖鱼干的贩子蹲在街角,跟旁边的人聊了几句,又站了一会儿,把担子收起来扛在肩上,转身走了。 有人在街边站着议论,有人蹲在门口把一根红绳系在了门框上。一个年轻人从屋里走出来,坐在门槛上,手里端着一碗粥,粥面上浮着几片干菜叶,他慢慢喝着,像是在喝一碗从来没有喝过的、特别烫的粥。 马宝站在码头栈桥尽头,面朝西面。风从西面吹来,带着海峡那一侧大陆的气息,吹动了他衣袍的下摆。他在那里站了很久,久到暮色从海面上漫上来,把海面和天空的界限融成一片暗沉沉的铅灰色。 他看了一会儿那片正在变暗的海面,转身走回了承天府。在街角处,一个蹲在自家门槛上的老人看见他走过来,站起来朝他拱了一下手,动作很慢,但没有犹豫。马宝看见了,点了一下头,没有停步,继续往前走了。 十月中旬,吴世璠率大军从福州出发北返江宁。走了将近一个月,沿途经过的村庄和城镇在深秋的日光中显得灰扑扑的,像一幅已经褪了色的旧画。 他感慨万千,从一个在衡阳快被消灭的政权到如今拥有南方的十二省,一路走来不觉已经快七年了。 不过他还没有感慨多久,刘玄初的折子就到了,四川的田荒了四成,湖南的河堤垮了十几处,江西的户口少了三成,福建的沿海村庄被征过太多次粮了,有人连种子都没有了。那些东西像一张没有画完的图,每一块空白都在等着被填上。 清廷在南方的最后几年,征粮、抓丁、加税,把能刮的东西都刮走了。兴汉令虽然已经推行了,但要从纸上落到地里,要等到明年的春耕才能看到第一茬麦子从地里长出来。 十一月初,吴世璠回到江宁。他在行宫门口翻身下马,大步穿过前院,走进后堂,在案前坐了下来。案上堆着半尺高的文书,是从武昌、成都、长沙、广州、福州各处送来的。他没有翻看,只是坐在那里。 他在那里坐了很久。一个摊开的方案还没有完成。田、赋、吏治、军制、水利、学校,每一件都像一座城,等着他一座一座地攻下来。而那些城没有城墙,没有炮台,没有守军,它们比真的城池更难啃。他还没有想好从哪一件开始下手。 窗外夜风还在吹着,从南方吹来,吹动了案上那张空白纸的边角。他没有伸手去压住它,只是坐在那里听着风声持续地响着,感受着那些声音在黑暗中越来越远,越来越薄,像是要带走什么,又像是在把什么东西从远处一点点地推过来。有什么东西正在那片黑暗里酝酿着,还没有成形,但已经能感觉到它的轮廓了。 (第六卷完) 第1章 定鼎之议 洪化六年十月下旬,南京行宫。 秋末的日头从窗棂斜照进来,在青砖地面上铺了一道窄长的暖光。吴世璠坐在后堂案前,面前摊着一幅南京城的舆图。他从福州回来已经半个多月了,南方十二省全部拿到了手里,但这座城还缺一个正式的名分,南方的治理框架也还悬在半空中。 当天午时,吴世璠在行宫正堂召集了几位在京重臣。刘玄初坐在左侧第一把椅子上,须发已经花白,但腰板笔挺。他这段时间一直在江宁,负责统筹后方政务,南方的田亩册、户口册、粮仓账目都是他在督造整理。 沈逸之坐在右侧,比年初时清瘦了一些,但目光明亮,进门时手里夹着一卷纸。柯三畏从徐州前线赶回议事,甲胄没有换,在末席坐着。李国英坐在柯三畏旁边,穿的是半旧的青布袍。赵从简在角落里备好了笔墨。 夏国相没有来,他还在汉中守着,关中佟国维的十余万清军一直盯着秦岭方向,他走不开,他只带了一句话: “臣在西面盯着,陛下放心。” 五个人在堂中坐定,吴世璠坐在上首,等所有人落座之后才开口:“南方已经拿下来了,但南方的架子还没搭起来。今天叫你们来,议几件事。” 沈逸之先站了起来。他走到堂中站定,朝吴世璠的方向拱了一下手:“陛下,臣思虑多日,有几件事想提请陛下定夺。今日先议都城之事。” 他停了一下,“臣以为,大周的都城,应当定在江宁。江宁坐拥长江天险,北连淮水,南通浙赣,水陆交通便利。前明定都于此二百余年,宫城基础还在,修缮即可使用。且江宁城防坚固,百姓归心,已是实际上的政治中心。与其再寻他处,不如就定在此地,正其名、固其基。” 他说完之后,堂中安静了片刻。刘玄初放下手中的茶碗:“逸之说得在理。江宁确实是最合适的选择。武昌偏西,福州偏南,唯有江宁居南北之中、控江海之要。定都于此,进可北上中原,退可固守江南。” 柯三畏也点了一下头,抱拳说道:“陛下臣不懂政治,就纯军事而言,徐州那边清军没有动静,北面暂时安稳。江宁离徐州比武昌近,军令传递也快。” 李国英也在旁边应了一句:“江南省的民情已经稳下来了,定都江宁,全省上下都会安心。” 吴世璠听后对沈逸之说: “继续说” 沈逸之微微点了点头:“定都江宁的考量不止于地利,还有别的层面需要说清楚。历史上定都江宁的朝代,大多偏安一隅。东晋、南宋,皆以江宁为都,但都止步于长江以南,最终未能收复中原。江宁地处江南,水网纵横,物产丰饶,守江易、守淮难。守江者,自守有余,进取不足。偏安江左,时日一久,人心就容易安于现状,忘了江北还有半壁河山等着收复。” 堂中安静了片刻。吴世璠没有说话,示意他继续往下说。 沈逸之继续道:“但江宁也有它的不可替代之处。当北方陆沉、中原沦陷时,江宁是中原汉族王朝最后的避风港。晋室南渡,宋室南渡,都是在北方失守之后退守江宁,才得以延续国祚。大周如今虽已据南方十一省,但北方尚未收复。如果现在把都城迁到更靠北的地方去,万一战线拉得太长、补给跟不上,后方又没有一个足够稳固的根基,反而容易腹背受敌。江宁的好处在于——它既是一个可以守住的后方,又是一个可以北进的出发地。从江宁北上,沿运河水陆并进,兵锋可直抵徐州、淮河一线。大周如今需要的就是这样一个既能守住脚跟、又能随时北上的地方。” 他站定了,声音比刚才低了一些:“所以,臣的建议是——在统一全国之前,先定都江宁。等到拿下中原之后,再正式决定永久定都何处。” 刘玄初开口说了一句:“逸之的意思是……江宁是临时都城,而非永久的?” 沈逸之答:“是的老师。临时,但并非权宜之计。这座城要修好、要管好、要像个都城的样子。只是不必现在就宣布‘永定于此’。” 吴世璠在案后坐了一会儿,然后开口:“逸之说得对。江宁好守,但它好就好在只是暂时的。等拿下中原之后,再议永久定都何处。但江宁从现在起,就是大周的都城。改江宁府为南京应天府,改江南省为直隶省,由朝廷直管。” 沈逸之继续道:“第二件事,改元。洪化年号始于衡州,至今已六年。这六年靠陛下英明睿智的决策及将士用力,大周从被清军追剿到占据南方十一省,旧年号已经完成了它的使命。明年应当改元,以昭示天下——旧的一页翻过去了,新的一页开始了。” 他从袖中取出一张纸展开,上面用端正的小楷写着几个备选年号:“永昌”“乾定”“肇兴”。吴世璠接过来看了一眼,笑了笑说道,“沈大人也学会拍马屁了” “哈哈哈”全场哄堂大笑,只有沈逸之略挠挠头显尴尬。 笑过后吴世璠目光在那几组字的笔画之间缓缓扫过。他看得很慢,像是在用心感受每一个字的重量。然后他指在第三个字上停了一下:“肇兴。明年正月起,改元肇兴。大周肇始复兴,既承前朝之余绪,又开万世之新局。这个年号合适。”他把纸折好放进了袖中。沈逸之躬身退回到自己的座位上。 吴世璠从案后站了起来,绕着案桌走了半圈,在堂中站定:“都城定在南京,改江宁为南京应天府;江南省改为直隶省;明年正月改元肇兴。这三件事,今日就算定了。诏书你们拟,拟完送到后堂来。” 他停了一下,“还有一件事。朕家眷该从武昌接过来了。母妃、皇后、几个孩子,也该住进正式的皇宫里了。明故宫的宫殿需要修缮,你们拟一个工期方案。” 吴世璠继续说道“你们的家眷也尽快接过来吧,我们打下了偌大的江山,后续很长时间都会在南京城了,也让家眷们享享福。” 众人起身称“诺”,吴世璠挥挥手,示意他们坐下。 沈逸之起身应道:“陛下,明故宫三大殿的主体结构还在,只是屋顶瓦片破损、梁柱有些朽坏。臣今日去看过了,正殿的梁柱有三根需要更换,但整体框架没有问题。修复工期大约需要四到五个月。东宫也需要重新收拾,臣建议先修东宫,待皇后娘娘和几位小殿下入住之后,再慢慢修整其余部分。”吴世璠点了点头:“按你说的办。东宫先修,务必在皇后到南京之前完工。” 当天下午,沈逸之出了行宫,带着几名工匠去明故宫实地查看。三大殿的台阶还在,石栏还在,殿前的铜缸还在,但屋顶的瓦片确实缺了不少,露出了下面的木椽。他沿着石阶走了一圈,在正殿门口停住,弯腰捡起一块脱落的瓦片碎片,在手里掂了掂,又放下了。随行的工匠站在他身后等着,他直起身来对工匠说了一句: “先修屋顶。瓦片全部换新,梁柱朽坏的换掉,该加固的加固。工期四个月,不要赶,也不要拖。四个月之后,要让陛下和皇后娘娘住进来。”工匠点头应了,拿出炭笔在一块木板上开始记下他说的每一项要求。沈逸之沿着台阶走下来,最后看了一眼正殿,然后转身走出了宫门。 同一天傍晚,赵从简把刚刚拟好的定都诏书草稿送到了后堂。吴世璠在灯下看了一遍,改了几处措辞,把“江宁”改成“南京应天府”的地方都确认了一遍,把“江南省”改成“直隶省”的部分也逐字核对过。 他看得很仔细,看到第三页时停顿了一下,在“肇兴元年”四个字下方用指甲划了一道浅痕,然后把草稿放在案角,没有急着盖印。他提笔给武昌写了一封信,信是写给郭皇后的,没有官样文章,措辞跟家信一样:“母妃和孩子们都好?南京的冬天比武昌冷一些,但屋里有炭火,不会冻着。东宫的院子比武昌的大,可以种花。路上走慢一些,到了南京之后直接进宫,一切都已经安排好了。”他写完之后吹干墨迹,折好封入信筒,递给门外的亲兵。 郭皇后是郭壮图的女儿,她和吴世璠两个人感情及好。洪化元年,吴世璠在贵阳罢免了郭壮图,罪名是贪污和暗通清廷。他没有杀郭壮图,也没有牵连郭家,只是削去了他的官职,让他回家养老。郭皇后一直留在吴世璠身边,他悉心照顾丈夫的日常生活,知道父亲罪过很大,也从来没有为父亲求过情。 从衡州到贵阳,再从贵阳到武昌,一路跟着他没有离开过。她给吴世璠生了两个儿子、一个女儿。吴世璠坐在案前望着窗外正在暗下来的天色,那封信已经送出去了,郭皇后和孩子们应该再过半个月就能到南京。 他在那幅南京城舆图前又站了一会儿,目光在图上的“南京应天府”“直隶省”“肇兴元年”这几个位置上各自停留了一下,然后转身走回内室。郭皇后和几个孩子过不了多久就会从武昌来到南京。到那时候,这座城就是真正的家了。院子里最后几片黄叶还在风里颤着,像是随时会落下来。他看了一会儿,然后转身进了屋。那幅舆图还摊在案上,在烛火中泛着暖黄色的光。 第二天清晨,吴世璠在后堂重新摊开那幅南京城舆图,拿起笔在图的左上角工工整整地写下了四个字:“南京应天府”。然后他放下笔,把图卷起来收好。半个月后,第一批工匠开始在明故宫的正殿屋顶上铺瓦。瓦片是新的,一片一片地覆盖上去。工头蹲在屋顶边缘,把最后几片瓦的边角对齐,用手按了按,确认没有松动,然后朝下面喊了一声: “好了。”那两个字在晨风中传了出去,落在院子里,落在石阶上。他收拾工具,沿着梯子爬了下来,站在台阶上抬头看了一眼已经换好新瓦的正殿屋顶。 吴世璠站在后堂的窗前,透过窗扇望着远处明故宫的方向,然后转身走回案前,把赵从简送来的定都诏书草稿又看了一遍,确认每一个字都没有问题之后,从案角的匣子里取出那一方朱红的玉印,在诏书的末尾端端正正地盖了下去。印泥的殷红色在纸面上缓缓渗开。 他搁下笔,站起来,走到后堂门口,站在门槛上望着远处那片正在修缮中的屋顶。肇兴元年的春耕还没开始,但明故宫的屋顶已经换好了,诏书已经盖了印,郭皇后和孩子们正在来南京的路上。冬天还长,但有些事情已经开始动了。有些事情一旦开始动了,就不会再停下来。他站在那里,望着那片正在日光中慢慢变亮的新瓦,然后转身回了屋,把门从身后合上了。 (第七卷 第一章完) 第2章 入宫 洪化六年十一月初的江风已经有了入骨的寒意,吹过城墙垛口时发出细长的呜呜声,像是有什么东西正在城墙上方缓慢地移动着。 吴世璠穿着寻常的深青色袍子站在城楼上,手边搁着一盏已经凉透了的茶,茶汤表面浮着一层薄薄的油光,他端起来喝了一口,又放下了。 武昌来的船队说是在今天靠岸。他已经站在城楼上等了将近半个时辰,视线穿过冬日的江雾,落在远处的水天线处。江面上浮着一层淡灰色的雾,雾中隐约可见几只江鸟低低地掠过水面,翅膀扑棱的声响被风吹散了。 午时刚过,江面上出现了一列船影。打头的是三艘大船,船舷吃水很深,后面跟着几艘较小的随行船只。船帆在午后的日光中泛着灰白色,缓缓地朝着南京码头靠近。帆布被风吹得鼓胀又凹陷,像是那只船正在用自己的方式呼吸着、往前走着。吴世璠从城楼上下来,骑马往码头的方向走去。马蹄踩过城门洞的石板路时,在城门洞的穹顶下弹出一串清脆的回响,响过之后又归于沉寂。 他到了码头的时候,第一艘船正在靠岸。跳板搭上栈桥的时候木板发出沉闷的声响,船上的水兵先跳下来,在栈桥两侧列队站好。船舱的门帘掀开了。 郭皇后牵着最小的儿子从船舱里走了出来。最小的儿子叫吴启桓,虚岁三岁,生得圆润白净,一双乌溜溜的眼睛四下张望,手里攥着一只布老虎,布老虎已经洗得有些发白了。他走在最前面,被她娘亲半扶着,另一只手攥着布老虎的尾巴,走两步就抬头看一眼码头上的人,像是要把每一个都看清楚。 郭皇后身后跟着长子吴启遴,虚岁七岁。他穿着一件深蓝色的厚锦袍,腰间挂着一块小小的玉璧,是一块羊脂白玉的平安扣,用红绳穿着系在腰间,走动的时候轻轻摆动着。他手里拿着一卷画轴,是自己路上画的,画的是一幅长江两岸的风光图——江上的船帆和岸边的村庄,线条虽然简单,但已经能看出轮廓了。 他下了跳板之后没有急着往前走,先是回头看了一眼身后还在船上的妹妹,确认她也下来了,才转回身来往前走。他走路的步子不大,但每一步都踩得很稳,像是已经在心里练习过很多次从船上走下码头应该怎么走了。 跟在最后面的是女儿吴婉凝,虚岁五岁。她怀里捧着一只青瓷花瓶,瓶口塞着稻草,是武昌家中搬出来的旧物,她在路上一直抱在怀里没有让侍女碰过。她走得慢,每一步都踩稳了才迈下一步,像是在用自己的方法护着那只瓶子。 三个孩子在码头上站成一排。吴启遴站在最左边,一手握着卷轴,一手微微张开护着妹妹的方向,虽然没有碰到她,但那只手的姿态本身就是一个保护者的姿态。吴婉凝站中间,怀里抱着那只花瓶,微微歪着头看南京的城墙,眼睛里满是亮晶晶的好奇。吴启桓站在最右边,攥着布老虎,仰头看着城楼上的旗帜,嘴巴微微张着,布老虎的尾巴在他手心里被攥得微微变形。 吴启遴侧过头看了弟弟一眼,伸手把他衣领上翻卷的边角抚平了,动作很轻,没有惊动弟弟,然后把手收了回来,重新垂在身侧。 郭皇后在跳板尽头站定。她穿着一件深紫色的厚绒袍子,领口镶了一圈灰鼠毛,脸颊被江风吹得微微泛红,但眉眼间还是那种温润的、不紧不慢的气度。她没有急着往前走,先站在码头上看着南京城的城墙和城楼。她看了大约几息,认出了城墙上那面新的“周”字旗,嘴角微微动了一下,幅度不大,但确实是动了。然后她低头看了自己身边的三个孩子一眼,开口说了一声,声音不高,带着江风里的微微凉意:“到了。这就是南京。” 吴世璠从栈桥上迎过去,弯腰把最小的吴启桓抱了起来。吴启桓在他怀里扭了一下,靠在他肩头,把布老虎的脸贴在父亲的颈侧,像是还在确认这个人是真的、是可以依靠的。 吴启遴上前一步,双手捧着画轴递到吴世璠面前,他的动作有些郑重,像是早就准备好了要在这一刻把它交出去:“父亲,我在路上画的。”吴世璠接过来,单手展开看了一遍。江上的船帆画得短了些,但村庄的屋顶方向是对的,沿岸的树也一棵一棵地排列着,虽然画得不够精细,但能看出他确实是在船上用心看着了。他把画轴卷好递给身后的赵从简:“收好了,回宫挂起来。”吴启遴没有多说什么,退后一步重新站好,双手垂在身侧,姿态端正。 吴世璠低头看了吴婉凝一眼,她被江风吹得微微眯着眼,怀里紧紧抱着那只青瓷花瓶,像抱着一件比什么都重要的东西: “花瓶抱了一路?” 吴婉凝点了点头:“家里的,不能摔。”她的声音不大,但很确定。吴世璠伸出一只手轻轻按了一下她的头顶,掌心覆在她的发顶上,能感觉到江风把她的头发吹得有些凉了:“到了,到家了。”吴婉凝没有说话,把怀里的花瓶换了一只手抱着,然后用另一只手攥住了他的袖口,攥了一会儿才松开。 郭皇后站在旁边看着这一幕,没有打断。她等到吴世璠跟孩子们说完话了,才开口:“路上走了十二天,江上风大,走得不快。”她的语气不高,像在说一件寻常事。“母妃晕了两天船,过了九江才好一些。”吴世璠抱着吴启桓侧过头:“母妃呢?”“在后舱歇着。怕风,等船稳了再下。”郭皇后看了一眼吴世璠怀里的孩子,“小五倒是没怎么哭,就是睡得不好,夜里醒了两回,坐起来问‘到了没有’。”吴世璠没有接话,把孩子的头往自己肩膀方向拢了一下,拥抱着郭皇后轻声在耳边说走:“这些年辛苦了,先进宫,住的地方已经收拾好了。” 从码头到宫门的路上,马车穿过南京城的街道。吴启遴坐在马车靠窗的位置掀着帘子往外看,他看得慢,目光在每一段街景上停留的时间比弟弟长得多。 他像是在用自己的方式记住这座新城市,默默数着看到的东西。吴启桓靠在哥哥身上,攥着布老虎的尾巴,跟着哥哥的视线左看右看,像是不知道自己正在看见什么。吴婉凝坐在母亲身边,花瓶放在膝上,从帘子的缝隙中看着外面的路,偶尔轻声问一句“那是什么”,吴启遴会侧过头回答她。 马车穿过宫门,在东宫前的院子里停住了。东宫的院子已经被收拾干净了,青砖地面扫得一丝不苟,廊下的柱子新刷了桐油,在午后的日光中泛着暗沉沉的暖色。吴启桓第一个跳下马车,攥着布老虎的尾巴在院子里跑了两步,在台阶下面停住,仰头看了看正殿的门楣。那上面的匾额还没有挂好,只留了一块空的木框:“这里是我们的家了?” 郭皇后在后面应了一声:“是,在整个宫殿修好之前我们就先住在这里了。” 吴启遴没有像弟弟那样奔跑。他在院子中央站住,环顾了一圈东宫的布局,看了看正殿的朝向和两侧厢房的位置,然后转身问赵从简: “哪一间是我住的?” 他的问题问得认真,像是真的想知道自己要在哪里安顿下来。赵从简指了指东侧的厢房: “启遴殿下,那间已经收拾出来了,书案和书架都摆好了,您路上带的那卷画轴回头也可以挂到那边去。” 吴启遴点了点头,没有立刻走过去,在正殿门口的台阶上坐下来,把画轴放在膝盖上,解开系绳展开铺平。 吴婉凝抱着花瓶跟在母亲身后走进了正殿,把花瓶放在案角靠里的位置,退后两步看了看,又上前调整了一下方向。郭皇后看着她的动作,没有帮忙,只是在后面站着。吴启遴坐在门槛上看着院子里正在跑动的弟弟,郭皇后站在门槛后面看着正在调整花瓶的女儿。 吴启遴收回目光,低头看了一眼自己膝上那幅已经铺平的画轴,然后他站起来,走到母亲身边,站在她旁边没有说话。郭皇后低头看了他一眼,他仰头看了母亲一眼,什么都没有说,又收回目光,陪她一起站在那里,像是一个正在用自己的方式确认身边的人已经到齐了的人。 当天下午,定都南京的告示贴在了城门上和街口的告示栏里。告示上写明:改江宁府为南京应天府,定为大周都城;改江南省为直隶省,由朝廷直管。入夜之后,东宫的灯亮起来了。吴启遴在书案前坐了很久,把自己路上画的那幅长江图铺平,在画卷右下角写下了日期。写完之后他搁下笔,去后院看了一眼弟弟的房间。吴启桓已经趴在床沿上睡着了,手里还攥着 布老虎的尾巴。吴启遴在门口站了一会儿,然后轻轻带上了门,转身走进自己的房间。明天是新的一天,南京城还有整个冬天等着它。他躺下来,合上了眼。窗外夜风还在吹着,在夜色中持续地、无声地涌动着,像是有什么东西正在夜色里慢慢地、不可阻挡地生长着。 (第七卷 第二章完) 第3章 封赏功臣 肇兴元年正月二十,南京。天色未明,议政堂前的广场上已经站满了人。 晨雾从地面的砖缝间浮起来,薄薄地贴着一尺高的空间,把台阶下方那些靴子的轮廓都拢成了一片模糊的暗影。广场上的火盆还在燃着,每一盆火前面都围了一圈人,有人伸手在火苗上方慢慢翻动着取暖,有人把冻僵的手指拢在袖口里缩着。 百余名文武官员穿着各自品级的朝服,按照品阶高低排列,从议政堂门口的台阶一直延伸到广场边缘。文官站在左侧,武官站在右侧,中间空出宽宽的通道,通向议政堂敞开的门。 这是大周肇兴元年的第一次大朝会。所有人都知道今天要议什么,今天轮到爵位了。封赏功臣,定爵位等级,这是大周立国之后最重要的一件事。有人私下议论过,说夏国相应该封公爵,马宝应该封侯爵,柯三畏也该封侯爵。议论归议论,没有人敢在正式场合开口。今天终于要出结果了。 辰时,礼官在台阶上站定。他穿了一身深红色的礼服,腰间系着玉带,手里捧着一卷空白诏书的卷轴。他深吸了一口气,然后高声开口: “肇兴元年正月,大朝会,百官入觐——”他的声音拖得长而稳,在晨雾中传出去老远,在广场边缘的墙壁上弹了一下又散了回来。台阶下的官员们按照品阶依次从台阶上走上去,文官先走,武官后走,靴底踏过青砖发出的声响持续而沉闷,像是一道正在被慢慢合拢的旧木门。 吴世璠在辰时正刻从侧门走进议政堂。他没有走正门,从后堂的廊道绕进正堂,在屏风后面站定,低头整理了一下衣袍。他今天穿了一身新制的冕服,深玄色底,暗金纹滚边,衣摆垂落在案沿下方,在晨光中泛着沉实的暗光。 他走出来在御座上坐定,腰间束带上的玉扣在晨光中微微反了一下光。他的目光平直地望着前方,没有低头看案上的文书,等着所有人站定。礼官退回侧位,堂中安静下来,安静得能听见殿外广场上尚未完全散去的脚步声。 吴世璠开口了,声音不高,但在空旷的议政堂中每一个字都清清楚楚地落在晨光里: “大周创立至今,南征北战,功臣无数。如今南方已定,朝廷该给有功之臣一个交代了。”他停了一下,“今日大朝会,只议一件事——封爵。大周今天要定一个规矩:功臣,必须要封赏;勋爵,必须有等级。功有赏,过有罚,清清楚楚,不留糊涂账。” 他侧了一下头,赵从简从案侧取出那卷已经写好的诏书展开,放在吴世璠面前的案面上。吴世璠没有低头看,他开口继续说下去: “《勋爵章程》颁行。爵位分七等——亲王、郡王、公爵、侯爵、伯爵、子爵、男爵。” 他一一列明:“亲王爵位,唯宗室可得,年俸三万银元。郡王爵位,年俸两万银元。公爵,年俸一万银元。侯爵,年俸五千银元。伯爵,年俸三千银元。子爵,年俸一千银元。男爵,年俸五百银元。”他停顿了一下,“亲王以降,皆可因功而封。不论出身,不论籍贯,只看功劳。” 他看了众人一眼,继续道:“爵位之外,再加称号。亲王号‘开国辅运推诚宣力守正保节宗室亲藩’,郡王号‘开国辅运推诚宣力守正保节郡王’,公爵号‘开国辅运推诚宣力武臣’或‘开国辅运推诚宣力文臣’,侯爵号‘开国辅运推诚武臣’或‘开国辅运推诚文臣’。伯爵号‘开国辅运武臣’或‘开国辅运文臣’,子爵、男爵同此例,各加称号。”他停顿了一下,“称号是荣耀,也是责任。拿着称号的人,要对得起称号里的每一个字。但大周没有免死铁券。爵位可以传家,但保不住命。大周只封功,不封死。” 堂中安静得连呼吸声都听得见。有人微微直了一下腰。 “今日首封。”吴世璠说。礼官上前一步,从吴世璠案上取过第一封旨意,展开,高声宣读:“楚王——吴应麟。镇守昆明,总揽滇省军民政务。封亲王,号‘开国辅运推诚宣力守正保节宗室亲藩’,正一品,年俸三万银元。”吴应麟从武官班列中走出,他穿着深紫色朝服,腰间挂着那枚旧玉佩,在日光中泛着暗沉沉的哑光,像是被摩挲了很多年。他没有说话,躬身接旨,然后退回原位。 礼官拿起第二封旨意:“武威侯——夏国相。镇守汉中,统川北防务,威镇西陲。封侯爵,号‘开国辅运推诚武臣’,从一品,年俸五千银元,列侯爵之首。”堂中安静了片刻。有人低声重复了一下“武威侯”三个字,又压住了。夏国相远在汉中,今日未到。旨意将由快马送往汉中。 吴世璠在上首补了一句:“夏国相之功,不在公爵之下。公爵之位,留待他日北伐之功。今日先封武威侯,列侯爵之首,号‘开国辅运推诚武臣’。将来北伐建功,再晋公爵,改号‘开国辅运推诚宣力武臣’。” 第三封:“靖海侯——马宝。自太祖以来大小百余战,今统领大周海军,功劳甚大。封侯爵,号‘开国辅运推诚武臣’,从一品,年俸五千银元。” 第四封:“文忠侯——刘玄初。统筹后方,调度粮草,安定南方。封侯爵,号‘开国辅运推诚文臣’,从一品,年俸五千银元。” 第五封:“镇北侯——柯三畏。镇守徐州北线,钉住清军三年未南下一步。封侯爵,号‘开国辅运推诚武臣’,从一品,年俸五千银元。” 第六封:“明远侯——戴梓。改良火器,造连珠铳、新式长炮,大周火器之利多出其手。封侯爵,号‘开国辅运推诚文臣’,从一品,年俸五千银元。” 五个人,五个侯爵,五个封号。武威、靖海、文忠、镇北、明远——每一个号都对应着一个人。夏国相的“武威”,马宝的“靖海”,刘玄初的“文忠”,柯三畏的“镇北”,戴梓的“明远”,全都有了正式的爵位和称号。礼官继续宣读伯爵名单:“李成林——攻广东,逼降尚之信,收两广。封伯爵,号‘开国辅运武臣’,正二品,年俸三千银元。”伯爵的名单陆续宣读,周昌、张惟远、赵虎、孙茂才、安世鼎、方光琛、彭宗尧等一一受封。子爵和男爵的名单由兵部联合审核后另行颁行。 吴世璠从御座上站起来,面向满堂文武。他的声音不高,但每一个字都像落在砖面上的铁钉:“今日封爵只是一个开始。以后还有仗要打,还有功要立。只要有大功,就有大封。爵位不是终点,是起点。你们今日站在这里的每一个人,都有机会在未来的某一天,站到前面来,拿一个更高的爵位,得一个更大的封号。” 他扫了一眼堂中,然后转身走下了御座,从侧门离开了议政堂。靴声在廊道里由近及远地响了几声,然后彻底消失了。 大朝会在午时散了。官员们陆续走出议政堂,靴声在台阶上响成一片,有人走得很慢,有人在门槛处停了一下才跨过去,像是在回味刚才在殿中听到的每一个字。正午的日头已经升到了中天,把广场上的石砖照得微微发烫。 勋爵名单的抄本贴在了议政堂门口的告示栏上。红纸黑字,字迹端正清晰。最上面是楚王吴应麟的全称,然后是五位侯爵的全称,接着是伯爵的名单。每一个名字前面都带着“开国辅运”的字样,在午后的日光中泛着暗红色的哑光。 告示栏前面围了不少人。有人站着看,有人蹲在路边听别人念。一个穿短衣的年轻人挤到前面,眯着眼看了一遍,退出来的时候跟旁边的人说了一句: “武威侯……夏国相,排在侯爵第一个。”旁边的人点了下头:“他本来就是第一个。”一个蹲在墙根下补鞋的老汉收摊之前起身凑过去看了一会儿,听完了全部名单,把针别在帽檐上,弯腰收拾了工具担子,挑起来沿着长街走了。他走了两步又停下来,回头看了一眼那张红纸,像是在确认自己刚才没有听错,然后继续走了。他的旧布鞋踩在青砖地面上,一步一步地远去,没有回头。 傍晚时分,南京城的暮色从城墙方向漫过来。各家各户的灶台正在升火,炊烟从屋檐下缓缓升起来,融进了南京城暮色初起的天空里。有人在自家门口生炉子,铁皮筒里的白汽冒出来,在暮色中被染成淡橘红色,升到一丈高的时候散开了。那团白汽散开的速度很慢,像是在暮色中停顿了一瞬,才不紧不慢地融进头顶那片正在变暗的天空里。 名单上那些名字此刻正分处五地:夏国相在汉中城墙上巡哨,马宝在厦门码头上看船,柯三畏在徐州前线裹着棉袍搓手,戴梓在科学院的案前伏身测量蒸汽机原型的数据,刘玄初就在南京城里。日子还在继续,爵位已经封了,大周该走的下一步,也很快会迈出去了。南 京城的暮色在城墙上铺展开来,一层一层地沉入夜色,把这座城市的所有轮廓都收进了一片暗沉沉的、正在安静地脉动着的暗影里。那些暗影的深处,有灶膛里的火,有书案上的灯,有正在远行的马蹄声,也有刚刚合上的信笺封口处那道还没干透的朱红印泥。 (第七卷 第三章完) 第4章 内阁与官俸 肇兴元年二月,南京。 年过完了,街巷间的门板全部卸了下来,菜摊重新在巷口摆开,卖菜的人蹲在路边,面前摆着新上市的春笋和带着湿泥的菠菜。议政堂前的广场上每天都有官员出入,靴声从早响到晚。 二月二龙抬头那天夜里下了一场小雨,把城墙砖缝里残留的尘土冲刷干净了。第二天清晨,南京城在湿漉漉的晨光中醒过来,空气里有一股洗过的松木和湿泥土混合的气息。 吴世璠在辰时进了议政堂。他今天没有穿朝服,换了一身深灰色常服,腰间系着一条旧革带,束带上的铜扣已经磨得发亮了。他走进正堂的时候,刘玄初已经到了,正站在案侧,双手垂在身前,目光落在自己靴尖前方三尺处的地砖上。其他几位次辅候选人也陆续入座,有人怀中夹着文书,有人两手空空。 吴世璠在御座上坐下来,目光落在刘玄初身上。他开口的时候声音不高,但议政堂中每一个人都听得清清楚楚:“刘先生,你在衡州就跟了我,那年我十七岁,你五十出头。从衡州到南京,你一直在后方替我把粮草算清楚、把账目理清楚、把各地的人事安顿清楚。” 他停了一下,堂中安静得能听见窗外廊下风铃被风吹动时发出的细碎声响。“九江之战,粮草调度一日未断;武昌之役,兵马粮饷从未出错;南方征战数年,你把后方打理得稳如磐石,让我在前面打仗的时候不用回头去操心那些琐碎的事情。” 吴世璠的声音不高,但每一个字都像是从胸腹之间提上来之后稳稳地落下去的:“当年在衡州,刘先生日夜操劳,筹措粮草从不误期。在武昌,百废待兴之际,他独自一人理清钱粮账目。在江宁,战事胶着之时,是他统筹后勤保障。在福州,南方各府初定之际,是他统筹规划各地民政。这些事情,每一件我都记得。” 他顿了顿,目光没有移开:“大周能走到今天,你出了多少力,我心里有数。刘玄初久历政事、劳苦功高,大周的粮道、赋税、人事调度,大半出自他手。内阁首辅这个位置,别人来坐,我不放心。你来做。”他说完这句话的时候,声音比方才高了一线,带着一种不容推辞的力度:“你当首辅,不要推辞。” 刘玄初站在案侧沉默了片刻。他抬起头来,目光和吴世璠的目光在半空中碰了一下。他没有说“臣不敢当”,也没有说“臣年迈力衰”,只是站在那里,过了好一会儿才开口,声音比平时低了一些,像是喉咙里有什么东西堵了一下又被他咽下去了: “陛下厚爱,臣愧不敢当。” 他停顿了一下,“臣从衡州跟着陛下走到今天,看着大周从一隅之地变成南方之主,中间吃的苦、受的累,臣都记在心里。陛下让臣做这个首辅,臣就做。” 他说完这句话的时候,嘴唇微微动了一下,把后面那些话咽回去了。他垂下眼帘,停了一息才重新抬起来。他直起身来,从案上拿起那卷纸: “臣拟了一份内阁各部的初步框架,分吏、礼、户、兵、学、工、刑七部。每部设尚书一人、侍郎二人,另有主事若干。七部之上设首辅一人统筹全局,次辅若干分管各部。”他把那卷纸展开放在案面上,“人选和分工也列在里面了。首辅任期、权责、考核办法,臣也在后面附了细则。” 吴世璠接过那卷纸看了起来。他没有坐在御座上看,从御座上走下来,站在案边,一页一页地翻看。刘玄初的字迹端正而细密,每一笔都收得干干净净,没有涂改,像是誊写过多遍的稿本 。他看到“首辅任期五年、不得连任”这一条时停了一下,然后继续往下翻,看到“任内由皇帝考核、失职即罢”时又停了一下。他看完了整卷纸,把它合拢放在案角:“首辅任期五年、不得连任,任内由皇帝考核、失职即罢——这几条,我同意。内阁的人事安排我也同意。七部的官署我在年前就已经让人腾出来了,你二月之内把人手配齐,三月初各部开始正式办公。” 当天下午,内阁衙门的牌匾正式挂上了正堂的门楣。牌匾是梨木的,深红色底上阴刻着“内阁”两个大字,边角处刷了三道暗金漆。刘玄初站在牌匾下面看了一会儿,然后推门走了进去。正堂不算大,放了一张长案,案上铺着青灰色毡布,左右两边各摆了四把椅子。后堂还有两间侧屋,一间给次辅办公,一间用作存放文书。 他在长案后面坐下来,面前摊着那份手拟的七部框架,然后拿起一支笔,在“首辅任期五年、不得连任”后面添了一行字:“任内因故去职者,皇帝可直接罢免。”他在那行字下面画了一道线,把笔搁回笔架上,站起来走出了内阁衙门。 二月十五,七部的官署也陆续挂牌。吏部在东侧一处院子里办公,三间正房,一间做堂审考核官员的人事厅,另外两间存放档案和花名册。户部紧挨着吏部,案头堆着各省田赋和税银的账册,从地面摞到了半人高。礼部在户部斜对面,院墙上爬着去年留下的枯藤,藤条边缘已经泛出隐隐的青色。兵部靠近北门,院子里有面旧靶墙,靶心处深深浅浅的箭孔层层叠叠。 学部与工部并排在议政堂南侧的一排长屋里,学部的案上放着科举改制的新科目规程和新式学堂的分布图,工部的地上摊着几幅南京城的下水道和道路规划图纸。刑部在靠近御史台的位置,门口横着一道窄窄的石阶。 刘玄初在六部挂牌的头一周里走了一遍各部的院子。他每天上午去一个部,进去之后不说话,站在院子里看一圈,看案头的文书摆放方式、看堂中空着的椅子的位置。各部尚书和侍郎见他来了站起来行礼,他摆了摆手,不让任何人陪着他走。他在每座院子里停留的时间都不超过两刻钟,看完了就走。 二月十八,刘玄初在内阁衙门的长案前坐了一整个下午。他面前摊着两份文书:一份是户部呈报的肇兴元年全年税收预算汇总,另一份是他手拟的九品十八级俸禄表草案。他把两份文书并排放在案上,左边是税收数字,右边是俸禄数字,一行一行地对过去。 户部的奏报上清清楚楚地写着:肇兴元年全年预计税收突破三千万银元。这得益于大周工商业的崛起和农业的大丰收,这也预示着大周正在蒸蒸日上,正在为这场全方位的改革提供前所未有的财政支撑。 刘玄初的手指沿着税收预算那一栏向下移动,在汇总总数那里停住了。三千万银元。他往下又翻了一页,看到户部附注的一行字:“南方十一省在职官员合计约两万余人,若按新俸禄表足额发放,全年俸禄总额约三百余万银元,占年度税收总额约百分之十。”他在那行字下面画了两道横线,然后重新拿起那份俸禄表草案,又从头到尾看了一遍,确认每一级的数字都与税收总额匹配之后,才把它合拢放进了案上的匣子里。 他在心里算了一笔账:三千万的税收,三百多万的俸禄,只占百分之十。就算加上绩效奖金,也不会超过五百万。剩下的两千多万银元,可以用在修路、办学、治水、养兵、备粮上。工商业带来的税收增长,让大周有足够的底气给每一个品级的官员都开出比前朝高出一倍以上的俸禄,而不必担心掏空国库。他在算完这笔账之后,靠在了椅背上,长长地呼了一口气,然后把俸禄表的最终稿又看了一遍,确认无误。 二月二十,九品十八级的官制正式张榜公布,本俸禄数额同时列明。告示贴在议政堂门口的告示栏里,红纸黑字,字迹端正清晰,从正一品到从九品,每一级后面都标注着对应的本俸。 告示的末尾还附了一行特别说明:“各品级官员每年考核一次,分优、良、中、差四等。考核优等者,另发绩效奖金,数额不等,最高可达本俸之数倍。”告示的这行附注引起了围观者中最长久的沉默和注目。 各品级的本俸数额如下: 正一品,年俸一千二百银元; 从一品,年俸一千一百银元; 正二品,年俸一千银元; 从二品,年俸九百银元。正三品,年俸八百银元。 从三品,年俸七百银元。 正四品,年俸六百五十银元。 从四品,年俸五百五十银元。 正五品,年俸四百八十银元。 从五品,年俸四百二十银元。 正六品,年俸三百六十银元。从六品,年俸三百银元。 正七品,年俸二百六十银元。从七品,年俸二百二十银元。 正八品,年俸一百八十银元。 从八品,年俸一百五十银元。正九品,年俸一百三十银元。 从九品,年俸一百一十银元。 粗略估算2000余人,全年俸禄支出三百余万银元,占三千万税收总额的百分之十多一点。 这份俸禄表的设计思路非常清晰——把整个金字塔的底部大幅抬高,两极之间只差十一倍左右,让每一个等级的官员都能体面地活下去。从九品一百一十银元,折合每月近十银元,足以在南京城租一间小屋、养一家三口、偶尔还能存下一些余钱。如果考核优秀,绩效奖金再翻一番甚至两番,一个从九品官员的年收入就能达到两百银元以上,相当于正六品水平的本俸。这既保证了官员的基本生活,又通过激励机制让所有人都有奔头。 告示贴出去之后,最先围过来的是几个穿着半旧官袍的低品级官员。他们挤在最前面,目光在那些数字上反复确认。从九品一百一十银元那一行被人用手指在纸面上划了两道浅痕,像是有人想要确认自己是不是看错了。 一个穿着补丁棉袄的年轻人站在告示栏前,把从九品那一行看了很久,他的手指在袖口里攥了一下。 旁边一个年长的官员侧过头低声问了一句:“你几品?”那年轻人答了一句:“从九品。”年长的官员拍了拍他的肩膀:“一百一十银元一年,每月将近十块,够吃饭了。干好了年底还有考核奖金,考评优等至少翻一番,那就是近两百银元,你一个从九品能拿到正六品的收入。好好干,比什么都强。” 一个穿着半旧青袍的中年官员站在人群最后面听完了整份俸禄表,不声不响地转身走了。 旁边的人问他怎么样,他停了一下脚步,说了一句:“从九品都涨到了一百一十银元一年。”他又说了一句:“考核优等还有绩效。”他走了几步又停下来,像是在重新确认那个数字,然后没有回头,继续走远了。告示栏前面的人还没有散,有人还在看,有人在互相议论,有人用手指在砖缝里划着数字。 当天傍晚,吴世璠在后殿看完了刘玄初送来的内阁权责细则和九品十八级的俸禄表。细则写得精炼,每一句都经过了反复斟酌——首辅任期五年、不得连任、任内由皇帝考核、失职即罢。 俸禄表中的数字也逐级核算过,每一级都是结合了银元与米价的实际价值之后才最终敲定的。他看完之后在首辅权责细则末尾批了一个字:“可。”然后把俸禄表又看了一遍,对赵从简说了一句:“告诉刘玄初,七部的人手在三月之前全部到位。官员的绩效考评标准也要尽快拿出来,不能光有俸禄没有规矩。” 当天夜里,刘玄初坐在内阁衙门的长案前没有回家。案上的油灯燃着,火苗在夜风中微微晃动,把他放在案沿的手指照得微微发亮。他在灯下看完了各部尚书和侍郎的名单,又看了一遍九品十八级的俸禄表,然后把纸收进了案上的匣子里。 (第七卷 第四章完) 第5章 四级之制 肇兴元年三月,南京。 议政堂前的广场上,桃花开了。老槐树上的叶子还没有长齐,但桃花已经开了满树,粉白色的花瓣落在青砖地面上,薄薄的一层,被风吹到墙角堆成一堆。议政堂的西墙上贴着一幅告示,红纸黑字,标题写的是“关于大周地方行政改制的通告”。 告示是三天前贴上去的。头一天围了几十个人,第二天少了一些,第三天还有人路过时停下来看一眼。告示上写的内容不长,但每一句话的分量都不轻:县以下设乡,乡设乡正一人,由县衙任命,正九品,年俸一百三十银元;村一级不设官、不任员、不授俸,仍由村民自行推举长老或轮流管事。 至此原来皇权不下乡的老传统终于被打破了,大周把行政权力第一次伸到了乡里。 吴世璠在诏书颁行前一夜,把刘玄初叫到了后殿。两人在案前相对而坐,案上摊着那幅已经反复修改过很多次的地方四级制草图,纸上墨线勾勒着省、府、县、乡四级的层级关系。刘玄初坐在案侧,面前放着一碗已经凉了半截的茶,他端起来喝了一口,又放下了。 吴世璠先开了口:“乡正这个位置,说大不大,说小不小。但设与不设,差别很大。以前朝廷只管到县,县以下是宗族和乡绅的地盘。朝廷收税要靠他们,征兵要靠他们,维持治安也要靠他们。朝廷不是不想管,是管不到。” 刘玄初沉默了一会儿:“陛下,乡正一旦设下去,宗族和乡绅手里的权,就得分出一块来。那些人在地方上做了几十年的主,手里攥着田亩册子、户籍册子、宗谱,村里的人认他们不认官府。乡正下乡,他们不会痛快。” 吴世璠看着他:“你知道他们不会痛快,那你说要不要设?” 刘玄初沉默的时间比方才更长。然后他开口,声音不高:“要设。但设的时候要沉住气,不能强推,也不能退。陛下,臣这些年管过不少地方的粮草调度,也看过不少县官送来的文书,真正让地方出乱子的,不是老百姓不听话,是中间传话的人把话传歪了。朝廷的政令到了县里,知县明白;出了县城进了村,就没人明白了。” 他端起那碗已经彻底凉透的茶喝了一口,“乡正就是那个站在县城和村子中间传话的人。他不当,朝廷的话就永远传不到每个人耳朵里。” 三月十五,地方四级制改革的正式诏书颁行。诏书发往南方十一省各府县衙门,同时张贴于各府县城门口和主要集镇的告示栏中。一个月之内,各级衙门都看到了那道红头文件,但真正读进去并且准备执行的人,并不算多。不少人是先把告示看了,发现末尾那一行关于废除旧规的表述,眉头不自觉地皱了一下,像是被什么东西硌了一下,然后转身走了。 江西吉安府的一个县,县衙的告示贴出去的第三天,当地一位姓刘的乡绅找到了知县。这位刘老爷年过六十,是本地最大的地主,名下田产三千余亩,家里养着二十几个佃户,在地方上做了四十年的主,修桥铺路、调解纠纷、征收公粮,样样都经他的手。如今朝廷要在乡里设一个乡正来管这些事,他手下的那些事以后就不归他管了。 那天下午,他坐在知县衙门的前堂里,手里端着一碗茶,茶已经凉了,他没有喝,只是端着。知县坐在案后,也在等着他开口。刘老爷把茶碗搁在案上,声音不高不低: “大人,老朽有一事不明。”知县放下笔:“刘老先生请说。”刘老爷说:“乡里的事,历来都是村里人自己管。一家有争执,族老出面;村中有公事,大家商议。如今朝廷要在乡里派人来管,那村里的人以后听谁的?” 知县看着他:“听乡正的。乡正是朝廷任命的,县衙管着乡正,乡正管着乡里的公事。”刘老爷又问:“征粮收税呢?”“征粮收税由乡正统一造册,各村的户数和田亩数报到乡正那里,再由乡正汇总上报县衙。” 刘老爷又问:“那族老呢?族老还管不管事?”知县说:“族老当然管。村里的事,还是村里人自己商量着办。乡正不管各村各户的私事,只管与县衙衔接的公事。”刘老爷没有再问,端起那碗已经凉透了的茶喝了一口,放下碗,站起来拱了拱手,转身走出了县衙。 同一个月,湖南长沙府的一个县,县衙准备任命乡正时遇到了另一种阻力。县里的一位老书吏私下找到知县,说了一句:“大人,乡里的事以前都是村里自己办的,冷不丁派一个人下去管,村里人不习惯,容易闹事。” 知县问他:“那你觉得应该怎么办?”老书吏说:“不如先试着设一两个乡看看,别一下子铺开。”知县想了想,觉得老书吏说得也有道理,第一批只在县里选了两个乡试行,其余各乡暂缓任命。这消息传回吏部的时候,有官员提出应该严令推行,不能纵容地方拖延。刘玄初看完报告后批了一行字:“与其强推生怨,不如试出成效再推。试行一年,看效果。” 四月,湖南长沙府辖下的一个乡,乡正吴老三上任了。吴老三三十出头,识字,会算账,以前在县城里给一家铺子管过账。他穿了一件半新的短褂,脚下一双新鞋,手里握着一卷文书,是县衙刚送到的任命状。上任第一天,他在村口的晒谷场上把任命文书给村里人念了一遍。晒谷场上站了四五十个人,男女老少都有,没有人说话,只有风吹过树梢时发出的沙沙声。 念完之后,有人问了一个问题:“你当乡正,是管我们的,还是帮我们的?”吴老三站在晒谷场中央,看着问话的人:“我不是来管你们的,也不是来帮你们的。我是来替朝廷把事情办妥的,也是替你们把事情理清的。你们自己的事,你们自己商量着办。你们商量不下来的,我来帮你们理。” 那个问话的人没有再追问。但有人蹲在墙根下嘀咕了一声,声音不大,但晒谷场上的人多半都听见了:“说得轻巧,到时候还不知道听谁的。” 四月到六月,南方十一省的乡正陆续试点任命。每一个省都选取了三到五个县进行试点,每个县选两到三个乡设立乡正。这段时间里,乡正遇到的阻力开始显现出来。 第一种阻力来自乡绅阶层。安徽一个县,乡正上任第一天想去拜访当地最年长的乡绅,敲了三次门,门都关着。第四天门开了,里面的老管家出来说了一句: “老爷出门了,你过半个月再来。” 乡正等了半个月,再去的时候,老管家又说: “老爷还没回来。” 那位乡绅始终没有露面,也不说不配合,只是不出现。乡正想要一份当地的田亩分布图,没有;想要一份当地各村的户籍名单,也没有。那些东西都在那位乡绅手里攥着,他不拿出来,乡正就什么都没有。 第二种阻力来自宗族内部。广东一个乡,乡正上任后想要核实村里的田亩数,有人告诉他村里的田亩册在祠堂里锁着,钥匙在族长手里。乡正去找族长,族长非常客气,端茶倒水,一口一个“大人辛苦了”,但当他提到田亩册的时候,族长笑着摆了摆手: “那册子是老祖宗传下来的,外人动不得,动了怕祖宗不安。” 乡正站在那里,手里端着那杯茶,没有喝,也没有放下。他在那里站了一会儿,然后把茶杯搁在了案上,没有再提田亩册的事,转身走了。 第三种阻力来自老吏的消极应对。江西一个县的县衙里,负责田亩登记的两位老书吏在乡正来调取旧册时,找各种理由推脱。一个说册子正在重新抄录,一个说册子在知县老爷那里还没批回来。乡正每天去问,每天得到不同的答复,但旧册始终没有拿到手。这种软钉子比硬顶更难办——没有当面冲突,但事情就是办不成。 面对这些阻力,刘玄初在六月底给南方各省发了一道指令,要求各省巡抚在三个月内完成辖区内所有乡正的初步培训。 培训的内容很简单:乡正是干什么的,怎么跟村民打交道,怎么处理田亩纠纷,怎么登记户口。培训不考文章,不讲空话,只讲具体怎么做事。 这道指令下发之后,各省陆续开始组织培训。吴老三被县里叫去参加了培训,培训只有三天,讲的全是具体的内容,比如怎样填户口表、怎样分田界、遇到两户人家争地怎么办。培训结束后,他回到自己那个乡,在村里的小学堂里借了一间空屋做乡正办公的地方。 他从县城里带回来一批空白的户口登记册和几枝炭笔,给自己定了一个规矩:每个月初和月中各出一次门,去各村走一趟,看看有没有新出生的孩子,有没有搬走的人家,有没有该改的田亩数。他说做就做,给自己定下的规矩一天都没有破过。 七月,湖南那个县的知县给刘玄初写了一封密信,信中说: “乡正试行四月,县中百姓渐知乡正之设非为扰民。赋税征收较往年顺利,村民愿往乡正处问事者日渐增多。少数乡绅仍在观望,然已不公开反对。请朝廷继续推行。” 刘玄初看完信后批了一行字:“继续推行。培训之事,每半年补办一次。” 南京城里的桃花早谢了,议政堂门口的告示栏上那张关于地方四级制的红纸告示还在,边角已经卷了,颜色也褪了一些,但没有被揭下来。有人在路过时偶尔停一下脚步看一眼,然后又继续往前走了。那些脚步声从告示栏前面经过,有的快,有的慢,但都朝着各自的方向继续走去了。 刘玄初站在议政堂二楼的窗前望着广场上那些正在散去的人影,在窗前站了好一会儿,然后把窗合上了,转身回案前坐下,继续批阅下一份公文。窗外树影在风中轻轻晃动着,那些声音还在继续,但已经不像三个月前那么刺耳了。 (第七卷 第五章完) 第6章 御史台立 肇兴元年四月,南京。 桃花已经落尽了,老槐树的叶子长齐了,浓绿的树荫铺满了半条街。议政堂南面隔了两条街的一处旧院子里,工匠们正在粉刷墙壁。 院子不大,三间正房,两间侧屋,院墙角有一口井。半个月前这里还堆着杂物和碎瓦片,如今已经清理出来了。门楣上挂着一块还没写上字的空匾,等着人来填。这处院子是工部半个月前腾出来的,但还没有人知道它将要派什么用场。 当天夜里,吴世璠坐在后殿的案前,面前摊着一幅写满了字的纸。纸是他在入夜后亲手写的,没有经过任何人。 纸上分列着两栏,左边写着“监察”,右边写着“检察”。他在那两栏的下方各自画了一道横线,然后在横线下面写了一行字: “二者合之,谓之御史台。” 他搁下笔,把那幅纸折好收进了案上的匣子里。内阁的牌子挂了一个多月,地方四级制的改革正在推进,大周的政治框架正在一步一步搭起来。 但他觉得缺了点什么。在吴世璠的想法中,内阁管行政,议会管立法,大理院管审判,御史台管监察和公诉检察,御史台相当于后世纪监委加检察院,四权分立,相互监督,最后大权统一归皇帝,这样大周朝廷才能长治久安。 吴世璠也知道没有永远的王朝,任何封建王朝都逃不过历史周期律,吴世璠有意向以后君主立宪以及四权分立路上走,但现在还不是时候,外面强敌环视,也没有民众基础,但是吴世璠目前在大周的权威无人可比,他要乘着现在把框架搭起来。但目前只有内阁确立了起来,吴世璠知道饭要一口一口的吃,慢慢来。 第二天清晨,他叫来了工部尚书,只说了一句:“议政堂南面隔两条街的那处院子,给我留出来,我要用。”工部尚书没有多问,躬身应了,退出去了。吴世璠没有告诉他那处院子要做什么。工部尚书走后,他又叫来了赵从简:“把沈逸之叫来。” 沈逸之到后殿的时候是辰时三刻。他进门的时候,吴世璠正站在窗前,背对着他,像是在看院子里的老槐树。沈逸之在案前三步处站定,拱了一下手。吴世璠没有回头: “我有件事要你去做。” 沈逸之没有问什么事:“陛下吩咐。”吴世璠转过身来,走回案后坐下: “御史台的章程我已经写好了,你看看。” 他从案上那幅纸推过去,推到沈逸之面前。沈逸之展开纸,从头到尾看了一遍。纸上的字不多,但每一句都清清楚楚地写着御史台的职能、权限和组织架构。 吴世璠开口了:“内阁管行政,以后会开议会管立法,我还准备让大理院管审判,御史台管检察和检察。御史台就是干这个的,四套班子相互配合相互监督。”沈逸之的目光在“监察”和“检察”两栏之间来回移动:“陛下,御史台的职权,比臣预想的要大。” 吴世璠说:“就是要大。小了没用。监察要覆盖所有衙门和官员,从内阁首辅到乡正,在御史台的监督范围之内。 检察要覆盖所有刑事案件,地方衙门审得不公的案子,御史台可以介入监督。你要做的,就是把这套东西撑起来。” 沈逸之把纸收起来,问了一句:“陛下,御史台设在哪里?” 吴世璠说:“议政堂南面隔两条街的那处院子,工部已经腾出来了。你明天搬进去,牌子三天之内挂出来。御史大夫和内阁首辅同为正一品,御史台独立于内阁之外,不受任何人辖制,只对皇帝负责。” 四月初十,诏书正式下发。诏书中写得清清楚楚——御史台设御史大夫一员,正一品,与内阁首辅同秩;御史中丞二员,正二品;监察御史若干,分驻各部各省,从三品至正五品不等。各府设府御史一人,正六品;各县设县御史一人,正七品。 御史台设举报箱于各府县衙门外,百姓可投书举报,御史台必须受理,严禁地方官府阻挠和销毁举报。诏书末尾写了一行字:“御史台之权,直达于上,不受任何衙门节制。”诏书贴出当天,南京城的官场安静了整整一个上午。 四月初十下午,沈逸之搬进了那处院子。他走进正堂的时候,门楣上的空匾已经换了新的,上面写着三个字——“御史台”。字是用深蓝色底漆加金粉写的,在午后的日光中泛着沉稳的哑光。 他站在那块匾下面抬头看了一会儿,匾面上的漆还没有完全干透,但字已经刻上去了。他推门走了进去。正堂已经摆好了长案和椅子,案上铺着青灰色毡布,左边放着几摞空白的案卷纸,右边搁着一方新砚和两支笔。 沈逸之在案前坐下来,把双手搁在案面上,感受着新木料特有的干爽气息。他没有立刻开始办公,先坐在那里坐了一会儿,然后站起来走到门口,回头看了一眼那三个字——那些字没有用任何炫目的颜色,也没有任何多余的修饰,只是老老实实地刻在木头上,用沉稳的蓝底金粉托着,稳稳当当地挂在门楣上,像是已经挂在那里很多年了。 当天夜里,他在书房里写了一份御史台首批御史的名单。名单上有十三个人,都是他亲自挑的。他挑人的标准很简单,不问出身、不问资历,只问一条:敢不敢查。第二天名单送到了吴世璠案上,当天下午就批了回来,一个字没改。 四月十五,沈逸之在御史台大堂召集了首批任命的御史。人不多,一共十三个,最大的不超过四十岁,最小的只有二十五岁。他们坐在御史台正堂的椅子上,有人把双手搁在膝盖上,有人把一只手搭在椅子扶手上,等着沈逸之开口。 沈逸之站在案前,穿了一身深灰色的常服,腰间只系着一根黑色的旧革带。他扫了一眼堂中坐着的人,开口的时候声音不高: “你们来这里不是来升官发财的。御史台的规矩很简单——有理有据,按规矩办事。如果你们因为查案被报复了,朝廷替你们做主。但如果你们栽赃陷害、徇私枉法,那就不是革职的问题了。” 当天夜里,御史台正堂的灯一直亮着。侧屋的架子上堆着从吏部和刑部调来的旧案卷,有人坐到灯下翻开第一份卷宗,一页一页地往下看。 四月十八,御史台收到了第一份举报。举报信是投在御史台门口的举报箱里的。举报箱是一只普通的木箱,刷了黑漆,箱盖开了一条窄缝,上面贴着“举报”两个字的红纸标签。 沈逸之看完信之后没有立即派人去查。他给江西巡抚发了一道公文,要求吉安府在一个月之内完成辖区内所有田亩登记的复核工作,由御史台派员监督。 公文末尾加了一句话:“本次复核由御史台派员监督,各县须在复核完成后将新旧田亩数据对照表报御史台备案。”这道公文没有提那封举报信,也没有点名任何人。但吉安府的知县和那位乡绅应该都看得懂,有人在盯着这件事。 四月二十五,沈逸之处理了御史台正式运转以来的第一桩案件。 南京城里一个六品主事被举报利用职务之便为亲属经商提供便利,案件由御史台查实后移交大理院审理。主事被免职并追缴不当所得,罚俸三年。 消息传出后,南京官场的风声紧了不少。晚上酒桌上有人提起这事,旁边的人端起酒杯说了一句“以后做事小心些”。有人开始重新翻看自己经手过的公文,确认那些往来信件和批示条目当中,有没有任何一条可能在日后被翻出来当作证据。 案头积压的旧卷被一本一本翻开又合上,纸页翻动的声音在安静的夜间书房里持续响着,像是有什么东西正在被仔细地重新审视。 五月初,各地御史台分台陆续挂牌。一个月之内,御史台的木牌从南京挂到了广州、长沙、武昌、成都、昆明等。 有人在茶余饭后议论御史台是不是管得太宽了,也有人在背后戳着沈逸之的脊梁骨说他“不留余地”,但这些声音传到沈逸之耳朵里时,他已经坐在御史台的正堂里批阅下一批卷宗了。他甚至在听到的时候停了一下笔,抬头看了传话的人一眼,然后什么也没说,又低下头继续看卷宗了。 六月初,江西吉安府完成了田亩数据的复核,复核结果送到了南京御史台。沈逸之拆开看了一遍,又看了一下新旧田亩数据对照表,然后合上卷宗,放进了案上的木盒里。那封匿名举报信他始终没有追查举报人是谁。 他不需要知道是谁写的,他只需要知道有人愿意写了并且敢投进那只举报箱里。那只箱子从此还会继续收到更多的纸页,而纸页上的每一个字,都会被送到该去的地方。 那只举报箱依旧蹲在御史台门口的墙根下,箱盖上的红纸标签已经褪成了淡粉色,边角卷起了毛边,但没有被撕掉。街上的行人偶尔会有人看一眼那只箱子,也有人路过的时候目不斜视,径直走过去了。风从箱子表面的缝隙中穿过时发出极细的呜呜声,像是有什么东西正在那里面安静地等待着被翻开。 沈逸之站在御史台正堂的窗前,望了一眼那只箱子,然后把窗合上了,回到案前坐下,继续批阅下一份公文。院子里的风还在吹着,把举报箱旁边的落叶吹起来又放下,一片接一片的,像是有什么东西正在那里被反复翻开又合上,又像是还没有被任何一只手真正翻开过。 (第七卷 第六章完) 第7章 大理院 肇兴元年五月,南京。 天气开始热起来了,街上的行人换上了薄衫。议政堂前那棵老槐树撑开了一片浓密的绿荫,树下的石板地上坐着几个歇脚的行人,有人在用草帽扇着风。 内阁的牌子挂了快三个月了,御史台也运转了一个多月。这两样东西确实在管事了,但吴世璠心里清楚,还差一块石头没有落到地上。 当天夜里,吴世璠独自坐在后殿的案前,面前摊着一幅他亲手画的草图。纸上画着四层结构——县、府、省、中央,每一层都标注着“大理院”三个字。 他在这张草图上已经坐了将近两个时辰,对纸上那些线条和标注反复审视和修改。他在各级大理院之间画了几条竖线,又用箭头标注了它们之间的关系。 独立审案,上级不能插手,但上级可以监督审案过程是否合规。每一级只有一个上级,不跨级指挥,不越级审理,只有这样,司法才能立得住。 他搁下笔,把草图画完整,收进了案上的匣子里。他站起来,走到窗前站了一会儿。窗外的夜色安静而平缓,但他在想着明天要对刘玄初和沈逸之说的事情——他要在大周的土地上立一个四级的司法体系,独立于所有衙门之外,不受内阁节制,不受御史台干预,只认法律。 第二天清晨,吴世璠在议政堂正堂召集了刘玄初、沈逸之,以及从汉中赶回南京的方光琛。他是昨晚进城的,还没有来得及歇脚。 吴世璠没有问方光琛路上累不累,他直接开口:“内阁管行政,御史台管监督。这两样都有了,但还缺一样——谁管是非曲直?谁来判断一件事是对是错?谁来做那个最后的裁断?”他走到墙上那幅官制框架图前,在司法那一栏的空白处用手指敲了两下: “大理院,原来朝廷有大理寺,那只是刑部属下的一个机构,权力小。而地方则是提刑按察司管理,都是行政内部官。现在大周要设四级大理院——县设初级大理院,府设中级大理院,省设高级大理院,朝廷设最高大理院。四级独立审案,互不干涉,上级可以监督审案程序的合规性,但不能直接干预下级判案。司法必须独立于行政之外。” 吴世璠收回了手:“大理院的法官,由吏部和御史台联合提名,但最终任命权只在朕手里。最高大理院卿由朕直接任命。大理院判案,只认法律。法律怎么规定,就怎么判。任何人不得干预,包括内阁首辅和御史大夫在内。 任何人犯了法,大理院都可以审。官员犯法,一样判。百姓受了冤屈,可以告到大理院来,不需要经过县衙的批准。”他顿了顿,“大理院的判决,就是最终的判决。皇帝可以赦免一个人——但不能推翻大理院的判决。这就是底线。谁也不能越过这条线。” 方光琛站在堂中一直没有说话,听到“皇帝可以赦免但不能推翻判决”的时候,他的目光从地面抬起来,落在吴世璠的脸上。他沉默了很长时间。然后他开口:“陛下,臣在汉中待了好几年,看过不少案子,也见过不少冤情。有些案子,不是审不明白,是没有人敢照着明白审。如果大理院真的能做到陛下说的那样,臣愿意做这个大理院卿。” 吴世璠看着他:“你来做最高大理院卿。从今天起,你就是大周司法系统的第一根柱子。”他又补充了一句,“这根柱子不能歪。” 五月十六,诏书正式下发,诏书张贴于南京城各主要路口和官署门口,同时以快马分发南方十一省各府县衙门。 诏书上写道:“县设初级大理院,府设中级大理院,省设高级大理院,中央设最高大理院。各级大理院独立行使审判权。法官由吏部与御史台联合提名,皇帝最终任命,任期内非经大理院内部纪律审查,不得罢免。地方政府不得干预司法审判,违者以渎职论处。” 诏书末尾写了一行字:“大理院之判,为终审之判。内阁、御史台皆不得更改。皇帝可以赦免,但不得推翻。”告示贴出去之后,南京城的官场安静了整整一天。一个穿旧青袍的官员站在告示栏前从头到尾读完了整篇诏书,然后慢慢转身,穿过人群走出了广场,没有跟任何人说话。 方光琛住进了议政堂东北方向隔了三条街的一处院子,门楣上的旧匾换成了“最高大理院”五个字。院墙刷了新白灰,窗户上的旧油纸也换成了新的。 方光琛走进正堂,在案前坐下,伸手摸了摸案面上新换的木板,然后从怀中取出一张名单,放在案角。名单是他昨天晚上连夜拟的,上面有十二个名字,都是他从各地旧识和同僚中挑选出来的。他在每一个名字后面都标注了籍贯、履历和擅长审案的类型,然后将名单收入怀中,等候批复。 五月二十,第一批法官的任命正式发布。十二个人从各部各府赶往南京,在最高大理院正堂里坐成一排。方光琛站在案前,穿着一件深青色的旧袍,腰间系着一根素色腰带。他没有用任何开场白,开口第一句话就是:“你们坐在这里,就不归内阁管了。你们的俸禄由户部单独划拨,不经过地方衙门。 你们的升迁由最高大理院直接考核。你们只对法律和皇帝负责。”他扫了一眼堂中坐着的那些人,声音不高,但每一句都清清楚楚:“大理院判案,不认人情,不认背景,不认官职。官员犯法,一样审。百姓告官,一样接。你们手里拿的卷宗,就是你们唯一要面对的东西。”一个坐在末席的年轻法官低下头看了一眼自己放在膝盖上的那卷空白案卷纸,摸了摸纸面的边缘,又抬起了头。 六月初,各县初级大理院陆续挂牌。一个中年人在江西某县的初级大理院门口站了一会儿,手里攥着一张皱巴巴的纸,上面写着状词。他犹豫了片刻,然后迈步走了进去。他没有找任何人通融,没有托关系,只是走进去,把那张纸放在案上。 案后的法官接过来看了一遍,抬头看了他一眼:“原告叫什么名字?被告是谁?事由是什么?”那人一一答了。法官在纸上记了几笔,然后说:“三日之后来听审。”那人转身走出大理院,在门口停了一下,回头看了一眼门楣上那块新匾,然后沿着长街走了。他走得不快,但脚步比来的时候轻了一些,没有那么重的拖沓声了。 六月十五,方光琛接到了一桩案子。一名知县被举报在田亩登记中收受贿赂,故意将某乡绅的部分田产登记到他人名下,以帮助该乡绅逃避摊丁入亩的税赋。这桩案子由御史台查实之后移交最高大理院审理。方光琛亲自查阅了全部卷宗,传唤了相关证人,走访了当地若干村民的口述记录。经审理查明,举报属实。他判决知县革职、追缴全部赃款、流放三千里,并令其退还错划的田亩,重新登记。该知县提起上诉,方光琛维持原判。消息传到南京的时候,已经是六月下旬了。南京城里的官员们在各自衙门里听到了这个消息,有人低头继续写字,有人放下茶碗沉默了片刻,有人透过窗扇望向最高大理院方向看了一眼,又收回了目光。 六月底,一名江西的农民走进了吉安府的初级大理院。他在堂前跪下,呈上一份他托人写的状词。他控诉当地一名乡绅强行占了他家三亩水田,当地县衙多次调解无果。初级大理院受理了他的案件,并按照程序传唤双方出庭,核验了地契和邻居证言。经过审理,初级大理院判定该乡绅归还田亩。乡绅不服,上诉至吉安府中级大理院。中级大理院复核了全部证据后维持原判,判决书加盖了中级大理院的印章,同时注明“如不服本判决,可在十五日内上诉至省高级大理院”。这是大周四级司法体系建立以来第一桩从初级到中级走完完整上诉流程的民间田产纠纷案。判决下达的当天下午,那个农民站在中级大理院门口,手里攥着判决书,低头看了一遍又一遍。判决书上的墨迹已经干了,纸页被他的手指攥出几道细褶。他没有立刻离开,在门口的台阶上坐了一会儿,把判决书叠好放进贴身的衣袋里,然后站起来,沿着街道往家的方向走去。他没有回头。 当天夜里,方光琛坐在最高大理院正堂的案前,面前摊着那桩案件的卷宗复印件。他在灯下看完了判决书的全文和审案记录的摘要,然后把卷宗合上,放在案角。他在案前坐了一会儿,没有起身。案件已经解决了。但在那桩案件之外,更多尚未成型的纠纷正在陆续涌来——百姓慢慢会知道,原来有地方可以不用花钱、不用托人、不用跪着说话就能把事情说清楚。那个农民走进大理院,把状纸放在案上,那里的法官看了他的案子,没有赶他走,没有收他的钱,也没有让他回去等消息。他走出大理院的时候,那条长街还在,那片瓦檐还在,但有些东西已经变了。 七月初的一天傍晚,方光琛走出最高大理院正堂,站在院子里。院墙外的街面上传来收摊的吆喝声,有人在收拾货架,有人把扁担从肩上卸下来,靠在墙边。 他站在那里听着那些声音,片刻后转身回到案前,铺开一张新纸,开始写下一轮法官增补的名单。他在名单最上方加了一行注释:“选人标准——不怕事。”那个农民回家之后把判决书锁进了柜子里。但消息已经传了出去,正在沿着田埂和村路,越过一道又一道看不见的门槛,向更远的地方缓慢地、不可阻挡地扩散着。 (第七卷 第七章完) 第8章 议会 肇兴元年六月,南京。 暑气从青砖地面上蒸腾起来,把远处城墙的轮廓烤得微微扭曲,隔着一片被晒得发白的广场望过去,议政堂的屋顶像浮在热浪上的暗青色岛屿,边缘微微晃动着。议政堂前的石板地被晒得发烫,人走在上面,隔着薄底靴子都觉得烫脚底。内阁的牌子挂了三个多月,御史台运转了两个月,大理院也成立了一个多月。 三大衙门各自运转着,像三台已经上好了油的机器,每天收文、批文、发文,把大周的政务一件一件地往前推。吏部的案头摞着各省报上来的官员考核册子,户部的账房里算盘声从早响到晚,兵部的院子里每天有人进出递送防务文书。 一切都在运转,像是那台巨大的机器已经不需要再额外添加什么零件了。但吴世璠坐在后殿的案前,总觉得还缺一样东西——一件还没有被任何朝代安装过的零件。 当天午后,吴世璠在议政堂正堂召集了刘玄初、沈逸之、方光琛和内阁七部的尚书。他走进正堂的时候,堂中已经坐满了人。刘玄初坐在左侧第一把椅子上,手里端着一碗茶,碗沿已经抵在唇边很久了,没有喝,像是在等那道还没出现的声音先落下来。 沈逸之坐在他对面,面前摊着一份空白的纸,手里攥着一支笔,笔尖悬在纸面上方,迟迟没有落下去。方光琛坐在靠窗的位置,午后的日光从窗外照进来,把他肩头的衣料照出一片暖色,他微微眯着眼,像是在等着那个他还不知道名字的东西被摆上桌面。 礼部尚书周昌坐在末席,双手搁在膝盖上,没有说话。其余几位尚书也各自在位,没有人交头接耳,也没有人翻看文书,所有人都在等着。 吴世璠在案前站定,扫了一圈堂中坐着的人,开口说了一句话:“今天叫你们来,议一个新东西——议会。”堂中安静了片刻。刘玄初放下了手中的茶碗,碗底碰在案面上发出一声轻响。沈逸之的笔尖在纸面上顿了一下,留下一个小小的墨点。方光琛原本微微眯着的眼睛睁开了。没有人接话。 “议——会?” 沈逸之重复了一遍这个词,语调里带着明显的陌生感,像是有人在用他听不懂的语言说了一个词,他需要先确认自己有没有听错。 “议会。朕知道你们没听过这个词。朕今天解释给你们听。” 吴世璠在案前坐下来,两只手搁在案面上,指腹贴着微凉的木纹,“朕问你们,大周的法令,是怎么来的?” 刘玄初答:“由陛下下旨,内阁拟稿,六部执行。” 吴世璠点了点头:“秦汉以来都是这样。皇帝说了算,内阁拟了算,六部执行了算。法令从朝廷出发,一层一层地往下传。可是——谁来判定这条法令合不合理?如果一条法令定出来,百姓觉得不合理,他们能去哪里说? 如果一条法令损害了某个地方的利益,那个地方的人该找谁申诉?自古以来,立法这件事一直被握在朝廷自己手里。朝廷立法,朝廷执行,朝廷解释,从头到尾都是朝廷。朕觉得,这个办法不够好。” 堂中安静了几息,像是那块被投进湖面的石头正在向四周扩散开去。刘玄初放下手中的碗: “陛下,那依陛下之见,更好的办法是什么?” “设一个专门的立法机构。”吴世璠说,“朕把它叫做议会。议会不管行政、不管审判、不管监督,只做一件事——定规矩。税法怎么定,商法怎么定,教育法怎么定,海贸法怎么定,这些事应该由议会来讨论,而不是由内阁拟个稿子就算数了。” 沈逸之的笔终于落到了纸面上,他写下了“议会”两个字,然后在下面画了一道线:“陛下的意思是,以后内阁拟的法,不能直接用了?”吴世璠说:“内阁可以提,但能不能过,议会说了算。” 堂中再次安静下来。刘玄初放下手中的茶碗,这一次他没有端起来,声音不高,但每一个字都带着分量: “陛下,臣斗胆问一句。自古以来,朝廷立法,都是皇上说了算。皇上说怎么定,就怎么定。如今设了议会,那以后到底谁说了算?是皇上说了算,还是议会说了算?”他 把问题问得很直接,目光没有回避,像是他知道这个问题必须被问出来,也必须被回答清楚,否则后面的一切都没有意义。 吴世璠看着他,没有立刻回答。他不是没有准备好答案,他是在判断堂中这些人此刻的接受程度。片刻之后,他开口了: “朕知道你们在想什么。你们在想:自古以来,皇帝的话就是法。朕说一句话,天下人都要听。如果设了议会,那以后皇帝说话还管不管用?皇帝的权威会不会被分走?” 他的目光扫过堂中每一个人,“朕告诉你们——不会。朕还是朕。口含天宪,言出法随。朕说的话,依然是法。” 他顿了一下,声音比方才低了一些,像是在说一句需要被所有人记住的话,“但朕不会随便说话了。以后朕要说的话,也会送到议政堂去,让议员们看、让他们议、让他们知道朕在想什么。 朕的圣旨,和议会通过的法律,具有同等的地位。圣旨还是圣旨,法律还是法律,它们并行不悖。朕还是皇帝,议会还是议会。议会不会削弱朕的权威。它只是给天下的规矩多了一条来路。朕的话,直接变成法;议会讨论出来的话,经过朕的批准后变成法。两条路,同一个终点。” 方光琛一直没有开口。他坐在窗边,午后的日光已经移到了他肩头往下两寸的位置,他微微侧着头,像是在把听到的每一个字都放到天平上称一遍。他终于开口了,声音不高,但问的问题一针见血: “陛下,议会的人从哪里来?”吴世璠说:“每省推举三十人,直隶推举三十人,军方推举三十人,一共四百二十人。由各省巡抚会同御史台和大理院共同推举。” 方光琛点了点头:“那他们进了议会之后,是代表朝廷,还是代表他们自己?”吴世璠说:“代表他们所在的省,也代表他们自己。议会里的人不是朝廷派去的官员,他们是带着各自省份的声音去的。江西的议员会说江西的话,广东的议员会说广东的话,军方的人会说军方的话。把这些声音摆在一起吵,吵完了,出来的结果就是法。” “陛下,臣还有一问。” 开口的是一个吴世璠没有预想到的人——礼部尚书周昌。他坐在末席,微微欠着身子,声音不高不低,像是在问一个他已经想了好几遍才决定问出口的问题: “陛下方才说,圣旨和议会通过的法律具有同等的地位。那如果有人既违背了圣旨,又违背了议会通过的法律,按哪个来判?” 吴世璠看着他:“按重的判。圣旨和律法都是大周的规矩,谁违反了规矩,谁就要受罚。不管他违的是朕的旨意,还是议会通过的法律,大理院只认一条——他有没有犯法。至于这个法是朕说的还是议会定的,对大理院来说,不重要。大理院只问一件事:他违法了没有。”周昌坐了回去,没有再问。 当天傍晚,各府县的告示栏里贴出了关于筹建议会的通知。通知措辞明确: “各府县即日起启动议员推举工作,凡有志于参与国事者,可向本地巡抚衙门或御史台自荐。推举标准:本地威望、见识才干、愿为百姓说话。” 告示贴出去之后,南京城里的一位老书吏站在告示栏前,对着旁边的人说了一句: “陛下这是要把定规矩的权分出去。”旁边的人接话: “分出去了,但最后还是陛下说了算。陛下可以批,也可以退。”两人各自沉默了一会儿,然后各自散了。告示栏前面的人群也渐渐散了,有人走出去几步之后回头看了一眼,像是在重新确认那道告示上的文字确实写着“议员”两个字。 有人看完之后直接转身走了,没有停留。有人在那张告示前面站了很久,久到日头移过中天,才慢慢转身离开,步子比来时慢了一些。 七月初,各省的议员推举工作陆续启动。推举办法由吏部和御史台联合制定,每省定额三十人,由巡抚牵头,会同本省御史台和大理院共同推举。 江西吉安府一位六十三岁的致仕官员在告示栏前站了很久,看完之后走进县衙向文书索取了推举表格。他曾在明朝和清廷翰林院做过二十年编修,退下来之后一直在乡间整理旧志和族谱,在推举表格上填了自己的姓名、籍贯和从政经历,交回了县衙。 他走出县衙的时候天色已近黄昏,暮色从街角漫上来,他沿着街边往家走,走了几步停了一下,回头望了一眼县衙门口那张已经贴了一整天的告示,然后继续往前走。他没有敲门,站在门口停了一下,像是在自己心里重新确认了一遍那个决定。 浙江杭州府一位经营布庄二十余年的商人也报名了,他是本地商会三届会首,在推举表格上填写了“商户”身份。这是大周议会议员推举机制建立以来,第一次有商人以商人身份被推举为议员候选人。 他把表格交上去之后,没有跟任何人说这件事,第二天照常去铺子里开门、摆货、算账,直到中午才有人告诉他,商会的同行们正在打听他是不是真的要去做议员。他没有停下手中的活,头也没抬地回了一句:“他们推我,我就去。” 七月中旬,各府的议员候选人名单陆续报到了南京。名单上年龄最大的六十七岁,曾在地方做过知府,退下来之后一直在乡间整理旧志。 年龄最小的二十八岁,是一位在县学任教五年的算学教师。刘玄初把名单收进了案上的匣子里,然后站起来走到门口,望着广场上正在变暗的天色,在门口站了好一会儿。四百二十个人,来自南方十一省——有些人是第一次走出自己的县城,有些人已经走过半个南方。他们带着各自的身份和立场,在即将到来的七月里,陆续朝着南京城的方向汇聚而来。 七月十五,四百二十名议员全部抵达南京。他们被安排住进议政堂附近的几处院子里,有人在院子里整理行李,有人在廊下踱步,有人坐在门槛上低头看一份拓印的议会章程副本,有人在互相打听旁边住的是哪一省的议员。当晚天色暗下来之后,议政堂周围的巷子里亮起了灯火,那些光从不同的窗口透出来,有明有暗,像是四百二十个人正在各自的灯下做着同一件事——把明天要说的话在心里再过一遍。 七月十六清晨,议政堂的门在辰时打开了。四百二十名议员按照省别依次进入议政堂,找到各自的位置坐下。环形座位按照省份分区,每一区的木牌上写着省名。议长席设在环形座位的正中,是一张高出地面的木台,台上摆着一张案桌和一把椅子。四百二十个人已经到齐了,他们坐在自己的位置上,有人把双手搁在膝盖上,有人把胳膊搭在椅背上,有人在低头翻看自己带来的笔记。那些声音从不同方向升起来,在穹顶下面混在一起,又散开了。 选举议长持续了整个上午。经过三轮投票,沈逸之以超过半数的选票当选为首任议长。他站在议长席上,没有说长篇大论,他开口说的第一句话是:“议长没有表决权。我来这里,是替你们把话说清楚、把事办明白。” 当天下午,议会正式开始工作。第一项议程是审议《田赋法》草案——这是从去年就开始起草的法案,涉及摊丁入亩的细则、田赋征收的比例、免征范围等事项。议员席上开始有人发言了。一个江西的议员站起来说:“田赋法草案中规定田赋按亩征收,这个方向是对的。” 他停了片刻,见没有人打断,才继续往下说,“但南方各省的情况不一样,丘陵地带的田产质量远不如平原,如果不能因地制宜,只会让种地的农民负担更重。”他的话在议政堂中引起了一阵低沉的讨论声,有人点头,有人皱眉,有人在纸上飞快地记着什么。 一位广东议员站起来补充道:“广东沿海有一些沙田,是近几十年淤积出来的,旧册上没有登记,新丈量的时候才发现。如果直接按新丈量的数字征收,那些沙田的农户会直接破产。 建议对沙田单独设一个征收标准。”他的话还没说完,湖南一位议员已经站了起来:“湘西山区的田,坡度大、土层薄,种一季稻谷收成比平原少三成。如果摊丁入亩的比例一刀切,山区的农户就要用更少的收成去交和人家一样多的税。”堂中的议论声越来越大。 有人开始高声争辩,有人用手敲着椅背,有人低下头在纸上飞快地写新的修改方案。刘玄初坐在内阁席位上从头到尾没有说话,他在听。 方光琛坐在观察席上,手里握着一支笔,在本子上记着什么,偶尔抬头看发言席上的方向。沈逸之在议长席上坐着,没有打断任何一个人的发言,等他们说完。 当天傍晚,议会散会了。议员们陆续走出议政堂,有人在门口停下脚步互相交谈了几句,有人独自沿着长街往住处走去。议政堂的门在暮色中合拢了,门缝里透出最后一线灯光,然后那线光也灭了。吴世璠在后殿听完了赵从简的汇报。 他坐在案前,没有评价任何人的发言,也没有对第一天的会议做任何批示。他站起来,走到窗前,窗外的暮色正在合拢,议政堂的方向已经看不见灯光了。 他看了一会儿那个方向,转身走回案前坐下。他的手指搭在案沿上,没有动,像是在听着那些声音从远远的街道上传过来,穿过院墙和窗扇,在后殿的墙壁上碰了一下又散了。他知道议会已经打开了,而议会的门一旦打开,就不会再被完全关上了。 那些声音会越来越响,从不同的方向涌进来,然后在这座城市里长成新的东西。他坐在那里,听着那些正在远去的脚步声,没有动,没有点灯。窗外的夜色正一层一层地合拢,把议政堂的屋顶收进了黑暗里。但是明天天亮的时候,那扇门还会再打开一次。 (第七卷 第八章) 第9章 丈量天下 肇兴元年七月,南京。暑热正盛,青砖地面被日头晒得发烫,连风都是热的。 吴世璠坐在后殿的案前,面前摊着一本旧册子。册子是户部从各地收上来的田亩底册之一,万历年间编的,纸张已经发黄发脆,边角被虫蛀了好几个洞。 他翻了几页,又合上了。他已经看了十几本这样的册子了,每本都一样——旧册上的田亩数和实际能看见的耕地对不上。有的地方旧册记了三千亩,实际看过去至少五千亩;有的地方旧册记了五千亩,实际上连两千亩都不到。 多的那些是没登记的隐田,少的那些是战乱之后荒废了的逃田,但旧册上还在按原来的数目收税。 这些旧册是前朝留下的,大周接手南方之后一直没有重新丈量过。各地的税赋依然按这些旧册上的数字征收,有的地方多交了,有的地方少交了,而朝廷收上来的总数永远比实际应该收的少了一大截。 他翻完了最后一本册子,把它放在案角,然后站起来走到窗前。窗外的热气裹着蝉鸣涌进来,他没有关窗,在窗前站了一会儿,然后转身走回案前坐了下来。 他想起在现代学过的历史——历代新朝建立之后,第一件事往往就是丈量土地。因为旧朝末年,世族豪强和地方官府勾结,大规模隐瞒土地,把本应缴纳赋税的田产从官府的册子上抹掉,变成“隐田”,朝廷收不上税,国库空虚,百姓的负担却越来越重。 朱元璋坐稳天下之后做的第一件大事就是丈量天下田亩,编了《鱼鳞图册》,把隐田全部清理出来,国家税收一下子就充足了。大周刚刚平定南方,百废待兴,正是重新丈量土地的最好时机,错过了这个窗口,等地方上的势力重新盘根错节,再想清理就难了。 当天晚上,吴世璠亲手写了一封诏书草稿,字迹刚硬简洁,没有多余的修饰。 他把诏书放在案角,第二天清晨在内阁议政时当众宣读了一遍,没有征求意见,也没有说“诸位以为如何”,只提笔在诏书末尾盖了印:“八月起,南方十一省全面丈量土地。所有田亩重新登记造册,旧册一律作废。丈量由府县官员会同本地士绅共同执行,御史台派员监督。如有舞弊者,一经查实,从重处置。” 刘玄初在听完诏书后问了一句:“陛下,各省丈量的进度如何统一?”吴世璠说:“各省报进度,户部汇总,每月一次。进度滞后的,内阁发文催办。催而不动的,御史台派人去查。” 诏书在七月中旬发往南方十一省。快马从南京出发,沿着驿道分赴各省,沿途经过的府县把诏书抄录张贴于城门口和主要集镇的告示栏中。 诏书贴出来的前三天,各地反应平静。到了第四天、第五天,隐藏在平静之下的暗流开始显露出来了。 过去几十年里,各地的豪强、士绅、胥吏已经在旧册上做了太多手脚,有人把别人的田挂在自己名下,有人把自己名下的田挂在已经死了几代人的名字上,有人和县衙的文书串通好了,故意在旧册上少记田亩数,每年少交一大笔税。 如今朝廷要重新丈量,旧册作废,那些被藏了几十年的账目就要全部翻出来了,那些通过各种手段隐瞒下来的田产,也会被一块不落地摆到新册子上去。 当天夜里,江西吉安府一位姓刘的乡绅在自己书房里坐了很久。他的案上摊着一幅本县田亩分布图,图上用朱笔标注了那些“不便登记”的田产范围,加起来超过了三千亩。他听到消息后第一次感到了恐慌——那些田产一旦被丈量出来,他每年要补交的税款将是一笔让人肉疼的数字。 更重要的是,一旦被查出来,他还有欺瞒朝廷的罪名。他叫来管家说了一句:“把田契都收好,不要让人看见。”管家应了一声,转身出去了,他独自坐在案前,把那幅图折好,塞进了书箱最底层,压在一堆旧书下面。但他的动作并没有为那些铺开的绳尺和炭笔停下任何脚步。 广东潮州府的一位宗族族长也收到了消息。他在宗祠里召集了族中几位长辈,围着长桌坐了一圈。 有人主张“想办法拖一拖,拖到朝廷换个主意”,有人建议“跟县衙里的人通通气,让丈量的人‘误量’几处”。族长沉默了很久,最后说了一句:“先别动。看看别处怎么做。”他嘴上这么说,心里却已经开始盘算要怎么把族里那些分散在各处的地产“归并”到几户已经搬走的人家名下去了。 四川成都府的一些地方阻力来得更直接。有一位乡绅在丈量员进入他所在乡的当天,叫人把通往那片田产的道路挖断了,又让人在田埂上插了十几面写着“祖坟禁地”的木牌,还在路口设了栅栏。 丈量员第二天去的时候被拦在栅栏外面,他把绳尺放在脚边,蹲在路旁等了一个多时辰。栅栏后面有人影走动,但没有人过来开门。丈量员没有再等下去,站起来拍掉裤子上的灰土,转身走了。 湖南长沙府的一个县,县衙里的老书吏在丈量工作启动之后开始拖延。他把该拿出来的底册说成“正在整理,尚未归档”,把该给的地界图说成“前任移交时遗漏了”,每天给一点,每天只给一小点,像是要把那些册子一页一页地挤出来。 丈量员上门去了三次,每次得到的答复都是“明天”。第四次去的时候,老书吏不在,他的案头放着一本已经翻开的册子,上面墨迹未干,几个关键数据已经被涂改了。丈量员没有声张,转身回了住处,写了一封密信,连夜送往县衙。 他离开的时候,那本册子还翻开着放在案头,纸面上的墨迹正在慢慢变干,在他身后合上又摊开,像一只正在缓慢地眨动的眼。 九月,江西吉安府的丈量工作终于推进到了那位刘姓乡绅的田产区域。丈量员蹲在田埂上拉绳尺的时候,刘家的管家站在田边看着,脸色很难看,一只手攥着衣摆的边缘,指节微微泛白。丈量员量完一段报了一段,把数据录进了册子里。 管家站了一会儿,走过去低声说了一句:“小兄弟,这块地是我们刘家的祖产,种了几十年了,没什么好量的。” 丈量员抬头看了他一眼,没有说话,继续低头拉绳尺。管家又上前一步:“你量了也是白量,衙门里的事,不是你说什么就是什么的。”丈量员直起腰来:“衙门里的事,也不是你说什么就是什么的。” 当天晚上,那位刘姓乡绅坐在书房里没有再犹豫。他提笔写了一封信,封好口,递给管家:“送到县衙去,给王主簿。” 管家接了信连夜出门,在夜色中朝县城方向去了。他以为这封信会像过去几十年一样管用。但这一次不一样了,巡抚衙门的批示在收到刘家举报的第三天就到了,措辞很简单: “带人查。该抓的抓,该封的封。” 县衙不敢拖延,当日便派人去刘家调查。三天之后,御史台的调查结果出来了,刘家隐瞒田产三千二百亩,每年少缴田赋数百银元。吴世璠在御批上只写了一行字: “没收隐瞒田产,按律追缴税款,主犯流放三千里。” 刘家的田产被充公了三千亩,刘老爷本人被判流放,退出了吉安府的政治舞台。 与此同时,湖南那位拖延的老书吏也被御史台查实了涂改田册的行为。御史台将案件移送大理院,大理院审理后判决该县衙主簿革职、监禁、追缴全部违法所得,相关田亩数据全部重新核实登记。 四川那位挖断路插了牌子的乡绅,在看见军队开进那片区域之后,当天下午就让人把栅栏撤了,把路填平了,把牌子拔了。他亲自走到丈量员住处,站在门外垂着手等了一刻钟,等丈量员出来之后赔了个礼,然后转身走了。 十月中旬,户部的汇总报告送到了吴世璠的案上。各省的丈量工作大部分已经完成,旧册上的田亩总数是四千万亩左右,新册登记的田亩总数超过了六千万亩,净增两千万亩。 那些被隐藏了几十年的土地终于被重新摆到了朝廷的册子上。那些多出来的田亩,不是凭空长出来的,是一直都在那里被藏着的。吴世璠没有评价,也没有批示,他翻完了整本汇总册,把册子合上,放在案角,然后站起来走到窗前,推开窗扇。 窗外的风已经凉了,十月的南京秋意渐浓,天边的云层被夕阳染成暗金色,一层一层地向远方铺展开去。他看了一会儿那片正在变暗的天光,转身走回案前坐了下来,把那本汇总册重新拿起来翻了翻,在最后那几页上标注的各省新增田亩总数的数字下方用指甲轻轻划了一道,然后把册子合上放进了案上的匣子里。 那些曾经被藏起来的数字正在重新落入一张新的纸页上,而那片土地本身并没有变过,只是被重新看见了。北方的雪就要来了,而南方的粮食,正在田里等着被收割。 (第七卷 第九章完) 第10章 摊丁入亩 肇兴元年十二月,南京。 后殿的窗扇关着,窗纸透进来的光线灰白而冷,在案面上铺了一层薄薄的亮。吴世璠坐在案前,面前摊着两份文书。左边那份是四川省送来的年度田赋报告,右边那份是户部汇总的南方各省田赋数据。 四川的摊丁入亩已经推行了一些时间了,数据已经初步显现出成效——田赋收入较上年同期增长了两成有余,无地少地的农户负担明显减轻。 他看了好一会儿左边那份报告,又看了一眼右边那份,目光在两个数字之间来回移动。然后他放下报告,站起来走到窗前,推开窗扇。 冷风灌进来,吹动了他案上那些纸页的边角,发出细碎的哗啦声。他站了一会儿,然后关上窗,转身走回案前,提笔开始写一封诏书。 诏书的内容很简单,把摊丁入亩推向整个南方,从今年起废止丁银、统一按田亩征税,地多者多纳、地少者少纳、无地者不纳,废除士绅免役特权,一体纳粮。他把诏书写完,又看了一遍,放在案角晾干墨迹,然后对赵从简说了一句: “发往内阁,让刘玄初过目。年后正式颁行。” 十二月二十,诏书正式下发各省。快马从南京出发,沿着驿道分赴南方十一省,沿途经过的府县把诏书抄录张贴于城门口和主要集镇的告示栏中。告示贴出去的前几天,各地反应平静。 四川的百姓已经适应了按亩交税,无地少地的人家纷纷称赞新法;广东、福建、浙江三省的沿海商人和中小农户同样欢迎新制——他们终于不用再按人口缴纳那笔沉重的人头税了,只须按自己名下的田亩数目交税即可。已经有人开始私下算账,算出来之后发现比往年交得少,很快这消息就在街巷间传开了。 但平静没有持续太久。问题出在另一条上——废除士绅免役特权,一体纳粮。这条条款触碰的是一个极深的旧例:自古以来,有功名的人享受免税免役的特权。 秀才、举人、进士,只要身上有功名,就可以免交田赋、免服徭役,这是延续了上千年的旧制。于是有很多人就把土地挂靠在他们身上来逃避赋税。 一些士绅看完告示之后回到家中,心中生出一股不安。有人当晚就召集了族中几位读过书的长辈商量应对之策,有人把自己名下田产连夜分挂到已经去世多年的先祖名下,试图分散名下登记的面积。 正月十五,元宵。南京城里到处是灯,长街两侧挂满了红灯笼,把整条街照得通红透亮。但当天夜里,吴世璠坐在后殿没有出去看灯。 他面前放着两封信,都是从前线送来的密报。第一封信是苏州府送来的——苏州一带的清廷残余势力与本地士绅勾结,联合起来抗拒按新法登记田亩。他们在告示栏前反复宣读朝廷的诏书,号召士绅们联名上书,声称“祖宗之法不可废”。 第二封信是从杭州送来的,信上写着有人在夜市张贴匿名传单、在酒楼茶馆散布流言,说朝廷此举是“与天下读书人为敌”“欲绝士子之根”。 吴世璠把两封信放在案上,坐了一会儿,没有动。 他没有被那些言论吓住,但他意识到——摊丁入亩不是一道诏书就能推下去的,它已经触动了一个盘根错节的世界,那个世界里每一根根须都连着历代积累下来的利益和盘算。 有人正在利用士绅们的不满,试图把一场税制改革变成一场动摇大周根基的风波。而那些隐藏在暗处推波助澜的人,未必全是本地士绅——有些人操着北方的口音,在夜深人静时敲门递帖,鼓动士绅们“联名上书”。 清廷在失去南方之后一直没有死心,他们在福建、浙江、江西一带安插了不少细作。如今看到吴世璠推行摊丁入亩,触动了江南士绅的既得利益,他们便趁机煽风点火,想把这场税制改革变成一场反周的风潮。 正月二十,苏州府。天色刚亮,府衙门口已经站满了人。大约六七十人,大多是穿长衫的读书人和本地有头脸的士绅。最前面站着一个穿青布长袍的中年人,手里举着一张写满字的纸,仰头朝府衙大门高声喊道: “朝廷推行新政,本应征求各方意见。但摊丁入亩,废士绅免役之权,古来未有。我等今日联名上书,请朝廷收回成命,勿使天下读书人寒心!” 身后的人群跟着喊了几声,有人附和,有人低声议论,有人只是站在那里观望。知府没有出来,府衙大门紧闭。 那中年人又喊了一遍,声音比方才更高了一些。门内仍然没有回应。 苏州府的消息在两天之内传到了南京。吴世璠没有立刻批复,也没有下令拿人。他看完密报之后只说了一句: “看看他们还能闹出多大动静。” 两天之后,另一份密报从杭州送到了南京——一个穿着北方口音的中年人出现在杭州城的一家茶馆里,与几位本地士绅同桌长谈了一个多时辰,之后那几位士绅便各自开始联络同乡,准备效仿苏州联名上书。杭州府的细作跟踪了那人一天,发现他出城之后换了一匹快马沿官道向北而去,方向正是清廷控制区。 那些出现在苏州和杭州的匿名传单、煽动性言论,背后的推手已经不止是那些惊惶失措的本地士绅了,其中有一部分是清廷细作在暗中推波助澜。江南士绅们原本只是不满,如今却在清廷间谍的挑拨下,一步步朝着公开对抗的方向滑去。 正月二十六,苏州府衙门外再次聚拢了人群。这一次比上一次多了将近一倍,一百多人挤在府衙门口,有人在喊口号,有人在挥舞联名上书。 府衙的差役试图维持秩序,但人群越挤越紧,差役被推得连连后退。混乱中有人被推倒在地,挣扎着爬起来的时候额头上已经破了皮,血顺着眉骨淌下来。差役们也红了眼,拔出腰间的刀鞘挥向人群。几个人被刀鞘击中面部,口鼻流血。鲜血落在青砖地面上,洇开一片暗红色的湿痕,被后面涌上来的人踩得模糊了。 有人冲进了府衙的前院,砸碎了一扇窗。有人点燃了一只火把扔进了府衙的侧屋。火光在窗纸上升起来的时候,整条街都亮了。 知府在混乱中被亲兵从后门护送了出去。他离开府衙的时候回头看了一眼,隔着院墙能看见浓烟正在升起来。 事发之后不到两天,吴世璠就收到了苏州府衙被烧的密报。他没有拍案,也没有下令立刻出兵。他看完密报之后沉默了一段时间,像是任由那团火光在脑海中延烧,然后开口说了一句: “烧府衙是造反。查清楚带头闹事的都是谁,不论有功名与否,一律按律办。” 三天后,南京的兵到了苏州。带兵的是李国英部下的一名参将,三百兵在清晨入城,直接包围了城东一座大宅——带头闹事的头目是苏州本地一名退职的官员,姓周,曾在满清刑部做过几年主事。 他名下拥有田产两千余亩,在士绅中颇有威望,人也够大胆,敢于在清廷间谍许诺的“北方援助”诱惑下,把府衙烧掉。 他被从被窝里拖出来的时候只穿着里衣,两个兵把他押到宅子门口,在长街的晨光中一路走到府衙旧址前。隔着老远就能看见府衙正堂的焦黑轮廓,屋顶已经塌了半边,木梁烧成了焦炭。 他站在那片余烬前被公开宣读罪行,罪名是“聚众闹事、焚烧官署、对抗朝廷”。他被判流放三千里、家产充公、功名革除。其余跟随闹事的人,凡有武器或纵火行为者,一律判杖刑或流放;只是站在那里跟着喊而没有动手的,由地方大理院各按情节处理。第二天清晨,苏州府衙门前贴出了一张告示,把判决结果公之于众。 告示栏前面围了不少人,有人低声念出了判决的内容——“主犯周某革去功名、家产充公、流放三千里。” 告示栏前的议论声在那一刻停住了,像是有什么东西被紧紧地攥住了。功名一旦被革除,过去几十年的积累就完全付之东流了。那人念完之后没有说话,低下头转身离开了告示栏。 消息从苏州出发,沿着驿道向南方各省扩散。那些原本也在暗地里酝酿同样计划的地方,听到苏州的判决之后,陆续熄灭了刚刚燃起的火苗。 杭州城里原本准备联名上书的人,在看到告示抄本的当天,悄悄把自己案头已经写好的联名书收进了抽屉里。 江西吉安府原先试图效仿苏州的几户人家也各自紧闭了大门。广东潮州府原本有人在街头散布“摊丁入亩是朝廷与天下士绅为敌”的流言,苏州判决的消息传到潮州之后,那些传单就不再出现了,连在酒楼里议论的人也少了许多。 二月,户部的汇总报告送到了南京。摊丁入亩推行三个月以来,南方十一省的田赋收入较上年同期增长了近三成。 吴世璠看完报告,没有多说什么。他把报告放在案角,又拿起另一份文书——是从苏州送来的府衙重建进度报告。他在那份报告上批了一个字:“知。”然后把文书放回案角,站起来走到窗前。二月的风已经开始变暖了,院子里的老槐树还没有发芽,光秃秃的枝桠在风中微微颤动着,但枝条尖端已经泛出了一层极淡的青色。 他看了一会儿,转身回到案前坐了下来。窗外的风还在吹着,从南面吹来,穿过那些光秃秃的枝桠,像是正在把什么东西从远处一点一点地推近。他知道,那些被革去功名的人从此再也无法回到原来的生活里了,那些缴纳了差额的人家也终于知道了新法的底线。 那些木桩会立在田埂上,那些名字会写在新册上,风还会继续吹,把那些被压下去的念头吹出新的裂缝,在某一个没有防备的黄昏,重新长成另一片需要被镇压的野火。到那时候,他还会像今天一样,把那些裂缝一条一条地封住。他坐在案前,翻开下一份文书,继续批阅。 (第七卷 第十章完) 第11章 占城稻 肇兴二年二月,南京。 冬天已经过去了,院子里的老槐树枝头泛出了一层极淡的青色,像是有什么东西正在里面慢慢地顶开。 吴世璠站在后殿的窗前,望着那片正在变色的树梢。丈量完成了,隐田清出来了,摊丁入亩的诏书发下去了。 苏州烧掉的衙门也在重建了。但他心里清楚,税改只是第一步。如果田里打不出粮食,大周就经不起大风大浪。 当天午后,吴世璠走进了内阁衙门。刘玄初正在案前批阅公文,听见脚步声便搁下了笔。吴世璠在他对面坐下: “占城稻在福建、广东试种了一年,亩产高出两成以上。朕打算在南方全面推广。” 刘玄初沉默了一会儿: “农人种地最怕换种。万一不收,一季就白费了。” 吴世璠说:“先在各省选几个县试点,农官带着种子下去,一户一户地试种。不收钱,不收粮。有效果,他们自然会跟着种。” 刘玄初又问:“那红薯和玉米呢?”吴世璠说:“同样推广。红薯和玉米不挑地、产量高,适合山地和丘陵。江西、湖南、贵州先开始。” 刘玄初在纸上记了几笔:“那水利呢?”吴世璠说:“工部已经拟了计划。三年之内,把南方主要河道、水渠、堤坝全部修缮一遍。” 二月中旬,第一批占城稻种从福建和广东的粮仓调出,运往江西、湖南、浙江三省。 种子装在粗麻袋里,一袋一袋地码上船,沿着赣江顺流而上。船帆在二月末的春风中升起来,布面被风撑得鼓胀,船舷吃水很深,一路向北,朝着那些即将被翻开的土地驶去。 跟着种子一起出发的,是一支农官队伍。他们被集中培训了半个月——学的是占城稻的浸种时间、育秧方法、移栽间距和田间管理要点。培训结束后,各自带着种子和笔记奔赴各自的试点村庄。 江西赣州府的一个村子,老农陈伯蹲在自家田埂上,看着一个穿短褂的年轻人蹲在他田边拨弄泥土。 “这是什么种子?”陈伯问。 “占城稻。”农官把稻种摊在掌心里,“比本地稻早熟半个月,亩产多两成,耐旱,不怕水。浸种时间比本地稻短两天,秧苗也比本地稻壮实。” 农官把布袋放在田埂上:“愿意种的话,种一季试试,不收钱,不收粮。我每隔五天来看一次。”陈伯沉默了一会儿,然后弯腰把那袋稻种拎了起来,解开袋口,掏了一把在掌心端详。那些稻种比本地稻略短,颜色更深,在日光下微微发亮。他看了很久,然后把稻种倒回袋中: “先种一畦试试,好的话明年全改。” 湖南衡州府以南的山区,红薯藤被挑夫挑进了山谷。一筐一筐的红薯藤放在各村的晒谷场上,切口处还带着新鲜的汁液。农官站在晒谷场中央,脚下摊着一捆红薯藤: “这东西不用种子,插进土里就能活。先翻地,起垄,每根藤留三到四个节,斜着插进土里,把土按实,浇一次水,后面就不用天天管了。” 一个穿草鞋的汉子蹲在晒场边上:“这东西好种吗?”农官说: “比稻谷好种。坡地上也能活,旱一点也没关系。” 那人从地上站起来,走到晒场中央,从农官手里接过一根红薯藤,蹲下来用锄头翻了块土,把藤蔓插进去,用手按实,又浇了一瓢水,然后退后两步看着那片刚刚埋下的藤蔓。第二天一早他又来了,带着自己的孩子来帮忙起垄。 江西赣南山区,玉米也被一捧一捧地分发给山民。农官蹲在村口,面前摆着一筐玉米棒子: “玉米不挑地,耐旱,产量比粟米高。人能吃,牲口也能吃,最适合山上的坡地。” 一个头发花白的老人从人群中站了出来,走到筐前拿起一根玉米棒子,掰下几粒放进嘴里嚼了一会儿,然后把棒子放回了筐里:“先种一垄试试,收成好的话明年全村都种。”他说完转身走了,人群也跟着散了。留下来的只有农官和那筐玉米棒子,在午后的日光中静静地待着。 贵州的山区也在同月开始试种玉米。那里的地更陡、更薄、更瘦。第一批种子送到村口的时候,村长蹲在筐前沉默了很久,然后把筐搬到了自家屋后那片最瘦的坡地上,撒下了一半种子。 两个月后,那块坡地上的玉米收成比往年种粟米多了一倍不止。消息传开之后,更多的山民开始试种,那些原本被闲置的荒坡,渐渐都种上了玉米。 三月,吴世璠正式颁布了《水利兴修令》:“大周各省河道、水渠、堤坝,三年之内完成勘察修缮。凡关乎灌溉之水利工程,各府县须列入年度预算,按期完工。逾期未完成者,由御史台查办。” 诏书下达之后,各府县陆续开始动工。湖南衡州府的那条河堤是第一批列入修复名单的。工部派人实地勘察后发现堤坝的根基已经被水掏空了,必须重新打桩、填土、加固。 数千民夫在春日里开始挖土、挑石、打桩,把那些被水泡烂的旧木桩一根一根地拔出来,换上新的。 赣江流域的清淤工程也同步启动,工部技术官员沿着赣江两岸逐一查看,在淤塞的渠段钉下木桩,标出需要清淤的长度。水重新流进了那些干涸了很久的田里,久未浇灌的土地露出了湿润的、正在慢慢恢复生机的深色。 浙江钱塘江沿岸的海塘加固也在同月开工,旧塘有十几处已经开裂渗水,潮水涌过裂缝时带走细碎的泥沙,堤坝下面已经被掏空了一段。 工部在每一处裂缝处打新桩,用条石封住裂缝,外侧加砌一层护坡。每天涨潮的时候,海水被新砌的石面挡在外面。 四月下旬,陈伯家的占城稻抽穗了。比邻居家的本地稻早了半个多月,穗子也比旁边的本地稻长了一截。 他蹲在田埂上,用手托起一支稻穗,轻轻拨开那些密密麻麻的谷粒,在日光下眯着眼看了好一会儿。然后他站起来,把稻穗放回原位,风从田野上吹过,把那些早熟的稻叶吹得沙沙作响。傍晚,他端着碗坐在自家门槛上吃晚饭,碗里是新米熬的粥。他低着头吃了一会儿,旁边蹲着的小孙女看了看他的碗,又看了看他的脸。 他吃完了那碗粥,站起来走到院子里那棵老樟树下面站了一会儿,暮色从树冠的缝隙间漏下来,落在他的肩头上。他站了很久,像是在等什么东西穿过那些新翻过的泥土和抽了穗的稻禾,从远处慢慢地走到他面前来。 第二天清晨,陈伯背着半袋稻种,走过田埂,敲开了邻居家的门。他把布袋放在门前的台阶上: “你种不种?我教你。” 邻居愣了一下,弯腰拎起了布袋,解开袋口看了一眼里面的稻种,然后把袋口扎好,拎着布袋跟着陈伯一起往田埂方向走去。 两人一前一后,沿着田埂走着,晨光把他们的影子拉得很长,拖在身后,像是两行正在被慢慢写下来的文字,还没有落笔,就已经铺满了整片等待苏醒的田野。 五月中旬,陈伯家那畦占城稻开始收割了。比本地稻早了将近二十天,亩产也比邻居家的本地稻多出了一成半。 他站在田埂上,看着金黄发亮的稻穗在镰刀下齐刷刷地倒下,捆好,扛回家,堆在院子里晾晒。村里的邻居们站在他家院墙外面看着,有人蹲在墙根下抽烟袋,有人趴在墙头上探着头张望。 陈伯没有招呼他们进来,也没有赶他们走,他只是蹲在院子里,把那些稻谷一把一把地翻晒,让它们在日光下慢慢地变干。有人蹲在墙根下终于忍不住了,隔着墙头问了一句:“陈伯,你那个种子还有没有?”陈伯头也没抬:“有。等我晒完了,留一份给你。”那人没有再问,但也没有走开,继续蹲在墙根下面,看着院子里那些正在被翻晒的金黄色稻穗。 消息像水一样从那个村子渗了出去。先是邻村有人来问,然后是邻县的农官带着文书来登记。 到了六月中旬,赣州府已经有二十多个村子开始试种占城稻。农官们各自带着种子分头进村,在每一块即将播种的田埂上蹲下来,用手把泥土翻起来看了看,又放回去,然后对站在旁边的农户说: “你这块地适合种。” 那些新翻的泥土在春末的日光中泛着湿润的、正在被重新唤醒的颜色,像是有什么东西正在那层薄薄的泥土下面慢慢地舒展开来。 湖南山区的红薯藤也在同样的季节里开始疯长。那些原本瘦瘠的坡地上,红薯藤的叶片铺满了整片地面,把那些曾经裸露的黄土严严实实地遮住了。 江西赣南山区的玉米已经长到了齐腰高,叶面宽大厚实,在风中翻动着,沙沙地响着,像是一片正在缓缓移动的绿浪,从山顶向山脚铺展开去。 而浙江钱塘江沿岸的海塘加固也完成了第一段,新砌的条石在日光中泛着灰白色的光泽。那些被加固过的塘坝在涨潮时稳稳地挡住了海水的冲击。 七月,赣州府的农官带着陈伯家那畦占城稻的收成数据回到了南昌。 彭宗尧在南昌府衙的后堂看完报告之后,在页眉处批了一行字:“占城稻在赣州试种成功,亩产较本地稻增一成半,早熟二十日。建议在全省推广。”他把报告交给信使,连夜送往南京。 七月下旬,户部的汇总报告送到了吴世璠的案上。报告中统计了南方十一省占城稻、红薯、玉米的试种推广面积,附了各地农官的观察记录和农户的口述反馈,报告末尾加了一段话: “占城稻试种已见成效,建议明年扩大推广至全省。红薯、玉米在山地丘陵地带反响良好,建议持续推广。” 吴世璠看完了报告,把它放在案角,然后站起来走到窗前。窗外的盛夏已经过去了大半,院子里的老槐树叶子在午后的日光中泛着浓重的绿色。他看了一会儿窗外,又转身走回案前坐下来,翻开那份报告,从第一页开始又看了一遍。 从赣州的稻田到衡州的山坡,那些正在生长的东西不会停止,农人不会停止,风也不会停止。风还在吹着,从田野上吹过,穿过那些正在抽穗的稻叶和已经长满藤蔓的红薯地,一路向北。 有什么东西正在那些风和泥土之间被种下去,像是还没有被任何人看见的种子,正在地下缓慢地吸收着水分、破开种皮、生出根须,等待着下一个春天,和那些将要被翻开的土地一起,重新回到日光下面。 (第七卷 第十一章完) 第12章 开矿 那封奏折是七月初三送到后殿的。奏折的边角已经被汗水洇湿了一小片,墨迹在潮湿处微微洇开了,像是送信人一路攥着它跑过来的。 奏折是工部一个主事上的,措辞简短,这也是吴世璠要求的,以后官员上奏讲事就行,不要长篇大论,为此吴世璠还处理了一个不按此的官员,奏折中只说了一件事:萍乡发现了大量的煤矿。 吴世璠把那封信读了三遍,他知道煤的重要性,不止是百姓燃烧,冶金、还有吴世璠以后的布局都少不了煤的作用,他把那页纸折好收进了案上的匣子里。他站起来走到窗前,推开窗扇。 七月的热风从院子里涌进来,带着老槐树叶片被日头晒了一整天之后散发出的那种干燥而微涩的气息。 他站在窗前想了一会儿。煤挖出来了,蜂窝煤也做出来了,但煤是在地里长不出来的东西,得有人去挖,得有人去运,得有人去烧。而南方那些正在被成片砍倒的树木,终于有了可以替代的东西。 同一天,另一份报告也摆在了他的案上。报告是工部呈送的,用端正的小楷写着: “南京城中柴薪价格较上月上涨两成,城郊山林出现成片砍伐痕迹。” 两封信并排放着。一封说煤已经挖出来了,另一封说山正在消失。他看完第二封信的时候,手在那页纸上停了一下,又重新折好放回案角。 当天午后,吴世璠没有批任何文书,站起来走出了后殿。 他没有带仪仗,只带了赵从简和两名亲卫,换了寻常百姓的衣袍,沿着长街走了一圈。 南京城的街巷比年初时热闹了不少,店铺的门板几乎全部敞着,菜市里有人在叫卖新上市的瓜果,卖布的人把成匹的夏布搭在架子上晾晒。但他注意到,几乎每一条巷子口都堆着刚劈好的木柴,有些是整根的原木,有些是被锯断后劈开的柴块,码得整整齐齐地靠在墙根处。 一个中年妇人正蹲在自家门口,把几根枯枝从柴堆里抽出来折断,码好了放在门槛旁边的地上。他看了她片刻,没有走过去,继续往前走。 他穿过几条街,在城墙根下遇到一个卖柴的老汉,蹲在路边的树荫下,面前摆着几捆劈好的木柴,粗细均匀,扎得整整齐齐。吴世璠走过去蹲下,随手翻了翻其中一捆: “这柴怎么卖?” 老汉抬眼看了看他: “一捆三十文。” 吴世璠没有还价,站起来走了。他走出一段路之后回头看了一眼,那老汉还蹲在树荫下,手里攥着一根烟杆,烟没有点着,就那么干叼着,目光落在面前那几捆柴上,像是在等下一个问他价的人。 当天夜里,吴世璠把工部送来的煤矿分布图摊在了案上。他看了一会儿,目光落在一个名叫“萍乡”的小点上。 江西萍乡有煤。他在现代的历史书上读到过,萍乡煤矿是晚清洋务运动时期开采的大型煤矿之一,储量极大。但在这个时代,它还是一座刚刚被探明的小煤窑,出煤量少得可怜。 他又从案角拿起那本泛黄的手抄册子翻了几页。册子是工部的人从库房里翻出来的,封面上写着“采煤录”三个字,边角已经被虫蛀了大半。他在灯下翻了几页,目光停在其中一行字上: “煤火力甚猛,然室内燃之,轻则头晕目眩,重则毙命。民间畏之如虎,不敢用。” 他放下册子,在灯下坐了一会儿。柴薪自古以来就是百姓日常生活最大的支出之一。 在北方寒冷的地方,一个人过冬要烧掉几十捆柴,而穷人家为了省柴,常常把灶膛里的火压得只剩一丝余烬,烧一顿饭要花上一两个时辰才能把锅烧热。 到了冬天,有些人家甚至舍不得生火取暖,老人和孩子裹着棉被缩在炕上熬过整个寒冬。官员的俸禄中有一部分就是用柴薪折算的,叫做“薪俸”。后来薪俸变成了银两,但“薪水”这个词留了下来。薪水和柴薪本就是同源同根的东西。如果能把煤变成一种可以在室内安全燃烧的燃料,南方的森林就能保住了,百姓的冬天也不再那么难熬了。 他拿起笔在一张纸上画了一个图。他画了一个圆柱形的煤坯,中间打了十几个细孔,让空气能流通,燃烧更充分,有毒气体也能顺着烟道排出去。他把那张纸折好,递给赵从简:“送到科学院去,交给戴梓。告诉他,试着做出来。” 三天之后,戴梓捧着一只木箱走进了后殿。他脸上带着熬夜之后特有的灰白色倦容,眼窝深陷,但眼睛很亮。他把木箱放在案上,打开箱盖,里面码着十几块圆形的煤坯,每一块上都均匀地排列着十几道细孔。 他拿起一块蜂窝煤托在掌心里,翻转着向吴世璠展示它的侧面,孔洞笔直地贯穿整块煤坯,从一端穿到另一端,光滑均匀,边角处没有一处缺损。 “陛下,臣按照您画的图试做了几批。”戴梓的声音带着一丝沙哑,“第一批黄土加多了,烧不着。第二批黄土比例调整之后能烧了,但容易碎。这是第三批——煤粉和黄土按七三比例混合,用细筛子筛了两遍,加水拌匀后压入模具。这是您画的,臣在底部加了一圈凸棱,烧的时候从下方进空气。” 他指着底部边缘那一圈微微凸起的棱线,“烧了三个时辰,火焰稳定,无异味。放在密闭房间里试了,老鼠活得好好的。臣让人把烟囱口接出去了,毒气跟着烟道走了,屋子里一点事没有。” 吴世璠弯腰凑近看了看,伸手拿起一块蜂窝煤,指尖从孔洞内侧轻轻划过,煤壁平滑均匀,没有裂缝。 “比柴火重,但耐烧。一块能烧多久?”“臣试了,一块蜂窝煤能烧一个半时辰,火力比木柴旺。” 戴梓又从箱子里取出另一块,“同一批压出来的,臣让人运了一筐到城外一户农家试烧了两天,那家的老汉说好用。以前一冬天要烧七八百斤柴,用蜂窝煤的话只要两百斤就够了。” 蜂窝煤有了,但煤从哪里来?他又拿起了那本“采煤录”。册子上说江西萍乡有一处煤矿,前朝曾经开采过,后来因为井下出水停产了。他看完之后把册子合上,决定亲自去一趟萍乡。 七月下旬,吴世璠坐上了一艘沿长江逆流而上的船。船不大,吃水浅,船帆在晨光中升起来,沿着长江向西驶去。两岸的田野正在抽穗,绿油油地铺向远方,稻穗在晨风中低垂着,像是正在等待着被收割的那一刻。船在赣江上走了两天两夜,在第三天的清晨靠上了萍乡附近的码头。 码头不大,岸边的沙地上堆着几堆还没来得及运走的碎煤,煤堆的边缘已经被雨水冲刷出了细小的沟槽,黑色的煤粉顺着沟槽流进江水里,在江岸边留下一道暗色的痕迹。吴世璠没有在码头上停留,跟着引路的人沿着土路走了两里多地,在矿口外面停住了。 矿口在一座低矮的山丘脚下。洞口不大,用粗木桩撑着一个矮矮的棚顶,棚顶的木料是新的,但已经被雨水浸得发黑了,有几根柱子斜撑着,断口处的颜色比别处浅。洞口旁边蹲着几个矿工,正在歇息,有人靠在木桩上闭着眼,有人端着粗瓷碗喝水。吴世璠在洞口外面站了一会儿,没有立刻进去,先蹲下来看了看洞口外侧的排水沟,沟底的积水中沉淀着一层厚厚的煤灰。 管事听说朝廷来人了,快步从矿口里面钻出来。他站在吴世璠面前,双手在裤子上擦了又擦: “大人,窑里又暗又窄,路也不好走。” 吴世璠说:“带路。” 管事不再犹豫,弯腰钻进了矿口。吴世璠跟在他身后走了进去。矿口比他从外面看到的要低,得弯腰才能进去。走进去十几步之后光线迅速暗了下来,头顶的木柱一根一根地排列过去,每隔几步就有一根。他停在一根歪斜的木柱旁边,伸手摸了一下那根木柱的底部,指尖触到的木头是湿的,软腐的,手指稍微用力就能按出浅浅的凹痕。他松开了手。他走到了一处岔道口,岔道的左侧有道新凿的痕迹。 他蹲下来,伸手摸了摸那段岩石的表面,粗糙而湿润,凿痕还很新鲜。管事站在旁边说: “这段挖到一半,岩石太硬了,挖不动。换了一条道走。” 吴世璠没有再问,站起来继续往前走了一段,在巷道尽头停住了——前面没有路了,堆着一堆新挖出来的碎石。他捡起一块碎煤放在手里掂了掂,然后放回地上,站起来转身往洞口方向走。 走出矿口的时候阳光猛地刺过来,他眯了一下眼,站在洞口外面缓了一会儿。他走到煤堆旁边,弯腰从煤堆上捡起一块碎煤,托在掌心里仔细端详了片刻,然后把它放进了随身的布袋里。 当天下午,吴世璠在萍乡煤矿的工棚里坐了一个多时辰。他问了管事几个问题:“矿里一共有多少人?一天能出多少煤?蜂窝煤的压制成型率能达到多少?柴薪的价格近期有没有变化?” 管事站在他面前,两只手交握着放在身前,一五一十地答了。吴世璠听完了他的回答之后没有评价,也没有指示,只是把每一个数字都记在了脑子里。 傍晚时分,他坐上了返回南京的船。船沿赣江顺流而下,两岸的灯火在暮色中次第亮起,像一长串被点燃的碎珠,沿着岸边铺向远方。他坐在船头,手边放着一只布袋,里面装着几块从矿井里带出来的碎煤。 他拿起一块煤在手里转了转,煤块的一侧还残留着新凿的痕迹,边缘处的棱角微微扎手。他看了一会儿,把它放回布袋里,系好袋口。水声在船底持续地响着,两岸的灯火在夜风中微微晃动,像是有人在黑暗中持续地数着什么。 三天后,吴世璠回到了南京。他走进后殿,把那只布袋放在案角。他在案前坐下来,铺开一张空白纸,提笔开始写一道手令。 他在手令中要求萍乡煤矿扩大开采规模、改进排水设施,并要求工部尽快在萍乡设立蜂窝煤加工厂,就近生产、就近销售。同时,他对蜂窝煤的生产和销售流程作出了新的规定,要求统一生产标准、统一销售价格,确保价格稳定在平民能够承受的范围内。 他写完之后搁下笔,把纸晾干,折好放进案上的匣子里。他站起来走到窗前,推开窗扇,盛夏已过大半,风里带了一丝薄薄的凉意,像是有什么东西正在远处悄悄地变凉,然后被风一路推送到窗前。 院子里的老槐树叶子还在,但边缘已经开始泛黄了。那些煤矿正在被挖开,那些蜂窝煤正在被压制成型,而那些还在燃烧的柴薪,终有一天会被替代。他看了一会儿窗外,然后把窗合上了,转身走回案前。案角的那只布袋还放在那里,袋口微微敞着,露出几块黑色的碎煤。 它们躺在那只旧布袋里,像是刚刚被从沉睡中唤醒,正在缓慢地呼吸着这座城池正在改变的气味,等待着被点燃的那一刻。那些正在矿口里被挖出来的煤,会被碾成粉末,被压成煤坯,被运进千家万户,变成灶膛里通红的火焰。 而南方那些还在山上的树,终于可以继续站在那里了,在风雨中站立,在日光中伸展,在一年又一年季节的循环中继续生长。他坐回案前,重新翻开下一份公文。他翻开下一页之前,先伸手把那只布袋的袋口扎紧了一些,然后才重新落笔。 (第七卷 第十二章) 第13章 开海 肇兴二年八月,南京。暑气还没有完全退去,但早晚的风已经凉了,吹在脸上带着一丝薄薄的秋意。 吴世璠坐在后殿的案前,面前摊着一幅大周南方的海岸线全图,目光沿着福建、广东、浙江的海岸线慢慢移动。图上标注着大大小小的港口和渔村,有些地方用红线圈了,有些地方是空白的。他看了一会儿,然后抬头对赵从简说了一句: “传刘玄初来。” 刘玄初到的时候,天色已经近黄昏了。他在案前站定,等着吴世璠开口。 “广西那边的海禁,现在是什么情况?”吴世璠问。 刘玄初答道:“广西自归附大周以来,沿海一直处于半开状态。渔船出海捕鱼,官府既不禁止也不鼓励。商船出海贸易,只要不在本地闹事,衙门基本不问。” 他说完之后停顿了一下,“陛下想把广西的做法推向整个南方?” 吴世璠点了点头:“广西能做到的,其他地方也能做到。渔民出海捕鱼,是他们谋生的手段,朝廷不该挡着。商船出海做生意,税收能进国库,朝廷更不该挡着。海禁关了这么多年,该打开了。” 刘玄初没有立刻接话。他站在案前沉默了一会儿,然后开口: “陛下可知道,前朝为什么要禁海?”吴世璠看着他。刘玄初继续说了下去:“前朝太祖立国之初,沿海常有倭寇侵扰,朝廷分不清哪些是倭寇、哪些是商船,干脆一刀切,片板不许下海。后来倭患渐渐平息了,但海禁已经成了祖制,没有人敢动。而且禁海还有一个好处——朝廷不用管海上的事,省心省力。沿海的百姓不能出海捕鱼,就只能种地,朝廷收田赋也方便。 商船不能出海贸易,货物进出都由官府控制的朝贡贸易垄断,利润全部进了朝廷的腰包。至于走私的事——那是沿海官员和本地豪强私下在做,朝廷睁一只眼闭一只眼。禁海禁的不是官,是民。海禁禁了几百年,禁出了一批靠走私发了大财的人。他们在沿海有船、有人、有关系,每年从海上运进来丝绸瓷器换来的白银,比正经做生意的还多。一旦开海,他们的走私生意就做不下去了,还要给市舶司交税。” 吴世璠听完之后没有立刻说话。他坐在案前,手指搭在案沿上,过了一会儿才开口: “那些靠走私发财的人,正是朕要动的人。把海禁打开,让所有人都在明面上做生意。谁有船,谁就可以出海。谁有货,谁就可以卖。朝廷只要收一份税,剩下的都是他们自己的。至于那些靠走私发财的——他们要么转成合法商人,要么就不要做了。” 刘玄初点了点头:“臣明白了。臣回去之后,会同户部和工部拟一份开海禁的具体方案。” 八月二十,诏书正式下发。诏书写得简短,措辞明确,张贴于沿海各府县城门口和主要港口码头。诏书内容有五条: 第一,沿海渔民可自由出海捕鱼,不受季节和区域限制,捕鱼归港后须在港口登记渔获种类和数量,按朝廷规定的税率缴纳渔税。 第二,民间商船可与南洋、日本、朝鲜通商,出港前须在市舶司登记船主姓名、船只吨位、载货种类、目的地和预计归期,回港后须向市舶司申报货值,按朝廷规定的税率缴纳关税。 第三,各港口即日起设立市舶司,由朝廷直接派员管理,负责商船登记、关税征收和贸易监管,各府县衙门不得干涉市舶司事务。 第四,沿海渔民和商人凡依规登记纳税者,受朝廷保护,任何衙门、关卡不得额外盘剥刁难。 第五,沿海各府县限一个月之内完成辖区内所有渔港、码头的清查和市舶司的设立,逾期未完成者,由御史台查办。 诏书贴出去之后,最先响应的是泉州港。诏书贴出去的当天下午,泉州港一个姓陈的老船主就去了泉州港新建的市舶司,把自己名下三艘船的船主、吨位和主要航线登记在册。 广州港的老商人也开始活动了,一个姓李的商人在诏书贴出的第三天从箱底翻出一卷旧海图,在桌上摊开。 宁波港和福州港的反应稍微慢一些,但也陆续有船只登记出海。到了九月中旬,沿海四府的市舶司已经登记了大小商船近百艘,登记出海的渔船超过三百艘。 但并非所有人都支持开海禁。诏书贴出去之后,反对的声音很快浮了出来。 最先表态的是广州府一个姓吴的知县。他在诏书到达的当天晚上,就把本地几位有头脸的乡绅请到了县衙后堂。他坐在灯下,语气里带着明显的困惑和不安: “朝廷要开海禁,这以后海上的事谁来管?渔船商船都出去了,万一出了事,官府担得起这个责任吗?” 坐他对面的是一个六十多岁的老举人,姓林,家传三代在本地经商,面皮白净,说话慢条斯理:“海禁是祖制,祖宗传下来的规矩,轻易动不得。沿海的百姓都习惯了,突然放开,人心不稳。而且海禁一开,海上的盗贼会不会跟着多起来?朝廷想过没有?”吴知县听了连连点头。 但真正激烈反对的人,不是这些公开表态的乡绅和知县,而是另一批人。他们不公开说话,不在告示栏前站着议论,也不在衙门里表达意见。 他们只做一件事——拖延,拖延,再拖延。福建泉州港有一户姓张的人家,祖上三代都在泉州做海上生意,名义上是合法商贾,背地里靠走私发了大财。 走私的门路是祖上传下来的,从泉州出发,去吕宋,去安南,去暹罗,回来的时候把货卸在泉州以南几十里外的一处隐蔽小码头上,不报关、不纳税、不让任何人知道。几十年下来,张家积累了巨额财富,泉州港外那些不报关的货船里,有一半跟他们有关。 开海禁的诏书贴出来的当天,张家的当家人坐在书房里,面前摊着一幅泉州港的海图。他把诏书看了一遍又一遍,搁在案上,靠在椅背上坐了很久,然后叫来了家里管船的亲信:“把咱们那几艘船的货先停一停,看看风向再说。” 管船的人问了一句:“老爷,要是风向一直不变呢?”张老爷没有说话,管船的人没有再问,转身出去了。 半个月后,泉州港市舶司的官员发现了一个问题:泉州港登记出海的商船数量不少,但返港报关的货值明显偏低。几艘从吕宋回来的船报的货值,比出发时报的货值只多了不到三成。 市舶司的官员觉得不对,派人暗中查访,发现那几艘船在回港之前,曾经在泉州以南几十里外的一个隐蔽小码头上停靠过。 货物有一部分在那里卸了,剩下的才拉到泉州港报关。这是走私,而且是有组织的走私。 那些人在禁海时靠走私发了财,如今海禁开了,他们不肯转到明面上来,因为转到明面上来就要交税,利润就薄了。所以他们继续走私,继续在隐蔽码头上卸货,继续不报关、不纳税。市舶司的官员把情况上报之后,广州、宁波、福州也发现了类似的问题。 吴世璠在南京收到这份密报时,已经是十月初了。他把密报看了一遍,放在案上,对赵从简说了一句: “传令沿海各府,凡市舶司发现的走私行为,一律按律查处。查实之后,货物没收,船只充公,主犯按律惩处。另外——让市舶司降低关税,把税率定在走私成本以下。走私要冒风险,还要养活沿途的关卡和官府的人。如果他合法报关税比走私还便宜,他自己就会走进市舶司的大门。” 赵从简应声去了。 十一月,关税下调的命令到达沿海各府。降税之后,报关税款的成本比走私的隐形成本低了一大截。泉州港那位张老爷算了一笔账——降税后的报关税款,加上合法经营省下的打点费,比走私还划算。 他在书房里坐了一天一夜,然后让管船的人把那几艘停在隐蔽码头的船全部开回了泉州港,在市舶司重新登记,补报了全部货值,并按新税率缴纳了税款。 市舶司的官员看着账册上补报的数字,抬头看了他一眼,张老爷双手垂在身侧,没有说话。 十二月,市舶司的年度报告送到了南京。各港口商船登记数量、返港报关货值和渔税收入都比预期多出了不少,走私案件数量从十一月开始明显下降,沿海港口的秩序也在逐步恢复。 吴世璠把报告放在案角。窗外十二月里的风已经很冷了,院子里的老槐树落尽了叶子,光秃秃的枝桠伸向灰白色的天空。泉州港的码头上,一艘商船正在升起船帆,船舱里装满了准备运往南洋的货物,船主站在船头,手里攥着一卷刚在市舶司领到的通关凭证,等待潮水把他推向外海。那些帆影正在离开,也正在返回。 那些满载的舱底正在等待着下一次起航的时刻,等待潮汐将它送过水天线,送到更远的地方去。风从海面上吹来,穿过那些光秃秃的枝桠,穿过城墙和屋檐,穿过长街和巷口,最后落在那片正在等待下一次起航的海面上,像是有什么东西正在那片逐渐安静下来的海面上缓慢地涌动着——那些帆影正在离开,也正在返回。 那些曾经靠走私发财的人,如今走进了市舶司的大门,在登记册上写下了自己的名字。海禁已经打开,而一旦打开,就不会再关上了。 (第七卷 第十三章完) 第14章 新种 肇兴二年冬,南京。天已经很冷了,屋檐下挂着几根细长的冰凌,白天化一半,夜里又冻回去,第二天早上冰凌又长了一截。 后殿的窗扇关着,案角的铜手炉里炭火温着,散出细小的暖意。吴世璠坐在案前,面前摊着一份刚从江西送来的报告。报告是农官呈送的,字迹端正,措辞平实,开头照例是农作物的生长和收成记录,但读着读着,某几个数字让他停住了。 他在那些数字之间反复比照,才确认自己没有看错:“赣南山区今秋推广玉米三百余亩,平均亩产约两百余斤,较本地粟米高出近一倍。当地百姓反映,玉米耐旱不挑土,坡地上也能种,无需精耕细作,收成却远超预期。” 他放下报告,又拿起了另一份——从湖南送来的红薯试种报告:“红薯在湘西山区试种数百余户,亩产超过两三千斤。一亩红薯可充数人之食,且藤蔓可作饲料喂猪喂牛。当地农户反映,红薯不挑地、不费工,比种稻谷省力得多。” 吴世璠把两份报告并排放着,他来自后世,知道红薯是高产作物,但是吃多了容易放屁,但现在顾不得那么多,现在很多老百姓都还在挨饿,有吃的就行,那里还管得了放不放屁。 南方的地形他是清楚的。十一省之中,平原只占一小部分,丘陵和山地才是主流。江西、湖南有大片的丘陵,福建、浙江山多地少,广东、广西也多山,贵州更是地无三尺平。 那些地方种不了水稻,只能种一些耐旱耐瘠的粟米、高粱和豆类,产量低、不稳定,风调雨顺时勉强糊口,一遇旱涝就颗粒无收。他坐在案前想了好一阵子。红薯、土豆、玉米这些作物是在前朝中后期传入中国的。 从南洋和西洋来的商船带来了种子和块茎,先在福建、广东沿海零星试种,后来逐渐向内陆扩散,但始终没有大面积推广。百姓对新作物心存疑虑,官府也不闻不问,没有人组织种植,没有人传授技术,那些好种子就一直停留在零星试种的阶段。 如果能把这些作物推广到南方所有的丘陵和山地,江西、湖南、福建、浙江、广东、广西、贵州的农户就多了一条活路。即使遇上旱年,红薯和玉米也能有收成,人口就多了一重保障。 他提笔在纸上写了一份手令,很短,措辞直接:“令户部、工部即日起制定红薯、玉米、土豆在南方各省的推广方案,三年之内覆盖全部丘陵山地。 各省农官须分赴各村传授种植方法,不得只发种子不教技术。”他把手令交给赵从简,又补了一句:“送到内阁,让刘玄初和工部一起看。” 年底,工部和户部共同拟定了一份推广方案。方案中说,红薯、玉米、土豆在南方各省的推广可以分批进行——先在江西、湖南、福建三省山区试点,由各省农官带人进村教授种植方法;第二年推广到广东、浙江、广西三省;第三年覆盖贵州和四川的山区。方案还详细列出了三种作物的适应区域和各自的种植要点,附了一份简明的种植手册,由农官带到各村分发。吴世璠看完之后批了一个字:“可。” 十二月底,第一批红薯藤从湖南的育苗田里剪下来,用湿草席裹着,挑进了湘西的山谷。藤蔓切口还带着汁液,在冬日灰白的光线下泛着潮润的光。农官把藤蔓分发给各村的农户,带着他们走到早已翻好的坡地上。 他蹲在垄边,拎起一根红薯藤,举高让周围的人都看清楚:“这东西不用种子,插进土里就能活。先翻地,起垄。垄要起高一些,免得积水烂根。每根藤留三到四个节,斜着插进土里,把土按实,浇一次水就行。后面不用天天管,该收的时候挖出来就是。” 一个穿草鞋的汉子蹲在人群后面听完,站起来走到农官面前,从他手里接过一根红薯藤,蹲下来用锄头翻了块土,把藤蔓插进去,用手按实。他站起来退后两步,看着那片刚刚埋下的藤蔓。 旁边的人问他:“你种过?”他说:“没有。试试看。”他没有多说,转身走了。第二天一早他又来了,带着自己的孩子来帮忙起垄。那孩子蹲在垄边,学着爹的样子把一根红薯藤插进土里,按实,浇了一瓢水,然后也站起来退后两步看了一会儿。 江西赣南山区,玉米也在同一时间开始推广。第一批玉米棒子被一捧一捧地分发给山民,棒子上的玉米粒排列整齐饱满,颜色比本地粟米深一些。农官蹲在村口的石磨旁,面前摆着一筐玉米棒子。 他拿起一根,把玉米粒从棒子上剥下来,放进掌心摊开,让围着的山民看清楚: “玉米不挑地,耐旱,产量比粟米高。人能吃,牲口也能吃。最适合你们山上的坡地。”一个头发花白的老人从人群中走出来,拿起一根玉米棒子掰下几粒放进嘴里嚼了一会儿,然后又把棒子放回筐里: “先种一垄试试。要是今年收成好,明年全村都种。” 贵州黔北山区,玉米的推广比江西更早一些。那里的地更陡、更薄、更瘦,雨水也少。第一批玉米种子送到村口的时候,村长蹲在筐前沉默了很久。他拿起一粒玉米放在掌心里看了很久,然后站起来,把筐搬到了自家屋后那片最瘦的坡地上,把一半种子撒了下去。 两个月后,那块坡地上的玉米长得比周围任何一块地都高,叶片宽厚浓绿。到了收获的时候,他蹲在地里掰下一根玉米棒子,剥开外皮看了看里面那些排列整齐的玉米粒,又放了下去,站起来望着那片地,没有说任何话。那天晚上他把剩下的种子分给了村里三户人家,每家一小捧,说了一句: “明年多种点。” 土豆的推广比红薯和玉米稍晚一些。土豆性喜冷凉,适合在南方一些海拔较高的山区种植。第一批土豆种块从福建沿海运来,沿着山路被挑进了江西和湖南的高海拔地区。 农官进村之后,把土豆块切成小块,每块上留一两个芽眼,然后带着农户走到坡地上,翻土、起垄、下种、覆土。一个农户蹲在田埂上看着农官做完这一切,问了一句:“这东西种下去之后要多久才能收?” 农官说:“三四个月。比稻谷快。”那人没有再问,低头把手里那块土豆种进了土里,用手把土按实了。 四月初,湘西山区的红薯藤开始爬藤了。那些被插进土里的藤蔓在春雨之后迅速生长,叶片铺满了整片坡地,把裸露的黄土遮得严严实实。 那个穿草鞋的汉子蹲在自家的坡地边上,用手拨开一片红薯叶看了看,又合上了。他旁边蹲着他儿子,问他:“爹,这东西什么时候能吃?”他说:“再等几个月。”他儿子又问:“好吃吗?”他说:“到时候你就知道了。” 六月中旬,玉米开始抽穗了。江西赣南山区那些第一批试种玉米的坡地上,玉米秆长得比人还高,宽大的叶片在风中哗哗地响着,整片山坡变成了深绿色。 山民们扛着锄头从坡地下方走过的时候,会停下来看一会儿。贵州黔北山区的玉米也抽穗了,那块原本最瘦的坡地上长出的玉米秆比村里任何一块地都要粗壮,叶片油亮油亮的。 到了秋天,各地红薯和玉米的收成数据陆续报到了南京。湖南衡州府山区红薯平均亩产两三千斤,比往年种粟米时翻了一番还多。江西赣南山区玉米亩产三百余斤,比本地粟米高出近一倍。贵州黔北山区的玉米虽然种得晚,收成也比预期高出不少,足以让那些观望的村民下定决心在第二年加入种植的队伍。土豆的收成数据也陆续汇拢:江西和湖南部分高海拔山区的土豆亩产比当地主粮高出不少。 第二批推广在肇兴三年春天如期启动。江西、湖南、福建三省山区继续扩大种植面积,红薯、玉米、土豆从试点村向周边村庄扩散。浙江、广东、广西三省也加入推广范围。 农官们带着种子和种块分批进村,把过去一年积累的经验传授给更多的农户。红薯藤在更多的山坡上被埋进土里,玉米种子在更多的旱地里被撒下,土豆种块在更多的高海拔坡地上被切开、下种、覆土。那些叶子会在雨水中迅速铺展开来,把那些曾经贫瘠的土地覆盖得严严实实,像是一层正在被缓慢编织的绿色毯子。 它们正在一寸一寸地覆盖那些曾经被忽视的角落,把那些曾经贫瘠的土地变成能够养活更多人的田地。 消息在秋天传到了北方。康熙在乾清宫里收到了一份密报,密报上详细描述了大周在南方推广红薯、玉米、土豆的情况,附了农官奏报中的数据摘要。 他把密报看了两遍,在案前坐了很久。南方正在用那些新作物填补山地的产出空白,而北方有更多的旱地、更多的坡地,也有更多的饥荒和更多的流民。如果那些作物真的能在不挑地的条件下产出高粮,那北方为什么不能种?他召来了户部和工部的官员,问了一句:“红薯、玉米、土豆这些东西,北方能不大规模种?”户部官员答:“回皇上,这些作物在北方也能种。红薯耐旱、玉米不挑土、土豆适应冷凉气候。山东、河南、直隶一带的旱地、坡地都适合。”康熙沉默了一会儿: “那就去办。” 工部在肇兴三年秋冬开始从南方采购红薯藤、玉米种子和土豆种块,沿着运河运往北方各省。第一批红薯藤和玉米种子在年底之前运到了山东和河南。 农官们接到指令后开始进村,带着那些从南方来的陌生作物,蹲在田埂上教农户怎么种。农户们蹲在田埂上听着,没有人知道这些作物到底能不能在北方长出来,也没有人知道它们能带来多少收成,但他们的目光不约而同地落在了农官手中那把陌生的种子上。 南京城里的吴世璠在第二年春天得知了清廷也在北方推广新作物的消息。他把那份情报看完之后没有再往下看,把情报折好放在了案角。他知道那些作物迟早会翻过淮河,迟早会在北方的旱地里生根、发芽、结出果实,迟早会填满那些曾经饥荒频发的村庄的粮仓。 而那些正在北方的旱地里扎根的根须正在缓慢地伸展,等待着第一个雨季和第一个秋天,等待着用它们的根系和果实来证明——它们不只是属于南方的。 他坐在案前,看着窗外院子里的老槐树正在泛出新的绿意,那片绿色正在从枝头缓慢地向四周铺展,像是有什么东西正在那片正在变暖的土地下面苏醒过来。他低头重新翻开下一份公文,没有再多看一眼那份情报,但也没有把它丢掉——它和南方的泥土、那些正在北方缓慢扎根的新种一样,正在等待着属于自己的季节。 (第七卷 第十四章完) 第15章 大周宝钞 肇兴三年三月,南京。院子里的老槐树冒出了细小的嫩芽,在灰褐色的枝桠上泛着一层淡淡的鹅黄色。 后殿的窗扇敞着,春风吹进来,带着泥土解冻后那种湿润的气息。吴世璠坐在案前,面前摊着户部送来的几份旧档。旧档的封皮已经泛黄了,纸页的边角被虫蛀出了细小的缺口,翻阅时纸屑不时掉落。他翻了几页,又合上了。 这几份旧档记录的是前朝发行纸币的经过——前朝也曾发行过纸币,但因为滥发无度,没有足够的准备金,百姓手中的纸钞越来越不值钱,最后形同废纸,百姓只认铜钱和银两。 那些旧档的最后一页用朱笔写着几行字:“钞法败坏,民不聊生。富者以钞易货,贫者持钞如纸。” 吴世璠把那几行字看了一遍,又看了一遍,然后把旧档推到一边,摊开一张新纸,提笔开始写一道手令: “即日起筹备设立大周皇家银行,负责货币发行与国库管理。各省设分行,各县设兑换点。铸新币、印新钞,以银元为准备,确保币值稳定。旧银两、铜钱可在皇家银行按法定比价兑换新币。” 他写完之后又看了一遍,在末尾加了一行字:“纸钞必须有实物准备金,每发一元纸钞,库中须存一元银元。不得滥发,不得超发。” 手令在三月中旬发到了户部。户部尚书看完之后没有多说什么,把那张纸放在案上,沉默了片刻才开口: “这事得有人去办。皇家银行要设在哪里,谁去管,铸币和印钞的人从哪里来,每一样都要从头开始。” 当天下午,户部选定了一座旧宅作为皇家银行南京总行的地址,宅子就在议政堂南面隔着两条街,离市舶司不远。工部的人第二天就进场改造了,把正堂改成营业厅,后院改成金库。 营业厅里加了三道柜台,用厚木板拼的台面,在台面上钉了一层铁皮防磨。金库的地面重新铺了厚石板,墙壁用铁条加固了一圈,大门的门栓用熟铁打制,比寻常的门栓粗了一倍。金库的负责人走进去看了一圈,推了推那扇门,确认它纹丝不动之后,才转身走出来。 四月初,皇家银行南京总行正式挂牌营业。门前的匾额是梨木做的,上面刻着“大周皇家银行”六个字,用朱漆描了边,在午后的日光中泛着温润的暗红色。 匾额挂上去的当天,路过的行人有人停下来看了看,有人只是瞥了一眼就继续走自己的路,也有人站在街对面驻足片刻,目光沿着那几个字的笔画缓缓移过,然后转身走开了。 正堂的柜台后面站着几个穿深蓝色长衫的柜员,面前摆着几摞新印的大周宝钞。纸钞是雕版印刷的,票面图案复杂,字迹清晰,边缘用细密的纹路围了一圈。右上角有一行小字: “此钞可兑换银元,十足兑付。”第一批纸钞面额分一元、五元、十元、五十元、一百元五种,每一种都用不同的颜色区分。柜员身后的木箱里码着崭新的大周通宝银元,银元在日光中泛着白亮的光,堆叠在一起时发出一阵又一阵清越的碰撞声。 开业那天,银行门前没有贴告示,没有放鞭炮,但消息已经在南京城里传开了。辰时刚过,门口已经站了十几个人。有人穿着官袍,有人穿着短衣,有人背着钱袋,有人端着一只陶罐,还有人空着手站在人群后面探头张望,像是来确认这道门是不是真的会开。 最早到的是一位穿着旧布袍的老书生。他站在柜台前看了一会儿柜台上摆着的那几张纸钞样品,从怀里摸出几块碎银放在柜台上: “换几张新钞。” 柜员称了碎银的份量,按比价折算之后递了五张一元纸钞给他,又补了几枚铜元。老书生接过来看了一会儿,把纸钞叠好放进袖中,又看了看那几枚铜元。 铜元正面刻着“大周通宝”四个字,背面是龙纹,边缘有一圈细密的齿纹,在日光下微微反着光。他把铜元收好了,转身走出了银行,在门口停了一下,抬头看了一眼门楣上的匾额,然后沿着长街走了。 一个卖菜的老妇人站在门口犹豫了很久。她挎着一只竹篮,篮子里还剩下几把没卖完的青菜,在门槛外站了大约一顿饭的功夫,门内那几个柜员已经换了一班岗,她才终于跨过门槛走了进去。 她把一只布袋放在柜台上,袋口扎着细麻绳,袋底鼓鼓囊囊的,解开袋口往柜台里倒出一小堆铜钱和碎银。柜员数完之后递给她几张纸钞和几枚银元。 她接过来攥在手心里看了好一会儿,没有当场收进袋里,就那样攥着走出了银行大门,站在门外的石阶上又看了看,才把纸钞和银元小心地放进贴身的衣袋里,然后沿着长街走远了。她走出一段路之后,在街角停下,伸手从衣袋里掏出那几张纸钞在日光下又看了一遍,确认上面的字还和刚才一样清晰,才把它折好放回袋里,继续往前走。 银行开业的第一天,柜台上的银元换出去了不少,纸钞的兑换量也达到了预期。有人拿着碎银来换银元,有人抱着铜钱来换纸钞,也有几个人抱着整锭的银元宝来存进银行,换取银行开具的存单。 存单用厚纸印刷,上面印着“大周皇家银行存单”字样,填写金额、日期和户主姓名之后加盖银行印鉴。那锭银元宝被放进金库的时候,在铁皮柜台上发出沉闷的响,库管在存单上填好数字,盖了章,递还给存户。存户接过存单看了一遍,折好放进怀里,没有多说什么,转身走了出去。 总行开业后,第一批大周通宝银元开始在市面上流通。银元比碎银方便得多——面额固定,不用每次交易都称重,也不用担心成色不够。最先接受银元的是几家布庄和米铺。有人在布庄买布,从袖中摸出一枚银元放在柜台上,掌柜拿起来看了看成色和重量,又看了看上面的龙纹,然后收了银元,从柜台下面数了几枚铜元找给他。 米铺的门板上贴了一张纸条,用墨笔写着:“本店收大周通宝银元。”没过几天,越来越多的店铺开始接受银元,到了第三天,街角卖包子的摊贩也开始收银元了,他把找零的铜元递出去时,顺手把银元在围裙上擦了擦,放进钱匣子的最底层,像是要把最贵重的东西放在最安全的地方。 但纸钞的推广比银元慢得多。一连好几天,柜台上银元换出去不少,纸钞却少有人问津。多数人还是只愿意拿银元,对纸钞敬而远之。 前朝纸币的教训还在人们的记忆里。那个卖菜的老妇人第二天又来了,站在门口犹豫了一会儿,才走进来。她怀里揣着昨天换的纸钞,走到柜台前,把纸钞放在柜台上,压平了边角: “这张票子,当真能兑银元?” 柜员接过纸钞看了一遍,从柜台下面取出一枚银元放在她面前: “能。十足兑付,随时可以。” 老妇人拿起银元看了看,又看了看纸钞,然后把银元放回柜台上:“存着吧。我不兑。”她把纸钞收进怀里,转身走了出去。门口的风吹动了她衣摆的下缘,她微微侧了一下身子避开了风,然后沿着长街走了。 她走出一段路之后停下来,在路边蹲了一会儿,摸了摸怀里的纸钞,那纸钞还在,隔着衣料能摸到纸页的边角,带着她体温的余热。 一个做小生意的年轻人也来了。他站在柜台前,看着那些纸钞样品看了很久,最终掏出几块碎银换了几张十元面额的纸钞。 他拿到纸钞之后没有急着离开,站在柜台旁边数了一遍,又数了一遍,然后把纸钞叠好放进钱袋里,系好袋口,拍了两下才转身走出银行。他走出门之后又回头看了一眼那块匾额,像是在用目光给那道门再拴一根保险绳。 吴世璠在四月中旬收到了皇家银行开业半个月的简报。简报上说,银行运转基本正常,银元发行顺利,市面接受度良好。纸钞的推广速度慢于预期,百姓仍有观望心理。柜员反映,多数人进店后,只看银元、不问纸钞。 他在简报上批了一行字:“纸钞不急。等银元流通开了,纸钞自然就跟着走了。金库里的准备金要充足,任何时候有人拿纸钞来兑,都必须兑得出银元。” 他又拿起简报看了一遍,然后放在案角,站起来走到窗前。窗外的老槐树已经长齐了叶子,院子被一片浓密的绿荫覆盖着。风从枝叶间穿过,发出沙沙的声响。 那些纸钞正在一座又一座的城市和集镇里缓慢地流动着,在布庄和粮铺的柜台上被递过来又递过去,在人们的衣袋和钱匣里被反复地打开又合拢。那扇银行的铁门背后,金库里的银元正在一摞一摞地码放着,堆成了一座小小的银山,每一枚都沉甸甸的,闪着冷白色的光泽,在暗处安静地等待着下一次兑换——只要那些银元还在,纸钞上的每一个字就都是真的。 银山叠得越高,人们对纸钞的信心就越足。风还在吹着,从院子外涌进来,吹动了他放在案角的那几张大周宝钞的边角,纸页在风中发出细碎的声响,像是有什么东西正在那里被翻开。 他没有伸手去压住它,只是站在那里,听着那些纸页在风中不停地响着,一下又一下的,像是有人在缓慢地、反复地数着什么。那些纸页的边缘微微卷曲着,在日光中映出细碎的反光。 (第七卷 第十五章完) 第16章 市舶司 肇兴三年四月,泉州港。 海面上浮着一层薄薄的雾气,灰白色的水汽贴着水面铺展开来,把远处那些停泊在锚地里的船影拢成了一片模糊的轮廓。码头上已经有人在走动了,脚步声踩在潮湿的木板上,发出沉闷的嘎吱声。空气里混着海水、鱼腥、桐油和烧过的柴火味道,像是这座港口在用它的方式报着晨。 林越站在码头尽头的石台上,手里攥着一卷刚打开的文书。 他是三天前到泉州的,从南京一路骑马南下,走了将近二十天。到任的那天下午,他先把行李放进了市舶司后院的厢房,然后一个人在港口走了一整圈。他把港口的每一个角落都看了一遍——泊位、栈桥、货栈、码头边那些堆着杂物的空地。他数了数停泊的船只,又看了看码头上那些正在卸货的脚夫,在心里把每一个细节都默默地记了一遍。 三天下来,他已经把泉州港摸了个大概。这座港口停着近百条船,大小不一,有的来自吕宋、安南、暹罗,有的只在福建沿海跑短途。 码头上的人来来往往,搬货的、补网的、修船的、扛着成捆的麻袋在跳板上走着,没有人抬头看他。他在石台上站了将近一个时辰,然后把那卷文书收进袖中,转身走回市舶司的院子。 市舶司的院子不大,正堂是五间敞开的房间,摆着几张条案,案上空空荡荡。墙角立着一只还没来得及打开的箱子,里面装着从南京带来的空白登记册和印鉴。 后院里有一间小屋,堆着一些废旧木料和干草。林越把箱子拖进正堂打开,取出第一本空白册子放在案上,用镇纸压住了纸角,提起笔在封面上写下了一行字:“泉州港船舶登记册”。 四月初十,林越发出了第一批通告。通告写在一张不算大的木板上,用的是墨笔直书,字迹端正清楚: “泉州港市舶司已设。凡在本港出入之船,无论商渔,皆须到市舶司登记造册。已登记之船,发给通行凭证。未登记而擅自出海者,一经查实,按走私律处。” 木板挂在了码头入口最显眼的位置,旁边又贴了一张白纸,上面详细写明了登记流程和所需提交的材料。通告挂出去的第一个上午,有不少人围过来看,有人看完之后没有多说就走了,有人站在原地看着别人也看着,有人叫旁边识字的人读了一遍。但一个上午过去,没有一个人走进市舶司的大门。 午时过后,林越坐在正堂里,面前摊着一本打开的登记册,上面还是一个名字都没有写。 他听见码头那边有人在议论,声音不高不低,隔着院墙听不太清,像是有人在问这张通告到底管不管用。林越坐着没有动。 当天下午申时,终于有人走进了市舶司的院子。来的是一个五十多岁的老船主,个不高,脸被海风吹得粗糙。他在正堂门口停了一下,探头看了看里面: “这里是登记的地方?”林越从案后站起来: “是。” 老船主走进来,在案前站定,双手在衣服上擦了一下,说: “我有一条船,跑吕宋线的。跑了二十多年了。”林越摊开登记册,提起笔: “船主姓名?” “姓陈,陈阿福。没有大名。” “船号叫什么?” “没号,就叫我那船‘顺风’。” 林越没有追问,在册子上写下了“顺风号”三个字。他问完了几项信息,把登记册转过来推到他面前,指了指最下面那一行: “确认没问题,在这里按个手印。”陈阿福低头看了一会儿,虽然不识字,但他知道自己的名字的位置。 他抬起右手大拇指,蘸了一下柜台上备着的印泥,在册子上按了下去。那个红手印落在空白的纸面上,清晰而完整,边缘微微晕开了一线,像是一滴落进了干土的水,正在缓慢地渗开。 陈阿福按完手印之后站了一会儿:“这就完了?”“完了。明天你来领凭证,凭凭证出港。”陈阿福点了点头,转身往外走了几步,又停住了,回头说了一句: “先生,我跑了二十多年海,头一回被人记在纸上。” 他走出院子之后,林越看着案上那本登记册。第一页上有了一个名字,一个手印,一条船。 第二天上午,第二个人来了。是一个年轻渔民,肩上扛着一卷旧渔网,身后还跟着一个半大的孩子,像是他的儿子。他站在正堂门口犹豫了很久,才从怀里摸出一张皱巴巴的纸: “我是打鱼的,不下南洋,也要登记吗?” 林越看了看他手里那张纸: “也要。打鱼的船登记之后,回来的时候按渔获交税。交得不多,但要有记录。” 年轻人听完没有再问,把那张纸放在案上。林越在登记册上写下他的名字——泉州港登记在册的船,从一条变成了两条。 第三天来的人多一些,有渔民,也有几个跑短途的船主。他们挨个走进来登记,有人急着走,有人问这问那,有人签完字之后在院子里站了一会儿才出去。 到了第五天,登记册上已经有了十几条船的名字。码头上的木板通告旁边,那些原本散在周围的陌生人已经不那么密集了。林越每天傍晚把登记册合上,锁进柜子里。他注意到,那些登记过的人走出市舶司之后,脚步比来时轻了一些。 但真正让泉州港动起来的一件事,发生在五月。从吕宋返航的一艘大船靠上了码头。船是陈阿福的“顺风号”。船上满载的货被一箱一箱地卸上码头,堆在货栈前面。林越在码头上等他,没有上前催促,只是站在货栈门口看着那些箱子被码放整齐,从底层摞到顶层,木箱表面贴着南洋海港的标记,纸签的边缘微微卷曲。 陈阿福卸完货之后,在怀里掏了掏,摸出一卷纸——是他在出港之前领的通行凭证。他把凭证递给林越: “先生,我回来报关。” 林越接过凭证,把船货清单上的数据和实物逐项核对完毕,把关税的数目写在凭证背面: “恭喜发财。泉州港又多了一条登记的船。” 陈阿福低头看了一眼凭证背面那行数字,没有说什么,把它折好放回了怀里,转身朝码头走去。 到了五月底,泉州港登记的商船已经增长至四十余艘,渔船也超过了百艘。广州港、宁波港、福州港那边也传来了类似的消息——市舶司的牌子立起来之后,来登记的人一天比一天多。 五月二十四,市舶司门口传来了一阵争执声。林越抬头朝门外看去,看见一个穿短衣的中年人正站在门槛外面跟守门的书吏说话,语气低沉而急促,像是在争辩着什么。林越搁下笔走了出去,站在门口看着那人,问了一句: “有什么事?” 中年人看了看他,又看了看门内摆着的登记册:“我不登记。”林越没有追问,只是看着他。那人最终没有再说什么,转身走了。林越回到案前坐下,重新翻开登记册。 当天傍晚,林越在院子里站了一会儿。码头上的喧闹声随着天色暗下来渐渐平息了,几盏油灯从货栈和船尾亮起来,在逐渐暗下来的海面上投出细碎的光点。有人蹲在码头边抽烟,火光在暮色中明灭不定。那些光点一层一层地铺向远处,像是正在被点亮的一串细小的灯笼。 他站在那里听着那些声音,想起了今天在码头边新挂出来的那块牌子,木牌上的墨迹应该已经干了,在暮色中泛着幽暗的哑光。那块牌子上的字,林越今天挂上去的时候没有多看一眼,但他知道那些字已经在那里了——随时可以被任何人看见,也随时可以被任何人记住。 那些正在不断增加的船名和手印,像是一道正在缓慢裂开的旧冻土,正在被一层一层地推开,让新的船影和新的海水涌进来。风从海面上吹来,带着盐味和远方正在归航的气息,穿过那道正在缓慢合拢的海平线的弧线,吹动了墙角那张没有写满的登记册,纸页在风中发出细碎的声响,一下又一下,像是有人在夜里翻看一本还没有读完的书。 (第七卷 第十六章完) 第17章 官商 肇兴三年五月,南京。天气开始热了,后殿的窗扇敞着,风从院子里灌进来,带着老槐树叶片的青涩气息。 吴世璠坐在案前,面前摊着一封从汉中送来的信。信是夏国相写的,字迹比平常略潦草一些,像是急着送出去的。他在信中提到了一个不大不小的问题——汉中驻军换装的冬衣,有一部分出现了质量问题。 这批冬衣是工部从南方采购的,但穿了一个冬天之后,好几处接缝已经脱线了。士兵们在汉中待了一冬,军服的袖口和肩部已经磨出了破洞,有的甚至补了一次又裂开,已经没法再用了。信末说:“军服之事,看似细小,实则关乎士气。一冬而坏之衣,明年若不改进,兵士寒心矣。” 吴世璠把信放在案上,看了一会儿。军服的事看起来是小事,但它背后藏着的问题并不小。 南方的纺织业规模不小,但质量参差不齐,民间作坊接单之后常常偷工减料。军队采购量大,但缺乏有效的质检和监督机制,中间经手的人多,每一层都有人想从中捞一点,最后送到士兵手里的东西已经不是原本该有的样子了。他站起来走到窗前,在窗边站了一会儿,然后回到案前坐下。 三天后,户部送来了一份关于盐政的报告。报告不长,但内容比夏国相那封信更让吴世璠皱起了眉头——南方各省的盐价差异巨大,有的地方盐价翻了倍,有的地方盐价比别处高出近一倍还多。 沿海产盐的地方盐便宜,内陆不产盐的地方盐贵,但贵得毫无规律。私盐贩子在其中大量倒手牟利,官府的盐税流失严重。福建沿海的私盐贩子从海边低价收盐,沿着山路运进江西和湖南,沿途分给各级关卡一些“过路费”,就能把盐价翻几倍卖给内陆的百姓。百姓买不起官盐,只能买私盐;官府收不到税,盐政形同虚设。 同一天,军器监的一份报告也送到了他的案上。报告上说,戴梓在长沙试验新式火器时发现,从各地采购来的铁料含杂量相差甚大。好的铁料打出来的枪管能用三四年,劣质的铁料打出来的枪管在连续射击后会有裂纹甚至炸膛的风险。报告末尾加了一行字:“若因铁料不纯致火器炸膛,伤及兵士,此乃大患。” 三份报告并排在案上放着。军服、盐政、铁料,三件事看起来互不相干,但它们背后有一条相同的线索:关键物资的供应处在一种散乱无序的状态中。没有统一的标准,没有统一的质量管控,没有统一的定价和流通渠道,谁在管这些事?名义上归朝廷管,实际上各地自行其是。朝廷的监管只在纸面上存在。 吴世璠坐在案前想了一整个下午,然后提笔给刘玄初写了一张字条,只有一行字: “明日午后,内阁议事。” 第二天午后,议政堂东侧的内阁议事厅里坐了几个人。吴世璠坐在上首,面前放着那三份报告。他先拿起夏国相的信: “汉中的军服穿了一个冬天就破了。采购的环节是哪一层出了问题?钱拨下去了,东西送到士兵手里的时候已经打了折扣。” 他又拿起第二份报告,关于盐价的:“江西、湖南的盐价比沿海贵了一倍以上,私盐贩子比官府赚得多。盐税流失了多少,户部有数吗?” 他拿起第三份关于铁料的:“戴梓说新式火器对铁料要求高,但采购来的铁料含杂量不稳定。打出来的枪管能打多少发,全靠运气。” 堂中安静了片刻。刘玄初先开了口:“陛下,这三件事表面上看是各自的问题,但根源都在同一个地方——关键物资的生产和流通,没有一个统一的部门来管。布匹、盐、铁料,都是民间作坊在做,朝廷只负责采购,采购完了就不管了。质量好坏、价格高低、中间有没有人截留,朝廷一概不知。” 吴世璠说:“所以朕想的是,把那些关乎国计民生的关键物资——布匹、盐、铁料、瓷器、钱币、军器——全部收归朝廷直管。成立专门的官营机构,从生产到流通到销售,全部由朝廷统一管理。利润上缴国库,质量由朝廷把关。” 堂中沉默了片刻,在座的人都没有立刻接话。刘玄初问了一句:“陛下,官营机构一旦设立,势必要跟民间作坊争利。那些织户、盐商、铁匠,他们会不会觉得朝廷在抢他们的饭碗?” 吴世璠说:“朝廷不是来抢饭碗的。民间作坊能做好的事,朝廷不去做。但盐、铁、布、军器这些东西,不能全交给民间。民间作坊做不出来的时候,朝廷来做。民间作坊做不好、做不齐、做不稳定的东西,朝廷来做。” 三天后,第一批官营机构的方案拟定完成。江南织造局设苏州,专门负责军服和官用布匹的制造,统一采购原料、统一生产标准、统一质检。 江浙盐运司设扬州,统一管理盐的收购、运输和销售,所有盐商必须从盐运司领盐引,私盐贩子一经查获按律处置。大周军器监设南京,统一管理铁料采购、火器制造和军械维修,所有军器由军器监统一生产,各地不得私造。 大周铸币局设南京,统一负责新币铸造,各地不得私铸钱。湖南矿务局设长沙,统一管理湖南境内的煤矿和铁矿开采与销售。江西瓷业公司设景德镇,统一管理景德镇瓷器的生产和销售,出口瓷器的标准由瓷业公司统一制定。方案末尾加了一行字:“官营机构只做民间做不了、做不好的事。民间能做好、能做便宜的,朝廷不插手。” 六月,江南织造局在苏州挂牌。院子原是一处旧织坊,被工部重新修葺后,置办了三十多张新织机。 织造局挂牌之后做的第一件事不是织布,是先查布。他们把工部过去三年采购的军服样品全部翻了出来,一件一件地拆开查看,将接缝线头、布料厚度、染色牢固度逐项登记。 结果发现,大约四成的军服存在偷工减料的情况。织造局把检测结果汇总成册,送了一份到南京,又抄送了一份到汉中夏国相那里,同时附了一句话:“今后军服由织造局统一生产,不再对外采购。” 扬州盐运司也挂牌了。盐运司挂牌之后的第一件事,是把扬州本地最大的几家盐商叫到了一起。 主管没有威胁,也没有软语相求,他只是让人把一份清单摊开在众人面前——清单上列出了近三年扬州盐价的浮动曲线、私盐贩子的活动范围,以及那些没有领盐引却依旧在行商的人。 他做这些事的时候语气平稳,没有提高声音,但案头那几盏新添的油灯把盐引册上的字迹照得清清楚楚。当天傍晚,扬州城里有几户盐商开始整理账目,也有人连夜派人去城外私盐贩子的窝点传话,让他们先停一停。 军器监在南京的筹备也在七月完成。戴梓亲自在军器监的新工坊里站了整整一个上午,他看了看新到的铁料,又看了看正在试制的新一批枪管,然后弯腰捡起一根已经废弃的旧枪管,用手指敲了敲管壁,听了一下回声,又放下了。 他转过身边走边对身边的人说了一句:“铁料的问题解决了。以后所有火器用的铁料,统一从矿务局采购,先验再炼,不合格的退货。” 大周铸币局也在同月挂牌。铸币局挂牌之后,市面上的私铸钱开始被逐步回收。百姓可以用私铸钱到铸币局兑换新币,兑换比例按成色和重量折算。那些靠私铸铜钱牟利的人意识到自己的手艺已经无人问津,开始悄悄关门闭户。 七月下旬,江南织造局的第一批军服运到了汉中。夏国相打开其中一件的包装检查了一番,针脚密实,布料厚实,袖口和肩部都做了加固处理。 他让人把旧军服和新军服放在一起,翻看对比了片刻,没有说话。他旁边的一个将领拎起旧军服抖了抖,袖子接缝处已经松了半截。他又拿起新军服扯了一下肩部的接缝处,布面绷紧了,针脚纹丝不动。那将领把新军服放回桌上,只说了四个字:“这批结实。” 扬州盐运司在八月也初见成效。私盐贩子不敢再明目张胆地运盐了,盐价开始回落。江西、湖南的盐价在两个月之内下降了三成。扬州几家盐商在八月底向盐运司递交了第一批盐引申请,盐税也在逐月回升。 吴世璠在八月中旬收到了各部关于官营机构运转情况的简报。 江南织造局已正常生产,军服质量明显提升;扬州盐运司已开始发放盐引,盐价回落,盐税回升; 军器监已建立统一的铁料采购标准;铸币局正在回收私铸钱;矿务局和瓷业公司也在正常运转。他把简报放在案角,站起来走到窗前。窗外的风已经没有那么热了,八月的风里开始带了一丝薄薄的凉意。老槐树的叶子还绿着,但颜色已经没有盛夏时那么浓了,边缘处透出淡淡的黄意。 他站了一会儿,想着那些织机正在苏州的院子里织出更厚的布,那些盐船正在运河上载着盐引本分地航行,那些枪管正在南京的工坊里被一根一根地锻打出来,送到兵士手中。 这些官营机构正在逐渐取代那些散乱无序的旧渠道,南方的关键物资供应正在变得稳定。他看了一会儿窗外,把窗扇合上了一半,转身走回案前坐下,继续翻看下一份公文。 风从窗外渗进来,吹动了他案上那叠还没批复的文书,纸页的边角在风中发出一阵细碎而持续的声音,像是有什么东西正在纸面上被反复翻开又合上,直到风过了,纸页才重新落下。他没有伸手去压住它,只是坐在那里,重新提起了笔。 (第七卷 第十七章完) 第18章 手工业 八月十五,一封公文从江西景德镇发出,沿着赣江的驿道一路向北,穿越丘陵和稻田,在第九天午后到达了南京工部的衙门。公文是景德镇知县写的,措辞谨慎,但字里行间的忧虑压不住。赵文昭把它拆开看了一遍,又看了一遍。 赵文昭今年四十二岁,在工部做了多年年主事,专管南方各省手工业。 十四年里,他批过无数份公文,却很少见过知县用“恐将不继”这样的词来形容本地产业。十年前他去过景德镇,那次住了七天,走过每一座窑,记得石板路边碎瓷片被日光晒得发亮的样子,记得满街都是釉色的碎光。如今这封信却让他觉得那些窑火正在一盏一盏地熄灭。 他把公文放进案上的匣子里,站起来走到窗前。院墙外面是南京城的街市,脚步声和叫卖声混在一起,隔着一道墙传进来,模糊而遥远。他站了一会儿,转身回到案前,拿起笔,在公文末尾批了一行字: “拟实地查看,回来再报。”工部尚书在当天下午就批了行程:“你亲自去一趟。看清楚了再回报。” 九月十一,赵文昭带着一名书吏和一个赶车的役夫从南京出发。他沿长江先到九江,从九江换了骡车,沿着赣北的山路向南走。 路越来越窄,两旁的丘陵从缓坡变成陡岭,路边的田地也逐渐稀少。第九天的午后,骡车停在了镇口的老槐树下面。 那棵老槐树他记得。十年前他离开的时候,树荫下坐着一排窑工,有人端着茶碗,有人手里攥着烧窑用的钩子,火光照得树干也暖融融的。如今树还是那棵树,只是树下的石板上坐着几个头发花白的人,没人端茶碗,也没人攥铁钩。 赵文昭在树前站了片刻,沿着街道往镇里走。街上很空,空得能听见自己的靴子踩在青石板上的回响。两旁的店铺门板关了大半,少数开着的也门庭冷落。他走了半条街,在一座窑口前停了下来。 窑口里还冒着烟,火苗在炉膛里跳动着。一个老人蹲在窑口前面,头发灰白,背微微弓着,手里攥着一根铁钩在拨弄柴火。赵文昭在他旁边蹲了下来,火光照着他的脸。他等了一会儿才开口: “师傅,这窑还在烧?” 老人没有抬头: “还在烧。” “你烧了多少年了?”赵文昭问。 “四十年了。” 老人把铁钩放在地上,“我爹烧了一辈子,我也烧了一辈子。我儿子不烧了。” 老人沉默了一会儿:“年轻人嫌赚钱慢,都去南昌做工了。镇上以前上百座窑,现在还在烧的不到五十座了。”他抬起头来看了一眼赵文昭:“再过十年,景德镇就没人会烧窑了。” 赵文昭在景德镇住了五天。他每天天亮出门,天黑才回住处。他看过每一座还在冒烟的窑,也进了十几座已经熄火的旧窑。那些旧窑里积了厚厚的灰,角落长出了青苔和野草。他找到镇上几位还在做手艺的老匠人,有人已经七十岁了,手指关节变形,拉坯时一直在抖。有人还能做,但说儿子去了外面,不肯回来学。 他去了老周家。老周是本地最会配釉的人,镇上的窑都用他调的釉,烧出来的瓷器比别人家的亮一层。 赵文昭去的那天傍晚,老周正蹲在院子里,面前摞着一叠刚出窑的碗。他一只一只地拿起来看,用手指敲碗沿听声音,合格的就放在左边,有问题的放到右边。赵文昭蹲在旁边,一直等到他挑完那摞碗才开口问了一句: “老周,你儿子呢?” “在南昌。在码头上搬货。” “他不学烧窑?” “不学。” 老周又拿起一只碗转了转,“我年轻的时候,学这门手艺学了五年。他等不了五年。” 赵文昭蹲在院子里,一直蹲到天黑。那天夜里他在住处写了一封长信。他用了三页纸,把看见的每一座窑、遇见的每一个人都写了下来。他在信末写道: “景德镇现有窑工约五百余人,五十岁以上的超过半数,三十岁以下的不足一成。老匠人相继凋零,而新匠人无以为继。窑火若熄,此艺将失传于一代之间。恳请朝廷采取措施,建立传承和产销的保障机制。”他写完信,吹了灯,在黑暗中坐了一会儿。 十月十三,信送到了南京。工部尚书看完后当天下午就送进了内阁。十月十五,吴世璠在后殿看到了这封信。 他在灯下把信看了一遍,又看了一遍。他读过景德镇的地方志,知道那里的瓷器在几百年前就远销海外。信中说“再过十年就没人会烧窑了”这句话一直压在他心上。他提笔在信上批了一行字:“着工部会同户部,拟定景德镇瓷器扶持方案。十日之内呈报。” 十月十七,赵文昭回到南京。他还没歇口气就被叫进了工部衙门。工部尚书把吴世璠的批示递给他: “你去的,你来拟。” 赵文昭接过批示看了一遍,没有说话,在工部衙门的偏堂里坐了下来。他在偏堂里坐了整整一个下午,一张纸写废了三遍,天快黑的时候终于拿出一稿。方案中列了几条:设官办技术培训所,老匠人带徒,学徒免学费,政府补工食;设官方收购站,按质定价,保证销路;定统一质量标准,工部定期核查;每三年考核一次,通过方可继续领补贴。 方案在十月二十送到后殿。吴世璠看了一遍,改了一处措辞,在末尾批了一个字:“可。”方案随即发回工部执行。公文从南京发出,沿着驿道一路向南。 十天后到了江西巡抚衙门,巡抚看了一遍转送景德镇知县。知县看完后连夜召了几位窑户和本地士绅,把朝廷的方案说了一遍。第二天一早,镇上主要路口贴出了告示,写明了朝廷的扶持政策。 十一月初,培训所开班了。培训所设在镇东一座旧窑房里,换了新梁,修了窗户,门口挂了一块木牌,写着“景德镇陶瓷技术培训所”。第一批学徒二十多人,大都是本地窑工家的子弟。开班那天,一个老窑工站在窑口前面,手里托着一只刚拉好的坯。他告诉学徒们拉坯要稳,心不能急。一个年轻人试了一下午,到天快黑的时候手里的碗终于不再歪了。 十一月下旬,收购站开门了。收购站设在老街上一间铺面里,门口挂了一块新匾。主事坐在柜台后面,面前放着一本空白的收购册。 第一个窑工抱着一摞碗走进去,主事逐一查看品相,选出了七只合格品,按价付了钱。那人接过银元站在柜台前愣了一会儿,把银元放进贴身的衣袋里,走出门的时候脚步比来时轻了一些。 十二月中旬,工部派人到景德镇核查第一批收购瓷器的质量。核查的人逐件查看,把合格的重新码好,在报告中说: “第一批收购瓷器中,合格品约占七成。建议培训所加强教学,减少瑕疵。” 十二月下旬,赵文昭再次到了景德镇。他站在镇东那座窑口外面,看见老周正在往炉膛里添柴。他没有走过去,只是站在远处看了一会儿。他看见火苗把周围几个年轻面孔映亮了,那些面孔上带着专注的神情。他站了片刻,转身回到镇口上了车。 肇兴四年正月,工部向内阁提交了一份报告,建议将景德镇的经验推广到其他特色手工业。报告中说:“景德镇之策已见成效,建议推广至各地特色手工业,包括苏州丝绸、杭州织锦、广州铁器等。老匠人之艺不可失传,朝廷应统一施策。” 刘玄初在报告上批了一行字:“照景德镇例办。各地巡抚衙门根据本地情况制定细则,报工部备案后执行。” 三月初,工部的细则拟定完成,列出了技术培训所、官方收购站、质量标准和定期考核四块统一的框架,末尾加了一行字:“凡有传承之虞的手艺,皆可援此例办理。” 那一年春天,景德镇又多开了几座窑。有几座旧窑重新点了火,窑工们蹲在窑口前面添柴,火光映在他们脸上,把那些已经不再年轻的轮廓照得棱角分明,也把新来的学徒的脚步映进夜色深处。 那些年轻人从不同的方向走进镇子,沿着石板路走向各自的窑口,脚步声在渐暗的青石板路上响过一阵,逐渐稀落、散去,没有惊动任何一盏已经熄了很久的旧灯。 (第七卷 第十八章完) 第19章 商会 本章节内容正在手打中,当您看到这段文字,请您稍后刷新页面看是否已经更新,如果长久未更新,请通过下面反馈联系我们! 特殊时刻,请大家多多收藏支持:(.ilwxs)穿越清初:吴周天下 乐文小说 如有问题请点击此处反馈给我们 第20章 皇家科学院 肇兴四年十月,南京。城东有一片空地,原本是前朝留下的旧校场,荒了十几年,杂草长得齐腰深,墙角的砖缝里长着几棵歪脖子槐树。 戴梓站在那片空地边缘,面前摊着一幅图纸,图上画着几排规整的方形建筑,中间围着一个院子。他沿着空地的边沿走了一圈,在每一个拐角处停下来,把图纸上的位置和实际的方位对照一遍,确认无误之后,才把图纸卷起来收好。 他已经在这片空地上来回走了三天了。前两天下着小雨,他打着伞走,脚踩在湿泥里拔出来带着泥浆;今天天晴了,地面干了一层,踩上去硬邦邦的。 他在空地中央站定,弯腰拨开一丛长到齐腰的野草,看了看草根处的土质,又直起身来,望着远处城墙的轮廓,看了一会儿,转身走了。 半个月后,空地上的杂草被清干净了,旧校场的围墙推倒了,新墙的基槽正在开挖。工地上在打地基,夯土的声音一下一下地响着,从早到晚不停。戴梓每天下午来一趟,站在工地边上,看工匠们干活,有时弯腰捡起一块碎砖,掂一掂又放下。 戴梓今年四十岁了,他是顺治六年生人,从洪化元年开始跟吴世璠,打了十几年的仗,也打了十几年的铁。 那些年他造过燧发枪、造过连珠铳、造过长炮,把大周的火器从最基础的鸟铳一路推到了当时能造出的极限。 但火器造得再好,也只是“器”。他一直觉得,大周需要的不仅是更好的枪炮,更是能够源源不断地造出更好东西的头脑和知识。 当吴世璠告诉他“朕打算设一个科学院”时,戴梓本能地看向对方,等着听那些他从来没有接触过的指令。但吴世璠没有给他指令。他给了他一幅图,图上画着几排规整的方形建筑,中间围着一个院子。 “地方你自己选,人你自己找,章程你自己定。朕只给你一个名字——皇家科学院。至于里面装什么,你来填。” 吴世璠说完这句话之后,像交代完了一件再普通不过的事情,转身拿起另一份文书低头批阅起来,没有再抬头看戴梓的表情。 十月十八,皇家科学院的牌子正式挂上了新修的院门。匾额是梨木的,深色底上刻着“大周皇家科学院”七个字,笔画粗重。戴梓站在匾额下面看了一会儿,匾面上的刻痕还新,木料边缘有些毛糙,但字已经挂上去了。他推门走了进去。 科学院由三排屋子组成,中间是一个方方正正的院子。前排是图书馆和阅览室,后排是实验室和工坊,左右两侧是各科学者的办公室和讨论室。 院子中央有一棵新栽的银杏树,树干细得一只手就能握住。戴梓穿过院子的时候在树旁边停了一下,弯腰看了看树根处的土有没有压实,然后直起身继续往前走。 第一批学者一共三十二人,是戴梓自己挑的。他花了三个月的时间,从南方各省一个一个地找过来,用他的话说,是“把那些肯动脑子的人都搜刮了一遍”。 有人带来自制的水钟,有人带来手绘的天文星图,有人交上来一本保存了三十年的草药册。其中最年长的一位已过六十,是一个从湖南乡下来的老草药医,头发花白,背微微佝偻着,怀里抱着一只旧布包,里面是几本手抄的药方册子。 最年轻的是一位二十五岁的年轻人,福建人,用竹子造了一架可以观测日影的仪器,靠着几根木条和一块薄铜片就能测出时辰。他背着那架仪器走了三百多里路赶到南京,在科学院门口等了一整天。 挂牌当天,三十二个人在院子站成一圈,等着戴梓说话。戴梓站在正堂门口的台阶上,穿了一件半旧的青布袍子,腰间系着一根旧革带。他没有准备讲稿,开口的时候声音不高: “你们来这里,不是来做官的。科学院不做官样文章。你们来这里,是来做事的。做你们自己想做的事,做你们觉得该做的事。科学院只管三件事——第一,给你们地方住;第二,给你们饭吃饱;第三,给你们钱买书、买材料、买工具。” 他停了一下,“至于你们做出什么东西来,那是你们自己的事。做成了,朝廷记你们的功;做不成,下次再来。” 院子里的三十二个人各自散去之后,戴梓仍然站在台阶上没有动。他看见那个背着天文仪器的年轻人走进左侧第一间屋子,把仪器放在案上,开始整理图纸;那个老草药医坐在阅览室的角落里,把带来的草药册摊开,用一片碎瓷片压住纸角,然后拿出一支新削好的炭笔,在册子边角写下了到达日期。 风从院墙外面吹进来,吹动了那棵刚刚种下的银杏树的叶片,嫩叶在秋末的日光中泛着微微的亮,像一枚正在被缓慢擦亮的旧铜板。戴梓站了一会儿,才从台阶上走下来,沿着廊道走回了自己的屋子。 他翻开科学院的第一本日志,在第一页写了一行字,笔画端正,墨迹均匀:“肇兴四年十月十八,大周皇家科学院立。”然后在日期下面画了一道横线,把日志合上,放进了案上的抽屉里。 十一月,科学院开始正式运转。戴梓把三十二个学者分成了五组——数理、天文、农学、工学、医学。各组有自己的屋子,屋里的案上摆着纸笔和简单工具,还有一只木箱,箱子里装着从南京城各处搜罗来的旧书和旧图纸。 有人蹲在案前拆一只旧钟,有人趴在窗台上用炭笔描天上星宿的位置,有人在灯下研读那本保存了三十年的旧医书,用纸把其中几页重新抄录了一遍,有些字已经模糊得几乎看不清了。 吴世璠在十一月中旬去了一趟科学院。他没有提前通知,只带了两名亲卫,从皇宫后门出来,穿过两条街,站在科学院门口停了一下,推门走了进去。 院子里没有人,银杏树上的叶子已经落了大半,剩下几片黄叶挂在枝头。他穿过院子走进前厅,看见戴梓坐在阅览室的长案后面,正在翻一本旧书。 吴世璠没有出声,在门口的椅子上坐下来,等了一会儿。戴梓抬头看见他,放下书站起来。吴世璠摆了摆手:“你忙你的,朕就是来看看。” 他站起身走到书架前,随手抽出一本手抄册子翻了翻,又放回去,沿着廊道走了一圈,站在工学科屋子的窗外看了一会儿里面的人围着一只拆开的水钟争论什么,没有走进去,转身沿着来路走了出去。 十一月末,科学院开始尝试翻译从澳门购入的西洋数学书籍。一本薄薄的小册子,才二十几页,但里面的符号和算法跟中国传统的算学完全不同。 戴梓召集了数理科的六个人,把册子中的内容逐句商讨推敲,反复核实了三天才开始动笔。到十二月中旬,第一本译稿完成了,不到三十页,墨迹刚干,戴梓拿着它去了后殿。 吴世璠翻开译稿看了几页,又翻到末尾看了看,然后把册子合上放在案角:“继续译。译完了印出来,送到各府县的学堂里去。” 同月,工学科学者开始拆解火器。军器监送来了一批旧枪管,有燧发枪的,也有连珠铳的,还有几根报废的长炮管。 工学科学者把枪管锯开,用放大镜查看内壁的膛线走向,用游标卡尺测量壁厚的分布,在一张空白的纸上画出断面图,把观察到的问题和可能的改进方向一一记录在案。 他们在报告中写道:“现有燧发枪枪管内壁磨损主要集中在后段,建议在枪管后段加厚管壁,或将膛线均匀分布在整根枪管的全长范围,以延长使用寿命。”报告送到了军器监,军器监的主事看完后批了一行字:“建议可行,下一批试制。”戴梓后来在日志中写道:“火器之利,不止在锻造之力,亦在探究之功。知其所以然,方能造其所以胜。” 到了年底,科学院翻译的西洋数学册子印了三百本,分送到了南方各省的学堂。工学科关于火器内壁磨损研究的报告,已经被军器监采纳用于新型枪管的制造改良。农学科开始记录南方各省主要作物的生长周期,试图归纳出一套适合南方气候的耕作方法。 除夕那天傍晚,戴梓最后一个离开科学院。他走到院门口,回头看了一眼院子中央那棵银杏树,叶片已经落尽了,光秃秃的枝桠伸向灰白色的天空,在暮色中泛着暗沉沉的哑光。 他站了一会儿,把院门带上,沿着长街往回走。他身后那棵银杏树正在夜风中微微晃动着,像是正在缓慢地适应这片新土地。而那些被种下去的种子,正在地底下安静地伸展着它们的根系,等到来年的春天,它们会穿过刚刚翻新的土壤,伸出叶片,在日光中缓缓展开。 那一年冬天,南京城没有下雪。风从北面吹来的时候带着干燥的凉意,把科学院院子里那棵银杏树的枝条吹得微微晃动,像是有什么东西正在那片光秃秃的枝桠间等待着,等待着第一个春天的到来,等待着那三十二个人在这些屋子里把那些旧书和新思想一一拆开、重新组装,然后种进大周的土壤里。 (第七卷 第二十章) 第21章 蒸汽初研 肇兴四年十一月,南京。入了冬,清晨的屋檐上覆了一层薄薄的白霜,太阳升起来之后开始化,水珠顺着瓦楞往下淌,在檐下汇成一道道细长的湿痕,落在青砖地面上洇开一片深色。 戴梓裹着一件旧棉袍坐在科学院正堂里,面前摊着一本翻到一半的译稿,是上个月译完的西洋数学册子的第二卷,纸页边角卷了,他正用手掌压平。 院门响了,赵从简推门进来,身后跟着两名亲卫,抬着一只木箱。他在院中站定,朝戴梓微微颔首: “戴先生,陛下让臣送一件东西来。请先生亲自打开。” 戴梓放下译稿,走出正堂,蹲在木箱前面。箱盖没有上锁,他掀开箱盖,里面放着一卷图纸。他展开图纸,只看了一眼就愣住了。 图纸上画的是一组他没有见过的东西。一个圆筒状的容器,里面有一根活塞,活塞连接着一根连杆,连杆连着飞轮。图纸旁边用细笔标着简单的说明: “蒸汽——活塞——往复运动——飞轮旋转。” 他蹲在木箱前面,把图纸从头到尾看了好几遍,从汽缸看到活塞,从活塞看到连杆,从连杆看到飞轮。他把图纸平摊在地上,蹲在那里看了整整一炷香的功夫。 当天下午,戴梓带着那卷图纸去了后殿。他进门的时候图纸卷在手里,边角被攥出了几道细褶。吴世璠正在案前批阅文书,抬眼看了他一眼,放下笔: “看明白了?” 戴梓没有回答,把图纸展开放在案上,手指落在汽缸的位置上: “陛下,这是什么东西推动活塞?” 吴世璠说:“蒸汽。把水烧开,变成蒸汽,蒸汽膨胀的力量推动活塞往前。活塞往前推了,连杆就跟着动,连杆动了飞轮就转。” 戴梓的手停在图纸上,半晌没有动:“那蒸汽是怎么进到那个筒子里的?又是怎么出来的?”吴世璠说: “进气和出气各有一个通道,靠阀门控制。蒸汽从进气口进去,推动活塞向前;活塞推到尽头,阀门切换,蒸汽从出气口排出,活塞复位。一进一出,一推一拉,飞轮就转起来了。” 戴梓沉默了片刻: “臣试试看。” 当天夜里,戴梓回到了科学院,走进了工学的屋子,把那卷图纸摊在案上。案角放着一盏油灯,灯火在夜风中跳了一下又稳住了。他在灯下坐了很久。 第二天清晨,工学学科的屋子里响起了第一阵锤声。锤声不大,但很有节奏,一下接一下,像是在敲打着铁砧上的一块正在变红的铁料。 戴梓在空地上架了一张铁砧和一只小火炉,旁边摆着几根铁条和铜管,还有几只从旧钟上拆下来的齿轮。 他蹲在炉前,往炉膛里添了几块炭,拉动风箱,等火苗窜上来之后,夹起一根铁条送进了火里。铁条烧到泛白之后,他把它夹到铁砧上,用锤子开始捶打。 他捶得很慢,每一锤都落在同一个位置,把铁条捶弯、捶平、捶出弧线。这是汽缸的内壁。他需要把它捶成一个空心的圆筒,筒壁要薄但均匀,内壁要光滑,不能有裂缝。 他捶了整整一个上午,铁条在他手里慢慢弯成了圆弧形,但接口处怎么也对不齐。他放下锤子,夹起那个半成品看了看,又把它放回了火里。 下午他又试了一次,还是不行。铁条在冷却之后收缩,接口处裂开了一道细缝。他蹲在铁砧前看了好一会儿,把那只裂开的汽缸坯放进了废料堆里,重新夹起一根铁条开始烧。 第三天,他换了一种做法,先把铁条烧红捶打成扁平的弧形,再用钳子把两端合拢,接口处反复加热捶打,让铁料在高温中熔合到一起。 这一次接口没有裂,但筒壁厚薄不均,一侧比另一侧厚了将近一倍。戴梓用手指顺着筒壁摸了一圈,在厚薄不均的位置停了一下,又把它放进了废料堆。 七天之内,戴梓废了四只汽缸坯。第五只是他蹲在炉前用淬火的方法试着做的,先把捶打成型的汽缸烧到通红,然后用冷水迅速冷却,想让铁料收缩均匀。 但淬火之后汽缸变形了,本来的圆形变成了扁圆形,活塞塞不进去。他用废料块轻轻敲了一下汽缸边缘,想要把那部分略微调整,结果汽缸壁上又多了一道细纹,沿着弧面延伸过去,正好落在受力集中的位置上。他把那只变形的汽缸也放进了废料堆。 第八天,他从废料堆里拿起前三只汽缸坯看了一遍,然后走到铁砧前,重新夹起一根铁条。 这一次他没有急着捶打,先把铁条切成了四段,每一段都先捶打成弧形,然后用钳子把四段弧形拼成一个完整的圆筒,接口处反复加热捶打。 这一次接口合拢了,没有裂缝。他蹲在地上,把拼好的汽缸竖起来,用一块磨石顺着内壁反复打磨,把不平的地方磨平。磨完之后又用布蘸了油擦了一遍,内壁光滑平整,没有明显的接口痕迹。 第十天,他把汽缸、活塞、连杆、飞轮全部做出来了。 活塞装在汽缸里,能推进去也能拉出来,没有卡住。连杆连接着活塞和飞轮,飞轮装在支架上,转动顺畅。所有零件都是一件一件手工打出来的,没有图纸上那么精密,但能动。 他蹲在地上,把所有的零件组装到一起,然后往汽缸里倒了半瓢水,盖好盖子,在汽缸底部架了一小炉炭火。炭火烧起来之后,水开始冒热气,汽缸壁上渗出了细密的水珠。他蹲在旁边等着。 过了大约一盏茶的功夫,蒸汽开始从汽缸的缝隙里往外冒,活塞微微动了一下,然后又停住了。戴梓往汽缸的接口处又紧了一圈,但还是有蒸汽从连接处漏出来,压力不够,活塞推不动。 戴梓蹲在地上看了一会儿,然后站起来,走到门口站了一会儿。他蹲在废料堆前面,捡起一只报废的汽缸看了看,又放下了。 他知道问题出在哪里——铁料太薄,接口处密封不严,蒸汽从缝隙中漏掉了,压力积累不起来。 他需要更厚、更精密的汽缸,不能用捶打的铁皮拼凑,要用整块铁料钻孔。但整块铁料钻孔需要一台足够稳固的钻床,而钻床本身又需要足够的动力来源,没有蒸汽机,就没有钻床;没有钻床,就无法加工出足够精密的汽缸。 他在跨出门槛的那一刻,脚步在门槛边缘停顿了,蹲在门口,望着院子里那棵落尽了叶子的银杏树,看了很久。 第十五天,戴梓又走进后殿。吴世璠正在批阅文书,抬头看见戴梓站在门口,他的旧棉袍上沾着灰和铁锈,袖口被火星烫出了几个小洞。 他在案前站定,把手里的东西放在案上——一只铁制的汽缸、一根连杆、一只飞轮,还有一只尚未合拢的活塞。他的双手还带着工具留下的深痕,在油灯的光线下,每一个细节都清晰可见: “臣做出来了,但不成功。蒸汽漏了,压力不够,活塞推不到底。” 吴世璠把那些零件一样一样地拿起来看了一遍,又放回了原处: “蒸汽漏了,那就不急着做整台机器。先把密封的问题解决了,再做整台。” 戴梓站在案前沉默了一会儿:“臣明白了。先把汽缸密封做好。” 戴梓回去之后,把那台不成功的蒸汽机拆开了。他把活塞从汽缸里抽出来,把汽缸的内壁又磨了一遍,用棉布裹着细细的粉末把内壁打磨得更加光滑。 他在活塞的外缘凿了一道浅槽,把浸过油的麻绳嵌进了槽里,再用锤子轻轻敲平,重新组装之后灌水点火试了一次。这一次蒸汽没有再从活塞与缸壁之间的缝隙中漏出来,活塞被蒸汽推动着向前移动了一小段距离。 虽然只有一小段,但没有停。活塞缓缓地、不紧不慢地向前推进了约莫一寸,然后停住了。戴梓蹲在旁边等了一会儿,等它再动,但蒸汽漏光了,压力降下去了,活塞没有再动。戴梓站起来,把那台蒸汽机拆开,开始准备下一次试验。 十二月下旬,科学院工学科的屋子里重新亮起了炉火。 戴梓用了整整两天时间给汽缸外壁加了一层铜箍,又改进了活塞上的密封麻绳,浸了油之后缠了两层。第三次试验的时候,他把汽缸里的水换成了更烫的开水,火也烧得更旺。 蒸汽在汽缸里膨胀之后推动着活塞向前移动了将近三寸,连杆随之带动飞轮转了小半圈。飞轮转起来的时候发出吱呀一声响,像是被长久压制的旧部件终于松开了。 戴梓蹲在旁边看着那只飞轮转完了那一小半圈,停住了,没有再动。它转得不够久。蒸汽又漏光了,飞轮停在半圈的位置上,没有继续向前。 但戴梓蹲在那里看着那只停在半圈的飞轮,没有把它拆开。他知道它已经动过了。飞轮上的划痕还在,是刚才转动时留下的新印,在油灯下泛着微光。 他站起来,在屋里走了一圈。窗户上结了一层薄薄的霜,外面天色已经暗下来了,院子里那棵银杏树在暮色中只剩一道黑沉沉的轮廓。 他看了一会儿窗外,转身回到案前,在日志上写了一行字:“蒸汽机第三次试制,活塞行程三寸,飞轮转动半圈。 密封仍有改进空间。待明年再试。”他搁下笔,把日志合上,放进了案上的匣子里。他在案前坐了一会儿,然后吹了灯,在黑暗中坐了很久。 窗外夜风还在吹着,穿过光秃秃的银杏树枝桠,发出细长的呜呜声,像是有什么东西正在那片黑暗里缓慢地涌动着,还没有成形,但已经在动了。 他站起来,摸着黑走出了屋门,带上了门。风穿过廊道,从门缝里渗进来,拂过案上那本刚刚合上的日志的封面,纸页在风中发出极轻的声响,像是有什么东西正在那里面被反复翻开又合拢。 (第七卷 第二十一章) 第22章 专利与皇家科学奖 本章节内容正在手打中,当您看到这段文字,请您稍后刷新页面看是否已经更新,如果长久未更新,请通过下面反馈联系我们! 特殊时刻,请大家多多收藏支持:(.ilwxs)穿越清初:吴周天下 乐文小说 如有问题请点击此处反馈给我们 第23章 清廷反应 本章节内容正在手打中,当您看到这段文字,请您稍后刷新页面看是否已经更新,如果长久未更新,请通过下面反馈联系我们! 特殊时刻,请大家多多收藏支持:(.ilwxs)穿越清初:吴周天下 乐文小说 如有问题请点击此处反馈给我们 第24章 科举改制 肇兴五年正月,南京。年刚过完,城墙上还残留着除夕夜燃放爆竹后散落的红纸屑,被风吹到墙根堆成一堆。 吴世璠坐在后殿案前,面前摊着一份内阁送来的文书。文书不长,只有一页纸,但内容让他看了很久。文书写的是关于举贤馆和科举并行三年来的人才选拔情况汇总。 举贤馆的设立是吴世璠让地方推举有才学者入馆应试,不限出身,不考八股,只考策论、算学、农政、律法等实用科目。 科举则是沿袭前朝旧制,考经义和策论。两条路并行着走了几年年,举贤馆录用了不少人才,有人去了地方做知县,有人去了工部管水利,有人去了户部做账目。 但问题也跟着来了。举贤馆出来的人,在官场上被看作“非正途出身”,那些通过科举考上来的人,私下里把他们叫作“杂途”。举贤馆的人被排挤,被轻视,升迁也比科举出身的慢。地方上申报功课时,举贤馆出身的官员常常被放在最后面。 吴世璠把文书放在案上,靠了一会儿椅背。举贤馆存在的初衷,是为了网罗那些有真才实学但不擅长八股文的人。而科举的存在,又让那些通过科举上来的人觉得自己才是正途。 两条路并行,反而变成了两条路对立。他想了一整个下午,然后叫来赵从简: “传内阁几位大臣到后殿来。” 当天傍晚,刘玄初等几位内阁大臣在后殿坐成一圈,吴世璠站在案前,没有坐。他开口说话的时候,语气平稳,但措辞不容置疑: “朕设举贤馆,是为了让有才学的人有一条路可以入仕。三年下来,举贤馆录用了不少人,做了不少事。但同时也出现了一个问题——科举和举贤馆两条路并行,反而变成了两条路对立。举贤馆出来的人被看作‘杂途’,升迁慢、受排挤。这不是朕设举贤馆的本意。” 堂中安静了片刻,刘玄初先开了口: “陛下说得是,臣也注意到了这个问题。举贤馆和科举之间的矛盾,根源在于科举已经有了几百年的根基,士人心中科举才是正途。举贤馆虽然也是朝廷设立的,但在士人看来终究是权宜之计。” 吴世璠说:“所以朕决定做一件事。第一,改革科举。从今年春闱开始,科举考试不再只考经义和策论,增设算学、律法、农政、工科、兵略五科,考生可根据自身专长选择报考科目。第二,撤销举贤馆。举贤馆的职能并入科举新设的各科之中。凡有才学者,通过科举新科入仕,不再另设渠道。举贤馆三年录用的官员,一律转为正式科举出身,与同年科举及第者同等对待。” 堂中安静了很长时间,像是吴世璠的话需要一点时间才能从耳朵走到脑子里。刘玄初是第一个开口的: “陛下,此事牵涉甚广。新科的开设和举贤馆的撤销,都会触动很多人的利益。那些通过旧科举入仕的人,会觉得自己的出身被贬低了。那些靠举贤馆入仕的人,会觉得自己的出路被堵了。” 吴世璠说:“举贤馆的人出路没有被堵,他们转成了科举正途。旧科举的人出身没有被贬低,他们考过的依然是正途。朕只是把两条路合成了一条路,让所有人都走同一条路。” 肇兴五年二月初,诏书正式下发。诏书贴在南京城门口和主要路口,同时以快马送往南方十一省各府县衙门。 诏书上写着几件事:科举考试不再只考经义和策论,增设算学、律法、农政、工科、兵略五科;举贤馆即日起撤销,其职能并入新科;原举贤馆录用官员一律转为正式科举出身,与同年科举及第者同等对待。诏书的末尾还有一句话: “自今以后,入仕只此一路。凡有才学者,皆可由此路进。” 诏书贴出去的第二天,南京城里就开始有了议论。有人觉得增设新科是好事,有人觉得撤销举贤馆太过仓促。 到了第三天,反对的声音开始浮出水面。反对最激烈的是从旧科举入仕的一批官员,他们在各个衙门里串联,在茶楼酒肆里议论,有人写了一篇数千字的文章,从“祖宗之法不可变”讲起,一直讲到“科举改制将动摇国本”。 那篇文章在南京城里被抄了好几个版本,有人私下传阅。文中写道:“科举取士,自前朝以来已历数百年。八股经义,乃取士之根本。 今一旦改革,增设算学工科,则士人将不读圣贤书,而趋功利之途。长此以往,国将不国。” 文章落款是一个吏部主事的名字,姓张,四十岁,在吏部做了十几年。他在文中没有提到“举贤馆”,但整篇文章都在说同一件事——新科会让读书人不再读圣贤书。 吴世璠看到了那篇文章。赵从简把抄本放在案上的时候,文章边角已经被翻得起了毛边,像是很多人看过。吴世璠把文章从头到尾看了一遍,搁在案角,批了一行字: “文章写得不错。但科举改不改,不是由文章说了算的。” 他把批文交给赵从简:“发回吏部,让那位张主事自己看看。另传内阁拟一道回复,公开回应质疑,把新科的作用和必要性写清楚,措辞要平实,不要争辩。” 三月,春闱如期举行。增设的五科吸引了各地考生前来报考,有人背着算盘来考算学,有人扛着一把改进过的犁来考工科,有人在答卷上画出了水利工程的设计图。 算学考场里的考生在试卷上写下了一个个数字和公式,运算时的沙沙声持续了整整一个上午;工科考场外放着几只木箱,箱子里装着考生带来的模型和样品,在午后的日光中安静地排列着。 放榜那天,红榜贴出来之后,榜下围观的人群比往年多了不少。有人看到了自己的名字,有人没有找到,有人站在榜前把上榜的科目和名字逐一数过,有人在一个名字旁边停留了片刻,又移开了目光,朝另一个方向走去。 五月,吏部那位张主事因为私下串联反对科举改制被停职察看。御史台查实了他写的那篇文章和几个同僚之间的往来信件,确认他确实在串联抵制科举改制。吴世璠在批文上写了一行字: “停职察看。半年后考核,若仍不思悔改,另行处置。”批文发回吏部的当天,南京城里再也没有人公开议论科举改制的事了。茶楼酒肆里的议论声少了,那些曾经在私下里流传的手抄文章也不见了。 同年夏天,举贤馆的牌子从议政堂南侧的那间院子里摘了下来。院子里的桌案还在,书架的格局也原封未动,只是门口那块木牌被取下来靠在了墙角,新的牌子还没有挂上去。 院子被重新安排给了新科增设的算学科作为办公地点。有人路过时探头看了看里面的布置,见是新添的书案和册柜,看完了也没有停留,沿着街角拐弯走远了。那间旧院子里原先摆过的东西大多已经归入新科的卷宗柜中,剩下几块松动的青砖在雨后泛着暗沉沉的光,像是刚被更换过不久。 肇兴五年秋,南方的科举改制已经初见成效。算学科录取的考生被分派到了工部和户部,有人负责丈量田亩,有人负责河道清淤,有人负责粮仓账目;工科录取的考生去到了军器监和矿务局,有人改良了火器的部件,有人在矿场设计了新的排水装置;农政科录用的考生被派往各府县担任农官,指导农户试种新作物和改良耕作方法。 南方的官吏队伍正在悄然发生变化,科举改制正在把那些写文章的旧路和做手艺的新路,拧成一股更粗、更结实的绳子。而那些曾经反对的声音,已经听不见了。南京城的秋天来得不声不响,老槐树的叶子开始泛黄,在午后的日光中透着一层薄薄的金色。 院子里的风轻缓而均匀,吹过那些被重新悬挂起来的匾额,吹过贡院门口那张已经换了新科录取名单的告示栏,像是有什么东西正在那片逐渐变凉的空气里被重新缝合,而那道被接上的缝隙,正在一点一点地变平、变暖,直到彻底融入周围的纹理中。 没有人再公开反对,也没有人再写那样的文章了。那些曾经被收进抽屉里的信件和名单,被陆续封存进了案角的匣子里,像旧季节的落叶被风收拢到墙角一样,不再有人去翻动它们。 秋季的第一批新科官员已经赴任,在各自的岗位上开始处理日常公文和实地勘察,他们手里的工具和账册已经替换了旧式章法与泛黄的老卷宗,正像一道缓慢推进的堤线一样,把那些老路和新路缝合成同一道墙。 新墙还在慢慢地增高,等到足够厚实的时候,旧墙就会变成地基,被埋在泥土深处,不再有人记得它曾经是另一道墙。风还在吹着,穿过那些正在泛黄的树梢,落在那座被重新修整过的院子里,在墙角处打了一个旋,又继续向前飘散了。 (第七卷 第二十四章完) 第25章 开蒙 肇兴五年三月,南京。天气开始转暖了,院子里的老槐树冒出了细小的嫩芽,在灰褐色的枝桠上泛着一层淡淡的鹅黄色。吴世璠站在后殿窗前,望着那些正在变色的树梢,站了一会儿,然后转身回到案前坐下。 案上放着一份学部的文书。吴世璠想在大周境内推行六年义务教育,但学部在文书中估算了一下在南方十一省全面推行六年义务教育每年需要的费用,包括教师俸禄、课本印刷、校舍修缮、学童补贴等各项支出,汇总的数字高达一千多万银元,远远超出了大周当前的财政承受能力。 吴世璠靠在椅背上,把那几个数字又看了一遍,然后放下文书,在案前坐了一会儿。六年的义务教育,现在确实做不到,钱不够,人也不够。他提笔在文书上批了一行字:“六年暂缓。先推四年。四年之后视财力再议。” 诏书在五月初正式下发,写得很短,措辞简练,张贴于各府县衙门口和主要集镇的告示栏。 诏书的内容有三条:适龄儿童须接受四年义务教育,学费全免;各府县须在年底之前设立至少一所官办学堂;私塾、书院可继续存在,但须在学部登记备案。 诏书的末尾还有一句话:“凡年满六岁之孩童,不论男女,皆可入学。不收学费,不征杂费。各府县须严格执行,不得以任何理由阻挠孩童入学。” 诏书发下去之后,学部同时印发了第一批课本,内容很浅,识字课本从“人、手、口、田”开始,算术课本从加减法开始。 五月中旬,各地官办学堂陆续开课。南京城内的两所学堂报名的人排到了街口,城南那所学堂在开课当天就坐满了人,连过道里都加了凳子。 县城里的情况也还好,虽然没有南京那么快,但开学后陆续有家长送孩子来报名。但到了乡镇和偏远村庄,事情就不一样了。 农户们对“学堂”这个词还很陌生,有人觉得念书没用,有人觉得孩子去学堂不如在家干活。更多的人在观望,等着看别人家怎么做。 然而真正让吴世璠注意到的问题,出现在六月初学部的第一份月度报告中。报告上说,各地入学学童中男孩占了绝大部分,女孩的入学比例还不到一成。 有些地方女孩甚至连报名的机会都没有。吴世璠把这份报告看了两遍,又看了一遍,合上放在案角。他坐在案前,想起诏书里写的那句话——“不论男女,皆可入学”。 当天下午,他把学部几位主要官员叫到了后殿。他站在案前,没有坐: “学部的报告朕看过了。入学孩童中,女孩不到一成。诏书上写了‘不论男女’,但实际上女孩没有进学堂。为什么?” 学部一个官员回答:“陛下,各地农户中重男轻女的思想根深蒂固,觉得女孩迟早要嫁人,读书无用。地方官员在执行的时候也没有硬性要求,怕引发民怨。” 吴世璠说:“朕下的旨意,不是让地方官员挑着执行的。‘不论男女’四个字,朕写得很清楚。如果地方官不执行,那就换一个愿意执行的。” 他停了一下,“再发一道旨意,重申男女平等入学,强制推行,各地不得以任何理由拒绝女孩入学。凡有抗拒者,由御史台查办。” 六月十五,第二道关于教育的旨意下发。旨意措辞比第一道更加强硬:“四年义务教育,男女一体施行。凡有适龄女童而不送入学堂者,由乡正劝诫;劝诫不改者,报县衙处置。各府县不得以任何理由阻挠女童入学,违者由御史台查办。” 旨意发下去之后,各地执行情况不一而足。有些地方本来就做得不错,旨意只是重申了一遍;有些地方开始动起来,乡正挨家挨户去劝说;但还有一些地方,阻力比预想的大得多。 江西赣州府的一个村子,村口告示栏贴出了新旨意的抄本,旁边围了几个人。一个中年汉子站在告示栏前面看了一遍,看完之后没有走,又看了一遍,然后转身走了。回到家里,他蹲在门槛上坐了很久,沉默地抽着烟,像是在心里翻来覆去地算着一笔怎么也算不平的账。 他女儿站在院子里,隔着几丈远看着他的背影,手里攥着一把刚摘的菜叶子,没有进屋,也没有上前。那天晚上吃完饭,他放下筷子,跟女儿说了一句: “明天去学堂。” 女儿怔了一下,过了好一会儿才问了一句:“真的?”他点了点头,没有多说什么。 湖南长沙府的一个村子,官办学堂设在村东头的旧祠堂里。开学之后一直只有男孩来上课,女孩一个都没有。村里唯一的女娃,今年九岁,她每天蹲在自家门口,隔着几棵樟树看着祠堂方向,听里面传来的读书声。 有时候她会跟着念几声,念完又低下头,把地上的土拨开又拢上。那个年轻人来村里教书已经半年了,他注意到了那个总是蹲在自家门口、从来不靠近学堂的女孩。她娘有时候也站在她身边,但从不主动带她进去。 新的旨意贴到村口之后,那个年轻人决定去一趟她家。他走到她家门口的时候,她娘正在院子里晾衣裳。他站在院门外面没有进去,说了一句:“她该来学堂了。” 她娘没有抬头,手上的动作也没有停:“她是个女娃,念书有啥用?”年轻人说:“念了书,她能写自己的名字,能算账,能看懂官府告示。以后她嫁人了,不会被人骗。” 她娘沉默了一会儿,把最后一件衣裳搭在竹竿上,然后转身走回屋里,过了一会儿牵着女儿的手走了出来,站在院门口。她女儿低头看着自己的鞋尖,手指绞着衣角。 她娘松开手,轻轻推了她一下: “进去吧。” 那女孩慢慢抬起头来,往前走了一步,又停了一下,回头看了她娘一眼。她娘已经转过身去继续晾衣裳了,没有看她。她走了进去。 广州府的一个村子,一个姓梁的老秀才在自家堂屋里办了私塾,不收钱,也不收男孩,只收女孩。他教她们识字、写字、打算盘,教她们认识各种各样的药材和草药的用途,还教她们记账和算账。 村里人说他“疯了”,说“女娃学这些干什么”。他没有反驳,只是继续教。第一批五个女孩,第二批七个,第三批十几个。后来县里的人来他这里查看登记备案的情况,看见堂屋里坐着满满当当的女孩,每个人面前都摊着一本写满了字的本子。县里的人把这件事上报之后,学部在报告中特地写了一段关于那个老秀才的做法。 七月,学部汇总了各府县女童入学的数据,送到了后殿。报告中说,第二道旨意下发后,各地女童入学人数明显增加,但仍未达到预期目标。 吴世璠看完了报告,批了一行字:“继续推动。明年这个时候,朕要看女童入学比例翻一倍。”批文发回学部后,学部又发了一道补充通知到各府县,要求各地将女童入学情况作为地方官员考核的内容之一。 肇兴六年春,学部的年度报告送到了后殿。报告中说,南方十一省女童入学比例较前一年有了显着提升。吴世璠把报告看了一遍,然后放在案角,站起来走到窗前。窗外的老槐树正在抽芽,嫩绿色的叶片在午后的日光中透着薄薄的光。 他站了一会儿,想起那个蹲在自家门口、隔着樟树听读书声的女孩,她应该已经能在纸上写出自己的名字了。还有那个老秀才,他的旧堂屋已经坐不下了,县里在村子边上盖了一间新学堂,专门给女孩用。 风从南面吹来,穿过那些正在变绿的枝条,像是一阵正在缓慢地、持续地向前推进的潮水,正在把所有正在成长的根系和枝干都包裹进同一条河流里。 而那些正在被写进纸上的名字,将来会长成与它们的主人一样结实的东西——那些名字来自不同的村庄,有的写在发黄的草纸上,有的刻在木板的边缘,有的画在土墙的裂缝之间。但它们有一个共同点:它们刚刚被学会,刚刚被记住,刚刚被这片土地接纳进自己的册页之中。 风还会继续吹,穿过更多漏风的窗棂和门缝,吹动更多师范学堂的毕业生名册和官办学堂的登记簿,一页一页地翻过去,像是有人在很远的地方把那些名字一遍又一遍地念出来,再放回原处。而那扇正在被推开一半的门背后,还有更多尚未落笔的名字,正等着被写进下一张纸上。那些名字里,有一半是女孩的。 (第七卷 第二十五章完) 第26章 移风易俗 肇兴六年三月,南京。老槐树的枝头冒出了细密的嫩芽,在灰褐色的枝条上泛着一层淡淡的绿意。 风从南面吹来,带着泥土解冻后特有的潮润气息,穿过院墙和窗扇,拂过案上那叠还没有批复的文书。吴世璠坐在后殿案前,面前摊着一份学部的报告,已经看了很久了。 报告是学部在各府县学堂巡查之后汇总的,其中附了几页教师的手记。那些字迹潦草、墨迹深浅不一的纸页,把很多他之前只是隐约听说的事情,变成了看得见的画面。 江西吉安府一位教师写道:班上有女童,年方九岁,脚已缠裹三年,行走艰难,每日由七岁之弟背负往返学堂。其弟极瘦,然背姊时腰板笔直,从不喊累。 教师在文末加了一句:“该生算术优异,然体力难支,常因脚痛中途退课。” 另一页来自湖南长沙府一位教师的手记:班上一男生已十二岁,家中已为其定亲。 女孩年方十岁。男生在课间被同窗打趣,茫然不知所措,只说“是娘做的主”。福建漳州府一位教师写道,班上学生连续缺课数日,他去家访,才知那学生家中新添了一个妹妹,妹妹已“不在了”。 那学生的母亲坐在门槛上一边择菜一边说:“女娃养不活,送走了。”语气平淡,像是在说一件再寻常不过的事。 吴世璠把那些手记从头到尾又看了一遍,然后合上报告,在案前坐了很久。那些事不在税收账册里,不在田亩登记册上,也不在任何一个官员的年度报告中。 它们发生在灶台边、床沿上、产房里、迎亲的队伍中,发生在每一户平常人家的日常里。他能看得见报告上的每一个字,可那些字背后的生活,他隔着案桌隔着几百里路看不真切。 当那些习惯了的人,被另一种力量慢慢推开那道旧门的时候,他必须确保那道门不会被重新关上。他决定推行移风易俗。 当天下午,吴世璠在议政堂召集了内阁和学部的主要官员,开门见山,没有铺垫: “学部的报告你们应该都看过了。江西九岁女童缠足三年,每日由弟背负上学。湖南十二岁男童已订婚。福建女婴被溺毙。这些事不在税收里,不在田亩册上,但就发生在学堂门口,是我们亲眼看到的。朝廷要管这些事,但不是靠一道诏书就能管住。” 他停顿了一下,“缠足、早婚、溺婴,这些事传了几百年,比大周的历史还长。百姓不觉得是坏事,反而觉得是应该的规矩。如果朝廷一道诏书下去,限令三个月之内全部改掉,不但改不了,反而会引起反弹。 所以朕决定——朝廷必须表态,但推行要慢慢来。先发诏书,表明态度,不追溯过往,只禁止今后。今明两年只是宣导和劝导,待各地逐步适应之后,再转为正式推行阶段。” 刘玄初坐在左侧第一把椅子上,等吴世璠说完了才开口: “陛下圣明。风俗之事,急则生变。臣在地方待过,知道那些老规矩是长在人骨头缝里的东西。一道诏书劈不下去,得慢慢焐。臣建议今年先下一道温和的诏书,重申朝廷的态度,但不追究过往。各府县张贴告示,宣讲员到乡间宣讲,让百姓先知道朝廷在说什么。” 学部尚书也说:“臣附议。学堂里已经在教新东西了。识字、算术、历史、地理,这些课都在慢慢改变孩子们对世界的看法。他们长大了,自然就不会再缠足、不会溺婴、不会早婚了。” 吴世璠说:“那就按这个思路办。第一,今年发一道诏书,表明朝廷态度。第二,各府县宣讲员下乡宣讲,不强迫,只讲道理。第三,在学堂课程中增加相关教学内容,从孩子开始慢慢影响。等百姓慢慢接受了,再正式推行。” 四月初,诏书正式下发。诏书措辞温和,开篇先讲了朝廷对百姓的关怀,然后才提到缠足、早婚、溺婴等事。 诏书写得很克制,没有“严惩”“重罚”之类的字眼,只用了“劝导”“禁止今后”的表述。 诏书中写道:“缠足伤身,早婚误人,溺婴违天。自今以后,不得再行。昔日之事,既往不咎。”诏书贴在城门口、集镇告示栏、学堂门口,由各府县的宣讲员负责宣读和解释。宣讲员们走村串户,在村口的大树下站定,等人围拢过来,把诏书的内容念一遍,然后用白话解释一遍。 广州府的一个县城里,一个年近六十的老秀才站在自家私塾门口,面前站着一排女孩子。她们手里握着笔,蘸着清水在青石板上写字。有人问老秀才: “你教女娃写字做什么?女娃迟早要嫁人,认得字有什么用?”老秀才答道:“认得字,她将来就不用被人骗了。她嫁了人,能写自己的名字,能看契约,能算账。她生的女儿也不用缠足了。” 旁边有人听了没有说话,但那些蹲在墙根下的人没有走开,默默地听完了整段话。秋天入学的时候,学堂里又多了一批女童。 湖南长沙府的一个村子里,一个中年汉子蹲在自家门口抽着烟。他的妻子坐在门里,怀里抱着一个女婴。女婴已经出生三天了,还活着。 第二天早上,他媳妇在灶台边熬粥,他在门槛上坐了一会儿,站起来走到村口学堂,在门口站住。学堂里的先生正在教识字,他听了一会儿,没有进去,转身走了。那天下午,他女儿——九岁、缠了三年脚、每天由弟弟背着上学——第一次自己走进了学堂。那天是先生特意站在门口接的她,她扶着门框一步一步挪进来,每一步都走得慢,但没有停。 江西赣州府的一个村子里,一个年轻父亲抱着刚出生的女婴坐在门槛上。他媳妇在屋里收拾着。他蹲在门槛上沉默了很久,把那碗米汤端起来,用勺子舀了一点,轻轻吹了吹,递到女婴嘴边。她含住了勺沿,嘴唇微微翕动。 她母亲站在门框边看着,没有动,也没有说话。他喂完那碗米汤,站起来走到村里新立的界桩旁边站了一会儿,看那上面刻着的一行字:“凡大周百姓,男女皆为子。杀女婴者,按律治罪。”他的手指轻轻碰了一下木桩的边缘,又收回了手。 福建漳州府的一个村子里,一个老婆婆坐在自家屋檐下剥豆子,旁边蹲着她的孙女,正用树枝在地上划字。 她识得几个字了,是学堂的先生教的,她一边写一边念出声来,有时念对了,有时念错了,但声音清亮。老太婆停下剥豆子的手,看了孙女很久,然后说了一句: “会写字了,长大了就不会被人骗了。”那孙女头也没抬,继续在地上划着。她划完之后站起来拍了拍手上的土,跑回屋里去了,门槛上留下一行歪歪扭扭的字迹——是一个“女”字。 秋天的时候,学部又收到了一批教师的手记。江西那位教师写道,班上的女童已经不再需要弟弟背着来上学了。她自己走进了学堂,虽然走得慢,但每一步都是她自己走的。 湖南那位教师写道,那个十二岁男生的家长来了一趟学堂,说是“先把亲事缓一缓,等娃再大几岁再说”,临走时站在门口对先生说了一句“先生说得对,读书要紧”。福建那位教师写道,他班上的学生已经连续出勤一个月了,那学生的母亲逢人就说,她家那个女娃命硬,活下来了。 吴世璠在十月初看到了学部汇总的年度报告。报告中提到,南方各省缠足、早婚、溺婴现象较往年有所减少,学堂中女童的比例略有上升,但各项改善幅度都不大。 报告末尾写道:“移风易俗不可一蹴而就,需持续推动。建议在学堂课程中进一步增加相关内容,并加强对宣讲员的培训。部分偏远地区仍需多次下乡宣讲,逐步改变民风。” 吴世璠看完了报告,没有批示“继续”两个字,也没有批任何字。他坐在案前想了一会儿,那些正在被解开的脚布、那些被端起的粥碗、那些正在学写自己名字的女童,变化不是从账册里来的,是从灶台边、床沿上、门槛外,一点一点地渗出来的。 他提笔在报告末尾写了一行字:“继续宣讲,不催不逼。学堂里慢慢教,乡间慢慢讲,不追责,不罚人。朝廷的态度要给清楚,但不替百姓过日子。等他们自己改了,才算真的改了。” 他把报告放在案角,站起来走到窗前。窗外的秋风正在吹着,老槐树的叶子已经开始泛黄了。风穿过那些正在变黄的叶片,发出沙沙的声响,像是有人在很远的地方反复翻着一本还没有写完的书。 那些旧习惯的根系远比树冠更庞大,它们盘踞在灶台、床沿、族谱和祠堂里,用漫长岁月里的沉默和重复把自己包裹成不可动摇的模样。他看了好一会儿,然后转身走回案前坐了下来,重新拿起笔,翻开下一份文书。 窗外的风还在吹着,像是一双无形的手,正在慢慢地把那些旧东西从地里拔出来,让新的根须有机会扎下去。只是这双手,还不能用力太猛。 (第七卷 第二十六章完) 第27章 西帆东来 肇兴六年六月十三,广州。日头白亮亮地挂在天上,把珠江口的海面晒出一层滚烫的碎光。码头的木板被晒得发烫,赤脚踩上去能感觉到热度从脚底板一直窜到小腿肚。 空气中混杂着咸腥的海风、油脂的焦香和远处集市上飘来的果脯甜腻气息,像是这座港口在用它的方式报着午后的时刻。 广州港是南方最热闹的港口。 码头上堆满了待运的货物,成箱的瓷器码成一人多高的方阵,旁边是捆扎好的生丝和茶叶,再远处是几堆刚刚从南洋运回来的苏木和香料,气味混在一起,被海风裹着吹过整条街。 脚夫们扛着麻袋从栈桥上跑过,汗水顺着脊背淌下来,在衣襟上洇出深色的汗渍,沿着肩膀和背部的轮廓蔓延开来,又在日头下迅速干透,留下一道道白色的盐渍。一个穿短褂的掌柜蹲在货堆旁边,手里捏着一本账册,正在跟船主核对货物数目,算盘珠子被拨得噼啪作响,在午后的嘈杂声中格外清晰。 广州码头上的商贩和脚夫们习惯了各式各样的面孔——南洋来的、日本来的、朝鲜来的,偶尔也有从更远的地方来的。他们见过深肤色的,也见过浅肤色的,见过卷发的,也见过高鼻梁的,已经练就了一双能大致分辨出商船来处的眼睛。但今天出现在外海的那艘船,还是超出了他们的经验。 午时刚过,一艘船出现在外海。起先只是一个模糊的影子,像一片挂在海天线上的灰色云朵。码头上没有人注意到它,大家正忙着卸货。但那影子越来越大,越来越清晰,轮廓逐渐从雾气中显露出来。 一个正在整理渔网的年轻渔民最先发现了它。他直起腰眯着眼朝那个方向望过去,看了很久,手里的梭子不知不觉停了。 他旁边一个上了年纪的老渔民也抬起头,眯着眼看了一会儿,然后说了一句:“这不是南洋的船。”语气很平,像是他在码头待了大半辈子,已经学会了分辨船影的本事。旁边的人听见了他的话,顺着他的目光望过去,手上的活也停了。 一个正在卸货的脚夫放下肩上的木箱,另一个把扁担靠在货堆上,人们开始朝栈桥尽头聚拢。有人踮着脚张望,有人把手掌搭在眉骨上挡着光,有人干脆爬上了货堆顶上站着看。 那艘船确实太大了。比广州港最大的商船还大出两倍不止。 主桅有三根,每一根都高得不像话,帆面鼓满了风,在午后的日光中泛着灰白色的光泽。船体漆成深色,吃水很深,船舷两侧排列着一排整齐的圆形开口,每一个开口大约脸盆大小,像是火铳的洞口,尺寸要大得多。 船头破开水面时劈出的水线比任何一艘本地商船都要宽,浪花翻卷着向两侧散开,推出一层又一层碎白的水纹,向着港内荡漾而来。船尾挂着一面旗,红白蓝三色条纹横排排列。 码头上有人认出了那面旗。一个穿着旧绸衫的中年商人挤到最前面,眯着眼看了一会儿那面迎风展开的旗帜,转头对旁边的人说了一句: “是西夷荷兰人的船。” 他的语气在众人中显得格外平静,像是见惯不惊。旁边的人问他: “你认得?” 那商人说:“早年在泉州港见过一次,也是一艘荷兰商船,不过没这么大。那船上的人跟咱们做过买卖,换了香料和瓷器走。” 他的声音不高,但周围不少人听见了,人群的骚动稍微平复了一些,但好奇的目光并没有从海面移开。一个年轻脚夫蹲在旁边问了一句: “荷兰是啥地方?” 商人说:“西洋那边的。离咱们远得很,坐船要走好几个月。” 码头上的人越聚越多。最先围过来的是一群闲着没事干的年轻人,然后是卸完货的脚夫,最后连几家货栈的掌柜也走了出来。 人们在栈桥尽头挤成一片,隔着水面望着那艘正在缓缓减速的巨船。海风把船上的气味吹了过来,不是熟悉的南洋香料或咸鱼的味道,而是一种更陌生的气息,像铁、焦油和某种微涩的金属混合在一起,随着潮水的退涌一块一块地涌进广州港的空气中。 有人吸了吸鼻子,低声说了句“什么味道”。那味道说不上难闻,但确实不属于这片码头,像是从另一个世界的船舱里被撬开然后漏出来的一样。 那艘船在距离码头约一里处下了锚。铁链落入水中的声音哗啦啦地响了一阵,然后停住了。船上放下了一艘小船,四个人从大船舷侧攀绳而下,沿着绳梯一级一级地爬下来,踩上小船的船舷。小船被放下水面的时候晃了一下,又稳住了。四个人划着桨,朝码头方向靠来。 小船靠上栈桥时,围观的人不约而同地往后退了几步。那四个人穿着布料厚实的深色衣袍,衣料表面带着细密的纹理,在日光下泛着一种暗沉沉的光泽。 领口和袖口的裁剪方式跟本地人截然不同——领子是竖起来的,袖口收得很窄,用几颗铜扣扣住。 最前面的那人个子不高,但肩膀很宽,脸上的肤色被海风磨得粗糙。他跳上码头,站定,扫了一圈周围那些正睁大眼睛望着他的面孔,然后开口说了一句什么——没有人听懂。 但人群没有像上次那样惊叫起来。那个穿着旧绸衫的中年商人从人群里往前走了一步,问了一句: “你是荷兰人?” 那人看着他,点了点头,从怀中取出一只木匣,边角包着铜皮。他打开盖子,里面是一封信函,纸面洁白厚重,边角压着暗纹,上面用端正的汉字写着收信人。 他把信函取出,双手递了过来,用生硬的中文说道: “在下,荷兰东印度公司使者。奉我国国王之命,前来拜见大周皇帝陛下。” 他这句话显然练过,音节虽然咬得费力,但每一个词都准确。中年商人接过了信函,看了看封面,又抬起头来看了一眼,没有当场打开,只回了一句: “你等着,我去请知府大人。” 消息传得比人跑得快。广州知府陈志明正在府衙后院看一盆新开的茉莉花,听见外面一阵急促的脚步声,还没抬头,幕僚已经站在廊下,拱手道: “大人,码头来了一艘西洋大船。泉州港那边的老商人辨认过旗子,说是荷兰人的船。船上下来四个人,递了一封国书,说要拜见大周皇帝。” 陈志明放下手中的花剪,把手在衣摆上擦了擦,说了一句:“备轿。” 他坐在轿子里穿过长街的时候,沿途的百姓已经三三两两聚在路边议论着什么,有人看见了知府的轿子,让到了一旁,有人还在比划着那艘船的大小。 陈志明掀起帘子一角看了一眼,又放下了。他在码头下了轿,沿着栈桥走过去。围观的人让出一条道来。 那四个穿深色衣袍的人还站在原地,没有移动过位置。最前面那人看见陈志明走近,微微颔首,没有说话,等着他先开口。 陈志明走到他面前站定: “你是荷兰使者?” 使者再次递上信函,陈志明接过来,拆开封口,抽出里面的信纸看了起来,看完之后没有多作评价,只折好放进袖中,抬头看着使者: “你和你的人,先在码头附近住下。船上的货物可以卸下,但须由市舶司官员查验登记。至于拜见皇帝的事,本官须向上呈报,等朝廷回复。你们不要随意走动,也不要在城中传教。这是规矩。” 使者听明白了,微微颔首:“多谢大人。” 当天下午,陈志明在灯下把信函又看了一遍。信是用荷兰文写的,旁边附了一份汉字抄本,字迹端正,措辞得体,大意是荷兰东印度公司听说大周开海通商,特派使者前来拜见皇帝,请求扩大贸易,并愿与大周建立邦交。 陈志明看完后搁下笔,又拿起那份信函的封皮看了一遍,封皮上的字写得工整而郑重。他把信函放回案上,倒了一碗茶喝了一口,搁下碗,起身走到后院站了一会儿。院子里那盆茉莉花还开着,夜色里散发着一股清甜的气息。 他站了一会儿,转身回到案前,开始写一份急报。他写得很快,但每一句都斟酌过。他写完急报,连同信函的抄本一起封入信筒,在封口处盖上了自己的官印。 然后他站起来走到门口,把信筒递给等在院中的信使: “六百里加急,连夜送南京。沿途驿站换马不停。到了之后直接送到赵从简手上,不要经过旁人。” 信使接过信筒,翻身上马,马蹄在石板路上急促地响了一串,穿过城门洞,消失在夜色中。 当天夜里,广州城里的茶馆和酒肆都在谈论那艘大船。有人说起码头边那个穿深色衣袍的番人说了话,字正腔圆的官话;有人说起那面红白蓝三色的旗子,说那是荷兰人的旗;有人听说那艘船比福州的水师战船还大,说西洋人造船的本事真不简单。 议论声中,有人压低了声音说了一句:“荷兰人来了,以后南洋的生意怕是要被他们分了。”这句话说完,旁边的人沉默了一阵,然后有人接了一句:“他们来做生意也好,总比打仗强。” 接下来几天,那艘荷兰船一直停泊在码头外一里处,既不靠岸也不离开。市舶司的官员登船查验了货物,在登记册上写下了船上装载的商品种类和数量,然后回到码头向陈志明汇报,说船上载的是毛呢、钟表、玻璃器皿和几箱书籍,没有武器。陈志明听完之后没有说话,只点了点头。 那四个荷兰人住在码头附近的馆舍里,白天偶尔会出门走一走,但从不走远,只在码头附近转一圈,看看港口的船和货物。有一天下午,那个领头的使者蹲在栈桥边上看一个本地渔民补网,看了很久也没有说话,后来站起来,拍了拍衣袍上的灰,走回了住处。有人在街角看见了,隔着十步远看了一眼,转身走了,没有上前搭话。 南京那边的回信还没有到,广州城的空气里漂浮着一股说不清的期待和谨慎。陈志明每天傍晚到码头走一圈,看看那艘船还在不在。 船一直在,帆收着,船舷上的圆形开口紧闭,没有打开过,像一头正在浅眠的巨兽,安安静静地浮在水面上,在浅金色的暮光中拖着一条细长的倒影,随着潮水的涨落微微起伏着,像是一个正在放缓呼吸的庞大身体,在夜幕彻底合拢之前,把自己重新收进了那片暗沉沉的水光之中。 陈志明站在栈桥上望了一会儿,转身走回府衙,不再回望。他知道船不会走,那些人也不会走。 他们在等一封信,从南京来的信。那封信到了之后,广州的夏天就会真正热闹起来了。夜色彻底合拢之后,码头边最后几盏油灯也熄了,只剩海面上那艘巨船还亮着一盏孤灯,在夜风中明灭不定地晃着,像一只正在缓慢眨动的眼睛,还没有闭上。 风还在吹着,穿过城墙和屋檐,穿过长街和巷口,最后落在那片正在等待下一次起航的海面上,像是有什么东西正在那片逐渐安静下来的海水深处缓慢地涌动着。而北方的驿道上,那匹驮着信筒的马正在夜色中奔跑,四蹄翻飞,蹄声急促。 天亮之前,它会在下一个驿站换马,继续向北。信筒里的信纸还带着广州知府案上的余温,正在一寸一寸地靠近南京。 (第七卷 第二十七章完) 第28章 朝堂之争 肇兴六年六月二十三,南京。天刚亮透,内阁的门就开了。 昨夜的信使带来的消息,已经在天亮之前传到了各个衙门。礼部的官员天没亮就被叫醒了,户部的人翻出了市舶司开海以来的全部关税账册,工部的人在找前朝有关西洋人的旧档。 内阁门口的广场上,几个穿官袍的人站在那里低声交谈着,有人手里攥着一份抄本,有人把双手笼在袖子里,有人站了一会儿就走了。 辰时,内阁里坐满了人。内阁的几位大臣坐在左侧,议会的几位代表坐在右侧,六部各来了尚书或侍郎。刘玄初坐在左侧第一把椅子上,手里端着一只茶碗,碗沿已经抵在唇边很久了,一直没有喝。 沈逸之坐在右侧前排,面前摊着一份广州急报的抄本,目光落在纸面上,像是在反复咀嚼那几个字。吴世璠坐在上首,让赵从简把广州送来的信函抄本和广州知府的急报当众念了一遍。赵从简念完之后退回了角落,堂中安静了片刻。 第一个开口的是礼部尚书周昌。他四十多岁,面色沉稳,说话时习惯先端一下茶碗,放下之后才开口: “陛下,荷兰国来使之事,臣以为当谨慎处置。海贸虽有利,但西洋诸国远涉重洋而来,所求者未必仅仅是贸易。臣闻西洋各国在南洋一带设商馆、建教堂、驻兵船,名为通商,实则扩张。大周与他们打交道,须先立好规矩,不可让他们随意出入各口岸,更不可让他们在内地设馆传教,以免日久生变。红毛番在南洋的做法,大周不可不防。” 户部侍郎张允年接过了话:“周大人说得有理,但海贸之利摆在眼前。市舶司开海至今,关税逐年增长,广州、泉州、宁波三港的商船越来越多,市舶司的账册就是证明。若再将西洋商船拒之门外,损失的银子是实实在在的。臣以为,可以在通商的同时做好防备,一边开海一边管制,不必因噎废食。西洋商人来了,市舶司按章收税,他们做他们的买卖,大周收大周的税,各不相扰。” 他说着,把手边一叠市舶司的账册轻轻推了一下,像是想用那些数字来代替更多的话。账册封皮上写着“肇兴五年关税汇总”,纸页边角已经起了毛。 堂中安静了片刻。沈逸之开口了,他的声音不高,但语速均匀,每一个字都像是先放在舌头上掂过重量才说出来的: “通商可以,但规矩必须在前面。市舶司的章程适用于南洋诸国,西洋商船按同一章程管理,海关税收统一标准,不因西洋人而额外减免。商船可以靠岸,货物可以交易,但不得在岸上设永久据点,不得在大周境内置业,不得随意出入未开放口岸。这些规矩必须在通商之前就定好,否则将来再补就难了。大周开海通商,开的是门,不是城墙。” 刘玄初一直没有开口。他的茶碗已经放在了案角,两手搭在膝上,目光落在自己面前的案面上,像在等一个说话的时机。等沈逸之说完之后,他缓缓开口了,声音不高,但堂中每一个人都听得见: “臣想的是另一件事。西洋人来通商,大周防得住。但西洋人不止来通商,他们还带来别的东西。臣在武昌任职时听说过,西洋传教士在南洋一带建教堂,当地人信了他们的教之后,就不拜祖宗了,也不依宗族规矩了。一个家族里,有人信了洋教,就不交族里公用的田租,也不参加祠堂的祭祀了。日子久了,宗族就散了。宗族散了,地方上的秩序也就散了。” 他说到“宗族散了”四个字的时候,放慢了语速,像是在等这四个字落进每一个人的耳朵里,然后再抬起来看向吴世璠: “陛下,臣以为,防商易,防教难。商是利,教是心。” 礼部尚书周昌接了一句: “陛下,臣听说西洋传教士在南洋一些地方,先施药救人,再建教堂。百姓受了恩惠,便信了他们的教。表面上看是善举,可日子一久,信教的人多了,那些地方的风俗就变了。大周与南洋不同,大周有祖宗,有祠堂,有几千年的礼法。若传教士在大周境内也做同样的事,一时半刻或许看不出什么,但十年二十年之后,有些地方的风俗怕是要变了。” 户部侍郎张允年又开口了:“陛下,西洋传教士的事确实要防,但也不必因噎废食。通商的事还在前面摆着,先谈通商,再谈传教,一件一件地谈,不急着把所有事都拢到一起。西洋使节还没到南京,朝廷先把态度定下来,等他们到了,也有章可循。” 又有几位官员先后开口。有人主张只通商不许传教,有人主张暂时不接受西洋使节来南京,也有人认为大周应当主动了解西洋各国的情况,知己知彼。堂中的声音此起彼伏,议长没有强行叫停,由着他们把那些分歧一件一件地摊在桌面上。吴世璠一直没有开口,坐在上首听着所有人的发言,没有打断,没有插话。 等最后一个人说完了,议政堂重新安静下来。吴世璠从椅子上站了起来,走到堂中,两手负在身后,缓步站定。他把目光从每个人脸上缓缓扫过,开口的时候声音不高,但每一个字都清清楚楚地落在了议政堂里: “通商可以开。刘玄初说的传教士的事,确实要防。大周的规矩很简单。 第一,通商按市舶司的章程办,西洋商船来多少都行,按章交税、按章停靠、按章出入,跟南洋商船同等待遇,不歧视,也不优待。 第二,传教士不能随便入境。他们想来,必须先登记,由学部统一管理。传教必须在朝廷划定的区域之内,不许走街串巷挨家挨户敲门,不许逼迫百姓改信。 第三,凡违反上述规定者,按律驱逐出境。大周对西洋人开门,但门里还有门槛。门槛不能撤。” 他停了一下,目光在堂中众人脸上扫过,像是在确认那些话已经落进了每一个人的耳朵里:“至于荷兰使者——让他们来南京。朕亲自见。通商的事,由市舶司先拟出具体章程,在使者到南京之前送到后殿来。传教的事,由学部拟一份管理办法,一并呈送。”他说完之后没有询问任何人的意见,转身走下了御座。 当天午后,吴世璠独自坐在后殿里,面前摊着沈逸之送来的一份手稿。手稿是沈逸之在议政堂散会之后写的,只有两页纸,但每一段都写得很细,分别列出了对荷兰商船的管理办法和对外来传教士的管控条款,每条下面都附了简短的说明。 吴世璠看完之后没有改动,只是在末尾批了一个字:“可。” 然后他把手稿合上放在了案角。窗外六月的风从南面吹进来,带着热气和远处田野里正在成熟的气息。他在案前坐了一会儿,然后站起来,走到窗前,推开了窗扇。院子里那棵老槐树已经长齐了叶子,浓绿的树荫铺了半边院子,日光从叶片缝隙间漏下来,在青砖地面上碎成一片细碎的光斑。他看了一会儿那棵树,又看了看远处城墙上方灰蓝色的天空。 那艘荷兰船此刻还泊在广州港外,四个使节正在馆舍里等着,他们不知道南京城里有一群人刚刚为他们开了一场长会。他们只知道,他们递上去的信函正在被拆开、被传阅、被讨论,而一匹快马正沿着驿道向南奔来,马蹄下面踩着的正是那道即将在他们面前展开的国门。 当天傍晚,回信从南京发出。信使在暮色中出了南门,马蹄沿着官道向南奔去。信筒里装着一封简短的答复,落款处盖着朱红色的玉印: “荷兰使者可来南京,朕亲见之。”那封信将在驿道上走三天三夜,穿过田野和城镇,穿过长江和丘陵,最终抵达广州码头外那艘正在等待的船上。在那些驿道沿途的驿站里,信使换马的时候不曾停下来多喘一口气。 等到天亮的时候,那封信已经走出了将近两百里。而码头上那艘船还安静地泊着。三天之后,那封信会被人从信筒里抽出来,展开,读给那个穿深色衣袍的人听,他听完之后会站在广州港的栈桥尽头,望着北面的方向,等一艘船载着他们沿长江而上。 风正在从南面吹来,穿过城墙和屋檐,穿过长街和巷口,最后落在那片正在等待下一次起航的海面上。那艘船上的灯,今晚还会亮着。北方的驿道上,信使还在赶路,天亮之前会经过下一个驿站。 两岸的田野在暮色中铺展开来,一片连着一片,像是正在被一层层缝合起来。他知道那些正在被缝合的东西,不只是地图上的线条,也不只是税册上的数字,而是一种正在被放入手中的新重量,沉甸甸的,还带着尚未完全冷却的温度,等他把手伸过去接住它。 夜色在信使身后一寸一寸地合拢,把他刚刚走过的那片土地重新收进黑暗里,像一道正在被拉上的帷幕,而那封信正带着尚未落定的墨迹,沿着帷幕的边缘一路向南延伸,穿过这座城池正在合拢的呼吸,继续向前赶路。 (第七卷 第二十八章完) 第29章 使臣觐见 肇兴六年七月初五,南京。天色刚亮,长江江面上浮着一层薄薄的雾气。一艘官船顺着水流缓缓驶入南京城外的码头,船身吃水不深,船帆收了大半,在晨光中显出一道灰白色的轮廓。 船头站着一个人,穿着深色衣袍,衣料厚实而挺括,领口竖着,袖口收窄,用几颗铜扣扣住。他的脸被南方的日头晒得泛红,但在这微凉的清晨里,他微微眯着眼,望着远处南京城城墙上方的天际线。 彼得·范·霍恩在船舷边站了几乎整个航程。 三天前,他在广州登上了这艘大周官船,沿着珠江转入长江,一路逆流北上。沿途他看到了两岸的田野和村庄,渡口处成群结队的商船和渔民在晨光中来往穿梭。船身经过时,岸上的人会停下来看,有人指指点点,有人挥手,也有人只是望着,什么也不做。 他注意到南方大地正在从夏天的炽热中渐趋成熟,沿途的集镇和港口比他在广州港看到的更加繁忙。他在泉州港停留过,在广州港停留过,但内地河流两岸的景象依然让他感到陌生。 范·霍恩是荷兰东印度公司的高级商务官,出身于一个与东方打了三代交道的荷兰家族。他的父亲曾在巴达维亚担任过要职,他自己十六岁就加入公司,在南洋各商馆间辗转历练了将近二十年,通晓马来语、葡萄牙语和一点官话。 这一次,公司派他率使团北上,递交荷兰东印度公司总督的信函,试探大周对西洋通商的态度。他在船上把回话的措辞反复斟酌了好几遍,知道这次觐见的结果将直接影响到荷兰东印度公司在东亚的未来布局。 船靠岸的时候,码头上已经站了几个人。一个穿官袍的礼部官员走到栈桥尽头等着。他没有上前迎接,也没有催促,只是站在那里,等船停稳了,才拱了一下手:“霍恩先生,陛下已经在南京等候多日。请随下官入城。” 范·霍恩点了点头,踩着跳板走下了船,靴底踩在木板上发出一声沉实的响。他身后跟着两名随从,各提一只木箱。他跨过码头之后在岸边停了一下,抬头看了一眼南京的城门,城门上方有一块匾额,写着“应天府”三个字,漆色深沉,笔画的棱角在晨光中格外分明。他看了几息,然后跟着礼部官员走进了城门。 南京城的街道比广州宽阔,街面干净整洁,两旁的店铺门板刚刚卸下,有人在门口洒水,有人把新到的货物从库房里搬出来摆在柜台上。 街上的行人穿着各式各样的衣裳,有人行色匆匆,也有人停在路边的告示栏前驻足观看。范·霍恩走得不快,目光从那些门面上依次扫过,偶尔停在一家铺子的招牌上,像是在辨认那些汉字的笔画。 他路过一家书铺时,看见书架上摆着几本新印的算术课本和地理册子,纸质厚实,印刷清晰,纸张在日光中泛着微光。他停下脚步,问了一句: “这是学堂用的?” 礼部官员侧头看了一眼,答道:“是。大周推行四年义务教育,这是给孩子们用的课本。”范·霍恩没有追问,继续往前走。 议政堂的门在辰时敞开了。范·霍恩穿过前院的时候,两侧站着几名穿朝服的官员,有人看了他一眼,有人把目光移开了。他在门槛处停了一下,抬脚跨过门槛,走进了正堂。 吴世璠坐在上首,穿着一身深色常服,没有穿冕服,腰间系着一条旧革带,束带上的铜扣已经磨得发亮了。 他的身侧站着一个穿青色袍子的年轻人,手里捧着一只托盘,盘上放着几份文书,但文书的边角并没有翻动过。范·霍恩在案前约十步处停下。 他先是微微躬身,弯腰的幅度不大,但姿态端正,带着一种见过世面的商国使节特有的从容,直起身后开口,用官话说了一遍,语速比在广州时更平稳,发音也比在广州时更准确: “在下彼得·范·霍恩,荷兰东印度公司使节,奉我国总督之命,前来递交国书,向大周皇帝陛下致意。” 他从怀中取出一只木匣,匣盖掀开,里面是那封国书。信函用拉丁文写成,旁边附了汉字抄本,措辞得体,大意是荷兰东印度公司愿与大周建立正式通商关系,同时请求允许传教士入境传教。 吴世璠接过国书,没有立刻打开看,先放在案角,抬起头来看着范·霍恩:“大周与荷兰,隔着一道海。你们能走这么远来,朕知道不是容易的事。你们来,是想做什么?” 范·霍恩站直了身子:“陛下,荷兰国想与大周通商。我们在南洋有商馆,有船队,有货物。大周的瓷器、丝绸、茶叶在欧洲卖得很好,欧洲的钟表、玻璃、毛呢在大周也应该能找到买家。如果两国能建立稳定的通商关系,商船来往自如,货物各取所需,对双方都有好处。” 吴世璠看着他,没有立刻回答。范·霍恩继续说下去,声音不高,但很清晰:“陛下,荷兰国不谋求在大周境内占地设防,也不谋求干预大周内政。我们只求贸易。商船停靠口岸,货物进出市场,税银照章缴纳。荷兰国愿意与大周签署通商条约,把规矩写清楚,双方都按规矩办。” 吴世璠听完了所有的话,在案后坐了片刻。他说: “大周的海是开的。商船来了,按市舶司的章程办,跟南洋商船同等待遇。税银照章缴纳,货物按章出入,不歧视,也不优待。” 他顿了一下,“通商之外的事,朕也要说清楚。传教士的事,朕已经听说了。传教士可以来,但要在学部登记备案,传教活动要在朝廷划定的区域之内进行,不得走街串巷挨家挨户敲门,不得胁迫百姓信教。违反者,驱逐出境。” 范·霍恩听完,沉默了一会儿。他像是早就知道会有这一条,但真正听到的时候,表情还是微微凝滞了一瞬: “陛下,传教士的请求,是荷兰东印度公司总督在信中特别嘱托过的。如果陛下允许传教士入境传教,荷兰国愿意承诺——传教士只传教,不干预政务,不涉足司法,不干涉百姓日常生活。他们只做宣讲,不做强迫。” 吴世璠看着他说:“朕说的,就是大周的规矩。不强迫百姓信教,这是底线。传教士可以来,但大周的百姓还是大周的百姓。他们的祖宗、祠堂、风俗,不会因为传教士来了就改变。如果传教士能做到这一点,大周欢迎他们来。如果做不到,就不要来。” 范·霍恩在案前站了片刻,然后微微欠身:“陛下的话,在下记下了。在下回国之后,会将陛下的意思转达给我国总督。” 当天下午,吴世璠在议政堂设了简宴款待范·霍恩。宴席上没有山珍海味,只有几道普通的江南菜和一杯清酒。范·霍恩坐在客位,吃了几口,搁下了筷子,问了一句: “陛下,在下有一个问题想请教。大周在南方推行了改革,学堂、市舶司、新式火器,这些在荷兰都有听说过。但荷兰对大周的了解还太少。如果两国正式通商,荷兰可否在大周设立商馆,派遣常驻人员?” 吴世璠放下酒杯:“商馆的事,等通商条约签订之后再议。大周目前只开海,不开城。商船可以来,货物可以卖,但大周的土地不租不卖。至于常驻人员——大使可以来。商人可以在口岸设商馆,但不准入内地,不准在口岸之外置产。规矩定在前面,大家都省事。” 范·霍恩听完之后没有再追问。他端起面前的酒杯,举到眼前看了看,慢慢喝了一口,又放下了: “陛下,在下在广州和南京看到了一些在大周学堂里教授的内容。在下想问,大周是否愿意与荷兰交换学者?荷兰有一些关于数学、天文学、医学的书籍,也许大周会有兴趣。” 吴世璠说:“可以。大周的科学院愿意接受荷兰的书籍,也愿意派学者与荷兰学者交流。如果荷兰愿意,大周可以派遣学者前往荷兰,学习技术,同时荷兰的学者也可以来大周讲学。” 范·霍恩放下手中的酒杯,声音平缓而郑重:“陛下,荷兰国愿意尊大周为东方大国,承认大周对南海诸岛和沿海水域的主权。荷兰商船进入大周水域时,愿悬挂大周许可的旗帜,以示尊重。”他的语气恳切而从容,像是已经在心里把这句话斟酌了很久。 吴世璠看着他,没有立刻回答。他在案前坐了一会儿,然后说:“你们能走这么远来,朕知道不是容易的事。大周愿意跟荷兰通商。商船可以来,货物可以卖,税银照章缴纳。传教的事,按朕说的办。至于其他事——等你们下次再来的时候,再说。” 范·霍恩在南京停留了三天。第三天清晨,他带着吴世璠的回函登上了返程的官船。船帆在晨光中升起来,沿着长江顺流而下,朝着广州的方向驶去。他站在船头,回望了一眼南京城。 城墙的轮廓在晨光中逐渐缩小,从高大的城门变成一条细细的灰线,最终融进了远方的晨霭中。码头上送行的人已经散了,只剩下几个官员还站在栈桥尽头,他的目光落在他们身上,片刻后又移开了。 他低头看了一眼自己怀中的那只木匣,匣子里装着吴世璠的回函。他知道自己此行并没有实现所有目标,但他走的时候,怀里揣着的东西已经比来的时候沉了。 风从江面上吹来,把船帆撑满。船身微微加速,两岸的田野开始向后退去,远处的天际线越来越低,像是正在被逐渐拉平。南京城的身影已经在身后消失了,但江面上的风还带着从城中吹出的余温,拂过他手边那只木匣的表面,像是有什么东西正在那里被翻开,还没有合上。 船头正朝着出海口的方向,一路向下。风推着船,江面推着风,两岸的村庄和集镇正在晨光中缓缓退去,如同正在翻页的旧册。他站了一会儿,船舱里很安静,只有江水在船底流动的声音持续地响着,一下接一下的,像是有人在很远的地方翻一本很厚的书,一页一页地翻着,还没有翻到最后一页。 (第七卷 第二十九章) 第30章 军衔制度 在肇兴五年冬时候,南京。后殿的炭盆烧得正旺,案角的铜炉里炭火泛着暗红的光,把整间屋子的寒意逼退到墙根。窗外北风裹着干冷的沙粒敲打窗纸,发出一阵一阵细碎的声响,像是有什么东西正在那片夜色里被缓慢地编织着。 吴世璠坐在案前,面前摊着一幅画了大半年的草图,纸边已经起了毛,纸面有几处用细笔反复勾改的痕迹。 他在“元帅”和“上将”之间画了一条虚线,标注了一行小字:“暂不授予”,然后搁下笔,把图纸卷了起来。 这套方案他已经构思了很久了。最上面一行写着“大元帅”,旁边用朱笔标注:“惟皇帝可授,专属礼服规制,不设肩章,以金线龙纹绣于领口与袖口,以示至高无上。”他在那行字下面画了一道横线,然后往下看。 第二行是“元帅”,旁边写着“暂不授予,留待殊功”。第三行是“上将”,旁边写着“陆军上将五人,海军上将一人”。他把名单又看了一遍——夏国相、吴应麟、柯三畏、李成林、马宝——五个名字并排在纸面上,工工整整。 然后是中将、少将、上校、中校、少校、上尉、中尉、少尉,再往下是士兵三级:上等兵、一等兵、二等兵。十一级军衔,从最高到最低,每一级都标明了对应的肩章或领章样式,以及晋升的基本条件。 他看完之后把图纸折好放进了案上的匣子里。他的大元帅礼服设计图也收在匣中,那是一幅单独绘制的图样,深玄色底,不设肩章,领口和袖口以金线绣龙纹,龙身盘绕,首尾相接。胸前一枚赤金盘龙扣,腰间束带用金线织成。他看过很多遍了,那件礼服还是一件成品,正在工部的裁缝手中被一针一线地缝制着。 第二天午后,议政堂里坐了几个人。 夏国相从汉中回来述职,穿着半旧的甲胄,甲片上的铁叶被磨得泛着暗银色的光泽。他坐下之后双手搁在膝盖上,腰背挺直,目光落在地砖的缝隙处,像是在等着第一个字落下来。 马宝从厦门赶来,靴子上还沾着海港的潮气,在靠窗的位置坐下来。他的甲胄比夏国相的更新一些,肩头的铁片擦得发亮,说话时声音洪亮,让人老远就能听见。 柯三畏从徐州赶回,坐在末席,左袖掖在腰间,右臂搭在椅子扶手上。他的甲胄有几处破损,像是刚从校场下来就直接进了议政堂。 李成林坐在柯三畏旁边,双手搁在膝盖上。他年纪最长,鬓角已经斑白,但腰板仍然挺直。 吴应麟坐在夏国相对面,穿着一件深紫色的袍服,腰间挂着一枚旧玉佩。他是吴世璠的世父,镇守昆明多年,这次专程从云南赶回南京议事。他的面容比其他人更清瘦一些,手指修长,搁在膝上时微微弯曲着,像是在无声地捺住一段遥远的疆界。 吴世璠站在案前,没有坐。他开口的时候声音不高,但每一个字都清清楚楚:“今天叫你们来,议一件事——军队的军衔制度。” 他从案上拿起那幅草图展开,铺在案面上: “大周的军队沿用前朝旧制,武将分九品十八级。正一品、从一品、正二品、从二品,一直排到从九品。文官武将共用同一套品级,用同一把尺子量两种人。一个正一品的文官和一个正一品的武将,品级一样高,但一个是管粮草的,一个是带兵冲锋的。他们的职责不同,功劳不同,却用同一个品级来衡量。这对武将不公平,对打仗也不利。” 他停了一下,目光扫过五个人的脸:“更要命的是,立了功的士兵不知道该升到什么位置。一个士兵杀了十个敌人,应该升到什么品级?没有人说得清楚。一个百夫长带了五年兵,立了功,应该升成什么?还是没有人说得清楚。品级是按官职定的,不是按功劳定的。官职有空缺才能升,没有空缺就只能等着。一个人立了再大的功,只要没有空缺的官职,他就永远升不上去。一个人什么功都没有,只要有个空缺,他就能顶上去。打仗的时候,冲在最前面的人拼命杀敌,回来之后升不了官;蹲在后面的人熬了几年资历,却先占了位置。长此以往,谁还愿意拼命?” 堂中安静了片刻。夏国相的目光落在图纸上,眉头微微拧着。他开口的时候声音不高,但问得很直接:“陛下,这套军衔跟品级怎么算?” 吴世璠说:“不相当于。品级是品级,军衔是军衔。军衔决定你在军中的位置,决定你能指挥多少人,决定你该听从谁的指挥。军衔不靠熬资历,不靠等空缺,靠战功和能力。立功就升,升了就有相应的指挥权。但军队里的职务是有品级的,两套系统并行,各管各的。”夏国相听了,沉吟了一会儿,没有再问,但他的眉头松开了。 马宝坐在靠窗的位置,等夏国相的话说完了才开口: “陛下,水师也照这个规矩办吗?” 吴世璠说:“水师单独列衔。海军上将、海军中将、海军少将,跟陆军分开算。但军衔等级是一样的,都是十一级。” 马宝又问:“那陆军和海军的上将怎么算?”吴世璠说:“陆军上将目前四人。海军上将目前一人。大周陆军是主力,陆军上将多一些是正常的。海军刚刚起步,你先撑着,以后船多了、仗大了,海军上将自然也会多起来。”马宝听完之后没有再问,点了点头。 吴应麟一直没有开口。他坐在夏国相对面,双手搁在膝盖上,目光落在那幅草图上。等马宝的问题问完了,他才开口,声音不高,带着一种常年镇守边关的人特有的沉稳: “陛下,这套军衔的等级是怎么分的?” 吴世璠说:“一共十一级。大元帅是最高级,专属皇帝,不设肩章,以金线龙纹绣于礼服领口与袖口。元帅是第二级,目前暂不授予,留待殊功。元帅之下是上将、中将、少将、上校、中校、少校、上尉、中尉、少尉。再往下是士兵三等:上等兵、一等兵、二等兵。目前只授到上将为止。” 吴应麟听完之后没有再问。他低下头,把那些军衔等级在自己的记忆里默默排了一遍,确认了顺序之后微微点了一下头。 柯三畏一直坐在末席没有开口。他的左袖空荡荡的,右臂搭在椅子扶手上,目光落在图纸上那些排列整齐的军衔符号上。等吴应麟说完了,他才开口: “陛下,晋升的标准怎么定?” 吴世璠说:“晋升的标准有三条——战功、资历、能力。战功是最重要的,杀敌、破城、守垒、断粮,这些都有具体的记录,年底汇总时一项一项地算。资历是在军中服役的年数,每年算一分。能力由直属长官评议,结合日常表现和训练成绩综合打分。三条都够了才能升。年底统一考核,考核通过升一级,不通过原地不动。”柯三畏把目光从图纸上收回来,没有再问。 李成林等所有人都说完了,才开口:“陛下,士兵看到肩章,能认得出谁是谁吗?”吴世璠说:“新式军服的肩章和领章就是用来做这个的。每个军衔都有对应的标识,陆军和海军分开,但设计思路一致。” 当天傍晚,吴世璠让赵从简把几幅新式军服的样图拿了过来,摊在案上。样图上画着不同军衔对应的肩章和领章样式,从上将到少尉,每一级都标得清清楚楚。 他指着第一幅图说: “陆军上将——肩章底色深蓝,镶金线滚边,正中一枚金色星徽,外加一圈金色细纹环绕。 陆军中将——底色深蓝,镶金线滚边,正中一枚金色星徽,无环绕细纹。 陆军少将——底色深蓝,镶金线滚边,正中一枚银色星徽。 校官、尉官依次递减,没有金线滚边,只有金属徽章,一级比一级少一道纹路。士兵的军衔在袖口上体现——上等兵袖口缝两道红杠,一等兵一道,二等兵没有。海军的军衔标识基本一致,但底色改为深蓝偏灰,领章和袖口的纹路也稍有不同。” 他翻到最后一幅图,那是一幅单独的礼服设计图,没有肩章,领口和袖口以金线绣着盘绕的龙纹,衣摆暗纹压着云纹。吴世璠的手在图纸边缘停了一下:“ 这是朕的大元帅礼服。大元帅不设肩章,以金线龙纹绣于领口与袖口。礼服深玄色底,赤金盘龙扣,束带金线织成。大元帅是军中最高衔,惟皇帝可授。”他说完之后,把那张图合上,放回了案上的匣子里。 当天夜里,吴世璠独自坐在后殿里,把已经修改了无数次的军衔制度最终稿又看了一遍。 他在“陆军上将”后面标注了五个名字——夏国相、吴应麟、柯三畏、李成林,在“海军上将”后面只写了一个名字——马宝。他在“元帅”那一栏留了空白,没有填任何人。 他的大元帅礼服已经缝制好了,挂在工部库房最里间的一只木架上,用布罩着。他把方案折好放进了案上的匣子里。窗外夜色正在合拢,整座南京城的灯火一层一层地亮起来,从城墙延伸到长街,从长街延伸到巷尾,把那些正在被缝制的衣料和正在刻制的徽章一并收进了夜幕的深处。 (第七卷 第三十章完) 第31章 授衔 肇兴六年正月十八,南京。天还没亮透,校场上的雾气已经散了。 昨夜的霜落在青砖地面上,薄薄的一层,踩上去发出细碎的脆响。校场四周插着几十面旗帜,红底龙纹旗在晨风中微微飘动,旗面上的金色龙身在初升的日光中泛着暗沉沉的光。旗杆是新换的,比旧的高出一截,顶端铜制的龙首在晨光中反着细碎的光点。 校场北面搭了一座将台,台上铺着红毡,正中央摆着一张长案,案上覆着青灰色的绒布,绒布上放着几只打开的木匣。匣子里整整齐齐地码着肩章、领章和袖口的标识。金属徽章在晨光中反着细碎的光点,有的是金色,有的是银色,有的是铜色,在晨光中铺了一排。 将台下面,队列已经站好了。陆军站在左侧,海军站在右侧,中间空出一条宽宽的通道。第一排站着五个人:夏国相、吴应麟、柯三畏、李成林、马宝。他们穿着新发的深蓝色军服,袍服挺括,肩头空着,还没有挂上任何标识。 夏国相站在最左边,身量高大,肩背宽阔,新军服穿在他身上格外合体。他双手垂在身侧,目光平直地望着前方。 吴应麟站在他旁边,面容清瘦,站姿端正,双手垂在身侧,深紫色的旧袍已经换成了深蓝色的军服,肩头同样空着。 柯三畏站在中间,左袖掖在腰间,右臂笔直地贴着裤缝,空荡荡的左袖被风吹得微微晃动了一下,又垂了下去。 李成林站在他右侧,须发半白,但腰板不输旁边任何人,鬓角的白发在晨光中泛着银灰色,在晨光中被染成了一层淡淡的金色。马宝站在最右边,肩宽背厚,深蓝偏灰的海军制服和陆军的深蓝略有不同,在晨光中显出一道细微的色差。 五人身后站着十几名校官和尉官,再往后是几排士兵。所有人都穿着新军服,肩头和领口同样空着,没有人戴任何标识,只有崭新的布料在晨光中反射着统一的光泽。校场边缘站满了人,但没有人说话。 辰时,吴世璠从校场侧门走了进来。他穿着一身深玄色的礼服,袍服挺括,布料厚重,在晨光中泛着沉实的哑光。 礼服的领口和袖口用金线绣着盘绕的龙纹,衣摆暗纹压着云纹,腰间束着金线织成的腰带,胸前一枚赤金盘龙扣在日光中微微反光。他没有戴冠冕,也没有披甲,只穿着这身礼服走进了校场。 队列中有人抬眼看了看他肩头的方向,目光在他空无一物的领口处停了一下——那里没有肩章,也没有领章,只有金线绣成的龙纹沿着领缘盘绕。 那是大元帅的标志,不设肩章,不镶星徽,只以龙纹示之。他走过队列前方的时候,没有人在他肩头看到任何表示等级的符号,但那身礼服已经说明了一切,吴世璠现在是授衔,于是他只穿大元帅军服,以示和军队在一起,并没有穿龙袍。 他走上将台,在长案后面站定。礼官在将台侧面站好,展开一卷名单,声音不高,但在空旷的校场上每一个字都听得清楚: “大周肇兴六年正月十八,授衔典礼开始。” 礼官顿了一下,然后开始念名字:“现在开始授予陆军上将——夏国相、吴应麟、柯三畏、李成林。” 夏国相第一个出列。他站在那里,右拳抵在左胸行了一礼,吴世璠规定了,在军中只行军礼,不需要行跪拜之礼。 吴世璠从长案上拿起第一副肩章,深蓝色的底布上镶着金色星徽,边缘是金线滚边。他走下将台,在夏国相面前站定,把肩章递过去。夏国相伸出双手接住,低头看了一眼,然后把肩章扣在肩头,动作沉稳而准确。扣好之后他直起身来:“臣,谢陛下。”然后退回了队列中。 吴应麟第二个走上去。他在将台下面站定,行礼,动作干净利落。吴世璠把肩章递到他手中。他接过来,扣在肩上,直起身来:“臣,谢陛下。”退回队列中之后,他低头看了一眼自己肩头那枚金色星徽,又抬起了头。 柯三畏第三个走上去。他的左袖是空的,掖在腰间,右臂垂在身侧,行礼的时候只用右手,动作干净利落。吴世璠把肩章递给他。他接过来,用右手把肩章扣在了左肩上。他扣完之后低头看了一眼,那枚星徽稳稳地贴在他的肩头,边缘的金线滚边在日光中微微反着光。他直起身来:“臣,谢陛下。”然后退回了队列中。 李成林最后一个走上去。他是四个人里年纪最大的,鬓角已经斑白,但身形笔挺,脚步稳健。吴世璠把肩章递给他。他接过来,扣在肩上,扣完之后微微欠身:“臣,谢陛下。”然后退回了队列中。 礼官继续念道:“现在授予海军上将——马宝。” 马宝出列的时候步伐比前面几个人快一些,肩膀宽厚,深蓝偏灰的海军制服在日光中泛着不同于陆军的冷光。他在将台下面站定,行礼,动作利落。 吴世璠从木匣中拿起另一副肩章,底布是深蓝偏灰的色调,星徽的样式与陆军的略有不同,边缘的纹路更细密。他走下将台,在马宝面前站定,把肩章递过去。马宝接过来,扣在肩上,扣好之后低头看了一眼肩头那枚星徽,然后抬起头来:“臣,谢陛下。”他退回队列中之后,站在了夏国相旁边。 礼官继续宣读校官和尉官的名单。一个接一个的人从队列中走出来,走到将台下面,接过肩章或领章,扣好,行礼,退回队列。 有人接过来之后低头看了好一会儿,有人把领章扣上之后伸手正了一下位置,有人退回去之后站在队列中低头看了自己肩头那枚徽章,又抬起了头。每个人走上去、接过来、扣好、退回去的时间都不长,但加在一起,已经过了将近一个时辰。 校场周围站了不少人,有官员、有士兵、也有从城里赶来看热闹的百姓。有人站在校场边缘的树荫下踮着脚张望,有人趴在墙头上探着脑袋。校场边沿被围了好几层,第一排半蹲着,后面的人踮着脚,再后面的人只能听见声音,听见礼官一次一次地念出那些名字和头衔,声音在晨光中传得很远。 授衔结束后,吴世璠站回将台中央。他的目光扫过台下站成数排的将领和军官,开口的时候声音不高,但校场上每一个字都清清楚楚:“军衔朕授予给了你们,但你们也要知道,军衔不只是荣誉,也给了你们责任。肩上多了一颗星,手里就多了一份担子。大周的军队,不是靠着军衔就能打赢仗的,军衔是用来提醒你们——你们站在这个位置上,底下的人看着你们,后面的人跟着你们,对面的人等着你们。” 他停了一下,“记住了,你们的战场在北方,如今满清未灭,几千万同胞还在被满洲贵族蹂躏。淮河对岸的雪,已经化了好几个冬天了。再化一个冬天,就该我们过去了。” 授衔典礼结束后,将领们在校场上各自散去。夏国相第一个转身,沿着校场边缘往营房方向走去。他走出几步之后低头看了一眼自己的肩头,用右手轻轻正了一下那枚星徽的位置,然后继续往前走。 吴应麟走在稍后面,步伐不快不慢。马宝走到校场门口的时候停了一下,回头看了一眼将台,又转身走了。柯三畏走在最后,左袖掖在腰间,右臂垂在身侧。他在经过校场边缘时放慢了脚步,然后加快步伐追上了前面的队伍。 吴世璠站在将台上没有立刻离开,等所有人都走了之后,他才从将台上走下来,沿着校场边缘往宫中方向走去。他走得不快,身上的大元帅礼服在午后的日光中泛着深玄色的哑光,领口和袖口的金线龙纹在日光中微微反着光。他走出一段路之后停了一下,像是想回头看什么,最终没有回头,继续往前走了。 南京城的街巷间,有人在议论下午那场授衔典礼。茶馆里有人在说夏国相肩上的星徽是金的,有人比划着马宝那身深蓝偏灰的海军制服跟陆军的区别,有人问: “海军上将跟陆军上将谁大。” 旁边的人想了想,说:“各管各的。陆军管陆上的,海军管海上的。一样大。” 那些议论声在傍晚的风中飘散开去,沿着长街一路向前,像是要把这个冬天的最后一截余温也一并卷走。夜幕降临时,各家各户的灶台正在生火,炊烟在暮色中缓缓升起来,把南京城的轮廓融进一层灰蓝色的薄暮里。 有人坐在门槛上剥豆子,有人蹲在灶前添柴,有人把晾了一天的衣裳收进屋里,灶膛里的火映在他们脸上,一闪一闪的,那些烟火气正在把这座城的脉搏一下一下地焐热,而北面更远的远处,还有一座城池在等着。 (第七卷 第三十一章) 第32章 六大战区 肇兴六年二月,南京。年刚过完,城墙上的红纸屑已经被风扫尽了,街巷间的门板全部卸了下来。 议政堂前的广场上每天都有官员出入,靴声从早响到晚。军衔制度已经颁行了,授衔典礼也结束了,将领们肩上的星徽在日光中泛着新镀的金色。 但吴世璠知道,军衔只是第一步。有了军衔,军队有了等级;但光有等级还不够,军队还需要一个合理的布防构架。 当天午后,吴世璠在议政堂正堂召集了几位主要将领。夏国相还没回汉中,吴应麟还在南京,柯三畏也还没有走。几个人在堂中坐定,等着吴世璠开口。 吴世璠站在案前,面前摊着一幅南方全图。图上从四川到台湾,从云南到广东,十一省的轮廓用墨线勾画得清清楚楚。他伸手在地图上点了六下,点了六个位置: “大周陆军目前分布在南方十一省。各省有各省的驻军,各府有各府的守兵。这些年来,驻军跟着战场走,哪里打仗就往哪里调。这种办法在打仗的时候方便,但仗打完了,该稳定下来了。地方上的防务,需要一个固定的构架。 朕打算设立六个军区——直隶军区、成都军区、昆明军区、广州军区、杭州军区、武昌军区。” 他把手指收回来,搁在案沿上: “直隶军区——辖南直隶。 成都军区——辖四川。 昆明军区——辖云南、贵州。 广州军区——辖广东、广西。 杭州军区——辖浙江、福建、台湾。 武昌军区——辖湖南、湖北。六个军区,覆盖南方十一省。每个军区设都督一人,统辖辖区内所有驻防部队。” 堂中安静了片刻。夏国相坐在左侧,目光落在图上成都军区的位置,开口问了一句: “陛下,军区成立之后,汉中的军队、徐州的军队,算在哪一个军区?” 吴世璠说:“不算在任何一个军区里。汉中的军队、徐州的军队——这两支是北伐的主力,单独成编,不划归军区。由朕直接统辖,战时调遣,不经军区。军区只管地方防务,不管北伐。但军区也不是只管守地方——平时管防务,战时就是前线的兵员补充后方基地。汉中、徐州的兵打光了,要从后方补。谁负责补?军区。各军区负责训练、储备、输送,前线缺人缺粮缺弹药,从最近的军区调。” 他顿了一下,“南京的军队划入直隶军区,由直隶军区都督统辖。南京城防归直隶军区管,但城防之外的南京驻军,不参与北伐,只负责守卫都城和训练新兵。” 夏国相听了,没有再问。马宝坐在靠窗的位置:“陛下,海军怎么算?” 吴世璠说:“海军不纳入军区序列,由海军提督独立管辖。海军提督直接向朕负责。但海军的后勤补给,由杭州军区配合保障。海军的作战区域涉及沿海各省,需要陆军的配合时,由军机委员会协调。” 吴应麟坐在对面:“陛下,昆明军区辖云南、贵州两省。驻军数量怎么算?”吴世璠说:“按防区面积和边境长度核定。 云南和贵州都是边境省份,南面接壤缅甸、暹罗,驻军数量不能少。具体数目由兵部另行核算。” 柯三畏一直没有说话。他的目光落在图上直隶军区的位置——南直隶一省。他开口问了一句:“陛下,军区都督的人选定了吗?”吴世璠说:“定了。六个军区都督,全部由中将担任。直隶军区都督——周世铭。杭州军区都督——陈永福。武昌军区都督——赵虎。昆明军区都督——张勇。成都军区都督——陈寓。广州军区都督——安世鼎。”他说完之后,堂中安静了片刻。夏国相听了名单,微微点了一下头。柯三畏也没有说话。陈永福是耿精忠旧部归附的将领,熟悉福建沿海的地形和水师事务,由他出任杭州军区都督倒也合适。 吴世璠补充了一句:“夏国相、柯三畏、李成林,你们不兼任军区都督。你们的任务是北伐。汉中的军队、徐州的军队——这两支是北伐的主力,你们各领一支。周世铭虽然管着直隶军区和南京城防,但直隶军区的兵不参与北伐,南京城防的兵也不参与北伐。 北伐的主力就是汉中军和徐州军,两路夹击。你们只管打仗,不管地方防务。但你们打仗的时候,缺人缺粮,要找军区补。夏国相的汉中军缺人,从成都军区补。柯三畏的徐州军缺人,从直隶军区和武昌军区补。这就是军区的作用——平时练兵屯粮,战时送兵送粮。” 夏国相和柯三畏各自点了一下头。 三月初,六大战区的都督府先后挂牌。直隶军区都督府设在苏州——江宁是都城,南直隶的民政由直隶省衙门直管,直隶军区都督府便设在苏州,以避军政一体的弊病。杭州军区都督府设在福州,武昌军区都督府设在武昌,昆明军区都督府设在昆明,成都军区都督府设在成都,广州军区都督府设在广州。六块匾额先后挂上,六个都督先后到任。 周世铭从铜山调到苏州,接任直隶军区都督。他站在都督府门口看了一会儿那块新匾,推开门走了进去。正堂里空荡荡的,案上摆着一幅南直隶的防务图,图上用朱笔标注着各府的驻军分布和主要关隘的位置。 他在案前坐下来,把图拉到面前,低着头一页一页地看。直隶军区辖南直隶一省,驻军不多,大部分是城防兵和驿站守兵。他知道自己的任务是守好后方、练兵屯粮,随时准备往前线送人送粮。 看完了图,他又拿起旁边那本空白的训练册,在第一页写下了日期。 陈永福从福建调任杭州军区都督,到任之后第一件事是去了厦门。他在马宝的海军基地里站了整整一个上午,站在码头上望着海面上那些停泊的战船,又转头看了看远处的岸线,把沿岸的炮台位置在脑中过了一遍。 杭州军区辖浙江、福建、台湾三省,沿海防线长,港口多,他的防务任务不轻。看完之后他转身走回了都督府,在案前坐下,铺开沿海防务图,开始标注需要增设哨位的位置。 赵虎从贵州调到武昌,接任武昌军区都督。他到任之后没有急着巡视,先在都督府里坐了一整天,把湖南、湖北两省的驻军分布图重新看了一遍,又对照着旧档把各处营房的修建年份逐一核对。 武昌军区辖湖南、湖北两省,地处长江中游,是南北交通的枢纽,前线缺人缺粮从这里调运最方便。他把核对结果记在册子边缘,合上图卷,开始拟一份关于各府粮仓储量的汇总表。 张勇从广西调到昆明,接任昆明军区都督。他到任之后沿着昆明城外的官道走了一段,站在一处高地上望着南面的方向,那里是他以前管过的广西,如今归广州军区了。 昆明军区辖云南、贵州两省,都是边境省份,地形复杂,驻军分散。他在高地上站了一会儿,把云南、贵州两省的山川走势在脑中重新过了一遍,然后回到都督府在案前坐下来,翻开防务册子,开始编制各府驻军的轮换方案。 陈寓留在成都,接任成都军区都督。他在成都做了多年提督,对川西的防务了如指掌。到任之后他沿着城墙走了一圈,站在北门城楼上望着汉中方向的远山。 成都军区辖四川一省,川西是汉中军的大后方,汉中的八万兵如果缺人缺粮,第一个要找的就是他。他站了一会儿,走下城楼,回到都督府开始清点四川各府的存粮数目。 安世鼎从广西调到广州,接任广州军区都督。他走马上任的时候,广州港的海风从珠江口吹过来。广州军区辖广东、广西两省,海岸线长,港口多,广州本身又是南方最大的通商口岸,防务任务不轻。 他站在案前看完了两省的防务图,把所有标注了炮台和哨位的位置在心中默记了一遍,然后合上图卷,开始拟一份关于沿海各港口驻军数量的调整方案。 六个军区,六个都督,分驻六座城。他们肩上的肩章都是一样的——中将,银色星徽。六个都督,都是中将衔,没有一个是上将。上将不在军区里,他们在准备打仗。 吴应麟也从昆明调入南京,辅佐吴世璠整理军务,于是也不用留守昆明了。 夏国相回汉中之前,在南京城外站了一会儿,望着北面城墙的方向。汉中八万兵等着他回去,成都军区已经备好了粮草,随时可以接应。 然后他翻身上马,带着几名亲兵沿着官道向西去了。柯三畏也回了徐州。徐州军四万人等着他,直隶军区和武昌军区都在囤粮练兵,前线缺什么,后方补什么。 六块匾额,六座城,六个都督,在大周的土地上各自就位。六个中将分驻六处,各自守着各自的地盘,各自翻开案上那些厚厚的防务册子,从第一页起一页一页地往下翻。他们知道自己不在一线,但知道前线的人需要他们。 六块匾额,六个后方基地,每一个都对应着一条可能的补给线,连接着前线和后方,连接着正在等待命令的人和正在为那些人准备粮草和兵员的人。 那些正在被翻开的地图和账册,正在把分散在十一省的兵力和粮草逐页归位,像一根正在被拉紧的线,把后方和前线缝合在一起。而那些线的一端,正攥在六个刚刚上任的人手中,等着被拉直、被绷紧、被传递到下一段尚未标记的边界上。 等到那道命令下来的时候,那些被标注过的地方会被翻开、被装车、被送上路。那些在路上等待的东西,正是那些坐在案前默默清点数字的人事先铺好的。而那些被清点过的粮食和兵员,将在特定的时刻被装入车队和队列,沿着那些被标注过多次的道路出发。 (第七卷 第三十二章完) 第33章 海军 肇兴六年三月,厦门。海风从东南方向吹过来,带着盐和暖意。码头边的木桩上落着一层细白的盐霜,在午后的日光中泛着细碎的闪光。 马宝蹲在栈桥尽头的木桩上,望着海面上那些正在列阵的战船。他的海军上将肩章在日光中泛着暗沉沉的哑光,深蓝偏灰的制服被海风吹得贴紧了后背。 他已经在这里蹲了将近半个时辰了。从他接手海军以来,这个姿势就成了他的习惯——蹲在码头上看船,一看就是半天。 船停在锚地里,帆收着,船身随着浪涌起伏着,桅杆顶端的小旗在风里微微翻卷。他看着那些船,像是在数它们,又像是在等它们自己开口告诉他它们的缺陷在哪儿。 第一批划拨给海军的战船,大多是陆战中缴获的旧船和从郑氏水师那里俘获的船只,新旧不一,大小参差。 有的船体已经旧了,木板接缝处渗着水渍。有的帆布破了几个洞,海风灌进来的时候帆面会鼓出一个不规则的弧度。 还有几艘船的火炮位是后来加的,炮口伸出去的角度不齐,有的偏左,有的偏右,像是临时装上去就没再动过。他看过很多次了,那些细节他都记得。 他站起来,沿着栈桥走回岸上,穿过码头区走进营房。营房里摆着一张旧案,案上摊着一幅海图。 图的边角已经起了毛,上面用细笔标注着厦门周边海域的水深和暗礁位置。海图旁边放着一叠空白的册子,是户部刚送来的海军编制册,封面上写着“海军官兵名册”几个字,还没打开过。 他在案前坐下来,翻开那本空白册子,在第一页写下了一行字,又搁下了笔。窗外传来几声海鸟的鸣叫,尖锐而清亮,在午后的日光中像一根被拉长的丝线,从海面上延伸过来又抽走了,几息之间便消失得无影无踪。 那天下午,他召集了几个主要船队的管带,让他们在营房前的空地上围坐成一圈,在海边的一棵老榕树下面。树冠铺了半亩地,气根垂下来像一道一道灰褐色的帘幕,在风里微微晃动着。几个人坐在树荫里,等着马宝开口。 马宝没有坐,他站在他们面前,手里攥着一卷纸,纸上是他在南京领受的海军建设方案。他开口的时候声音不高: “海军第一批编制——战船一百二十艘,官兵一万五千人。三个分舰队,东海、南海、台湾海峡各一个。” 他停了一下,“船是旧的,人是新编的。咱们得在两年之内,把这些人练出来。” 树荫下没有人说话。一个管带低头看了看自己面前的地面,用脚尖在沙地上划了一道,又抹平了。 另一个管靠坐在树干上,两手搭在膝盖上,像是在衡量那些数字和自己的经验之间隔了多长的距离。 旁边一个年轻的管带偏过头,压低了声音问了一句:“一百二十艘船,够不够打?” 另一个回答:“够不够打,要看上面坐的是谁。”他们之间的交谈很快被脚步声和远处海浪的声响盖过去了。 马宝没有多说。他知道一百二十艘船和一万五千人在纸上是一回事,在海上是另一回事。他走到码头上,解开一艘旧船的缆绳,跳上甲板,站在船头,让人把帆升起来。 船帆在午后的日光中展开,灰白色的布面被海风撑得鼓胀。船身缓缓离开码头,朝着海面深处驶去。 他站在船头,看着前方的海面在船头下面慢慢展开,深蓝色的海水被船头劈开,翻卷成碎白的浪花,又合拢了。船身破开的水线在船尾拖出一道细长的白色轨迹,像一条正在被拉开的旧布,延展到视线尽头才渐渐消失。 他在船头站了将近一个时辰,看着船在海面上转向、加速、收帆,确认它转向时没有偏航太多、加速时帆布没有撕裂、收帆时船身没有因为失去平衡而歪斜,然后把船开回了码头。 接下来几个月里,他每天都出海。有时带一艘船,有时带两支船。 出海之后不急着回,在海上练转向、练编队、练火炮装填,等到水兵们的动作从生疏变得熟练,从迟疑变得果断,他才会让船掉头返航,靠上码头的那一刻他会站在船头扫一眼甲板上那些正在收帆和系缆的水兵,没有多说什么,只是确认他们比前一天快了几息。 四月,第一批新船从福州船厂下水,福州造船厂是由原来常德造船厂搬迁过来的,在常德造船只能在洞庭湖里面实验,但是洞庭湖水面太平静,没有大风大浪,实验不出船体真正的结实程度。 船厂搬过来后,又增加了三个船坞,配备了一批新式工具,木料用福建本地山上砍下的老杉木和南洋运来的硬木。 新船比旧船吃水更深,船身更长,船舷两侧的火炮位排列整齐,每侧可以并排架设多门火炮。 船舱里的龙骨用的是南洋硬木,颜色比杉木深,木质更密实,摸上去是一种干爽而坚实的触感。 马宝亲自去福州验了船。他蹲在船坞旁边,用手摸了摸船底的木料,又敲了敲船舷的接缝处,然后站起来,让人把船放下水。 船身滑入水中的时候激起一大片白浪,浪花退去之后船身稳稳地浮在水面上,没有倾斜,没有进水。他看了一会儿,转身走了。 五月中旬,东海分舰队在厦门港外进行了第一次编队训练。 三十艘战船在海面上排成横队,帆面齐刷刷地展开,在午后的日光中连成一片灰白色的屏障。 船身随着浪涌起伏着,桅杆顶端的小旗在海风中绷得笔直。马宝站在旗舰船头,看着那些正在海面上展开的船影,没有下达任何指令,只是看着那些船只依次调整帆向,间距逐渐均匀,队形从松散变得整齐。 他在船上站了整整一个下午,直到日头偏西才下令收队。船队依次调头返航的时候,队形比出海时紧凑了不少,各船之间的间距也稳定了许多。 他站在船尾,看着那些正在回港的船影,在暮色中拉成一道细长的弧线,从港口外的深蓝海面一直延伸到栈桥旁的浅水区。 他在船头站了很久,久到海风把他肩头的星徽吹得微微晃动,久到桅杆顶端的旗绳撞击木杆的声响变得单调而沉稳。 然后他转身走进船舱,在案前坐下来,翻开那本官兵名册,开始填写下一批船员的分配方案,确定他们各自将登上哪一艘战船。 六月,南海分舰队在广东沿海完成了首次巡航。 七艘船从广州港出发,沿广东海岸线一路南下,途经珠江口、澳门、台山、阳江,一直走到雷州半岛附近的海域才折返。 南海分舰队司令在巡航报告中写道:“沿海渔对海军战船的出现尚不熟悉,有人观望,有人回避。若海防成军,首需海岸百姓知旗号、辨敌我。建议在沿海各港设置海军旗号标识,以便识别。另:新船适航性良好,远航中未出现重大故障。” 马宝看完了报告,在末尾批了一个字:“好。”然后让人把报告收进了案上的匣子里。 七月,台湾海峡分舰队在澎湖与台湾之间进行了防务巡航。 三艘战船在金门补给之后南下,沿着台湾西海岸从北到南走了一遍,在安平港短暂停留。船靠上安平港码头的时候,码头上有人站着看,有人朝船上挥手,有人站在栈桥尽头望着船身两侧排列整齐的炮口。 那面挂满海盐的战旗在海风中展开,比去年更旧了一些,但旗面上的龙纹依然清晰。天黑之后船队返航,海面上只剩一片深蓝色的、被星光点缀的安静水面。 到了秋天,厦门港已经停满了各式各样的战船,新旧相间,桅杆林立,在晨光中像是从海面上长出来的一片灰色森林。 马宝每天早上站在码头上看一遍那些船,确认每一条都还在,确认它们的锚链都还沉在海底,确认昨天晚上没有出任何问题。 他看完了那些船,转身走进营房,开始安排当天的训练科目,在案头那本已经翻过很多遍的海图上重新标注修改后偏航修正的位置。 他知道那些船总有一天要驶出这片港湾,驶向更远的海域,去迎接那些还未到来的风浪。 而那些正在甲板上列队操练的水兵,也正在用一次次的挥臂和转身,为自己的航线校准方向,等待着某个注定要来的时刻,在晨光中依次升起船帆,驶向那片深蓝色的、尚未被命名的远方。 (第七卷 第三十三章完) 第34章 军机委员会 肇兴六年十月,南京应天府。 秋意正浓。 秦淮河两岸的枫叶烧成一片赤红,沿河石阶上落着层层叠叠的枯叶,被偶起的江风卷着打旋儿。午后的秋阳把水面上碎金似的波光晒得晃眼。 院子里几株老桂开了第二茬花。甜腻的香气从半开的窗扇间渗进后殿,和案角博山炉里的檀香缠在一处。 吴世璠坐在案前已经很久了。 他面前摊着一幅北方全图。从长江到黄河之间的每一处城池、每一条河流都用细密小楷标注过。淮河沿线的清军驻防点用黑笔圈出,徐州北面新筑的堡垒旁边缀着墨字:十月探报,每垒驻兵二百至三百,炮位六至八门不等。 朱笔在黄河那条蜿蜒的线上重重描了一道。再往北就是北京城了。那个小小的黑点压在北方广袤的灰白色疆域中央,像一枚从未被动过的棋子。 他已经在这幅图前坐了近一个时辰。目光从南京出发,沿着运河一路向北,经过徐州、跨过淮河、穿过山东平原的千里沃野,最后落在那枚黑点上。 他的手指在淮河北岸新添的几处营垒位置轻轻叩了两下,然后缓缓把图卷起来,放进案旁的紫檀木匣里。铜锁咔嗒一声扣紧。 午后,议政堂。 堂中摆了十把交椅,比寻常小朝会的人少了大半。夏国相没有来,柯三畏也没有来——汉中离南京太远,徐州前线离不开人——他们各自派了全权代表列席。 刘玄初坐在右侧第一把椅子上。花白的头发在午后秋阳里泛着银光,握着一卷册子的手指关节已经有些弯曲变形,但腰背依然挺得笔直。 沈逸之坐在他旁边,手里攥着一卷文书,封皮上用端正的馆阁体写着《军机委员会章程》几个字。笔悬在纸面上方,预备记录。 武将一侧,吴应麟坐首位。 五十六岁的老将,眉目间仍有当年追随吴三桂出关时的沉毅之气。两年前从昆明奉调入京,参赞军机,平日协助吴世璠梳理各路兵马的调配和整训。他在昆明留守了十年年,西南的土司、边防、兵马粮秣全在他心里装着一本账。 宽阔的手掌搭在膝上,指节粗大弯曲,肩章上的三颗金星在秋阳下一明一灭。 李成林坐在他下首。京畿卫戍区提督,将服笔挺,坐姿像一杆标枪,腰间佩刀。南京的城防、南直隶境内的驻军、京师的安全,全归他管。他的兵练得精,南京百姓常说城门口站岗的兵换了一茬又一茬,个个腰板都比从前直了三分。 马宝坐在靠窗的位置。秋阳从他背后打过来,把他肩章上海锚纹章的轮廓照得分明。他刚从厦门回来没几天,海风把皮肤吹得黝黑粗糙,一双手格外粗糙,指缝里似乎还嵌着缆绳的细屑。 吴世璠站在案前,没有坐。 今日穿一身玄色常服,腰束鞶带,没有戴冠,髻上插一支乌木簪。他的目光在堂中所有人的面孔上扫过,开口时声音不高,但每个字都清清楚楚落在议政堂的空气里。 今天叫你们来,议一件事。 大周军队目前分驻六大战区和徐州、汉中前线军队,马宝统管海军。 他顿了一下。 各军平日守土尚可,北伐一旦全面展开,东西两线同时推进,若没有统一指挥调度便是一盘散沙。朕决定设立一个统筹全军战略的机构——军机委员会。 堂中安静了片刻。只有窗外风吹桂花的沙沙声。 委员会设主席一人,由朕兼任。副主席五人——吴应麟、夏国相、马宝、柯三畏、李成林。六大战区都督、海军提督及朕临时指定的高级将领,皆为军机委员。 他声音平稳,一字一句都像是早就在心里过了无数遍。 委员会每季度召开一次全体会议,统筹全军战略部署、兵力调配、后勤补给。战时,军委会为最高军令机构,所有战区都督须无条件服从军委会调令。 刘玄初微微颔首。沈逸之的笔在纸上飞快地划过。 吴世璠继续说:夏国相在汉中,柯三畏在徐州,都在前线,不便离开驻地。每次会议可由他们指派全权代表参加,代表持有亲笔授权书,可代为发言和表决。叔父、李成林、马宝在南京,直接参会。 今天是军机委员会的第一次会议。朕把诸位叫来,想听听各军目前的情况。 他把目光转向吴应麟。 吴应麟抱拳起身。站起来时膝盖发出轻微的咔嗒声,那是年轻时在辽东冰天雪地里落下的老毛病。 臣自昆明入京以来,遍阅各军整训册籍。京畿卫戍区统兵四万,燧发枪已换装八成,尚有两成是旧式火绳枪,需在年底前补齐。长炮四十八门,八磅炮三十六门,十二磅炮十二门。粮草充裕,各仓存粮够六万人吃一年。 他顿了顿,目光转向李成林的方向。 李提督的兵练得精,臣去校场看过三回。队列、火器、刀术都有章法,不比前方野战军差。 另外,臣从西南带来一个消息。云贵川三省的土司这两年已全部归附,边境安靖。昆明和成都两大战区的兵可以放心北调,西南不需要留太多守备。 臣以为,北伐的主力虽然以汉中军和徐州军为主,但成都军和昆明军的补充兵力也能派上用场。 吴世璠点头,目光落在李成林身上。 李成林坐直身子,抱拳道:京畿卫戍区四万兵,每月操练二十日。燧发枪三段击已经练到了十息内完成三轮,连珠铳的轮射还差点火候,年底之前能补齐。 另外臣已在校场南侧新建了一座火药库,储备能用四个月。京畿防务臣不敢松懈,请陛下放心。 换装的进度,年底能不能全部完成?吴世璠问。 臣立军令状,年前全部换完。火器营的操练已经跟上了,不会耽误。 吴世璠嗯了一声,把目光转向马宝。 马宝的声音带着水师营中练出来的爽利劲儿:海军战船一百二十艘,官兵一万五千人,分驻厦门、泉州、宁波。其中可入内河作战的小型战船约四十艘,吃水浅、转向灵。 炮小。装的都是四磅六磅的轻炮,打不了城墙,掩护渡河够用。 如果北伐时需要配合淮河作战呢?吴世璠问。 那得提前从海路转入运河,再经运河溯流北上入淮。走一趟至少两个月。臣建议最迟明年二月就得动手调动。 马宝又说:还有一件事。最近三个月清廷在天津和登州也开始修造战船了,规模浩大。从我军在洞庭湖和长江歼灭满清水军后这还是清廷第一次大规模造船,康熙大约也意识到了海上的分量。 吴世璠把目光转向柯三畏的代表。 那人站起来,躬身行礼后开口:柯将军让臣转呈。徐州驻军五万,燧发枪已经装备过半,长炮三百门,连珠铳三千支。粮草够吃半年,火药存量够打五个月仗。 徐州最大的问题是渡河。淮河对岸清军十月上旬又添了驻防,沿河北岸现有堡垒五十座,从凤阳到宿迁一字排开。每座驻兵一千到两千不等,总兵力约近八万。 他们不敢轻易南渡,但咱们要渡过去也不容易。柯将军请海军提前准备小型战船,以便在淮河作战时提供火力掩护和渡河接应。 那人又补充了一句:另外,清廷最近往徐州方向调了三名满人将领替换汉人守备。康熙对汉军旗的信任明显在下滑。 吴世璠面色不变,把目光投向夏国相的代表。 那人从怀中取出一封信展开。夏国相的笔迹粗犷遒劲,隔着信纸都能看出那双握惯了刀枪的手写出来的力道。 夏将军让臣转呈。汉中驻军八万,燧发枪全部换装,长炮一百二十门,连珠铳两千支。粮草够吃半年,火药存量够打五个月仗。 汉中本地没有火硝矿,全靠湖南江西运来。一旦北伐打响,后勤线拉得太长,火药供应会断。夏将军已与川中商号签了长期合约,先把火药囤到明年八月,请朝廷在江西多开几处硝矿。 吴世璠听完,在案前站了一会儿。秋阳从敞开的窗扇斜照进来,在他脸上镀了一层淡金,把眉眼映得清晰分明。 火药的事,工部已经在江西吉安和湖南衡阳勘察火硝矿了,三个月内会有结果。 海军的事,马宝回去拟一份详细方案。需要多少船、走哪条路线、用时多久,月底之前报上来。 徐州和汉中的后勤补给线,兵部要做两套预案。一条经长江转运河,一条经长江转汉水再转陆路。两种都要备着。 他停了一下。目光从每一个人脸上缓缓掠过。 朕知道康熙最近的动作。处置了兵部户部牵连改革的七名官员,加封了几个满洲老亲贵的爵位,暂时把朝局稳住了。索额图还在北京。满洲八旗的驻防兵力没有大规模裁撤,边防也没有明显松动。 康熙比咱们预想的稳得住。所以北伐不能指望清廷自己垮掉,得靠咱们打过去。 他说打过去三个字的时候声音不大,却像一颗石子投入静水。堂中每个人肩上的线条都绷了一下。 三年。他伸出手指在案面上叩了一下。 三年之内完成全面战备。夏国相的汉中军出秦岭,柯三畏的徐州军渡淮河,两路夹击。清廷兵力分散,顾此失彼。 军机委员会就是统摄两路及各军调度的中枢。今天第一次会议,各人把情况都报清楚了。下次会议,明年二月,朕要看到进展——弹药存量、船队调动方案、粮草囤积进度,一样都不能少。 散会。 堂中的人陆续起身。椅子腿摩擦地面的声音接连响起。 刘玄初走得慢,扶着椅背站起来的时候沈逸之伸手搀了他一把。 马宝经过门口时停了一步,回头看了一眼案上那幅已经收起来的舆图,没说什么,转身走了出去。 李成林跟在后面,在门槛处站了一站。秋阳从门外斜照进来,把他半边肩章的铜扣映得发亮。他跨过门槛往东面的军营方向去了。 吴应麟没有急着走。 他走到吴世璠案前,抱拳低声道:皇上,老臣在昆明待了十几年,西南各军的情况熟,各土司的底细也清楚。如果成都和昆明的兵要北调,老臣可以回去一趟,把整编和调度的路子理顺了再回来。 吴世璠抬眼看他。 秋阳从窗格间漏进来,在吴应麟花白的鬓角和眼角的深纹上落了一片暖光。那双手上有旧伤的淤青,肩章上三颗金星,腰板仍是笔直的。 他沉默了一瞬。 叔父,你在南京。朕就放心。军机委员会刚设,五位副主席里你资历最深,军中各派的关系也最熟。西南的兵调北边的事,朕会让兵部拟章程,你在这里盯着全局比回去一趟更紧要。等章程定了,再派专人去成都和昆明操办也不迟。 吴应麟嘴唇动了动,终于没有再说什么。深深抱了一拳:臣遵旨。 他转身走了出去。脚步声在议政堂门外的青石廊道上渐远,带着那种上了年纪的人特有的稳当和缓,每一步都踏得瓷实。 傍晚。 吴世璠独自坐在后殿里。 博山炉中的檀香已经燃尽,只剩一撮白灰。面前摊着沈逸之方才送来的军机委员会第一次会议纪要,工整的小楷把每个人发言的要点录得清清楚楚。 他看了一遍,合上放在案角,站起来走到窗前。 秋日的暮色正从院子里的桂花树梢缓缓沉降下来,西天的云烧成一片金红。老桂树在暮风里簌簌地落着细碎黄花,香气被晚风送进窗来,比午间淡了些,却更远了。 他推开窗扇。十月的风灌进来,带着秋日特有的干爽微凉,把案上宣纸的一角微微扬起。 汉中、徐州、厦门、南京。 四座城,四支军队,四个方向。 柯三畏在淮河北岸盯着那些新添的满人将领。夏国相在秦岭脚下囤着八万兵马和一百二十门长炮。马宝在海面上筹划着四十多条船北上的路线。李成林在京畿卫戍区练着那四万预备队。吴应麟在南京替他梳理各军的整训册籍、协调西南兵力的调度方案。 而北面的康熙处置了涉事官员又安抚了满人权贵,往淮北加派了满人将领替代汉人守备。那座北京城里的皇帝并没有慌乱,还在一点一点地修补裂缝、加固防线。 秋风吹过院子,穿过那些已落了多半叶子的枝桠,发出细碎绵长的声响。像是什么东西正在暗中酝酿、慢慢膨大,把分散在各处的力量一点一点拢向同一个方向。 吴世璠站了一会儿,把窗合上,走回案前坐下。 案角的铜炉里炭火已经残了,只剩几粒暗红的火星在灰烬间明灭。他没有叫侍从来添,只就着那一点余温坐着,把沈逸之送来的纪要又翻开看了一遍。 南京城的秋天还很长。秋之后是冬,冬之后是春,春之后就是夏了。 而夏天的淮河水涨起来的时候,就是该动的时候了。 (第七卷 第三十四章完) 第35章 阅兵仪式 肇兴六年十月十六,南京应天府。 天还没亮透,秦淮河上的薄雾笼在残荷枯苇之间。沿河石阶上落了一层厚厚的梧桐叶,被夜露打得湿透,踩上去悄无声息。南京城却已经醒了。 从聚宝门到洪武门,青石板街上人头攒动如潮。家家户户门口新洗过的周字旗在晨风里猎猎翻卷。 孩子们被秋晨的凉气冻红了鼻尖,攥着刚出锅的葱油饼骑在父亲肩头往前张望。老人们拄着拐杖寻一处台阶站稳了,把花白的头颅从人缝里探出去。沿街茶楼酒肆二层窗口全挤满了人,连屋顶上都坐着胆大的后生。 城门口贴出皇榜已有七日。南京城外大校场将举行七年来最大规模的阅兵式,五万精锐列阵受检,天子亲临。消息传开那夜,全城客舍便告客满。 镇江、扬州、常州、苏州、杭州、徽州赶来的百姓塞满了秦淮河两岸的巷陌,连南门外平日清冷的骡马店都打了地铺。城中茶楼里这段时日最热火的谈资,无非两桩:北边清廷往徐州又添了兵;南边火器营换了一水的燧发枪,连珠铳也出了第三批。说的人眉飞色舞,听的人捏着茶盏直点头。 辰时三刻,宣武门城楼上三声炮响。闷雷似的滚过南京城上空,街巷间原本嗡嗡的嘈杂声骤然压了下去。 午门大开。 马蹄声由远及近,整齐得像一个人踏出来的。二十四名金甲侍卫策马而出,手擎杏黄旗,旗面绣着斗大的周字,金线盘成,晨光一照晃得人眼花。两列红袍禁军分列御道两侧,钢刀出鞘三分,将围观的人群往两边推了丈余。 然后吴世璠的马踏出午门的阴影。 他骑一匹通体乌黑的河曲马,马额缀一枚鸽卵大的红宝石。身上穿的是深蓝色的大元帅礼服,双排黄铜扣从高领领口直抵腰际,肩章上金线盘绣的盘龙纹托着四颗金星。胸口缀着一枚赤金质地的功勋勋章。头顶没有戴平天冠,是一顶简练的军帽,帽檐压得很低,帽徽是一枚铸着字的银章。 他今年三十岁。面容比几年前更深峻了,颧骨微凸,下颌线条削瘦而硬朗,两鬓隐隐有一丝早生的灰白。 人群中先是一阵屏息的安静,随即爆发出排山倒海的声浪:万岁!万万岁!从午门一路滚向聚宝门,层层叠叠如潮水拍岸。 有老兵拄着单拐站在路边,那只空荡荡的袖管被秋风吹得飘起来,他梗着脖子嘶声喊着什么,喉咙里全是破了音的沙哑。有妇人抹着眼泪把怀里幼子的头按下去,嘴里念叨着给皇上磕头。 吴世璠勒了一下马缰,让坐骑慢下来。他的目光从那些面孔上逐一掠过,在老兵那截空袖管上停了短短一瞬。十三年了。南方十一省加南直隶的根基,是一寸一寸从泥里扎下去的。他收回目光,轻轻夹了一下马腹,继续前行。 在他身后,文武各色仪仗鱼贯而出。内阁首辅刘玄初乘青呢小轿,轿帘卷着,露出他花白了大半的头发和清癯的面容。六十八岁了,握着那卷今日要呈御前的军备总册的手指关节已经有些弯曲变形,但腰背依然挺得笔直。 他侧头望着沿街欢呼的百姓,眼底浮着薄薄一层水光。内阁七部堂官之后是御史台都御史杨沛的仪仗,一乘墨绿小轿,四面帘子垂得严严实实,轿前两行皂衣御史肃容步行。再后是大理院正卿林时中。 最后面是议会议长沈逸之,穿一袭玄色朝服,乘一顶抬杆轿,前后簇拥着十几名议员。 午门外御道两侧,四权之首今日聚齐了。 大校场在聚宝门南三里,原是洪武年间神机营的旧地,这些年被周军扩建为可容七万人的演兵场。东北西三面砌了青石看台,北面是丈余高的检阅台,台前一面巨幅周字旗,旗杆朱漆,比周围的粗了一倍有余。 吴世璠踏上检阅台。他摘了军帽搁在案上,侍从递过一件玄色披风,他摆摆手没有接。十月的秋阳虽然明亮,校场上四野空旷,北风从江上灌过来仍是带着凉意的。他端起热茶喝了一口,目光越过偌大的校场,望向远处城墙轮廓和更远处灰蒙蒙的天际线。 开始吧。他说。 吴应麟起身应了一声。今日夏国相在汉中整军,柯三畏在徐州前线盯着淮河北岸的清军调动,马宝远在厦门督造新船,三位大将都不能到场。吴应麟跨上青骢马驰到校场中央指挥旗下,拔出佩剑高高举起,秋阳照在剑身上如一道流动的银线。沉雄的号令从他喉咙里滚出来:各营,就位! 校场东、南、西三面大营门同时轰然洞开。 五万将士从三个方向涌入校场。最先入场的步兵方阵列在最中央,左右展开如铁翼。骑兵从西门入场,马蹄踏地如滚雷,烟尘卷起一道黄幔。火器营推着驮载火炮的马车从东门入场,赤膊的炮手在后推行,车轮在夯土上轧出深辙。整个过程不到一盏茶的工夫,偌大的校场上便布满了整饬严整的队列,十六个方阵一字排开,横平竖直,没有一丝歪斜。 五万杆燧发枪斜指天空,五万个面孔面朝检阅台,五万双眼睛同时望着台上那个深蓝色的身影。秋阳照在无数枪管和盔甲上,校场上如一片翻涌的铁灰色海洋。 然后,校场上静了下来。 没有号令,没有鼓点。沉默在校场上空悬了三息。看台上的百姓屏住了呼吸。使节席中的荷兰人范·霍恩微微前倾了身子。就连检阅台上吴世璠端着茶盏的手都在那一瞬间停住了——他看见了。 第一排中央那个校尉把枪在地上顿了一下。声音不大,但秋风中传得很远。第二声从相邻的方阵传来。第三声、第四声、第五声——五万人的皮靴同时在夯土校场上顿出了同一个节奏,那声音整齐得像一面铁幕从天空砸落。一息,两息,整个校场上没有别的声音了,只剩五万只皮靴顿地的闷响,一声叠着一声,一息一息地加重,从南到北从东到西像一道铁箍在缓缓收紧。 然后他们停了。五万人的靴子同时落地,不再抬起。校场上重新恢复了完全的安静。 接着他们开口了。 没有任何人下令,校场上没有任何将官的号令声。五万人同时把胸腔里的那口气顶了出来,从第一排到最后一排,从左翼到右翼,所有喉咙同一瞬间振动,那声音是地一下炸开的,像一列铁车从校场上碾过去: 大江浩荡向东流——铁甲峥嵘十三秋! 五万人的嗓音混在一处,你分不清哪一声是步兵的、哪一声是骑兵的、哪一声是炮手的。它们早就混成了同一道铁灰色的声浪,从校场中央拔地而起。那声音粗粝、铁硬、带着砂石磨刀一样的质感,是被北风灌了三年、被燧发枪的硝烟熏了三年之后才有的嗓子,每一个字都像是从牙缝里嚼碎了再吐出来的: 旌旗指处胡尘散——战鼓催时汉月浮! 十万貔貅同蹈火——八千云路共驱仇! 但悬白刃朝天阙——不捣幽燕誓不休! 八句一口气唱完,没有断点。最后一句的字被五万人同时拖住了尾音往上挑,挑到校场上空秋云飘过的位置,猛然收住。 静。 校场上在那一瞬间完全安静。五万人在剧烈地喘气,胸口起伏如潮,秋阳照在他们汗湿的额发和脖颈上。但没有任何人出声,只有旗帜翻卷的哗啦声从检阅台后面传过来,混着远处长江上隐约的号子声。看台上那些百姓还站着,像是被钉住了似的,没有人动,没有人坐回去。 静了五息。 然后五万根燧发枪同时举过头顶,枪管朝天。秋阳照在那片铁灰色的森林上,光芒刺目如一条钢刃的河从大地上升起来。 吴世璠站在检阅台上。大元帅服的铜扣在秋阳下微微发烫,肩章上的四颗金星映在那些枪管的反光里。三十岁的男人,两鬓有早生的灰白。他望着五万张仰着的面孔,望着那片举过头顶的铁灰色森林。嘴唇微微动了一下,又合上了。 他缓缓地抬起右手,掌心朝前,然后握成了拳。 校场上没有人出声,但所有人都看见了。 他放下手。吴应麟的号令随即响起:分列式,开始! 校场东面大营门再次洞开。第一支方阵踏着鼓点走了出来。深蓝短襟罩甲,铁灰尖顶盔,燧发枪上肩。 三千人的步伐沉重而整齐,皮靴踏在夯土校场上如闷雷滚动。方阵行至检阅台正前方,校尉一声令下,三千人骤然停步,枪托同时顿地——的一声闷响,三千根铁杵同时砸下。然后的一串齐响,三千支燧发枪同时横在胸前,枪口斜举,秋阳从侧面照在锃亮的枪管钢面上,整片方阵如瞬间镀了一层银。 骑兵从西门入场,三千骑跑起来的声势骇人,蹄声如万鼓齐擂。他们勒住战马在检阅台前兜了一个大圈,队形从纵队变横队,从横队变楔形突击阵,尘土卷成一道灰黄的障幕,马背上的人腰背挺直,鞍侧的短管马铳和长柄弯刀在阳光下泛着冷光。 火器营的炮手们赤膊上阵。装弹,捣实,瞄准,点火。第一门炮轰然发射,铁弹拖着尾烟正中靶心,厚木板靶子炸成碎片,闷雷滚过校场上空。工兵方阵、辎重方阵、医官方阵依次走过。燧发枪三段击、连珠铳轮射、骑兵侧翼包抄、炮兵步炮协同——大周陆军七年训练的精华浓缩于这一个秋日。 整场阅兵持续了将近一个半时辰。十六个方阵依次通过检阅台,动作干净利落,五万人的配合如一台被反复校准过的机器。最后一个方阵退场时,场地上空飘荡着久不散的硝烟味混着马匹汗臭和干燥土壤蒸腾起来的土腥气。 吴世璠从检阅台上起身,朝校场中五万将士的方向最后望了一眼,转身走下检阅台。五万将士整队返回营区,脚步声雄浑厚重,压过了秋风吹动旗帜的哗啦声。那八句歌词没有再次响起,但校场上没有人忘记。它就留在那里,像铁水浇铸之后的高温,虽然不再明火,但余烫还在每个人的胸口里。 南京城的百姓从看台上散场,沿街往回走的时候,没有人喧哗。嘴唇抿着,脸上有一种看过什么东西之后久久说不出话来的表情。有人走远了才开口哼了两句,又觉得不对劲,自己闭了嘴。那歌已经唱过了,就在万人面前唱的那一遍,顶天立地。它不需要再重复了。 傍晚。御书房。 吴世璠摘下军帽搁在案上,解了大元帅服的铜扣,端起冷茶一饮而尽。墙上那幅巨大的南北舆图上,南方十一省加南直隶涂着朱红色,淮河以北大片灰白。徐州那个点上用朱笔画了一个圈。他蘸了朱砂,在淮河南岸画了一道粗线,旁边写了一个字:守。 笔搁回笔架,他靠进椅背,闭了眼。那首歌在脑子里一遍遍地回响。肇兴二年他坐在灯下写了一晚上,把纸写满又换一张。那时候连珠铳还没定型,火器营长炮只有三十门。 他把那八句改了又改,最后工工整整抄了一遍,盖上私印,让人送到各营去。四年了,今天五万人在他面前把这八句唱了出来,只唱了一遍,唱得校场的夯土地面都在抖。 (第七卷 第三十五章完) 第36章 北线增援 肇兴七年正月初七,南京应天府。 年节的气氛还没散尽,秦淮河两岸的灯笼仍挂着,只是纸面上的朱红被几场冬雨洗得淡了些。 沿街的铺子开了大半,卖糖人的摊子前围着几个穿新棉袄的孩子,手里攥着压岁钱铜板,踮着脚看那糖稀在石板上勾出龙和凤的轮廓。一切都在按部就班地回复着寻常日子的节奏。 但御书房里没有年节。吴世璠坐在案前已经两个时辰了,案上摊着三份文书。一份是兵部奏请增调北线兵力的折子,一份是戴梓呈报的火器库存清单,还有一份是柯三畏腊月底送来的徐州军情汇总。 他把三份文书并排铺开,看完一遍又看了一遍,然后提笔在兵部的折子上批了几个字:增兵一万,火器加倍,弹药三倍。 年前最后一次军机委员会会议上,各战区数据报得很清楚。 徐州防线经过肇兴六年下半年的整编和轮换,驻军已达六万。这是柯三畏守淮几年年的家底,六万人钉在淮河南岸,盯着对岸清军的一举一动。 清廷那边的增兵态势越来越明显,康熙处置了涉事官员稳住朝局之后,把腾出的精力重新投向了南线,从山东、河南、直隶轮番调兵南下,固镇大营的兵力和工事一日比一日厚。 六万人守徐州不算少,但要攻过去远远不够。吴世璠不打算现在攻,但得让柯三畏手里有足够的本钱,在守的同时能够蓄力。 兵部接到朱批之后动作极快。正月初九,第一批北运的军械从南京军器监总库装车起运。燧发枪三千支、连珠铳五百支、八磅长炮二十门、十二磅长炮八门,装了整整一百二十辆大车。 随行的还有火药两万斤、铅弹十五万发、铁弹两千枚。押运的校尉怀里揣着戴梓亲笔签发的军械调拨单,上面盖着皇家科学院的大印。 这批军械走的是陆路,从南京出发,经滁州、凤阳,沿驿道一路北上。 正月里道路泥泞,前几日的冬雨把官道泡得翻浆,车轮陷进泥里半尺深,拉车的骡马喘着粗气往前挣。押运的兵士们每隔几里就要停下来清点一次,看油布有没有被雨水浸透,看火药桶有没有受潮。 最沉的是那二十八门炮,每门炮配一辆专车,炮管用麻绳捆扎结实,炮口堵着油布塞子,车轮包了铁箍,即便如此走在泥路上还是歪歪扭扭地晃。押运的队伍走了整整十天才到徐州城外。 正月十九,第一批军械车队抵达徐州北门。 柯三畏带着两名副将站在城门洞里,看着那一百二十辆大车依次驶过城门前的吊桥。车上的油布被一路上的泥水溅成了灰褐色,掀开来里面仍是干燥的。 燧发枪的枪管用油纸裹着,连珠铳的弹轮用棉花塞得严严实实,火药桶外层刷了桐油,一桶一桶码在车斗里,整整齐齐。柯三畏随手打开一只火药桶的盖子看了,灰黑色的粉末在桶中压得实实的,捻起一撮闻了闻,是上等硝磺配比。他合上桶盖,拍了拍手上的灰。 入库。燧发枪和连珠铳先清点编号,长炮运到铜山脚下的炮营靶场,火药和弹丸分存三处库房,分开囤。 副将应了一声转身去办。柯三畏没有马上走,站在城门洞里看着那支车队最后的几辆大车慢慢从吊桥上经过。 他认得车上那些武器——燧发枪是军器监第三批的货,枪管比第一批长了二寸,准星多了一道校准槽。 连珠铳是第四批改进型,弹轮从九发增加到十二发,复位扳手的位置做了调整,装填起来更快。至于那二十八门炮,八磅长炮的炮管壁比旧款薄了一分,同等重量下射程远了将近五十步。这些细节戴梓在随车文书里写得清清楚楚。 十天之后,第二批车队抵达。这次走的是水路,从南京经运河到淮安再转入徐州内河,比陆路快了三天,但运载量小一些。船上装的是火药三万斤、铁弹两千五百枚、燧发枪两千支、连珠铳三百支。 随船还到了十二名戴梓派来的军器监工匠,专门负责对新到火器进行组装调试和故障维修。其中一名老工匠姓郑,在军器监干了七年,经手过的燧发枪超过五千支。 他下了船连住处都没安顿就直接去了城东的库房,开封检查第一批到货的枪械有没有在运输途中磕碰损伤。 正月二十九,最后一批增援兵力抵达——从武昌军区抽调来的四个营,整整一万人。 武昌的兵在南方诸军中算是离北线除了京畿地区是的,虽然野战经验不如徐州军丰富,但纪律和操练底子不差,燧发枪训练已经完成了九成。 带队的是个四十出头的中年将领,姓周名德胜,原是李成林手下的副将,从武昌起兵时就跟着李成林打了两广,实战经验不少。他向柯三畏报到时带着全营的花名册和装备清单,每一项都工工整整,连每杆燧发枪的编号都抄在册子最后面。 一万人住进了徐州城东新搭的营房里。那些营房是去年冬天赶建的,木梁加夯土墙,顶上铺着茅草,虽然简陋但干燥避风。 新的兵士们到来的当天,周德胜就把各营按燧发枪手和连珠铳手分开编组,准备等器械到位后立刻开始合练。 二月开头那几天,徐州城外热闹得不像一座边境重镇。北门的官道上,运送军械的车队、补充粮草的民夫、新到的兵士、从各州县赶来服役的工匠和兽医,混成一条绵延数里的长龙。 徐州府衙的官员们忙得脚不沾地,粮仓调度、营房分配、药材储备、马匹草料,每一样都急等着人来办。连城里的几家铁匠铺都被征用了,昼夜不停地修补新到的火炮的炮架和车轮。 铜山脚下的训练场上,从正月十九第一批军械入库开始,枪声就几乎没断过。 新到的燧发枪和连珠铳配发到各部之后,柯三畏把六万老兵和一万新兵混编重排,成立了三个混成协,每协辖两万余人,各配长炮二十门、连珠铳四百支。六个步兵营轮流出操,每天早上燧发枪手先上,下午连珠铳手接替。 新来的那二十门八磅炮和八门十二磅炮被拖上了铜山高地的北坡,炮手们在那里重新测距、标定射界,把对岸清军的营垒位置编成射表。十二磅重炮的射程比八磅远了将近两百步,炮手们需要重新熟悉弹道落点。 二月十二那天,柯三畏登上了铜山高地。 他站在那个已经站了七年的位置,左手扶着断臂,右手举着单筒望远镜往北望。 淮河对岸的景象跟正月比起来又变了。他数了数,沿河一线的营垒已经超过十五座,最西面靠近凤阳方向又多了一座,木栅栏崭新,营中民夫还在夯土筑墙。 满洲八旗的旗号密度更大了,正黄旗和镶黄旗插在了正中央最显眼的位置,旗面上那条金龙绣纹隔着数里仍能隐约辨认。 渡口的炮台修成了双层,下层摆着那些铁炮,上层架了木板台面,上面放着一排铁砂罐子,大约是准备应对渡船冲击时用的。沿河新挖的壕沟把整条北岸切得七零八落,灰褐色的新土在枯草中间格外扎眼。 索额图还在添人。固镇大营周围的附属营地从去年的五六处变成了至少十处,炊烟密得像一座中等县城的屋顶。康熙在把他的精锐往淮河这边压,从山东、河南、直隶抽调的兵力源源不断地南下,好像要在这条河的北岸筑起一道铁壁。 柯三畏放下望远镜,没有多看。他转身往山下走的时候,北风比年前小了些,但仍然是冷的,灌进他空荡荡的左袖管里把那截布料鼓成一面小旗。 远处铜山脚下的训练场上,那支刚混编完成的混成协正在操演步炮协同,燧发枪三段击的排枪声和连珠铳的轮射声交替响起,中间夹着炮手们拖着长炮变换阵地的号子声。新到的十二磅重炮此时正在北坡上试射,一声闷雷从高地下方滚过,铁弹带着尖啸掠过淮河上方的天空,在对岸清军营垒前方的河滩上砸出一道水柱。 柯三畏听着那炮声往营房走,步伐不快不慢。指挥所桌案上的地图已经换了新的。旧的那张图被他用炭笔涂得太满,每一个渡口、每一段河床深度、每一处清军营垒的位置和变化都密密麻麻标着,边角挤得几乎没有空白。二月初柯三畏让人换了一张更大的,画工重新描了北岸的地形,留出足够多的空白来容纳他接下来的观察。 他坐下来,右手拿起炭笔,在地图北岸最西面新添的那座营垒旁边画了一个圈。然后他换了朱笔,在淮河南岸画了一条粗线,线比从前更厚、更长,从凤阳对面的河岸一直画到宿迁方向。线的北侧是满图密密麻麻的炭笔标记,线的南侧是他自己这边的布防和营地分布。 柯三畏看着那道朱线,看了很久。门外训练场上的枪声又响了一轮,比方才更密了。连珠铳手们的轮射节奏已经明显比月初快了,弹轮转动的咔嗒声和扳机扣动的脆响混在一起,从指挥所半掩的木窗里灌进来,像一列铁车碾过夯土路面。 他把朱笔搁下,靠进椅背。地图上那条朱线横贯东西,粗厚沉实。线南边是他守了七年的地方,线北边是对面那个已经添了整整一个冬天的对手。他们都在这条河的两岸做同一件事。 他站起身来,走到门边推开那扇半掩的木窗,北风裹着训练场上淡淡的硝烟味涌进来。铜山脚下那一片黑压压的人影正在重新列阵,炮手们把炮架调转方向准备下一轮试射,连珠铳手们蹲在地上擦拭弹轮,燧发枪手们把枪托顿在膝上检查燧石。 七年前他刚到徐州的时候,手里只有两万多人,火绳枪大半,长炮不足二十门。如今他面前站着的六万老兵和一万新兵,手里握着的是第三批和第四批的燧发枪和连珠铳,身后库房里堆着五万斤火药的铁桶和整箱整箱的铅弹铁弹。 窗外的炮声又响了,十二磅重炮的铁弹划出一道低平的弧线,飞过淮河上空,落在北岸清军最东面那座营垒前方的空地上。隔着六里地传过来的响声已经听不太真切了,但柯三畏看见了那道水柱和烟尘溅起来的样子。 他关上窗,走回案前坐下,把那张地图又往自己面前挪了挪。北面的标记密密麻麻,南面那道朱线粗厚沉实。他拿起炭笔,在新的空白处又添了一笔——是今早在望远镜里看到的,正黄旗营地后面的那排新搭的晾粮架。 (第七卷 第三十六章完) 第37章 汉中整军 本章节内容正在手打中,当您看到这段文字,请您稍后刷新页面看是否已经更新,如果长久未更新,请通过下面反馈联系我们! 特殊时刻,请大家多多收藏支持:(.ilwxs)穿越清初:吴周天下 乐文小说 如有问题请点击此处反馈给我们 第38章 全军换装 肇兴七年三月初一,南京应天府。 春汛来了。 长江水涨了三尺,秦淮河两岸的柳条抽出了新绿,细碎的嫩芽从枝条上密密麻麻地钻出来,在晨风里摇晃着。沿河的石阶被春水浸了半截,青苔泛着一层油亮的光。 南京城的天空不再是冬末那种灰蒙蒙的色调了,变成了一种透亮的浅蓝,远山轮廓清清楚楚地浮在天际线上。 但吴世璠没有工夫看风景。 御书房的案上堆着四份报告,分别来自兵部、工部、海军衙门和皇家科学院。四份报告说的是同一件事——大周军队正在经历一场前所未有的全面换装。 兵部的报告最厚。 陆军总兵力四十五万,经过肇兴六年冬天的整编和补充,各战区的编制全部统一,每营一千二百人,每协三千六百人,每镇一万二千人。 全军划分为五大战区加汉中,徐州独立方面军,各部的兵力、装备、驻地、粮秣和弹药储备都已经录入新编纂的《全军经制册》。 工部的报告附着一张表,列出了各军器监分厂的产能。南京总厂、武昌分厂、南昌分厂、成都分厂,四座军器监同时在运转,每月合计新产燧发枪逾两千支、连珠铳三百支、长炮五十门。 这不是戴梓在皇家科学院里敲打出来的样件,是手戳流水线上日夜不停的量产。 吴世璠知道这意味着什么——光是火药和铅弹的原料供应,工部就要调度南方十一省二十多个州县的山林、矿场和工坊。 上个月江西吉安的硝矿又开了两条新矿道,郴州的铅矿也增加了采掘班次,每条矿道下面都有上百人三班倒地凿石运料,把矿石从山肚子里掏出来,运到附近的熬硝厂和冶炼坊里加工成成品的火药和铅弹。那些厂子冒着日夜不绝的烟,工人们手上被硝石水浸得发白发裂,但没有一个人停下来。 海军的报告比预期更厚。 海军提督马宝在厦门坐镇,第二批次扩编已经全部完成。战船从一百二十艘增至一百八十艘,其中新增的六十艘里有一半是新式平底大船,专为近海作战和物资运输设计,吃水浅、装载量大,可以沿运河和长江水系深入内河。 海军官兵从一万五千人增至两万五千人,新招募的一万人正在厦门和宁波的训练基地里进行海上操练。马宝在报告末尾用朱笔加了一行附注: “海情司已开始运转,台湾、浙江两处观察哨每日送回北方沿海船讯。康熙在天津和登州的造船进度臣已悉数掌握,清廷目前下水的大型战船不足二十艘,与我水师相去甚远。” 吴世璠把那行附注看了两遍,在下面批了一个字: “好。” 皇家科学院的报告最薄,但内容最沉。戴梓亲笔写的,字迹比往常潦草了些,显然是在工坊里抽空写的。报告里只有两件事: 第一,蒸汽机第三次改良已经完成了理论验证,至从在广西种出橡胶树后,新型橡胶使得密封性比第二代提高了三倍不止,可以连续运转三个时辰不泄气,等到密封件的材料问题解决,就可以正式投入织造和采矿; 第二,连珠铳第四批改进型的模具已经定型,十二发弹轮的故障率从前两批的三成降到了不到一成,可以大面积量产配发主力部队了。 吴世璠把四份报告摞起来放在案角,闭了闭眼。 四十五万陆军、一百八十艘战船、两万五千海军官兵、两千支燧发枪和三百支连珠铳的月产、二百四十门长炮送到汉中之后又新增的产能——这些数字叠在一起,已经把南方十一省的每一个角落都牵进来了。 矿山的凿子、锻炉的铁锤、矿道里运石料的骡车、熬硝工坊里日夜腾起的白烟、兵工厂里磨枪管的砂轮、造船厂的龙骨铺在船台上等着铆钉和桐油——所有这些声响汇在一起,像一座巨大的铁钟在南京城的地下缓缓转动。 他拿起笔,在兵部报告的总校阅栏里签了名,又补了一行批语: “换装完成后,各战区报实存弹药及训练消耗,每月一报。缺额者提前三月呈请补充,不得临时报急。” 兵部的报告发出去的当天,南京军器监总厂开始实施三班倒。此前总厂只有两班,入夜之后就熄火了。 三月初二的傍晚,吴世璠批完报告后的第二天,总管事的折子递了上来,请求将总厂的开工时间延长到十二个时辰不间断。吴世璠准了,另加了一笔:武昌、南昌、成都三处分厂照此办理,各厂新增的工人工食银由户部按月拨付,不得拖欠。 三月初五,第一批从武昌分厂出厂的连珠铳第三批改进型运抵南京中转库。两千支,枪管钢色发亮,弹轮上的复位扳手做了弧形处理,装填手感比前几批顺滑了许多。 戴梓亲自到库房抽查了其中五十支,试射结果全部合格,每支的连射故障率低于半成。他在抽检报告上签了字,库房的主事才敢开调拨单,把枪分装到各战区。 三月初十,海军第三分舰队在宁波外的海面上完成了为期五天的新船试航。十二艘新式平底大船满载火炮和补给,在风浪中航行了二百里,船体没有一处渗漏,转向灵活度比旧型提高了三成。 马宝收到试航报告后立刻下令:该型号即刻投入量产,厦门船厂和宁波船厂各增建六艘,赶在夏汛之前完工。 三月中旬,各战区陆续上报换装进度。 进度最快的是京畿卫戍区。李成林在南京城外练了四万预备兵,燧发枪换装率已经是各战区里最高的,接近八成。他在报告中写道: “京畿卫戍区全部燧发枪换装预计四月完成。连珠铳尚缺一千二百支,请军器监优先补给。”吴世璠批了:“连珠铳先拨京畿八百支,余四百支待下月补。” 其次是武昌战区。李成林调任京畿之后,武昌由副将接手,那里靠近汉水航道,从南京来的军械运输方便,换装率也到了七成以上。 南昌和杭州两个战区稍慢,只有六成上下,但报告里都写明了具体缺口数量和预计完成时间。最慢的是广州战区,离南京最远,海路绕行耗费时日,换装率还不到五成。吴世璠在报告上批:“广州、福建沿海各营的火器可通过海路直运,责成马宝调拨四艘战船转为运输船,专供南线运械。” 整个三月,南京城外的驿道上,运送军械的车队几乎日夜不断。从军器监总厂的大门出来,往北走滁州、凤阳方向的路上,每隔几里就能遇见一辆满载燧发枪木箱的大车。 往西走芜湖、九江方向的路上,运的是长炮的炮管和炮架零件,用麻绳捆扎在驮架上,骡马走得慢,但一车一车从不停歇。往东走镇江方向的运河水道上,平底沙船装着一桶一桶的火药和铅弹,船夫们撑着长篙逆流而上,船行虽慢,但船上的人日夜轮班,靠岸装卸几乎不花时间。 每一辆大车、每一艘沙船、每一匹驮马上驮着的,都是三个月之后北伐时决定胜负的东西。一颗铅子打在清军身上就少一颗铅子,一桶火药炸响就少一桶火药。 但南方十一省三月初的每一天都在把它补上来。矿山的凿子、锻炉的铁锤、熬硝工坊的白烟、兵工厂的砂轮,全在昼夜不停地往外吐着。吐出来就装车、装船、上路、北上,流向前线每一个需要它的地方。 三月十八那天傍晚,吴世璠从御书房出来,独自走到了军器监总厂的外面。他没有带侍卫,没有乘轿,就是穿着常服沿着秦淮河走过去的。 总厂在东城墙外三里处,一排灰砖砌的厂房占了好大一片地,烟囱有七八根,此刻正一齐往外冒着灰白色的烟。隔着围墙就能听见里面的锻锤声,铁砧上铛铛铛的敲打声,砂轮磨枪管的滋滋声,还有工匠们喊号子的声音混在一起,像一头巨兽在围墙后面喘息。 吴世璠站了一会儿,只是看着那道围墙和那排烟囱。他知道围墙里面有上千名工匠此刻正在灯下赶工,砂轮上的火星溅在油布围裙上,锻锤砸在烧红的铁料上,模具里的钢水慢慢冷却成下一杆燧发枪的枪机。他们中有些人已经连续干了两天一夜,靠在墙根眯了一觉又爬起来接着干。能多出一杆枪是一杆枪。多一杆枪就多一分把握。他看了大约一盏茶的工夫,然后转身往回走了。 走在秦淮河边的青石板路上,他听见远处传来操练的号子声——是城东的京畿卫戍区新兵营正在夜操。 三万人在月光下练队列,步伐声隔着几里地都能听见。那声音和军器监的锻锤声混在一起,分不清哪个是铁哪个是人的脚步声。都是一个东西——大周的底子在变硬。从矿山的凿子到锻炉的铁锤到新兵的皮靴到战船的龙骨,所有东西都在往一个方向汇聚。 他回到御书房的时候,案上又多了一封军报。是汉中来的,牛皮纸封套上带着山道上的尘土和夜露的潮气。吴世璠拆开封口,抽出里面的信纸。 夏国相的笔迹粗犷有力,两页纸不到三百字,内容他已经能背下来了——八万兵整编完成,二百四十门长炮部署就绪,三处前哨建成运转。信的末尾加了一行字:“唯火器尚缺三成,盼军器监加快赶造。” 吴世璠看完信,提笔在末页空白处写了一行小字回复: “连珠铳一千支、燧发枪五千支、长炮三十门,三月末启运,四月中抵汉中。弹药随船加拨一倍。” 他搁下笔,把回信折好,封缄,滴了火漆,交给门外的信使。信使接过信转身就走,步伐急促,靴底踏在青石板上的声音在夜色里清脆而短促。 吴世璠走回案前坐下。案上四份报告还在,他拿起来又翻了一遍。四十五万陆军、一百八十艘战船、两万五千海军、月产两千支燧发枪和三百支连珠铳。 这些数字在纸上只是一排排墨字,但他知道每一杆枪都是实打实的铁和钢,每一艘船都是实打实的木料和桐油,每一个人都是实打实的汉子。从江西吉安的硝矿底下到厦门船厂的船台上到南京军器监的锻炉前到汉中城北的校场上,所有人都在做同一件事。 窗外的月光照在青砖地上,白得像铺了一层霜。远处军器监的烟囱还在冒着夜烟,锻锤声隐隐约约地传过来,隔着几道城墙,闷闷的,像一颗巨大的心脏在南京城的东面沉沉地跳着。那声音一夜都不会停。 明天早上太阳升起来的时候,又会有一批新的燧发枪从流水线上下来,装车北上。后天还会有一批,大后天也会有一批。一直持续到所有部队都拿到新枪、新炮、新弹为止。他吹熄了油灯,在月光里坐了一会儿。远处那锻锤声还在,一下一下地敲着,像是丈量着时间,丈量着从南京到北京的每一段路。 (第七卷 第三十八章完) 第39章 议会二次会议 本章节内容正在手打中,当您看到这段文字,请您稍后刷新页面看是否已经更新,如果长久未更新,请通过下面反馈联系我们! 特殊时刻,请大家多多收藏支持:(.ilwxs)穿越清初:吴周天下 乐文小说 如有问题请点击此处反馈给我们 第40章 高薪养廉三周年 肇兴七年七月初三,南京应天府。 入伏了。 秦淮河两岸的柳条被连日的暑气晒得蔫垂下来,叶子卷了边,颜色从浓绿褪成了灰绿。沿河的石阶被太阳烤得发烫,赤脚踩上去需要踮着脚尖跳着走。 南京城的街道上行人少了大半,只有早晚两头才热闹起来,正午时分连狗都趴在屋檐底下伸着舌头喘气,一动不动。城门口的哨兵换了薄布夏装,帽檐下压出一道道汗印子,但腰板依旧挺着。 但御史台的院子里没有暑气。那间专门存放案卷的大屋,窗子常年关着,只留一条指头宽的缝透气,怕日头晒坏了堆积如山的纸质卷宗。 走廊两边的墙上挂着竹帘,帘子里面透出来的是阴凉,人走进去便觉得脊背一凉。御史台的官吏们穿着洗得发白的青布袍子,进进出出地搬着厚厚一摞文书,脚下的步子比外面街上的人快了一倍。 都御史杨沛今日没有在御史台的衙门里。他坐在通往御书房的长廊尽处等候召见,手里的卷宗册子被他攥了一路,边角都被手心的汗浸软了。 他已经六十二岁了,在御史台都御史的位子上坐了三年。这三年他罢过十七名贪墨官员的官,其中两名还是他的同年同乡,南京官场私下管他叫杨铁面。 但今日他手里这卷册子跟以往那些都不太一样。往常他呈报的都是弹劾某一个人的折子,今天手里这份是整个御史台四百六十七名官吏用了三个月的时间,走遍了南方十一省所有府州县,把肇兴四年到七年这三年间每一件贪腐案、每一次审计、每一笔追缴的赃银全部梳理了一遍之后汇总出来的总卷。四百多页纸,十几斤重,他一个人抱了一路,右手的指节都凹出了印子。 廊道尽头传来脚步声。一名年轻的内侍走到杨沛面前欠了欠身:杨大人,陛下请您进殿。 杨沛站起来的时候膝盖响了一声。他抱着那卷沉甸甸的册子走进了御书房。 吴世璠坐在案后。今日他没有穿大元帅服,换了一身月白色的薄纱夏衣,领口微敞着,手里握着一柄青瓷茶盏。案上摊着一幅字帖,墨迹还没干透,显然是他方才正在临帖。见杨沛进来,他把茶盏搁下,示意内侍搬了一把椅子放在案前。 杨卿请坐。这么厚的卷宗,站着说话怕是撑不住。 杨沛躬身行了礼,在椅子上坐下来,把怀里那卷册子放在案上。册子落地的时候发出一声沉甸甸的闷响,封皮上烫着四个字:廉风三年。 吴世璠的目光落在那四个字上,没有立刻去翻。他看着杨沛额角渗出的汗和花白鬓角上沾着的尘灰,沉默了一息: 杨卿从御史台一路走过来,走了多久? 回陛下,约莫走了两刻。 这么厚的卷宗抱着走两刻,杨卿到了朕这里该先喝茶。吴世璠朝内侍抬了抬手, 给杨大人上盏凉的。 内侍应声去了。杨沛坐在椅子上,双手规规矩矩地搭在膝上,腰背挺得笔直。内侍端了一盏凉茶来放在他手边,他端起来喝了一口,喉结上下动了动,然后把茶盏放回案角。 吴世璠没有再催促。他等杨沛咽下了那口茶,气息匀了匀,才伸手把那份册子拿过来翻开。第一页是总纲,上面的字是杨沛亲笔写的,笔迹端正工整,每一笔都收得干净利落。吴世璠从第一行开始读—— 肇兴四年三月,陛下下诏颁行《百官禄秩新例》,定九品十八级官俸,较洪武旧制增三倍有余。同年四月,御史台奉旨拟定《官员考成条例》及《赃罪从重新规》,于肇兴四年六月起施行。迄今已届满三年。 三年之间,御史台查办贪墨案件共四百六十二件,涉及官员七百一十九人。其中知府以上四十七人,知县及以下六百七十二人。追缴赃银总计白银一百三十七万四千两,田产房屋折银一百一十九万两,合计两百五十六万四千两。 与肇兴元年至三年相比,贪墨案件数量下降六成有余。 官员家眷经商、收受下属礼金、借婚丧嫁娶之名聚敛等情形,较三年前明显减少。各府州县所报,民间对官吏口碑较前三年改善明显,拦轿告状、聚众鸣冤等事减少了七成以上。各府县长官三年考绩中,因廉能升迁者一百三十七人,因贪墨罢黜者十七人,因庸碌调离者四十六人。 吴世璠看完总纲,没有翻后面的细目。他把册子合上,手按在封皮上,目光从册面移到杨沛的脸上。杨沛端坐着,双手搭膝,正等着他开口。御书房里安静了大约五六息,窗外的蝉鸣隔着窗纸传进来,知了知了地叫个没完。 吴世璠开口了:四百六十二件,七百一十九人。杨卿这三年的手脚不慢。 杨沛微微欠身:臣分内之事。御史台四百六十七名官吏,三年走了南方十一省二百多个府县。有些地方偏远,山路难走,御史骑马进山要走上七八天,一个月吃住都在马背上。但没人抱怨过。臣手底下的人知道自己在做什么。 吴世璠把手指从册面上移开,轻轻叩了一下案面:杨卿,朕问你一个事。那些被罢黜的官员当中,有没有人被冤枉的? 杨沛没有犹豫:有。三年之中,御史台查办案件有六件查错了方向,弹劾了不该弹劾的人。臣事后都做了自查,替他们昭雪了。这六件事在卷宗末尾有专章附录,陛下可以过目。 吴世璠点了下头,把册子翻开到最末几页,果然看到了一章附论,写的是御史台自查自纠的六起错案及纠正过程。字迹仍是杨沛的,但墨色淡了些,大约是后来补写的时候换了一方新墨。吴世璠看了几行就合上了册子。 杨卿做得好。查错了的自己翻案自己纠,这才是御史台该有的样子。 杨沛的神色始终没有什么变化,听到做得好三个字时也只是略略垂了下眼帘。他开口的时候声音平稳: 陛下,臣还有一件事要禀。这份卷宗里统计的是贪墨案件的数量和金额,但有一件事数不出来——民心。臣这三年走的地方比前面三十年加起来都多,每到一个府县都会找当地的百姓聊几句。那些人在田间地头、在茶摊上、在饭铺里,他们说的最多的不是我们御史台怎么查案子,而是衙门口的人不那么凶了,要办的事不那么拖了,冬天免的粮票能落到自己手里了。臣以为,这才是我大周这几年最大的变化。 他说完这句话,抬眼看了吴世璠一瞬,又垂下了目光。御书房里安静了一会儿,蝉鸣从窗外持续不断地传进来,像是整个南京城的暑气都压在那一声接一声的鸣叫里头。 吴世璠把那份册子拿起来,在手里掂了掂。十几斤重,四百多页纸,四百六十七名御史走了三年才走出来的东西。他把它放在案角那个专门存放已批文书的格子里,然后拿起笔,蘸了朱砂,在封皮内侧的空白处批了两个字: 继续。 朱笔落在纸面上的时候发出很轻的一声沙响。杨沛远远地看着那两个字的墨痕从笔端流出来,慢慢在纸面上洇开,收了笔锋,一笔一画,干净利落。吴世璠把笔搁回笔架上,抬头看向杨沛: 这份卷宗朕留了。杨卿回去之后,照常做事。三年之后朕还要再看一份一模一样的。 杨沛站起来,躬身行了一礼:臣遵旨。 他转身往外走的时候,脚步比来时轻了些。那卷十几斤重的册子留在了御案上,他出门时两手空空,只在迈过门槛的那一瞬间微微停了一下,像是想起什么,又像是没有。然后他跨过了门槛,顺着长廊往回走去。 吴世璠一个人坐在御书房里,蝉鸣从窗外一阵一阵地涌进来。案上的朱批刚干透,两个字端正地落在封皮内侧,墨色鲜红。他没有再看那份册子,而是把它挪到了旁边,重新摊开方才临了一半的字帖,拿起了笔。笔尖悬在纸面上方片刻,然后落下去。 他写的不是字帖上的内容。他写的是一句他自己心里的话,每个字都落在纸上,笔势沉稳: 得民心者得天下。民心怎么得?让百姓吃得饱、穿得暖、不受冤枉气。吃不饱穿不暖受冤枉气,谁管你是谁,都跟你对着干。 写完这句,他搁下笔,把纸拿起来吹了吹墨迹,叠好收进案角的木匣里。窗外蝉鸣还在继续,一声接一声,不停歇。 杨沛应该已经走出了长廊,正沿着秦淮河边的荫凉道往回走。他的步子比来时轻了,因为那卷册子留在了御书房。但那卷册子里的每一个字、每一桩案子、每一笔追缴的赃银,都已经从纸面上渗进南方各省每一座衙门的梁柱和地面的缝隙里去了。 那些从肇兴四年开始拿着翻了三倍俸禄的知县们,应该还在各自的县衙里埋头批着公文,窗外的暑气和蝉鸣跟他们隔着一道官衙的墙。 他们手里的俸禄是明清时期的三倍有余,贪墨的案子少了六成,或许他们自己也说不清这个变化是怎么发生的——只知道从前需要从别处找补的日子已经过去了。 现在他们可以只靠俸禄过日子,一家人吃饱穿暖,剩下的精力用到该用的地方去。那个变化是从肇兴四年开始的,从一个十七岁的皇帝批的一道手谕开始的,从一笔从海贸税里扣出来补进官俸的银子开始的。 吴世璠把笔洗干净了挂回笔架上,起身走到窗前,推开窗扇。热浪扑面而来,夹着院子里的蝉鸣和远处城墙根下隐约的市声。 秦淮河上的水光在正午的太阳底下白亮白亮的,晃得人眼睛发酸。但河边的树荫底下坐着几个歇脚的挑夫,正捧着粗瓷碗喝水,碗里的茶水是免费凉茶摊上打的,每一年夏天都有。从肇兴四年到现在,一年都没有断过。 (第七卷 第四十章) 第41章 大理院独立审判 肇兴七年七月十五,南京应天府。 中元节。 秦淮河上漂满了河灯,纸做的莲花托着一点烛火,顺水缓缓东去,远远近近地连成一道流动的光河。 两岸的石阶上蹲着烧纸钱的人,火光映在脸上明灭不定,纸灰被夜风卷起来飘向河面,落在那些河灯旁边,又散开了。这是个祭奠亡魂的日子,南京城的巷陌里弥漫着檀香和烧纸的气味,孩子们被大人管着不许出门,趴在窗台上看河上的灯火。 但大理院的正堂里没有河灯。 那座青砖灰瓦的二层建筑坐落在皇城东南角,离秦淮河隔着两道街墙,中元节的烟火气飘不到这里来。 院墙上爬满了春末种下的紫藤,如今已经开了花,一串一串地垂下来,在夜风里微微晃着。正堂的门楣上挂着一块黑底金字的匾额,上书四个字:明刑弼教。匾额下方的门廊里亮着一盏长明灯,灯油是公费买的,每年换四次,从来不曾断过。大理院的正卿林时中此刻坐在正堂的案后,面对着一摞已经翻了无数遍的卷宗,把最后一行字又看了一遍,然后搁下了笔。 今天是大理院成立以来第一次独立审理一桩地方知府贪腐案的最后宣判日。 案子从三个月前开始。肇兴七年四月,御史台在巡视湖广府的过程中接到了一封匿名举报信,信上署了五个人的名字,全是湖广府下属一个县的乡绅。 举报信的内容很简单:湖广知府梁永清,上任三年,侵吞治河银两一万二千两,勾结当地商号虚报粮价从中吃回扣,又将下属三个知县每年的考绩作为筹码,每季向他们索要银子,数额不等,加起来也有数千两。匿名信的末尾附了几笔账目的摘抄,写得极细,连哪一天送了多少两、经了谁的手都有记录。 御史台接到举报信之后没有声张。他们先派了两名御史乔装成贩货的商人,在湖广府住了将近一个月,暗地里走访了那五个署名人和当地十几户知情的老百姓。 那些人起初不敢说,后来听说来的是御史台的人,才一五一十地把梁永清的底细倒了出来。两名御史的暗访记录加在一起写了三十多页纸,每一个细节都互相印证,没有一处矛盾。 五月初,御史台正式立案调查,派人到湖广府衙查了梁永清三年的治河账目和粮价备案,发现账目涂改痕迹明显,粮价备案与同期市场上的实际粮价差了将近两成。 所有的证据串在一起,梁永清贪墨的数额比举报信上写的只多不少,光是治河银那一项就查出了将近一万五千两的缺口。 六月初,御史台将此案移交大理院。移文上盖着杨沛的官印,附了全部的调查卷宗、证人证词、账目抄本和那份匿名信的原文。 大理院接到移文之后,林时中亲自审阅了全部材料,确认证据充分、程序合规,随即立案。立案当天他就签发了传票,把梁永清从湖广府衙召至南京候审。 梁永清到南京之后被安置在大理院东侧的候审房里,不准离开半步,不得与外界通信。那间房子不大,一桌一椅一床,窗户外面正对着大理院的院墙和那排紫藤花。梁永清在那间屋子里住了将近四十天,每天除了吃饭睡觉就是等着被提审。 六月中旬到七月上旬,大理院开了三次庭。 第一次是宣读起诉书和证据清单,梁永清当庭否认所有指控。 第二次是证人出庭,御史台派了三名证人从湖广来南京作证,其中两人是当初举报信上的署名乡绅,一人是原湖广府衙的账房先生。 那账房先生在堂上把梁永清如何指使他修改账目的过程一五一十地说了出来,梁永清坐在被告席上,脸色从红转白,从白转青。 第三次庭审是最后一次,林时中当庭出示了从湖广府衙调来的原始账簿与御史台抄录的修改版账簿的比对结果,白纸黑字,每一笔涂改都清清楚楚。梁永清看了那份比对之后没有再开口否认,只是低着头坐在那里。 今天是七月十五,中元节,也是宣判的日子。 林时中把案上的卷宗最后核对了一遍,确认所有程序都走完了: 立案手续齐全,传票送达合规,三次庭审均有完整笔录,证人证词经过当庭确认,证据链条完整无缺。他把卷宗合上,抬起头来看了看堂下。堂下坐着两个人。一个是梁永清本人,穿着白色囚服,坐在被告席上,脸色灰白,两颊陷了下去,下巴上的胡茬三天没刮。另一个是刑部派来的一位侍郎,姓赵,五十多岁,花白胡子,坐在堂侧的观察席上。按照大周律法,大理院判定的案件,被告可以上诉至刑部请求复核。刑部有权推翻大理院的判决并退回重审。这是四权分立制度中司法权力内部的一重制衡。 林时中站起身。他没有拿惊堂木,大周律法规定大理院正卿宣判时用文书而非木具。他手里只捧着那卷封好的判词,展开来念。声音不高不低,不紧不慢,每一个字都清清楚楚地送进堂内每一个人的耳朵里: 大理院正卿林时中,奉大周律裁决湖广府知府梁永清贪墨一案。经查,梁永清于肇兴四年至七年任湖广知府期间,侵吞治河银两一万四千八百两,虚报粮价、勾结商号私分差价三千二百两,收受下属节敬银两折合四千六百两。三项合计赃银两万二千六百两。人证物证具在,梁永清本人当庭认罪。大周律第四十七条:官员贪墨逾万两者,革职流放三千里,追缴赃银,永不叙用。依律判决:梁永清革去湖广府知府职衔,流放琼州,追缴赃银两万二千六百两。家属三代不得入仕。即日执行。 他念完之后,把判词放在案上,抬眼看向梁永清:梁永清,你可有异议? 梁永清没有抬头。他的肩膀塌着,整个人缩在白色的囚服里,像是瘦了一大圈。过了很久他才从喉咙里挤出一个字:……没有。 林时中点了下头,把目光转向刑部赵侍郎的方向:赵大人,大理院此案已判。刑部可在三十日内提出复核申请。 赵侍郎站起来,朝林时中拱了拱手,声音四平八稳:刑部收到判决副本后将按期审查,如有异议会正式行文。今日在下只是旁听,不介入审判过程。 他说完重新坐下,从袖中掏出纸笔,低头记了几笔,大约是笔录宣判的内容和梁永清的回应。 林时中把案上的卷宗收拢整齐,喊了一声:退堂。 堂中只有他一个人的声音,在青砖地面上弹了一下,散入了午后闷热的空气里。梁永清被两名衙役从被告席上带了出去,脚步拖沓,白色囚服的衣摆擦着地面发出沙沙的轻响。 赵侍郎也站起来,收好了纸笔,朝林时中微微颔首示意,然后转身从侧门出去了。堂中只剩林时中一个人站在案后。他把那卷判词重新拿起来,展开看了一眼最后一行——即日执行四个字的墨迹已经干了,笔锋收得端正,是书记官抄录时特意加重的。他合上判词,把它放进案旁一只上了锁的木匣里,钥匙转了一圈,咔嗒一声扣紧。 他走出正堂的时候,外面的天已经暗下来了。中元节的秦淮河上灯火通明,隔了两道街墙仍能看见那片暖黄色的光映在夜空上。院墙上的紫藤花在晚风里轻轻晃着,细碎的花瓣落了几片在青石板地上,被夜风吹得打转。 林时中站在门廊下,抬头看了一眼天。今天的月亮是满的,但被秦淮河上的灯火照得不太显眼,只在东边的天际线上方挂着一层淡淡的银白色。他站了一会儿,听见院墙外面传来河边放河灯的人低声念叨祈福的声音,断断续续的,混在水声和风声里,像远远的潮。 第二天上午,这份判决的副本被送进了刑部衙门。 赵侍郎坐在自己衙署的案前,把那卷判决从头到尾看了三遍。第一遍看事实认定,第二遍看证据链条,第三遍看量刑依据。他看完了之后把卷宗放在案上,对着它坐了很久。刑部有三十天的时间决定是否复核,他可以挑刺,可以从程序上找漏洞,可以把案子打回大理院重审。 但他反复看了三遍之后发现自己挑不出什么刺来——程序的每一个环节都合规,证据每一环都闭合,量刑也严格按照大周律的条文来判的。 赵侍郎在案前坐了大约一炷香的工夫,然后提笔在卷宗的封皮上写了两个字:留中。意思是暂不处理,等三十天的期限到了自动生效。这意味着刑部默认了大理院的判决,不会再发起复核。 这份写有二字的卷宗,在三天之后被送回大理院归档。林时中拿到它的时候翻开看了一眼封皮上那两个字,没有露出什么表情。他把它放进案旁那只上了锁的木匣里,和那份判词放在了一起,钥匙转了一圈锁好,又退出来,拔下钥匙,收进自己贴身的衣袋里。 那一天是七月十八,距离中元节过去了三天。秦淮河上的河灯早就飘远了,纸灰也被风刮干净了,南京城恢复到了寻常夏日的模样。大理院正堂门楣上那块黑底金字的匾额还是安安静静地挂在那里,匾上的四个字被午后的日光晒得泛着一层暗沉沉的油光。 林时中从正堂走出来的时候,院子里那排紫藤花的末茬已经谢得差不多了,剩几串蔫垂的褐紫色挂在绿叶丛中。 他沿着院墙走了一圈,伸手把一枝垂得太低、快要扫到地面的藤条扶起来搭回了架子上。那只手没有戴官印,没有持卷宗,只是搭了一下那条紫藤。然后他松了手,转身往廊道深处走去,脚步不快不慢,踏在青石板地上的声音均匀而沉稳。 与此同时,那份判决的第一份抄本已经送到了御书房。 吴世璠坐在案后看完了全文,从头到尾,一字不漏。他看完之后没有批朱,没有写任何字,只是把它放在案角,跟杨沛那份高薪养廉三周年的报告放在同一格里。 然后他重新拿起了笔,接着写那份写到一半的关于北伐前最后一次全军物资调拨的批复。笔尖落下去的时候稳当而从容,每个字都跟往常一样端端正正,不因刚才读到的那份判决而多颤一毫。 但那只放在案角格子里的大理院判决书,和它旁边那份高薪养廉的报告,以及更早之前沈逸之送来的议会通过的《田赋法》和《海贸法》修正案,此刻正并排躺在那只格子里,彼此挨着,安安静静的。每一份上面都盖着各自衙门的大印和签名,各自代表着一个独立的权力分支。它们之间谁也不统属谁,最终都在这里。 (第七卷 第四十一章完) 第42章 爆涨的海关税收 本章节内容正在手打中,当您看到这段文字,请您稍后刷新页面看是否已经更新,如果长久未更新,请通过下面反馈联系我们! 特殊时刻,请大家多多收藏支持:(.ilwxs)穿越清初:吴周天下 乐文小说 如有问题请点击此处反馈给我们 第43章 火器新篇 肇兴七年十月十六,南京应天府。 晚秋的日头斜斜地挂在城墙上方,把南京城里的瓦顶染成一片暖金色。秦淮河两岸的柳条已经落了大半,剩下几根光秃秃的枝条垂在水面上,随波轻轻晃动。 南京城忙碌了一天,此刻正缓下步子来,街面上推车挑担的吆喝声比正午稀疏了不少。 但皇城东南角那片灰砖围墙里,动静才刚刚上劲儿。 皇家科学院的工坊门口,七八个工匠正围着一只半人高的木箱子拆封。箱子是从军器监总厂那边刚运来的,外面钉着十字交叉的木条,缝隙里塞着干草,封口处还打着火漆。 一个老工匠拿撬棍别开木条,掀开顶盖,里面是一层油布,揭开油布,露出了乌黑的铁灰色——一套全新的连珠铳第四批改进型模具。 站在旁边指挥的是一个二十多岁的年轻人,叫陈三贵,是戴梓手下最得力的一名助手,跟了戴梓将近五年。 他弯腰探手进去摸了摸模具的表面,指腹贴上去来回滑动了一下,然后抽出手来在围裙上蹭了蹭: 表面光洁度比上一批好。戴大人说的那种打磨工艺确实管用,砂轮多走两遍就是不一样。 旁边的人凑过来看,七八颗脑袋挤在木箱上面。陈三贵退后两步,抬头看了一眼工坊深处的方向。戴梓还在后面那间半露天的工坊里调试蒸汽机,今天还没顾上这边的事。陈三贵想了想,说: 先把模具搬进去,架到二号台上面。枪管和弹轮的试铸件分开码。等戴大人忙完蒸汽机那边再来看。 几个工匠应声动手,把模具从木箱里抬出来,一人托一头小心翼翼地往工坊深处挪。 那套模具比上一批的重了将近二十斤,主要重量集中在弹轮型腔那一块,铸件壁厚增加了,弹轮的容量从九发涨到了十二发。模具表面泛着均匀的铁灰色,没有肉眼可见的气孔和砂眼,光用手摸就能感觉到那股子扎实的质感。 戴梓忙完蒸汽机那边的事已经是申时了。他擦着手上的油污穿过院子走进工坊正间的时候,几个工匠已经在二号台上把那套新模具装好了。 陈三贵正在旁边的一张木桌上摊开一份图纸,图上画着连珠铳第四批改进型的完整结构剖面。戴梓走过去,先没看图,俯身凑到模具跟前看了看型腔的闭合面,手指在咬合处摸了一圈,然后直起身来对陈三贵说: 第一炉铸件什么时候能出? 明早。铁水已经化了,今晚浇铸,明早开模。戴大人要不要盯着浇铸? 盯着。戴梓说,今晚不回去了。 他把围裙重新系紧,从墙角抄起一只铁钳走到炼铁炉旁边去了。那炉子里的焦炭正烧得通红,铁料在坩埚里化成了一汪白亮亮的液体,时不时冒几个气泡。 戴梓站到炉口附近,火光映在他脸上把眼窝和颧骨的阴影照得格外分明。他朝炉工打了个手势,示意开始。 铁水被倾入模具的那一刻发出滋滋的声响,白烟腾起来弥漫了半边工坊。戴梓眯着眼透过白烟盯着铁水流注的线路,看着它顺着浇口缓缓灌满整个型腔。 最后一滴铁水落下去之后,他放下铁钳,退后一步,站在二号台旁边一动不动,看着那只模具在余温中慢慢冷却。旁边的工匠没有人出声,只有炉火还在噼啪地烧着。 那天夜里戴梓没有合眼。他搬了一把木凳坐在二号台旁边,脚边放着一只粗瓷茶碗,茶早就凉透了也没喝。 夜风从工坊半敞的门窗间灌进来,把他围裙的下摆吹得微微抖动,但他一直没动,直到天快亮的时候才站起来走到模具前面,用手背探了探表面的温度。铁摸上去是温的了,不烫手。他对旁边蹲了一夜的值夜工匠说: 模具被小心地打开。十二发弹轮的粗坯躺在型腔里,表面呈暗灰色,带着铸件特有的粗糙质地,但轮廓清晰,十二个弹槽的开口大小均匀,边缘没有明显的飞边和缩孔。戴梓把它从模具里取出来,翻来覆去地看了两圈,用手指把每一个弹槽的内壁都探了一遍,然后用一块细砂布把表面简单打磨了几下。 他把弹轮装到了预先备好的一杆枪身上,咔嗒一声卡进了枪身侧面的卡槽里。复位扳手的位置比上一批往左移了两寸,戴梓握住枪身做了一次装填动作——右手拇指顶住复位扳手往前一推,弹轮转了一格,下一发弹子滑入膛内,整个过程顺畅平稳,手掌不用再伸到远的地方去够那个卡榫了。 他的嘴角动了一下,没有笑,但眉眼之间的那根线松了半分。 天亮之后陈三贵带着其他工匠来上工,看见戴梓还蹲在二号台旁边摆弄那杆枪,脚边那碗凉茶已经结了一层薄灰。陈三贵把茶碗换了一盏热的放在他手边,没惊动他,自己带着人去旁边的试射场上布置靶位了。 试射安排在午后。 科学院工坊后面的那条空地上立了五排靶子,从五十步开始每排往后延伸五十步,最远的到二百五十步。靶子是半寸厚的松木板,刷了白灰,板面上画了红心。戴梓带着那杆装好新弹轮的连珠铳走到五十步的射击位上,旁边站着陈三贵和两名负责记录的工匠。 戴梓把枪托顶上肩窝,拇指推了一下复位扳手,扣动扳机。砰的一声,五十步靶板红心正中多了一个圆孔,松木屑飞溅出来落在靶架前面。他没有停,拇指再次复位,再扣,砰。砰。砰。砰。 十二发弹子打完,用了不到三十息。五十步的靶板被打了十二个洞,最远的偏离红心不到两寸,最近的直接穿在了红心的正中央。 陈三贵跑过去把靶板换了,又插了新板在更远的距离上。戴梓退了五十步,站在一百步的位置重新装上第二只弹轮。同样的动作重复了十二次。 一百步靶板上的弹孔分布比五十步的散了大约一寸,但全部落在靶面范围之内,没有一发射飞。打到最后一发的时候枪管已经有些烫手了,但复位扳手的动作还是一样顺畅,拇指顶过去咔嗒一声到位,没有滞涩感。 戴梓放下枪,让陈三贵去记数据。他自己在原地站了一会儿,把枪横过来看了看枪管里膛线的磨损情况,又摸了一下枪管中部和靠近弹轮接口处的温度。 烫,但没有烫到变形的地步。他把枪搁在旁边的木架上,从怀里掏出一本巴掌大的册子和一截炭笔,蹲在地上把刚才的数据一条一条记了下来: 五十步散布径两寸,一百步散布径三寸半,二百步散布径约七寸,弹轮复位顺畅度优于第三批,单手装填时间平均减少了三成以上。 写到枪管温度那一行的时候他停了一下,笔尖在纸上顿住了,想了想才继续写了一句备注: 连续射击十二发后枪管中部温度较高,手感估计超过烫手界限约两成。后续需关注枪管散热问题,必要时考虑增加枪管壁厚或调整膛线深浅以降低摩擦生热。 他写完这句话,把册子合上塞回怀里,站起来活动了一下蹲麻了的腿。 陈三贵从靶位那边跑回来,手里端着两张靶板:戴大人,五十步和一百步的都在这了。二百步的还没收。两百五十步的板子上打中了七发,五发在靶面内,两发擦着边出去了。再远就没试了,再远估摸着弹子落点不稳。 戴梓接过靶板看了看,目光在两百五十步那块板上停了片刻。五发在靶面内,两发擦边。两百五十步的距离上弹道开始飘了,铅子在飞行末段失速导致散布骤然扩大,这个速度和膛线的配合已经到了极限。 如果换一种火药配方增加初速,或者把枪管再延长一截来增加火药燃烧时间,也许能把这最后几十步的有效射程再往上顶一顶。这个念头在他脑海里闪了一下,他把它压住了,把靶板还给陈三贵,开口说了一句: 今天就这样。把所有的数据整理成一份报告,明天上午送到我桌上来。模具定型了,让军器监照着这套开始批量翻模,要求他们月底之前完成第一批二百套的翻模和试铸。 他往工坊走回去的路上又停了一下,回头看了一眼远处那块两百五十步的靶板还在风里微微晃着。 七发命中,两发擦边。十二发弹轮,复位扳手改进,装填速度提升三成,故障率降到一成以下。第四批改进型的各项指标都比第三批有了明显提升,但他刚才在靶位前蹲着测量散布的时候心里一直转着一个念头,没跟任何人提——如果火药配方也改一改呢? 这个念头像一根刺扎在指甲缝里,不疼,但一直在那儿。他回到工坊里面,走到自己那张堆满图纸的木桌前坐下来,从抽屉最底层翻出了一只小陶罐,罐口封着蜡,里面是他去年秋天配的一小批实验性火药。 当时他用的是稍微高一点的硝石比例,同时调整了硫磺的研磨细度,做出来的火药燃烧速度比标准配方的快了一成半,在旧型号的连珠铳上试过几发,初速提升了约一成,但后坐力也大了不少,而且弹轮复位机构的冲击明显增强了,当时担心会影响机件寿命就搁下了。 如今复位扳手的动作行程缩短了,卡榫咬合也紧实了。如果新模具的弹轮强度足够,也许那种快燃火药能派上用场。他拿起那只陶罐在手里转了转,放回抽屉里没有打开,但他的手在抽屉上面停了一瞬,然后关上了抽屉,从桌上抓过那本数据册子翻开到刚才写枪管温度那一页,在空白处加了一行小字:下一批测试计划:高燃速火药配合第四批弹轮试射,测初速与枪管温升关系。 他合上册子,把它压在桌角那堆图纸最上面,然后吹熄了油灯。工坊里暗下来,只剩院子外面城墙根下的几盏路灯透进来一点昏黄的光,在地面上投出一块明暗交错的光斑。 他坐在黑暗里没有动,手指按在册子封面上那行新写的字上面,拇指来回摩挲了一下。 陈三贵已经带人收好靶板锁了工坊的大门,外面的脚步声响了一阵就远去了,院子里彻底安静下来,只剩夜风穿过那道半敞的门缝时带进来的呜呜声。戴梓坐了一会儿,站起来走到窗边推开窗户,夜风灌进来把他桌上那几张轻的图纸吹得哗哗翻了几页。 远处城墙根下的路灯还亮着几盏,橘黄色的光圈罩在青砖地面上,把路上的落叶照成一层淡金色的碎屑。 他望着那些路灯的方向,脑子里还在转着那只陶罐里的火药配比,转着两百五十步那七发命中的弹孔分布,转着枪管温度那一行数据旁边自己刚添上去的那句备注——下一批测试计划。 下一批测试计划。他已经开始想下一批测试计划了。但今天不早了,明天还要把模具定型报告送到御书房去,后天军器监就要开始翻模了。他关上窗户,走回那张小床边躺下来,合上眼睛的时候还在想那只陶罐。 (第七卷 第四十三章完) 第44章 科举改制成效 肇兴七年十二月初三,南京应天府。 入冬了。秦淮河两岸的柳条已经落尽了叶子,光秃秃的枝条直直地戳向铅灰色的天空。晨风从河面上吹过来,带着水汽和寒意,把街面上行人的衣摆吹得紧贴在腿上。 南京城的百姓已经换上了夹棉的冬衣,卖热汤面的摊子前围着的人比前两个月多了不少,锅里腾起的白汽在冷空气里散得格外快。 但学部衙门的院子里,人头比热汤面摊子前面还要稠。 今天是肇兴七年科举放榜的日子。学部那两扇黑漆大门从卯时就敞开了,门口的石阶上站满了人 。有穿着厚棉袍的年轻书生,有缩着脖子揣着手的赶考人,有替儿子来看榜的老父亲,还有一些穿着青布直裰的府县官吏,大约是来抄录录取名单回去报备的。 石阶下面的空地上挤得水泄不通,有人踮着脚尖朝门洞里张望,有人把脖子伸得老长也看不见什么,只好问前面的人:贴出来没有?贴出来没有?前面的人头也不回地答:还没呢,再等等。 辰时正刻,学部的门洞里走出来一名中年官吏,手里捧着一卷红纸,后面跟着两个抬着木架的小吏。人群自动让出一条通道,木架在石阶右侧的空地上支好,那卷红纸被展开来贴在木架上。 红纸上用正楷写着本年各科录取的考生姓名、籍贯和名次,分列四栏:算学科、工科、农政科、兵略科。正中一栏是传统经义科,字大一些,位置靠上。 人群呼啦一下涌了上去,前面的低头凑近看名字,后面的踮着脚尖往前够。有人念出了名字就被人拽着胳膊往外拉,也有人反复看了几遍都没找到自己的名字,慢慢退了开来,脸上的表情从期待变成了失落,又从失落挤出一丝苦笑,摇了摇头往回走了。 学部主事的孙大人站在门洞里面,隔着门槛看着外面那片人头涌动的场面。他是三年前从国子监调来学部的,头发花白了大半,腰背微微佝偻,但一双眼睛还带着那种常年跟文书打交道的人特有的锐利。 他手下的一名书吏从旁边走过来,低声说:孙大人,三年汇总册子已经整理好了,放在您桌上。今年算学科和工科的报考人数比去年又涨了,兵略科也涨了,农政科持平。经义科比去年少了将近两成。孙大人点了点头,没有说话,转身往里走。 那份三年汇总册子就摊在他桌面上。他坐下来,从第一页开始翻。肇兴五年、六年、七年,三年的录取数据逐科列成表格,每一年的人数、比例、增减幅度都标得清清楚楚。 算学科:五年录取四十二人,六年六十八人,七年九十七人。工科:五年三十七人,六年五十九人,七年八十八人。 农政科:五年二十八人,六年三十一人,七年三十五人。 兵略科:五年二十二人,六年四十人,七年六十一人。 四科合计,七年录取总人数二百八十一人。传统经义科同年的录取人数是二百二十四人。新科录取总数第一次超过了经义科。 孙大人把那份表格看了两遍,手指在二百八十一二百二十四这两个数字上来回划了一下。 然后他翻到后面几页附册,那里记录着各科考生的来源地、年龄分布和此前受教育背景的统计。 一个数字引起了他的注意——肇兴七年参加算学科考试的考生中,有将近三成来自各地的新式学堂,其中不少人是从四年义务教育升入专门学堂再转来参加科举的。 这些人平均年龄比传统科举考生小了四五岁,最年轻的一个算学科的考生才十七岁,还是安庆府学堂首届毕业的学童,出来考了一次就中了。 十七岁。按旧朝科举的规矩,三十岁之前能中个秀才已经算年轻了。而新科里头十七岁的考生能考中并录取进相关衙门做事,这事搁在五六年前说出去没人敢信。可如今就明明白白地写在学部的录取名册上,红纸黑字,错不了。 孙大人合上册子,把它夹在腋下出了学部衙门,沿着秦淮河边的青石板路往皇城方向走。他走得比平日快了三分,呼出的白气在眼前一团一团地散开又聚拢。过了一炷香的工夫他到了御书房外面,递了牌子进去。 吴世璠正在案前批阅一封从兴安府转来的折子,是关于汉水冬季航运的调度安排。见孙大人进门,他搁下笔,先看了看孙大人的脸色,然后目光落在他腋下夹的那本册子上:放榜了? 回陛下,放了。孙大人把那本册子放在案上翻开到汇总表格那一页,这是改制之后三年的录取汇总。陛下请看,算学、工科、农政、兵略四科今年合计录取了二百八十一人。传统经义科录取了二百二十四人。新科首次超过了旧科。另外今年参加新科考试的考生总数也比经义科多了将近两成。 吴世璠伸手把册子拿过来,从头到尾看了一遍。他看得很仔细,每一科的逐年增减数字都看了,翻到后面附册的时候也多看了几眼那个标注了十七岁的录取记录。他把册子合上放在案上,沉默了一会儿,然后开口:那十七岁的,是哪个学堂出来的? 孙大人显然已经把那本册子反复看过好几遍了,答得很快: 安庆府学堂毕业的,在专门学堂读了一年算学就出来应试了。学部复核过他的试卷,算学部分全对,策论也答得有条理。臣派人去查了他的底子,他家中务农,是肇兴三年第一批入学的学童,读了四年义务学堂之后又自费读了一年专门学堂。他家里本来供不起他再多读一年,后来安庆府出台了助学银的制度,拨了一笔钱给他,他才读完那一年的课。 吴世璠听完,没有对这个具体的例子发表评价。他的手指在那册子封面上轻轻叩了两下,然后说:新科的人录取了之后,怎么安排的? 孙大人早有准备,从袖中掏出一份附条,展开来念: 肇兴七年新科录取的二百八十一人中,算学科的九十七人大部分分派到了工部和户部的核账司、矿务局、水利司等处,工科的八十八人去了军器监、织造局、铸币局等处,农政科的三十五人分到了各府县的劝农司和水道司,兵略科的六十一人中有四十人去了各军区的参谋处,其余留在了兵部和军器监的试射场。这批人上手很快,算学科的到了户部核账司不到三个月就能独立处理各府县的粮赋账目,比经义科调过来的那些书生快了将近一倍。工科的那批人在军器监也干得不错,戴梓那边点名要走了六个人。 吴世璠点了一下头。他的手指从那本册子的封面上移开,拿起笔蘸了朱砂,在册子封面的空白处批了一行字: 继续扩大新科录取比例,逐步减少八股取士名额。他搁下笔之后又想了想,把笔重新拿起来在下面加了一行字: 新旧两科如何衔接,学部拿个章程出来。半年之内交到朕案上。 孙大人躬身应了。他把册子收回来抱进怀里,正要退出去,吴世璠又叫住了他:孙卿。 臣在。 那个安庆府的十七岁考生,叫什么名字? 孙大人愣了一下,低头翻了翻册子后面的附页,找到了那个名字:叫林……林秉文。 吴世璠点了点头,没有再问。孙大人退了出去。御书房重新安静下来,案上的茶已经凉了,吴世璠端起来喝了一口,也没在意。 他的目光落在自己刚批的那两行朱字上,看了一会儿,然后把册子合上放进了案角那只已经快满的木格里。格子里已经有杨沛的廉风报告、林时中的大理院判决书、户部的海贸总表,现在又多了一本科举汇总册。 每一份上面都盖着各自衙门的大印和主事人的签名,代表的都是各自那一摊子独立运行的东西。它们最后都到了这里,被一视同仁地摆在一只格子里,等着各自下一步的路数。 快过年了。南京城的街面上已经有人在准备年货,腊味铺子的屋檐下挂了一排风干的咸肉和香肠,在冬日的风里微微晃动。学堂里放了冬假,孩子们在巷子里踢毽子,脸冻得通红但嗓门一点都不小。 城门口贴出了各科录取的红榜之后,沿街的茶馆里多了一拨又一拨来打听消息的人,有人喜滋滋地请了全桌喝茶,有人闷着头独自灌了两壶也不开口。 科举放榜从来都是有人欢喜有人愁,旧朝时候是这样,现在还是这样。但那些挂出来的红榜跟前几年的不太一样了——上面多了好些人之前没听说过的科目名字,有算学有工科有农政有兵略。 从前考了几十年经义没中的人,有些转去考了新科,倒中了。从前家里穷读不起书的寒门子弟,靠着四年义务学堂的底子,居然也能考中并进衙门做事了。 吴世璠坐在御书房里没有出去,但案上那只木格里多出来的那本册子,跟之前所有的文书并排靠在一起,封皮上学部呈报四个字被透过窗格的冬日照出了一条浅亮的光带。 他批的那两行字还留在封皮内侧,墨迹已经干透了。继续扩大新科录取比例,逐步减少八股取士名额新旧两科如何衔接,学部拿个章程出来。半年之内学部要拿出那个章程,但眼下还在十二月。冬天还没过完,离春天还有一阵子。不过快了。冬至已经过了,白天一天比一天长。再过个把月,秦淮河边的柳条又该抽芽了。 (第七卷 第四十四章完) 第45章 义务教育成效 肇兴八年正月初九,南京应天府。 天还没亮透,山道上的霜还结着。一个瘦小的身影从山坳里的土坯房钻出来,裹着一件补了三层补丁的棉袄,肩上挎着一只布书包,书包里装着半块杂粮饼和一根削尖了的炭笔。她叫阿秀,今年十一岁,是附近十里八乡唯一一个读到四年级的女孩。 她要在天亮之前翻过两座山,走十里路,赶到山那边的学堂。冬天天亮得晚,她出门时得靠月光辨认脚下那条被踏了四年的小径。 那条路是她在肇兴四年用脚踩出来的。那年她七岁,刚入学。头几天是爹娘轮流背着去的,后来她背熟了路,就一个人走了。山里冬天冷,有时候霜冻了路滑,摔了磕了也不吭声,爬起来拍拍膝盖继续走。她摔过很多次,膝盖上的旧伤叠着新伤,但在学堂里写毛笔字的时候她的手很稳,从不抖。 今夜月光不算亮,但阿秀走得很稳。她每一步都落在熟悉的地方——第三棵松树底下的石头要踩过去,溪沟边上的湿泥要沿着边绕,那一片从高处滚下来的碎石坡要快走两步以免滑倒。四年来她在这条路上来回了近千趟,闭着眼睛都不会走错。 到了学堂门口,天刚蒙蒙亮。学堂的小院子里已经站了十几个比她来得更早的,有本村的,也有跟她一样翻山来的。 他们看见阿秀,招手喊了一声,阿秀跑过去站进了队伍里。她站定之后从书包里掏出那半块饼咬了一口,饼硬得硌牙,但她嚼得很慢,一小口一小口地咽下去,同时把书包里的炭笔掏出来握在手心暖着。 天冷,炭笔冻了容易断,她得用掌心捂热了才能用。旁边一个比她大两岁的男生看她那根笔的笔头已经磨得只剩一截指节长短了,从自己书包里翻出一根新的递过去: 我多带了一根,给你。 阿秀没有接,抬头看了看他,又看了看那根新笔,犹豫了一下才接过来,说了声: 谢谢。下学期我就能自己买新的了。她声音不大但笃定,像是真的知道自己下学期的笔从哪里来似的。 学堂里的那两排瓦房亮起了灯。值班的先生把门推开,孩子们呼啦一下涌进去,有跑着去抢前排座位的,有慢悠悠走在后面跟人说话的,有蹲在墙根底下把棉鞋底上的泥在门槛上蹭干净了才进门的。 阿秀坐在靠窗的位置,把那只磨秃了的旧炭笔放回书包最里面,把那根新的放在桌面上,摆正了,才安心地翻开课本。 今天的课是算学。先生站在讲台前面念了一道题: 一亩水田每年产稻三石,一户农家有七亩水田,每年产稻多少石? 下面的孩子有人用炭笔在纸上划横杠杠,有人掰着手指头数,阿秀的笔几乎没停,刷刷两行算完,把答案举了起来。先生走过去看了一眼,点点头: 对。二十一石。算得快。 阿秀嘴角翘了一下,很快又抿平了。 从这间瓦房里望出去,穿过窗框上的薄霜,能看见山坡上的农田此刻正被冬日的晨光照着,田里的冬小麦刚冒了寸把高的苗,青绿青绿的。 那块田是她家的,她爹去年听从学堂农政课上讲的内容,改种了冬小麦,说是比春小麦早收一个月,能赶上夏天那茬水稻,一年两熟。去年她家七亩田收了十四石粮食,比前年多了三石。够一家六口从秋天吃到第二年夏收了。那多出来的三石粮,就是她还能继续上学的底气。 与此同时,南京城的御书房里也亮着灯。吴世璠坐在案前,面前摊着一本比前几日的科举汇总册厚了将近三倍的报告。 封皮上写着学部呈报肇兴七年义务教育推行实况一行字。他翻开了第一页。他看得不快,从第一页开始一页一页地翻过去,翻到第三页的时候他停了一下,多看了两眼那页上的一行字: 学部审定新编课本六种,计算学、农政、工科启蒙、地理、卫生、语文。其中农政课内容已按各省土质实际修改了三分之一的篇章,以适应不同地区气候种植条件。肇兴七年秋季农政课教改良种冬小麦推广区域,涉及江西、湖南、湖北三省十七县,据各学堂反馈,采用新法种植的农家平均亩产提高约两成。 他看完那行,继续往下翻。后面的章节记录了各府县学堂的设立情况、学童人数、出勤率、辍学率、师范毕业生分配去向等等。翻到南昌府那一页的时候他看到了一行附注: 南昌府进贤县山深村学堂,校舍为旧祠堂改建,课桌为庙里拆来的供桌改制,虽简陋然村民自愿出工修缮,每学期开学前由各家轮流派工维护。先生为本地回乡师范生,月俸银六元,系全村自愿分摊,另加各家轮供口粮。目前该学堂有学童六十七名,其中四年级在读十三人。该村自肇兴四年至肇兴七年,全村文盲率由九成四降至六成二。 吴世璠的手指在全村文盲率由九成四降至六成二那一行下面停了一下。 他没有标记,只是停了一下,然后继续往下翻。翻到安庆府那一页的时候他的目光被一行字拽住了——那页列着安庆府各学堂四年级毕业生升入专门学堂的人数及去向,其中一个名字后面加了括弧,写着本校肇兴三年首届入学学童几个字。 他认得那个名字。上个月科举放榜,算学科录取名单里有个十七岁的考生就叫这个名字。这里记的是这个孩子四年前进入师范学堂,一年后从专门学堂结业,参加了科举考试,然后在去年冬天被录取了。 四年时间,从一个才上了四年义务教育学堂的农家孩子变成了专门学堂的毕业生。吴世璠看完这一页,把报告合上了。他靠进椅背,手搭在报告封面上,掌心和纸面之间隔着一层微微的暖意。屋里安静了一会儿。 窗外秦淮河方向隐约传来几只早起的鸟叫声,隔着几道院墙传进来,细细碎碎的,像一把石子撒在水面上。 他坐了一会儿,重新翻开报告,找到首页的总纲,目光落到那几行数字上:南方十一省官办学堂五千七百三十四所,师范学堂四十六所,毕业师范生三千九百余人,在册学童八十一万三千余人。农家子弟占比六成三,女童入学人数较肇兴五年翻了一倍有余。各府县学童出勤率平均在九成以上。他看完这组数字,拿起笔蘸了朱砂,在总纲末尾留白处写了三行字—— 先办好四年。等钱够人够再说延长。 山区辍学率偏高。着学部与户部联署一份山区助学方案,以粮代银、以工代赈、减免杂费等办法均可行。三个月内交方案。 另,各地新办学堂校舍若有旧祠堂、庙宇改建者,报学部备案即可,不必另起新屋。能用先用。钱花在该花的地方。 他写完这三行批语,搁下笔,把报告放在案角。那只木格已经彻底塞满了。他低头看了一眼,伸手把里面那排册子往里推了推,让新放进去的报告能靠平。然后他合上了格子的盖板。 当日下午,安庆府学堂正在上下午的最后一节课。阿秀坐在靠窗的位置上,正低头用那根新炭笔抄写先生写在黑板上的公式,一笔一划地临着,写完一行就数一遍字数确认没有漏字。 她写得很慢,但每一笔都落得准。旁边一个男生探过头来看了她一眼,压低声音说: 你写得好工整啊。 阿秀没有抬头,嘴里应了一句: 先生说了,写字得工整,工整了算题才不会算错。 男生听了一愣,然后把自己本子上歪歪扭扭的字看了看,默默拿了一块橡皮开始擦。 先生从讲台上走下来在过道里慢慢踱步,边走边看学生们低头写字的姿势,走到阿秀旁边的时候站了一下,低头看了她抄写的内容,没有出声,只是微微点了点头。然后他继续往前走,踱到窗边的时候停了一下,往外看了一眼。从这里可以望见远处山坡上那一垄一垄的冬小麦,在午后的日光下泛着青润的光。 田埂边上有几个大人正在弯腰看麦苗,大约是本村的农户,正按着开春后第一遍追肥的节点观察庄稼长势。他们里面有人认得字,有人不认得,但他们的孩子在这间学堂里学会了认字和算数。 那些孩子回去之后会在饭桌上说农政课教了追肥要在麦苗三寸高的时候施,大人听了半信半疑地试了,试了一季,多收了粮食。第二季不等孩子开口,大人主动就来问了:先生教的下一个节气该做什么了? 先生收回目光,走回了讲台前面。下课铃响起的时候,孩子们把课本和炭笔往书包里一塞,呼啦一下涌出了教室。 阿秀走得慢,她把那根新炭笔用一块干净布裹好放回书包最里层,把桌面擦干净了才起身。她走到门口的时候外面已经热闹起来了,有人在院子里追跑打闹,有人蹲在地上拿树枝划拉刚学的公式,有人扒在院墙豁口上看外面路过的牛车。 先生站在门口跟一个家长说话,那家长是个四十来岁的庄稼汉,手上还沾着下午干农活留下的泥,他正问先生: 娃娃说他学了一门叫的东西,往后能算账不? 先生答得干脆: 能。学会了加减乘除,卖粮卖猪、记账算工钱都不用人帮忙了。 那庄稼汉脸上的褶子展开了几分,像是终于确认了什么似地点了点头。 阿秀背着书包沿着那条她走了四年的山路往回走。冬天天短,日头已经开始偏西了,把她的影子在土路上拉得长长的。她一边走一边从书包里掏出那本课本翻到今天学的那一页,边走边默念着公式。 她记性不算特别好,但是走得多了就记住了,那些公式和数字会自己从脑子里冒出来。她翻过第二座山的垭口时停了一下,回头望了一眼学堂的方向——那两排瓦房在暮色里只能看见灰扑扑的轮廓了,但屋顶上那根旗杆还在,旗杆顶上的周字旗被晚风扯得平平展展的,看不大清颜色了,只看见一长条布在暮色里翻动。 她转身继续往山坳里走。山脚下的土坯房已经能看见了,屋顶的烟囱正往外冒着一缕细细的炊烟,她娘应该在准备晚饭了。阿秀加快了步子,把那本课本塞回了书包里。 她今天学了一行新公式,学会了之后又能回去讲给她爹听,算算开春之后家里那七亩田如果换一种施肥法子能多收多少粮。 她不知道自己在学堂里学到的这些东西最终会把她带到哪里去,但她知道明天早上她还会沿着这条山路走回去。后天也是。大后天也是。 直到走到那条路的尽头,看到新的路为止。她把书包带子往肩上紧了紧,往山下跑了起来,棉鞋踏在冻硬的土路上发出细碎的扑扑声,那个瘦小的身影在暮色中一颠一颠地往下跑,越跑越快,像山上融雪的水流一样往前冲。 (第七卷 第四十五章完) 第46章 鼎革之账 肇兴八年二月初九,南京应天府。 立春已经过了,但南京城的寒意还没散透。秦淮河边的柳条仍然光秃秃的,只有凑近了仔细看才能发现枝条上鼓起了几排细小的、暗红色的芽苞。 风从河面上吹过来的时候依然是冷的,不过那股冷跟腊月里的硬冻不同了,带着一丝潮湿的软意,像是冬天正从深处松开口。 议政堂里早早就坐满了人。肇兴四年扩建之后,这间大堂已经足够容纳两千人同时议事,但今天只坐了不到四十个人。 六部堂官、内阁阁员、议会正副议长、御史台都御史、大理院正卿、军机委员会在京的各副主席及各战区代表,稀稀疏疏地散在空旷的大堂里,椅子之间的距离拉得比往年都远。 早到的人互相拱手寒暄,压低了声音交谈着,大堂里嗡嗡的声音被高高的梁柱和宽阔的空间稀释得格外绵长,像一锅水烧开之前的那种低沉而持续的回响。 吴世璠进来的时候,堂中的声音像被人按了一下开关,霎时安静了下来。他今日穿了一身玄色常服,腰间束着鞶带,没有戴冠。 身后跟着两名内侍,一人捧着一只紫檀木匣,另一人捧着一只青瓷茶盏。他的脚步声在空旷的大堂里格外清晰,一下一下地踩在青砖地面上,由远及近。他在长案后面坐下来,目光慢慢扫了一圈堂中坐着的将近四十张面孔。 他看见了方光琛坐在内阁首辅的位置上,花白的头发梳得整整齐齐,腰背微微佝偻但坐得端正。他看见了吴应麟搭在膝上那双手上旧伤的淤青。他看见了李成林笔挺的腰板。他看见了林时中袖口露出来的一截案卷纸角。所有人都在等他开口。 吴世璠端起茶盏喝了一口,放下,开口的时候声音不高,但议政堂里四十个人的呼吸都停了一拍。 今天是一年一度的年报之日,和部分负者人都说说吧。 他伸手指了一下那两只紫檀木匣。内侍上前把匣盖打开,里面各是一沓整理好的文书,封皮上分别写着年份和部门名称。他抬手示意方光琛先来。 方光琛从座位上起身。他是肇兴六年接任首辅的。前任刘玄初在首辅位上干了整整五年,按照肇兴元年确立的规矩,内阁首辅一任五年,最多连任两任。 刘玄初干满五年后主动请辞,吴世璠准了,擢升原户部侍郎方光琛接任。方光琛今年六十一岁,也是太祖时期的老人,原来在夏国相军中,从肇兴二年调回南京后开始就跟着刘玄初一起盯着整个南方十一省的财政运转。他走到长案前面,从第一只匣子里取出一份用蓝布面装订的册子,翻开夹着书签的那一页,目光在那排数字上停了一瞬,然后开口。声音稳当,不带任何情绪,像是把自己变成了一个账房先生,只负责把数字念清楚。 内阁呈报,肇兴七年全年财政收入总计白银一亿二千一百万元。其中田赋收入两千八百万元,商税收入三千五百万元,海贸关税收入三千九百万元,盐运司及织造局等官营企业盈余一千九百万元。较肇兴六年增长近三成。较肇兴元年增长超过四倍。 他念完之后又翻了一页,继续往下:支出方面,全年内阁七部总支出折合白银五千二百万元。其中户部统筹的各项拨款占了大头,工部工程款次之,学部的学堂经费和吏部的俸禄支出再次之,刑部的司法经费和礼部的各项祭祀、节庆、使节接待等杂项位列其后。 另有军费支出三千九百万元,由军机委员会从海贸关税专项划拨,不占用内阁七部的常规预算盘子。两项合计,全年总支出九千一百万元。收支相抵,盈余三千万元,已全部入常平仓储备。 他把册子合上,退回了座位。堂中安静了足足五息。有人倒抽了一口凉气,有人把攥着扶手的手指松开了又重新攥紧,有人转过头去看旁边人的脸色,确认自己听到的数字没有出错。 一亿二千一百万。没有人出声,但这个字眼像一块石头砸进水面,那阵安静本身就像水面的涟漪一样在座中一层一层地扩散开来。 方光琛坐在那里没有动,但搭在膝上的那只手在所有人都看不见的角度轻轻攥了一下。他想起刘玄初卸任那天把这只蓝布面的册子交到他手上时说的话: 这账本是我从一千多万一直做到九千多万的,现在一亿多的账你来做。不是更好做,是更难做。钱多了,花的地方也多了。每一笔都要花在刀刃上。 吴世璠没有对那组数字做出任何评价,也没有在那组数字上多停留一瞬。他等那阵安静自然落下去之后,朝兵部堂官的方向抬了一下下巴。 兵部堂官站起来。他是个五十岁出头的中年人,姓王,原是地方招募兵员出身,后来调到兵部负责征兵和编练事务。 大周军事改革之后,兵部的职能从统帅全军变成了只管招兵、新兵训练、兵员档案管理和退役安置等事宜。真正的军令调度和全军战略部署由军机委员会负责。他从第二只匣子里取出一本灰色封皮的册子翻开,声音洪亮: 兵部呈报,肇兴七年全年新征募兵员共计三万四千人,完成新兵基础训练两万九千人。全军现役兵员档案已全部更新完毕,各省退役安置兵员计八千七百人。全年兵部支出折合白银三百六十万元,用于新兵招募、训练营房建设、新兵装备配发及退役抚恤等项。 他念完之后退回了座位。吴世璠的目光转向了李成林。李成林穿着将服,肩章三颗金星。他站起来的时候动作利落: 军机委员会呈报,肇兴七年全年全军军费总支出折合白银两千九百万元。其中陆军四十五万人的装备换装、弹药补充、营房修缮及日常训练费用占了大头,海军一百八十艘战船的维护、燃料、官兵饷银及新船建造费用次之。汉中、徐州两线前沿阵地的工事加固和粮草储备也占了相当一部分。全军弹药储备——铅弹八百余万发,铁弹十二万枚,火药一百三十余万斤。各军区粮草储备平均可支撑六个月以上。以上军费支出均在军机委员会年初呈报的预算范围之内,经费来源为户部从海贸关税中专项划拨。 他说完之后坐了回去。吴世璠的目光转向学部主事孙大人。孙大人起身时膝盖有些僵,翻开手里那本薄册子: 学部呈报,肇兴七年南方十一省官办学堂五千七百三十四所,师范学堂四十六所,在册学童八十一万三千余人。农家子弟占比六成三,女童入学人数较肇兴五年翻了一倍有余。全年学部支出折合白银一千零六十万元。 吴世璠看了一眼工部堂官。工部堂官是个瘦高个子,说话语速快:工部呈报,肇兴七年全年新开煤矿四十七处,蜂窝煤产量增长三成。各地水利工程完成河渠修筑六十二条、堤坝三十七座。景德镇新建十二座新式窑口,苏州织造局丝织品产量翻了一番。全年工部支出折合白银七百八十万元。 沈逸之站起来:议会呈报,肇兴七年全年审议通过法案四十七项,其中涉及财政三十一项。各府县议会提交议案同比增加三成。全年议会经费支出折合白银三百三十五万元。 杨沛站起来,青色封皮的册子翻开来,声音不高但字字清楚:御史台呈报,肇兴七年全年查办贪墨案件一百四十二件,涉及官员二百三十七人,追缴赃银折合白银一百一十八万元。较肇兴四年下降六成三。全年御史台支出折合白银三百二十八万元。 林时中站起来:大理院呈报,肇兴七年全年受理上诉案件七十六件,维持原判六十二件,发回重审十四件。各府县初审上诉率较肇兴五年下降两成。全年大理院支出折合白银两百二十二万元。 堂中恢复了安静。所有人的目光重新聚到了吴世璠身上。 吴世璠坐在长案后面,面前那两只紫檀木匣敞着盖子,里面的报告露出各色封皮。他没有去看它们。他开口的时候声音比方才低了一分,但议政堂里的每一个人都听得清清楚楚。 一亿二千一百万。朕没有算错的话,肇兴元年朕改元的时候,南方十一省加南直隶的全年财政收入是不到三千万。六年间翻了四倍以上。朕问你们一件事——他顿了一下,你们知道清廷去年一年的财政收入是多少吗? 堂中没有人接话。方光琛的眉头微微动了一下,沈逸之的笔尖悬在了纸面上方,李成林的身体往前倾了不到半寸。吴世璠等了几息,自己回答了: 朕上个月收到了北面回来的密报。康熙在北方也开了海,天津和登州的商船比前年多了不少。但他们底子薄,加上这些年折腾改革又压了下去,去年的财政收入折合咱们的银元,大约是五千万。五千万。不到大周的一半。 他停了一下,目光从每一个人脸上扫过。没有人出声。大堂里安静得像一间空屋子,连梁柱上方的空气都凝住了。有人把攥着扶手的手指慢慢松开了。有人一直挺着的腰背微微塌了一下,又迅速挺了回去。 一亿二千一百万对五千万。吴世璠把那两个数字又念了一遍,这次念得更慢,你们觉得这意味着什么? 方光琛开口了,声音不大但稳:陛下,这意味着大周的底子已经打厚了。比北边厚了将近三倍。打仗说到底打的是钱。有钱就有粮、有火药、有枪有炮、有船有马。康熙就算把北方所有的银子全部搜刮出来打这一仗,也撑不过三个月。 他闭上了嘴,没有再多说。堂中又安静了几息。吴世璠微微点了下头,然后接着开口。 朕记得肇兴二年的冬天,方光琛那时候还在户部做侍郎。你送来的折子上写的是南方各省的田赋实收率不到六成,海贸连一艘荷兰船都没有。那时候朕坐在灯下看那份折子,外面下着雪,秦淮河冻了半边。朕问刘玄初要多久才能把南方的底子打起来。刘玄初说至少要十年。 朕那时候觉得十年太长了,但没有办法,只能等。等了六年,一亿二千一百万。刘玄初退了,你接上了。账上从不到三千万变成了一亿多。用了不到六年。剩下那四年用来做另一件事。六年前的账还清了,现在开始算下一笔账。下一笔账的账本不在内阁的七部里,不在军机委员会的军费册上,不在御史台的卷宗里,也不在学部的名册里。下一笔账的账本在北京。从肇兴八年二月初九算起,那本账还有六个月到期。 他说完之后站了起来。没有人动。四十个人坐在原处,所有人的目光都钉在他身上。他没有再说什么,只说了两个字:散会。 四十个人依次起身的时候比来时安静了许多。没有人交谈,没有人在廊道下面驻足,没有人在出门的时候互相拱手道别。他们各自抱着自己的卷宗和册子,步子比来时快了一拍。 方光琛走得慢,出门的时候在门槛处停了一下,抬手按了按眼眶。沈逸之走过吴应麟身边的时候停了一步,两个人对了一下眼神,各自往不同的方向走了。李成林走在最后面,出门的时候脚步比平日重了一分。 吴世璠没有走。他站在长案前面,看着那些紫檀木匣里的报告,把它们一摞一摞地码好,按照部门顺序排齐,然后全部放进了那一只已经塞不下的木格里。 他把最外面的两本往里推了推让它们靠平了,然后合上了格子的盖板。那只格子现在彻底满了。他低头看着那只格子,伸手在盖板上按了一下,感觉到下面那些册子和报告彼此紧挨着,每一本都是这六年来从无到有长出来的东西。 整个议政堂只剩他一个人。夕阳从西窗斜照进来,把长案上的茶盏投了一道长长的影子,从案角一直拖到门槛边。他站了一会儿,然后转身推开议政堂的后门,走进了院子里。 院子里的老槐树还是光秃秃的,但枝条上的芽苞比前几天又鼓了一些。风从秦淮河那边吹过来,带着一丝暖意,在他玄色的袍角上绕了一圈又散开了。 他站在树下,抬头看了一眼那些细小的、暗红色的芽苞,伸手碰了一下面前最低的那根枝条。指腹触到的是一颗细小而紧实的芽苞,硬的,凉的,还藏在冬末的余寒里。但再过一阵子它就要撑开了。 他一个人站在那棵树下,没有回议政堂,也没有去御书房,就那样站着。风从他身边穿过去的时候,他把手从枝条上收回来,拢进了袖子里。 身后议政堂的桌上放着一亿二千一百万元的账本,它们都已经安安静静地躺在格子里了。明天方光琛会来找他,带着那份关于内阁年度预算的折子。 李成林也会来,带着军机委员会关于北伐前最后一次全军物资调拨的方案。两笔账,一本在方光琛手里,一本在李成林手里,一个管文治的钱,一个管备武的钱。两笔账最终都要到他这里来汇合,由他那一笔朱批来决定它们各自该往哪里去。 他又站了一会儿,转身走回了御书房。案上那份内阁的原版报告还摊开着,一亿二千一百万元那行数字在落日的余晖里泛着淡淡的暖光。他低头看了一眼,伸手合上了报告,把它放进了那只已经满了的木格里。然后他在案前坐下来,拿起了笔。 窗外那棵老槐树的枝条上,那些暗红色的芽苞正在风里微微地颤着,像有什么东西正从里面一点一点地往外撑。再过一阵子它们就要撑开来了。到那时候,整棵树都会重新绿起来。 (第七卷,第四十六章完) 第47章 备战完毕·本卷完 肇兴八年三月初一,南京应天府。 柳条上的芽苞终于撑开了。秦淮河两岸那些光秃秃了一个冬天的枝条上,冒出了一层极薄的嫩绿色,远远看去像是谁用最淡的绿墨在灰褐色的枝干上扫了一道。风从河面上吹过来的时候不再割脸了,带着湿润的土腥气和某种正在松动的东西的气味。 南京城的百姓脱了棉袄换夹衣,街面上挑担卖野菜的多了起来,荠菜、马兰头堆在竹筐里水灵灵的,买的人蹲在摊前一把一把地拣。 春来了。踏踏实实地来了。 御书房里没有春天。吴世璠坐在案前,面前摊着一幅南北全图。这幅图已经挂了十三年,边角卷了毛,纸面泛黄,淮河那条线被朱笔描了不下十遍,黄河描了七八遍,北京城那个位置被他的目光落了不知多少回。但今天他看这幅图的方式跟以往不同——以往是看,今天是量。 他的手指从南京出发,沿着运河的走向向北移动,经过徐州、跨过淮河、穿过山东平原、过了济南、过了天津、最后落在北京城那个小小的黑点上。他量了一遍,收回手,又量了一遍。然后他缓缓地把图卷起来,放进了案旁一只新的紫檀木匣里,铜锁咔嗒一声扣紧。 方光琛进来的时候手里抱着一摞文书。他昨夜在内阁值房里坐到过了子时,把最后一轮物资调拨明细全部核完。他在案前站定,把那摞文书放在案角,开口的时候嗓子带着一夜未睡的沙哑: “陛下,各战区最后一轮调拨单全部核完了。汉中那边夏将军昨天下午派人回话说十万人全部到位,物资已全部入库。 徐州那边柯将军的信使昨夜到的,说十二万人已经完成了最后一次集结操演,渡河船只已秘密调到了铜山高地后面的隐蔽河道里。马宝那边四更时也来了信,海军四十艘小型战船已全部转入运河,停在了宿迁附近的隐蔽河段。全军六十万人的最后一轮给养分发,今天之内就能全部完成。” 他把怀里的文书在案角码好,退后半步,站在那里等着吴世璠开口。窗外秦淮河边的柳条在风里轻轻摆动着,嫩绿色的叶片在日光下泛着一层薄薄的亮光,像是刚被水洗过一样干净。 吴世璠的目光从那摞文书上移开,落在窗外那些新柳上,停了一会儿,然后开口:“方叔,你知道朕这一刻在想什么吗?” 方光琛没有回答。他只是站在那里,花白的头发在透过窗格的日光里泛着一层银色的边。 吴世璠自己说了下去:“朕在想十三年前的今天。洪化元年的三月初一,朕在衡州,外面也是春天。衡州城外的柳树也在发芽。但那时候朕没有工夫看柳树。那时候朕跪在太祖的灵前接那方玉玺,起身之后第一件事就是去北城看城墙。清军三路压境,最北面那一路离衡州不到二百里。朕站在城墙上往北看的时候,觉得那二百里像二万里一样远。十三年前朕站在衡州城墙上想的是怎么守住。今天朕坐在这里想的是怎么打过去。守住和打过去之间隔了十三年。这十三年朕在等,你们也在等。南方的地量完了,田赋收上来了,学堂开课了,海贸做起来了,矿挖了,厂建了,枪造出来了,炮铸出来了,兵练出来了。朕等了十三年,今天等到了。” 他站起来,走到那面挂着空铜钉的墙前面,抬头看了一眼那枚钉子,然后转过身来对着方光琛。 肩背从微微松弛的状态绷紧了,连带着空气里的重量都跟着往下一沉。方光琛感觉到了,他站在那里没有动,但攥着袖口的手指悄悄收紧了。 “发令吧。让夏国相和柯三畏按计划推进。四月初一,两路同时动。汉中军出秦岭,徐州军渡淮河。” 方光琛躬身应了一声,转身走出了御书房。他的脚步声在廊道里渐行渐远,先是快的,快到拐角的时候慢了一下,像是停了一步,然后重新响起来,比之前更坚定了。吴世璠一个人站在那面空墙前面,面对着那枚铜钉。 它钉在墙上十三年了,铜面氧化成了暗褐色,边角积了一层薄灰。他伸手把那层灰擦掉了,指腹触到铜钉冰凉光滑的表面时,指尖传来一丝极细的涩意。他收回了手。 汉中城北的指挥所里,夏国相站在那幅秦岭北麓的地图前面。他面前那张地图上,一条弯弯曲曲的线从留坝出发,穿过一道山梁,从两座营垒之间的缝隙里钻过去,落在北面那片空白的关中平原上。那条线他画了十几次,擦了画,画了擦,今天画上去的这条是最后一条,不会再擦了。 胡国柱站在他身后。这个敦实的汉子双手抱在胸前,脸上的皮肤被秦岭的风吹得粗糙发红,一双眼睛却格外亮。他等夏国相放下炭笔才开口: “将军,十万人分成三路走,一路正面佯攻,一路从略阳绕后截粮道,主力从留坝翻山。你走哪一路?” “留坝。”夏国相说,“主力不交给别人。” 胡国柱点了点头,像是早就料到这个答案。“那属下走正面。佯攻的声势要做得够大,才能把佟国维的注意力钉在西面。” “你带两万人走正面,炮带四十门。记住是佯攻,不是真打。把佟国维的兵钉在宝鸡方向就行。等本将的主力从留坝翻过山出现在他背后的时候,你才能动。早了晚了都不行。” 胡国柱把手从胸前放下来,站直了:“属下记住了。” 夏国相没有再说话。他站在那幅地图前面又看了片刻,然后伸手把地图从墙上取下来,慢慢地卷好,用一根皮绳扎紧,放进墙角的木匣里。木匣里面已经放了一样东西——一面叠好的、沾了泥的军旗。那是九年前佟国维逃走时丢在汉中城北校场上的。他一直留着。 “四月初一。”夏国相说,“后天出发。” 徐州城外的铜山高地上,柯三畏站在那处他站了七年的位置上,左手扶着断臂处的空袖管,右手举着那架单筒望远镜,往淮河北岸望。镜筒里北岸的十六座营垒十二门炮台横亘在淮河北岸,灰黄色的营垒和壕沟一层一层地排列着,像一道被反复加厚的堤坝。他的目光从东到西缓缓扫了一遍,放下望远镜,脸上没什么表情。 彭宗尧站在他身后,他自肇兴四年从江西提督调往徐州前线,这是彭宗尧自己要求的,按他自己说的,他不适合呆在后方,要在前线再立新功,七年来徐州军的后勤调度和兵员整编大部分出自他的手笔。他等柯三畏放下望远镜才开口: “将军,十二万人已经全部集结完毕。渡河船只六十八艘,全部停在铜山高地后面的隐蔽河道里,上面盖了芦苇和草席,从对岸看过来什么也看不见。炮营已经按新测的射表调整了三轮,四门十二磅炮对那四门对岸炮台的瞄准点已经校好了。只要您一声令下,头三轮炮弹能直接落在他们的炮台上。” 柯三畏把望远镜收进皮套里,没有回头。“四月初一。渡河之前按计划执行就行。” 彭宗尧应了一声,没有多问。他跟了柯三畏四年,知道这个断臂将军说话从来不多,但每一句都是有分量的。他说四月初一,那就是四月初一,不会早一天也不会晚一天。他转身往山下走,走了几步又停住了,回头看了一眼柯三畏的背影。 柯三畏还站在原地,那只空荡荡的左袖管被北风吹得微微飘起来又落下去,整个人像一截钉在铜山高地顶上的铁桩子。彭宗尧没有再停留,转身大步走下了高地。 当天傍晚,两封信从南京同时发出了。一封送往汉中,一封送往徐州。封缄的火漆上盖着军机委员会的大印,里面各是一页纸,抬头写着同样一句话: “着夏国相/柯三畏于肇兴八年四月初一前完成出秦岭/渡淮河准备,四月初一按计划执行。” 落款是军机委员会主席吴世璠的签名和印章。信使们在城外分道扬镳时天已经擦黑了,暮色从城墙那边压过来把官道和田野涂成一片暗青色,两匹马的背影在灰蒙蒙的天光里迅速变小,一匹往西,一匹往北,拐过远处的树丛之后就看不见了。但那两封信里的内容已经在马背上颠簸着向北和向西奔去,三天之后抵达汉中城北的指挥所,三天之后抵达徐州城外的军营。 夏国相收到信之后会再次打开那只木匣,把信放进去,和地图和那面佟国维的军旗放在一起,然后合上盖子。胡国柱会在门外等着,看他把木匣锁好之后说一句: “将军,出发了。” 夏国相会说: “走。” 然后两个人一起走出门去,十万人中的主力会跟着他们从留坝出发翻过那座山。柯三畏收到信之后会把它放进怀里收好,然后他会再上最后一次铜山高地,用望远镜再看一眼北岸。彭宗尧会在高地脚下等着他,看他从山上走下来,说一句: “将军,船经备好了。” 柯三畏会说:“出发。”然后他们一起走向那片盖着芦苇和草席的隐蔽河道,十二万人会跟着他们踏上那些早就备好的渡船,在夜色中从铜山高地后面的河段出发,用最短的时间划到对岸去。等对岸的炮台发现他们已经来不及了,因为那时候头三轮炮弹已经砸过去了。 吴世璠坐在御书房里没有出来送信。他坐在案前,面前那面空墙上只剩一枚铜钉。夕阳从西窗斜照进来,把那枚钉子的影子投在墙面上,拉出一道细长的暗灰色的线。他看了那道影子很久。十三年了。 铜钉终于空了。那幅全图卷起来之后,墙上就只剩下这个钉子。它还要在墙上留着,等那两路人马到了该到的地方之后,他会亲手把一幅新的挂上去。那幅新的图上淮河以北不再是空白了。 他看着那枚铜钉,窗外秦淮河边的柳枝正在最后一缕暮光里轻轻摆动着,新叶从枝条上舒展开来,浅绿色的,薄薄的,边缘还带着一丝没有完全放开的卷曲。明天它们会再舒展一点。后天还会再多一片。四月初一的时候它们会绿满整条秦淮河两岸。 到时候他会从这间御书房走出去,站在城墙上往北看。他会看到春风吹过田野,看到大地上正在发生的变化。他把手从案上收了回来。那只紫檀木匣安静地躺在案角,匣盖合着,铜锁已经扣紧了,不会再打开了。 (第七卷完) 第1章 鼎革之末 肇兴八年三月初五,南京应天府。 御书房的窗扇半敞着,秦淮河上的风从窗缝里挤进来,带着早春特有的那种湿润的、正在融化的气息。院墙根下的几丛迎春花开得正盛,一串串明黄色的花朵从墙头垂下来,在风里轻轻地晃。 柳条已经绿透了,叶片从初春的嫩芽变成了舒展的细叶,在午后的日光里泛着一层薄薄的光。南京城的春意已经到了最浓的时候,再过一阵子就要转入初夏了。 但御书房里的空气是凝着的。 吴世璠坐在案前,面前摊着一份文书。这份文书他已经反复改了三遍。第一遍是沈逸之起的手稿,洋洋洒洒写了近千字,辞藻工整,条理清晰,吴世璠看过之后说了一句 “太文气了。” 让他拿回去重写。第二遍是方光琛接手改的,字数砍了一半,措辞更直白,但吴世璠看过之后又说了一句 “还不够重,没有砸在人脸上的分量”。 第三遍是他们两人合着改的,改完之后呈上来,吴世璠看了一整夜,天亮时把纸翻过来,在背面用朱笔写了三个字: “再改。” 然后他亲自拟了一个提纲,只列了四段话,每段话下面标了几个关键词,让沈逸之按照这个框架重新填内容。今天早上第四稿送到了案上,他看完之后终于点了头。此刻他正在做最后的润色。 御书房的案前坐着四个人。方光琛坐在右侧第一把椅子上,花白的头发在透过窗格的日光里泛着银色的边,手里攥着一卷备用的空白纸卷,以备吴世璠随时让他记新的改动。 沈逸之坐在他下手,面前的案上摊着那份第四稿的抄本和一支笔,笔尖悬在纸面上方,等着捕捉吴世璠嘴里念出来的每一个字。杨沛坐在左侧,墨绿色的官袍穿得一丝不苟,腰背挺得笔直。 林时中坐在杨沛旁边,袖口照例露出一截案卷的纸角,大约是某个尚未审完的案子的材料。杨沛和林时中今天被叫来不是为了改稿子,是为了看这份稿子的最终定稿。吴世璠需要他们确认——一旦这份宣言发出去,御史台和大理院都要站得住脚,其中的每一条指控都要有证据支撑。 他逐字念的时候杨沛和林时中都在听。念到“剃发易服、毁我衣冠”的时候杨沛点了一下头,念到“圈地投充、夺我田产”的时候林时中不动声色地记了一笔,念到“文字之祸、绝我文脉”的时候两个人都没有说话。 吴世璠念完最后一段,搁下笔,把纸拿起来从头到尾又默看了一遍。那四段话浓缩成了几行,每一行都像钉书钉一样嵌在纸面上。 开头先列清廷入关以来的暴行,随后申明大周北伐的宗旨,再写十三年来南方改革的成果,最后宣告北伐之志不可动摇。整份宣言的文字朴实直白,不铺排典故,不大段地引经据典,用方光琛的话说,“每个字都能让田间地头的百姓听得懂”。他看完了,把纸放回案上,抬头看了那四个人一眼。 “朕念完了。方光琛,你觉得哪里还要改?” 方光琛沉吟了一会儿:“陛下,臣以为可以了。该有的都有了,该重的也重了。尤其是剃发、圈地、科场、文字那四条,每一条都是北方百姓心里最痛的疤。 满清在入关时有人因为不肯剃头被杀了全家,于是有了扬州十日,嘉定三屠。有人因为写了几个字被抄了家,有人几代人考不上功名连饭都吃不饱。这些话写进去,北方的人看了会哭,哭完了会站在咱们这边。只是……” 他停了一下,像是在斟酌措辞:“只是臣觉得,最后那一段还可以再添一句。写陛下的本意——不是来打仗的,是来还账的。北方欠了几十年的账,陛下是来还的。” 吴世璠看了他一眼,没有说话。他把纸重新拿起来,看了一遍最后一段的收尾。那句“朕此去”已经在纸上了,是他自己写的,他记得清楚。他看了看那句话的末尾,确实还能再加几个字。他把笔重新拿起来,蘸了墨,在末尾添了一行。他写得很慢,每一个字落下去的时候都稳当当的。 笔尖在纸上走完最后一个字的时候,他停了一下,然后搁下了笔。他把纸拿起来看了一眼自己添的那句话,纸面上多了一行字:“朕此去,不为一家一姓之天下,为天下人之天下。” 他把纸转过去朝向四人。方光琛凑近了看,看了很久。沈逸之的笔停在半空中没有落下去,但嘴唇微微动了一下。杨沛的面色如铁,但搭在膝上的那只手不易察觉地收紧了一下。 林时中低头看着那行字,袖口露出来的纸角被他捏住了一角,折了一下又松开。书房里安静了很长一段时间。窗外秦淮河上的风把迎春花的花瓣吹落了几片,贴着窗台下面的青砖地面滑过去,停住了。 方光琛最先开口,声音比刚才低了几分:“陛下添的这句,比前面的都重。” “重就对了。”吴世璠把那页纸拿起来,折好,递给沈逸之,“誊正稿。誊完了盖玺。明天一早发出去。” 沈逸之双手接过,站起来,朝吴世璠躬了躬身,然后退出了御书房。他的脚步声在廊道里响了一阵,越来越远,最后听不见了。方光琛坐在原处没有动。 杨沛也没有动,林时中也没有动。他们都在那里等着,等吴世璠接下来要说的话。吴世璠坐在案前,把笔洗干净挂回笔架上。他做完这些之后才抬眼看向他们三个人:“你们觉得这份宣言发出去之后,北方的人会怎么看?” 方光琛答得快:“臣以为会分成三种人。一种看了会哭,那是这些年被压得太狠的汉人百姓和读书人。一种看了会怕,那是清廷的官和依附清廷的北方地主。 一种看了会等,那是还在观望、不清楚大周到底是什么样的人。臣担心的不是前两种,是第三种。等的人最多。他们要看大周真的能打过去,才会站起来站在咱们这边。” 杨沛的声音从旁边响起来,不高但很清楚:“所以宣言只是第一步。打过去才是真的。北方的人等了几十年了,不差这几天。 但要让他们知道有人还记得他们,有人还在为八十多年前那笔账算总账。这份宣言就是这个意思。” 吴世璠点了下头,没有再问。他又安静了一会儿,然后把目光转向窗外的秦淮河方向,开口说了一句:“你们去吧。朕想一个人待着。” 三个人陆续起身,方光琛走在最前面,到门口的时候停了一下,回头看了吴世璠一眼,但没有说话,跨过门槛走了出去。杨沛和林时中紧随其后,门被轻轻地带上了,咔嗒一声轻响。御书房里只剩吴世璠一个人。 窗外的风把迎春花枝吹得轻轻摆动,明黄色的花朵在日光里忽明忽暗。秦淮河上的水声隔着两道墙传过来,绵绵的,像一匹布被不断地抽着线。他坐在案前,面前是空着的桌面。 那份宣言的初稿和修改稿都已经被沈逸之带走了,桌上只剩下一方砚台、一只笔洗、一盏凉透了的茶。他伸手碰了一下那盏茶的杯沿,指尖触到的是凉的。他端起它,喝了最后一口。茶已经没味道了,只是一口凉的液体滑过喉咙。他放下茶盏,站起来走到了院子里。 院子里的迎春花沿着墙根开了一整排,明黄色的花朵从灰绿色的老枝上垂下来,把墙根染成了一道明亮的边。他走到那排迎春花前面蹲下来,伸手碰了一朵。 花瓣薄而软,在他的指腹上贴了一下又弹开了。春天的花就是这样,短暂而确切,开的时候从不犹豫。他蹲在那里大约一盏茶的工夫,然后站起来走回了屋里。 当天傍晚,沈逸之把誊好的正稿送回来了。纸是新裁的上好宣纸,字是沈逸之亲笔所书,端端正正的馆阁体,每一个字都像用尺子量过一样整齐。右上角空出来的位置已经预备好了盖玺的地方。吴世璠把正稿展开看了一遍,确认每一个字都和他定的稿一模一样,然后从案角的匣子里取出那方玉玺,蘸了朱砂,稳稳地印在了右上角的空白处。 朱砂印落下去的时候发出轻微的一声闷响,印文清晰地拓在了纸面上。他把玉玺放回匣中,把宣言正稿拿起来吹了吹印上的朱砂,折好,放进一只新的牛皮纸封套里,封口处滴了火漆盖上私印,然后叫来门外的信使: “明天卯时送到各城门张榜。抄送各府县的副本今晚连夜起送,分三路走,换马不换人。” 信使接过封套躬身退了出去,脚步声急促地远去了。吴世璠站在御书房门口看着廊道尽头的方向,暮色从院墙那边压过来,把他的影子在青砖地面上拉成一道长长的暗色。 远处秦淮河边的夜市正在亮起灯火,橘黄色的光一点一点地浮上来,像是被谁从水底点燃的。风吹过来的时候带着河水的潮气和夜市里油烟的味道,混在一起,暖融融的。他站了一会儿,然后转身回了屋内。 明天一早,这份宣言就会贴在南京城的每一个城门上。再过几天,它会贴在南方的每一个府县。再过十天半月,它会越过淮河,被送到北方的那些城门口去。北方的人看了之后会哭,会怕,会等。 而他明天要做的事情是坐在御书房里,等信使从北面带回来的消息,等夏国相从汉中发来的最后一份出师前的军报,等柯三畏从徐州发来的渡河准备完成的确认令。等那些消息都到了,他就发令。 春天已经到了最浓的时候了,夏天也不远了。他已经等了十三年了,不在乎多等这几天。但这份宣言发出去之后,就等于把那个等了很久的东西正式说出来了。说出来了就收不回去了。 他看着窗外秦淮河上倒映的灯火在风里碎成一片片细密的光点,那光点被风吹散了又聚拢,聚拢了又被吹散,反反复复地晃动着。他看了很久,然后伸手关上了窗扇,夜风被挡在了外面,灯火的光也暗了几分,整间屋子沉入了安静的暮色之中。 (第八卷 第一章完) 第2章 檄文北传 肇兴八年三月初六,南京应天府。 天还没亮透,聚宝门外就已经站满了人。昨夜城门口贴出的告示说今日有皇榜要发。 一传十,十传百,消息像水一样从巷子深处渗出来,漫过了秦淮河两岸的每一条街。卖早点的摊子刚支起来火,围过来的人就已经把路堵了半截。 有人刚穿上衣裳就出了门,有人边走边系扣子,有人手里攥着半个馒头跟着人潮往前挤。城门口的石阶上站满了人,后面的看不见就往两边的台阶上站,往墙根底下的石墩上踩,站在高处的踮着脚尖往城门洞的方向望,站在低处的仰着脖子问前面的人: “贴出来没有?贴出来没有?”前面的人不回头:“还没呢,再等等。” 卯时正刻,城门洞里走出来三名兵部衙门的官吏。一人手里捧着一卷红纸,一人端着浆糊桶,一人提着木梯子。人群自动往两边让开一条窄窄的缝。 官吏把木梯子架在城门右侧的告示墙上,爬上去,用刷子蘸了浆糊在墙面上均匀地刷了一层,然后把那卷红纸展开来贴了上去。红纸很大,铺开的时候边角被晨风吹得哗哗响。三个官吏一人按住一边,把它抹平了,贴结实了,然后收好工具退回门洞里去了。 人群呼啦一下涌了上去。 那卷红纸在晨光里展开着,上面的字是工工整整的楷书,墨色浓重,每一个字都清晰如刻。最先挤到前面的几个人仰着头看了几行,呼吸就重了。 后面的人还在往前涌,前面的人却站在那里不动了,整个告示墙前面的人群慢慢地安静了下来,没有人说话,没有人催促,所有人都在读那上面的字。连那些不识字的人都被这种安静笼罩着,跟着仰着头望着那张红纸,等着旁边的人念给他们听。 终于有人开口了。一个穿着青布直裰的中年书生,嗓子有些沙哑,但声音稳当,每一个字都清清楚楚地送到了后面每一排人的耳朵里: “大周皇帝谕天下军民人等—— 朕闻天命无常,惟德是辅;民心有向,惟仁是归。自崇祯甲申以来,建虏乘我中原板荡,窃据神器,僭号称尊。四十余年间,华夏衣冠尽毁,神州礼乐几绝。朕每念及此,痛彻心肝。今大周肇兴八载,南方已定,兵精粮足。朕决意提师北伐,犁庭扫穴,复我汉家山河,救百姓于水火之中。” 那书生念到这里顿了一下,他的嗓子有些发紧。人群里安静得像一口深井,没有人出声,几千人的呼吸声压得低低的。他吸了一口气,继续往下念: “朕尝观建虏发迹之始,其性暴虐,其行禽兽。抚顺之屠,汉家子弟横尸遍野;辽阳之役,辽东百姓尽作刀下之鬼。萨尔浒一战,明师既败,建虏遂尽屠汉人降卒,不留一人。沈阳城下,老幼妇孺惨遭酷戮,其状之惨,目不忍视。 广宁、义州、锦州诸城,克城之后尽屠其民,凡所过之处,人烟断绝,鸡犬不闻。是时辽东千里沃野,尽为赤土。汉民或死于刀兵,或掠为包衣,或逃入关内,流离失所者何止百万。此建虏入关之前已为天下之罪人,天地之所不容,鬼神之所共愤者也。” 人群中有人攥紧了拳头。有人把牙齿咬得咯咯响。那书生继续念: “及至入关之后,其暴虐更甚于前。扬州十日,八十万生灵涂炭;嘉定三屠,数十万冤魂不散。江阴孤城,守至最后一弹一粟,城破之日,举城殉难,无一人屈节降虏。昆山、松江、金华、赣州,凡汉人义师所据之城,城破之后尽屠无遗。此数百年未有之惨祸,皆建虏一手所造也!” “剃发令下,天下汹汹。留发不留头,留头不留发。以祖宗数千年之衣冠,一旦尽毁于胡虏之手。汉人男子尽剃其发,辫垂脑后,苟从胡俗。有不肯从者,全家问斩;有藏匿旧冠者,同族连坐。数十年来,不知多少仁人志士甘以头颅殉衣冠,多少忠义之家满门死节不复存。我华夏衣冠,自炎黄以来,绵延五千年不绝,而一旦斩断于此,建虏之罪,上通于天!” 人群里开始有人哭了。开始是几个老人的抽泣,接着传到了中年妇人那里,最后连那些年轻后生都红了眼眶。没有人出声喊叫,没有人大声痛哭,只有那种压抑到极点的、从嗓子眼里挤出来的哽咽声此起彼伏地响着。那书生自己也停了一下,他的眼睛也红了一圈,但他没有停下来,继续往下念: “圈地令行,北地膏腴尽入旗人之手。汉民之田被圈占者不计其数,百姓流离失所,父母不相保,妻子不相顾。良田美宅,尽为旗产;世代耕耘,一朝尽失。有田者不得耕其田,有家者不得守其家,有子者不得养其子。 投充之法,逼良为奴,汉人平民一旦为旗下包衣,子孙世代为奴,不得脱籍。逃人法酷,一人逃亡则牵连邻里九家,鞭笞监禁,株连不绝。稍有逃匿之念,即遭酷刑;稍有反抗之意,全家问斩。北方州郡,十室九空,百姓或有田而不得耕,有家而不得归,有子而不得养。四十年来,北地赤地千里,民有菜色,野有饿殍。建虏之虐,其酷若此!” “重赋苛役,民不聊生。明季田赋本已繁重,建虏入关之后征敛无度。正税之外,又有火耗、羡余、杂派,名目繁多,百姓终岁勤苦,不足以供一岁之税。一家三口,岁入不过十数石粮,而税赋之征辄取其半;丰年犹可苟活,灾年则卖儿鬻女、流离失所。北地百姓终年不得一饱,衣不蔽体,食不充饥。而旗人贵胄,锦衣玉食,坐享膏腴,不问民间之疾苦。此等不平之事,建虏视之如常,天下人视之如仇!” “吏治腐败,虐民尤甚。建虏以旗人治汉人,官员多出满洲贵族之子弟,不谙民情,不恤民瘼。其下之汉人官吏,为求自保,曲意逢迎,层层盘剥。百姓有冤无处诉,有苦无处申。告状则需先贿衙役,审案则需先献银两。小民有冤,千辛万苦入得衙门,官不为理,反受笞责。上下相蒙,官官相护,天下之民,含冤饮恨而无所告诉者不知凡几。嗟尔北方父老,身陷此境四十余年,其间辛苦,朕深知之!” 那书生念到此处,声音已经是抖的了。他把那卷红纸上的最后几行字读完,声音越来越高,高到了顶,然后又沉下来: “朕在南方十三载,深知百姓之苦,更知北地之痛。今日南方已成铜墙铁壁,粮足、兵精、炮利、船坚。朕非为一己之私,非为一家一姓之天下。朕为天下人讨还公道。此去北伐,顺天应人,替天行道。驱除鞑虏,恢复中华。凡北方同胞,忍辱负重四十余载者,朕今兴兵来救。建虏之暴政一日不除,朕之师一日不归。神州不复,朕不南还。告尔北方父老,开门迎王师者,即为大周赤子,得享太平。助虏为虐,顽抗天兵者,国法具在,决不姑贷。 肇兴八年三月初六。” 念完之后,他把手中的纸折好放进了怀里。他站在那里没有动,面对着那些还在地上跪着的人群,面对着那些仰着头红着眼睛望着他的面孔,他张了张嘴又合上了,最后只是把右拳举了起来,举得高高的。 人群里有人跟着举起了拳头,一个接一个,一双接一双,整条聚宝门外的大街上举起的拳头连成了一片。没有人喊口号,没有人大声说话,只是举着拳头,沉默地、郑重地举着。风从城门洞里穿过来,把告示墙上那卷红纸的边角吹得哗哗响,红纸上的墨迹在晨光里泛着一层暗沉沉的光,那些字映在每一个仰着头的人的瞳孔里,像是点着了一簇一簇的火。 当天上午,同样的红纸被贴上了南京城所有的城门外面都围了人,都有人念,都有人听,都有人哭,都有人跪。到了午时,整座南京城都在谈论那份宣言。 秦淮河边的茶馆里有人在念,酒楼里有人在念,河边洗衣裳的妇人们在念,城墙根下晒太阳的老人们在念。学堂里的先生把它抄下来,对着满堂的学生从头到尾念了一遍。念完了之后教室里安静了很久,然后一个坐在后排的十三岁男孩站起来问了一句话: “先生,北边的人会看到这个吗?”先生沉默了一会儿,说:“会的。” 这份檄文要往北去。 第一批把它带过淮河的人不是信使。他们是贩布的商人、挑担的货郎、赶脚的骡夫、南下送货北返的船工。那份宣言抄写了许多份,分发到了淮河南岸的各处集镇上。 南来北往的行商走过那里的时候看到了,有人停下脚步从头到尾看了一遍,有人央求识字的人念给自己听,有人把那几句最要紧的话记在心里——留发不留头,留头不留发;神州不复,朕不南还。他们记下了之后继续上路,心里揣着一团火似的东西,在胸口的衣襟下面烧着。 徐州城南的集市上,一个布贩子看到了城门洞上贴着的红纸。他认得大半的字,凑过去从头到尾看了一遍,看了很久。看完之后他没说话,把手里收的布匹重新卷紧了,提前一天离开徐州。 他沿着官道往北走,走到第一处路边的茶棚停下来要了碗水,对旁边歇脚的人说了一句: “你们听说了吗?大周那个皇上发榜文了,说要打过来了,说要救咱们。” 旁边的人凑过来问,那布贩子把自己记住的几句话说了一遍,说得磕磕绊绊的,但“神州不复,朕不南还”八个字他背得一字不差。 第二天,那个人把同样的话说给了茶棚里的另一个商贩。那个商贩是往北走得更远的,他到了下一个镇子的时候又在饭铺里说了一遍。说的人越来越多,听的人也越来越多。 有人不识字,但把那些话记在脑子里,像是记住了一首很久没有听过的老歌。他们不需要抄本,不需要告示墙,只需要一个人的嘴和另一个人的耳朵。被记住的那些话从一个人的嘴唇传到另一个人的耳朵,像火星溅在干草上。 那些话里面提到了扬州和嘉定,那是他们的父辈、祖辈亲身经历过的事情。他们的祖父死在扬州,他们的伯父死在江阴,他们的父亲被剃了头、被夺了田、被逼着当了包衣、三代人受不完的苦。 那些话像一把生了锈的钥匙插进了一把也生了锈的锁里,咔嗒一声,把那些被封存了几十年的东西全部打开了。 保定南面三十里处有个村子叫刘家集。村里有个姓刘的老汉在村口的大槐树底下坐着晒太阳。一个从南边回来的货郎经过的时候在树底下歇脚,那老汉随口问了一句: “南边有什么新鲜事?” 货郎放下担子看了看四周没人,凑近了些压低声音说: “大周发榜了,说是要打过来把咱们从满清治下里救出去。那榜上把朝廷造的孽一条一条数了一遍,扬州十日、嘉定三屠、剃发留头那些事都写上去了。末尾说了一句话——神州不复,朕不南还。” 那老汉听完没有动。他坐在树底下的石墩上,手里攥着一根旱烟杆,烟杆头的火星已经灭了。他坐了大概有一炷香的工夫,然后慢慢站起身来,往南边望了一眼。他什么都没说,转身回了屋。那天晚上,他把那根旱烟杆擦干净了收进柜子里。 他最后一次抽旱烟是二十年前的事了,后来戒了。但今天他把烟杆收进去的时候手没有抖,像是一个早就该做的事情终于做了。他坐在屋里对着墙上的灶王爷画像,坐了很久,然后开口说了一句话,声音很轻: “扬州那个事,我爹跟我说的。那年他才八岁。他说他记得那个夏天河里全是漂的……” 话没说完他就说不下去了。他用袖子擦了一下脸,把剩下的话咽了回去。 消息在继续往北走。从徐州到济南的官道上,每个歇脚的茶摊和饭铺都在传。从淮北到直隶的村路上,每个路过的货郎和担夫都在说。 那些话被不同的人用不同的口音重复着,有时候会漏掉几个字,有时候会被添上几句自己加的话,但核心的部分始终不变——南边的大周要来救他们了,要把四十多年的冤屈一笔勾销。 有人偷偷把那段话记在纸上折成小条塞进鞋底的夹层里,有人把它记在心里反复默念生怕忘了,有人听完之后当面没有表情,回到家插上门闩捂着脸哭了很久。没人敢公开谈论,但每个人都在私底下交头接耳。 村庄的井台边上,碾坊的磨盘旁边,祠堂的墙角后面,那些话像地下的水脉一样在看不见的地方流动着、渗透着、蔓延着。 半个月之内,这份宣言传过了山东全境。又过了十天,它传到了直隶南部的保定府。再过了几天,它传到了北京以南的涿州。那个姓刘的老汉所在的那个村子,所有的老人都想起了扬州、嘉定和江阴。那些事情他们的父辈亲身经历过的,隔了一代人的时间,它们已经从记忆变成了疤痕,又从疤痕被重新翻成了记忆。 有人翻出了箱底压了多年的明朝衣冠——那是他们祖父临终前偷偷留下来的,埋在屋后的菜园子里、藏在夹墙的砖缝里、裹在旧棉被的夹层里。 那些衣裳已经褪了色,布料上满是虫蛀的洞,袖子皱得像一叠旧纸。但那是汉人的衣裳。那是他们四十多年不敢穿、不敢看、甚至不敢想起的衣裳。现在那些衣裳被人从箱底翻出来了,拿出来抖了抖,搁在炕头上。不穿,只是搁在那里。像个信物。 又过了几天,一个更远的地方——保定以北的涿州附近——有人把那段话传到了一个姓孙的老人耳朵里。那老人已经七十多岁了,耳朵有些背,得凑近了大声说才能听见。传话的人趴在他耳朵边上把那段话说了一遍。他听完之后没有哭,只是把眼睛闭上了很久。 等他再睁开的时候,他第一句话问的是: “那个皇上多大年纪了?” 传话的人说: “三十了吧,听说三十。” 老人说:“三十。好年纪。” 他又闭上了眼睛。窗外是初春的风,吹过他那间快要塌了的土坯房的屋脊,吹过屋前那棵已经枯了一半的老榆树,吹过他那一头雪白的、已经被剃了六十多年的头皮上新长出来的、薄薄的茸毛。那层茸毛刚刚冒出来,还不到半寸长。 他每天摸着那层茸毛,像摸着一片刚刚融化的雪地底下的草芽。他不知道这东西什么时候能长成长长的头发,但他知道它在长。 他坐在那里,睁开眼又往南边望了一眼。南边的天灰蒙蒙的,但比北边的亮一些。他看了很久,然后把头转回来,继续闭着眼,一只手慢慢摸着自己后脑勺上那层薄薄的新发,一遍又一遍。 那些话还在继续往北走。清廷还不知道这些话已经传到了什么地方,但那些话已经在走了,比信使快得多,比快马快得多。它们不需要驿站,不需要换马,只需要一个人记住,另一个人再记住,再下一个再记住。 它们从一个人的舌头传递到另一个人的耳朵,从另一个人的耳朵里进到他的心里,又从他的心里冒出来从他的舌头上传到下一个人的耳朵里。 那些话在河北的村庄里传,在山东的集镇上传,在河南的渡口上传。传到了井台边打水的妇人耳朵里,传到了田埂上歇脚的农人耳朵里,传到了学堂里偷看禁书的少年耳朵里,传到了正在劈柴的老汉的斧刃上。那一斧下去,比方才重了几分,像是有什么东西重新落回了他的胸腔里,像是一颗早就被冻住了的心重新开始跳了。 那是四十多年来第一次。四十多年来,他们活着,呼吸着,吃饭睡觉生老病死,但心是冻着的,被剃头刀、被圈地令、被逃人法的枷锁冻了四十多年。如今那层冻开始化了。 那些话在北方的大地上流淌着,从一个人流向另一个人,从一座村庄流向另一座村庄,从一条官道流向另一条官道,像春天的雪水从山上淌下来,没有人能拦得住。清廷还不知道它来了,或者知道了也来不及了。 它已经到了,正在每一座村庄的井台边、每一间土坯房的灶台旁、每一条乡间小路的拐角处响着。响在每一个汉人的耳朵里,响在每一个汉人的心里,响在那些已经冻了四十多年的心脏里,像一个早该来到的春天终于来了,把整个北方大地从深处一点一点地暖过来。 吴世璠坐在御书房里,面前摊着刚从徐州快马送回来的第一份回报。那纸上只有几行字: “北地已传檄文,官民争诵。徐州以北各州县,百姓闻之,多有垂泪者。” 他看完了,把那张纸放在案上。窗外秦淮河边的柳条在风里摆动着,春日的阳光把河面照成一片跳跃的光。他坐在案前没有动,目光落在那张纸的最后一行字上。 “多有垂泪者。” 那是北方的百姓在四十多年之后第一次听到有人替他们说话时流下的泪。他看了很久,然后站起来走到窗边,望着北方的天空。那边的颜色和南京不一样,更深,更远,隔着一千多里路。 但那份檄文已经沿着那些路往北去了,已经贴在了无数人的耳朵里、心里、梦里了。它会继续往北走,穿过那些被辫子和屈辱压了四十多年的日子,像一把火沿着干枯的草原烧过去,烧到该烧到的地方为止。他站了很久,然后伸手关上了窗扇。夜色正从东面漫过来,秦淮河上的灯火一盏一盏地亮起来,橘黄色的光在风里一晃一晃的,像是有人在河水里点了一排又一排的心。 而那些心此刻正在北方的大地上亮着,每一颗被暖过来的心脏都是一盏灯,隔着千万条路遥遥地望着南方,望着那个正在往北来的人。 (第八卷 第二章完) 第3章 北庭震怒 肇兴八年三月十二,北京。 惊蛰过了九天,北京城里的柳树才刚冒出米粒大的芽苞,灰褐色的枝条上零零星星地点着一层暗绿。风从北面草原上灌下来,裹着残冬的冷意,把街面上的尘土卷起来拍在行人的脸上。 路上的百姓缩着脖子匆匆走,谁也不想在外面多待一刻。紫禁城里的太监们把炭盆又添了一轮,乾清宫的殿门关得严严实实,帘子落了两层,把外面的风挡得干干净净。 康熙坐在乾清宫东暖阁的案后面,手里捏着一份刚刚从保定送来的密折。他已经看了三遍了。第一遍看完的时候他没有什么表情,第二遍看完的时候他的眉头拧了一下,第三遍看完的时候他把折子放在案上,沉默了很久。 保定知府在密折里用词极其小心,开头先写了一大段“臣请罪”之类的套话,然后才小心翼翼地把事情的经过说了一遍。大意是:近日直隶南部各州县流传一份从南方传来的“伪檄”,其言辞极其激烈,煽动百姓,“臣已严饬各县衙查禁,但有传播者一律拿办”。折子后面附了一份抄录的檄文全文,字迹工工整整,是保定知府自己抄的。 康熙把那份附文拿起来,从头到尾看了一遍。看到“扬州十日,八十万生灵涂炭”的时候他停了一下,看到“留发不留头,留头不留发”的时候他的手指微微收紧,看到“神州不复,朕不南还”的时候他把纸放下了。他坐了片刻,然后把那份附文折好放回密折里,叫了一声: “召索额图。” 半个时辰后,索额图进了乾清宫。他穿着一身深蓝色的满洲袍服,头上戴着暖帽,进门先磕头。康熙没有让他起来,把那份密折从案上推下去落在他面前的地上: “你自己看。” 索额图跪着捡起来,打开看了。他的脸色从进门时的从容慢慢变了,看到第三页的时候额角渗出了细密的汗。他合上折子,放在地上,重新磕了一个头: “皇上,此逆檄传布极快,臣昨日也已接到直隶总督密报,说保定府以南数县均有流传。其势如野火燎原,若不速遏,恐蔓延直隶全境。” 康熙的声音不高,但每一个字都带着压了一整天的沉: “它已经到了保定城下,你昨日才接到密报?十日之间传遍直隶南部,你才跟朕说?” 索额图的额头贴着地面没有抬起来: “臣失职。” “起来吧。” 索额图站起身,垂手站着,暖帽底下露出半截花白的辫梢。他等着康熙开口。康熙没有看他,目光落在案上那封密折的封面上,落在“保定知府谨奏”那几个字上,停了一会儿才说话: “这份檄文你看了,你觉得它厉害在哪里?” 索额图斟酌了一下措辞: “回皇上,其文辞虽粗鄙,然句句直刺人心。扬州、嘉定、江阴那些事……都是入关之初的旧案。当年杀的人太多,北地汉人至今仍有记忆。这份檄文不提别的,专门提这些,就是要唤起旧恨。” “旧恨。”康熙重复了一遍这两个字,声音里没有起伏,“四十多年前的事了,他们还记着?” “回皇上,汉人记仇。”索额图说,“他们记仇能记几百年。” 康熙沉默了一会儿,然后开口,声音比刚才更沉,每个字都像从齿缝里挤出来的: “他们说咱们是屠夫、是劫匪、是窃国的贼。他们说得头头是道,从抚顺说到辽阳,从扬州说到嘉定,好像这天下是他们让给咱们的。索额图,你告诉朕,当年到底是怎么回事?” 索额图顿了一下,挺了挺腰板: “皇上,当年天下大乱。崇祯皇帝自缢煤山,李自成占了北京。中原赤地千里,流寇四起,民不聊生。明室气数已尽,天下百姓在暴政与流寇之间辗转求生。臣的祖父那一辈人亲眼见过——明末的赋税比本朝重了三倍不止,灾年朝廷不放赈,州县官吏照样逼税逼粮,百姓卖儿卖女也交不完。若不是本朝入关定鼎,那乱世还要再乱多少年?是我大清救了他们,把他们从明末的暴政里救了出来。” 康熙听着,缓缓点了点头: “把这段话写进驳斥的檄文里去。一个字都不要漏。告诉他们,朕的祖辈入关,不是来抢他们的东西的,是来救他们的命的。明末暴政,天怒人怨,是我大清结束了那个乱世。” 索额图应道:“臣领旨。臣斗胆再进一言——檄文之中须提吴三桂之事。吴三桂本是明朝大将,是吴世璠的祖父。他开关迎我大清入关,本为借兵剿灭流寇、为明复仇。是他亲自把大清请进来的。吴三桂后来背叛大清,那是他背信弃义。吴世璠是叛贼之后,他有什么脸面以‘恢复中华’为名兴兵北上?他自己就是叛贼的子孙。” 康熙没有立刻接话。他在心里把索额图的话过了一遍,不一会儿大笑开口: “哈哈哈,你说得对。拿吴三桂说事。大明亡了,是大明自己亡的。吴三桂开关请兵,是吴三桂自己开关的。他吴家先投靠了大清,后来又反了大清,如今他孙子打着恢复的旗号来打朕。这个账,要算清楚。让翰林院拟稿,今夜就要。” 索额图躬身退了出去。乾清宫的门重新合上,帘子落下来。康熙一个人坐在案后面,暖阁里的炭火映在他脸上,明灭不定。他伸手把那份密折又拿了过来,打开,第三次看那份附文。 他没有读完,看到“神州不复,朕不南还”那一行就合上了。他坐在那里,在炭火的毕剥声里听见了什么——是窗外的风,还是远处街面上隐隐的喧嚷,分不清。他把折子放进案角的匣子里,伸手压了一下匣盖,咔嗒一声扣紧了。 当天夜里,翰林院的几位学士被召进了宫。他们在值房里熬了通宵,按照康熙的旨意,拟了一份驳斥南方檄文的告示。天亮时第一稿送到了康熙案上,他看了一遍,摇了摇头: “太文气了。百姓看不懂。重写。用大白话写,要说清楚明末是什么样的世道,要让百姓知道是谁救了他们。” 第二稿在午后送了上来,康熙看了,仍不满意: “太平了,没有力量。要痛斥南方逆贼,把他们的每一句话都驳回去。吴三桂的事情要单独写一段,把吴家的背叛说透了。” 学士们第三次修改,直到入夜才定稿。康熙亲自审定,改了几个关键的措辞,才点了头。当天夜里,翰林院的值房灯火通明,书吏们连夜抄写,天明之前将抄本送往各省张贴。 那份告示是用大红纸写的,字迹粗黑,每一行都扎扎实实地排着,像是要把南边来的那张红纸上每一个字都顶回去。它的开头是这样写的: “大清皇帝谕直隶、山东、河南、山西、陕西及各省军民人等—— 朕闻近来南方有逆贼吴世璠,妄称天命,发伪檄以惑人心。其言悖逆无道,罔顾事实,颠倒黑白。朕览之,不胜骇异。今特颁此谕,以正天下之视听。” “明季之世,天灾频仍,流寇四起。崇祯十七年,李自成陷京师,崇祯皇帝自缢殉国,天下无主。其时中原板荡,百姓流离,十室九空,饿殍遍野。州县官吏照旧催科,灾年不减税,荒岁不赈民,百姓卖儿鬻女亦不能完赋。此明季之所以亡也,非战之罪,乃政之暴也。” “我太祖皇帝起义兵于辽东,本为勘定祸乱,救民水火。逆贼吴三桂以明朝大将,开关延请,借兵剿寇,为明复仇。吴三桂率我大清劲旅入关,击溃流贼,光复京师。是时天下百姓箪食壶浆以迎王师,何也?知明室不可复,而知我大清可以安天下也。” “及至定鼎,朕之祖辈、父辈,开科举以延揽英才,减赋税以休养民力,修水利以振兴农桑。数十年来,海内渐安,万民乐业。北方百姓得以安居,南方商贾得以流通,天下重现太平之象。此非我大清之功而谁之功?” “今吴世璠者,叛贼吴三桂之孙也。三桂受我大清厚恩,封王裂土,位极人臣。不思报效,反行叛逆。天兵讨之,三桂败死,其子孙逃窜南方,苟延残喘。世璠不知悔改,反发伪檄,妄称‘驱除鞑虏,恢复中华’。夫三桂以明朝大将而降我大清,复而叛我大清建号伪周。一门反复,父孙无常,沐猴而冠。此等乱臣贼子之家世,有何面目谈忠义?有何资格论华夷?” “至若扬州、嘉定、江阴之事,系天下初定时地方顽抗,不得已而用兵。兵凶战危,死伤难免,此历代更迭之常事,非我大清独有。今世璠以此诿过于我,挑拨满汉,煽动仇恨,其心可诛!朕治天下,以仁为本,以爱民为先。四十余年来,满汉一家,同食同息,共安共乐。非若世璠所言,有‘鞑虏’之隔、有‘压迫’之实。其言皆诬也!” “今朕晓谕天下:凡我大清之民,勿信逆贼之谣言,勿堕奸人之术中。倘有执迷不悟、传播伪檄者,国法具在,决不宽贷。各府州县有司,务必严加查禁,有犯者拿办不赦。要知逆贼虽狂,不过跳梁小丑。我大清百万之师,岂容小丑跳梁乎!钦此。” 康熙看完定稿后,把那页纸放在案上,又拿起来看了一遍,然后点了头。告示的最后一段被加粗描了一遍,用的是最大的字号,把“跳梁小丑”四个字格外放大。连夜抄写装裱之后,次日一早送往各省张贴。 三月十五,北京各城门贴出了这份告示。红纸黑字,字迹粗黑,写着“大清皇帝谕……”等字样。 贴出来的时候有人远远地看了一眼,没有走上前。有人站近了仔细看了一遍,看到“吴三桂”三个字的时候停了一下,又往下看了几行,然后移开了目光。也有人站在告示前面从头读到尾,把南边来的那份檄文和这份驳斥的词在心里来回比较着,来回掂量着。 与此同时,清廷的查禁措施也在全面铺开。三月十三,康熙下旨: “传谕直隶、山东、河南各府州县,凡有传播此檄者,一经查获,就地正法。所有抄本一律收缴焚毁,私藏者以谋逆论处。知情不报者连坐。” 步军统领衙门在京畿各城门增设岗哨,严查进出城人员。包袱要打开,衣服要翻遍,连鞋底都要敲两下。南来北往的行商被堵在城门口排了长队,有人等得不耐烦问了一句,守城的兵士瞪了他一眼: “不该问的别问。” 三月十六,直隶总督接到京中急令后,当天就向所属各县发出了严查檄文的通令。保定府的差役们开始在全府范围内搜捕传播者。 保定知府亲自带队去了城南的几个村镇,在集市上当场抓了两个正在低声议论的年轻人,捆了押回县衙,当夜就砍了头。人头挂在城门口示众,旁边贴了告示:“传播伪檄者,以此为例。” 三月十七,河间府。一个姓孙的老秀才被邻居告发,说在他家中搜出了一张抄了南方檄文的纸。差役半夜闯入孙家,从炕席底下翻出了那张纸。 老秀才被抓走的时候连鞋都没穿好,就被拖出了家门。他七十三岁的妻子在后面追了十几步,被差役一把推倒在门槛上,额头磕出了血。孙老秀才再也没有回来。 同一日,霸州一个货郎在路旁茶棚歇脚时跟人说了几句南边来的话,被同棚喝茶的差役听见了,当场按住,连人带货送进了县衙。货郎的货担子被扔在了路边,第二天早上被人发现时里面的布匹散了一地,被踩得满是泥脚印。 三月十八,清苑县贴出了新的告示,白纸黑字: “严禁传播周逆伪檄,违者斩。知情不报者连坐,邻里九家同罪。” 那告示贴在县城的每一个路口,贴在每一座村口的墙壁上,贴在每一棵显眼的大树树干上。但越是这样,那些话越在暗处传得更快。 三月十九,保定城南一个卖豆腐的老汉在自家的豆腐坊里对买豆腐的邻村人说了一句“那个砍头的老秀才听说临死还在念那句什么‘神州不复朕不南还’”,当天下午就被人告了。 差役来抓他的时候他正蹲在灶台前面烧火,手里的火钳还没来得及放下就被反剪了双手。他家的豆腐坊第二天关门了,磨盘上结了薄薄一层霜。 三月二十,保定知府向北京发了第二封密折。这一次他没有再写大段的请罪话,直接写了八个字: “民情汹汹,杀不胜杀。” 这八个字送到北京时,康熙正在用早膳。内侍把密折递上来,他接过去打开看了一眼,筷子搁下了。他坐在膳桌前面,面前的粥还冒着热气,他没有再碰它。他起身回了乾清宫,把那封密折看了第二遍,然后放在案上。 “民情汹汹,杀不胜杀。” 他在心里把这八个字默念了一遍,然后开口对旁边站着的内侍说:“传旨,让翰林院再拟一份告示。 语气放软一些。不要再说‘跳梁小丑’之类的话了。就说朝廷体恤百姓,不愿株连无辜。凡自动交出抄本、不再传播者,既往不咎。但若再犯,则绝不轻饶。”他顿了一下,补了一句, “让直隶总督把砍头的人头都撤下来。挂在那里,反而让人更信了那些话。” 内侍领旨退了出去。乾清宫重新安静下来,只剩下暖阁里炭火细微的毕剥声。康熙坐在案前,目光落在窗外灰蒙蒙的天上。他觉得那风声里有什么东西正在向他靠近,以比他预想中快得多的速度。 他坐了很久,然后拿起笔,开始写另一道旨意——不是关于檄文的,是关于调兵的。他在纸上写下了几个字: “着直隶总督、山东巡抚、河南巡抚各调精兵五千,驻防保定、济南、开封三镇。另调京营八旗三千,南下固守。不得有误。”他搁下笔,把那张纸折好,盖上印,放在一边。墨迹在纸上慢慢干透。 保定以南,刘家集的那个姓刘的老汉听人念了清廷贴出来的告示。念的人站在村口的大槐树底下,周围站了七八个人,大家都压着嗓子,没人敢大声。念到“吴三桂以明朝大将,开关延请”那段时,老汉没有表情。 念到“扬州嘉定系地方顽抗不得已用兵”那段时,老汉的脸绷了一下,像一根晒干了的麻绳被人猛地拉了一下,勒得紧紧的。念完之后那几个人散了,各回各家,没有人点评,没有人摇头。 那老汉也回了屋。他坐在炕沿上,把那根擦干净的旱烟杆拿在手里翻来覆去地看。那告示里说吴三桂是明朝大将,是他开关请清兵入关的,是吴世璠的爷爷自己把敌人引进来的。可那告示里没有说的事老汉记得。他爹在世的时候跟他说过——吴三桂开关那年是顺治元年,扬州是顺治二年。 中间隔了一年。清兵进了关之后才屠的扬州、嘉定、江阴。他爹还说,吴三桂开关那天是四月初,清军入关那天是四月十五。他爹是听村里一个从山海关逃回来的人说的,那个人说那天城门开了之后进来的兵穿着铁甲,骑着高头大马,从关门涌进来的那股气势把路边的树都刮得弯了腰。 那些人进了关之后干的第一件事是抢粮,抢完了粮才去打李自成。老汉坐在炕沿上攥着那根烟杆,把自己的辫子从脑后扯到前面来看着。 那告示里说清廷是来救人的。可他爹被剃了头,他爷爷被剃了头,他家里的地被圈了,他从小到大的冬天没有一年穿过新棉袄。这些事没有人跟他说过那是“来救人的”。他坐在那里没有动,只是把那根烟杆攥得很紧。 当天夜里,他坐在屋里的炕沿上没有点灯。窗外的月光照进来,在地面上铺了一道薄薄的银白色。他把那根旱烟杆又拿起来攥在手心里,指节攥得发白。 他对着黑暗低声说了一句话,声音粗哑,像一块石头从井口落下去砸在水面上——话太轻了,除了他自己没有人能听到。但他说完之后攥着烟杆的手松了半分,像是这句话说了出来之后他就不用再说给自己听了。 三月二十二,一份从直隶总督衙门发回北京的密报再次放到了康熙案上。密报上写着:“伪檄愈禁愈传。保定以南诸县虽已严拿传播之人,然民间口耳相传并未稍减。有村民聚于村头树下议论者,有商贩于路旁茶棚传述者。每拿一人,则十人闻之;每杀一人,则百人知之。所传者不因杀戮而惧,反因杀戮而信其真。臣竭尽全力,然民心渐移,如江河水涨,堤坝虽筑,恐不能久。” 康熙看完之后坐在案前,面前的茶已经凉了。他没有动那杯茶,也没有发怒,只是坐在那里,整张脸在午后的天光里显得有些发白。 他把那份密报慢慢地折起来,放进案角的匣子里,和那份保定知府的密折放在一起。两份密折并排躺着,一份写着“杀不胜杀”,一份写着“愈禁愈传”。 它们安静地躺在暗处,纸页边缘微微卷起,像是被反复翻阅过太多次。他没有再看它们,也没有再下新的禁令,只是坐在那里,一直到窗外的暮色从灰白变成深蓝,再变成完全的墨色。乾清宫的灯亮起来的时候,他仍然没有动。 (第七卷 第三章完) 第4章 三路齐发 本章节内容正在手打中,当您看到这段文字,请您稍后刷新页面看是否已经更新,如果长久未更新,请通过下面反馈联系我们! 特殊时刻,请大家多多收藏支持:(.ilwxs)穿越清初:吴周天下 乐文小说 如有问题请点击此处反馈给我们 第5章 黄海初遇 本章节内容正在手打中,当您看到这段文字,请您稍后刷新页面看是否已经更新,如果长久未更新,请通过下面反馈联系我们! 特殊时刻,请大家多多收藏支持:(.ilwxs)穿越清初:吴周天下 乐文小说 如有问题请点击此处反馈给我们 第6章 登州 本章节内容正在手打中,当您看到这段文字,请您稍后刷新页面看是否已经更新,如果长久未更新,请通过下面反馈联系我们! 特殊时刻,请大家多多收藏支持:(.ilwxs)穿越清初:吴周天下 乐文小说 如有问题请点击此处反馈给我们 第7章 关中初战 本章节内容正在手打中,当您看到这段文字,请您稍后刷新页面看是否已经更新,如果长久未更新,请通过下面反馈联系我们! 特殊时刻,请大家多多收藏支持:(.ilwxs)穿越清初:吴周天下 乐文小说 如有问题请点击此处反馈给我们 第8章 宝鸡佯攻 本章节内容正在手打中,当您看到这段文字,请您稍后刷新页面看是否已经更新,如果长久未更新,请通过下面反馈联系我们! 特殊时刻,请大家多多收藏支持:(.ilwxs)穿越清初:吴周天下 乐文小说 如有问题请点击此处反馈给我们 第9章 举目见长安 本章节内容正在手打中,当您看到这段文字,请您稍后刷新页面看是否已经更新,如果长久未更新,请通过下面反馈联系我们! 特殊时刻,请大家多多收藏支持:(.ilwxs)穿越清初:吴周天下 乐文小说 如有问题请点击此处反馈给我们 第10章 会师城下 本章节内容正在手打中,当您看到这段文字,请您稍后刷新页面看是否已经更新,如果长久未更新,请通过下面反馈联系我们! 特殊时刻,请大家多多收藏支持:(.ilwxs)穿越清初:吴周天下 乐文小说 如有问题请点击此处反馈给我们 第11章 西墙 本章节内容正在手打中,当您看到这段文字,请您稍后刷新页面看是否已经更新,如果长久未更新,请通过下面反馈联系我们! 特殊时刻,请大家多多收藏支持:(.ilwxs)穿越清初:吴周天下 乐文小说 如有问题请点击此处反馈给我们 第12章 攻破城墙 本章节内容正在手打中,当您看到这段文字,请您稍后刷新页面看是否已经更新,如果长久未更新,请通过下面反馈联系我们! 特殊时刻,请大家多多收藏支持:(.ilwxs)穿越清初:吴周天下 乐文小说 如有问题请点击此处反馈给我们 第13章 西墙血战 本章节内容正在手打中,当您看到这段文字,请您稍后刷新页面看是否已经更新,如果长久未更新,请通过下面反馈联系我们! 特殊时刻,请大家多多收藏支持:(.ilwxs)穿越清初:吴周天下 乐文小说 如有问题请点击此处反馈给我们 第14章 鼓楼 本章节内容正在手打中,当您看到这段文字,请您稍后刷新页面看是否已经更新,如果长久未更新,请通过下面反馈联系我们! 特殊时刻,请大家多多收藏支持:(.ilwxs)穿越清初:吴周天下 乐文小说 如有问题请点击此处反馈给我们 第15章 满城孤军 本章节内容正在手打中,当您看到这段文字,请您稍后刷新页面看是否已经更新,如果长久未更新,请通过下面反馈联系我们! 特殊时刻,请大家多多收藏支持:(.ilwxs)穿越清初:吴周天下 乐文小说 如有问题请点击此处反馈给我们 第16章 攻破满城 本章节内容正在手打中,当您看到这段文字,请您稍后刷新页面看是否已经更新,如果长久未更新,请通过下面反馈联系我们! 特殊时刻,请大家多多收藏支持:(.ilwxs)穿越清初:吴周天下 乐文小说 如有问题请点击此处反馈给我们 第17章 公审伊勒图 本章节内容正在手打中,当您看到这段文字,请您稍后刷新页面看是否已经更新,如果长久未更新,请通过下面反馈联系我们! 特殊时刻,请大家多多收藏支持:(.ilwxs)穿越清初:吴周天下 乐文小说 如有问题请点击此处反馈给我们 第18章 枪决 本章节内容正在手打中,当您看到这段文字,请您稍后刷新页面看是否已经更新,如果长久未更新,请通过下面反馈联系我们! 特殊时刻,请大家多多收藏支持:(.ilwxs)穿越清初:吴周天下 乐文小说 如有问题请点击此处反馈给我们 第19章 经略陕甘 本章节内容正在手打中,当您看到这段文字,请您稍后刷新页面看是否已经更新,如果长久未更新,请通过下面反馈联系我们! 特殊时刻,请大家多多收藏支持:(.ilwxs)穿越清初:吴周天下 乐文小说 如有问题请点击此处反馈给我们 第20章 东出潼关 本章节内容正在手打中,当您看到这段文字,请您稍后刷新页面看是否已经更新,如果长久未更新,请通过下面反馈联系我们! 特殊时刻,请大家多多收藏支持:(.ilwxs)穿越清初:吴周天下 乐文小说 如有问题请点击此处反馈给我们 第21章 平定陕西 本章节内容正在手打中,当您看到这段文字,请您稍后刷新页面看是否已经更新,如果长久未更新,请通过下面反馈联系我们! 特殊时刻,请大家多多收藏支持:(.ilwxs)穿越清初:吴周天下 乐文小说 如有问题请点击此处反馈给我们 第22章 河西之望 本章节内容正在手打中,当您看到这段文字,请您稍后刷新页面看是否已经更新,如果长久未更新,请通过下面反馈联系我们! 特殊时刻,请大家多多收藏支持:(.ilwxs)穿越清初:吴周天下 乐文小说 如有问题请点击此处反馈给我们 第23章 归德府 本章节内容正在手打中,当您看到这段文字,请您稍后刷新页面看是否已经更新,如果长久未更新,请通过下面反馈联系我们! 特殊时刻,请大家多多收藏支持:(.ilwxs)穿越清初:吴周天下 乐文小说 如有问题请点击此处反馈给我们 第24章 拉锯战 本章节内容正在手打中,当您看到这段文字,请您稍后刷新页面看是否已经更新,如果长久未更新,请通过下面反馈联系我们! 特殊时刻,请大家多多收藏支持:(.ilwxs)穿越清初:吴周天下 乐文小说 如有问题请点击此处反馈给我们 第25章 战线胶着 本章节内容正在手打中,当您看到这段文字,请您稍后刷新页面看是否已经更新,如果长久未更新,请通过下面反馈联系我们! 特殊时刻,请大家多多收藏支持:(.ilwxs)穿越清初:吴周天下 乐文小说 如有问题请点击此处反馈给我们 第26章 决胜 本章节内容正在手打中,当您看到这段文字,请您稍后刷新页面看是否已经更新,如果长久未更新,请通过下面反馈联系我们! 特殊时刻,请大家多多收藏支持:(.ilwxs)穿越清初:吴周天下 乐文小说 如有问题请点击此处反馈给我们 第27章 汴梁城下 本章节内容正在手打中,当您看到这段文字,请您稍后刷新页面看是否已经更新,如果长久未更新,请通过下面反馈联系我们! 特殊时刻,请大家多多收藏支持:(.ilwxs)穿越清初:吴周天下 乐文小说 如有问题请点击此处反馈给我们 第28章 入鲁 本章节内容正在手打中,当您看到这段文字,请您稍后刷新页面看是否已经更新,如果长久未更新,请通过下面反馈联系我们! 特殊时刻,请大家多多收藏支持:(.ilwxs)穿越清初:吴周天下 乐文小说 如有问题请点击此处反馈给我们 第29章 席卷 本章节内容正在手打中,当您看到这段文字,请您稍后刷新页面看是否已经更新,如果长久未更新,请通过下面反馈联系我们! 特殊时刻,请大家多多收藏支持:(.ilwxs)穿越清初:吴周天下 乐文小说 如有问题请点击此处反馈给我们 第30章 济南城 本章节内容正在手打中,当您看到这段文字,请您稍后刷新页面看是否已经更新,如果长久未更新,请通过下面反馈联系我们! 特殊时刻,请大家多多收藏支持:(.ilwxs)穿越清初:吴周天下 乐文小说 如有问题请点击此处反馈给我们 第31章 归降 本章节内容正在手打中,当您看到这段文字,请您稍后刷新页面看是否已经更新,如果长久未更新,请通过下面反馈联系我们! 特殊时刻,请大家多多收藏支持:(.ilwxs)穿越清初:吴周天下 乐文小说 如有问题请点击此处反馈给我们 第32章 山东全境归附 本章节内容正在手打中,当您看到这段文字,请您稍后刷新页面看是否已经更新,如果长久未更新,请通过下面反馈联系我们! 特殊时刻,请大家多多收藏支持:(.ilwxs)穿越清初:吴周天下 乐文小说 如有问题请点击此处反馈给我们 第33章 西进邯郸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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本章节内容正在手打中,当您看到这段文字,请您稍后刷新页面看是否已经更新,如果长久未更新,请通过下面反馈联系我们! 特殊时刻,请大家多多收藏支持:(.ilwxs)穿越清初:吴周天下 乐文小说 如有问题请点击此处反馈给我们 第42章 炮打承恩门 本章节内容正在手打中,当您看到这段文字,请您稍后刷新页面看是否已经更新,如果长久未更新,请通过下面反馈联系我们! 特殊时刻,请大家多多收藏支持:(.ilwxs)穿越清初:吴周天下 乐文小说 如有问题请点击此处反馈给我们 第43章 太原血战(上) 本章节内容正在手打中,当您看到这段文字,请您稍后刷新页面看是否已经更新,如果长久未更新,请通过下面反馈联系我们! 特殊时刻,请大家多多收藏支持:(.ilwxs)穿越清初:吴周天下 乐文小说 如有问题请点击此处反馈给我们 第44章 太原血战(下) 本章节内容正在手打中,当您看到这段文字,请您稍后刷新页面看是否已经更新,如果长久未更新,请通过下面反馈联系我们! 特殊时刻,请大家多多收藏支持:(.ilwxs)穿越清初:吴周天下 乐文小说 如有问题请点击此处反馈给我们 第45章 太原城破 本章节内容正在手打中,当您看到这段文字,请您稍后刷新页面看是否已经更新,如果长久未更新,请通过下面反馈联系我们! 特殊时刻,请大家多多收藏支持:(.ilwxs)穿越清初:吴周天下 乐文小说 如有问题请点击此处反馈给我们 第46章 炮犁满城 本章节内容正在手打中,当您看到这段文字,请您稍后刷新页面看是否已经更新,如果长久未更新,请通过下面反馈联系我们! 特殊时刻,请大家多多收藏支持:(.ilwxs)穿越清初:吴周天下 乐文小说 如有问题请点击此处反馈给我们 第47章 安定民心 本章节内容正在手打中,当您看到这段文字,请您稍后刷新页面看是否已经更新,如果长久未更新,请通过下面反馈联系我们! 特殊时刻,请大家多多收藏支持:(.ilwxs)穿越清初:吴周天下 乐文小说 如有问题请点击此处反馈给我们 第48章 扫平山西 本章节内容正在手打中,当您看到这段文字,请您稍后刷新页面看是否已经更新,如果长久未更新,请通过下面反馈联系我们! 特殊时刻,请大家多多收藏支持:(.ilwxs)穿越清初:吴周天下 乐文小说 如有问题请点击此处反馈给我们 第49章 北抵保定 本章节内容正在手打中,当您看到这段文字,请您稍后刷新页面看是否已经更新,如果长久未更新,请通过下面反馈联系我们! 特殊时刻,请大家多多收藏支持:(.ilwxs)穿越清初:吴周天下 乐文小说 如有问题请点击此处反馈给我们 第50章 勒尔锦挂帅 本章节内容正在手打中,当您看到这段文字,请您稍后刷新页面看是否已经更新,如果长久未更新,请通过下面反馈联系我们! 特殊时刻,请大家多多收藏支持:(.ilwxs)穿越清初:吴周天下 乐文小说 如有问题请点击此处反馈给我们 第51章 保定整军 本章节内容正在手打中,当您看到这段文字,请您稍后刷新页面看是否已经更新,如果长久未更新,请通过下面反馈联系我们! 特殊时刻,请大家多多收藏支持:(.ilwxs)穿越清初:吴周天下 乐文小说 如有问题请点击此处反馈给我们 第52章 两军对垒 本章节内容正在手打中,当您看到这段文字,请您稍后刷新页面看是否已经更新,如果长久未更新,请通过下面反馈联系我们! 特殊时刻,请大家多多收藏支持:(.ilwxs)穿越清初:吴周天下 乐文小说 如有问题请点击此处反馈给我们 第53章 保定夜战 本章节内容正在手打中,当您看到这段文字,请您稍后刷新页面看是否已经更新,如果长久未更新,请通过下面反馈联系我们! 特殊时刻,请大家多多收藏支持:(.ilwxs)穿越清初:吴周天下 乐文小说 如有问题请点击此处反馈给我们 第54章 三军会合 本章节内容正在手打中,当您看到这段文字,请您稍后刷新页面看是否已经更新,如果长久未更新,请通过下面反馈联系我们! 特殊时刻,请大家多多收藏支持:(.ilwxs)穿越清初:吴周天下 乐文小说 如有问题请点击此处反馈给我们 第55章 全面开战 本章节内容正在手打中,当您看到这段文字,请您稍后刷新页面看是否已经更新,如果长久未更新,请通过下面反馈联系我们! 特殊时刻,请大家多多收藏支持:(.ilwxs)穿越清初:吴周天下 乐文小说 如有问题请点击此处反馈给我们 第56章 铁骑再摧 本章节内容正在手打中,当您看到这段文字,请您稍后刷新页面看是否已经更新,如果长久未更新,请通过下面反馈联系我们! 特殊时刻,请大家多多收藏支持:(.ilwxs)穿越清初:吴周天下 乐文小说 如有问题请点击此处反馈给我们 第57章 铁骑对决(上) 本章节内容正在手打中,当您看到这段文字,请您稍后刷新页面看是否已经更新,如果长久未更新,请通过下面反馈联系我们! 特殊时刻,请大家多多收藏支持:(.ilwxs)穿越清初:吴周天下 乐文小说 如有问题请点击此处反馈给我们 第58章 铁骑对决(下) 本章节内容正在手打中,当您看到这段文字,请您稍后刷新页面看是否已经更新,如果长久未更新,请通过下面反馈联系我们! 特殊时刻,请大家多多收藏支持:(.ilwxs)穿越清初:吴周天下 乐文小说 如有问题请点击此处反馈给我们 第59章 保定孤城 本章节内容正在手打中,当您看到这段文字,请您稍后刷新页面看是否已经更新,如果长久未更新,请通过下面反馈联系我们! 特殊时刻,请大家多多收藏支持:(.ilwxs)穿越清初:吴周天下 乐文小说 如有问题请点击此处反馈给我们 第60章 城中乱象 本章节内容正在手打中,当您看到这段文字,请您稍后刷新页面看是否已经更新,如果长久未更新,请通过下面反馈联系我们! 特殊时刻,请大家多多收藏支持:(.ilwxs)穿越清初:吴周天下 乐文小说 如有问题请点击此处反馈给我们 第61章 拿下保定城 本章节内容正在手打中,当您看到这段文字,请您稍后刷新页面看是否已经更新,如果长久未更新,请通过下面反馈联系我们! 特殊时刻,请大家多多收藏支持:(.ilwxs)穿越清初:吴周天下 乐文小说 如有问题请点击此处反馈给我们 第62章 海门 本章节内容正在手打中,当您看到这段文字,请您稍后刷新页面看是否已经更新,如果长久未更新,请通过下面反馈联系我们! 特殊时刻,请大家多多收藏支持:(.ilwxs)穿越清初:吴周天下 乐文小说 如有问题请点击此处反馈给我们 第63章 天津投降 本章节内容正在手打中,当您看到这段文字,请您稍后刷新页面看是否已经更新,如果长久未更新,请通过下面反馈联系我们! 特殊时刻,请大家多多收藏支持:(.ilwxs)穿越清初:吴周天下 乐文小说 如有问题请点击此处反馈给我们 第64章 全军北上 本章节内容正在手打中,当您看到这段文字,请您稍后刷新页面看是否已经更新,如果长久未更新,请通过下面反馈联系我们! 特殊时刻,请大家多多收藏支持:(.ilwxs)穿越清初:吴周天下 乐文小说 如有问题请点击此处反馈给我们 第65章 清廷北狩(上) 本章节内容正在手打中,当您看到这段文字,请您稍后刷新页面看是否已经更新,如果长久未更新,请通过下面反馈联系我们! 特殊时刻,请大家多多收藏支持:(.ilwxs)穿越清初:吴周天下 乐文小说 如有问题请点击此处反馈给我们 第66章 清廷北狩(下) 本章节内容正在手打中,当您看到这段文字,请您稍后刷新页面看是否已经更新,如果长久未更新,请通过下面反馈联系我们! 特殊时刻,请大家多多收藏支持:(.ilwxs)穿越清初:吴周天下 乐文小说 如有问题请点击此处反馈给我们 第67章 兵临北京 本章节内容正在手打中,当您看到这段文字,请您稍后刷新页面看是否已经更新,如果长久未更新,请通过下面反馈联系我们! 特殊时刻,请大家多多收藏支持:(.ilwxs)穿越清初:吴周天下 乐文小说 如有问题请点击此处反馈给我们 第68章 和谈 大周肇兴八年五月二十八,辰时。 永定门的城门从里面打开的时候,佟国纲正站在正阳门城楼上。 他天不亮就醒了。昨夜他一个人在步军营衙门里坐到半夜,把吴世璠那封信翻来覆去看了好几遍,最后把信折好,揣进怀里,和衣躺在床上。他没有睡着,只是闭着眼。脑子里翻来覆去想的都是夏国相说的那些话。康熙跑了。粮食运走了。银子搬走了。两万弟兄,一座空城,几十万没饭吃的百姓。他往哪里撤?盛京吗?山海关那边大周的军队正在东进,他撤不了。 天快亮的时候,他做了一个决定。他叫来亲兵,让备马,又让人做了一面白旗。亲兵问他去哪儿,他说去南苑。 就在他准备出门的时候,城门口的兵丁来报:周军派使团来了,打着白旗,已经在永定门外等着。 佟国纲愣了一下。他没想到周军来得这么快。他以为至少还要等两天。他想了想,让人把城门打开一条缝,把使团放进来。 然后他登上了正阳门城楼,居高临下地等着。他要在城楼上先看看,周军派来的是什么人。如果是普通的使者,他就派个参将去打发;如果是夏国相,他就亲自见。他在心里盘算着。夏国相是大周的上将,军机委员会副主席,统领汉中军,从关中一路打到山西,又从山西打到保定。大周军方第一人。如果周军派夏国相来,那说明吴世璠确实重视这次和谈。他就在城楼上等夏国相。 城门开了之后,使团被引进瓮城。佟国纲站在正阳门城楼的垛口后面,朝下看。五个人,一色的便装,没有铠甲,没有兵器。为首的那个人,朱红官袍,乌纱帽,腰束玉带。左肩上的补子绣着麒麟。佟国纲认得那身服色,那是大周武官上等的服色,只有上将才能穿。 夏国相。 佟国纲的心沉了一下。吴世璠果然把夏国相派来了。大周军方第一人,亲自入城。这个分量,比什么书信都重。 但他还没来得及收回目光,就看到了夏国相身后的那个人。 那是一个少年。十六七岁的样子,穿着一身石青色的蟒袍,头戴金冠,腰间挂着一块玉佩。没有佩剑,没有甲胄。走路的步子很稳,跟在夏国相身后半步远的地方,不抢前,也不落后。 佟国纲的瞳孔缩了一下。 蟒袍。金冠。十六七岁。 大周太子。 他认出了那身服色。蟒袍是亲王和太子才能穿的服色。石青色是太子专用的颜色。这个少年,就是吴世璠的长子,大周太子吴启遴。 佟国纲站在城楼上,一时没有动。他原以为吴世璠会派一个能说会道的文官来,最多加一个武官。他没想到吴世璠会把太子派来。太子是什么人?是储君。是把来的皇帝。一个把来的皇帝,亲自走进敌方的城池,来见一个败军之将。这意味着什么? 这意味着吴世璠不是在试探,不是在缓兵。他是真心想和。 佟国纲在城楼上站了好一会儿,然后转身走下城楼。他走得很慢,步子很重。身后的副将跟上来,低声说:“将军,来的是夏国相,还有大周太子。” “我知道了。”佟国纲说。 他走到步军营衙门的时候,夏国相和太子已经在院子里等着了。夏国相站在廊下,双手负后,看着院中的一棵老槐树。太子站在他身旁,也在看那棵树。两个人没有说话,很安静。没有东张西望,没有交头接耳。就那样安安静静地站着,等着。 佟国纲走过去,在正堂门口停了一下,然后走进去,在主位上坐下。他没有马上让人把夏国相和太子请进来。他坐在那里,透过敞开的门,看着院子里的两个人。夏国相他听说过,大周的头号战将,从汉中打到山西,从山西打到保定,手上沾了不知多少清军的血。太子他没有听说过,只知道是吴世璠的长子,今年十六岁。他原以为太子会是个养尊处优的少年,在南京的深宫里长大,没见过战场。但刚才在城楼上,他看得很清楚。那个少年走路的步子很稳,不像是第一次出远门的人。 “请他们进来。”佟国纲终于开口。 夏国相和太子走进正堂。夏国相在门口拱了拱手:“大周陆军上将夏国相,见过佟将军。” 太子也拱了拱手:“大周太子吴启遴,见过佟将军。” 佟国纲点了点头,指了指两侧的椅子。“坐。” 两个人坐下。亲兵端了茶上来,又退了下去。佟国纲看着他们,没有马上说话。他在等夏国相先开口。但夏国相也没有急着说话。他端起茶杯,喝了一口,然后放下,看着佟国纲。 “佟将军,我们今天是带着诚意来的。”夏国相终于开口。“大周皇帝派我来,又派太子来。一个上将,一个太子。这个分量,佟将军应该掂得出来。” 佟国纲没有说话。他当然掂得出来。夏国相是军机委员会副主席,大周军方第一人,统领汉中军七万,从关中一路打到保定。太子是储君,是将来的皇帝。吴世璠把这两个人一起派进城来,说明他愿意用最大的诚意来谈。 “佟将军,我问你一句话。”夏国相说。“大清现在在哪里?” 佟国纲端起茶杯,没有喝,又放下了。 “康熙带着几十车金银跑了。他跑的时候,把北京城里的粮食全部运走了,把国库里的银子全部搬走了。他给你留了什么?两万步兵,一座空城,还有几十万没饭吃的百姓。” 夏国相的声音不高,但每一个字都很清楚。 “康熙跑的时候,有没有问过你北京城能不能守住?有没有问过你两万弟兄够不够用?有没有问过城里的百姓吃什么?没有。他什么都没问。他只顾他自己。” 佟国纲的手攥紧了茶杯。指节有些发白。 “我哥哥佟国维死在太原,是为大清死的。”夏国相说。“你哥哥死在太原的时候,康熙给了佟家什么?一个谥号,一块牌匾,几百两银子。佟家的子孙照样要上战场,照样要为大清卖命。你哥哥死了,现在轮到你了。你死了之后,佟家还有谁?你儿子在盛京,康熙会善待他吗?” 佟国纲抬起头来,看着夏国相。他的眼眶有些红。 “佟佳氏本辽东汉人。”夏国相说。“你祖上在辽东的时候,是汉人。后来入了旗,才成了旗人。满清给了佟家什么?给你哥哥一个忠烈的名声,给你一个步军营统领的官帽。然后让你们去死。” 太子吴启遴一直没有说话。他坐在那里,安静地听着。等到夏国相说完,他才开口。 “佟将军。”太子的声音年轻,但很稳。“孤今年十六岁,第一次随军出征。从保定到北京,孤一路看到了很多东西。保定城破的时候,孤站在高台上观战。孤看到清军的骑兵冲锋,一排一排地倒在麦田里。孤看到费扬古将军带着最后的一万人冲阵,全部死在麦田里。孤看到保定城内的八万绿营兵投降。孤看到城里的百姓站在路边,看着周军进城,不敢说话。” 他顿了一下。 “孤的父皇说过一句话,孤一直记得。他说,打仗打到最后,死的都是当兵的,伤的也都是当兵的。当兵的都是人,都是爹娘养的。能不死人,就不死人。” 佟国纲看着太子。这个十六岁的少年说这些话的时候,没有用任何官腔,就是平平地说出来,像在说一件自己亲眼见过的事。 “北京城是几朝古都。”太子继续说。“城里有几十万百姓,有几百年的宫殿庙宇。如果打起来,炮弹不长眼睛,大火不认人。城里的百姓没有罪,城里的房子没有罪。孤的父皇不想让北京城变成第二个保定。” 他站起来,朝佟国纲拱了拱手。 “佟将军,孤今天来,是带着诚意来的。孤的父皇派孤亲自入城,就是要让佟将军知道,大周是真心想和,不是缓兵之计。大周的二十万大军就在南苑,炮营的二十四斤长炮已经对准了南城墙。如果要打,三天之内就能轰开城墙。但孤的父皇没有下令开炮。他在等佟将军的答复。” 佟国纲没有说话。他坐在那里,看着桌上的那封信。信上的火漆印很红,像一滴血。 夏国相站起来,走到佟国纲面前。 “佟将军,我再跟你说一件事。”他说。“天津卫已经投降了。马宝的海军八十艘战船停在大沽口,北京的海路已经断了。山海关那边,大周的军队随时可以东进。你守在北京城里,北面是空的,东面是空的,南面是我们,西面是太行山。你往哪里撤?盛京吗?康熙跑得快,你跑得了吗?” 佟国纲抬起头来。他的目光从夏国相脸上移到太子脸上,又从太子脸上移到那封信上。 “你们让我想想。”他说。 夏国相点了点头。“好。我们就在城外等着。佟将军想好了,派人到卢沟桥告诉我们。” 他和太子朝佟国纲拱了拱手,转身走出了衙门。参将把他们送出正阳门,又送出了永定门。使团五个人重新会合之后,沿着官道走回了卢沟桥。 回到南苑的时候,已经过了正午。吴世璠在大帐外面等着。看到夏国相和太子平安回来,他没有多问,只是点了点头。 “怎么样?” “佟国纲说让他想想。”夏国相说。“臣看他的样子,心里已经动摇了。他是个明白人,知道大清已经完了。但他毕竟是清将,要他开城投降,需要给他一个台阶。” 吴世璠嗯了一声,转身走进大帐。他走到舆图前面,看着北京城的位置,看了一会儿。 “那就等。”他说。“等他想明白。” 当天下午,北京城内的步军营衙门里,佟国纲一个人坐在正堂,面前的桌上摆着那封信。他从中午坐到黄昏,一直没有动。桌上的茶凉了,亲兵进来换了一回,又凉了。 他把信拆开,看了一遍。吴世璠的字写得不算好,但很工整,每一笔都写得很用力。信不长,但每一句话都说到了他心里。 佟佳氏本辽东汉人。 他想起他的祖父。他的祖父是辽东汉人,在抚顺被八旗裹挟入旗。那时候佟家还不姓佟佳,姓佟。入了旗之后,才改成了佟佳氏。后来佟家出了两个能打仗的人,一个是佟国维,一个是佟国纲。兄弟俩为大清打了半辈子的仗,佟国维死在太原,他守在北京。 大清给了佟家什么?一个忠烈的名声,一块牌匾。 佟国纲把信折好,放回桌上。他站起来,走到门口。夕阳正在西沉,把衙门院子里的青砖地染成一片暗红。他站在廊下,朝南面看了一眼。南面的天空很干净,没有硝烟,没有炮火。但他知道,卢沟桥那边,二十万大周军队正在等着他的答复。 他又朝北面看了一眼。北面的天空也很干净,但那是空的。康熙已经走了,盛京在千里之外。他就算想撤,也撤不到盛京了。山海关那边,大周的军队正在东进。他撤不了。 佟国纲站在廊下,站了很久。天黑的时候,他回到屋里,对亲兵说了一句话。 “明天一早,我去南苑。” 亲兵愣了一下。“将军——” “去南苑。”佟国纲说。“带几个人跟我去。打着白旗。” (第八卷 第六十八章完) 第69章 入城 大周肇兴八年五月二十九,辰时。 北京城九门齐开。 正阳门、崇文门、宣武门、东直门、西直门、朝阳门、阜成门、安定门、德胜门——九座城门的门扇同时从里面推开,沉重的木门发出沉闷的吱嘎声,在晨风中传出去很远。城门外面,周军的赤旗已经插满了官道两侧,从卢沟桥一直插到永定门,又从永定门插到正阳门。 佟国纲站在正阳门城楼上,看着九门齐开的景象。他看了一会儿,然后转身走下城楼。他的马已经备好了,就在城门口等着。他翻身上马,带着十几个亲兵,从正阳门出发,沿着中轴线往南走,去迎接吴世璠进城。 前一天晚上,他在步军营衙门里一夜没睡。降表写好了又改,改了又写。降兵的名册也整理出来了,厚厚一摞,每一页都写满了名字。粮仓的存粮数字他亲自核了一遍,和户部报上来的数对不上,他也没有再追。追不出来了。管粮仓的几个小吏前两天就跑了,不知道是往关外跑了还是躲进了城里。 他骑马走在空荡荡的街道上。珠市口两旁的店铺还是关着门,但有些门板后面有人在往外看。他看到一个老太太站在门缝后面,探出半个头,朝街上张望。老太太的脸瘦得脱了相,颧骨高高凸起,两只眼睛凹进去,像两个深洞。老太太看到佟国纲骑马过来,把门关上了。 佟国纲没有在意。他继续往南走。走到永定门的时候,夏国相已经在那里等着了。夏国相身后站着几百名周军仪仗兵,穿着深蓝色的新军服,枪尖上挑着红缨。夏国相看到佟国纲,拱了拱手。 “佟将军,皇上的车驾随后就到。劳烦将军在此等候。” 佟国纲点了点头,翻身下马,站在永定门城楼下面等着。 等了大约半个时辰,南面的官道上出现了一队人马。最前面是骑兵开路,马蹄踏在石板路上,声音清脆而密集。骑兵后面是一面巨大的赤旗,旗面上绣着金色的“周”字,由四个旗手擎着。赤旗后面,是一匹枣红色的战马。马上坐着一个中年男子,穿着一身素色的常服,腰间挂着一把长剑。他没有穿龙袍,没有戴冠冕,但那双眼睛很稳,一路走过来,目光从两旁的街景上扫过,没有停留,也没有躲闪。 吴世璠。 佟国纲单膝跪地,抱拳行礼。 “罪将佟国纲,恭迎大周皇帝陛下。” 吴世璠下车扶起佟国纲。“佟将军请起。” 佟国纲站起来。吴世璠看了他一眼,没有多说什么,驱马继续往前走。太子吴启遴骑着白马跟在后面,经过佟国纲身边时,朝他微微点了点头。 吴世璠从永定门入城。 他骑着马,沿着中轴线慢慢往北走。两旁是周军仪仗兵,每隔十步站一个,一直排到正阳门。仪仗兵后面是密密麻麻的百姓。不知道什么时候,永定门外的百姓已经涌进了外城,挤在街道两旁。他们站在仪仗兵后面,探着头,争着看大周皇帝的模样。 吴世璠看着那些百姓。 他们的脸。 每一张脸都是瘦的。颧骨凸着,下巴尖着,眼眶凹着。许多人脸上浮着一层青灰色,像很久没见过太阳。有些孩子倚在大人腿上,眼睛半睁半闭,嘴唇干裂。有个妇人抱着婴儿站在人群前面,婴儿的嘴唇裹着,在找奶吃,妇人低着头,轻轻拍着婴儿的背,脸上没有任何表情。 吴世璠的目光从那些脸上扫过去。他没有说话,但他的手在缰绳上收紧了一下。 从永定门到珠市口,两旁全是这样的脸。从珠市口到正阳门,还是这样的脸。过了正阳门,进入内城,情况稍微好一点。内城的店铺有几家已经开了门,但门口也站着面黄肌瘦的人。有个老汉坐在米铺门口的石阶上,怀里抱着一个空布袋,布袋上补丁摞补丁,手里攥着一枚铜钱,翻来覆去地看。 吴世璠在正阳门前勒住了马。 正阳门的城门洞开着,门洞里的石板路被磨得发亮,一直通向皇城。吴世璠坐在马上,看着那个门洞。门洞很深,里面光线昏暗,只能看到出口处的一片光亮。从正阳门进去,穿过大清门,就是天安门。再往里,就是午门。午门后面,就是紫禁城。 吴世璠看了很久,没有进去。 “传令,在正阳门内步军营衙门设行营。”他说。 “得令。” 侍卫传令去了。吴世璠调转马头,朝正阳门内的步军营衙门走去。百姓们站在街道两旁,看着大周皇帝从面前经过。他们原以为吴世璠会进紫禁城,会坐上那把龙椅。但他没有。他骑着马拐进了正阳门内的一条巷子,去了步军营衙门。 吴世璠到了步军营衙门,翻身下马,走进院子。佟国纲已经先到了,站在院子里等着。吴世璠在正堂坐下,让人把佟国纲叫进来。 “佟将军,朕问你一件事。” “陛下请问。” “城内的百姓,有多少人断粮了?” 佟国纲愣了一下。他没想到吴世璠入城之后问的第一件事是这个。他想了想,说:“臣不敢瞒陛下。康熙走的时候,把漕粮仓库的粮全部运走了,连各王府的存粮也搜刮了大半。城内的粮,只够吃半个月。百姓手里更少。臣估计,已经断粮的,少说也有十几万人。” 吴世璠听完,没有说话。他站起来走到舆图前,看了一会儿,然后转过身。 “夏国相。” “臣在。” “你派人去天津卫催马宝,让他加快运粮。海军舰队的船全部用来运粮,先运到通州,再从通州运进北京。三天之内,第一批粮食必须进城。” “得令。” “彭宗尧。” “臣在。” “你率三千人,专门负责粮道。从天津卫到通州,从通州到北京,沿途设站,昼夜不停。粮食进城之后,在四座城门设点,开仓放粮。” “得令。” “佟国纲。” “臣在。” “你熟悉北京城内的情况。朕问你,城内的粮仓还有几处?” 佟国纲想了想,说:“城内的粮仓原有五处,都在内城。康熙走的时候,把其中三处搬空了,剩下两处还有一点存粮,但不多。臣前几天让人清点过,两处加起来,大概还有两千多石。” “两千多石。”吴世璠念了一遍这个数字。“够多少人吃多久?” “按每人每天半斤算,够两万人吃半个月。” 吴世璠点了点头。“先开这两处粮仓。从明天起,在四座城门设点放粮。大人一斗,小孩五升。不管是旗人还是汉人,只要是北京城内的百姓,都可以领。” 佟国纲抬起头来,看着吴世璠。他没想到吴世璠会连旗人一起放粮。旗人是满人,是大清的根基。周军北伐,打的是“驱除鞑虏”的旗号。但吴世璠说,不管是旗人还是汉人,都可以领。 “陛下,旗人……” “旗人也是人。”吴世璠说。“北京城内的旗人,有很多是普通百姓,不是八旗兵。他们也要吃饭。” 佟国纲没有再说什么。 当天下午,吴世璠的命令就传了下去。周军从天津卫运来的第一批粮食进了城。虽然不多,只有几百石,但至少能让几万人吃上几天。四座城门设了放粮点,周军士兵把粮袋搬出来,在城门口摆开桌子,开始放粮。消息传开之后,北京城内的百姓从四面八方涌过来。他们排着队,手里攥着布袋、木桶、竹篮。队伍很长,从城门口一直排到街尾。 吴世璠站在正阳门城楼上,看着城内的放粮点。队伍排得很长,但没有人拥挤,没有人插队。百姓们安安静静地排着,等着。轮到的时候,周军士兵舀一斗米倒进布袋里。领到米的人抱着布袋往回走,脚步很快,像是怕被人抢走。 吴世璠看了一会儿,然后转过身。太子吴启遴站在他身后。 “启遴。” “儿臣在。” “你看到了什么?” 太子想了想,说:“百姓面有菜色。很多人已经很久没吃饱饭了。康熙走的时候,把粮食全部运走了,留给他们的是一座空城。” 吴世璠点了点头。 “还有呢?” 太子又想了想。“还有……他们没有闹。他们很安静。排队的时候没有挤,领到粮之后也没有争。他们只是等着,等着有人来管他们。” 吴世璠看着太子。 “你说得对。他们只是在等着。等着一个人来管他们。大清管了他们四十年,管到最后,把他们丢下跑了。现在轮到我们了。” 他转过身,重新看向城内的放粮点。队伍还在排,粮袋还在往外搬。 “启遴,你记住一句话。” “父皇请说。” “得民心者得天下。这句话不是说着玩的。大清入关的时候,有八旗铁骑,有红衣大炮。可是最后呢?他们的铁骑没了,大炮没了。他们输在民心上。朕从衡州打到北京,靠的不只是燧发枪和连珠铳。朕在南方推行新政,摊丁入亩,开仓放粮,办新式学堂。南方的百姓认朕,因为朕让他们吃饱了饭。” 他停了一下,看着城下那些面有菜色的百姓。 “北京城的百姓不认朕。他们没见过朕,不知道朕是什么人。但他们知道,大清把他们丢下了。朕来了,朕给他们放粮。这就是民心。民心不是一天两天能得的,但可以从一顿饭开始。” 太子跪了下来。 “儿臣记住了。” 吴世璠把他扶起来,拍了拍他的肩膀。 “走吧。明天还有好多事要办。城内的府库要清点,各衙门要接收,降兵要整编,粮道要维持。还有紫禁城。” 他顿了一下。 “朕明天去看一眼紫禁城。但不进去。就在外面看一眼。” 太子愣了一下。“父皇不进去?” “不进去。”吴世璠说。“朕说过,紫禁城改成博物院,向百姓开放。朕不能自己先破了规矩。” 他走下正阳门城楼,往步军营衙门的方向走去。城内的放粮点还在继续,队伍还在排,粮袋还在往外搬。夕阳正在西沉,把北京城的城墙染成一片暗红。城内的炊烟开始升起来了,一缕一缕的,在暮色中慢慢散开。那是北京城的百姓在做饭。他们很久没做过饭了。今天,他们终于有米下锅了。 (第八卷 第六十九章完) 第70章 开仓放粮 大周肇兴八年六月初三,北京。 马宝的运粮船队是凌晨到的通州。 八十艘战船排成四列纵队,从大沽口沿着北运河往西北走。北运河比海河窄得多,河道曲曲折折,最窄的地方只能过两艘船。马宝站在“镇海”号的船头,手里拿着测水深的竹竿,每走一段就探一次。凌晨的河面上雾气很重,看不清两岸,只能凭记忆和海图上的标记往前摸。船队走得很慢,从半夜走到天亮,才走了一半路。 通州的码头在天亮之后出现在视野里。码头上空荡荡的,只有几盏灯笼在晨风中摇晃。马宝让人靠岸,第一个跳上码头。他踩在石板上,回头看了一眼身后的船队。八十艘船,每一艘都装满了粮袋。这些粮食是从南京、从浙江、从江西运来的,在天津卫卸了货,又装上了北运河的船。马宝已经在海上跑了半个月,从厦门到黄海,从黄海到大沽口,从大沽口到天津卫,从天津卫到通州。他自己也记不清跑了多少趟。 “传令——各船卸货。先卸大米,再卸面粉。卸完之后即刻返航天津卫,继续运下一批。” “得令。” 码头上的人开始动了。周军士兵从船上跳下来,在码头上一字排开。粮袋从船上传到岸上,又从岸上传到马车上。通州码头上停着几百辆马车,是吴世璠从北京城内征调来的。车夫们坐在车辕上,等着装货。粮袋装满一车,车夫一甩鞭子,马车就朝北京的方向驶去。从通州到北京,四十里路,马车要走大半天。路上还有周军设的粮站,每隔十里一个,车夫可以在粮站换马,昼夜不停。 马宝站在码头上,看着粮车一辆接一辆地往北京方向走。他看了一会儿,然后转过身,朝南面看了一眼。南面的运河一直延伸到天津卫,他的船队还在河上排着,像一条长长的粮龙。 当天下午,第一批运粮马车进了北京城。 马车从朝阳门入城,沿着东四牌楼往西走,一直走到正阳门内的步军营衙门。吴世璠站在衙门口等着。他看到马车上的粮袋,点了点头。 “卸货。在四座城门设放粮点,从明天一早开始放粮。” “得令。” 当天傍晚,吴世璠在步军营衙门里召集会议。夏国相、柯三畏、彭宗尧、佟国纲都在。吴世璠把马宝的军报念了一遍——通州码头已卸粮八千石,后续还有粮船陆续抵达。天津卫大沽口还有二十艘船正在卸货,预计三天之内可以全部运到通州。 “八千石。”吴世璠念了一遍这个数字。“按每人每天半斤算,够十六万人吃十天。再加上城内粮仓剩下的两千石,够撑半个月。半个月之后,马宝的第二批粮就到了。” 佟国纲说:“陛下,城内的百姓已经断粮好几天了。有些人靠吃树皮和草根撑着。如果明天开始放粮,应该能稳住人心。” 吴世璠点了点头。“明天一早,四座城门同时放粮。正阳门、崇文门、宣武门、东直门,各设一个放粮点。大人一斗,小孩五升。不管是旗人还是汉人,只要是北京城内的百姓,都可以领。” “臣领旨。” 当天夜里,周军士兵把粮袋从马车上卸下来,搬到四座城门的放粮点。正阳门的放粮点设在瓮城里,几张长桌拼在一起,后面堆着粮袋。崇文门、宣武门、东直门也各设了一个。每个放粮点配了二十名士兵,负责维持秩序和分发粮食。士兵们忙到半夜才把粮袋全部码好。 第二天清晨,天刚蒙蒙亮,正阳门瓮城外面已经排起了长队。 队伍很长,从瓮城门口一直排到珠市口,又从珠市口排到虎坊桥。排队的人手里攥着布袋、木桶、竹篮,有人连家里的洗脸盆都端来了。队伍里很安静,没有人说话。偶尔有孩子哭,就被大人捂住了嘴。排在最前面的几个人是半夜就来的,在城门外面蹲了一宿。有一个老汉蹲在墙根下面,怀里抱着一个空布袋,布袋上补丁摞补丁。他的嘴唇干裂,眼睛凹进去,颧骨高高凸起。他蹲在那里,一动不动,像一块石头。 辰时,放粮开始。 周军士兵把长桌摆好,把粮袋打开,白花花的大米露出来。排在最前面的那个老汉站起来,走到长桌前面,把布袋递过去。士兵舀了一斗米倒进布袋里。老汉接过布袋,手在抖。他把布袋抱在怀里,低头看了一眼,然后抬起头,看着那个士兵。 “这是给我的?” “老丈,拿着吧。大人一斗,小孩五升。回去煮点粥喝。” 老汉抱着布袋,嘴唇动了动,没说出话来。他转过身,慢慢地往回走。走了几步,他又停下来,回头看了一眼那个士兵,又看了一眼长桌上的粮袋。然后他蹲下来,把布袋抱在怀里,哭了。 他哭得很轻,没有声音,只是肩膀在抖。旁边排队的人看着他,没有人说话。一个妇人从队伍里走出来,蹲在他旁边,拍了拍他的背。老汉抬起头,满脸是泪。 “四十年了。”老汉的声音哑得几乎听不见。“我在北京城活了四十年。大清在的时候,我交税、纳粮、当差。大清走的时候,把我的粮抢走了,连一粒米都没留下。我以为我要饿死了。” 他低头看着怀里的布袋。 “这是大周给的。不要钱。不要粮票。不要当差。就是给。” 妇人把他扶起来。老汉抱着布袋,慢慢地走了。他走得很慢,但步子比来的时候稳。 队伍继续往前挪。一个年轻妇人抱着婴儿走到长桌前面。她身边还站着个三四岁的男孩,男孩的嘴唇干裂,眼睛直勾勾地看着长桌上的粮袋。士兵舀了一斗米倒进妇人的布袋里,又舀了五升倒进男孩手里的小布袋里。 “小孩也算五升。”士兵说。 妇人愣住了。“他……他也能领?” “能。小孩五升。” 妇人接过布袋,蹲下来,把男孩手里的小布袋系好,然后站起来,朝士兵弯了弯腰。她拉着男孩转身走了。走了几步,她忽然停下来,又转过身,朝士兵弯了弯腰,然后才快步走了。 放粮点前面的人越来越多。消息传开之后,北京城内的百姓从四面八方涌过来。正阳门瓮城外的队伍从城门口一直排到了珠市口,又从珠市口排到了虎坊桥。崇文门、宣武门、东直门的放粮点前面也排起了长队。周军士兵不停地舀米、递布袋、维持秩序。从早上一直忙到中午,没有停过。 一个老太太排在队伍中间,手里攥着一个空面缸。面缸是陶土烧的,很旧了,缸壁上有一道裂纹。她走到长桌前面,把面缸递过去。 “老奶奶,您有布袋吗?” 老太太摇了摇头。“缸就是我的布袋。” 士兵愣了一下,然后舀了一斗米倒进面缸里。老太太抱着面缸,低头看了一眼缸里的米,然后抬起头,看着士兵。 “够我吃一阵了。” 她没有说谢。她抱着面缸,慢慢地走了。走了几步,她忽然停下来,转过身,朝放粮点弯了弯腰。然后她继续往前走,步子很稳。 到了下午,放粮还在继续。周军士兵换了一班,新上来的士兵接着舀米、递布袋。队伍没有变短,还是那么长。但队伍里有了声音。有人在低声说话。 “大周皇帝真的不要钱?” “不要。我上午领了一斗,下午又来了,又给了一斗。” “你领了两回?” “嗯。他们没说不能领两回。” “那你明天还来?” “明天不来了。够了。够吃一阵了。给后面的人留点。” 旁边一个中年男人插了一句:“大周皇帝比大清强。大清在的时候,我们交税纳粮,到头来连一粒米都不给我们留。大周来了,先给我们放粮。” “听说大周皇帝不住紫禁城。” “不住?” “嗯。我听人说,他把紫禁城改成什么博物院,要开放给百姓看。” “真的?” “真的。我侄子就在步军营衙门当差,听说的。” “那大周皇帝住哪儿?” “听说要另建皇宫。小得多。不要那么多房子。” “大周皇帝是个实在人。” 队伍慢慢往前挪。粮袋一袋接一袋地打开,米一斗一斗地舀出去。到了黄昏,正阳门放粮点的粮袋只剩了几袋。士兵把最后一袋米舀完,对后面排队的人说:“今天的粮放完了。明天一早再来。” 排队的人没有闹。他们只是点了点头,转身往回走。有人边走边说:“明天早点来。” 当天晚上,吴世璠在步军营衙门里听夏国相禀报放粮的情况。夏国相说,四座城门一天放出去大约一千五百石粮,领粮的百姓有六七万人。城内的粮仓和马宝从通州运来的粮加起来,大概还能撑十天。十天之后,马宝的第二批粮就到了。 吴世璠听完,点了点头。“十天够了。等第二批粮到了,继续放。放到秋收。” “皇上,臣有一件事想说。”夏国相说。 “说。” “今天放粮的时候,臣在正阳门看着。有个老汉领了粮,蹲在路边哭了。他说他在北京城活了四十年,大清在的时候交税纳粮,大清走的时候连一粒米都没给他留。大周来了,先给他放粮。” 吴世璠没有说话。他看着桌上的舆图,看了一会儿。 “夏国相。” “臣在。” “你说民心是什么?” 夏国相想了想,说:“民心就是老百姓能吃饱饭。” 吴世璠点了点头。“你说得对。民心就是老百姓能吃饱饭。大清在关内统治了四十年,收了多少税,纳了多少粮,圈了多少地。到了最后,把老百姓的粮全部抢走,一粒米都不留。老百姓不反他反谁?” 他站起来,走到门口,朝外面看了一眼。夜色中的北京城很安静。城内的炊烟已经升起来了,从四座城门的方向飘过来,一缕一缕的,在暮色中慢慢散开。那是北京城的百姓在做饭。他们今天领到了米,终于能生火做饭了。 “夏国相。” “臣在。” “传令下去,从明天起,放粮点增加到八个。四座城门,加上城内四个主要街口。放粮的时间从早上辰时到下午酉时,中间不休息。告诉士兵,对百姓客气一些。不要吼,不要推。他们饿了很久了。” “得令。” 吴世璠转过身来,看着太子吴启遴。太子站在舆图前面,正在看北京城的街道图。吴世璠走过去,站在太子身边。 “启遴。” “儿臣在。” “你今天去看了放粮?” “看了。儿臣在正阳门看了一整天。” “你看到了什么?” 太子想了想,说:“儿臣看到老百姓领到粮的时候,哭了。有个老汉蹲在路边哭,哭得很轻。儿臣听到他说,他活了四十年,头一回有人白给他粮食。” 吴世璠沉默了一会儿。 “启遴,你记住。老百姓要的不多。他们不要什么新政,不要什么改革。他们只要吃饱饭,穿暖衣,有地方住。谁能给他们这些,他们就认谁。大清给不了,所以我们来了。” 太子跪了下来。 “儿臣记住了。” 吴世璠把他扶起来。 “明天你再去放粮点看着。不用做什么,就站在那里看。看老百姓怎么领粮,怎么回家,怎么生火做饭。你看上几天,就知道民心是怎么回事了。” “儿臣领旨。” 吴世璠走到门口,看着城内的炊烟。那些炊烟从四座城门的方向升起来,一缕一缕的,在暮色中慢慢散开。北京城已经很久没有这么多炊烟了。康熙走的时候,把粮全部运走了,城内的百姓断了粮,连火都生不起来。现在,大周的粮船从海上运来了粮食,城内的百姓终于能生火做饭了。 吴世璠站在门口,看了很久。他想起十四年前在衡州灵前接手残局的那个夜晚。那时候他手里只有几万残兵败将,清军三路压境,所有人都觉得大周完了。十四年过去了,他不仅守住了南方,还一路打到了北京。他坐在北京城内,看着城内的炊烟升起来。 “父皇,天凉了。”太子在身后说。 吴世璠转过身,往屋里走。走了几步,他又停下来,回头看了一眼那些炊烟。 “明天继续放粮。”他说。 然后他走进了屋里。 (第八卷 第七十章完) 第71章 北顾辽东 大周肇兴八年六月初八,北京。 北京城进入大周治下的第十天。 城内的放粮点已经从四个增加到了八个,每天从早到晚不停地放粮。马宝的运粮船队在海路上来回穿梭,从南京、浙江、江西运来的粮食在天津卫卸货,再经北运河运到通州,又从通州运进北京。粮价从康熙走时的天价一路跌下来,虽然还没有回到正常水平,但至少普通百姓能买得起了。 街面上的店铺一家接一家地开了门。米铺、布铺、药铺、杂货铺,凡是能开的都开了。小贩们挑着担子沿街叫卖,卖烧饼的、卖茶水的、卖针头线脑的,吆喝声从早到晚不断。街上的行人也多了起来,虽然大多数人脸上还带着菜色,但至少不像前些天那样面如死灰了。 吴世璠在步军营衙门里住了十天,把北京城的情况摸了个大概。城内的府库清点完了,各衙门接收完了,降兵整编也差不多了。佟国纲手下的两万多人,愿意留的编入了周军,愿意走的发了路费遣散。佟国纲本人接受了吴世璠的任命,出任大周陆军参议,留在北京协助整编降兵和恢复城防。 但吴世璠心里一直在想一件事。 康熙跑了。 盛京还在。 关外还有清军残余。 六月初八这天上午,吴世璠在步军营衙门里召集军机会议。夏国相、柯三畏、彭宗尧、佟国纲、沈逸之悉数到场。大帐里摆着一张长桌,桌上铺着直隶舆图,舆图上用朱砂标着从北京到盛京的路线。 吴世璠坐在主位上,等人到齐之后,开门见山。 “朕今天叫你们来,是商量一件事。”他说。“康熙跑到盛京去了。关外还有清军残余。朕想派一支大军出关,直捣盛京,一举消灭满清。” 大帐里安静了片刻。 夏国相第一个开口:“皇上,臣赞同北征。康熙虽然跑了,但他在关外还有根基。盛京是满清的老巢,如果不趁势拿下,日后必成后患。” 柯三畏也点了点头。“臣也赞同。保定一战,清军主力被消灭了。山海关那边的清军只剩几万人,挡不住我军。如果动作快,入冬之前就能打到盛京。” 吴世璠把目光转向彭宗尧。 “彭宗尧,朕打算让你去。” 彭宗尧站起来,抱拳行礼。“臣领旨。” 吴世璠走到舆图前,指着山海关的位置。 “你率六万大军,从北京出发,经山海关北征。” 彭宗尧想了想,说:“皇上,臣有一件事要禀报。” “说。” “臣从保定打到北京,沿途看到的都是残破的景象。康熙撤退的时候,把河北的粮食全部运走了,村庄十室九空,田地里荒草丛生。大军从北京到山海关,沿途三百里,恐怕找不到一粒粮食。” 吴世璠点了点头。“朕知道。所以朕让你从天津卫海运粮草。天津卫的粮船已经在运了,马宝的海军舰队八十艘船全部投入运粮。第一批粮已经运到了通州,第二批正在路上。你出发之后,粮船会从天津卫直接运到山海关。朕让马宝在海上设粮站,从大沽口到山海关,沿海每隔几十里设一个补给点。” 彭宗尧听了,放心了一些。“臣明白了。” 吴世璠又看向沈逸之。 “沈逸之,粮道的调度你来负责。天津卫的粮船什么时候出发,运多少,走哪条路线,你要和兵部、户部协调好。前线六万大军,每天消耗的粮草不是小数目。一粒米都不能断。” “臣领旨。” 吴世璠最后看向佟国纲。 “佟将军,你对关外的情况熟悉。朕问你,盛京那边还有多少清军?” 佟国纲想了想,说:“皇上,臣不敢确定。但据臣所知,康熙逃回盛京之后,把辽河以东的驻防兵全部调到了盛京附近。加上从北京逃回去的护军营残部,盛京周围的清军总数大概在六万万到八万之间。山海关那边,康熙留下了两万多人守关。” “山海关守将是谁?” “是安珠护。满洲正黄旗人,在东北带过兵,打过蒙古部落。他手里有两万多人,火配备火器,但关城坚固,如果死守,还是能撑一阵子。” 吴世璠点了点头。“山海关是北京的东大门,必须拿下来。彭宗尧,你到了山海关之后,先礼后兵。能劝降就劝降,不能劝降就强攻。炮营跟你一起去,二十四斤长炮二十门,够用了。” “得令。” 吴世璠重新坐回主位,看着在座的众人。 “北征的事就这么定了。彭宗尧,你回去准备一下,三天之后出发。粮草辎重从天津卫调拨,随军携带二十天的干粮。到了山海关之后,马宝的粮船会按时送到。” 彭宗尧站起来。“臣领旨。” 吴世璠又说:“还有一件事。太子随你一起去。” 大帐里安静了一下。彭宗尧看了太子一眼,太子站在吴世璠身后,穿着一身银色的铠甲。 “皇上,太子殿下随军出征,臣担心——” “不用担心。”吴世璠说。“太子今年十六岁了,该出去见见世面。这次北征,让他跟着你,到山海关为止。让他看看大军是怎么打仗的,粮道是怎么运的。看明白了再回来。” 彭宗尧没有再说什么。“臣遵旨。” 吴世璠站起来,走到太子面前。 “启遴。” “儿臣在。” “你跟着彭将军去山海关。一路上多看,多听,少说话。看看大军怎么行军,怎么扎营,怎么打仗。看看粮草怎么运,怎么存,怎么发。看完之后,回来告诉朕。” 太子跪了下来。“儿臣领旨。” 吴世璠把他扶起来,拍了拍他的肩膀。 “去吧。收拾一下东西。三天之后出发。” 军机会议结束之后,众人陆续离开。吴世璠坐在大帐里,看着桌上的舆图,看了很久。 舆图上,从北京到山海关,三百里。从山海关到盛京,六百多里。加起来将近一千里路。这一千里路,彭宗尧要走一个月。粮草是关键。如果没有粮草,六万大军走不出三百里就得停下来。 吴世璠拿起笔,在舆图上画了几条线。从天津卫到山海关的海路,从山海关到盛京的陆路。他在海路上画了几个圈,那是马宝设的补给点。他在陆路上也画了几个圈,那是彭宗尧要经过的城镇——宁远、锦州、广宁、新民,最后是盛京。 画完之后,他把笔搁下,靠在椅背上。 十四年前,他在衡州灵前接手残局的时候,做梦也想不到会有今天。那时候他手里只有几万残兵败将,清军三路压境,所有人都觉得大周完了。但十四年过去了,他不仅守住了南方,还一路打到了北京。现在他要派兵出关,去端满清的老巢了。 “父皇。”太子的声音从身后传来。 吴世璠回过头。太子站在大帐门口,已经换了一身便服。 “怎么了?” “儿臣有一件事想问。” “问。” “父皇为什么不亲自北征?” 吴世璠沉默了一会儿。 “朕要留在北京。”他说。“北京刚刚拿下来,城内的百姓还在等着吃饭,各衙门还没有完全接管,北方新附的各省还要安抚。朕不能走。朕一走,北京城就没人管了。” 他站起来,走到太子面前。 “启遴,你替朕去。你替朕看看,关外是什么样子。等你回来之后,告诉朕。” 太子点了点头。 “儿臣明白了。” 吴世璠转过身,重新看着舆图。 “三天之后出发。路上小心。” “儿臣领旨。” 太子退了出去。大帐里只剩下吴世璠一个人。他站在舆图前,看着从北京到盛京的那条线,看了很久。然后他伸出手,在盛京的位置上轻轻点了一下。 “康熙。”他的声音很轻。“你跑不掉的。” 三天之后,彭宗尧率六万大军从北京出发。太子吴启遴随军同行。大军从朝阳门出城,沿着官道往东走。旌旗蔽日,枪矛如林,六万人的队伍拖了十几里长。 吴世璠站在朝阳门城楼上,看着大军东去。太子骑着一匹白马,走在彭宗尧的旁边。他回头看了一眼朝阳门城楼,朝父皇挥了挥手。吴世璠也抬了抬手。 大军渐渐远去,消失在地平线上。吴世璠站在城楼上,看了很久。 “传令。”他忽然开口。 “奴才在。”侍卫应了一声。 “从今天起,天津卫的粮船昼夜不停。马宝的海军舰队全部投入运粮。告诉马宝,山海关那边六万张嘴等着吃饭。一粒米都不能少。” “得令。” 侍卫领命而去。吴世璠转过身,走下朝阳门城楼。他还要去西苑看新皇宫的地址。迁都的事还没有正式下诏,但新皇宫的选址已经定了。西苑旁边的那片空地,前明留下的皇家苑囿旧址,地方不小,建一座新皇宫足够了。 他走下城楼,翻身上马,朝西苑的方向走去。城内的街道上,百姓来来往往,街边的店铺开着门,小贩在吆喝。炊烟从各家的屋顶升起来,在晨风中慢慢散开。 北京城活了。 (第八卷第七十一章完) 第72章 大军出发 大周肇兴八年六月十一,卯时。 北京城朝阳门外,六万大军列阵待发。 天刚蒙蒙亮,东面的天际泛着一层鱼肚白。朝阳门城楼上还挂着几盏没熄的灯笼,在晨风中微微摇晃。城楼下面,周军的赤旗已经插满了官道两侧,从朝阳门一直排到通州方向。旗帜在晨风中猎猎作响,红色的旗面连成一片,像一条燃烧的长河。 彭宗尧骑着一匹黑色的战马,从队列前缓缓走过。他穿着大周陆军的深蓝色军服,肩上缀着上将军衔,腰间挂着一把长剑。他今年四十二岁,从山东一路打到保定,又从保定打到北京,脸上带着风霜之色,但眼神很亮。他从军二十年,打过无数仗,但这一次不同。这一次是出关。 六万大军排成四路纵队,从朝阳门外一直延伸到东面三里之外。步兵背着燧发枪,腰间挎着弹药盒和刺刀。炮营的马车拉着二十四斤长炮,车轮碾过石板路,发出沉闷的响声。辎重营的骡车装着粮草和弹药,在队伍最后面压阵。队伍里还有一支特别的部队,三百名连珠铳手,每个人腰间的弹轮里压满了十五发子弹。 太子吴启遴骑着一匹白马,走在彭宗尧旁边。他穿着一身银色的铠甲,头上没有戴盔,露出一张年轻的脸。他今年十六岁,第一次随军出征。保定会战的时候,他站在高台上观战,看到大量死亡之后作呕,但坚持没有退下去。从保定到北京,行军三百里,他没有喊过一声累。现在他要跟着这支大军出关,去山海关。 “殿下,可以走了吗?”彭宗尧问。 太子点了点头。“走吧。” 彭宗尧一夹马腹,战马迈开步子,朝东面的官道走去。太子跟在后面,也催马前行。大军缓缓开动,旗帜向前移动,脚步声和马蹄声混在一起,在清晨的空气中形成一种低沉而持续的震动。 吴世璠站在朝阳门城楼上,看着大军东去。城楼上的风很大,吹得他的披风翻卷。他没有说话,只是看着。太子的白马在队伍里很显眼,银色的铠甲在晨光中泛着冷光。太子回头看了一眼城楼,朝父皇挥了挥手。吴世璠抬了抬手,算是回应。 队伍越走越远,白马渐渐变成了一个白点,最后消失在官道的尽头。 吴世璠在城楼上站了很久。风把城楼上的旗帜吹得哗哗响。他转过身,走下城楼。他还要去西苑看新皇宫的地址。迁都的事还没有正式下诏,但新皇宫的选址已经定了。西苑旁边的那片空地,前明留下的皇家苑囿旧址,地方不小,建一座新皇宫足够了。 大军出了朝阳门,沿着官道往东走。 六月的华北平原,本该是麦浪翻滚的季节。但太子吴启遴看到的,是一片荒芜。 官道两旁的田地里,麦子已经黄了,但没有收割。麦穗垂着头,在风中摇晃,像是被人遗弃的。有些田里的麦子已经倒伏了,贴在地面上,麦粒落了一地。路过的村庄里,房屋大多是空的。有的房子门板被人拆走了,只剩下黑洞洞的门框。有的房子屋顶塌了一半,椽子露在外面。村口的树上挂着破旧的告示牌,上面的字已经模糊了,只能隐约认出“大清”“吴逆”几个字。 太子骑在马上,看着这一切。他的眉头皱了起来。 “彭将军。” “殿下。” “这些村子怎么都没人了?” 彭宗尧看了一眼路边的村庄,沉默了一会儿。 “康熙撤退的时候,把沿途的百姓全部赶走了。”他说。“能带走的带走,不能带走的就丢下。有些村子的人跟着康熙跑了,有些村子的人躲进了山里,还有些村子的人……饿死了。” 太子沉默了很久。 “一个村子都没人了?” “不止一个。”彭宗尧说。“从北京到山海关,三百里路,沿途几十个村庄,基本上都空了。大军过境,连一口水都找不到。” 太子看着路边的田地。麦子黄了,没有人收。菜地里长满了杂草,菜苗被草淹没了。果园里的果树结了果子,青涩的果子挂在枝头,没有人摘。一片一片的荒地,从官道两旁一直延伸到远处的山脚下。 大军继续东进。走了大约二十里,前面出现了一条小河。河上的石桥还在,但桥面上堆着杂物,有破车、烂木头、碎砖头。彭宗尧让人把桥上的杂物清理掉,大军才得以通过。过了桥,又是一片荒地。 “殿下,你看那边。”彭宗尧忽然说。 太子顺着他手指的方向看去。官道旁边有一片空地,空地上密密麻麻地堆着什么东西。太子仔细看了一眼,脸色变了。 那是坟。 一片坟地。坟头一个挨一个,从官道旁边一直排到远处的田地里。有些坟头插着木牌,木牌上写着名字。有些坟头什么都没有,就是一堆黄土。坟地上的土还是新的,应该是最近才埋的。有些坟头上放着碗,碗里是空的。有些坟头上放着衣服,衣服被风吹雨淋,已经烂了。 “那是……”太子的话没说完。 “是饿死的人。”彭宗尧说。“康熙走的时候,把粮食全部运走了。城里的百姓断了粮,城外的百姓也断了粮。有些人活下来了,有些人没活下来。活下来的人把死的人埋了,然后继续逃命。” 太子勒住了马。他骑在马上,看着那片坟地,看了很久。 “彭将军。” “殿下。” “父皇知道这些吗?” 彭宗尧沉默了一会儿。 “皇上知道。”他说。“皇上在北京城内放粮,就是因为知道。但北京城内有粮放,出了北京城,就没有粮放了。沿途这些村庄,皇上管不到。” 太子没有说话。他催马继续往前走。那片坟地在身后渐渐远去,但那种感觉一直留在心里。他想起父皇说过的话。父皇说,打仗打到最后,死的都是当兵的,伤的也都是当兵的。但父皇没有说过,还有那么多不是当兵的人,也会死。 大军继续东进。官道两旁的景色没有变。荒芜的田地,空荡的村庄,偶尔能看到几个活人。那些活人大多是老人,坐在路边的石头上,看着大军从面前经过。他们的脸上没有表情,眼睛里没有光。有些人穿着破旧的衣服,有些人光着脚。有个老太太怀里抱着一个空碗,碗里什么都没有,她就那么抱着,像是抱着什么宝贝。 太子看到一个男孩站在路边的田埂上。男孩大约五六岁,瘦得肋骨一根一根地凸出来。他的脸上全是灰,眼睛很大,黑亮亮的。他站在那里,一动不动,看着大军从他面前走过。太子的马经过他身边的时候,他抬起头,看了太子一眼。 太子从马上跳下来,走到男孩面前。 “你叫什么名字?” 男孩没有说话。他只是看着太子,眼睛眨了一下。 “你家里人呢?” 男孩还是没有说话。他低下头,看着自己光着的脚。太子的目光落在那双脚上。那双脚很脏,脚趾头冻得发红,脚背上有一道伤口,伤口上没有包扎,已经结了痂。 太子从怀里摸出一块饼。那是他早上从行营里带的,还没有吃。他把饼递给男孩。 “拿着。” 男孩看着饼,没有伸手。他抬起头,看着太子。 “你是大周的?” 太子点了点头。“我是大周的太子。” 男孩沉默了一会儿。然后他伸出手,接过饼,咬了一口。他咬得很慢,像是在品尝什么珍贵的东西。咬了一口之后,他把饼揣进怀里,没有继续吃。 “怎么不吃了?”太子问。 “给我娘留着。”男孩说。 太子愣了一下。他看了看四周。路边的田埂上,有一个妇人坐在那里,靠着田埂的土坡,闭着眼睛,一动不动。她的脸上没有血色,嘴唇干裂,胸口微微起伏。 太子走过去,蹲在妇人面前。妇人睁开眼睛,看了太子一眼。她的眼睛浑浊,没有光。 “你儿子给你留了饼。”太子说。 妇人的嘴唇动了动,没有说出话来。太子从怀里又摸出一块饼,递给妇人。妇人看着那块饼,看了很久,然后伸出手,接过来。她的手在抖,饼差点掉在地上。她把饼送到嘴边,咬了一小口,慢慢地嚼着。 太子站起来,回到马边。他翻身上马,回头看了一眼那个男孩。男孩站在田埂上,看着他。太子朝他点了点头,然后催马向前。 彭宗尧骑在旁边,一直没有说话。等走远了,他才开口。 “殿下。” “嗯。” “这样的情况,沿途还有很多。” 太子沉默了一会儿。 “彭将军,我们能做什么?” 彭宗尧想了想。“臣能做的,就是尽快灭掉满清,还天下以太平。北京城的粮食运不出来,但山海关那边靠着海,粮船可以从天津卫直接运过去。大军到了山海关之后,可以在关城内外设放粮点,赈济沿途的百姓。” 太子点了点头。“那就快走。” 大军加快了行军速度。从北京到山海关,三百里路,彭宗尧计划五天走完。第一天走了六十里,在通州东面的一个镇子扎营。镇子也是空的,房屋大多倒塌了,只有几间还能住人的。大军在镇子外面搭帐篷,埋锅造饭。炊烟升起来的时候,镇子里忽然冒出几个人影。是几个老人,从倒塌的房屋后面探出头来,看着大军的营地。 彭宗尧让人把煮好的粥分了一些给那些老人。老人们捧着碗,蹲在墙根下面,一口一口地喝。喝完之后,他们把碗舔干净,然后把碗放在地上,走了。 第二天,大军继续东进。走了七十里,在蓟州城外扎营。蓟州城比那个镇子大一些,但也是空的。城门开着,城内一个人都没有。大军进城搜索了一遍,确认没有清军,才在城内宿营。太子在城内走了一圈。城内的街道上空荡荡的,店铺的门板全部拆掉了,货架上的东西全部搬空了。有一家药铺,柜台后面的药柜还在,但抽屉全部被拉开了,里面的药全部不见了。太子在药铺里站了一会儿,然后走了。 第三天,大军走了六十里,过了玉田。玉田县城也是空的。大军没有进城,在城外扎营。太子在营地里看士兵们操练。连珠铳手在空地上排成两排,对着远处的靶子射击。弹轮转动的声音很轻,但射击的声音很响。十五发子弹打完,靶子上密密麻麻全是弹孔。 太子看了一会儿,转身走了。 第四天,大军走了七十里,到了丰润。丰润县城也是空的。大军在城外扎营。这天晚上,太子在帐篷里写了一封信。信是写给父皇的。 “父皇,儿臣随彭将军一路东行,所见皆是残破。河北村庄十室九空,田地里荒草丛生,沿途百姓面有菜色,饿死者不计其数。儿臣今日在路上见一男孩,瘦骨嶙峋,儿臣给他一块饼,他舍不得吃,说要留给母亲。儿臣心中难受。父皇在北京城内放粮,儿臣在城外却看到这些。儿臣不知道该如何是好。彭将军说,大军到了山海关之后,可以在关城设放粮点,赈济沿途百姓。儿臣希望这一天快点来。” 写完之后,他把信封好,交给信使,让他快马送回北京。 第五天,大军走了六十里,终于看到了山海关的轮廓。 山海关在望。 远远望去,关城横亘在平原上,城墙高耸,城楼巍峨。关城东面的城楼上悬挂着“天下第一关”的匾额,字迹在阳光下泛着金色的光。关城南面的城墙上有几处缺口,那是上次战斗留下的痕迹,还没有修补。关城外的原野上,一片荒芜,但关城本身的雄伟还是让太子感到震撼。 大军在山海关外扎营。彭宗尧带着几个亲兵和太子一起,骑马到关城下面侦察。关城的城墙很高,城楼上的清军旗号还在飘扬。但太子注意到,城楼上的清军士兵很少,稀稀拉拉的,每隔几十丈才有一个。 “清军没多少人。”彭宗尧说。“安珠护手里最多一万多人。关城虽然坚固,但兵力不足。” 太子看着山海关的城墙,看了一会儿。 “彭将军,什么时候攻城?” 彭宗尧想了想。“明天。先礼后兵。派人去劝降。如果安珠护不降,后天攻城。” 太子点了点头。 当天晚上,大军在山海关外扎营。营帐连绵数里,灯火通明。太子站在营帐外面,看着北面的关城。关城在夜色中沉默地矗立着,像一座巨大的石门。石门后面,是辽东。辽东再往北,就是盛京。 太子忽然想起父皇的话。父皇说,让他到山海关为止,看明白了就回去。他看了这一路,看明白了。他看到了战争的代价,看到了百姓的苦难,看到了大军的艰难。他知道父皇为什么要他来了。 他转身走回帐篷,在灯下又写了一封信。 “父皇,儿臣到了山海关。关城就在眼前。儿臣看到了山海关的城墙,看到了城楼上的匾额,看到了关外的原野。儿臣想起了父皇说的话。父皇说,让他来看看大军怎么打仗,粮道怎么运。儿臣看明白了。儿臣看到了沿途的残破,看到了百姓的苦难,看到了大军的艰难。儿臣知道父皇为什么要儿臣来。父皇是想让儿臣知道,打下天下不容易,守住天下更不容易。儿臣记住了。” 他把信封好,交给信使。 然后他吹灭了灯,躺在帐篷里,闭上了眼睛。外面,山海关的城楼上,清军的灯笼在夜风中摇晃。更远处,是辽东的原野,一片漆黑,望不到头。 (第八卷 第七十二章完) 第73章 山海关 大周肇兴八年六月十六,卯时。 山海关外,周军大营。 天还没亮,彭宗尧就醒了。他在帐中洗了把脸,穿上军服,走出帐篷。东面的天际泛着一层灰白,山海关的城楼在晨雾中若隐若现。城楼上的灯笼还亮着,稀稀落落地点缀在箭楼和角楼上,像一排昏黄的眼睛。 彭宗尧站在营帐外面,看着那座关城。山海关。天下第一关。 “传令,全军卯时三刻集合。” “得令。” 号角声在营地里响起。六万大军从帐篷里钻出来,在营帐外面列队。步兵排成方阵,炮营把二十四斤长炮推到阵前,连珠铳手站在队列两侧。晨雾中,赤旗在风中猎猎作响,枪矛如林。 太子吴启遴站在彭宗尧旁边,穿着一身银色的铠甲。他的脸色有些白,但眼神很稳。他望着北面的关城,看着城楼上的匾额。匾额上的字在晨雾中有些模糊,但他知道那五个字写的是什么。天下第一关。 “殿下,今天可能要攻城。”彭宗尧说。“殿下在后方观战就好。” 太子摇了摇头。“孤跟将军一起去阵前。” 彭宗尧看了太子一眼,没有坚持。他点了点头。 卯时三刻,大军列阵完毕。 彭宗尧派了一个使者去关下劝降。使者举着白旗,骑马走到关城下面,朝城楼上喊话。城楼上沉默了一会儿,然后有人探出头来,朝下面喊了几句。使者勒马回来,向彭宗尧禀报。 “安珠护说了,他奉大清皇帝之命守关,关在人在,关破人亡。” 彭宗尧点了点头。“知道了。你退下。” 使者退了下去。彭宗尧骑在马上,举起千里镜,把山海关的城防仔细看了一遍。 他看了很久。这座关城,比他想象中的还要险要。 山海关所在的地方,是一条走廊。北面是燕山,南面是渤海,山海之间只有七里半宽的陆地。这条狭窄的走廊叫辽西走廊,是华北通往东北的唯一坦途。从北京到盛京,不走辽西走廊,就得翻越燕山。燕山上的路又窄又陡,车辆和重型辎重根本过不去。所以从宋辽以来,辽西走廊就是连接华北和东北的必经之路。 山海关就卡在这条走廊的咽喉上。 燕山从西面蜿蜒而来,到了这里突然收住,断崖直下,落入海中。断崖和海水之间,只剩下那七里半宽的通道。通道中间有一道河,叫石河,从北面的燕山里流出来,向南汇入渤海。石河不宽,但河水湍急,两岸是陡峭的河岸,形成一道天然的壕堑。山海关就建在石河以东的台地上,背靠燕山余脉,面向渤海,把整条走廊封得严严实实。 关城的城墙往南北两头延伸。南面的长城一直伸进海里,入海的那一段叫老龙头。北面的长城爬上角山,沿着山脊蜿蜒向西,翻过燕山的山脊,一直延伸到远处。长城和关城连为一体,关城的东城墙就是长城的主线。这样的设计,把关城和长城焊成了一个整体,从海边到山顶,没有一丝缝隙。 关城本身是一个不规则的梯形,北窄南阔,顺应角山南麓的缓坡地势。城周长四里,高四丈,厚三丈。城墙外面包着青砖,里面填着夯土和碎石,坚固异常。关城有东西南北四座城门。东门叫镇东门,是正门,门额上挂着“天下第一关”的匾额。西门叫迎恩门,朝着北京方向。南门叫望洋门,朝着渤海。北门叫威远门,朝着燕山。每座城门上都建有城楼,城中心建有一座钟鼓楼。 关城外面还有护城河。护城河引的是石河的河水,河宽两丈,水深一丈,绕城一周。护城河内侧是陡峭的斜坡,斜坡上面才是城墙。从护城河到城墙顶,垂直高度将近五丈。要攻这座城,得先过护城河,再爬斜坡,然后才能碰到城墙。而城墙上的守军,可以从垛口后面从容射击。 但这还不是全部。 山海关的防御体系,是七座城连在一起的。关城是核心,东面有一座东罗城,西面有一座西罗城,南面有南翼城,北面有北翼城,再加上威远城和宁海城,七座城堡连环相扣。长城从关城往南北延伸,将这一切串联起来,从老龙头到角山,形成一道从海到山的完整防线。关城东面的欢喜岭是一道天然屏障,西面的石河是一条自然壕堑。山与海之间,所有的通道都被封死了。 古人说它“两京锁钥无双地,万里长城第一关”。这句话不是虚的。 彭宗尧放下千里镜,目光从城墙移到了城楼上。 “殿下。”他忽然开口。 太子转过头来。“将军。” “殿下知道山海关的历史吗?” 太子想了想。“儿臣在南京时读过一些书。山海关是明朝建的,徐达修的。” “对。”彭宗尧说。“洪武十四年,大将徐达奉命在这里筑城建关。当时明朝刚刚建立,辽东还有元朝的残余势力。徐达把历代屡修屡废的长城连在一起,在这条走廊的咽喉处建了这座关城。因为北倚燕山,南临渤海,所以叫山海关。” 他顿了一下。 “其实山海关这个名字,是明朝才有的。在这之前,这里叫过别的名字。隋唐的时候叫临榆关,宋朝叫临闾关,元朝叫迁民镇。但不管叫什么名字,这个地方一直都是兵家必争之地。东汉曹操北伐乌桓,走的就是这条路。隋唐大军远征高丽,也是从这里出关。明朝把这里建成了一座雄关,就是为了守住华北的门户。” 太子看着北面的关城,看了一会儿。 “将军,那这里发生过大战吗?” 彭宗尧沉默了片刻。 “发生过,当年太祖高皇帝在这里和李自成的大顺军大战,也是当年满清入关的必经之地。” 太子沉默了很久。 “所以山海关是满清入关的门户。” “是。”彭宗尧说。“满清就是从这道门进来的。现在我们要从这道门打出去。” 太子点了点头。他看着山海关的城楼,看了一会儿,然后说:“将军,打吧。” 彭宗尧抬起右手。炮营的二十门二十四斤长炮在西门外的官道上排开,炮口对准了西门的城楼。炮手们把火药装进炮膛,用推弹杆压实,然后塞入铁弹。每一门炮的炮手都光着膀子,汗珠从额头滚下来,滴在炮管上,发出滋滋的声响。 “炮营准备完毕!” 彭宗尧把手落下。 “放!” 二十门长炮同时开火。炮声震天动地。火光照亮了晨雾,硝烟从炮口喷涌而出,在海风中迅速扩散。铁弹呼啸着飞向城墙,第一轮齐射,大部分炮弹落在了城墙前面和两侧的斜坡上,炸起大片泥土和碎石。有几发命中了城墙,在砖石墙面上砸出几个坑。 “修正仰角,加半度。再打一轮。” 第二轮齐射来得比第一轮更快。这一次,炮弹的散布更集中了。几发铁弹直接砸在西门的城楼上,城楼的木结构被砸得木屑横飞。一发铁弹打穿了城楼的一层楼板,从二楼穿出来,带出一大片碎木头。城楼上的清军士兵被砸得四散奔逃。 第三轮。第四轮。第五轮。 炮营连续轰了半个时辰。西门的城楼已经面目全非,飞檐被打塌了大半,楼板被砸穿了几个大洞。城墙上的垛口被打掉了一排,砖石碎块堆在城墙上。城墙本身也被砸出了几个凹陷,但没有被轰开。二十四斤长炮的威力虽然大,但山海关的城墙实在太厚了。外面的青砖被打掉了,里面的夯土却纹丝不动。 彭宗尧皱了皱眉。他举起千里镜,仔细看了看城墙上的情况。城墙表面的砖石被砸掉了,但里面的夯土还很结实。如果继续轰,可能需要一整天才能轰开一个缺口。 “传令,炮营暂停。” 炮声停了。战场上忽然安静下来,只有风吹旗帜的猎猎声和远处城墙上清军伤兵的呻吟声。 彭宗尧对副将说:“西门城墙太厚,炮轰太慢。让步兵准备云梯,从城墙薄弱处强攻。同时让炮营继续压制城墙上的清军火力。” “得令。” 步兵开始向前推进。周军的燧发枪手排成散兵线,弯着腰朝城墙逼近。他们利用炮击留下的弹坑和斜坡作掩护,一点点靠近护城河。清军城墙上的火绳枪开始射击,但火力稀疏,对周军构不成太大威胁。周军的燧发枪手在护城河边停下,朝城墙上的垛口射击。燧发枪的射速比火绳枪快得多,一排枪打过去,城墙上的清军被压制得抬不起头。 就在这时,东门和北门方向传来了炮声。那是佯攻部队在行动。东门和北门的周军也架起了火炮,对着城门猛轰。清军不得不分兵去守东门和北门,西门的防守兵力更加薄弱。 彭宗尧抓住这个机会,下令西门主攻。 “攻城营,上!” 攻城营的士兵扛着云梯,朝城墙冲去。他们冒着城墙上零星的射击,把云梯架在护城河上,踩着云梯过河。过了河之后,又把云梯架在城墙上。第一个士兵开始往上爬。第二个。第三个。城墙上的清军推倒了几架云梯,云梯上的士兵摔了下来。但更多的云梯架了上去。周军士兵像蚂蚁一样往上爬。 太子吴启遴站在后方,看着这一切。他的心跳得很快。他看到一个周军士兵爬到了城墙半腰,被城墙上扔下来的石头砸中了脑袋,从云梯上摔了下来。他看到另一个士兵接替他继续往上爬,爬到了垛口下面,从腰间拔出一颗震天雷,拉开引信,扔进了城墙里面。震天雷爆炸的声音很闷,城墙后面传来一片惨叫声。 那个士兵趁乱翻过了垛口,跳进了城墙里面。紧接着,更多的周军士兵翻了进去。 西门城墙上,周军的赤旗升了起来。 “城破了!”攻城营的士兵在城墙上喊。 彭宗尧立即下令:“连珠铳手进城。步兵跟进。扩大突破口。” 三百名连珠铳手从西门缺口涌入城内。他们排成三排,第一排射击,第二排装填,第三排待命。弹轮转动的声音此起彼伏,十五发子弹打完,换一个弹轮,继续射击。清军的火绳枪手根本来不及装填,就被周军的连珠铳压制住了。 巷战在关城内展开。山海关的关城不大,从西门到东门只有一里多路。周军从西门涌入之后,沿着主街往东推进。清军退到十字街口,利用街边的房屋和巷子抵抗。双方在街巷里展开激战。震天雷的爆炸声此起彼伏,街边的房屋被炸塌了好几间。 太子吴启遴跟着第二波入城的部队进了城。他骑在马上,走在主街的中间。街两旁的战斗还在继续,但已经弱了很多。清军的主力被压缩到了东门附近。周军从西门和南门同时压过去,把清军挤在了一个越来越小的区域里。 太子看到一个清军士兵从街边的巷子里冲出来,手里端着一杆火绳枪,朝着他这边瞄准。太子身边的亲兵立刻举起了燧发短铳,但还没开枪,那个清军士兵就被另一个方向飞来的子弹打中了胸口,仰面倒在地上。 太子勒住了马。他低头看了一眼那个清军士兵。那人很年轻,看起来不到二十岁,脸上还有稚气。他的胸口有一个弹孔,血从弹孔里涌出来,把绿色的号衣染成了暗红色。他躺在石板路上,眼睛睁着,看着天空。 太子别过头去,继续往前走。 战斗持续到午后。清军在东门附近的最后一个据点被拔掉,安珠护在乱军中被杀。余部投降。山海关被周军拿下。 彭宗尧站在山海关东门的城楼上,看着关外的原野。关外是一片辽阔的平原,远处是连绵的山峦。东面就是辽东,从山海关到盛京,六百多里路,就在那片山峦后面。 太子也登上了东门城楼。他站在彭宗尧旁边,看着关外。关外的风很大,吹得城楼上的旗帜猎猎作响。 “彭将军,关外就是辽东了。” 彭宗尧点了点头。“是。出了这道关,就是辽东。” 太子看了一会儿,忽然说:“将军,我们什么时候继续北征?” 彭宗尧沉默了一会儿。 “殿下,臣正要跟殿下说这件事。” 他转过身,从怀里摸出一本册子,翻开来看。那是军需官刚刚送来的粮草清册。彭宗尧看了一眼,脸色沉了下来。 “殿下,臣盘点了一下军需。大军从北京出发时携带的粮草,经过五天的行军,加上今天的战斗消耗,已经用去了一半。现在全军存粮只够吃七天。” 太子愣了一下。“七天?” “七天。”彭宗尧说。“山海关拿下来了,但清军撤退的时候把关城内的粮仓全部搬空了。臣让人搜了一遍,只找到几百石粮食,杯水车薪。从天津卫到山海关的粮道还没有完全打通。马宝的粮船还在大沽口卸货,北运河的运力有限,粮食运到山海关至少还需要十天。” 太子沉默了很久。 “那怎么办?” 彭宗尧看着关外的原野,看了一会儿。 “臣要写一封奏疏,派人送往北京。请皇上定夺。” (第八卷 第七十三章完) 第74章 军资不足 大周肇兴八年六月十七,未时。 山海关,镇东门城楼。 彭宗尧在议事厅里坐了半个时辰,面前的纸上一个字都没有写。他提笔又放下,放下又提起来。军需官报上来的数字在他脑子里翻来覆去:全军存粮五千六百石,六万人每日消耗八百七十石,只够吃六天半。但让他头疼的不只是粮食。 他把笔搁下,站起来走到舆图前。从山海关到盛京,六百多里路,中间隔着锦州、广宁、新民,每一座城都有清军驻守。没有粮草,别说打到盛京,连锦州都到不了。 他转过身,重新坐回桌前,对亲兵说:“把军需官叫来。” 周军需很快就到了。他手里除了那本粮草清册,还多了几本其他的册子。彭宗尧看了一眼,心里已经沉了几分。 “坐。”彭宗尧指了指对面的椅子。“把弹药的情况也报一遍。” 周军需翻开另一本册子,念道:“步军营存燧发枪弹十二万发,连珠铳弹轮六百个,每个弹轮十五发,合计九千发。炮营存二十四斤炮弹三千发,十二斤炮弹五千发。震天雷存六百枚。火药存八千斤。” 彭宗尧听完,沉默了一会儿。他在心里算了一下。六万大军,燧发枪手大约四万人。四万人每人每天打十发子弹,一天就是四十万发。十二万发子弹,只够打半天。连珠铳手三百人,每人每天打五个弹轮,一个弹轮十五发,一天就是两万两千五百发。九千发连珠铳弹,只够打半天。二十四斤长炮二十门,每门每天打五十发,一天就是一千发。三千发炮弹,只够打三天。 “你确定没算错?” 周军需把册子翻到最后一页,指着上面的数字。“将军,臣反复核了三遍。各营报上来的数和臣手里的底账是一致的。昨天攻城消耗了一部分弹药,臣也扣除了。” 彭宗尧点了点头。“你下去吧。把弹药库的钥匙看好,没有我的命令,一发子弹都不准动。” “得令。” 周军需退了出去。彭宗尧一个人坐在议事厅里,看着桌上的粮草清册和弹药清册,看了很久。粮食只够六天,弹药只够打几天。六万大军困在这座关城里,坐吃山空。 他站起来走到舆图前面。目光从山海关一路往西移。从山海关到北京三百里,从北京到南京两千多里。大周的补给线从南京一直延伸到山海关,绵延数千里。这条线太长了。 他转过身,对亲兵说:“请太子殿下过来。” 太子吴启遴很快就到了。他穿着一身便服,脸上还带着昨天攻城时沾染的灰尘。他走进议事厅,看到彭宗尧的脸色,心里已经明白了几分。 “将军。” “殿下请坐。”彭宗尧把粮草清册和弹药清册一起推到太子面前。“殿下看看。” 太子拿起两本清册,翻开来看。他先看的粮草,又看的弹药,看得慢,每一页都仔细看了。看完之后,他把两本册子放下,抬头看着彭宗尧。 “将军,存粮只够六天,弹药也不够了。” “六天。”彭宗尧重复了一遍。“六天之后,六万大军就要断粮。弹药也只够打几天。从天津卫运来的粮还在路上,弹药更不知道什么时候能到。” 太子沉默了片刻。 “从天津卫运来的粮呢?” “马宝的粮船还在大沽口卸货。”彭宗尧说。“北运河的运力有限,从天津卫到山海关,粮道还没有完全打通。天津卫那边倒是存了不少粮,但从天津卫运到山海关,走陆路要经过蓟州、玉田、丰润,沿途全是荒地,没有粮站,没有补给点。马车和骡车走一趟要十天。就算粮道明天就通,粮食运到山海关至少还需要十天。弹药也一样。戴梓在南京的兵工厂每月能产燧发枪弹五十万发,炮弹一万发,但运到山海关,同样要走这条路。” 太子站起来,走到舆图前面。他看着从天津卫到山海关的路线,又看了看从山海关到盛京的路线。 “将军,北方刚刚经历战乱,河北大地十室九空。大军从北京打到山海关,一路上没找到一粒粮,没找到一颗子弹。所有的军资都要从南方运来。补给线太长了。” “殿下说得对。”彭宗尧说。“大军五个月之内拿下整个北方,战线拉得太长。从南京到天津卫,从天津卫到通州,从通州到北京,从北京到山海关,补给线绵延数千里。海运虽然方便,但运到山海关的物资远远补不上前方的消耗。北方残破,无法就地补充。这是臣最担心的事。” 太子沉默了一会儿。 “将军,孤从北京到山海关,走了五天。这五天里,孤看到了沿途的残破。村庄十室九空,田地里荒草丛生。百姓面有菜色,饿死者不计其数。孤在路上遇到一个男孩,瘦得只剩骨头。孤给他一块饼,他舍不得吃,说要留给母亲。” 太子顿了一下。 “大军继续北进,粮草跟不上,弹药也跟不上。沿途的百姓也顾不上。孤觉得,大军应该停下来,把粮道打通,把关城守住。等粮草和弹药充足了再北征。” 彭宗尧看着太子,看了一会儿。他点了点头。 “殿下说得对。”他站起来走到桌前,拿起笔,铺开一张纸。“臣给皇上写奏疏。殿下也写一封。两封信一起送,皇上看了心里有数。” 彭宗尧坐下来,提笔蘸墨。他写得很慢,每一个字都斟酌过。 “臣彭宗尧谨奏:臣率大军于六月十六日攻克山海关,清军守将安珠护战死,余部投降。关城已在大周之手,北京东面门户已固。此皆赖皇上洪福,将士用命。” 他停了一下,继续写。 “然臣盘点军需,发现情况严峻。全军存粮五千六百石,六万人每日消耗八百七十石,只够六日。全军存燧发枪弹十二万发,连珠铳弹九千发,二十四斤炮弹三千发,十二斤炮弹五千发,震天雷六百枚,火药八千斤。以六万大军每日作战消耗计算,弹药只够支撑数日。” 他放下笔,揉了揉手腕,又提起来。 “北方刚刚经历战乱,河北大地十室九空。康熙撤退时,将沿途粮食全部运走,百姓流离失所,饿死者不计其数。大军过境,无法就地征粮,亦无法就地补充弹药。臣曾试图在蓟州、玉田等地筹粮,但城中空无一人,粮仓空无一粒。军资器械,全靠南方运来。” “大军五个月之内拿下整个北方,战线绵延数千里。从南京到天津卫,从天津卫到通州,从通州到北京,从北京到山海关,补给线太长。海运虽便,但转运能力有限。天津卫粮道尚未打通,马宝粮船仍在大沽口卸货。从天津卫到山海关,陆路运输需经蓟州、玉田、丰润等地,沿途荒芜,无粮站补给。即便粮道即日打通,粮食和弹药运到山海关至少尚需十日。以臣目前存粮存弹,不足以支撑大军继续北进。” 他写到这里,放下笔,把前面写的看了一遍。粮草和弹药都说清楚了,但前线的实际情况还要再说透一些。他重新提笔,在奏疏后面加了一段。 “臣若继续北进,恐粮尽弹绝于途中。六万大军困于荒野,前有清军,后无粮草弹药,后果不堪设想。臣请驻军山海关,就地休整。一面向天津卫催粮催弹,打通粮道;一面招抚流民,恢复生产。待秋收之后,粮草充足,弹药补齐,再作北征之计。伏乞圣裁。” 写完最后一个字,他把笔放下,从头到尾看了一遍。奏疏不长,但每一句话都是实话。他把奏疏折好,放进信封,用火漆封了口。然后他站起来,走出议事厅,站在城楼的廊下。 太子吴启遴正站在城楼的垛口前,朝关外望着。关外的原野一望无际,远处的山峦在午后的阳光下泛着青灰色。从山海关到盛京,六百多里路,就在那片山峦后面。 “殿下。”彭宗尧走过去。 太子转过身来。“将军,奏疏写好了?” 彭宗尧点了点头,把信封递过去。“殿下看看。” 太子接过信封,拆开火漆,把奏疏抽出来看了一遍。他看得很慢,从头到尾,一个字都没漏掉。看完之后,他把奏疏折好,放回信封,还给彭宗尧。 “将军写得实在。”太子说。“父皇看了,会同意的。” 彭宗尧把信封重新封好,叫来信使。 “六百里加急,送往北京。昼夜兼程,不得有误。” “得令。” 信使接过奏疏,翻身上马,朝西面的官道疾驰而去。马蹄声在关城外的石板路上响了一阵,渐渐远去,消失在官道尽头。 太子看着信使远去,忽然说:“将军,孤也写一封信。” 彭宗尧点了点头。“殿下请写。” 太子回到议事厅,在桌前坐下。他拿起笔,想了想,然后开始写。 “父皇,儿臣随彭将军抵达山海关。关城已克,安珠护战死。但大军存粮只够六日,弹药也只够打几天。儿臣沿途所见,河北村庄十室九空,百姓饿死者不计其数。儿臣在路上遇到一个男孩,瘦得只剩骨头。儿臣给他一块饼,他舍不得吃,说要留给母亲。儿臣心中难受。” 他停了一下,继续写。 “北方残破,大军无法就地征粮,也无法就地补充弹药。所有军资都要从南方运来。补给线太长,粮草和弹药跟不上。彭将军说,若继续北进,恐粮尽弹绝于途中。儿臣以为,彭将军所言极是。请父皇允准驻军休整,待粮草弹药充足后再北征。儿臣在山海关等父皇的旨意。” 写完之后,他把信封好,交给彭宗尧,和奏疏一起送了出去。 当天傍晚,彭宗尧在镇东门城楼上召集各营将领。副将、参将、游击、都司,十几个人围在议事厅里。彭宗尧把粮草和弹药的情况又说了一遍,然后下令全军口粮减半。 “从明天起,每人每天半斤。先撑过这六天。同时加紧督促粮道,从天津卫调粮调弹,走海路到山海关。老龙头那边有一个小码头,粮船可以停靠。马宝那边我已经派人去催了,让他的粮船不要再在大沽口耽搁,直接运到山海关来。” “得令。”副将应了一声,然后问,“将军,山海关的城防怎么安排?” 彭宗尧走到舆图前,指着山海关的位置。“山海关是北京的门户,必须守住。从明天起,西门、东门、南门、北门各派一千人驻守。老龙头那边派五百人,防止清军从海上绕过来。角山那边派五百人,防止清军从山上摸过来。余下的兵力在关城内休整,随时准备增援。” “得令。” “还有一件事。”彭宗尧说。“关城内的粮仓和弹药库再搜一遍。墙角、地窖、夹层,都搜。清军走得急,不可能一粒粮、一发子弹都不留。搜出来的东西,统一交到军需官那里,统一分配。” “得令。” 将领们陆续离开。议事厅里只剩下彭宗尧和太子两个人。 太子站在舆图前,看着山海关的位置。从山海关到北京三百里,从北京到南京两千多里。大周的补给线从南京一直延伸到山海关,绵延数千里。这条线太长了。长得让人心里发慌。 “将军。”太子忽然说。 “殿下。” “孤想明天去老龙头看看。” 彭宗尧看了太子一眼。“殿下去老龙头做什么?” “孤想去看看海。看看粮船能不能从海上直接运到山海关。如果老龙头的码头能用,粮船就可以直接靠岸,不用绕道天津卫再走陆路。” 彭宗尧沉默了一会儿,然后点了点头。“好。明天臣陪殿下去。” 当天夜里,太子躺在帐篷里,听着外面海风的声音。山海关南面就是渤海,海风从老龙头那边吹过来,带着咸湿的味道。他翻了个身,闭上眼睛。他想起父皇说过的话。父皇说,打仗打到最后,死的都是当兵的,伤的也都是当兵的。但父皇没有说过,还有一件事比打仗更难。那就是粮草和弹药。 没有粮草,再好的兵也打不了仗。没有弹药,再好的枪也打不响。 他睡着了。山海关的城楼上,值夜的士兵抱着燧发枪,在城垛后面来回踱步。关外的原野上,一片漆黑,望不到头。 (第八卷 第七十四章完) 第75章 暂时止戈 大周肇兴八年六月十九,辰时。 北京,步军营衙门。 信使是半夜到的。他从山海关出发,两天两夜跑了三百里,到北京城外时马已经跑废了两匹。他在朝阳门外换了第三匹马,一路疾驰到正阳门内,把火漆封口的急报递到了步军营衙门的值夜侍卫手里。侍卫一看是六百里加急,不敢耽搁,立刻去敲吴世璠的门。 吴世璠被叫醒的时候,天还没亮。他披了一件外衣,坐在灯下拆开急报。信封里有两封信。一封是彭宗尧的奏疏,写得很正式,字迹工整。一封是太子的信,写得很短,字迹还带着些少年人的稚气。 他先拆开彭宗尧的奏疏,看了一遍。又拆开太子的信,看了一遍。然后把两封信并排放在桌上,又从头看了一遍。 看完之后,他坐在灯下,很久没有说话。 彭宗尧的奏疏写得很实在。粮草只够六天,弹药只够打几天。北方残破,无法就地征粮,也无法就地补充弹药。补给线从南京到天津卫,从天津卫到通州,从通州到北京,从北京到山海关,绵延数千里。海运虽便,但转运能力有限。如果继续北进,恐粮尽弹绝于途中。请求驻军山海关,就地休整,待粮草充足后再作打算。 太子的信更短。他说他在路上看到一个男孩,瘦得只剩骨头。他给男孩一块饼,男孩舍不得吃,说要留给母亲。他说北方残破,大军无法就地补充。他说彭将军所言极是,请父皇允准驻军休整。 吴世璠把两封信折好,放在桌上。他站起来走到窗前,推开窗户。窗外,北京城的夜色还很浓,远处的正阳门城楼在黑暗中只露出一个模糊的轮廓。城内的街道上,偶尔传来几声犬吠和更夫敲梆子的声音。 天快亮了。 吴世璠站在窗前,想了很久。 卯时,他让人把夏国相、柯三畏、沈逸之叫来。三个人先后到了步军营衙门,看到吴世璠的脸色,都没有先开口。吴世璠把彭宗尧的奏疏和太子的信递给他们,让他们传阅。 夏国相先看的。他看得很慢,看完之后把信递给柯三畏,沉默了一会儿。 柯三畏也看完了。他把信递给沈逸之,然后说:“皇上,臣觉得彭宗尧说得对。” 吴世璠看着他。“你说说。” “大军从北京打到山海关,五个月之内拿下了整个北方。这个速度太快了。”柯三畏说。“臣在徐州的时候,粮草辎重都是从南方运来的。每打一仗,后方的粮草就要跟着往前挪一步。可是这一次不一样。北方刚刚经历战乱,河北大地十室九空,别说征粮,连人都找不到。大军所有的军资都要从南方运来。补给线太长了。” 他顿了一下,又说:“彭宗尧的奏疏里说,粮草只够六天,弹药只够打几天。臣觉得他没有夸大。从北京到山海关三百里,沿途全是荒地。大军过境,一粒粮都找不到。如果再往前打,打到锦州,粮食就彻底断了。到时候六万大军困在关外,前有清军,后无粮草,想退都退不回来。” 夏国相也点了点头。“臣赞同柯三畏的看法。皇上,臣在关中打了两年,深知粮草的重要性。没有粮,再好的兵也打不了仗。彭宗尧请求驻军休整,是明智之举。” 吴世璠把目光转向沈逸之。沈逸之是最后一个看的,他看完了奏疏和信,把纸折好放在桌上。 “沈逸之,你说说。” 沈逸之想了想,说:“皇上,臣查过户部的账。目前大周的存粮大部分还在南方。南京、浙江、江西、湖南的粮仓都是满的。但运到北方需要时间。天津卫的粮船已经在全力运粮,马宝的海军舰队八十艘船全部投入了。但北运河的运力有限,从天津卫到山海关的陆路运输更加困难。弹药也是一样。戴梓在南京的兵工厂每月能产燧发枪弹五十万发,炮弹一万发,震天雷两千枚。产量不小,但运到山海关,同样要走这条路。” 他停了一下,又说:“臣算了一下,从南京运一船粮到山海关,走海路到天津卫需要十天,从天津卫转运到山海关又需要十天。来回一趟就是二十天。六万大军每天消耗八百七十石粮,二十天就是一万七千多石。需要十几艘船不停往返才能供得上。这还只是粮食,加上弹药、药材、被服,需要的运力更大。短时间内确实补不上。” 吴世璠听完,没有说话。他站起来走到舆图前面,看着山海关的位置。从北京到山海关三百里,从山海关到盛京六百多里。从南京到北京两千多里。从南京到山海关,将近三千里。 他看了很久。 “你们说得都对。”他终于开口。“彭宗尧的奏疏写得实在。太子的信也写得实在。粮草不够,弹药不够,补给线太长。大军确实不能再往北打了。” 他转过身来,看着在座的三人。 “朕决定,命彭宗尧驻军山海关,就地休整。” 夏国相、柯三畏、沈逸之同时应了一声。 吴世璠走到桌前坐下,拿起笔,铺开一张纸。他要给彭宗尧写一道旨意。他写得很慢,每一个字都斟酌过。 “朕览奏疏,知卿攻克山海关,清军守将安珠护战死,余部投降。此皆卿与将士用命之功,朕心甚慰。” “卿所奏粮草弹药不继之事,朕已悉知。北方残破,河北大地十室九空,大军无法就地补充。补给线绵延数千里,海运虽便,转运能力有限。卿若继续北进,恐粮尽弹绝于途中。此非卿之过,乃势所必然。” “朕命卿驻军山海关,就地休整。一面向天津卫催粮催弹,打通粮道;一面招抚流民,恢复生产。待秋收之后,粮草充足,弹药补齐,再作北征之计。满清已如惊弓之鸟,逃回关外,不足为患。卿不必急于一时。” “太子随军至山海关,所见所闻,朕已阅其信。朕命太子随卿驻守山海关,学习军务,待粮道打通之后,再回北京。” “山海关为北京门户,卿当谨守之。关城内外,流民遍野,卿可设放粮点,赈济百姓。所需粮草,朕已命马宝从天津卫调拨。” “卿与将士,辛苦了。待北征功成之日,朕当亲迎卿等于山海关外。” 写完之后,他把笔搁下,从头到尾看了一遍。然后他叫来沈逸之。 “沈逸之,这份旨意你亲自送去山海关。另外,你到山海关之后,替朕看看太子。看看他在那边怎么样。” “臣领旨。” 沈逸之接过旨意,退了出去。吴世璠又拿起笔,给太子写了一封信。这封信比给彭宗尧的旨意短得多。 “启遴,你的信朕收到了。朕看了你写的那些话,心里既欣慰又心疼。欣慰的是你看到了百姓的苦难,记住了朕的话。心疼的是你小小年纪,就要看到这些。” “朕已经命彭宗尧驻军山海关,就地休整。你随彭将军驻守山海关,多看看,多学学。看看粮道是怎么打通的,看看流民是怎么安置的,看看大军是怎么休整的。这些事,书上没有,朕也教不了你。你自己看,自己想。” “朕在北京等你回来。” 写完之后,他把信封好,交给信使。 “八百里加急,送往山海关。” “得令。” 信使接过信和旨意,翻身上马,朝东面的官道疾驰而去。 吴世璠站在步军营衙门的院子里,看着信使远去。东面的天际已经泛起了鱼肚白,北京城的轮廓在晨光中渐渐清晰起来。城内的炊烟开始升起来了,一缕一缕的,在晨风中慢慢散开。街面上已经有了人声,卖烧饼的、卖茶水的、赶车的、挑担的,吆喝声从巷子里传出来。 北京城活了。 吴世璠站在院子里,看了一会儿,然后转过身,走进屋里。他还有别的事要办。迁都的事还没有正式下诏,新皇宫的地址还没有最后确定,北方新附的各省还有一堆事等着他处理。 但他心里是定的。粮草不够,弹药不够,补给线太长。这些事他都知道。他打了十四年的仗,从衡州打到南京,从南京打到北京,每一步都是这么走过来的。打仗不只是打兵,打的是粮,是钱,是后方的底子。南方的底子厚,所以他能打到北京。北方的底子薄,所以他要停下来等一等。 等粮道打通,等秋收之后,等弹药补齐。 再北征。 当天下午,吴世璠去了西苑。西苑旁边的那片空地,前明留下的皇家苑囿旧址,地方不小,建一座新皇宫足够了。他站在空地上,看着西面起伏的山峦,看了一会儿。 新皇宫的图纸已经由皇家科学院送来了。不大,但很实用。有议事厅,有办公房,有档案库,有接见外国使节的大殿。没有三宫六院,没有九千间房子。吴世璠看了一遍,改了几个地方,然后让人把图纸送回南京,让皇家科学院重新修订。 他站在西苑的空地上,看着远处的西山。太阳正在西沉,把西山的山脊染成一片金黄。他想起十四年前在衡州灵前接手残局的那个夜晚。那时候他手里只有几万残兵败将,清军三路压境,所有人都觉得大周完了。十四年过去了,他不仅守住了南方,还一路打到了北京。 现在他站在北京城的西郊,看着夕阳落在西山后面。山海关那边,彭宗尧和太子在等着粮道打通。天津卫那边,马宝的粮船在海上来回穿梭。南京那边,内阁和议会正在商议迁都的事。而他站在这里,看着新皇宫的地址。 一切都在往前走。 他转过身,往回走。走了几步,他又停下来,回头看了一眼西苑的空地。那片空地上长满了野草,在晚风中轻轻摇晃。不久的将来,那里会建起一座新的皇宫。不大,但很结实。能办公,能开会,能睡觉。 他笑了一下,然后转身走了。 (第八卷 第七十五章完) 第76章 商议迁都 大周肇兴八年六月二十五,北京。 紫禁城,保和殿。 这座大殿已经空了很久。康熙撤走的时候,把殿内的陈设几乎搬空,只剩下几案和椅子还留在原处。周军入城之后,吴世璠下令将紫禁城封存,等待改为博物院。他没有住进去,但今天召集重臣议事,他选了保和殿。这里空间足够大,能坐下十几个人,殿内的光线也好,从南面的窗户透进来,照在金砖地面上,一片明亮。 吴世璠坐在殿中靠北的位置,面前摆着一张长桌,桌上铺着一幅巨大的天下舆图。舆图上用朱砂标着大周目前的疆域,从南京到北京,从东海到陕甘,大片土地染成了红色。殿中的椅子围成半圆,坐了十几个人。 夏国相坐在左侧第一位,穿着一身洗得发白的军服,脸上有几天没刮的胡茬。柯三畏坐在夏国相旁边,左袖管空荡荡的,右手拿着一顶帽子放在膝上。彭宗尧的副将从山海关赶来了,风尘仆仆的,铠甲上还沾着关外的尘土。佟国纲坐在角落里,他是清将出身,开城投降之后被吴世璠任命为陆军参议。 南京那边来了三个人。方光琛坐船从南京到天津卫走了七天,又从天津卫到北京走了两天,脸上带着旅途的倦色。他今年五十出头,在户部干了将近二十年,头发已经花白了。沈逸之也来了,他一直都是吴世璠最信任的谋臣,现为议会议长。杨沛从南京赶来,他是御史台都御史,铁面无私,四年间罢了十七名贪墨官员的官。 关中那边来了一个人。胡国柱从西安赶来,走了半个月的路。他是太祖时期的老人,当年吴世璠退守贵州时有大功。他今年快六十了,头发全白了,但腰板还挺得直。 刘玄初也来了。他今年快七十了,身体不好,方光琛劝他不要来,他不听。他坐船从南京到天津卫,又坐马车从天津卫到北京,走了整整十天。他走进保和殿的时候,扶着门框喘了好一会儿。吴世璠站起来,亲自把他扶到座位上。 “刘先生,你身体不好,不该来的。” 刘玄初摆了摆手。“皇上,迁都是大事。臣在太祖的时候就跟着,南京的事臣最清楚。臣不来,皇上听谁讲南京的短处?” 吴世璠没有再说什么。他回到主位上坐下,看着在座的众人。 “今天叫你们来,是商量一件事。朕打算迁都北京。” 殿中安静了片刻。虽然迁都的消息已经传了一阵子,但吴世璠正式提出来,这还是头一回。 安静没有持续太久。 “皇上,臣斗胆,有话要说。” 开口的是一个四十来岁的中年官员,面皮白净,穿着一身文官服色。他叫周文远,浙江绍兴人,肇兴二年中的进士,在南京做了五年户部主事,现任户部郎中。他在南京有宅子有地,一家老小都在南京。 吴世璠看着他。“你说。” 周文远站起来,拱了拱手。“皇上,臣以为,迁都之事,宜缓不宜急。” 他走到舆图前面,指着南京的位置。 “大周起于南方。太祖在云南起兵,皇上在衡州改元,定都南京,至今已有十多年年。南方十一省及南直隶,是大周的根本。南京经营七年,根基深厚。南方的赋税、粮草、兵员,大部分都是南京的内阁和议会在管。如果迁都北京,南京的根基就丢了。” 他停了一下,又说:“臣再请皇上看看北京。北京是前明旧都,大清入关之后又占了四十年。城内的百姓,很多都是前明的旧臣之后。大周迁都北京,等于把朝廷搬到了一个刚收复的地方。人心未附,根基未稳。万一有事,皇上退往何处?” 他的话说得很客气,但意思很清楚。南方是大周的根本,北方是刚打下来的。放着根本不要,搬到新地方去,不妥。 周文远说完,又有几个人点头。吴世璠扫了一眼,点头的大多是南方出身的官员。南京六部里,浙江、江西、福建、湖广的人不少。这些人都是在南方长大的,在南京有家业有根基。迁都北京,对他们来说意味着举家北迁,意味着放弃在南方的经营。 “还有谁有话要说?”吴世璠问。 另一个官员站了起来。他叫陈守仁,江西南昌人,在南京任礼部员外郎。他拱了拱手。 “皇上,臣赞同周文远所言。迁都是大事,不可轻率。南京是六朝古都,虎踞龙盘,经济繁华,文教兴盛。北京虽是辽金元明的旧都,但历经战乱,城内的百姓面有菜色,城外的田地荒草丛生。朝廷迁到北京,粮草要从南方运,赋税要从南方收。北京本身养不起朝廷。” 他顿了一下,又说:“臣在南京七年,亲眼看着南京从一个残破的城市变成大周的都城。南京的城墙修了,街道铺了,衙门建了,学堂开了。南京的百姓认大周,因为大周在南京经营了多年。北京的百姓认大周吗?他们没见过皇上,没见过大周的官员。他们只知道大清走了,大周来了。至于大周是什么,他们不知道。” 吴世璠听着,没有打断。 周文远见有人附和,胆子更壮了些,又往前走了一步。 “皇上,臣还有一句话要说。”他的声音比刚才高了一些。“迁都不是小事。朝廷在南京经营了七年,各衙门的官署、仓库、监狱、驿站,都是现成的。迁到北京,这些都要重新建。北京城被康熙搜刮了一遍,城内的府库空了一半,各衙门的官署年久失修,仓库和监狱也不够用。要修这些,要花多少钱?” 他伸出手指,在舆图上从南京到北京的路线划了一遍。 “再说粮草。大军的粮草从南方运来,走海路到天津卫,再从天津卫运到北京。这一路要经过多少关卡,要用多少车马,要消耗多少人力?臣在户部干了五年,知道运粮的损耗。从南京运一石粮到北京,路上要吃掉三石。如果迁都北京,以后朝廷的粮食、布匹、银子、兵器,全部要从南方运。这个耗费,臣算都不敢算。” 周文远说完,堂中安静了片刻。几个南方出身的官员互相看了一眼,虽然没有再站起来说话,但脸上的表情明显是赞同的。 方光琛站了起来。他是内阁首辅,说话的分量比周文远和陈守仁重得多。 “皇上,臣先说一句。”方光琛的声音不高,但很稳。“周文远说的,有道理。迁都确实要花钱,要花很多钱。南方是大周的根本,迁都北京,确实要放弃很多东西。” 周文远和陈守仁对视了一眼,脸上露出一丝轻松。 方光琛话锋一转。“但臣还是赞同迁都。” 周文远的脸色变了。 方光琛走到舆图前面,指着南京的位置。 “南京是六朝古都,经济繁华,文教兴盛。但南京有一个致命的短处,太偏南了。从南京到北京,走运河要二十天,走海路也要十天。如果北方出了大事,等南京的旨意到了北京,事情早就变了。” 他指着北京的位置。 “北京地处华北平原北端,扼守山海关,连接关内关外。三面环山,一面临海,进可以攻,退可以守。从北京出发,往北可以控制蒙古草原,往东可以经营辽东,往南可以控制中原,往西可以联络山西、陕西。天下四通八达的地方,没有比北京更好的。” 他又指着山海关。 “臣再说一件事。山海关是北京的门户。前明把都城放在北京,就是为了守山海关。山海关一失,北京就保不住。如果朝廷继续留在南京,山海关一旦有变,等消息传到南京,再派兵北上,就来不及了。” 夏国相接着站起来。他走到舆图前面,指着从南京到北京的路线。 “臣是打仗的人,不懂什么经济文教。臣只知道一件事,打仗打的是粮草,打的是后方。臣从汉中打到保定,从保定打到北京,一路上看到的都是残破。河北十室九空,山东荒草丛生。大军过境,一粒粮都找不到。所有的军资都要从南方运来。如果朝廷留在南京,从南京运粮到北京,走运河要二十天,走海路也要十天。如果迁都北京,粮道就短了一半。” 他顿了一下,又说:“臣再说一件事。北方的边患不在南方,在北方。蒙古草原上的部落,关外的满清残余,都是大周将来的心腹之患。朝廷如果留在南京,对北方的控制就弱。如果迁都北京,天子守边,对北方各部就是一个震慑。” 周文远忍不住了,站起来说:“夏将军,粮道短了一半,但北京本身不产粮。京畿一带已经残破,田地荒芜,百姓流离。粮食还是要从南方运。迁都北京,只是把消耗粮食的地方从南京搬到了北京,并没有减少粮食的运输。” 夏国相看了他一眼。“周郎中,你说得对。北京不产粮,粮食还是要从南方运。但你想过没有,如果朝廷留在南京,北方一旦有事,从南京调兵北上,粮草要跟着军队走。军队走到哪里,粮草就要运到哪里。如果迁都北京,北京就是大本营。粮草运到北京囤起来,军队从北京出发,粮草从北京往前线运。路程短了,损耗就小了。” 周文远张了张嘴,没有说出话来。 柯三畏也站了起来。他的左袖管空荡荡的,但说话的声音很稳。 “臣赞同迁都。臣在徐州的时候,就发现一个问题,朝廷对北方的控制力太弱了。徐州以北,山东、河北的官员,很多都是前明的旧臣,前明亡了投了大清,大清垮了又归了大周。这些人心里未必服气。如果朝廷留在南京,他们会觉得天高皇帝远,阳奉阴违。如果迁都北京,天子就在眼前,他们就不敢乱来。” 胡国柱最后一个站起来。他是太祖时期的老人,在座的众人中,他的资历最老。他站起来的时候,膝盖有些僵,扶着桌子站了一会儿才站稳。 “臣从西安来,走了半个月。从西安到北京,两千里路。臣一路走一路看。关中的麦子黄了,没有人收。田地里长满了草,村庄里没有人。百姓要么跑了,要么死了,要么躲进了山里。臣问了一个当地的老汉,他说康熙走的时候,把粮全部运走了,连种子都没留下。” 他停了一下,看着吴世璠。 “皇上,关中如此,河北如此,山东如此。北方已经空了。如果朝廷继续留在南京,北方就没人管。没有人管,北方就恢复不了。恢复不了,北方的赋税就收不上来。收不上来,大周的国库就少一块。迁都北京,才能管北方。管了北方,北方才能恢复。恢复了,大周才有根基。” 刘玄初扶着桌子站了起来。他走得很慢,走到舆图前面,看了很久。 “皇上,臣说两句。”他的声音有些哑,但很稳。“臣在太祖的时候就跟着,从云南走到贵州,从贵州走到湖南,从湖南走到南京。臣走了半辈子,看了半辈子。南京是好地方,臣在南京住了七年,舍不得走。但南京守不住北方。” 他指着舆图上的长江。 “南京有长江天险,守住南京容易。但从南京往外打难。三国东吴,东晋,南朝的宋齐梁陈,都定都南京,都靠着长江天险。可他们没有一个人北伐成功。为什么?因为南京太远,粮草运不上去。臣记得太祖在的时候,说过一句话。他说,大周若想长久,就不能偏安东南。” 他转过身来,看着吴世璠。 “皇上迁都北京,臣赞同。” 殿中安静了片刻。周文远和陈守仁的脸色很难看,但刘玄初开口了,他们不敢再说什么。刘玄初是太祖时期的老人,在朝中威望极高。他说赞同迁都,分量比夏国相和柯三畏加起来还重。 吴世璠站起来,走到舆图前面。 “周文远说得对,迁都要花钱,要花很多钱。朕算过这笔账。各衙门的官署要修,仓库要建,驿站要设,道路要铺。从南方运粮到北京,路上要吃掉三石。这些都是实打实的耗费。” 他停了一下,看着周文远。 “但朕问你,如果朝廷不迁都北京,北方的边患谁来管?蒙古草原上的部落,关外的满清残余,谁来防?山东、河北的官员阳奉阴违,谁来治?北方的赋税收不上来,大周的国库从哪里补?” 周文远低下了头。 吴世璠又走到舆图前面,指着南京。 “南京是六朝古都,虎踞龙盘,经济繁华。朕在南京住了多年,对南京有感情。南京的好处,朕都知道。城墙修了,街道铺了,衙门建了,学堂开了。南京的百姓认大周。” 他又指着北京。 “但南京太偏南了。从南京到北京,走运河要二十天,走海路要十天。如果北方有事,朝廷的旨意从南京发出去,走到北京已经是半个月之后了。朕记得,肇兴七年北伐的时候,朕从南京到徐州走了半个月。从徐州到北京,又走了将近一个月。如果北方出了大事,等南京的旨意到了北京,事情早就变了。” 他看着周文远和陈守仁。 “你们说北京人心未附,根基未稳。朕问你们,南京的人心是怎么附的?朕在南京七年,推行新政,摊丁入亩,开仓放粮,办新式学堂。南京的百姓认大周,不是因为南京是都城,是因为大周让他们吃饱了饭。北京也是一样。朕在北京放粮,北京城的百姓就认大周。人心是养出来的,不是靠都城的位置。” 周文远没有再说话。 吴世璠回到主位上坐下。 “但朕也不打算把南京丢掉。朕决定,实行南北两京制。” 他站起来走到舆图前面,指着南京和北京的位置。 “北京为首都,南京为留都。内阁和议会等要有分支留驻南京,负责南方十一省及南直隶事务;北京设行在,负责北方新附各省事务。南北两京,各司其职,互通有无。” 他看着众人,继续说:“南京的内阁和议会继续运转。刘玄初年事已高,不再担任具体职务,但保留内阁顾问衔,遇大事可咨询。方光琛留驻南京,主持内阁事务。杨沛留驻南京,继续执掌御史台。林时中留驻南京,继续执掌大理院。北京设行在,朕在北京处理北方政务。沈逸之在北京协助朕处理北方政务。夏国相、柯三畏负责北京的行在筹备。” 沈逸之站起来。 “皇上,臣赞同南北两京制。但臣有一个建议。” “说。” “南北两京制,需要明确分工。臣建议,南京的内阁和议会负责南方十一省及南直隶的政务、赋税、粮草、兵员。北京的行在负责北方新附各省的政务、军务、粮道、边防。遇到军国大事,南北两京互通消息,共同商议。皇上在北京主持北方事务,南京的内阁和议会处理南方事务。” 吴世璠点了点头。“这个分工可行。沈逸之,你负责起草迁都奏疏,写清楚迁都的理由、南京留都的安排、南北两京的分工。写完之后,提交内阁和议会商议。” “臣领旨。” “方光琛,你回南京之后,主持内阁和议会的商议。迁都是大事,必须经过议会表决。告诉议会的议员们,迁都不是朕一个人说了算。他们可以反对,可以提出意见。但朕希望他们明白,朕迁都是为了大周的长远。” “臣领旨。” “胡国柱,你回西安之后,继续经略陕甘。关中是大周将来进攻吐蕃和西域的根基。关中恢复得快,大周就能早一日向西拓展。” “臣领旨。” 吴世璠最后看了一眼舆图,看了很久。从南京到北京,从南方到北方。十四年前,他在衡州灵前接手残局的时候,做梦也想不到会有今天。十四年过去了,他不仅守住了南方,还一路打到了北京。现在他要迁都了。 “散了吧。”他说。“明天还有好多事要办。” 众人陆续离开。周文远和陈守仁走在最后面,两个人的脸色都不太好看。他们走出保和殿的时候,刘玄初正好在方光琛的搀扶下走到门口。刘玄初停下来,回头看了他们一眼。 “你们两个,不要只看着南京的宅子。”刘玄初的声音很轻,但两个人听得清清楚楚。“大周若只守南方,迟早要完。皇上迁都北京,是为了大周的长远。你们在南京有家业,朕知道。但家业可以搬,江山丢了就找不回来了。” 周文远和陈守仁对视了一眼,低下了头。 刘玄初转过身,慢慢地走了。吴世璠站在保和殿门口,看着众人离去。殿外的阳光很好,照在紫禁城的金砖地面上,一片明亮。保和殿的飞檐在阳光下投下一片阴影,几只麻雀从檐角飞过,落在殿前的石阶上。 太子吴启遴站在吴世璠身后,一直没有说话。等人都走了,他才开口。 “父皇,周文远说的那些耗费,是真的吗?” 吴世璠点了点头。“是真的。迁都要花很多钱。各衙门的官署要修,仓库要建,驿站要设,道路要铺。从南方运粮到北京,路上要吃掉三石。这些都是实打实的耗费。” “那父皇为什么还要迁都?” 吴世璠走到舆图前面,看着从南京到北京的距离。 “因为朕看的不是一亩三分地。朕看的是天下。迁都要花钱,但如果不迁都,北方的边患就管不住。北方的边患管不住,大周就要花更多的钱去打仗。打仗花的钱,比迁都多十倍。朕宁可现在花一笔钱迁都,也不愿意将来花十倍的钱去打仗。” 太子想了想,点了点头。 “儿臣明白了。” (第八卷 第七十六章完) 第77章 营建 大周承天元年七月初三,北京。 迁都诏书颁下的当天下午,吴世璠就把沈逸之、夏国相、柯三畏,还有皇家科学院派来的几个工匠叫到了步军营衙门。步军营衙门现在是临时行在,正堂改成了议事厅。十几个人围着一张长桌坐下,桌上铺着两张图纸,一张是新皇宫的平面图,一张是紫禁城改博物院的草图。 吴世璠坐在主位上,开门见山。 “诏书已经颁了。从今天起,大周以北京为首都,南京为留都。各衙门陆续北迁,内阁和议会的一部分留在南京,方光琛主持。北京的六部和军机处,夏国相和柯三畏负责。新皇宫的营建,沈逸之总负责,皇家科学院出图纸,工部出工匠,内务府出钱。朕把话说在前头,朕不住紫禁城,新皇宫要另建。紫禁城改成博物院,向百姓开放。” 他拿起桌上的图纸,看了两眼,然后放下。 “沈逸之,你先说,新皇宫怎么建。” 沈逸之站起来,走到墙边挂着的北京城图上,指着西苑的位置。 “皇上,新皇宫选址在西苑旁边的前明苑囿旧址。地方东西宽约二百丈,南北深约一百五十丈。东面是太液池,取水方便。西面是西山,风景也好。南面是皇城,离六部和军机处不远。北面是民居,将来可以扩建。” 他指着图纸上的平面布局。 “新皇宫分三路。中路是朝会区,最前面是宫门,宫门后面是朝会大殿。大殿面阔七间,进深五间,能坐一百二十人。大殿后面是皇帝办公和居住的院落,院落不大,正房五间,厢房各三间。再往后是小花园,种些花木。东路是议事区,有议事厅、内阁议事房、军机议事房。议事厅能坐一百二十人,供内阁和议会开会用。西路是档案区,有档案库、典籍库、文书库。档案库按三十年的容量设计,将来可以扩建。” 吴世璠听完,点了点头。 “中路大殿,朕不要歇山顶,用悬山顶。悬山顶比歇山顶简单,省工省料。大殿的柱子,用松木就行,不要用金丝楠木。金丝楠木太贵,从南方运过来要花几个月。松木北京周边就有,便宜。” 工匠头儿愣了一下。“皇上,前明的宫殿都用金丝楠木,悬山顶也——” “前明是前明,大周是大周。”吴世璠说。“朕不需要那么气派。房子结实,能用就行。省下来的钱,拿去修路、开渠、办学堂。” “得令。” 吴世璠又指着图纸上皇帝居住的院落。 “这个院子太大。朕一个人住,要不了这么多房子。正房三间,厢房各两间。够住就行。不用建后花园,种几棵树就行。” 工匠头儿又愣了一下。“皇上,这已经是最小的了。前明的皇宫,皇帝的寝宫比这个大三倍。” “前明是前明。减。” “得令。” 吴世璠又指着东路的议事厅。 “议事厅能坐一百二十人,这个不能减。大周的内阁和议会加起来一百多人,议事厅要能坐得下。还有,议事厅的窗户要大,采光要好。不要弄得黑洞洞的,开会的时候看不清脸。” “得令。” 吴世璠最后指着西路的档案库。 “档案库最重要。大周的文书、档案、典籍,全部要存放在这里。库房要防潮、防火、防虫。墙要厚,窗要小,门要严。地板要架空,下面铺石灰。屋顶要用瓦,不要用草。库房里要放樟木柜,柜子里要放樟脑丸。” 工匠头儿一条一条记下来。吴世璠说完,看了看沈逸之。 “沈逸之,新皇宫的工期多长?” 沈逸之算了算。“回皇上,新皇宫的规模虽然比紫禁城小得多,但工期不短。光是打地基就要三个月,主体建筑要半年,装修和内部陈设要三个月。最快也要明年春天才能完工。” 吴世璠点了点头。“不急。慢慢建,质量要好。不要赶工。新皇宫建好之前,朕就住步军营衙门。各衙门陆续往北京迁,先把六部和军机处安顿好。内阁和议会的一部分留在南京,方光琛主持。北京的六部和军机处,由夏国相和柯三畏负责。” “臣领旨。” 吴世璠又拿起紫禁城改博物院的草图,看了一会儿。 “紫禁城改成博物院,要做几件事。第一,清点。把紫禁城里所有的文物、典籍、档案、陈设,全部清点造册。一件都不能丢。第二,分类。按类别分,瓷器、玉器、书画、典籍、档案、家具、服饰,各归各类。第三,陈列。把太和殿、中和殿、保和殿改成展厅,陈列最珍贵的文物。后宫的房子改成库房,存放不展出的文物。第四,开放。博物院建好之后,向百姓开放。门票要便宜,让普通百姓也看得起。” 他停了一下。 “紫禁城里的太监和宫女,愿意留的编入博物院当差,愿意走的发给路费遣散。博物院设一个院长,由皇家科学院派人担任。院长下面设几个管事,分管清点、分类、陈列、开放。” 沈逸之点了点头。“臣会安排。” 吴世璠站起来,走到窗边。窗外是步军营衙门的院子,院中有一棵老槐树,叶子在晨风中沙沙响。他看了一会儿,然后转过身来。 “还有一件事。北京城的修复,要抓紧。康熙走的时候把北京城搜刮了一遍,城内的府库空了,各衙门的官署年久失修,街道上的石板路也坏了不少。工部要派人修路、修桥、修衙门。先从正阳门到永定门的主街修起,那是北京城的脸面。” “臣领旨。” 当天下午,吴世璠去了西苑。 西苑在北京皇城的西面,太液池的旁边。前明的时候,这里是皇家苑囿,后来荒废了。苑内有大片的空地,长满了野草,草丛里散落着几块前明留下的石础和残碑。太液池的水面很宽,在午后的阳光下泛着粼粼的光。池边的柳树已经长得很高了,枝条垂在水面上,随风轻摆。 吴世璠站在空地上,看着四周。他身后跟着沈逸之、夏国相、柯三畏,还有皇家科学院派来的几个工匠。工匠手里拿着图纸,图纸上是新皇宫的设计方案。 “皇上,这里就是前明苑囿的旧址。”沈逸之指着空地介绍。“地方东西宽约二百丈,南北深约一百五十丈。东面是太液池,取水方便。西面是西山,风景也好。南面是皇城,离六部和军机处不远。北面是民居,将来可以扩建。” 吴世璠点了点头,走到空地中间。他蹲下去,抓了一把土,在手里捏了捏。土是黑的,很肥。他站起来,把土撒回地上。 “土不错。地基打深一点,用夯土夯结实。不要用前明的地基,前明的地基已经几百年了,有些地方已经塌了。全部挖掉重打。” 工匠头儿点了点头。“得令。” 吴世璠在空地上走了一圈。他走到东面的太液池边,看了看水面的宽度。池水很清,能看到水底的石头。他又走到西面,看了看西山的轮廓。西山在午后的阳光下泛着青灰色,山脊上的树影清晰可见。 “西面的风景不错。新皇宫的西墙不要太高,能看到西山就行。” 工匠头儿又记下来。 吴世璠回到空地中间,看着工匠铺在地上的图纸。他蹲下来,又看了一遍。中路的朝会大殿,东路的议事厅,西路的档案库。皇帝居住的院落,在中路大殿的后面,不大,几间正房,几间厢房。 “新皇宫建好之后,朕就住在这里。”吴世璠说。“步军营衙门那边,将来改成北京行在的办公地。内阁和议会的议员们来北京开会的时候,住行在的宿舍。宿舍要建得够用,一百多人的宿舍,不能挤在一起。” 沈逸之点了点头。“臣会安排。” 吴世璠站起来,拍了拍手上的土。 “新皇宫的营建,从明天开始动工。先打地基,同时备料。木料从山西运,石料从西山采,砖瓦在北京周边烧。工匠从北京城内招募,流民中有手艺的优先。管吃管住,发工钱。” “得令。” 吴世璠转过身,朝步军营衙门的方向走去。走了几步,他又停下来,回头看了一眼西苑的空地。空地上的野草在晚风中轻轻摇晃。不久的将来,那里会建起一座新的皇宫。不大,但很结实。能办公,能开会,能睡觉。门前不设石狮子,不挂龙旗,只挂一块木牌,上面写着“大周行在”四个字。 当天晚上,吴世璠在步军营衙门里批折子。桌上摆着一摞文书,都是各衙门送来的。迁都的事定了,新皇宫的事定了,紫禁城改博物院的事也定了。接下来,就是一步一步地走。 他拿起笔,在折子上批了几个字。然后他站起来,走到窗前。窗外,北京城的夜色很浓。远处的正阳门城楼上挂着灯笼,在风中摇晃。城内的街道上,偶尔传来几声犬吠和更夫敲梆子的声音。 他看了一会儿,然后转过身,回到桌前坐下。 第二天一早,西苑旁边的空地上就热闹了起来。 工部调来了三百多个工匠,都是从北京城内招募的。流民中有手艺的优先,木匠、石匠、泥瓦匠、铁匠,各色人等都有。沈逸之让人在空地旁边搭了棚子,管吃管住,发工钱。工匠们天不亮就上工,天黑了才收工。空地上一天一个样,地基的夯土一层一层地往上打,木料和石料一车一车地往里运。 太子吴启遴每天都去工地。他跟着工匠头儿学看图纸,学算料,学管人。他蹲在地基旁边看工匠们夯土,站在木料堆旁边看木匠们刨木头。他问工匠头儿,一根松木梁能承多重的瓦,一块青石基础能撑多高的墙。工匠头儿一条一条地回答。 沈逸之也经常去工地。他管钱管料,工部的账目每天都要过目。木料从山西运来,石料从西山采来,砖瓦在北京周边烧。每一车料都要登记,每一笔钱都要入账。沈逸之在南京管了七年户部,对钱粮的事最清楚。他把新皇宫的营建账目做得清清楚楚,一文钱都没有乱花。 紫禁城的清点也在同步进行。内务府派了十几个文吏,带着几十个兵丁,一间一间地清点紫禁城里的文物。太和殿里的龙椅、屏风、香炉、烛台,一件一件地登记造册。中和殿里的典籍、档案、书画,一卷一卷地整理分类。保和殿里的瓷器、玉器、古玩,一件一件地装箱。后宫的房子更多,九千多间,一间一间地清点。文吏们忙了一个月,才清点了不到三分之一。 吴世璠隔几天就去一趟西苑,看看新皇宫的进度。他每次去都不说话,就是走一圈,看看地基打得怎么样,木料备得够不够,工匠们吃得怎么样。有一次他看到工匠们的午饭是窝头和咸菜,就让沈逸之多拨了一笔钱,给工匠们加菜。 “工匠们干的是力气活,吃窝头不行。每天加一顿肉。” “得令。” 工匠们听说皇上给他们加肉,干劲更足了。地基打得更快,木料备得更多。西苑旁边的空地上,新皇宫的轮廓一天比一天清晰。 到了七月底,地基全部打完。八月初,主体建筑的木料开始上梁。中路的朝会大殿最先建起来,面阔七间,进深五间,悬山顶,松木柱子。大殿的瓦是青瓦,不是琉璃瓦。吴世璠说,青瓦便宜,结实,不用琉璃瓦。琉璃瓦太贵,还要从南方运。青瓦北京周边就能烧。 东路的议事厅也建了起来。议事厅比朝会大殿还大,面阔九间,进深七间,能坐一百二十人。窗户开得很大,采光很好。议事厅的椅子是松木的,没有雕花,但很结实。 西路的档案库建得最慢。墙要厚,窗要小,门要严。地板要架空,下面铺石灰。屋顶要用瓦,不要用草。库房里要放樟木柜,柜子里要放樟脑丸。工匠们干得很仔细,一条一条地按吴世璠的要求做。 到了八月中,新皇宫的轮廓已经清晰了。中路的大殿、东路的议事厅、西路的档案库,三路建筑并排立在西苑旁边的空地上。虽然没有紫禁城那么气派,但很结实,很实用。 吴世璠站在新皇宫的工地上,看着已经封顶的朝会大殿。大殿的悬山顶在午后的阳光下泛着青灰色的光,松木柱子散发着淡淡的松香。他看了一会儿,然后转过身,对沈逸之说:“不错。比朕想的快。” 沈逸之点了点头。“工匠们干劲很足。皇上给他们加肉,他们干得更快。” 吴世璠笑了一下。“加肉是应该的。他们干的是力气活。” 他转过身,朝步军营衙门的方向走去。新皇宫还在建,紫禁城还在清点,各衙门还在北迁。要做的事还有很多。但他不急。一步一步地走,总能走完。 他走回步军营衙门的时候,天色已经暗了。衙门门口的灯笼已经点上,昏黄的光照在石阶上。吴世璠走进院子,回头看了一眼西苑的方向。西苑的工地上,工匠们还在收工,几盏灯笼在暮色中摇晃。 他看了一会儿,然后转过身,走进了屋里。桌上摆着一摞文书,都是各衙门送来的。他坐下来,拿起笔,开始批阅。 (第八卷 第七十七章完) 第78章 迁都改元(本卷完) 大周承天元年九月初一,北京。 紫禁城,太和殿。 这座大殿已经空了很久。康熙撤走的时候,把殿内的陈设几乎搬空,只剩下龙椅和几案还留在原处。周军入城之后,吴世璠下令将紫禁城封存,等待改为博物院。但今天,太和殿重新打开了大门。 殿内打扫得干干净净。金砖地面被擦得发亮,殿中的柱子重新上了漆,窗户上的灰尘被抹去,阳光从南面照进来,把大殿映得一片通明。龙椅还摆在原来的位置,但吴世璠没有坐上去。他让人在龙椅前面摆了一张长桌,桌上铺着天下舆图,四角用镇纸压着。桌后放了一把普通的木椅,他坐在木椅上。 殿中站满了人 太子吴启遴站在吴世璠身后,穿着一身银色的铠甲。 吴世璠站起来,走到桌前,看着殿中的众人。 “今天,朕在太和殿举行朝会,正式宣布迁都北京。” 他的声音在大殿里回荡,每一个字都清清楚楚。 “大周起于云南,至今已经十多年了,大周推行新政。南方十一省及南直隶,百姓安居,府库充盈。去年北伐,大军从南京出发,经徐州、保定,一路打到北京。保定一战,清军主力覆灭。天津卫不战而降。北京城和平接管。山海关攻克,满清残余逃回关外。” 他停了一下。 “但南京太偏南了。从南京到北京,走运河要二十天,走海路也要十天。如果北方有事,朝廷的旨意从南京发出去,走到北京已经是半个月之后了。军队调动更慢。大周若想长久,就不能偏安东南。北京地处华北平原北端,扼守山海关,连接关内关外。三面环山,一面临海,进可以攻,退可以守。从北京出发,往北可以控制蒙古草原,往东可以经营辽东,往南可以控制中原,往西可以联络山西、陕西。天下四通八达的地方,没有比北京更好的。” 他拿起桌上的诏书,展开来念。 “大周承天元年九月初一,朕正式下诏:大周以北京为首都,南京为留都。内阁、六部、议会、御史台、大理院,全部迁往北京。南京设留守衙门,负责南方十一省及南直隶事务。南北两京,各司其职,互通有无。” 念完之后,他把诏书放在桌上。 “从今天起,大周的政治中心在北京。内阁在北京,六部在北京,议会在北京,御史台在北京,大理院在北京。大周的权力中枢,彻底北移。” 殿中安静了片刻。虽然迁都的消息已经传了几个月,但吴世璠正式宣布权力中枢北移,这还是头一回。几个南方出身的官员脸色有些复杂,但没有人站出来反对。迁都已经成了定局,南北两京制的格局已经确立。南京设留守衙门,南方的事务有人管。北京是首都,大周的政治中心北移。这是吴世璠的决定,也是大周长远的需要。 吴世璠看着殿中的众人,继续说:“南京留守衙门的职责,是管理南方十一省及南直隶的政务、赋税、粮草、兵员。南方是大周的粮仓和钱库,南京留守衙门的职责重大。南京的议会分院继续运转,审议南方事物。 殿中的众人齐齐应了一声。 “臣等遵旨。” 吴世璠又拿起另一份诏书,展开来念。 “大周肇兴八年九月初一,决定至次年正月初一起,改元建兴。建兴元年,大赦天下。减免北方新附各省三年赋税。招抚流民,开垦荒地。恢复生产,整修道路。设立学堂,教百姓识字、算数、农技。” 他念完之后,把诏书放在桌上。 “建兴”这个年号,是沈逸之拟的。吴世璠看了之后,改了一个字。他改成了“建兴”。“建”是建设,“兴”是复兴。北方刚刚收复,百废待兴。建设北方,复兴华夏,这就是建兴的意思。 “明年正月初一,大周改元建兴。从那天起,大周进入建兴时代。建兴元年,要做的第一件事,就是把北方的局面打开。河北十室九空,山东荒草丛生,关中田地荒芜。招抚流民、开垦荒地、减免赋税,这些事都要抓紧。” 他停了一下,又说:“山海关那边,彭宗尧驻军休整,粮道已经打通。待秋收之后,粮草充足,再作北征之计。满清残余逃回关外,已成惊弓之鸟,不足为患。但朕不会放过他们,会一举荡平盛京。” 殿中的将领们齐齐应了一声。 “臣等愿随陛下,北征盛京。” 吴世璠摆了摆手。“不急。先把北方恢复了再说。北方恢复了,粮草充足了,北征才有底气。” 他回到桌前,看着殿中的众人。 “朕还有几件事要说。” 殿中安静下来。 “第一,紫禁城改为博物院,向百姓开放。朕另建新皇宫,在西苑旁边。规模比紫禁城小得多,不设三宫六院,只设皇帝办公和居住的场所。” 殿中响起一阵低低的议论声。虽然吴世璠说过好几次了,但在太和殿里正式宣布,这还是头一回。 “紫禁城是明清两朝皇帝的居所,是帝王时代的象征。朕不做帝王,朕做的是大周的皇帝,是议会和内阁推举的皇帝。紫禁城应该属于天下人,不属于朕一人。朕决定,将紫禁城改为博物院,把里面的文物整理出来,分类陈列。向百姓开放,让天下人都能看看,明清两朝的皇帝住的是什么地方,用的是什么物件。让他们知道,帝王时代已经过去了。” 他停了一下,又说:“新皇宫建好之前,朕住步军营衙门。各衙门陆续往北京迁,先把六部和军机处安顿好。” 殿中又安静了下来。吴世璠看着众人,过了一会儿才开口。 “迁都是大事。内阁、六部、议会、御史台、大理院,全部迁往北京。南京设留守衙门,负责南方事务。这不是朕一时兴起,是朕想了很久的事。北方新附,人心未稳。如果朝廷留在南京,北方就管不住。北方管不住,大周就守不住。大周守不住,南方也保不住。所以朕决定,把权力中枢搬到北京来。” 他顿了一下,看着几个南方出身的官员。 “朕知道,有些人不愿意迁。南京住惯了,家业都在南方。搬来北京,要重新安家,要重新置办。这些难处,朕都知道。但朕希望你们明白,朕迁都是为了大周的长远。大周若只守南方,迟早要完。迁都北京,是为了守住整个天下。” 殿中没有人说话。几个南方出身的官员低下了头,但没有人再站出来反对。 吴世璠又走到舆图前面,看着天下。 “从今天起,大周的政治中心在北京。内阁在北京,六部在北京,议会在北京,御史台在北京,大理院在北京。南京设留守衙门,南方的事务由南京管。北京管北方,南京管南方。南北两京,各司其职,互通有无。南北合起来,就是整个大周。” 他转过身来,看着殿中的众人。 “今天的事,就到这里。各位爱卿,各自回去,把该办的事办好。北方要恢复,秋收要抓紧,北征要准备。要做的事还有很多。” 殿中的众人齐齐跪下。 “臣等遵旨。” 朝会结束之后,吴世璠走出太和殿,站在殿前的石阶上。太和殿的飞檐在午后的阳光下投下一片阴影。殿前的广场上,汉白玉的栏杆在阳光下泛着白色的光。从太和殿往南看,能一直看到午门。午门的城楼在阳光下矗立着,像一座巨大的石门。 吴世璠站在石阶上,看着午门的方向。风从南面吹来,把他的披风吹得微微翻动。他站了很久。 十四年前,他在衡州灵前接手残局的时候,做梦也想不到会有今天。那时候他手里只有几万残兵败将,清军三路压境,所有人都觉得大周完了。但十四年过去了,他不仅守住了南方,还一路打到了北京。现在他站在太和殿前,脚下是明清两朝的皇宫,面前是整个天下。 内阁、六部、议会、御史台、大理院,全部迁到了北京。大周的政治中心,从南京北移到了北京。南京设留守衙门,南方的事有人管。北京是首都,大周从此定鼎北京。 他转过身,朝步军营衙门的方向走去。走了几步,他又停下来,回头看了一眼太和殿。太和殿的匾额还在,蓝底金字,写着“太和殿”三个字。他看了一会儿,然后转过身,继续往前走。 走出午门,穿过端门,走过天安门,一直走到大明门外面。他站在大明门前的广场上,看着远处的正阳门。正阳门的城楼在秋日的阳光下矗立着,城楼上挂着大周的赤旗。赤旗在风中猎猎作响,红色的旗面在蓝天下格外醒目。 他看了一会儿,然后转过身,朝步军营衙门的方向走去。城内的街道上,百姓来来往往。街边的店铺开着门,小贩在吆喝。炊烟从各家的屋顶升起来,在秋风中慢慢散开。 北京城活了。 吴世璠走回步军营衙门,走进正堂,坐在桌前。桌上摆着一摞文书,都是各衙门送来的。他拿起笔,开始批阅。 迁都的事定了。两京制的事定了。改元的事定了。内阁、六部、议会、御史台、大理院全部迁到了北京。大周的政治中心彻底北移。接下来,就是一步一步地走。北方要恢复,秋收要抓紧,北征要准备。要做的事还有很多。 但他不急。一步一步地走,总能走完。 当天晚上,吴世璠在步军营衙门里批完最后一份折子,站起来走到窗前。窗外,北京城的夜色很浓。远处的正阳门城楼上挂着灯笼,在风中摇晃。城内的街道上,偶尔传来几声犬吠和更夫敲梆子的声音。 他看了一会儿,然后转过身,回到桌前坐下。桌上摆着明天要发的诏书,还有沈逸之送来的南北两京分工章程的草稿。他拿起章程草稿,看了一遍,改了几个字,然后放在一边。 明天还有好多事要办。内阁要正式运转,六部要接收北方的政务,议会要审议北方的议案,御史台要派御史巡查北方各省,大理院要审理北方的刑案。南京留守衙门那边,方光琛已经回南京了,南方的事务有人管。 他站起来,走到窗前,最后看了一眼北京城的夜色。然后他吹灭了灯,走出了正堂。 从南京到北京,从南方到北方。大周的政治中心,从此在北京。南京是留都,北京是首都。南北两京,各司其职。北京管北方,南京管南方。南北合起来,就是整个大周。 (第八卷.终) 第1章 山河残破 大周肇兴八年九月初三,北京。 迁都朝会结束的第三天,吴世璠就坐不住了。 他在步军营衙门里批了一上午的折子,越批越觉得心里发沉。桌上堆着北方各省送来的奏报,每一份都写着同一个词——残破。 河北巡抚周远从保定送来奏报:保定城破之后,城内的百姓跑了三成,城外的村庄十室九空。田地里长的全是草,麦子去年没人收,烂在地里。今年开春又没人种,荒着。周远说,他上任之后派人到各县去查,发现有些村子连一个人都找不到了。房子还在,门板被人拆了,屋顶塌了一半。院子里的石磨还在,磨盘上长满了青苔。 山东巡抚李元度从济南送来奏报:山东的情况比河北好一些,但也好不到哪去。运河沿线的城镇被清军搜刮了好几遍,粮仓空了,商铺关门了。百姓有的逃到了山里,有的逃到了南方。李元度说,他派人到各府去招抚流民,回来的不多。有些人已经在外地安了家,不愿意回来了。有些人倒是想回来,但没有路费,没有种子,没有耕牛,回来也种不了地。 山西巡抚陈忠从太原送来奏报:山西的煤铁资源丰富,但康熙撤退的时候把矿上的工匠全部带走了。矿洞塌了,冶炼炉冷了。陈忠说,他上任之后想恢复煤矿和铁矿,但找不到人。有手艺的工匠要么跑了,要么死了,剩下的都是没经验的新手。 陕西巡抚李定邦从西安送来奏报:关中的麦子黄了,没有人收。田地里长满了草,村庄里没有人。李定邦说,他一路从西安走到宝鸡,两百里路,看到的百姓不到一百人。有些村庄连狗都没有了。他问了一个当地的老汉,老汉说康熙走的时候,把粮全部运走了,连种子都没留下。老汉说,他活了六十岁,没见过这么惨的年景。 吴世璠把四份奏报看完,放在桌上,站起来走到舆图前面。舆图上用朱砂标着北方的各省。河北、山东、山西、陕西,四个省,从北到南,从东到西,全部涂成了红色。红色代表大周的疆域,但吴世璠看着那些红色,觉得刺眼。 他站了一会儿,转过身,对侍卫说:“传沈逸之、夏国相、柯三畏来。” 三个人很快就到了。吴世璠把四份奏报递给他们,让他们传阅。沈逸之第一个看的,他看得很慢,每一页都仔细看了。夏国相第二个看的,他看得快,看完之后眉头皱得很紧。柯三畏最后一个看的,他看完了,把奏报放回桌上。 “你们都看到了。”吴世璠说。“北方四省,从河北到陕西,全部残破。百姓流离,田地荒芜,粮仓空了,工匠跑了。朕在南京的时候,以为北方只是被战乱波及。现在看了奏报才知道,北方不是被波及,是被掏空了。” 沈逸之点了点头。“皇上,臣在南京的时候,也知道北方残破。但没想到残破到这个程度。河北的百姓跑了三成,山东的流民不愿回乡,山西的工匠全部被带走,关中的田地无人耕种。北方四省的经济,已经崩溃了。” 夏国相说:“臣从汉中打到保定,一路上看到的都是残破。但那时候忙着打仗,没细想。现在看了奏报,才知道问题有多大。北方的粮仓空了,明年开春种不上地,秋收就没有粮。没有粮,北方的百姓还要跑。跑光了,北方就真的空了。” 柯三畏说:“皇上,臣在徐州的时候,就听说北方的情况不好。但徐州在淮河以南,还算安稳。过了淮河,往北走,越走越荒。山东的百姓看到大周的军队,第一句话就是问有没有粮。” 吴世璠听完,沉默了一会儿。他走到桌前坐下,拿起笔,在纸上写了几个字——免税、拨粮、招抚、恢复。然后他放下笔,看着三人。 “朕想好了。北方残破,不能光靠免税。免税只能让百姓喘口气,但种不上地,免了税也没用。要从南方调粮,调种子,调耕牛,调农具。要让百姓回乡,有地种,有饭吃。要修路,开渠,建仓。要把北方的经济恢复起来。” 沈逸之想了想,说:“皇上,从南方调粮调种子,走海路到天津卫,再从天津卫转运到北方各省。天津卫的码头已经修好了,粮船可以停靠。但转运到河北、山东、山西、陕西,还需要大量的车马。北方的驿站和道路年久失修,运力有限。” 吴世璠点了点头。“路要修。从北京到保定,从保定到邯郸,从北京到济南,从北京到太原,从太原到西安。主要驿道全部整修。修路的钱从国库拨,修路的民工从流民中招募。管吃管住,发工钱。” 夏国相说:“皇上,招抚流民的事,臣可以帮忙。臣手下的兵,很多都是北方人。他们回乡之后,可以动员亲戚朋友回来。臣还可以从军队中抽调一些老兵,回乡之后当里正、保长,带着百姓恢复生产。” 吴世璠点了点头。“这个办法好。老兵回乡,有威望,有经验,能带着百姓干。夏国相,这件事你来办。从汉中军和徐州军中抽调北方籍的老兵,愿意回乡的,发给路费和安家费,让他们回乡当里正、保长。” “得令。” 柯三畏说:“皇上,山西的煤矿和铁矿要恢复。陈忠在奏报里说,工匠被带走了,矿洞塌了。臣建议,从南方调一批矿工和铁匠去山西,带着当地的新手干。同时恢复冶炼炉,打造农具和兵器。山西的铁,对大周很重要。” 吴世璠点了点头。“从南京的兵工厂调一批工匠去山西。戴梓那边的人手够不够?” 沈逸之说:“戴梓的皇家科学院有几千工匠,调几百人去山西没问题。但戴梓最近在忙蒸汽机的事,人手也紧。” 吴世璠想了想。“蒸汽机的事先放一放。北方的恢复更重要。调三百工匠去山西,先把煤矿和铁矿恢复起来。蒸汽机的事,明年再说。” “臣领旨。” 吴世璠又拿起陕西的奏报,看了一遍。 “李定邦说关中的麦子黄了没人收。现在已经是九月了,麦子早就烂在地里了。明年开春之前,要把关中的荒地全部翻一遍。从南方调麦种,调耕牛。关中的郑国渠、白公渠要整修。这些事,让李定邦抓紧办。” 他站起来走到舆图前面,看着北方的各省。 “朕决定,从今天起,北方新附各省,三年之内免征田赋,商税减半。从南方调运粮种、农具、耕牛,分发北方各府。招抚流民回乡,官府发给路费和种子。回乡之后,开垦荒地,三年不纳粮。修路、开渠、建仓,全部从国库拨钱。北方各省的驻军,除了守边的之外,全部参与恢复生产。” 他转过身来,看着三人。 “沈逸之,你拟一道旨意,把这些事写清楚,发往北方各省。” “臣领旨。” “夏国相,你负责从军队中抽调北方籍老兵回乡。柯三畏,你负责从南方调运粮种、农具、耕牛。沈逸之,你负责修路、开渠、建仓的调度。” “得令。” “臣领旨。” 吴世璠坐回桌前,拿起笔,开始写旨意的草稿。他写得很慢,每一个字都斟酌过。他知道,这道旨意发下去之后,北方四省的百姓就有了盼头。有粮吃,有地种,有活干。只要有了盼头,北方的局面就能一步一步地打开。 旨意写完,已经是傍晚了。吴世璠把草稿交给沈逸之,让他润色之后发出去。沈逸之接过草稿,看了一遍,点了点头。 “皇上,这道旨意发下去,北方的百姓会记住皇上的恩德。” 吴世璠摆了摆手。“朕不要他们记恩。朕要他们活下去。他们活下去了,北方就活了。北方活了,大周才能长久。” 沈逸之、夏国相、柯三畏退了出去。吴世璠一个人坐在正堂里,看着桌上的舆图。舆图上的北方四省还是红色的,但红色下面有很多空白的地方。那些空白的地方,以前是村庄,是田地,是矿洞。现在全部空了。 他看了一会儿,然后站起来走到窗前。窗外,北京城的夜色已经浓了。远处的正阳门城楼上挂着灯笼,在风中摇晃。城内的街道上,偶尔传来几声犬吠和更夫敲梆子的声音。 他站了一会儿,然后转过身,回到桌前坐下。桌上还摆着几份奏报,都是从南方送来的。南京留守衙门已经正式运转了,方光琛从南京送来第一份奏报,说南方十一省及南直隶的政务一切正常,赋税、粮草、兵员都在按计划向北转运。 吴世璠把奏报看完,放在一边。他拿起笔,开始批阅下一份折子。 北方残破,但南方完好。南方是大周的粮仓和钱库,有南方的支撑,北方就能恢复。有南方的粮,北方的百姓就能活下去。有南方的钱,北方的路就能修起来。有南方的种子,北方的田地就能种上。 一步一步地走,总能走完。 当天夜里,吴世璠在步军营衙门里批完最后一份折子,站起来走到窗前。窗外,北京城的夜色很浓。远处的正阳门城楼上挂着灯笼,在风中摇晃。城内的街道上,偶尔传来几声犬吠和更夫敲梆子的声音。 他看了一会儿,然后转过身,回到桌前坐下。桌上摆着明天要发的旨意,还有沈逸之送来的北方恢复章程的草稿。他拿起章程草稿,看了一遍,改了几个字,然后放在一边。 明天还有好多事要办。旨意要发,老兵要抽调,粮种要调运,路要修,渠要开,仓要建。北方四省,几百万百姓,等着吃饭,等着种地,等着活下去。 他站起来,走到窗前,最后看了一眼北京城的夜色。然后他吹灭了灯,走出了正堂。 北方的夜很冷,但南方的粮船已经出发了。 (第九卷 第一章完) 第2章 屯垦 大周肇兴八年九月初十,北京。 吴世璠在步军营衙门里看了一上午的奏报,越看越觉得有个问题绕不过去。 北方的百姓跑了三成,剩下的要么老了,要么小了。能干活的人不够,翻不了地,修不了渠,开不了矿。南方的粮船一船一船地往北运,粮种、农具、耕牛一车一车地往北送,但光有东西没人也不行。 他把夏国相和柯三畏叫来,开门见山。 “朕想过了。北方恢复生产,缺人。光靠回来的流民不够。流民回来的只有三成,剩下的要么在外地安了家,要么找不到了。北方的地多,人少,种不过来。” 夏国相说:“皇上,臣从汉中打到保定,一路看到的都是荒地。河北、山东、山西、陕西,四个省加起来,荒地少说也有几千万亩。没人种,地就白荒着。” 柯三畏说:“臣在徐州的时候,就发现北方的百姓被清廷搜刮得太狠了。能跑的都跑了,跑不了的也干不动了。就算把粮种发下去,他们也没力气翻地。” 吴世璠站起来走到舆图前面,看着北方的各省。 “朕想了一个办法。从军队中抽调人手,到北方屯垦。” 夏国相和柯三畏同时愣了一下。 “屯垦?” “对。周军六十万,大部分都是南方人。他们在南方有家有业,但北方没有亲戚。朕不让他们回乡,让他们到北方屯垦。一个营一个营地去,一个村一个村地驻。带着农具,带着种子,带着耕牛。到了北方,和当地的百姓一起翻地、修渠、种粮。种出来的粮,先给百姓吃,剩下的存仓。” 夏国相想了想。“皇上,周军大部分都是南方人,到了北方不熟悉水土,也不熟悉农时。南方的稻子和北方的麦子不一样,南方是水田,北方是旱地。南方兵到了北方,种不了地。” 吴世璠点了点头。“你说得对。所以不能光让南方兵去种,得让他们和当地人一起种。一个营配一个村。南方兵出力气,当地人出经验。南方兵不懂北方的农时,当地人懂。南方兵不会种麦子,当地人教。南方兵有农具,有耕牛,有粮种。当地人有人力,有经验。” 柯三畏想了想。“皇上,这个办法好。南方兵到了北方,人生地不熟,没有亲戚,没有根基。但他们有组织,有纪律,有工具。让他们和当地人一起干,互相帮衬,地就能翻起来。” 吴世璠坐回桌前,拿起笔,开始写旨意的草稿。 “传旨:从汉中军、徐州军、京畿卫戍军中抽调三万人,组成屯垦营。每营五百人,配一个村。屯垦营的职责,是帮助北方百姓翻地、修渠、种粮。屯垦营的粮食、农具、种子、耕牛,由当地官府拨付。屯垦营的士兵,三年之内不换防,就地在北方屯垦。三年之后,愿意留的留,愿意回的可以回。” 他写完,把草稿交给沈逸之,让他润色之后发出去。 沈逸之接过草稿,看了一遍,点了点头。“皇上,三万人屯垦,加上本地百姓,北方的地就能翻过来了。但臣有一件事要提醒皇上。” “说。” “屯垦营的士兵,大部分是南方人,到了北方,水土不服,容易生病。北方的冬天比南方冷得多,南方的士兵受不了。臣建议,屯垦营的士兵要先在秋收之前到位,利用秋天的时间适应水土。等入了冬,他们就知道北方有多冷了。” 吴世璠点了点头。“你说得对。让他们十月之前到位,先干一个秋天的活。入了冬,正好看看北方的冬天是什么样。明年开春,他们就知道该什么时候下种了。” 旨意发出去之后,夏国相和柯三畏开始从各营抽调人手。汉中军抽调一万,徐州军抽调一万,京畿卫戍军抽调一万。三万屯垦营的士兵,从各营中挑选,优先选身体好、能吃苦、懂农事的。 赵大是汉中军的一名伍长。他今年三十出头,在汉中军当了五年兵,跟着夏国相从汉中打到保定。他是湖南人,家里有父母,有兄弟,但没有在北方。当兵之前,他在家种过地,会扶犁,会赶牛,会看墒情。抽调到屯垦营的时候,他没什么犹豫就答应了。皇上的旨意说得很清楚,屯垦三年,帮北方百姓翻地种粮。种出来的粮,先给百姓吃。赵大觉得这事能干。 赵大被分到了河北保定府清苑县。他带着四个弟兄,赶着一辆牛车,车上装着农具和种子,从北京出发,往保定方向走。过了卢沟桥,往南走,路两旁的田地一眼望不到头。全是荒地。草有半人高,在秋风中沙沙响。有些地方能看到断壁残垣,那是被战火毁掉的村子。 到了清苑县,赵大被分到了县城东面的一个村子。村子叫李家洼,原有三十多户人家,现在只剩七户。村口有一棵老槐树,树下面是空的。赵大到了之后,先把老槐树下面收拾干净,搭了一个棚子。然后他去找村里的里正。 里正姓李,六十多岁,是村里年纪最大的人。他见到赵大,愣了一下。 “你是大周的兵?” 赵大点了点头。“老丈,皇上派我们来帮你们翻地。我是汉中军的伍长,叫赵大。带了四个弟兄,赶了一辆牛车,车上装着农具和种子。” 李里正看了赵大一会儿,又看了他身后的四个弟兄和那辆牛车。牛车上装着铁锹、锄头、犁铧,还有几袋麦种。牛是黄牛,膘情不错,毛色发亮。李里正看完了,没说话,转身往村里走。走了几步,又回头看了赵大一眼。 “跟我来。” 赵大带着四个弟兄,赶着牛车,跟着李里正进了村。村里的房子塌了大半,只有几间还能住人。李里正把赵大带到一间空房子里,说:“这间房原来是老张家的,老张跑了,房子空着。你们先住这里。” 赵大把牛车上的东西卸下来,把农具码在墙角,把种子放在里屋。然后他出来,站在院子里,看了看四周。院子不大,院墙塌了一半,墙根下面长着一丛野菊花,黄色的花开得正旺。院子外面是一片空地,空地过去就是田地。田地里长满了草。 当天下午,赵大带着四个弟兄,拿着铁锹和锄头,去了村东头的地里。地里全是草,草根扎得很深,一锹下去,挖不动。赵大蹲下去,抓了一把土,在手里捏了捏。土是黑的,很肥。他把土撒回地里,站起来,对四个弟兄说:“土好。草多不怕,翻一遍,把草根晒死,明年开春就能种。” 五个人开始翻地。赵大走在最前面,铁锹一下一下地插进土里,把草根翻出来,甩到一边。四个弟兄跟在后面,一人一垄,慢慢往前推。翻到天黑,翻了不到半亩地。赵大直起腰,看了看身后翻过的地。黑土翻出来了,在夕阳下泛着油亮的光。他抹了一把汗,对弟兄们说:“明天接着干。把村东头这片地翻完,再翻村西头的。” 第二天,村里来了几个人。是李里正叫来的。几个老汉,还有一个年轻媳妇,带着一个半大小子。他们扛着锄头,拿着镰刀,站在地头看着赵大他们翻地。赵大回头看了一眼,朝他们招了招手。 “来!一起干!” 几个老汉犹豫了一下,然后下了地。年轻媳妇也下了地。半大小子跟在后面,捡草根。赵大教他们怎么翻,怎么把草根甩干净。老汉们翻了几锹,找到了感觉,越翻越快。年轻媳妇跟在后面,把翻出来的草根捡成堆,晒在地头。 到了中午,李里正让人送来了午饭。是一锅粥,稀得能照见人影,里面飘着几片菜叶。赵大看了一眼,没说什么。他把自己牛车上的干粮拿出来,分给几个老汉和年轻媳妇。干粮是炒米,用布袋装着,抓一把放嘴里嚼,又香又脆。老汉们接过炒米,放进嘴里嚼了两下,眼睛亮了。 “这是南方的炒米?”李里正问。 赵大点了点头。“湖南的炒米。我老家带来的。” 李里正嚼着炒米,看着地里翻出来的黑土。他看了一会儿,忽然说:“赵伍长,你老家在湖南?” “嗯。” “湖南好地方。我去过。二十年前,我在湖南做过生意。”李里正的声音有些哑。“那时候的湖南,比河北富多了。田里种的是稻子,一年两熟。街上的人穿的是绸缎,吃的是白米。后来我回了河北,就再没去过南方。” 赵大没有说话。他蹲在地头,看着翻出来的黑土。土里混着草根和碎石,但土是肥的。把草根捡干净,把石头捡出来,明年开春就能下种。种上麦子,到了夏天就能收一茬。收了麦子种秋粮,秋天再收一茬。一年两茬,两年之后,地就养熟了。 李里正看了一会儿,站起来,拍了拍手上的土。“赵伍长,明天我让更多的人来。村里还有几户人家,我挨家挨户去叫。能动的都来,一起翻地。” 赵大点了点头。“好。翻一亩是一亩。把地翻完,明年就有粮了。” 当天晚上,赵大躺在空房子的土炕上,听着外面的风声。北方的秋天比南方冷,风从窗户缝里灌进来,带着一股干土的味道。他翻了个身,闭上眼睛。他想起湖南老家的稻田,金灿灿的稻穗在风中摇晃。那是他当兵之前的记忆,已经有些模糊了。 但北方的黑土也很肥。翻出来,晒一晒,明年开春就能种麦子。种上麦子,夏天收一茬。收了麦子种秋粮,秋天再收一茬。一年两茬,两年之后,地就养熟了。地养熟了,北方的百姓就有粮了。有粮了,北方就活了。 他闭上眼睛,睡着了。窗外,北方的秋风还在吹,把地头晒的草根吹得沙沙响。 (第九卷 第二章完) 第3章 火车 大周肇兴八年十月初八,北京。 西苑旁边的空地上,新皇宫的主体建筑已经封顶了。朝会大殿的悬山顶在初冬的阳光下泛着青灰色的光,松木柱子散发着淡淡的松香。工地上,工匠们正在安装大殿的门窗,刨花和木屑堆了一地,空气中弥漫着木头的清香。 吴世璠站在工地上看了一会儿,然后转身往东走。东面不远处,有一片新盖的院子,比新皇宫的规模小得多,但布局很整齐。院子门口挂着一块木牌,上面写着“大周皇家科学院”七个字。 这是两个月前刚从南京迁来的。 院子不大,但里面很热闹。正中的大厅是设计室,墙上挂满了图纸,桌上堆满了模型。东厢是实验室,里面摆着各种仪器——望远镜、显微镜、气压计、温度计,还有几台小型的蒸汽机模型在运转。西厢是工匠房,铁锤敲打的声音从早到晚不停。院子后面是一大片空地,空地上搭着棚子,棚子下面停着几台半成品的机器。 吴世璠走进院子的时候,戴梓正蹲在院子后面的一台机器旁边。他穿着一身洗得发白的短打,袖口和膝盖上沾着油污,手里拿着一把扳手,正在拧一个螺丝。他今年四十出头,明远侯的爵位,皇家科学院院长的官职,但看上去和一个普通工匠没什么两样。 “戴梓。” 戴梓抬起头,看到吴世璠,连忙站起来。“皇上,臣不知道皇上要来。” “朕来看看你的铁牛。”吴世璠走到机器旁边,低头看。这是一台蒸汽机车,比图纸上画的更大一些。铁制的车身,下面有四个轮子,轮子下面垫着两截铁轨。锅炉是圆筒形的,前面有一个烟囱,后面有一个驾驶台。驾驶台上有一个操纵杆,一根铜管从锅炉接到操纵杆上。 “这就是火车?”吴世璠问。 “回皇上,这是臣等根据皇上的构想造的蒸汽机车。臣在南京的时候就开始造了,来北京之后接着造。现在已经能跑了。” 吴世璠绕着机器走了一圈,用手摸了摸车身的铁皮。铁皮很厚,焊缝很粗,但很结实。他又蹲下去看了看轮子,轮子也是铁铸的,轮缘卡在铁轨上。 “跑一个给朕看看。” 戴梓点了点头,叫来两个工匠。一个往锅炉里铲煤,一个爬上驾驶台。蒸汽从烟囱里冒出来,先是白烟,后来变成一股强劲的蒸汽。活塞开始动了,一推一拉,轮子跟着转起来。机器往前跑了,铁轨在车轮下面发出有节奏的咔嚓声。跑得不快,大约和快走差不多,但稳稳当当的,没有颠簸。 吴世璠跟着机器走了一段,停下来。机器还在往前跑,一直跑到空地的尽头才慢慢停下来。工匠把操纵杆推回去,蒸汽从烟囱里泄出来,机器停了。 “能拉多少货?”吴世璠问。 戴梓说:“回皇上,这台机车能拉一百石货。如果铁轨修得好,路面平,能拉一百二十石。” “一个时辰跑多少里?” “六十里。” 吴世璠在心里算了一下。一百石货,一个时辰六十里。天津到北京二百四十里,四个时辰就能到。一天跑两趟,一趟一百石,一天就是二百石。二百石粮食,够两千人吃一天。如果十台火车一起跑,一天就是两千石,够两万人吃一天。 “铁轨呢?”吴世璠问。“你造了多少铁轨?” 戴梓走到东厢的工匠房,指着墙角的一堆铁轨说:“臣从南京带来了两百根铁轨,都是从南京铁厂造的。每根铁轨长一丈五尺,重三百斤。两百根铁轨能铺三百丈铁路。” 吴世璠想了想。“天津到北京二百四十里,如果每根铁轨一丈五尺,需要多少根?” 戴梓算了算。“一里是一百五十丈,二百四十里就是三万六千丈。每根铁轨一丈五尺,需要两万四千根铁轨。臣现在只有两百根。” 吴世璠点了点头。“太少了。要从南京铁厂加紧造。山西的铁匠已经恢复冶炼了,让他们也造铁轨。山西的铁好,造出来的铁轨结实。你派人去山西,教他们怎么造。造出来的铁轨,从山西运到北京,从北京运到天津。” “臣领旨。” 吴世璠又走到驾驶台旁边,看着上面的操纵杆和铜管。 “这台机器还有什么毛病?” 戴梓想了想。“回皇上,毛病不少。锅炉太小,烧煤烧得快,跑一个时辰要烧三百斤煤。活塞密封不好,蒸汽漏得多。轮子不圆,跑起来有点颠。还有,铁轨的接头不平,车轮过接头的时候‘哐当’一声响,时间长了铁轨会松。” 吴世璠点了点头。“有毛病不怕。边跑边改。你先造一台能用的,造出来之后拉到天津去,从天津往北京跑。跑一趟是一趟,让百姓看看。让百姓知道,大周有铁牛,不用马拉也能跑。” “臣领旨。” 吴世璠从皇家科学院出来的时候,天色已经暗了。院子里,工匠们还在忙碌。铁锤敲打的声音从西厢传出来,一下一下的,很有节奏。棚子下面,那台蒸汽机车静静地停着,锅炉里的余火还在微微发光。 他站在院子里看了一会儿,然后转身往外走。沈逸之正好从外面进来,手里拿着一卷图纸。 “皇上,臣正要去找皇上。这是天津到北京的铁路路线图。” 吴世璠接过图纸,在院子里的灯下展开来看。图纸上画着一条线,从天津卫出发,经武清、香河、通州,到北京朝阳门。线是用朱砂画的,很直,中间只有几个弯。沿线标着河流、桥梁、村庄的位置。 “这条线是谁定的?” “回皇上,是工部和皇家科学院一起定的。从天津到北京,地势平坦,没有大山。中间有几条河,永定河、北运河、潮白河。河上要架桥,桥是铁桥,戴梓说铁桥比木桥结实。” 吴世璠看了很久。“修路的时候,路基要夯实。铁轨要铺平,枕木要防腐。石子要用碎石,不要用卵石。卵石滑,火车跑上去会打滑。碎石有棱角,卡得稳。” “臣领旨。” “还有,”吴世璠指着图纸上经过的村庄,“铁路经过的地方,百姓的地要征用。征用的地,按市价给钱,不能强征。百姓的房子如果被占了,给他们在别处盖新的。盖得要比原来的好。不能亏了百姓。” “臣领旨。” 吴世璠把图纸还给沈逸之。“天津到北京的铁路,明年开春动工。先修天津到通州这一段,修好了先跑起来。通州到北京这一段,等新皇宫建好了再修。火车先运货,不运人。货跑顺了,再运人。” “臣领旨。” 吴世璠从皇家科学院出来,骑马回了步军营衙门。路上经过正阳门,城门口的告示墙上贴了一张新的告示,是皇家科学院贴的。告示上说,大周皇家科学院迁到了北京,地址在西苑旁边。告示上还画了一台蒸汽机车的图,旁边写着“铁牛”两个字。围观的百姓里三层外三层,有人识字,念给旁边的人听。 “铁牛?烧煤就能跑?” “听说是皇上让造的。从天津到北京,以后不用马车了,用铁牛拉。” “铁牛能拉多少?” “上面写了,一台铁牛能拉一百石货。” “一百石?那得多少匹马才拉得动?” “你管它多少匹马呢。反正不用马了。” 一个老汉挤到告示前面,盯着图纸上的蒸汽机车看了半天。他不识字,但那个铁牛画得很清楚。铁做的身子,四个轮子,一个烟囱。老汉看了一会儿,转过身,对旁边的人说:“大周皇上真厉害。连这种东西都能造出来。” 旁边的人点了点头。“听说皇上在南京的时候就开始造了。到了北京接着造。以后天津到北京,铁牛一跑,粮就运过来了。粮运过来了,粮价就便宜了。粮价便宜了,咱们就饿不死了。” 老汉点了点头,又看了一眼告示上的铁牛。然后他转过身,慢慢地走了。他走得很慢,但步子比来的时候稳。 当天晚上,吴世璠在步军营衙门里批完最后一份折子,站起来走到窗前。窗外,北京城的冬夜很冷,远处的正阳门城楼上挂着灯笼,在寒风中摇晃。城内的街道上,偶尔传来几声犬吠和更夫敲梆子的声音。 他看了一会儿,然后转过身,回到桌前坐下。桌上摆着戴梓今天送来的蒸汽机车图纸,还有沈逸之送来的铁路路线图。他拿起图纸看了一遍,改了几个字,然后放在一边。 明天还有好多事要办。铁轨要从山西运,枕木要从西山采,石子要从永定河捞。铁路要修,火车要造,山西的铁匠要调来。要做的事还有很多。 但他不急。一步一步地走,总能走完。 他站起来,走到窗前,最后看了一眼北京城的冬夜。然后他吹灭了灯,走出了正堂。 北方的夜很冷,但皇家科学院里的炉火还烧着。戴梓和他的工匠们还在棚子下面,围着那台蒸汽机车,敲敲打打,修修补补。铁锤的声音在冬夜里传得很远,一下,又一下。 (第九卷 第三章万) 第4章 南北商路 本章节内容正在手打中,当您看到这段文字,请您稍后刷新页面看是否已经更新,如果长久未更新,请通过下面反馈联系我们! 特殊时刻,请大家多多收藏支持:(.ilwxs)穿越清初:吴周天下 乐文小说 如有问题请点击此处反馈给我们 第5章 春潮 本章节内容正在手打中,当您看到这段文字,请您稍后刷新页面看是否已经更新,如果长久未更新,请通过下面反馈联系我们! 特殊时刻,请大家多多收藏支持:(.ilwxs)穿越清初:吴周天下 乐文小说 如有问题请点击此处反馈给我们 第6章 铁轨 本章节内容正在手打中,当您看到这段文字,请您稍后刷新页面看是否已经更新,如果长久未更新,请通过下面反馈联系我们! 特殊时刻,请大家多多收藏支持:(.ilwxs)穿越清初:吴周天下 乐文小说 如有问题请点击此处反馈给我们 第7章 春耕 本章节内容正在手打中,当您看到这段文字,请您稍后刷新页面看是否已经更新,如果长久未更新,请通过下面反馈联系我们! 特殊时刻,请大家多多收藏支持:(.ilwxs)穿越清初:吴周天下 乐文小说 如有问题请点击此处反馈给我们 第8章 北方均田 本章节内容正在手打中,当您看到这段文字,请您稍后刷新页面看是否已经更新,如果长久未更新,请通过下面反馈联系我们! 特殊时刻,请大家多多收藏支持:(.ilwxs)穿越清初:吴周天下 乐文小说 如有问题请点击此处反馈给我们 第9章 兴修水利 本章节内容正在手打中,当您看到这段文字,请您稍后刷新页面看是否已经更新,如果长久未更新,请通过下面反馈联系我们! 特殊时刻,请大家多多收藏支持:(.ilwxs)穿越清初:吴周天下 乐文小说 如有问题请点击此处反馈给我们 第10章 煤铁 本章节内容正在手打中,当您看到这段文字,请您稍后刷新页面看是否已经更新,如果长久未更新,请通过下面反馈联系我们! 特殊时刻,请大家多多收藏支持:(.ilwxs)穿越清初:吴周天下 乐文小说 如有问题请点击此处反馈给我们 第11章 百工 本章节内容正在手打中,当您看到这段文字,请您稍后刷新页面看是否已经更新,如果长久未更新,请通过下面反馈联系我们! 特殊时刻,请大家多多收藏支持:(.ilwxs)穿越清初:吴周天下 乐文小说 如有问题请点击此处反馈给我们 第12章 科举 本章节内容正在手打中,当您看到这段文字,请您稍后刷新页面看是否已经更新,如果长久未更新,请通过下面反馈联系我们! 特殊时刻,请大家多多收藏支持:(.ilwxs)穿越清初:吴周天下 乐文小说 如有问题请点击此处反馈给我们 第13章 移移风易俗 大周建兴二年二月,北京。 科举的诏书发出去之后,吴世璠把沈逸之和礼部尚书叫到步军营衙门。桌上摆着几份从北方四省送来的奏报,说的都是同一件事——陋习。 河北巡抚周远在奏报里说,保定府清苑县有一个村子,去年腊月里冻死了两个孩子。不是饿死的,是冻死的。孩子的爹娘忙着赌钱,把两个孩子锁在屋里,三天没回去。腊月的北方,屋里没有火,两个孩子冻死在炕上。赌钱的爹娘被抓了,但孩子回不来了。 山东巡抚李元度在奏报里说,济南府有一个老汉,六十多了,老伴死了,儿子要厚葬。老汉临死前跟儿子说,丧事从简,别花冤枉钱。儿子不听,卖了家里的地,给老汉办了一场大丧。请了和尚念经,请了吹鼓手吹打,摆了三十桌酒席。丧事办完,儿子欠了一屁股债,地也卖了,媳妇也跑了。 山西巡抚陈忠在奏报里说,太原府有一个妇人,生了四个孩子,死了三个。都是生下来没几天就死了。官府的人去查,妇人的婆婆说,孩子生下来太瘦,怕养不活,就放在盆里溺死了。陈忠说,溺婴在山西虽然不如南方严重,但也时有发生。 陕西巡抚李定邦在奏报里说,西安府有一个村子,去年冬天闹土匪,村里死了十几个人。官府去查,发现村里有人通匪。通匪的人说,他不是想通匪,是被土匪逼的。土匪说了,不给他们送粮,就杀他全家。他送了粮,村里的其他人就说他是叛徒。两边都得罪了,里外不是人。李定邦说,这种械斗和私斗的陋习,在陕西农村里还有不少。 吴世璠把奏报看完,放在桌上,看着沈逸之和礼部尚书。 “北方的陋习,比南方少,但也不少。早婚、厚葬、赌博、溺婴、械斗,这几样最害人。南方移风易俗推行了七年,废了缠足、溺婴、械斗、厚葬。北方移风易俗,也要推行。” 沈逸之点了点头。“皇上,北方移风易俗,与南方不同。南方陋习以缠足、械斗、宗族私刑为主。北方陋习以早婚、厚葬、赌博、溺婴为主。北方没有南方那么重的宗族势力,推行起来比南方容易。” 礼部尚书说:“皇上,臣在南京的时候,管过南方移风易俗。南方废除缠足,用了三年。废除溺婴,用了五年。北方移风易俗,也要一步一步来。” 吴世璠站起来走到舆图前面。舆图上用朱砂标着北方四省的陋习分布。早婚在河北、山东最盛,厚葬在山西、陕西最盛,赌博在河北、山东的农闲时节最盛,溺婴在山西、陕西的山区最盛。 “朕决定,北方移风易俗,与南方不同。南方移风易俗,靠官府禁止。北方移风易俗,靠官府引导加百姓自觉。为什么?因为北方百姓穷,没饭吃、没活干的时候,才去赌博、才去溺婴。给百姓饭吃、给百姓活干,陋习自然就少了。” 他转过身来,看着沈逸之和礼部尚书。 “与南方不同,北方移风易俗还有几件事要做。第一,禁止早婚。男子二十岁娶妻,女子十八岁嫁人。违者杖责三十,罚银五枚。第二,禁止厚葬。丧事从简,不得铺张。违者杖责五十,罚银十枚。第三,禁止赌博。聚众赌博者,杖责五十,罚银十枚。开设赌场者,杖责一百,罚银五十枚。第四,禁止溺婴。违者斩。第五,禁止械斗。聚众械斗者,为首者杖责一百,罚银五十枚。从者杖责五十,罚银十枚。” 礼部尚书一条一条记下来。 吴世璠又说:“但有几件事要与南方不同。南方废除缠足,是靠官府强制。北方不搞强制,靠学堂教。学堂里教百姓,缠足对身体不好,让孩子读书比缠足强。百姓自己知道了缠足的坏处,就不缠了。” 沈逸之说:“皇上,南方废除溺婴,是靠官府严刑。北方溺婴,也是靠严刑吗?” 吴世璠想了想。“溺婴要严刑。溺婴是杀人,不能姑息。但溺婴的根源是穷。百姓穷,养不起孩子,才溺婴。所以北方移风易俗,要与土改、水利、煤铁、通商结合起来。土改让农民有了地,水利让农民有了收成,煤铁让农民有了活干,通商让农民有了收入。农民有了地、有了收成、有了活干、有了收入,养得起孩子了,就不溺婴了。” 礼部尚书点了点头。“皇上说得对。移风易俗,不是靠官府禁止,是靠百姓有饭吃、有活干、有出路。” 吴世璠最后说:“朕决定,北方移风易俗,从建兴二年春开始,到建兴四年春结束,用两年时间,把北方的陋习基本改掉。第一年宣传,第二年推行。宣传靠学堂,推行靠官府。学堂教百姓陋习的坏处,官府罚陋习的违者。” 他坐回桌前,对沈逸之说:“沈逸之,移风易俗的章程,你来拟。写明禁止早婚、厚葬、赌博、溺婴、械斗的条款和罚则。写完之后,报朕审定。” “臣领旨。” 吴世璠又对礼部尚书说:“礼部拨五万银元,用于移风易俗的宣传和推行。银元要专款专用,不得挪用。每季度报账,年底审计。有贪污挪用者,严惩不贷。” “臣领旨。” 诏书发出去之后,北方四省的移风易俗先后动了起来。 河北最先开工。保定府清苑县的知县把诏书贴到县城门口,围观的百姓里三层外三层。有人识字,念给旁边的人听。念到“男子二十岁娶妻,女子十八岁嫁人”的时候,人群里响起一片低低的议论声。 一个老汉挤到告示前面,盯着那张纸看了半天。他不识字,但听旁边的人念了一遍,又听了一遍。他转过头,问旁边的人:“二十岁娶妻?我家孙子今年十六,刚定了亲。是不是不能娶了?” 旁边的人说:“告示上写了,男子二十岁娶妻。你家孙子十六,不能娶。等四年再娶。” 老汉蹲在告示下面,半天没说话。他孙子十六岁,定了亲,聘礼都送了。现在官府说不能娶,要等四年。四年之后,女方要是退了亲怎么办? 知县站在告示旁边,对围观的百姓说:“大周皇上说了,早婚对身体不好。男子二十岁娶妻,女子十八岁嫁人。为什么?因为人到了二十岁,身体才长成。太早娶妻,对身体不好。生下来的孩子也弱,容易夭折。” 老汉蹲在地上,想了想。他想起自己十六岁娶的媳妇,生了八个孩子,活了三个。死了五个。他以前以为是命,现在听知县一说,才知道是早婚闹的。他站起来,拍了拍膝盖上的土,对旁边的人说:“那就等四年。等四年再娶。” 知县又说:“大周皇上还说了,禁止厚葬。丧事从简,不得铺张。违者杖责五十,罚银十枚。” 人群里又响起一片议论声。一个中年男人说:“我爹去年走的,办丧事花了三十两银子。请了和尚念经,请了吹鼓手吹打,摆了二十桌酒席。办完丧事,家里就空了。要是早两年下这个诏书,我就不办那么大了。” 旁边的人说:“大周皇上说得对。丧事从简,活人要紧。把钱花在活人身上,比花在死人身上强。” 知县又说:“禁止赌博。聚众赌博者,杖责五十,罚银十枚。开设赌场者,杖责一百,罚银五十枚。” 人群里一个年轻人缩了缩脖子,往后退了两步。他去年冬天赌钱输了三亩地,他爹气得病了一场。现在官府禁赌,他不敢再赌了。 知县又说:“禁止溺婴。违者斩。” 人群里安静了片刻。一个妇人抱着孩子站在人群后面,低着头,没有说话。她去年生了一个女儿,婆婆说养不起,要溺死。她舍不得,偷偷抱给了邻村的人家。现在官府说溺婴要斩,她心里又怕又庆幸。怕的是如果当初真溺了,现在就是死罪。庆幸的是当初没溺。 知县最后说:“禁止械斗。聚众械斗者,为首者杖责一百,罚银五十枚。从者杖责五十,罚银十枚。” 人群里一个老汉点了点头。他想起去年村里两姓人因为争水打了一架,死了两个人。要是早两年下这个诏书,那两个人就不会死。 当天下午,保定府清苑县的学堂里,先生给学童们讲了一堂课。先生姓王,是保定府书院毕业的,在村里教蒙学。他站在黑板前面,对学童们说:“今天讲移风易俗。什么是移风易俗?就是把不好的习惯改掉。早婚不好,对身体不好。厚葬不好,浪费银元。赌博不好,输光家产。溺婴不好,杀人害命。械斗不好,伤了和气。这些习惯,都要改掉。” 学童们坐在下面,听得认真。狗剩坐在第一排,手里拿着笔,在纸上记。他记得慢,但每一句都记。先生讲完,他举手问:“先生,我爹十六岁娶的我娘。我以后也要十六岁娶妻吗?” 先生说:“你以后二十岁娶。官府说了,男子二十岁娶妻。你今年十三,还有七年。七年里好好读书,考了科举,再娶妻。” 狗剩点了点头,在纸上写了一句——“我二十岁娶妻”。 同一时间,山东、山西、陕西的移风易俗也在推行。山东巡抚李元度在济南府设了移风易俗局,专门管理移风易俗的事。山西巡抚陈忠在太原府设了移风易俗局,陕西巡抚李定邦在西安府设了移风易俗局。 建兴二年夏,北方四省的早婚率下降了三成。厚葬率下降了五成。赌博率下降了六成。溺婴率下降了七成。械斗率下降了八成。 吴世璠在北京收到北方四省的奏报。河北巡抚周远说,保定府清苑县的早婚率下降了四成,厚葬率下降了六成,赌博率下降了七成,溺婴率下降了八成。山东巡抚李元度说,济南府的早婚率下降了三成,厚葬率下降了五成,赌博率下降了六成,溺婴率下降了七成。山西巡抚陈忠说,太原府的早婚率下降了三成,厚葬率下降了五成,赌博率下降了五成,溺婴率下降了六成。陕西巡抚李定邦说,西安府的早婚率下降了四成,厚葬率下降了六成,赌博率下降了七成,溺婴率下降了八成。 吴世璠把奏报看完,批了四个字:风俗渐淳。 他站起来走到舆图前面。舆图上,保定、济南、太原、西安,四个点用红线标着。红线连接起来,形成一张网。网上是早婚、厚葬、赌博、溺婴、械斗的数字。这些数字在下降,从红色变成了深红色,又从深红色变成了浅红色。 他看了一会儿,转过身来,对沈逸之说:“沈逸之,北方移风易俗,第一年宣传。第二年推行。第三年巩固。一步一步地走,总能走完。” “臣领旨。” 吴世璠坐回桌前,拿起笔,下了一道诏书给北方四省巡抚。 “北方移风易俗,第一年宣传,第二年推行。早婚率下降了三成。厚葬率下降了五成。赌博率下降了六成。溺婴率下降了七成。械斗率下降了八成。你们辛苦了。但不要骄傲。早婚还要继续禁止,厚葬还要继续劝导,赌博还要继续查禁,溺婴还要继续严惩,械斗还要继续调解。移风易俗是北方的风气。风气正了,北方就稳了。一步一步地走,总能走完。” 写完之后,他把诏书封好,交给信使,让他快马送往北方四省。 信使走了之后,吴世璠站起来走到窗前。窗外,北京城的夏天来了。正阳门外的街道上,人来人往。商铺开着门,小贩在吆喝。远处的天桥,炊烟从各家饭馆的屋顶升起来,在夏风中慢慢散开。书院里传出读书声,琅琅的,从早响到晚。学堂里传出算盘声,噼里啪啦的,从早响到晚。街面上,以前随处可见的赌摊不见了,取而代之的是卖烧饼的、卖茶水的、卖针头线脑的。 他看了一会儿,转过身,回到桌前坐下。桌上摆着一摞奏报,都是北方各省送来的。他拿起一份,翻开来看。是周远送来的,说保定府清苑县的赌摊少了,赌钱的人少了。以前农闲的时候,村里到处都是赌摊。现在农闲的时候,村里的人在学堂外面听先生讲课,或者在地里修渠。周远说,保定城内的风气好了。 (第九卷 第十三章完) 第14章 天下大治 大周建兴三年春,北京。 步军营衙门的正堂里,吴世璠面前的桌上摆着户部送来的奏报。他翻开来看,看得很慢。 户部尚书在奏报里说,建兴元年朝廷拨给北方四省的救济银元是两千万,建兴二年是八百万,建兴三年是五百万。三年加起来,一共三千三百万银元。到了建兴三年秋,北方四省的赋税收入已经能覆盖本省的行政开支,不需要朝廷再拨款了。河北、山东、山西、陕西的赋税加起来,是建兴元年的四倍。 吴世璠把奏报放下,对沈逸之说:“三年,朝廷往北方投了三千三百万。今年,北方能自给自足了。” 沈逸之翻开另一本册子。“皇上,南方那边,方光琛送来的奏报说,南方十一省及南直隶,人口已经超过两亿。建兴三年的赋税收入,是三亿五千万银元。农业税占四成,商税占三成,海贸税占两成,矿税占一成。” “两亿人口,三亿五千万赋税。”吴世璠念了一遍。“肇兴元年的时候,南方人口只有一亿人,赋税只有几千万。” 沈逸之说:“南方的增长靠的是土改、水利、煤铁、通商、科举、学堂、移风易俗。北方的恢复,也靠这七条。南方先行,北方跟进。南北合起来,大周的赋税收入已经接近四亿银元。” 吴世璠站起来走到舆图前面。舆图上,从南京到北京,从东到西,从南到北,大片土地染成了红色。 “南方人口两亿,赋税三亿五千万。北方人口由于战乱只有五千万,赋税也只有不到五千万。南北合起来,大周人口两亿五千万,赋税四亿银元。”吴世璠转过身来,看着沈逸之。“这个数,朕记下了。” 他坐回桌前,拿起笔。 “沈逸之,朕今天要下一道诏书。北方四省从建兴四年起自收自支,朝廷不再拨款。大周的政治制度,在北方全面推行。内阁、议会、御史台、大理院,四权鼎立。南方已经推行了多年,北方照南方的规矩办。” 他提笔写道: “大周建兴三年春,朕下诏:北方四省,建兴四年起自收自支,朝廷不再转移支付。大周政治制度,在北方四省全面推行。内阁、议会、御史台、大理院,四权鼎立,相互制衡。南北一体,天下归一。” 写完之后,他把诏书封好,交给沈逸之。 “发往北方四省,也发往南京。” “臣领旨。” 沈逸之接过诏书,退了出去。吴世璠站起来走到窗前。窗外,北京城的春天来了。正阳门外的街道上,人来人往。商铺开着门,小贩在吆喝。远处的天桥,炊烟从各家饭馆的屋顶升起来,在春风中慢慢散开。 他看了一会儿,转过身来,对侍卫说:“备马,朕要去西苑看看。” 侍卫愣了一下。“皇上,现在去?” “现在去。” 吴世璠没有穿龙袍,换了一身素色常服,腰间挂了一把长剑。他带着两个侍卫,骑马出了正阳门,沿着皇城根往西走。西苑旁边的空地上,新皇宫的工程已经接近尾声。朝会大殿的悬山顶在午后的阳光下泛着青灰色的光,松木柱子散发着淡淡的松香。大殿前面的广场上,工匠们正在铺最后一批地砖。议事厅的窗户已经装好了,大块的玻璃从南方运来,嵌在木框里,采光很好。档案库的厚墙壁已经粉刷完毕,里面摆着一排排樟木柜,柜门上刻着编号。 吴世璠从马上下来,在工地上走了一圈。他走进朝会大殿,站在空荡荡的大殿中间,抬头看着悬山顶的横梁。横梁是松木的,刨得很光,没有雕花。大殿里没有龙椅,只有一张长桌和几十把椅子。 他走出大殿,又去了议事厅。议事厅比朝会大殿还大,面阔九间,进深七间,里面摆着一百二十张桌子,每张桌子配一把椅子。吴世璠走到最前面的一张桌子旁边,坐下来,试了试椅子的高度。椅子不高不矮,刚好。 “不错。”他站起来,对工部尚书说。“比朕想的快。” 工部尚书说:“皇上,新皇宫再有三个月就能全部完工。到时候皇上可以搬进来住。” 吴世璠摇了摇头。“不急。朕住步军营衙门,挺好的。新皇宫建好之后,先让内阁和议会用。” 他走出议事厅,又去了档案库。档案库是三路建筑里最矮的,但最厚实。墙厚三尺,窗小门严,屋顶用的是双层瓦。进去之后,里面很暗,工匠们正在安装樟木柜。吴世璠拉开一个柜门,闻了闻。樟木的味道很浓,还有石灰的干爽气息。 “防潮做得好。柜子里的石灰层要定期换,半年换一次。” “得令。” 吴世璠从档案库出来的时候,天色已经暗了。夕阳正在西沉,把西山的山脊染成一片金黄。他站在新皇宫的广场上,看着西面的西山,看了一会儿。然后他转过身,朝步军营衙门的方向走去。 回到步军衙门后,吴世璠站起来走到舆图前面。舆图上,从南京到北京,从东到西,从南到北,大片土地染成了红色。他看了一会儿,转过身来,对侍卫说:“传旨:建兴三年秋,朕要北巡。从北京到山海关,看看铁路修到哪里了。看看北方的百姓,日子过得怎么样。” “得令。” 吴世璠坐回桌前,拿起笔,继续批折子。桌上摆着一摞奏报,都是北方各省送来的。他拿起一份,翻开来看。是周远送来的,说保定府清苑县的赵大伍长被百姓推举为乡议会议员。赵大在乡议会上说,李家洼的渠修好了,村东头和村西头的地都能浇上水了。他提议,明年开春,李家洼要把渠修到田间,让每一块地都能浇上水。乡议会通过了赵大的提议。 吴世璠看完,把奏报放在一边。他站起来走到窗前。窗外,北京城的春夜很静。远处的正阳门城楼上挂着灯笼,在春风中摇晃。 北方的春天来了。南方的春天也来了。大周的春天,来了。 第二天一早,吴世璠刚批完折子,沈逸之又来了。他手里拿着一份奏报,是方光琛从南京送来的。方光琛说,南京的议会已经通过了建兴四年的预算。南方十一省及南直隶的赋税收入,三亿五千万银元。其中一亿五千万用于行政及民政上的支出,五千万用于军务,五万用于教育,五千万用于水利和道路,剩下的五千万上缴国库。方光琛还说,南京的大理院已经审理了三千多件案子,御史台已经查处了五十多个贪墨官员。 吴世璠把奏报看完,对沈逸之说:“南方两亿人口,三亿五千万赋税。北方五千万人口,五千万赋税。南北合起来,大周两亿五千万人口,四亿赋税。这个数,朕记下了。” 沈逸之说:“皇上,南方的增长靠的是土改、水利、煤铁、通商、科举、学堂、移风易俗。北方的增长,也靠这七条。” 吴世璠点了点头。“北方的人口,现在有五千万。再过五年,要涨到八千万。再过十年,要涨到一亿。人口的增长,靠的是土改、水利、煤铁、通商、科举、学堂、移风易俗。一步一步地走,总能走完。” 他坐回桌前,拿起笔,下了一道诏书给北方四省巡抚。 “北方诸省巡抚:建兴四年起,北方四省自收自支,朝廷不再转移支付。大周政治制度,在北方四省全面推行。内阁、议会、御史台、大理院,四权鼎立,相互制衡。北方的人口,现在有五千万。再过五年,要涨到八千万。再过十年,要涨到一亿。一步一步地走,总能走完。” 写完之后,他把诏书封好,交给信使,让他快马送往北方四省。 信使走了之后,吴世璠站起来走到窗前。窗外,北京城的春天来了。正阳门外的街道上,人来人往。商铺开着门,小贩在吆喝。远处的天桥,炊烟从各家饭馆的屋顶升起来,在春风中慢慢散开。书院里传出读书声,学堂里传出算盘声,铁器铺里传出打铁声,织布坊里传出织机声。 他看了一会儿,转过身,回到桌前坐下。桌上摆着一摞奏报,都是北方各省送来的。他拿起一份,翻开来看。是李元度送来的,说山东的运河疏浚了八百多里,南方的粮船可以从南京直接走运河北上。济南城内的商铺开了四百多家,比去年多了一倍。李元度说,山东的人口开始回流了。去年从外地回来的百姓有五万户,今年有八万户。 吴世璠看完,把奏报放在一边。他站起来,走到舆图前面,看着北方的各省。河北、山东、山西、陕西,四个省,从北到南,从东到西,红色在一点一点地扩大。 他看了一会儿,转过身来,对侍卫说:“传旨:建兴三年秋,朕要北巡。从北京到山海关,看看铁路修到哪里了。看看北方的百姓,日子过得怎么样。” “得令。” 吴世璠坐回桌前,拿起笔,继续批折子。窗外,北京城的春夜很静。远处的正阳门城楼上挂着灯笼,在春风中摇晃。城内的街道上,偶尔传来几声犬吠和更夫敲梆子的声音。 (第九卷 第十四章完) 第15章 盛京之殇 本章节内容正在手打中,当您看到这段文字,请您稍后刷新页面看是否已经更新,如果长久未更新,请通过下面反馈联系我们! 特殊时刻,请大家多多收藏支持:(.ilwxs)穿越清初:吴周天下 乐文小说 如有问题请点击此处反馈给我们 第16章 改元定号 大清康熙三十六年十一月初三,盛京。 康熙驾崩的第四天,灵柩停在崇政殿正殿中央,梓宫用的是盛京仓里仅存的一副金丝楠木,木料不算上等,已经是眼下能找到的最好的了。香案上摆着康熙生前用过的弓、刀、砚台、念珠,长明灯从早到晚不停,青烟袅袅,在殿梁上盘了一圈,从门缝里散出去。 按大清礼制,皇帝驾崩要办七七四十九天丧仪。灵柩停四十九天,文武百官轮流守灵,每日早晚两次祭奠,皇帝亲祭。四十九天之后,灵柩移往陵寝。 但盛京不是北京。 盛京仓里的存粮只够吃到明年春天,宁远、锦州还在大周兵锋之下,盛京城内守军不过两万出头。四十九天的丧仪,一天耗掉的粮草银钱,够守城将士吃三天。朝臣们急了,明珠领着几个满族大学士轮番上折子,请求丧仪从简。 胤礽把折子看完,放在案上。他坐在灵柩旁边的蒲团上,已经坐了四天。四天里他几乎没合过眼,眼睛是红的,眼眶下面是两道青黑,嘴唇干裂,说话时声音嘶哑。 “七天。”他终于开口。“丧仪从简,七天。灵柩停崇政殿,百官轮流守灵,每日早晚两次祭奠,朕亲祭。七天之后,移往陵寝。” 明珠磕了个头。“皇上圣明。” 胤礽抬了抬手。“传旨:先帝丧仪七天。盛京城内停止一切娱乐,商铺关门,戏楼停锣鼓。文武百官素服守灵,百姓素服致哀。” “臣领旨。” 明珠退了出去。大殿里只剩胤礽一人。他坐在蒲团上,看着康熙的灵柩。长明灯忽明忽暗,一个太监跪着爬过去添了一勺油,灯芯又亮了起来。他站起来走到灵柩前面,跪下磕了三个头,额头碰在金砖地面上,发出沉闷的响声。 接下来的日子里,他每天早晚两次到崇政殿祭奠。跪在灵柩前磕头、上香、念祭文。祭文是礼部拟的,写得很长,从太祖太宗创业说起,说到世祖入关,说到康熙平鳌拜。 念祭文的时候,胤礽声音很平,没有哭,也没有抖。他只是念,一字一字地念。 盛京城的商铺关了门,戏楼停了锣鼓,街上的小贩不敢吆喝。文武百官素服守灵,百姓素服致哀。盛京城内一片素白,连屋檐上的雪都显得更白了。 丧仪期间,明珠送来了十几份折子。宁远、锦州各增兵一千,已经出发。盛京仓调拨三千石粮草,运往宁远、锦州。民间征粮开始,盛京周边农户按田亩征收,每十亩征一石。胤礽还批了盛京将军的折子,加固城防——城墙上的箭楼、角楼、垛口全部修了一遍,城外护城河的冰面凿开了一段,防止大周军队从冰上攻城。城内粮仓、军械库、火药库全部清点,清点之后胤礽发现盛京火药只够打半个月,军械只够装备一万人。他把明珠叫来,让从民间征收硝石和硫磺,自己造火药。 盛京原本就是大清的陪都。太祖太宗经营了几十年,粮仓存粮够吃一年,军械库刀枪弓箭够装备两万人。但那是从前。去年从北京逃回盛京,带回来的粮草大半在路上消耗了,军械也丢了不少。现在的盛京仓,比从前空了许多。 丧仪的最后一天,康熙灵柩移往景陵。 景陵在盛京城东,去年康熙迁都盛京之后才开始修建。陵寝建得简陋,享殿只有三间,宝顶只有一丈多高,围墙用的是青砖,没有琉璃瓦。跟太祖的福陵、太宗的昭陵比起来,景陵简陋得多。康熙死得太突然,陵寝来不及扩建。 灵柩出城那天,盛京文武官员全部送行,队伍从崇政殿一直排到景陵,绵延十几里。百姓站在街道两旁,看着灵柩经过,纷纷跪下磕头。胤礽走在队伍最前面,一身素服,没有戴冠冕,手里捧着一炷香。北风从北面吹来,吹得他的素服猎猎作响。他没有缩回去,走在风里,把康熙的灵柩送到了景陵。 灵柩入陵之后,胤礽在景陵前面站了很久。他看着简陋的享殿,看着那个只有一丈多高的宝顶,然后转过身,对跟在身后的明珠说:“回宫。” 回到崇政殿,胤礽脱了素服,换了吉服。他坐在龙椅上,看着明珠。 “先帝丧仪已毕。朕决定,次年正月初一改元永德。颁诏天下,大赦盛京。盛京文武官员各加一级,盛京百姓免赋税一年。” 明珠点了点头。“皇上,按大清礼制,新皇即位当年不改元,次年正月初一改元。先帝丧仪已毕,已经是腊月了。次年正月初一改元,正好。” “先帝临终前跟朕说,让朕守住盛京。先帝说,盛京是太祖太宗的陵寝所在,是大清的根本。先帝没有让朕改什么年号。但朕想过,年号是给天下人看的。永德,永远有德。朕要让天下人知道,大清的德还在。只要德还在,大清就还在。” 明珠跪了下来。“皇上圣明。” 胤礽抬了抬手。“起来吧。传旨:先帝庙号宣宗,谥号合天弘运文武睿哲恭俭宽裕孝敬诚信功德大成仁皇帝。朕次年正月初一改元永德。” “臣领旨。” 明珠退了出去。大殿里又只剩胤礽一人。他坐在龙椅上,看着舆图上的盛京。盛京城墙高两丈五尺,底宽两丈,顶宽一丈五尺,城外有护城河,城墙上有箭楼、角楼、垛口,每隔一段还有炮台。城内有崇政殿、凤凰楼,城外有福陵、昭陵、景陵。 这座城,是大清的最后一座城。 他站起来走到殿门口。殿外的雪还在下,鹅毛般的大雪从灰蒙蒙的天上落下来,落在崇政殿的琉璃瓦上,落在宫墙的砖缝里。院子里积雪已经没过了台阶,几个太监正在扫雪,扫帚划过地面,发出沙沙的响声。 他站在殿门口,看着外面的雪,看了很久。北风从殿门外灌进来,带着冰雪的寒气,吹得他的龙袍猎猎作响。他没有缩回去。 他知道自己不是一个能在乱世中力挽狂澜的皇帝。他做了二十年的太子,没有经历过废立,没有经历过朝臣倾轧。他擅长的是读书,是写字,是跟师傅讨论经史子集。他不擅长打仗,不擅长权谋,不擅长在乱世中杀出一条血路。 但他还坐在龙椅上。盛京还在,关外还在。他还有几万人马,还有盛京,还有太祖太宗的陵寝。只要守住盛京,大清就还在。 改元大典定在次年正月初一。从丧仪结束到改元大典,中间隔了不到一个月。这一个月里,胤礽批了盛京将军的折子,加固城防,凿开护城河冰面,清点粮仓军械库火药库,从民间征收硝石和硫磺造火药。盛京是陪都,太祖太宗经营几十年,存粮够吃几年,刀枪弓箭够装备几万人。但那是从前。去年从北京逃回盛京,粮草大半消耗在路上,军械也丢了不少。胤礽清点时心里有数,没有声张,只是让明珠加紧征粮。 这一个月里,盛京城内没有任何过年的气氛。往年腊月张灯结彩,商铺挤满买年货的人,戏楼唱连台本戏,鞭炮声从早响到晚。今年腊月一片素白,商铺门板上贴着白纸,货架上摆着香烛纸钱,街上行人寥寥,低着头匆匆走过。戏楼门关着,告示牌上写着“先帝丧期,停止娱乐”。偶尔有鞭炮声从远处传来,是城外村子里在祭祖。 正月初一,胤礽在崇政殿举行改元大典。文武百官齐聚,胤礽穿着吉服坐在龙椅上接受朝贺。大典很简单,没有鼓乐,没有仪仗。他宣读了改元诏书,大赦盛京,免赋税一年。百官跪拜,三呼万岁。 大典结束之后,胤礽独自坐在崇政殿里。殿外雪还在下,簌簌落在琉璃瓦上。他坐在龙椅上,看着空荡荡的大殿,殿外的风从门缝里灌进来,带着冰雪的寒气。 他坐在龙椅上,双手攥着扶手,攥得很紧。盛京的冬天,才刚刚开始。 (第九卷 第十五章完) 第17章 北征之议 本章节内容正在手打中,当您看到这段文字,请您稍后刷新页面看是否已经更新,如果长久未更新,请通过下面反馈联系我们! 特殊时刻,请大家多多收藏支持:(.ilwxs)穿越清初:吴周天下 乐文小说 如有问题请点击此处反馈给我们 第18章 备战 本章节内容正在手打中,当您看到这段文字,请您稍后刷新页面看是否已经更新,如果长久未更新,请通过下面反馈联系我们! 特殊时刻,请大家多多收藏支持:(.ilwxs)穿越清初:吴周天下 乐文小说 如有问题请点击此处反馈给我们 第19章 出关 大周建兴四年二月初一,山海关。 卯时刚过,天还没亮透。东面的天际泛着一层灰白,海面上吹来的风带着咸湿的寒气,把城楼上的灯笼吹得左右摇晃。但山海关关城内外,已经是人喊马嘶,脚步声震得城墙上的积雪簌簌往下掉。 五万大军在关前列阵。 从镇东门城楼上往下看,关前的雪原上,一片深蓝色的人海。五万人分五个大阵——步兵居中,骑兵两翼,炮营在后,工兵辎重最后。每个方阵之间隔开五十步,阵与阵之间留出通道,供传令兵和补给车辆通行。整个阵列绵延十几里,从山海关城下一直铺到远处的雪原边缘,像一片深蓝色的潮水,凝固在辽东的雪原上。 步兵方阵是阵列的核心。四万步兵排成四路纵队,每一路一万人,纵深两百排。士兵们穿着崭新的深蓝色军服,背着燧发枪,腰间的弹药盒里装满了定装纸壳弹。他们的枪刺在晨光中泛着冷光,一排排刺刀像一片钢铁的麦田。步兵方阵的最前面,是三千名连珠铳手。他们的武器与普通步兵不同——连珠铳的弹轮能装十五发子弹,手动复位,射速是燧发枪的十倍。这三千人是彭宗尧手中的王牌,每一次攻城都冲在最前面。 骑兵方阵分列步兵两翼。五千骑兵骑着战马,马刀挂在鞍侧,燧发短铳插在腰带里。战马喷着响鼻,呼出的白气在晨风中迅速散开。骑兵的马蹄在雪地上刨着,蹄下露出黑色的泥土。他们像两把铁钳,护住步兵的侧翼。 炮营在步兵后方一字排开。三十门二十四斤长炮和五十门十二斤炮,炮口高高昂起,对准北面的雪原。炮手们光着膀子站在炮位旁边,呼出的白气一团一团的。二十四斤长炮的炮管长两丈,炮口内径半尺,发射的实心铁弹重达二十四斤,有效射程三里以上。十二斤炮稍小,但射速更快。八十门火炮排在一起,炮管在冬日的晨光中泛着乌黑的光泽,像一排沉默的巨兽。 工兵和辎重营在最后面。五百辆马车和骡车装着粮草、弹药、被服、药材。每辆车上都插着一面小旗,旗上写着“大周北征”四个字。工兵们扛着铁锹和镐头,背上背着绳索和铁钉,他们要在队伍前面铲雪开路,遇水架桥。 彭宗尧骑着一匹黑马,从队列前缓缓走过。他穿着深蓝色的陆军上将服,肩上缀着上将军衔,腰间挂着一把长剑。他的目光扫过每一个方阵,步兵、骑兵、炮营、工兵。每一个人都站得笔直,没有人说话,没有人动。 他从五万大军面前走过,在每一个方阵前面停了一下。步兵方阵的士兵们目视前方,眼神坚定。骑兵方阵的战马偶尔打个响鼻,骑兵们拍拍马脖子,马匹就安静下来。炮营的炮手们站在炮管旁边,手放在炮架上。工兵的铁锹和镐头扛在肩上,在晨光中闪着冷光。 彭宗尧看了一会儿,然后调转马头,回到高台上。 他站在高台上,看着五万大军。他的声音不高,但很稳,顺着晨风传遍了整个校场。 “今天,我们出关。” 他的声音在寒风中传开,每一个字都像钉子一样钉在雪原上。 “从山海关到盛京,六百多里。沿途经宁远、锦州、广宁、新民。清军在关外还有两万多人,龟缩在盛京城里。他们以为关外的冬天能挡住我们。他们以为大雪封路,我们的粮草运不上去,火炮拉不上去,军队走不动。他们错了。” 他停了一下,目光扫过五万大军。 “大周的火炮,二十四斤长炮,能打三里远。大周的燧发枪,不用火绳,不惧风雪。大周的连珠铳,十五发连射,清军的火绳枪打一发,我们能打十发。大周的工兵,能在雪地上开路,能在冰河上架桥。大周的粮车,能走雪地,能翻丘陵。清军以为冬天能挡住我们,我们就用冬天做掩护。他们以为大雪封路,我们就从大雪里打过去。” 他的声音提高了一些。 “从山海关到盛京,六百多里。每一座城,都要拿下。每一股清军,都要肃清。宁远、锦州、广宁、新民、盛京,一路打过去。不给他们喘气的机会。粮草从山海关往前运,一段一段接力。粮道一天都不能断。打下一座城,留五百人守城。打下一个粮站,留三百人守粮站。一路打过去,一路守过去。到了盛京,还能有足够的兵力攻城。” 他最后说:“这一仗,是最后一仗。打完这一仗,满清就彻底完了。从今天起,大周的赤旗,要插遍辽东每一座城。从今天起,辽东就是大周的辽东。” 五万人齐声应了一声。“得令!” 声音在山海关的城墙上回荡,传到关外的雪原上,传到辽东的群山间。五万人的声音合在一起,像一阵闷雷,在雪原上滚过。城楼上的积雪被震得簌簌往下掉,海面上的冰面被震得吱吱响。 彭宗尧把手落下。“出发。” 大军缓缓开动。前营一万人率先出关,沿着官道往北走。后营一万人押着粮草辎重跟在最后面。左右两营护卫两侧,中营居中策应。五万人马,分五路行进,旌旗蔽日,枪矛如林。从山海关的城楼上往下看,大军的队列绵延十几里,前头已经出了关,后头还在关内。 前营参将赵率走在队伍最前面。他骑着一匹枣红色的战马,身后跟着一百名骑兵斥候。斥候们分成两队,一队在前方探路,一队在两翼警戒。赵率一边走一边观察着路边的地形。从山海关到宁远,二百里路,官道两旁多是平原,偶尔有几座丘陵。地势平坦,适合大部队行进。但积雪很深,马车走在上面容易陷。工兵营走在步兵前面,一边走一边铲雪,把官道上的积雪铲到路两旁。铲过雪的路面露出黑色的泥土,马车走在上面稳当多了。 步兵跟在工兵后面,排成四路纵队,沿着官道往北走。四万步兵走在雪地上,脚步声整齐划一,咔嚓咔嚓,像一台巨大的机器在运转。士兵们的枪刺朝上,在冬日的阳光下泛着冷光。从远处看,四万把刺刀连成一片,像一面钢铁的森林,在雪原上缓缓移动。 连珠铳手走在步兵方阵的最前面。三千名连珠铳手排成三排,第一排端着连珠铳,枪口朝前。他们的武器与普通步兵不同——弹轮能装十五发子弹,手动复位,射速是燧发枪的十倍。这三千人是彭宗尧手中的王牌,每一次攻城都冲在最前面。 骑兵在两翼护卫。五千骑兵骑着战马,马刀挂在鞍侧,燧发短铳插在腰带里。战马喷着响鼻,呼出的白气在晨风中迅速散开。骑兵的马蹄在雪地上刨着,蹄下露出黑色的泥土。他们像两把铁钳,护住步兵的侧翼。 炮营在步兵后面。三十门二十四斤长炮和五十门十二斤炮排成两列纵队,马匹拉着炮车,车轮碾过雪地,留下深深的车辙。炮手们坐在炮车上,手放在炮架上。二十四斤长炮的炮管长两丈,炮口内径半尺,发射的实心铁弹重达二十四斤。十二斤炮稍小,但射速更快。八十门火炮排在一起,炮管在冬日的晨光中泛着乌黑的光泽,像一排沉默的巨兽。 辎重营在最后面。五百辆马车和骡车装着粮草、弹药、被服、药材。每辆车上都插着一面小旗,旗上写着“大周北征”四个字。车夫们甩着鞭子,骡马喷着响鼻。车队在雪地上排成长长的一列,前不见头,后不见尾。 大军走了三天,二月初三傍晚,抵达宁远城外。 宁远城不大,城墙高两丈,周长四里。城墙上稀稀拉拉地插着几面绿旗,城门紧闭。彭宗尧在城外的高地上观察了一会儿,然后派了一个使者去劝降。使者举着白旗,骑马走到城下,朝城楼上喊话。城楼上沉默了片刻,然后城门从里面打开了。守将带着几百个清军士兵走出来,跪在城门口,双手举着降表。 彭宗尧骑在马上,看着那个守将。守将是一个四十来岁的汉子,面皮黝黑,身上的号衣破旧不堪。他跪在地上,头也不敢抬。 “大清宁远守备张德胜,率全城官兵五百人,向大周投降。” 彭宗尧点了点头。“起来吧。你叫什么名字?” “罪将张德胜。” “你在宁远守了多久?” “回将军,守了两年。” “康熙迁都盛京之后,宁远就归你守了?” “是。康熙拨了一千人马给宁远,去年冬天调走了五百,只剩五百。” 彭宗尧没有再问。他让人把张德胜带下去,然后下令大军进城。宁远城内的街道很窄,两旁的房子大多是平房,有些已经塌了。城内的粮仓里还有一些存粮,彭宗尧让人清点之后,拿出一半分给城内的百姓。城内的百姓不多,大多是老人和孩子。年轻人都跑了,有的跟着康熙去了盛京,有的躲进了山里。彭宗尧在宁远留下五百人守城,然后大军继续北上。 二月初五,大军抵达锦州城外。 锦州的城墙比宁远高得多,城墙上架着十几门火炮。清军在锦州驻有三千人,由康熙留下的大将率领。彭宗尧先礼后兵,派使者去劝降,被守将拒绝。彭宗尧下令炮营轰击锦州。 三十门二十四斤长炮在锦州南门外一里处排开。炮手们把火药装进炮膛,用推弹杆压实,然后塞入铁弹。彭宗尧站在高地上,举起右手。他回头看了一眼锦州城,然后把手落下。 “放!” 三十门长炮同时开火。炮声震天动地,火光照亮了晨雾,硝烟从炮口喷涌而出。铁弹呼啸着飞向城墙,第一轮齐射落在了城墙前面和两侧的护城河里。第二轮齐射更准了,几发铁弹直接砸在南门城楼上,城楼的木结构被砸得木屑横飞。第三轮、第四轮、第五轮,炮营连续轰了半个时辰。南门城楼被打塌了大半,城墙上的垛口被打掉了一排。 彭宗尧下令步兵攻城。攻城营的士兵扛着云梯,朝城墙冲去。燧发枪手在护城河边排成散兵线,朝城墙上的清军射击,压制清军火力。攻城营把云梯架在城墙上,士兵们一个接一个地往上爬。清军推倒了几架云梯,但更多的云梯架了上去。一个士兵爬到了垛口下面,从腰间拔出一颗震天雷,拉开引信,扔进了城墙里面。震天雷爆炸的声音很闷,城墙后面传来一片惨叫声。那个士兵趁乱翻过了垛口,跳进了城墙里面。紧接着,更多的士兵翻了进去。 南门城墙上,大周的赤旗升了起来。 彭宗尧立即下令连珠铳手进城。三千名连珠铳手从南门缺口涌入城内,排成三排,第一排射击,第二排装填,第三排待命。弹轮转动的声音此起彼伏,十五发子弹打完,换一个弹轮,继续射击。清军的火绳枪手根本来不及装填,就被大周的连珠铳压制住了。 巷战在锦州城内展开。大周军从南门涌入之后,沿着主街往北推进。清军退到十字街口,利用街边的房屋和巷子抵抗。双方在街巷里展开激战。震天雷的爆炸声此起彼伏,街边的房屋被炸塌了好几间。战斗持续到午后,清军在锦州城内的最后一个据点被拔掉,守将在乱军中被杀,余部投降。 彭宗尧站在锦州北门的城楼上,看着城外的原野。北面是广宁的方向,从锦州到广宁还有三百里。他看了一会儿,然后转过身,对身后的副将说:“传令,全军在锦州休整三日。清点粮草,救治伤兵,安抚百姓。” “得令。” 彭宗尧走下城楼,在锦州城内走了一圈。城内的街道上,大周士兵正在清理战场。清军的尸体被集中到城外深埋,缴获的武器和弹药被登记造册。城内的粮仓被打开,里面还有不少存粮。彭宗尧让人把粮仓里的粮食拿出一半分给城内的百姓。百姓们站在街道两旁,看着大周士兵开仓放粮,脸上的表情从恐惧变成了惊讶,又从惊讶变成了感激。 一个老汉挤到放粮点前面,手里攥着一个空布袋。大周士兵舀了一斗米倒进布袋里。老汉接过布袋,手在抖。他抬头看着那个士兵,嘴唇动了动,没说出话来。 “老丈,拿着吧。大周皇上说了,关外的百姓也是大周的子民。开仓放粮,赈济百姓。” 老汉抱着布袋,慢慢地走了。走了几步,他又停下来,回头看了一眼那个士兵。然后他继续走,步子比来的时候稳。 彭宗尧站在街角,看着这一幕。他看了一会儿,然后转过身,朝临时指挥所走去。 当天晚上,彭宗尧在锦州城内给吴世璠写了一份奏报。 “陛下:臣彭宗尧谨奏。建兴四年二月初五,臣率大军攻克锦州。清军守将战死,余部投降。锦州已在大周之手。此役,臣军阵亡三百人,伤五百人。清军阵亡八百人,被俘一千二百人。缴获粮草八千石,军械三千件,火药五千斤。” 写完之后,他把奏报封好,交给信使,让他快马送往北京。 信使走了之后,彭宗尧站起来走到窗前。窗外,锦州的夜色很浓。城楼上的灯笼在寒风中摇晃,把雪地照得忽明忽暗。远处的营地里,传来士兵们擦枪的声音。铁器碰撞的声音在夜色中传得很远。 (第九卷 第十九章完) 第20章 广宁城下 大周建兴四年二月初十,广宁城外。 广宁城不大,城墙高两丈,周长五里。城墙上稀稀拉拉地插着几面绿旗,在寒风中无力地飘着。城门紧闭,城楼上能看到几个清军士兵缩着脖子在垛口后面探头,朝南面的官道张望。 守将阿克敦站在南门城楼上,已经站了半个时辰。 他今年四十二岁,镶白旗人,祖上跟着多尔衮入关,在辽东扎了根。他见过大清的鼎盛——北京城的繁华、八旗铁骑的威风、康熙皇帝在盛京祭祖时的仪仗。但现在,他面前只有一座空城、五百个饿得站不稳的兵,还有城南那片越来越近的深蓝色潮水。 最先到的是斥候。几十个骑兵从官道尽头冒出来,在离城三里的地方停住。他们举着千里镜朝城墙上看了好一会儿,然后分成两队,一队继续往前,一队拨马回去。 接着是工兵。几百个穿着深蓝色军服的工兵扛着铁锹和镐头,在官道上铲雪开路。他们把积雪铲到路两旁,露出黑色的泥土。路面铲平之后,工兵退到两侧,让出大道。 然后是前营。一万步兵排成四路纵队,从官道尽头开过来。他们的脚步声整齐划一,咔嚓咔嚓,像一台巨大的机器在运转。士兵们背着燧发枪,枪刺朝上,在冬日的阳光下泛着冷光。从城墙上往下看,四万把刺刀连成一片,像一面钢铁的森林,在雪原上缓缓移动。 阿克敦的瞳孔缩了一下。 他见过八旗的骑兵冲锋,见过绿营的火枪齐射,见过康熙年间最精锐的索伦兵。但他没见过这样的军队。那种整齐,那种沉默,那种每一步都像踏在同一个鼓点上的脚步声,让他想起了一种东西——铁。不是刀剑的铁,是铁本身。这些士兵就像是铁铸的,从里到外都是铁。 步兵方阵后面是炮营。阿克敦的千里镜停住了。 三十门二十四斤长炮和五十门十二斤炮,排成两列纵队。马匹拉着炮车,炮管在冬日的晨光中泛着乌黑的光泽。二十四斤长炮的炮管长两丈,炮口内径半尺。阿克敦的兵在城墙上架着几门旧式前装炮,最大的也不过九斤。他在兵书上读过,二十四斤长炮的射程是三里以上。他的城墙上那几门旧炮,射程不过一里。一里对三里,他连还手的资格都没有。 炮营后面是辎重营。五百辆马车和骡车,装着粮草、弹药、被服、药材。每辆车上都插着一面小旗,旗上写着“大周北征”四个字。车队排成长长的一列,前不见头,后不见尾。阿克敦看了一会儿,然后放下千里镜。 他转过身,看着站在他身后的几个部下。绿营把总王得贵,汉人,四十多岁,跟着他守了两年广宁。镶白旗的亲兵额尔登,二十出头,从小跟着他。还有几个满汉兵丁,站在城楼角落里,缩着脖子,脸色冻得发青。 “都看见了吧。”阿克敦开口。 王得贵点了点头。他的嘴唇干裂,说话的时候声音嘶哑。“将军,大周的火炮,二十四斤的,三十门。咱们城墙上那几门炮,最大的九斤。打不着人家,人家能打着咱们。” 额尔登说:“将军,听说锦州的城墙比咱们厚,大周轰了半天就轰开了。咱们这城墙,两丈高,不到一里宽的城,三千人都挡不住大周,咱们五百人……” 他没有说完。阿克敦知道他想说什么。五百人,几十个满人,四百多个汉人绿营。粮食只够吃七天。弹药只够打半天。城墙上的火炮只有几门旧货。拿什么守?拿什么打? 阿克敦在城楼上站了一会儿。他看着城外的深蓝色潮水,看着那些整整齐齐的方阵,看着那些乌黑的炮管。他想起康熙离开北京那天,他从盛京赶到山海关接驾。康熙坐在銮驾里,帘子掀开一半。他跪在路边,康熙看了他一眼,说了一句话——“守住广宁。” 他守了。守了一年多。粮食不够,他自己挨饿,把粮省给士兵。弹药不够,他派人去盛京催,盛京那边说正在想办法,一等就是三个月。今年冬天,盛京调走了五百人,说是调去锦州。他手下的兵从一千变成了五百。他没有抱怨。他是满人,镶白旗的,大清对他有恩。他祖上跟着多尔衮入关,分了地,分了房,是大清给了他家的一切。 可是大清给了他什么?给了他一座空城、五百个饿兵、一个不可能守住的命令。 “额尔登。”阿克敦叫了一声。 “将军。” “你去一趟。” 额尔登愣了一下。“去哪儿?” “去大周军营。跟他们说,广宁守备阿克敦,愿降。” 额尔登张了张嘴,没说出话来。王得贵站在旁边,低着头,没有说话。 “将军……”额尔登的声音有些抖。 阿克敦看了他一眼。“你去不去?” 额尔登咬了咬牙。“去。” 额尔登转身往城楼下走。阿克敦叫住他。“等等。把我那把刀带上。降将献刀,是规矩。” 额尔登接过阿克敦的佩刀,下了城楼,翻身上马。城南门从里面打开一条缝,额尔登骑着马出了城,朝周军阵前跑去。他手里举着一面白旗,旗面是临时扯的一块白布。马跑得不快,马蹄在雪地上踩出一串深深的蹄印。 周军阵前,前营参将赵率已经看到了城门打开。他举起千里镜看了一眼,然后对身边的传令兵说:“去禀报彭将军,广宁城门开了,出来一个骑兵,打着白旗。” 传令兵飞马往后跑。赵率继续观察。那个骑兵从城门出来之后,沿着官道往南走,在离前营大约百步的地方停住了。他翻身下马,手里举着白旗和一把刀,站在原地等着。 赵率派了一个斥候过去。斥候骑马走到额尔登面前,问了几句话。额尔登把白旗和刀举起来,说了几句话。斥候拨马回来,向赵率禀报。 “参将,广宁守备阿克敦,满人,镶白旗。他说他愿降。这是他献的刀。” 赵率接过那把刀,拔出来看了一眼。刀是旧的,刀刃上有几道缺口,但磨得很亮。刀柄上缠着布条,布条已经被汗水浸得发黑。赵率把刀插回去,对斥候说:“带他去中军。我去禀报彭将军。” 彭宗尧在中军帐里接到了禀报。他坐在马扎上,面前摊着辽东舆图。赵率站在他面前,把那把刀放在舆图上。 “将军,广宁守备阿克敦,满人,镶白旗。派了他的亲兵来献刀请降。说广宁城里只有五百兵,几十个满人,其余都是汉人绿营。没粮了,兵饿得站不稳。” 彭宗尧拿起那把刀,看了看。然后他站起来,走出中军帐。他骑上黑马,带着几个亲兵,朝前营走去。 到了前营,彭宗尧看到了那个站在雪地里的满人骑兵。额尔登二十出头,脸冻得通红,手里攥着白旗,站在马旁边。看到彭宗尧过来,他单膝跪地。 “小的额尔登,广宁守备阿克敦的亲兵。我家将军说了,广宁愿降。请大周将军入城。” 彭宗尧骑在马上,低头看着这个满人骑兵。“你家将军叫什么?” “阿克敦,镶白旗的。” “他为什么降?” 额尔登抬起头来,看着彭宗尧。他的嘴唇动了动,然后说:“将军,广宁城里没粮了。兵饿得站不稳。锦州三千人都挡不住大周,我们五百人怎么挡?我家将军说,不想让手下的弟兄白白送死。” 彭宗尧看着他,看了一会儿。然后他点了点头。 “起来吧。带你的人回城,让你家将军出来见我。” 额尔登磕了个头,站起来,翻身上马,朝城门跑去。 过了一会儿,广宁城南门从里面缓缓打开。阿克敦骑着一匹瘦马,带着十几个亲兵,从城门里走出来。他穿着一身旧得发白的绿色号衣,腰间空着——刀已经献了。他骑到彭宗尧面前,翻身下马,单膝跪地。 “大清广宁守备阿克敦,向大周将军请降。” 彭宗尧骑在马上,低头看着这个满人武将。阿克敦四十来岁,面皮黝黑,颧骨很高,嘴唇干裂。他的号衣上有几个破洞,用粗线缝过。他跪在地上,头低着,肩膀微微发抖。 “起来吧。”彭宗尧说。 阿克敦站起来,垂着手,站在马前。 “康熙迁都盛京之后,广宁就归你守了?” “是。康熙拨了一千人马给广宁,去年冬天调走了五百,只剩五百。五百人里,满人只有几十个,其余的都是汉人绿营。” “将军,广宁城里没有粮了。康熙走的时候,把粮仓搬空了。去年秋天收的粮,交了税之后,剩的不够吃到开春。城里的百姓饿得吃树皮,我的兵饿得站不稳。前几天听说锦州被围,我就知道广宁守不住了。锦州三千人都挡不住大周,我五百人怎么挡?我不想让手下的弟兄们白白送死。” 他停了一下,又说:“我是满人。但满人也是人。我的兵跟着我吃不饱穿不暖,我不能再让他们为了一面已经倒了的旗子去死。” 彭宗尧听完,沉默了片刻。他看着阿克敦,看了一会儿。 “你手下的兵,愿意留的留,愿意走的走。留在广宁的,编入民籍,种地也好,做工也好。愿意走的,发给路费。你本人,跟我去北京,陛下会处置你。” 阿克敦跪下磕了个头。“谢将军。” 彭宗尧让人把阿克敦带下去,然后下令大军进城。广宁城内的街道很窄,两旁的房子大多是平房,有些已经塌了。城内的粮仓果然是空的,一粒粮都没有。彭宗尧让人从辎重营拨出一批粮食,在城内设了放粮点,赈济百姓。广宁城内的百姓不多,大多是老人和孩子。年轻人都跑了,有的跟着康熙去了盛京,有的躲进了山里。 彭宗尧在广宁留下五百人守城,然后大军继续北上。 当天傍晚,彭宗尧站在广宁北门的城楼上,看着城外的原野。北面是新民的方向,从广宁到新民还有一百五十里。他看了一会儿,然后转过身,对身后的副将说:“传令,全军在广宁休整两日。清点粮草,救治伤兵,安抚百姓。” “得令。” 彭宗尧走下城楼。城内的街道上,大周士兵正在清理战场。清军的降兵被集中到城外,愿意留的登记造册,愿意走的发给路费。城内的粮仓虽然空了,但辎重营的粮车已经进了城,一袋一袋的粮食搬进仓里。城内的百姓站在放粮点前面,手里攥着布袋,等着领粮。一个老汉领了一斗米,抱着布袋,蹲在墙根下面,用手搓了搓米粒,放进嘴里嚼了嚼。他嚼了很久,然后站起来,慢慢地走了。 (第八章 第二十章完) 第21章 新民城 大周建兴四年二月十三,新民城外。 前锋营的斥候是在午时抵达新民城下的。他们骑着快马,从广宁方向一路疾驰,在新民城南门外停下。城门紧闭,城墙上没有一面旗帜。斥候们在城下转了一圈,发现护城河上的吊桥已经放下了,城门虽然关着,但没有从里面上闩。他们派了一个人爬上城墙,翻进去看了一眼。城墙上空荡荡的,垛口后面连一个人影都没有。城门楼里只剩下几把破椅子和一堆熄灭的炭灰。 斥候队长让人推开城门。城门从里面推开的时候,发出一阵沉闷的吱嘎声,门轴上的铁锈簌簌往下掉。城门开了,里面是一条笔直的主街,从南门一直通到北门。街道两旁的房子大多是空的,门板关着,有些门板上贴着褪色的红纸,字迹已经模糊了。街上没有行人,只有几只野狗在垃圾堆里翻东西,看到人来了,夹着尾巴跑开了。 斥候队长不敢耽误,立刻派人回去禀报彭宗尧。 彭宗尧接到禀报的时候,大军正在广宁到新民的官道上行进。他骑在马上,听完斥候的禀报,沉默了片刻。 “城门开着?没有人?” “回将军,城门没闩,里面没有人。城墙上没有旗帜,城门楼里只有灰。看样子守军已经跑了。” 彭宗尧点了点头。“再探。看城里有没有埋伏,看粮仓里还有没有粮,看百姓还在不在。” “得令。” 斥候拨马而去。彭宗尧骑在马上,一边走一边想。新民是盛京以南最后一座重镇,守将居然跑了。满清的气数,真的尽了。连守将都不愿意为满清卖命了,这座城还有什么可守的。 当天傍晚,大军抵达新民城外。 彭宗尧没有急着进城。他骑在马上,在新民城外的高地上观察了一会儿。城墙不高,两丈左右,周长不过四里,比广宁还小一些。城墙上确实没有人,连一个哨兵都没有。城门开着,门洞里空荡荡的。城内的炊烟很少,只有几缕从几个院子里冒出来,在暮色中慢慢散开。 “进城。”彭宗尧下令。 前营一万人先进城。赵率骑在枣红色的战马上,带着斥候队走在最前面。从南门进去,是一条笔直的主街。街道很宽,但路面坑坑洼洼,有些地方的石板已经碎了,露出了下面的泥土。两旁的房子大多是平房,有些已经塌了,只剩下几堵断墙和空荡荡的门框。偶尔有几间还完整的,门板关着,窗户上糊着发黄的纸。 街上没有人。赵率骑在马上,慢慢往前走。从南门到北门,一里多路,他没有看到一个百姓。偶尔有几只野狗从巷子里跑出来,看到军队,又缩回去了。 到了十字街口,赵率停下来。街口有一座鼓楼,楼台还在,但楼上的木结构已经塌了大半,只剩下几根柱子撑着残破的屋顶。鼓楼下有一块空地,空地上堆着一些杂物——破车、烂木头、碎砖头。赵率让人把杂物清理掉,大军在城内宿营。 彭宗尧进了城,在城内走了一圈。他看到的是一座几乎空了的城。 城内的房子大多塌了,有些是战火毁的,有些是年久失修自己塌的。没有塌的房子也大多空着,门板上锁,窗户紧闭。偶尔有几间房子里有人住,推开门一看,里面只有几个老人,缩在炕上,盖着破棉被。炕是冷的,灶是凉的,米缸是空的。老人看到穿军装的人进来,吓得浑身发抖,说不出话来。 彭宗尧让人从辎重营拨出一批粮食,在城内设了放粮点。城内的百姓陆续从房子里出来,大多是一些老人、妇女和孩子。年轻人很少,偶尔有几个,也是瘦得皮包骨头。他们手里攥着布袋、木桶、竹篮,在放粮点前面排起了队。队伍不长,稀稀拉拉的,最多的时候也就百十来人。 彭宗尧站在放粮点旁边,看着这些百姓。他问一个排队的老汉:“老丈,新民城里原来有多少人?” 老汉抬起头来,看着彭宗尧,嘴唇动了动。“回将军,原来有几千户。后来跑了,有的跟着皇上去了盛京,有的躲进了山里,有的饿死了。现在城里只剩几百户了。” “守将呢?守将是什么人?” 老汉摇了摇头。“不知道叫什么。只知道是个黄带子,爱新觉罗家的,皇上的叔叔辈。去年秋天来的,带了几百兵。来了之后,把城里剩下的粮都搜走了,说是充军粮。百姓饿得吃树皮,他不管。前几天听说大周军队打到广宁了,他就跑了。带着他的兵,从北门跑了。跑的时候把城里的马都带走了,粮仓里最后一粒粮也搬走了。” 彭宗尧听完,沉默了一会儿。 “他往哪跑了?” “往北。盛京的方向。” 彭宗尧点了点头。他让人把那个老汉带到临时指挥所,详细问了一遍。老汉姓王,在新民住了四十多年,对城里的情况很熟。他告诉彭宗尧,那个守将叫巴哈纳,是努尔哈赤的孙子,康熙的叔叔辈,封了个什么将军,在关内的时候圈了很多地,杀了不少人。后来康熙迁都盛京,把他调到新民守城。他在新民待了不到一年,把城里能搜刮的都搜刮了,百姓恨他恨得牙痒痒。 “他跑了也好。”王老汉说。“他不跑,大周军队来了,他也活不了。他在关内杀的人太多了,老百姓都记着呢。” 彭宗尧让人把王老汉带下去休息,然后召集各营参将议事。 “新民守将跑了。满清宗室,爱新觉罗家的,康熙的叔叔辈。他跑了,新民就是一座空城。城里的百姓只剩几百户,大多是老人、妇女和孩子。粮食被搜刮光了,房子塌了大半。大军在新民休整两日,清点粮草,救治伤兵,安抚百姓。两日之后,大军北上,直趋盛京。” “得令。” 当天晚上,彭宗尧在临时指挥所里坐了一会儿。指挥所设在一座还算完整的院子里,院子不大,三间正房,两间厢房。正房里有一张八仙桌,几条板凳,炕上铺着一张破席子。彭宗尧坐在桌前,桌上摊着辽东舆图。他拿起来看了一遍。从新民到盛京,一百五十里。还有一百五十里的路,他走了大半。锦州拿下了,广宁拿下了,新民也拿下了。接下来是盛京。满清的最后一座城。 他放下舆图,站起来走到窗前。窗外,新民的夜色很浓。城楼上的灯笼在寒风中摇晃,把雪地照得忽明忽暗。远处的营地里,传来士兵们擦枪的声音。铁器碰撞的声音在夜色中传得很远。 第二天一早,彭宗尧在城内又转了一圈。城里的百姓比昨天多了一些,有些是从城外村子里回来的,听说大周军队开仓放粮,赶回来领粮。放粮点前面的队伍比昨天长了些,但也不算多。新民的百姓确实不多了,王老汉说的几百户,大概是真的。 彭宗尧走到北门城楼上,朝北望去。北面是盛京的方向,从新民到盛京还有一百五十里。官道在雪原上笔直地伸向远方,看不到尽头。他看了一会儿,然后转过身,对身后的副将说:“传令,全军在新民休整两日。两日之后,大军北上,直趋盛京。” “得令。” 彭宗尧走下城楼。城内的街道上,大周士兵正在清理战场。清军的降兵被集中到城外,愿意留的登记造册,愿意走的发给路费。城内的粮仓虽然是空的,但辎重营的粮车已经进了城,一袋一袋的粮食搬进仓里。城内的百姓站在放粮点前面,手里攥着布袋,等着领粮。 彭宗尧站在街角,看着这一幕。他看了一会儿,然后转过身,朝临时指挥所走去。桌上摊着辽东舆图,他拿起来又看了一遍。他放下舆图,站起来走到窗前。窗外,新民的夜色很浓。城楼上的灯笼在寒风中摇晃,把雪地照得忽明忽暗。 (第九卷 第二十一章完) 第22章 盛京城下 大周建兴四年二月十七,盛京城外。 盛京是满清的发祥地。 太祖努尔哈赤起兵之初,在赫图阿拉建了第一座都城。后来迁到辽阳,再迁到盛京。天启五年,努尔哈赤在盛京建了宫殿,城墙高两丈五尺,底宽两丈,顶宽一丈五尺,周长九里。城内有大政殿、崇政殿、凤凰楼,是太祖太宗处理朝政的地方。城外有福陵、昭陵,是太祖太宗的陵寝。 皇太极在这里改国号为清。顺治在这里登基,然后入关。入关之后,盛京成了陪都,但地位一直很高。康熙迁都盛京,把这里又变成了真正的都城。盛京仓里的存粮,是满清太祖太宗经营了几十年的底子,加上康熙从北京运回来的粮草,够吃两年的。 彭宗尧率五万大军抵达盛京城外时,看到的就是这样一座城。城墙高大,城门紧闭,城墙上旗帜不少,但兵不多。城内的炊烟稀稀拉拉的,从南门到北门只有十几处。 但彭宗尧没有打算围城。他站在城外的高地上,举起千里镜,把盛京的城防看了一遍。然后他放下千里镜,对身边的副将说了一句话。 “清军不会守城。他们会出城决战。” 副将愣了一下。“将军,何以见得?” 彭宗尧指了指城墙。“城墙上旗帜不少,但兵不多。城内的炊烟只有十几处,说明粮食虽然够吃,但柴火不多了。胤礽刚即位,根基不稳。满清宗室里,勒尔锦那批人未必服他。如果缩在城里,他撑不了多久。他必须打一仗,打赢了才能稳住人心。” 他停了一下,又说:“而且,盛京城外的地形,适合决战。城北是一片平原,无遮无拦。清军若出城,必从北门出来。北门叫地载门,出北门往北,是一片开阔地。他把主力放在北门,想跟我野战。” 副将问:“将军,怎么打?” 彭宗尧想了想。“他出城,我就跟他打。野战比攻城好。攻城要爬墙,要巷战,伤亡大。野战在平原上,我的火炮、燧发枪、连珠铳,都能发挥。他出多少兵,我打多少兵。” 当天晚上,彭宗尧在中军帐里召集各营参将议事。他把辽东舆图展开,指着盛京北面的平原。 “明天,清军可能从北门出城。我军的部署如下,前营一万人,在北门外平原列阵,正面迎敌。左营一万人,在左翼展开。右营一万人,在右翼展开。中营一万人,在后面压阵。后营押粮,留在营中。炮营八十门火炮,在北门外一里处排开,对准清军出城的方向。连珠铳手三千人,布置在步兵方阵两翼。” 他指着舆图上的几个点,一个一个地交代。参将们围在舆图前面,听得很仔细。 “清军出城之后,会先派骑兵冲锋。骑兵冲阵,用火炮和燧发枪打。二十四斤长炮先轰,把骑兵的队形打散。燧发枪手排成三排,三段击,形成持续火力。连珠铳手从两翼夹击。骑兵冲不进来,就会退。退了之后再冲,再打。打到他们冲不动了,步兵再上。” “得令。” 二月十八清晨,天刚蒙蒙亮,盛京北门地载门从里面打开了。 先是骑兵。五千骑兵从城门里涌出来,排成横队,朝周军阵线压过来。马蹄踏在雪地上,发出沉闷的响声。骑兵穿着蓝色的号衣,骑着黑色的战马,马刀在冬日的晨光中泛着冷光。他们的队形很密,前排是轻骑兵,后排是重骑兵。轻骑兵拿着火绳枪,重骑兵拿着长矛和马刀。 彭宗尧站在阵前的高地上,举起千里镜看了一眼。清军骑兵大约五千人,排成三排横队,正面展开约三里。他们的马刀没有出鞘,火绳枪也没有举起来。他们在冲锋,但速度不快,像是在试探。 “炮营,准备。” 炮营的三十门二十四斤长炮和五十门十二斤炮在北门外一里处排开。炮口对准了清军骑兵的方向。炮手们把火药装进炮膛,用推弹杆压实,然后塞入铁弹。 “放!” 三十门长炮同时开火。炮声震天动地,火光照亮了晨雾,硝烟从炮口喷涌而出。铁弹呼啸着飞向骑兵队列,第一轮齐射,大部分炮弹落在了骑兵前面和两侧的雪地上,炸起大片雪雾和泥土。有几发命中了骑兵队列,铁弹穿过马群,把战马和骑兵一起掀翻。一匹战马被铁弹打中了肚子,整个身子从中间断开,马背上的骑兵飞出去十几步远,摔在雪地上。 “修正仰角,加半度。再打一轮。” 第二轮。第三轮。第四轮。 炮营连续轰了十几轮。每一轮齐射,都有几十发铁弹落在骑兵队列里。骑兵的队形被打散了,前排的战马倒了一片,后排的骑兵勒住马,不知道该往前冲还是往后退。有人掉头往回跑,有人还在往前冲。 清军骑兵的指挥官在阵后挥舞着令旗,试图重组队形。大约三千人还在马上,继续往前冲。他们冲进了燧发枪的射程。 彭宗尧放下千里镜,对副将说:“燧发枪手,准备。” 燧发枪手排成三排,第一排蹲下,第二排半跪,第三排站立。一万五千杆燧发枪同时举起来,枪口对准了清军骑兵的方向。 “放!” 第一排开火。枪声齐鸣,硝烟弥漫。骑兵队列里倒下一片。第二排上前一步,开火。第三排上前一步,开火。第一排已经重新装填完毕,上前一步,开火。三段击,一轮接一轮,没有间断。燧发枪的射速比火绳枪快得多,清军骑兵根本抬不起头。 连珠铳手从两翼夹击。三千名连珠铳手排成三排,第一排射击,弹轮转动,十五发子弹连射。打完一个弹轮,换一个弹轮,继续射击。清军骑兵在两翼的夹击下,队形彻底崩溃了。有人中弹落马,有人拨马往回跑,有人还在往前冲,但冲不了几步就被打倒。 五千骑兵,活着回到城里的不到一千。城外的雪地上,到处都是战马的尸体和清军士兵的尸体。有的骑兵被铁弹打碎了,有的被燧发枪打穿了胸口,有的被连珠铳打成了筛子。 彭宗尧放下千里镜,对副将说:“步兵,上。” 前营一万人排成四路纵队,朝清军残部压过去。步兵端着燧发枪,枪刺朝前,一步一步往前走。清军残部已经没有了队形,有的在逃,有的在跪地投降。周军步兵走到清军残部面前,清军残部跪了一片,把刀枪扔在雪地上,双手举过头顶。 与此同时,清军步兵从北门涌出来。大约一万人,排成方阵,朝周军阵线压过来。他们穿着绿色的号衣,背着火绳枪,手里端着长矛。方阵很密集,前排是长矛手,后排是火绳枪手。他们走得很慢,但很稳。 彭宗尧举起千里镜看了一眼,对炮营说:“炮营,对准清军步兵方阵。二十四斤长炮打前排,十二斤炮打后排。连珠铳手,从两翼包抄。” 炮营重新装填。三十门长炮对准了清军步兵方阵的前排。八十门火炮同时开火,铁弹呼啸着飞向清军方阵。第一轮齐射,前排的长矛手倒下一片。第二轮齐射,后排的火绳枪手倒下一片。清军方阵被打出了几个缺口,但后面的士兵很快补上来,继续往前走。 连珠铳手从两翼包抄,弹轮转动的声音此起彼伏。清军步兵方阵的两翼被压制住了,中间的士兵还在往前走,但越走越慢。燧发枪手在前方排成三排,三段击持续不断。清军步兵方阵被打得千疮百孔,前排的士兵几乎全部倒下,后排的士兵开始往后退。 彭宗尧抓住这个机会,下令骑兵冲锋。 五千骑兵从两翼冲出来,马刀出鞘,朝清军步兵方阵的侧后方冲去。清军步兵方阵已经乱了,被骑兵一冲,彻底崩溃了。士兵们扔掉长矛和火绳枪,四散奔逃。有的往城里跑,有的往野地里跑,有的跪在地上投降。 战斗持续到午后。清军的两次冲锋都被打退了。五千骑兵活着回来不到一千,一万步兵活着回来不到三千。清军在城外留下了六千多具尸体,雪地上一片一片的绿色和蓝色,混在一起。 彭宗尧骑在马上,看着战场。他看了一会儿,然后对副将说:“传令,全军前进。推进到盛京城下。” 周军从北门外推进到盛京城下。城墙上已经没有多少守兵了,旗帜还在,但旗子下面的兵更少了。城门紧闭,门洞里堆着沙袋和拒马。彭宗尧让炮营推到城下,架起火炮。 他正要下令攻城,城墙上忽然升起了一面白旗。 (第九卷 第二十二章完) 第23章 满清归降 大周建兴四年二月十八,盛京城外。 清军的最后一支主力在城北平原上被歼灭之后,盛京城内就再也没有成建制的抵抗了。 五千骑兵活着回到城里的不到一千,一万步兵活着回来不到三千。加上城墙上原有的守兵,盛京城内还能拿得动武器的人,满打满算不过四千出头。四千人守一座周长九里的城,平均每里不到五百人。城墙上的垛口,每隔几十丈才站一个人。火炮倒是还有几十门,但弹药不多了,火药也不多了。更致命的是,城内的粮仓虽然堆满了粮袋,够吃两年,但柴火不够。没有柴火,粮仓里的粮食就变不成饭。百姓和士兵都在挨饿。 胤礽坐在崇政殿的龙椅上,面前站着几个大臣。 明珠站在最前面,头发全白了,腰板还挺得直。他的身后是几个满族大学士和武将,一个个脸色铁青。殿外,隐约能听到街上传来哭声和喊叫声——那是城内的百姓在抢粮,守城的兵丁在逃散,有些胆子大的已经在收拾包袱准备往北跑了。 “皇上。”明珠开口,声音很哑。“城外的仗打完了。骑兵没了,步兵也没了。盛京城内还有四千人,守不住了。” 胤礽坐在龙椅上,没有说话。 “皇上,臣斗胆进言。”明珠往前走了一步。“大周军队围了城,但没有攻城。他们在城外列阵,火炮已经架到了城墙下面。如果再打,盛京城就是第二个锦州。锦州的城墙轰开了,广宁的城墙轰开了,新民的城墙也轰开了。盛京的城墙虽然厚一些,但撑不过一天。” 他停了一下,又说:“皇上,如今大周兵临城下,盛京守不住了。臣以为,只有一条路。” “降?”胤礽开口了。他的声音很轻,轻得像是从喉咙里挤出来的。 明珠跪了下来。“皇上,臣知道降是屈辱。但盛京城内还有几十万百姓。如果打,城破之日,玉石俱焚。臣不想看到盛京城变成一片废墟。祖宗的陵寝在城外,如果城破了,陵寝也保不住。” 殿中的几个大臣也陆续跪了下来。有人低着头,肩膀在抖。有人咬着牙,眼眶发红。但没有一个人站出来说“打”。 胤礽坐在龙椅上,看着殿中跪着的大臣。他今年二十三岁,做了二十年的太子,即位不到一年。他读过很多书,知道历史上有很多皇帝在城破之日选择了死社稷。崇祯吊死在煤山上,陆秀夫背着少帝跳了海,李后主在汴京写了一江春水向东流。他也可以死,他可以让人在崇政殿里放一把火,把自己烧死在里面。那样至少死得像个皇帝。 但他不想死。 “起来吧。”胤礽说。 明珠抬起头来,看着他。 “传旨,城头竖白旗。派使者去大周军营,商谈投降事宜。” 明珠磕了个头。“皇上圣明。” 殿中的大臣们也陆续磕了头,然后站起来,退了出去。崇政殿里只剩下胤礽一个人。他坐在龙椅上,看着空荡荡的大殿。殿外的风从门缝里灌进来,带着冰雪的寒气。他忽然想起康熙临终前的那个夜晚。康熙拉着他的手,说“大清回不去了”。他当时跪在炕前,低着头,没有说话。现在他明白了。大清真的回不去了。 当天下午,盛京城北门地载门的城楼上,升起了一面白旗。 白旗是用一块素绢临时赶制的,挂在城楼最高的旗杆上,在北风中微微飘动。城下的周军看到了白旗,立刻禀报了彭宗尧。 彭宗尧骑在马上,举起千里镜看了一眼。白旗不大,但看得很清楚。他放下千里镜,对副将说:“传令,全军停止前进。” 没过多久,盛京城北门从里面打开了一条缝。一个穿着绿色官服的中年人骑马从城门里出来,手里举着一面更大的白旗。他沿着官道往南走,在离周军阵前大约百步的地方停住了。他翻身下马,举着白旗,站在原地等着。 彭宗尧派了一个斥候过去。斥候骑马走到那个使者面前,问了几句话。使者说了几句话,然后把一封信递给了斥候。斥候拨马回来,把信交给彭宗尧。 彭宗尧展开信纸,看了一遍。信是胤礽亲笔写的,字很工整,但笔迹有些抖。信上写着: “大清皇帝胤礽,致书大周北征军统帅彭宗尧将军:大清愿降。请将军入城受降,或指定地点,朕亲自前往。大清文武百官,愿听将军处置。城中百姓,无辜受累,请将军保全。” 彭宗尧把信折好,放进口袋里。他对副将说:“带那个使者来见我。” 使者被带到彭宗尧面前。他是一个四十来岁的文官,面皮白净,但脸色苍白,嘴唇干裂。他跪在雪地上,头也不敢抬。 “你叫什么名字?” “回将军,下官董鄂氏,是大清礼部侍郎。” “你回去告诉胤礽。本将军接受他的投降。明日午时,在盛京城北门外举行受降仪式。他本人,率文武百官出城投降。城中百姓,本将军不杀。城中粮仓,本将军开仓放粮。城中文武官员,愿意留的留,愿意走的走。他本人,跟我去北京,陛下会处置他。” 董侍郎磕了个头。“下官遵命。” 董侍郎翻身上马,回城去了。彭宗尧拨马回营,召集各营参将议事。 “明天午时,盛京城北门外受降。全军列阵,步兵居中,骑兵两翼,炮营在后。本将军在阵前接受降表。各营约束军纪,不得扰民。受降之后,全军入城。” “得令。” 二月十九日午时,盛京城北门外。 周军五万人马列阵于城外平原上。步兵居中,四万步兵排成四个方阵,纵深两百排。骑兵分列两翼,五千骑兵骑着战马,马刀挂在鞍侧。炮营在后,八十门火炮一字排开,炮口朝天。旗帜在冬日的晨光中猎猎作响,红色的旗面连成一片,从盛京城下一直延伸到远处的雪原上。 彭宗尧骑着一匹黑马,站在阵前。他穿着深蓝色的陆军上将服,肩上缀着上将军衔,腰间挂着一把长剑。他的身后站着各营参将和参谋官。 午时刚到,盛京城北门地载门从里面缓缓打开。 先是仪仗。几十个清军士兵举着旗帜从城门里走出来,旗面是黄色的,绣着龙纹。他们排成两列,站在城门两侧。然后是大臣。明珠走在最前面,头发花白,穿着一身素色的官服,腰间没有挂任何佩饰。他的身后跟着几十个满汉大臣,一个个低着头,脸色铁青。 最后是胤礽。 他从城门里缓缓走出来。他没有穿龙袍,脱去了上衣,露出后背。他的嘴里衔着一块玉璧,双手反绑在身后,用一根素色的布条拴着。 肉袒衔璧。这是中国最古老的投降仪式。 春秋战国的时候,诸侯战败投降,就要脱去上衣,露出后背,嘴里衔着一块玉璧,双手反绑,表示自己愿意献出一切,任凭对方处置。 他走到到彭宗尧马前大约十步远的地方,然后跪在雪地上。雪很深,淹没了他的膝盖。他跪在雪地里,嘴里衔着玉璧,双手反绑在身后,低着头。 明珠站在他身后,也跪了下来。几十个满汉大臣跟着跪了下来,跪在胤礽的身后,一片一片的素色官服在雪地上铺开。 彭宗尧翻身下马。他走到胤礽面前,弯腰把胤礽嘴里的玉璧取下来。然后他从腰间拔出长剑,割断了绑在胤礽手上的布条。他把玉璧和布条放在雪地上,然后退后一步,看着胤礽。 “大清皇帝胤礽,率文武百官,向大周投降。本将军彭宗尧,代大周皇帝陛下,接受降表。” 明珠从怀中取出降表,双手捧着,举过头顶。彭宗尧接过降表,展开来看了一遍。降表不长,上面写着大清皇帝胤礽,率文武百官,向大周皇帝陛下请降。大清愿献出全部疆土、军队、府库、档案。大清皇帝胤礽,愿听大周皇帝陛下处置。大清文武百官,愿听大周皇帝陛下处置。 彭宗尧把降表折好,放进口袋里。他转过身,对身后的副将说:“传令,全军入城。” 周军从北门涌入盛京城。步兵排成四路纵队,沿着主街往南推进。骑兵在两翼护卫,炮营跟在后面。大周的赤旗从北门一直插到崇政殿,从崇政殿一直插到南门。盛京城内的街道上,百姓们站在两旁,看着大周军队进城。他们脸上的表情从恐惧变成了惊讶,又从惊讶变成了好奇。有些人开始在门口摆出香案,插上香烛,贴上红纸。红纸上写着“大周顺民”四个字。 彭宗尧骑在马上,沿着主街从北门走到崇政殿。他在崇政殿前停下,翻身下马。崇政殿的门开着,里面的龙椅还在。他走进去,站在龙椅前面,低头看着那把紫檀木雕成的椅子。椅子上的五爪金龙还在,扶手磨得发亮。他看了一会儿,然后转过身,对副将说:“传令,把崇政殿封了。龙椅封了。所有的宫殿、印玺、档案,全部封存。等陛下的旨意到了再处置。” “得令。” 彭宗尧走出崇政殿,站在殿前的台阶上。他看着城内的街道,看着大周的赤旗在城墙上飘扬,看着士兵们从街上走过,看着百姓们从家里出来,站在门口看热闹。他看了一会儿,然后转过身,对身后的参谋说:“写一份奏报,送往北京。告诉陛下,盛京拿下了,胤礽降了。满清,灭了。” 参谋领命而去。彭宗尧站在崇政殿前的台阶上,看着盛京城的天空。二月的辽东还很冷,但阳光不错。太阳挂在南面的天上,把城墙上的积雪照得发亮。他看了一会儿,然后走下台阶,朝临时指挥所走去。 参谋走回临时指挥所,坐在桌前,拿起笔,给吴世璠写了一份奏报。 “陛下:臣彭宗尧谨奏。建兴四年二月十九日,臣率大军攻克盛京。大清皇帝胤礽,率文武百官,肉袒衔璧,出城投降。臣代陛下接受降表。盛京已在大周之手。满清已灭。臣已命人封存崇政殿、龙椅、印玺、档案。请陛下指示下一步。臣彭宗尧谨奏。” 写完之后,他把奏报封好,交给信使,让他六百里加急送往北京。 信使接了奏报,翻身上马,朝南面的官道疾驰而去。马蹄声在盛京城的石板路上响了一阵,渐渐远去,消失在官道尽头。 彭宗尧站起来走到窗前。窗外,盛京城的街道上,大周士兵正在清理战场。清军的尸体被集中到城外深埋,缴获的武器和弹药被登记造册。城内的粮仓被打开,里面堆满了粮袋。彭宗尧让人把粮仓里的粮食拿出一半分给城内的百姓。百姓们站在街道两旁,看着大周士兵开仓放粮,脸上的表情从恐惧变成了惊讶,又从惊讶变成了感激。 他看了一会儿,然后转过身,回到桌前坐下。桌上摊着辽东舆图,他拿起来又看了一遍。从山海关到盛京,六百多里。他走了半个月。锦州拿下了,广宁拿下了,新民拿下了,盛京也拿下了。满清的最后一座城。满清的气数,真的尽了。 二月二十二日,吴世璠在北京接到了彭宗尧的奏报。 他坐在步军营衙门的正堂里,把奏报看了三遍。第一遍看得很慢,一个字一个字地看。第二遍快一些,第三遍更快。看完之后,他把奏报放在桌上,靠在椅背上,看着天花板。天花板上的横梁是松木的,刨得很光,没有雕花。他看了一会儿,然后站起来,走到窗前。 窗外,北京城的春天来了。正阳门外的街道上,人来人往。商铺开着门,小贩在吆喝。远处的天桥,炊烟从各家饭馆的屋顶升起来,在春风中慢慢散开。他看了一会儿,然后转过身,对侍卫说:“传旨,满朝文武,明日太和殿朝会。” “得令。” 第二天,太和殿。 吴世璠坐在龙椅上,看着殿中的文武百官。夏国相、柯三畏、沈逸之、马宝、吴应麟,还有各部尚书、侍郎、御史、大理院正卿、议会议长,站满了大殿。他站起来,把彭宗尧的奏报念了一遍。念到“大清皇帝胤礽率文武百官肉袒衔璧出城投降”的时候,殿中响起一阵低低的议论声。念到“满清已灭”的时候,殿中彻底安静了。 吴世璠把奏报放下,看着殿中的文武百官。 “满清灭了。”他的声音不高,但很稳。“从肇兴七年北伐,到建兴四年北征,前后七年。大周陆军从南京打到北京,从北京打到山海关,从山海关打到盛京。” 他停了一下,又说:“从太祖在云南起兵,到朕在衡州改元,到大周定都南京,到北伐成功,到迁都北京,到满清覆灭。前后二十一年。这二十一年里,大周从几万残兵败将,发展到今天。这二十一年里,大周推行新政,土改分地,兴修水利,开采煤铁,通商,改革科举,创办新式学堂,废除陋习。这二十一年里,大周从南方打到北方,现在满清投降了” 殿中的文武百官齐齐跪下。 “臣等恭贺陛下!大周万年!” 吴世璠抬了抬手。“起来吧。” 他走到殿门口,看着外面的太和殿广场。广场上,汉白玉的栏杆在春日的阳光下泛着白色的光。远处的午门城楼在阳光下矗立着,像一座巨大的石门。他看了一会儿,然后转过身,回到龙椅上坐下。 “传旨。”他的声音在殿中回荡。“封胤礽为归义侯,迁居北京,赐宅邸一座,安享晚年。满清宗室,愿意留北京的,封爵赐宅。愿意回关外的,发给路费遣散。盛京改名沈阳,设沈阳府,驻盛京巡抚。满洲全境纳入大周版图,编户齐民,与汉地一视同仁。” “臣等领旨。” (第九卷 第二十三章完) 第24章 东北开发(上) 本章节内容正在手打中,当您看到这段文字,请您稍后刷新页面看是否已经更新,如果长久未更新,请通过下面反馈联系我们! 特殊时刻,请大家多多收藏支持:(.ilwxs)穿越清初:吴周天下 乐文小说 如有问题请点击此处反馈给我们 第25章 东北开发(下) 第一批移民在满洲过得好,消息传回内地,关内百姓开始自发移民满洲。 朝廷不再组织移民,但满洲将军府在沈阳、营口、锦州等地设了移民登记处。自发来的移民到了满洲,到登记处登记造册,由官府分地十五亩,免税两年,耕牛、农具、种子由官府协助购置。虽然没有第一批移民的待遇优厚,但比关内强多了。关内人多地少,一家几口挤在几亩薄田上,一年到头剩不下几个钱。满洲地广人稀,分地十五亩,还免税两年,种出来的粮全是自己的。这笔账,谁都会算。 山东登州府、直隶河间府、河南开封府、山西太原府,一批一批的百姓往满洲走。有的坐船,从天津卫到营口。有的走路,从山海关出关,经锦州到沈阳。天津卫的码头挤满了人,营口的码头也挤满了人。有的人带着一家老小,背着铺盖卷,拎着锅碗瓢盆。有的人是单身汉,背着一个包袱,揣着几十块银元,想着去满洲闯一闯。营口的客栈住满了,沈阳的客栈也住满了。移民们从营口上岸,坐马车到沈阳,从沈阳再往北,往东,往西,散到满洲各地。 沈阳的人口从十几万涨到了三十多万,又涨到了五十多万。吉林的人口从几万涨到了十几万,又涨到了三十多万。齐齐哈尔的人口从几万涨到了十几万,又涨到了二十多万。宁古塔、瑷珲、三姓、阿勒楚喀,这些原来只有几百户的驻防点,变成了上万人的城镇。满洲的人口加起来,从原来的几十万涨到了几百万。 人多了,地就开了。黑土地被一片一片地翻出来,麦子、大豆、高粱、玉米、水稻,一片一片的庄稼在满洲的大地上铺开。秋天的时候,金黄的麦浪在风中翻滚,从辽河两岸一直铺到松花江两岸,从松花江两岸一直铺到黑龙江两岸,从黑龙江两岸一直铺到精奇里江两岸。 赵大在辽河边上的地已经种了几年。第五年,他种了三百亩地。他自己种不过来,雇了十几个长工。他在沈阳城内开了个粮行,把满洲的大豆、高粱、玉米运到内地去卖,换回布匹、茶叶、瓷器。五年下来,他成了沈阳城内有名的粮商。赵大不是唯一一个发家的人。山东登州府来的那三户人家,在满洲种了几年地,攒了钱,又买了上百亩地。直隶河间府来的那户人家,在金矿边上淘了几年金,攒了几千银元,开了个金铺。山西太原府来的那户人家,在沈阳开了个铁匠铺,几年下来,铺子从一间变成了五间,徒弟从两个变成了二十个。 满洲的金矿是最吸引人的。黑龙江沿岸的金矿,精奇里江沿岸的金矿,从建兴五年开始有人淘金。起初是当地的索伦部、达斡尔部的人偷偷淘,后来移民来了,也跟着淘。到了建兴八年底,黑龙江沿岸的淘金客已经有几万人。他们用木盘淘金,在河里一盆一盆地淘,一天能淘出几钱金子。淘出来的金子卖给官府,官府按市价收购,一钱金子换几块银元。有的人运气好,一天能淘出一两金子,换几十块银元。几年下来,攒个几千块银元不成问题。 煤矿和金矿被一座一座地开采出来。黑龙江省的漠河金矿,精奇里江金矿,吉林省的夹皮沟金矿,一年产金几万两。满洲的煤铁产量一年比一年高,满洲的黄金产量一年比一年大。 满洲的木材顺着辽河、松花江、黑龙江、精奇里江漂到营口,再从营口装船运到内地。满洲的大豆、高粱、玉米运到内地,换回布匹、茶叶、瓷器。满洲的煤铁运到内地,换回农具、兵器、机器。满洲的商业一天比一天繁荣,满洲的税收一年比一年高。 索伦部、达斡尔部、鄂温克部、鄂伦春部、赫哲部,这些原来散居在松花江两岸、黑龙江两岸、精奇里江两岸、外兴安岭以南的部族,也陆续编入了民籍。他们放下了猎弓,拿起了锄头。官府给他们分了地,发了耕牛、农具、种子。他们在黑土地上种上了麦子、大豆、玉米。冬天的时候,他们不再挨饿受冻,屋里烧着火炕,锅里煮着米饭,身上穿着棉衣。 鄂尔泰,那个索伦部的首领,在吉林分到了五十亩地。他带着族人种了几年地,收了几年粮。他看着金黄的麦浪,对身边的族人说:“以前给大清进贡,进贡完了什么都没有。大清还抽丁,还不让种地。现在给大周种地,种出来的粮全是自己的。大周皇上说话算话。” 巴尔达齐,那个达斡尔部的首领,在精奇里江边分到了八十亩地。他带着族人种了几年地,收了几年粮。他看着金黄的麦浪,对身边的族人说:“以前给大清进贡,大清给我们的布匹、盐巴越来越少。大清还抽丁,还不让种地。现在给大周种地,大周给我们耕牛、农具、种子。大周皇上说话算话。” 到了建兴八年底,满洲的人口从原来的几十万涨到了五百多万。黑土地被一片一片地开垦出来。沈阳、吉林、齐齐哈尔、宁古塔、瑷珲,这些原来的军事驻防点,变成了真正的城市。城内有街市,有商铺,有衙门,有学堂。城外有农田,有村庄,有官道。官道上,运粮的马车、运货的骡车、载人的客车,来来往往。 人多了,城镇多了,大周朝廷才正式在满洲设省。辽宁省,省会沈阳。吉林省,省会吉林。黑龙江省,省会齐齐哈尔。三省各设巡抚,下设府县。编户齐民,与内地一视同仁。 东三省设立之后,满洲将军区撤销。彭宗尧改任东三省总督,驻沈阳,统辖三省军务。升侯爵,军衔上将,任军事委员会副委员长,与马宝、柯三畏、夏国相他们一样。 吴世璠在北京收到东三省的奏报。辽宁省巡抚说,辽宁省的人口涨到了两百多万,开垦荒地八百万亩,沈阳城内的商铺超过两千家。吉林省巡抚说,吉林省的人口涨到了一百多万,开垦荒地六百万亩,吉林城内的商铺超过一千家。黑龙江省巡抚说,黑龙江省的人口涨到了八十万,开垦荒地五百万亩,齐齐哈尔城内的商铺超过五百家。 吴世璠把奏报看完,他站起来走到舆图前面。舆图上,东三省用红色标着,红色的面积比内地任何一个省都大。红色下面,是黑土地,是煤矿,是金矿,是森林。红色下面,是移民们盖的瓦房,开的荒地,修的路,建的商铺。从山海关到沈阳,从沈阳到吉林,从吉林到齐齐哈尔,从齐齐哈尔到瑷珲,从瑷珲到外兴安岭,三千多里的北疆,五百万移民,几千万亩荒地,一座一座的新城。 沈逸之说:“陛下,彭宗尧在奏报里说,罗刹鬼在精奇里江上游筑了雅克萨城,经常沿江抢劫达斡尔部、索伦部。彭宗尧本想打雅克萨,但粮草运不上来,只能先回来。” 吴世璠点了点头。“朕知道罗刹鬼是谁。是沙俄的哥萨克探险队。他们从欧洲那边一路往东,越过乌拉尔山,穿过西伯利亚,到了黑龙江流域。他们在雅克萨筑城,想长期占据黑龙江流域。” 他停了一下,又说:“雅克萨要打。但现在不急。先把满洲经营好。等粮道打通了,再打雅克萨。” (第九卷 第二十五章完) 第26章 蒙古诸部 大周建兴四年冬,归化城。 漠南蒙古,土默特部。 归化城在阴山南麓,是漠南蒙古的重镇,也就是后世的呼和浩特。城不大,但位置要紧,卡在草原通往北京的官道上。城里有几千户人家,大多是土默特部的属民,以放牧为生。城外是土默特部的牧场,草原上散布着各部的帐篷和牛羊。 土默特部首领阿拉坦坐在议事厅里,面前摊着一张蒙古舆图。舆图是手绘的,用羊皮做的,墨迹已经有些褪了,但还能看清上面的山川河流。舆图上标着漠南蒙古各部的牧场,也标着漠西蒙古和漠北蒙古的位置。 阿拉坦今年五十出头,当了二十多年的土默特部首领。他年轻时去过北京,见过康熙皇帝。康熙封他为土默特部首领,赐了他印信、绸缎、茶叶。那时候大清还很强大,漠南蒙古各部的王公每年都到北京朝贡,换取大清的布匹、茶叶、盐巴。 但现在大清没了。 阿拉坦是一个月前才知道这个消息的。一个从北京来的商人告诉他,大周军队打下了沈阳,大清皇帝胤礽投降了。大清从关外到关内,从北京到盛京,全部落入了大周之手。大周皇帝吴世璠迁都北京,改元建兴。 阿拉坦听到这个消息的时候,正在清点自己帐下的兵马。他有三千骑兵,但能打仗的不到两千。剩下的要么老了,要么小了,要么连马都骑不稳。他的粮草只够吃两个月。他的火器只有几百杆火绳枪,火药也不多了。 而准噶尔的噶尔丹,有三万骑兵。 “汗。” 一个声音从厅外传来。阿拉坦抬起头,看到他的儿子,土默特部的台吉色棱。色棱比他年轻,但脸色也不好看。 “你来了。”阿拉坦说。“坐。” 色棱在毯子上坐下来。他喝了一碗马奶子,然后开口:“阿爸,噶尔丹又派人来了。” “说什么?” “说让我们归附准噶尔。不归附,他就打过来。” 阿拉坦沉默了一会儿。噶尔丹已经派了三次使者了。第一次来,说只要归附,就保留他的首领之位。第二次来,说只要归附,就留他一条命。第三次来,说什么都没有了,只说“噶尔丹汗的耐心是有限的”。 “你怎么说的?”阿拉坦问。 “我说,这个是大事,要和父汗商议。” 色棱沉默了一会儿。“阿爸,大清没了。康熙死了,胤礽降了。大清从关内到关外,全归了大周。我们现在怎么办?” 阿拉坦站起来走到厅门口,掀开帘子看着外面的草原。草原上,土默特部的帐篷一片连着一片,从归化城外一直延伸到远处的山脚下。帐篷里住着几千户牧民,有老人,有孩子,有牛羊,有马匹。他们是他的属民,是土默特部的根基。他不能让他们被噶尔丹吞掉。 “召集各部会盟。”阿拉坦说。 色棱愣了一下。“会盟?” “对。把漠南漠北各部的王公都叫来。土谢图汗部的察珲多尔济、车臣汗部的巴布、札萨克图汗部的沙喇、赛音诺颜部的善巴,还有察哈尔部的布尔尼、科尔沁部的奥巴、鄂尔多斯部的沙克都尔。都叫来。一起商量怎么对付噶尔丹。” 色棱当天就出发了。他带着几十个随从,骑着马,从归化城往北走。从归化城到库伦,一千多里。他们走了十几天,穿过戈壁,翻过阴山,到了库伦城外。 库伦是漠北蒙古的重镇,土谢图汗部的驻地。察珲多尔济在库伦城外接待了色棱。 “阿拉坦让你来的?”察珲多尔济问。 “是。阿爸说,请各位汗到归化城会盟。商量对付噶尔丹的事。” 察珲多尔济沉默了一会儿。“噶尔丹的使者刚走。他说,我们不归附,他就打过来。” “阿爸也是这么说的。噶尔丹的使者来了三次。说我们不归附,他就打。” 察珲多尔济点了点头。“你先回去。我随后就到。” 色棱从库伦往南走,又去了车臣汗部、札萨克图汗部、赛音诺颜部。各部的首领都答应到归化城会盟。色棱走了二十多天,回到归化城的时候,漠南蒙古各部的王公已经到齐了。 土默特部的阿拉坦、察哈尔部的布尔尼、科尔沁部的奥巴、鄂尔多斯部的沙克都尔,还有几个小部的首领。他们在归化城的议事厅里坐着,脸色都不好看。 过了几天,漠北蒙古各部的王公也到了。土谢图汗部的察珲多尔济、车臣汗部的巴布、札萨克图汗部的沙喇、赛音诺颜部的善巴。他们骑着马,从草原的北面赶来,带着随从,带着帐篷,在归化城外扎下营地。 漠南漠北蒙古,除了被噶尔丹控制的那几个部,其余的都在这里了。 阿拉坦站在议事厅的中央,看着各部的首领。 “都到齐了。”阿拉坦说。“那我们就开始吧。” 他走到墙上挂着的蒙古舆图前面。舆图上,用红蓝两色标着各部的势力范围。蓝色是大周,红色是准噶尔。从西域到漠西蒙古,从漠西蒙古到西藏,都是红色的。从北京到山西、直隶,从直隶到满洲,都是蓝色的。漠南漠北蒙古在中间,被红色和蓝色夹着。 “准噶尔已经控制了漠西蒙古和西藏。”阿拉坦说。“噶尔丹的下一步,就是漠南漠北蒙古。他派使者到各部,让我们归附。不归附就打。我们打不过噶尔丹。他有骑兵三万,都是精锐。我们各部加起来,能打仗的骑兵不到一万。他有火枪火炮,有沙俄的支持。我们只有弓箭和马刀。” 他停了一下,又说:“而且,噶尔丹吞并了几个蒙古部落。那些部落的首领,都没有好下场。札萨克图汗部的沙喇,你还记得吗?你的堂弟,被噶尔丹抓去,关在伊犁,到现在还没放回来。” 札萨克图汗部的沙喇站起来。他的脸色铁青,嘴唇在抖。 “我记得。”沙喇说。“我的堂弟,巴图尔。他率部归附了噶尔丹。噶尔丹说,归附了就保留他的牧场和属民。结果呢?噶尔丹把他的牧场抢了,把他的属民分了,把他关在伊犁的地牢里。到现在,一年多没放回来。我派人去要人,噶尔丹的使者说,要人可以,拿三千匹马换。我凑了三千匹马,送到伊犁。噶尔丹收了马,人还是没放。他说,巴图尔是准噶尔的俘虏,不是札萨克图汗部的人。” 他停了一下,又说:“噶尔丹这个人,说话不算话。归附他的人,没有一个有好下场。” 厅里安静了片刻。各部的首领互相看了看,脸色都很难看。 阿拉坦说:“所以我们不能归附噶尔丹。归附他,就是死路一条。但我们打不过噶尔丹。我们只能求援。” “向谁求援?”科尔沁部的奥巴问。 “大清没了。只能向大周求援。” 厅里又安静了片刻。察哈尔部的布尔尼说:“大周?大周会管我们吗?大周刚灭了 大清,忙着收拾关内外的局面。他们会管我们蒙古的事吗?” 阿拉坦说:“大周的火器比大清强十倍。大周的军队从南京打到北京,从北京打到沈阳。大周的实力,远胜大清。如果大周愿意出兵,噶尔丹挡不住。” “可我们跟大周没有交情。”鄂尔多斯部的沙克都尔说。“大清在的时候,我们向大清朝贡。大周刚立,我们还没跟大周打过交道。” 阿拉坦沉默了一会儿。“大清在的时候,我们向大清求援过。那时候清廷在跟大周打仗,顾不上我们。康熙连自己的北京都保不住,哪里管得了蒙古。但现在大清没了,大周统一了关内关外。大周有兵,有粮,有火器。大周如果愿意管,就能管。” 他站起来走到舆图前面,指着大周的位置。 “大周皇帝吴世璠,在南京推行新政,在北方恢复经济。他有一支强大的军队,有新式火器,有铁路,有轮船。大周的疆域,从海南岛到外兴安岭,从库页岛到嘉峪关。大周的实力,远胜大清。我们向大周求援,大周如果答应,噶尔丹就不敢东进。” 察珲多尔济站起来。他是土谢图汗部的首领,在漠北蒙古各部的王公里,他的威望最高。他看着舆图上的红色和蓝色,沉默了一会儿。 “我年轻时去过北京。”察珲多尔济说。“那时候大清还很强大,康熙皇帝坐在太和殿里,接受各部的朝贡。那时候我们以为大清会一直强大下去。可是大清被大周灭了。大周从南方打到北方,从南京打到北京,从北京打到沈阳。大清挡不住大周。” 他转过身来,看着各部的首领。 “大周能灭大清,就能打噶尔丹。噶尔丹的三万骑兵,在草原上算是厉害,但跟大周的军队比,未必能赢。大周有大炮,有火枪,有火车,有轮船。噶尔丹有沙俄的支持,但沙俄远在万里之外,帮不了多少。我们向大周求援,大周如果出兵,噶尔丹就挡不住。” 他停了一下,又说:“而且,大周皇帝吴世璠在南京推行新政,在北方恢复经济。他对汉人减税,对百姓分地。他对蒙古呢?他还没说。但至少,他不会比大清更差。大清对我们减丁,抽丁,要贡。大周如果比大清好,我们就跟大周。” 各部的首领互相看了看,然后纷纷点头。 但科尔沁部的奥巴站了出来。他是漠南蒙古各部的首领中年纪最长的,今年快七十了。他经历过很多事情,见过大清入关,见过三藩之乱,见过康熙平定噶尔丹。他站起来,看着各部的首领。 “你们都想好了?”奥巴说。“大周是汉人。汉人和蒙古人,世仇。成吉思汗的时候,我们打到过中原。忽必烈的时候,我们统治过中原。后来明朝把我们从中原赶了出来。再后来大清入了关,我们蒙古人跟着大清,总算有了点地位。现在大清没了,大周是汉人的朝廷。汉人会怎么对我们?” 厅里又安静了。 奥巴继续说:“大周灭了 大清,靠的是汉人的军队。大周的皇帝吴世璠,是汉人。他的大臣,是汉人。他的将军,是汉人。他的百姓,是汉人。我们蒙古人,在大周眼里,算什么?” 察珲多尔济说:“奥巴,你说得对。汉人和蒙古人,世仇。但噶尔丹也是蒙古人。他吞并了几个蒙古部落,那些部落的首领都没有好下场。沙喇的堂弟,被噶尔丹关在伊犁。我们归附噶尔丹,就是死路一条。我们归附大周,至少还能保住牧场和属民。” 奥巴沉默了一会儿。“那你们想怎么办?” 阿拉坦说:“我们向大周求援。请大周出兵,抵御噶尔丹。我们奉大周皇帝为天可汗,臣服大周。” “然后呢?”奥巴问。“大周出兵,跟噶尔丹打。打完了呢?大周赢了,我们就是大周的臣民。大周输了,我们就是噶尔丹的臣民。不管谁赢,我们都是臣民。” 阿拉坦说:“那你说怎么办?” 奥巴沉默了很久。然后他开口了:“让他们打。大周和噶尔丹打。我们看着。谁赢了,我们跟谁。谁输了,我们躲远点。” 厅里安静了片刻。各部的首领互相看了看,有人点头,有人皱眉。 察珲多尔济说:“奥巴,你说得轻巧。大周和噶尔丹打,战场在哪里?在我们的草原上。不管谁赢,我们的牧场都会被踏平。我们的牛羊都会被抢走。我们的属民都会流离失所。我们不能让他们在我们的草原上打。” 他停了一下,又说:“我们要把战场推到别人的草原上去。推到噶尔丹的草原上去。大周出兵,从东往西打。我们给大周带路,给大周提供粮草,给大周提供马匹。大周打到伊犁,噶尔丹就完了。噶尔丹完了,我们就安全了。” 奥巴说:“可大周为什么要帮我们?他们自己的事都忙不过来。他们会为了我们蒙古,出兵噶尔丹吗?” 阿拉坦说:“大周会出兵的。噶尔丹要统一蒙古,统一了蒙古,他的骑兵就可以从草原直接南下。从漠南蒙古往南,是归化城、张家口。从张家口往南,就是北京。大周的首都在北京。噶尔丹的骑兵打到北京,大周就危险了。大周皇帝不会让噶尔丹统一蒙古。所以他一定会出兵。” 他停了一下,又说:“而且,我们向大周求援,不是白求的。我们奉大周皇帝为汗,臣服大周。大周出兵,我们给大周提供粮草、马匹、向导。大周打赢了,我们就是大周的臣民。大周打输了,我们再想办法。” 察哈尔部的布尔尼说:“那要是大周打赢了,却赖在草原上不走呢?” 阿拉坦说:“大周是汉人的朝廷。汉人不喜欢草原。他们喜欢种地,不喜欢放牧。他们占了草原,也不会在这里常住。他们会把草原交给我们,让我们替他们管。我们只要按时进贡,就行了。” 布尔尼想了想,点了点头。 奥巴还是摇头。“你们想得太简单了。大周是汉人。汉人不可信。大清入关的时候,说得好好的,说满汉一家。结果呢?满人圈地,汉人遭殃。他们的皇帝是汉人。他们的朝廷是汉人的朝廷。我们蒙古人,在他们眼里,永远是外人。” 他站起来,看着各部的首领。 “你们要向大周求援,我不拦你们。但我不去。科尔沁部不参与。你们要打噶尔丹,你们去打。科尔沁部守着我的牧场,谁也不帮。” 他说完,转身走出了议事厅。 厅里安静了很久。 察珲多尔济说:“奥巴老了。他见过大清入关,见过满人圈地。他怕大周也这样。但大周跟大清不一样。大周皇帝在南京推行新政,对汉人减税,对百姓分地。他对蒙古,至少不会比大清差。” 阿拉坦说:“不管奥巴怎么想,我们得做个决定。噶尔丹的使者还在归化城等着。如果我们不给他答复,他就打过来。我们打不过噶尔丹。我们只能向大周求援。” 各部的首领互相看了看,然后纷纷点头。 “那就向大周求援。”察珲多尔济说。“请大周出兵,抵御噶尔丹。我们奉大周皇帝为天可汗,臣服大周。” 他站起来,走到议事厅的中央,看着各部的首领。 “大清没了。大周当立。大周比大清强,我们跟大周。噶尔丹要吞并蒙古,我们打不过噶尔丹。但我们有大周。大周出兵,噶尔丹就不敢东进。我们奉大周皇帝为天可汗。从今以后,蒙古与大周共进退。” 各部的首领齐齐站起来,看着察珲多尔济。 “共进退。” 只有科尔沁部的奥巴没有站起来。他已经走了。 (第九卷 第二十六章完) 第27章 廷议 大周建兴五年正月,北京。 阿拉坦在北京等了三天。 三天里,他住在正阳门内的驿馆里,每天站在院子里看北京城的街道。街上的行人越来越多,商铺的门板一块一块地卸下来,货架上摆满了南方的绸缎、茶叶、瓷器。小贩推着独轮车沿街叫卖,吆喝声从早到晚不断。阿拉坦在归化城的时候,听商人说大周在北方恢复经济,开仓放粮,减免赋税。他当时半信半疑。现在他信了。北京城的繁华,比他在库伦见过的任何一座城都强。 但他最关心的不是北京城的繁华,而是大周皇帝的答复。他递了求援书,三天没有回音。他在驿馆里来回踱步,心里翻来覆去只有一个念头——大周到底出不出兵。 第四天一早,吴世璠在步军营衙门召集军机委员会。夏国相、柯三畏、马宝、吴应麟都到了。沈逸之作为议会议长列席。长桌上摊着天下舆图,舆图上用红蓝两色标着大周和准噶尔的势力范围。 吴世璠坐在主位上,把阿拉坦的求援书念了一遍。念完之后,他看着众人。 “蒙古的使者来了。他要我们出兵,抵御噶尔丹。条件是蒙古各部臣服大周,提供粮草马匹向导,配合大周军队。漠西蒙古、漠北蒙古、漠南蒙古,全部纳入大周版图。” 夏国相第一个开口。“陛下,臣觉得应该出兵。” 吴世璠看着他。“说说你的理由。” “噶尔丹控制了漠西蒙古和西藏,现在又想控制漠南漠北蒙古。如果他成功了,他的骑兵就可以从草原直接南下。从漠南蒙古往南,是归化城、张家口。从张家口往南,就是北京。大周的首都在北京。噶尔丹的骑兵打到北京,大周就危险了。所以必须出兵。” 柯三畏也点了点头。“臣赞同。噶尔丹的骑兵三万,都是精锐。如果让他统一了蒙古,他的兵力会更强。到时候再打,就难了。” 吴应麟站起来走到舆图前面,看着西域的地形。“陛下,臣在昆明的时候,就听说过噶尔丹。这个人能打仗,从漠西打到西藏,从西藏打到漠北。他控制了西域的商路,收商税,买火器。他的准噶尔汗国,是西域最强的势力。但他有一个短处——他的根基在西域。西域地广人稀,粮草不足。他养的兵越多,粮草就越紧张。我们如果出兵,可以跟他打消耗战。” 马宝站起来。“陛下,臣说一句。出兵西域,粮草是关键。从北京到伊犁,几千里。粮草从关内运到前线,路上消耗太大。臣建议,先出兵漠南漠北蒙古,把噶尔丹的势力赶出漠南漠北。然后经营草原,在草原上屯田。等草原上有了粮草,再出兵西域。” 沈逸之翻开册子,念道:“陛下,臣算了一笔账。出兵五万,从北京到伊犁,来回几千里。粮草从关内运到前线,路上要吃掉六成。草原不比关内,没有现成的粮道,没有城镇,没有驿站。大军过境,粮草全靠随军携带和后方转运。从张家口到库伦,一千多里。从库伦到科布多,一千多里。从科布多到伊犁,一千多里。三千多里的补给线,运一斤粮到前线,路上要吃掉七斤。” 夏国相皱了皱眉。“沈逸之说得对。臣在保定打仗的时候,粮草从天津卫运到保定,三百里路,路上要吃掉三成。草原上更远,消耗更大。” 便殿里安静了片刻。吴世璠站起来走到舆图前面,看着北方的草原。 “你们说得都对。草原不比关内,粮草军需运输路线太长。出兵蒙古,粮草是个大问题。但朕问你们一件事——中原的外患,历来在哪里?” 夏国相想了想。“在北方。匈奴、突厥、契丹、女真、蒙古,都是从北方来的。” “对。”吴世璠说。“中原的外患,历来在北方。秦始皇修长城,防的是匈奴。汉武帝打匈奴,打了四十年。唐太宗灭突厥,设安北都护府。明成祖五征漠北,打的就是蒙古。北方草原,从来都是中原的心腹之患。大周定都北京,北方的草原离北京太近了。从张家口到北京,三百里。骑兵快马加鞭,一天就到。如果噶尔丹统一了蒙古,他的骑兵就可以从草原直接南下。大周虽然不怕,但始终是个隐患。朕不想留这个隐患。” 他转过身来,看着众人。 “还有一件事。你们以为蒙古只有草原吗?” 沈逸之抬起头来。“陛下,蒙古除了草原,还有什么?” 吴世璠走到舆图前面,用手指在蒙古的位置画了一个圈。“蒙古的地下,有数不清的矿产。煤、铁、金、银、铜、铅、锌。漠南有煤,漠北有铁,漠西有金。这些矿产,埋在地下,没人开采。噶尔丹占了漠西蒙古,他从西域的绿洲收商税,买火器。他没有开矿。他不知道蒙古的地下有多少宝贝。朕知道。” 他停了一下,又说:“大周要开矿,要炼铁,要造机器。关内的煤铁不够用。蒙古的煤铁,是大周将来的根基。眼下噶尔丹要统一蒙古,蒙古各部向朕求援。这是绝好的机会。朕出兵,赶走噶尔丹,把蒙古纳入大周版图。蒙古的草原,可以放牧。蒙古的矿产,可以开采。蒙古的牧民,可以编入民籍,与汉人一视同仁。” 他坐回桌前,看着众人。 “朕决定,两路出兵。” 夏国相、柯三畏、马宝、吴应麟、沈逸之齐齐看着他。 吴世璠拿起笔,在舆图上画了两条线。“第一路,朕亲征。从北京出发,经张家口、归化城、库伦,直趋科布多。这一路走草原,沿途收拢蒙古各部的骑兵,合兵西进。第二路,胡国柱从甘肃出发。他一直在经略陕甘,熟悉河西走廊的地形。他从兰州出发,经肃州、嘉峪关、哈密,直趋吐鲁番。两路大军约定在伊犁会师。” 夏国相说:“陛下亲征,臣赞同。但草原上的粮草运输,还是要靠后方转运。臣建议,从天津卫海运粮草到营口,再从营口经陆路运到草原。马宝的海军舰队负责海运,沈逸之负责陆运调度。” 吴世璠点了点头。“准了。马宝,你的舰队从天津运粮到营口。沈逸之,你负责从营口到草原的粮道。沿途设粮站,每五十里一站,每站存粮五千石。大军走到哪里,粮站设到哪里。” “臣领旨。” 吴世璠又对吴应麟说:“吴应麟,你留守北京,主持军机委员会日常事务。朕亲征期间,北方四省的政务由你统筹。太子吴启遴监国,主持朝廷日常事务。军国大事,由吴应麟、沈逸之、夏国相三人共同辅佐太子。” 吴应麟站起来。“臣领旨。” 吴世璠最后对沈逸之说:“沈逸之,你拟一道诏书,发往甘肃。命胡国柱率陕甘驻军两万,从兰州出发,经肃州、嘉峪关、哈密,直趋吐鲁番。告诉他,到了吐鲁番之后,等朕的草原大军到了伊犁,两路同时进攻。” “臣领旨。” 军机委员会散了之后,吴世璠在内阁召见了阿拉坦。 阿拉坦进了内阁,跪下磕头。吴世璠从龙椅上站起来,走到阿拉坦面前。 “阿拉坦,朕跟大臣们商议过了。朕决定出兵。” 阿拉坦愣了一下,然后跪下磕了个头。“谢陛下。” “朕的条件,还是那三条。第一条,蒙古各部臣服大周。第二条,大周军队进入蒙古,蒙古各部要提供粮草、马匹、向导。第三条,大周打败噶尔丹之后,蒙古各部纳入大周版图。你回去告诉蒙古各部的王公,朕答应了。” 阿拉坦从内阁出来的时候,已经是午后了。他站在太和殿前的石阶上,看着午门的方向。风从南面吹来,吹得他的蒙古袍猎猎作响。他看了一会儿,然后走下石阶,出了午门,穿过端门,走过天安门,一直走到大清门外面。 他站在大清门前的广场上,看着远处的正阳门。正阳门的城楼上挂着大周的赤旗,红色的旗面在蓝天下格外醒目。他看了一会儿,然后转过身,朝驿馆的方向走去。 他要回归化城了。他要把大周皇帝的话,转告给蒙古各部的王公。大周皇帝答应出兵。条件是蒙古各部臣服大周,提供粮草马匹向导,配合大周军队。漠西蒙古、漠北蒙古、漠南蒙古,全部纳入大周版图。 阿拉坦走回驿馆,收拾了行李。第二天一早,他带着随从,骑着马,从正阳门出了北京城。他沿着官道往西北走,经张家口、归化城,往库伦走。从北京到库伦,两千多里。他走了二十多天,到了库伦城外。 察珲多尔济在库伦城外接待了他。 “大周皇帝怎么说?”察珲多尔济问。 阿拉坦把吴世璠的话转告给他。察珲多尔济听完,沉默了一会儿。 “大周皇帝答应了。条件是蒙古各部臣服大周,提供粮草马匹向导。漠西蒙古、漠北蒙古、漠南蒙古,全部纳入大周版图。” 阿拉坦点了点头。“那大周皇帝既然是我们蒙古的汗,那么我们应该上何尊贵的汗号。” 察珲多尔济想了想。“大清每个皇帝在蒙古都有汗号。太祖是昆都仑汗,太宗是博格达彻辰汗,世祖是额耶尔札萨克汗,康熙是恩赫阿木古朗汗。大周皇帝统一了关内关外。他出兵帮我们打噶尔丹。我们也该给他一个汗号。” 阿拉坦说:“那就等斡难河会盟的时候,各部王公一起商议。” 察珲多尔济点了点头。“大周皇帝说什么时候会盟?” “建兴五年夏,斡难河畔。” “那就去斡难河。建兴五年夏,我们去斡难河。” (第九卷 第二十七章完) 第28章 斡难河会盟 大周建兴五年六月十五,斡难河畔。 斡难河在漠北草原的深处。它发源于狼居胥山,也就是后世的肯特山,向北流淌,汇入黑龙江,最后注入大海。这条河不宽,水也不深,夏天的时候,河水清澈见底,能看到河底的石头和游鱼。河两岸是连绵的草原,草长得有半人高,风吹过去,草浪一层一层地翻滚,从河岸一直铺到天边。 八百年前,成吉思汗就是在这条河边起兵。他在这里召集部众,在这里祭拜长生天,在这里誓师出征。他带着蒙古骑兵从这里出发,统一了蒙古各部,征服了半个天下。斡难河,是蒙古人的发祥地,是蒙古人的根。 建兴五年夏,蒙古各部王公齐聚斡难河畔。 最先到的是土默特部的阿拉坦。他带着三千部众,从归化城出发,走了二十多天,到了斡难河畔。他在河边的草地上扎下营盘,立起土默特部的旗帜。然后是察哈尔部的布尔尼,带着两千部众,从宣府边外赶来。再然后是鄂尔多斯部的沙克都尔,从河套赶来。再然后是土谢图汗部的察珲多尔济,从库伦赶来。车臣汗部的巴布、札萨克图汗部的沙喇、赛音诺颜部的善巴,各部的首领带着各自的部众,从草原的四面八方赶来。 到了六月初,斡难河畔已经扎满了蒙古包。土默特部的营盘在东,察哈尔部的营盘在西,鄂尔多斯部的营盘在南,土谢图汗部的营盘在北。各部的旗帜在营盘上空飘扬,红的、蓝的、黄的、白的,在蓝天白云下格外醒目。营盘之间,牛羊成群,马匹如云。牧民们忙着搭帐篷、支锅灶、宰羊煮肉。孩子们在草地上跑来跑去,姑娘们唱起了长调。斡难河畔的草原上,到处都是人声、马嘶、牛羊的叫声。 吴世璠是六月中到的。 他从北京出发,带着三万大军,经张家口、归化城、库伦,走了将近两个月,到了斡难河畔。大军在斡难河畔扎下营盘,营盘连绵十几里,从河边一直延伸到远处的山脚下。大周的赤旗在营盘上空飘扬,红色的旗面在草原的风中猎猎作响。 吴世璠的大帐设在营盘的中央。大帐是用牛皮做的,顶上镶着金边,帐前立着两面大旗。一面是大周的赤旗,一面是德格都汗的汗旗。汗旗是黑色的,上面绣着金色的狼头。狼是蒙古人的图腾,成吉思汗的祖先就是苍狼和白鹿的后代。 六月十五,会盟之日。 天刚亮,斡难河畔的草原上就热闹起来了。蒙古各部的骑兵从各自的营盘里出来,排成队列,朝会盟的地点聚集。会盟的地点在斡难河畔的一片开阔地上,开阔地的中央搭了一座高台。高台是用木头搭的,铺着红毡,周围插着蒙古各部的苏鲁锭长矛。长矛的矛尖是黑色的,缨穗是白色的,在晨风中轻轻飘动。 高台的东面,是蒙古各部的队列。土默特部的阿拉坦站在最前面,他穿着一身崭新的蒙古袍,腰上系着金带,头上戴着貂皮帽。他的身后是土默特部的骑兵,三千人,骑着马,排成方阵。察哈尔部的布尔尼站在他的右边,身后是两千骑兵。鄂尔多斯部的沙克都尔站在他的左边,身后是两千骑兵。再往后是土谢图汗部的察珲多尔济、车臣汗部的巴布、札萨克图汗部的沙喇、赛音诺颜部的善巴,各部的首领带着各自的骑兵,排成一个个方阵。从高台上往下看,草原上站满了人,黑压压的一片,从高台脚下一直延伸到远处的河边。 高台的西面,是大周军队的队列。三万大军排成五个方阵,步兵居中,骑兵两翼,炮营在后。步兵穿着深蓝色的军服,背着燧发枪,腰间的弹药盒里装满了定装纸壳弹。骑兵骑着战马,马刀挂在鞍侧,燧发短铳插在腰带里。炮营的二十四斤长炮一字排开,炮口朝天,炮管在晨光中泛着乌黑的光泽。 辰时,号角声响起。 大周的军号从营盘里传来,呜呜的,低沉而悠长。紧接着,蒙古各部的牛角号也响起来了,嗡嗡的,粗犷而雄浑。两种号声交织在一起,在斡难河畔的草原上回荡。 吴世璠从大帐里走出来。 他穿着一身衮袍。衮袍是帝王祭祀天地、朝会诸侯时穿的礼服,玄色上衣,纁色下裳,上面绣着日月星辰、山龙华虫。他的头上戴着十二疏冕流冠。冕板上覆着綖板,前低后高,綖板的前端垂着十二串玉珠,每一串十二颗,一共一百四十四颗玉珠。玉珠是白色的,在晨光中泛着温润的光泽。 他走出大帐的时候,草原上所有的眼睛都看着他。蒙古各部的王公们看着他,大周的将士们看着他。他走得很慢,步子很稳。衮袍的下摆拖在草地上,十二疏冕流的玉珠在额前轻轻晃动。 他走到高台前面,沿着台阶一步一步地走上高台。台阶是木头搭的,铺着红毡。他走上高台,站在高台的中央,面朝东面,面朝蒙古各部的队列。 阿拉坦从队列里走出来。 他走到高台前面,单膝跪地,双手举过头顶。他的手里捧着一块白色的哈达,哈达上放着一枚金印。金印是四方形的,上面刻着蒙古文和汉文两行字。蒙古文是“德格都汗之印”,汉文也是“德格都汗之印”。 “大周皇帝陛下。”阿拉坦的声音在草原上回荡。“蒙古各部,土默特部、察哈尔部、鄂尔多斯部、土谢图汗部、车臣汗部、札萨克图汗部、赛音诺颜部,共四十六部,齐聚斡难河畔。斡难河是成吉思汗的发祥地。八百年前,成吉思汗在这里起兵,统一了蒙古各部。八百年后,蒙古各部在这里会盟,共推大周皇帝陛下为德格都汗。” 他停了一下,又说:“德格都者,蒙古语,至高无上之意。大周皇帝陛下,灭 满清,统一关内关外,威德远播。蒙古各部,愿奉陛下为德格都汗。请陛下受此汗号。” 吴世璠站在高台上,看着阿拉坦。看了一会儿,然后他开口了。 “朕受此汗号。” 他的声音不高,但很稳,顺着草原的风传遍了整个斡难河畔。 阿拉坦站起来,走上高台,把哈达和金印举到吴世璠面前。吴世璠伸出手,接过哈达和金印。他把哈达挂在脖子上,把金印握在手里。然后他转过身,面朝西面,面朝大周军队的队列。 大周军队的三万将士齐齐跪下。 “陛下万岁!大周万年!” 声音从草原上滚过,传到斡难河的河面上,传到远处的山脚下。 吴世璠抬了抬手。“起来吧。” 三万将士站起来。 吴世璠转过身,面朝东面。蒙古各部的王公们齐齐跪下。阿拉坦、布尔尼、沙克都尔、察珲多尔济、巴布、沙喇、善巴,各部的首领带着各自的部众,跪在草地上。从高台上往下看,草原上跪满了人,黑压压的一片,从高台脚下一直延伸到远处的河边。 “臣等拜见德格都汗!” 声音从草原上滚过,比刚才更响,更沉。蒙古各部的骑兵们跪在草地上,低着头,齐声高喊。他们的声音粗犷而雄浑,在斡难河畔的草原上回荡。 吴世璠站在高台上,看着跪在草地上的蒙古各部。他看了一会儿,然后开口了。 “起来吧。” 蒙古各部的王公们站起来。 吴世璠站在高台上,看着斡难河畔的草原。草原上站满了人,东面是蒙古各部的骑兵,西面是大周的军队。两拨人马隔着高台相望,中间是斡难河,河水在阳光下泛着粼粼的光。 “八百年前,成吉思汗在斡难河畔起兵,统一了蒙古各部。八百年后,蒙古各部在斡难河畔会盟,共推朕为德格都汗。朕是汉人,但朕知道,蒙古人和汉人,都是炎黄子孙。匈奴是夏后氏之苗裔,鲜卑是黄帝之子孙,蒙古是室韦之后。我们同根同源,同文同种。” 他停了一下,又说:“从今天起,蒙古各部就是大周的子民。大周不抽丁,不减丁,不要贡。大周给你们粮草、茶叶、布匹、铁器。你们给大周马匹、皮毛、牛羊。大周在库伦设蒙古都护府,管理蒙古事务。蒙古各部的汗位、牧场、属民,由朕册封。蒙古各部的苏鲁锭长矛,与大周的赤旗并列。” 他抬起手,指了指高台旁边的大周赤旗和德格都汗的汗旗。 “从今天起,这两面旗帜,在斡难河畔并列飘扬。大周在,蒙古在。大周强,蒙古强。” 蒙古各部的王公们又跪了下来。 “德格都汗万岁!大周万年!” 声音从斡难河畔的草原上滚过,传到肯特山的山脚下,传到斡难河的河面上。草原的风从北面吹来,吹得大周的赤旗和德格都汗的汗旗猎猎作响。两面旗帜在斡难河畔的蓝天白云下并列飘扬,一红一黑,一汉一蒙,在风中交织在一起。 吴世璠站在高台上,看着斡难河畔的草原。草原上站满了人,东面是蒙古各部的骑兵,西面是大周的军队。两拨人马隔着高台相望,中间是斡难河,河水在阳光下泛着粼粼的光。 他看了一会儿,然后走下高台。衮袍的下摆拖在草地上,十二疏冕流的玉珠在额前轻轻晃动。他走回大帐,蒙古各部的王公们跟在他身后。 大帐里摆着几十张桌子,桌上摆着马奶子、烤羊肉、奶酪、炒米。吴世璠在大帐的主位上坐下来,蒙古各部的王公们在两侧坐下。大周的将领们也坐了下来,夏国相、柯三畏、马宝,坐在吴世璠的旁边。 吴世璠端起一碗马奶子,看着大帐里的众人。 “今天,朕为德格都汗。从今天起,蒙古与大周,共进退。” 他把马奶子一饮而尽。 蒙古各部的王公们端起马奶子,也一饮而尽。大周的将领们也端起马奶子,一饮而尽。 斡难河畔的草原上,篝火点起来了。牧民们宰了羊,煮了肉,搬出了马奶子酒。孩子们在草地上跑来跑去,姑娘们唱起了长调。大周的将士们和蒙古的骑兵们围坐在篝火旁,吃着羊肉,喝着马奶子酒。语言不通,就用手比划。有人教大周将士说蒙古话,有人教蒙古骑兵说汉话。草原上的篝火一堆连着一堆,从斡难河畔一直延伸到远处的山脚下。 吴世璠站在大帐外面,看着草原上的篝火。篝火的光映在他的衮袍上,玄色的上衣,纁色的下裳,在火光中泛着暗红的光。十二疏冕流的玉珠在额前轻轻晃动,每一颗玉珠都在篝火的光中泛着温润的光泽。 他看了一会儿,然后转过身,走回大帐。大帐里,蒙古各部的王公们还在喝酒。夏国相在跟察珲多尔济比划着说话,柯三畏在跟阿拉坦碰碗,马宝在跟布尔尼学蒙古话。大帐里充满了笑声和酒气。 吴世璠端起马奶酒,又说:“朕在斡难河畔与你们会盟,告诉天下人,蒙古与大周,共进退。” 蒙古各部的王公们齐齐站起来。 “德格都汗万岁!大周万年!” 斡难河畔,大周的赤旗与德格都汗的汗旗并列飘扬。草原的风从北面吹来,吹得旗帜猎猎作响。斡难河的河水在月光下泛着粼粼的光,从肯特山的山脚下流出,向北流淌,汇入黑龙江,最后注入大海。八百年前,成吉思汗从这里出发,统一了蒙古各部。八百年后,蒙古各部在这里会盟,奉大周皇帝为德格都汗。斡难河还在,草原还在,蒙古还在。 (第九卷 第二十八章完) 第29章 西征 大周建兴五年七月初一,斡难河畔。 会盟之后,吴世璠在斡难河畔又住了三天。 三天里,蒙古各部的王公们陆续来辞行。他们带着各自的部众,赶着牛羊,骑着马,从斡难河畔返回各自的牧场。阿拉坦回土默特,布尔尼回察哈尔,察珲多尔济回库伦,巴布回车臣部,沙喇回札萨克图部。临走的时候,他们每个人都带走了一份大周的赏赐——茶叶、布匹、铁器,还有一纸册封的诏书。 但阿拉坦和布尔尼没有走远。他们带着各自的骑兵,留在了斡难河畔。按照会盟的约定,蒙古各部要出骑兵随大周西征。阿拉坦出了三千骑兵,布尔尼出了两千骑兵,鄂尔多斯部的沙克都尔出了两千骑兵。三部的骑兵加起来,七千人,在斡难河畔扎下营盘,等着随大军西进。 七月,吴世璠下令拔营。三万大周陆军,加上七千蒙古骑兵,共三万七千人,从斡难河畔出发,往西走。 从斡难河到科布多,一千五百里。沿途是漠北草原的腹地,没有城镇,没有村庄,没有人烟。大军走在草原上,脚下是厚厚的草皮,头顶是蓝蓝的天空,四周是一望无际的草浪。白天走一天,看不到一棵树。晚上扎营,抬头能看到满天星斗。草原的夏天很短,白天热,晚上冷,昼夜温差大。大军早上穿单衣,中午穿纱衣,晚上穿棉衣。一天过三个季节。 吴世璠骑着一匹黑马,走在队伍的中间。他脱下了衮袍,换上了一身深蓝色的军服,腰间挂着一把长剑。从北京出发的时候,他还是大周的皇帝。从斡难河出发的时候,他多了一个身份——德格都汗。皇帝也好,汗也好,他在草原上就是一军统帅。三万七千人的吃喝拉撒,行军打仗,都要他来操心。 李成林骑着一匹枣红色的战马,走在吴世璠的旁边。他比吴世璠大十几岁,脸上的皱纹很深,颧骨很高,两只眼睛陷在眼窝里,但很亮。他一边走一边观察着路边的地形。从斡难河往西,草原越来越干旱,草越来越矮,沙地越来越多。偶尔能看到几条干涸的河床,河床里的石头被太阳晒得发白。 “陛下,这条路不好走。”李成林说。“从斡难河到科布多,一千五百里,中间没有水源。大军的水全靠随军携带,每人每天两斤水,三万七千人一天就是七万斤。水车不够,只能靠骆驼和马车运。臣算了一下,至少需要五百辆水车,才能保证大军不缺水。” 吴世璠点了点头。“朕知道。所以朕让沈逸之在库伦设了水站。大军过库伦的时候,补了一次水。现在水车还有多少?” “水车还有三百辆。够走到科布多。但从科布多到伊犁,还有一千多里,中间的水源更少。臣建议,在科布多休整的时候,多备水车,多存水。不然到了阿尔泰山,大军就断水了。” 吴世璠想了想。“准了。到了科布多,第一件事就是找水。阿拉坦说科布多附近有泉水,让阿拉坦带路,把泉水找到,挖井,蓄水。” 李成林点了点头,没有再说话。他继续观察着路边的地形,一边走一边在心里盘算着粮草、水、马料、弹药。打了一辈子仗,他知道,打仗打的不只是兵,打的是粮草,是水,是后方。没有水,再好的兵也走不动。 大军走了十几天,到了科布多。 科布多在漠北草原的西端,阿尔泰山脚下。城不大,但位置重要,卡在漠北通往漠西的官道上。城里有几百户人家,大多是准噶尔部的属民。噶尔丹在这里驻了一千骑兵,守着一座土城。 吴世璠的大军到了科布多城外,扎下营盘。他派斥候去侦察,斥候回来报告:科布多城不大,城墙高两丈,周长三里。城里的准噶尔骑兵有一千多人,火器不多,大部分是弓箭和马刀。 吴世璠把李成林和阿拉坦叫到中军帐里,商议怎么打科布多。 “科布多有一千守军。”吴世璠说。“不多,但也不太少。如果强攻,伤亡不会小。如果围城,又耽误时间。朕想了一个办法。” 他站起来走到舆图前面,指着科布多的位置。 “朕派一支偏师,绕过科布多,直插科布多以西,切断科布多通往伊犁的退路。科布多的守军发现退路被切断,就会慌乱。他们只有两个选择——要么死守,要么逃跑。如果死守,我们就炮轰城墙。如果逃跑,我们就在野战中消灭他们。” 李成林说:“陛下,臣愿领这支偏师。” 吴世璠摇了摇头。“你不能去。你还要统领大军。让阿拉坦去。” 阿拉坦站起来,单膝跪地。“臣领命。” “阿拉坦,你带蒙古骑兵两千,绕过科布多,直插科布多以西。切断准噶尔的退路。你不用打科布多,你只要守住退路。科布多的守军如果往西跑,你就截住他们。如果他们不跑,你就等大军攻城。” “臣领命。” 当天晚上,阿拉坦带着两千蒙古骑兵,从大营里悄悄地出发了。他们绕过科布多,从北面走,穿过一片戈壁,到了科布多以西。阿拉坦在科布多通往伊犁的官道上选了一个险要的地方,扎下营盘。他派斥候往前探,发现从科布多到伊犁的官道上,每隔几十里就有一个准噶尔的哨所。阿拉坦把这些哨所一个一个地拔掉,然后把官道封死。 三天之后,吴世璠的大军从东面逼近科布多。 科布多的守将叫策妄,是噶尔丹的侄子。他听说大周军队来了,本来想守城。但斥候来报,说科布多以西的官道被蒙古骑兵切断了,退路没了。策妄慌了。他站在城墙上,看着东面的大周军队,又看着西面的草原。东面是几万大军,西面是两千蒙古骑兵。他不知道该往哪边打。 吴世璠派了一个使者去科布多劝降。使者举着白旗,骑马走到城下,朝城楼上喊话。城楼上沉默了片刻,然后有人探出头来,朝下面喊了几句。使者勒马回来,向吴世璠禀报。 “陛下,守将说了,他说他不降。他说他奉噶尔丹之命守城,城在人在,城破人亡。” 吴世璠点了点头。“知道了。你退下。” 使者退了下去。吴世璠对炮营说:“炮营准备。二十四斤长炮推到东门外,对准东城墙。先轰城楼,再轰城墙。” “得令。” 炮营的三十门二十四斤长炮在东门外一里处排开。炮手们把火药装进炮膛,用推弹杆压实,然后塞入铁弹。每一门炮的炮手都光着膀子,汗珠从额头滚下来,滴在炮管上,发出滋滋的声响。七月的草原很热,但炮手们干得热火朝天,不觉得热。 “炮营准备完毕!” 吴世璠骑在黑马上,站在阵前。他抬起右手。他回头看了一眼科布多城,然后把手落下。 “放!” 三十门长炮同时开火。炮声震天动地,火光照亮了晨雾,硝烟从炮口喷涌而出,在草原的风中迅速扩散。铁弹呼啸着飞向城墙,第一轮齐射,大部分炮弹落在了城墙前面和两侧的草地上,炸起大片泥土和草皮。有几发命中了城墙,在砖石墙面上砸出几个坑,砖石碎块飞溅开来。 “修正仰角,加半度。再打一轮。” 炮手们重新装填。装药、压实、装弹、瞄准。第二轮齐射来得比第一轮更快。这一次,炮弹的散布更集中了。几发铁弹直接砸在东门城楼上,城楼的木结构被砸得木屑横飞。一发铁弹打穿了城楼的一层楼板,从二楼穿出来,带出一大片碎木头。城楼上的准噶尔士兵被砸得四散奔逃。 第三轮。第四轮。第五轮。 炮营连续轰了半个时辰。东门城楼已经面目全非,飞檐被打塌了大半,楼板被砸穿了几个大洞,木柱被砸断了两根。城墙上的垛口被打掉了一排,砖石碎块堆在城墙上。城墙本身也被砸出了几个凹陷,但没有被轰开。二十四斤长炮的威力虽然大,但科布多的城墙也不薄。 吴世璠皱了皱眉。他举起千里镜,仔细看了看城墙上的情况。城墙表面的砖石被砸掉了,但里面的夯土还很结实。如果继续轰,可能需要一整天才能轰开一个缺口。他不想在科布多耽误太久。 “传令,炮营暂停。” 炮声停了。战场上忽然安静下来,只有风吹旗帜的猎猎声和远处城墙上准噶尔伤兵的呻吟声。 吴世璠对李成林说:“东城墙太厚,炮轰太慢。让步兵准备云梯,从城墙薄弱处强攻。同时让炮营继续压制城墙上的准噶尔火力。” “得令。” 步兵开始向前推进。大周的燧发枪手排成散兵线,弯着腰朝城墙逼近。他们利用炮击留下的弹坑和斜坡作掩护,一点点靠近护城河。准噶尔城墙上的火绳枪开始射击,但火力稀疏,对大周军构不成太大威胁。大周的燧发枪手在护城河边停下,朝城墙上的垛口射击。燧发枪的射速比火绳枪快得多,一排枪打过去,城墙上的准噶尔士兵被压制得抬不起头。 就在这时,北门方向传来了炮声。那是佯攻部队在行动。吴世璠派了一支偏师在北门外架起火炮,对着城门猛轰。准噶尔不得不分兵去守北门,东门的防守兵力更加薄弱。 吴世璠抓住这个机会,下令东门主攻。 “攻城营,上!” 攻城营的士兵扛着云梯,朝城墙冲去。他们冒着城墙上零星的射击,把云梯架在护城河上,踩着云梯过河。过了河之后,又把云梯架在城墙上。第一个士兵开始往上爬。第二个。第三个。城墙上的准噶尔士兵推倒了几架云梯,云梯上的士兵摔了下来,有的摔在城墙上,有的摔在护城河里。但更多的云梯架了上去。大周士兵像蚂蚁一样往上爬。 一个士兵爬到了城墙半腰,被城墙上扔下来的石头砸中了脑袋,从云梯上摔了下来。另一个士兵接替他继续往上爬,爬到了垛口下面,从腰间拔出一颗震天雷,拉开引信,扔进了城墙里面。震天雷爆炸的声音很闷,城墙后面传来一片惨叫声。那个士兵趁乱翻过了垛口,跳进了城墙里面。紧接着,更多的周军士兵翻了进去。 东门城墙上,大周的赤旗升了起来。 “城破了!”攻城营的士兵在城墙上喊。 吴世璠立即下令:“连珠铳手进城。步兵跟进。扩大突破口。” 三千名连珠铳手从东门缺口涌入城内。他们排成三排,第一排射击,第二排装填,第三排待命。弹轮转动的声音此起彼伏,十五发子弹打完,换一个弹轮,继续射击。准噶尔的火绳枪手根本来不及装填,就被大周的连珠铳压制住了。 巷战在科布多城内展开。科布多城不大,从东门到西门只有一里多路。大周军从东门涌入之后,沿着主街往西推进。准噶尔军退到十字街口,利用街边的房屋和巷子抵抗。双方在街巷里展开激战。震天雷的爆炸声此起彼伏,街边的房屋被炸塌了好几间。 吴世璠跟着第二波入城的部队进了城。他骑在马上,走在主街的中间。街两旁的战斗还在继续,但已经弱了很多。准噶尔的主力被压缩到了西门附近。大周军从东门和北门同时压过去,把准噶尔挤在了一个越来越小的区域里。 吴世璠看到一个准噶尔士兵从街边的巷子里冲出来,手里端着一杆火绳枪,朝着他这边瞄准。吴世璠身边的亲兵立刻举起了燧发短铳,但还没开枪,那个准噶尔士兵就被另一个方向飞来的子弹打中了胸口,仰面倒在地上。 吴世璠勒住了马。他低头看了一眼那个准噶尔士兵。那人很年轻,看起来不到二十岁,脸上还有稚气。他的胸口有一个弹孔,血从弹孔里涌出来,把蓝色的号衣染成了暗红色。他躺在石板路上,眼睛睁着,看着天空。 吴世璠别过头去,继续往前走。 战斗持续到午后。准噶尔在科布多城内的最后一个据点被拔掉,守将策妄在乱军中被杀,余部投降。科布多被大周军拿下。 吴世璠站在科布多西门的城楼上,看着城外的草原。西面是阿尔泰山的方向,从科布多到伊犁还有一千多里。他看了一会儿,然后转过身,对身后的李成林说:“传令,全军在科布多休整三日。清点粮草,救治伤兵,安抚百姓。另外,找水。阿拉坦说科布多附近有泉水,让他带路,把泉水找到,挖井,蓄水。” “得令。” 吴世璠走下城楼,在科布多城内走了一圈。城内的街道上,大周士兵正在清理战场。准噶尔的尸体被集中到城外深埋,缴获的武器和弹药被登记造册。城内的粮仓被打开,里面还有一些存粮。吴世璠让人把粮仓里的粮食拿出一半分给城内的百姓。城内的百姓不多,大多是准噶尔部的属民。他们站在街道两旁,看着大周士兵开仓放粮,脸上的表情从恐惧变成了惊讶,又从惊讶变成了感激。 一个老汉挤到放粮点前面,手里攥着一个空布袋。大周士兵舀了一斗米倒进布袋里。老汉接过布袋,手在抖。他抬头看着那个士兵,嘴唇动了动,没说出话来。 “老丈,拿着吧。德格都汗说了,草原上的百姓也是大周的子民。开仓放粮,赈济百姓。” 老汉抱着布袋,慢慢地走了。走了几步,他又停下来,回头看了一眼那个士兵。然后他继续走,步子比来的时候稳。 吴世璠站在街角,看着这一幕。他看了一会儿,然后转过身,朝临时指挥所走去。城楼上的灯笼在草原的风中摇晃,把街面照得忽明忽暗。远处的营地里,传来士兵们擦枪的声音。铁器碰撞的声音在夜色中传得很远。 他看了一会儿,然后转过身,回到桌前坐下。桌上摊着西域舆图,他拿起来又看了一遍。从科布多到伊犁,一千多里。中间隔着阿尔泰山、塔尔巴哈台、乌里雅苏台。还有一千多里的路,他走了一半。科布多拿下了。接下来是伊犁。噶尔丹在伊犁。准噶尔汗国的心脏在伊犁。打下伊犁,噶尔丹就完了。 他站起来,走到窗前,看着外面的夜色。从北京到斡难河,从斡难河到科布多,两千多里。从科布多到伊犁,一千多里。他走了大半。科布多拿下了。接下来是伊犁。 (第九卷 第二十九章) 第30章 河西出兵 大周建兴五年七月初十,兰州。 胡国柱接到吴世璠诏书的时候,正在兰州城外的校场上检阅陕甘驻军。诏书是六月底从北京发出的,走了二十天才到兰州。他展开诏书看了一遍,然后合上,站起来,朝中军帐走去。 张怀远跟在他身后。张怀远今年三十八岁,甘肃凉州人,是胡国柱的副将。他父亲是凉州城里的老塾师,教了一辈子书,张怀远从小跟着父亲读经史,后来投了军,跟着胡国柱在陕甘干了几年。 陈守义也在中军帐里等着。陈守义今年五十岁,哈密人,汉人,年轻时在哈密、吐鲁番、库尔勒一带做生意,走遍了天山南北。他会说蒙古话、维吾尔话、哈萨克话,还懂一点察合台文。三年前,胡国柱经略陕甘,派人去哈密招揽人才,陈守义从哈密来到兰州,成了胡国柱的幕僚。他不带兵,不领饷,专门给胡国柱翻译准噶尔的情报,讲解西域的风土人情。 “陛下要我们从甘肃出兵,经河西走廊进西域。”胡国柱把诏书放在桌上。“从兰州到吐鲁番,两千多里。张怀远,你走过这段路。陈守义,你在哈密住了三十年。你们说说怎么走。” 张怀远先开口:“将军,从兰州到嘉峪关,这一段不用打了。将军在陕甘经营了三年,凉州、甘州、肃州、嘉峪关都是大周的驻军。清军早就没了。从兰州到嘉峪关,臣闭着眼睛都能走。” 陈守义接着说:“将军,从嘉峪关往西,就是哈密。哈密是西域的东大门。哈密城里有准噶尔的驻军,不多,大概一千人。守将叫色布腾,是噶尔丹的远房侄子。这个人胆子小,色布腾在准噶尔语里就是‘不中用’的意思。他在哈密守了两年,没打过仗。大周军队一到,他八成会降。” 胡国柱点了点头。“先礼后兵。到了哈密,先派人去劝降。” 七月十日,胡国柱率两万大军从兰州出发。 从兰州往西,官道沿着庄浪河往西北走,经永登、古浪,进入河西走廊。河西走廊的夏天很热,但沿途都有大周的驿站和水站。胡国柱经营陕甘三年,把河西走廊的驿站、水井、桥梁都修了一遍。大军走一天,到驿站歇脚,有水有草,有粮有柴。 大军走了三天,到了凉州。凉州城是河西走廊的重镇,城墙高两丈,周长五里。城门口站着大周的守军。守备周大勇站在城门口,看到胡国柱的大军来了,单膝跪地。 “将军,凉州一切安好。粮仓存粮八千石,草料三千石。” 胡国柱骑在马上,低头看着周大勇。“起来吧。大军在凉州休整一日,补充粮草,然后继续西进。” 周大勇站起来。“将军,凉州仓的八千石粮,臣已经装好了车。” 大军在凉州休整一日,然后继续西进。从凉州往西,经甘州、肃州,一路都是大周的驿站和水站。甘州的守备姓赵,肃州的守备姓孙,都是胡国柱三年前任命的。各城的粮仓都装满了粮,草料都备齐了。大军走到哪里,哪里就有补给。 大军走了七天,到了嘉峪关。嘉峪关是长城的西端,号称天下第一雄关。关城高两丈五尺,周长四里。关上的箭楼、角楼、垛口,都是三年前胡国柱派人重修的。守关的是胡国柱的旧部,参将马德胜。 “将军,嘉峪关一切安好。粮仓存粮一万石,草料五千石。” 胡国柱骑在马上,看着嘉峪关的城楼。城楼上飘着大周的赤旗。他看了一会儿,然后翻身下马,走到马德胜面前。“起来吧。大军在嘉峪关休整两日,然后出关。” 大军在嘉峪关休整两日。胡国柱在关城内走了一圈,检查了城防,清点了粮草。一切妥当之后,他下令出关。 从嘉峪关往西,就是西域。 出关之后,官道沿着疏勒河往西走。过了疏勒河,就是戈壁。戈壁滩上没有水,没有草,没有驿站。大周在戈壁上设了水站,每五十里一个。大军走到水站,打水、喂马、歇脚。水站的守兵看到大军来了,连忙烧水做饭。 大军走了二十天,出了戈壁,到了哈密。 哈密是西域的重镇,城墙高两丈,周长四里,城内有几千户人家。噶尔丹占了西域之后,派了自己的远房侄子色布腾守哈密。色布腾手下有一千准噶尔骑兵。 胡国柱到了哈密城外,扎下营盘。他派张怀远去劝降,让陈守义跟着当翻译。 张怀远带着劝降书,陈守义带着翻译,骑马去了哈密城下。张怀远举着白旗,朝城楼上喊话。城楼上探出一个头来,朝下面喊了几句。陈守义听懂了,对张怀远说:“他说他是色布腾,问我们是谁。” 张怀远说:“告诉他,我们是德格都汗的大军。德格都汗亲率三万七千大军从斡难河出发,已经攻克科布多。胡国柱将军率两万大军从甘肃出发,两路大军,噶尔丹必败。” 陈守义把话翻译过去。城楼上沉默了片刻,然后有人探出头来,又喊了几句。陈守义听了,对张怀远说:“他说他愿意降。但他有一个条件——他要见胡国柱将军,当面递交降表。” 张怀远拨马回来,向胡国柱禀报。胡国柱点了点头。“让他出来。” 过了半个时辰,哈密城的城门从里面打开了。色布腾带着几十个亲兵,骑着马从城门里出来。他走到胡国柱马前,翻身下马,单膝跪地,双手举着降表。陈守义站在胡国柱旁边,一句一句地翻译。 色布腾说了一句话。陈守义翻译道:“准噶尔部色布腾,向大周将军请降。” 胡国柱骑在马上,低头看着这个准噶尔将领。色布腾三十来岁,面皮白净,不像个打仗的人。“起来吧。你叫色布腾?” 陈守义翻译过去。色布腾站起来,说了一句话。陈守义翻译道:“是。噶尔丹的远房侄子。” 胡国柱看着他。“你手下的兵,愿意留的留,愿意走的走。留在哈密的,编入民籍。愿意走的,发给路费。你本人,跟我去伊犁,见德格都汗。” 色布腾跪下磕了个头。陈守义把胡国柱的话翻译过去。色布腾连声道谢。 胡国柱让人把色布腾带下去,然后下令大军进城。哈密城内的街道很窄,两旁的房子大多是平房,有些已经塌了。城内的粮仓堆满了粮袋,胡国柱让人清点了一下,存粮够两万大军吃一个月。胡国柱留下五百人守哈密,把哈密仓的粮食装车,然后大军继续西进。 从哈密往西,就是吐鲁番。 吐鲁番在哈密以西三百里,是西域的粮仓。吐鲁番盆地盛产葡萄、哈密瓜、小麦、棉花。噶尔丹在吐鲁番驻了两千骑兵,守将叫阿喇布坦,是噶尔丹的堂弟。 胡国柱的大军到了吐鲁番城外,扎下营盘。他派张怀远去劝降,陈守义跟着。 张怀远带着劝降书,陈守义带着翻译,骑马去了吐鲁番城下。张怀远举着白旗,朝城楼上喊话。城楼上探出一个头来,朝下面喊了几句。陈守义听懂了,对张怀远说:“他说他是阿喇布坦,问我们是谁。” 张怀远说:“告诉他,哈密已经降了。色布腾归顺大周,现在跟我们在一起。德格都汗的大军已经攻克科布多、塔尔巴哈台,正朝伊犁推进。” 陈守义把话翻译过去。城楼上沉默了片刻,然后有人探出头来,又喊了几句。陈守义听了,对张怀远说:“他说他愿意降。但他要见色布腾。他要确认色布腾还活着。” 张怀远拨马回来,向胡国柱禀报。胡国柱让人把色布腾叫来,让他跟着张怀远再去一趟吐鲁番城下。 色布腾跟着张怀远去了。他站在吐鲁番城下,朝城楼上喊了几句。陈守义对胡国柱说:“色布腾在跟阿喇布坦说,他已经降了,胡国柱将军对他很好,让他保留了一部分家产,让他跟着去伊犁见德格都汗。他说大周军队不杀降兵,不抢百姓。阿喇布坦如果降,大周也会一样对待他。” 过了半个时辰,吐鲁番城的城门从里面打开了。阿喇布坦带着几十个亲兵,骑着马从城门里出来。他走到胡国柱马前,翻身下马,单膝跪地,双手举着降表。 陈守义翻译过来。胡国柱骑在马上,低头看着这个准噶尔将领。“起来吧。你叫阿喇布坦?” “是。噶尔丹的堂弟。” “你手下的兵,愿意留的留,愿意走的走。留在吐鲁番的,编入民籍。愿意走的,发给路费。你本人,跟我去伊犁,见德格都汗。” 阿喇布坦跪下磕了个头。 胡国柱让人把阿喇布坦带下去,然后下令大军进城。吐鲁番城内的街道很窄,两旁的房子大多是平房。城内的粮仓堆满了粮袋,胡国柱让人清点了一下,存粮够两万大军吃两个月。胡国柱留下五百人守吐鲁番,把吐鲁番仓的粮食装车,然后大军继续西进。 陈守义骑马在他身后。“将军,从兰州到吐鲁番,两千多里。臣跟着将军走了二十多天,都是望风而降。” 胡国柱转过身来,看着陈守义。“你觉得顺,是因为有人替我们铺了路。”他走到舆图前面,指着河西走廊。“从兰州到嘉峪关,这一段是大周治下。三年前,皇上让臣经略陕甘。臣修路、筑城、屯田、练兵。三年辛苦,换今天一路畅通。打仗打的不只是兵,打的是粮草,是后方。后方稳了,前方才能打得顺。” 陈守义点了点头。“将军说得对。臣在哈密的时候,听人说三年前嘉峪关破破烂烂,街上没有几家商铺。现在嘉峪关修好了,商铺开了几十家。” 胡国柱说“从吐鲁番到伊犁,七百多里。中间隔着玛纳斯、乌鲁木齐。这两座城,准噶尔都有驻军。玛纳斯的守将叫噶尔丹策零,是噶尔丹的侄子。这个人比他叔叔色布腾难对付。他打过仗,手下有一千骑兵,都是精锐。乌鲁木齐的守将叫达瓦齐,是噶尔丹的外甥,手下有两千骑兵。这两个人,未必肯降。” 陈守义说:“将军,臣在哈密的时候,听人说噶尔丹策零跟噶尔丹不和。噶尔丹杀了他的父亲,把他扣在玛纳斯。他未必肯为噶尔丹卖命。” 胡国柱点了点头。“那就先派人去玛纳斯探探虚实。如果噶尔丹策零肯降,玛纳斯就不用打了。” (第九卷 第三十章完) 第31章 噶尔丹 本章节内容正在手打中,当您看到这段文字,请您稍后刷新页面看是否已经更新,如果长久未更新,请通过下面反馈联系我们! 特殊时刻,请大家多多收藏支持:(.ilwxs)穿越清初:吴周天下 乐文小说 如有问题请点击此处反馈给我们 第32章 铁骑与火铳 本章节内容正在手打中,当您看到这段文字,请您稍后刷新页面看是否已经更新,如果长久未更新,请通过下面反馈联系我们! 特殊时刻,请大家多多收藏支持:(.ilwxs)穿越清初:吴周天下 乐文小说 如有问题请点击此处反馈给我们 第33章 狼牙岭 本章节内容正在手打中,当您看到这段文字,请您稍后刷新页面看是否已经更新,如果长久未更新,请通过下面反馈联系我们! 特殊时刻,请大家多多收藏支持:(.ilwxs)穿越清初:吴周天下 乐文小说 如有问题请点击此处反馈给我们 第34章 英雄落幕 本章节内容正在手打中,当您看到这段文字,请您稍后刷新页面看是否已经更新,如果长久未更新,请通过下面反馈联系我们! 特殊时刻,请大家多多收藏支持:(.ilwxs)穿越清初:吴周天下 乐文小说 如有问题请点击此处反馈给我们 第35章 玛纳斯 本章节内容正在手打中,当您看到这段文字,请您稍后刷新页面看是否已经更新,如果长久未更新,请通过下面反馈联系我们! 特殊时刻,请大家多多收藏支持:(.ilwxs)穿越清初:吴周天下 乐文小说 如有问题请点击此处反馈给我们 第36章 会师 本章节内容正在手打中,当您看到这段文字,请您稍后刷新页面看是否已经更新,如果长久未更新,请通过下面反馈联系我们! 特殊时刻,请大家多多收藏支持:(.ilwxs)穿越清初:吴周天下 乐文小说 如有问题请点击此处反馈给我们 第37章 准噶尔覆灭 大周建兴五年八月十六,伊犁城下。 陈守义进了城,沿着主街往西走。街两旁的店铺都关着门,偶尔有几个准噶尔百姓从门缝里探出头来,看了一眼又缩回去。他走到官署门前,翻身下马,走了进去。 官署的议事厅里,几十个准噶尔贵族已经坐满了。丹津旺布坐在主位上,其余的按辈分和职务分坐两侧。他们看着陈守义走进来,没有人说话。 陈守义走到议事厅中央,站定了。 “大周皇帝陛下有令。”他用蒙古话说,声音不高,但每一个字都清清楚楚。“伊犁城开城投降,准噶尔部贵族一应性命、财产保全。” 他停了一下,目光从在座的准噶尔贵族们脸上一一扫过。那些脸有老的,有少的,有从容的,有慌张的。 “若顽抗到底,城破之后,鸡犬不留。” 他伸出手,指了指东面。“城外有大周军队五万。北路的吴世璠,南路的胡国柱,两路大军已经在伊犁城外汇合。火炮一百三十门,其中二十四斤长炮三十门,十二斤炮一百门。伊犁城墙高两丈五尺,厚不过一丈。二十四斤长炮一炮就能轰开一个缺口。城破之后,不论贵族平民,一律格杀。” 他从怀里取出一份文书,展开来,念了一遍。文书是大周皇帝的劝降诏书,用汉文和蒙古文两种文字写成。念完之后,他把文书放在桌上。 “你们自己选。” 议事厅里安静了很久。安静得能听见窗外伊犁河的流水声,听见远处草原上的风声,听见有人咽口水的声音。 丹津旺布坐在主位上,手指攥着椅子扶手,指节发白。他今年六十多了。噶尔丹在的时候,他是噶尔丹的谋臣。噶尔丹死了,他就成了伊犁城里辈分最高的人。他见过无数阵仗,但眼前的局面,他没见过。 噶尔丹死了。三万骑兵在狼牙岭没了。噶尔丹的亲兵在乌鲁木齐全部战死。伊犁城里的五千守军,大半是临时拉来的壮丁,连火枪都不会放。火药受了潮,打不了几枪就卡壳。粮仓里的粮还够吃,但没用了。没有兵,有粮也守不住城。 大周皇帝的话说得很清楚。投降,保命保财。顽抗,鸡犬不留。这不是威胁,这是事实。五万大军围着,一百三十门火炮对着,伊犁城守不住。 他站起来,走到陈守义面前。他的腿有些僵,站了一会儿才站稳。他看着陈守义,说了一句话。:“我愿降。” 议事厅里的准噶尔贵族们一个接一个地站起来。他们看着丹津旺布,看着陈守义,然后一个接一个地说了同样的话。“我降。”“我也降。”“我降。” 不到一炷香的功夫,议事厅里的准噶尔贵族们全部站了起来。没有人说“不降”,没有人说“打”。他们站在那里,看着陈守义,等着他的下一句话。 丹津旺布走到桌前,拿起笔,写了一封降表。他写得很短。写完之后,他把降表折好,揣进怀里,带着几十个准噶尔贵族,跟着陈守义走出官署。 伊犁城的东门从里面缓缓打开了。丹津旺布骑着一匹白马,带着几十个准噶尔贵族从城门里出来。他们走到吴世璠马前,翻身下马,单膝跪地。丹津旺布双手举着降表。 陈守义接过来念了一遍。降表上写着:准噶尔部丹津旺布,率伊犁全城官兵五千人,献噶尔丹家眷,向大周皇帝陛下请降。 吴世璠骑在马上,低头看着丹津旺布。“起来吧。” 他翻身下马,带着李成林、胡国柱和几十个亲兵进了伊犁城。官署的后院里关着一群女人和孩子。为首的是一个四十来岁的妇人,噶尔丹的正妻。她看到吴世璠进来,站起来,挡在孩子们前面。她的眼睛红了,但没有哭。 吴世璠看着她,看了一会儿,然后对陈守义说:“告诉她们,朕不杀她们。但伊犁不能留。朕把她们迁到北京去。在北京给她们宅子,给她们地。” 陈守义翻译过去。那个妇人愣了一下,然后跪下来磕了个头。她身后的女人和孩子们也跟着跪了下来。吴世璠看了一会儿,然后转过身来,看着官署外面的准噶尔贵族们。 他们站在院子里,看着这一幕。大周皇帝没有杀噶尔丹的家眷。准噶尔贵族们互相看了看,松了一口气。在西域,一个势力被消灭,首领的家眷通常会被杀干净,他们很奇怪大周皇帝竟然没有挥屠刀。 当天,伊犁城正式归降。大周军队进城,接管城防、粮仓、府库。准噶尔汗国正式灭亡。 然而,有人松气,就有人不甘心。 八月十七日凌晨,吴世璠被一阵喊杀声惊醒。他睁开眼睛的时候,亲兵们在帐门口跑来跑去,有人喊“有刺客”,有人喊“保护陛下”。吴世璠翻身坐起来,从枕头下面抽出长剑。李成林冲进帐来,脸色铁青。 “陛下,有人行刺。十几个准噶尔人摸进了官署,被亲兵发现了。杀了三个,抓了两个,还有八个跑了。” 吴世璠穿好衣服走出帐外。官署的院子里亲兵们举着火把,把院子照得通明。地上躺着三具尸体,穿着准噶尔人的皮袍,手里握着短刀。刀锋上沾着血,不知道是谁的血。 “审。问出幕后主使是谁。” 亲兵队长领命而去。吴世璠走到议事厅里坐下来。桌上的油灯还亮着。他看了一会儿油灯的火苗,火苗忽明忽暗,在风中摇晃。 亲兵队长回来了,跪在吴世璠面前。“陛下,审出来了。刺客是准噶尔部的一个贵族派来的。那个贵族叫策凌旺布,他联络了二十几个准噶尔贵族,想杀了陛下,然后拥立噶尔丹的儿子。他们说,大周皇帝不杀噶尔丹的家眷,是妇人之仁。他们觉得陛下好欺负。” 吴世璠听完,沉默了一会儿。然后他站起来,走到舆图前面。舆图上标着准噶尔汗国的全境。从伊犁到玛纳斯,从玛纳斯到乌鲁木齐,从乌鲁木齐到吐鲁番,从吐鲁番到哈密。整片西域,已经全部染成了红色。红色是大周的赤旗的颜色。他看了一会儿,转过身来。 “朕不杀他们,他们竟然想要朕的命!” 他停了一下,又说:“传令,全城戒严。把策凌旺布和所有参与行刺的贵族,全部抓起来。审。问出所有同谋。一个不留。” “得令。” 当天上午,伊犁城全城戒严。大周士兵挨家挨户地搜查,把策凌旺布和所有参与行刺的贵族全部抓了起来。一共抓了三百多人。审了一个下午,问出了所有同谋。策凌旺布联络了二十多个准噶尔贵族,想杀了吴世璠,拥立噶尔丹的儿子。他们的计划是趁吴世璠在官署里睡觉的时候,派刺客摸进去,杀了他,重新占领伊犁。 吴世璠坐在议事厅里,听着审问的结果。他听完之后,站起来走到桌前,拿起笔,写了一道令。 “准噶尔部策凌旺布等二十三名贵族,谋刺朕,罪大恶极。着即夷三族。所有参与行刺者,一律处斩。知情不报者,同罪。” 他把令封好,交给李成林。“去办。” 李成林接过令,看了一眼,转身就走。他巴不得把这些准噶尔贵族全杀了。行刺皇帝,罪无可赦。 当天傍晚,伊犁城的北门外竖起了几十根木桩。策凌旺布和二十三个准噶尔贵族被绑在木桩上,跪在地上。他们的身后是他们的家人——父母、妻妾、儿女,一共几千人。大周士兵排成几排,手里端着燧发枪。 伊犁城内的准噶尔百姓站在街道两旁,看着北门外的人。几千人跪在草地上,等着枪响。 吴世璠站在北门的城楼上,看着城外的草地。他看了一会儿,然后抬起右手,然后落下。 枪声响起。一排接一排。草地上的人一排接一排地倒下。第一排倒下了,第二排接着倒下。女人抱着孩子,孩子抱着母亲的腿。枪声不停,人也一排一排地倒。有的中弹后没有立刻死去,在地上挣扎,士兵们补上一枪。血从尸体下面渗出来,汇成一条条细流,顺着草坡往下淌。 枪声响了很久,然后停了。 草地上躺满了尸体。几千人,没有一个活着的。尸体堆在一起,有的脸朝下,有的脸朝上,有的蜷缩着,有的伸展开。血把草地染成了暗红色,从北门外一直淌到伊犁河边。 吴世璠站在城楼上,看着城外的草地。他看了一会儿,然后转过身来,对李成林说:“把尸体处理了。” 李成林领命而去。他让士兵们把尸体拖到伊犁河边,一具一具地扔进河里。尸体顺流而下,漂在河面上,密密麻麻的。伊犁河的河水被血染红了,从城北一直红到下游。河边的石头是红的,河滩上的草是红的,连河里的鱼都翻了白肚。 伊犁城内的准噶尔百姓站在街道两旁,看着伊犁河的方向。他们闻到了血腥味,从北面飘过来,飘进城里,飘进每一条街巷,飘进每一户人家。没有人敢开门,没有人敢上街。整座城安静得像一座坟。 第二天,伊犁城的街道上,准噶尔百姓们站在路边,看着大周士兵巡逻。准噶尔人这才明白——大周皇帝是菩萨心肠,但也有金刚之怒。 (第九卷 第三十七章完) 第38章 新疆省 大周建兴五年八月二十五,伊犁城。 准噶尔汗国覆灭的消息像风一样吹过天山南北。 从巴尔喀什湖到阿姆河上游,从费尔干纳盆地到帕米尔高原,大大小小的部落首领都在往伊犁赶。哈萨克部、布鲁特部、浩罕部、布哈拉部、塔吉克部、吐尔扈特部,还有几十个叫不上名字的小部落,有的几十户,有的几百户,赶着牛羊,骑着马,从草原的四面八方汇聚到伊犁城下。伊犁河谷的草地上,帐篷一片连着一片,炊烟从早到晚不断,牛羊的叫声和马蹄声混在一起,在河谷里回荡。 吴世璠没有一个个地见。他让张怀远和陈守义在官署外面设了一张长桌,各部落首领依次上前,报上部落名号、人口牲畜数目,登记造册,领取一面大周赤旗。愿意留伊犁的,安排在城外扎营;愿意回去的,领了旗就可以走。前后忙了三天,西域大小部落全部登记在册。 八月二十八,吴世璠把胡国柱、张怀远、陈守义叫到议事厅。 “西域拿下了。各部落也归附了。朕跟胡国柱商议过,决定设新疆省。” 胡国柱走到舆图前面。这张舆图从嘉峪关往西,一直画到巴尔喀什湖。吴世璠用朱笔在图上画了一个大圈,把天山南北、巴尔喀什湖周围、费尔干纳盆地、帕米尔高原全部圈了进去。 “汉唐的时候,西域设都护府。”吴世璠说。“都护府管军事,不管民政。各部落还是各部落,各城还是各城。朝廷派个都护,领几千兵,驻在龟兹或者疏勒。朝廷的政令不下乡,西域的赋税不上京。都护府换了一茬又一茬,西域还是那个西域。” 他站起来走到舆图前面。“朕不设都护府。西域太大,太重要。都护府管不住。朕设省。新疆省。以汉地模式设省,编户齐民,丈量土地,征收赋税,兴办学校。各部落编入民籍,愿意放牧的继续放牧,愿意种地的分地,伊犁是首府。” 胡国柱看着舆图上那个大圈,沉默了一会儿。“陛下,新疆省西面到巴尔喀什湖,北面到阿尔泰山,南面到昆仑山。这片地方,比前朝的任何时候都大。汉唐都护府最西到碎叶城,新疆省最西到巴尔喀什湖。从伊犁到巴尔喀什湖,五百多里。” 吴世璠点了点头。“你说得对。巴尔喀什湖以西,已经有俄罗斯人了,俄国人在欧罗巴东部。他们势力非常庞大,他们占了哈萨克草原的北部,正在往南推进。” 他坐回桌前,手指在舆图上从伊犁往西划。划过巴尔喀什湖,划过浩罕部,划过布哈拉部,一直划到阿姆河上游。再往西,是一片空白。 “俄国人不会停。他们占了哈萨克草原,下一步就是浩罕部、布哈拉部、希瓦部,这些汗国,迟早要被俄国人吞掉,下一个就是新疆。朕不能等到那一天。” 他停了一下,又说:“朕打算留三万军队在新疆。驻防伊犁、巴尔喀什、费尔干纳、帕米尔。大周和俄国,在这里迟早有一场仗要打。朕要提前准备。” 胡国柱抬起头来。“陛下,三万军队,够吗?” “目前来说这边军队不能太多,太多了后勤补给跟不上,新疆太大了,从伊犁到巴尔喀什湖五百里,从伊犁到费尔干纳盆地一千多里,从伊犁到帕米尔高原两千多里。但是新疆人也太少了,又是刚刚打下来,就地解决军队补给问题目前来说不现实。我们可以初步实施一下屯田事宜,但是都需要时间。” 他站起来走到舆图前面,用手指在兰州和伊犁之间画了一道线。“但光有军队不够。从兰州到伊犁,三千多里。运一趟粮要几个月。军队驻在新疆,粮草从内地运,运不起。朕计划要修一条铁路。从兰州修到伊犁。” 胡国柱愣了一下。“铁路?” “对。铁路。从兰州出发,经凉州、甘州、肃州、嘉峪关、哈密、吐鲁番、乌鲁木齐,到伊犁。全长三千多里。铁路通了,从兰州到伊犁,几天就到了。粮草、军队、官吏,几天就能从兰州调到伊犁。新疆就稳了。” 胡国柱想了想。“陛下,三千多里铁路,要多少钱?” 吴世璠看着他。“钱是不少。但铁路修通了,新疆就稳了。新疆稳了,西域就稳了。西域稳了,大周就稳了。这笔账,划得来。” 他站起来走到舆图前面,用手指在兰州和伊犁之间画了一道线。那道线穿过河西走廊,穿过嘉峪关,穿过哈密、吐鲁番、乌鲁木齐,一直延伸到伊犁。 “铁路分三段修。第一段,兰州到嘉峪关。第二段,嘉峪关到乌鲁木齐。第三段,乌鲁木齐到伊犁。先修第一段。第一段修好了,兰州的粮草几天就能运到嘉峪关。嘉峪关稳了,哈密、吐鲁番就稳了。一步一步来,总能修完。” 胡国柱看着那道线,看了一会儿。“陛下,臣在陕甘的时候,从兰州到肃州,运一趟粮要一个月。铁路修通了,几天就到了。粮草快了,军队就快了。军队快了,西域就稳了。” 吴世璠点了点头。“你说得对。铁路修通了,新疆就稳了。新疆稳了,西域就稳了。西域稳了,大周就稳了。” 他转过身来,看着议事厅外面的伊犁城。伊犁城的城楼上,大周的赤旗在晚风中飘扬。汗旗在城楼的最高处,金色的狼头在夕阳下泛着光。他看了一会儿,然后转过身来。 “新疆省成立了。西面到巴尔喀什湖,北面到阿尔泰山,南面到昆仑山。比汉唐都护府最西端远了五百多里。汉人的军队,一千年之后,又回到了西域最西端。从今以后,新疆是大周的新疆。” 议事厅里的几个人齐齐站起来。“陛下圣明。” 吴世璠让他们坐下,然后回到桌前。他拿起笔,在纸上画了一幅简略的舆图。从嘉峪关到伊犁,一条线,中间标着几个点——哈密、吐鲁番、乌鲁木齐、玛纳斯、乌苏、精河、伊犁。他把笔搁下,看着这幅简图。 “朕在北京的时候,跟沈逸之算过铁路的账。修一里铁路,要多少钱,要多少工,要多少料。沈逸之算过,修一里铁路,大约要两千银元。三千多里,就是六百多万银元。加上桥梁、隧道、车站,要八百多万银元。大周一年的赋税,四亿多元。八百多万元,拿得出来。但要从南方调铁轨,从北方调枕木,从各地调工匠。修铁路不是一年两年的事。” 他停了一下,又说:“所以先修第一段。兰州到嘉峪关,一千多里。这一段修好了,兰州的粮草几天就能运到嘉峪关。嘉峪关的粮草几天就能运到哈密。哈密稳了,吐鲁番、乌鲁木齐就稳了。新疆的局势就稳了一半。” 张怀远说:“陛下,铁路修好了,新疆的粮草就够了。但铁路修好之前,粮草还是要从内地运。从兰州到伊犁,三千多里。运一趟粮要多少车、多少马、多少民夫?” 吴世璠点了点头。“你说得对。朕让沈逸之算这笔账。从兰州到伊犁,运一趟粮要多少车、多少马、多少民夫。算清楚了,再调拨。铁路修好之前,粮草从内地运。铁路修好之后,粮草从铁路运。一步一步来。” 他坐回桌前,拿起笔,继续批折子。议事厅外面的伊犁城,士兵们已经睡了。只有值夜的哨兵抱着燧发枪,在营帐之间来回踱步。月光照在他们身上,把他们的影子拉得很长。伊犁的夜很静,只有伊犁河的河水在哗哗地流。 当天晚上,吴世璠把李成林、胡国柱、张怀远、陈守义叫到议事厅。 “新疆省成立了。”吴世璠说。“朕在伊犁休整五日,然后回北京。新疆的事,交给张怀远和陈守义。胡国柱回陕甘,继续经略。李成林随朕回北京。” (第九卷 第三十八章完) 第36章 藏区 建兴五年十月二十六,北京。 吴世璠从伊犁回到北京已经三天了。 三天里,他在太和殿宣布了西域已定、新疆设省,又见了方光琛、沈逸之、杨沛、林时中,听了这半年来的政务汇报。南方赋税又涨了一成,北方恢复到了战前的七成,天津到北京的铁路正在铺设铁轨。他本想歇几天,喘口气,可是兵部尚书送来的一封急报打乱了他的计划。 急报是从成都送来的,六百里加急,走了十二天。封皮上贴着三根鸡毛,表示最紧急。吴世璠拆开来看了一遍,又看了一遍,然后站起来走到舆图前面,看着藏区的方向。 藏区在四川以西,青海以南,新疆以南。从打箭炉到拉萨,两千多里。中间隔着横断山脉,隔着金沙江、澜沧江、怒江,隔着十几座大雪山。那片高原,天很蓝,云很白,空气很稀薄。百姓穿的是氆氇,吃的是糌粑,喝的是酥油茶。寺庙的金顶在阳光下闪闪发光,经幡在风中猎猎作响。那里的统治者是格鲁派,是第巴,是和硕特汗王。 藏区太封闭了。从打箭炉往西,过了金沙江,就是另一个世界。那个世界没有大周的官吏,没有大周的军队,没有大周的商路。那个世界的百姓信佛,信得很深。寺庙和贵族统治着一切,外人很难打进去。大周在藏区没有一兵一卒,没有一官一吏,连一个正式的驿站都没有。 大周朝廷对藏区的了解,全部来自情报人员。 这些人的身份很复杂。有的是四川的茶商,常年走茶马古道,在打箭炉和拉萨之间来回,和藏区的贵族、寺庙、商人都混得很熟。有的是投降的准噶尔兵,会说蒙古话、藏话,混在藏北的牧民里,谁也认不出来。有的是从藏区逃出来的农奴,被大周的哨卡收留,愿意为大周做事,潜回藏区打探消息。还有几个是甘南的喇嘛,穿着绛红色的僧袍,手里摇着转经筒,混在朝圣的人群里,来往于各大寺庙之间。 这些人从打箭炉出发,一站一站地往西走。过康定,过理塘,过巴塘,过金沙江,进入藏区。他们在沿途的寺庙里歇脚,在贵族的庄园里投宿,在牧民的帐篷里过夜。他们用心记下听到的每一句话,看到的每一件事,然后把情报写在薄薄的纸上,塞进转经筒里,交给下一站的情报人员。 情报从拉萨传到打箭炉,要走一个月。从打箭炉传到成都,要走七天。从成都传到北京,六百里加急,要走十二天。一封情报从拉萨送到北京,前后要五十天。 五十天。这是大周朝廷了解藏区局势的唯一途径。 急报是四川总兵写的,写得很详细。吴世璠看完之后,把急报放在桌上,看着沈逸之、夏国相、柯三畏、李成林。 “藏区乱了。”他说。 四个人同时看着他。 “四川总兵的急报,说藏区最近大乱。五世达赖喇嘛圆寂了。第巴桑结嘉措秘不发丧,独揽大权。和硕特汗王拉藏汗继承汗位后,与桑结嘉措矛盾激化。桑结嘉措欲毒杀拉藏汗,事败被杀。拉藏汗废黜桑结嘉措所立六世达赖仓央嘉措,另立意希嘉措为达赖。然而青海蒙古各部及拉萨三大寺僧侣拒不承认意希嘉措。” 他站起来走到舆图前面,指着藏区的位置。 “拉萨有拉藏汗,日喀则有班禅,昌都有帕巴拉,工布有工布王,各据一方,谁也不服谁。青海和硕特部在藏北虎视眈眈,准噶尔的残部在藏西蠢蠢欲动。藏区,已经乱成了一锅粥。” 夏国相站起来走到舆图前面,看着藏区的山川河流。他的手指从打箭炉划到拉萨,再从拉萨划到日喀则,从日喀则划到昌都。 “陛下,藏区的地形,臣在陕甘的时候听胡国柱说过。从打箭炉往西,全是高山。折多山、高尔寺山、剪子弯山、卡子拉山、海子山、东达山、业拉山、安久拉山、色季拉山、米拉山,一座比一座高,一座比一座险。海拔从几百丈升到五千丈。大军走这条路,要翻越十几座大山,渡过几条大河。高原反应、风雪、缺氧,都是要命的。” 柯三畏说:“陛下,臣听胡国柱说过,藏区的碉楼很难打。碉楼是石头砌的,墙厚一米,高三四层,火绳枪从孔洞里打,攻方很难接近。但我们的炮营有二十四斤长炮,一炮就能轰开一个缺口。” 李成林说:“陛下,臣在湖南的时候,见过藏区的马帮。马帮走茶马古道,从打箭炉到拉萨,走一趟要几个月。大军走这条路,粮草是个大问题。沿途买不到粮,全靠随军携带。” 吴世璠点了点头。“你们说得都对。朕决定进藏。命四川总兵率两万大军从打箭炉出发入藏,直趋拉萨。藏区没有大周的一兵一卒,这次进去,要站稳脚跟。” 他坐回桌前,拿起笔,给四川总兵写了一道旨意。 “四川总兵:朕已悉知藏区局势。五世达赖圆寂,第巴秘不发丧。拉藏汗杀桑结嘉措,废仓央嘉措,立意希嘉措。青海蒙古不服,三大寺不服。藏区四分五裂,各拥一方。朕命你过了这个冬季后率两万大军,从打箭炉出发入藏,直趋拉萨。沿途土司,能招抚则招抚,不能招抚则剿灭。藏军主力,能消灭则消灭。到了拉萨,站稳脚跟,等朕的下一步旨意。粮草弹药,从四川调拨。牦牛水车,从打箭炉雇请。沿途地形险峻,气候恶劣,大军要克服高原反应,稳扎稳打,不可冒进。朕在北京等你的捷报。” 写完之后,他把旨意封好,交给信使,让他六百里加急送往打箭炉。 信使走了之后,吴世璠站起来走到窗前。窗外,北京城的初冬已经很冷了。院子里的老槐树叶子掉光了,光秃秃的枝丫伸向灰色的天空。远处的正阳门城楼上,大周的赤旗在寒风中猎猎作响。他看了一会儿,然后转过身来,回到桌前坐下。 桌上摊着藏区的舆图。从打箭炉到拉萨,两千多里。从拉萨到日喀则,五百多里。从日喀则到昌都,一千多里。藏区的每一座山,每一条河,每一座寺庙,每一个土司,他都记在了心里。 他来自后世,虽然没有去过藏区,但也是知道藏区凶险,但藏区这一仗,又不得不打,如果不管的话新疆刚刚稳定下来的局面又有可能有变数,还有可能影响甘肃地区。 这场战争和以前的仗都不一样。藏区在高原之上,雪山之间。那里的天很蓝,云很白,空气很稀薄。那里的百姓穿的是氆氇,吃的是糌粑,喝的是酥油茶。那里的统治者是格鲁派,是第巴,是和硕特汗王。那里的农奴被分为差巴、堆穷、朗生三等,朗生是家奴,可以被领主当作私有财产赠送、转让、抵押或出卖。那里的百姓信佛,信得很深。 吴世璠看着舆图上的藏区,看了很久。然后他站起来,走到窗前,看着北京城的初冬。他看了一会儿,然后转过身来,回到桌前坐下,拿起笔,继续批折子。 (第九卷 第三十六章完) 第37章 整军备战 建兴五年十一月初八,成都。 旨意是初八清晨到的,六百里加急,从北京走了五天。卫敏接过旨意的时候,天还没亮透。 卫敏把旨意折好放进怀里,走到窗前推开窗户。成都的冬夜湿冷,细雨绵绵,远处的青城山隐在云雾里。他看了一会儿,关上窗户,回到桌前坐下,嘴角微微动了。 他早就想打藏区了。 卫敏今年四十六岁,在四川干了五年。这五年里,他派出去的探子把从打箭炉到拉萨的路走了几十趟,把藏区的山、水、路、桥、碉楼、寺庙、土司、贵族都摸得一清二楚。他一直在等一个时机。现在旨意来了,时机到了。 但现在是十一月。打箭炉的冬天,大雪封山。折多山的冬天,山口积雪一丈多深,人马过不去。他只能等。等来年开春。等雪化了,等路通了,再进兵。 从十一月到明年三月,有四个月。四个月里,他要备战。 当天上午,卫敏在总督衙门里召集了在成都的几位主要官员。来的有成都知府、四川布政使、四川按察使,还有几个参将。卫敏坐在上首,面前摊着打箭炉的舆图。 “朝廷的旨意下来了。命我率两万大军进藏,直趋拉萨。”卫敏说。“但现在是冬天,大雪封山,不能进兵。等明年开春,雪化了,路通了,大军再出发。从今天起,四川全省进入备战状态。四个月,四个月之内,我要把两万大军集结好,把粮草筹备好,把军械调拨好。” 他站起来走到舆图前面。 “第一件事,大军集结。两万大军从四川各营抽调。成都驻军五千,雅安驻军三千,打箭炉驻军一万二。从成都抽五千人,从雅安抽三千人,从打箭炉抽一万人,再从川西各土司招募两千人。一共两万人。成都驻军和雅安驻军,年后开拔,赶赴打箭炉。打箭炉驻军就地待命。川西土兵,由格桑统领,年后到打箭炉会合。” 布政使站起来。“总督,从成都和雅安抽兵,那成都和雅安的防务怎么办?” “成都留五百人,雅安留五百人。剩下的全部抽走。成都和雅安的防务,暂时由民壮和团练负责。藏区的仗打完了,大军回防,再恢复。” 布政使坐了下来。 “第二件事,粮草筹备。”卫敏继续说。“从四川各府调粮,先运到打箭炉。成都仓调粮三万石,雅安仓调粮两万石,打箭炉仓存粮五万石。一共十万石。够两万大军吃三个月。从成都到打箭炉,六百里,走水路到雅安,再从雅安走陆路到打箭炉。年后开运,三月之前,十万石粮必须全部运到打箭炉。” 按察使站起来。“总督,十万石粮,从成都和雅安运到打箭炉,需要多少车马?” “三千头牦牛,两千匹骡马。牦牛从打箭炉雇请,骡马从雅安购买。车马不够,就雇民夫背。一背六十斤,走六十里。多雇人,多设驿站。年后开运,三月之前,粮草必须到位。” 按察使坐了下来。 “第三件事,军械调拨。”卫敏说。“炮营随大军进藏。二十四斤长炮三十门,十二斤炮五十门。燧发枪一万杆,连珠铳三千杆。弹药从四川兵工厂调拨。兵工厂从现在开始,昼夜不停,赶制弹药。三月之前,弹药必须够大军打三个月。” 成都知府站起来。“总督,兵工厂的工匠不够。” “从成都城内招募。铁匠、木匠、火药匠,有多少招多少。工钱加倍,管吃管住。三个月之内,兵工厂的产量要翻一番。” 成都知府坐了下来。 “第四件事,沿途粮站。”卫敏走到舆图前面,用手指在图上画了几个点。“从打箭炉到拉萨,两千多里。沿途设粮站,每五十里一个,每站存粮五千斤。粮站由前锋营提前设置,大军过后留兵守护。粮站的位置,我已经探好了。从打箭炉到康定,设两个粮站。从康定到理塘,设四个粮站。从理塘到巴塘,设四个粮站。从巴塘到金沙江,设两个粮站。过了金沙江,是江卡、察木多。从江卡到察木多,设四个粮站。从察木多到洛隆,设四个粮站。从洛隆到边坝,设四个粮站。从边坝到工布江达,设四个粮站。从工布江达 to 拉萨,设四个粮站。一共三十二个粮站。” 他转过身来,看着众人。 “三十二个粮站,每个粮站存粮五千斤。一共十六万斤。加上随军携带的十万石,够大军吃四个月。粮站的位置要保密,不能让藏军知道。粮站的守兵要精干,不能多,但不能少。每站五十人,配燧发枪三十杆,连珠铳十杆。粮站之间,用信鸽联络。信鸽不够,就用快马。” 众人一一记下。 “第五件事,招抚土司。”卫敏说。“康区四大土司——明正土司、德格土司、理塘土司、巴塘土司——能招抚则招抚,不能招抚则剿灭。格桑。” 格桑站起来。“总督。” “你是川西土兵首领,康区四大土司,你都打过交道。年后你先出发,带五百土兵,走在大军前面。到了康定,先去见明正土司。告诉他,大周皇帝陛下命我率两万大军进藏,路过康定。他若让路,编入民籍,分地、分粮。他若不让路,剿灭。” “得令。” “到了理塘,去见理塘土司。到了巴塘,去见巴塘土司。这两家是墙头草,谁强跟谁。你告诉他们,大周两万大军,炮营三十门长炮,燧发枪两万杆。他们若不降,就是死路一条。” “得令。” “德格土司在金沙江以东,势力最大,也最难缠。德格土司,我亲自去谈。大军到了德格,我派人去见他。他若降,编入民籍,分地、分粮。他若不降,炮营伺候。” 众人一一记下。 “第六件事,进藏方略。”卫敏最后说。“大军走川藏线,从打箭炉出发,经康定、理塘、巴塘,过金沙江,进藏。直趋拉萨。到了拉萨,站稳脚跟。大军走两个月。两个月之内,打到拉萨。” 他坐回桌前,看着众人。 “从今天起,四川全省进入备战状态。四个月,四个月之内,一切准备就绪。年后开春,大军出发。” 众人齐齐应了一声,退了出去。卫敏一个人坐在议事厅里,看着墙上的舆图。从打箭炉到拉萨,两千多里。从拉萨到日喀则,五百多里。从日喀则到昌都,一千多里。他看了一会儿,然后站起来走到窗前。成都的冬天,阴雨绵绵。远处的青城山隐在云雾里,岷江的江水在城下缓缓流淌。 他看了一会儿,然后关上窗户,回到桌前坐下。 接下来的半个月,卫敏忙得不可开交。 他先从成都赶到雅安,检阅雅安驻军。雅安驻军三千人,都是川西本地人,熟悉山路,耐得住高原反应。卫敏从三千人中挑选了两千五百人,编入进藏大军。剩下五百人,留驻雅安。 然后他赶到打箭炉。打箭炉是康区重镇,藏语称“打折多”,是茶马古道的起点。打箭炉驻军一万二千人,是四川最能打的部队。卫敏从一万二千人中挑选了一万人,编入进藏大军。剩下两千人,留驻打箭炉。 从成都抽调五千人,从雅安抽调两千五百人,从打箭炉抽调一万人。一共一万七千五百人。还差两千五百人。卫敏从川西各土司的土兵中招募了两千五百人。这些土兵熟悉藏区地形,会说藏话,能当向导,能当翻译。 两万大军,编成五个营。前营四千人,由打箭炉守备赵率统领。后营四千人,由雅安参将钱虎统领。左营四千人,由成都参将孙勇统领。右营四千人,由川西土兵首领格桑统领。中营四千人,由卫敏亲自统领。五个营各配炮营、工兵、辎重。 粮草从四川各府调拨。成都仓调粮三万石,雅安仓调粮两万石,打箭炉仓调粮五万石。一共十万石。够两万大军吃三个月。三千头牦牛从打箭炉雇请,两千匹骡马从雅安购买,五百辆水车从成都打造。 军械从四川兵工厂调拨。二十四斤长炮三十门,十二斤炮五十门。燧发枪两万杆,连珠铳三千杆。弹药从四川兵工厂调拨。 十一月二十,卫敏在打箭炉召开军事会议。五个营的统领悉数到场。赵率、钱虎、孙勇、格桑,还有炮营参将周远。 “陛下有旨,命我率两万大军进藏。从打箭炉出发,走茶马古道,直趋拉萨。沿途土司,能招抚则招抚,不能招抚则剿灭。藏军主力,能消灭则消灭。到了拉萨,站稳脚跟。但现在是冬天,大雪封山,不能进兵。等明年开春,雪化了,路通了,大军再出发。” 他站起来走到舆图前面,指着那条朱笔画的线。 “从打箭炉到拉萨,两千多里。沿途要翻越十几座大山,渡过几条大河。海拔从几百丈升到五千丈。大军要克服高原反应,稳扎稳打,不可冒进。前营赵率,你率四千人先行,逢山开路,遇水架桥,沿途设粮站。后营钱虎,你率四千人押粮,跟在左营之后。左营孙勇,你率四千人居中策应。右营格桑,你率四千人护卫两翼。中营,我亲自统领,居中指挥。炮营周远,你率三十门长炮、五十门小炮,跟在左右两营之间。工兵营,随前营行动。” “得令。” 卫敏又说:“康区四大土司——明正土司、德格土司、理塘土司、巴塘土司——你们谁熟悉?” 格桑站起来。“总督,我是川西土兵首领,康区四大土司,我都打过交道。明正土司是康定最大的土司,和我有交情。德格土司在金沙江以东,势力很大。理塘土司在理塘,巴塘土司在巴塘。这四个土司,各有辖地、属民、寺院和武装。明正土司好说话,德格土司不好惹,理塘土司和巴塘土司墙头草,谁强跟谁。” 卫敏点了点头。“好。格桑,你带前营先行,到了康定,先去见明正土司。告诉他,大周皇帝陛下命我率两万大军进藏,路过康定,请他让路。他若让路,都好说。他若不让路,剿灭。” “得令。” 卫敏最后说:“大军明年三月初出发。从打箭炉到拉萨,两千多里。大军走两个月。两个月之内,我要打到拉萨。” 五个人齐齐应了一声。“得令。” 当天晚上,卫敏站在打箭炉的城楼上,看着西面的方向。打箭炉的冬夜很冷,风从折多山那边吹过来,带着雪山的寒气。城内的街道上,大周士兵正在收拾行装。牦牛的叫声和骡马的嘶鸣声混在一起,在夜色中传得很远。 他看了一会儿,然后转过身来,走下城楼。从现在到明年三月,还有四个月。四个月里,他要把一切准备就绪。四个月之后,开春了,雪化了,路通了,他就率两万大军从打箭炉出发,走茶马古道,翻越十几座大山,渡过几条大河,直趋拉萨。 他要站在拉萨的城头上,看着大周的赤旗在布达拉宫上飘扬。 (第九卷 第三十七章完) 第38章 大军出征 建兴六年三月初三,打箭炉。 天还没亮,打箭炉的城门就开了。 卫敏骑着一匹黑马,站在城门外的高地上。他穿着深蓝色的军服,腰间挂着一把长剑,肩上披着一件黑色的披风。三月的川西,清晨还很冷,风从折多山那边吹过来,带着雪山的寒气。他呼出的白气在晨风中迅速散开。 他的身后,两万大军排成五路纵队,从打箭炉的西门一直排到城外的河谷。前营四千人站在最前面,赵率统领。左营四千人站在左侧,孙勇统领。右营四千人站在右侧,格桑统领。中营四千人站在中间,卫敏亲自统领。后营四千人站在最后面,钱虎统领。炮营三十门二十四斤长炮、五十门十二斤炮排在左右两营之间,周远统领。 两万人,加上三千头牦牛、两千匹骡马、五百辆水车,把打箭炉城外的河谷塞得满满当当。牦牛在晨风中甩着尾巴,骡马在河谷里刨着蹄子,士兵们背着燧发枪,腰间的弹药盒里装满了定装纸壳弹。赤旗在队伍上空飘扬,从河谷的这头一直延伸到那头。 卫敏骑在马上,从队列前缓缓走过。他没有说话,只是从每个营的队列前经过,看了一会儿。士兵们站得整整齐齐,没有人出声。他看完了,然后调转马头,回到中营前面。 他骑在马上,看着两万大军。 “大军出发!” 他的声音不高,但很稳,顺着晨风传遍了整个河谷。 “从打箭炉到拉萨,两千多里。翻十几座大山,过几条大河。海拔从几百丈升到五千丈。高原反应、风雪、缺氧,都是要命的。但我们是打箭炉的兵,上过高原,走过山路。我们不怕。” 他停了一下。 “朝廷命我们进藏,直趋拉萨。沿途土司,能招抚则招抚,不能招抚则剿灭。藏军主力,能消灭则消灭。到了拉萨,站稳脚跟。朝廷的旨意是,只要归附大周的土司,财产一律保全,寺庙一律保护,属民照旧。大周不编户,不丈地,不收税。从打箭炉到拉萨,我们走两个月。两个月之后,我要站在拉萨的城头上,看着大周的赤旗在布达拉宫上飘扬。” 两万人齐声应了一声。“得令!” 声音在河谷里回荡,传到折多山的山脚下,传到打箭炉的城墙上。卫敏把手落下。“出发。” 前营先行。赵率骑着一匹枣红色的战马,走在最前面。前营四千人排成四路纵队,沿着茶马古道往西走。工兵营走在最前面,扛着铁锹、镐头、绳索、铁钉。前营的步兵跟在工兵后面,背着燧发枪,枪刺朝上,在晨光中泛着冷光。炮营的炮车跟在步兵后面,车轮碾过石板路,发出沉闷的响声。 卫敏骑在黑马上,走在队伍的中间。他一边走一边看着路边的景色。从打箭炉往西,是折多山。折多山是第一道屏障,山口海拔四千二百余丈。山高入云,山腰云雾缭绕,山顶白雪皑皑。 大军走了三天,到了折多山脚下。 折多山的雪已经化了大半。山口的路,前营的工兵已经修过了。窄的地方拓宽了,塌的地方补上了,险的地方架了护栏。但路还是很窄,有些地方只能过一辆炮车。炮营的炮车走了一段,有一辆陷进了路边的泥里。工兵们把炮卸下来,用人背马驮,把炮车抬过去。折腾了半个时辰,才把炮营全部弄过山口。 过了折多山,就是康定。 康定是明正土司的驻地,康区四大土司之一。格桑带着五百土兵提前到了康定,已经和明正土司谈好了。大军到了康定城外,明正土司带着几百个属民在路边迎接。他手里捧着哈达,脸上带着笑。 格桑站在明正土司旁边,对卫敏说:“总督,明正土司愿意归附大周。” 卫敏骑在马上,低头看着明正土司。他翻身下马,走到明正土司面前。明正土司把哈达举过头顶。卫敏接过哈达,挂在脖子上。 “告诉明正土司,大周皇帝陛下命我们进藏,路过康定。他归附大周,就是大周的子民。大周保全他的财产,保护他的寺庙,保护他的属民。从今以后,康定的百姓和内地通商,茶马互市照旧。” 格桑把话翻译过去。明正土司愣了一下,然后跪下来磕了个头。他嘴里说了一串藏话。格桑翻译道:“他说他谢大周皇帝陛下。他说他有一个请求——大军过境,能不能不打扰他的寺庙?” 卫敏想了想。“告诉他,大军过境,不打扰寺庙。大军在康定休整一日,粮草由大周自己带,不向寺庙征粮。但寺庙的属民,愿意给大军送粮的,大周按市价买。” 明正土司点了点头。 卫敏让他起来,然后下令大军在康定休整一日。康定城不大,城墙高两丈,周长四里。城内有几百户人家,大多是汉藏商人,开着茶庄、盐铺、布店、客栈。大军进城之后,城内的客栈住满了,饭馆坐满了。康定城内的百姓站在街道两旁,看着大周军队进城。他们的脸上带着好奇,但没有恐惧。 卫敏在明正土司的官署里住了一晚。他坐在桌前,摊开地图,看着从康定往西的路线。从康定往西,是高尔寺山。高尔寺山比折多山更高,山口海拔四千五百余丈。雪还没化完,路上的积雪有半尺深。前营的工兵已经提前出发,在雪地里开路。 第二天一早,大军从康定出发,继续西进。 从康定往西,是高尔寺山。山上的雪还没化完,路两旁的积雪有半尺深。工兵营在雪地里开路,把雪铲到路两旁。大军走在雪地里,脚下咯吱咯吱响。卫敏骑在马上,看着路边的雪景。从康定往西,是连绵不断的大山。高尔寺山、剪子弯山、卡子拉山、海子山、东达山、业拉山、安久拉山、色季拉山、米拉山,一座比一座高,一座比一座险。 大军走了五天,到了理塘。 理塘是理塘土司的驻地,康区四大土司之一。格桑已经提前到了理塘,和理塘土司谈过了。理塘土司愿意归附,但提出了一个条件——他的庄园能不能不没收?格桑把这话传给卫敏。卫敏说:“大周的规矩,归附的土司,财产一律保全。他的庄园不没收,他的属民照旧。他若愿意,就这样办。他若不愿意,大军到了理塘就剿灭。” 理塘土司听说大周两万大军已经到了康定,炮营三十门长炮,燧发枪两万杆。他沉默了一会儿,然后答应了。 大军在理塘休整一日,然后继续西进。从理塘往西,是海子山。海子山的海拔更高,空气更稀薄。士兵们走在山路上,走几步就要喘几口。有人开始头痛,有人开始呕吐。卫敏让大军走慢一点,一天只走三十里。工兵营在前面开路,辎重营在后面压阵。牦牛驮着粮草弹药,在陡峭的山路上艰难前行。 大军走了七天,到了巴塘。 巴塘是巴塘土司的驻地,康区四大土司之一。格桑已经提前到了巴塘,和巴塘土司谈过了。巴塘土司也愿意归附。大军在巴塘休整一日,补充粮草。巴塘土司献上青稞酒和酥油茶,卫敏喝了一碗,很香。 从巴塘往西,是金沙江。金沙江是四川和藏区的分界线。过了金沙江,就进入了藏区。大军到了金沙江边,工兵营已经在江上架起了浮桥。浮桥用木船和木板搭成,走上去摇摇晃晃的。卫敏骑在马上,走过浮桥。他走到江对岸,回头看了一眼。两万大军正在过江,前营已经到了对岸,后营还在江这边。牦牛和骡马在浮桥上小心翼翼地走着,水车跟在最后面。 卫敏站在金沙江的西岸,看着东岸的群山。从打箭炉到金沙江,一千多里。他走了半个月。从金沙江到拉萨,还有一千多里。他还要走一个月。 他转过身来,看着西面的方向。江对岸是藏区。藏区的天很蓝,云很白,空气很稀薄。远处的雪山在阳光下泛着白光。他看了一会儿,然后催马向前。 (第九卷 第三十八章完) 第39章 昌都 建兴六年三月二十,金沙江畔。 大军过了金沙江,进入了藏区。 从金沙江往西,是江卡。江卡是藏东的一个小城,城墙用石头砌成,高两丈,周长三里。城内有几百户人家,大多是藏族百姓,以放牧和种青稞为生。江卡的头人叫索朗,是拉藏汗的远房亲戚,手下有几百个藏兵。 卫敏派格桑带着五百土兵先行,去江卡劝降。格桑到了江卡城下,派人去喊话。城楼上探出一个头来,朝下面喊了几句。格桑听懂了,对身边的人说:“他说索朗不在,去拉萨了。”格桑拨马回来,向卫敏禀报。 “总督,江卡的头人索朗不在,去拉萨了。城里的藏兵不多,大概两三百人。” 卫敏骑在马上,看着江卡城。城墙不高,城门紧闭,城楼上稀稀拉拉地插着几面旗。他看了一会儿,然后下令前营攻城。赵率带着前营四千人,在江卡城外展开。炮营的二十四斤长炮架在城门外一里处,对准城门。周远举起右手,然后落下。 “放!” 三十门长炮同时开火。炮声震天动地,火光照亮了晨雾,硝烟从炮口喷涌而出。铁弹呼啸着飞向城墙,第一轮齐射,大部分炮弹落在了城墙前面和两侧的草地上。第二轮齐射更准了,几发铁弹直接砸在城门楼上,城楼的木结构被砸得木屑横飞。 第三轮。第四轮。第五轮。炮营连续轰了十几轮。城门楼被打塌了大半,城墙上的垛口被打掉了一排。周远下令停止炮击。赵率带着燧发枪手冲上去,在护城河边排成散兵线,朝城墙上的藏兵射击。藏兵用火绳枪还击,但火绳枪射程近,装填慢,打不过燧发枪。几轮对射之后,城墙上的藏兵被压制得抬不起头。 赵率下令攻城。攻城营的士兵扛着云梯,朝城墙冲去。他们冒着城墙上零星的射击,把云梯架在城墙上。第一个士兵开始往上爬。第二个。第三个。城墙上的藏兵推倒了几架云梯,但更多的云梯架了上去。一个士兵爬到了城墙半腰,从腰间拔出一颗震天雷,拉开引信,扔进了城墙里面。震天雷爆炸的声音很闷,城墙后面传来一片惨叫声。那个士兵趁乱翻过了垛口,跳进了城墙里面。紧接着,更多的周军士兵翻了进去。 城门从里面打开了。周军涌入江卡城。城内的藏兵丢下武器,四散奔逃。卫敏骑在马上,走进江卡城。城内的街道很窄,两旁的房子大多是平顶的藏式碉房,用石头砌成,墙上刷着白灰。街面上冷冷清清的,店铺都关着门,偶尔有几个藏族百姓从门缝里探出头来,看了一眼又缩回去。 卫敏在江卡的官署里住了一晚。他坐在桌前,摊开地图。从江卡往西,是察木多。察木多就是昌都,是康区的中心,也是帕巴拉活佛的驻地。昌都在澜沧江畔,是藏东最大的城市。城内有几千户人家,有寺庙,有商铺,有兵营。帕巴拉活佛是昌都的宗教领袖,也是昌都的世俗领主。他手下有几千藏兵,是藏东最强的势力。 卫敏看了一会儿地图,然后叫来格桑。 “格桑,昌都的帕巴拉活佛,你熟悉吗?” 格桑想了想。“总督,帕巴拉活佛是昌都最大的活佛。他的寺庙叫强巴林寺,在昌都城内的昂曲河和扎曲河交汇处。强巴林寺是藏东最大的寺庙,有几千个喇嘛。帕巴拉活佛手下有几千藏兵,都是精兵。他既不帮拉藏汗,也不帮青海蒙古。他守着昌都,谁也不得罪。” 卫敏说:“大军从江卡到昌都,五百里。中间隔着澜沧江。昌都是藏东的门户,帕巴拉活佛要是挡路,大军就过不去。” 格桑说:“总督,帕巴拉活佛这个人,我听说过。他不喜欢打仗,但他也不喜欢外人进他的地盘。大军到了昌都,我先去见他。我告诉他,大周两万大军,炮营三十门长炮,燧发枪两万杆。他若不降,昌都就是第二个江卡。” 卫敏点了点头。“好。你明天就出发,先去昌都。大军随后跟进。” 第二天一早,格桑带着五百土兵,从江卡出发,往昌都去了。从江卡到昌都,五百里。中间要翻越几座大山,渡过澜沧江。格桑走了五天,到了昌都城外。 昌都在澜沧江畔,昂曲河和扎曲河在城外汇合,汇成澜沧江。昌都城依山而建,城墙高两丈,周长六里。城内的强巴林寺金顶在阳光下闪闪发光,经幡在风中猎猎作响。城外的澜沧江上,有一座铁索桥,是进出昌都的唯一通道。 格桑到了昌都城外,派了一个随从去城里送信。随从带着一封信,信上写着:大周两万大军进藏,路过昌都。请帕巴拉活佛让路。活佛若让路,大周保全他的财产,保护他的寺庙。活佛若不让路,大军到了昌都就剿灭。 随从进了城,把信送到强巴林寺。帕巴拉活佛看了信,沉默了一会儿。然后他对随从说:“你回去告诉格桑,我让他一个人进城来见我。” 随从回来把话传给格桑。格桑想了想,对身边的人说:“我一个人进城。你们在城外等着。我若回不来,你们就回去报信。” 格桑一个人骑着马,过了铁索桥,进了昌都城。城内的街道很宽,两旁的房子大多是藏式碉房,墙上画着吉祥图案。街面上的商铺开着门,卖的是氆氇、酥油、青稞、茶叶。格桑走到强巴林寺门口,下了马,走了进去。 强巴林寺的大殿里,帕巴拉活佛坐在法座上。他今年五十来岁,面皮白净,穿着绛红色的僧袍,手里拿着一串念珠。格桑走到法座前面,双手合十,行了一个礼。 帕巴拉活佛看着他。“格桑,你是川西土兵首领,怎么跟了汉人?” 格桑说:“活佛,大周皇帝陛下命四川总督卫敏率两万大军进藏,直趋拉萨。大周的火器比大清强十倍,大炮三十门,燧发枪两万杆。大周已经在打箭炉集结了十万石粮草,三千头牦牛,两千匹骡马。大周来势汹汹,昌都挡不住。” 帕巴拉活佛沉默了一会儿。“大周进了拉萨,我怎么办?” 格桑说:“大周皇帝陛下的旨意是,归附的土司,财产一律保全,寺庙一律保护,属民照旧。大周不编户,不丈地,不收税。活佛若归附,强巴林寺照旧,活佛的属民照旧。活佛若不归附,大军到了昌都,强巴林寺就是第二个江卡。” 帕巴拉活佛又沉默了一会儿。他手里的念珠转得慢了下来。 “你回去告诉卫敏总督,我归附大周。” 格桑跪下磕了个头。“谢活佛。” 格桑出了昌都城,回到城外的营地。第二天,卫敏率大军抵达昌都城外。帕巴拉活佛带着几百个喇嘛,在铁索桥头迎接。卫敏骑在马上,过了铁索桥,走到帕巴拉活佛面前。帕巴拉活佛把哈达举过头顶。卫敏接过哈达,挂在脖子上。 “告诉帕巴拉活佛,大周皇帝陛下命我们进藏,路过昌都。他归附大周,就是大周的子民。大周保全他的财产,保护他的寺庙,保护他的属民。从今以后,昌都的百姓和内地通商,茶马互市照旧。” 格桑把话翻译过去。帕巴拉活佛点了点头。 卫敏下令大军在昌都休整三日。昌都城内有几千户人家,有寺庙,有商铺,有兵营。大军进城之后,城内的客栈住满了,饭馆坐满了。昌都城内的百姓站在街道两旁,看着大周军队进城。他们的脸上带着好奇,但没有恐惧。 卫敏在帕巴拉活佛的官署里住了三晚。他坐在桌前,摊开地图,看着从昌都往西的路线。从昌都往西,是洛隆、边坝、工布江达。过了工布江达,是米拉山。过了米拉山,就是拉萨。从昌都到拉萨,还有一千多里。他还要走半个月。 大军在昌都休整三日,然后继续西进。从昌都往西,是洛隆。洛隆在怒江畔,是藏东的一个小城。大军到了洛隆,洛隆的头人开城归附。大军继续西进。从洛隆往西,是边坝。边坝在怒江和雅鲁藏布江的分水岭上,海拔高,空气稀薄。大军到了边坝,边坝的头人也开城归附。 从边坝往西,是工布江达。工布江达在尼洋河畔,是工布王的驻地。工布王是藏东的一个小王爷,手下有几百个藏兵。大军到了工布江达,工布王亲自到城外迎接。他献上青稞酒和酥油茶,卫敏喝了一碗。 从工布江达往西,是米拉山。米拉山是最后一道屏障,山口海拔五千丈。过了米拉山,就是拉萨。大军到了米拉山脚下,工兵营已经在山口开路了。山口的积雪还没化完,路两旁的雪有半尺深。大军走在雪地里,脚下咯吱咯吱响。卫敏骑在马上,看着路边的雪景。从米拉山口往下看,能看到远处的拉萨河谷。河谷里,布达拉宫的金顶在阳光下闪闪发光。 卫敏站在米拉山口,看着拉萨河谷。从打箭炉到米拉山口,两千多里。他走了一个半月。从米拉山口到拉萨,还有一百多里。他明天就能到拉萨。 他看了一会儿,然后催马向前。 (第九卷 第三十八章完) 第40章 拉萨城 建兴六年四月初五,拉萨城外。 卫敏率大军从米拉山口下来,进入拉萨河谷。 米拉山是最后一道屏障,山口海拔五千丈。过了山口,一路下坡,海拔越来越低,空气越来越稠。士兵们走在山路上,呼吸顺畅了许多,脚步也快了起来。从米拉山口到拉萨,一百多里。大军走了一天半。 四月初五的傍晚,大军到了拉萨城外。 卫敏骑在马上,站在拉萨城外的高地上。他的身后是两万大军,排成五路纵队,从高地一直延伸到河谷的尽头。赤旗在队伍上空飘扬,从高地的这头一直铺到那头。 拉萨城在吉曲河畔,四周群山环抱。红山上的布达拉宫巍峨耸立,金顶在夕阳下泛着金光。城内的房屋密密麻麻,大多是平顶的藏式碉房,用石头砌成,墙上刷着白灰。城外的吉曲河静静流淌,河面上映着布达拉宫的倒影。城内的寺庙金顶在夕阳下闪闪发光,经幡在风中猎猎作响。 卫敏举起千里镜,朝拉萨城看去。城墙高两丈,周长六里。城墙上有箭楼、角楼、垛口,每隔一段还有一座炮台。城墙上稀稀拉拉地插着几面旗,旗面在晚风中无力地飘着。城墙上的人不多,每隔几十丈才有一个。城门紧闭,门洞里堆着沙袋和拒马。 他放下千里镜,对身边的赵率说:“拉藏汗把主力都带走了。城里的兵不多。” 赵率说:“总督,拉藏汗的主力在藏北,和青海蒙古对峙。拉萨城里的兵,最多几千人。” 卫敏点了点头。“派人去劝降。告诉拉藏汗,大周两万大军已经兵临城下。他若降,保全他的财产,保护他的寺庙。他若不降,城破之日,玉石俱焚。” 赵率派了一个使者去拉萨城下劝降。使者举着白旗,骑马走到城下,朝城楼上喊话。城楼上探出一个头来,朝下面喊了几句。使者把劝降书用箭射上城楼,然后拨马回来。 过了半个时辰,拉萨城的东门从里面打开了。一个穿着绛红色僧袍的喇嘛骑着一匹白马,带着几十个随从从城门里出来。他走到卫敏马前,翻身下马,双手合十。 格桑站在卫敏旁边,说:“总督,他是甘丹寺的堪布,叫阿旺洛桑。甘丹寺是三大寺之首,堪布是寺里的住持。” 阿旺洛桑说了一串藏话。格桑翻译道:“他说拉萨城内的三大寺——甘丹寺、哲蚌寺、色拉寺——已经商议过了。三大寺愿意归附大周。但拉藏汗还在城里,他不肯降。三大寺请大周军队进城,把拉藏汗赶走。” 卫敏想了想。“告诉他,大周军队可以进城。但大周不杀拉藏汗,只要他离开拉萨。大周保全他的财产,保护他的寺庙。他若不走,大军进城,他就走不了了。” 阿旺洛桑点了点头,翻身上马,回城去了。 卫敏下令大军在城外扎营。两万大军在拉萨城外连营数里,灯火从吉曲河畔一直延伸到远处的山脚下。卫敏在中军帐里,把赵率、钱虎、孙勇、格桑、周远叫来。 “三大寺愿意归附,拉藏汗不肯降。明天一早,大军进城。赵率,你率前营从东门进城。孙勇,你率左营从南门进城。格桑,你率右营从北门进城。钱虎,你率后营在城外接应。周远,你率炮营在东门外架炮,对准布达拉宫。没有我的命令,不准开炮。” “得令。” 第二天一早,大军按计划行动。前营从东门进城,左营从南门进城,右营从北门进城。三路大军同时入城,控制了拉萨城的主要街道。城内的藏兵看到大周军队进城,丢下武器,四散奔逃。城内的百姓站在街道两旁,看着大周军队进城。他们的脸上带着好奇,但没有恐惧。 卫敏骑在马上,从东门进城。他沿着主街往西走,一直走到布达拉宫下面。布达拉宫在红山上,高十三层,是藏地最高的建筑。宫墙用石头砌成,墙上刷着白灰和红土。宫顶的金顶在阳光下闪闪发光,经幡在风中猎猎作响。 卫敏在布达拉宫下面勒住马。他抬头看着布达拉宫,看了一会儿。然后他翻身下马,走到布达拉宫的大门前。大门紧闭,门前的石阶上站着几个喇嘛。卫敏对格桑说:“告诉他们,大周军队进城了。拉藏汗在哪里?” 格桑上去问了几句。一个喇嘛说了一串藏话。格桑翻译道:“他说拉藏汗在布达拉宫里,不肯出来。” 卫敏想了想。“告诉拉藏汗,大周不杀他。他若降,大周保全他的财产,送他去北京。他若不降,大军就攻布达拉宫。” 喇嘛进去了。过了一会儿,布达拉宫的大门从里面缓缓打开了。拉藏汗从宫里走出来,身后跟着几十个随从。他今年四十来岁,面皮黝黑,颧骨很高,穿着一身藏袍,腰间挂着一把刀。他走到卫敏面前,沉默了一会儿,然后把腰间的刀解下来,双手举过头顶。 格桑说:“总督,他降了。” 卫敏接过刀,看了一眼。刀鞘上镶着绿松石和珊瑚,刀柄上缠着牛皮。他把刀递给身边的亲兵,然后对拉藏汗说:“告诉他,大周皇帝陛下命我们进藏,直趋拉萨。他若降,大周不杀他。他愿意去北京,大周送他去。他愿意留在拉萨,大周保全他的财产。” 格桑把话翻译过去。拉藏汗沉默了一会儿,然后说了一句话。格桑翻译道:“他说他愿意去北京。” 卫敏点了点头。“好。明天一早,你随大军去北京。你的财产,大周不动。你的寺庙,大周保护。” 拉藏汗跪下磕了个头。 卫敏让他起来,然后下令大军接管布达拉宫。他在布达拉宫里走了一圈。布达拉宫很大,里面有佛殿、经堂、僧舍、仓库、监狱。他走到一间牢房门口,牢门开着,里面关过什么人,他不知道。他看了一会儿,然后继续往前走。 当天下午,三大寺的堪布们来见卫敏。甘丹寺的堪布阿旺洛桑、哲蚌寺的堪布洛桑丹巴、色拉寺的堪布洛桑群培,三个人坐在布达拉宫的经堂里,和卫敏谈了半个时辰。 阿旺洛桑说:“大周军队进藏,三大寺愿意归附。但三大寺有一个请求——大周的军队不要驻扎在寺庙里。大周的官员不要干涉寺庙的事务。大周的税收,不要向寺庙征收。” 卫敏说:“告诉三位堪布,大周军队驻扎在城外,不驻扎在寺庙里。大周的官员不管寺庙的事务,寺庙的僧侣自己管自己。大周的税收,不向寺庙征收。寺庙的庄园,大周不动。寺庙的属民,照旧。” 阿旺洛桑点了点头。三个堪布同时双手合十。 卫敏又说:“大周皇帝陛下的旨意是,归附的土司,财产一律保全,寺庙一律保护,属民照旧。大周不编户,不丈地,不收税。三大寺若归附大周,强巴林寺照旧,三大寺的属民照旧。” 三个堪布互相看了看,然后同时点了点头。 当天晚上,卫敏在布达拉宫里给吴世璠写了一份奏报。 “陛下:臣卫敏谨奏。臣率两万大军从打箭炉出发,走茶马古道,翻越十几座大山,渡过几条大河,于建兴六年四月初五抵达拉萨。拉藏汗开城投降,三大寺归附。拉萨已在大周之手。藏区东部的康区四大土司、江卡、昌都、洛隆、边坝、工布江达,全部归附。臣在拉萨休整三日,然后继续西进,直趋日喀则。臣以性命担保,一个月之内,平定藏区。” 写完之后,他把奏报封好,交给信使。 “六百里加急,送往北京。” 信使接过奏报,翻身上马,朝东面的官道疾驰而去。卫敏站在布达拉宫的窗户前面,看着拉萨城的夜景。拉萨城的街道上,大周士兵正在巡逻。城内的商铺开着门,小贩在吆喝。远处的吉曲河在月光下泛着粼粼的光。他看了一会儿,然后转过身来,回到桌前坐下。 (第九卷 第四十章完) 第41章 日喀则 本章节内容正在手打中,当您看到这段文字,请您稍后刷新页面看是否已经更新,如果长久未更新,请通过下面反馈联系我们! 特殊时刻,请大家多多收藏支持:(.ilwxs)穿越清初:吴周天下 乐文小说 如有问题请点击此处反馈给我们 第42章 拿下藏区 本章节内容正在手打中,当您看到这段文字,请您稍后刷新页面看是否已经更新,如果长久未更新,请通过下面反馈联系我们! 特殊时刻,请大家多多收藏支持:(.ilwxs)穿越清初:吴周天下 乐文小说 如有问题请点击此处反馈给我们 第43章 驻藏大臣 本章节内容正在手打中,当您看到这段文字,请您稍后刷新页面看是否已经更新,如果长久未更新,请通过下面反馈联系我们! 特殊时刻,请大家多多收藏支持:(.ilwxs)穿越清初:吴周天下 乐文小说 如有问题请点击此处反馈给我们 第44章 雷霆手段 建兴六年八月,北京。 卫敏的奏报是八月初十到的。六百里加急,从拉萨到北京,走了十天。兵部尚书亲自送到太和殿,吴世璠拆开看了一遍,又看了一遍。然后他把奏报放下,站起来走到舆图前面,看着青藏高原的方向。从打箭炉到拉萨,从拉萨到阿里,从拉萨到那曲,从拉萨到亚东,从拉萨到洛隆。整个青藏高原,全部染成了红色。红色是大周的赤旗的颜色。 他看了一会儿,转过身来,对侍卫说:“传沈逸之、夏国相、柯三畏、李成林来。” 四个人先后到了。吴世璠把卫敏的奏报递给他们,让他们传阅。沈逸之先看的,他看得很慢,看完之后把奏报递给夏国相。夏国相看完,递给柯三畏。柯三畏看完,递给李成林。李成林看完,把奏报放回桌上。 “藏区全境归附了。”吴世璠说。“卫敏在拉萨设了驻藏大臣衙门,管八个驻军点,管三十二个粮站,管八条驿道。拉藏汗降了,三大寺归附了,各土司、各头人都按了手印。西藏拿下了。” 他停了一下。 “但还有一件事没办。” 他走到舆图前面,指着藏区的方向。 “朕在卫敏进藏之前跟他说过——藏区的农奴制度,要废除。农奴释放,分地、分粮。贵族、土司、喇嘛的财产权,大周保全。其占有的土地,大周赎买。赎买之后,土地分给农奴。贵族、土司、喇嘛的特权,收回。” 他转过身来,看着四个人。 “这件事,比打仗更难。打仗是跟藏军打,跟碉楼打,跟雪山打。农奴制度改革,是跟藏区的贵族打,跟寺庙打,跟几百年的老规矩打。藏区的贵族不会甘心。寺庙不会甘心。他们会串联,会煽动,会叛乱。朕不怕他们叛乱。叛乱,就镇压。镇压完了,藏区就稳定了。” 他坐回桌前,拿起笔,给卫敏写了一道旨意。 “卫敏:藏区全境归附,朕心甚慰。驻藏大臣衙门已设,各土司、各头人、各寺庙已按手印。朕命你,从建兴六年九月起,在藏区推行改革。第一,废除农奴制度。农奴释放,分地、分粮。第二,贵族、土司、喇嘛的财产权,大周保全。其占有的土地,大周赎买。第三,赎买之钱,由大周国库拨付。第四,农奴释放之后,分地、分粮,编入民籍。第五,有抗拒改革者,以叛逆论处。有煽动叛乱者,以谋反论处。朕给你临机专断之权。大事报朕,小事自办。朕在北京等你的消息。” 写完之后,他把旨意封好,交给信使,让他六百里加急送往拉萨。 信使走了之后,吴世璠站起来走到窗前。窗外,北京城的秋天来了。院子里的老槐树叶子黄了,一阵风吹过,落叶铺满了院子。远处的正阳门城楼上,大周的赤旗在秋风中猎猎作响。他看了一会儿,然后转过身来,回到桌前坐下。 藏区的改革,从这一道旨意开始。 拉萨那边,卫敏接到旨意的时候,已经是八月底了。 他坐在布达拉宫的经堂里,把旨意看了两遍,然后站起来走到窗前。拉萨的八月,雨季快过去了,天开始放晴。布达拉宫的金顶在阳光下闪闪发光,吉曲河的水面上泛着粼粼的光。远处的雪山在阳光下泛着白光。他看了一会儿,然后转过身来,坐回桌前。 改革。废除农奴制度。释放农奴,分地、分粮。土地赎买,特权收回。 他拿起笔,在羊皮舆图上画了几个圈。拉萨、日喀则、江孜、工布江达、噶尔、那曲卡、亚东、洛隆。八个驻军点,八个改革点。他从四川带来的旧部,加上几个藏区通译,分到八个点上,每个点两个人。一个管军务,一个管民政。军务的管治安,民政的管改革。 他把八个点的人选写在纸上,然后叫来军务房的官员。 “这八个人,明天出发。每人带十个兵,到八个驻军点去。到了之后,第一件事是清点农奴。一个庄园一个庄园地清,一个牧场一个牧场地清。清完之后,造册。册子报回拉萨。第二件事是赎买土地。按市价赎买,钱从大周国库拨。第三件事是分地。农奴释放之后,每人分一份地。地契由驻藏大臣衙门颁发。第四件事是编户。农奴编入民籍,和汉人一样。” 军务房的官员接过名单,看了一遍,点了点头。 “告诉这八个人,”卫敏说,“改革的事,不能急。一个庄园一个庄园地来。先清点,后赎买,再分地,最后编户。每一步都要稳。稳了,藏区就安定。急了,藏区就乱。” “得令。” 八个人第二天从拉萨出发,分赴八个驻军点。他们带着大周的文书,带着驻藏大臣衙门的关防,带着十个兵。他们走到哪里,哪里的农奴就围上来。有的农奴跪在地上磕头,有的农奴抱着他们的腿哭,有的农奴站在远处看,不敢靠近。他们见过的官,都是来收税的,来派差的,来抓人的。他们没见过这样的官——来了之后,先清点,后赎买,再分地。 拉萨附近的一个庄园里,一个老农奴跪在田埂上,看着大周的官员拿着册子,一亩一亩地量地。他活了六十年,头一回看到有人给他量地。他问旁边的通译:“这地,是给我的?”通译说:“是给你的。大周皇帝陛下说了,农奴释放,分地、分粮。这地,从今天起,是你的了。”老农奴愣了一会儿,然后趴在地上,磕了三个头。他的额头磕在泥土里,磕出了血。 日喀则附近的一个牧场上,一个年轻的女农奴抱着孩子,看着大周的官员把一群羊赶到她面前。她问通译:“这羊,是给我的?”通译说:“是给你的。大周皇帝陛下说了,农奴释放,分地、分粮。这羊,从今天起,是你的了。”女农奴抱着孩子,站在羊群前面,眼泪掉下来,砸在孩子的脸上。 江孜附近的一个寺庙里,一个老喇嘛看着大周的官员把庄园的册子摊在桌上。官员说:“寺里的庄园,大周赎买。赎买之钱,归寺里。庄园的农奴,大周释放。释放之后,分地、分粮。”老喇嘛沉默了很久,然后说了一句话。通译翻译道:“他说,他活了七十岁,头一回看到有人给农奴分地。” 八个点同时推开。一个庄园一个庄园地清,一个牧场一个牧场地清。到了九月底,藏区有三分之一的庄园清点完毕,三分之一的农奴拿到了地契。消息传开之后,藏区的农奴从四面八方涌来,涌到八个驻军点,要求清点,要求赎买,要求分地。 但有人不高兴。 十月初,拉萨三大寺的堪布们联名写了一封信,派人送到驻藏大臣衙门。信上说,寺庙的庄园是佛祖的产业,不能赎买。贵族的牧场是祖上传下来的,不能释放。农奴是寺庙和贵族的属民,不能编入民籍。信的末尾,三大寺的堪布们说,如果大周执意改革,三大寺将闭门罢经。 卫敏把信看了两遍,然后放在桌上。他站起来走到窗前。拉萨的十月,天很蓝,云很白。布达拉宫的金顶在阳光下闪闪发光。他看了一会儿,然后转过身来,坐回桌前。 三大寺在试探。他们不敢直接叛乱,就用闭门罢经来试探。如果大周退让,他们就赢了。如果大周不退,他们再看下一步。 卫敏拿起笔,写了一封回信。 “三大寺堪布:大周皇帝陛下的旨意,不能改。农奴制度,必须废除。寺庙的庄园,大周赎买。赎买之钱,归寺里。贵族的牧场,大周赎买。赎买之钱,归贵族。农奴释放,分地、分粮。编入民籍,和汉人一样。三大寺若闭门罢经,大周不拦。但大周在藏区的改革,不会停。” 写完之后,他把信封好,派人送到三大寺。 三大寺的堪布们接到回信,沉默了很久。然后阿旺洛桑说了一句话。旁边的喇嘛翻译道:“他说,大周不退。” 三大寺没有闭门罢经。但暗地里,有人在串联。甘丹寺的一个堪布,叫洛桑群培,联络了后藏的几个贵族,联络了青海和硕特部的残部,联络了藏北的几个头人。他们约定,在十月二十五,同时发动。甘丹寺的喇嘛从拉萨出动,后藏的贵族从日喀则出动,青海的残部从那曲卡出动,藏北的头人从当雄出动。四路合围,把大周在藏区的驻军赶出去。 但卫敏早就知道了。 他在藏区的八个驻军点,每个点都设了情报哨。甘丹寺的喇嘛一动,拉萨的驻军就知道了。后藏的贵族一动,日喀则的驻军就知道了。青海的残部一动,那曲卡的驻军就知道了。藏北的头人一动,当雄的驻军就知道了。 十月二十五,叛乱发动的那一天。 甘丹寺的喇嘛从寺庙里冲出来,朝拉萨城冲去。他们穿着绛红色的僧袍,手里拿着刀,嘴里喊着“驱除汉人”。但他们刚出寺门,就遇到了大周的燧发枪手。燧发枪手排成三排,第一排蹲下,第二排半跪,第三排站立。第一排打完,第二排上前一步,开火。第三排上前一步,开火。三段击,一轮接一轮。喇嘛们从寺门里冲出来,一排一排地倒下。 后藏的贵族从日喀则出动,朝驻军点冲去。但他们刚出庄园,就遇到了大周的炮营。二十四斤长炮架在庄园门口,炮口对准大门。周远举起右手,然后落下。“放!”三十门长炮同时开火。铁弹呼啸着飞向庄园,砖石碎块飞溅开来。贵族们从庄园里冲出来,一排一排地倒下。 青海的残部从那曲卡出动,朝拉萨方向冲去。但他们刚出营地,就遇到了大周的骑兵。骑兵排成横队,马刀在阳光下泛着冷光。他们从侧后包抄,把残部压缩在一片越来越小的区域里。残部四散奔逃,有的被马刀砍倒,有的被燧发枪打倒,有的跪在地上投降。 藏北的头人从当雄出动,朝那曲卡冲去。但他们刚出帐篷,就遇到了大周的连珠铳手。连珠铳手排成三排,第一排射击,弹轮转动,十五发子弹连射。打完一个弹轮,换一个弹轮,继续射击。头人们从帐篷里冲出来,一排一排地倒下。 四路叛乱,在一天之内被全部平定。 叛乱平定之后,卫敏下令:参与叛乱的贵族、喇嘛、土司,全部灭族。其庄园、牧场、农奴全部没收,分给农奴。周军在拉萨、日喀则、昌都、江孜等地诛杀叛乱贵族数百人,灭族数千人。三大寺中,甘丹寺的堪布洛桑群培参与叛乱,被处决。哲蚌寺的堪布洛桑丹巴、色拉寺的堪布洛桑群培没有参与叛乱,予以保全。班禅喇嘛没有参与叛乱,予以保全。 叛乱平定之后,藏区彻底安静了。没有人再敢串联,没有人再敢煽动,没有人再敢叛乱。农奴制度改革顺利推开。到了建兴六年底,藏区三分之二的庄园清点完毕,三分之二的农奴拿到了地契。到了建兴七年春,藏区全境的农奴全部释放,土地全部分完。 卫敏在布达拉宫的经堂里,给吴世璠写了一份奏报。 “陛下:臣卫敏谨奏。藏区叛乱已平。参与叛乱的贵族、喇嘛、土司,全部灭族。农奴制度改革顺利推开。藏区全境农奴释放,土地分完。藏区安定。臣在拉萨,等陛下的下一步旨意。” 写完之后,他把奏报封好,交给信使,让他六百里加急送往北京。 信使走了之后,卫敏站起来走到窗前。拉萨的春天来了。布达拉宫的金顶在阳光下闪闪发光,吉曲河的水面上泛着粼粼的光。远处的雪山在阳光下泛着白光。他看了一会儿,然后转过身来,回到桌前坐下。 (第九卷 第四十四章完) 第45章 血染黑龙江 建兴六年冬,黑龙江北岸。 雪已经下了三天。 黑龙江的江面冻成了一整块铁灰色的冰,冰面上覆着一层薄雪,风一吹,雪粒贴着冰面滑出去,发出细碎的沙沙声,像无数条蛇在冰下爬行。沿江的林子全是黑的,松树、桦树、柞树,密密匝匝地挤在一起,树干上挂着冰凌,枝丫上压着积雪,远远看去像一片黑压压的死人手。天早就阴了,灰蒙蒙的云压得极低,几乎要碰到林梢。空气里有一种死寂的味道,连鸟都不飞了。 达斡尔人的村子叫鄂尔浑,在黑龙江北岸的一条支流边上。二十几座木楞房,围着村口一棵老松树。松树有多老,村里最老的猎人巴图也说不清。他只知道,他阿爸小的时候,这棵树就这么粗了。树干上刻着祖辈传下来的记号,一道一道的,像老人的皱纹。树上挂着风干的鹿肉和鱼干,是全村人冬天活命的口粮。 天还没亮透,村口的狗就叫了。 先是两条狗在叫,然后是四条,然后是所有的狗。叫声又急又凶,像是看到了什么不该看到的东西。巴图从木楞房里钻出来,鹿皮袄的扣子还没系好,冷风灌进领口,激得他打了个哆嗦。他朝村口看了一眼。 雪地里有黑影在移动。 那些黑影移动得很快,不是熊,不是狼。是马。是骑着马的人。巴图的瞳孔缩了一下。他看清了那些人的旗号,黑色的底,上面画着一只双头鹰。他的血一下子凉了。罗刹鬼。 “罗刹鬼来了!”巴图的声音在寒冷的空气里像一道裂帛。“快跑!往林子里跑!” 木楞房的门一扇一扇地推开。女人们抱着孩子冲出来,男人们抓起弓箭和火铳。但罗刹鬼的骑兵已经冲进了村子。三十匹马,四十个人,从三个方向同时涌入。马蹄踏碎了积雪,扬起的雪沫在晨光中乱飞。 第一声火枪响了。 村口打头的猎人倒在了雪地里,胸口一个洞,血从洞里涌出来,冒着热气。他的眼睛睁着,看着灰蒙蒙的天空,雪花落在他的脸上,很快就化了。 伊万冲在最前面。他三十来岁,顿河哥萨克,在雅库茨克待了五年,在黑龙江流域走了三年。他的脸被风吹得通红,颧骨上全是冻裂的口子,嘴唇干得起皮。但他的眼睛是亮的,亮得发冷。他看着那些木楞房,像猎狗看着猎物。貂皮、鹿茸、鱼干、女人。他在心里盘算着这些东西能换多少伏特加,多少火药,多少子弹。 他看到一个达斡尔男人举着老火铳冲出来。那个男人还没来得及瞄准,伊万就扣了扳机。燧发枪响了,那个男人仰面倒在雪地里。伊万没有减速,策马继续往前冲。 一个年轻的女人抱着孩子往河边跑。伊万追上去,马刀从她肩膀上劈下去。刀锋切进锁骨,卡了一下,他用力一抽,血喷出来,溅在他的皮大衣上。女人扑倒在雪地上,孩子从她怀里滚出去,落在冰面上,哇哇地哭。伊万低头看了一眼那个孩子。一岁,还是两岁?他分不清。他也没有分。他策马继续往前冲。 他的身后,格里高利正在砸一间木楞房的门。那扇门是用松木板拼的,很结实。格里高利砸了三下没砸开,骂了一声,退后一步,抬起燧发枪,对准门锁开了一枪。门锁飞了,门板裂开一条缝。格里高利一脚踹开门,冲了进去。里面有一个老汉,还有一个年轻女人,怀里抱着一个婴儿。格里高利没有犹豫,一枪托砸在老汉的脑袋上。老汉倒下去的时候,格里高利已经把年轻女人按在了墙上。女人的尖叫声和婴儿的哭声混在一起,格里高利撕开她的衣服。伊万从门口经过,看了一眼,没有停。他继续往村子深处走。 村子里已经全是马蹄声、火枪声、哭喊声。木楞房一座一座地烧起来,松木劈啪作响,浓烟裹着火星冲上天。女人们被从房子里拖出来,头发被拽着,被绳子捆住手腕,绑成一串。男人们倒在雪地里,有的还在抽搐,有的已经不动了。 伊万看到一个哥萨克从一间木楞房里拖出一个年轻姑娘。那个姑娘拼命挣扎,指甲抓在那个哥萨克的脸上,抓出了三道血痕。那个哥萨克骂了一声,一刀捅进她的肚子。刀拔出来的时候,肠子跟着流出来。姑娘跪在地上,用手去捂肚子,但捂不住。她倒下去的时候,眼睛还睁着。 伊万收回目光。他看到一个哥萨克正在和一个达斡尔男人搏斗。那个达斡尔男人手里攥着一把猎刀,身上已经挨了两刀,但还在砍。他的猎刀砍在哥萨克的马腿上,马倒了。哥萨克从马上摔下来,达斡尔男人扑上去,猎刀对准了哥萨克的胸口。伊万举起燧发枪,扣了扳机。子弹打中了达斡尔男人的后背。他趴在了雪地里,猎刀掉在一边。 伊万走过去,低头看了一眼那个达斡尔男人。他已经不动了。伊万用靴子踢了踢他的肩膀,确认他死了。然后他抬起头,环顾四周。村子里已经没有什么活着的男人了。女人们被绑成一串,蹲在雪地里。她们的孩子被扔在雪地里,有的在哭,有的不动了。 伊万走到那排被绑着的女人面前。一共十七个。从十五六岁的姑娘到四十多岁的妇人。她们的脚上全是雪,有的人脚趾已经冻成了黑色。她们的脸上全是泪,泪痕冻在脸上,结成冰。但伊万不看她们的脸。他在看她们的牙齿。这是他从雅库茨克的奴隶贩子那里学来的。看牙齿,就知道年纪,就知道能不能卖个好价钱。 他走到一个年轻姑娘面前,捏开她的嘴,看了看她的牙。又白又齐。他点了点头。又走到一个妇人面前,捏开她的嘴。牙齿黄了,还有一颗缺了。他摇了摇头。“这个,便宜卖。”他说。 格里高利走过来。“伊万,那个孩子怎么办?”他指的是一个五六岁的男孩,坐在雪地里,旁边是他母亲的尸体。那个女人就是被伊万砍死的那个。男孩坐在雪地里,不哭,不动,眼睛直勾勾地看着前方。 伊万想了想。“带走。到了雅克萨,卖给布里亚特人。五岁的男孩,能干活了,值几个钱。” 格里高利点了点头,走过去把那个男孩提起来,扔到冰爬犁上。男孩没有挣扎,也没有哭。他只是睁着眼睛,看着灰蒙蒙的天空。 伊万开始清点战利品。貂皮,成捆的貂皮,从木楞房的角落里翻出来,堆在雪地上。鹿茸,成箱的鹿茸,是去年秋天猎的,准备开春拿去换粮食的。鱼干,成串的鱼干,挂在屋檐下,被扯下来扔在雪地里。还有铜锅、铁刀、弓箭、兽骨。他让人把东西装上冰爬犁,码得整整齐齐。三架冰爬犁,装得满满当当。 伊万最后看了一眼村子。木楞房已经烧得差不多了,只剩几根焦黑的柱子。老松树也烧着了,树冠上的火苗窜得比树还高。整个鄂尔浑村子,变成了一片冒烟的焦土。雪还在下,新雪盖在焦土上,很快就把一切都埋进了白色里。但那些尸体埋不掉。男人们倒在雪地里,女人们倒在木楞房前,孩子们倒在冰面上。他们的血把雪染成了暗红色,一片一片的,像开在雪地里的花。 伊万翻身上马,挥了挥手。“走。” 三十匹马拖着三架冰爬犁,沿着黑龙江的冰面往北走。爬犁上装着貂皮、鹿茸、鱼干,绑着十七个女人,坐着一个男孩。马蹄踏在冰面上,发出清脆的响声。风从北面刮来,把爬犁上的雪沫吹起来,像一层白色的雾。 那个男孩坐在爬犁上,回头看了一眼。他的村子已经看不见了。只有烟柱还在往上冒,越来越细,越来越淡,最后消失在灰蒙蒙的天际线上。他收回目光,看着前方。前方是白茫茫的冰面,一直延伸到看不见的远方。他的手指攥着爬犁的边沿,指甲盖掀了三个,血冻在手指上,像几朵暗红色的花。 那日松从林子里出来的时候,天已经黑了。 他跑了。他阿爸让他跑,他就跑了。他跑进林子,躲在一棵桦树后面,看着他的村子在燃烧。他听到他阿妈在尖叫,被拖走了。他咬着自己的手背,咬出了血,但没有出声。他怕。他怕被罗刹鬼发现。如果他被发现,他也活不了。 他等到罗刹鬼的马蹄声消失在北面的冰面上,才从林子里出来。他在废墟里找了很久,找到了他阿爸的尸体。巴图趴在雪地里,后背的伤口有半尺长,骨头都露出来了。那日松把阿爸的尸体翻过来,合上他的眼睛。然后他跪在冰面上,朝着北面磕了三个头。他的额头磕在冰上,磕出了血,血冻在冰面上,像一朵暗红色的花。 他站起来,朝南面走去。他要去瑷珲城。他要去告诉大周的兵,罗刹鬼来了。 他走了三天。脚上的靴子破了,脚趾冻掉了两个。他没有干粮,饿了就啃树皮,渴了就吃雪。他走到第二个村子的时候,那个村子也空了。房子还在,但没有人。他在空房子里找到半袋冻硬的糜子,揣在怀里,继续走。他走到第三个村子的时候,看到的是一堆烧焦的木头和几具冻僵的尸体。女人和孩子,都没有穿衣服,身上有刀伤。 那日松把那几具尸体埋了。他用手刨冻土,十个手指头全部磨破,指甲盖掀了三个。他埋完尸体,站起来,继续往南走。 他走了十天,走到了瑷珲城。 瑷珲城的大周守兵把他抬进城的时候,他已经站不住了。他躺在火炕上,嘴里翻来覆去只有一句话。“罗刹鬼来了。罗刹鬼来了。罗刹鬼来了。” 瑷珲城的参将听完那日松断断续续的话,脸色铁青。他派人把那日松送到盛京,自己写了一封急报,六百里加急送往北京。 与此同时,伊万的马队已经回到了雅克萨。 雅克萨是沙俄在黑龙江流域的据点,木头筑的城,城墙厚两丈,高两丈,城墙上架着火炮。城里的守军有五百人,都是哥萨克。伊万把抢来的东西从冰爬犁上卸下来。貂皮、鹿茸、鱼干,堆在城内的仓库里。那十七个女人被关进一间木棚,门口挂着锁。那个男孩被扔在木棚的角落里,蜷缩着,不说话,也不哭。 伊万走进城中的酒馆。酒馆里烧着炉子,暖烘烘的。几个哥萨克围坐在桌边喝酒。伊万走过去,倒了一碗伏特加,一口灌下去。酒液从嘴角溢出来,淌进胡须里。他坐下来,对旁边的人说:“这一趟不错。貂皮有三十多张,鹿茸有两箱。女人有十七个,其中五六个能卖好价钱。还有一个男孩,五岁,能干活。” 旁边的人笑了。“伊万,你今年发了。” 伊万也笑了。他的笑很短,很冷,像冰面裂开的声音。“先休整一下等一段时间再去。往南走,那边还有村子。” 他端起酒碗,又灌了一口。窗外,黑龙江的冰面在月光下泛着冷冷的光,一直延伸到看不见的远方。 (第九卷 第四十六章完) 第46章 龙颜大怒 建兴七年三月,北京。 议政堂殿的门敞开着。春风从南面灌进来,把殿中悬挂的赤旗吹得猎猎翻卷。旗面上的金龙在阳光下泛着金光,映在文武百官的脸上,一片明灭不定。 吴世璠坐在龙椅上,手里捏着一份从盛京来的六百里加急。盛京将军的字迹潦草,每一笔都带着火气,像是写的时候手在抖。他把奏报放下,手指在案上叩了两下。 “念。” 兵部尚书站出来,展开奏报,念了一遍。 奏报很长。从俄罗斯哥萨克每年冬天劫掠黑龙江沿岸说起,说到去年冬天鄂尔浑村被屠,说到一个叫那日松的达斡尔少年走了十天走到瑷珲城,说到瑷珲城参将把这少年送到盛京,说到盛京将军请朝廷出兵。 念到一半的时候,殿中已经安静得能听见窗外风吹旗面的声音。念到最后一句的时候,安静得能听见吴世璠的手指在案上叩击的响声。 “啪”的一声。 吴世璠一掌拍在案上,砚台里的墨汁溅出来,溅在黄绫上,溅在他的袖口上。殿中群臣齐齐抬头,看到皇帝的脸铁青,嘴唇紧抿,太阳穴上的青筋一跳一跳的。他们跟了吴世璠十几年,从来没有见过他这个样子。吴世璠打仗的时候不怒,朝堂上争论的时候不怒,接报藏区大乱的时候也不怒。他从来都是冷静的,克制的,一步一步地走。但今天,他拍案了。 “俄罗斯人。”吴世璠开口了。他的声音不高,但每一个字都像石头砸在殿中。“朕以为他们只是抢点皮毛,抢点貂皮。朕以为他们只是越境骚扰。朕错了。” 他站起来,走到舆图前面。舆图上,黑龙江以北、外兴安岭以南的那片地方,还没有染成红色。他看了一会儿,然后转过身来。 “他们杀了多少人?鄂尔浑村,六十几口人,男人全杀了,女人全抓走了,孩子踩死在马蹄下。下游的鄂温克人村子,去年冬天,男丁死了大半,女人被带走了,房子烧光了。上游的鄂伦春人村子,前年冬天,连孩子都没放过。他们在黑龙江沿岸走了三年,抢了三年,杀了三年。朕的百姓,被他们当成牲口。男人杀了,女人抓走当奴隶,孩子踩死。朕的北疆,被他们当成猎场。” 他停了一下。殿中群臣低着头,没有人说话。 “朕不能忍。” 夏国相从武将队列中走出来,单膝跪地。“陛下,臣愿往!” 柯三畏也走出来。“臣愿往!” 李成林跟着跪下。“臣愿往!” 吴世璠看着他们三个,摇了摇头。 “你们都不能去。京畿防务离不开你们。” 他坐回龙椅上,拿起笔,铺开一道黄绫。殿中安静得能听见笔尖划过绫面的沙沙声。 “彭宗尧:朕命你率军北上,收复雅克萨。你从盛京出发,经吉林、齐齐哈尔,抵达黑龙江。从黑龙江往北,越过外兴安岭,直趋雅克萨。雅克萨的俄军守五百人,火器不如我们。你以炮营轰城,燧发枪手攻城。朕不要招降,不要纳降。城破之日,所有俄军,一个不留。杀朕百姓者,朕必杀之。烧朕村寨者,朕必烧之。抢朕子民者,朕必抢之。以血还血,以牙还牙。” 他停了一下,继续写。 “收复雅克萨之后,继续北上。把俄军在黑龙江以北、外兴安岭以南的据点全部拔除。把俄军在北海周围的据点全部拔除。每一个据点,都给朕拔掉。每一个俄军,都给朕杀掉。朕不要俘虏,不要谈判。这一仗,打的是血债。” 他写完,把旨意封好,交给兵部尚书。 “六百里加急,送往盛京。” 兵部尚书捧着旨意退了出去。 吴世璠坐回龙椅上,目光扫过殿中群臣,最后停在太子吴启遴身上。 太子站在文官队列的最前面。他今年二十二岁了。身量已经完全长开,肩膀宽阔,腰背挺直,穿着一身银色的铠甲,腰间挂着一把长剑。他的脸型棱角分明,眉宇间有几分吴世璠年轻时的影子,但更沉静。他的眼睛很亮,一动不动地看着父皇。 “启遴。” 太子走出来,单膝跪地。“儿臣在” 他停了一下,看着太子。 “朕决定,这次出兵东北,你随彭宗尧一起去。” 殿中响起一阵低低的议论声。沈逸之走出来,拱手道:“陛下,太子殿下千金之躯,东北苦寒之地,俄军火器凶猛。万一有闪失……” 吴世璠抬起手,打断了他。 “朕意已决。太子二十二岁了,该出去历练历练了,他只和彭宗尧打过一次山海关战役,这远远不够。他得知道,大周的天下是怎么打下来的。他得知道,打仗不只是运筹帷幄,还有尸山血海。” 他站起来,走到太子面前。 “启遴,你怕不怕?” 太子抬起头来,看着父皇。他的眼睛里没有畏惧,只有一种说不清的坚定。 “儿臣不怕。” 吴世璠点了点头。“好。你回去收拾行装,三月底之前赶到盛京。彭宗尧会在那里等你。” 太子磕了个头。“儿臣领旨。” 吴世璠让他起来,然后转身回到龙椅上坐下。他看着殿中群臣。 “你们记住。大周的疆域,不是天上掉下来的。是打下来的。是无数将士用命换来的。太子这次去东北,不是去镀金,是去打仗。等他回来的时候,他就是真正的大周太子了。” 殿中群臣齐齐跪下。“陛下圣明!大周万年!” 吴世璠抬了抬手。“起来吧。夏国相、柯三畏、沈逸之、李成林留下。其余的都退了吧。” 群臣退了出去。太和殿里只剩下吴世璠和四个老臣,还有太子吴启遴。 吴世璠从龙椅上站起来,走到舆图前面。 “东北的事,朕跟你们交个底。”他说。“俄军在雅克萨有五百人,装备火枪和火炮。雅克萨的城是木头筑的,城墙厚两丈,高两丈。我们的二十四斤长炮一炮就能轰开一个缺口。但雅克萨不是终点。雅克萨以北,还有俄军的据点。北海周围,也有俄军的据点。彭宗尧要把这些据点全部拔除。拔完之后,俄军在黑龙江流域的势力就没了。” 他停了一下,看着四个人。 “朕给彭宗尧的旨意写得很清楚。城破之日,所有俄军,一个不留。杀朕百姓者,朕必杀之。烧朕村寨者,朕必烧之。抢朕子民者,朕必抢之。以血还血,以牙还牙。这一仗,打的是血债。” 夏国相说:“陛下,俄军如果派人来谈呢?” 吴世璠看着他。“谈?他们杀朕百姓的时候,跟谁谈过?他们烧朕村寨的时候,跟谁谈过?他们抢朕子民的时候,跟谁谈过?现在朕要打过去了,他们想谈?不谈。朕不要俘虏,不要谈判。这一仗,打的是血债。” 柯三畏说:“陛下,太子随军北上,臣等还是有些担心。” 吴世璠点了点头。“朕知道。所以朕要你们做一件事。” 四个人同时抬起头来。 “从今天起,你们四个人,各领一军,在北京周围布防。夏国相守京西,柯三畏守京南,李成林守京东,沈逸之统筹粮草。北京城不能有任何闪失。万一彭宗尧在东北出了事,北京就是大周的最后一道防线。朕把北京交给你们,把东北交给彭宗尧,把太子交给东北的风雪。朕要看看,他能不能扛得住。” 四个人齐齐跪下。“臣等领旨。” 吴世璠让他们起来,然后走到太子面前。 “启遴,你这次去东北,不是空着手去。朕给你准备了一批军资——三千杆燧发枪,一千杆连珠铳,十万斤火药,五万斤炮弹。你带着这批军资,从北京出发,经山海关、盛京、吉林,运到黑龙江。彭宗尧的大军已经在盛京集结。你到了盛京之后,把军资交给他。然后你跟着他,从盛京走到雅克萨,从雅克萨走到外兴安岭。你要走完这一趟,再回北京。” 太子单膝跪地。“儿臣领旨。” 吴世璠把他扶起来,拍了拍他的肩膀。 “去吧。” 太子退了出去。太和殿里只剩下吴世璠和四个老臣。 吴世璠坐回龙椅上,看着殿外的广场。春天的阳光铺满了汉白玉的栏杆,石阶在阳光下泛着白光。他看了一会儿,然后转过头来,看着四个人。 “朕累了。你们退了吧。” 四个人退了出去。太和殿里只剩下吴世璠一个人。他坐在龙椅上,看着舆图上的东北方向。从北京到盛京,从盛京到吉林,从吉林到黑龙江,从黑龙江到雅克萨。几千里路。他的儿子,要带着军资,从北京走到盛京,从盛京走到黑龙江,从黑龙江走到雅克萨。他二十二岁的儿子,要跟着大军,走完这一趟。他要亲眼看着大周的赤旗,插上雅克萨的城头。 吴世璠站起来,走到殿门口,看着广场上的阳光。然后他转过身来,走回龙椅上坐下。 (第九卷 第四十六章完) 第47章 北上 本章节内容正在手打中,当您看到这段文字,请您稍后刷新页面看是否已经更新,如果长久未更新,请通过下面反馈联系我们! 特殊时刻,请大家多多收藏支持:(.ilwxs)穿越清初:吴周天下 乐文小说 如有问题请点击此处反馈给我们 第48章 兵临雅克萨 本章节内容正在手打中,当您看到这段文字,请您稍后刷新页面看是否已经更新,如果长久未更新,请通过下面反馈联系我们! 特殊时刻,请大家多多收藏支持:(.ilwxs)穿越清初:吴周天下 乐文小说 如有问题请点击此处反馈给我们 第49章 炮火犁地 本章节内容正在手打中,当您看到这段文字,请您稍后刷新页面看是否已经更新,如果长久未更新,请通过下面反馈联系我们! 特殊时刻,请大家多多收藏支持:(.ilwxs)穿越清初:吴周天下 乐文小说 如有问题请点击此处反馈给我们 第50章 千里追杀 本章节内容正在手打中,当您看到这段文字,请您稍后刷新页面看是否已经更新,如果长久未更新,请通过下面反馈联系我们! 特殊时刻,请大家多多收藏支持:(.ilwxs)穿越清初:吴周天下 乐文小说 如有问题请点击此处反馈给我们 第51章 莫斯科的怒火 本章节内容正在手打中,当您看到这段文字,请您稍后刷新页面看是否已经更新,如果长久未更新,请通过下面反馈联系我们! 特殊时刻,请大家多多收藏支持:(.ilwxs)穿越清初:吴周天下 乐文小说 如有问题请点击此处反馈给我们 第52章 捷报入京 建兴七年六月初十,北京,乾清宫。 捷报从雅克萨送到北京,用了十二天。从黑龙江上游到盛京,从盛京到山海关,从山海关到北京,六百里加急,昼夜不停。驿马在官道上换了一匹又一匹,骑手在马上啃干粮、喝凉水,困了就在马背上打个盹。十二天,三千里路,捷报送到乾清宫时,封皮上还沾着黑龙江的泥点子。 吴世璠展开捷报,逐行看完。彭宗尧写得很简练:雅克萨俄军八百人,全部歼灭。伊万毙命。周军阵亡三十七人,伤一百二十人。太子吴启遴随军观政,平安无恙。另,黑龙江流域其余俄军据点——呼玛、精奇里、结雅、布列亚——守军闻风西逃,臣已派六支骑兵分队截杀,至七月底,各据点俄军全部肃清。总计歼灭三千余人,逃脱者不足十人。 吴世璠看完,将捷报放在案上,沉默了片刻。 然后他站起来,走到乾清宫门口。六月的阳光照在汉白玉台阶上,殿前的铜鹤在日光下泛着金铜色的光。他站了一会儿,转身回到案前,提笔在捷报上批了一个字:好。 第二天早朝,吴世璠将捷报传阅群臣。 首辅方光琛第一个看完,双手捧着捷报,举过头顶。 “恭喜陛下,贺喜陛下。雅克萨大捷,黑龙江流域俄军全部肃清。此乃大周开国以来,北疆又一大胜。” 吴世璠坐在御座上,面色平静。 “方首辅,你这话说错了。” 方光琛一愣。 “雅克萨大捷,是彭宗尧打的,是将士们打的。朕在北京,一兵未发,一炮未放。要贺,贺彭宗尧,贺前线将士。” “是,臣失言。” 吴世璠环视群臣。 “黑龙江流域的俄军,三千余人,全部歼灭。这是大周立国以来,第一次在北方与俄国军队正面交战。从雅克萨到外兴安岭,从精奇里江到额尔古纳河,没有一面俄国的旗帜了。” 群臣俯首。 “但朕要告诉你们——这不是结束。雅克萨只是开始。黑龙江流域的俄军被剿灭了,但北海周围还有俄军据点,勒拿河沿线还有俄国的势力。彭宗尧下一步要北上北海,继续剿灭。” 军机委员会副主席夏国相出列。 “陛下,臣以为,彭总督北上北海,兵力是否充足?是否需要增援?” 吴世璠摇头。 “彭宗尧两万人,对付北海周围的俄军据点足够了。增援不必,但粮草要跟上。传旨:从盛京仓调粮五千石,从吉林仓调粮三千石,水师战船负责转运。” “臣遵旨。” 吴世璠又看向兵部尚书。 “雅克萨之战,周军阵亡三十七人,伤一百二十人。传旨:阵亡者,每人抚恤银五十两,家属免赋三年。伤者,每人赏银十两,由当地官府安排医治。” “臣遵旨。” 朝会结束后,吴世璠回到乾清宫。 他坐在案前,看着捷报上彭宗尧的署名。彭宗尧的字写得很硬,一笔一划像刀刻的。旁边还有一行小字:太子殿下随军观政,初入战场,见尸山血海,吐了两次,但很快适应。臣以为,殿下有陛下当年之风。 吴世璠用手指在这行小字上停了一下。 他想起十七岁那年,在衡州灵前接手残局时的样子。那时候清军三路压境,吴军节节败退,他站在灵堂里,看着满屋的将领,心里其实怕得要命。但他没有退。他不能退。 现在,他的儿子二十二岁,也站在雅克萨的废墟上。 吴世璠把捷报折好,放进案头的木匣里。 第二天,一封从伊犁来的急报送到了乾清宫。 伊犁都护府都护张怀远写的。信中说,俄国沙皇彼得一世派了使者,从莫斯科出发,经西伯利亚到达伊尔库茨克,又经蒙古草原抵达伊犁。使者携带国书,说俄罗斯帝国愿与大周皇帝陛下就东段边界事宜进行谈判。俄方全权代表为戈洛文,现任伊尔库茨克总督。谈判地点建议在尼布楚。 吴世璠看完信,把信放在案上,沉默了很久。 张怀远在信末附了一行小字:据俄使随员透露,彼得一世正在西线与瑞典决战,兵力吃紧,无力东顾。俄使此行,意在拖延。 吴世璠站起来,走到乾清宫墙上那幅大地图前。 那是一幅从欧洲一直画到太平洋的舆图。大周的疆域用朱笔标出,从海南到北海,从库页岛到巴尔喀什湖。再往东,是辽阔的西伯利亚,一直到白令海峡。海峡对面,是一片巨大的陆地,上面标注着“北美洲”。 吴世璠的手指从北京出发,向北移动。过了黑龙江,过了外兴安岭,过了勒拿河。他的手指停在勒拿河上,然后继续向东。 勒拿河以东,是广袤的西伯利亚东部。那里有连绵的山脉、无尽的针叶林、冻土和冰川。再往东,是楚科奇半岛,是白令海峡。海峡最窄处,只有几十里宽。跨过海峡,就是北美洲的阿拉斯加。 吴世璠的手指在白令海峡上停住了。 他来自后世。他知道这片土地有多大,知道这片土地下面埋着什么——黄金、石油、天然气、矿产,还有无尽的森林和渔场。他知道勒拿河以东一直到白令海峡,是比大周现有疆域还要辽阔的一片领土。他甚至知道,跨过白令海峡,阿拉斯加也是俄国的,后来被俄国卖给了美国。 但现在,大周没有实力控制这片土地。 从北京到勒拿河,直线距离超过四千里。从勒拿河到白令海峡,又是四千里。中间是冻土、沼泽、山脉和无人区。大周的移民还没有到黑龙江以北,铁路还没有修到盛京,蒸汽机还没有应用于工业。以现在的国力,能实控外兴安岭和北海周围,已经是极限了。 但名义上,他要。 吴世璠回到案前,提笔写了两道旨意。 第一道:任命沈逸之为谈判正使,佟国纲为副使,即日赴尼布楚与俄国谈判。 第二道:谈判底线——勒拿河以东,包括北海、外兴安岭、黑龙江流域,以及勒拿河以东直到白令海峡的全部土地,名义上归大周。勒拿河以西归俄罗斯。大周暂不越勒拿河,但勒拿河以东,俄国不得保留任何据点、驻军和行政机构。 沈逸之半个时辰后到了乾清宫。 他三十七岁,面容清瘦,颧骨略高,穿着议会议长的官袍,腰间系着素色玉带。他进殿时,吴世璠正站在地图前。 “臣沈逸之,参见陛下。” “逸之,你来看。” 沈逸之走到地图前。吴世璠的手指从勒拿河一直向东划,划过西伯利亚东部,划过楚科奇半岛,停在白令海峡上。 “逸之,你知道这片土地有多大吗?” 沈逸之看着地图,沉默了片刻。 “陛下,臣不知道具体多大。但臣知道,从勒拿河到白令海峡,比大周现有的北疆还要辽阔。” “对。”吴世璠的手指在白令海峡上敲了敲,“这里叫白令海峡。海峡对面,是北美洲。那里有一片土地,叫阿拉斯加。也是俄国的。” 沈逸之微微一怔。 “陛下,这些……臣从未听说过。” “朕知道你没听说过。但朕告诉你——这片土地,将来是大周的。” 沈逸之看着吴世璠的侧脸。他跟着这位皇帝十几年了,从衡州到北京,从军机处到议会。他知道吴世璠有时会说出一些谁也听不懂的话,但事后证明,那些话都是对的。 “陛下的意思是……” “朕的意思是,尼布楚条约,勒拿河以东要归大周。不只是外兴安岭,不只是北海,不只是黑龙江流域。从勒拿河一直到白令海峡,名义上全部归大周。” 沈逸之沉默了一会儿。 “陛下,臣斗胆问一句——大周现在能实控到白令海峡吗?” 吴世璠摇头。 “实控不到。从勒拿河到白令海峡,四千多里,冻土、沼泽、山脉、无人区。大周的移民还没有到黑龙江以北,铁路还没有修到盛京,蒸汽机还没有用到工业上。朕知道,以现在的国力,能实控外兴安岭和北海周围,已经是极限了。” “那陛下为何……” “因为条约上的线,不等于实控线。”吴世璠看着他,“逸之,你记住一句话——今天写在纸上的字,就是将来子孙后代的依据。大周现在控不到白令海峡,但条约上写了勒拿河以东归大周,将来国力强了,子孙后代就有依据去控。如果今天不写,将来子孙后代想控,连纸上的依据都没有。” 沈逸之明白了。 “臣领旨。” 吴世璠走到案前,拿起另一道旨意。 “佟国纲做你的副使。他原来是清将,在辽东待了二十多年,熟悉东北地形、部族、语言。谈判桌上,你主谈,他辅佐。另外,带上启遴。” 沈逸之抬头。 “殿下?” “对。他在雅克萨经历了战阵,该见见谈判桌了。打天下靠刀,守天下靠嘴。让他看看,他父皇是怎么用嘴把土地要回来的。” “臣遵旨。” 吴世璠走到沈逸之面前,拍了拍他的肩膀。 “逸之,你跟着朕这么多年,从衡州到北京,从军机处到议会。朕信你。去了尼布楚,一条一款地谈。俄国人要磨,你就陪他们磨。但底线不能退——勒拿河以东,寸土不让。” “臣明白。” 沈逸之走后,吴世璠回到地图前。 他的手指从白令海峡又划回来,划过楚科奇半岛,划过勒拿河,停在北海。北海,贝加尔湖,汉代称为“瀚海”,唐代称为“小海”,元代称为“菊海”。那是华夏故土,是霍去病封狼居胥的地方,是苏武牧羊的地方。 他想起后世的历史。勒拿河以东,白令海峡以西,这片比大周现有疆域还要辽阔的土地,在后世属于另一个国家。那个国家叫俄罗斯。它的版图从波罗的海一直延伸到太平洋,从北冰洋一直延伸到黑海。它的领土,是靠着哥萨克的马刀和火枪,靠着几百年不间断的东征,一块一块拼出来的。 但现在,大周要把它拿回来。 至少,在纸上拿回来。 吴世璠提笔,在沈逸之的奏报上批了八个字:勒拿河以东,寸土不让。 他放下笔,看着地图上那片从勒拿河一直延伸到白令海峡的广袤土地。那里有冻土、有针叶林、有山脉、有河流,有黄金、有石油、有矿产、有渔场。那里还有楚科奇人、鄂温克人、尤卡吉尔人、阿留申人,他们向沙皇缴纳皮毛税,但他们不知道,从今天起,他们的命运已经被写在了尼布楚的纸上。 吴世璠收起地图,走回案前。 “来人。” “陛下。” “传旨佟国纲,即日从盛京启程赴京,与沈逸之会合,同赴尼布楚谈判。” “臣遵旨。” 吴世璠坐在案前,拿起捷报又看了一遍。彭宗尧的字很硬,一笔一划像刀刻的。他想起十七岁那年,在衡州灵前接手残局时的样子。那时候他什么都没有,只有一腔不甘。 现在,他的儿子二十二岁,站在雅克萨的废墟上,吐了两次,但没有退。他的使臣即将前往尼布楚,在谈判桌上为大周争取四千里以外的土地。 他闭上眼睛,沉默了很久。 然后他睁开眼,提起朱笔,在捷报上又批了四个字:朕心甚慰。 (第九卷 第五十二章完) 第53章 尼布楚条约 建兴七年八月初七,尼布楚城外。 大周使团三百人抵达尼布楚,在城外三里处扎营。护卫骑兵巡逻四周,中军大帐里,一幅北疆舆图铺在长桌上,从叶尼塞河一直画到白令海峡。 沈逸之站在舆图前,手指点在叶尼塞河上。 “明日谈判,开口就要叶尼塞河。” 佟国纲皱眉。 “叶尼塞河?俄人在那里有叶尼塞斯克,经营了五十年。” “我知道。”沈逸之抬起头,“但谈判就像买卖砍价一样,我们时时刻刻都要掌握主动权。” 阿尔木插话。 “正使大人,戈洛文在伊尔库茨克当了五年总督,对西伯利亚了如指掌。他一定会拿斯塔诺夫山脉说事。” “斯塔诺夫山脉?” “就是外兴安岭。俄人叫它斯塔诺夫山脉,意思是‘石山’。他们主张以此为界,把黑龙江以北全部划走。” 沈逸之冷笑。 “黑龙江以北已经是大周的。雅克萨打完了,外兴安岭也拿下了。他们拿什么来主张?” 八月初九,戈洛文率俄国使团抵达尼布楚。 八月十一,谈判正式开始。 议事厅内,长桌两侧各摆五把椅子。沈逸之坐在南面正中,左手边是通译阿尔木,右手边是副使佟国纲和两名文书官。吴启遴坐在沈逸之身后靠墙的位置,面前摆着小几和空白簿册。 戈洛文坐在北面,环顾四周,目光在沈逸之脸上停了几息,然后开口。 阿尔木翻译。 “戈洛文先生说,俄罗斯帝国与大周之间并无战事。雅克萨是俄罗斯的边寨,大周出兵雅克萨,屠杀俄罗斯士兵,是对俄罗斯帝国的侵犯。” 沈逸之站起来走到舆图前,手指点在叶尼塞河上。 “戈洛文先生,大周的立场是——中俄以叶尼塞河为界。叶尼塞河以东,包括西伯利亚东部、北海、外兴安岭、黑龙江流域,直至白令海峡,全部归大周。” 戈洛文猛地站起来,椅子向后倒去,双手在桌上猛拍。 阿尔木翻译。 “戈洛文先生说,这是荒谬的!俄罗斯的国境线在斯塔诺夫山脉以北是俄罗斯的领土。大周必须退到斯塔诺夫山脉以南!” 沈逸之转过身,盯着戈洛文。 “斯塔诺夫山脉?戈洛文先生,雅克萨在黑龙江畔,离斯塔诺夫山脉还有八百里。大周已经拿下了雅克萨,拿下了外兴安岭。你说国境线在斯塔诺夫山脉——那雅克萨算什么?大周的领土?” 戈洛文的脸涨得通红。 “雅克萨是俄罗斯的边寨!” “雅克萨是大周的城。”沈逸之的声音很平,“伊万在黑龙江流域杀大周牧民的时候,你在哪里?伊万烧大周村寨的时候,你在哪里?伊万把大周的女人卖到雅库茨克的时候,你在哪里?戈洛文先生,你现在坐在这里说斯塔诺夫山脉,你不觉得脸红吗?” 戈洛文喘着粗气,用俄语说了一长段话。 阿尔木翻译。 “戈洛文先生说,俄罗斯帝国幅员辽阔,兵甲百万。沙皇陛下彼得一世是欧洲最强大的君主。如果大周不退到斯塔诺夫山脉以南,沙皇必将兴兵东征!” 沈逸之拿起桌上那份纳尔瓦战役文书,推到长桌中间。 “纳尔瓦战役,瑞典国王查理十二世以八千兵力击败俄罗斯四万大军,俄军阵亡一万余人,火炮全部丢失。戈洛文先生,沙皇正全力备战波尔塔瓦,请问——他从哪里调兵东征?” 戈洛文说不出话。 沈逸之的声音陡然提高。 “大周军队在雅克萨消灭俄军,是正义之举!伊万杀大周牧民,大周杀伊万。伊万烧大周村寨,大周烧雅克萨。以血还血,以牙还牙。大周不惧怕战争。你要谈斯塔诺夫山脉,可以——大周的军队就在尼布楚城外二十里。你谈,他们等。” 议事厅里安静了很久。只有石勒喀河的水声从窗外传来。 第一天,不欢而散。 第二天,戈洛文换了策略。他展开俄国人绘制的西伯利亚舆图。 “斯塔诺夫山脉是天然分界线。山脉以北是俄罗斯的冻土,山脉以南是大周的领土。” 沈逸之指着舆图。 “外兴安岭以北是鄂温克人和尤卡吉尔人的猎场。他们向大周进贡,是大周的子民。大周的疆域,在斯塔诺夫山脉以北还有两千里。” 戈洛文冷笑。 “那里没有大周的军队。” 佟国纲站起来,声音不高但很清楚。 “戈洛文先生,三年前楚科奇人的使者穿越整个西伯利亚,抵达北京,向大周皇帝进贡了二十张白狐皮。他们在白令海峡边上,在斯塔诺夫山脉以东四千里。大周没有驻军,但他们认大周为宗主。这就是依据。” 戈洛文沉默。 第三天,第四天,第五天。 谈判陷入僵局。戈洛文死守斯塔诺夫山脉,沈逸之死咬叶尼塞河。 第六天,戈洛文松口。 “斯塔诺夫山脉以南可以归大周。但斯塔诺夫山脉以北是俄罗斯的领土。” 沈逸之摇头。 “叶尼塞河以东,全部归大周。” 戈洛文的脸涨得通红。 “叶尼塞斯克是俄罗斯经营了五十年的重镇!” “叶尼塞斯克以东,是鄂温克人的猎场,是通古斯人的牧场,是大周的子民。戈洛文先生,你经营了五十年,可你问过那些部落吗?他们认沙皇还是认大周?” 第七天,第八天,第九天。 直到第十天,戈洛文终于退到勒拿河。 “勒拿河以东可以归大周。但勒拿河以西、叶尼塞河以东,归俄罗斯。” 沈逸之摇头。 “叶尼塞河以东,全部归大周。” 第十一天,第十二天。 谈判再次陷入僵局。戈洛文死守勒拿河,沈逸之死咬叶尼塞河。 第十三天,沈逸之忽然收回了叶尼塞河的主张。他展开舆图,手指从叶尼塞河向东移动,停在勒拿河上。 “戈洛文先生,大周可以退一步。勒拿河以东,归大周。包括北海、外兴安岭、黑龙江流域,以及勒拿河以东至白令海峡的全部土地。” 戈洛文愣住了。 “白令海峡?那里离莫斯科有一万俄里。大周能控到那里?” 沈逸之看着他。 “能不能控到,是大周的事。条约上写不写,是戈洛文先生的事。” 戈洛文沉默了很久。 “贝加尔湖周围是俄罗斯的皮毛贸易重地。” “北海周围是布里亚特蒙古人的牧场。布里亚特蒙古人向大周进贡,是大周的子民。贝加尔湖——大周叫北海——归大周。” 第十四天,戈洛文派人来传话,说愿意继续谈。 第十五天,双方又坐回长桌前。 戈洛文最后提了一个条件。 “勒拿河以东可以归大周。但俄罗斯商人在雅库茨克和鄂霍次克海的贸易权,大周不得干涉。” 沈逸之想了想。 “可以。但俄国商人必须持大周护照,遵守大周法律。” 戈洛文点头。 八月二十五日,条约正式签订。 条约用汉、俄、拉丁三种文字写成,共六条。核心内容三条: 一、中俄以勒拿河为界。勒拿河以东,包括北海、外兴安岭、黑龙江流域,以及勒拿河以东至白令海峡的全部土地,归大周。勒拿河以西,归俄罗斯。 二、双方不得越界侵扰,不得收容对方逃人。 三、两国商人可持护照过界贸易。俄罗斯商人在雅库茨克和鄂霍次克海保留贸易权,但须持大周护照,遵守大周法律。 戈洛文在条约上签字时,手在颤抖。签完俄文,又用拉丁文签了一遍。然后把鹅毛笔搁在桌上,站起来看着沈逸之,用俄语说了一段话,声音低沉,带着压抑的怒意。 阿尔木翻译。 “戈洛文先生说,俄罗斯帝国今天签这个条约,不是心甘情愿的。总有一天,俄罗斯会东征的。” 沈逸之站起来,收起条约副本。 “大周等着。” 戈洛文转身走出议事厅,脚步沉重。他走出木寨大门时,钟楼上的铜钟正好敲响,钟声在河谷间回荡,带着一种说不出的悲凉。 沈逸之走出议事厅,吴启遴跟在后面。 吴启遴站在木寨门口,看着远处的石勒喀河。 佟国纲走过来。 “殿下,条约签了。” 吴启遴点头。 “佟副使,从外兴安岭山脉到勒拿河,俄人退了一千二百里。” 佟国纲沉默片刻。 “殿下,谈判桌上,开口要叶尼塞河,才能拿到勒拿河。要是开口就要勒拿河,戈洛文连斯塔诺夫山脉都不会让。” 吴启遴转头看着他。 “佟副使说得对。土地这东西,你不去占,别人就去占。今天条约上写了勒拿河,明天不去驻军,后天别人就摸进来了。” 沈逸之走过来。 “殿下,臣要向北京报捷。” 吴启遴点头。 “沈正使,父皇会满意的。” 沈逸之转身走向营帐,背影清瘦而沉稳。 (第九卷 第五十三章完) 第54章 善后 建兴七年九月初十,北京,乾清宫。 尼布楚条约的正式文本送到北京,用了十五天。从尼布楚到伊尔库茨克,从伊尔库茨克到库伦,从库伦到张家口,从张家口到北京,驿马昼夜不停。沈逸之派了四名使者,分两路传送,一份走蒙古草原,一份走东北驿站。走蒙古草原的那份先到,九月十日清晨送进乾清宫。 吴世璠展开条约文本,逐条看完。 勒拿河以东,包括北海、外兴安岭、黑龙江流域,以及勒拿河以东至白令海峡的全部土地,归大周。勒拿河以西归俄罗斯。条约用汉、俄、蒙古三种文字写成,沈逸之和戈洛文分别签字用印。 吴世璠看了很久。他的手指在舆图上从勒拿河划到白令海峡,又划回来。 “方首辅。” “臣在。” “传旨,尼布楚条约呈报太庙,昭告天下。” “臣遵旨。” 方光琛领旨而去。吴世璠独自坐在乾清宫里,面前铺着那幅北疆舆图。 他来自后世,比任何人都清楚这片土地意味着什么。勒拿河以东到白令海峡,五百多万平方公里。冻土、针叶林、楚科奇半岛、堪察加半岛、鄂霍次克海、白令海峡。那里有黄金、有石油、有天然气、有渔场,有楚科奇人、尤卡吉尔人、阿留申人。那里还有白令海峡对岸的阿拉斯加——也是俄国的,后来被俄国人卖给了美国。 但现在,条约上写了。白纸黑字,汉俄蒙三种文字,双方签字用印。大周在法理上拥有了这片土地。 吴世璠提笔,在地图上写了两行字:条约线,实控线。然后用朱笔把“实控线”三个字圈了起来。 三天后,吴启遴回到北京。 他从尼布楚出发,经库伦、张家口,走了二十天。回到北京时是九月十三日,太子仪仗从德胜门入城,一路到承天门。百姓沿街观望,议论纷纷。 吴启遴没有直接进宫。他先去了太庙,向列祖列宗上香。然后换了朝服,到乾清宫觐见。 “儿臣参见父皇。” 吴世璠坐在案后,看着儿子。二十二岁,从雅克萨的废墟到尼布楚的谈判桌,又走了一趟蒙古草原。人瘦了一些,黑了一些,但精神很好,目光沉稳。 “起来。” 吴启遴站起来。 “雅克萨的仗打完了,尼布楚的条约签了。你有什么要跟朕说的?” 吴启遴沉默了片刻。 “父皇,儿臣在尼布楚看沈正使谈判,有一条感触最深。” “说。” “条约上的线,跟实际控制的线,是两回事。” 吴世璠看着他,目光里有一丝赞许。 “继续。” “勒拿河以东到白令海峡,条约上归大周。但大周现在实控的,只是外兴安岭以南、北海周围、黑龙江流域。勒拿河沿线没有驻军,白令海峡更是遥不可及。沈正使在谈判桌上要了勒拿河以东全部土地,但戈洛文签字的时候说了一句话——‘总有一天,俄罗斯会东征的。’” 吴世璠点头。 “你怎么看?” “儿臣以为,戈洛文说的是实话。俄人不会甘心。条约只是纸上的东西,要变成实控,需要驻军、移民、屯田、设卡伦。一步一步来,急不得。” 吴世璠从案上拿起一份奏折,递给吴启遴。 “你看看这个。” 吴启遴接过来,翻开。是佟国纲写的善后条陈。 佟国纲在条陈里写得很详细:外兴安岭以南、黑龙江以北,归黑龙江省管辖,在瑷珲、呼玛、精奇里设副都统。乌苏里江以东、外兴安岭以南,归吉林省管辖,在宁古塔、三姓设副都统。外兴安岭各隘口设卡伦三十处,每处驻兵五十,屯田自给。北海周围设北海都护府,驻库伦,归乌里雅苏台将军节制。布里亚特蒙古各部编入旗佐,设千户、百户。每年秋季派员巡查,征收皮毛税,赏赐绸缎茶叶。北海周围驻军一千,分驻各隘口。 吴启遴看完,将奏折放回案上。 “父皇,佟副使的条陈很务实。外东北人烟稀少,确实不适合设省。归吉林、黑龙江两省管辖,北海归乌里雅苏台将军节制,这是上策。” 吴世璠点头。 “朕已经准了。但还有几件事,朕要交代。” “父皇请说。” 吴世璠站起来,走到舆图前。 “第一,移民。辽宁、吉林两省现在有民众很少。黑龙江更少,只有一万多户。外兴安岭以南、黑龙江以北,几乎没有人。朕打算每年从山东、直隶迁民一万户至东北,其中三成安置在黑龙江,两成安置在外兴安岭以南。” 吴启遴想了想。 “父皇,儿臣在尼布楚见过戈洛文,听他说过俄国经营西伯利亚的法子。一个堡一个堡地建,一户一户地迁。今天建一个堡,明天迁十户,一百年下来,那片地就是他们的了。大周要实控勒拿河以东,也得用这个法子。移民就是驻军,一个村子就是一座堡垒。” 吴世璠点头。 “第二,卡伦。”吴世璠的手指在外兴安岭上划过,“三十处卡伦,每处五十人,屯田自给。外兴安岭的隘口,哪些最重要,哪些次要,佟国纲已经派人勘测过了。先设三处——石勒喀河源、精奇里江源、额尔古纳河源。” 吴启遴拱手。 “父皇圣明。” 吴世璠看着他,沉默了一会儿。 “启遴。” “儿臣在。” “你在雅克萨吐了两次。” 吴启遴的脸微微一动。 “彭宗尧在捷报里写了。他说你吐了两次,但没有退。他说你有朕当年之风。” 吴启遴低下头。 “儿臣惭愧。儿臣在雅克萨见到那些尸体,确实不适。但儿臣知道,那些尸体是俄军欠下的血债。伊万杀大周牧民,大周杀伊万。以血还血,以牙还牙。” 吴世璠走到他面前,拍了拍他的肩膀。 “你做得对。打仗不是儿戏,死人是常事。你能吐,说明你有心。你吐了之后还能往前走,说明你有胆。有心有胆,才能坐稳这个江山。” 吴启遴抬头看着父皇。 “父皇,儿臣记住了。” 吴世璠转身回到案前,提笔写了两道旨意。 第一道:彭宗尧调回北京,任军机委员会副主席。与吴应麟、夏国相、马宝、柯三畏、李成林同列,佟国纲接任东三省总督。 第二道:沈逸之谈判有功,赏银千两。太子吴启遴随军观政有功,着令在北京读书,将雅克萨、尼布楚所见所闻整理成册,以备将来参考。 吴世璠把两道旨意递给吴启遴。 “你去传旨。” 吴启遴接过旨意,看到第二道时,抬起头。 “父皇,儿臣留在北京?” “对。”吴世璠看着他,“你在北京监国几年,文治上历练过了。在雅克萨见了战阵,军功也有了。现在该静下来,把所见所闻整理成册。读读书,想想事。东三省有佟国纲,有彭宗尧打下的底子。你不用去。” 吴启遴沉默片刻。 “儿臣领旨。” 吴启遴行礼退出乾清宫。 吴世璠独自坐在案前,面前铺着那幅北疆舆图。他的手指从勒拿河划到白令海峡,又从白令海峡划回来,停在北海。 北海,贝加尔湖。汉代称为瀚海,唐代称为小海,元代称为菊海。那是华夏故土,是霍去病封狼居胥的地方,是苏武牧羊的地方。 现在,它是大周的北海都护府,归乌里雅苏台将军节制。 吴世璠提笔,在地图上写了四个字:北海都护。 他放下笔,站起来走到窗前。九月的阳光照在乾清宫的汉白玉台阶上,殿前的铜鹤在日光下泛着金铜色的光。他站了一会儿,转身回到案前。 “来人。” “陛下。” “传旨户部,从山东、直隶、河南迁民一万户至东北。三成安置在黑龙江,两成安置在外兴安岭以南。赐种子、农具、耕牛,三年免赋。” “臣遵旨。” “传旨工部,盛京至吉林乌拉铁路加快修建。明年开春,朕要看到铁轨铺过开原。” “臣遵旨。” “传旨彭宗尧,接旨后即日启程回京。东三省总督由佟国纲接任。” “臣遵旨。” 吴世璠坐回案前,拿起笔,在尼布楚条约的副本上批了四个字:勒拿河以东。 他放下笔,看着地图上那片从勒拿河一直延伸到白令海峡的广袤土地。那里有冻土、有针叶林、有山脉、有河流,有黄金、有石油、有矿产、有渔场。那里还有楚科奇人、鄂温克人、尤卡吉尔人、阿留申人,他们向沙皇缴纳皮毛税,但从今天起,他们是大周的子民。 (第九卷完) 第1章 人才之困 建兴八年腊月,北京,勤政殿。 吴世璠把户部奏报推到案边时,手指在封皮上停了一瞬。那页纸上只有一行字:大周人口两亿五千万,识字者不足三千万。 他合上奏报,端起茶喝了一口。茶凉了,他没在意。 “传沈逸之、方光琛、戴梓。” 殿外北风卷着碎雪扑在窗纸上,发出细密的沙沙声。吴世璠站起来,走到北墙的舆图前。那是一幅大周疆域图,从海南到北海,从库页岛到巴尔喀什湖,墨线勾勒的边界在烛光下泛着暗黄色的光。 他的手指从北京往北划,停在瑷珲。 “铁路修到瑷珲,要穿过黑龙江冻土。修路的人,有几个能看懂图纸?” 没人接话。殿内只有风在窗纸外呼啸。 手指往西,停在伊犁。 “兰州到伊犁三千里铁路。修路的人,有几个能算清土方?” 他的手指又往南划,停在拉萨。 “驻藏大臣奏报,拉萨到日喀则的驿道修好了。修路的人,有几个能看懂测量标尺?” 朕已经收到各省送来的奏报,都在问朕要各种人才,但是朕哪来的那么多人才给他们。 他把手收回来,转身看着刚进殿的三人。 沈逸之走在最前面。他四十一岁了,比八年前尼布楚谈判时多了几根白发,但腰背依然挺直,眼神依然沉静。他是大周内阁首辅,从肇兴元年入军机处算起,已经在这个位置上坐了十几年。方光琛跟在他身后半步,六十三岁,头发全白,在户部干了十四年。戴梓最后进来,六十四岁,皇家科学院院长,手里永远拿着一卷图纸。 “大周以前办过四年义务教育。”吴世璠看着他们,“蒙学两年,小学两年。南直隶识字率从不到一成提到两成五,浙江两成三,福建两成。这几年修铁路、建工厂、造火器,靠的就是这批人。但四年不够。十岁的孩子,读不懂蒸汽机的图纸,算不了火炮的弹道,写不了工部的条陈。朕要办九年。蒙学三年,小学三年,中学三年。” 沈逸之翻开奏报,沉默了一会儿。 “陛下,九年义务教育,每年需银两千三百万两。户部拿得出来。但臣要提醒陛下——办教育是十年树木。十年之内,只有投入,没有产出。朝中会有人问,花这么多银子,值吗?” 吴世璠看着他。沈逸之跟了他十几年,从衡州到南京,从南京到北京,从北京到尼布楚。这个人从来不说废话,也从来不说假话。他今天说“朝中会有人问”,意思就是他自己心里也在问这个问题。 “沈首辅,你管了这么多年的钱粮。朕问你一句话。大周这几年修铁路、建工厂、造火器,靠的是什么?” 沈逸之没有犹豫。 “靠的是人。肇兴年间的四年义务教育,培养了一批识字的孩子。他们长大了,进工厂看懂操作规程,进军队看懂火器图纸,进官府写文书算账。没有这批人,铁路修不起来,工厂开不起来。” “对。大周以前能快速发展,就是因为办了四年义务教育。现在大周要更快,要办工厂、修铁路、建海军。靠谁?靠工程师、技术员、船长、轮机长、医师、教师。这些人从哪里来?从中学来。中学在哪里?四年义务教育只到小学。” 方光琛这时开口了。他的声音比从前沉了一些,但条理依然清晰。 “陛下,臣管了十四年的户部。臣算过一笔账——大周每年投入教育的银子,十年就是两亿三千万。这笔银子,够修两万里铁路,够建一百所工厂,够造一百艘蒸汽战船。臣不是说教育不该办。臣是说,这笔银子花出去,十年之内见不到东西。修铁路能看见铁轨,建工厂能看见烟囱,造战船能看见龙骨。办教育能看见什么?能看见孩子念书。但孩子念书,外人看不出他将来能干什么。” 吴世璠没有生气。他知道方光琛的脾气,这个人管钱管了十几年,每一两银子都要问清楚去向。他不是反对办教育,他是怕银子花出去没有着落。 “方叔,你刚才说,教育花银子十年见不到东西。朕告诉你,教育花银子,十年之后才能见东西。十年之后,大周需要什么样的人?” 他走到书案前,拿起一份奏折。 “工部报,兰州到伊犁铁路,修了七百里,还有两千九百里。修路的人从哪里来?从山东、直隶、河南征发民夫。那些民夫,有几个能看懂图纸?朕问过工部尚书——他说,修路最怕的不是冻土,不是山路,是民夫看不懂图纸。一段路基,图纸上画的是梯形,民夫挖出来的是斜坡。图纸上标的是三尺深,民夫挖出来的是两尺。返工,重挖,再返工,再重挖。一段路修三个月,两个月在返工。” 他又拿起另一份奏折。 “海军提督马宝报,蒸汽战船一百艘,已经造了四十艘。但轮机长不够。每艘蒸汽战船需要轮机长两人,一百艘就是两百人。大周现在有多少轮机长?不到五十人。剩下的从哪里来?从水师学堂来。水师学堂每年毕业多少人?不到三十人。马宝说,他等轮机长等了三年,战船造好了停在船坞里,没人开。” 他把奏折放下。 “教育搞好了,经济发展才有后劲,民生治理才有根基。铁路、工厂、海军,都需要人。没有人,银子堆成山也没用。” 戴梓这时开口了。他六十四岁了,头发花白,脸上全是皱纹,但眼睛还很亮。他手里拿着一份图纸,是蒸汽机改进图,但此刻他没有展开图纸。 “陛下,办教育最缺的不是银子,是教师。一万所蒙学,每所需教师两人,就是两万人。大周现在教师不到五千。” “所以朕要办师范学堂。京师一所,南京一所。每所每年招生五百人。十年之后,一万五千人。二十年之后,三万人。到那时候,就够了。” 戴梓点头,从袖中取出纸笔记下。他的字很小,但一笔一划很工整,像他画的图纸一样精准。 “陛下,还有一件事。教材。蒙学教什么?小学教什么?中学教什么?不能再用《三字经》《百家姓》了。那些书教不出工程师,教不出船长,教不出科学家。” 吴世璠从书案上拿起一份奏折,递给戴梓。 “朕已经让皇家科学院编了。蒙学教识字、算术、常识。小学教国文、算学、历史、地理、格物初步。中学教国文、算学、物理、化学、历史、地理、外语。教材分七科,由皇家科学院、教材局合编。明年春天,第一批教材出来。” 戴梓接过来翻了翻,点头。 “陛下,还有校舍。一万所蒙学,一千所小学,一百所中学。校舍从哪里来?新建来不及。” “利用现有书院、祠堂、庙宇。大周各地有书院三百余所,祠堂无算,庙宇无算。书院稍加修缮即可用。祠堂、庙宇腾出几间偏房,摆上桌凳,就是蒙学。但有一条,蒙学不得占用庙宇正殿、祠堂正厅。不得干扰香火、祭祀。” 戴梓记下。 沈逸之这时又开口了。他站起来,走到舆图前,看着吴世璠刚才用手指划过的那条线。 “陛下,臣在尼布楚跟戈洛文谈判时,他说过一句话。他说俄罗斯的科学院比大周早成立一百年,大学比大周多一百所。” 吴世璠看着他。 “他还说了什么?” “他说俄罗斯有一半人识字。” 殿内安静了一瞬。烛火被窗缝里钻进来的风吹得晃动,把三人的影子在素木梁柱上拉长又缩短。 吴世璠笑了。他很少笑,但这次笑了。 “沈首辅,戈洛文在骗你。” 沈逸之微微一怔。 “朕让皇家科学院查过。俄罗斯在彼得一世登基前,识字率不到一成。莫斯科这样的大城市,识字的人也只有两成出头。大部分贵族只会读、写、算,连外语都不懂。妇女中识字的更少,连斯特罗加诺夫那样的豪门,妇女几乎全是文盲。” 他走到书案前,拿起另一份奏报。那是皇家科学院从莫斯科的商人那里收集来的情报,由戴梓亲自整理。 “彼得一世倒是想办教育。他开了数学航海学校,开了炮兵学校,开了工程学校。但那些学校只收贵族子弟和士兵子弟。平民的孩子,进不去。他改革了文字,印了一千三百种书。但那些书大部分是技术手册和军事教材,跟老百姓没关系。俄罗斯的识字率,到现在也没涨多少。朕问过在莫斯科的商人——俄罗斯的农民,一百个人里找不到两个识字的。” 他把奏报放下。 “戈洛文跟你说俄罗斯有一半人识字,那是吓唬你的。他拿俄罗斯吓唬不了大周。但朕要告诉你——大周不能靠这个安心。大周两亿五千万人口,识字者不到三千万。俄罗斯识字率再低,他们有一千五百万人口,识字的人也有几十万。大周的人口是他们的十几倍,识字的人只有他们的两倍。如果大周不办教育,二十年之后,大周的人口还在,人才没了。” 沈逸之沉默了。他想起在尼布楚的那些日子。戈洛文坐在长桌对面,留着整齐的山羊胡,说话不急不慢。他说俄罗斯幅员辽阔,兵甲百万。他说沙皇彼得一世是欧洲最强大的君主。他说俄罗斯有一半人识字,大周有多少? 当时沈逸之没有回答。他知道大周的识字率不高,但不知道具体数字。现在他知道了。不到三千万。不到一成二。 “陛下,臣明白了。” 吴世璠点头。 “沈首辅,你回去拟章程。正月十五之前呈上来。九年义务教育,从明年春天开始。蒙学先办。一万所蒙学,一万个孩子识字,一万个家庭改变。十年之后,大周有两千万孩子识字。二十年之后,大周有四千万。到那时候,大周才有底气跟俄罗斯、英吉利争天下。” 沈逸之从袖中取出纸笔,一条一条记下。 “陛下,九年义务教育,每年需银两千三百万两。户部拿得出来。但臣要提醒陛下——军费八千万,挪一千万,夏国相、马宝那边,臣去说。” “不用你去。朕自己去说。夏国相、马宝,他们都是跟着朕从衡州出来的。他们知道朕的脾气。朕要办的事,一定要办。” 沈逸之点头。 “臣回去就拟。” 方光琛也站起来。 “陛下,臣也回去拟。户部的细账,臣要重新算一遍。” “去吧。” 方光琛走后,吴世璠独自坐在勤政殿里。他拿起户部的奏报,又翻开第三十七页。那一段话,他看了很多遍。每看一遍,心里就沉一分。 两亿五千万人口。识字者不到三千万。 他把奏报合上,站起来,走到殿门口。腊月的风从太液池上吹来,带着冰碴子的寒气。太液池的冰面在月光下泛着冷光,水珠从冰缝中渗出来,一滴一滴地落进池水里。 他站了很久。 戴梓是最后一个走的。他走到殿门口时,吴世璠叫住了他。 “戴卿。” “臣在。” “皇家科学院,明年增设师范科。专任蒙学、小学、中学教师。师范科毕业生,必须去蒙学、小学、中学任教,至少五年。五年之后,方可转任他职。” 戴梓从袖中取出纸笔,一条一条记下。 “陛下,师范科每年毕业生不过百人。远远不够。” “朕知道。所以要办师范学堂。京师办一所,南京办一所。每所每年招生五百人。三年之后,每年有一千五百人毕业。十年之后,有一万五千人。二十年之后,有三万人。到那时候,就够了。” 戴梓记完,将纸折好,收入袖中。 “陛下,臣回去就拟。正月十五之前呈上来。” “去吧。” (第十卷 第一章完) 第2章 九年义务教育 建兴九年正月初五,北京,勤政殿。 年还没过完,朝会就开了。这在大周立国以来还是头一回。往年都是正月十五之后才开朝会,今年提前了十天。官员们私下议论,说陛下这么急着开朝会,一定有大事。有人猜是人事,有人猜是军务。没人猜到是教育。 辰时正,勤政殿内已经坐满了人。左侧宗室,吴应麟坐在最前面。右侧武将,夏国相、马宝、柯三畏、彭宗尧依次而坐。文官那侧,沈逸之、方光琛、戴梓坐在前列,后面是六部堂官、翰林学士、御史台官员。殿外广场上,四品以下官员站了黑压压一片,风从太液池上刮过来,很冷,但没人跺脚。 吴世璠从后殿走出来时,殿内殿外安静了。他在靠椅上坐下,抬手。 “平身。” 群臣坐下。吴世璠端起茶喝了一口,放下。 “今天叫你们来,只议一件事——九年义务教育。” 殿内安静了一瞬。礼部侍郎周昌抬起头,看了一眼沈逸之。沈逸之没有看他。周昌又看了一眼方光琛,方光琛闭着眼,像是在打盹。周昌深吸了一口气,站起来。 “陛下,臣有异议。” 吴世璠看着他。 “说。” 周昌走到殿中央,展开手里的奏折。他六十来岁,头发花白,是大周老臣中资历最深的几人之一。他说话不紧不慢,但每个字都像钉子一样砸在地上。 “大周以前办四年义务教育,每年耗银一千二百万两。九年义务教育,每年需银两千三百万两。多了整整一倍。这笔银子从哪里来?户部的账,臣看过。去年财政收入三亿银元,军费八千万,官员俸禄五千万,皇室开支两百多万,其余用于修路、办学、开矿、兴修水利。每一项都有定额。加了两千三百万,就要从别处挪。挪军费,军心不稳。挪俸禄,官员不安。挪基建,铁路要停。陛下说从内帑拨五百万,从商税拨八百万,从军费挪一千万。内帑是陛下的私房钱,臣不敢过问。商税拨八百万,铁路就要少修八百里。军费挪一千万,北方边防就要少买五千支击发枪。陛下,这笔账,怎么算都不划算。” 殿内响起一片低低的附和声。兵部侍郎站起来。 “陛下,臣附议周侍郎。北方边防,从外兴安岭到勒拿河,卡伦三十处,每处五十人。看似不多,但每年换防、补给、军饷,耗银两千万两。挪一千万,卡伦就要减半。卡伦减半,俄人就会摸进来。尼布楚条约签了不到两年,俄人不会甘心。” 工部侍郎也站起来。 “陛下,臣也附议。兰州到伊犁铁路,修了七百里,还有两千九百里。每里需银一万两,还需两千九百万两。这笔银子还没着落,再挪八百万商税,铁路工期就要拖。拖一年,就是一年的损耗。臣算过,铁路停工一年,损失不下五百万两。” 户部郎中说得更直接。 “陛下,办教育是十年树木。十年之内只有投入没有产出,十年之后才能见人才。这十年,大周等得起吗?” 吴世璠没有立刻回答。他等所有附议的人都说完,殿内安静下来,才开口。 “周昌,你刚才说,办教育是十年树木,十年之内只有投入没有产出。朕问你一句话——大周这几年修铁路、建工厂、造火器,靠的是什么?” 周昌沉默了一瞬。 “靠的是人。肇兴年间的四年义务教育,培养了一批识字的孩子。他们长大了,进工厂看懂操作规程,进军队看懂火器图纸,进官府写文书算账。没有这批人,铁路修不起来,工厂开不起来。” “对。大周以前能快速发展,就是因为办了四年义务教育。现在大周要更快,要办工厂、修铁路、建海军。靠谁?靠工程师、技术员、船长、轮机长、医师、教师。这些人从哪里来?从中学来。中学在哪里?四年义务教育只到小学。” 他站起来,走到舆图前。舆图上用朱笔标着几条线,是正在修的铁路,是已设的卡伦,是海军的巡航路线。 “朕今天不是来跟你们算账的。朕是来告诉你们一件事——大周两亿五千万人口,一亿是女子,一亿是农民。一亿女子不识字,一亿农民不识字。大周怎么强?” 他转过身来,看着殿内群臣。 “朕在衡州的时候,什么都没有。只有一腔不甘。现在朕有天下,有两亿五千万百姓。朕不能让他们再过吃不饱、穿不暖、目不识丁的日子。朕办教育,不是养闲人,是养人才。今天花一两银子办蒙学,明天省十两银子修监狱。” 殿内安静了。周昌张了张嘴,但最终没有再说。吴世璠走回御案前坐下。 “沈首辅,你说。” 沈逸之站起来。他四十一岁了,面容清瘦,颧骨略高,穿着一身素色官袍,腰间系着内阁首辅的玉带。他走到殿中央,环视群臣。 “诸位同僚,刚才周侍郎说,办教育十年之内只有投入没有产出。这句话,臣在尼布楚的时候也想过。戈洛文跟臣说,俄罗斯的科学院比大周早成立一百年,大学比大周多一百所。臣当时想,大周要追上俄罗斯,靠什么?靠火器?靠战船?都不是。靠人。” 他环视群臣,声音不大,但每个字都很清楚。 “臣支持九年义务教育。不是为十年后的回报,是为二十年后的生存。大周不办教育,二十年之后,没有人修铁路,没有人开工厂,没有人造火器,没有人开战船。到那时候,俄罗斯的军队从西伯利亚打过来,大周拿什么挡?” 殿内彻底安静了。周昌低着头,没有说话。 沈逸之走回座位。吴世璠看向戴梓。 “戴梓。” 戴梓站起来。他六十四岁了,头发花白,脸上全是皱纹,但眼睛还很亮。他是皇家科学院院长,明远侯,大周火器的奠基人。他手里拿着一份图纸,是蒸汽机改进图,但此刻他没有展开图纸。 “陛下,臣是搞火器、搞蒸汽机的。臣说不了大道理。臣只算一笔账——大周要造一百艘蒸汽战船,每艘需要轮机长两人,就是两百人。大周现在有多少轮机长?不到五十人。剩下的从哪里来?从水师学堂来。水师学堂每年毕业多少人?不到三十人。” 他顿了一下。 “臣的蒸汽机厂,每年需要技术工人五百人。大周现在有多少技术工人?不到两千。缺口三百人。这三百人从哪里来?从技工学堂来。技工学堂每年毕业多少人?不到二百人。缺口一百人。” 他翻开手里的图纸。 “这是新式蒸汽机图纸。臣画了三个月。图纸上的每一个零件,都需要有人看、有人算、有人造。看图纸的人、算数据的人、造零件的人,从哪里来?从教育来。没有教育,臣画再多图纸,也没有人造得出来。” 殿内安静得能听见太液池冰面裂开的声音。戴梓走回座位。 吴世璠站起来。 “还有谁有异议?” 没有人站起来。周昌低着头,看着手里的奏折。兵部侍郎看着自己的靴子尖。工部侍郎看着殿顶的素木梁柱。户部郎中把算盘收进了袖子里。 吴世璠等了很久,殿内殿外,三百多名官员,没有一个人站起来。 “那就定了。” 他看向沈逸之。 “沈首辅,拟旨。大周实行九年义务教育。蒙学三年,小学三年,中学三年。凡大周子民,六岁至十五岁,皆须入学。全部免费。书籍、膳食、住宿,由朝廷补贴。贫寒子弟,可申请助学金。地方官员考核,以入学率为第一要务。入学率低于八成者,巡抚降级,知府革职,知县流放。” 沈逸之从袖中取出纸笔,一条一条记下。 “另,从今年起,户部每年拨银两千三百万两,用于教育。内帑拨五百万,商税拨八百万,军费挪一千万。军费逐年精兵,不增总额,只调结构。把老弱裁掉,把精壮留下。把军饷提上去,把训练提上去。把火器造出来,把战船造出来。朕要的不是人多,是兵精。” 夏国相站起来。他五十八岁了,嗓门还是那么大。 “陛下,臣服。臣打仗打了一辈子,知道一件事——再好的火器,也要有人会开。再好的战船,也要有人会操。陛下办教育,臣没话说。军费挪一千万,臣回去就办。把老弱裁掉,把精壮留下。臣的兵,不会因为少了一千万就变弱。” 马宝也站起来。 “陛下,臣也服。水师学堂每年毕业不到三十人,臣等轮机长等了三年。战船造好了停在船坞里,没人开。陛下办教育,臣举双手赞成。” 柯三畏没有说话,只是站起来,重重地点了一下头。他只有一只手,但点头的力气比谁都大。彭宗尧坐在角落里,脸上那道旧疤动了动,最终只说了一句。 “臣服。” 武将表完态,文官这边也没人再说话了。方光琛站起来。 “陛下,臣管了十四年的户部。臣今天说一句实话——臣以前觉得,办教育花银子十年见不到东西。但臣今天听沈首辅和戴院长算完账,臣明白了。教育花银子,十年之后才能见东西。但十年之后,大周需要什么样的人?需要工程师、技术员、船长、轮机长、医师、教师、科学家。这些人,不是从天上掉下来的,是从教育里出来的。臣附议。” 吴世璠点头。 “沈首辅,把诏书拟好。正月十五之前,发往各省。” “臣领旨。” 吴世璠站起来。 “散朝。” 群臣起身,跪下。 “陛下万岁,万岁,万万岁。” 朝会散了。但九年义务教育的议论,才刚刚开始。勤政殿内,官员们三三两两地往外走,边走边低声议论。有人说陛下这次是下了决心,有人说户部的账不好算,有人说十年之后才知道对不对。但没有人再公开反对了。 吴世璠站在勤政殿后门,看着官员们散去。沈逸之走过来,站在他身边。 “陛下,今天朝会上,周昌没有再争。” “他争了,但争不过。” 沈逸之沉默了一会儿。 “陛下,臣还有一件事。” “说。” “九年义务教育,每年需银两千三百万两。这笔银子,臣算过,户部拿得出来。但臣要提醒陛下——办教育是十年树木。十年之内,只有投入,没有产出。朝中会有人问,花这么多银子,值吗?” 吴世璠看着他。 “沈首辅,你刚才在朝会上不是这么说的。” 沈逸之笑了。 “臣刚才在朝会上说,是为了让周昌他们没话说。但臣心里知道,十年之内,教育不会马上见效。臣怕的是——十年之后,有人问陛下,花了这么多银子,培养的人在哪里?到那时候,陛下怎么答?” 吴世璠沉默了一会儿。 “十年之后,朕带他们去看。去看铁路修到了瑷珲,去看工厂开到了新疆,去看海军巡到了印度洋。然后朕问他们——这些铁路,这些工厂,这些战船,是谁修的?是谁开的?是谁造的?” 他看着太液池的冰面。 “是十年之前,那些在蒙学里念书的孩子。” (第十卷 第二章完) 第3章 蒙学 建兴九年正月十六,诏书发往各省。 黄绸卷着诏书由驿马分送二十四省,抄件发至各府、各州、各县:大周实行九年义务教育。蒙学三年,小学三年,中学三年。凡大周子民,六岁至十五岁,皆须入学。全部免费。 大周办过四年义务教育。蒙学两年,小学两年,孩子十岁毕业。肇兴年间在南方推行,南直隶识字率从不到一成提到两成五,浙江两成三,福建两成。这几年修铁路、建工厂、造火器,靠的就是这批识字的孩子。但四年太短。十岁的孩子,读不懂蒸汽机的图纸,算不了火炮的弹道。现在要加五年。蒙学加一年,小学加一年,中学加三年。 蒙学已经普及。大周各地,乡乡有蒙学。南直隶有蒙学一千二百所,浙江八百所,福建六百所,湖广五百所,四川四百所,山东三百所,河南二百所,直隶一百五十所。全国加起来,约五千所。孩子六岁入学,念两年,认得字,算得账。这是肇兴年间的底子。现在要做的,是把两年改成三年,把五千所变成一万所,再在蒙学上面办小学,在小学上面办中学。 最先动起来的是南直隶。 巡抚林怀远,四十七岁,肇兴年间进士。接到诏书当天,他把江宁、苏州、松江、常州、镇江、扬州、淮安、徐州各府知府和太仓、海州、通州知州全部叫到江宁。一天会开下来,定了三件事:现有的蒙学全部改为三年制,今年增办新蒙学,明后年办小学和中学。 苏州知府周元理站起来时,没有皱眉。 “抚台,苏州府有蒙学九百所。改为三年制,每所每年增银元三百块,九百所就是二十七万块。今年增办新蒙学一百所,每所一千块,就是十万块。两项加起来,三十七万块。苏州府去年商税三百万块,田赋一百二十万块,加起来四百二十万。三十七万,出得起。” 林怀远看了他一眼。 “去年你还说办蒙学是负担。” 周元理笑了笑。 “去年是去年。去年苏州府蒙学只有七百所,两年制,孩子念完两年就回家。今年要办三年制,还要增办新蒙学,还要为将来的小学、中学做准备。这是长远的事。臣想通了。” 林怀远点头。 “那你就去办。苏州府今年增办一百所蒙学,明后年办小学和中学。银子不够,找商会捐。” 周元理当天回了苏州。第二天,苏州府最大的绸缎商、茶商、瓷商、布商、船商,三十几个人被请到府衙。周元理把账算了一遍。没有人反对。苏州商会当场认捐四十万块银元。苏州府一千所蒙学,一个月内全部改为三年制。 南直隶动起来的时候,山东还在过年。 巡抚吕维祺,四十九岁,肇兴年间进士。他接到诏书那天,正在济南府巡查。看完诏书,他把幕僚叫到签押房。 “九年义务教育?山东去年旱了三个月。登州、莱州、青州三府颗粒无收。百姓吃树皮,逃荒要饭。现在朝廷要把蒙学改成三年制,还要办小学、中学。孩子都去念书,谁种地?谁放牛?” 幕僚沉默了一会儿。 “抚台,诏书上说了,膳食由朝廷补贴。孩子上学,家里少一个劳力,但多一份口粮。算下来,不亏。” 吕维祺转过身来。 “不亏?朝廷补的那点口粮,够干什么?” 他走到案前,把诏书收进匣子里。 “发。明天发到各府。但附一条:山东今年灾荒,蒙学缓办。” 这条附信被驿马送到了北京。 吴世璠看到奏报时,正在勤政殿里跟沈逸之、方光琛议教材的事。他把吕维祺的附信递给沈逸之。 “你看看。” 沈逸之看完,递给方光琛。 “吕维祺说山东灾荒,蒙学缓办。” 吴世璠端起茶喝了一口。 “吕维祺是进士出身,读过书的人,怎么也不懂教育?他觉得办学是花钱,是负担。” 沈逸之问:“陛下打算怎么办?” “朕给他下一道旨。山东灾荒,朕知道。朕从国库中拨付二十万块银元,专赈山东灾民。但蒙学不能缓。今年山东先把三百所蒙学改成三年制,明年再增办新蒙学,后年办小学。” 沈逸之拟旨。方光琛在旁说:“陛下,吕维祺这个人,吃软不吃硬。陛下拨银元赈灾,他领情。但陛下要他改蒙学,他未必肯。” 吴世璠看着他。 “方光琛,你替朕去一趟山东。” 方光琛一愣。 “臣去山东?” “你是户部老臣,管了十四年的钱粮。你去山东,一是查赈灾的银元,二是看蒙学的实情。” 方光琛沉默了一会儿。 “臣领旨。” 方光琛是正月二十到的济南。他没有惊动吕维祺,先去了城外几个县。 在历城县,他看见一个乡的蒙学已经办起来了。是一座旧祠堂改的。正厅供着祖宗牌位,偏房摆了十几张桌凳,坐着二十来个孩子。教师是个老秀才,六十来岁,戴着老花镜,正在教孩子念《千字文》。 方光琛站在窗外听了一会儿。老秀才念一句“天地玄黄”,孩子跟着念一句。念完三遍,老秀才开始讲。讲得很慢,但孩子听得很认真。 方光琛走进去,问老秀才:“你教这些,孩子能懂吗?” 老秀才抬头看了他一眼,不知道他是谁。 “能懂。天地就是天和地,玄黄就是天是黑的、地是黄的。孩子天天看见天看见地,一说就懂。” “他们念了多久了?” “正月十六开的学,到今天第五天。二十三个孩子,最小的六岁,最大的九岁。有的已经会写自己的名字了。” 方光琛翻开一个孩子的本子。字写得歪歪扭扭,但一笔一划很清楚。孩子写的是自己的名字,姓王,叫王小三。 方光琛把本子合上,放回桌上。他走出祠堂,在院子里站了一会儿。院子里有一棵老槐树,树下堆着几捆柴。是孩子从家里带来的,中午在这里热饭。 方光琛离开历城,又去了章丘、邹平、长山。所到之处,蒙学都在办。有的办在庙里,有的办在祠堂里,有的办在废弃的驿站里。条件都不好,桌凳是凑的,黑板是木板刷的,书本是手抄的。但孩子确实在念书。 他回到济南,去见吕维祺。吕维祺听说方光琛来了,亲自出城迎接。 “方大人怎么来了?也不提前说一声。” 方光琛笑了笑。 “来看看。不看你,看蒙学。” 吕维祺的脸色变了一下。 “蒙学……还在办。只是山东灾荒,办得慢一些。” 方光琛把在历城、章丘、邹平看到的情况说了一遍。吕维祺听完,沉默了一会儿。 “方大人,不瞒你说。我一开始觉得办蒙学是负担。但今天我听了方大人说的,我改主意了。历城那个老秀才教孩子念《千字文》,孩子念了五天就会写自己的名字。五天就会写自己的名字。我小时候念了三个月才会写。” 方光琛看着他。 “吕抚台,陛下给你拨了二十万块银元赈灾。另外,今年的蒙学银子,山东一分不少。你改一所,朝廷拨一所。你改三百所,朝廷拨三百所。” 吕维祺站起来。 “方大人放心。山东今年改三百所蒙学,增办二百所。办不出来,我辞官。” 方光琛点头。 “那就好。” 方光琛离开山东时,吕维祺送到城门外。他站在官道上,看着方光琛的马车消失在远处的树影里,然后转身回城。当天下午,他把山东各府知府、各州知州、各县知县全部叫到济南,开了一天会。 “朝廷下决心了。九年义务教育。蒙学是第一关。今年山东要改三百所蒙学,增办二百所。哪个府办不到,知府革职。哪个县办不到,知县流放。我吕维祺说到做到。” 各府各县回去就办。山东的蒙学,从正月二十开始,一所一所地改成了三年制。 北京这边,吴世璠在勤政殿里看着各省的奏报。 南直隶,已改蒙学一千二百所。浙江,已改八百所。福建,已改六百所。广东,已改五百所。湖广,已改四百所。四川,已改三百所。山东,已改三百所。河南,已改二百所。直隶,已改一百五十所。 吴世璠把奏报放下。 “沈首辅,你看这个。” 沈逸之接过来翻了翻。 “南直隶改得最快,一千二百所全部改成三年制。浙江次之,福建又次之。北方各省改得慢。山东算快的,直隶才一百五十所。” 吴世璠站起来,走到舆图前。 “南方改得快,是因为南方的蒙学多。北方的蒙学少。大周现在有蒙学五千所,改成三年制的已经有一半。今年年底之前,全部改完。明年办小学,后年办中学。” 他转过身来。 “沈首辅,你算过没有,蒙学改三年制,每所每年增银元三百块。五千所就是一百五十万块。增办新蒙学五千所,每所一千块,就是五百万块。两项加起来,六百五十万块。户部拿得出来。” 沈逸之问:“陛下打算怎么办?” “从国库拨两百万,从商税拨两百万,从军费挪两百五十万。三项加起来,六百五十万。今年先把蒙学改完,明年办小学,后年办中学。” 沈逸之记下。 “陛下,还有一件事。教材。” “教材怎么了?” “蒙学两年制用的教材,是《千字文》《百家姓》。三年制要加一年,加什么?” 吴世璠从书案上拿起一份奏折,递给沈逸之。 “朕让戴梓编了新教材。蒙学三年,第一年识字,第二年算术,第三年常识。教材分三册,由皇家科学院、教材局合编。明年春天,第一批教材出来。” 沈逸之接过来翻了翻,点头。 “陛下,还有一件事。教师。” “教师怎么了?” “蒙学改三年制,每所增教师一人。五千所就是五千人。大周现在有多少蒙学教师?不到一万人。增五千,就是一万五千人。” 吴世璠点头。 “从南方调。南直隶、浙江、福建,师范学堂毕业生多。调一批去北方。另外,从南方的老秀才里招。招一批去北方,教三年,三年之后愿意留的留,不愿意留的回南方。” 沈逸之记下。 “陛下,还有一件事。校舍。” “校舍怎么了?” “蒙学改三年制,每所增一间教室。五千所就是五千间。新建来不及。” “利用现有书院、祠堂、庙宇。大周各地有书院三百余所,祠堂无算,庙宇无算。书院稍加修缮即可用。祠堂、庙宇腾出几间偏房,摆上桌凳,就是教室。” 沈逸之记下。 “臣回去就拟。正月十五之前呈上来。” 沈逸之行礼退出。吴世璠独自站在舆图前,看着那些蒙学的数字。南直隶一千二百所,浙江八百所,福建六百所,山东三百所。加起来两千九百所。大周需要一万所。还差七千所。 他拿起笔,在纸上写了几个字:十年树木。 然后他放下笔,走到殿门口。 太液池的冰面在阳光下慢慢融化,水珠从冰缝中渗出来,一滴一滴地落进池水里。远处有几只水鸟从池面上掠过,消失在柳荫深处。 他正要转身回殿,一个小太监从远处跑来,手里拿着一封信。信是方光琛从山东发来的,驿马刚送到。 吴世璠拆开信。方光琛写了山东的实情,写了历城那个老秀才,写了王小三歪歪扭扭的名字。信的最后,方光琛写了一句话。 “臣在山东五日,见蒙学二十余所。每所皆有孩子念书。臣问一个孩子,你长大了想干什么?孩子说,想当先生。臣问为什么?孩子说,当了先生,就能教更多孩子写自己的名字。” 吴世璠看完,把信折好,放回信封。他站在殿门口,看着太液池的冰面。 冰在融化。水珠从冰缝中渗出来,一滴一滴地落进池水里。 远处,钟鼓楼的方向传来一阵钟声。是正月二十五的晨钟,沉闷而悠长。吴世璠侧耳听了一会儿。钟声敲到第九响时,他想起一件事,肇兴元年他刚称帝时,曾经问过刘玄初:大周什么时候才能让所有孩子都念上书?刘玄初说:陛下,那恐怕要三十年。吴世璠说:那就三十年。 现在,九年义务教育的第一批蒙学,已经挂上了牌子。 他转身回到殿内,在书案前坐下。案上摆着各省的奏报,还有一张纸,是他刚才写的那四个字:十年树木。 钟鼓楼的钟声敲完了。太液池上,几只水鸟从冰缝中飞起来,掠过勤政殿的灰瓦,消失在远处的柳荫深处。 吴世璠没有看到,方光琛的信封里还夹着一张纸。那是历城那个老秀才抄给方光琛的,纸上歪歪扭扭写着二十三个孩子的名字。王小三、李二丫、张石头、赵狗剩、孙大牛……每个名字下面都画了一个圈。那是孩子自己画的。一个圈,就是他们人生中写下的第一个字。 而在千里之外的历城县,那个老秀才正在灯下批改孩子的功课。窗外的风把窗纸吹得哗哗响,他戴上老花镜,一笔一划地写着批语。写到最后一个本子时,他停住了。那是王小三的本子,上面写着“先生”两个字。先生两个字,王小三写了三天。第一天写歪了,第二天写斜了,第三天,写正了。老秀才看了很久,提笔在本子最后画了一个圈。然后他放下笔,看着窗外的夜色。 (第十卷 第三章完) 第4章 小学 建兴九年三月,北京,皇家科学院。 戴梓把八十份委任状摊在书案上。八十个师范科毕业生,要从北京分往十所小学。京师一所,南京一所,苏州一所,杭州一所,广州一所,武汉一所,成都一所,西安一所,济南一所,沈阳一所。 沈阳小学缺人。分去沈阳的六个人里,有一个叫沈明德的年轻人,浙江绍兴人,二十六岁。他父亲是秀才,在绍兴乡下教蒙学,一个月挣二两银子,养不活一家人。沈明德十六岁去上海布店当学徒,记了五年账,攒下八十块银元。肇兴六年考进皇家科学院师范科,读了三年,今年毕业。 戴梓把委任状递给沈明德时,问了他一句话。 “沈阳冷,冬天能把耳朵冻掉。你去不去?” 沈明德接过委任状,折好放进怀里。 “去。臣在布店当学徒的时候,冬天手上全是冻疮,也熬过来了。” 戴梓没有再说什么。他从袖中取出一本书,递给沈明德。 “这是科学院新编的小学格物教材。第一册讲水、火、铁、木。你带一本去。有什么不懂的,写信回来问。” 沈明德把书收好,鞠了一躬,转身走了。 十所小学,三月二十同时开学。 沈阳小学借的是萃升书院。萃升书院在沈阳城西,是顺治年间建的,年头久了,院墙裂了缝,瓦上长了草。书院正厅三间,偏房两间。正厅做教室,偏房做教师宿舍。院子不大,但能摆下二十张桌凳。 开学那天,沈明德起了个大早。他推开偏房的门,外面还在下雪。三月下旬的沈阳,雪还没化尽。院子里的积雪被踩出一条窄路,通向正厅。沈明德踩着雪走过去,推开正厅的门。里面已经生了炉子,是校长吴启元生的。炉子烧的是蜂窝煤,烟顺着铁皮烟囱抽出去,屋里暖和了不少。 吴启元站在讲台前,正在往黑板上写字。黑板是一块旧门板,刷了一层墨汁。吴启元写的是“沈阳小学”四个字,粉笔是石灰捏的,字写得方正。 “来了?”吴启元没回头。 “来了。” “今天招考。八百个孩子报名,取一百。卷子出好了没有?” 沈明德从怀里掏出一卷纸。那是他昨晚出的格物题。题只有一道,画了一幅画:一口井,井里有水。井边站着一个孩子,手里拿着一根竹竿,竹竿上系着绳子,绳子下面吊着一个桶。孩子把桶放进井里,打上一桶水。 “这题考什么?”吴启元问。 “考水。井里的水从哪里来?孩子不知道。但孩子每天喝水,见过井。让他想,井里的水从哪里来。” 吴启元看了看那幅画。 “行。就这一题。算学题我出,国文题老赵出。三张卷子,考一天。” 八百个孩子站在院子里。院子里雪化了半边,地上又湿又滑。孩子们挤在一起,有的穿着新棉袄,有的穿着旧棉袄,有的光着脚。但每个孩子手里都攥着一截炭笔,那是蒙学发的。蒙学两年,每个孩子都发过炭笔。笔头磨秃了,用指甲刮一刮,还能写。 沈明德把卷子发下去。第一张是格物题,那幅井的画。第二张是算学题,五道加减乘除。第三张是国文题,写自己的名字,再写一句话。 孩子们蹲在地上写。有的趴在台阶上写。有的把卷子铺在膝盖上写。沈明德在孩子们中间走,看他们的卷子。 一个孩子在那幅井的画下面写了几个字:井水从地下来。沈明德停住了。他蹲下来,问那个孩子。 “你怎么知道井水从地下来?” “我爹挖过井。挖了三丈深,才出水。水是从石头缝里渗出来的。” 沈明德点了点头。他在那个孩子的卷子上画了一个圈。 又走了几步,他看见一个女孩在哭。女孩的卷子是空的。沈明德蹲下来,问她怎么不写。女孩说,她不会写“井”字。沈明德握住她的手,一笔一划地教她写。写完,女孩抬起头,眼睛红红的。 “先生,我是不是考不上了?” 沈明德想了想。 “你叫什么名字?” “李二丫。” “李二丫,你今天学会写‘井’字了。明天再学一个。后天再学一个。一年下来,你会写三百个字。考得上。” 女孩擦了擦眼泪,重新拿起炭笔。 考试考了一天。收卷子时,沈明德清点了三遍,一百个孩子取了。落榜的七百个孩子站在院子里,有的哭,有的不说话。沈明德站在台阶上,看着他们。 “今年考不上的,明年再来。沈阳小学每年招一百人。今年考不上,明年考。明年考不上,后年考。只要你们想读书,总有一年能考上。” 七百个孩子陆陆续续地走了。院子里只剩下沈明德和吴启元。雪又开始下了,一片一片地落在空荡荡的院子里。 吴启元从正厅走出来,站在沈明德身边。 “明年再来。七百个孩子,明年再来七百个。后年再来七百个。十年之后,就是七千个。” 沈明德没有说话。他蹲下来,从地上捡起一张落榜孩子的卷子。卷子上画了一幅画,画的是那口井。井边站着一个孩子,手里拿着一根竹竿,竹竿上系着绳子,绳子下面吊着一个桶。孩子把桶放进井里,打上一桶水。画的下面写了一行字,歪歪扭扭。 “水从地下来。我也从地下来。” 沈明德把卷子折好,放进怀里。 他抬起头,雪落在他的眉毛上,化成了水珠。他抹了一把脸,转身走进正厅,开始准备明天的课。 一百个孩子,明天来上课。课本是皇家科学院编的新教材,第一课讲水。沈明德坐在讲台前,翻开课本,在扉页上写了一行字。 “水从地下来,人从蒙学来。水往上抽,人往上走。” 而在千里之外的北京,吴世璠坐在勤政殿里,面前摊着十所小学的开学奏报。京师一百人,南京一百人,苏州一百人,杭州一百人,广州一百人,武汉一百人,成都一百人,西安一百人,济南一百人,沈阳一百人。十所小学,一千个孩子。一千个孩子,今天坐在教室里,念了第一课。 吴世璠把奏报合上,站起来,走到舆图前。舆图上用朱笔标着十所小学的位置。京师、南京、苏州、杭州、广州、武汉、成都、西安、济南、沈阳。从南到北,从东到西,十个点,连成一张网。 他拿起笔,在地图上又画了十个点。明年,一百所。后年,一千所。十年之后,一万所。一万所小学,一百万孩子。一百万孩子识字,一百万孩子算账,一百万孩子懂格物。 他把笔放下,走到殿门口。太液池的水面在春风中漾着微波。水面上倒映着勤政殿的灰瓦,倒映着湛蓝的天空,倒映着飘过的白云。 一只水鸟从池面上掠过去,翅膀扇起一串水珠,落在水面上,漾开一圈一圈的波纹。波纹越漾越大,越漾越远,一直漾到池边的石阶上。 吴世璠看着那圈波纹,想起一件事。肇兴元年他刚称帝时,刘玄初跟他说,大周要让所有孩子念上书,恐怕要三十年。他说,那就三十年。现在,九年义务教育的第一批蒙学改完了,第一批小学开学了。 他转身回到殿内,在书案前坐下。案上摆着各省的奏报,还有一张纸,是他刚才写的那四个字:十年树木。 他提笔在下面添了一行字。 “朕今年四十岁。二十年后,朕六十岁。那时候,大周的孩子,不光识字,还懂格物。” 他把笔搁下,靠在椅背上。 而在千里之外的沈阳,沈明德正在灯下备课。窗外的雪已经停了,萃升书院的院子里积了厚厚一层雪。他翻开课本,在“水”字的旁边画了一幅画——一口井。井边站着一个孩子,手里拿着一根竹竿。明天,他要教一百个孩子念这个字。 (第十卷 第四章完) 第5章 中学与大学 建兴九年四月初十,北京,深夜。 勤政殿的灯已经亮了一天一夜。侍卫换了三班,每班进来添灯油时都看见吴世璠坐在书案前,面前摊着两份章程,左手边是中学,右手边是大学。两份章程都写满了批注,页边空白处挤满了蝇头小楷。有些字被圈掉,有些字被划了横线,有些字旁边加了问号。 四月十一日寅时,天还没亮,吴世璠把两份章程合上,叫来沈逸之。 “朕想了一夜,中学和大学,不能分着办。” 沈逸之站在案前,没说话。他知道吴世璠的习惯,想了一夜的事,说出来就是定论。 “中学三年,大学四年。七年。七年之后,大周才有第一批大学生毕业。太慢。大周等不起七年。铁路要修,工厂要建,海军要造。七年之后,俄人的铁路修到西伯利亚,英人的战船开到南洋,大周还在等第一批中学生毕业。” 沈逸之问:“陛下的意思是?” “中学和大学,同时办,但大学往下探。京师大学堂今年秋天开五科,其中格物科、工程科、算学科三科,同时开一个一年制的速成班。招秀才、举人,学一年,学完就走。学什么?学算学、学格物、学工程基础。学完之后,能看图纸,能算土方,能开蒸汽机。这三样,大周的铁路要,工厂要,海军要。” 沈逸之翻开章程,找到京师大学堂的招生条款。 “陛下,一年制速成班,招多少人?” “招五百人。从各省秀才、举人里考。考三场:第一场经义策论,第二场算学格物,第三场时务策。取五百人,分三科。格物科二百人,工程科二百人,算学科一百人。学一年。一年之后,派往铁路工地、工厂、船坞。边干边学。干三年,再回炉。回京师大学堂念三年,念完就是工程师。” 沈逸之算了一笔账。 “五百人,每人每年需银元五十块,共两万五千块。加上教师俸禄、教材、校舍,一年约十万块。三年之后,这五百人回来念三年,每人每年一百块,又是十五万块。加起来,二十五万块。” “朕从内帑拨十万,从商税拨十万,从军费挪五万。今年先办速成班,明年再办正科。” 沈逸之记下。他正要走,吴世璠叫住他。 “沈首辅,朕还有一件事。你去跟傅作霖和安国宁说,让他们把带来的书全部翻成汉文。天文、数学、物理、化学,一本一本翻。翻一本,朕付一百块银元。翻完一本,印一百本,发往各省中学和大学。” 沈逸之愣了一下。 “陛下,傅作霖和安国宁刚到广州,还没到北京。” “那就让他们在广州就开始翻。路上的时间,不能浪费。派两个通译跟着他们,一个译葡萄牙语,一个译拉丁语。他们口述,通译笔录。到了北京,第一本应该翻完了。” 沈逸之记下。 “臣回去就办。” 四月十五日,傅作霖和安国宁的马车走到南京。 他们在驿馆住了一晚。第二天早上,正要出发,驿丞送来一封信。信是沈逸之从北京发来的,走了四天驿站。傅作霖拆开信,看完,沉默了很久,然后递给安国宁。 “大周皇帝让我们在路上就开始翻书。” 安国宁接过来看了看。 “翻什么书?” “所有的书。天文、数学、物理、化学。一本一本翻。翻一本,付一百块银元。” 安国宁想了想。 “那我们不走了。就在这里翻。” 傅作霖摇头。 “不行。大周皇帝让我们到了北京再翻。但他说,路上的时间不能浪费。派了两个通译跟着我们。一个译葡萄牙语,一个译拉丁语。他们口述,通译笔录。” 安国宁说:“那我们边走边翻。” 第二天,马车继续向北。车厢里多了一张小桌,桌上摊着一本拉丁文的《几何原本》。傅作霖口述,通译笔录。马车颠簸,傅作霖的字写得歪歪扭扭,但通译记得很认真。从南京到扬州,从扬州到济宁,从济宁到德州,从德州到北京。一千多里路,走了二十天。二十天里,他们翻了《几何原本》第一册。 四月二十日,傅作霖和安国宁到北京。 沈逸之把他们安排在皇家科学院。当天下午,吴世璠在勤政殿召见了他们。 傅作霖四十五岁,葡萄牙人,在澳门住了十年,汉语说得磕磕绊绊。安国宁三十八岁,意大利人,汉语只会几个词。两人进殿时,吴世璠正在看他们路上翻的《几何原本》第一册。汉文译本,字迹工整,图是照着原书画的。 “傅作霖,你翻的这本书,朕看了。第一页讲点、线、面。第二页讲平行线。第三页讲三角形。这些,中学生能懂吗?” 傅作霖想了想。 “能懂。但要先学算学。算学学好了,几何就懂了。” 吴世璠点头。 “朕要办中学,办大学。中学的物理课、化学课,大学的格物课、工程课,需要教师。你教三年。三年之内,你给朕培养出五十个能教物理化学的教师。三年之后,你愿意留的留,愿意走的走。朕付你银子。” 傅作霖沉默了一会儿。 “陛下,我有一个请求。” “说。” “我在澳门住了十年,知道大周的算学很发达。大周有《九章算术》,有《周髀算经》。我想把这些书翻成葡萄牙文,寄回欧洲。让欧洲的学者看看,大周不是只有四书五经。” 吴世璠看着他,笑了。 “你翻。朕让皇家科学院给你配五个助手。你翻一本,朕付一百块银元。翻完之后,印五十本,一本留在皇家科学院,一本送到澳门,剩下的你寄回欧洲。” 傅作霖鞠了一躬。 “谢陛下。” 安国宁这时开口了。他的汉语很生硬,但每个字都说得很慢。 “陛下,我想教化学。” 吴世璠看着他。 “化学?教什么?” “教元素。教燃烧。教气体。欧洲的化学,跟大周的炼丹术不一样。大周炼丹术求长生,欧洲化学求真知。真知有用。” 吴世璠点头。 “你教化学。朕给你配三个助手。你编一本化学教材,从元素开始,从燃烧开始。编完一本,印一百本,发往各省中学和大学。” 安国宁鞠了一躬。 傅作霖和安国宁走后,吴世璠独自坐在勤政殿里。他拿起那本《几何原本》汉文译本,翻到最后一页。最后一页上,傅作霖用汉文写了一句话。 “大周皇帝陛下,我在澳门住了十年,知道大周人聪明。但大周人只读四书五经,不读几何。如果大周人读几何,大周会更强。” 吴世璠把这句话看了很久。然后他提笔在下面写了一行字。 “朕在读。” 四月二十二日,吴启遴来了。 他今年二十三岁了,从尼布楚回来后,在北京读了两年书。人瘦了一些,但精神很好,目光沉稳。 “儿臣参见父皇。” “坐。” 吴启遴在对面坐下。 “启遴,京师大学堂今年秋天开学。朕让你去念书,你去不去?” 吴启遴愣了一下。 “父皇,儿臣是太子。去京师大学堂念书?” “对。太子怎么了?太子也要念书。朕十七岁即位,没有念过大学。你比朕强,你有机会念。京师大学堂今年秋天开五科。你念工程科。念四年。念完之后,替朕管铁路、管工厂、管海军。” 吴启遴沉默了一会儿。 “父皇,儿臣去念书,朝中会不会有人说话?” “谁说话?朕让太子去念书,谁敢说话?你去念书,不是去玩。是去学真本事。学格物,学工程,学算学。学完了,回来替朕管铁路、管工厂、管海军。” 吴启遴站起来,跪下来。 “儿臣领旨。” 吴世璠点头。 “起来。回去准备。秋天开学。” 吴启遴走后,吴世璠独自站在舆图前。他拿起笔,在京师的位置上画了一个圈。圈里写了三个字:大学堂。 然后他放下笔,走到殿门口。 太液池的水面在春风中漾着微波。水面上倒映着勤政殿的灰瓦,倒映着湛蓝的天空,倒映着飘过的白云。一只水鸟从池面上掠过去,翅膀扇起一串水珠,落在水面上,漾开一圈一圈的波纹。 而在皇家科学院的翻译房里,傅作霖正在灯下看一本《九章算术》。书是从科学院书库里借的,纸页发黄,边角卷曲。他翻到“勾股”一章,看了很久。然后用葡萄牙文在纸上写了一句话。 “大周人在公元前就知道勾股定理。欧洲人还在树上。” 他放下笔,看着窗外的夜色。夜色很深,远处有几盏灯笼在风中摇晃。 而在千里之外的沈阳,李二丫正蹲在萃升书院的院子里,用木炭在墙上写字。她写的是“水”字。写了十遍,第十一遍写正了。她抬起头,看着天空。天空很蓝,几只鸟从空中飞过,留下一串细碎的鸣叫。她站起来,拍了拍手上的炭灰,转身跑回教室。 明天,她要跟沈先生去北京。北京有更大的教室,更好的纸笔。她要在那里念书,念很多年。念完了,回来教更多的孩子。 她跑进教室时,沈明德正在收拾行李。他把那本《徐霞客游记》放进包袱里,又放进去一叠毛边纸。那是他从北京带来的,准备给李二丫用的。 “先生,北京远吗?” “远。要走半个月。” “那我们怎么去?” “坐马车。到了山海关,换火车。火车快,三天就能到。” 李二丫眼睛亮了。 “火车?就是那个冒白烟的铁家伙?” 沈明德笑了。 “对。就是那个冒白烟的铁家伙。” 他把包袱系好,背在肩上,拉着李二丫的手,走出萃升书院的大门。门口的老槐树发了新芽,嫩绿的叶子在春风中摇晃。 沈明德回头看了一眼萃升书院。这所老院子,借给他当了小学。明年,他要回来办中学。后年,他要回来教物理化学。十年之后,沈阳会有更多的中学,更多的孩子。 他转过身,牵着李二丫的手,朝城外的官道走去。 春风从南边吹来,带着泥土和青草的气息。 而在北京,吴世璠正站在勤政殿的舆图前,看着那张从南到北、从东到西的网。网上挂着小学、中学、大学。十年之后,这张网会覆盖整个大周。二十年之后,这张网会织出千万个人才。 (第十卷 第五章完) 第6章 蒸汽机 本章节内容正在手打中,当您看到这段文字,请您稍后刷新页面看是否已经更新,如果长久未更新,请通过下面反馈联系我们! 特殊时刻,请大家多多收藏支持:(.ilwxs)穿越清初:吴周天下 乐文小说 如有问题请点击此处反馈给我们 第7章 机器纺织 建兴九年二月,苏州,阊门外。 运河从阊门外流过,河面上停着上百条船。有运棉花的,有运布匹的,有运煤炭的。码头上扛包的苦力来来往往,号子声混着水声,从早到晚不停。岸上是一条长街,街两边全是布店。苏州的布,松江的布,杭州的布,江宁的布,摆满了货架。 但今年二月,布店里的伙计发现了一件事。 货架上多了一种布。布面比手工布细密,比手工布匀称,比手工布便宜三成。一匹手工布卖银元三块,这种布只卖两块。买回去一摸,手感还比手工布软。伙计问送货的人:这是什么布?送货的人说:机器布。苏州城北新建的蒸汽纺织厂出的。 消息传开,苏州城的布店老板坐不住了。他们派人去城北看。城北原来是一片荒地,现在竖起了四十二根烟囱。烟囱冒着黑烟,厂房里传来机器的轰鸣声。厂房门口挂着一块牌子,上面写着:苏州第一蒸汽纺织厂。 厂长叫吴启元,是京师大学堂速成班工程科的毕业生。他带着布店老板们走进车间。车间很大,能摆下一百二十台纺纱机和六十台织布机。纺纱机一排一排地摆着,纱锭转得飞快。棉花从这头进去,棉纱从那头出来。织布机哐当哐当地响,梭子在经线之间来回穿。一匹布从织布机上卷下来,工人卷起来,贴上标签,搬到仓库。 布店老板们看得目瞪口呆。他们问吴启元:“这机器一天能纺多少纱?” 吴启元说:“一台纺纱机一天纺八十斤纱。一百二十台,一天纺九千六百斤。” “手摇纺车呢?” “一个工人一天纺八斤纱。” 布店老板们算了一笔账:一台机器顶十个工人。一百二十台机器顶一千二百个工人。一千二百个工人,在苏州城外要占一千二百个织户。一千二百个织户,一年织多少布?吴启元说:一百二十万匹。布店老板们不说话了。 三月,松江知府派人来苏州看。 松江是棉纺织业的老窝。明朝的时候,松江的布就号称“衣被天下”。松江府家家有纺车,户户有织机。每年产布几百万匹,卖到全国各地。松江知府看完苏州的蒸汽纺织厂,回去就召集松江的布商开会。 “苏州建了蒸汽纺织厂,一百二十台纺纱机,六十台织布机。一天纺九千六百斤纱,织三百匹布。松江的布,卖不过苏州。” 布商们沉默了一会儿。 “我们也建厂。” 松江的布商凑了银元五十万块,在松江城外买了五十亩地,建了松江第一蒸汽纺织厂。厂房比苏州的还大,有一百五十台纺纱机,八十台织布机。工人二百人。机器全部从南京蒸汽机厂订购。蒸汽机从上海蒸汽机厂订购。 松江的厂开工那天,松江知府站在厂房门口,看着烟囱冒出黑烟,听着机器轰隆隆响。他转过身,对旁边的布商说了一句话。 “松江的布,不能输给苏州。” 四月,杭州知府派人来松江看。 杭州是丝绸之乡。杭州的绸缎,天下闻名。杭州知府看完松江的蒸汽纺织厂,回去就召集杭州的绸商开会。 “松江建了蒸汽纺织厂,一百五十台纺纱机,八十台织布机。杭州的绸缎,是手工织的。机器织不了绸缎。但机器能织棉布。杭州也要建棉布厂。” 杭州的绸商凑了银元六十万块,在杭州城外买了六十亩地,建了杭州第一蒸汽纺织厂。厂房有二百台纺纱机,一百台织布机。工人三百人。机器从南京、上海订购。蒸汽机从武汉订购。 杭州的厂开工那天,杭州知府站在厂房门口,看着烟囱冒出黑烟,听着机器轰隆隆响。他转过身,对旁边的绸商说了一句话。 “绸缎是杭州的根。棉布是杭州的枝。根不能丢,枝也要长。” 五月,江宁织造局改官督商办。 江宁是南直隶的省会,有织造局,是明朝留下来的官办织造。织造局里有一千多织工,都是世袭的。他们织的绸缎,供应皇室和官府。但大周的皇室和官府,用不了那么多绸缎。织造局一年织一万匹,用掉五千匹,剩下五千匹堆在仓库里发霉。 吴世璠下旨:江宁织造局改官督商办。官家出设备,商人出人工,合办蒸汽纺织厂。织出来的布,一半供应皇室和官府,一半卖给商人。卖出去的钱,官商分成。织工愿意留下的留下,不愿意留下的自谋生路。 原来的一千二百个世袭织工,有八百人愿意留下当工人,四百人不愿意,自谋生路去了。留下的人,一个月挣十块银元,比原来世袭的时候多两块。不愿意留下的人,有的去了苏州,有的去了松江,有的回了乡下。 江宁蒸汽纺织厂开工那天,吴启元从苏州赶来。他站在车间里,看着一百五十台纺纱机同时转动,纱锭转得飞快,棉纱从纱锭上抽出来,绕成一个个纱团。他转过身,对江宁知府说了一句话。 “苏州府去年产布三十万匹。今年,江宁府也要产三十万匹。” 六月,消息传到了湖南。 湖南是产棉大省。洞庭湖平原上,棉花种得满山遍野。但湖南的纺织业不发达,棉花运到江浙,织成布再运回来。湖南巡抚上奏朝廷:请在湖南建蒸汽纺织厂。吴世璠准奏。 湖南的布商凑了银元四十万块,在长沙城外买了四十亩地,建了长沙第一蒸汽纺织厂。厂房有一百台纺纱机,五十台织布机。工人一百五十人。机器从武汉订购,蒸汽机从武汉订购。 七月,消息传到了四川。 四川是产棉大省。成都平原上,棉花种得满山遍野。但四川的纺织业不发达,棉花运到江浙,织成布再运回来。四川巡抚上奏朝廷:请在四川建蒸汽纺织厂。吴世璠准奏。 四川的布商凑了银元四十万块,在成都城外买了四十亩地,建了成都第一蒸汽纺织厂。厂房有一百台纺纱机,五十台织布机。工人一百五十人。机器从武汉订购,蒸汽机从武汉订购。 八月,南直隶四府——苏州、松江、杭州、江宁——全部建成蒸汽纺织厂。湖南、四川也建成了蒸汽纺织厂。全国有蒸汽纺织厂六家,纺纱机八百二十台,织布机四百二十台,工人一千二百人。年产布匹一百六十万匹。 九月,六家蒸汽纺织厂的产量报到了北京。 苏州厂月产布四万匹,松江厂月产布五万匹,杭州厂月产布六万匹,江宁厂月产布五万匹,长沙厂月产布三万匹,成都厂月产布三万匹。合计月产布二十六万匹。一年十二个月,三百一十二万匹。 布多了,价格降了。原来一匹布卖银元三块,现在卖一块。原来只有富人家买得起布,现在普通百姓也买得起。苏州府的百姓,原来一年买一匹布,现在一年买三匹。松江府的百姓,原来一年买两匹,现在一年买五匹。杭州府的百姓,原来一年买一匹,现在一年买四匹。江宁府的百姓,原来一年买一匹半,现在一年买四匹。 十月,六家蒸汽纺织厂的工人工资涨了,比原来种地强多。湖南的农民,一年种十亩地,收三十担谷,卖银元三十块。进厂做工,一年挣六十六块。种地一年,不如做工半年。 十一月,湖南、四川的农民开始进城。 长沙城外,张老三挑着一担行李,站在蒸汽纺织厂门口。他今年三十五岁,种了二十年地。家里有五亩田,一年收十五担谷,卖银元十五块。不够吃,不够穿。他听说厂里招工人,一个月五块银元,一年六十块。他把田租给了邻居,带着老婆孩子进了城。 张老三进了长沙蒸汽纺织厂,在纺纱车间做工。他不会看机器,但肯学。学了三天,学会了。一天看两台纺纱机,纺一百六十斤纱。一个月挣五块银元。 他的老婆在织布车间做工。她原来在家织布,用脚踏织机,一天织三丈布。现在看机器织布,一天织三十丈布。一个月挣五块银元。 两口子一个月挣十块银元,一年一百二十块。比种地多七倍。 十二月,长沙蒸汽纺织厂招了第二批工人。 三百个农民进城报名。有男有女,有老有少。厂里招了二百人,剩下的一百人去了成都。成都蒸汽纺织厂也招了二百人。 消息传开,湖南、四川的农民纷纷进城。有的进了纺织厂,有的进了铁厂,有的进了机器厂。工厂的工资比种地高,农民愿意来。农民来了,工厂的工人多了,产量更高了。产量高了,布价更低了。布价低了,百姓穿得更暖了。 吴世璠在勤政殿里看完奏报,在舆图上画了一条线。从苏州到松江,从松江到杭州,从杭州到江宁,从江宁到长沙,从长沙到成都。线上挂着六家蒸汽纺织厂。十年之后,这条线会向北延伸到山东、河南、直隶。向西延伸到陕西、甘肃。二十年之后,大周每一个省都会有一条这样的线。 而在长沙蒸汽纺织厂的车间里,张老三正在看机器。他站在纺纱机旁边,看着纱锭转得飞快,棉花从这头进去,棉纱从那头出来。他伸出手,摸了摸棉纱。棉纱又细又匀,比他老婆在家纺的还好。 他转过身,对旁边的新工人说了一句话。 “这机器,比我老婆的手还巧。” 新工人笑了。 “你老婆的手,现在也在看机器。” 张老三也笑了。他抬起头,看了一眼窗外的烟囱。烟囱冒着黑烟,黑烟升到天上,被风吹散了。 (第十卷 第七章完) 第8章 新旧冲突 建兴九年五月,苏州,横塘村。 周婶蹲在院子里,面前摆着五匹布。三匹白布,两匹蓝布。都是她今年织的。从正月织到五月,织了五个月,织了五匹。一匹也没卖出去。 三月的时候,她挑着两匹布走了十里路,到阊门外的布店。布店老板看了看她的布,摇了摇头。 “不收。” “为什么?” “机器布一匹一块,你这手工布,一匹两块半,没人买。” 周婶站在布店门口,挑着两匹布,不知道往哪里去。她织了三十年布,从十岁学纺车,十二岁上织机。她织的布,在横塘村有名。村里人嫁女儿,都来找她织嫁妆布。现在没人要了。 她回到家,把布卷起来,放在柜子顶上。柜子顶上已经放了五匹布。都是今年织的。一匹也没卖出去。 隔壁的张嫂也卖不出去。对门的李婶也卖不出去。横塘村一百多户织户,家家柜子顶上放着卖不出去的布。 男人们不说话。女人们坐在院子里,摇着空纺车,纺车吱吱地响,纺出来的纱也没人要。纱卖不出去,布卖不出去,家里的银元越来越少。买盐的钱没了,买油的钱没了,孩子的新衣也没了。 五月十八,苏州知府周元理下乡巡查。 他走到横塘村口,看见老槐树下坐着十几个女人,手里拿着纺锤,面前摆着棉花。纺锤转得很慢,纺出来的纱绕在锭子上,一圈一圈的。他走过去,看见一个老妇人蹲在院子里,面前摆着五匹布。 “老人家,这布是今年织的?” 周婶抬起头。她认出了周元理,站起来要跪。周元理摆了摆手。 “坐。我问问。” 周婶坐下来。 “织了五个月,织了五匹。一匹也没卖出去。” “为什么不卖?” “卖不出去。布店不收。机器布一匹一块,我这手工布,一匹两块半,没人买。” 周元理拿起一匹布,摸了摸。布面细密,手感柔软,比机器布还好。他把布放下,走出院子,在村里转了一圈。一百多户织户,家家柜子顶上放着卖不出去的布。他问了几户,情况都一样。有的已经断粮,有的在借粮。 周元理回到苏州府衙,把幕僚叫来。 “横塘村一百二十户织户,布卖不出去。断粮的有八十户。你们说,怎么办?” 幕僚们七嘴八舌。有人说,请朝廷拨粮。有人说,让织户进城做工。有人说,把织机收上来,改成蒸汽纺织厂。 周元理听完,摇了摇头。 “拨粮是救急,救不了穷。进城做工,厂里招不了那么多人。收织机,她们织了半辈子布,除了织布,什么都不会。” 他站起来,走到窗前。窗外是苏州城的街市,行人来来往往。街边的布店里,货架上摆着机器布,一匹一块,买的人排着队。 周元理看了一会儿,转过身来。 “机器织的布便宜,但机器织不出花样。手织的布,能织花,能织锦,能织提花。大周的绸缎、刺绣、提花,都是手工织的。机器布抢了平布的市场,但抢不了花布的市场。” 幕僚们沉默了一会儿。 “大人的意思是,让织户改织花布?” “对。平布交给机器织,花布留给手工织。机器织一千匹平布,手工织一匹花布。平布卖一块,花布卖十块。织户织花布,赚得比原来还多。” 幕僚们面面相觑。 “大人,花布怎么织?织户只会织平布。” “请绣娘教。苏州最好的绣娘在城里,请几个下乡。教织户学织花布、学刺绣、学提花。” “花布卖给谁?” “卖给南洋。苏州的绸缎卖到南洋,花布也可以卖到南洋。一匹花布,苏州收十块,运到南洋卖二十块。” 周元理当天就写了条陈,送到巡抚林怀远处。林怀远看了,觉得可行,又加了几条,送到北京。 六月,奏报到了吴世璠的案头。 吴世璠看完奏报,把沈逸之叫来。 “沈首辅,你看这个。” 沈逸之接过奏报,翻了翻。 “陛下,周元理说得对。机器布比手工布便宜,买布的都买机器布。手工布卖不出去,织户就没了生计。这是机器带来的好处,也是机器带来的难处。” 吴世璠站起来,走到舆图前。他的手指点在苏州的位置上。 “大周要工业化,要用蒸汽机,要建纺织厂。这是大势,不能停。但织户的生计,也不能不管。停了大势,大周就落后。不管织户,百姓就受苦。” 他转过身来。 “周元理这个法子,朕看行。让织户改织花布,机器织平布,手工织花布。平布给人穿,花布给人看。各走各路,各赚各钱。” 沈逸之问:“陛下,花布的销路在哪里?” “周元理说了,卖给南洋。苏州的绸缎卖到南洋,花布也可以卖到南洋。朕再加一条——广州设花布商行,专收花布,运到南洋。商行由广州大学商学科毕业生经营,自负盈亏。” 沈逸之记下。 “臣回去就拟。苏州设织造学堂,招织户入学,学织花布、学刺绣、学提花。学成之后,织花布卖到南洋。广州设花布商行,专收花布,运到南洋。” 吴世璠补充了一句。 “织造学堂的织户,每月补贴两块银元。学成之后,织出花布,朝廷按市价收购。一匹花布十块,朝廷收五块,剩下五块归织户。织户织一匹花布,赚五块。” 沈逸之记下。 “臣回去就拟。苏州织造学堂章程,织户每月补贴两块,学成后织花布,朝廷按市价收购。” 七月,苏州织造学堂成立。 学堂设在苏州城北,挨着蒸汽纺织厂。招了横塘村一百二十个织户,最大的六十岁,最小的十八岁。学堂请了苏州最好的绣娘,教她们织花布、学刺绣。请了江宁织造局的老织工,教她们提花技术。请了吴启元,教她们认机器布和手工布的区别。 周婶坐在学堂里,面前摆着一台织机。织机上装着经线,经线是机器纺的纱,又细又匀。她手里拿着梭子,梭子上绕着彩色的纬线。梭子穿过经线,织出一朵花。 绣娘在旁边看了一会儿。 “针脚太松。再紧一点。” 周婶把纬线拉紧,梭子又穿过去。这次织出的花,花瓣紧实,花蕊清晰。绣娘点了点头。 “好。就这样织。” 周婶织了一辈子的平布,第一次织花布。花布比平布难织,经线要密,纬线要彩,针脚要匀,花样要新。她学了一个月,织出了第一匹花布。花布上织的是牡丹,花瓣层层叠叠,花蕊根根分明。绣娘看了,说了一句话。 “这匹布,值十块银元。” 周婶愣了一下。 “十块?” “十块。绣花布,苏州城里卖十块。运到南洋,卖二十块。” 周婶把花布抱在怀里,摸了一遍又一遍。她织了三十年平布,一匹卖两块。现在织花布,一匹卖十块。十块,够买半年的盐和油。 八月,广州花布商行成立。 商行设在广州城外,珠江边上。门口挂着一块牌子,上面写着:大周花布商行。商行里堆满了花布,有苏州的,有松江的,有杭州的,有江宁的。花布上织着牡丹、芍药、梅花、竹子、凤凰、孔雀。一匹花布十块,运到南洋卖二十块。 商行的掌柜叫陈启源,是广州大学商学科的第一届毕业生。他招了二十个伙计,都是商学科的同学。他们从广州出发,坐蒸汽轮船到吕宋,从吕宋到马六甲,从马六甲到巴达维亚。每到一个地方,花布都卖得精光。 九月,陈启源给苏州织造学堂写了一封信。 “花布在南洋卖得好。请再多织。明年收三百匹。” 十月,横塘村一百二十户织户,全部改织花布。 一个月织花布一百二十匹,一匹卖十块,一个月卖一千二百块。一百二十户织户,每户一个月分十块。十块,比原来织平布多三倍。原来织平布,一个月织两匹,卖四块。现在织花布,一个月织一匹,卖十块。 周婶把第一笔分红拿回家,放在柜子顶上。柜子顶上原来放着卖不出去的平布。她把平布拿下来,叠好,放在箱底。 “这些布,留着。给孙子做衣裳。” 她把花布摆在柜子顶上,旁边放着绣花针和彩线。明天还要织。织一匹,卖十块。织十匹,卖一百块。织一百匹,卖一千块。 十一月,周元理写了一份奏报,送到北京。 奏报上写着:苏州府横塘村,一百二十户织户。蒸汽纺织厂开工后,手工布卖不出去,织户断粮。臣请朝廷拨粮一万担,设织造学堂,招织户入学。织户每月补贴两块,学成后织花布。花布一匹卖十块,朝廷收五块,织户赚五块。广州设花布商行,运到南洋卖二十块到二十五块。一百二十户织户,月分十块,比进城做工多一倍。机器织平布,手工织花布。平布给人穿,花布给人看。各走各路,各赚各钱。 吴世璠看完奏报,在末尾批了四个字:可向全国推广。 他站起来,走到舆图前。舆图上用朱笔标着苏州的位置。他的手指从苏州往南划,停在松江。又从松江往南划,停在杭州。再从杭州往西划,停在江宁。 “苏州能办织造学堂,松江也能办。杭州也能办。江宁也能办。全国有织户的地方,都能办。” 他转过身来,对沈逸之说了一句话。 “沈首辅,传旨:全国各府,凡有织户者,仿苏州例,设织造学堂,招织户入学,学织花布。花布由广州商行统一收购,运到南洋。机器织平布,手工织花布。两条腿走路。” 沈逸之记下。 “臣回去就拟。全国织造学堂章程,由苏州织造学堂拟定,发往各府参考。” 十二月,苏州织造学堂的章程发到了松江、杭州、江宁、长沙、成都。五府的知府看了章程,纷纷效仿。松江设织造学堂,招织户一百人。杭州设织造学堂,招织户一百人。江宁设织造学堂,招织户一百人。长沙设织造学堂,招织户八十人。成都设织造学堂,招织户八十人。 到建兴九年底,全国有织造学堂十所,招织户一千人。一千个织户学织花布,一个月织一千匹花布。一千匹花布运到南洋,卖两万块银元。两万块银元,够一万个织户一个月的生活费。 而在横塘村的老槐树下,周婶坐在石头上,手里拿着绣花针。针上穿着彩线,线在布面上走,走出一朵花。张嫂坐在旁边,手里也拿着绣花针。李婶坐在对面,手里也拿着绣花针。三个女人,三根针,三朵花。 老槐树的叶子黄了,落了,铺了一地。风从太湖上吹来,把落叶卷起来,在空中转了几圈,又落回地上。 周婶抬起头,看了一眼远处的烟囱。烟囱冒着黑烟,机器在响。她没有说话,低下头,继续绣花。 (第十卷 第八章完) 第9章 官办企业 本章节内容正在手打中,当您看到这段文字,请您稍后刷新页面看是否已经更新,如果长久未更新,请通过下面反馈联系我们! 特殊时刻,请大家多多收藏支持:(.ilwxs)穿越清初:吴周天下 乐文小说 如有问题请点击此处反馈给我们 第10章 铁路盛况 本章节内容正在手打中,当您看到这段文字,请您稍后刷新页面看是否已经更新,如果长久未更新,请通过下面反馈联系我们! 特殊时刻,请大家多多收藏支持:(.ilwxs)穿越清初:吴周天下 乐文小说 如有问题请点击此处反馈给我们 第11章 煤矿 本章节内容正在手打中,当您看到这段文字,请您稍后刷新页面看是否已经更新,如果长久未更新,请通过下面反馈联系我们! 特殊时刻,请大家多多收藏支持:(.ilwxs)穿越清初:吴周天下 乐文小说 如有问题请点击此处反馈给我们 第12章 转炉炼钢 本章节内容正在手打中,当您看到这段文字,请您稍后刷新页面看是否已经更新,如果长久未更新,请通过下面反馈联系我们! 特殊时刻,请大家多多收藏支持:(.ilwxs)穿越清初:吴周天下 乐文小说 如有问题请点击此处反馈给我们 第13章 高炉炼铁 本章节内容正在手打中,当您看到这段文字,请您稍后刷新页面看是否已经更新,如果长久未更新,请通过下面反馈联系我们! 特殊时刻,请大家多多收藏支持:(.ilwxs)穿越清初:吴周天下 乐文小说 如有问题请点击此处反馈给我们 第14章 军屯民屯 建兴十年四月,北京,勤政殿。 工部尚书呈上一份奏折。奏折上写着:兰州到伊犁铁路,全长三千六百里,历时三年,今日全线通车。铁路从兰州出发,经河西走廊、嘉峪关、哈密、吐鲁番、玛纳斯、乌苏、精河,抵达伊犁。沿途设站三十处,修桥五十座,挖隧道十条。修路工人三万人,耗银元三千六百万块。 吴世璠看完,把奏折放在案上。 “兰州到伊犁,三千六百里。走驿道要三个月,走铁路只要二十天。二十天,从兰州到伊犁。二十天,从北京到伊犁,一个月。” 他站起来,走到舆图前。他的手指从北京往西划,划过西安,划过兰州,停在伊犁。伊犁在西边,再往西是巴尔喀什湖。湖那边是哈萨克草原,草原那边是俄罗斯。 “伊犁设省,省会伊犁。新疆全境,归伊犁都护府管辖。但新疆地广人稀,有地无人。伊犁河谷,水草丰美,可种可牧。天山南北,有煤有铁,有金有银。但没有人,什么也挖不出来。” 他转过身来,对沈逸之说了一句话。 “传旨:新疆设军屯、民屯。军屯以兵为农,民屯以民为农。军屯归伊犁都护府管辖,民屯归新疆巡抚管辖。” 沈逸之记下。 “臣回去就拟。军屯以兵为农,民屯以民为农。军屯归伊犁都护府,民屯归新疆巡抚。” 五月,伊犁都护府接到旨意。 都护叫张怀远,四十八岁,甘肃凉州人。他原来是胡国柱的副将,西征时带前锋从玛纳斯打到伊犁。后来胡国柱调回兰州,他留下来当伊犁都护。他在伊犁待了五年,知道新疆的底细。伊犁河谷,南北三百里,东西五百里。水草丰美,可种可牧。但只有兵,没有民。兵有三万,驻扎在伊犁、塔尔巴哈台、乌鲁木齐、喀什噶尔。兵是来打仗的,不是来种地的。粮草从兰州运来,走驿道要三个月。一石粮从兰州运到伊犁,运费是粮价的三倍。 张怀远上奏:请设军屯。兵闲时种地,战时打仗。地由都护府划拨,种子、农具、耕牛由都护府提供。收成官民分成,官分六成,兵分四成。兵种地,一年收两季。一季小麦,一季玉米。一亩收三石,十亩收三十石。三十石,够一个兵吃一年。剩下的卖给官府,换银元。 吴世璠准奏。 六月,伊犁军屯开始。 张怀远在伊犁河谷划了十万亩地,分给一万兵。每兵十亩。地是好地,黑油油的,一锄头下去,翻出蚯蚓。兵们放下刀枪,拿起锄头。他们原来种过地,有的是山东来的,有的是河南来的,有的是甘肃来的。他们会种地。但新疆的地跟关内不一样。关内种地靠天,新疆种地靠水。水从哪里来?从天山来。天山雪水融化,流进伊犁河。伊犁河两岸,就是军屯的地。 张怀远在伊犁河上修了十条渠,把水引到地里。渠是土渠,用柳条编成筐,装上石头,垒成坝。坝把水拦住,水从渠里流。渠修好了,地浇上了。兵们把种子撒下去,小麦、玉米、苜蓿。种子是从兰州运来的,良种,一亩收三石。 七月,第一批军屯小麦熟了。 张怀远站在地头,看着麦浪翻滚。麦子是金黄的,穗大粒饱。他掐了一穗,放在手心里搓了搓。麦粒饱满,一颗一颗,像小石子。他塞进嘴里嚼了嚼,面筋道。 “好麦。” 他转过身,对旁边的兵说了一句话。 “一亩收三石。十亩收三十石。三十石,够吃一年。剩下的卖给官府,换银元。银元攒着,寄回家。” 兵把麦子割下来,捆成捆,运到场院。场院里摆着脱粒机,是上海官办机器厂造的,用蒸汽机带动。脱粒机嗡嗡地响,麦粒从机器里流出来,流进麻袋。麻袋堆在场院里,堆成一座小山。 八月,吴世璠在勤政殿里看张怀远的奏报。 奏报上写着:伊犁军屯一万亩,种小麦、玉米、苜蓿。小麦亩收三石,玉米亩收四石,苜蓿亩收五石。一万亩收粮三万石。兵一万,每人分粮三十石。剩下的卖给官府,换银元十万块。请陛下准军屯扩至十万亩。 吴世璠看完,在末尾批了一个字:准。 他站起来,走到舆图前。他的手指从伊犁往东划,停在乌鲁木齐。又从乌鲁木齐往南划,停在喀什噶尔。再从喀什噶尔往北划,停在塔尔巴哈台。 “伊犁军屯,一万亩。乌鲁木齐军屯,五千亩。塔尔巴哈台军屯,三千亩。喀什噶尔军屯,两千亩。合计两万亩。两万亩,一年收粮六万石。六万石,够三万兵吃一年。” 他转过身来,对沈逸之说了一句话。 “传旨:伊犁、乌鲁木齐、塔尔巴哈台、喀什噶尔,四地设军屯。军屯以兵为农,闲时种地,战时打仗。地由都护府划拨,种子、农具、耕牛由都护府提供。收成官民分成,官分六成,兵分四成。” 沈逸之记下。 “臣回去就拟。四地设军屯,以兵为农。” 九月,新疆民屯开始。 新疆巡抚姓李,叫李定邦,陕西西安人,原来是陕西巡抚,调来新疆当巡抚。他在新疆待了两年,知道新疆的地多,人少。新疆有地一亿亩,有人一百万。一百万,分到一亿亩地上,一人一百亩。但新疆的地不是都能种。有的地缺水,有的地碱大,有的地沙化。能种的地,只有一千万亩。一千万亩,分到一百万人,一人十亩。十亩,够吃,不够穿。要多种,得有人。人从哪里来?从关内来。 李定邦上奏:请设民屯。从山东、直隶、河南迁民一万户至新疆。每户给地一百亩,种子、农具、耕牛由官府提供。免赋三年。三年之后,按亩收税。地可以传给子孙,可以买卖。民屯归巡抚管辖,军屯归都护府管辖。军民分治,互不干扰。 吴世璠准奏。 十月,第一批移民从山东出发。 移民叫赵大柱,山东登州人,三十五岁。他原来种地,种了十亩,一年收三十担谷。谷价一担五毛,三十担卖十五块。种子、农具、耕牛、田赋,去掉十块,剩五块。五块,养一家五口。不够吃,不够穿。 他听说新疆招移民,一户给地一百亩,种子、农具、耕牛由官府提供,免赋三年。他报了名。官府给了他一辆马车,一匹马,一袋干粮。他带着老婆孩子,跟着移民队伍,从登州出发,走官道到济南,从济南坐火车到兰州,从兰州坐火车到伊犁。 火车走了二十天。赵大柱坐在车厢里,看着窗外。窗外是戈壁,是沙漠,是雪山。他从来没有见过这么大的地。登州的地是碎的,一块一块,像补丁。新疆的地是整的,一片一片,像海。 火车停在伊犁站。赵大柱下了车,站在站台上。站台外面是伊犁河谷,河谷很宽,两边是山,山上是雪。河谷里是地,地是黑的,黑油油的。他蹲下来,抓了一把土。土是湿的,有草根,有蚯蚓。他把土攥在手里,攥了很久。 “好地。” 十一月,赵大柱分到了地。 一百亩,在伊犁河边。地边有一条渠,渠里流着水。水从天山来,清亮亮的。他站在地头,看着一百亩地。一百亩,是他原来地的十倍。他原来种十亩,一年收三十担。现在种一百亩,一年收三百担。三百担,够吃,够穿,够给孩子娶媳妇。 他把种子撒下去,小麦、玉米、苜蓿。种子是官府发的,良种,一亩收三石。他把地浇上水,水从渠里流。渠里的水哗哗地响,像唱歌。他蹲在地头,看着水渗进土里。土是黑的,水是清的。他站起来,拍了拍手上的泥。 “明年,收三百担。” 腊月,赵大柱写信回山东。 信上写着:爹,我在新疆分了一百亩地。地是好地,黑油油的。水从天山来,清亮亮的。我种了小麦、玉米、苜蓿。明年收三百担。三百担,够吃,够穿,够给孩子娶媳妇。爹,你也来吧。新疆地多,人少。来了,就有地。有地,就有饭吃。 信寄出去之后,赵大柱坐在火炉旁边,烤着火。火炉烧的是煤,是伊犁河谷挖的。煤在炉膛里烧得通红,把屋子烘得暖融融的。他老婆在灶上做饭,孩子在炕上玩。他靠在椅背上,看着窗外的雪。雪落在伊犁河谷,铺了一层白。白下面,是黑油油的地。 他想起登州的地。登州的地是碎的,一块一块,像补丁。新疆的地是整的,一片一片,像海。他在登州种了二十年地,从来没有见过这么大的地。他在新疆分了一百亩,够种一辈子。 他站起来,走到窗前。窗外的雪还在下,一片一片,落在伊犁河谷。河谷里,军屯的麦田盖着雪,民屯的麦田也盖着雪。雪下面,是黑油油的地。地里,是明年要种的种子。 (第九卷,第十四章完) 第15章 大港 本章节内容正在手打中,当您看到这段文字,请您稍后刷新页面看是否已经更新,如果长久未更新,请通过下面反馈联系我们! 特殊时刻,请大家多多收藏支持:(.ilwxs)穿越清初:吴周天下 乐文小说 如有问题请点击此处反馈给我们 第16章 文化碰撞 本章节内容正在手打中,当您看到这段文字,请您稍后刷新页面看是否已经更新,如果长久未更新,请通过下面反馈联系我们! 特殊时刻,请大家多多收藏支持:(.ilwxs)穿越清初:吴周天下 乐文小说 如有问题请点击此处反馈给我们 第17章 考课 建兴十年冬,北京勤政殿。 岁末吏治汇总奏折送入宫中,沈逸之躬身立于御案前,呈上吏部整年度的全国官员考课总册。 大周立国八年,天下二十四省、三百府、一千五百县规制齐备,疆域一统,政务铺开已久。唯独官员考核依旧沿用旧朝旧制:三年一考,只分称职、平常、不称职三等,标准粗放,奖惩滞后。 吴世璠逐页阅完卷宗,神色平静,却字字锋利。 “这套旧考课,废了。” 沈逸之垂首静听。 “三年太久,足以让一任庸官、贪官安稳鱼肉地方。等到考课查出问题,百姓已经苦熬三年。”吴世璠指尖轻点奏折,“更致命的是,三等定级太过笼统。能收税未必能兴教,善断案未必善治水。良才被埋没,庸吏混资历,吏治自然积弊丛生。” 旧制度只看结果、不看明细,只论对错、不论民生,早已跟不上大一统王朝的治理节奏。 沈逸之躬身问道:“陛下欲立新规,如何改制?” 吴世璠起身走到全国舆图前,目光扫过南北疆域。 “不待三年,朕要年年核查、实地核验、分项定责。” 他随即敲定三路钦差:以熟通实务、精于账目民情的沈明德巡南直隶,赵怀诚巡湖广,周世昌巡四川。三人均出身实业政务,不循旧文官虚套,最适合实地查弊。 “查官不看卷宗,查账、查库、查事、查口碑。” 吴世璠当众定下全新五级考核硬指标,条条落地、件件可查,专门针对封疆大吏:巡抚需担五项重责,府库存银结余不得超年度支出三成,教育、河工支出各需达岁入一成,御史年度办案、大理院清积案皆有定额红线,触线即罚、超标即黜。 层层往下,权责拆分清晰:知府考四项钱粮民生,知县考税赋、治安、民心。 最关键一改,在于百姓口碑入考课。 吴世璠明确新规:钦差巡查,不许仪仗、不驻衙署,深入市井田间,随机访民。十民称颂为优,十民皆怨为劣,褒贬参半为平常。虚实不问官文,只问民心。 沈逸之听罢,心中大震。 历代考课皆由上官定优劣,大周新规,首次将百姓口碑纳入官途升降,从根源上杜绝官场抱团徇私。 “臣即刻草拟章程,颁行天下。” 寒冬过后,新年正月,三路钦差分批离京,分赴江南、湖广、川蜀,开启大周立国以来最彻底的一次吏治巡检。 正月末,沈明德抵达南京,直奔江宁府。 他不惊官、不扰民,持钦差文书直入府衙,当场核查年度收支账册。 江宁府年入三十万块,年度支出二十万,账面结余十万现银,全数封存府库。去年江宁无灾无荒,府库死银囤积一年未动。 面对沈明德的质问,江宁知府周元理无从辩驳。 为官者求稳,宁存银、不办事,宁可政务平平,不愿花钱担责,是地方庸官最常见的自保之道。 沈明德并未苛责定罪,只一语点破要害: “库银闲置,便是死财。钱财流通方能养民兴业,修路、办学、开渠,一事利民,世代受益。守银不办,看似无过,实则无功,亦是有罪。” 周元理幡然醒悟,主动承诺盘活库银、补齐民生短板。 三日核查,沈明德查清周元理任内实绩:修路开渠、兴学安民,底子扎实,百姓口碑中上,唯守财保守、教育投入不足。 最终定评:留任整改,观后效再定升降。 离开江宁,沈明德入苏州。 新任知府孙文远初到任半年,政务生疏,依赖民间乡绅自治。苏州富庶至极,年入两百万块,官拨教育经费仅十万,九成蒙学依靠乡绅捐助维持,时兴时废,毫无规制。 地方官惯有的惰性展露无遗:官府坐享其成,不愿投入公帑教化百姓,将民生根基寄托于乡绅善心。 沈明德直言利弊:乡绅捐助可变、可断,唯独官府制度万世长久。百万存银无用,万数读书人才是地方根本。 孙文远心悦诚服,当即上调教育经费,定下逐年兴学定额。 沈明德遍历江南数府,依规核查,据实定评,优劣分明,将南直隶吏治全貌整理成册,加急递入京城。 二月至四月,湖广、川蜀两地巡查同步铺开。 赵怀诚抵达汉阳,直击江汉吏治痛点。 汉阳紧靠汉江,年年防汛为重,可地方多年沿袭民间自修堤防的旧习,官府河工投入微薄。商贾捐资多则堤固,捐资少则堤危,岁岁临水患之险,民生悬于人手善心。 赵怀诚一针见血:水患大事,不可托付民间随性。官府存银四十余万,却惜财不固堤,年年侥幸避灾,一旦大水溃堤,万民流离、良田尽毁,损失远超修堤之费。 汉阳知府刘德明彻底警醒,立刻追加河工专款,重启沿江堤防大修。 湖广一地,多府皆存同类弊病:重税赋、轻基建,重维稳、轻建设,为官只求无过,不求有功。赵怀诚逐一整改记录,定黜陟、明奖惩。 六月,周世昌入川,巡查成都。 成都府殷实富足,却同样重存银、轻教化,全年教育投入微薄,多数学堂依赖乡绅维持,极不稳定。 周世昌深谙地方长治之道:一地兴盛,不在于库银堆积,而在于人才不绝。川蜀山地闭塞,唯有教化可破民愚、开民智、固根基。 成都知府王德昌勤政多年,实绩丰厚、口碑极佳,唯独沿袭旧政、忽视教化。经钦差点拨,立刻调整财政结构,大幅追加办学经费。 综合核查实绩,王德昌勤政爱民、治地有方,唯短板在新政思维不足,周世昌据实举荐,拟奏请升迁,以励川蜀吏治。 三路钦差历时半载,遍历三省数十府县,查官两百余人,梳理出一套完整的地方吏治问题: 旧官惯性深重,重守成、轻革新;重税利、轻民生;重安稳、轻建设。宁积银于库,不利民于世。 八月,三份巡案奏报齐聚京城。 勤政殿内,沈逸之汇总核查结果:三省共计三十五人有功当升,一百二十人平庸留任,二十八人怠政降级,三人渎职革职。 数据清晰,优劣昭然。 吴世璠阅览完毕,当即拍板,全数依议执行,不徇私情、不赦旧弊。 同时,正式颁布**《大周官员考课新章》**,通传全国:此后岁岁年考,巡抚督府、知府督县,钱粮、基建、教化、刑案、口碑五项绑定官途,年年复盘、层层追责,永久成制。 新规落地,天下震动。 九月,各省巡抚纷纷召集府县官员开会自查。江南首当其冲,各府迅速盘活闲置库银、补齐教育河工短板、清剿积压刑案,吏治焕然一新。 但天下督抚良莠不齐,有人积极整改,有人观望拖延。 十月,第二轮地方奏报入京,优劣两极分化极其明显。 吴世璠看着奏折,淡淡一语定调: “政惰在人,人懒则政废。” 既然部分巡抚懈怠不改,便换人之、激之、逼之。 他下旨巡抚跨省轮换:勤政善治者调往惰政省份,懈怠守旧者调往治理优良之地,以强带弱、以新革旧,破除地方官盘踞积习。 十一月,巡抚大换血完成。 干练的林怀远北调山东,务实的吕维祺接任南直隶。 新任江南巡抚吕维祺作风凌厉,落地第一件事便是严令各府彻底清零政务短板,钱粮、教化、河工、刑案逐项对标新规,不许半点敷衍。 自上而下高压督办之下,江南吏治彻底摆脱松弛旧习,从平平无奇一跃成为全国吏治标杆。 时至腊月,年终天下汇总奏报送入宫中。 全国各省终于全数达标:府库无过度囤积死银,民生基建经费足额到位,刑案清零、督查到位,新规彻底扎根天下州县。 勤政殿中,吴世璠望着满册整齐合规的政务报表,目光落于舆图万里山河。 吏治改革,终成。 他缓缓开口,声稳而重: “立规易,守规难。一年整改只是开端,岁岁坚守方为治世。” 朝廷考课,从来不是为了罚官黜吏,而是逼官员走出衙署、贴近民生。官办实事,则百姓安居;百姓安居,则天下太平。 (第九卷 第十七章完) 第18章 议会年 本章节内容正在手打中,当您看到这段文字,请您稍后刷新页面看是否已经更新,如果长久未更新,请通过下面反馈联系我们! 特殊时刻,请大家多多收藏支持:(.ilwxs)穿越清初:吴周天下 乐文小说 如有问题请点击此处反馈给我们 第19章 击发枪 建兴十一年二月,北京,皇家科学院试枪场。 春风尚寒,场中肃静。戴梓立在靶前,手中握着一支形制全新的火枪。 相较军中沿用多年的燧发枪,此枪枪管更短、身形更简,最大革新在于枪机构造。旧燧发枪依赖铁夹夹持燧石,扣动扳机撞击火镰迸发火星,引燃药池黑火药,步骤繁琐、极易受潮哑火。而这支新枪,摒弃燧石、火镰、外露药池整套结构,仅以一枚内嵌雷汞的铜壳底火作为引燃核心。扳机一动,击针猛撞铜壳,雷汞瞬发爆燃,直接引动膛内火药,一击即发,利落至极。 戴梓抬枪对准三十步外的木靶,扣下扳机。 轰然一声轻响,枪口腾起一缕白烟,木靶正中多出一个规整的弹孔,落点偏左两寸。 “装弹。” 身侧工匠上前接枪,从枪口填入制式纸壳定装弹,手持通条利落捣实,整套动作一气呵成,前后不过十息。 枪械复位,交还戴梓。 再度举枪、击发,枪声再起,第二枚弹丸精准落靶,偏差仅存一寸。 戴梓落枪,语气沉稳,向身侧记录官报出实测数据:“击发枪,三十步射程,两发全中,偏差一寸至两寸。单枪装弹十息。旧式燧发枪装弹需三十息,新式枪械提速二十息。” 记录官伏案,逐条誊录存档。 戴梓转身走入一旁避风棚屋,长桌上整齐陈列十余支枪械,新旧形制分列,燧发枪、初代连珠铳、改良新枪一目了然。 他先拾起初代十二发连珠铳,入手沉坠,远胜击发枪。反复扣动扳机,弹轮随动一格,每发射完毕皆需手动复位,流程繁琐。 “初代连珠铳,十二发弹轮,手动复位。逐发射击、逐格转动,十二发打空需更换整轮弹仓,换弹耗时三十息。” 置下旧铳,他取过一旁改良版连珠铳。枪身弹轮加粗扩容,增至二十发容量,机械结构大幅优化。戴梓连续扣动二十次扳机,弹轮全自动逐格转动,无需人手干预,运转流畅无滞涩。 “改良连珠铳,二十发弹轮,半自动复位。扣机即射、射毕自转,二十发耗尽更换弹轮,仅需二十息,较初代提速整整十息。” 核查完连发火器,戴梓步出棚屋。 场外十名工匠列阵而立,各持一柄击发枪,枪口齐齐对准三十步木靶。 “放!” 一声令下,十枪齐鸣。 连片枪声响彻试枪场,白茫茫的硝烟滚滚腾起,待烟霭散去,十枚弹丸尽数落靶,弹孔密集聚拢在靶心三寸范围之内,命中率、稳定性远超旧式火枪。 “击发枪齐射,三十步全中,集体偏差三寸,适配列阵作战。” 记录官落笔定稿,大周新一代单兵火器的实测数据,自此封存备案。 戴梓重回棚内,摩挲着手中击发枪,眼底满是欣慰。此枪枪管采用顶级坩埚钢锻造,内壁打磨极致光滑,气密性与弹道精度大幅提升。核心底火所用雷汞,出自外籍院士安国宁之手。 过去半年,安国宁扎根皇家科学院化学实验室,以汞、硝酸、酒精反复配比试炼,历经无数次失败,终于炼制出大周第一批稳定雷汞。初批产量仅有小小一瓶,可封装百枚铜底火。戴梓以此为基,试制十支原型击发枪,累计试射三百发,全程零哑火、零炸膛,性能稳定可靠。 “安国宁的雷汞配方,可曾整理存档?”戴梓问道。 工匠躬身应答:“早已誊录成册,封存于化学实验室机密档案柜中。” “取来我阅。” 半个时辰后,工匠取回密档。戴梓展卷细读,配方配比、反应流程、禁忌注意,记载详尽清晰:汞一份、硝酸三份、酒精五份。先以硝酸溶解汞料,再缓慢兑入酒精,化学反应剧烈放热,需匀速加料、严控温度。投料完毕静置整夜,次日过滤沉淀,所得结晶即为雷汞。档案末尾特意标注,雷汞极不稳定,畏光、畏热、畏撞击、畏摩擦,储存转运皆需极致谨慎。 阅毕合卷,戴梓再度发问:“安国宁此刻何在?” “仍在化学实验室值守。” “传他前来。” 又过半时,安国宁匆匆赶赴试枪场。这位四十岁的意大利学者,旅居澳门两年,习得一口半生不熟的汉话,手中捧着一瓶蜡封完好的精制雷汞,稳步立于戴梓身前。 “戴院长,雷汞取到。” 戴梓接过药瓶置于案上,开门见山:“配方我已看过,据实而言,雷汞量产规模如何?” 安国宁略作思忖,如实禀报:“实验室手工炼制,全年仅得十斤。若搭建标准化化工工厂,规范工序、量产作业,年产能可达千斤。只是建厂需耗巨资,设备、原料、人工合计,需银元五万。” “银两之事,由我禀奏陛下筹措。”戴梓当即定计,“你速出整套建厂图纸。” 安国宁当即从袖中取出一卷精细图纸,平铺案台。耗时三月绘成的建厂蓝图,工序分区一目了然:耐酸陶瓷反应釜、青石防渗过滤池、砖砌通风干燥房、避光实木储存仓库,各车间尺寸、设备规格、值守人数,标注分毫不错。 “工厂三班轮作,每班两人,日产雷汞三斤,全年稳产千斤,可保火器量产无忧。” 戴梓仔细收好图纸,心中已有全盘规划,即刻动身入宫面圣。 二月十八,勤政殿。 戴梓将击发枪与改良连珠铳一并呈上。吴世璠伸手接过,掂量一番,新式枪械枪身轻便,远轻于燧发枪与初代连珠铳。他空扣扳机,清脆利落的机括声响,无半分滞涩。 “相较旧式燧发枪,战力差距几何?” 戴梓朗声奏报:“燧发枪单发射击、全套装弹三十息,新式击发枪仅需十息,单发提速二十息。十次射击累积,可提速两百息。两百息间隙,足够骑兵冲锋一里战场距离,足以改写近身对射战局。” 吴世璠又拿起改良连珠铳:“此铳相较初代,优势何在?” “初代换弹轮三十息,改良型仅需二十息,二十发连发流程提速十息。战场之上,二十发连贯火力,足以正面挡下一轮敌军冲锋。” 吴世璠移步巨大的天下舆图前,朱笔圈注的六大军区清晰分明:北京、沈阳、兰州、南京、广州、成都。 “新式枪械全年产能多少?” “南京兵工厂,年产击发枪一千支;上海兵工厂,年产改良连珠铳五百支。”戴梓据实回奏,“唯有限制在于雷汞不足。新厂建成年产千斤雷汞,可造十万枚铜底火,足够一万支击发枪全年耗用。” “建厂所需银两?” “共计五万银元。” 吴世璠颔首,当即下旨:“户部即刻拨付银元五万,筹建雷汞化工工厂。戴梓兼任工厂总管,安国宁任总办,统筹技术生产,限一年内竣工投产。” 旨意落定,戴梓再请关键要务:“新式火器成型,六大军区,当先换装何处?” 吴世璠指尖自京畿向北,落于沈阳,复向西划至兰州,语气笃定:“边防为重。优先换装北京、沈阳、兰州三大北方军区,北御沙俄、蒙古诸部,守住北疆门户。南方广州、南京、成都三军,三年之内循序渐进,全数完成迭代换装。” “臣遵旨,即刻督办。” 三月,京西郊外,雷汞工厂正式动工。 厂址择于京城十里外的空旷官地,紧邻河道,取水排污便捷,远离人烟,杜绝爆燃隐患。青砖墙合围厂区,铁皮屋顶防风防雨,十丈高烟囱矗立厂区中央,日后生产烟雾,京城城头遥遥可见。 安国宁全程驻场督工,亲自指导工匠拼装景德镇特制耐酸陶瓷反应釜。釜体一人高矮、双人合抱粗细,耐强酸腐蚀,适配汞与硝酸的剧烈反应。 初期试产波折不断。前两批试炼,一批合格、一批因温控过高,硝酸过热分解喷溅,腐蚀墙面,险些酿成事故。幸而安国宁全程紧盯,未曾伤人。经此险情,他定下铁规,釜内恒温严控八十度以内,每炷香测温一次,温度超标即刻冷水降温,稳稳锁死反应条件。 整改工序后,生产趋于稳定。 四月,雷汞工厂正式投产。 日产雷汞三斤,年稳产千斤,十万枚铜底火如期量产,分批输送至南京、上海两大兵工厂。南京厂月产击发枪八十支、年产千支;上海厂月产改良连珠铳四十支、年产五百支,大周新式火器生产线全面运转。 五月,首批千支击发枪运抵沈阳军区。 校场上,一箱箱新式枪械开箱启封,佟国纲亲手取枪掂量,轻便趁手,结构简洁稳固。空扣扳机,机括清脆利落。 “装弹试射。” 士兵上前快速装弹,十息之内完成全部工序,举枪射击。 枪声破空,三十步木靶正中红心,弹孔规整居中。 佟国纲眼底精光乍现,沉声传令副将:“沈阳全军,三月之内,全数换装击发枪。” “换下的燧发枪如何处置?” “逐级南调。先送南京,待南京换装完毕,再转广州、成都。南方三军,三年轮替换新。” 副将录令存档。 佟国纲登临城头,远眺浩荡黑龙江。江面白帆点点,皆是沙俄远洋商船,暗中亦藏侦察斥候。他忆起三年前雅克萨战事,彼时两军皆用燧发枪,装弹迟缓,对战全凭熟练度硬拼。 而今大势已变。 击发枪二十息的绝对提速,十枪便可累积出一里冲锋窗口。北疆骑兵借着火力差,足以冲到沙俄阵前,近身破敌,再无旧式火器的被动桎梏。 回衙之后,佟国纲亲笔撰写奏报,详述新式枪械碾压性优势,请旨全军换装。 奏报入京,吴世璠阅毕,落笔一字:准。 六月,第二批千支击发枪运抵兰州军区。 校场试枪,十息极速装弹,枪响靶落,弹孔仅偏左一寸,精度极佳。 “全军三月换装完毕。”胡国柱依例传令,旧枪南调,循南方三年换装之规。 立在城头遥望皑皑天山白雪,胡国柱思绪翻涌。昔年对战准噶尔部,双方火枪水准相当,僵持苦战、死伤惨重。如今新式火器问世,速率碾压敌军,西疆边防战力,已然脱胎换骨。 他提笔上奏,恳请全军换装,京中批复依旧一字:准。 七月,第三批千支击发枪送达北京军区。 新式枪械轻便精锐,试射精准稳定。一番实测过后,夏国相当即下令京畿驻军限时换装,旧枪南调备用。 登临城头,俯瞰叠翠燕山,夏国相忆起二十年前保定抗清之战。彼时火器落后、攻守艰难,如今大周军械迭代神速,火力差距已然天差地别。 老将提笔上奏,恳请京军全数换新。 勤政殿内,御笔再落:准。 八月,戴梓汇总全年军械进度,呈上总奏报。 开春建厂、四月投产,五、六、七月分批完成北方三大军区三千支击发枪换装,旧枪南调备用,全军换装秩序井然。 吴世璠阅罢全盘进度,心中大定,再度登临舆图之前。 北起沈阳、西至兰州,贯通北疆全线,新式火器优先布防边疆,锁死外敌觊觎之心。 他转头对近臣沈逸之传下明旨:“固化产能,南京厂年产击发枪千支,上海厂年产改良连珠铳五百支,雷汞工厂年产千斤恒定。限期三年,六大军区全数完成新式火器换装,北防固本、南境渐进,全线更新军备。” 沈逸之领旨拟诏。 九月,大周火器产能彻底稳定,产销循环闭环成型,军械革新步入正轨。 吴世璠看着案头进度册,望着舆图之上大好河山,提笔在边角写下四字评语:兵精器利。 大周强军之基,自此牢牢夯实。 十月,西学馆掀起新一轮译书热潮。 傅作霖牵头,联合周文远,昼夜翻译欧罗巴军工典籍。首译英吉利《枪炮制造》,口述笔录、逐句勘校,分毫不敢差错。 书中详述军械核心要义:坩埚钢锻造枪管、雷汞底火击发机制、纸壳定装弹配比、黑火药硝七硫一炭二的黄金比例、铅弹形变杀伤原理。更明确大周军械锻造准则:枪管必用锻钢,保其韧性不易炸膛;炮管沿用铸钢,适配重型承压需求。 字字真知,皆是欧罗巴百年军工积淀。 译校完毕,傅作霖定议:刊印百册,分藏皇家科学院、南北两大学堂,其余尽数下发各省中学,普及军工格物之学。 紧随其后,葡萄牙《火药制造》译竣,详述黑火药、雷汞、无烟火药三类火药的优劣差异、制作工艺与安全禁忌,点明火药制作混合、反应、提纯三大路径,再三警示易燃易爆的致命风险。 而后,法兰西《弹道学》成册,首度将重力、风阻、射角、射程的数理公式引入大周,以四十五度最优射角、风速偏差测算,终结了旧式炮手全凭经验瞄准的落后局面。 最后英译《海军炮术》,厘清前后装舰炮优劣、测距瞄准技法、舰队对战核心战术,点明“击敌旗舰、乱其阵形”的海战精髓。 短短两月,西学馆藏书增至四十一本,已译竣三十七本,剩余四本预定来年全数完工。 冬日暖阳透过窗棂,洒在傅作霖肩头。 他立于窗前,望着京城规整的街巷、森严的军营,心中感慨万千。 自明朝末年起,中土火器便落后于欧罗巴,百年积弱,处处受制。 而今大周锐意革新,击发枪、改良连珠铳、量产雷汞、新式火药、弹道数理、海军炮术次第成型。 百年差距,朝夕追赶。 追赶,不止于持平,更在于超越。 傅作霖目光坚定,对周文远道:“所有译着刊印分发,遍传天下。让大周学子、将士皆知,格物强军、科技固本,方可长治久安、雄霸四海。” (第九卷 第十九章完) 第20章 重划军区 本章节内容正在手打中,当您看到这段文字,请您稍后刷新页面看是否已经更新,如果长久未更新,请通过下面反馈联系我们! 特殊时刻,请大家多多收藏支持:(.ilwxs)穿越清初:吴周天下 乐文小说 如有问题请点击此处反馈给我们 第21章 统兵权 本章节内容正在手打中,当您看到这段文字,请您稍后刷新页面看是否已经更新,如果长久未更新,请通过下面反馈联系我们! 特殊时刻,请大家多多收藏支持:(.ilwxs)穿越清初:吴周天下 乐文小说 如有问题请点击此处反馈给我们 第22章 讲武堂 本章节内容正在手打中,当您看到这段文字,请您稍后刷新页面看是否已经更新,如果长久未更新,请通过下面反馈联系我们! 特殊时刻,请大家多多收藏支持:(.ilwxs)穿越清初:吴周天下 乐文小说 如有问题请点击此处反馈给我们 第23章 残酷统治 云南永昌府边境,孟连土司辖地。 曼掌寨在一条小河边上,四面是山,山上长满了竹林。寨子不大,住着几十户人家,都是傣人。他们种田、打鱼、织布、采茶,日子过得紧巴巴的,但还能活下去。寨子中间有一口井,井水清甜,是全寨人的水源。井边有一棵大青树,树冠遮住了半个寨子,树底下是寨子人乘凉说话的地方。 玉罕蹲在井边洗菜。她今年十八岁,是寨子里最漂亮的姑娘。她父亲岩宰是个老实巴交的庄稼人,种着土司的田,交着土司的租。她母亲玉恩是个织布能手,织的傣锦在寨子里有名。玉罕还有一个弟弟,叫岩相,才十岁,整天跟着父亲下田。一家四口,住在寨子东边的一间竹楼里。 玉罕洗完菜,站起来,用筒裙擦了擦手。她抬起头,看见井对面站着几个人。为首的年轻男子穿着一身绸缎衣裳,腰间挂着银刀,头上戴着银冠。她认得他,是孟连土司刀德昌的儿子,刀世杰。 刀世杰今年二十出头,从小在土司府长大,要什么有什么。他身后跟着四个随从,都是土司府的兵丁,腰间挎着刀,手里牵着马。刀世杰走到井边,上下打量着玉罕。 “你叫什么名字?” 玉罕低着头,把洗好的菜往篮子里装。 “玉罕。” “多大了?” “十八。” “嫁人了没有?” 玉罕没有回答。刀世杰走近一步,伸手去摸她的脸。玉罕退后一步,转过身要走。刀世杰一把抓住她的手腕。 “跟我回土司府,做我的小老婆。” 玉罕挣开他的手。 “我已经许了人家。” 刀世杰笑了。 “许了人家也可以退。退了,跟我走。” “不退。” 刀世杰的笑容消失了。 “不退也得退。” 玉罕看着他,眼睛里有恐惧,但更多的是倔强。 “死也不退。” 刀世杰的脸涨红了。他拔出腰间的银刀,一刀捅进玉罕的胸口。玉罕倒在地上,血从胸口涌出来,染红了筒裙,染红了井边的青石板。她的眼睛还睁着,看着天空。天空上有几只鸟飞过。 刀世杰拔出刀,在玉罕的筒裙上擦了擦血迹。他转过身,对身后的随从说了一句话。 “去她家。” 寨子里的人远远看着。井边的路上,几个妇人正在织布,听见动静,抬起头看了一眼,又低下头,继续织布。一个老人蹲在自家竹楼下面劈柴,斧头一下一下地落,没有停。几个孩子在寨子里追着鸡跑,路过井边,看了一眼地上的玉罕,绕了个弯,继续追鸡。没有人喊,没有人叫,没有人跑过来。 岩宰正在田里干活。他弯着腰,锄头一下一下地落下去,翻起黑油油的泥土。他听见脚步声,抬起头,看见几个土司府的随从朝他走来。他认得他们,是刀世杰的人。他站起来,锄头还握在手里。随从们走到他面前,一句话不说,把他按在地上,用绳子绑了。岩宰挣扎,被一拳打在脸上,嘴角流出血来。田埂上还有几个佃户在干活,看见岩宰被绑,直起腰看了一眼,又弯下腰,继续锄地。 玉恩在竹楼里织布。她听见楼下有动静,放下梭子,走到楼梯口。几个随从冲上楼,把她的胳膊扭到背后,用绳子绑了。她喊了一声,被一巴掌打在脸上,牙齿掉了一颗。隔壁竹楼里,一个老妇人正在舂米,舂杵一上一下,没有停。玉恩被拖下竹楼,老妇人看了她一眼,低下头继续舂米。 岩相蹲在竹楼下面,正在喂鸡。随从把他抓起来,夹在腋下,像夹一只小鸡。岩相哭喊,抓着鸡笼不放。鸡笼翻了,鸡跑了一地。旁边的孩子们看了一眼,没有人过来帮忙,继续追鸡。 岩宰一家三口被带到寨子中央的大青树下。玉罕的尸体也被拖来了,扔在他们面前。玉恩看见女儿的尸体,哭了一声,被随从用布条堵住了嘴。岩宰看着女儿的尸体,眼睛红了。他挣扎,绳子勒进了肉里,手腕上渗出血来。 刀世杰站在大青树下,看着全寨的人。寨子里的人被随从赶出来,跪在树下。几十户人家,上百口人,跪在尘土里,低着头。刀世杰拔出刀,刀上还沾着玉罕的血。 “玉罕不从,我杀了她。你们谁要是不服,就跟她一样的下场。” 全寨的人跪在地上,不敢抬头。有人在发抖,有人在流泪,但没有人出声。一个中年男人跪在前排,他的女儿跟玉罕差不多大。他低着头,肩膀在抖,但没有说话。一个老妇人跪在中间,嘴里念念有词,念的是寨子里流传的一首古歌,大意是“土司是天,百姓是地,天要地死,地不得不死”。 刀世杰走到岩宰面前。 “你女儿不从我。你说,怎么办?” 岩宰看着他,眼睛里全是恨。他没有说话。 刀世杰举起刀,一刀砍在岩宰的脖子上。刀锋入肉,血喷出来,溅了刀世杰一身。岩宰的头歪在肩膀上,没有完全断。刀世杰又砍了一刀。头滚落在地上,滚到跪着的人群面前。人群往后缩了一下,又跪回原地。 刀世杰走到玉恩面前。玉恩嘴被堵着,哭不出声。她看着丈夫的头,看着女儿尸体,整个人瘫在地上。刀世杰举起刀,一刀砍下去。头滚落在岩宰的头旁边。 刀世杰走到岩相面前。岩相十岁,吓得尿了裤子,浑身发抖。他张着嘴,哭不出声。他仰着头看着刀世杰,眼睛里全是恐惧。刀世杰举起刀,一刀砍下去。 一家四口,四颗头,挂在树上。尸体扔在寨子外面,喂狗。全寨的人跪在大青树下,跪了一夜。 第二天早上,随从们把寨子的人叫起来,让他们看着树上的四颗头。一个老人跪在地上,磕了三个头,嘴里说了一句:“岩宰,你命不好,下辈子别生女儿了。”旁边的人跟着磕头,没有人哭,没有人骂,没有人反抗。他们站起来,各自回家。妇人继续织布,男人继续下田,孩子继续追鸡。井边的青石板上,玉罕的血迹还在,但已经变成暗褐色,跟泥土混在一起。有人路过,绕了个弯,继续走自己的路。 刀世杰走进土司府,刀德昌正坐在正厅里喝茶。他五十来岁,脸圆,肚子大,穿着一身黑绸缎衣裳。正厅里摆着红木桌椅,墙上挂着虎皮和孔雀翎,角落里立着一对银象,是缅甸商人送来的。茶是普洱茶,从普洱府运来的,一两银子一饼。刀德昌端起茶碗,喝了一口,看见刀世杰一身血走进来,皱了皱眉。 “你今天干什么去了?” “杀了岩宰一家。” “为什么?” “他女儿不从。” 刀德昌放下茶碗。 “杀就杀了吧。下次别杀全家,杀一个就行了。你杀全家,寨子里的人看见了,传出去不好。别的土司听了,会说我们刀家太狠。朝廷听了,会派人来查。” 刀世杰说:“知道了。” 刀德昌端起茶碗,继续喝茶。 “你以后杀人,别在寨子里杀,在土司府杀。寨子里的人看见了,传出去不好。在土司府杀,没人看见。杀了之后,扔到山里,喂狗。狗吃了,就没人知道了。” 刀世杰说:“知道了。” 刀德昌喝了一口茶,放下茶碗。 “你回去吧。把衣服换了。一身血,让人看见不好。” 刀世杰走了。他杀了一家四口,挨了一顿训,什么事都没有。 这件事传到了曼掌寨,传到了附近的寨子。寨子里的人不谈论这件事,但每个人都知道。他们把玉罕一家的竹楼拆了,木料分了,地分了。岩宰种的田,分给了三户人家。玉恩织的布,分给了两户人家。岩相喂的鸡,分给了孩子们。分完了,寨子恢复了平静。井边的青石板被雨水冲了几天,血迹没了。大青树上的四颗头,被风吹了几天,干了,被乌鸦啄了,剩下四颗头骨。有人把骨头取下来,埋在寨子外面的乱葬岗,没有立碑。 曼掌寨的人,不是不恨刀世杰。他们恨。但他们不敢说。不是不想告。但他们不敢告。不是不想反抗。但他们不敢反抗。他们只能在心里记着,在梦里想着,在古歌里唱着。古歌里唱:土司是天,百姓是地,天要地死,地不得不死。地死了,天还在。天还在,地就翻不了身。 这就是土司制度。土司的儿子杀人,土司只训一顿。土司的百姓被杀,土司不管。土司的律法,就是土司的话。土司的话,就是律法。百姓不能辩,辩了就加罪。百姓不能告,告了就死在半路上。百姓不能反抗,反抗了就杀全家。百姓只能忍,忍一辈子,忍几辈子。忍到最后,就习惯了。习惯了,就麻木了。麻木了,就理所当然了。理所当然,就是土司制度最可怕的地方。 而这只是西南众多土司中,一家土司的一件事。孟连土司刀德昌,不过是云南边境四十八家土司中的一家。刀世杰杀岩宰一家四口,不过是西南土司数百年统治中,千万件惨案中的一件。 年年都有。月月都有。日日都有。西南土司是土皇帝,土司的儿子是土太子。土太子要什么有什么,想杀谁就杀谁。 (第九卷 第二十三章完) 第24章 联名上书 本章节内容正在手打中,当您看到这段文字,请您稍后刷新页面看是否已经更新,如果长久未更新,请通过下面反馈联系我们! 特殊时刻,请大家多多收藏支持:(.ilwxs)穿越清初:吴周天下 乐文小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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本章节内容正在手打中,当您看到这段文字,请您稍后刷新页面看是否已经更新,如果长久未更新,请通过下面反馈联系我们! 特殊时刻,请大家多多收藏支持:(.ilwxs)穿越清初:吴周天下 乐文小说 如有问题请点击此处反馈给我们 第34章 合围(上) 本章节内容正在手打中,当您看到这段文字,请您稍后刷新页面看是否已经更新,如果长久未更新,请通过下面反馈联系我们! 特殊时刻,请大家多多收藏支持:(.ilwxs)穿越清初:吴周天下 乐文小说 如有问题请点击此处反馈给我们 第35章 合围(下) 本章节内容正在手打中,当您看到这段文字,请您稍后刷新页面看是否已经更新,如果长久未更新,请通过下面反馈联系我们! 特殊时刻,请大家多多收藏支持:(.ilwxs)穿越清初:吴周天下 乐文小说 如有问题请点击此处反馈给我们 第36章 大捷入京 建兴十四年,二月初五。 北平紫禁城,勤政殿。 凛冽的北风刚掠过皇城琉璃瓦,一道足以震动整个天下的六千里加急军报,冲破层层风雪,砸进了大周中枢腹地。 这封牛皮包裹的战报,自滇西云龙州前线始发,横穿千山万水,跨越半个中原大地。十二天日夜不休、换马不换人,无数驿卒策马狂奔,从瘴雨蛮烟的西南边陲,经昆明、过贵阳、穿武昌,一路向北死赶。 沿途驿马尽数奔至力竭吐血、轰然倒地,驿兵浑身风霜血尘,凭着一口气硬扛到底,只为将西南战场的胜负捷报,第一时间送抵帝都。 当这封沉甸甸的战报稳稳落上勤政殿的御案时,厚重粗糙的牛皮封皮上,还牢牢粘着澜沧江畔的湿润黄泥、深山密林的碎草枯叶,裹挟着滇西战场尚未散尽的硝烟与铁血戾气。 龙椅之上,吴世璠身形挺拔,一身玄色常服沉稳肃穆。 他伸手捏住封皮,指尖微用力,利落拆开。目光扫过纸面,字字入眼,一场震动西南的惊天大胜,瞬间铺展在他眼前。 成都军区总督周德昌,手握三万大周精锐王师,直面数十万盘踞滇西百年、根深蒂固的土司叛军。 以三万对十万,以正规雄师对蛮地乌合,正面硬撼,全线碾压! 此战战果,堪称雷霆扫穴! 阵前斩杀叛军两万余人,生擒七万余众,仅有一万残兵狼狈溃散、奔逃山野。滇西作乱数十年、割据一方的数十家老牌土司尽数被活捉,唯有寥寥几家首领舍弃部众、只身逃窜,狼狈逃往缅甸境内苟活。 更让人惊心动魄、坐实外敌勾结罪状的,是战后清剿搜出的铁证! 缅军正规士兵四十七人、缅甸制式火枪九百五十支、野战小炮五十门,甚至还有八名不远万里而来、专门帮土司练兵布阵的葡萄牙外籍军事顾问! 桩桩件件,铁证如山! 这一战,不止是打赢了一场硬仗,更是直接砸碎了盘踞云南百年的土司割据毒瘤! 彻底打碎了西南土王自治、不服王化、私蓄武装、勾结外敌的嚣张气焰! 百年边患,一朝重创! 殿内静谧无声,唯有烛火静静跳动。 旁人看完这份战报,只会狂喜振奋,大呼大周天威浩荡。但吴世璠执掌天下,目光远比常人毒辣深远。 大胜光鲜的表象之下,藏着的隐患,依旧刺骨凶险。 土司根基虽被打崩,但深山有余匪,境外有余孽。 西南之地,远远未到真正太平的时刻。 良久,吴世璠缓缓合上战报,抬步走到勤政殿雕花窗前。 二月的北平,暖风初至,冰封一冬的太液池早已解冻,碧波粼粼,春风拂过宫墙柳丝,满目皆是帝都盛世的太平景致。 市井安稳,朝堂静谧,一派海晏河清的祥和气象。 可吴世璠的心底,没有半分松懈,更无半分欢愉。 他太清楚这份太平只是假象。 西南未定,残寇未除,外敌虎视眈眈,大周的江山版图,就始终存在一道致命裂痕。只要边地战火未熄,所谓的国泰民安,终究是镜花水月。 沉默须臾,他转身踱步回御案前,执起御笔,饱蘸浓墨,在捷报末尾落笔千钧,重重写下两个铿锵大字—— 好!打得好! 笔墨力透纸背,字字铁骨,尽显帝王杀伐果决的气魄。 没有多余的溢美之词,这两个字,便是对三万西南将士最高的嘉奖,是对逆贼叛军最凌厉的宣判! 写完二字,吴世璠毫无半分停顿,铺开御用圣旨白纸,提笔疾书,行云流水,一气呵成。 赏功、抚恤、剿逆、安民、改制、迁族,六大政令同步敲定,不留半分拖沓,不给叛乱余孽任何喘息之机! 奉天承运皇帝,诏曰: 滇西云龙州之战,总督周德昌运筹帷幄,率三万王师雄兵,大破十万土司叛逆。阵斩、俘敌合计九万,一举荡平滇西百年割据之乱,扬大周铁血军威,肃西南纲纪法度,功绩震彻南疆,卓绝无双! 特赐周德昌军功银元五万块,以彰其功! 成都军区三镇全体参战将士,人人浴血、人人有功,每名兵士赏军功银元十块! 所有沙场阵亡忠勇将士,每户抚恤银元五十块,家属三代尽数免除一切赋税徭役,朝廷永世优待忠良之后! 战场负伤兵士,每人加赏银元二十块,属地官府全权接管医治养护,全程供给无忧,终身优待抚恤! 此番作乱土司,世代受朝廷恩养,却狼子野心、负恩反叛,屠戮治下百姓、割据疆土、勾结外寇,罪无可赦,十恶不赦! 所有参与叛乱的土司首恶及嫡子,尽数押解刑场,即刻处斩,以儆效尤! 土司旁支孙辈,全数流放三千里北疆苦寒之地,永世不得归乡,戍边赎罪! 其余旁支族人,尽数剔除土司贱籍私籍,编入大周正统民籍,归朝廷流官直接管辖,从此为大周子民! 所有叛乱土司私占良田万亩、府邸宅院、囤积金银财货、珍奇粮秣,尽数没收充公,一分不留!全数无偿分发滇西受苦百姓,偿还万民数十年被压榨之苦! 其中罪大恶极、屠戮无辜、劫掠乡里的土司首恶,无需朝廷独断,交由滇西当地万民公开公审!民愤难平则当众极刑,百姓判剐则凌迟处死! 朕今日昭告西南万里山河:自此往后,西南再无世袭土司,再无土王割据!土司无特权,犯法与庶民同罪! 废除西南延续千年的土司旧制,全境推行朝廷流官治理! 田地归万民,权柄归朝廷,法度行边疆! 永世杜绝土司割据、叛乱作乱之祸! 钦此! 一道圣旨,字字铿锵,句句铁血! 不止论功行赏、安抚军心,不止清算叛逆、震慑南疆,更直接一刀斩断西南千年旧制,彻底推翻土司掌控边疆的腐朽秩序! 写完圣旨,吴世璠没有半分犹豫,抬手将圣旨递给贴身侍卫,声音冷厉干脆,带着不容置喙的帝王威严: “六百里加急,即刻启程,星夜送往昆明!一刻不得延误!” “遵旨!” 侍卫双手接旨,躬身领命,脚步飞快,转身疾步退出勤政殿,火速安排驿传。 恢弘大殿再次陷入沉寂,只剩殿中烛火随风轻晃,光影摇曳,映着少年帝王深沉莫测的侧脸。 吴世璠重新坐回龙椅,再次拿起那份滇西战报,目光一遍遍扫过那些被活捉、被逃窜的土司名录。 这场大胜,赢的是疆土安稳,破的是百年割据,可隐患依旧藏于暗处。 深山密林之中,尚有零星残匪躲躲藏藏,伺机死灰复燃;西南国境之外,逃窜的土司余孽依附缅甸外敌,苟延残喘。 内残未净,外患已伏。 西南之地,终究算不上真正的铁板一块、彻底安定。 “来人。” “传内阁首辅沈逸之,即刻入宫,御前议事!” 半个时辰不到,内阁首辅沈逸之手持六部最新政务折子,步履匆匆踏入勤政殿。他身着官服,神色端正,快步上前躬身行礼,礼数周全。 “臣沈逸之,参见陛下!” “免礼,座。”吴世璠抬手,语气沉稳淡然。 沈逸之起身落座,目光当即落在御案上的滇西战报之上。 吴世璠顺势将战报推至他面前:“看看吧,西南最新战况。” 沈逸之立刻俯身翻阅,一目十行,越看神色越振,眼底狂喜之色难以掩饰。待通篇看完,他长长吐出一口浊气,满脸振奋,难掩心中激荡: “陛下!此乃真正的西南定鼎之战!三万精锐破十万叛军,战绩空前绝后!” “百年以来,滇西土司世代割据,目无王法、私养甲兵,朝廷屡次安抚、整治,皆治标不治本!今日周总督一战破局,彻底打崩土司武装,扬我大周军威,立我天朝国威!打得漂亮!” 殿中回荡着沈逸之激动的声音,满朝文武盼了数十年的西南平定,今日终于初见成效。 吴世璠微微颔首,神色依旧平静,没有丝毫狂喜躁动: “朕方才已经下旨,赏功抚恤、清算叛逆、废除土司、分田安民、安置族属,一应事宜全部敲定。一举推倒西南千年土司旧秩序,让边疆法度归一、民心归一、疆土归一。” 话音落下,他起身离座,大步走到大殿正中悬挂的巨幅天下舆图之前。 这幅舆图囊括大周万里山河,疆域辽阔,山河壮阔。 吴世璠伸出修长手指,自北平皇城一路向南,划过中原群山、川黔峻岭,最后指尖重重落下,死死钉在滇西云龙州的位置上,力道沉稳。 “如今滇西残余叛匪分作两股,一股躲进深山老林,凭借地形优势负隅顽抗,伺机作乱;另一股核心余孽,尽数逃往缅甸,依附境外势力寻求庇护。” “深山残匪,朕交给周德昌全权处置,全军搜山、层层清剿、斩草除根,不许留下一个作乱火种!” “至于逃往缅甸的叛匪,一个不留,朕必须全数索回!” 沈逸之闻言,眉头骤然紧锁,神色瞬间凝重下来。 他沉思片刻,当即拱手直言,点出其中巨大风险: “陛下,臣冒死进言,此事万万不可急躁!” “据探子情报,如今盘踞中南半岛的东吁缅甸王朝,早已不是昔日孱弱小国。历经数十年休养生息、对外征战,已然坐稳中南半岛第一强国的位置,已经不是太祖高皇帝当年索要前明永历帝时代了。” “缅王婆尼野心勃勃、雄才大略,一直觊觎我大周西南疆土,蓄势已久。这些逃窜的土司余孽,在他眼中,就是牵制我大周、骚扰边疆的绝佳棋子!” “我方若是遣使入缅索人,婆尼必然心知肚明其中利害,断然不会轻易交出叛匪。空遣使者,只会徒劳无功,徒耗国力、有损国威!” 朝堂老臣的顾虑,周全且现实,句句切中要害。 缅甸势大,又心怀不轨,想要从强敌手中索回筹码,难于登天。 吴世璠缓缓回头,深邃的眼眸锐利如刀,直直看向沈逸之,直击问题核心,沉声发问: “首辅可知,内患与外患,孰轻孰重?” 沈逸之身躯一震,瞬间明白了帝王深意。 他躬身沉吟片刻,郑重作答:“回陛下,土司之乱,是我大周境内的心腹大患,是扎根疆土深处的毒瘤,不拔除则民心难安、疆土不固!” “缅甸是境外强敌,可外患在边、不在腹。自古治国,必先安内,方可攘外!内患不除,根基不稳,外患难防!” “说得没错。” 吴世璠语气笃定,目光望向南疆方向,气势磅礴,格局恢弘: “朕的布局,先清内乱,再攘外患!” “待周德昌彻底扫平滇西深山残匪,稳住西南腹地,彻底根除百年土司之乱后,朕再亲自和缅甸婆尼算账!” “他若是识时务、懂规矩,乖乖交出所有叛匪余孽,朕便开放西南边境通商口岸,两国互通有无、和睦共处、相安无事。” “他若是执意包庇逆贼、扣押叛匪、拒不配合,便是主动挑衅大周天威,主动挑起边衅!” “先礼后兵,朕礼数周全、仁至义尽。他不给大周颜面,朕便师出有名,堂堂正正,挥师伐缅!” 不主动开战,但绝不惧战! 仁至义尽之后,便是雷霆杀伐! 一句伐缅,暗藏万千兵戈气势,听得殿中空气骤然肃杀。 千里之外,滇西大地,战火未熄,铁师列阵! 云龙州中军大帐,彻夜灯火通明,亮如白昼,无半分歇息之意。 大战刚刚落幕,硝烟尚未散尽,新的清剿征程已然开启! 成都总督周德昌一身戎甲在身,甲胄冰冷锃亮,满身杀伐戾气未散。他伫立在巨大的滇西山川地形图前,身姿魁梧挺拔,目光凌厉如鹰。 麾下三大镇总兵顶盔贯甲、肃立两侧,神情肃穆,静待军令。 偌大营帐之内,落针可闻,唯有铁血军威弥漫四方。 山川地形图上,滇西七处土司重镇、深山险隘、边境要道,标注得一清二楚,尽收眼底。 周德昌抬手,指尖重重落在地图之上,声音冰冷坚硬,不带半分温度,字字皆是杀伐令: “第一镇总兵听令!明日清晨,全军拔营出兵,直扑芒市!全速清剿放朝宗残余部众,寸土必扫,一人不留!” “第二镇总兵听令!后天整军出征,兵锋直指孟连!彻底清缴刀世昌残余叛党,捣毁所有藏匿据点!” “第三镇总兵听令!三日后全军进发,进军陇川!剿灭多建邦余孽,肃清全境匪患!” 三道军令接连落下,干脆利落,不容半分迟疑! 周德昌目光扫过三位总兵,声如洪钟,震彻整座大帐: “三路大军层层推进、步步为营!芒市、孟连、陇川依次平定之后,顺势横扫耿马、干崖、潞江、猛卯所有土司盘踞之地!” “全境清剿,全域扫穴!” “凡是参与叛乱、负隅顽抗之徒,尽数剿灭!凡是藏匿逆贼、私通叛党之地,尽数踏平!” “一处不留,一网打尽!彻底肃清滇西百年土司武装,让南疆再无作乱之匪!” “遵大帅军令!誓死清剿,寸土不留!” 三大总兵齐声应和,吼声震天,气势磅礴,震得帐顶微微震颤! 三万大周精锐,百战雄师,战意滔天! 军令既定,无人敢挡! 周德昌抬步走出中军大帐,夜风凛冽,吹动他的战袍猎猎作响。 (第九卷 第三十六章完) 第37章 公审大会 建兴十四年,三月初五,云南云龙州。 早春的风横穿连绵的横断山脉,滚滚吹过奔腾不息的澜沧江。江水浊浪翻涌,拍打着两岸的青石滩,裹挟着一场大乱过后尚未散尽的浓重血腥气。风掠过江面、掠过荒野、掠过大地,最后落在江畔一片开阔平整的河谷平地上,搅动得空气里的肃杀气息愈发浓烈。 这片平日里只有牧民、樵夫往来的空旷滩地,今日被彻底改造。一座三丈高的木质公审高台拔地而起,原木搭建的台体粗壮结实,台面宽阔平整,四周立着整齐的护栏,通体干净肃穆,专为今日的公审大典而建。 高台之下,早已是人山人海,密密麻麻的人群层层叠叠铺满了整片江畔空地,一眼望不到尽头,足足有数万之众。 人群的构成极为繁杂,泾渭分明。绝大多数都是世居滇西西南群山之中的各族土民混杂而立。他们的穿着杂乱朴素,有人身着短褂粗布麻衣,补丁摞着补丁,早已洗得发白;有人穿着民族特色的筒裙短衫,脚上大多是磨损的草鞋,更多贫苦百姓干脆赤着双脚,踩在微凉的泥土沙石之上。 数百年来,这片西南群山被土司割据管控,这些底层土民世代沦为土司的私有奴仆,生生世世被压榨、被奴役、被屠戮,活得连猪狗都不如。他们从未有过站直身子、抬头做人的一天,从未敢直视高高在上的土司权贵。 但今日,所有人都挺直了佝偻数十年的腰杆,一双双饱经风霜的眼睛,死死盯住高台之上,看着那些曾经一手遮天、作威作福的土皇帝,沦为束手待毙的阶下囚。 在百姓人群的后侧,整齐肃立着数百名放下武器的土司降兵。这些人昔日跟着土司为非作歹,欺压乡邻,如今丢了兵器、卸了甲胄,垂头丧气地站在原地,满脸惶恐,不敢抬头正视前方。 而场地最外围、高台两侧,是层层列阵、全副武装的大周精锐将士。铁甲寒光凛冽,长枪林立如林,将士们身姿挺拔、神情冷峻,眼神锐利如鹰,肃立不动,一股铁血威严的军气笼罩全场,镇住了所有纷乱的气息,也彻底终结了土司盘踞百年的混乱世道。 高台正中央的地面上,齐刷刷跪着六个人。 六人皆是滇西赫赫有名、雄霸一方的顶级土司,分别是孟连刀世昌、耿马罕文贵、陇川多建邦、干崖郗廷瑞、潞江线永年、猛卯衎国柱。 在此之前,这六人割据西南各处领地,私养重兵、独断专行,掌控一方生杀大权,境内百姓、官吏无人敢有半句忤逆。他们世代传承权势,在自己的地盘里就是名副其实的土皇帝,奢靡享乐、横行霸道,无人能管、无人敢治。 可如今,风光彻底散尽。 此刻的他们,早已没了半分往日的骄横跋扈。厚重的铁枷锁穿肩锁手,冰冷的镣铐深深勒进皮肉,满身尘土、狼狈不堪,发髻散乱、衣衫脏破,一个个面如死灰、浑身发抖,死死低着头,不敢看向台下的万千百姓。 在六人身后,黑压压跪了整整一百余人,都是六大土司家族的嫡子、旁支子弟、心腹族人以及叛乱核心骨干。这些人常年依附土司权势,助纣为虐,跟着自家主子残害百姓、劫掠乡里、聚众抗命、起兵叛乱,每一个人手上都沾着当地百姓的鲜血,今日尽数被押至高台,等候朝廷审判发落。 高台正中,一道挺拔的身影卓然而立。 周德昌一身玄色全套戎装,铁甲铿锵,腰佩长刀,身姿笔直如松,周身裹挟着久经沙场的铁血煞气。他目光沉稳锐利,缓缓扫过台下黑压压的数万百姓,没有半分官威架子,只有沉凝的公正与决绝。 片刻寂静后,他洪亮浑厚的声音骤然响起,借着江风传遍整个江畔空地,清清楚楚落入在场每一个人的耳中。 “诸位西南父老乡亲!今日澜沧江畔,我大周官军当众公审六大叛乱土司,公开断罪、当众明冤!” 他目光扫过跪地的一众土司,语气陡然凌厉,字字铿锵,直击人心: “数百年来,这些土司割据一方,自立为王!他们私设刑狱、滥杀无辜,强抢良田沃土、屠戮无辜百姓,肆意霸占民人妻女,年年横征暴敛、层层盘剥!” “世世代代以来,你们生于此地、长于此地,却世世代代沦为他们的奴隶!日日劳作、夜夜辛苦,血汗被榨干,性命如草芥!一辈子不敢言语、不敢争辩、不敢反抗!” “你们的亲人,只因一句无心之语、一点微薄家底,就被他们无端打死、活活累死!你们世代耕种的良田,被他们一纸虚言强行霸占,世代基业化为乌有!你们遮风避雨的房屋,被他们一把大火焚烧殆尽,让你们无家可归、露宿山野!你们的妻儿老小、家中女眷,被他们肆意掳掠、肆意凌辱,清白尽毁、含恨而终!” “过去百年,土司一手遮天,山高路远、官府难至!你们有冤无处申、有苦无处诉、有仇无法报!只能忍气吞声,任人宰割!” “但今日不同往日!大周朝廷入主西南,肃清乱贼、平定四方!今日本官站在这里,就是要为西南数万父老做主!今日,我便还给所有百姓一个迟到百年的公道!” 话音落下的瞬间,偌大的江畔空地,瞬间死寂无声。 风声、江水声仿佛都随之停滞,全场数万百姓鸦雀无声。 所有人都瞪大了眼睛,面面相觑,眼神躲闪,心底深处,是深入骨髓、刻入血脉的极致恐惧。 几百年的高压奴役,早已把恐惧深深烙印在每一代土民的骨子里。世世代代的教训告诉他们,对抗土司、控诉权贵,只会招来灭门之灾、屠戮之祸。哪怕此刻这些不可一世的土皇帝已经兵败被俘、沦为囚徒,大势彻底倾覆,可百姓心中积攒百年的畏惧,根本不是一时半刻能够消散。 没人敢说话,没人敢应声,更没人敢上前控诉。所有人都死死压抑着心中的恨意与委屈,默默观望,不敢有丝毫异动。 周德昌将台下百姓的怯懦与惶恐尽收眼底,心中早已了然。他没有丝毫责备,语气反而变得沉重又无比坚定,声音再度响彻全场,安抚着无数惶惶不安的人心。 “本官知道你们怕!” “你们怕土司还有残余势力,怕今日出声控诉,日后会被余孽报复、家人遭殃!你们怕世道反复、旧制复辟,怕土司卷土重来,到时候等待你们的是更残酷的折磨!” “今日本官当着澜沧江、当着数万父老的面,明明白白告诉所有人——盘踞西南数百年的土司制度,彻底完了!从今往后,西南再无土司!” “六大土司拼凑的十万叛军,已经尽数覆灭、全军溃散!他们世代私养的亲兵爪牙,已经尽数被剿灭、被收押!他们积攒数百年的良田财货、金银积蓄,已经尽数被朝廷抄没封存!他们传承数百年的权势地位、割据特权,被彻底废除、永不复用!” “如今的他们,无权无势、无兵无将、无财无势,一无所有,只是一群等待伏法受死的囚徒!你们无需再恐惧、无需再隐忍、无需再退让!” 他的话语真诚恳切,掷地有声,可台下的百姓依旧沉默不语。 百年积威根深蒂固,刻在骨子里的恐惧,绝非几句承诺、几句安抚就能彻底破除。几代人的奴性与怯懦,需要鲜血、需要实景、需要亲眼所见的真相,才能彻底击碎。 周德昌不再多做口舌劝说,转头对着身后的亲兵卫队,沉声下令。 “押上土司残余亲兵爪牙!” 军令落下,阵列整齐的大周士兵应声而动,押着数十名披枷带锁、浑身是伤的壮汉,踉跄着走上高台。 这些人都是六大土司最忠心、最凶狠的贴身亲兵和核心爪牙。多年来,他们唯土司之命是从,仗着主子权势,横行乡里、欺压百姓,抓人、杀人、抢粮、烧屋,无恶不作。西南无数百姓的家破人亡、血泪冤屈,都有这些人的手笔,他们的双手,早已被底层百姓的鲜血彻底浸透,是土司暴政最锋利、最残忍的一把屠刀。 周德昌抬手指向台下无数百姓,又厉声质问跪地的一众恶徒,声震四野: “这些人,常年帮土司行凶作恶,帮土司屠戮乡邻,帮土司劫掠粮草,帮土司压榨万民!世人总以为土司权势滔天、根基稳固、无人能撼动!今日本官就让你们所有人亲眼看一看,所谓的土司权势,到底有多虚妄!” “土司的贴身爪牙,保不住土司的基业!土司的精锐亲兵,保不住土司的性命!依附强权作恶者,终将随强权一同覆灭!” 话音落地,他骤然抬手,眼神冰冷,一字一句吐出冰冷军令: “杀!” 唰! 寒光骤然炸裂高台之上,数十名行刑士兵同时开枪。 “嘭” 这些爪牙应声倒地,鲜血直流到了地上,温热浓烈的血腥味瞬间弥漫全场,冲击着每一个人的感官。 台下数万百姓瞬间哗然炸裂。 无数人捂住嘴巴,浑身剧烈颤抖,眼底满是惊惧与震撼;有人双腿发软,几乎站立不住,死死攥紧拳头;更多人瞪大双眼,死死盯着台上血淋淋的场景,大脑一片空白,久久无法回神。 这血淋淋、赤裸裸的杀伐场面,没有半分姑息、没有半分留情,狠狠砸碎了扎根西南百年的土司威严。 百姓亲眼看到,那些往日里高高在上、杀人不眨眼的土司亲兵,那些让无数人家破人亡的恶徒,转瞬之间便死的不能再死了。 土司的威势、土司的庇护、土司的特权,在大周雷霆军法面前,不堪一击,荡然无存。 周德昌迈步上前,立于高台边缘,目光扫过震动不已的万千民众,高声喝问,语气铿锵有力,直击所有人的心底: “你们都看清了吗?!” “土司的私兵,不堪一击!土司的权势,形同虚设!土司盘踞百年的势力,彻底覆灭、再无翻身可能!今日之后,西南无土司,欺压你们数百年的枷锁,彻底碎了!你们,敢申冤了吗!” 这句话,如同惊雷炸响在众人耳畔。 压在西南各族百姓心头整整数百年的巨石,在这一刻,轰然碎裂、彻底崩塌。 长久积压的恐惧、委屈、愤怒、冤屈,瞬间冲破了所有的桎梏与怯懦。 人群前方,一名白发苍苍、满脸沟壑、脊背佝偻的七旬老妇,浑身颤抖着,拼尽全力挤开身前的人群,一步一步,颤颤巍巍、步履蹒跚地走上沾满鲜血的高台。 她枯瘦干瘪的双手死死攥紧,布满老茧与伤痕的手指,直直指向跪地瑟瑟发抖的孟连土司刀世昌,嘶哑干裂的嗓音里,裹挟着积攒三十年的血泪与无尽恨意,撕心裂肺地嘶吼出声。 “刀世昌!你还我一家人的性命!” “三十年前!我老实本分的丈夫,被你无端强征,抓去修建奢华的土司府!白日烈日暴晒,夜里寒风吹冻,日夜不休、累死累活,最后活活累死在工地之上!你们连一具完整尸骨都不肯还给我,让我丈夫尸骨无存、葬身荒土!” “二十年前!我唯一的儿子,刚满十六岁,被你强行征召为土兵,替你争权夺利、替你卖命厮杀!最后战死沙场,客死异乡,连尸骨都无人收敛!” “十五年前!我年轻貌美的儿媳,安分守己、勤俭持家,只因生得几分姿色,被你一眼看中!你直接带人闯入我家,强行将她掳入土司府,日夜凌辱、百般折磨!短短三月时间,好好的一个活人,被你活活摧残致死!” “我一家三口,丈夫、独子、儿媳!尽数惨死在你的暴政之下!我孤苦伶仃守了三十年活寡!受尽欺凌、受尽苦难!刀世昌!你作恶多端、罪孽滔天!你今日,该不该死!” 老妇情绪彻底崩溃,踉跄着扑上前,用尽全身力气撕扯、殴打跪在地上的刀世昌。 昔日杀伐果断、雄霸一方的土司,此刻吓得浑身瘫软、匍匐在地、瑟瑟发抖,连抬手躲闪、开口求饶的勇气都没有,只能任由老妇捶打怒骂,狼狈至极。 有了第一个申冤者,积压百年的怒火彻底撕开缺口,瞬间汹涌爆发。 压抑了数百年的苦难与冤屈,在这一刻彻底宣泄。 人群中无数百姓红着双眼,嘶吼着冲上高台,此起彼伏的怒骂、哭诉、哀嚎响彻天地。 “耿马罕文贵!你强占我家几百亩良田,抢走我世代基业,害我全家流离失所!” “陇川多建邦!你一言不合便纵火烧屋,我一家老小数十口,房屋家产尽数被你焚烧,数人葬身火海!” “干崖郗廷瑞!你荒淫无道、残害幼童!凌辱我家妻女,活活打死我未满三岁的幼子!血海深仇,不共戴天!” 控诉声、怒骂声、哭泣声、捶打声响彻澜沧江畔。无数百姓积压几代人的委屈与恨意尽数爆发,众人围在一众土司及其族人身边,奋力捶打、厉声痛斥。 场面汹涌沸腾,群情激奋,几乎彻底失控。 周德昌身边的亲兵见状,立刻上前半步,想要上前阻拦,维持高台秩序,却被周德昌抬手厉声拦住。 他目光平静地看着眼前宣泄冤屈的百姓,语气沉缓而通透: “不用拦,让他们打。” “百年血海深仇、世代积冤,今日若是不能痛痛快快宣泄干净,他们心中的恨、心中的惧,永远无法消散!今日,便让他们讨一回公道!” 整整半个时辰,高台之上的怒骂与哭诉才渐渐平息。 数万百姓打至手脚酸软、声嘶力竭,心中积压百年的郁结尽数散开,这才缓缓停下动作,纷纷后退,目光冰冷地盯着一众作恶多端的土司罪人。 此刻,六大昔日权倾一方的顶级土司,早已被打得鼻青脸肿、头破血流、满身伤痕,发髻散乱、狼狈不堪,浑身沾满泥土血污,彻底没了往日半分权贵威严,只剩下狼狈不堪的等死之态。他们身后的一众家族子弟、叛乱骨干,也个个伤痕累累、面如死灰。 周德昌缓步上前,踏过高台上的血迹,目光凛然环视全场数万百姓,朗声厉声发问: “诸位父老!今日你们亲口申冤、亲眼见证、亲手泄恨!这六大割据叛乱、残害万民的土司,该不该杀!” 刹那间,沉寂过后,山呼海啸般的怒吼轰然炸响,数万百姓齐声呐喊,声浪滔天,震得群山回响、江水激荡,响彻整座澜沧江畔! “该杀!!” “该剐!!” “罪大恶极!死有余辜!!” 万众一心,民意沸腾,天地之间,尽是民心所向! 周德昌不再有半分迟疑,立于高台正中,当庭当庭宣判最终判罚,声音威严,字字落地有声: “刀世昌、罕文贵、多建邦、郗廷瑞、线永年、衎国柱,世代割据西南,私权乱政、横征暴敛,残害万千百姓、屠戮无辜子民,聚众起兵叛乱、对抗朝廷王法,罪证罄竹难书、罪无可赦!本官宣判,六人即刻处决,以儆效尤!” “六大土司各家嫡子,自幼依托父恶、助纣为虐,参与暴政、追随叛乱,手上皆有人命血债,罪证确凿,一律就地处决!” “土司各家孙辈年幼,虽未直接作恶,但罪属余孽,尽数流放三千里北疆荒土,戍边赎罪、永世不得归乡!” “土司旁支远房族人,未参与作恶叛乱者,尽数废除世代奴籍,编入大周民籍,从此为朝廷良民,不受奴役、不受桎梏!” “所有土司名下的万亩良田、奢华宅院、金银财货、囤积粮草,尽数查抄充公,无偿平分给西南当地受苦百姓!” 铁律宣判,公正严明,无一偏颇! 随着行刑军令下达,士兵即刻就位,枪声接连响起。 六声枪响过后,六大作恶西南百年的土司尽数倒地,彻底伏法,为他们数百年的暴政罪孽付出了性命的代价。 行刑落幕,喧嚣的江畔瞬间一片肃静,数万百姓静静伫立,无人喧哗。 周德昌目光温和地看向台下所有百姓,对着数万西南子民,高声宣告大周新政,彻底终结土司旧制,开启西南新生! “今日起!西南全境,彻底废除传承数百年的土司旧制!永久废止土司割据特权!” “从今日开始,你们不再是任何人的奴仆、不再是土司的私产!你们是堂堂正正的大周百姓,受朝廷律法庇护,享天下生民之权!” “你们世世代代耕耘的脚下土地,从此归你们个人所有!你们世代居住的宅院屋舍,从此归你们自家所有!再也无人抢占、无人掠夺!” “朝廷对你们免税三年、体恤民苦,永不层层盘剥、永不苛捐杂税!百姓春耕秋收,种粮归己、耕耘归己、衣食归己,血汗所得,尽数归自家所有!” “本官今日当众许诺!一个月之内,每户百姓均分良田十亩、赏抚恤银二十五块、分配宅院一间!所有田产、银两、宅院,全数交割到位,一户不落、一人不漏!” 这番话语,字字真心、件件实惠,彻底击碎了百姓心中最后一丝不安,温暖了无数苦难百年的人心。 数百年来,他们日日劳作却一无所有,世代受苦却无处依靠。如今,朝廷不仅为他们申冤报仇、诛杀恶贼,还分田分房、免税抚恤,让他们终于有了属于自己的家业、有了活下去的希望。 数万各族土民瞬间热泪盈眶,纷纷双膝跪地,对着高台之上的周德昌,对着远方的大周朝堂,发自肺腑地高声跪拜高呼! “大周万岁!!” “陛下万岁!!” 山呼海啸般的呐喊层层叠叠,穿透江畔、穿透山野、穿透群山峻岭,久久回荡不息。积压百年的怨气散尽,取而代之的,是万民归心的赤诚与滚烫。 周德昌目光沉沉,看着下方跪拜感恩的万千百姓,再度沉声传令: “传我军令!三镇入驻西南全军即刻下乡入户!三日之内,全面完成分田、分房、分银诸事!严格核查、逐一登记,秉公分配、绝不偏袒!务必做到一户不漏、分毫不少、公正透明!” 台下各路将领将士齐声领命,轰然应声,随后有序退场,奔赴各地落实新政。 时间缓缓流逝,沸腾的人群渐渐散去,满心欢喜的百姓各自归家,等候三日之后的新生。 喧嚣落幕,人声渐息,壮阔的澜沧江畔再度恢复宁静。 江风猎猎作响,吹动周德昌身上的战甲战袍,飒飒有声。 他独自一人立在高台边缘,俯瞰奔腾不息的澜沧江水。江面之上,零星漂浮着此战残留的破碎船板、锈蚀残兵兵器、战乱零碎残骸,无声诉说着不久前的土司叛乱之乱。 至此,盘踞滇西数百年、祸乱一方、残害万民的土司叛乱,才算真正彻底平定。 (第九卷 第三十七章完) 第38章 周使入缅 建兴十四年,三月十八日。 缅甸,阿瓦王城。 闷热的南风裹着湿热的水汽,死死压在整座王城上空。这里地处热带,哪怕初春时节,空气也黏糊糊的,让人喘不过气。 王城正门巍峨高耸,通体鎏金,密密麻麻的金钉在日光下刺眼夺目。 大周礼部侍郎林文远,静静立在宫门之外。 今年他五十二岁,半生宦海、沉稳干练,清瘦的脸庞棱角分明,颧骨微突,眼神锐利内敛,自带一股中原文臣的风骨气度。 一身标准大周礼部官袍,玄色锦缎打底,暗绣流云飞雁纹样,腰间束着规整的素银官带,头戴乌纱官帽,端正肃穆。 他双手稳稳捧着一卷黄绸包裹的国书,红绳束扎,规制严谨。 身后只跟着六名随行随从,皆是精挑细选的护卫、文吏,沉默肃立,不动声色。 王宫大门两侧,整齐列着两排缅甸王城卫兵。 清一色红色短褂,腰挎缅式弯刀,手中竖着火枪,枪口朝天、枪托杵地,列阵笔直,从宫门台阶一路排到广场之下。 人数众多、气势汹汹,摆明了是要给大周使团一个下马威。 不多时,一名身着华丽缅式官服的缅甸官员从宫内快步走出,面色倨傲,用生硬的缅语开口问话。 身侧的大周通译立刻压低声音,快速翻译: “林大人,缅王有令,准许大周使者入宫觐见。但随行人员不得全部进入,只允许三人随你入殿。” 林文远神色不变,语气平稳冷静。 “可以。本官带一人通译、一人贴身护卫,其余人留在宫外等候。” 缅甸官员微微点头,神色依旧傲慢,转身引路前行。 林文远带着两名随从,抬步踏入缅甸王宫。 整座阿瓦王宫极尽奢华,殿宇连绵成片,亭台楼阁、池榭花园遍布其中,梁柱贴金、壁画斑斓,处处都是金碧辉煌的异域装饰,透着小国君王极致的奢靡。 一路穿过层层宫道,直达主殿大殿。 正殿门口,又是两排金甲卫兵肃立,手持长柄锋利长矛,铁甲反光、杀气凛然,戒备森严到了极致。 踏入大殿之内,视野豁然开朗。 大殿最深处,高高的鎏金王座之上,端坐着缅甸东吁王朝国王,婆尼。 婆尼年约五十出头,肤色黝黑,颧骨高耸,粗浓的眉毛下压着一双阴鸷锐利的三角眼,看人时自带一股凶狠多疑的戾气。 他身穿通体金黄的御用锦袍,胸前绣着缅国至尊金翅鸟纹样,腰间束纯金玉带,头顶镶嵌宝石的黄金王冠,气派张扬。 王座身后,两名近侍笔直站立,一人手捧御用金刀,一人手持传国金印,象征着缅甸至高无上的王权。 见林文远走入大殿,婆尼端坐不动,身子未起、腰未挺直,只是随意抬了抬手,语气带着居高临下的轻慢。 “大周使者,入座吧。” 完全没有对等邦交的礼节,态度傲慢至极。 林文远不卑不亢,从容在殿侧宾客席位落座。通译静立他身后,贴身护卫紧握腰间刀柄,眼神警惕扫视殿内一众缅国侍卫。 婆尼眯着眼打量林文远,慢悠悠开口发问: “你自大周京师而来,路途遥远,走了多久?” 林文远端正坐姿,沉声应答: “回缅王陛下,本官自北京启程,全程两月有余。经京师、过昆明、穿腾冲,出边境抵八莫,最终抵达阿瓦城,一路风尘,不敢耽搁。” “两月路途,确实辛苦。”婆尼淡淡一笑,毫无诚意,“大周皇帝派你远道而来,所为何事?有话直说。” 林文远当即起身,抬手解开红绳,展开外层黄绸,取出规制工整的三国文字国书,汉文居中,缅文、蒙古文分列两侧。 他双手平举,将国书恭敬呈上。 婆尼抬手接过,目光扫过看不懂的汉文,只盯着缅文内容,反复翻看三遍,脸色一点点沉了下来,最后将国书随手搁置在御案之上。 “我看明白了。”婆尼抬眼直视林文远,“大周想要人。我问你,大周具体要谁?” 林文远字字清晰,语气坚定: “回陛下,此前滇西叛乱兵败逃窜的一众土司余孽,尽数逃往缅境避难。其中包含放朝宗、刀世杰、罕文瑞、多建业、郗世明、线永福、衎世昌等十余家长期割据作乱的叛乱首脑。” “大周皇帝圣谕:所有叛逃土司,皆是大周罪臣、乱世逆贼。缅国必须全数交出,归还大周处置。” 话音落下,大殿之内瞬间安静下来。 婆尼沉默良久,黝黑的脸上看不出喜怒,随即缓缓摇头,语气带着抵赖与敷衍: “林使者,你这话不实。” “我从未收留任何大周叛臣,阿瓦王城之内,没有你说的这些土司,我也不知道他们逃往何处。此事,纯属无稽之谈。” 赤裸裸的抵赖,摆明了想要包庇叛贼,拿捏大周、妄图从中牟利。 林文远早有预料,神色丝毫未变,从容从袖口取出一叠叠盖着大周军方印鉴的供词文书,上前递出。 “缅王陛下既然不认,那请过目。” “这是此前云龙州大战被俘的六大主犯土司亲笔供词。刀世昌、罕文贵、多建邦等人,全部签字画押、认罪属实。” “供词清晰写明:云龙州决战溃败之时,放朝宗等残余叛乱首脑,率领数十精锐亲兵,从西侧深山密道突围,一路南逃,最终越境进入缅甸,寻求缅王庇护。” “三份主犯供词,全部指向缅境,证据确凿、无可抵赖。” 婆尼随手接过文书,草草翻看几页,随即嗤笑一声,将文书丢回案上。 “不足为信。” “这些土司,皆是被大周大军严刑逼供,被逼胡乱攀咬!他们自知必死,故意污蔑缅甸,想要挑拨大周、缅甸两国争端!这些供词,都是假的!” 面对缅王的无赖抵赖,林文远依旧沉稳,再度拿出一份清单,语气铿锵,句句直击要害。 “陛下若不认供词,那这份战利品清单,陛下总该认得。” “云龙州一战,大周军从土司叛军手中,缴获缅制火枪九百五十支、小型野战炮五十门、葡萄牙军事顾问八人。” “滇西土司世代山野割据,无造炮造枪之能,无海外联络渠道。这些制式火器、西洋顾问,绝非土司所能拥有!” “缅国的枪、缅国的炮、缅国聘请的西洋教官,尽数出现在大周叛贼军中!” “土司借缅国武器作乱、借缅国庇护逃生,陛下如今却说从未收留叛贼、从未助纣为虐!这话,天下谁能信服?!” 一连串质问,逻辑严密、铁证如山,当场戳穿了婆尼的谎言。 婆尼脸上的从容傲慢瞬间碎裂,脸色骤然铁青。 他猛地从王座上站起身,大步走到林文远面前,眼神凶狠,带着一丝恼羞成怒的戾气。 “林文远!你好大的胆子!” “我明明白白告诉你!这些土司,从来不是大周臣子!” “他们早早主动归附缅甸,是朕麾下的藩属臣子!投奔缅国,便是缅民、便是缅臣!” “大周想要人,不可能!缅甸绝不交出自己的臣子!” 态度彻底撕破,蛮横霸道,摆明了仗着缅国地处偏远、山水阻隔,想要硬保叛贼,挑衅大周权威。 林文远不退半步,挺身而立,目光直视婆尼,语气冰冷强硬。 “缅王陛下此言,更是荒唐可笑!” “本官翻阅历代典籍、藩属规制,查遍百年档案!” “放朝宗、刀世昌、罕文瑞一众土司,世袭割据滇西数百年,世代向中原王朝称臣纳贡、领朝廷敕封!” “世世代代是大周土司,世世代代食大周俸禄!” “直到此次叛乱兵败,走投无路,才仓皇逃入缅境!这不是归附,这是叛逃!这是畏罪潜逃!” “缅国收容大周叛贼,便是窝藏重犯、便是公然挑衅大周国法!” “本官最后转告陛下:交出叛贼,两国依旧可保邦交、互通商贸、和睦相处!” “拒不交人,便是大周敌国!大周不惜一战!” 字字铿锵,掷地有声,没有半分软弱退让。 婆尼被怼得脸面尽失,脸色涨得黑红交错,怒气翻涌。 他狠狠甩袖,转身重回王座落座,眼神阴鸷逼人,放话硬刚。 “你回去告诉你们大周皇帝!” “人,缅甸不交!如果要战,缅甸便接下便是!” “我缅国坐拥百万精锐、数千战象、数十万火枪火炮,更有西洋葡萄牙教官练兵助阵!群山天险、江河阻隔,朕倒要看看,大周远途而来,凭什么与我缅国开战!缅甸,不惧大周!” 彻底撕破脸皮,宣战之意,昭然若揭。 林文远面色平静,无怒无喜,从容收起国书,重新用黄绸捆扎整齐。 “好。” “陛下心意,本官已然尽数知晓。” “两条路,摆在缅国面前。交人通商,和平共处;拒交叛贼,兵戈相见。” “陛下慢慢斟酌,大周静候答复。” 说完,他不再多言,转身径直大步走出大殿,身姿挺拔、步履从容,不带走一丝狼狈。 看着林文远决绝离去的背影,王座之上的婆尼面色阴沉,一言不发,眼底闪过一丝阴狠杀机。 他熟知中原使团规矩,更深谙自己的手段——明面上和谈僵持,夜里必杀使者,以此羞辱大周、扬威中南半岛。 林文远离开王宫,迅速返回城外大周驿馆。 刚一落座,他立刻神色凝重,对着所有随从沉声下令: “所有人立刻收拾行装、清点物资,今夜全员不睡,连夜准备,即刻撤离阿瓦!” 一众随从皆是一愣:“大人?谈判尚未落幕,为何仓促撤离?” 林文远眼神锐利,语速极快,果断解释: “你们不懂婆尼此人!” “我临行前翻阅西南所有边境谍报、交战记录,此人最是阴毒狡诈,从不打明牌!” “当面和你唇枪舌剑、假意周旋,转头便会暗中动手!白天礼待使团,夜里便会派人偷袭灭口,这是他的惯用伎俩!” “今日大殿之上,他被我当众揭穿谎言、怼得颜面尽失,心中必定杀机暴涨!今夜三更前后,必然会派死士围杀驿馆、屠戮我等使团众人!” “我们不等他动手,即刻连夜出城!晚一步,便是死无葬身之地!” 众人瞬间悚然惊醒,不敢迟疑,立刻火速收拾行囊、备好马匹、暗藏兵刃。 夜色渐深,整座阿瓦城陷入沉寂,唯有零星灯火摇曳。 夜半三更,万籁俱寂。 驿馆墙外,果然响起了细微、密集的脚步声,刻意压低,却依旧逃不过众人耳目。 林文远凑近窗缝,借着微弱月光朝外望去。 只见十几名身着黑衣、蒙面遮脸的缅甸死士,手握短刃,动作轻捷鬼魅,正悄然摸向驿馆正门,准备破门杀入。 果然来了! 林文远心中冷然一叹,当即低喝: “走!后门撤离!” 一行人轻手轻脚打开驿馆后门,钻进幽深狭窄的小巷深处。 巷子里,早已提前备好三匹快马,安静等候。 众人翻身上马,勒紧缰绳,借着夜色掩护,直奔阿瓦城北城门疾驰而去。 抵达北门之时,守城缅兵早已昏昏欲睡、懈怠松弛。 林文远不与其纠缠,直接摸出几块大洋银元,随手递出。 守城士兵见钱眼开,二话不说,悄悄拉开城门侧门,放众人出城。 马蹄疾驰,风声呼啸。 一行人快马加鞭,一路向北狂奔。 跑出十余里地后,众人勒马回头远眺。 身后的阿瓦王城灯火点点,越来越远,彻底被夜色吞没。 所有人长长松了一口气,后背早已被冷汗浸透。 林文远望着北方夜空,沉声道: “全速赶路!直奔八莫!回腾冲!回昆明!” 一夜狂奔,马不停蹄。 次日清晨,天光破晓,一行人顺利抵达边境重镇八莫。 这里设有大周官方商站,常驻大周护卫、囤积粮草马匹,是大周在缅北唯一的安全据点。 众人在这里换马休整、饱食充饥,又抽调商站精锐护卫随行,再度提速,日夜兼程,直奔腾冲边防。 三日之后,使团全员平安踏入云南腾冲大周边防大营。 见到镇守将领,林文远第一时间通报实情,语气凝重: “缅王婆尼拒不交出叛乱土司余孽,公然宣称土司为缅国藩臣,包庇逆贼、挑衅大周!” “且婆尼心胸狭隘、阴狠歹毒,谈判破裂当夜,便派遣死士夜袭驿馆,意图屠戮大周使团!” “我侥幸连夜脱身,缅国已然铁了心要与大周为敌!边境战事,恐不可避免!速速传报昆明、飞报京师!令西南全军提早戒备、严阵以待!” 腾冲守将大惊,不敢耽搁,即刻八百里加急,层层上报。 消息自腾冲传昆明,自昆明传京师,一路极速直达皇城。 建兴十四年,四月初五。 北京,勤政殿。 暖日临窗,殿内肃穆沉静。 吴世璠端坐御案之前,手中摊开林文远的全程出使奏报,一字一句,细细品读。 奏报内容详实详尽,从入缅觐见、缅王抵赖、当庭对峙,到夜遭暗杀、连夜逃亡、缅国备战态度,尽数罗列清晰。 看完最后一字,吴世璠缓缓合上奏折,神色冰冷。 他起身离座,大步走到悬挂全国舆图的墙壁之前。 修长的手指自京师南下,划过中原、横穿川滇,最终重重停在云南、缅甸边境线之上。 “婆尼拒不交人,执意包庇叛贼,还敢暗杀天朝使团。” 他眼神锐利如锋,语气带着久经战阵的绝对霸气: “朕便让他好好看看,大周,到底敢不敢打!” 话音落下,他转头对侍卫沉声传旨: “传召内阁、军机处、六部尚书,即刻入勤政殿,紧急议事!” 半个时辰之内,朝中核心重臣尽数齐聚大殿,分列两侧、肃立听旨。 吴世璠将林文远的奏报随手递给首辅沈逸之: “传阅众臣,人人细看。” 奏折依次流转,沈逸之、方光琛、夏国相、吴应麟、马宝、柯三畏等一众文武重臣逐一阅览。 独臂老将柯三畏,以残存左臂夹住奏折,缓慢翻看,看完之后,重重点头,面色凛然。 待所有人看完,大殿寂静无声。 吴世璠沉声开口,将局势直白点明: “林文远赴缅谈判,先礼后兵、有理有据。但缅王婆尼蛮横抵赖,拒不交出叛逃土司余孽,公然将大周叛臣划为缅国藩属,践踏大周国威!” “谈判破裂之后,其人心胸狭隘、手段阴毒,连夜派遣死士追杀大周使团,妄图灭口泄愤!” “若非林文远沉稳机敏、预判危机、连夜撤离,我大周使团必将全员殒命异国!” “如今缅国态度彻底明朗——包庇叛贼、敌视大周、蓄意备战、不惧开战!” 他抬步走到舆图前,目光扫过西南全境,当众定下国策部署: “朕决议,三条军令,即刻执行!” “第一,令滇周德昌,麾下三万平叛大军,即刻前移,进驻周缅边境全线布防,扼守所有要道关口!” “第二,调四川军区两万精锐,星夜南下,驰援滇西,归入周德昌麾下统辖!” “第三,边境局势全面升级,刻意制造高压对峙!” “朕就是要让婆尼亲眼看见,大周重兵压境、兵临边境!只有局势紧张,他才知道,大周不是好欺负的!只有兵锋相向,他才懂得何为大国!” 首辅沈逸之当即躬身领命:“臣遵旨,即刻拟诏!” 吴世璠微微颔首,圣谕敲定: “传朕旨意!周德昌总督西南边境军务,节制五万大军,全权处置对缅局势!” “依旧先礼后兵!缅国若幡然醒悟、全数交出叛贼,两国继续议和通商!” “若冥顽不灵、执意对抗,大军即刻过境,雷霆征讨!礼至,则兵随!” 沈逸之迅速记录,躬身领旨。 吴世璠稍作停顿,再度开口,论功行赏: “林文远赴缅不辱使命,面对小国蛮王,不卑不亢、据理力争,危机之中临机决断、保全使团、探明敌情,有功于国!” “即刻封赏:赏银元五千块!封侯爵” (第九卷 第三十八章完) 第40章 改土归流完成 建兴十四年五月,四川松潘厅,土司府正厅静谧压抑。 松潘土司桑吉扎西端坐主位,掌心按着一张褶皱不堪的手抄信纸。这一纸消息来之不易,是他花五块银元,从一名跋涉月余、自云南远道而来的行商手中买下的独家捷报。纸上字迹潦草歪斜,毫无章法,可每一个字,都字字诛心,狠狠扎在桑吉扎西的眼底心上。 通篇短短数语,道尽了西南战局颠覆性的结果:大周军三万精锐,击溃十万土司联军,阵斩两万、俘虏七万。而大周全军,仅阵亡三十七人,伤者百二十。 桑吉扎西反复细读数遍,指尖死死攥住信纸,指节泛白。他缓缓起身踱步至窗边,窗外的松潘草原一望无垠,牛羊遍野,牧民策马驰骋,一派安宁富庶的景象。这片他世代执掌、安稳盘踞数十年的土地,此刻在他眼中,已然风雨将至、岌岌可危。 良久,他转过身,望着身侧垂手侍立的管家,语气低沉,带着难以掩饰的寒意与无力。 “三十七人换两万性命。这笔仗,天底下没有谁能打得赢,这笔账,我们永远算不过来。” 管家手中捻动的念珠骤然一顿,低声道出了云南战后的惨烈结局,字字冰冷:“老爷,那行商亲口所言,云龙州一战落幕,大周军将数万被俘土兵尽数编入朝廷民籍,土司世袭良田、家产宅院,全部分发给底层土民。滇地六大土司,刀世昌、罕文贵、多建邦、郗廷瑞、线永年、衎国柱,尽数被当众处斩,六颗头颅高悬云龙州城楼,警示西南全境。” 桑吉扎西陷入长久的沉默,心底的侥幸彻底烟消云散。 他身为朝廷册封的松潘安抚使,心里早已算清了利弊得失。主动归流,朝廷发放五万银元安家费,这笔巨款足以购置千亩良田、营建十间宅院、蓄养百头牛羊,足以让他整个家族迁居成都,世代安稳富足、衣食无忧。 可若是负隅顽抗、执意割据,等待他的只有死路一条。身死族灭,自己落得和滇地诸叛乱土司一样的斩首下场,子嗣被杀,旁支子孙尽数流放三千里、永世不得归乡。 他不愿成为高悬城楼的人头,更不愿葬送传承百年的家族。 没有丝毫犹豫,桑吉扎西沉声下令:“即刻派人赶赴成都,禀报周总督,松潘土司,自愿归流,臣服大周,接受改土归流。” 管家躬身领命,快步离去。 乱世消息,传播速度远胜官府驿站。 云龙州大捷的手抄捷报,顺着商旅路线,从云南蔓延至四川、贵州、广西。战败的土司残兵狼狈逃回故土,将战场上大周军摧枯拉朽的战力、土司联军一触即溃的惨状、各大叛乱土司身首异处的结局,原原本本告知族人。乡邻相传、亲友闲谈,不过一月时间,西南数省所有土司部落,无人不知这场悬殊到极致的战事。 三万对十万,阵亡仅三十七人。 这一组冰冷的数字,成了压在所有土司心头的巨石,击碎了西南土司数百年来割据自治的底气。 川西三十六家土司率先恐慌躁动。松潘桑吉扎西开了归流先河,理塘、巴塘、甘孜、德格、阿坝、凉山等各大土司紧随其后,纷纷派出使者奔赴成都。短短十日,川西三十六家土司尽数递上归流文书,无一人抗拒。原本打算观望的少数小土司,见大势已定、众皆归流,再无侥幸之心,相继归顺。 改土归流的浪潮,迅速席卷整个西南。 贵州境内,水西土司安坤重金购得捷报抄本,水东土司宋德昌听闻逃兵口述的战况,播州、思南各大土司四处打探核实消息。确凿的战果之下,贵州二十四家土司二十家率先赴贵阳请降,剩余四家观望半月,见全境土司尽数归流,彻底放弃抵抗,全员归顺朝廷。 广西全境亦是如此。泗城、思恩、庆远等十八家土司,或凭商旅传信,或靠族人打探,尽数知晓滇地结局。十五家土司率先赴桂林归流,余下三家紧随其后,广西土司割据之势一朝瓦解。 建兴十四年六月,京城勤政殿。 帝王龙椅之上,吴世璠端坐案前,手中摊开四川总督周德昌的加急奏报。奏折清晰写明:云龙州大捷震慑西南,川西三十六家土司震恐臣服,全员遣使成都,自愿纳土归流,请朝廷派员改制治理。 吴世璠目光扫过全文,落笔沉稳,在奏折末尾批下一个铿锵大字:准。 他接连翻阅贵州、广西两省巡抚的奏报,内容如出一辙,两省所有土司尽数请降归流。 三份奏折整齐叠放于案,吴世璠起身走到巨大的全国舆图前,指尖从京城向南缓缓滑动,掠过川、黔、桂三省全境。整片西南疆域,割据千年的土司势力已然土崩瓦解。 吴世璠转过身,对着殿外侍卫朗声传旨,政令清晰、雷厉风行: “传朕旨意!川、黔、桂三省,即刻设立改土归流总局,由各省巡抚兼任总局总办。即刻派遣朝廷流官进驻所有原土司地界,全面接管府、县、乡三级政务体系。所有土司世袭田产、私藏财物、宅院府邸,尽数无偿分发给属地土民。全境土民统一编入大周民籍,废除土司私税杂役,统一施行三十税一的朝廷定制田赋。限三省三月之内,全面完成改土归流所有改制事宜,不得延误!” 侍卫领旨,持诏快步出宫。 建兴十四年七月,四川成都,改土归流总局。 四川巡抚端坐正厅,面前平铺着川西三十六家土司的完整名册,品级、属地、世袭资历一目了然。他看完名册,对着一旁核算账目的幕僚沉声吩咐:“按土司品级规制,核算三十六家土司安家费总额。宣慰使十万银元、宣抚使八万、安抚使五万、长官司两万,逐一清算。” 幕僚手持算盘,指尖翻飞,噼里啪啦的珠算声很快落下结果:“回禀巡抚,川西境内,宣慰使三家,合计三十万银元;宣抚使六家,合计四十八万;安抚使九家,合计四十五万;长官司十八家,合计三十六万。总计一百五十九万银元。” 他微微颔首,定下规制:“钱款全额由国库专项拨付,逐一登记、逐家发放,杜绝贪墨克扣。安家费发放完毕后,所有土司举族内迁安置。” 幕僚悉数记下政令,即刻着手落地推行。 八月,川西全境土司陆续遵令搬迁。松潘、理塘、巴塘、甘孜等各大土司尽数迁入内地城镇,足额领取朝廷安家费,安居立业。一百五十九万银元安置款项全额发放到位,无一遗漏。 川西三十六家土司遗留的五万亩良田,均分予五千户底层土民,每户足额十亩;价值三十万银元的私藏财物,按户均分,每户六十银元;三百余间土司府邸宅院,分配给三百户无房土民,彻底终结了土司垄断土地、财富、居所的千年格局。 同月,贵州贵阳改土归流总局同步推进改制。 贵州巡抚对照二十四家土司名册核算安置款项,幕僚核算完毕上报:全省宣慰使两家、宣抚使四家、安抚使六家、长官司十二家,安家费总计一百零六万银元。 钱款全数国库拨付,水西、水东、播州、思南等各大土司尽数迁居贵阳,足额领取对应品级安家费。二十四家土司安置完毕,其境内三万亩良田、二十万银元产业、两百间宅院,全部分配给三千户土民,人人有田、有钱、有居所。 十月,广西桂林改制工作如期落地。 十八家土司核算总安家费七十一万银元,各土司尽数迁居桂林府城,接受朝廷安置。其属地两万亩良田、十五万银元产业、一百五十间宅院,公平分配给两千户土民,广西土司旧制彻底消亡。 短短数月,西南三省旧秩序彻底崩塌,新的朝廷治理体系全面落地。 建兴十四年十一月,湖南永顺,老司城祠堂。 八百年彭氏土司的历代先祖牌位整齐罗列,从先祖彭瑊到彭廷椿,二十六代传承的荣光,尽数汇聚在这座百年祠堂之中。 祠堂正中,一面古朴的大鼓静静伫立。这并非寻常牛皮鼓,而是旧时土司用以立威、震慑族人的人皮古鼓,浸染着数百年土司割据的血腥与专制。 彭宗尧立在祠堂中央,静静凝视着一排排牌位与那面邪异的古鼓,周身沉寂萧瑟。 许久,他转头看向身侧手持土司印信、年仅二十四岁的侄子彭泓海,语气平静却带着彻底的决绝:“封禁祠堂,取下所有先祖牌位,送往吉安祖地妥善供奉。这面人皮鼓,就地焚毁。” 彭泓海面皮白净,一身素袍肃穆,望着传承八百年的土司宗祠,眼底满是怅然,声音微微发颤:“叔父,祠堂封禁、印信上交、祖鼓焚毁,自此之后,永顺彭氏八百年土司基业,便彻底烟消云散了。” “基业没了,但溪州百姓归于王化。” 彭宗尧语气淡然,却字字通透,“从今往后,万民是大周朝廷的百姓,再也不是彭氏世代奴役的私奴。这,才是最好的结局。” 他转身走出祠堂,登临老司城城墙。极目远眺,群山连绵起伏,溪州大小村寨星罗棋布。寨中百姓春耕秋收、渔猎采茶,世代困于土司管制、饱受盘剥,从未有过真正的安稳与自由。 望着这片守护半生的土地,彭宗尧终于下定决心,回身传令彭泓海:“传令全境,永顺彭氏,正式归流!上交世袭土司印信,隶属永顺知府管辖。彭氏族人尽数迁回吉安祖地。境内所有田产、宅院,尽数分给属地百姓,土民全员编入大周民籍。” 彭泓海郑重领命,即刻下山传布政令。 十一月二十日,湘黔边界铜仁府。 地处武陵山区核心的铜仁府衙,迎来了武陵各地数十家大小土司。永顺彭泓海、保靖彭世雄、桑植向国栋、容美田庆年、铜仁杨正国、松桃龙世昌、秀山杨光祖、酉阳冉世昌、石柱马德昌等一众盘踞武陵山区数百年的土司齐聚一堂,府衙正厅座无虚席。 彭宗尧立于厅堂正中,目光扫过在座所有割据一方的土司,声音洪亮、字字分明,没有半分委婉: “今日之言,我只说一次,诸位听与不听,皆在自身。归顺朝廷、接受归流,便可领取安家费,举族迁居内地,世代安稳无忧、富贵长存。若执意顽抗、负隅不从,大周铁骑旦夕即至,为首者斩、子嗣株连、族人流放,落得身败名裂、家破人亡的下场。两条路,你们自己选。” 厅堂之内瞬间死寂,无人敢出声辩驳。 所有人都清楚,滇川黔桂四省土司尽数覆灭归流,大势早已不可逆,顽抗唯有死路一条。 短暂的沉默后,保靖土司彭世雄率先起身躬身:“彭公明鉴,我保靖全境,自愿归流!” 有了第一人,其余土司纷纷响应。 桑植、容美、铜仁、松桃、秀山、酉阳、石柱……一众土司接连起身表态,尽数愿意纳土归降。 偌大府衙,此起彼伏的归顺之声响彻厅堂。 彭宗尧环视众人,微微颔首:“既全员归顺,便依朝廷规制行事。诸位即刻返程,三日之内上交土司印信、户籍地契,族人整装待迁,属地产业尽数移交官府。限三月之内,武陵山区全境完成改制,不得有误!” 数十家土司齐声领命,无人敢有异议。 建兴十五年二月,武陵山区改制彻底收官。 永顺、保靖、桑植、石柱等九大宣慰使司,十二家宣抚使司,二十四家安抚使司,八十四家长官司,总计百余家大小土司势力,全部退出历史舞台。 世袭印信上缴、土司宗族内迁、土地财产均分、土民编入民籍。绵延千年、盘踞西南山野的土司割据制度,彻底宣告终结。 自此,广袤的西南群山之中,再无一家世袭土司。 大周朝廷顺势全盘接管西南疆域,派遣大批科举流官、治政能臣进驻各地。重新划分行政区域,在云南设八府、四川设六府、贵州设五府、广西设四府,总计二十三府、一百一十五县、一千一百五十乡。从知府、知县到乡吏,各级官吏皆由朝廷直接任免、统一调度,中央政令畅通无阻,直达西南每一处山野乡村。 为彻底盘活西南民生、抚平改制动荡,朝廷专项拨付一千万银元,作为西南改制发展专项资金。 政策扶持之下,西南物产尽数开发利用:云南的铜矿、锡矿大规模开采,矿产商贸畅通全国;四川盐井复产、铁厂林立,手工业飞速兴起;贵州汞矿量产、深山林木外运,商贸日渐繁荣;广西蔗糖、八角、桂皮等特色作物规模化种植,百姓增收致富。 短短半年时间,西南四省焕然一新,民生飞速改善。 世代被土司压榨奴役的底层土民,第一次拥有了属于自己的土地、房屋与积蓄。春耕秋收,缴纳三十税一的轻赋之后,余粮余财尽数归自己所有。家家户户养猪养鸡、种菜盖房,安稳度日。百姓纷纷送子弟入学读书,摒弃世代蒙昧。 世人皆知,作威作福的土司彻底消失了。土地、财富、家园,不再是贵族私产,而是万民所有。西南千里疆域,尽数为大周王土,西南百万生民,尽数为大周子民。 建兴十五年四月,京城勤政殿。 吴世璠手持川、黔、滇、桂四省巡抚联名上奏的最终捷报,看着上面工整的文字,眼底一片清明。 西南四省一百二十六家土司全部归流改制,全域土民入籍、赋税统一、产业均分。二十三府、百余县、千余乡尽数纳入中央直管,千年土司割据的顽疾一朝根除,朝廷王化彻底扎根西南山野。 (第十卷,第四十章完) 第41章 建兴盛世,寰宇隐忧 建兴十四年,腊月寒冬。 朔风卷着细碎的白雪,掠过北京城巍峨的宫墙,落满紫禁城的琉璃瓦。岁末年终,万象收官,整个大周的朝堂都沉浸在复盘全年得失的氛围之中。 勤政殿内暖意融融,地龙烧得正旺,驱散了冬日的严寒。御案之上,六部、九寺、五监的年终奏报层层叠叠堆积,整整半尺有余。纸页规整、墨迹崭新,每一份文书都记录着这一年大周江山的山河变迁、民生百态、国库收支与疆土治理。 大周统一十四载,历经数年南征北战、革旧维新、励精图治,早已褪去了立国初期的动荡青涩,迎来了前所未有的鼎盛时代。 御座之上,吴世璠端坐如山。连日来,他不眠不休,逐一翻阅全国汇总的政务奏报,从黎明破晓到暮色沉沉,不曾有半分懈怠。此刻他放下最后一份兵部奏折,抬手揉了揉眉心,起身缓步走到大殿正中的巨型天下舆图前。 这幅精工绘制的大周全境舆图,以朱红标本国疆域,墨青划邻邦地界,山河脉络、州县布局、边疆关隘一目了然,清晰勾勒出如今大周空前辽阔的万里河山。 目光扫过整幅舆图,无尽疆域尽收眼底。 向南,直达琼州海角、南海诸岛,碧海归疆、寸土属周;向北,跨越松辽平原、外兴安岭,直抵北冰洋南岸,苦寒之地尽入版图;向东,囊括库页全岛、东海沿岸,千里海疆固若金汤;向西,横穿河西走廊、天山南北,直抵巴尔喀什湖畔,绵延万里无断疆。 经过十余年的征战拓土与改土归流,大周的疆域建制早已完善完备。 西域故土正式设新疆行省,定伊犁为省会,屯兵开荒、建城立署,彻底终结了边陲羁縻治理的旧制;雪域高原设立驻藏大臣衙门,坐镇拉萨,统辖藏地军政、安抚部族、稳固西南屏障;青海单独设省,西宁立城坐镇,连通川藏、衔接西域,成为西南西北的中转枢纽;漠北蒙古各部尽数归附,设立蒙古都护府,驻军库伦,管控茫茫草原,彻底根除北方游牧边患。 东北大地更是全盘纳入中央直管,拆分全境设立辽宁、吉林、黑龙江三省,沈阳、吉林、齐齐哈尔三城分立坐镇,昔日满洲地区,如今皆是大周稳固疆土。 关内中原、江南、川蜀、两广等地,沿袭完善州县体系,总计二十四行省,下辖三百府城、一千五百余县治。层级分明、政令通达,从繁华江南到苦寒北疆,从沿海重镇到高原腹地,尽是大周王土。 吴世璠指尖轻轻抚过舆图上绵延万里的疆界线,心中自有清晰的盘算。 大周如今实际有效控制疆域,足足一千五百万平方公里。 这个数字,足以碾压华夏历代王朝。强汉极盛之时,西域都护府仅止步巴尔喀什湖,漠北草原时附时叛,从未彻底掌控;盛唐疆域虽盛,对边疆统治多为羁縻松散管辖,难以长久稳固;元朝版图看似广袤,实则多数边陲之地只有名义归属,无实际驻军、无完整治理、无民生开发;前清巅峰鼎盛之际,实际疆域也仅有一千三百一十六万平方公里。 唯有今日大周,实控疆域远迈汉唐,凌驾宋元,冠绝华夏千年历史。万里江山铁板一块,中央政令直达边疆每一寸土地,这是历朝历代都未曾达成的旷世基业。 看完疆域,吴世璠转身落座,重新翻开户部的年度总册,目光落在最核心的人口账目之上。 建兴十四年,大周全国在册户籍人口,突破五亿大关,全年净增人口两千万。 短短四年,大周人口实现爆炸式增长。建兴十年,朝廷正式颁行鼓励生育国策,针对天下百姓推出实打实的惠民奖励:一户百姓诞育子嗣,即刻赏银元十块;养育三子之家,赏银五十、豁免一年丁税;养育五子及以上的多子女家庭,赏银百两、连续三年免除全部赋税徭役。 没有空洞的教化说教,只有真金白银的扶持、实实在在的减负。 对于历经千年饥馑、常年被赋税徭役压身的底层百姓而言,朝廷的国策直击根本。不用再担心多生孩子养不活、不用害怕人丁繁多赋税加重,家家户户都愿意生、敢于生。短短四年时间,全国人口从三亿暴涨至五亿,增幅前所未有,创下华夏历史人口增长之最。 五亿生民,遍布大周万里河山。 这不是冰冷的数字,是大周最坚实的根基、最雄厚的国力。亿万百姓耕垦土地、兴办工商、戍守边疆,为王朝盛世源源不断输送人力、物力、财力,撑起了如今的万丈繁华。 顺着账目往下翻阅,便是全国农业收成总览,也是支撑五亿人口安稳立足的根基命脉。 历经数年的技术推广与农具革新,大周农业机械化已然初具规模化、常态化。 蒸汽机不再是仅用于军工、重工的新奇器物,已经全面下沉普及到全国核心产粮区。江南水乡的万亩稻田,蒸汽抽水机林立排布,彻底告别了人力水车、辘轳汲水的老旧模式,江河之水顺势入田,旱涝皆可保收;湖广粮仓的连片良田,蒸汽收割机往来穿梭,千亩良田一日可收,效率远超百十人人力劳作;川蜀盆地、直隶平原,蒸汽脱粒机、深耕机全面铺开,农耕效率数十倍提升。 技术革新带来的,是实打实的粮食增产。 建兴十四年,大周全国粮食总产量达到五十亿石,较去年净增两亿石,粮仓储量充盈各地。 昔日困扰华夏数千年的饥荒隐患,至此初步彻底解决。中原无饿殍、江南无饥民、边疆无粮荒,寻常百姓家得以顿顿饱腹、四季有余,彻底摆脱了“靠天吃饭、岁末饥馑”的千年困境。衣食温饱的基本保障,让天下民心彻底归附,王朝根基愈发稳固。 农业安定,则工商兴盛。 户部奏折之中,商贸税收、产业发展的数据,更是一派空前繁荣的盛景。 随着农耕稳定、百姓富足,民间购买力大幅提升,大周商品经济彻底进入高度繁荣阶段。 北京、南京、上海、广州、武汉、长期、成都、西安、沈阳、伊犁等核心都会,已然成为万国商贾汇聚的商业枢纽。城内街巷商铺林立、鳞次栉比,南北货物互通、中外商品云集,车马流水、商旅不绝,昼夜皆是繁华景象。 而蒸汽机的全面普及,直接引爆了大周的工业发展浪潮。 各大都会的重工业厂区遍地开花,大型铁厂、机械制造厂、远洋船厂、军工兵工厂悉数升级改造,全程以蒸汽机械替代人工锻造、冶炼、打磨,钢铁产量暴涨、器械精度飙升、造船规模翻倍;轻工业同样蓬勃崛起,蒸汽纺织厂、官窑瓷厂、新式造纸厂、机械化制糖厂遍布南北,批量生产的布匹、瓷器、纸张、糖品物美价廉,产量碾压历代手工作坊。 本土工业品不仅铺满国内市场,更顺着四通八达的海商航线,远销南洋诸国、印度半岛、阿拉伯地区,甚至跨海抵达欧罗巴大陆。 大周的棉布线密质软、畅销海外;大周的青瓷白瓷工艺精湛、独占海外高端市场;大周的精制茶叶、铁器工具、糖品百货,更是成为海外诸国争相抢购的抢手货。 仅今年一年,全国商税收入便达到三亿银元,较去年新增五千万,成为国库最核心的收入来源。 层层汇总之下,建兴十四年大周全国总税收突破六亿银元。 拆分明细一目了然:田赋岁入一亿五千万银元,依托盛世农耕稳步增收;商税两亿银元,稳居税收榜首,彰显工商盛世;市舶税、矿税、关税各一亿五千万银元,海外贸易、矿产开发、口岸通商全面开花。 六亿银元的年度税收,是碾压式的盛世国力。 纵观华夏历朝巅峰:汉唐宋年税不过数千万贯,即便大宋商业鼎盛,年度最高税收也不足一亿;前清极盛之年,全国税收最高仅一亿。 而今大周一年六亿税收,彻底超越华夏所有封建王朝巅峰,创下千古之最。国库充盈、府库有余,足以支撑军备扩张、工程建设、民生抚恤、边疆开发,为王朝霸业筑牢财力根基。 工商农业、财政民生全面兴盛的背后,是大周基建的跨越式突破,其中尤以铁路、公路两大交通命脉最为亮眼。 工部年终奏报清晰记载:建兴十四年,大周国家级铁路总里程突破一万三千里。 朝廷倾举国之力,打通了五条贯穿南北、连通内陆边疆的核心铁路干线。北京直通杭州,贯通直隶、山东、江南,串联南北经济命脉;北京直达齐齐哈尔,贯穿松辽平原,牢牢锁住东北三省疆域;北京连通西安,打通关中要道,稳固西北内陆根基;西安衔接兰州、兰州直通伊犁,一条铁路横穿河西走廊、天山南北,将西域边疆与中原腹地死死连为一体。 铁路通,则疆域稳、百业兴。 铁轨延伸到哪里,大周的移民、屯垦、商贸、驻军就跟进到哪里。 东北的优质煤炭、上等木材、富余粮食,通过铁路源源不断运往关内,补给中原民生与工业生产;关内的布匹、瓷器、茶叶、铁制工业品,快速输送东北边疆,带动关外开发建设。 新疆的棉花、皮毛、瓜果特产、矿产资源顺路东运;中原的农具、机械、军资、生活用品西输。 万里铁轨如一条条钢铁脉络,打通了内陆与边疆的壁垒,彻底改变了古代边疆管控难、物资运输慢、政令传达迟的千年难题。中央对东北、新疆的管控力空前强化,边疆再无割裂隐患,大一统格局坚如磐石。 铁路之外,全国公路网的建设更是覆盖全域、直通极边。 短短数年工期,大周全国官道、公路总里程突破六万公里,干线纵横交错、支线连通州县,形成全域贯通的陆路交通网。 北京连通南北直隶、山东、山西,中原路网四通八达;西安、兰州、西宁干线串联,打通西北陆路要道;成都、昆明、桂林、广州路网衔接,盘活整个西南、岭南疆域。 最令人振奋的是,耗时两年攻坚的四川至拉萨公路全线贯通,大周公路首次直通雪域拉萨。泥泞险道变通途,高原天堑成坦途,中央政令、军需物资、民间商贸得以顺畅进出藏地,彻底夯实了对西藏的管辖统治。 除此之外,西南云贵深山、岭南丘陵险地,尽数通有官道公路。 至此,大周南北贯通、东西相连、海陆互补、轨路交织,全域交通彻底盘活。内陆与边疆互通有无、政令畅通、兵力速达,万里江山真正做到了连成一体、牢牢掌控。 看完所有民生、财政、基建奏折,大周盛世全貌已然清晰完整。 疆域一千五百万平方公里、生民五亿、岁入六亿银元、铁路一万三千里、公路六万公里、工农兴盛、百业繁荣。 吴世璠再次踱步至舆图之前,目光扫过整片红彤彤的大周疆域,心中感慨万千。 历经十四年披荆斩棘、革旧立新、南征北战,他终究打造出了一个远迈千古、冠绝华夏的建兴盛世。 “五亿生民,六亿岁入,万里轨路,千万疆土……大周,终成盛世。” 低声自语一句,语气之中有山河壮阔的自豪,亦有历经风雨的沉稳。 盛世已成,但吴世璠心中没有半分松懈,反而愈发沉静凝重。 他深谙历史天道,自古盛极必衰,泰极否来。千古王朝,无一能永久鼎盛,繁华之下,往往藏着倾覆危机、灭世隐患。 世人皆见大周万里繁华、四海来朝,唯独他清楚,这片盛世江山的外部,早已强敌环伺、风雨将至,暗流早已在四海、北疆悄然涌动,只待时机来临,便会掀起滔天巨浪。 他伸手拿起兵部奏折,阅览大周当下军备实力。 建兴十四年,大周陆军定额八十万,设北京、沈阳、济南、南京、广州、四川、兰州七大军区,分区布防、全域镇守,兵甲精良、军纪严明、战力鼎盛;海军拥有战船三百艘,其中新式蒸汽战舰百艘,近海巡航、远洋护航,牢牢掌控南洋近海海权;新编空勤热气球部队五百具、兵力三千,登高侦察、战地威慑,独步当世;四方边防军二十万,分驻瑷珲、伊犁、拉萨、昆明四大极边重镇,镇守国门、严防外敌。 军备鼎盛,足以碾压周边所有藩属邻邦。 礼部奏报亦可印证大周的天朝上国威仪:朝鲜、越南、琉球等藩属,年年遣使入京朝贡,俯首称臣、岁岁归心;欧罗巴英吉利、法兰西、荷兰、葡萄牙、西班牙等西洋列国,纷纷遣使出京,恳请通商开市、设立商站。 大周居高临下,准其通商贸易、允其设立商栈,但严令禁止一切外国驻军、禁止私占土地、禁止干涉地方政务,牢牢掌控对外交往的主动权。 看似万国来朝、四海臣服,实则海外博弈早已暗流汹涌。 西洋诸国历经发展、殖民扩张,野心早已遍布全球。西班牙、荷兰、英国等殖民列强,盘踞南洋、印度、非洲各地,霸占大量殖民地,垄断海外贸易航线。 大周物美价廉的工业品出海之后,迅速抢占海外市场,直接冲击了西洋列强的殖民贸易垄断地位。 为维护自身利益,西洋殖民者开始全力抵制大周商贸。在南洋群岛、印度沿岸、非洲港口,西洋殖民官府刻意打压大周商船、苛加赋税、禁止本土民众采购周货,甚至纵容海盗劫掠周船、骚扰大周海外商栈,大周海外贸易遭受巨大冲击。 除了西洋列强的海上围堵,中东方向同样面临强势打压。 横跨欧亚非三洲的奥斯曼帝国,雄踞中东腹地,掌控红海、波斯湾、地中海关键航道,是当世顶尖强国。奥斯曼苏丹忌惮大周商贸势力向东扩张、抢占中东市场、渗透西亚版图,故而刻意针对大周。 中东航道之上,奥斯曼水师肆意拦截大周商船,关卡税官层层加征重税,处处刁难、步步打压,彻底封锁了大周通往西亚、欧罗巴的陆上、海上商贸通道。 海有西洋围堵,陆有奥斯曼打压,大周海外贸易的扩张之势被硬生生遏制,盛世繁华的对外短板彻底暴露。 而相较于海外的贸易摩擦,北方北疆的陆上威胁,更是心腹大患、生死之敌。 吴世璠的目光,死死锁定舆图以北、勒拿河以西的广袤土地,那片蓝色标注的疆域,正是虎视眈眈的沙俄帝国。 彼时的沙皇彼得一世,雄才大略、野心滔天。历经改革整军、励精图治,沙俄国力暴涨,击败北欧强国瑞典,成功夺取波罗的海出海口,彻底打通了向西扩张的通道,底气愈发强盛,称霸欧亚的野心彻底膨胀。 沙俄始终视远东、中亚为自家固有势力范围,对大周占据的勒拿河以东远东疆域、巴尔喀什湖周边中亚地带耿耿于怀、日夜觊觎。 为图谋东扩,沙俄早已暗中布局、重兵压境。 勒拿河西岸,沙俄常年屯兵十万,直面大周黑龙江、外兴安岭边防;哈萨克草原之上,沙俄驻军五万,虎视眈眈大周新疆北疆。 沙俄厉兵秣马、蓄势待发,唯一的顾虑便是尚未彻底平定北欧战事。 彼得一世的终极图谋,世人皆知:平定西方,再复东方,夺回远东全境,称霸中亚草原,独占欧亚北疆霸权。 大周与沙俄,疆域接壤万里、利益彻底相悖、野心相互冲突,两国之间,绝无长久和平,必有惊天一战。 看着舆图上四方强敌的盘踞之势,吴世璠心中已然通透。 如今的大周,平定中原、收服边疆、兴盛工商、充盈国库,终结了内部战乱、根除了内部隐患,盛世之内再无对手。 但真正的争霸之路,才刚刚开启。 未来的大周,对手不再是西南藩属、内陆叛匪,而是称霸海洋的西洋列强、雄踞中东的奥斯曼帝国、觊觎北疆的沙俄巨鳄。 华夏王朝千年以来的内陆争霸已然落幕,属于大周的全球争霸时代,正式开启。 吴世璠缓缓拿起御笔,在空白御纸上,力透纸背,写下四个苍劲大字: 世界争霸! 一笔落笔,风云既定。 他放下御笔,靠在龙椅之上,殿内烛火摇曳,光影错落,将他的身影拉得修长挺拔。盛世繁华的朝堂之内,藏着席卷天下的万丈雄心,也藏着遍布四海的无尽危机。 千里之外,北国莫斯科,克里姆林宫灯火通明。 沙皇彼得一世同样伫立在巨大的欧亚疆域舆图之前,目光死死凝视东方的远东土地,神色阴鸷、野心毕露。 殿下文武大臣垂立两侧,静静聆听沙皇的决断。 彼得一世指尖重重点在勒拿河一线,声音冰冷而坚定,带着不容置疑的征伐之意: “勒拿河以东,本是沙俄土地,大周窃据远东、霸占疆土,此仇不共戴天!” “待朕彻底平定瑞典、稳固西方之后,即刻挥师东征!夺回远东,踏平中亚,与大周决一雌雄!” 话音落下,满殿肃穆。 他随即颁布军令:“传朕旨意!西伯利亚驻军增补至十五万,哈萨克草原驻军扩至八万!整军备战,厉兵秣马,只待西疆战事收官,即刻东征伐周!” 文武大臣齐声领命,声音铿锵震殿。 彼得一世依旧凝视东方,那片被红色圈定的大周疆土,是他势在必得的猎物,也是沙俄称霸欧亚的最大阻碍。 大周与沙俄的北疆决战,早已注定,只待时日到来。 建兴十四年的岁末,大周盛世登顶,万方繁华、江山鼎盛。 但繁华尽头,狼烟已蓄,强敌环伺。 内陆盛世已定,四海争霸开局。 属于大周的内陆王朝篇章,就此落幕。 席卷全球、纵横万国的世界争霸大幕,徐徐拉开! (第十卷完) 第1章 铁骑南征,直踏缅山 建兴十五年,正月初七。 北国大地尚且冰封雪覆、寒风凛冽,西南滇西边境却是两番天地。 腾冲镇外十里阔野,绵延数十里的远征军大营拔地而起,连营相望、旌旗如云,铁甲森森压盖四野。凛冽的山风卷着滇西山间特有的湿冷寒气,掠过整片军阵,吹动数万面大周战旗烈烈作响,声震百里山河。 自建兴十四年冬,缅王东吁娑尼悍然收容云南叛酋放朝宗、庇护数万叛逆土司残部,继而受葡萄牙、荷兰殖民势力蛊惑,深夜突袭大周天朝使团,屠戮天使随员、折辱上国威仪之后,西南边境战火早已蓄势待发,只待王令一至,便要踏破南疆群山,横扫蛮疆。 朝野上下无人不知,此番伐缅,绝非昔日边境剿匪、惩办土司那般简单。 此刻的东吁王朝,正处在其两百余年国祚里最后的鼎盛巅峰。 经娑尼王十年励精图治、整军拓土、外联西洋、垄断南洋北岸贸易,硬生生压服孟族、若开、掸族所有割据部族,终结南北分裂乱象;两度击溃暹罗王朝主力,逼得暹罗、老挝年年纳贡、俯首称臣;对内整肃吏治、充盈国库、大兴海港贸易,对外引入欧洲军事体系,重金聘请葡萄牙退役军官团编练新军,通过荷兰东印度公司源源不断购入燧发枪、火药、西式城防器械。 现如今的东吁,坐拥十万正规百战精兵、两万西式火器方阵兵、三千皇家职业化战象部队,牢牢掌控整个中南半岛西部。伊洛瓦底江平原千里沃土、岁粮充盈,沙廉、勃固、丹那沙林诸港商船云集,西洋商队往来不绝,贸易暴利尽数归于王室。 娑尼坐拥中南霸权,自认坐拥天险、手握强兵、又有欧罗巴列国暗中扶持,早已不将北方大周放在眼中。在缅廷权贵、西洋教官、海港商贾的共同认知里:中原王朝兵马不耐湿热、不习雨林、不通山地,纵使国力强盛、疆域辽阔,也绝难深入缅北绝境丛林,更无法长期立足南疆。 正因有这份滔天底气,娑尼才敢悍然收容大周叛逆、扣押天朝信使、深夜袭击使团,以一隅蛮邦,挑衅盛世大周的无上国威。 既然蛮夷不知敬畏、恃险骄狂、引狼自重,那大周便以铁血雷霆,打碎这所谓的中南霸权。 正午时分,日挂中天。 五万大周西南远征军尽数列阵腾冲校场。 这是一支彻底脱胎换骨、完全告别旧式冷兵作战的新时代工业强军,是大周十余年维新强军、普及蒸汽火器、革新军制之后的精锐主力。 全军衣甲统一为深墨色新式军装,制式皮靴、制式挎包、制式军械,规整划一、杀气凝实。前列三排步兵持新式击发长枪,枪身修长冰冷、金属光泽凛冽,取代了旧式火绳枪、鸟枪;中军阵列整齐排布数十门轻量化野战线膛炮,炮身漆黑厚重、炮口肃穆朝南,是工部最新锻造、适配山地作战的攻坚杀器;后阵辎重营车马连绵,蒸汽牵引拖车、标准化弹药箱、压缩军粮、医疗器械、测绘装备一应俱全,后勤体系碾压所有南洋土着王朝,甚至不输当下欧罗巴殖民强军。 五万将士,静默肃立,不闻喧哗,只闻山风卷旗的猎猎巨响,数万铁血士卒的肃杀之气汇聚一处,压得山间云气凝滞不散。 主帅周德昌一身墨绿色镶金将帅戎装,腰悬制式军刀、配装新式左轮手枪,身姿挺拔如松,立于三军最前。 数年征战西南,踏平百年土司割据、扫清西南顽疾、镇守南疆国门,深谙西南地形险恶、蛮夷习性狡诈。比起朝中坐而论道的文臣,他最清楚:缅北从无善地,雨林从来藏凶,全盛东吁绝非孱弱藩邦,这一仗,是大周开国以来最难打的南疆灭国之战。 一名身着参谋制服的亲兵策马快步上前,翻身跪地高声禀报: “启禀大都督!全军五万人马、粮草三百万石、炮弹一万两千发、火器器械全部点检完毕!向导、斥候、工兵、军医各队就位,全军随时可以开拔!” 周德昌目光远眺南方。 视线尽头,腾冲边境之外,连绵万里的横断山脉余脉横亘天地,千山叠嶂、万岭纵横,茫茫原始林海无边无际,遮蔽了整片南疆天地。 那群山之后,便是缅北三关——八莫、孟养、孟拱。 是东吁王朝北疆第一道天险屏障,是娑尼重兵布防的北疆门户,更是西洋势力走私军火、渗透南疆、扶持蛮夷制衡大周的核心节点。 周德昌沉声开口,声音不高,却穿透风声,清晰落进三军耳中: “诸将士听令!” 全军五万将士齐齐抬首,目光肃然。 “缅王东吁娑尼,窃据南疆天险,恃势骄狂,收容我国叛酋,庇护叛逆土司,勾结西洋夷人,私购火器,截杀天朝使团,辱我大周国威,犯我华夏疆界!” “东吁自诩中南霸主,借雨林天险自居无敌,引欧罗巴蛮夷封锁南疆海路,阻我华夏南下拓土、连通印度洋之千秋大业!” “今日!我大周五万雄师,奉陛下圣旨,南征伐缅!” “不破北疆天险,不扫东吁王廷,不灭蛮夷霸权,不清西洋祸根,誓不北还!” 话音落罢,三军齐声怒吼,声浪冲天、震彻山谷。 “不破蛮疆!誓不北还!” 滚滚吼声连绵不绝,回荡在滇西群山之间,惊飞林间百鸟,震散山间云雾。 周德昌抬手高举指挥刀,锋利刀尖笔直指向正南莽莽群山。 “三军开拔!三路并进,踏平缅山!” 雄浑悠长的出征号角骤然吹响,嘹亮铜音刺破苍穹。 咚咚咚—— 沉重的出征战鼓接连擂动,沉稳厚重的鼓点落地,五万大军顺势开拔。 前列步兵迈着规整的铁靴步伐,稳步南下,铁靴踏过冻土,汇成一片厚重雄浑的大地轰鸣;炮兵骡马牵引着沉重的线膛炮,紧随步兵阵列,炮口始终朝南,随时备战;辎重车队连绵数里,车马不息、井然有序;骑兵斥候分成数十小队,四散而出,超前十里探查山道、哨探敌情、清扫埋伏。 大周南征的钢铁洪流,就此浩浩荡荡,涌入滇缅边境的茫茫群山之中。 一过边境隘口,周遭天地气象骤然一变。 北方的凛冽寒风彻底消散,取而代之的是南疆独有的湿热闷风。山间积雪尽数不见,入目皆是无边无际的原始雨林。参天古木拔地而起、遮天蔽日,粗大树藤盘根错节缠绕山林,地面覆盖数尺厚的腐烂落叶,踩上去松软湿滑,散发着浓郁的草木腐腥气息。 雾气常年笼罩深山,林间昏暗幽暗,不见天日,溪流纵横、涧水潺潺,山道崎岖泥泞、险隘密布。 这里是滇缅自古隔绝的天然绝境,是中原兵马千年以来最忌惮的死地,也是东吁王朝恃以自重的最大底气。 大军进入缅北山地地界,行军速度骤然放缓。 周德昌深谙雨林作战凶险,丝毫不敢轻敌。他严格下令,全军结成联防阵型,左右两翼步兵分入山林边缘,层层搜索推进,防止缅军山地伏兵偷袭;骑兵斥候分段巡逻,排查林间暗道、山谷隘口、溪涧埋伏;工兵小队开路清障、填平陷坑、破除荆棘,保证主力与辎重顺畅通行。 行军途中,随军的资深马帮向导策马来到周德昌身侧,面色凝重地禀报前线敌情。 “大都督,前方三十里,便是八莫山口。此处是缅北第一雄关,扼守滇缅主干道,一面靠山、三面临涧,地势绝险,易守难攻。” “东吁王早有防备,娑尼亲派心腹大将翁觉,统缅族正规兵五千、掸族山地兵三千驻守八莫,合计八千守军死守隘口。” “不止如此,属下探得实情,葡萄牙军官三人亲驻八莫督战,带领两百名西式火器兵,在山口修筑新式木构棱堡、挖掘多层壕沟、架设拒马栅栏,完全照搬欧罗巴殖民要塞的防守战法。” “山道两侧陡坡,缅军堆积大量滚石、火油、干柴,但凡我军强攻,便可居高临下纵火落石,封锁整条山道。” 周德昌闻言,眼神愈发沉静锐利。 果然不出所料。 全盛时期的东吁,绝非庸碌藩邦。 娑尼敢硬刚大周,靠的不仅仅是雨林天险与土着兵马,更在于早早绑定了欧洲殖民势力。 葡萄牙人提供军官、战术、守城器械; 荷兰人走私火枪、火药、军备物资; 西洋列强的核心目的极其阴毒—— 扶持东吁成为中南半岛的战争屏障,以土着王朝血肉,阻挡大周工业帝国南下扩张,死死锁死华夏通往印度洋的陆上通道,保全欧洲百年建立的南洋殖民霸权。 这缅北第一战,从一开始,就不是单纯的中原对蛮夷,而是华夏新兴工业强军,对决欧洲殖民军事体系扶持的土着霸权。 “八莫后方呢?”周德昌沉声问道。 向导答道:“八莫以南百里便是孟养大平原,东吁王弟达宁格内已经统领数万主力向北方移动。不出十日,十万缅军精锐便可尽数集结孟养,随时北上增援八莫。大帅,此战拖延不得,一旦缅军主力合围,我军深入绝境,必将陷入被动!” 周德昌微微颔首,眼底杀伐骤起。 他比谁都清楚战局利弊。 大周新军优势在于火器代差、火炮攻坚、阵列作战;劣势在于深入异域、补给线长、不擅持久雨林拉锯。 缅军优势在于地利、熟稔地形、背靠本土补给、依托西洋战术;劣势在于装备落后、军制老旧、仅能被动防守。 想要速胜、破局、站稳缅北,必须速破八莫,抢占山口天险,拿下第一道战略支点,不给缅军主力合围的机会! 他当即策马传令,三军战术即刻落定。 “传令东路偏师,全速挺进木邦地界!封锁东侧所有山间小道,切断掸族土司援兵,杜绝敌军绕后袭扰粮道!” “传令西路偏师,急行军奔袭孟拱!彻底封锁缅北西洋军火走私通道,扣下所有火器、硝药、军械物资,斩断葡荷对缅的军备输送!” “传令中路主力,全军加速推进!黄昏之前,兵临八莫山口,扎营列阵,构筑攻势,明日破晓,强攻破关!” 一道道军令由斥候快马传出,顺着连绵山林飞速传遍全军。 左右两路偏师即刻变阵,脱离主干道,穿插进入两侧深山密林,向着木邦、孟拱方向极速穿插,如同两把铁钳,死死锁住缅北两翼。 中路三万主力继续稳步南下,铁甲洪流碾压山道,一步步逼近那座扼守南北、被西洋武装加固的南疆雄关。 天色渐晚,暮色浸透茫茫林海,山间雾气愈发浓郁,视野越发昏暗。 大周远征军主力如期抵达八莫山口三里之外的河谷平地。 此地地势开阔、水源充足、背靠缓坡,是整片山区唯一适合大军驻扎、构筑营盘、展开炮阵的绝佳据点。 随着周德昌一声令下,全军就地安营。 工兵队率先行动,挖土筑壕、竖立拒马、搭建营障、清理视野;炮兵快速勘测定点,数十门线膛炮依次架设完毕,炮口笔直对准前方云雾缭绕的八莫隘口;步兵结环警戒,层层布防、昼夜轮守,杜绝夜间偷袭。 不多时,连绵数里的大周军营拔地而起,灯火点点、营帐连绵、甲光隐现、肃杀井然。 隔着三里山谷,对面的八莫要塞,亦是灯火通明、号角连绵、戒备森严。 木构高墙之上,缅族兵卒持戈站立、来回巡视;西式燧发枪兵列阵墙下,肃穆待命;葡萄牙西洋教官立在最高哨塔之上,手持望远镜,死死盯着北方河谷那片连绵的大周军营。 守将翁觉一身缅式鎏金战甲,立在城关正中,面色阴鸷、眼神骄狂。 他背靠天险、手握八千守军、坐拥西洋火器、习得西式守城战法,又得知王廷十万主力正在北上驰援。 在他眼中,北方而来的大周兵马,纵使势大,也终究是远道疲师、入我绝地、犯我天险。 只要死守数日,待王师主力北上合围,便可将五万大周雄师,尽数埋葬在这缅北群山密林之中。 晚风穿林而过,呜呜作响,裹挟着雨林深处的潮湿腥气,飘荡在两军对峙的山谷之间。 北营,大周铁血列阵,蓄势待发,意在踏平蛮疆、打碎殖民枷锁。 南关,缅夷据险死守,恃强骄狂,妄图依托天险、阻隔华夏兵锋。 一边是鼎盛大周的工业强军,怀揣再造南洋、连通四海的霸业雄心。 一边是末代全盛的东吁霸权,背靠西洋殖民势力,妄图割据南疆、阻遏上国。 恩怨、疆域、国运、海权、殖民博弈、民族霸业,尽数汇聚于这座小小的八莫山口。 建兴十五年,正月初八,破晓将至。 中南半岛百年格局、南洋千年封锁桎梏、中西全球争霸的第一枪,即将在这片缅北群山之间,轰然打响。 (第十一卷 第一章完) 第2章 野河血战 建兴十五年二月十七,缅北,大盈江上游。 周德昌的主力大军离开腾冲边境,已经整整三天。 这片土地和云南内地完全是两个模样。山一座挨着一座,挤得密不透风,参天的阔叶树遮天蔽日,阳光费劲地从枝叶缝隙里漏下来,在铺满腐叶的地面投下一块块晃动的光斑。空气又闷又潮,吸进肺里都带着一股烂树叶和湿泥土的味道,蚊虫成群结队,嗡嗡地在人头边上打转。脚下根本没有像样的官道,只有缅人世代踩出来的羊肠小径,坑坑洼洼,一踩上去就往下打滑,鞋底沾满厚厚的黑泥。 按照之前定下的方略,大周五万远征军分成三路。东路走南甸,直扑八莫;西路贴着野人山边缘行进,负责提防山林里的土司散兵;周德昌亲自领着中路主力,一共两万一千人,沿着大盈江的河谷往下推进,是整支大军的核心。 中路队伍里,步兵占了大头,足足一万五千人,其中七成都是击发枪手,搭配两千长矛手,用来在近距离混战的时候稳住阵线。炮兵营有十二门新式线膛炮,每一门都要用四匹挽马拖拽,在这种山路上走得格外艰难,不少炮兵一路下来肩膀都被缰绳磨出了血泡。剩下的是骑兵,一共四千,多是云贵本地的边军骑手,不擅长在密林里冲锋,主要任务是侦查、传令,还有追杀溃散的敌人。 出发之前,周德昌在腾冲就反复叮嘱过各级军官。东吁王朝可不是之前那些一盘散沙的西南土司能比的。娑尼手下的缅兵常年和暹罗、澜沧土司打仗,熟门熟路,尤其擅长在雨林河谷里面打伏击。他们熟悉这里的每一条小溪、每一处密林岔路,很有可能趁着大军立足未稳,抢先动手。 但连续三天走下来,沿途安插出去的十几批斥候传回来的消息都很平静。河谷里零星的缅族村寨早就空了,老百姓提前带着粮食牲口往南边撤走,看不到壮年男子,只剩下几个走不动路的老妇,缩在竹楼角落,看见大周士兵就吓得浑身发抖。 “将军,看样子缅人是打算坚壁清野,不和我们在路上硬拼,等着我们往南边深入,拉长补给线之后再动手。” 说话的是参将陈绍文,今年才三十出头,是这几年讲武堂培养出来的新锐将领,也是这次中路军的副手。他骑在马上,抬手抹了一把脸上的汗水,目光扫过两侧黑压压的山林,眉头皱得很紧。 周德昌骑在一匹黑色川马上面,一身墨绿色的新式军装,肩头挂着代表总兵品级的肩章。他已经五十出头,脸上布满风霜,之前在云龙州一战打得干脆利落,平定了土司叛乱。此刻他手里拿着望远镜,缓缓抬起来,望向前面蜿蜒的河谷,大盈江的支流野河就在前方两里开外,河水浑浊湍急,河床很宽,上面只有一座缅人搭建的竹索吊桥。 “娑尼不傻。”周德昌放下望远镜,声音沉稳,“他们很清楚,在开阔地方列阵硬拼,根本扛不住我们的火炮和击发枪。雨林、河流,就是他们最好的帮手。前面这条野河,就是绝佳的伏击地点。传令下去,前队放慢速度,斥候再往前撒远一倍,沿着河两岸仔细搜林,不要放过任何一处可以藏人的地方。” 传令兵立刻策马跑开,清脆的哨声沿着队伍一节节向后传。走在最前面的前锋营一千二百名枪手立刻停下脚步,分成小队,背着火枪,拔出短刀,钻进河道两侧的密林搜查。 队伍停在林间短暂休整,士兵们就地散开。一部分人检查火枪,把药壶、铅弹整理好,仔细擦拭击火口,防止潮湿的水汽把药面弄潮;还有人拿出干粮,啃着硬面饼,就着竹筒里的山泉水充饥。 不少新兵脸色紧张,不停转头盯着黑漆漆的林子。他们里面很多人之前只打过土司,从没和东吁王朝的正规缅军交手,心里没底。老兵就靠着树干坐着,慢悠悠地磨着刺刀,低声和身边人说笑,可眼睛从来没有真正放松,耳朵一直捕捉林子里的动静。 “听说缅兵有一种短矛,淬了毒,擦破一点皮人就没了。”一个年轻枪手压低声音。 旁边一个老兵嗤了一声,把刺刀插进鞘里:“毒矛是那些山里蛮族用的,东吁的正规军,大多用火绳枪,还有长刀。咱们的击发枪,射速比他们快一倍,真撞上,谁怕谁?只是这林子里面,炮施展不开,容易吃亏。” 陈绍文这时又靠到周德昌马边:“将军,要是前面竹桥被缅人提前毁掉,我们就得就地搭浮桥渡河。河水流速快,架桥要花不少功夫,那段时间,就是最危险的时候。” “正是他们想看到的。”周德昌点头,“所以斥候必须先摸清楚对岸的情况。如果对岸埋伏重兵,我们绝不贸然强行渡河,先把火炮推上来,轰一遍对岸的林地。” 话音刚落,远处的林子突然传来一声尖锐的惨叫。 那声音很短,刚响起来就戛然而止,像是人被一刀封喉。 周德昌脸色一变,猛地抬手:“警戒!全军列阵!” 急促的号角瞬间吹响,呜呜的声音在河谷里回荡。原本分散休息的士兵瞬间弹起来,击发枪手快速排成横队,枪口对准前方河道方向,长矛手在枪手缝隙之间站稳,炮兵手慌忙给火炮卸掉防雨布,转动炮架,炮口对准野河对岸的竹林。 没过多久,一个浑身是血的斥候连滚带爬从林子里面冲出来,胳膊上插着一支竹箭,伤口不断往外冒血。他喘得几乎说不出完整的话:“将军!对岸竹林……全是人!少说有五六千缅兵,还有放朝宗带的土司残部,藏在树林里等着我们过桥!刚才进去搜查的弟兄,好几个人中了暗箭!” 这句话一落,周围军官的脸色全都沉了下来。 果然在这里设伏。 陈绍文咬牙:“他们藏得真好,之前一点动静都没有,就等着我们前锋上桥,半渡而击!” 周德昌没有慌乱,快速扫视地形。野河河面大概四十多丈宽,水流很急,浪花不断拍打河床里的乱石。唯一的通道就是那座摇摇欲坠的竹索桥,桥面窄,一次最多只能两三个人并排走,属于典型的易守难攻之地。缅军主力埋伏在对岸茂密的竹林和灌木丛后面,借着植被掩护,看不见具体阵型,但是斥候报上来的人数,已经足够给前锋营毁灭性一击。 “传我的命令,前锋营不要靠近竹桥!全部后撤一百五十步,依托这边的土坡构筑临时防线!炮兵营,推四门火炮上前,瞄准对岸竹林密集处,先进行一轮轰击!剩下八门火炮分置两翼,防备他们派人从上下游浅滩涉水包抄!” 一道道命令飞快传递下去。炮兵们吆喝着,推着沉重的线膛炮往前跑,在土坡上选定炮位,清理地面,快速填装火药和散弹。炮手熟练地调整炮口仰角,火绳捏在手里,静静等待开火指令。 对岸的缅人,似乎察觉到这边已经发现埋伏。 一阵杂乱的号角从竹林后面响起来。 下一秒,密密麻麻的缅兵从竹林里面涌了出来。 东吁王朝的士兵装束混杂,一部分是王室直属的常备兵,穿着简陋的牛皮胸甲,头上缠着青布头巾,手里拿着缅式火绳枪、宽刃缅刀;还有一大股,就是放朝宗收拢起来的土司残余,这些人装备更差,不少人只有竹弓、毒竹矛、砍刀,脸上画着古怪的彩绘,嗷嗷叫着,情绪狂热。他们没有整齐的方阵,一堆一堆挤在河岸边,竹索桥的对岸出口,被几百个缅兵死死堵住。 站在最前面的,正是放朝宗。 他之前在云龙州大败,侥幸逃入缅甸,靠着向娑尼献上金银土地,求得了庇护。这段时间他天天在娑尼面前游说,说大周的野心绝不止西南土司,迟早会吞并缅甸,只有联手阻击周军,才能活下去。娑尼被他说动,抽调了六千缅兵,交给麾下一员叫玛哈苏的统领,配合放朝宗的一千多残兵,在这里设下埋伏,打算重创大周中路主力。 放朝宗站在岸边一块大石头上,远远看见土坡上周军的旗帜,眼神里充满恨意。云龙州一战,他多年积攒的家底打光,手下亲信死伤大半,如今背井离乡寄人篱下,所有的怨气,全都对准周德昌和大周军队。他拔出腰间长刀,朝着身后的士兵高声嘶吼,用缅语和傣语交替喊话,鼓动所有人往前冲。 玛哈苏是东吁王朝老将,打过暹罗战事,经验老道。他没有下令立刻冲锋,而是安排火绳枪手在河岸一线排开,依托树根土堆当掩体,打算等周军尝试过桥的时候,集中火力射杀桥上的人。 “将军,他们不主动过河,打算死守渡口。”陈绍文盯着对岸,“竹桥狭窄,硬冲就是活靶子。” 周德昌目光冷硬:“我们不冲桥,先炸碎他们的埋伏阵地。开炮!” “轰!!” 第一门火炮率先打响。 炮弹带着刺耳的呼啸飞过河面,重重砸进对岸的竹林里面。实心弹撞断粗大的竹子,成片的竹枝崩裂飞溅,躲在林子边缘的几个缅兵来不及躲闪,直接被弹丸撞碎骨头,血肉混着竹屑四散炸开。 紧接着,剩下三门火炮依次开火,四声轰鸣接连响起,河谷震得嗡嗡作响。 后面两轮打的是霰弹。铁砂铺天盖地泼洒过去,近距离之下杀伤力恐怖。河岸前排的缅兵瞬间倒下一片,有的人身上扎满铁砂,惨叫着在泥地里翻滚,伤口疯狂流血;还有人被冲击波掀翻,摔进湍急的野河里面,一下子就被水流卷走,连呼救声都来不及发出。 缅军的阵线一下子乱了。 玛哈苏怒吼着呵斥手下,逼着火绳枪手稳住阵脚,对着土坡上的大周士兵开枪还击。 “砰!砰!砰!” 缅人的火绳枪断断续续响起,硝烟在对岸升腾起来。但是火绳枪装填慢,精度差,距离又远,绝大多数铅弹都落在周军阵地前面的泥土里,扬起一小团团泥花,只有零星几个士兵不幸中弹,捂着伤口倒地。 大周这边的击发枪手,在军官口令下,分成三排轮射。 “举枪!瞄准对岸!放!” 一排排枪声连成一片,密集的铅弹跨过河面,收割着岸边的敌人。只要缅兵敢从掩体后面探出头,立刻就会迎来一轮齐射。不少缅兵中弹之后直接栽倒在河滩的烂泥里,血水很快混着河水,把岸边一小块区域染成暗红。 放朝宗看着手下不断倒下,心里又急又怕。他本来以为,靠着伏击和地利,至少能打垮周军前锋,打乱他们的节奏,没想到大周火炮的威力远超预想,一轮轮炮击压得他们抬不起头。他凑到玛哈苏身边,大声喊:“不能这么耗下去!他们火炮厉害,我们要分兵,从上游浅滩涉水绕过去,两面夹击!” 玛哈苏心里清楚,继续在原地挨炮,用不了半个时辰,这六千多兵力就要折损大半。他立刻挥手,传令两千缅兵,悄悄沿着河岸往上游跑,寻找水浅的地方渡河,绕到周军侧翼偷袭。 周德昌一直盯着对岸动静,看见一股队伍沿着河岸向上游走,立刻冷笑:“果然打算抄侧翼。两翼的火炮,调转炮口,瞄准上游河滩!左翼一千枪手,往前移动,守住上游渡口!” 命令刚传下去,上游方向很快响起一片喧哗。那股缅兵找到一处浅滩,争先恐后跳进河水,水深到胸口,举着武器往这边蹚。 “开炮!” 两翼火炮轰鸣,霰弹狠狠砸进河里。水里没有遮挡,正在渡河的缅兵成了活靶子。铁砂扫过,水里不断冒起血泡,不少人当场倒在水里,顺着水流漂走,幸存的人吓得拼命往回逃,河滩上到处都是哀嚎。 但缅军毕竟人数不少,玛哈苏也够狠,一批被打退,又催着第二批人上去。下游也分出一小队,试着涉水迂回。河谷之中,枪声、炮声、嘶吼声、伤者的惨叫揉在一起,硝烟裹着水汽,弥漫整条河道。 战斗打到半个时辰,对岸缅军的士气已经明显垮了。正面河岸躺满尸体,受伤的人趴在泥里呻吟,鲜血顺着泥土渗进河水,野河下游的水都带着淡淡的红。很多缅兵再也不愿意往前,任凭军官挥刀砍杀督战,依旧往后缩。 放朝宗急红了眼,亲手砍翻两个想要逃跑的土司兵,可依旧压不住溃败的苗头。 玛哈苏知道,埋伏的计划已经彻底失败。原本想借着渡口重创周军,结果反倒被对方的火炮和连发枪死死压制,再继续打下去,全军都要葬送在这里。他咬咬牙,下令鸣金,所有人向后撤退,退进后方更深的大山里面,不和周军在河边纠缠。 号角声一变,剩下活着的缅兵和土司残部,一窝蜂往后撤,钻进密林,转眼就消失在重重树木之间,只留下河滩上密密麻麻的尸体、丢弃的火枪、长刀和竹矛。 周德昌没有下令追击。 “不要追。”他抬手拦住想要带队冲进林子的陈绍文,“密林里面视野太差,他们熟悉山路,容易反遭伏击。我们的目标不是在这里追着残兵厮杀,是稳步向南推进,拿下八莫。” 陈绍文压下心里的战意,点头:“那这座竹索桥?” “派人上去检查,看有没有埋炸药。同时安排人手,在附近收集木料,另外搭建一座稳固浮桥,竹索桥看着就不牢靠,大军、火炮不能走这个。” 一队枪手小心翼翼走上竹桥,一点点排查,确认没有预埋火药陷阱。工兵营的士兵立刻开工,砍树、扎木筏、拉绳索,忙着搭建浮桥。 周德昌走到河边,低头看着河面上漂浮的尸体,还有河滩上遍地的血污。 这只是第一场硬仗。 东吁王朝的军队,战斗力远远强于之前西南那些土司。娑尼手里还有更多兵力,越往南走,抵抗只会越来越激烈。而且他心里清楚,缅甸这边,不只有东吁王室的兵马,海岸边上,还有荷兰人的商站和武装,他们绝不会眼睁睁看着大周吞下缅甸,迟早会掺和进来。 陈绍文走到他身侧,低声道:“将军,这一仗,我们毙伤缅军和土司兵接近两千,我们这边阵亡一百一十三人,伤两百多。” 周德昌沉默片刻,看向南方层叠无尽的群山。 “传令下去,好生安置伤员,战死弟兄就地安葬,立木碑标记。浮桥搭好之后,全军休整两个时辰,继续向南。告诉所有人,这仅仅只是开始。” 河谷里的硝烟还没有散尽,风穿过树林,带着浓重的血腥味。远处山林深处,隐约还能听见零散的惨叫,那是留在战场上、没人来得及带走的伤兵。 大周征讨缅甸的战争,在这条无名野河边上,正式拉开了残酷的序幕。 (第十一卷 第二章完) 第3章 密林侦影 建兴十五年二月十八,野河南岸,莽林边缘。 浮桥稳稳架在了野河湍急的水面上。粗大原木捆成的浮筏被粗麻绳牢牢拴在两岸的大树根部,木板一层叠一层铺在筏面,两侧还拉起了防护绳索,足够炮兵拖拽火炮、骑兵牵马通行。 整整两个时辰的休整,对大周中路军来说,远远算不上放松。 河滩上临时划出一片区域,军医忙得脚不沾地。昨天在野河血战里负伤的两百多名伤员,大半是铅弹擦伤、骨碎,还有几个倒霉的被毒竹矛划开皮肉,伤口已经发黑发肿。随军带来的草药、消毒烈酒、绷带消耗得飞快,惨叫声断断续续,顺着河谷往远处飘。阵亡的一百一十三名士兵,由辅兵挖坑安葬,每一座坟前都钉上木牌,写清姓名籍贯。 周德昌站在浮桥南岸的土岗上,手里拿着简易的手绘地图。这张图是之前边境探子攒出来的,粗糙得厉害,很多山林小径、村寨位置都标得模糊,只大致画出了往八莫的主干道。 “将军,斥候小队已经分出去五队,往东南、正南、西南三个方向搜山。”陈绍文走到他身边,脸上带着倦意,一夜赶路再加上午血战,眼底布满红血丝,“玛哈苏和放朝宗那伙人,败了之后直接钻进南边的莽林,没有往八莫方向撤退。” 周德昌指尖在地图上一片空白的区域点了点:“不回八莫,那就说明他们不打算死守城池,准备依托山林跟我们打游击战。东吁的兵,还有放朝宗手下那些土司蛮子,从小就在这种林子里面讨生活,躲得快,偷袭来得突然。我们的长处是火炮、排枪,短处就是密林里展不开阵型。” 他抬眼望向眼前这片无边无际的雨林。和北岸相比,南岸林木更密,高大的柚木、紫檀、野榕交错生长,藤蔓像大蛇一样缠绕树干,地上厚厚的腐叶踩上去软乎乎的,一脚下去能陷半尺深。空气闷得像一口密不透风的铁锅,湿热裹着草木腐烂味,混着还没散尽的血腥气,吸一口都觉得胸口发闷。头顶树冠层层叠叠,阳光很难落下来,林子深处永远是一片昏暗,谁也不知道暗处藏着多少双盯着他们的眼睛。 “传令,大军分批过桥。先过枪手营,上岸之后立刻散开,在浮桥南岸构建环形防线,长矛手在外围警戒,炮兵紧随其后,火炮上岸就找高地布防。骑兵暂时不要大批深入林中,只沿着大路两侧侦查。” 军令一层层往下传,号角声响起。 一队队击发枪手踩着浮桥有序渡河,上岸之后迅速散开,三人一组,背靠背警戒密林方向。枪管上裹着油布,防止水汽浸湿火药,士兵们一边警戒,一边留意脚边的灌木丛,提防藏在里面的毒蝎、蚂蟥,还有随时可能射出来的暗箭。 等一万多主力、十二门线膛炮全部渡过野河,已经是午后。 周德昌下令,在南岸一处地势略高、旁边有小溪的空地上扎下临时营盘。工兵立刻开工,砍树伐木,挖壕沟、立鹿砦,把营帐一圈圈围起来。壕沟里面插上削尖的竹刺,营门两侧直接架起两门火炮,炮口对着密林入口。 不少新兵扎营的时候,时不时紧张扭头看向黑漆漆的林子,总觉得树丛后面有人在偷看。 “别老是东张西望,眼睛盯紧手里的活。”一个老兵一边劈木头,一边低声教训身边的新兵,“缅人不会大白天冲大营,他们最喜欢等到后半夜,摸哨、割人头。” 新兵咽了口唾沫:“老兵哥,他们真能悄无声息摸到帐篷边上?” “怎么不能。”老兵手上斧头不停,木屑飞溅,“云龙州之前我们跟土司打过交道,这帮山里人爬树跟猴子一样,趴在树冠上能蹲大半天不动。夜里吹竹哨传消息,等你听见动静,刀已经架脖子上了。” 周德昌没有进帐休息,他把几个哨官、斥候头领叫到身边,围成一圈蹲在地图旁边议事。 “东路、西路到现在还没有传回消息。”一名斥候头领皱着眉开口,“按原定计划,东路应该已经靠近南甸,西路贴着野人山边缘推进。山路难走,信使来回慢,但已经超过约定传讯的时辰了。” 陈绍文眉头一拧:“会不会在路上遭遇阻击?” “不好说。”周德昌神色凝重,“娑尼既然派玛哈苏在野河设伏,大概率在其他几条通路也安排了人手。放朝宗熟悉所有土司和山民,他能帮缅军找向导,知道哪些小路可以绕后。” 他看向斥候头领:“再派两队精锐斥候,一队往东,联系东路大军,一队往西,联络西路。挑最懂山林潜行、会傣语和缅语的人,轻装,不带重炮,只带短枪、短刀、干粮。记住,不要和敌人硬拼,找到友军,带回消息为主。另外,再分出小队,顺着往八莫的主路往前探,摸清前面三十里内的村寨、溪流、山口,标记适合埋伏的地点。” “末将明白!”斥候头领抱拳,转身下去挑人。 这次派出的斥候,一共二十四人,分成两队。他们脱下显眼的大周军装外套,换上缅地山民的粗麻布衣裳,脸上抹上泥浆,把头发散开,火枪用油布裹好背在背后,腰间别着短刀、竹管水囊,腰间还塞着用来识别身份的信物。 目送斥候小队悄无声息钻进密林之后,陈绍文低声对周德昌说:“将军,我总觉得有点不安。玛哈苏这一仗虽然败了,但主力没有被全歼,还有四千多人撤进山里。他们不跟我们正面决战,专等着抓我们的漏洞。我们五万大军分三路,一旦哪一路消息断了,被他们集中兵力围攻,很难及时救援。” “这就是娑尼打的算盘。”周德昌点头,“他清楚,东吁的正规军正面硬撼我们的线膛炮和击发枪,赢面太小。所以打算用这种拖字诀,不断袭扰,断粮道、杀哨探,拖到我们粮草耗尽、疫病蔓延,逼我们自己退兵。” 说到粮草,周德昌看向后方。大军的补给队还在后面,沿着腾冲过来的山道缓慢跟进,山道狭窄,骡马运输效率很低,一旦补给线被掐断,前面的大军立刻就要陷入绝境。 “通知补给队的统领,让他加强护卫,多派斥候在补给路线两侧巡山,每隔十里设立一个临时哨卡。一旦发现缅军小股部队袭扰,不要分散去追,就地结阵死守,派人快马向我们报信。” 时间一点点推移,日头慢慢向西斜,雨林里面光线越来越暗。 营地里秩序井然。轮班的哨兵爬上临时搭起来的了望木台,手里举着望远镜,一刻不停地扫视四周密林。伙夫在营地中央生火做饭,炊烟缓缓升起,饭菜的香气飘出去很远,但没人敢随便走出鹿砦之外。 大概申酉时分,出去探路的一支斥候小队,有两个人狼狈地跑回大营。 两个人身上都划满树枝刮出来的伤口,衣服撕破好几处,其中一个胳膊上中了一箭,箭杆还留在肉里,脸色发白,大口喘着粗气。 “将军!前面二十里的盘谷山口,有缅兵驻守!”受伤的斥候跪倒在地,急急忙忙汇报,“我们一共五个人,摸到山口附近,刚想探查,就被树上放哨的缅人发现了。对方至少有一千多人,还带着几门小型的臼炮,卡在山口要道。另外……还有不少山民向导,带着毒箭,从两侧山坡的树丛里偷袭,另外三个弟兄,没能撤出来。” “盘谷山口?”陈绍文立刻低头看向地图,“这个山口是通往八莫的必经之路,两边全是陡峭山壁,中间只有一条窄路,一夫当关的地方。玛哈苏是打算在这里再拦我们一道。” 周德昌盯着地图上盘谷山口的位置,沉默片刻。 硬冲山口,狭窄通道施展不开火炮,士兵只能挤成一团往上走,两侧山坡上的敌人扔滚石、放箭、开炮,伤亡一定会很重。 “不能直接从正面强攻。”周德昌缓缓开口,“问问这个斥候,山口两侧的山壁,有没有能绕上去的小路?” 斥候摇了摇头:“我们远远看了一眼,正面两侧山坡陡峭,长满藤蔓,很难攀爬。当地向导说,想要绕开盘谷山口,得往北多走四十多里,穿过一片叫黑瘴洼的山谷。那地方常年起雾,瘴气很重,本地人都不愿意进去,里面还有不少毒虫毒蛇。” “黑瘴洼……”陈绍文低声重复一遍,眉头锁得更紧,“瘴气最是麻烦,咱们军中虽然带了治瘴的草药,但一旦大批人进去,很容易爆发疫病。” 周德昌没有立刻下定论,他转头看向身边的军官:“把懂本地草药、熟悉南方瘴疠的随军郎中叫来,问问黑瘴洼的瘴气时节,有没有办法短时间通过。另外,再派斥候,连夜去盘谷山口外围盯梢,摸清对方布防、臼炮位置,还有守军换岗的时辰。不要靠近山口,远远潜伏观察就行。” 郎中很快赶来,听完描述之后,斟酌着开口:“将军,二月这个时节,黑瘴洼的瘴气多在清晨和傍晚最浓,正午日头最盛的时候瘴气会淡一些。但就算正午通过,也难保不会有人中招,体弱的、伤口未愈的士兵,最容易染瘴。而且洼里水系杂乱,蚂蟥、毒蚊极多。” 两难的选择摆在面前。 正面强攻盘谷山口,流血厮杀;绕道黑瘴洼,就要和瘴气毒虫打交道,同样要承受损失。 就在众人围着地图商议对策的时候,营地西边的哨位突然传来急促的哨声! “敌袭!西边林子,有动静!” 所有人瞬间绷紧神经,周德昌猛地起身,抽出腰间佩刀:“枪手营,西边列阵!火炮调转,对准西边林口!” 呜呜的号角响彻营盘,原本休息的士兵抄起火枪,飞快朝着西边鹿砦方向集结。 但是林子里没有大规模冲锋的喊杀声,只有零星几声竹哨,紧接着,几道黑影从树影里一闪而过,朝着密林深处退走。了望台上的哨兵高声大喊:“是小股人!只有十几个人,丢了东西就跑!” 等到一队枪手追出鹿砦,冲到林子边缘,只看见泥地上插着几支毒竹矛,矛尖上穿着一块布。 士兵小心取下布块,送回到周德昌手里。布是粗麻布,上面用炭灰画了简单的图案,还有几句缅文,随军懂缅语的文书看完,脸色一变。 “将军,是放朝宗的话。他说,这片山林是他们的地盘,大周军队再往前一步,每一条山道、每一片林子,都会变成我们的埋骨之地。还说,娑尼国王的大军正在向八莫集结,等我们走到山口,就是全军覆没的时候。” 陈绍文嗤笑一声:“虚张声势,想用这种手段吓退我们?” 周德昌捏紧那块麻布,随手揉成一团丢在地上,眼神冷冽。 “不是虚张声势。他是在提醒我们,接下来的路,每一步都不好走。玛哈苏的四千残兵,加上盘谷山口一千守军,还在不断联络附近山里的蛮族山民。娑尼的主力,说不定真的正在赶来。” 天边最后一点日光沉入群山,雨林迅速被黑暗吞噬。蚊虫开始疯狂涌来,营地里点燃了混着草药的篝火,浓烟用来驱避毒虫。哨兵两两一组,沿着壕沟来回巡逻,火把的光芒在黑暗里晃动,只能照亮身前几步的范围,更远的密林,是无边无际的漆黑,不知道藏着多少窥伺的敌人。 周德昌站在了望木台上,望向南方八莫的方向。 东路、西路的消息还没送到,盘谷山口拦路,瘴洼挡在侧翼,敌人躲在暗处不停骚扰袭杀。一场正面大战还没到来,无形的消耗已经开始了。 “传令,今夜加倍布哨,每半个时辰换一次巡逻队,哨位之间互相呼应,不许单独走动。所有人火枪装好弹药,枕戈待旦。” 风穿过雨林,树叶沙沙作响,像是无数人在暗处低语。 大周的远征军,已经踏入了这片充满杀机的莽林。他们的对手不只是明面上守着山口的缅兵,还有整片熟悉山林的土地。 而远方的八莫城内,东吁王朝的更多兵马,正在源源不断汇聚。 (第十一卷 第三章) 第4章 瘴谷险途 建兴十五年二月十九,寅时刚过。 天还沉在浓黑里面,雨林里的雾气已经慢慢漫了起来,凉丝丝的水汽裹着腐叶腥气,顺着壕沟缝隙钻进大营。营地里的篝火只剩零星余烬,只有各处哨位的火把还在静静燃烧,火光晃动,把哨兵的影子拉得老长。 周德昌一夜没合眼。 中军大帐里,油灯的火苗忽明忽暗,桌面上摊着三张图,一张是斥候连夜摸回来的盘谷山口布防草图,一张是本地山民口述拼凑出来的黑瘴洼路线,还有一张是东路、西路预定行进的标记。陈绍文和几个营官围着案子,眼底全都带着熬出来的红血丝。 “昨夜派去盯山口的斥候回来了。”陈绍文手指点在草图中间那道窄路上,“玛哈苏已经和山口原本的守军汇合,现在盘谷山口一共五千两百多人。两侧山坡堆好了滚木礌石,三门小臼炮架在半山腰的掩体后面,火绳枪手分层藏在岩石和灌木丛里。正面冲,我们就算拿火炮轰开正面,往上仰攻的时候,至少要丢下上千弟兄。” 旁边一名炮兵营的管带皱起眉头开口:“山口通道太窄,我们十二门炮最多只能摆四门在正面,剩下的施展不开。山腰上的臼炮居高临下,打我们的炮位很占便宜,一旦炮组被掀了,步兵就是活靶子。” 周德昌指尖轻轻敲着桌面:“那黑瘴洼那条路呢?斥候有没有新消息?” “去探查瘴谷的小队四更天回来了。”斥候头领上前一步,脸上带着疲惫,“路确实能走,但是难走得离谱。谷里没有成型的路,全是烂泥、倒伏大树和丛生藤蔓,很多地方要拿刀开路。瘴气卯时到辰时最浓,白雾遮得伸手不见五指,正午太阳顶上来才会淡下去。谷里溪流纵横,水里藏蚂蟥,树上有毒蜂、竹叶青。本地山民说,谷深处还有沼泽,一脚踩错,人直接陷进去拔不出来。” 随军郎中跟着补充:“草药我们备足了,甘草、苍术、菖蒲熬成药汤,出发前每人喝一碗,脸上、脖子、手脚都可以抹防瘴药膏,能挡一部分瘴毒。但药膏管不了太久,体质弱、身上带伤的人,还是极易染瘴。一旦在谷里大批人发热上吐下泻,我们没法就地安置伤员,退路也不好走。” 帐内安静下来,只剩下油灯噼啪的轻响。 两条路,两条死局。硬闯山口,是刀山火海;绕道瘴谷,是看不见摸不着的瘟毒。 周德昌沉默许久,抬眼看向众人:“娑尼和玛哈苏打的主意,就是逼我们二选一。他们笃定我们舍不得硬啃山口,大概率会绕瘴谷,到时候他们可以分出人手,埋伏在瘴谷南端出口,等我们队伍在谷里耗得人困马乏、疫病丛生的时候,突然杀出来。” 陈绍文一愣:“将军的意思,他们会在瘴谷出口设伏?” “很有可能。”周德昌点头,“放朝宗熟悉这里的每一处山谷洼地,他清楚瘴谷的出口在哪。我们五万大军分三路,中路是主力,只要把我们中路拖垮,剩下两路孤立无援,很容易被他们逐个吃掉。但反过来想,他们认定我们怕山口、会选瘴谷,这本身就是我们可以利用的破绽。” 他俯身,手指在地图上缓缓划动:“我的打算,兵分两路。” “第一路,由我亲自带领主力,摆出要强攻盘谷山口的架势。天亮之后,火炮全部推到山口对面高地,持续轰击他们的山腰阵地,枪手营在正面列阵,制造我们准备强攻的假象,牢牢拴住玛哈苏的主力,让他不敢轻易分兵去瘴谷出口。” “第二路,交给你,陈绍文。挑选三千精锐,不要带重炮,只带两门轻型山炮,全部换成短管击发枪,多带药弹、药膏、干粮。等天亮之后,趁着瘴气稍稍减退,悄悄向北绕行,进黑瘴洼,从瘴谷穿过去,绕到盘谷山口的后方。等听见我们这边总攻的炮声,你立刻从背后杀出,前后夹击,一口吃掉玛哈苏这支部队。” 话音落下,帐里几个军官都倒吸一口凉气。 “将军,瘴谷里面风险太大!三千人一旦在谷里出事,我们来不及救援!”一名哨官急声开口。 “我知道险。”周德昌神色平静,语气没有半分动摇,“但打仗本来就没有稳赢的买卖。正面硬冲,伤亡更大。只要陈绍文这一路能顺利绕到敌后,玛哈苏五千人被前后夹住,他就算再能打,也撑不住。我们拿下盘谷山口,通往八莫的大门才算真正打开。” 陈绍文挺身抱拳:“末将领命!保证准时绕到敌后,绝不误事!” “记住几条规矩。”周德昌盯着他,一字一句交代,“第一,队伍拉成细长纵队,不许扎堆,一旦有人染瘴发病,不要就地停留,辅兵抬着伤员紧跟队伍,不能掉队;第二,沿途只清挡路的蛮族探子,不主动和小股敌人纠缠;第三,所有火堆一律不许在谷内点燃,烟火会暴露行踪;第四,听见三声连续炮响,就是我们总攻信号,立刻出击。若是到了午时三刻还听不到信号,不要硬等,就地寻找地势结阵自保,派人给我传信。” “末将记下了!” 军令迅速下发。 寅时末,天色微微泛灰,营地里面开始忙碌起来。陈绍文挑选的三千精锐优先集结。这些人大多是跟着周德昌打过云龙州大战的老兵,身子硬朗,经验足。军医挨个给士兵分发熬好的药汤,一碗苦涩的药汤灌下肚,又拿厚厚的草药药膏,让大家抹在脖颈、手腕、脚踝这些皮肤露在外面的地方。 士兵们把多余辎重留下,只带三天干粮、水囊、弹药、短刀。两门轻型山炮拆开,炮身、炮架、炮弹分开由骡马驮运,尽量减轻负担。所有人把军装外面套上山民样式的粗麻布外衣,方便在林子里隐蔽。 周德昌走到队伍前面,目光扫过一张张面孔。 “这一路,瘴气、毒虫、沼泽,还有随时可能冒出来的敌人。我不多说空话,活着穿过瘴谷,和我们在山口会师。小心行事。” “谨遵将令!”三千人压低声音应答。 天刚蒙蒙亮,雾气最浓的时候,陈绍文带着这支队伍,悄无声息离开大营,往北一头扎进黑瘴洼的入口。 目送他们消失在白雾笼罩的林间,周德昌立刻调转重心,安排正面佯攻的部署。 八千枪手、剩下十门线膛炮全部向盘谷山口方向移动,在距离山口一千二百步的一处缓坡上构筑阵地。炮兵忙碌着清理炮位,加固炮架,把炮弹一箱箱堆在旁边。枪手分成三排,整齐列在炮阵后方,长矛手分居两翼警戒。 太阳慢慢爬高,白雾一点点散开。对面盘谷山口的缅兵很快就发现了大周军队的调动,山腰上一阵骚动,号角接连响起,缅兵匆匆进入掩体,火绳枪手就位,小臼炮调转炮口对准坡上的周军阵地。 玛哈苏站在山口正中一块巨石上,举着竹制的单筒望远镜,远远望着坡上密密麻麻的周军旗帜、一字排开的火炮,脸色凝重。放朝宗站在他身侧,眉头紧锁。 “看样子,周德昌打算直接强攻山口。”玛哈苏低声开口。 放朝宗盯着对面阵地看了许久,心里隐隐有点不安:“会不会有诈?周德昌不是鲁莽之人,明知山口难打,为什么直接把主力摆在正面?” “或许他仗着火炮厉害,觉得能硬生生轰开我们的防线。”玛哈苏摇了摇头,“不管怎么样,我们守在这里,依托地利,只要挡住这一轮猛攻,他们士气受挫,粮草消耗更快。传令下去,所有人藏好,等他们靠近再开火,节省火药。” 他不知道,此刻一支三千人的队伍,正在北边瘴谷里面艰难跋涉。 黑瘴洼之内,景象和外面完全两样。 浓厚的白雾常年在谷底盘旋,就算太阳升到头顶,谷深处依旧朦朦胧胧,视野最多只能看清前面三五步。脚下是没过脚踝的黑烂泥,踩上去咕叽作响,一抬脚,泥浆黏在靴底,沉重无比。倒下的巨木横七竖八挡在路上,士兵们轮流挥着砍刀,砍断缠绕的藤蔓,开出一条勉强能通行的小路。 空气又潮又闷,一股说不出的腥腐味道钻进口鼻,不少士兵喝了药汤,依旧觉得头晕恶心,胸口发闷。 “跟上!不要停下!不要单独离队!”陈绍文走在队伍靠前位置,不断回头低声叮嘱。 蚂蟥藏在草叶、泥水里面,悄无声息吸附在士兵的小腿、手背,等发现的时候,已经吸饱了血,扯下来之后伤口血流不止。军医跟在队伍中段,不停给被咬的士兵上药包扎。还有人被藏在树叶底下的毒蚊叮咬,胳膊很快肿起一大片,又红又烫,只能靠着药膏压住毒性。 队伍行进速度慢得吓人,走了一个时辰,才往前推进不到十里。 前面开路的士兵突然停下,低声传回话:“统领,前面是一片沼泽,水面看着平静,底下全是软泥!” 陈绍文快步上前,拨开藤蔓往前看。一片灰黑色的死水潭横在路中间,水面飘着腐烂水草,时不时冒出一串气泡。 “绕着沼泽边缘走,踩前面探好的硬地,一步都不能踏错。派两个人拿长竹竿在前探路。” 两名老兵拿着长竹竿,一下下戳进水里,试探深浅和泥层软硬,一点点标出安全路线,队伍贴着沼泽边缘缓慢绕行。有一匹驮着炮零件的骡马一时失足,前蹄踩进软泥,瞬间往下陷,牲口惊恐地嘶鸣,越挣扎沉得越快,众人拼命拉扯,还是没能救回来,只能眼睁睁看着它连同一部分炮弹,慢慢沉入黑沉沉的沼泽里面。 队伍里气氛压抑,没人高声说话,只有砍刀劈砍藤蔓的声响、沉重的喘息,还有沼泽里偶尔传来的水泡声。 走到瘴谷中段的时候,意外来了。 右侧密林里,忽然传来几声短促的竹哨。 “有埋伏!”陈绍文厉声低喝。 数十道黑影从白雾里窜了出来,是依附东吁王室的蛮族山民,身上几乎没什么衣物,脸上涂着黑红相间的颜料,手里握着毒竹矛、竹弓,一言不发,朝着队伍侧面猛冲过来。他们没有整齐阵型,分散在雾气里面,借着白雾掩护,射出一支支竹箭。 “举枪!就近还击!” 就近的大周枪手立刻抬枪,砰砰几声枪响,白雾里火花一闪,冲在最前面几个蛮族应声倒地。剩下的人并不硬拼,放完一轮箭,转身就往密林深处钻,消失在浓雾里面。 有一名士兵躲闪不及,胳膊中了竹箭,箭尖的毒素很快发作,他闷哼一声,身子一晃倒在泥地里,伤口迅速发黑。军医立刻冲过来,割开伤口放毒,敷上解毒草药,可人依旧浑身发抖,发起高烧。 “抬上走,不能丢下弟兄。”陈绍文咬着牙下令。 短暂的遭遇战,又拖慢了行进速度。陈绍文心里暗暗焦急,时间一点点流逝,正面的佯攻随时可能转为总攻,他必须赶在炮响之前,抵达山口后方。 瘴谷另一边,盘谷山口前的高坡上,炮击已经开始了。 “轰!轰!轰!” 大周的线膛炮轮番轰鸣,沉重的实心弹和霰弹一波波砸向山腰缅军的掩体。石块、树枝碎块四处飞溅,藏在掩体后的缅兵不断有人中弹倒下,惨叫声顺着山谷传出去很远。 玛哈苏站在巨石后面,大声吼着指挥士兵还击,半山腰的小臼炮也跟着开火,炮弹呼啸着砸向周军的炮阵,在泥土里炸开,掀起漫天黄泥。 正面的枪声、炮声持续不断,烟尘滚滚,玛哈苏所有注意力,全都被坡上周德昌的主力死死吸引,不断抽调预备队补充山腰的防线,压根没有想到,危险已经从瘴谷那边绕到了自己背后。 正午时分,陈绍文的队伍终于穿出黑瘴洼的白雾,瘴谷南端出口就在眼前。 走出瘴谷的那一刻,不少士兵腿一软,直接瘫坐在地上大口喘气,脸上沾满泥浆,嘴唇发白。一路走下来,三千人里面,有两百多人染瘴发热,还有数十人受伤,牺牲了十一个弟兄,代价沉重。 陈绍文顾不上休整,立刻带着军官登上附近一处小山岗,拿出望远镜往盘谷山口方向眺望。 远远能看见山口两侧山腰弥漫的硝烟,枪炮声清晰传来,正面的激战,已经打了许久。 “所有人,整理弹药,列战斗队形!两门山炮架在山岗上,对准山口后方的退路!”陈绍文握紧佩刀,目光锐利,“等将军三声炮响,我们立刻冲下去,封死他们后路!” 士兵们挣扎着站起身,检查火枪,装好弹药,疲惫的脸上重新浮起杀气。 瘴谷一路的磨难,不是终点。 盘谷山口的缅军,还不知道,一张合围的大网,已经在他们身后悄悄收紧。 而山口之上,玛哈苏还在咬牙抵挡正面的炮火,心里只想着,怎么扛住眼前这支大周主力的猛攻。 风从山谷穿过,硝烟混着瘴谷残留的湿冷雾气,在山林之间飘荡。一场前后夹击的血战,马上就要爆发。 (第十一卷 第四章完) 第5章 瘴谷血战 本章节内容正在手打中,当您看到这段文字,请您稍后刷新页面看是否已经更新,如果长久未更新,请通过下面反馈联系我们! 特殊时刻,请大家多多收藏支持:(.ilwxs)穿越清初:吴周天下 乐文小说 如有问题请点击此处反馈给我们 第6章 木栅攻坚 本章节内容正在手打中,当您看到这段文字,请您稍后刷新页面看是否已经更新,如果长久未更新,请通过下面反馈联系我们! 特殊时刻,请大家多多收藏支持:(.ilwxs)穿越清初:吴周天下 乐文小说 如有问题请点击此处反馈给我们 第7章 腹背狂攻 本章节内容正在手打中,当您看到这段文字,请您稍后刷新页面看是否已经更新,如果长久未更新,请通过下面反馈联系我们! 特殊时刻,请大家多多收藏支持:(.ilwxs)穿越清初:吴周天下 乐文小说 如有问题请点击此处反馈给我们 第8章 山河合围 本章节内容正在手打中,当您看到这段文字,请您稍后刷新页面看是否已经更新,如果长久未更新,请通过下面反馈联系我们! 特殊时刻,请大家多多收藏支持:(.ilwxs)穿越清初:吴周天下 乐文小说 如有问题请点击此处反馈给我们 第9章 缅阵崩塌 本章节内容正在手打中,当您看到这段文字,请您稍后刷新页面看是否已经更新,如果长久未更新,请通过下面反馈联系我们! 特殊时刻,请大家多多收藏支持:(.ilwxs)穿越清初:吴周天下 乐文小说 如有问题请点击此处反馈给我们 第10章 娑尼奔逃 本章节内容正在手打中,当您看到这段文字,请您稍后刷新页面看是否已经更新,如果长久未更新,请通过下面反馈联系我们! 特殊时刻,请大家多多收藏支持:(.ilwxs)穿越清初:吴周天下 乐文小说 如有问题请点击此处反馈给我们 第11章 河谷清残 本章节内容正在手打中,当您看到这段文字,请您稍后刷新页面看是否已经更新,如果长久未更新,请通过下面反馈联系我们! 特殊时刻,请大家多多收藏支持:(.ilwxs)穿越清初:吴周天下 乐文小说 如有问题请点击此处反馈给我们 第12章 平定野河 本章节内容正在手打中,当您看到这段文字,请您稍后刷新页面看是否已经更新,如果长久未更新,请通过下面反馈联系我们! 特殊时刻,请大家多多收藏支持:(.ilwxs)穿越清初:吴周天下 乐文小说 如有问题请点击此处反馈给我们 第13章 土司畏威 本章节内容正在手打中,当您看到这段文字,请您稍后刷新页面看是否已经更新,如果长久未更新,请通过下面反馈联系我们! 特殊时刻,请大家多多收藏支持:(.ilwxs)穿越清初:吴周天下 乐文小说 如有问题请点击此处反馈给我们 第14章 暗截粮道 本章节内容正在手打中,当您看到这段文字,请您稍后刷新页面看是否已经更新,如果长久未更新,请通过下面反馈联系我们! 特殊时刻,请大家多多收藏支持:(.ilwxs)穿越清初:吴周天下 乐文小说 如有问题请点击此处反馈给我们 第15章 隘口血战 本章节内容正在手打中,当您看到这段文字,请您稍后刷新页面看是否已经更新,如果长久未更新,请通过下面反馈联系我们! 特殊时刻,请大家多多收藏支持:(.ilwxs)穿越清初:吴周天下 乐文小说 如有问题请点击此处反馈给我们 第16章 血守圆阵 本章节内容正在手打中,当您看到这段文字,请您稍后刷新页面看是否已经更新,如果长久未更新,请通过下面反馈联系我们! 特殊时刻,请大家多多收藏支持:(.ilwxs)穿越清初:吴周天下 乐文小说 如有问题请点击此处反馈给我们 第17章 兵临阿瓦城 本章节内容正在手打中,当您看到这段文字,请您稍后刷新页面看是否已经更新,如果长久未更新,请通过下面反馈联系我们! 特殊时刻,请大家多多收藏支持:(.ilwxs)穿越清初:吴周天下 乐文小说 如有问题请点击此处反馈给我们 第18章 处决叛乱土司 本章节内容正在手打中,当您看到这段文字,请您稍后刷新页面看是否已经更新,如果长久未更新,请通过下面反馈联系我们! 特殊时刻,请大家多多收藏支持:(.ilwxs)穿越清初:吴周天下 乐文小说 如有问题请点击此处反馈给我们