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永眠魔女:梦境成真从炼金开始》
第1章 空读乌龙
九月清晨的阳光透过测验大厅高窗斜斜洒落,在地砖上切出明晃晃的光块。空气里飘着消毒水和新刷漆的味道,混着几十个少年少女身上不同牌子的洗衣粉气息——测验日,整座镜城的新觉醒适龄者都挤在这栋灰白色建筑里,像一筐被翻搅过的弹珠。
宁小眠靠着同学的肩膀,眼皮已经在打架了。
“小眠,你别睡啊,马上就到咱们了。”身旁的短发女生林桃用胳膊肘轻轻捅了她一下,语气又急又无奈,“你昨晚又熬到几点?”
“没熬……”宁小眠含含糊糊地应了一声,脑袋往林桃肩窝里又拱了拱,“就……躺了一会儿。”
林桃翻了个白眼。躺了一会儿能从晚上八点躺到早上七点?她认识宁小眠六年了,深知这位好友的作息表里根本没有“醒着”这个选项。可今天是觉醒测验啊——魔女公开化第三十年,每一座城市的新觉醒者都要统一检测魔力资质,成绩直接决定能进哪所魔女学园的分班,甚至影响未来的魔女路线规划。这种日子也能犯困,林桃觉得全世界大概只有宁小眠一个人干得出来。
测验大厅被临时隔成四条通道,每条通道尽头摆着一张金属长桌,桌上嵌着一枚拳头大小的透明感应球。测验官坐在桌后,表情寡淡,显然已经对一上午重复了几百次的流程感到麻木。队伍缓慢前移,铁质护栏发出吱呀声响,偶尔有感应球亮起蓝光或红光,引来一小阵惊呼或叹息。
宁小眠迷迷糊糊地听见前方传来一个尖锐的女声:“空读?怎么可能!你再测一次!”
她勉强掀了掀眼皮,看见前面第三个人正对着测验官嚷嚷。那人她认识,是隔壁班的宋薇,平时魔力课表现一直不错,据说家里还花大价钱买了辅助冥想药剂。可感应球在她手底纹丝不动,测验官调校了两次仪器,最终在表格上划了一笔,语气平淡:“空读体质,下一个。”
宋薇的脸涨得通红,攥着拳头走下了台。
林桃紧张地握了握宁小眠的手:“空读体质好可怕……万一我们也是……”
“嗯……”宁小眠含混地应了一声,也不知道听没听进去。
二楼观察席是一圈深色玻璃隔断,从外面看不见里面,但从里面能把一楼四条通道尽收眼底。此刻隔断后坐着三个人——两位中年测评员和一位看起来不过十六七岁的少女。
少女穿着镜城魔女联合会的深蓝制服,制服熨得没有一丝褶皱,银灰色长发整齐束在脑后,露出清冷的侧脸线条。她手里摊着一本黑色皮面笔记,笔尖悬停,目光不紧不慢地扫过楼下每一张面孔。
“沈首席,这批新觉醒者的整体数据您看过了?”旁边一位测评员小心翼翼地开口,语气带着明显的恭敬。
“嗯。”少女应了一声,没有多说的意思。
两位测评员对视一眼,识趣地闭了嘴。这位沈知衡——魔女联合会最年轻的全知首席,据说灵魂重修转世,记忆虽未完全复苏,但预判和规则读解能力已经压过了联合会里一多半的老家伙。联合会派她来旁听镜城的觉醒测验,表面上是“考察地方新血”,实际上谁都明白,能让首席亲自走一趟的,多半是冲着某个特定的人来的。
沈知衡翻了一页笔记,笔尖在名单上某个名字旁轻轻点了一下。
没有标注出身、没有家族备注、没有任何推荐信附注。干干净净的一个名字,像被人刻意抹去了所有痕迹。可偏偏是这个名字,让她在联合会档案库里翻了整整三天的卷宗——不是查不到,是查到的东西太奇怪了。
这个女孩从出生到现在,每一次体检的魔力波动读数都是零。
但她的体检报告里,身体各项指标又完全正常,甚至比同龄人平均值高出不少。一个完全没有魔力的人,怎么可能通过层层筛选被送到觉醒测验的现场?除非——有人故意压着她的数据不放,或者,感应器根本测不出她的真实量级。
沈知衡微微眯了眯眼,笔尖又在名字旁补了三个问号。
楼下队伍继续前移,终于轮到了林桃。
林桃深吸一口气,把手放上感应球。球体先是一暗,随即亮起柔和的蓝色光芒,亮度稳定在中等水平。测验官点了点头:“三级魔力亲和,水系偏向,合格。”在表格上盖了章,示意她可以走了。
林桃松了口气,回头冲宁小眠比了个“加油”的手势,快步走下台。
她确实很困。昨晚做了一个很长很长的梦,梦里她在某个全是白色雾气的地方走来走去,脚下踩的是软绵绵的、像云又像棉花的东西,四周隐隐约约漂浮着各种瓶瓶罐罐和金属零件的轮廓。她伸手去够,那些东西就自己滚到她手边,像是认识她一样。她在梦里捣鼓了大半夜,醒过来只觉得浑身更累了,跟真干了活似的。
“把手放上去。”测验官头也不抬,指了指感应球。
测验官皱了皱眉,抬眼看了看宁小眠,又低头看了一眼感应球,伸手在球体侧面拨了一个旋钮:“可能是接触不良,你再放一次。”
测验官的眉头皱得更紧了。他站起身,绕着感应球检查了一圈,又从桌下翻出一个小型检测仪接上球体,来回调校了三遍。仪器上的指针纹丝不动,像是根本没有连接任何魔力源。
“奇怪……”测验官低声嘟囔了一句,抬头打量宁小眠的目光里带上了审视,“你之前做过魔力体检吗?”
“做过的。”宁小眠乖乖回答,声音软绵绵的,带着没睡醒的鼻音。
测验官沉默了两秒,随即在表格上写下一行字,语气恢复了机械式的公事公办:“空读体质,下一个。”
“等等——”宁小眠愣了一下,困意终于被这句话冲散了一小半,“我明明感觉到了……”
“感觉到了什么?”测验官已经看向她身后排队的人,不耐烦地摆了摆手,“你的魔力回路没有与感应球产生共振,这是空读体质的典型特征。不用浪费时间了,下一个。”
“今年空读的好多啊,听说空读的人一辈子都觉醒不了魔力,只能当普通人。”
“那她还来测验干嘛,浪费时间。”
“说不定是来碰运气的嘛,万一撞上了呢。”
宁小眠站在原地,手指还搭在感应球的边缘。她能感觉到——真的能感觉到——掌心下面有一种细密的、像蚂蚁爬过皮肤一样的微痒,那种感觉顺着指尖一直蔓延到手腕、到小臂、到肩膀,最后沉进胸口正中央的位置,暖暖的。她不知道这算不算“魔力感应”,但绝对不是“什么都没有”。
她张了张嘴,想再说点什么,但测验官已经挥手示意下一个人上台,工作人员也走过来,礼貌但不容拒绝地请她离开测试区。
宁小眠只好收回手,低头走下了台。
林桃在出口等她,一看见她的表情就什么都明白了,赶紧挽住她的胳膊:“没事没事,说不定是仪器坏了呢!你看宋薇不也没测出来吗?那么多人都空读,肯定不是咱们的问题——”
“我没觉得有事。”宁小眠打了个哈欠,眼泪花都泛出来了,眼眶微微泛红,看起来像要哭似的,但她语气倒是真的平静,“就是……有点困。”
林桃哭笑不得地看着她。这种时候还能犯困,宁小眠你到底是不是人类啊。
两人随着人流走出测验大厅,外面阳光更亮了些。台阶上三三两两聚着刚测完的考生和家长,有人兴高采烈地打电话报喜,有人红着眼眶沉默不语。宁小眠在台阶角落找了个不挡道的位置,把学院外套脱下来叠了叠垫在台阶上,然后坐下去,抱住书包,脑袋往膝盖上一埋。
“小眠,你不会要在这里睡吧?”林桃目瞪口呆。
“就眯一会儿……”宁小眠的声音已经含含糊糊的了,“你测完了就先回去呗,我缓一缓再走……”
林桃张了张嘴,最终叹了口气,把自己的防晒外套脱下来披在宁小眠肩上:“别着凉了。我在这陪你,等你醒了一起回去。”
宁小眠没应声,呼吸已经变得均匀绵长。
梦里又是那片白色雾气。这一次雾气比上次淡了一些,隐约能看见更多的轮廓——地上散落着大大小小的玻璃瓶,里面装着颜色各异的液体,有的在发光,有的在冒泡泡。角落里堆着几件半成品的金属器具,形状奇怪,有些像坩埚,有些像蒸馏器,还有一把歪歪扭扭的小匕首。
宁小眠蹲下来,好奇地拿起一个发着淡紫色光的玻璃瓶晃了晃。里面的液体像活物一样涌动,瓶子表面浮现出一行细小的文字——她凑近了看,发现那是一种她从未学过、但莫名其妙能看懂的字:
她还没来得及细想,远处传来一阵轻微的脚步声,有人正穿过雾气朝她走来。
宁小眠抬头,看见一个模糊的、穿着深蓝制服的身影越来越清晰。银灰色的长发,清冷的脸,目光落在她手里的瓶子上,嘴角似乎弯了一下。
那人的声音不响,却清清楚楚地穿透了雾气,落在宁小眠耳朵里。
宁小眠眨了眨眼,想看清楚对方的脸,但困意像潮水一样涌上来,梦境边缘开始模糊消退——
阳光刺目,台阶上人来人往。林桃坐在她旁边刷手机,被她突然抬头吓了一跳:“怎么了怎么了?”
“没……”宁小眠揉了揉眼睛,回头看了一眼身后空荡荡的台阶。没有人穿深蓝制服,没有银灰色长发,什么都没有。
可那个声音实在是太清晰了,清晰到她甚至能回忆起说话时的呼吸频率和停顿节奏,像是真实发生过一样。
宁小眠低头看了看自己的手——掌心干干净净,什么都没有。可就在醒来的前一秒,她分明感觉到自己手里握着什么东西,触感冰凉,瓶身光滑,瓶口还塞着软木塞。
她摊开手掌,对着阳光翻来覆去看了好几遍。
“走啦走啦,回去吃饭了。”林桃拽了拽她的袖子。
“嗯……”宁小眠收起手,站起来,把外套还给林桃,书包往肩上一甩。台阶上人来人往,没人注意到她刚才那几秒钟的失神。
而就在她身后十几米远的地方,二楼的深色玻璃隔断后,沈知衡合上笔记,指尖在封面上轻轻点了两下。
旁边的测评员没听清:“沈首席,您说什么?”
“没什么。”沈知衡站起身,将笔记夹在臂弯里,目光越过玻璃落在台阶上那个正打着哈欠的娇小身影上,眼底掠过一丝极淡的笑意,“镜城这一批的档案,整理一份完整的,送到我办公室。”
“全部。”她顿了顿,补了一句,“尤其是那个叫宁小眠的,单独标注。”
测评员愣了一下,连忙点头应下,心里暗暗犯嘀咕——一个空读体质的学生,有什么好单独标注的?但首席的话就是命令,他不敢多问。
沈知衡转身走向楼梯口,步伐不紧不慢。她的指尖在笔记封面上轻轻摩挲,脑海里还残留着刚才透过玻璃看见的那个画面——台阶上蜷成一团的小小身影,呼吸均匀,睡得毫无防备。
可就在她睡着的那几分钟里,联合会总部地下三层那台用来监测全城魔力波动的探测仪,指针突然弹跳了一下。
只跳了一下,幅度不大,时间极短,短到值班人员以为是仪器故障,随手敲了两下就继续低头看手机了。
她走下楼梯,从侧门出了测验大厅,远远看了一眼台阶尽头那个正在跟朋友说笑打闹的娇小背影,嘴角的弧度又深了一分。
她把这三个字在舌尖上轻轻滚了一圈,像是在品尝某种味道极淡、余韵却极长的茶。
第2章 梦境暴动
测验厅的警报是在下午两点十七分拉响的。
那时候宁小眠正坐在二楼走廊尽头的台阶上,脑袋一点一点地往下垂。林桃去上厕所了,让她在原地等着别乱跑。她本来确实是打算老老实实等着的——毕竟这栋楼的走廊七拐八拐,她刚才已经迷路过一次了,不想再体验第二回。
早上起得太早,中午食堂的饭又吃得有点撑,阳光从走廊尽头的窗户斜照进来,在地板上铺了一层暖融融的金色。她靠着墙壁坐下,想着“就闭一下眼睛”,然后整个人就像被太阳晒化了的奶油一样,软软地滑了下去,脑袋歪在膝盖上,呼吸渐渐变得绵长均匀。
很奇怪,她明明从来没碰过炼金器材,甚至连药材的名字都记不全——早上的测验已经充分证明了这一点——可在这个梦里,她站在一间光线昏暗的房间里,面前是一张宽大的木桌,桌上整整齐齐地码着十几样她叫不上名字的东西。有干燥的根茎,有散发着淡淡腥气的矿物粉末,还有一小瓶泛着银光的液体。
她的手在动。不是她在控制,而是像身体自己就知道该怎么做一样,指尖捏起一撮粉末放进研钵里,手腕匀速画圈研磨,力道不轻不重。研磨的声音在安静的房间里格外清晰,沙沙的,像雨打在干叶子上。
她觉得这个声音很好听,于是研磨的动作更慢了些,带着一种懒洋洋的惬意。然后她放下研钵,拿起那个银色的小瓶子,拔开软木塞往研钵里倒了几滴。
液体接触粉末的瞬间,一股浅蓝色的雾气从研钵里升腾起来,带着清冽的草木香气。她深深吸了一口气,觉得浑身的毛孔都舒展开了,舒服得想伸个懒腰。
“还差一味。”她听见自己嘟囔了一句。
话音落下,她伸出手,在虚空中随手一抓。
指尖触到了什么冰凉的东西。她没低头看,只是凭感觉把那东西丢进了研钵里——那是一小片半透明的晶体,形状不太规则,边缘锋利得像碎玻璃。
晶体落入雾气的瞬间,整张木桌都震动了一下。
浅蓝色的雾猛地膨胀开来,像一颗小型炸弹在她的梦境里炸开,翻涌着向四面八方扩散。她下意识地眯起眼睛,还没来得及做出反应,那团雾气就穿透了梦境的边界,像是被什么力量拉扯着,涌向了某个她看不见的方向。
与此同时,测验厅一楼的魔力探测仪全部爆表。
最先发现异常的是坐在值班台前打瞌睡的老测评员赵叔。他端着茶杯刚吹了一口热气,余光瞥见面前那排仪表盘的指针同时开始疯狂抖动,像一群被踩了尾巴的猫,齐刷刷地弹到了最右端的红色区域,然后开始剧烈震颤。
赵叔的手一抖,茶水泼了半杯在桌上。
“什么情况?”他放下杯子,凑近仪表盘,还以为自己老花眼犯了,伸手揉了揉眼睛。可揉完再看,指针不仅没归位,反而抖得更厉害了,表盘底部的金属壳甚至发出嗡嗡的共鸣声。
他猛地站起来,椅子腿在地上刮出一声刺耳的尖响。
话音还没落地,整栋测验厅的警报系统就自动触发了。刺耳的鸣笛声从天花板上的扩音器里炸开,红色的警示灯在走廊里疯狂闪烁,把白色的墙壁染成一片诡异的猩红。
“所有人员立即撤离!重复,所有人员立即撤离!检测到高强度魔力波动,来源不明,请立即撤离!”
机械女声一遍又一遍地重复着,声音在空旷的走廊里来回弹跳,把原本安静的测验厅搅成了一锅粥。二楼等候区的学员们最先反应过来,有人尖叫着往楼梯口跑,有人慌得连书包都顾不上拿,还有人站在原地发愣,被旁边的人一把拽着胳膊拖走了。
走廊里乱成一团,脚步声、喊叫声、桌椅被撞倒的碰撞声混在一起,整栋楼都被这突如其来的警报声惊醒了。
工作人员从各个办公室里冲出来,有人试图稳定秩序让学员们有序撤离,有人跑向控制室去查魔力波动的来源,还有人直接掏出通讯器联系联合会总部请求支援。
“监测到魔力波动的源头了吗?”控制室的门被一把推开,一个穿着深蓝色制服的年轻男人冲进来,对着里面的操作员喊道。
操作员的手指在键盘上飞快敲击,额头上沁出一层细密的汗珠。屏幕上跳动着密密麻麻的数据流,好几行都被标成了刺眼的红色。
“找到了!”操作员猛地抬头,表情像是见了鬼,“在……在二楼东侧走廊尽头。”
“二楼东侧?”年轻男人愣了一下,随即皱起眉头,“那边不是等候区吗?今天安排的测评学员都在那边待过,但现在应该已经撤——”
因为他想起了什么——大约十分钟前,他路过二楼走廊的时候,确实看见一个穿着学院外套的娇小身影坐在台阶上,靠着墙壁睡着了。当时他还觉得这孩子心挺大,测验厅里人来人往的也能睡得着。
可现在想起来,那个位置,正好是二楼东侧走廊尽头。
“该死。”他骂了一声,转身就往门外冲,“所有人别靠近二楼东侧!那边还有人!”
他的喊声在警报声中被吞掉了一半,但还是有人听见了。几个年轻工作人员跟着他一起往二楼冲,刚踏上楼梯转角,就看见走廊尽头那截台阶上一团蜷缩的身影。
外面的警报声震天响,走廊里红色灯光闪得人眼睛发花,可她依然靠在墙上睡得香甜,呼吸平稳得仿佛世界末日与她无关。她的嘴角甚至还带着一点点上翘的弧度,看起来像是在做什么美梦。
那不是普通的视觉模糊,而是真正意义上的空间变形——她身体周围大约一米的范围里,光线像被某种力量拉扯着发生了折射,墙壁的线条变得弯弯曲曲,地面上投射出诡异的阴影。更令人毛骨悚然的是,在那个扭曲的空间里,空气里开始浮现出一些虚幻的轮廓。
先是一株半透明的植物,根茎细长,叶片呈羽状,泛着淡淡的银光。接着是一小堆矿石状的物品,悬浮在半空中缓缓旋转,表面流转着液态金属般的光泽。然后是一只手——透明的、半虚幻的手——握着一根看不见的捣杵,在空中做出研磨的动作。
那些幻象像是投影在空气里的全息影像,若隐若现,看得见摸不着,可它们散发出的魔力波动却是实打实的。二楼走廊的魔力探测仪已经彻底失灵了,指针在表盘里疯狂打转,像是被什么东西逼疯了。
冲上二楼的年轻男人看见这一幕,脚步猛地刹住,瞳孔骤缩。
“别靠近她!”他伸手拦住身后的人,“都不要碰她!后退!后退三米以上!”
几个工作人员连忙后退,脸色都白得吓人。有人颤抖着声音问:“这、这是什么情况?她的魔力波动怎么这么强?她不是空读体质吗?”
“我怎么知道!”年轻男人的声音都变调了,眼睛死死盯着宁小眠身边那些越来越清晰的幻象,“快去叫首席!快!”
有人应了一声,转身就往楼下跑。可还没跑出两步,就看见楼梯口站着一个熟悉的身影——银灰色的长发整齐地束在脑后,深蓝色的制服一丝不苟,手里还夹着一本翻开的笔记。
沈知衡站在那里,表情平静得与周围的混乱格格不入。
“不用叫了,我已经到了。”她的声音不大,却在刺耳的警报声中清晰地传进了每个人的耳朵里。
年轻男人看见她,像是看见了救星,连忙迎上去:“沈首席!那边那个学员——”
“我知道。”沈知衡打断了他的话,目光越过他的肩膀,落在走廊尽头那个蜷缩在台阶上的身影上。她的视线在宁小眠周围那些虚幻的半透明药材上停留了几秒,眼底闪过一丝极快的了然。
她没有犹豫,直接绕过年轻男人,朝宁小眠走去。
“沈首席!”年轻男人大惊失色,“您别靠近!她周围的魔力场很不稳定——”
“我说了,别碰她。”沈知衡头也不回,语气平淡得像是在说今天天气不错,“她在做梦。”
她的脚步停在宁小眠面前大约两步远的地方,居高临下地看着那个睡得天昏地暗的小小身影。宁小眠的头发有点乱了,几缕碎发贴在脸颊上,校服外套滑落了一半,露出里面皱巴巴的衬衫领口。她的嘴唇微微张着,呼吸又轻又浅,看起来完全没有任何防备。
沈知衡蹲下身,目光落在那些悬浮在空中的虚幻药材上。她的指尖在膝盖上轻轻敲了两下,像是在思考什么,然后她伸出手,没有去碰宁小眠,而是朝那株半透明的银色植物虚虚一握。
指尖穿过幻象的那一刻,她感觉到了一股极其微弱的阻力,像是把手伸进了一池温水里。那股力量并不狂暴,甚至可以说是柔和的,但它的密度和纯净度让沈知衡的眉头几不可见地挑了一下。
她收回手,低头看了一眼自己的指尖——干干净净,什么都没有。
“有意思。”她低声说了一句,语气里带着一丝意味不明的笑意。
她本来是侧着身子靠在墙上的,这一翻身直接变成了半躺的姿势,脑袋往旁边一歪,差点磕到台阶的棱角。沈知衡眼疾手快,手掌一翻,稳稳地垫在了她的脑袋和台阶之间。
宁小眠的脑袋落下来,结结实实地压在了她的手背上。
她的头发很软,蹭在掌心里像一小片绒布。沈知衡没有急着抽手,就那么垫着她的脑袋,另一只手撑着膝盖,微微侧过头,看着宁小眠的睡脸。
“唔……”宁小眠像是感觉到了什么,眉头轻轻皱了一下,嘴里含含糊糊地嘟囔了一句什么。
沈知衡没听清,把耳朵凑近了一些。
宁小眠的声音小得像蚊子哼哼,每个字都软绵绵地黏在一起,像是从某个梦境深处飘上来的气泡。沈知衡听清了之后,嘴角的弧度又深了几分。
“你是炼药炼到一半被吵醒了?”她低声问,语气里带着自己都没察觉到的宠溺。
宁小眠当然没有回答她。她只是又嘟囔了一声什么,然后皱着的眉头慢慢舒展开来,呼吸重新变得平稳绵长。
而随着她那句嘟囔落下,空气中那些虚幻的药材幻影像是被戳破的肥皂泡一样,一个接一个地碎裂开来,化作点点银光消散在空气里。扭曲的空间慢慢恢复了原状,走廊里的光线重新变得笔直,地面上的阴影也不再诡异。
警报声还在响,但魔力探测仪的指针已经开始回落,从红色区域缓缓滑回了黄色区域,又滑回了绿色。
控制室里,操作员盯着屏幕上的数据,长长地舒了一口气,后背的衣服已经被冷汗浸透了。
“魔力波动正在减弱……已经降到安全阈值以下了……完全……完全消失了。”
他话音落下,警报声终于停了。刺耳的鸣笛声被切断,走廊里突然安静得有些不真实,只剩下几个工作人员粗重的呼吸声和远处隐约传来的说话声。
沈知衡依然蹲在宁小眠面前,手还垫在她的脑袋下面。她低头看着那个睡得一脸无辜的小东西,眼底的深意越来越浓。
“沈、沈首席……”年轻男人战战兢兢地凑过来,声音压低得像是怕吵醒什么,“她……她没事吧?”
“没事。”沈知衡终于把手从宁小眠的脑袋下面抽了出来,动作很轻,没有惊醒她。她站起身,拍了拍制服上并不存在的灰尘,语气恢复了日常的平淡,“只是睡着了而已。”
“可是刚才那个魔力波动——”年轻男人难以置信地看了一眼宁小眠,“她真的是空读体质?”
“上午的测验结果确实是空读。”沈知衡说这话的时候,嘴角带着一丝几乎看不见的弧度,“看来机器也有看走眼的时候。”
她顿了顿,又补了一句:“这件事暂时不要上报。测验厅的监控记录封存,警报原因写设备故障。”
年轻男人愣了一下,张了张嘴想说什么,但对上沈知衡那双平静到几乎冷淡的眼睛时,又把话咽了回去。
沈知衡点了点头,然后蹲下身,伸出手替宁小眠掖了掖滑落的外套领口。她的动作很轻,指尖拂过宁小眠的脖颈时,感受到了一阵温热的体温。然后她的手指顺着宁小眠的发梢轻轻滑过,捻起一缕头发,在指尖绕了半圈又松开。
宁小眠不知道是不是感觉到了什么,在睡梦中轻轻“嗯”了一声,带着一点鼻音,软得像是化开的糖。
沈知衡收回手,站起身,看着那张毫无防备的睡脸,眼底的笑意一闪而过。
“睡得这么香,梦里炼了什么好东西?”她低声说了一句,声音轻得只有自己听得见。
她转身离开,脚步不紧不慢,走廊尽头的光线在她身上投下一道长长的影子。走到楼梯口的时候,她停了一下,侧过头,余光落在身后那个还在睡觉的身影上。
“宁小眠。”她在心里默念了一遍这个名字,像是在确认什么,“果然不是巧合。”
然后她走下楼梯,消失在走廊拐角。
她迷迷糊糊地睁开眼睛,发现自己不知道什么时候从坐着变成了躺着,外套也滑了一半,头发乱得像鸡窝。她眨了眨眼睛,茫然地看了看四周——走廊里空荡荡的,一个人都没有,安静得有些诡异。
“咦?”她坐起来,揉了揉眼睛,打了个哈欠,“人呢?”
她低头看了看自己的手,掌心干干净净,什么都没有。可就在醒来前的那一瞬间,她分明感觉到自己手里握着什么东西——圆圆的,凉凉的,像一个小瓶子。
她摊开手掌,翻来覆去看了好几遍,什么都没有。
“又是梦啊……”她嘟囔了一句,站起来拍了拍身上的灰,把外套重新穿好。她伸了个大大的懒腰,浑身的骨节都发出轻微的咔咔声,舒服得她眯起了眼睛。
她完全不知道刚才发生了什么,也不知道整栋测验厅因为她的一场梦差点被掀了房顶。她只是觉得这一觉睡得特别舒服,梦里还闻到了一股很好闻的药草香,像是薄荷和柑橘混在一起的味道,清清凉凉的,特别好闻。
她舔了舔嘴唇,想着等会儿去食堂要点什么吃的,然后踩着轻快的脚步,朝楼梯口走去。
在她身后,走廊尽头的窗台上,一小片银白色的粉末正静静地躺在阳光下。
如果仔细看的话,会发现那片粉末的形状,和梦里那株半透明的银色植物碎掉之后留下的痕迹,一模一样。
第3章 测验空读·3
补测的通知单是前一天下午发到宁小眠手里的。
林桃替她领回来的,当时宁小眠正趴在宿舍床上睡午觉,被子裹成一团,只露出一小截头发和半只脚丫。林桃把通知单拍在她枕头边上,拍了拍她的肩膀:“小眠,醒醒,你的补测通知下来了。”
宁小眠迷迷糊糊地翻了个身,脸埋进枕头里,含含糊糊地“嗯”了一声,完全没有要睁眼的意思。
林桃叹了口气,把通知单折好塞进她枕头底下,又顺手帮她掖了掖被角。她知道跟睡着了的宁小眠说话基本等于对牛弹琴,不如等她自然醒。
宁小眠一直睡到下午四点多才迷迷糊糊地爬起来,坐在床上发了会儿呆,然后伸手摸到枕头底下的通知单,展开看了一眼。
“补测——魔力基础测验(第二次)。”她念出声来,语气里带着点刚睡醒的沙哑,“时间:次日早晨八点半,地点:测验厅三楼·第三空读测验室。”
她盯着“空读”两个字看了好几秒,脑海里浮现出昨天那个魔力球纹丝不动的画面,还有测验官那副“果然如此”的表情。她撇了撇嘴,把通知单往床头柜上一丢,又倒回了床上。
“明天再说吧……”她嘟囔了一句,翻了个身,又在三秒之内睡了过去。
第二天早上,宁小眠破天荒地起了个大早。
准确地说,是林桃把她从被窝里拽起来的。林桃一边拉她一边念叨:“你今天可不能迟到啊,补测再不过的话就要等下一轮了,下一轮得等到下个月,到时候入学都赶不上了。”
宁小眠闭着眼睛刷牙,闭着眼睛洗脸,闭着眼睛换衣服。等她终于睁开眼睛的时候,发现自己已经站在了宿舍楼门口,手里还攥着一瓶牛奶。
“加油啊小眠!”林桃冲她挥了挥手,“我今早有课,不能陪你去,你自己好好测!”
宁小眠点点头,咬住吸管喝了一口牛奶,然后朝测验厅的方向走去。她走了几步,又停下来,想了想,转身朝食堂的方向拐了过去。
食堂的早餐窗口已经开了,热腾腾的包子馒头摆在蒸笼里,豆浆和稀饭冒着白气。宁小眠走到饮料窗口前,看了看菜单,对窗口后面的大妈说:“阿姨,给我来一杯浓茶,最浓的那种。”
大妈看了她一眼,从柜台底下翻出一个茶叶罐子,舀了两大勺茶叶放进杯子里,冲上热水。茶水立刻变成了深褐色,浓得几乎不透明。
宁小眠接过杯子,吹了吹热气,小心地喝了一口。苦味瞬间在舌尖炸开,苦得她整张脸都皱了起来,但她硬是咽了下去,又喝了一口。
“再苦也得喝,”她对自己说,“今天可不能睡着。”
她端着茶杯找了个位置坐下,一口一口地把整杯浓茶喝完。苦得她舌头发麻,但效果确实不错——至少她现在精神了,眼皮也不打架了。
她又想了想,觉得一杯可能不够保险,于是又去要了第二杯。
第二杯喝完,她觉得自己的胃都在翻腾,但脑子确实清醒得不得了。她满意地舔了舔嘴唇,把杯子放回回收处,拍了拍手,朝测验厅走去。
走到测验厅楼下的时候,她看到门口站着一个人。
那个人靠在门廊的柱子旁边,手里拿着一本笔记本,正在低头写着什么。清晨的阳光从她身后斜照过来,在她身上镀了一层淡金色的光晕,让她整个人看起来像是从画里走出来的。
宁小眠愣了一下,认出了那个人——沈知衡。
“咦?”她走过去,好奇地问,“你怎么在这里?”
沈知衡抬起头,看了她一眼,嘴角微微弯了一下,露出一个很淡的笑容。她合上笔记本,随手夹在腋下,语气轻松地说:“申请了观察员身份,旁听补测。”
“观察员?”宁小眠歪了歪头,“补测有什么好观察的?”
“好奇。”沈知衡说,目光在她脸上停了一瞬,“而且昨天那场测验的仪器好像出了点问题,我想来看看今天换了仪器之后会不会正常。”
宁小眠挠了挠头,有点不好意思地说:“应该不是仪器的问题吧……可能真的是我魔力太弱了。”
沈知衡没有接话,只是侧了侧身,示意她先进去。宁小眠也没多想,迈步走进了测验厅的大门。
三楼第三空读测验室比昨天那间小一些,但设备看起来更新。房间中央摆着一张白色的测验桌,桌上放着一个崭新的魔力球,比昨天那个略小一点,表面泛着淡淡的银光。测验桌旁边并排放着两台仪器,一台是读取魔力值的显示屏,另一台宁小眠没见过,看起来像是一个圆形的金属环,环的内侧嵌着一圈细密的感应器。
测验官已经等在里面了。今天换了一个人,是个戴眼镜的中年女性,看起来比昨天那个男测验官严肃得多。她看到宁小眠走进来,点了点头,指了指测验桌前的位置:“坐吧。”
宁小眠乖乖坐下,把双手放在桌上,等着测验官指示。她的目光不由自主地往旁边瞟了一眼——沈知衡已经在她身后靠墙的位置坐下了,正翻开笔记本,手里拿着一支钢笔,似乎准备记录什么。
测验官走到魔力球旁边,检查了一下仪器的连接线,然后对宁小眠说:“跟昨天一样,双手放在球面上,尽量集中精神,想象魔力从掌心流出。”
宁小眠深吸一口气,把双手放了上去。
她今天精神很好,脑子清醒得不得了,三杯浓茶的咖啡因在她体内横冲直撞,让她整个人都处于一种过度兴奋的状态。她闭上眼睛,努力集中精神,想着“魔力出来吧”,还特意在脑子里想象了一幅画面——一条银白色的小溪从她掌心流出,汇入魔力球。
她憋了足足半分钟,脸都憋红了。
显示屏上的数字稳稳地停留在“0”,连小数点后一位都没有变化。
测验官皱了皱眉,又等了一会儿,然后叹了口气。她拿起笔,准备在记录表上写“空读”。
宁小眠睁开眼睛,看到显示屏上的“0”,心里咯噔一下。她咬了咬嘴唇,又说不上来哪里不甘心,只是觉得今天明明喝了三杯浓茶,精神这么好,怎么还是这样?她忍不住又憋了一口气,使劲盯着魔力球,像是要用眼神把它盯亮。
就在这时,她听到身后传来一个声音。
声音不大,语气平淡,像是在陈述一个事实。宁小眠回头一看,沈知衡正抬着头,目光落在测验官身上,脸上没什么表情。
测验官愣了一下,低头看了一眼仪器的电源指示灯——果然没亮。她脸上闪过一丝尴尬,轻咳了一声,伸手按了一下电源开关。仪器发出一声轻微的嗡鸣,指示灯亮起了绿色。
“抱歉,刚才检查的时候不小心把电源关了。”测验官面不改色地说,语气里带着一丝遮掩的尴尬,“现在可以了,你再试一次。”
她不知道该露出什么表情。沉默了两秒,她重新把手放上魔力球,深吸一口气,再次集中精神。
不是慢慢亮起来的,而是在她手掌放上去的瞬间,猛地亮起了一团耀眼的白光。魔力球内部像是瞬间灌满了液态光,亮得几乎刺眼,整间测验室都被照得一片雪白。
显示屏上的数字开始疯狂跳动——10、50、200、800、1500、3000——速度快得让人根本来不及看清。数字一路飙升,跳过了一万,又跳过了两万,然后——
一声尖锐的警报响起,显示屏上的数字突然变成了乱码,闪了两下,然后归零。
魔力球的光也在一瞬间熄灭了,恢复了原本的银灰色。
测验官瞪大了眼睛,盯着显示屏上跳动的乱码,半天没反应过来。她伸手拍了拍仪器,又重启了一遍,但显示屏上依然只显示着一串乱码,像是被什么东西烧坏了。
“这……”她抬头看了看宁小眠,又看了看魔力球,表情复杂,“这是怎么回事?”
宁小眠茫然地看着自己的手,也是一头雾水。她刚才只是像昨天一样集中精神,但这次她能清楚地感觉到,体内有什么东西真的被调动起来了——像是一股巨大的、热乎乎的洪流,从她身体深处涌了出来,冲向魔力球。然后警报就响了。
她眨了眨眼睛,小声说:“我刚才……很用力?”
测验官沉默了几秒,转身去拿备用仪器。她一边翻柜子一边嘀咕:“这不可能啊,新换的仪器,上限是一万五千魔力单位,怎么可能被一个空读生冲爆……”
沈知衡放下笔,站了起来。她走到测验桌旁边,低头看了看显示屏上的乱码,又看了看宁小眠,语气依然平淡,但眼底闪过一丝了然的光。
“储量太大,仪器溢出了。”她说,“换测魔力量级。”
测验官停下手里的动作,回头看了她一眼:“你确定?”
“确定。”沈知衡说,“直接上量级测试仪,不用魔力球了。”
测验官犹豫了一下,最终还是点了点头,走到房间角落,把那台宁小眠没见过的圆形金属环推了过来。金属环大约半人高,内侧嵌着一圈密密麻麻的感应器,底部连接着一台看起来比刚才那台精密得多的仪器。
“这是魔力量级测试仪,专门测高储量魔女的。”测验官解释道,语气比刚才认真了很多,“你把右手伸进环中间,不用集中精神,放松就行。仪器会自动读取你的魔力量级。”
宁小眠点了点头,站起来走到金属环前面。她看了看那个圆环,感觉像是某种科幻电影里的装置,忍不住伸手摸了摸环壁,金属的触感冰凉光滑。
刚伸进去,她就不由自主地打了个哈欠。
这个哈欠来得毫无预兆,嘴巴张得大大的,眼睛眯成了一条缝,整个人看起来像是一只困倦的小猫。她打完哈欠之后,眼角还挂出了一点泪花,她抬手擦了擦,完全没有注意到周围发生了什么。
金属环内侧的感应器突然发出了一阵急促的“滴滴”声,然后屏幕上跳出了一行字——
紧接着,屏幕上又跳出一行字——
“警告:魔力波动超出感应器上限。”
然后,金属环发出一声刺耳的“嘎吱”声,表面的金属光泽迅速暗了下去。屏幕上的字闪了两下,彻底黑了。
宁小眠打完哈欠,眨了眨眼睛,低头一看——金属环的屏幕上,正中央裂开了一道细小的裂纹。
裂纹从屏幕中心向四周蔓延,像是一张蜘蛛网,越裂越多,最后整块屏幕都碎成了细密的纹路。
测验官整个人僵在了原地,嘴巴微张,眼睛瞪得溜圆,活像见了鬼。
沈知衡倒是没什么反应,只是轻轻挑了挑眉,然后拿起笔,在笔记本上写了一行字。
宁小眠把手从金属环里抽出来,看了看裂掉的屏幕,又看了看测验官,又看了看沈知衡,脸上写满了无辜和茫然。
测验官张了张嘴,又闭上,又张开,最后艰难地挤出一句话:“你刚才……打哈欠的时候,是不是收了一下力?”
宁小眠想了想,挠了挠头:“好像……是有那么一下?就是打了个哈欠,身体自然而然就缩了一下。”
测验官深吸一口气,扶着额头,沉默了很久。
沈知衡合上笔记本,走到宁小眠身边,低头看了看她那只毫发无伤的手,嘴角微微一弯。
“看来不是空读。”她说,语气里带着一丝几乎听不出来的笑意,“是仪器配不上你。”
宁小眠抬头看着她,眨了眨眼睛,过了好几秒才反应过来这句话是什么意思。她张大了嘴巴,指着自己:“你是说……我其实有魔力?”
“不是有魔力。”沈知衡纠正道,目光落在她那双还带着睡意的眼睛上,“是魔力量太大,普通仪器测不出来。”
宁小眠愣在原地,脑子像是卡住了一样转不过来。她回想了一下昨天那场尴尬的测验,又回想了一下刚才屏幕裂开的画面,心里涌起一种说不清道不明的复杂情绪——有惊讶,有困惑,还有一点点委屈。
“那我昨天……白紧张了?”她问。
沈知衡没有回答,只是抬手轻轻拍了拍她的头顶,动作很轻,像是在安抚一只受了委屈的小动物。
宁小眠被她拍了一下,不知道为什么,心里那股委屈突然就散了大半。她吸了吸鼻子,抬头看着沈知衡,露出了一个有些傻气的笑容。
测验官终于从震惊中回过神来,看了一眼裂掉的屏幕,又看了一眼宁小眠,表情复杂得像打翻了五味瓶。她沉默了好一会儿,最后叹了口气,在记录表上写了一行字。
她写完,抬头看了看宁小眠,语气里带着一丝无奈和一丝感叹:“我干了十五年测验官,第一次见到能把量级测试仪打哈欠打裂的。”
宁小眠不好意思地挠了挠头,嘿嘿笑了两声。
沈知衡站在她身边,低头看了一眼笔记本上写的那行字——
“魔力量级:暂不可测。建议使用专用高阶量级仪进行进一步测定。”
她合上笔记本,目光落在宁小眠的后脑勺上,嘴角的弧度微微加深了一点。
她开始觉得,自己申请来旁听这场补测,大概是她这段时间做过的最正确的决定。
走出测验室的时候,走廊里依然安静,阳光从窗户斜照进来,在地板上拉出一道长长的光影。宁小眠走在前面,脚步轻快了不少,背也挺直了一些,整个人看起来像是在发光。
沈知衡跟在她身后,步伐不紧不慢,目光落在她微微晃动的发梢上。
走到楼梯口的时候,宁小眠突然停下脚步,转过身来,仰头看着沈知衡。她的眼睛亮晶晶的,像是装了一整片星空。
“沈同学,”她说,语气里带着一丝认真,“谢谢你刚才提醒那个电源的事。”
沈知衡看着她,没有立刻回答。阳光从侧面照过来,在宁小眠的脸上投下一层柔和的光晕,让她看起来像是一只刚刚睡醒的、毛茸茸的小动物。
“不用谢。”沈知衡说,“我只是不喜欢看到不该被埋没的人被埋没。”
宁小眠愣了一下,然后耳朵尖慢慢地、慢慢地红了。
她低下头,盯着自己的鞋尖,小声嘟囔了一句什么。沈知衡没有听清,但也没有追问,只是越过她,先一步走下了楼梯。
走到半层的时候,她听到身后传来宁小眠的脚步声,轻快而急促地追了上来,像一只终于找到方向的小兽。
沈知衡没有回头,但嘴角的弧度又深了一点。
第4章 睡着觉醒·4
测验大厅的喧嚣像潮水一样退去了。
宁小眠被带到隔壁的小休息室里,工作人员递给她一杯温水,说让她先缓一缓,等会儿还有一份补充登记表要填。她接过杯子,坐在靠墙的长椅上,双腿悬在椅面边缘晃了晃,脚尖刚好够到地面。
休息室不大,只有一扇窄窗,窗台上放着一盆半枯不枯的绿萝。阳光从窗外洒进来,在空气中拉出一道斜斜的光柱,细小的灰尘在光柱里缓缓浮动。空气里有股淡淡的旧纸和木质家具的味道,混着窗外偶尔飘进来的青草气息。
宁小眠喝了一口水,眨了眨眼睛。
这个念头像一块软绵绵的石头,咚的一声砸进她脑海里,然后涟漪一圈一圈地荡开,把她的意识一点一点地拖进一片温暖的模糊里。她打了个哈欠,眼泪都挤出来了,眼角湿漉漉的。
她把杯子放在旁边的矮桌上,整个人往长椅上一缩,蜷成了一团。外套的下摆被她拽上来裹住肩膀,脑袋歪向一侧,靠在椅背上,发丝散落在脸颊旁边。
不到十秒,她的呼吸就变得绵长而均匀。
休息室的门半掩着,走廊里偶尔有人经过,脚步声轻而快,没有人注意到里面那个蜷成一团的小身影已经进入了深度睡眠。
而在她睡着之后的第三分钟,她放在矮桌上的手指微微动了一下。
一缕极细的银色光芒从她指尖渗出来,像是被某种无形的力量牵引着,缓缓地、缓缓地在空气中凝聚成形。那光芒并不刺眼,反而带着一种柔和而通透的质感,像是月光凝结成了丝线,在空气中慢慢编织、缠绕、成型。
大约过了两分钟,那缕银光终于完全凝实,从半空中掉落下来,落在长椅旁边的地板上,发出一声轻微的“啪嗒”。
那是一根约莫手指长的草药,通体银白,表面覆盖着一层细密的鳞片状纹理,在阳光下折射出淡淡的虹彩。它的形状像是一根微缩的竹笋,尖端微微弯曲,末端带着几缕细如发丝的根须,根须的末端还在空气中微微颤动,像是刚刚从土壤里被拔出来,还带着几分鲜活的气息。
她翻了个身,把脸埋进外套里,发出一声含混的“唔”,然后继续睡。
大约过了五分钟,休息室的门被推开了。
一个穿着灰色工作服的年轻工作人员走进来,手里拿着一份表格,正准备开口喊人,目光却先一步落在了地板上的那根银色药草上。
他眨了眨眼睛,确认自己没有看错——地板上确实躺着一根银色的、散发着微弱光芒的草药,而旁边的长椅上,宁小眠正缩成一团睡得正香,嘴角还挂着一丝晶莹的口水。
“这……”他蹲下身,小心翼翼地捡起那根药草,指尖触碰到它的瞬间,一股清凉而浓郁的魔力波动顺着他的手指传了上来,让他整个人都打了个激灵。
他不是炼金专业的人,但作为测验大厅的工作人员,他见过不少高阶材料。这种波动——这种纯度——绝对不是普通货色。
他看了看手里的药草,又看了看睡着的宁小眠,脸上的表情从困惑变成了震惊,又从震惊变成了一种说不清道不明的复杂。
他深吸一口气,转身快步走出了休息室。
走廊里,他几乎是小跑着来到检测室,推开门,把药草放在检测台上。负责检测的老魔女正在喝茶,看他慌慌张张的样子,挑了挑眉:“怎么了?着火了?”
“您看看这个。”他把药草递过去,语气里带着一丝急促。
老魔女放下茶杯,接过药草,眯起眼睛看了看,又凑到鼻尖闻了闻,然后她的表情变了。
她没有说话,而是直接把药草放进检测仪里,按下启动键。仪器发出一阵低沉的嗡鸣声,屏幕上跳出一串数据,然后又是一串,再是一串。
“银鳞月光草,”她缓缓开口,声音里带着一丝压抑不住的颤抖,“纯度百分之九十七点四……自然生长周期需要一百二十年才能在特定魔力环境下凝结出这种纯度。而且你看这个根须——这是刚被采摘的,根须活性保存完整,理论上应该在三分钟内开始枯萎,但它现在的活性保持率还在百分之九十以上。”
她抬起头,看着年轻的工作人员,眼神里写满了难以置信。
“……”年轻工作人员咽了咽口水,“隔壁休息室,那个补测的小姑娘……她睡着的时候,这东西从她手里掉出来的。”
老魔女沉默了三秒,然后放下茶杯,站起身来。
“去把报告整理一下,”她说,“我要先给上面打一个电话。”
同一时间,二楼走廊尽头的观礼室里,沈知衡正坐在一张靠窗的椅子上,手里端着一杯还没喝完的茶。阳光从窗外斜照进来,在她面前的桌面上投下一片光斑,光斑里放着一台打开的笔记本电脑,屏幕上显示的是一份刚刚接收到的文件。
她点开文件,目光从第一行扫到最后一行,然后嘴角微微上扬,露出一个浅浅的、几乎看不出来的弧度。
来源备注:补测对象宁小眠·睡眠状态下无意识凝聚
她合上笔记本电脑,端起茶杯抿了一口,目光落在窗外远处那片被阳光染成金色的树梢上。
“果然没看错。”她轻声说了一句,语气里带着一种猎手看到猎物落入圈套时才会有的满足感。
她把茶杯放下,从口袋里掏出手机,拨了一个号码。
电话接通后,她只说了一句话:“把赞助意向书准备好,三份,半小时内送到一楼休息室。”
然后她挂断电话,站起身来,理了理校服的衣领,步伐从容地走出了观礼室。
走廊里很安静,只有她一个人的脚步声,一下一下,节奏稳定而从容,像是每一步都踩在某个已经计划好的节拍上。
她走到一楼休息室门口时,门半掩着,里面传来均匀而绵长的呼吸声。她微微侧头,透过门缝看了一眼——宁小眠依然蜷在长椅上,睡得毫无防备,外套的下摆滑落了一半,露出一截白白的小肚子。
沈知衡的目光在那截小肚子上停留了一秒,然后移开视线,伸手轻轻把门推开了一点。
她没有走进去,只是靠在门框上,安静地看着长椅上那个缩成一团的小身影。阳光从窄窗洒进来,落在宁小眠的脸上,给她那张睡意朦胧的脸镀上了一层柔和的光晕。她的睫毛微微颤动,嘴唇微微张开,呼吸轻而浅,整个人看起来就像一只窝在阳光里晒太阳的猫。
沈知衡看了大概有两分钟,然后轻轻笑了一声,声音低得几乎听不见。
然后她转身离开,步伐依然从容。
她是被一阵细微的纸张摩擦声吵醒的。那声音窸窸窣窣的,像是有人在旁边翻什么东西,离她很近。她迷迷糊糊地睁开眼睛,视线先是模糊了一片,然后慢慢聚焦,然后她看见了自己面前的小矮桌上——整整齐齐地摆着三份文件。
每份文件都装在一个透明的塑料文件夹里,封面印着不同的徽标和标题。最上面那份的封面是深蓝色的,上面印着一行烫金的字:
然后她缓缓坐起身来,外套从肩膀上滑落,露出一头睡得乱糟糟的头发。她揉了揉眼睛,脸上还带着刚睡醒的迷糊和惺忪,整个人看起来像是一只刚从窝里被拎出来的小动物,懵懵懂懂的,还没搞清楚状况。
她低头看了看面前的三份文件,又抬头看了看站在旁边的年轻工作人员——那个工作人员正直直地站在一旁,表情有些微妙,像是在努力憋着什么话没说。
宁小眠歪了歪头,伸手指了指桌上的文件,声音里还带着刚睡醒的沙哑和软糯:“这是什么东西?”
年轻工作人员清了清嗓子,努力让自己的语气听起来专业一些:“宁同学,这是……三位赞助方在您休息期间送来的赞助意向书。按照规定,您可以在三天内仔细阅读并决定是否接受。”
宁小眠的表情依然是茫然的。她低头看着那三份文件,目光在最上面那份“沈知衡(个人)”的封面上停留了好一会儿,然后她伸出手,拿起那份文件,翻开第一页。
密密麻麻的字,专业术语,条款,条件,签名栏。
她看了大概十秒钟,然后把文件合上,抬起头来,眼神里依然带着困惑:“赞助……我?”
年轻工作人员点了点头,语气里带着一丝掩饰不住的敬佩:“是的,宁同学。您在补测中展现出的魔力量级——以及刚才那根银鳞月光草——已经引起了多方关注。”
宁小眠眨了眨眼睛,然后低头看着自己手里的文件。封面上“沈知衡”三个字在阳光下泛着微微的光泽,笔画工整而有力,像是写它的人手很稳,心里很有底。
她盯着那个名字看了好一会儿,然后耳朵尖慢慢地、慢慢地红了。
她不知道为什么脸红,但就是觉得——这个名字出现在自己手里的文件上,好像是一件让人有点心跳加速的事情。
她抿了抿嘴,把文件抱在怀里,低下头,盯着自己的膝盖,小声嘟囔了一句:“那……我回去慢慢看。”
年轻工作人员看着她红透的耳尖,识趣地没有多问,只是点了点头:“好的,您随时可以带走。”
宁小眠站起身来,把三份文件整整齐齐地抱在怀里,然后低着头快步走出了休息室。她的脚步有些急促,像是在逃避什么,又像是在追赶什么。
走到走廊尽头拐角的时候,她差点撞上一个人。
沈知衡站在拐角处,手里端着一杯新的茶,看到她怀里抱着文件、耳尖通红的样子,嘴角微微弯了一下,露出一个意味深长的笑容。
“醒了?”她问,语气里带着一丝明知故问的轻快。
宁小眠抱紧怀里的文件,点了点头,不敢看她的眼睛,声音小得像蚊子哼:“嗯……醒了。”
沈知衡的目光在她红透的耳尖上停留了一秒,然后越过她,看向她身后那条空荡荡的走廊,语气随意得像是在聊天气:“文件收到了?”
沈知衡看着她那副快要原地蒸发的模样,轻轻笑了一声,然后侧身让开道路,做了一个“请”的手势:“不打扰你回去慢慢看了。不过——如果有看不懂的条款,可以随时来问我。”
宁小眠点了点头,抱着文件,像一只受惊的小兔子一样,快步从她身边溜走了。
沈知衡站在原地,看着她越走越远的背影,看着她怀里那三份文件在阳光下反射出微微的光泽,嘴角的弧度一点一点加深。
她端起茶杯,抿了一口,轻声自语了一句:“三份……比我预想的多了一份。”
然后她转身,朝着相反的方向走去,步伐依然从容而笃定,像是每一步都早已算好了距离和落点。
走廊尽头的窗户开着,一阵风吹进来,吹动了她垂在肩侧的发梢。空气中飘来一丝淡淡的茶香,混着窗外草木的气息,在午后的阳光里缓缓弥散。
第5章 首席摸摸头
宁小眠抱着三份文件回了宿舍,一路上脑子里都是沈知衡那句“看不懂的条款可以随时来问我”。
她把文件放在书桌上,坐在椅子边缘,盯着最上面那份赞助合同看了足足五分钟。午后的阳光从窗户斜照进来,在纸面上投下一道明晃晃的光斑,空气里飘着淡淡的灰尘和旧木头的气味,宿舍里很安静,只有楼下偶尔传来几声鸟叫。
字很多。密密麻麻的条款和术语像一群蚂蚁在纸上爬,她看了两三行就开始犯困。什么“乙方应配合甲方进行合理的观察与数据采集”,什么“甲方有权在合理范围内对乙方的训练状态进行定期评估”——每个字她都认识,但连在一起就变成了天书。
她揉了揉眼睛,打了个哈欠,眼泪都挤出来了。
翻到第二页,她看到了一条加粗的条款:
“赞助期间,乙方须配合甲方进行合理观察与接触,以便甲方准确评估乙方的魔力状态与成长进度。”
她盯着“接触”两个字看了很久。
她想起沈知衡在休息室里用冰袋贴她额头时那种凉丝丝的触感,想起她修长白皙的手指,想起她说话时唇角微微弯起的弧度。她的耳朵又开始发热了。
“不对不对,宁小眠你在想什么啊……”她拍了拍自己的脸颊,强迫自己继续往下看。
第三页是签名页。甲方签名栏已经签好了“沈知衡”三个字,字迹工整有力,笔锋干净利落,和她在前台看到的那个名字一模一样。她伸手摸了摸那个签名,纸张光滑微凉,墨迹已经完全干透了。
她忽然觉得这个签名好像有种奇怪的重量——不是纸的重量,是某种说不上来的分量,像是这个名字本身就很值钱。
第四页是一份补充协议,标题是《观察与接触行为规范说明》。
她一行一行地往下看,看到第三条的时候,整个人愣住了。
“甲方可在乙方处于睡眠状态时进行非侵入式魔力检测,方式包括但不限于:轻触额头、轻抚头顶、轻按太阳穴等体表接触行为。该等检测不会对乙方造成任何身体不适或意识干扰,甲方承诺在检测完成后将乙方状态恢复至原样。”
轻触额头……轻抚头顶……轻按太阳穴……
她脑海里不由自主地浮现出沈知衡坐在床边,伸手摸她头发的画面。午后的阳光,微风吹动的窗帘,那只修长白皙的手轻轻落在她头顶,指腹穿过发丝,带着若有若无的温度——
“啊啊啊啊啊!”她把文件往桌上一拍,整个人往后一仰,双手捂住脸,从耳尖到脖子根都红透了。
宁小眠一个激灵坐直了身体,心跳猛地加速,像是做了什么亏心事被当场抓包。她深吸了一口气,努力让自己的声音听起来正常一点:“谁、谁啊?”
沈知衡的声音从门外传来,清冷而从容,像是早就知道她会在这个时间点脸红心跳一样。
宁小眠僵在原地,脑子里飞速运转——她怎么来了?她不是在忙吗?她是来问合同的吗?她是不是看到我刚才捂脸的样子了?不对她隔着门看不到——
“我方便进来吗?”沈知衡又问了一句,语气里带着一丝若有若无的笑意,像是猜到了门后的慌乱。
宁小眠低头看了看自己——校服皱巴巴的,头发乱糟糟的,脸上还泛着红晕,整个人一副坐立不安的样子。她咬了咬嘴唇,最后还是站了起来,走到门边,伸手拧开了门把手。
沈知衡站在门外,手里端着一杯冒着热气的茶,身上穿着一件浅灰色的薄风衣,长发垂在肩侧,整个人看起来像是从杂志封面上走下来的。她看到宁小眠红透的脸和慌乱的眼神,嘴角微微弯了一下,然后很自然地越过她的肩膀,看向桌子上摊开的合同。
“看到补充协议了?”她问,语气平淡得像是在问“今天天气不错”。
宁小眠的脸更红了,几乎要冒烟。
沈知衡没有等她回答,自顾自地走进宿舍,把茶放在她书桌空着的角落,然后拉过椅子坐下来,姿态随意而优雅,像是这个房间她来过很多次一样。
宁小眠乖乖地坐回椅子上,双手放在膝盖上,像个小学生一样紧张。
沈知衡伸手拿起那份补充协议,翻到第三条,指腹轻轻划过那行字,然后抬起头看向宁小眠,目光温和而认真:“这一条,我需要当面跟你解释一下。”
“你在睡着的时候,魔力波动的数据是最完整、最真实的。”沈知衡的语气很平静,像是在讲一堂课,“主动状态下,人的魔力会受到意识、情绪、环境等多重因素干扰,测出来的数据不够纯粹。但睡眠状态下,魔力会回归本源状态——对你的能力而言,那才是最有价值的样本。”
宁小眠眨了眨眼睛,似懂非懂地点了点头。
“所以,”沈知衡放下协议,身体微微前倾,双手交叠放在膝盖上,目光直视着她,“你的睡眠状态,是我观察和评估你成长进度最关键的窗口期。”
她的语气顿了顿,然后嘴角浮起一丝若有若无的笑意:“因此,我需要在你睡着的时候,通过一些体表接触的方式来检测你的魔力状态。”
沈知衡看着她那副紧张得快要原地升天的样子,笑了一下,然后很自然地伸出了手。
那只手落在她的头顶,动作很轻,像是怕惊扰到什么易碎的东西。指腹穿过她额前的碎发,轻轻落在她的刘海上,带着体温的指尖触碰到她的额头,凉丝丝的,像是初秋的风拂过水面。
沈知衡的手指在她的发间轻轻揉了揉,动作温柔而熟练,像是在安抚一只刚睡醒的小猫。
“像这样。”沈知衡的声音在头顶响起,带着一丝笑意,“舒服么?”
那只手的存在感太强了——明明只是轻轻落在头顶,却像是把她的全部注意力都吸了过去。她能感觉到沈知衡指尖的温度,能感觉到她指腹划过发丝时带起的细微触感,能感觉到她掌心的暖意透过薄薄的刘海传递到额头上。
“……嗯。”她听到自己发出了一声微不可闻的回应,小幅度地点了点头。
沈知衡的手在她的头顶停留了几秒,然后收了回去。
宁小眠睁开眼睛,看到沈知衡正看着她,眼底带着一丝捉弄成功的笑意,像是一只偷到了鱼的猫。
“所以,签了合同之后,”沈知衡从口袋里拿出一支笔,放在桌上,推到宁小眠面前,“我可以每天摸你的头。”
宁小眠的脸“腾”地一下红透了。
沈知衡看着她那副快要原地蒸发的模样,轻轻笑了一声,然后把笔塞进她手里:“签吧。”
宁小眠握着笔,低头看着签名栏上那个工整的“沈知衡”三个字,又看了看自己歪歪扭扭的字迹——她写字本来就不好看,现在手还在微微发抖,写出来的字估计连自己都认不出来。
她深吸了一口气,然后一笔一划地,在乙方签名栏里写下了自己的名字。
三个字歪歪扭扭地挤在一起,像是喝醉了酒一样东倒西歪,和旁边沈知衡那个工整有力的签名形成了鲜明的对比。
沈知衡看着那三个字,嘴角的弧度又加深了几分。
她伸手拿起合同,仔细检查了一遍,然后叠好放进风衣内侧的口袋里。她的动作很自然,像是做过了无数次一样,但宁小眠注意到她放合同的时候,手指在封面上轻轻摩挲了一下,像是在确认什么东西。
“好了。”沈知衡站起身来,低头看着宁小眠,眼底的笑意还没有完全褪去,“那么,从现在开始,正式合作愉快。”
宁小眠仰头看着她,张了张嘴,想说点什么,但最后只挤出一句:“……你明天还会来吗?”
沈知衡微微愣了一下,然后笑得更深了:“想来就来。”
她转身朝门口走去,走到门边的时候回头看了一眼宁小眠,目光在她红透的耳尖上停留了一秒,然后轻声道:“茶趁热喝。”
宁小眠一个人坐在椅子上,听着走廊里渐渐远去的脚步声,心跳声在安静的房间里有一下没一下地敲打着耳膜。她低头看了看自己的手——指尖还残留着握笔时的触感,掌心有一层薄薄的汗。
她端起桌上那杯茶,抿了一口。茶是温的,带着淡淡的花香,入口微甜。
她忽然觉得,签那份合同好像也不是什么坏事。
她把杯子捧在手心里,感受着掌心传来的温度,然后低下头,对着杯中飘起的热气,很小声地说了一句:
第6章 魔力爆表·6
专属测试室在教学楼地下三层,走廊尽头那扇白色金属门上贴着“特批使用·非请勿入”的标识,字体方正得像法院传票。宁小眠跟在沈知衡身后,看着对方从口袋里掏出一张磁卡在门锁上刷了一下,“咔嗒”一声轻响,门开了。
室内出乎意料地宽敞,大约有半个篮球场大小,四面墙壁都是浅灰色的吸波材质,地板铺着一种软中带弹的橡胶垫,踩上去几乎不会有脚步声。房间正中央摆着一台仪器,银白色的外壳,流线型轮廓,顶部有一个半透明的弧形罩子,看起来像某种医疗舱的缩小版。仪器侧面一排指示灯此刻处于待机状态,幽幽地亮着浅蓝色的光。
“这是精确魔力反应仪,”沈知衡走到仪器旁边,抬手在触控面板上点了几下,“之前你在大礼堂测的那台是公众速测版,精度不够,而且只测常规输出值。这台可以捕捉到你体内的魔力波动频率、静态储量、恢复系数和梦境相关的异常波段——简单说,能测出你真正有多少魔力量。”
宁小眠站在门口,探头看了看那台仪器,又看了看沈知衡,犹豫了一下:“……要抽血吗?”
沈知衡回头看了她一眼,嘴角微微弯起:“不用。躺着就行。”
宁小眠松了口气。她不怕抽血,但总觉得那根银针扎进血管的感觉很不舒服,能免则免。
沈知衡从仪器旁边的柜子里拿出一条干净的白色薄毯,铺在仪器的检测平台上——那个平台其实是一张略微凹陷的软垫床,外层覆盖着透气的人造革,看起来比宿舍床铺还要舒服几分。她拍了拍垫子:“上来躺好,头枕这个弧形槽,手脚自然放松,不要刻意用力。”
宁小眠脱了鞋,爬上检测平台。垫子的触感比她想象中更好,微微下陷的弧度恰好托住她的腰背,头枕的位置也很贴合后脑勺,像是量身定做的一样。她刚躺下去就不自觉地舒展了一下四肢,脚踝交叠,手指松松地搭在小腹上——这个姿势几乎和她平时睡觉的姿势一模一样。
沈知衡站在平台旁边,低头看着她,目光在她放松下来的眉眼间停留了几秒,然后伸手按下操作面板上的启动键。
仪器发出一声低沉的嗡鸣,半透明的弧形罩子缓缓升起,覆盖在宁小眠身体上方大约二十厘米的位置停下。罩子内侧浮现出一层淡蓝色的光膜,像是水波一样轻轻流动,有节奏地扫描着她的全身。
“会有点热,正常现象。”沈知衡的声音从仪器旁边传来,语气很轻,像是在哄小孩睡觉,“你可以闭眼睛休息,数据采集大概需要十分钟。中途不要突然乱动就行。”
宁小眠眨了眨眼睛,看着头顶那片流动的蓝光,觉得那光晕在视线里渐渐模糊起来,像是一层温柔的雾。她打了个哈欠,眼皮不由自主地往下沉。
沈知衡在操作台前坐下,手指悬在触控屏上方,眼睛盯着实时跳动的数值曲线。一开始数据很平稳,魔力波动频率在正常范围内,静态储量显示为一个正在缓慢上升的数字——1273、1289、1302——这个增长速度已经比普通觉醒者快了大约三倍,但还在可解释的范围内。
她眯了眯眼睛,正准备在记录表上写下初值,仪器忽然发出一声短促的“嘀”声。
屏幕上,静态储量的数字开始以肉眼可见的速度向上攀升——不是之前那种平缓的线性增长,而是近乎垂直的跳跃型飙升。1700、2100、2800、3500——数字每跳一次,仪器的指示灯就从浅蓝变成浅黄,再从浅黄变成浅橙。
沈知衡转头看了一眼检测平台上的人。
她的呼吸平稳而绵长,胸口的起伏均匀到几乎看不出节奏变化,半张脸埋在弧形头枕里,嘴角微微张开,像是梦到了什么好吃的东西。她的左手从腹部滑落到垫子边缘,五根手指微微蜷曲,指尖无意识地在薄毯的绒毛上来回蹭了一下。
沈知衡收回视线,重新看向屏幕。
4800、5200、6100——
尖锐的蜂鸣声从仪器内部爆发出来,红色的警示灯在操作面板上疯狂闪烁,屏幕上跳出一行大字:魔力反应超阈值·请立即停止测试。
沈知衡几乎是瞬间就按下了紧急制动按钮。
蜂鸣声戛然而止,指示灯从红色变回稳定的蓝色。罩子上的光膜缓缓消散,弧形罩升起复位,露出躺在里面浑然不觉的宁小眠。
甚至因为刚才那阵蜂鸣声太吵,她微微皱了一下眉头,把脸往枕头里埋得更深了一点,含含糊糊地嘟囔了一句什么,像是不满被打扰了好梦。
沈知衡盯着屏幕上的峰值数据——7120。
她闭了一下眼睛,深吸一口气,然后重新睁开眼睛,用指尖在触控屏上截取了当前的数据曲线,保存到加密文件夹里。她的动作很稳,表情也很镇定,但如果有人此刻仔细看她的手指,会发现她握着操作笔的指节微微泛白。
这个数字意味着什么?普通成年魔女的标准静态储量上限是1000,天赋优秀的新生代在觉醒期能达到2000到2500就已经被视为“值得重点培养”。而7120——这个数字只出现在教科书的历史案例附录里,那些被称为“异数”的极端个例,几代人中才会出现一个。
沈知衡低头看着宁小眠安静的睡脸,沉默了片刻,然后伸手从旁边的柜子里拿出一条厚实一些的珊瑚绒毯子,展开,轻轻地盖在宁小眠身上。她的动作很轻,几乎没有碰到对方,但手指在经过宁小眠的发梢时还是停顿了一秒,然后顺势把她脸颊旁边翘起的一缕碎发别到耳后。
她慢慢睁开眼睛,眼神还带着刚睡醒时的迷茫和水汽,瞳孔里映出沈知衡的轮廓。她眨了眨眼睛,适应了一下头顶的白炽灯光,然后撑着垫子坐起来,珊瑚绒毯子从她肩头滑落,堆在腰际。
“……我又做错什么了?”她的声音带着刚醒时的沙哑和软糯,句子末尾微微上扬,像是一只做错事被当场抓住的小动物,小心翼翼地试探着主人的表情。
沈知衡站在她面前,居高临下地看着她,脸上的表情已经恢复了惯常的从容和淡然。她把操作笔插回面板旁边的笔槽里,语气平静得像在说今天天气不错:“什么都没错。”
宁小眠歪了歪头,明显不太相信:“那刚才那个警报声——”
“机器误报。”沈知衡打断她,语气笃定,连眼睛都没眨一下,“这台仪器很久没校准了,内部传感器出了点问题,我已经记录报修了。”
宁小眠半信半疑地看着她,但沈知衡的表情实在太坦然了,坦然到让人找不到任何破绽。而且“仪器坏了”这个解释确实比“你的魔力把机器炸了”要合理得多——后者听起来更像是某种夸张的玩笑话。
“哦……”宁小眠揉了揉眼睛,打了个哈欠,“那测试还要继续吗?”
沈知衡沉默了两秒,然后弯腰拿起操作台上的一叠记录纸,随手翻了翻,状似随意地说:“数据已经采集够了,剩下的部分我手动补录就行。”
她转过身,把记录纸放进风衣内侧口袋,动作流畅自然。但宁小眠注意到了——沈知衡放文件的时候,手指在纸张边缘轻轻捏了一下,像是在确认什么重要的东西。
“毯子盖上,”沈知衡回头看了她一眼,“你刚睡醒容易着凉。”
宁小眠低头看着从腰际滑落的珊瑚绒毯子,把它重新拉上来裹住肩膀。毯子很厚实,质地柔软,带着一股淡淡的洗衣液的清香,像是刚洗过不久。她抱着毯子边缘,下巴缩进绒毛里,只露出一双还带着睡意的眼睛,看着沈知衡在操作台前调出几个页面,手指飞快地在屏幕上点了几下。
“那我……”宁小眠犹豫了一下,“我可以走了吗?”
沈知衡没有立刻回答。她停下手里的动作,转过头来看着宁小眠,目光在她裹着毯子的身形上停留了片刻,然后她微微弯下腰,与坐在检测平台边缘的宁小眠平视。
“可以回去休息了。”她的声音很轻,带着一种让人安心的笃定,“不过如果你还有困意的话——”
她伸手,拿起宁小眠肩头滑落的毯子一角,重新帮她掖好,指尖不经意地擦过宁小眠的下颌线,凉凉的,带着金属笔壳残留的温度。
“可以在这里继续睡。”沈知衡直起身,目光落在宁小眠头顶那撮翘起的碎发上,“我守着数据,没人会来打扰你。”
宁小眠裹着毯子,仰头看着她,张了张嘴,想说“不用了”,但话到嘴边又咽了回去。她确实还有点困——刚才那一觉只睡了不到十分钟,身体还没彻底醒透,现在被暖烘烘的毯子裹着,检测平台的软垫还带着她体温留下的余热,环境又安静,简直是最好的催眠组合。
她纠结了三秒钟,然后非常诚实地重新躺了回去。
沈知衡看着她在垫子上缩成一团的样子,嘴角微微翘起,但很快又压平了。她转身回到操作台前,拉开椅子坐下,将屏幕上那个7120的峰值数据再次调出来看了一遍。
然后她关掉了屏幕上的报警记录日志,在系统维护备注栏里输入了一行字:设备校准异常,已报修。
她做完这一切之后,靠在椅背上,侧过头,看着检测平台上那个已经重新陷入睡眠的小小身影。宁小眠侧躺着,毯子裹得严严实实,只露出一小截后颈和几缕散落的碎发。她的呼吸声很轻,几乎听不见,但每一次起伏都带着一种让人安心的规律感。
沈知衡伸出手,指尖轻轻落在触控屏的边缘,在屏幕上那个数字的旁边,她用指腹画了一个很小的圆圈。
然后她收回手,安静地坐在那里,听着宁小眠平稳的呼吸声,等待她自然醒来。
第7章 首席视线·7
食堂中午人多到连空气都显得不够分。
宁小眠端着自己的餐盘,在人群中穿行了两圈才找到一个靠窗的位置。她把托盘放下,上面摆着一份番茄牛腩饭、一小碟凉拌黄瓜、一碗蛋花汤,还有一杯免费的热豆浆。饭菜的热气混在一起,在午后的阳光里蒸腾出一道模糊的雾,闻起来让人安心。
她坐下来,拿起筷子,夹了一块牛腩放进嘴里,嚼了两下,腮帮子鼓起来,像只偷到坚果的仓鼠。
吃饭这件事,宁小眠向来认真。虽然她平时能躺着绝不坐着,能睡绝不醒,但吃饭是少数几件能让她保持清醒状态的事情之一。尤其是在经历了上午那场把她吓清醒的魔力量补测之后,她觉得自己的胃比平时更空,急需补充能量。
她埋头吃了大半碗饭,才终于放慢了速度,端起豆浆喝了一口,温热的液体顺着喉咙滑下去,整个人都舒坦了不少。
不是那种偶然扫过的目光,而是——有人一直在看她。
宁小眠端着豆浆杯,动作顿了顿,偷偷用余光往四周瞟了一眼。食堂里人来人往,三五成群的学生聚在一起吃饭聊天,嘈杂的声音像潮水一样涌来涌去,并没有什么特别异常的地方。
但那种被注视的感觉依然存在,像是有一根无形的线,轻轻地搭在她的后颈上,微凉,却不让人反感。
她放下杯子,假装不经意地转过头,目光越过几排餐桌和走动的人群,落在了餐厅靠内侧走廊的尽头。
沈知衡靠在走廊入口的墙边,手里拿着一支笔,另一只手托着一个半开的笔记本。她今天没有穿那件首席外套,只穿了一件白衬衫配深灰色长裤,袖口挽到小臂中段,露出一截线条分明的手腕。午后的阳光从她身后的高窗洒下来,在她的肩头和发梢镀上一层薄薄的金边。
不是那种偷偷摸摸的瞥,而是正大光明地、带着一点研究意味地注视,像是在观察一只刚刚学会翻身的幼猫如何在进食时露出圆滚滚的肚皮。
宁小眠和她对视了一秒,然后迅速把目光缩了回去。
她低头扒了两口饭,嚼着嚼着,又忍不住抬起眼皮,偷偷往那个方向瞄了一眼。沈知衡还没走,她甚至换了个姿势——从靠在墙上变成了微微前倾,手里的笔在笔记本上写了几笔,像是在记录什么东西。
什么情况?她为什么在记东西?记什么?我吃饭的样子有什么好记的?
她的筷子戳了戳碗里的牛腩,脑子里乱糟糟地转了几圈,最终还是没忍住,又抬头看了过去。
这一次,沈知衡正好抬起了笔,朝着宁小眠的方向,用笔尖点了一下——不是指向别人,就是点她。
然后沈知衡微微歪了一下头,嘴角弯起一个很浅很浅的弧度,像是在说:对,就是你。
她猛地低下头,把脸埋进豆浆杯里,假装自己什么也没看见。豆浆的热气扑在脸上,暖烘烘的,但她的耳朵尖还是烫得快要烧起来。
她一边咬着杯沿一边想:她到底在看什么啊?我又没做什么奇怪的事。我只是在吃饭而已。
她低头看了看自己——衬衫扣得好好的,最上面那颗也没松开,衣摆整整齐齐地塞进裙腰里,没有任何不妥当的地方。
宁小眠犹豫了三秒钟,最终还是鼓起勇气,再一次抬起头,往沈知衡那边看去。
宁小眠愣了一瞬,目光在人群中扫了一圈,然后发现沈知衡正端着餐盘,从取餐窗口那边走过来,径直穿过几排桌子,在她斜对面那张空桌旁坐了下来。
坐下之后,沈知衡把餐盘放好,却没有立刻动筷子。她先翻开那个笔记本,平放在餐桌的一角,然后拿起笔,在上面继续写了几个字。写完,她抬起头,目光越过笔记本的边缘,落在宁小眠身上。
这一次的距离比刚才近多了,近到宁小眠能看清沈知衡睫毛的弧度,近到她能感觉到对方目光里的温度——不灼热,但专注,像一束被聚拢的光。
宁小眠握着筷子的手僵在半空中。
她低头看了一眼自己的衣服,又抬头看了看沈知衡,嘴唇动了动,想说什么,又不知道该说什么。
就在她犹豫的间隙里,沈知衡忽然放下笔,站起身来。她端着餐盘,绕过了两张桌子,径直走到宁小眠面前。
“等一下。”沈知衡的声音很轻,带着一丝无奈的笑意。
宁小眠还没来得及反应,沈知衡已经弯下腰,伸手触上了她的领口。指尖带着凉意,轻轻擦过宁小眠锁骨上方的皮肤,然后灵巧地捏住了那颗不知道什么时候松开的第二颗扣子,三两下便重新扣好了。
“这里的扣子开了。”沈知衡直起身,目光从宁小眠的领口移到她的脸上,语气平平淡淡的,像是在陈述一个再普通不过的事实,“刚才就一直想提醒你,但你一直在看我,又不低头看自己。”
宁小眠张了张嘴,好半天才憋出两个字:“谢……谢谢。”
她的声音小得像蚊子哼,脸已经红到了耳根。
沈知衡看着她红透的脸,嘴角微微动了一下,但什么也没说。她端着餐盘回到自己的座位上,重新拿起筷子,慢条斯理地开始吃饭。
宁小眠低下头,盯着自己碗里剩下的那几块牛腩,脑子里一片空白。她用筷子戳了戳牛腩,又戳了戳米饭,半天都没夹起来一块。
她伸手摸了摸自己的领口,那两颗扣子确实被重新扣得整整齐齐的,指尖触碰的地方还残留着一丝凉意,是沈知衡指尖的温度。
宁小眠把那只手缩回去,攥了攥拳头,心跳擂鼓一样咚咚响。
一个熟悉的声音突然从旁边炸开,吓了她一跳。
宁小眠猛地抬起头,看见唐晚舟端着一个装满了饭菜的餐盘,正大步流星地朝她走过来。唐晚舟今天扎了一个高马尾,额前的碎发被风吹得有些凌乱,脸上带着那种发现了什么有趣事情的笑容。
“你怎么一个人坐这儿?”唐晚舟把餐盘放在宁小眠对面,一屁股坐下来,顺手从她的碟子里夹走了一块黄瓜,塞进嘴里,嚼得嘎嘣脆。
“我……刚打完饭就坐这儿了。”宁小眠把目光从沈知衡那边收回来,努力让自己的表情看起来正常一点。
唐晚舟嚼着黄瓜,目光却已经越过宁小眠的肩膀,落在了斜对面的沈知衡身上。她咽下黄瓜,挑了挑眉,压低声音说:“那个首席怎么总看你啊?”
“什么总看我?她没有总看——”她的话说到一半就说不下去了,因为连她自己都不信。
唐晚舟用筷子指了指宁小眠的耳朵尖:“你耳朵都红透了,别骗我。我刚才从那边走过来的时候就看见她在看你,那眼神,啧啧,就跟盯猎物似的。”
“她是我的赞助人。”宁小眠心虚地低下头,用筷子扒拉着碗里的米饭,“她说要观察我,做数据记录。”
“观察?”唐晚舟歪了歪头,“观察需要盯到连你打哈欠都记下来?”
唐晚舟放下筷子,伸手指了指沈知衡的方向:“我刚才路过她座位的时候看了一眼她的笔记本,上面画了一个小人,张着大嘴,下面还标注了一行小字。那个小人旁边写着时间,一看就是刚才发生的事情。”
她猛地转过头,看向沈知衡。沈知衡正在低头吃饭,动作不紧不慢的,那个笔记本就摊开在她左手边,封面朝上,内页被半掩着,看不清上面到底画了什么。
她放下筷子,站起身来,椅子腿在地板上刮出一声轻响。唐晚舟在身后喊了一句“你去哪儿”,她也没回头,径直穿过几张餐桌之间的空隙,走到沈知衡面前站定。
“你……”宁小眠深吸了一口气,努力让自己的声音听起来不那么紧张,“你刚才在画什么?”
沈知衡抬起眼,看了她一眼,表情平静得像一潭死水。“什么画什么?”
“那个笔记本。”宁小眠伸出手,指了指沈知衡左手边的本子,“我同学说你在上面画了……画了我打哈欠。”
沈知衡的筷子顿了一下。她不紧不慢地咽下口中的食物,然后用纸巾擦了擦嘴角,放下筷子,才伸手拿起那本笔记本。
她没有翻开,只是用指尖轻轻敲了敲封面,目光落在宁小眠因为紧张而微微抿紧的嘴唇上,停顿了两秒,然后说:“你刚才确实打了个哈欠,就在你低头喝豆浆之前。我记录一下实验对象的行为数据,有什么问题吗?”
“那不是打哈欠的事!”宁小眠涨红了脸,“你画了简笔画!你不就是画了我吗?”
沈知衡看着她,眼底有一丝极淡的笑意,但脸上依然是一本正经的表情。她翻开笔记本,露出内页上那张简笔画——确实是一个小人,张着嘴,眼睛眯成两条弧线,头顶还画了几缕翘起来的碎发,线条简单却传神,一看就知道画的是谁。
旁边标注着一行小字,字迹清秀工整:“14:37,哈欠一次,实验对象精神状态良好,无明显疲劳倾向。”
宁小眠盯着那行字看了三秒钟,然后伸出手,想把笔记本抢过来。
沈知衡的手比她快一步,合上笔记本,往怀里一收,宁小眠的手扑了个空,指尖堪堪擦过封面的边缘。
“记录数据,别紧张。”沈知衡把笔记本放进外套内侧的口袋里,动作从容得像是在收拾一件再普通不过的文具,“赞助合同里写了,我有权对赞助对象进行周期性行为观察。你要是有异议,可以回去翻合同附件三第七条。”
宁小眠站在原地,手还保持着伸出去的姿势,脸涨得通红。
她张了张嘴,想说“你这观察也太离谱了”,但话到嘴边又咽了回去,因为她忽然想起合同里好像确实有这么一条——她当时翻到附件三的时候已经困得眼皮打架了,只扫了一眼就签了名,根本没仔细看。
沈知衡看着她哑口无言的样子,终于忍不住笑了一下。那个笑容很浅,只持续了不到一秒,但足够让宁小眠捕捉到。
“回去吃饭吧。”沈知衡重新拿起筷子,“你的番茄牛腩要凉了。”
宁小眠咬了咬嘴唇,转身回到自己的座位上。
唐晚舟正托着下巴,用一种“我全都看见了”的表情看着她。
“怎么样?”唐晚舟凑过来,压低声音问,“她给你看了吗?”
“没有。”宁小眠拿起筷子,狠狠地戳了一块牛腩塞进嘴里,“她说这是观察数据。”
“哦——”唐晚舟拖长了尾音,“那她观察得还挺仔细的嘛。”
但她心里清楚,刚才沈知衡合上笔记本的那一瞬间,她看见了笔记本右边那页纸上还画了另一个东西——一个很小的、蜷缩成一团的人影,裹着毯子,像是睡着了的样子。
那个人影旁边,也标注了一行字,但因为沈知衡合得太快,她没来得及看清写的是什么。
宁小眠低下头,用筷子戳了戳碗里的米饭,脑子里乱糟糟的,心跳快得压不住。
她不知道沈知衡到底在自己的笔记本上记录了多少东西,也不知道那些记录里,除了数据和简笔画,还有没有别的什么。
但她知道,从今天开始,她大概再也不能心平气和地在这个食堂吃饭了。
第8章 撸头初逢·8
图书馆自习区的灯光是暖白色的,从天花板均匀地洒下来,照在深棕色的长桌上,表面被磨得微微发亮,带着淡淡的木质香气。这个时间段人不多,只有零星几个学生分散在各处,翻书的声音像是落在水面上的叶子,断断续续,安静得很舒服。
宁小眠趴在桌面上,脸枕着交叉的双臂,眼皮沉得像坠了铅块。下午那顿饭吃完之后,困意就像潮水一样涌上来,一波接一波,她本来只是想眯五分钟缓一缓,结果眼睛一闭,整个人就滑进了半梦半醒的深渊里。
她最后的清醒意识是感觉到自己的头在胳膊上蹭了蹭,找了个更舒服的角度,然后就彻底沉了下去。
座位在靠窗的位置,窗户开着一条缝,初秋的风吹进来,带着一点点凉意,拂过她后颈露出的皮肤。她缩了缩脖子,发出一声含混的、几乎听不见的哼唧声,像是在梦里也在找暖和的地方。
沈知衡从书架通道里走出来的时候,看到的就是这个画面。
她手里拿着一本薄薄的旧书,封面已经有些磨损了,书脊上的烫金字样模糊了大半,但她还没来得及翻看,目光就被趴在窗边桌上那个小小的身影锁住了。
宁小眠趴得很低,肩膀缩着,外套的下摆从椅背上滑下来,拖在地上也没察觉。她的脸侧向一边,压着胳膊,露出半边脸颊,睫毛在灯光下投下一小片阴影,嘴唇微微张开,呼吸很浅很均匀,整个人像一只在阳光下摊开的猫。
她站在书架末端,隔着三四排空桌椅的距离,看着那个蜷缩成一团的人影,嘴角不自觉地弯了一下,弧度很浅,像水面上泛起的一圈涟漪,转瞬即逝。
她走过去,脚步声很轻,橡胶鞋底踩在地板上几乎没有声音。她把书放在桌面上,拉开宁小眠旁边的椅子,坐了下来。
椅子的滑轮在地板上滚了一下,发出一声极轻的咔嗒声。
宁小眠没有醒。她只是在梦里翻了个身似的,把脸从左边转到了右边,换了个方向继续睡,露出来的那半边耳廓红红的,像是被枕头压出来的温度。
沈知衡侧过头,安静地看了她一会儿。
灯光从上方倾泻下来,在宁小眠的发顶上笼出一圈柔和的光晕。她的头发是深棕色的,在光线里泛着一点点暖色调的光泽,发梢有些毛躁,大概是最近没怎么用心打理过。有一缕头发从耳后滑落下来,搭在她的颧骨上,随着她的呼吸轻轻晃动。
沈知衡的右手放在桌面上,指尖动了动。
她本来是想去翻书的,但手伸到一半,方向就不由自主地偏了。她的手掌悬停在宁小眠头顶上方大约十厘米的位置,停顿了两秒钟——像是在确认什么,又像是在犹豫。
掌心落在宁小眠的头顶,温热,轻柔,像一片羽毛落下来。
宁小眠的发丝触感比看上去要软,细密地贴在她的掌心里,带着一点点体温,还有淡淡的洗发水香气,是那种很普通的、超市里能买到的果香味。
沈知衡的手指轻轻动了一下,指腹蹭过她的发丝,从发顶滑到发尾,动作极慢,像在抚摸什么珍贵的、易碎的东西。
但她的呼吸节奏变了——从均匀的、完全沉入梦境的节奏,变成了一种更轻快的频率,像是在梦里感受到了什么让她舒服的东西。她的头微微动了一下,往沈知衡掌心的方向蹭了蹭,像一只主动凑过来求抚摸的小动物。
那一蹭太自然了,完全没有意识,完全是本能反应。宁小眠的脸颊还压在自己的胳膊上,但她额头顶着沈知衡的掌心,像是找到了一个温热的支点,蹭完之后就不动了,呼吸重新变得平稳。
沈知衡低头看着她,睫毛垂下来,遮住了大半眼神。她的表情很淡,但嘴角那个浅得几乎看不见的弧度又出现了,像是一点压不住的情绪从裂缝里漏了出来。
她的手指又动了一下,这次没有收回去,而是把掌心贴得更实在了一些,整个手掌覆盖在宁小眠的头顶,手指微微弯曲,拢住她的发顶,像是把什么小小的东西护在了掌心里。
很微弱,微弱到如果不刻意感知几乎察觉不到——像一股温热的泉水从她的掌心渗出来,穿过发丝,透过头皮,渗入宁小眠的体内。
沈知衡微微一怔,随即眯了眯眼睛。
宁小眠体内的魔力波动非常稳定,稳定到了一种不正常的程度。一般来说,人在睡眠状态时,魔力的流动会变得松散、无序,像是没有人看管的水流一样四处漫溢,但宁小眠不是这样。她的魔力在她体内像是被什么无形的容器收纳着,安静地、均匀地循环,没有一丝外泄。
这种稳定性,沈知衡只在那些修炼了十年以上的高阶魔女身上见过。
沈知衡收回手,指尖在自己的膝盖上轻轻敲了两下,像是在思考。但她的目光始终没有离开宁小眠的头顶——那缕从耳后滑落的头发又垂下来了,搭在她的鼻尖上,随着她的呼吸一翘一翘的。
她伸手把那一缕头发拨到宁小眠耳后,指背擦过她耳廓的软骨,触感温热。
然后她重新把手放了回去,掌心贴着她的额头,手指轻轻搭在她的发际线上。
这一次,宁小眠的反应更明显了。
她在半梦半醒之间发出一声含混的鼻音,像是“嗯”了一声,又像是“唔”了一声,声音软得像一团,黏糊糊的,拖着一个慵懒的尾音。她的头又往沈知衡掌心里拱了拱,额头蹭着她的掌心,像是想把自己整个人都埋进去。
沈知衡的呼吸停了一瞬,然后她低下头,用另一只手翻开了桌上的书。
她的动作很轻,翻页的声音几乎听不见。她的右手仍然覆盖在宁小眠的头顶上,没有移开。
时间在安静的图书馆里缓缓流淌。窗外的风偶尔吹进来,把窗帘的一角掀起又放下,发出轻微的哗啦声。远处有人站起来,椅子腿在地板上拖了一下,又归于寂静。
宁小眠是在大约二十分钟后醒来的。
她的意识从梦境深处慢慢浮上来,像一颗气泡从水底缓缓上浮。她能感觉到自己的眼皮还很重,身体也很沉,但有什么东西——一种温热的、柔软的触感——正在从她的头顶传递过来,让她觉得安心得不想动弹。
她睁开眼睛的时候,视线里先看到的是桌面上那本摊开的旧书,泛黄的纸页上印着密密麻麻的古代符文,旁边还有手写的批注,字迹工整而细密。
然后她感觉到自己头顶上有什么东西。
温热的,压着她的发顶,手指微微弯曲,像是搭在上面一样。
她的目光缓慢地往上移动,越过书页,越过桌面上那只修长白皙的手腕,越过袖口整齐的校服边缘,最后落在沈知衡的侧脸上。
她微微低着头,睫毛在灯光下投下一小片阴影,目光专注地落在书页上,表情安静而认真。她的右手自然地搁在宁小眠的头顶上,像是在扶手或者搭一个靠枕一样,姿态从容得毫无违和感。
宁小眠的大脑空白了整整三秒钟。
然后她的耳根从底部开始,一点一点地红了上去,像是被温水慢慢浸透的宣纸,颜色从耳垂蔓延到耳廓,最后连脖子后面都染上了一层粉色。
她张了张嘴,想说“你的手”,但喉咙像是被什么东西堵住了一样,只发出一个短促的、含混的音节。
沈知衡的视线从书页上抬起来,偏过头看了她一眼,表情平静得像是刚注意到她醒了一样。
“你醒了?”她的语气也平平淡淡的,像是在陈述一个客观事实,“刚才魔力波动很稳定。”
然后她面不改色地把手从宁小眠头顶上撤了回去。动作自然流畅,收手的同时还用指尖在宁小眠的发顶上轻轻点了一下,像是完成了一个什么常规操作,然后就把手放回了桌面,翻了一页书。
宁小眠盯着她那只手,看了好一会儿,脑子里嗡嗡的。
她想要质问“你刚才在干什么”,但沈知衡的表情实在太坦然了,坦然地让她觉得自己要是问出来反而显得大惊小怪。她张了好几次嘴,最后只从喉咙里挤出一个闷闷的、几乎听不见的音节。
那个“哦”字又短又闷,像是一颗小石子掉进了棉花堆里,连个响声都没溅出来。
沈知衡的嘴角动了一下,但很快又恢复了平静。她翻了一页书,目光落在新的页面上,语气随意得像在聊今天天气不错:“睡得还好吗?”
“那就好。”沈知衡点了点头,声音里带着一点若有若无的笑意,“你睡觉的时候魔力流动很稳定,适合做周期记录。以后如果要在图书馆睡,可以叫我过来。”
宁小眠的耳根又红了一层,她低下头,把脸埋进自己的胳膊里,声音闷闷地从手臂缝隙里传出来:“……不用了。”
沈知衡没再说话,只是翻书的动作停了一拍。
窗外的风又吹进来,窗帘掀起一角,阳光在地板上移动了一小段距离,落在宁小眠的鞋尖上。
她的耳朵还是红的,像两片被晚霞染过的云朵。
第9章 入学枕头·9
宁小眠站在门口,手里拖着一个比她上半身还大的行李箱,箱子鼓鼓囊囊的,拉链边缘绷得发白,像是随时会炸开。她另一只手臂弯里夹着一个枕头——淡蓝色的,棉花塞得鼓鼓囊囊,边角已经被揉得有些发软,一看就是用了很久的旧枕头。
她打了个哈欠,慢吞吞地拖着箱子跨过门槛。
宿舍是双人间,比宁小眠想象中要大一些。两张床各靠一面墙,中间隔着一扇窗户,窗帘是浅灰色的,午后的阳光透进来,在地板上投下一层暖融融的光。靠门那张床已经铺好了被褥,床单叠得整整齐齐,枕头端正地放在床头,被子叠成了标准的豆腐块,边角棱角分明,像是用尺子量过一样。
靠窗的那张床还空着,光秃秃的床板上什么也没有。
宁小眠的目光在那张空床上停留了两秒,然后低头看了看自己怀里抱着的枕头,又看了看那个快要撑爆的行李箱,沉默了一会儿。
她决定先不管床铺的事,把枕头放在书桌上,然后蹲下来拉开行李箱的拉链。
拉链滑过齿口的声音在安静的宿舍里格外清晰,像是一块布被撕开。行李箱的盖子“啪”地一声弹开,里面的东西几乎是涌出来的——枕头,枕头,还是枕头。
大大小小,各种颜色,各种材质。
有记忆棉的慢回弹枕,有荞麦壳的硬枕,有羽绒的软枕,有两头高中间低的颈椎枕,还有两个u型枕和三个眼罩。它们挤在一起,像是被塞进了一个过载的枕头仓库,盖子一开就迫不及待地往外膨胀。
宁小眠蹲在行李箱前面,认真地看了看这一箱枕头,然后满意地点了点头。
宁小眠转过头,看见一个女生站在门口,手里端着一个搪瓷杯,另一只手还捏着钥匙,整个人僵在原地,表情像是看见了一只穿着衣服的猫。
女生个子不算高,但比例很好,扎着一根高马尾,露出光洁的额头和一双又圆又亮的眼睛。她穿着一件白色的短袖衬衫和深灰色的百褶裙,领口系着一条细细的银色链子,整个人看起来干净利落,像是一株刚被水洗过的薄荷。
她的目光从宁小眠的脸上,缓缓地、一寸一寸地,移动到地上那满满一箱的枕头上。
“……你在干什么?”唐晚舟的声音里带着一种微妙的、介于震惊和好笑之间的情绪,“你在宿舍开睡眠博物馆?”
宁小眠蹲在地上,仰头看着她,眨了眨眼睛。她的表情很认真,认真得不像是在开玩笑:“不是博物馆,是我睡觉用的。”
唐晚舟端着搪瓷杯走进来,把杯子放在自己的书桌上,然后绕到宁小眠的行李箱旁边,低头看了三秒钟。
她伸手从箱子里拎出一个u型枕,拎在手里晃了晃,像是在检查一件可疑的物品:“你带这么多枕头,是准备在宿舍搭一个枕头城堡?”
“我睡觉需要不同的枕头。”宁小眠站起来,拍了拍膝盖上并不存在的灰,语气平淡得像是在说今天天气不错,“高的枕脖子,矮的枕后脑勺,软的侧睡的时候夹在腿中间,硬的用来靠着看书。”
她把手里的u型枕放回箱子里,直起身来,双手抱在胸前,上下打量了宁小眠一眼。她的目光里带着一种审视的意味,但不是恶意的,更像是看到一个有趣的东西时本能的好奇。
“全能系。”宁小眠说着,从箱子里拿出一个荞麦壳硬枕,抱在怀里,走到那张空床前,把枕头放了上去,然后又转身回去拿第二个。
唐晚舟跟在她身后,像一只好奇的猫一样探头探脑地看着她一趟一趟地搬枕头:“全能系?那应该很忙才对,你这么多枕头,宿舍都放不下了。”
“不睡觉的话会使不出魔力。”宁小眠把第三个枕头放到床上,转过身来,认真地看了唐晚舟一眼,“我的魔力恢复全靠睡觉。”
她歪了歪头,嘴角撇了一下,露出一个明显不信的表情:“真的假的?我听说过魔力靠冥想恢复的,靠吃东西恢复的,靠运动恢复的,靠睡觉恢复的——你还是第一个。”
宁小眠没有反驳,只是站在原地,安静地看着她。
她的眼睛不大,半眯着,像是随时都能睡过去一样,但那种安静的目光却让唐晚舟莫名觉得她不是在说谎。
“不信你试试。”唐晚舟指了指床上的枕头,“你不是说睡觉能使出魔力吗?你睡一个给我看看,能弄出什么东西来我就信你。”
她转过身,走到床边,把最上面的那个羽绒枕拿起来,调整了一下位置,然后弯下腰,把脸埋了进去。
整个动作行云流水,没有一丝犹豫。
唐晚舟站在旁边,双手抱胸,等着看她的表演。她以为宁小眠会像那些表演系的学生一样,先闭眼运气,或者念几句咒语,或者摆一个什么架势,然后才开始展示。
她就是真的把脸埋进枕头里,然后——睡着了。
不到十秒钟,她的呼吸就变得均匀而绵长,肩膀放松下来,整个人像是一只被阳光晒化了的猫,软塌塌地趴在枕头上,一动不动。
她站在原地,等了几秒钟,又等了几秒钟,然后忍不住凑过去,伸手在宁小眠的肩膀上轻轻戳了一下:“喂?”
她的呼吸平稳,身体随着呼吸微微起伏,眼皮一动不动,嘴角微微张开一点,像是真的进入了深度睡眠。
唐晚舟的表情从期待变成了怀疑,又从怀疑变成了一种说不清道不明的复杂。她低头看着趴在枕头上的宁小眠,嘴角抽了一下,小声嘀咕了一句:“真睡了?这也太快了吧……”
她正要伸手再戳一下,余光却捕捉到了一个亮光。
在宁小眠的脸和枕头接触的地方,枕头的边缘浮出了一点金色的光芒。那光芒起初很微弱,像是一簇被风吹动的烛火,但很快就开始凝聚、汇聚,从枕头纤维的表面渗出来,在空中凝结成一个圆润的、指甲盖大小的形状。
那形状越来越清晰,边缘越来越光滑,最后“叮”地一声落了下来,掉在枕头的侧边,滚动了一下,停在了唐晚舟的视线里。
金色的,表面光滑如镜,在午后的阳光下折射出一层温润的光泽,像是被精心打磨过的琥珀。空气里飘起一股淡淡的香味,不是花香也不是果香,而是一种清冽的、让人闻到就觉得头脑清醒的气息。
她盯着那颗金色的药丸看了足足五秒钟,然后伸出手,小心翼翼地把它拿起来,放在手心里端详。药丸入手微凉,表面光滑得像玻璃,但质地又是温润的,像是某种玉石。
她把药丸凑到鼻尖,轻轻闻了一下。
那股清冽的气息瞬间涌入鼻腔,顺着呼吸道扩散开来,像是一阵凉风吹过闷热的房间,她的脑子里“嗡”地一下,原本因为搬行李和整理宿舍而有些昏沉的头脑瞬间清醒过来,连眼睛都亮了几分。
从嘲笑变成了困惑,从困惑变成了震惊,最后变成了一种难以言喻的复杂——像是发现了一只看起来只会睡觉的兔子实际上会造黄金一样。
她把手里的药丸翻来覆去地看了好几遍,又放在鼻子前面闻了又闻,然后低头看向还趴在枕头上的宁小眠。
宁小眠的呼吸依然平稳,脸埋在枕头里,露出半只耳朵,耳朵尖微微泛着一点粉色,像是睡得很舒服。
她沉默了好一会儿,然后把手里的药丸小心翼翼地放在宁小眠的书桌上,从自己的抽屉里翻出一张纸巾垫在下面,像是在摆放一件珍贵的展品。
然后她搬了一把椅子,坐在宁小眠对面,双手托腮,盯着这个趴在枕头上睡觉的室友,眼睛里满是探究的光芒。
她开始觉得,这个只会睡觉的室友,好像比她想象中的要有趣得多。
大约过了十分钟,宁小眠的睫毛动了一下。
她慢吞吞地从枕头里抬起头来,眼神迷蒙,像是刚从深水里浮上来,脸上还带着一道枕头压出来的红印子。她眨了眨眼睛,看见唐晚舟正坐在对面,双手托腮,直勾勾地盯着她看,吓得她差点从床上弹起来。
“你……你干嘛?”宁小眠的声音还带着刚睡醒的沙哑,像是喉咙里裹了一层棉花。
唐晚舟没有回答她的问题,而是伸手指了指书桌上那颗被纸巾垫着的金色药丸:“你自己看看。”
宁小眠顺着她的手指看过去,看见了那颗药丸。
她愣了一下,然后伸手拿起来,放在手心里看了看,又低头闻了一下,脸上露出一个恍然大悟的表情:“哦,这个是醒神丸,可以提神醒脑。”
唐晚舟的眼睛瞪得更大了:“你睡觉的时候炼出来的?”
“嗯。”宁小眠点了点头,语气平淡得像是在说自己刚才打了个哈欠,“我睡觉的时候会做梦,梦里能炼东西。”
然后她深吸一口气,用一种极其郑重的语气说:“你以后在宿舍睡觉,我帮你看着门,不让任何人打扰你。”
宁小眠眨了眨眼睛,还没来得及回答,宿舍的门就被敲响了。
“咚咚”两声,节奏很稳,不急不缓。
唐晚舟站起来去开门,门一打开,她就愣住了。
门口站着的是一个穿着深色制服的女生,个子比她高半个头,五官清冷,表情平静,手里拿着一个牛皮纸文件袋。她的目光越过唐晚舟的肩膀,直接落在宿舍里面,落在那个趴在枕头上的、头发还有些凌乱的宁小眠身上。
“文件到了。”沈知衡的声音淡淡的,像是一杯温度刚好的白开水,“赞助合同补充条款的签字页,需要你本人签。”
唐晚舟站在门口,看看沈知衡,又回头看看宁小眠,脸上的表情写满了“你认识首席?”
宁小眠从床上下来,光着脚踩在地板上,走到门口,接过文件袋,然后抬头看了沈知衡一眼。
沈知衡的目光却落在了她的床上。
那堆叠在一起的、大大小小的枕头,像是一座小型的枕头山,有的歪着,有的斜着,有的半挂在床沿上,看起来就像一个枕头版的违章建筑。
沈知衡的视线在那座枕头山上停留了两秒。
然后她嘴角微微动了一下——幅度很小,小到如果不仔细看根本不会注意到——然后她走进了宿舍,绕过唐晚舟,径直走到宁小眠的床边,弯下腰,伸手把那个快要掉下床沿的枕头拿起来,重新放回床上,摆正了位置。
她的动作很自然,像是做过很多次一样。
“这么多枕头,”沈知衡直起身,拍了拍袖口上并不存在的灰,语气随意得像是在评价今天食堂的菜单,“够我当靠垫了。”
唐晚舟站在门口,看看沈知衡,看看宁小眠,又看看那座枕头山,嘴巴张了又合,合了又张,最后挤出一句话:“你们……认识?”
沈知衡转过头,看了她一眼,表情平静地给出了两个字:“赞助。”
然后她又转过头,看向宁小眠,目光在宁小眠红透的耳根上停留了一瞬,眼底闪过一丝极淡的笑意。
“签字页不急,”她说,“你可以先睡饱了再签。”
说完,她转身走出了宿舍,脚步声在走廊里渐渐远去。
宁小眠站在原地,手里捏着文件袋,耳朵红得像被火烧过一样,半天没有动。
唐晚舟关上门,靠在门板上,双手抱胸,用一种审视的目光看着宁小眠,语气里带着一种意味深长的调调:“赞助?我怎么觉得不太像啊。”
宁小眠把文件袋往书桌上一放,然后把脸重新埋进了枕头里,声音闷闷地从枕头纤维里传出来:“你别问。”
唐晚舟看着她缩成一团的样子,忍不住笑了一声。
她走过去,在宁小眠旁边的椅子上坐下来,伸手戳了戳她露在外面的那只耳朵:“喂,你那颗醒神丸,卖不卖?”
宁小眠从枕头里抬起头来,露出一只眼睛,看着她,眨了眨:“你出多少钱?”
第10章 第一笔梦金
清晨的光线从窗帘缝隙里漏进来,薄薄一道,落在枕头边上,照得手机屏幕上的数字格外晃眼。她眯着眼睛摸到手机,翻了半个身,把脸埋进枕头里,迷迷糊糊地点开通知栏。
备注:梦境炼金分成·首批结算。
宁小眠眨了眨眼睛,又把屏幕凑近了看了一遍。数字没变,备注没变,发送号码是银行的官方短号,格式标准得挑不出毛病。她又眨了眨眼睛,然后把手机翻了个面扣在床上,闭上眼睛。
过了大概十秒钟,她又把手机翻过来,重新看了一遍。
宁小眠从床上坐了起来,枕头从头顶滑落到被子上,她光着脚踩在地板上,凉意从脚底蔓延上来,让她的脑子稍微清醒了一点。她把手机举到眼前,拇指在屏幕上划了一下,确认没有多一个零也没有少一个零,然后又看了一眼账户余额的变动时间——凌晨三点四十七分。
也就是说,在她睡觉的时候,有人往她卡里打了三千多块钱,备注是梦境炼金分成。
她见过那种短信,“恭喜您获得某某抽奖活动一等奖,请先缴纳手续费领取奖金”之类的套路,班上同学群里有人转发过案例,说这种短信点进去链接就会被盗刷。但她仔细看了看,这条短信没有链接,没有要求回复验证码,就是一条纯通知。
而且3200这个数字,恰好是她那份赞助合同里提到的“基础样品定价”的两倍。
她还没来得及细想,手机就震了起来。
宁小眠接起电话,还没来得及说话,听筒那边就传来沈知衡的声音,比平时稍微低一点,像是刚起床不久,带着一种慵懒的哑意:“醒了?”
“嗯……”宁小眠低头看着自己光着的脚趾,在地板上无意识地蹭了两下,“我收到一条短信,说——”
“三千二,”沈知衡接过了话头,语气平淡得像在念天气预报,“昨晚你梦里练的那批醒神丸,我帮你拿去样品检测了,品质评级三阶上等,有人愿意溢价收。”
她昨晚确实做了个梦——梦见自己坐在一个特别亮的房间里,面前摆着一排试管,她闭着眼睛把魔力往里灌,然后那些液体就自己翻滚起来,凝成了一颗一颗淡蓝色的药丸。那是醒神丸的炼制流程,她白天在教材上看过两遍,觉得太麻烦就睡着了,没想到梦里居然自己动手了。
“你怎么知道我梦见炼药了?”宁小眠把手机换到另一只耳朵上,走到窗边,拉开窗帘,外面的阳光一下子涌进来,晃得她眯了眯眼睛。
沈知衡在电话那头轻笑了一声,很轻很短,像是早就料到她会有这个问题。
“因为你签了赞助合同,”她说,“赞助期内,我有权调取你的睡眠魔力图谱。”
睡眠魔力图谱——她在入学公开化测试的时候听说过这个东西,说是可以监测魔女在睡眠状态下的魔力波动频率和强度,一般用于研究高深度冥想与魔力恢复的关系。但她没想到沈知衡居然把这玩意儿用到了她身上。
“你在我身上装了监控?”宁小眠的声音里带着一丝警惕。
“是魔力图谱,不是监控,”沈知衡的语气依然平静,带着一种慢条斯理的纠正感,“我只能看到你的魔力波形和梦境活跃度,看不到你的梦的内容。不过你的魔力波形太有辨识度了——昨晚零点到凌晨两点之间,你的魔力波动出现了一段极其规律的高频脉冲,频率稳定在每秒十二次左右,持续了将近四十分钟。那是典型的高精度炼制波形。”
她不太懂什么波形不波形的,但她听出来了——沈知衡不仅知道她在梦里炼药,还知道她炼得怎么样。
“然后我就让人去你宿舍取了样品,”沈知衡的语气轻描淡写,好像这件事理所当然到不值得多提一句,“你放在书桌上右边那个抽屉里,用一个小铁盒装着的那批。我看到你盒子上贴了标签,写了‘醒神丸·试制’,就帮你拿去走了加急检测通道。”
她确实把那批药丸放在抽屉里,铁盒是唐晚舟给她的,标签是她自己贴的,字迹歪歪扭扭的,因为写的时候她正困得不行。
“今天早上六点,”沈知衡说,“你宿舍的门开着一条缝,唐晚舟在阳台练功,我跟她打了招呼。”
宁小眠想象了一下那个画面——早上六点,天刚亮没多久,沈知衡穿着整齐的校服,站在她宿舍门口,礼貌地敲了敲门,然后从她抽屉里拿走了一盒药丸,还跟唐晚舟打了个招呼。
她觉得这件事本身就比她在梦里炼药还要魔幻。
“那三千二……”宁小眠把目光落在窗外的操场上,几个早起晨练的学生正沿着跑道慢跑,身影被晨光拉得很长。
“三阶上等醒神丸的市场均价在一千六到一千八一颗,你炼了三颗,两颗卖给了一个备战省赛的战斗系学姐,一颗留样入库备案,”沈知衡的声音从听筒里传过来,清晰得像在念账本,“扣除检测费和渠道费,到手三千二。账目明细我已经发到你邮箱了,你要是觉得哪里不清楚,随时可以问我。”
宁小眠把手机从耳朵边拿下来,看了一眼通话界面,又贴回去。
她突然觉得这个世界有点不真实。
她昨天还躺在床上犯愁,想着这个月的生活费还能撑多久,食堂的番茄牛腩饭涨价了,她连多加一份牛肉都要犹豫半天。结果今天早上醒来,卡里多了三千二,而且是因为她睡了一觉。
“你还在听吗?”沈知衡的声音里带着一丝笑意。
“在……”宁小眠回过神来,低头看着自己踩在地板上的脚趾,脚趾不自觉地蜷了一下,“所以……我真的赚到钱了?”
“三千二,一分不少,”沈知衡说,“你可以自己去atm查一下。”
宁小眠沉默了两秒,然后转身走到书桌前,拉开抽屉,找到那张银行卡,拿在手里翻来覆去地看了看。卡面很新,是入学时学校统一办的,她之前只看过一次余额——两百块,还是家里给的生活费预支。
她拿着卡,跑到宿舍门口,拖鞋都没穿,光着脚就跑了出去。
走廊里空荡荡的,清晨的宿舍楼很安静,只有远处传来隐约的水声。她一口气跑到走廊尽头的atm机前,把卡插进去,输入密码,手指在按键上点得飞快。
屏幕跳出余额界面:3400.00。
减去之前的两百,确实是多了三千二。
宁小眠盯着那个数字看了好一会儿,然后伸手在屏幕上戳了戳,好像想确认这不是什么显示bug。数字没动,稳稳地挂在那里,白底黑字,清晰得不能再清晰。
她把卡退出来,捏在手里,走回宿舍门口,靠在门框上,重新把手机贴到耳边。
“嗯……”宁小眠的声音里带着一种说不清道不明的情绪,像是高兴,又像是有点懵,“真的是三千二。”
宁小眠低头看着手里的银行卡,卡片边缘被她捏得微微发烫,她抿了抿嘴唇,声音里带着一丝犹豫:“那……这个钱,真的可以随便花?”
沈知衡在电话那头轻笑了一声,声音比之前更明显了一点,像是真的被她逗到了。
“这是你的劳动所得,”她说,“你想怎么花都行。买枕头,买被子,买一整个床的玩偶,都可以。”
她抱着手机,转身走回宿舍,关上门,然后一头栽倒在床上,脸埋进枕头里,闷闷地笑了一声。枕头被她压得变了形,棉花从边缘鼓出来,搔着她的脸颊。
她翻了个身,仰面躺着,把手机举到眼前,又看了一遍那条短信。
不是靠打零工,不是靠家里给的生活费,是靠她睡觉。
宁小眠把手机贴在胸口,闭上眼睛,嘴角翘得压都压不住。
电话那头,沈知衡的声音又响起来,带着一种慵懒的宠溺:“以后多睡觉,我给你接更多单。”
宁小眠睁开眼睛,看着天花板上那盏日光灯,眨了眨眼睛,然后翻了个身,把手机夹在耳朵和枕头之间,声音里带着一丝讨价还价的意味:“睡觉得加薪。”
沈知衡那边沉默了一秒,然后传来翻纸页的声音,像是她在翻什么东西。
“条款里写好了,”沈知衡的声音慢悠悠的,带着一种让人想打她的从容,“每多睡一小时,提成加百分之零点五。”
宁小眠愣了一下,然后猛地从床上坐起来,眼睛睁得圆圆的:“你什么时候写进去的?”
“签约那天,”沈知衡的语气里带着一丝笑意,“你没看条款吗?”
那天她困得眼皮都撑不开了,沈知衡把合同递给她,她翻到最后一页就签了,连正文都没扫一眼。
“是你自己签的,”沈知衡的声音里带着一种得逞之后的轻快,“白纸黑字,具备魔法契约效力。”
宁小眠咬着嘴唇,瞪着手里的手机,好像能透过屏幕瞪到沈知衡那张清冷的脸一样。
她把手机放在枕头上,然后整个人往床上一倒,闭上眼睛,深吸了一口气。
电话那头,沈知衡的声音轻得像一声叹息:“嗯,睡吧。”
宁小眠挂了电话,把手机往枕头边一丢,翻了个身,把被子拉到下巴,闭上眼睛,开始酝酿睡意。
她从来没有像现在这样期待过睡觉。
窗外的晨光越来越亮,照在她的被子上,暖洋洋的。走廊里传来隔壁宿舍开门的声音,有人在打着哈欠往外走。楼下操场上晨练的口号声隐隐约约地飘上来,混着鸟鸣和风声,织成一片慵懒的白噪音。
她的嘴角还挂着一丝浅浅的笑意。
就在她快要坠入梦乡的前一秒,她迷迷糊糊地想到一个问题——沈知衡到底在她身上装了多少个“魔力图谱”?是不是她每次睡觉的时候,那个人都在某个地方,盯着她的波形看?
这个念头在她的意识边缘闪了一下,然后就被困意吞没了。
而她不知道的是,在镜像塔学院首席办公室的落地窗前,沈知衡正拿着手机,低头看着屏幕上跳动的一条魔力波形曲线。曲线在平稳中渐渐下沉,进入深度睡眠模式,频率柔和得像一片羽毛落在水面上。
沈知衡的指尖在屏幕上轻轻滑过,嘴角微微弯了一下。
“好好睡,”她低声说,“下一单已经排上日程了。”
窗外,阳光越过塔尖,洒在她肩头,把她的侧影镀上一层淡金色的光。
第11章 室友唐晚·11
宿舍楼的走廊里弥漫着一股新粉刷的墙灰味,混着隔壁寝室飘来的泡面香精气息。宁小眠拖着她那个鼓鼓囊囊的行李箱,踩在深灰色的地砖上,轮子发出咕噜咕噜的声响,在空旷的走廊里回荡得很远。
她的眼睛还半眯着,整个人像一朵被霜打过的花,蔫蔫地往前走。昨晚跟沈知衡打完那通电话之后,她兴奋得翻来覆去好久才睡着,早上又被闹钟强行拽起来办入住手续,困得连脚趾头都不想动。
305室的门牌挂在门框上方,银白色的数字在晨光里反着光。宁小眠掏出宿舍钥匙,插进锁孔转了两圈,咔哒一声,门开了。
宿舍比她想象中大一些,四人间,上下铺,靠窗的两张床铺着统一的灰蓝色床垫,阳光从窗户照进来,在木地板上铺成一片暖融融的光斑。阳台的门半开着,微风把白色的窗帘吹得轻轻鼓起来,像一只缓慢呼吸的肺叶。
宁小眠选了靠窗左侧的下铺,把行李箱往床尾一推,枕头往床头一丢,整个人就往床上一倒。
床垫比她预想的硬一些,但对她来说无所谓——只要有个平面能躺平,她就能睡。她把外套脱下来团成一团垫在脖子下面,翻了个身,膝盖蜷起来,整个人缩成一个小小的弓形,像一只晒太阳的猫。
她闭上眼睛,准备在室友们到齐之前先补一觉。
然而她的意识才刚往水下沉了不到三厘米,宿舍的门就被人从外面一脚踹开了。
砰的一声巨响,门板撞在墙上又弹回来,震得门框上的灰尘簌簌往下掉。
宁小眠被这一声吓得浑身一抖,条件反射地从床上弹了一下,头磕在床沿的木板上,疼得她嘶了一声。她揉着后脑勺,眯着眼睛往门口看过去——逆光里站着一个人影,个子不算高,但站得笔直,肩上扛着一个跟她身形不太匹配的巨大行军背包,另一只手里攥着一个枕头,枕套上印着一只炸毛的卡通猫。
那个人影大步跨进宿舍,把行军包往地上一甩,发出沉闷的咚的一声。然后她环顾了一圈宿舍,目光最终落在宁小眠身上,以及宁小眠身下的那张床上。
“这张床归我,”那人把枕头往宁小眠旁边的上铺一扔,语气像在下命令,“你睡地板。”
宁小眠眨了两下眼睛,困意还没完全散去,脑回路转得有点慢。她歪了歪头,看着门口那个女生,花了大概三秒钟才把这句话的意思消化完。
“啊?”她发出一声含混的疑问。
那个女生走进光线里,宁小眠这才看清她的长相——齐肩的黑发扎成一个利落的低马尾,额前的碎发被风吹得有些凌乱,眉骨很高,眼睛是那种深琥珀色的,亮得有些锋利。她的皮肤是健康的小麦色,嘴唇抿成一条直线,整个人从上到下都散发着一股“别惹我”的气息。
她穿着一件黑色的短袖t恤,袖口卷到肩膀,露出一截线条分明的手臂。脖子上挂着一枚银色的吊坠,不知道是什么材质,在光线下闪了一下。
“我说,”那个女生走到宁小眠的床前,居高临下地看着她,声音清亮又带着一点不耐烦,“这张床我要了,你搬到那边去。”她抬了抬下巴,指向靠门那张下铺。
宁小眠仍然躺在床上,仰着脸看这个站在她面前的不速之客,像一只被吵醒的仓鼠看着一只闯进窝里的猫。她沉默了两秒,然后慢吞吞地翻了个身,把被子拉过头顶,声音闷在布料里传出来:“不要。”
那个女生明显愣了一下,大概没想到这个看起来软绵绵的小个子会拒绝得这么干脆。
“我说不要,”宁小眠把头从被子里探出来,露出一双半睁半闭的眼睛,语气软绵绵的但一点退让的意思都没有,“我先来的,床已经铺好了,你睡上面。”她朝上铺努了努嘴。
那个女生低头看了眼宁小眠所谓的“铺好”——一张光秃秃的床垫上丢着一个枕头,连床单都没铺。她嘴角抽了一下,发出一声短促的冷哼。
“枕头放上去了,”宁小眠理直气壮地说,“铺好了。”
那个女生深吸了一口气,像是在压住什么脾气,然后转身走到自己的行军包前,蹲下来拉开拉链。她的动作干脆利落,从包里抽出一卷床单、一条薄被、一个收纳袋,然后走到靠窗的上铺前,踩着床梯三两下爬上去,手臂一抖,床单在半空中展开,像一面旗帜一样唰地铺平落下。
她的动作快得惊人。铺床单、套被套、塞枕头、整理边角,整套流程行云流水,前后不到三分钟。宁小眠躺在床上,透过半眯的眼睛看着上铺那个女生利落的身影,心里默默感叹了一句——这个人的手速好快,不像人类。
那个女生从上铺跳下来,拍了拍手上不存在的灰,然后转过身,看着仍然赖在床上的宁小眠,嘴角带着一丝不屑的弧度。
“连整理都不会的废物,”她说,语气里带着一种不加掩饰的嘲讽,“你是怎么活到现在的?”
宁小眠没有生气,因为她实在太困了,生气这种需要消耗大量能量的事情她现在做不来。她只是打了个哈欠,眼泪花都打出来了,然后慢悠悠地说:“活得挺好的呀。”
那个女生被她这副软塌塌的态度噎了一下,好像一拳打进了棉花里,力气使不上来。她哼了一声,转身去收拾自己的书桌。
宁小眠重新闭上眼睛,正准备再次潜入梦乡,耳边突然传来一阵噼里啪啦的声响——那个女生在收拾行李的时候,动作幅度太大,把书桌上一个收纳盒撞翻了。里面的东西哗啦一声洒了一地,笔、橡皮、小夹子、一个银色的小铃铛,骨碌碌地滚了一地,有的滚到了宁小眠的床底下。
“啧。”那个女生蹲下来,皱着眉头开始捡。
宁小眠掀开被子,坐起来,往地上看了一眼。满地的小物件散落得到处都是,有几支笔滚到了她的拖鞋旁边,那个银色的小铃铛滚到了床脚,还有一个小夹子卡在了床腿和地板的缝隙里。
那个女生正弯腰去够床底下的东西,手臂不够长,够了两下都没够着,脸上的表情越来越烦躁。
宁小眠打了个哈欠,然后随手往虚空里一抓。
她的指尖在空气中划过一道浅浅的银痕,像在水面上弹了一下。下一秒,地面上所有散落的小物件——笔、橡皮、夹子、铃铛——同时从原地消失,仿佛被空气吞掉了一样。
那个女生愣了一下,猛地直起身,看着空荡荡的地面,瞳孔微微收缩。
然后那些东西又在同一瞬间重新出现了——整整齐齐地排列在书桌的左上角,笔插在笔筒里,橡皮放在笔筒旁边,小夹子夹在收纳盒的边缘,银色的小铃铛端端正正地摆在最前面,像是被人用尺子量过位置一样。
那个女生转过头,看着宁小眠,深琥珀色的眼睛里第一次出现了一种不是嘲讽的表情——那是惊讶,混合着审视和某种复杂的兴趣。
宁小眠已经把被子重新拉到了下巴,眼睛又闭上了,仿佛刚才那件事跟打了个喷嚏一样不值一提。她含含糊糊地嘟囔了一句:“你东西掉了……我帮你捡回来了……”
那个女生站在原地,盯着宁小眠看了好一会儿。她的目光在宁小眠那张软绵绵的睡脸上来回扫了两遍,像是在重新评估这个看起来毫无威胁的小个子。
“……你这是什么能力?”她问,声音里的嘲讽消失了,取而代之的是一种谨慎的好奇。
宁小眠没有回答,因为她已经快要睡着了。她的呼吸变得均匀而缓慢,睫毛在眼睑下投出一小片阴影,嘴唇微微张开,露出一丝缝隙,整个人散发出一种让人看了也想打哈欠的慵懒感。
那个女生等了几秒没等到回答,嘴角抽了一下,然后转身坐回自己的椅子上。她的目光仍然时不时地飘向那张靠窗的下铺,以及那个蜷缩在被子里的小小身影。
她叫唐晚舟,风系二级魔女,来自南岭省,入学测评战斗科排名第十七。她从来不觉得这个世界上有谁能让她觉得“意外”,但刚才那一手——在她眼皮子底下把散落的物件从异空间里送回原位,而且精准到连角度都没偏差——确实让她意外了。
她拿起桌上的银色小铃铛,在指尖转了一圈,若有所思地眯了眯眼睛。
她是被饿醒的。胃里传来一阵空洞的咕噜声,像一只被遗忘在角落里的鼓风机在空转。她揉了揉眼睛,从床上坐起来,发现宿舍里已经多了两个人——靠门的上铺坐着一个戴眼镜的女生,正低头看书,听到动静抬头冲她笑了一下;对面下铺一个短头发的女生戴着耳机在刷手机,脚翘在床沿上晃来晃去。
而唐晚舟正坐在书桌前,面前摊着一本魔力学基础教材,手里转着一支笔。
宁小眠打了个哈欠,下床穿拖鞋,准备去食堂觅食。她走到门口的时候,身后传来唐晚舟的声音。
唐晚舟没有转头,仍然盯着手里的书,但笔停下来了。她的声音听起来像是经过了一番思想斗争才挤出来的,带着一点不情愿的别扭:“你那个……把东西放回去的手法,叫什么?”
宁小眠歪了歪头,想了两秒,然后诚实地回答:“不知道,我还没给它起名字。”
唐晚舟手里的笔啪地掉在了桌上。
“……你连自己的能力叫什么都不知道?”
“嗯,”宁小眠点了点头,语气真诚得让人想打她,“我今天早上才发现的。”
唐晚舟张了张嘴,又闭上,脸上的表情复杂得像一幅抽象画。最后她深吸了一口气,摆了摆手,像是在赶一只苍蝇:“去吧去吧,别饿死了。”
宁小眠洗漱完毕,换上睡衣,钻进被窝,准备进入她一天中最期待的环节——睡觉。然而她刚闭上眼睛没多久,就感觉到床垫猛地往下一沉,一股带着沐浴露清香的风灌进被子里。
她睁开眼,发现唐晚舟抱着自己的枕头站在她的床边,然后二话不说掀开她的被子钻了进来。
唐晚舟把枕头往床头一塞,躺下来,拉过被子盖住自己,动作自然得好像这张床本来就是她的。她的背对着宁小眠,只丢下一句话:“上铺空调坏了,热死了,借你床睡一晚。”
宁小眠眨了眨眼,看着这个白天还让她睡地板的女生,现在正大剌剌地躺在她的床上、盖着她的被子,一时间大脑有点处理不过来。
“你不是让我睡地板吗?”宁小眠的声音带着刚被吵醒的沙哑和软糯。
“地板凉,不睡,”唐晚舟理直气壮地说,“你床软,睡。”
宁小眠沉默了两秒,然后伸手去拽被子——她的被子被唐晚舟卷走了一大半,只剩一个角还搭在她肚子上。她拽了两下,没拽动,又拽了两下,还是没拽动。唐晚舟像个蝉蛹一样把被子裹得紧紧的,纹丝不动。
“被子分我一点,”宁小眠说,声音里带着一点委屈。
“你自己不盖好怪我?”唐晚舟的声音从被子那边闷闷地传过来。
宁小眠叹了口气,放弃了跟这个强盗室友理论的想法。她翻了个身,缩成一团,靠着床边,尽量让自己少占一点空间。她的身体本来就小,蜷起来之后更是小小一团,像一块被遗忘在角落里的。
夜渐渐深了。宿舍里安静下来,只有窗外偶尔传来的风声和远处马路上汽车驶过的声音。头顶上那个戴眼镜的女生已经睡了,呼吸声均匀绵长;对面下铺的短发女生耳机滑落了一半,正发出轻微的鼾声。
宁小眠迷迷糊糊地快要再次入睡的时候,她感觉到身后的唐晚舟动了一下。
先是被子被轻轻拉过来了一点,盖住了她露在外面的肩膀。然后她感觉到一个温热的身体往她这边挪了挪,两个人的后背隔着一层薄薄的睡衣贴在一起。
唐晚舟的体温比宁小眠高一些,像一个小火炉,暖烘烘地贴着宁小眠的后背。那股沐浴露的清香又飘过来了,是某种草本植物的味道,带着一点点薄荷的凉意,混着体温蒸腾出来的暖香。
宁小眠没有动。她已经困得连眼皮都抬不起来了,大脑的绝大部分功能已经下线,只剩下最基础的感知系统还在运转——暖的,软的,不讨厌。
唐晚舟也没有动。她侧躺着,背靠着宁小眠,眼睛在黑暗中睁着,看着对面墙上被窗帘缝隙漏进来的月光映出的一道细长光痕。
她本来是打算蹭一晚就走的——上铺的空调确实坏了,吹出来的风跟吹风机似的,又热又闷,她翻来覆去睡不着,才抱着枕头下来的。但躺下来之后她才发现,宁小眠的体温比她想象中软得多。
不是那种烫人的热,而是一种温软的、像被太阳晒过的棉被一样的热度,带着一种很淡的、说不清是什么的气息,像是某种花香混着奶香,闻起来让人犯困。她的后背贴上去的时候,那种软绵绵的触感透过两层睡衣传过来,像是一块刚出炉的松饼,又暖又软,让人忍不住想往上面再多靠一点。
唐晚舟在心里骂了自己一声,然后悄悄往后蹭了半厘米。
宁小眠在半睡半醒之间发出一声含混的哼唧,像是被吵到了,又像是在回应什么。她的身体无意识地往后靠了靠,正好窝进了唐晚舟的怀里,后脑勺抵在唐晚舟的下巴上,柔软的头发蹭过唐晚舟的脖子。
她的手臂悬在半空中,不知道该往哪里放。如果放下来,就会碰到宁小眠的腰;如果举着,又太奇怪了。她保持着这个尴尬的姿势大概五秒钟,然后像下定了什么决心一样,慢慢地把手臂放下来,轻轻搭在了宁小眠的腰侧。
宁小眠没有醒。她的呼吸平稳而绵长,胸口随着呼吸轻轻起伏,整个人像一只睡着的幼猫,毫无防备地窝在唐晚舟的怀里。
唐晚舟在黑暗中翻了个白眼——对自己翻的。
她在心里对自己说:就今晚。明天她就把上铺的空调修好,再也不会跟这个软绵绵的小废物挤一张床了。
然后她把脸埋进宁小眠的头发里,偷偷吸了一口气。
清晨的光线从窗帘缝隙里漏进来,在地板上画出一道淡金色的线。
宁小眠醒来的时候,发现自己正以一个非常奇怪的姿势躺着——她的脸埋在枕头里,一条腿压在被子上,后背贴着一个温热的身体,还有一条手臂横搭在她的腰上,像是抱着一个大型毛绒玩具一样把她圈在怀里。
她的大脑花了大概五秒钟才回忆起昨晚发生了什么。
她转过头,发现唐晚舟的脸离她只有不到十厘米的距离。睡着之后的唐晚舟跟白天完全不一样——紧抿的嘴唇微微张开了一点,锋利的眉眼舒展开来,呼吸均匀而缓慢,整个人看起来少了很多攻击性,甚至有点……无害。
宁小眠盯着她看了几秒,然后小声嘟囔了一句:“你打呼好吵。”
话音刚落,唐晚舟的眼睛就猛地睁开了。
她的瞳孔从涣散到聚焦只用了不到一秒钟,然后她看到宁小眠那张软乎乎的脸凑在自己面前不到十厘米的地方,瞳孔微微收缩了一下。
“你说什么?”唐晚舟的声音还带着刚睡醒的沙哑,但语气里的炸毛感已经起来了。
“你打呼,”宁小眠重复了一遍,语气认真得像在做汇报,“昨晚打了大概三次,每次持续十几秒,声音不大,但是频率有点高。”
她不打呼。她从来不——好吧,她的前室友好像也提过一嘴这件事,但她一直以为那是对方在找茬。
“我没有,”她硬着头皮说,同时迅速把手从宁小眠腰上抽回来,像是被烫到了一样。
“有的,”宁小眠说,然后打了个哈欠,眼泪花又冒出来了,“不过没关系,我不介意。”
唐晚舟愣了一下,看着宁小眠那双因为打哈欠而泛着水光的眼睛,一时间不知道该怎么接话。
宁小眠已经翻了个身,把被子重新裹好,闭上眼睛,含含糊糊地说:“再睡一会儿……早饭你叫我……”
唐晚舟坐在床上,看着这个不到五分钟就又睡过去的小个子,嘴角抽搐了好几下。她张了张嘴想说什么,最后什么都没说出来,只是伸手把宁小眠滑到肩膀下面的被子往上拉了拉,然后翻身下床,赤着脚踩在冰凉的地板上。
她在去洗手间的路上路过书桌,余光瞥见桌上那个银色的小铃铛,在晨光里反射出一小圈柔和的光晕。
她的脚步顿了一下,然后收回视线,推开了洗手间的门。
热水从花洒里冲下来,蒸汽弥漫开来,模糊了镜子里的倒影。唐晚舟闭着眼睛站在水流下,脑海里却不受控制地浮现出昨晚那个画面——宁小眠蜷在她怀里,头发蹭着她的下巴,体温透过两层睡衣传过来,又软又暖,像一块刚出炉的松饼。
她用力甩了甩头,把那个画面从脑子里甩出去。
不就是蹭了一晚的床吗,有什么大不了的。
她唐晚舟什么大风大浪没见过,还能被一个软绵绵的小废物拿捏了?
她关掉水龙头,擦干身体,换上衣服,推开洗手间的门走出去。
阳光从窗外照进来,落在她露在被子外面的半张脸上,睫毛在眼睑下投出细密的阴影,嘴角微微弯着,像在做着什么香甜的梦。
唐晚舟看了她一眼,然后移开视线,走到书桌前坐下来,翻开魔力学基础教材。
翻了两页之后,她又抬头看了宁小眠一眼,然后迅速低下头。
她又翻了两页,然后啪地合上书,站起来,走到宁小眠的床边,伸手戳了戳她的肩膀。
唐晚舟又戳了两下,力度大了一点。
宁小眠发出一声含混的哼唧,翻了个身,把脸埋进枕头里,只露出一个后脑勺对着唐晚舟。
唐晚舟深吸了一口气,弯下腰,凑到宁小眠耳边,压低了声音说:“再不起来我就把被子全卷走。”
宁小眠的睫毛颤了一下,然后她慢吞吞地睁开一只眼睛,对上唐晚舟那张近在咫尺的脸,含含糊糊地说了一句:“你昨晚偷偷蹭我了。”
唐晚舟的脸瞬间涨红:“我没有!”
“有的,”宁小眠又闭上了眼睛,“你蹭了我两下,还吸了我的头发。”
“我做梦很准的,”宁小眠的声音越来越小,像是又要睡过去了,“梦里发生的事情都会成真……”
唐晚舟站在原地,脸上的表情从涨红变成了一种复杂的、介于恼羞成怒和哭笑不得之间的状态。她张了好几次嘴,最终只挤出一句话:“你到底起不起来?”
唐晚舟站在床边,低头看着这个睡得一脸安详的小个子,胸口起伏了两下,然后她弯腰把宁小眠连人带被子一起抱了起来。
宁小眠在半空中睁开眼睛,茫然地眨了眨。
“带你去吃早饭,”唐晚舟面无表情地说,“吃完你再回来睡,我不拦你。”
宁小眠被裹在被子里,像一只被卷起来的春卷,被唐晚舟抱着往门外走。她挣扎了两下没挣扎动,索性放弃了,把头往唐晚舟的肩膀上一靠,打了个哈欠。
走廊里传来其他宿舍的同学低声议论的声音,唐晚舟面不改色地抱着宁小眠穿过走廊,走向楼梯,耳朵尖却红得像要滴血。
而被她抱在怀里的宁小眠,已经又闭上了眼睛,嘴角弯着一丝浅浅的弧度,像是偷到了什么好东西一样。
她发现这个凶巴巴的室友,其实还挺好用的。
第12章 第一梦药·12
炼金实验教室在镜像塔学院东翼的三楼,整层楼都弥漫着一股混合了草药、矿物粉末和某种说不清的酸性气体的味道。阳光从朝南的窗户斜照进来,打在排列整齐的实验台上,每一张台面上都嵌着一口拳头大小的恒温坩埚,旁边整整齐齐摆着各种型号的试管架、滴管和量杯。
宁小眠坐在靠窗第三排的位置,下巴搁在桌沿上,眼皮已经垂下来一半了。
讲台上,炼金术课程的齐老师正在讲解基础夜光药水的配方构成。她是个四十出头的干练女性,头发一丝不苟地盘在脑后,说话节奏快而清晰,每一个步骤都会重复强调两遍以确保学生记住。
“夜光草粉末三克,月光石碎片一粒,搅拌均匀后加入六十毫升蒸馏水,加热至微沸后转小火慢煮九十秒——注意,是九十秒,多一秒药液会变浑浊,少一秒发光效果打折扣。”
台下的新生们纷纷低头记笔记,笔尖划过纸面的沙沙声此起彼伏。坐在宁小眠旁边的唐晚舟也正认真地在笔记本上记录,偶尔侧头看一眼身边的室友——宁小眠的脑袋已经开始往下一点一点的了。
唐晚舟伸出一根手指,在桌面上轻轻敲了两下。
宁小眠的睫毛颤了颤,但没有睁开眼睛。
“接下来我要演示一遍,”齐老师走到讲台右侧的演示台前,拿起一只干净的试管,“你们注意观察我的操作节奏。”
她不是故意的。她真的想认真听。但她昨晚在梦里炼了一整夜的药——准确地说,是被沈知衡带着炼了一整夜的药。那个腹黑首席说什么“适应梦境与现实的同步率训练”,硬是在她的梦里搭了一整套炼金工坊,一个配方接一个配方地让她试炼,直到她累得在自己的梦里睡过去才算完。
现在她坐在这间教室里,闻着草药味,听着齐老师平稳而有节奏的声音,身体里每一个细胞都在叫嚣着要睡觉。
她趴在桌上,脸枕着左臂,右手无意识地搭在面前的实验台上。
唐晚舟又敲了两下桌面,这次力道大了些。宁小眠含糊地“唔”了一声,把脸往臂弯里埋了埋,露出来的半截后颈上,细软的碎发被呼吸吹得轻轻晃动。
讲台上,齐老师已经完成了演示,试管里呈现出一种柔和的银蓝色光芒,像把一小片月光装进了玻璃管里。她举着试管转动了一圈,让各个角度的学生都能看清楚,然后放下试管,拍了拍手上的粉末。
“好了,现在你们自己动手。每组一份材料,严格按照我演示的步骤来操作。如果过程中有不确定的地方,举手问助教,或者问我。”
教室里立刻响起一片整理器材的声响。学生们开始称量粉末、研磨月光石碎片、量取蒸馏水。唐晚舟收回视线,拿起面前的材料包拆开,取出夜光草粉末和三号试管,准备开始操作。
她刚把粉末倒进试管,就听到身后传来一阵低低的吸气声。
宁小眠面前的实验台上,那只原本空着的试管正立在支架上,试管底部的药液正在自发地翻滚着气泡,颜色不是银蓝色——而是澄澈的、流动的、像是融化的黄金一样的液体。
气泡从底部涌起,又破裂,每一破裂就有一缕极细的金色光丝从液面升腾起来,在试管上方盘旋了两圈,然后消散在空气中。
整个试管像是自己活过来了一样,没有任何人碰它,没有任何人添加材料,它就这样自顾自地在支架上沸腾着,像一朵在玻璃瓶里静静燃烧的金色火焰。
“这是谁的实验台?”齐老师的声音从讲台方向传来,带着明显的变化——从疑惑到惊讶,再到一种几乎可以称之为震惊的语调。
她快步走过来,拨开围过来的学生,低头看着桌上那根自发沸腾的试管,瞳孔微微收缩。
齐老师伸手拿起试管,对着光看了看,然后轻轻嗅了嗅试管口溢出的气味。她的眉头皱了起来,又松开,又皱起来,脸上的表情复杂得像是在解读一份完全陌生的文字。
“不可能……”她低声说了一句,然后抬头看向周围的学生,“这是谁操作的?”
所有人的目光都落在趴在桌上睡得正香的宁小眠身上。
宁小眠的脸枕在左臂上,嘴巴微微张开,嘴角挂着一丝晶莹的口水,在午后的阳光下亮晶晶的。她的右手还搭在实验台的边缘,手指微微蜷曲着,指尖残留着一层极淡的、近乎透明的银色粉末——那是虚空露珠的痕迹。
唐晚舟在桌子底下用脚尖轻轻踢了一下宁小眠的凳子腿,声音压得极低:“醒醒。”
宁小眠发出一声含混的“嗯——”,换了个方向继续睡,口水被嘴角拉出一道细丝,在阳光下闪了一下又断掉了。
周围的同学已经开始窃窃私语了。
“她什么时候操作的?我都没看到……”
“这颜色不对啊,齐老师演示的是银蓝色,她这个是金色的。”
齐老师把试管放回支架,深吸了一口气,然后弯腰凑到宁小眠耳边,用一种刻意放大的声音说道:“宁小眠同学,你的药液快炸了。”
“嗯?”宁小眠几乎是条件反射地弹了一下,猛地抬起头,眼睛还没完全睁开,嘴里含含糊糊地说了一句,“不会炸的,我加了稳定剂——”
她直起身子,擦了擦嘴角的口水,迷迷瞪瞪地看了看周围围了一圈的同学,又看了看齐老师手里那根散发着金色光芒的试管,茫然地眨了眨眼睛。
“呃……”她迟疑地开口,“这个……怎么了?”
“这句话应该我问你,”齐老师把试管举到她面前,“你什么时候操作的?用什么配方?”
宁小眠盯着那根金色的试管看了好几秒,大脑飞速运转——不对,她刚才睡着了,没操作啊。但是试管里的药液确实是她做的,准确地说,是她在梦里做的。她用虚空露珠替换了夜光草,调整了加热时间,最后加入了一滴自己用梦境凝聚的源质。
她只是没想到,梦里做的药,会出现在现实的试管里。
“我……”她张了张嘴,脑子还没转过来,决定先装傻,“刚才迷迷糊糊的时候顺手弄了一下,可能记错了步骤。”
“记错了步骤能炼出这个?”齐老师的语气里带着一种学者面对不可解现象时的复杂情绪,“你知道这管药液的发光强度是多少吗?我刚才粗略测了一下,大约是标准夜光药水的十七倍。十七倍。”
“而且稳定性极高,”齐老师继续说,“普通夜光药水在阳光直射下三个小时就会衰减,你这个我放在窗口晒了五分钟,数值几乎没掉。你换了什么成分?”
她不能说虚空露珠。那是她梦境能力的副产物,严格来说不属于现存的炼金材料分类。而且她还没有跟任何人详细解释过她的能力——沈知衡是知道的,但沈知衡不在教室里。
“可能……手抖多加了点月光石?”她试探性地说道。
齐老师用一种“你是不是觉得我傻”的眼神看着她。
旁边的唐晚舟适时地开口了,语气平淡而自然:“老师,她预习过了。昨天晚上在宿舍里自己试了好几次,可能已经摸索出了自己的改良配方。”
宁小眠转头看向唐晚舟,眼神里写满了“你编得真好”的感激。
齐老师的表情松动了一点。预习是个合理的解释——炼金术这门课确实鼓励学生在安全范围内自行探索,只是很少有新生能在第一节课之前就做出改良配方。
“嗯,”宁小眠用力点头,努力让自己的表情看起来真诚,“预习过一点点。”
“那你再做一次给我看。”齐老师说。
“就现在,当着我的面演示一遍,”齐老师把一根新的空试管放在她面前,又从材料柜里取出一套全新的材料包,“按照你刚才的配方来。如果确实能复现,我可以给你申请课程创新加分。”
围观的同学们发出低低的惊叹声。课程创新加分——这是炼金术这门课里最稀有的加分项之一,通常只有高年级学生才能拿到。
宁小眠看着面前的空试管和材料包,手心开始冒汗了。
她刚才那一管是靠睡觉炼出来的。现在她清醒着,全教室的人都在看她,齐老师就站在她旁边,她根本不可能进入睡眠状态,更不可能在梦里操作现实中的试管。
但她又不能说自己刚才只是运气好。
她深吸了一口气,伸出手,拿起夜光草粉末的罐子,拧开盖子,用勺子舀了一勺——然后动作顿住了。
她根本不知道刚才自己是怎么操作的。梦里的事情就像水面的倒影,醒来之后只能抓住模糊的轮廓,具体的每一步操作、用量、时间、火候,全部沉在了梦境的水底。
她硬着头皮把粉末倒进试管,然后拿起月光石碎片,犹豫了两秒,放进去一粒。
试管里的液体慢慢变成了浑浊的灰绿色,然后开始冒泡,然后——变成了一团黏稠的、散发着难闻气味的深灰色糊状物。
宁小眠看着试管底部那团灰糊糊的失败品,面不改色地放下试管,转头对齐老师露出一个无辜的笑容:“刚才运气好。”
齐老师盯着她看了好一会儿,又看了看那根灰糊糊的试管,再看看宁小眠那张人畜无害的脸,最终叹了口气:“课程创新加分的事,等你能够稳定复现再说。”
她转身走回讲台,拿起教案:“好了,大家继续完成自己的作品。不要围观了。”
围观的同学陆续散开,回到各自的实验台前。唐晚舟看了一眼那根报废的试管,压低声音对宁小眠说:“你刚才到底怎么做到的?”
宁小眠趴在桌上,把脸埋进手臂里,闷闷地回了一句:“我睡着了。”
“我知道你睡着了,”唐晚舟说,“问题就是——你睡着了是怎么炼出来的?”
宁小眠没有回答。她的呼吸渐渐变得均匀,肩膀微微起伏,整个人又慢慢沉入了睡眠的边缘。
她闭着眼睛,假装在犯困,大脑却在飞快地运转。刚才那根金色药液的成功不是偶然——她在梦里改进了配方,虚空露珠代替夜光草,梦境源质作为稳定剂,这些组合的效果远超标准配方。
问题是,她怎么才能在清醒状态下复现?
她需要睡得更深一点。在那之前,她得先让所有人都以为她已经放弃了。
唐晚舟看着她趴在桌上的背影,叹了口气,转回去继续做自己的药液。她没有注意到,宁小眠埋在臂弯里的嘴角,微微弯了一下。
那根金色的试管还立在支架上,在午后的阳光下,像一小块凝固的黄昏。
齐老师每隔几分钟就会忍不住看一眼那根试管,像是在看一个无法解释的谜题。她把它放在讲台上,用标签纸贴了一张“待分析”的标记,但标签纸被金色的光穿透,字迹像浮在水面上一样微微晃动。
教室里的其他学生陆续完成了自己的夜光药水,银蓝色的光芒在各自的试管里闪烁,像散落在桌面上的星星碎片。但没有一个能比得上讲台上那根金色的试管——它在日光下依然明亮,像是自己会发光一样。
宁小眠闭着眼睛,听着周围窸窸窣窣的动静,在心里默默地盘算着。
下课后她得去找一趟沈知衡。那个腹黑首席肯定知道怎么帮她解决这个问题——毕竟,昨天晚上可是她非要在梦里拉着宁小眠练到半夜的。
她打了个哈欠,把脸往手臂里蹭了蹭,真的睡了过去。
第13章 虚空针线·13
午后的阳光斜斜地照进走廊,宁小眠抱着刚领到的校服外套,慢吞吞地往宿舍楼走。新校服的布料还带着一股浆洗过的硬挺感,领口的标签扎着脖子,她边走边扯,整个人像一只被纸箱困住的猫。
镜像塔学院的校服是标准制式——深灰底配银线滚边,剪裁利落,左胸口绣着学院徽章,三座塔楼环绕一枚六芒星。宁小眠其实挺喜欢这个设计的,简洁又不失细节,唯一的缺点是布料有点硬,穿着像套了一层壳。
她拐过教学楼转角,打算抄近道回宿舍,结果刚走到那片常年无人打理的花圃边上,裙摆就被一丛疯长的蔷薇枝挂住了。
她低头去扯,动作太急,袖子又被另一根枝条勾住。布料撕拉一声,她整个人往后一仰,后背撞上墙,手腕上多了一道浅浅的红痕。
等她终于把自己从蔷薇丛里解救出来,低头一看,左袖外侧被刮开了一道口子,约莫两指长,边缘的线头毛毛躁躁地翘着,像一张咧开的嘴。
宁小眠盯着那道口子,眨了眨眼睛。
这件校服她今天才第一次穿。按照学院的规定,校服损坏可以申请补领,但需要等三到五个工作日,而且还要填一份至少三页的申请表格。她光是想到要填表就已经开始犯困了。
“哟,宁小眠,你的校服怎么了?”
一个带着笑意的声音从身后传来。宁小眠回头,看到唐晚舟正靠在走廊的柱子上,手里拿着一杯奶茶,目光落在她的袖口上,嘴角翘着明显的弧度。
唐晚舟是她的室友,风系魔女,个子高挑,一头利落的短发,笑起来的时候总带着点看热闹不嫌事大的味道。她们从入学第一天就住同一间宿舍,关系不算差,但唐晚舟特别喜欢在她出糗的时候补刀。
“被树枝刮了。”宁小眠老实回答。
“被树枝刮了?”唐晚舟走过来,弯下腰仔细看了看那道口子,然后抬起头,用一种极其认真的表情说,“你不会连针都不会拿吧?”
“我会。”她说,语气里带着一丝不服气。
唐晚舟笑出了声,笑得奶茶差点从杯子里晃出来。她拍了拍宁小眠的肩膀,用一种过来人的语气说:“没关系,大部分人刚入学的时候都不会。建议你去找生活老师借针线,或者直接申请补领。反正以你的运气,应该很快就能排上号。”
“我当然缝过,”唐晚舟得意地一扬下巴,“我小学的时候就开始自己补校服了。风系魔女嘛,衣服经常被风吹破,迟早得学会。”
宁小眠沉默了几秒,低头看着那道口子,又抬起头,眼神里带着某种认真。
唐晚舟挑了挑眉:“你认真的?”
“那行吧,”唐晚舟吸了一口奶茶,“宿舍柜子里有针线盒,你自己翻。不过缝坏了别怪我。”
她说完就走了,背影潇洒,奶茶杯在手里晃荡着。
宁小眠站在原地,又低头看了看袖口的那道口子。毛躁的线头在风里轻轻晃动,像在嘲笑她。
宿舍在三楼,朝北,采光一般,但胜在安静。宁小眠推开门,房间里空荡荡的,唐晚舟还没回来。她把新校服脱下来搭在椅背上,翻出柜子里的针线盒,打开一看,里面躺着一根银色的针和一轴白线。
她拿起针,对着光线看了看针眼。
她试着穿线,第一次线头没对准,从针眼旁边滑过去了。第二次对准了,但手一抖,线头又歪了。第三次她屏住呼吸,小心翼翼地把线头往针眼送——成功了。
她松了口气,把线拉出一截,打了个结。然后拿起校服,翻到袖口那道口子,比划了一下。
她盯着那道口子,脑子里一片空白。她知道缝补的原理——就是把裂开的两边布边对齐,用针线把它们连起来。但具体怎么操作,她完全没有概念。
她试着在线头旁边扎了一针,针穿过布料,发出轻微的哧的一声。然后她又扎了第二针,线在布料上留下一个歪歪扭扭的痕迹,看起来像一条迷路的毛毛虫。
她叹了口气,把针拔出来,打算重新来过。但线已经打结了,她拆了半天没拆开,反而把布料揪得更皱了。
“怎么这么难……”她小声嘟囔着,把校服扔在桌上,整个人往后一倒,躺在了床上。
天花板是白色的,有一道细细的裂缝从墙角延伸到灯座旁边。宁小眠盯着那道裂缝,眼睛渐渐变得失焦。
她打了个哈欠,眼皮开始往下坠。午后的阳光从窗帘缝隙里漏进来,薄薄的,落在她脸颊上,暖融融的。她翻了个身,把脸埋进枕头里,呼吸渐渐变得均匀。
意识开始下沉的时候,她感觉自己被一团柔软的东西包裹住了。像是云,又像是棉花,轻飘飘的,没有重量,却有一种踏实的安全感。
她睁开眼睛——或者说,她在梦里睁开了眼睛。
天空是淡紫色的,没有太阳,但光线均匀地洒下来,像一层薄薄的金粉。脚下是一片望不到边的草原,草的颜色是银白的,风一吹,泛起层层叠叠的光浪。
宁小眠站在草原中间,低头看了看自己——她在梦里穿着一件白色的连衣裙,光着脚,脚踝上缠着一圈淡蓝色的光带,像是一条细细的链子。
“这里是……”她环顾四周,有些恍惚。
她经常在梦里进入这种场景,但每一次的感觉都不太一样。有时候是森林,有时候是星空,有时候是一座漂浮在空中的巨大图书馆。今天这个草原,她以前没见过。
她往前走了几步,脚下的银草发出细微的沙沙声,像在低语。风迎面吹来,带着一股清甜的味道,像熟透的果子,又像某种她说不出的花香。
她抬起头,看到远处的天空中漂浮着几朵云。那些云很奇怪——不是普通的白色棉絮状,而是银白色的,边缘泛着淡淡的光,像被月光打过一样。
她盯着其中一朵云看了一会儿,忽然脑子里冒出一个念头。
这个念头一出现,她就不自觉地朝那朵云伸出了手。梦里的动作比现实中轻盈得多,她只是抬了抬手臂,那朵云就像被牵引一样,缓缓地朝她飘了过来。
云朵飘到她面前,停住了。她伸手触碰,指尖碰到云面的瞬间,一股凉丝丝的感觉顺着指尖蔓延上来,像触碰到了刚抽出来的蚕丝。
她下意识地捏住云的一角,轻轻一拉。
一根银白色的丝线从云朵里被抽了出来。
细得像蛛丝,却坚韧得不可思议。丝线在她手里微微颤动,像有生命一样,散发着柔和的光。她继续拉,线越拉越长,从云里源源不断地涌出来,在她手里绕成一团,轻盈得像没有重量。
她低头看着手里的线团,愣了几秒。
她不知道。但她直觉觉得,这根线可以用来缝东西。
她握紧线团,意识开始往回收缩。草原、银草、淡紫色的天空、那朵被她抽了一半的云——一切开始变得模糊,像水中的倒影被搅散了一样。
天花板还是那道裂缝,阳光还是那道缝隙。窗外传来远处操场上学生训练的声音,隔壁宿舍有人在放音乐,低音炮震得墙壁嗡嗡响。
宁小眠坐起来,低头看自己的手。
她的右手攥着拳头,指缝间露出一抹银白色的光。
一根银丝静静地躺在她的掌心里。细得像发丝,却带着一种异样的质感——它不像普通的线那样软塌塌地贴着皮肤,而是微微悬空着,像有自己的骨架。
然后她拿起校服,把那根银丝凑到袖口的口子旁边。
银丝像是感应到了什么,自己动了起来。它从她手里滑落,落在布料上,然后像一条活的线虫一样,自动钻进了布料的纹理里。
宁小眠吓了一跳,差点把校服扔出去。
但银丝没有停下。它在她眼前飞速地穿梭,像一只看不见的手在操控着它,在布料的经纬线之间来回游走。它走线的速度极快,宁小眠甚至看不清它的轨迹,只能看到一道银色的光在布料上飞速移动,留下一道道细密的针脚。
银丝停了下来,像完成了任务一样,从布料里退出来,重新安静地躺回她手心里。
宁小眠低头看校服——那道口子不见了。
取而代之的,是一道精致得不像话的银色纹路。针脚细密均匀,每一针的间距都一模一样,像是用机器缝出来的。而且它不仅仅是缝住了裂口——整条纹路沿着手臂的方向延伸了一小截,在袖口处收尾,形成了一道简洁又优雅的暗纹图案,像是一道流动的光。
她翻过袖子看了看反面,针脚同样整齐,没有一丝线头露在外面。
“这也太……”她张了张嘴,不知道该说什么。
她低头看了看手里的银丝。它还是那么细,那么亮,安静地躺在她的掌纹中间,像一条沉睡的银色小蛇。
她忽然想到一个问题——这根线还能用吗?
她试着把它往校服的领口凑了凑。银丝立刻又动了,像被激活了一样,从她手里弹起来,又一次钻进了布料里。
这一次,它没有再缝补什么破损,而是直接在领口内侧走了一圈。宁小眠感觉到布料在微微发热,像是有什么东西在改变它的结构。银丝走过的路径上,原本硬挺的领口变得柔软了一些,但在柔软的同时,又多了一层坚固的质感。
等银丝再次停下来的时候,她摸了摸领口。
它不再是原来那种普通的校服面料,而是带着一种丝绸般的顺滑触感,但摸起来又比丝绸更结实。她轻轻扯了扯领口,布料纹丝不动,连一丝形变都没有。
她有些不敢相信,又揪起袖子试了试。袖口的布料同样变了,触感更好,更柔韧,而且——她注意到——袖口的颜色比之前深了一点,在光线下能看到细微的银色暗纹,像水波一样在布料表面流动。
“这……”她盯着校服,脑子里只有一个念头。
她正想着,宿舍的门忽然被推开了。
唐晚舟走了进来,手里还拿着那杯已经喝了大半的奶茶。她看到宁小眠坐在床上,手里拿着校服,表情有些恍惚,随口问了一句:“怎么样,缝好了吗?”
宁小眠还没来得及回答,唐晚舟的目光就落在了她手里的校服上。
“等等。”唐晚舟放下奶茶,三步并作两步走过来,一把抓过宁小眠手里的校服,“这是什么?”
她把校服展开,翻来覆去地看了看,手指摸过袖口那道银色的纹路,又摸了摸领口内侧,表情从随意变成了严肃。
“这不是普通布料,”她抬起头,盯着宁小眠,“你从哪弄来的?”
宁小眠被她的反应吓了一跳,本能地往被子里缩了缩:“什么……什么从哪弄来的?”
“别装傻,”唐晚舟把校服举到她面前,“这件校服的材质我认得,就是普通的学生制服。但现在它的布料结构变了——你看这个纹路,还有这个触感,这已经是魔法附着的布料了,而且是高强度的。”
她翻出袖口内侧,指着银丝走过的地方:“这里,你看,布料的编织方式被重新调整了。这不是普通针线能做到的,这是炼金术级别的材料改造。”
宁小眠张了张嘴,不知道该说什么。
“所以你刚才到底做了什么?”唐晚舟问,语气里带着一种“你别想糊弄我”的认真。
宁小眠低头看了看自己手里还握着的那根银丝。银丝依然安静地躺在她的掌心,微微发亮。
“我用这个缝的。”她老实回答,把手摊开给唐晚舟看。
唐晚舟低头看了看那根银丝,眉头皱了起来。她伸出手,想碰一下银丝,指尖刚靠近,银丝忽然微微颤了颤,像在躲避她的触碰。
“它还会动?”唐晚舟的表情更复杂了。
“嗯……”宁小眠小声说,“它好像……能自己缝东西。”
唐晚舟盯着那根银丝看了半天,然后抬起头,用一种意味深长的目光看着宁小眠。
“梦里捡的,”宁小眠重复了一遍,语气里带着一丝自己也说不清的心虚,“我刚才躺了一会儿,做了个梦,梦里看到云朵可以纺线,醒来的时候手里就攥着这根线了。”
唐晚舟没有说话。她看着宁小眠,又看了看那根银丝,再看了看那件被改造过的校服,深呼吸了一口气。
“宁小眠,”她说,语气难得地认真,“你知不知道在学院里,私自制造魔法物品是违规的?”
宁小眠眨了眨眼睛:“我没有私自制造……”
“梦里不算合法来源,”唐晚舟打断她,“学院的规定只认可炼金实验室和授权的工坊。如果你这根线不是从正规渠道获得的,被老师发现的话,至少也要写一份两万字的检讨。”
宁小眠的表情立刻变得沮丧起来。
“那怎么办?”她问,“我只是想缝一下校服……”
唐晚舟叹了口气,把那件校服叠好,塞回宁小眠手里:“先把校服收好,别让别人看到。这根线你也藏起来,别在公共场合用。”
“我不会去告密的,”唐晚舟翻了个白眼,“我是你室友,你被罚了我也要受影响。不过你得答应我一件事。”
“以后你要弄这种稀奇古怪的东西之前,先跟我说一声。”唐晚舟拿起奶茶,喝了一口,表情恢复了往常的随意,“至少让我有个心理准备,免得哪天你一觉醒来掏出一把剑,我得提前把宿舍窗户打开。”
她把银丝小心翼翼地收进口袋里,又把校服叠好,塞进衣柜最底层。做完这一切之后,她重新躺回床上,盯着天花板上的裂缝,脑子里还在回放着刚才银丝自动缝补的画面。
还有——她低头看了看自己的手——她到底是怎么从梦里把它带出来的?
这些问题在她脑子里转来转去,像一团解不开的线。
她打了个哈欠,眼皮又开始往下坠。
第14章 合同腹黑·14
图书馆东区的角落是一块被遗忘的地方。
暖气片发出轻微的咔嗒声,夹杂着翻书页的沙沙响,远处偶尔传来椅子腿刮过地板的摩擦声。午后的阳光从落地窗斜斜地洒进来,在木质长桌上切开一道金黄色的光带,灰尘在光束里缓缓浮沉。
宁小眠趴在桌上,脸枕着交叉的双臂,呼吸均匀而绵长。她的外套半搭在肩上,领口歪到一边,露出一截白净的颈侧。光斑正好落在她的后脑勺上,把那些碎发映成了浅金色。
从宿舍走到图书馆的路上,她路过了食堂、花坛、教学楼前那棵歪脖子树,每一步都在消耗她本就不多的清醒值。走到图书馆门口的时候,她打了个哈欠,眼泪都出来了——然后决定先坐一会儿,“就一小会儿”。
结果一趴下去,世界就变得又软又暖。
沈知衡走进来的时候,看到的就是这副画面。
她站在书架尽头,手里拿着一份牛皮纸文件袋,目光落在角落里那个缩成一团的小身影上,嘴角微微弯了一下。
图书馆管理员抬头看了她一眼,认出那张脸之后又低下了头,假装没看见——首席在非借阅时间进入图书馆的特权,她不想多管。
沈知衡走到宁小眠对面,放下文件袋,轻手轻脚地拉开椅子坐下。她没有立刻叫醒对方,而是安静地看了几秒钟。
宁小眠的睫毛很长,安静地垂着,在脸颊上投下一小片扇形的阴影。她的嘴唇微微张着,呼吸声轻得像猫,偶尔动一动手指,像是在梦里抓什么东西。
沈知衡伸出手,食指和中指并拢,轻轻拂过宁小眠额前垂下来的一缕碎发,把它拨到她耳后。
宁小眠动了动,含糊地哼了一声,但没有醒。
沈知衡收回手,指尖残留着那缕发的触感——细软,微凉,带着一点洗发水的甜味。她垂下眼,把目光从宁小眠脸上移开,打开文件袋,抽出里面的几页纸,放在桌上轻轻整理了一下。
过了大约三分钟,宁小眠的呼吸节奏变了——从均匀的慢速变成稍微急促的浅吸,表示她正在从深层睡眠往浅层过渡。沈知衡等她彻底调整好呼吸之后,才用指节轻轻敲了敲桌面。
宁小眠的睫毛颤了颤,嘴里发出一个含糊的音节,像是不满被打扰。
又过了几秒,宁小眠才慢慢抬起头。她的眼睛还半闭着,脸上带着一道被袖口压出来的红印,表情茫然得像一只被从窝里掏出来的幼猫。她眨了眨眼睛,聚焦了好一会儿才看清对面坐着的人。
“……沈学姐?”声音还带着刚醒的沙哑。
“嗯。”沈知衡把文件袋往她面前推了推,“签了。”
宁小眠揉了揉眼睛,打了个哈欠,迷迷糊糊地低头看了一眼文件袋封面上印着的字——《专项炼金材料赞助协议》。
她眨了眨眼睛,又打了一个哈欠,然后才慢吞吞地拉开文件袋的封口,把里面的几页纸抽出来。
第一页抬头写着“赞助方:沈知衡(首席/学院监督)”,第二页是“被赞助方:宁小眠(镜像塔学院一年级)”,第三页开始列出具体的赞助内容。
她翻到第二页的时候,眼睛突然睁大了。
沈知衡靠在椅背上,双手交叠放在桌上,语气平淡:“嗯,作为赞助方,我需要对你的成长提供经济支持。炼金材料、实验耗材、修炼辅助品,这些都是必要的开支。”
宁小眠盯着那个数字,又看了一遍,然后又看了一遍。
她的困意在这三秒之内消失了百分之七十。
“这个数字是不是多打了一个零?”她抬起头,眼睛亮晶晶的,声音里带着一丝不确定的期待。
“没有多打,”沈知衡说,“这个数额是根据你上个月在炼金课上的表现评估出来的。你的梦境炼金产出质量不错,值得这个价位的材料投入。”
宁小眠的嘴巴张成了一个小小的“o”形。
她低头看着那几页纸,手指在纸页边缘轻轻摩挲,像是在确认这不是梦——虽然她很清楚梦境的触感比这个模糊得多。纸张的纹理、油墨的气味、纸张边缘锋利的切割感,这些细节都太真实了。
她翻到第三页,看到赞助周期写着“长期(直至被赞助方主动终止或毕业离校)”,又看到费用承担范围包括“所有炼金实验所需的基础材料、辅料、工具及设备租赁费”,还列了一条“额外特殊材料申请通道”。
宁小眠翻到第四页,再翻到第五页,一个字一个字地读,生怕漏掉什么隐藏条款。沈知衡也不催她,只是安静地坐在对面,目光落在她翻页的手指上,偶尔看一眼窗外。
翻到最后一页的时候,宁小眠的动作停了一下。
字体比其他条款小了两个字号,挤在“赞助方签名”栏的上方,位置偏左,像是临时添加上去的备注。如果不仔细看,很容易直接翻过去。
1. 被赞助方须每月向赞助方提交两份炼金产出样品,用于赞助方评估材料使用效率。
2. 被赞助方须配合赞助方进行每两周一次的魔力波动监测,记录数据用于优化后续材料配比。
3. 被赞助方须每周至少陪赞助方同寝(监督睡眠质量)不少于三次,以确保魔力波动监测数据的连续性和准确性。”
宁小眠的目光在第三条上停住了。
她猛地抬起头,脸从脖子根一路红到耳尖,声音高了半个调,又立刻意识到这里是图书馆,赶紧压低,变成一种又急又委屈的气音:“这是什么意思!”
沈知衡的表情没有任何波动。她微微偏了偏头,语气一如既往地平静:“字面意思。你的魔力波动在睡眠时最稳定,我需要采集这些数据来优化材料配比。如果只是白天监测,数据样本量不够。”
“那为什么——为什么一定要——一起睡?”宁小眠的声音越来越小,最后一个字几乎是从牙缝里挤出来的,“单独监测不行吗?”
“现有设备无法在远程条件下准确采集你睡眠中的魔力波动曲线,”沈知衡说,语气认真得像在陈述一条物理学定律,“你睡着之后,魔力会进入一种特殊的自循环状态,波动频率和清醒时完全不同。近距离监测是最可靠的方式。”
宁小眠抿着嘴,盯着沈知衡的眼睛,试图从那双平静的眼睛里找到一丝戏谑或心虚。但沈知衡的目光坦荡得像一面镜子,甚至还带着一点“我在认真解释科学原理”的真诚。
“可是……”宁小眠的脑子飞速转着,“可是我室友——”
“唐晚舟?”沈知衡接过话头,语气里带着一丝若有若无的遗憾,“我了解过你们宿舍的情况。她的睡眠质量不算好,偶尔会翻身说梦话,打呼噜的频率虽然没有统计过,但从你上周末跟她在电话里的对话可以推测,至少每周有两到三次她会影响到你的睡眠深度。”
唐晚舟确实偶尔会打呼噜——不重,但那种低沉的、断断续续的震动声,确实会在半夜把她从深睡眠里拉出来。她从来没有跟唐晚舟提过这件事,因为觉得不是什么大问题,而且唐晚舟自己也不知道。
“你为什么会知道我室友打呼噜的事?”宁小眠问,语气里带着一丝警惕。
沈知衡拿起桌上的笔,在手指间转了一圈:“我托人打听过。作为赞助方,我需要确保被赞助方的睡眠环境达标。”
这个回答听起来合理得让人挑不出毛病,但宁小眠总觉得哪里不对劲。
她低头又看了一眼那条附属条款,“每周至少三次”这几个字在她眼前晃了晃,又晃了晃,晃得她心跳加速,脸烫得能煎鸡蛋。
“可是……”她还想挣扎一下,“这个条款能不能改一改?比如改成——每周一次?”
“数据采样频次不够的话,误差会很大。”沈知衡的语气依然平静,“三次是最低要求,如果条件允许的话,我更建议增加到四次。”
她低头看着那份合同,手指捏着纸页的边缘,指尖因为用力而微微泛白。这份合同的其他条款好得让她心动——每月津贴、全包材料费、特殊材料申请通道——这些对于一个刚入学、几乎身无分文的一年级生来说,简直是天上掉下来的馅饼。
但最后那行小字,像一颗裹着糖衣的酸梅,咬下去之后酸得她牙根发软。
她抬起头,看了沈知衡一眼。沈知衡正用一种“我在等你的决定”的表情看着她,目光里带着一丝温和的耐心,还有一种宁小眠说不清的东西——像是笃定她一定会签。
“你……你保证只是监测数据?”宁小眠问,声音小得像蚊子哼哼。
“我保证主要目的是监测数据,”沈知衡说,停顿了一下,又加了一句,“顺便帮你改善睡眠环境。你的睡眠质量直接关系到梦境炼金的产出效率,这是赞助方的合理关注范围。”
宁小眠咬着下唇,沉默了几秒钟。
然后她拿起笔,翻开最后一页,在“被赞助方签名”那一栏签上了自己的名字。笔画因为紧张而微微发抖,但字迹还算清晰。
沈知衡看着她签完最后一笔,伸手把合同收回来,检查了一下签名栏,然后折好放回文件袋里。她的动作很自然,仿佛这只是日常流程中的一环。
然后她站起身来,绕过桌子,走到宁小眠身边。
宁小眠还没来得及抬头,就感觉到一只手落在了她的头顶——温暖,干燥,力道轻柔,像在安抚一只炸毛的小动物。
沈知衡的声音从上方传来,带着一丝极淡的笑意。
宁小眠的耳朵又红了。她低着头,盯着桌面上自己的手指,心跳快得像擂鼓。那只手在她的头发上停留了几秒,轻轻揉了揉,然后才收回去。
“下周一开始执行,”沈知衡说,语气又恢复了平时的从容,“我会提前跟你确认时间。”
说完,她拿起文件袋,转身往图书馆门口走去。她的脚步很轻,校服的下摆随着步伐微微摆动,背影在午后的光线里拉出一道修长的影子。
宁小眠坐在原位,直到沈知衡的脚步声完全消失在走廊尽头,才慢慢抬起手,摸了摸自己被揉过的那块头发。
头发上还残留着一点沈知衡掌心的温度。
她把手放下来,盯着桌面上的空白处发了一会儿呆,然后低下头,把脸埋进手臂里,发出一声闷闷的、带着羞恼和说不清道不明的情绪的哼声。
她小声嘟囔着,声音从手臂的缝隙里漏出来,模糊又含混。
窗外的阳光静静地照在她的后背上,像一层薄薄的金色被子。图书馆里安静如常,只有远处偶尔传来的翻页声和暖气片轻微的咔嗒声。
宁小眠趴了很久,久到她的呼吸又慢慢变得均匀起来。
梦里,她看到一张合同飞在天上,那行小字变成了发光的大字,像霓虹灯牌一样在她头顶闪烁——“每周至少陪睡三次,每周至少陪睡三次……”
她追着那张合同跑,但合同越飞越高,越飞越远,最后变成一个小点,消失在云层里。
她站在原地,脚下是一片白色的虚空,有一个声音从虚空的某个角落传来。
她猛地睁开眼睛,发现自己还在图书馆的角落,脸被手臂压得发麻,窗外已经过了正午最亮的那段时间,光线偏西,变成了温暖的橘黄色。
她坐起来,揉了揉发麻的手臂,又揉了揉被压出印子的脸,打了一个大大的哈欠。
“下周一……”她小声重复了一遍,然后又打了一个哈欠,眼皮又开始往下坠。
她把外套拉紧了一点,重新趴回桌上,闭上了眼睛。
第15章 社团海报·15
社团招新的摊位沿着操场跑道一路排开,花花绿绿的遮阳棚像一片低矮的蘑菇林。宁小眠被唐晚舟拽着手腕穿过人群,耳边全是此起彼伏的吆喝声和宣传魔法的炸响,吵得她眼皮更沉了。
“你能不能精神一点?”唐晚舟回头瞪她,“这可是你第一次参加社团招新,好歹睁着眼睛选。”
“我睁着呢。”宁小眠的声音软绵绵的,眼睛确实睁着,但焦距涣散,像在看很远的地方。她昨晚又做了大半夜的梦,梦见自己在虚空中搓一颗拳头大的水晶球,搓到天昏地暗,醒来的时候手指还在抽筋。
唐晚舟叹了口气,松开她的手腕,转而揽住她的肩膀,把她往最近的一个摊位带:“行吧,先看看战斗社。你要是能进战斗社,至少体能课不用补考。”
战斗社的摊位占了三个帐篷的位置,最前面摆着一块半人高的花岗岩试炼石,上面密密麻麻的裂纹都是往届社员一掌劈出来的战绩。一个梳着高马尾的学姐站在试炼石旁边,手里托着一团跳动的火焰,正朝围观的新生展示战斗魔法的威力。
“战斗社,镜像塔学院最强实战社团!”学姐的声音中气十足,火焰在她掌心跳了三跳,猛地窜成一束半米高的火柱,“入社考核——徒手劈裂试炼石,或者用魔法击穿三层钢板。过了考核,直接进预备队!”
围观的男生们发出一阵兴奋的骚动,有人已经开始挽袖子了。
宁小眠看了一眼那块花岗岩,又看了一眼学姐手里的火柱,默默地往后退了半步。
“你退什么?”唐晚舟一把拉住她的后衣领。
“那个石头好硬。”宁小眠诚实地说。
“你用魔法啊,你魔力那么强——”
唐晚舟张了张嘴,最终什么都没说出来,只是深吸一口气,拽着她换了个方向。
炼金社的摊位在一棵大樟树底下,空气中飘着一股淡淡的草药味和金属烧灼的气息。一个穿白大褂的学长正拿着一支试管往烧杯里滴液体,试管里的液体是荧蓝色的,滴进烧杯的瞬间,烧杯里冒出一阵白色的烟雾,烟雾散尽后,一颗指甲盖大小的透明晶体躺在杯底。
“炼金术,魔女的第二只手。”学长推了推鼻梁上的眼镜,语气沉稳又带着点蛊惑,“实战或许不是最强的,但你们想想——一瓶高级魔力恢复剂在黑市上的价格是多少?如果你们自己能炼,不光省了钱,还能卖。一个月赚的零花钱,够你们在外面吃一个学期的馆子。”
宁小眠的眼睛也亮了一下,但很快又暗下去——她自己就会炼,而且在梦里炼,成本为零。要她去炼金社从基础溶剂学起,那不如让她多睡一会儿。
唐晚舟察觉到她的犹豫,低头凑到她耳边:“你不是会炼药吗?说不定炼金社能给你弄到更好的材料和配方。”
“可是……”宁小眠挠了挠脸,“他们教的那些我大概已经会了。”
唐晚舟沉默了两秒,用一种复杂的眼神看着她,然后拍了拍她的后脑勺:“行吧,你厉害。那情报社呢?你不是说你喜欢听八卦吗?”
“我没有喜欢听八卦。”宁小眠抗议。
“那你上次趴在桌上偷听隔壁桌议论副院长的小道消息,听得眼睛都不眨。”
“那是……她们说话太大声了,我耳朵自己凑过去的。”
唐晚舟翻了个白眼,懒得跟她争,直接拉着她往情报社的方向走。
情报社的摊位布置得很有特色——三块立式展板上贴满了各种剪报和手绘地图,标注着校内各路势力的动向和校外黑市的情报价格。摊位上坐着一个扎低马尾的学姐,手里拿着一支钢笔,正在一本厚厚的笔记本上写着什么,听到脚步声才抬起头来,目光在宁小眠和唐晚舟脸上扫了一圈,露出一个精明的笑。
“情报社,消息灵通,价格公道。”学姐放下笔,双手交叉搭在桌面上,“单次情报购买不强制入社,入社会员享受七折优惠,还能参与每月一次的情报分析沙龙。两位有兴趣吗?”
唐晚舟摸了摸下巴:“你们的情报能覆盖到多大范围?”
“校内全覆盖,校外主要覆盖本市区域,省级赛事情报需要另外加价。”学姐说着,从抽屉里抽出一张价目表,推过来,“这是基础项目的报价。”
宁小眠瞄了一眼价目表,密密麻麻的数字看得她头晕。她打了个哈欠,目光无意识地扫过操场的另一端——那边靠近围墙的角落,有一棵歪脖子老槐树,树下孤零零地立着一张破旧的小桌子,桌子后面坐着一个戴眼镜的学姐,面前连个遮阳棚都没有。
桌子旁边的墙上,贴着一张泛黄的海报。
海报的纸张已经卷了边,边缘被风吹得翘起来,上面用黑色马克笔写着三个字——
她的目光钉在那三个字上,困倦的眼睛里第一次浮现出清晰的光芒,像水面下突然亮起的一盏灯。
“梦工坊”下面还有一行小字,字迹潦草,像是匆忙写上去的:“梦境研究社招新。探索睡眠中的魔力奥秘。欢迎一切热爱睡觉的同学。”
唐晚舟走了两步,发现手里拽着的人不动了,回头一看,发现宁小眠正盯着操场角落的方向发呆。
“怎么了?”唐晚舟顺着她的目光看过去,看到那张破旧的海报和孤零零的摊位,眉头微微皱了一下,“梦境研究社?没听说过这个社团。”
“我想去看看。”宁小眠说,声音比刚才清晰了很多。
唐晚舟还没来得及回答,一个声音突然从旁边插进来。
一个穿着战斗社制服的学姐不知什么时候走到了她们身边,双手抱胸,居高临下地看着宁小眠。她的胸牌上别着一枚银色的战斗社徽章,上面有三颗星,说明她是骨干级社员。
“梦境系没前途的。”学姐的语气里带着不加掩饰的轻蔑,“镜像塔学院建校这么多年,梦境研究社都快解散了,就剩那么两三个人在撑着。你去了也学不到什么真本事,浪费时间。不如来我们战斗社,至少毕业的时候能混个实战评级。”
学姐见她没反应,以为她被说动了,伸手就要去拉她的胳膊:“走吧,跟我去填个报名表,今天招新还有优惠——”
一只手从旁边伸过来,干脆利落地拍开了学姐的手。
唐晚舟往前跨了一步,挡在宁小眠身前,脸上挂着笑,但笑意没到眼底:“她自己会选,不劳学姐操心。”
学姐的脸色变了变,打量了唐晚舟一眼:“你是?”
“她室友。”唐晚舟言简意赅,回头拉起宁小眠的手,“走,去那边看看。”
她拉着宁小眠绕过学姐,径直朝操场角落那棵歪脖子老槐树走去。身后传来学姐一声不屑的轻哼,但唐晚舟头都没回。
宁小眠被她拽着走,脚步有些踉跄,但目光始终没有离开那张海报。走近了,她才发现这张海报比她想象的还要破旧——纸张已经泛出了黄褐色的斑点,边角被风吹裂了好几道口子,上面的字迹也有些褪色,但那三个字依然清晰有力。
宁小眠在心里默念了一遍,心脏跳得有点快。
摊位上坐着的那个戴眼镜的学姐大概感觉到了有人走近,从一本摊开的书里抬起头来。她的黑框眼镜滑到了鼻尖,头发随意地扎成一个马尾,几缕碎发垂在脸侧,整个人透着一股不太在乎形象的书卷气。
看到宁小眠和唐晚舟站在面前,学姐的眼睛一下子亮了。
“新生?!你们是来咨询的吗?!”学姐猛地站起来,椅子差点被带倒,她手忙脚乱地扶住椅子,又手忙脚乱地把桌上的书和纸收拾了一下,腾出一块空地,“坐坐坐,随便坐——哦不对,我这里没有椅子——那就站着聊吧!你们对梦境研究有兴趣吗?”
学姐的热情让宁小眠有些不知所措,她下意识地往唐晚舟身后缩了缩,但目光还是忍不住往那张海报上飘。
“那个,”宁小眠指了指海报,“梦工坊……是什么意思?”
学姐顺着她的手指看了一眼,然后露出一个灿烂的笑容:“哦,那个啊!那是我们社团的核心活动——我们叫它‘梦境工坊’,就是大家一起在睡梦中进行魔力训练和炼金实验。听起来很玄乎对吧?但其实是真的!”
她说着,从桌子底下抽出一沓皱巴巴的报名表,拍了拍上面的灰,递给宁小眠:“你想试试吗?填张报名表就行,不用考核,不用缴费,入社还送一个枕头——哦不对,送一本社团手册。”
宁小眠接过报名表,低头看了一眼。表格很简单,姓名、年级、专途方向、魔力属性、入社动机,寥寥几行。
“梦境研究社……现在有多少人?”她小声问。
学姐的笑容僵了一下,推了推眼镜,干咳一声:“目前嘛……正式社员加上我,一共三个。”
“对,三个。”学姐竖起三根手指,然后又补充道,“但是!其中一位是大四的学姐,已经很久没来活动了,所以严格来说,活跃的只有我和另一个大二的学长。”
宁小眠沉默了两秒,又小声问:“那我要是填了表,是不是就变成第四个了?”
学姐用力点头,眼神里带着一种近乎恳切的期待:“对对对!所以我们非常需要新鲜血液!尤其是你——”她仔细打量了一下宁小眠,目光在她的黑眼圈和半垂的眼皮上停留了几秒,“一看就是跟梦境有缘的人!”
唐晚舟站在旁边,双臂抱胸,看着这一幕,嘴角微微抽动了一下。她凑到宁小眠耳边,压低声音问:“你确定要加这个社团?这都快解散了。”
“可是,”宁小眠看着手里的报名表,指尖在纸面上轻轻摩挲了一下,“他们的海报上写了‘梦工坊’。”
宁小眠想了想,点了点头,又摇了摇头,自己也说不清楚。她只是看到那三个字的时候,心里有一种很奇妙的感应,像是有什么东西在深处轻轻应和了一下。
她拿起笔,在报名表上写下了自己的名字。
学姐接过填好的报名表,看了一眼,脸上的表情从期待变成了狂喜。她一把抓住宁小眠的手,用力握了握,力道大得宁小眠差点喊出声。
“终于有人继承我社衣钵了!”学姐的声音里带着明显的激动,“你知道吗,我等这一天等了一年半!去年招新的时候一个人都没招到,前年也只招了一个,还没待到学期末就退社了!你是这三年来第一个主动走过来填表的!”
宁小眠的手被握得发红,她抽了两下没抽出来,只好求助地看向唐晚舟。
唐晚舟叹了口气,伸手把学姐的手掰开:“学姐,冷静一下,别把新人吓跑了。”
“哦哦哦对不起对不起!”学姐连忙松开手,不好意思地搓了搓掌心,“我太激动了。对了,我叫林栖,大三,专途是梦境系,是现任梦境研究社的社长。”
“梦境系?”唐晚舟皱了皱眉,“镜像塔学院有这个专途方向吗?”
“有的,只是选的人很少。”林栖推了推眼镜,解释道,“梦境系属于全能路线的一个冷门分支,主修梦境构建和潜意识魔力引导。每年选这个方向的人不超过五个,我们这一届就我一个。”
唐晚舟沉默了一下,然后看向宁小眠,眼神里写着“你听到了吧”。
宁小眠没注意到她的眼神,她正在看林栖递过来的那本社团手册。手册只有薄薄的十几页,封面是手绘的,画着一个女孩躺在一朵云上睡觉,下面写着“梦境研究社——睡出未来”。
她翻了几页,发现里面记录了一些梦境魔力的基础理论和几项实验记录,字迹工整,画图也很细致,看得出是用心做的。
“这些实验记录都是你做过的吗?”宁小眠指着其中一页问。
林栖凑过来看了一眼,点了点头:“对,那是我大二上学期做的‘梦境稳定度对魔力凝聚效率的影响’实验,做了六组对照,每组测了十次。数据都在下面。”
宁小眠又翻了几页,目光在一段文字上停住了。
“在深度睡眠中,梦境的稳定度与魔力凝聚效率呈正相关,最高可达清醒状态的2.3倍。”
她抬起头,眼睛里闪过一丝亮光。
林栖注意到了她的表情变化,嘴角的笑意更深了:“你果然看得懂。”
宁小眠把手册合上,抱在怀里,转头看向唐晚舟:“我想加这个社团。”
唐晚舟和她对视了三秒,然后无奈地叹了口气:“我就知道。”
她转过身,朝林栖伸出手:“那我也填一张表吧。”
“你都加了,我总不能让你一个人在这个快要解散的社团里自生自灭吧。”唐晚舟接过林栖递来的第二张报名表,刷刷刷地填了起来,字迹潦草得像鬼画符,“再说了,你要是因为这个社团挂科了,阿姨不得杀了我。”
宁小眠的嘴角不自觉地弯了一下,心里涌起一股温温热热的感觉。
林栖接过唐晚舟的报名表,看了一眼,满意地点了点头:“风系专途,不错,我们社团终于有个能打的了。”
她小心翼翼地把两张报名表收进一个文件夹里,然后抬起头,郑重地看着宁小眠和唐晚舟,推了推眼镜,语气认真了不少。
“既然你们加入了,那我得说一句——梦境研究社目前确实很穷,很冷门,没有任何赞助和资源支持。但是,我们在做的东西,是全学院、甚至全魔女界都很少有人真正研究透的领域。梦境不是逃避现实的工具,它是另一扇门。”
宁小眠安静地听着,目光落在林栖脸上,看到了那双镜片后面的眼睛里的认真。
“我可能没办法给你们提供什么资源,”林栖笑了笑,“但我可以教你们怎么在梦里真真正正地做事。”
一阵风从操场那边吹过来,吹动了老槐树的枝叶,发出沙沙的声响。那张泛黄的海报被风吹得卷起一角,又落下来,“梦工坊”三个字在午后的阳光下安静地贴在那里。
宁小眠看着那三个字,心里那个模糊的感应变得更清晰了一些。
她想起自己那些奇奇怪怪的梦境,那些在虚空中炼成的药、搓出的晶体、构筑的工坊——那些她一直以为只是胡思乱想的东西,原来真的有一个名字,一个被她偶然撞见的名字。
“那个,”宁小眠忽然想起什么,转头看向林栖,声音小小的,带着一点试探和不安,“社长,这社团不会只有我们三个人吧?”
林栖推了推眼镜,沉默了三秒,然后移开了目光。
“……加上那个不知道还能不能联系上的大四学姐,严格来说还有她一个。”
操场另一边的战斗社方向传来一阵欢呼,大概是有人通过了考核。声音穿过人群和树叶的缝隙,飘到这棵老槐树底下,反而显得这里的安静更加突出。
宁小眠抱着那本薄薄的社团手册,站在老槐树的阴影里,忽然觉得这张破旧的海报像一个路标,指向了一个她自己都没想过会找到的地方。
她低头翻开了手册的第一页,看到手绘的云朵和那个睡觉的女孩,嘴角不自觉地翘了一下。
“那我们从四个人开始好了。”她小声说。
声音不大,但林栖和唐晚舟都听到了。
林栖看着她,眼里有一种说不清的东西,像是欣慰,又像是某种期待终于落了地。她伸出手,拍了拍宁小眠的脑袋,力道很轻,跟她刚才握手时的热情完全不一样。
“欢迎加入梦境研究社。”林栖说。
宁小眠抬起头,对上林栖的目光,弯了弯眼睛。
她低头看了看手里的手册,又抬头看了看远处操场上来来往往的人群和花花绿绿的摊位,最后目光落回那棵歪脖子老槐树和它下面这张破旧的小桌子上。
这里什么都很破,很旧,很冷清。
她不知道这种感觉要叫什么,像是一个人在空旷的房间里点了一盏灯,灯不大,光也不亮,但足够让她看清楚脚下的路。
远处,战斗社的学姐朝着这边看了一眼,轻蔑地摇了摇头,转头跟旁边的社员说了句什么,逗得几个人笑了起来。
宁小眠没听到他们在笑什么,也没在意。
她把社团手册小心地收进口袋里,打了一个哈欠,心想等晚上回宿舍了,一定要在梦里好好试试手册上写的那个“梦境稳定度测试法”。
旁边唐晚舟正在跟林栖打听社团的活动时间和地点,林栖挠了挠头,说活动室在教学楼东区的一间废弃教室里,要自己打扫。
宁小眠靠在树干上,眼皮又开始往下坠,耳边是唐晚舟和林栖的对话声、远处操场的喧闹声、老槐树叶子的沙沙声,混杂在一起,像一首有些嘈杂但莫名安心的背景音。
她把脸埋进外套领口里,闭上了眼睛。
在意识模糊的最后一秒,她想起那张海报上的三个字。
她在心里轻轻地念了一遍,然后放任自己沉入了梦乡。
第16章 占床战争·16
暖气片在墙角发出轻轻的咔嗒声,像一只老旧的钟在慢吞吞地数着时间。窗外已经完全暗下来了,路灯的光透过窗帘缝隙投进来,在天花板上拉出一道细长的橘黄色光带。宿舍里弥漫着沐浴露淡淡的皂香味,混着唐晚舟不知道什么时候喷过的某种花香喷雾,甜丝丝的,像是把一小片春天关在了这间屋子里。
宁小眠抱着枕头站在床边,看着自己那张被占领的床铺,困得眼睛都快睁不开了。
唐晚舟的东西铺了整整半张床——外套、围巾、两本厚得像砖头一样的专业书、一个打开的化妆包、几支散落的笔、还有两个不知道装了什么的布袋子和一只毛绒兔子。那只兔子被随意地扔在宁小眠的枕头上,粉色的耳朵歪向一边,表情无辜又嚣张。
而宁小眠的被子被挤到了床尾,可怜巴巴地堆成一团,像一只被遗弃的小动物。
“你……”宁小眠眨了眨困得发酸的眼睛,声音软绵绵的,带着浓浓的鼻音,“你东西好多。”
唐晚舟正蹲在自己那边整理行李箱,头也没回,语气理直气壮:“我的东西本来就多啊,你又不是第一天认识我。再说你那边空那么大地方,借我放一下怎么了?又没占你睡觉的位置。”
宁小眠看了一眼自己那边的床铺——确实,空的地方还够一个人躺,但她枕头上那只粉红色的毛绒兔子怎么看怎么碍眼。她伸手想把兔子拿开,手指刚碰到那只软乎乎的耳朵,唐晚舟就像后脑勺长了眼睛一样,飞快地转过身来。
“哎你别动它!”唐晚舟三步并作两步冲过来,一把抢过兔子,抱在怀里,表情认真得像是在保护什么稀世珍宝,“它是我妹妹送我的生日礼物,不能乱放。”
宁小眠的手僵在半空中,愣了愣,然后慢慢收回来,抱住自己的枕头,小声嘟囔了一句:“那你也不能放在我枕头上啊……”
唐晚舟把兔子小心地放在自己床头,拍了拍它的脑袋,这才回头看了宁小眠一眼。看到她那副困得摇摇欲坠、抱着枕头站在床边发呆的样子,唐晚舟忍不住笑了一声。
“你至于吗?这才几点你就困成这样?”
“九点四十七。”宁小眠准确地报出了时间,眼皮却已经垂下去了,声音越来越轻,“我平时九点半就睡了……”
“九点半?!”唐晚舟的声音拔高了八度,“你是老年人吗?”
宁小眠没回答。她的脑袋正在一点一点地往下沉,整个人像是被一种无形的重力慢慢拉向地面。枕头在她怀里歪成了一个奇怪的角度,但她抱得很紧,像是抓住了一根救命的浮木。
唐晚舟看着她那副随时要倒下去的样子,叹了口气,伸手拍了拍床铺的空位:“行了行了,你睡吧,我不吵你了。你把被子拉过来盖上,别着凉。”
宁小眠“嗯”了一声,声音含糊得像含了一颗糖。她抱着枕头,慢吞吞地往床边挪了两步,然后低头看了看堆在床尾的被子——要把它拉上来,需要绕过唐晚舟堆在中间的那一堆东西,实在是太麻烦了。
唐晚舟以为她在思考怎么绕过那些杂物,正准备伸手帮她把被子抽出来,结果下一秒,她就看到宁小眠直接往床上一倒,整个人栽进了那堆抱枕和衣服中间。
唐晚舟吓了一跳,赶紧伸手去拉她,但宁小眠已经像一只找到了窝的猫一样,蜷缩在那一堆松软的布料和书本之间,脸埋进了一条不知道是谁的围巾里,呼吸瞬间变得又轻又均匀。
“……你认真的?”唐晚舟蹲在床边,难以置信地看着她。
宁小眠没有回答。她的睫毛在灯光下投下一小片阴影,嘴唇微微张开,整个人已经彻底沉入了睡眠的深渊。她的身体蜷成小小的一团,窝在唐晚舟堆的那堆东西中间,像是一只找到了最舒服角落的小动物。
唐晚舟盯着她看了好一会儿,表情从震惊慢慢变成无奈,最后忍不住低声骂了一句:“你是猪吗?说睡就睡……”
她伸手抓住宁小眠的肩膀,想把她从那一堆杂物里拖出来,放到床铺空的那一侧去。但她的手刚碰到宁小眠的肩膀,就感觉到一阵极其微弱的、几乎难以察觉的波动,从宁小眠的身体里扩散开来。
像是平静的水面下涌起了一道温热的暗流。
一层柔和的光从宁小眠的身体周围缓缓浮起,像是融化的月光被稀释成了极淡的银色,从她蜷缩的身体边缘渗出来,无声地铺展开来,覆盖了半张床铺。那光芒并不刺眼,反而带着一种奇异的温暖感,像是一床看不见的被子,轻轻地笼罩住了周围的一切。
唐晚舟的手指悬在光芒上方,感觉到一股微弱的魔力波动,像心跳一样规律,又像潮水一样柔和。那种感觉很奇怪——不是被排斥,也不是被攻击,而是一种天然的、毫无防备的敞开,像是在邀请她靠近。
她犹豫了一下,试探性地把手伸进了那层光芒里。
指尖触到的一瞬间,一股温和的热度顺着她的手指蔓延上来,像是冬天把手伸进温水里的感觉。那热度并不猛烈,却渗透得很快,顺着血管一路往上,直达胸口。唐晚舟清晰地感觉到自己体内的魔力流速在变快——不是失控的那种快,而是一种被激活的、被梳理过的流畅感,像是堵塞的河道突然被疏通了一样。
她愣了一下,收回手,又伸进去试了一次。
“这什么啊……”唐晚舟喃喃地说,低头看着蜷缩在杂物堆里的宁小眠。
宁小眠完全不知道发生了什么。她侧躺着,一只手搭在脸侧,指尖微微蜷曲,呼吸平稳得像一池静水。那层柔和的光仍然维持着,没有因为唐晚舟的触碰而消失,也没有因为她的试探而增强,就那样安静地笼罩着,像是一种本能的、无意识的释放。
唐晚舟蹲在床边,盯着宁小眠看了很久。
她本来是想把这个占了自己东西就睡的家伙拖到正确的位置上去的。但现在,她收回手,感受着指尖残留的那一丝温热的魔力触感,忽然觉得把她挪走好像有点浪费。
唐晚舟咬了咬嘴唇,做了一个艰难的决定。她小心翼翼地把宁小眠身边的那几本书和布袋挪开,把那条被压住的围巾抽出来,然后把自己的被子拉过来,给自己留了一个不大不小的位置,靠着床边躺了下来。
那层柔和的光像一张无形的毯子,覆盖在她身上,暖洋洋的,魔力运转的速度比平时快了将近两成。唐晚舟闭上眼睛,不得不承认这种感觉确实很享受。
“就今晚。”她低声对着已经睡着的宁小眠说,“明天我就把你的被子铺好,你给我老实睡你自己那边去。”
宿舍里安静下来,只剩下暖气片偶尔的咔嗒声和窗外远处操场上传来的隐约风声。那层柔和的光持续了一阵,然后慢慢地变淡、收敛,最终消失不见,像潮水退去一样无声无息。
唐晚舟翻了个身,背对着宁小眠,闭上眼睛准备睡觉。她心想,这不过是一个小插曲,明天醒来一切都会恢复正常。
半夜的时候,她被一阵轻微的动静弄醒了。
唐晚舟迷迷糊糊地睁开眼,借着窗外透进来的路灯微光,看到一团黑影正在往她这边蠕动。那团黑影动作很慢,像是一只正在寻找温暖源的小动物,一点一点地蹭过床铺中间的缝隙,最后精准地撞上了她的后背。
然后一只温热的手搭上了她的腰。
她僵硬地转过头,看到宁小眠不知道什么时候已经从那一堆杂物里滚了出来,整个人像一只找到了取暖源的小猫一样,紧紧地贴在她背后。宁小眠的脸埋在她的后颈处,呼吸温热而均匀,带着一股淡淡的、像是牛奶一样的味道。她的手搭在唐晚舟的腰侧,手指松松地蜷着,睡得很沉。
唐晚舟整个人僵在原地,脑子里飞速运转着各种可能性——把她推开、把她踹下床、或者直接大喊一声把她吓醒。
但她感受到背后传来的那团温热,以及那股散发着微弱魔力波动的、让人莫名放松的气息,最终只是低声骂了一句:“……麻烦精。”
唐晚舟叹了口气,认命地闭上眼睛。她调整了一下姿势,让自己躺得更舒服一点,然后任由宁小眠像一只树袋熊一样挂在她背后,重新沉入了睡眠。
第二天清晨,阳光从窗帘缝隙里挤进来,在宿舍的地板上画出一道金色的线。
门锁转动的声音打破了屋内的宁静。
沈知衡推门进来的时候,手里拎着一个纸袋,里面装着两份热气腾腾的早餐。她是来给宁小眠送早餐的——昨晚小眠在社团招新上登记了梦境研究社,沈知衡说好了今天早上来给她讲讲这个社团的来历和注意事项。
宁小眠整个人像一只蜷缩的猫一样窝在唐晚舟的怀里,脑袋枕在唐晚舟的手臂上,一只手搭在唐晚舟的胸口,呼吸平稳得像是世界上最安心的小动物。唐晚舟侧躺着,另一只手搭在宁小眠的背上,姿势虽然随意,却带着一种下意识的保护姿态。
两个人的头发纠缠在一起,分不清谁是谁的。被子只盖了一半,唐晚舟的腿还伸在外面,看起来像是半夜里经历了某种复杂的“领土争夺战”,最终以一方投降一方入侵告终。
沈知衡站在门口,手里拎着早餐,脸上的表情没有任何变化。
然后她轻轻地把门带上,发出一声不大不小的声响。
唐晚舟几乎是条件反射地睁开了眼睛。她看到站在门口的沈知衡,先是一愣,然后低头看了看自己怀里挂着的宁小眠,表情从迷糊变成了尴尬,再从尴尬变成了一种微妙的心虚。
“……早。”唐晚舟干巴巴地说。
沈知衡没有回答她。她的目光扫过床上凌乱的被褥和堆在床尾的杂物,最后落在宁小眠那张毫无防备的睡脸上,停留了大概两秒。
然后她走进来,把早餐放在桌上,声音平静得像是在播报天气预报:“醒了就起来洗漱,早餐趁热吃。”
她刚想解释什么,怀里的宁小眠动了动,发出一声含糊的哼声,像是被说话声吵到了。她在唐晚舟怀里蹭了蹭,换了一个更舒服的姿势,然后继续睡,完全没有要醒的意思。
唐晚舟僵硬地保持着姿势,不敢动。
沈知衡看了她们一眼,转身走进了洗手间,顺手关上了门。
门合上的那一刻,唐晚舟隐约听到里面传来一声很轻的、几乎听不见的水龙头开关声。
她低头看了看怀里的宁小眠,无声地做了一个口型:“你完了。”
宁小眠吧唧了一下嘴,翻了个身,把后背对着她,继续睡。
第17章 情报耳语·17
食堂的午饭时间永远是人最多的时段,四条打饭窗口前排着长龙,空气中弥漫着红烧肉、清炒时蔬和某种说不清道不明的酱料混在一起的蒸汽味。宁小眠站在队伍中间,手里捏着餐盘,整个人还带着午睡刚醒的迷糊劲儿,眼睛半睁不睁地盯着前方同学的背影发呆。
她的头发有点乱,后脑勺翘起一小撮碎发,大概是枕着手臂睡了一中午留下的痕迹。外套松松垮垮地挂在肩上,领口歪到一边,露出半截锁骨,整个人看起来像是刚从被窝里被薅出来就塞进了食堂。
前面的人往前挪了两步,她也跟着挪了两步,动作机械得像一只设定好程序的布偶。
“困成这样还来排队,你不如让我帮你打回去。”
声音从身后贴过来的时候,宁小眠的耳朵先感觉到了那股温热的气息,紧接着才是肩膀上一沉——有人把下巴搁在了她的左肩上,力道很轻,带着一种自来熟的随意。
宁小眠偏过头,对上一双弯成月牙的眼睛。
顾拾星。情报社的二年级生,头发扎成一条利落的低马尾,笑起来的时候嘴角有一颗小小的梨涡,整个人透着一股“我知道很多秘密但你猜不到我在想什么”的气质。
“你干嘛?”宁小眠眨了眨眼,困意还没完全消退,声音软乎乎的,听起来像是撒娇多过质问。
“排队啊,我排你后面。”顾拾星理所当然地说,下巴还搁在她肩上,完全没有要挪开的意思,“队伍这么长,借你肩膀靠一下,省力。”
宁小眠“哦”了一声,转回头继续往前挪。她没把顾拾星推开,一方面是因为她确实懒得动,另一方面是因为顾拾星靠得并不重,像一只蹲在肩上的猫,存在感不算太强。
前面的人又往前走了几步,队伍像一条迟缓的蛇一样缓缓蠕动。顾拾星跟着她的步伐移动,下巴始终没离开她的肩膀,呼吸轻轻扫过她的颈侧,带着一点薄荷糖的凉意。
“你那个赞助者,”顾拾星忽然开口,声音压得很低,低到只有两个人能听见的程度,“背景比你想的深。”
她没有立刻转头,只是微微侧过脸,余光扫到顾拾星的表情——那双弯成月牙的眼睛睁开了,瞳孔里映着食堂顶灯的光,神色认真得不像是开玩笑。
“什么意思?”宁小眠问,声音里那股软糯劲儿还在,但语调已经比刚才稳了一些。
顾拾星没有马上回答。她偏了偏头,把下巴从宁小眠的左肩换到右肩,整个人几乎是贴着她的后背站着,嘴唇凑到她耳朵旁边,声音轻得几乎要被周围的嘈杂声淹没。
宁小眠眨了眨眼:“知道啊,她本来就是首席。”
“不,我说的是——”顾拾星的呼吸扫过她的耳廓,“候补时期。三年前,她还不是首席的时候,在全校面前空手拆了一个禁制结界。”
宁小眠终于真正转过了头。她的眼睛睁大了一点,困意被这句话驱散了大半。
“空手。”顾拾星重复了一遍,语气里带着一种微妙的感叹,“那个结界是校董会用来封锁旧实验楼的,三层叠加,每一层都是专业级术式构成。当时好几个老师都解不开,她走过去,伸手——”她做了一个轻轻一捏的动作,“碎了。”
宁小眠张了张嘴,一时不知道该说什么。她想起沈知衡那双手——修长、干净、指甲剪得整整齐齐,递合同的时候会不经意地在她手背上敲两下,摸她头发的时候力道轻得像在碰什么易碎品。
“你确定你说的是沈知衡?”宁小眠问,语气里带着一丝不确定的试探。
“整个学园,还有第二个能在入学第二年就空手拆结界的全知路线魔女吗?”顾拾星歪了歪头,嘴角勾起一点笑意,“我当时就在现场,亲眼看到的。结界碎的时候冲击波把旁边花坛里的土都掀翻了,她站在中间,衣服上一粒灰都没沾。”
宁小眠沉默了。她的大脑在努力消化这个信息,但画面感实在建立不起来——她脑子里沈知衡的形象永远是那个坐在窗边看合同的安静身影,或者是在她睡着时轻轻整理她头发的温柔手指,实在很难把“空手拆结界”和沈知衡画上等号。
“她为什么要拆那个结界?”宁小眠问。
顾拾星耸了耸肩:“没人知道。她拆完之后就走了,连解释都没给一句。校董会那边后来也没追究,好像那件事就这么不了了之了。”她顿了顿,声音又压低了一点,几乎成了气音,“不过有传言说,那栋旧实验楼里关着什么东西——她进去是为了确认那东西还在不在。”
宁小眠的手指不自觉地攥紧了餐盘的边缘。她心里升起一种说不清道不明的不安,像是一根细针轻轻扎进了皮肤,不疼,但存在感很强。
“你告诉我这些,是想说什么?”她问,声音比刚才低了一些。
顾拾星没有立刻回答。她保持着那个贴近的姿势,目光落在宁小眠的侧脸上,似乎在观察她的反应。食堂的嘈杂声像一层厚重的幕布包裹着她们,周围没有人注意到这两个女生之间压低声音的对话。
“我想说,”顾拾星终于开口,声音里带着一种意味不明的笑意,“你那个赞助者,选中你绝对不是偶然。她做什么事都有她的理由——我只是好奇,你的理由是什么。”
宁小眠还没来得及回答,一只餐盘“啪”地落在了顾拾星旁边的桌面上,发出一声不大不小的声响。
“你们在这儿聊什么呢,这么热闹?”
唐晚舟的声音从侧面插进来,带着一股刻意压制的冷意。她端着餐盘站在顾拾星旁边,表情看起来没什么异常,但眉头微微皱起,目光在顾拾星和宁小眠之间那过于贴近的距离上停了一秒。
她伸出手,很自然地拍了拍顾拾星的肩膀,力道不大,但动作里带着明显的“让一让”的意思:“队伍动了,别堵着路。”
顾拾星顺着她的力道退开半步,脸上的表情毫无变化,甚至还笑了一下:“哎呀,唐大小姐来了啊。我就是跟小眠聊聊天,没干什么坏事。”
“聊天需要贴那么近?”唐晚舟的语气淡淡的,但话里的不满几乎要溢出来。她把餐盘往宁小眠身边一推,自己站到了两人中间,肩膀微微侧着,把宁小眠和顾拾星之间的视线挡了个严严实实。
顾拾星挑了挑眉,没有反驳,只是越过唐晚舟的肩膀朝宁小眠眨了眨眼:“那我先打饭去了,刚才说的那些——有空请你喝奶茶,我慢慢告诉你。”
她说完就端着餐盘往前走了几步,和前面的人并成了一排,留下宁小眠和唐晚舟站在原地。
唐晚舟转过头看着宁小眠,表情复杂:“她跟你说什么了?”
宁小眠犹豫了一下,没有直接回答。她低头看了一眼自己手里的餐盘,又抬头看了看顾拾星的背影,心里那根细针似的不安还在隐隐作祟。
“没什么,”她说,“就是聊了点以前的事。”
唐晚舟显然不太相信这个答案,但她没有再追问。她抿了抿嘴,伸手把宁小眠歪到一边的领口拉正,动作带着一种习惯性的自然:“吃饭吃饭,别想那些有的没的。”
宁小眠“嗯”了一声,跟着队伍往前挪了两步,脑子里却停不下来。
沈知衡空手拆结界的事像一颗石子投进了她心里的湖面,涟漪一圈一圈地荡开。她对沈知衡的了解其实非常有限——她只知道她是首席,是全知路线的顶尖魔女,是那个在合同里藏了“贴贴义务”条款的人,是她睡着时会悄悄摸她头发的人。
但顾拾星的话让她意识到,沈知衡身上有太多她不知道的东西。
那些东西藏在她平静的表情背后,藏在她轻描淡写的语气里,藏在她递合同时不经意敲在她手背上的指尖里。
宁小眠忽然想起那天在社团招新现场,沈知衡站在她面前,表情平静得像一面没有波澜的湖水,说“你的赞助者是我”。当时她觉得那只是一句普通的自我介绍,但现在回想起来,那句话背后藏着的东西,比她想象的要深得多。
她只是一个在公开化测验上闹了乌龙的普通学生,魔力量大归大,但入学成绩算不上顶尖,也没有什么特别出彩的表现。沈知衡见过那么多有天赋的人,为什么会选中她?
宁小眠端着餐盘跟在唐晚舟身后,脑子里反复转着这个问题,转得她连打饭时阿姨多给了她一勺红烧肉都没注意到。
她们找了一张靠窗的空桌坐下。午后的阳光透过食堂的玻璃窗斜照进来,在桌面上画出一道暖黄色的光带。宁小眠把餐盘放在桌上,拿起筷子夹了一块红烧肉放进嘴里,嚼了两下,味道没尝出来,心思全跑偏了。
“你发什么呆呢?”唐晚舟坐在她对面,筷子夹着一根青菜,看着她那副魂不守舍的样子,忍不住叹了口气,“顾拾星跟你说的话你就那么在意?”
宁小眠抬起头,嘴唇上还沾着一点红烧肉的酱汁:“她说知衡以前空手拆过禁制结界。”
唐晚舟的筷子顿了一下。她的表情变了一瞬,像是知道些什么,但又不太想说的样子。她低下头扒了一口饭,含含糊糊地说:“嗯,那件事我听说过。”
“你听说过?”宁小眠的眼睛亮了,“那你知道她为什么要拆吗?”
“不知道。”唐晚舟回答得很快,快到有点不自然,“那件事知道的人本来就不多,顾拾星能告诉你已经算她话多了。你就别打听了,吃饱了睡你的觉去。”
“没有可是。”唐晚舟打断她,筷子点了点她的餐盘,“吃饭。你今天下午还有一节理论课,你要是迟到被点名了,我可不管你。”
宁小眠撇了撇嘴,低头扒了一口饭,但心里的疑问并没有被饭压下去。她嚼着米饭,目光不由自主地飘向窗外。食堂外面是一条种满梧桐树的小路,树叶在午后的风里轻轻摇晃,阳光透过叶隙碎成一片一片的金色光斑。
沈知衡站在那棵梧桐树下等她的时候,通常是什么表情来着?
宁小眠回忆了一下,发现她每次见到沈知衡的时候,那个人都是笑着的——不是那种开怀的大笑,而是一种很淡很浅的笑,像是嘴角微微扬起一点弧度,眼睛里带着一点温和的光,让人看了就觉得安心。
她忽然有点想去找沈知衡问问。不是质问,就是单纯地想听她亲口说——想听她用那种不紧不慢的语调,把那些她不知道的旧事一件一件讲给她听。
吃完饭,唐晚舟去还餐盘,宁小眠站在食堂门口等她。午后的阳光照在她脸上,暖洋洋的,她又开始犯困了,眼皮慢慢地往下沉。
宁小眠抬起头,看到顾拾星端着两杯奶茶从食堂侧门走出来,一杯递到她面前,吸管已经插好了。
“请你喝奶茶,我说到做到。”顾拾星笑了一下,梨涡在嘴角若隐若现,“不过你想知道更多的话,得请我喝下一杯。”
宁小眠接过奶茶,指尖碰到杯壁,温热的触感透过纸杯传过来。她低头吸了一口,甜腻的奶味和茶味在舌尖化开,和心里的不安搅在一起,变成一种说不清道不明的复杂滋味。
她抬起头,看着顾拾星那双弯成月牙的眼睛,忽然觉得这杯奶茶喝下去,可能就要走进一条她自己都看不清方向的路了。
第18章 盾的拥抱·18
训练场的风刃在空气中撕开一道尖锐的啸音,宁小眠侧了侧身,那道风刃擦着她的袖子掠过,削下几根飘起的发丝。
她眨了眨眼睛,慢吞吞地往旁边挪了两步,脚下踩着训练场软硬适中的地垫,鞋底发出轻微的摩擦声。对面的对手——一个三年级的风系魔女学姐——正喘着气调整站姿,刚才那一轮连击显然消耗了她不少魔力。
“小眠学姐,你在走神吧?”训练场边观战的一年级新生小声嘀咕,声音不大,但在空旷的训练场里传得很清楚。
她脑子里翻来覆去想着中午顾拾星说的那些话,还有那个被拆掉的工作室。她不太明白自己为什么那么在意这件事,明明跟她没什么关系,可只要一想到沈知衡曾经在那个工作室里待过很长一段时间,她心里就像被什么东西轻轻挠了一下,痒痒的,又有点酸。
“宁小眠。”对面的学姐喊了她一声,语气里带着一点无奈,“你认真一点,我们是训练赛。”
“哦。”宁小眠应了一声,揉了揉眼睛,努力把注意力拉回来。
她抬手准备凝聚魔力,指尖刚泛起一层淡淡的银色光晕,对面学姐的风刃已经再次袭来。这次是三道连斩,角度刁钻,一道直冲面门,两道封住左右闪避的空间。
宁小眠本能地后退了一步,脚后跟碰到训练场的边界线标志,身体微微往后仰。她其实可以低身躲过去——以她那个离谱的魔力反应速度,完全来得及——但就在她准备弯腰的那一瞬间,余光忽然瞥见了观众席上的一抹熟悉身影。
沈知衡不知道什么时候来了,正坐在第二排靠边的位置,一只手撑着下巴,姿态随意又散漫。她的目光隔着整个训练场落在宁小眠身上,嘴角带着一丝极淡的笑意,像是在看一场有趣的戏。
就是这一瞬间的分神,那三道风刃中的一道已经突破了她的反应盲区,带着凌厉的风压直扑她的右侧肩膀。她下意识地偏了偏身体,但预判已经晚了,风刃的边缘眼看就要擦上她的胳膊——
一只手从侧面伸过来,猛地揽住了她的腰。
紧接着,一面半透明的魔力盾在她面前展开,银白色的光纹从盾面中心向外扩散,像涟漪一样荡开。那三道风刃撞在盾面上,发出沉闷的撞击声,魔力震荡产生的气流掀起宁小眠的刘海,额前的碎发被吹得向后飘起。
气浪炸开,宁小眠被一股向后的力量带着,整个人被拉进了一个温暖的怀抱里。
她的脸结结实实地撞上了一片柔软的东西——混合着淡淡的洗衣液清香和一点阳光晒过的温度。她眨了眨眼睛,视线模糊了一瞬,然后才反应过来,那是某人的胸口。
一个温和的声音从头顶传下来,语气不急不缓,像是刚才那面盾牌的防御姿态一样沉稳。
宁小眠慢吞吞地抬起头,入眼的是一张干净清爽的脸——白槿垂着眼睛看她,眼睫毛在午后的光线里投下一小片阴影,瞳孔是那种浅浅的琥珀色,看上去像是秋天被阳光晒透的树叶。
“白……白槿学姐?”宁小眠的声音闷闷的,因为她现在的姿势实在不太方便说话——她的脸还埋在白槿胸口,嘴唇几乎贴着对方制服衬衫的纽扣,一开口热气就喷在那颗纽扣上。
白槿是俱乐部盾系的学姐,三年级,长得高高瘦瘦,平时话不多,训练的时候总是一副认真到有点严肃的表情。宁小眠跟她不算太熟,也就俱乐部开会的时候见过几次面,偶尔训练赛分到同一组才会多说两句话。
但此刻,白槿的手臂正紧紧地环在她的腰上,力道大得像是怕她跑掉一样。她的体温隔着两层衣料传过来,暖烘烘的,让宁小眠原本因为走神而有点发凉的背脊迅速回暖。
“风刃余波还没散完,你先别动。”白槿的声音依旧平稳,她微微偏过头,目光扫过那片被魔力盾挡住的区域,确认没有再残留的攻击波动之后,才低头看了看怀里的人,“好了,没事了。”
她松开手,动作很轻,像是怕弄疼宁小眠一样。然后她往后退了半步,上下打量了宁小眠一圈,目光从她的肩膀扫到手臂,最后落在她脸颊边那几根被风刃削断的头发上。
“没……没有。”宁小眠摇了摇头,声音比刚才更闷了一点。她的耳朵不知道为什么有点发烫,大概是刚才被抱住的时候撞得太用力了,血液循环加速了也说不定。
白槿没有立刻相信她的话,而是伸出手,指尖轻轻碰了碰她的右侧肩膀——就是刚才风刃差点击中的那个位置。她的手指很凉,指腹带着一层薄薄的茧,应该是常年持盾留下的痕迹。
“这里呢?”白槿问,“风刃的余劲可能会震到肩胛骨。”
“真的没事。”宁小眠被她戳得肩膀缩了一下,抬起头看着白槿,认真地说,“我躲得还算及时,没打实。”
白槿盯着她看了两秒,确认她不是在逞强之后,才点了点头。她收回手,嘴角微微扬起一个弧度,露出一个算不上笑、但明显比平时温和的表情:“下次小心点。训练赛的时候别看观众席。”
白槿怎么知道她刚才在看观众席?
她还没来得及想明白这个问题,白槿已经伸手揉了揉她的头发。动作很自然,像是做过很多次一样——宽大的手掌覆在她的头顶,轻轻压了压,又收回去,五指在她的发间短暂地停留了一瞬,带起一阵轻微的触感。
宁小眠的头发被揉得有点乱,那几根被风刃削断的碎发翘得更高了。
“谢谢学姐。”她闷闷地说了一声,声音小得像蚊子哼哼。
白槿笑了一下,没有多说什么,转身走回了训练场的另一边,继续她的盾系练习。她的背影笔直而从容,宽大的训练服外套被风吹得微微鼓起,银白色的魔力盾在她身边缓缓消散,化作细碎的光点落在地上。
宁小眠站在原地,看着她的背影,抬手摸了摸自己被揉过的那片头发。头顶还残留着一丝白槿掌心的温度,那种温热的触感像一小簇火苗,从发根一直烧到耳尖。
“小眠学姐,你好厉害啊!”刚才那个在边上围观的一年级新生跑了过来,眼睛亮晶晶的,“刚才那种情况你都没慌,反应好快!”
“……我其实慌了。”宁小眠诚实地回答。
“我刚才走神了,没躲开。”宁小眠的声音越来越小,“要不是白槿学姐——”
“那也是学姐你吸引了对方大部分的注意力,才让白槿学姐有机会冲过来挡啊!”新生一脸崇拜,“你们配合得真好!”
宁小眠张了张嘴,想说那根本不是配合,是她单纯在发呆没反应过来,但看着新生那双闪闪发亮的眼睛,她又把话咽了回去。
她叹了口气,转头看向观众席。沈知衡还在那里坐着,姿势跟刚才一模一样,一只手撑着下巴,目光落在训练场上,表情看不出什么特别的情绪。
但宁小眠注意到,沈知衡的手指正在轻轻敲着观众席的金属栏杆,一下一下的,节奏不快不慢,却带着一种说不清道不明的规律感。
她认识沈知衡有一段时间了,多少摸到了一点她的小习惯——沈知衡平时很少做多余的小动作,她总是很安静地待着,像一潭平静的水。但如果她开始敲东西、转笔、或者用手指绕头发,那通常意味着她的情绪并不像表面看起来那么平静。
宁小眠歪了歪头,有点困惑地看着她。
沈知衡注意到了她的目光,停下敲栏杆的手指,朝她微微点了点头,像是在说“打得还行”。然后她站起来,转身离开了观众席,背影消失在训练场侧门的阴影里。
宁小眠看着她的背影消失在门口,心里那种痒痒的感觉又冒出来了。
她低头看了看自己的右手——刚才被白槿拉住的那个位置,手腕上还残留着一圈温热的触感,像是一只无形的手环,轻轻箍在那里。
风从训练场的通风窗吹进来,带着午后阳光的暖意和一点尘土的气息。宁小眠深吸了一口气,那股洗衣液的清香已经从鼻尖散去,只剩下空气里淡淡的汗水味和魔力残留的微弱臭氧味。
她慢慢呼出一口气,感觉自己的心跳终于恢复了正常节奏。
“小眠学姐?”新生还在旁边叫她,“你还练吗?要不要先休息一下?”
“嗯,休息一下。”宁小眠点了点头,朝训练场边的长椅走去。
她坐下来,拿起放在椅子上的水杯喝了一口。温凉的水流过喉咙,带走了刚才因为紧张而产生的干涩感。她靠在椅背上,仰起头看着训练场的顶棚,阳光从顶棚的透明瓦片透下来,在天花板上投下一片柔和的光亮。
那个被拆掉的工作室,沈知衡的脸,白槿学姐的体温,还有刚才手指轻轻敲击金属栏杆的节奏——所有的画面和感觉混在一起,在她脑子里转来转去,像是一团被风吹乱的毛线球。
她闭上眼睛,感觉困意渐渐涌上来。
不知道梦里能不能把这些事情理清楚。
远处传来队友们训练的呼喊声和魔力碰撞的闷响,宁小眠的意识开始变得模糊,呼吸慢慢变得均匀而绵长。午后的阳光落在她脸上,暖洋洋的,她的头微微歪向一边,靠着椅背,嘴角无意识地弯起一个小小的弧度。
梦里沈知衡站在那棵梧桐树下,笑着朝她伸出手,掌心摊开,里面躺着一颗小小的糖。阳光透过梧桐叶的缝隙落在她的肩头,亮晶晶的,像是碎了一地的金色光点。
宁小眠伸出手去接那颗糖,指尖即将触到沈知衡掌心的那一刻——
“小眠学姐,快醒醒!轮到你和白槿学姐的双人对抗了!”
宁小眠迷迷糊糊地睁开眼睛,看到刚才那个新生正站在她面前,一脸焦急地晃着她的肩膀。她眨了眨眼睛,大脑还沉浸在刚才那个短暂的梦里,有点分不清现实和梦境。
“啊……?”她含糊地应了一声。
“双人对抗!你和白槿学姐一组,对面是三年级的风系和火系组合!”新生把她从椅子上拉起来,“快去吧,白槿学姐已经在等你了!”
宁小眠被拉着往前走了两步,脚步还有点飘。她揉了揉眼睛,看到白槿正站在训练场中央,朝她招了招手,嘴角带着一丝浅浅的笑意。
午后的阳光从她身后洒下来,把她的轮廓镀上一层金色的光边。
宁小眠忽然觉得,这个画面有点好看。
第19章 输出撞肩·19
训练场的另一边突然传来一阵喝彩声,几个低年级的新生围成一圈,中间站着一个人。
宁小眠刚和白槿做完双人对抗的热身,正蹲在场边系鞋带,听到声音抬起头来,眯着眼睛往那边看了一眼。人群缝隙里能看到一个高挑的身影,利落的马尾辫,运动背心外露出结实的手臂线条,正甩着手腕从对抗区域走出来。
三年级战斗专途的种子选手,据说上学期校内排名赛打进了前十。宁小眠对她有点印象,不是因为成绩——而是因为这人走路带风,每次经过都能把走廊上的窗帘吹得飘起来。
“还有谁?”季青桐站在场中央,环顾了一圈周围的新生,嘴角挂着笑,“刚才是三个了,再来一个凑个整数呗。”
周围的低年级学生互相看了看,没人接话。刚才那三个都是被季青桐一套连招直接送下台的,速度快得连旁观者都没怎么看清楚。
“没人了?”季青桐耸了耸肩,目光漫不经心地扫过围观的人群,然后突然停住了。
她看到了蹲在场边系鞋带的宁小眠。
季青桐挑了挑眉,转身朝这边走过来。她的脚步不快,但每一步都踩得很稳,运动鞋底在训练场的地垫上发出轻微的摩擦声。走到宁小眠面前时,她停下来,低头看了看蹲在地上的人。
“你是新来的那个?叫什么来着——宁小眠?”
宁小眠系好鞋带,站起来,拍了拍手上的灰。她比季青桐矮了大半个头,仰起脸来看着对方,眨了眨眼睛:“嗯。”
“刚才我们打对抗的时候,我注意到你了。”季青桐双手抱在胸前,歪了歪头,“你那个虚空造物的起手式挺有意思的,但速度太慢了,等你把东西造出来,对面早就贴脸了。”
宁小眠没说话,只是看着她,眼睛里带着一点没睡醒的朦胧。
季青桐被她这副反应逗乐了,笑了一声,往前迈了半步,肩膀轻轻撞了一下宁小眠的肩膀。
宁小眠被撞得往后踉跄了半步,脚下绊了一下,差点没站稳。她稳住身体,抬起头来看向季青桐,眼神里的朦胧褪去了一点,换上了一丝不太高兴的神色。
“你这么弱,怎么混进俱乐部的?”季青桐笑着说,语气里没有恶意,但那种自信满满的调侃感,比恶意还让人不爽。
周围几个新生安静下来,目光在两人之间来回移动。
宁小眠眯起眼睛,那双总是半睁半闭的睡眼终于完全睁开了。她看着季青桐,声音还是软软的,但语气里多了一点认真:“你等着,下次我让你连我衣角都摸不到。”
季青桐愣了一下,然后笑得更开了。
“行啊。”她伸出手,拍了拍宁小眠的肩膀,力道比刚才轻了一点,“下周训练赛,我等你。到时候别睡过头了。”
说完她转身走了,马尾辫在脑后甩出一个利落的弧度。走出几步后,她又回头看了一眼,朝宁小眠扬了扬下巴:“对了,下次咱们组队,让你见识见识什么叫输出。”
宁小眠站在原地,看着季青桐的背影消失在训练场的另一头,嘴巴微微抿了起来。
一只手从背后伸过来,拎住了她的后领。
“别跟这种自大狂较劲。”唐晚舟的声音从头顶传来,带着一点无奈,“她就是这样的人,见谁都想挑衅两句,不是针对你。”
宁小眠被拎着往后拖了两步,脚后跟在地垫上拖出两道浅浅的印子。她挣扎了一下,从唐晚舟手里挣脱出来,回头看了室友一眼:“我没较劲。”
“你那表情就差写‘我要报仇’四个大字了。”唐晚舟翻了个白眼,“下周训练赛你真要上?”
“上啊。”宁小眠揉了揉被撞过的肩膀,那个位置还有点发麻,“她都约了,我不去岂不是认怂。”
唐晚舟打量了她几秒,叹了口气:“行吧,反正到时候被打哭了别来找我。”
“不会哭的。”宁小眠低下头,从口袋里掏出一张皱巴巴的纸——那是她之前画的梦工坊规划表,上面密密麻麻写满了各种炼金材料的名字和比例。她用手指在纸上划了划,找到其中一个角落,上面写着几个字:虚空造物·精准度训练。
她盯着那几个字看了几秒钟,然后把纸叠好塞回口袋里。
“我先回去了。”她对唐晚舟说,“有点困。”
“现在才下午三点,你又要睡?”
宁小眠转身朝训练场出口走去,脚步比平时快了一点。走到门口时,她回头看了一眼训练场中央——季青桐又拉了一个新生开始对抗,风系魔力在她身边卷起一个小小的漩涡,把周围的灰尘吹得四处飞散。
回到宿舍后,宁小眠没有直接上床,而是坐在书桌前,把梦工坊规划表摊开,从抽屉里翻出一支笔。她咬着笔帽想了想,在规划表的空白处画了几条线——那是季青桐刚才在对抗中移动的轨迹,还有她释放魔力时的节奏点。
她的记忆很好,尤其是对别人出招的细节。这个能力她自己都没怎么注意过,只是每次看过别人的战斗后,脑子里会自动把那些画面拆解成一个个片段,像放慢镜头一样一帧一帧地回放。
季青桐的移动习惯,起手前会有零点几秒的停顿;她的魔力爆发点在抬手到腰部的位置;她的攻击轨迹偏右手侧,左侧会有一个短暂的空档期。
宁小眠在纸上画了几个圈,标注了几个方位,然后放下笔,盯着那张纸看了很久。
她想起季青桐撞她肩膀时的力道,想起那句话——“你这么弱,怎么混进俱乐部的?”
宁小眠把规划表折好放回口袋,站起来走到床边,脱下外套挂在椅背上,然后扑进了被子里。枕头上有她自己的气味,混着一点洗衣粉的清香和太阳晒过的味道。她把脸埋进枕头里,深深吸了一口气,然后闭上眼睛。
困意像潮水一样涌上来,很快就淹没了她的意识。
梦里她站在一片白色的空间里,没有地面,没有天空,只有无边无际的白色。这是她构筑的梦域——虚空训练场。
她抬起手,指尖前方出现了一个拳头大小的空洞,边缘泛着幽蓝色的光。那是虚空缝隙。
她尝试从缝隙中抽出一把匕首的轮廓。
匕首的尖端先浮现出来,然后是刃身、护手、握柄——但在握柄即将完全成型的瞬间,匕首的中间突然出现一道裂纹,然后整个碎成了光点消散在空气中。
“太急了。”宁小眠在梦里自言自语,声音在白色的空间里回荡。
她重新抬手,再次打开虚空缝隙。
这一次她放慢了速度,先让匕首的轮廓在缝隙中完全稳定下来,然后一点一点地往外拉。这个过程很耗精神,就像用一根细线穿过针眼,手稍微抖一下线就会偏。
匕首的尖端出现了,然后是刃身——这一次没有裂纹。
她继续往外拉,护手成型,握柄缓缓浮现。
宁小眠屏住呼吸,手指稳稳地捏住虚空缝隙的边缘,把整把匕首从空洞中抽了出来。
匕首在她手中成型,银白色的刃身泛着冷光,握柄上刻着细密的花纹。她握着匕首挥了一下,感觉重量刚好,手感比之前好了很多。
她低头看着手中的匕首,嘴角弯起一个小小的弧度。
然后在下一秒,匕首突然从中间裂开,碎片掉落在白色的空间中,像落进水里的雪花一样消失不见。
她在白色的空间里站了一会儿,然后盘腿坐下来,双手托着下巴,开始回想季青桐的招式轨迹。那些画面在她的脑海中一帧一帧地回放,她试图找出其中可以破解的节点。
第一帧:季青桐抬起右手,魔力开始在她掌心汇聚。
第二帧:她向前迈出半步,重心转移到前脚。
第三帧:魔力爆发,一道风刃从她掌心射出,沿着一条弧线飞向目标。
宁小眠闭上眼睛,在脑海中模拟自己面对这一招时的反应。
如果她在季青桐抬起右手的瞬间就侧身闪避,可以躲开那道风刃的直线轨迹,但季青桐在实战中不会只放一招,她的后续连招才是真正麻烦的地方。
宁小眠睁开眼睛,目光落在白色的空间里。她伸出手,在虚空中画了一个圈——一个拳头大小的空洞出现在她面前,边缘泛着幽蓝色的光。
她把手伸进空洞,从里面抓出了一团模糊的光影。
那是她正在尝试模拟的——季青桐的魔力轨迹。
她把那团光影扔到空中,光影炸开,化作无数条细线在白色的空间里交织、缠绕、飞散。宁小眠站在那些线中间,眯起眼睛看着它们移动的轨迹,一点一点地把它们拆解、分析、记住。
当宁小眠再次睁开眼睛时,窗外的天色已经完全暗下来了,宿舍里没开灯,只有走廊的灯光从门缝里透进来,在地板上投下一道细长的光带。她翻了个身,发现自己的右手还保持着握持的姿势——梦里握匕首的那个动作,竟然在现实中留下了肌肉记忆。
她坐起来,揉了揉眼睛,感觉脑袋比平时清醒了不少。
床头柜上放着一杯水,还冒着热气,旁边压着一张纸条,上面是唐晚舟的字迹:“醒了记得喝,别又睡到明天早上。”
宁小眠拿起水杯喝了一口,温热的水流过喉咙,带走了梦里残留的干涩感。她把杯子放下,从口袋里掏出那张梦工坊规划表,展开来看了看。
在精准度训练那一栏下面,她用梦里的记忆写下了一行字:
“季青桐,起手右偏,左侧空档,0.7秒。”
她盯着那行字看了几秒钟,然后把规划表折好,放回口袋里。
第20章 学姐锋芒·20
俱乐部的全体大会定在周三下午,地点是西区训练馆二楼的多功能厅。宁小眠到的时候,厅里已经坐了大半的人,空气里混着汗水味、洗衣液的清香,还有某种劣质地板蜡被踩热后散发出的化学气息。她站在门口打了个哈欠,眨了眨眼睛适应室内偏暗的光线,然后被唐晚舟一把拽了进去。
“你怎么又踩点?”唐晚舟拉着她穿过几排折叠椅,在靠中间的位置坐下,“通知上写的两点半,你看看现在——两点二十八。”
“那不是还没开始吗。”宁小眠嘟囔着,把外套脱下来团成一团垫在脑后,靠在椅背上。她的眼皮已经开始往下坠了,昨晚在梦工坊里试了新配方,连续熬了四个梦境周期,虽然身体在睡觉,但精神上的疲惫感实打实地堆在那里。
唐晚舟看了她一眼,叹了口气,没再说什么,只是伸手帮她把歪到一边的外套理了理。
多功能厅里渐渐安静下来。前方的讲台上站着一个穿学院正装的女生,深蓝色的制服外套熨烫得一丝不苟,胸口的徽章在灯光下泛着银白色的光——那是三年级首席的标识。她个子不算特别高,但站姿很直,肩线平展,目光扫过全场的时候带着一种自然而然的压迫感。
苏弥。三年级首席,俱乐部现任会长,全系对抗赛的个人亚军。宁小眠在入学第一周就从公告栏的宣传照上认识了她——照片上的苏弥面无表情,眼神冷得像冬天的湖面。
但此刻讲台上的苏弥看起来没那么冷。她拿起话筒,清了清嗓子,声音透过音响传出来时带着一点轻微的电流杂音:“各位俱乐部成员,下午好。今天召开全体大会,主要是对新赛季的训练安排和选拔机制做一个说明。”
宁小眠闭上眼睛,打算趁这个时间稍微补一觉。苏弥的声音在耳边飘来飘去,像远处隐约的潮水声,她很快就沉入了一种半睡半醒的状态。
“……今年的省赛名额竞争会比去年更激烈,一年级的新生也有机会参加选拔。”
有人轻轻推了推她的肩膀。宁小眠迷迷糊糊地睁开一只眼睛,看到唐晚舟正用胳膊肘捅她,表情有点紧张。
“苏弥学姐在看你。”唐晚舟压低声音说。
宁小眠愣了一下,下意识地抬起头。讲台上,苏弥的目光正落在她这个方向,不是那种随便扫一眼的视线,而是带着明确指向性的注视。全场几十个人的目光顺着苏弥的视线齐刷刷地转过来,所有的视线像聚光灯一样打在她身上。
“听说今年我们俱乐部来了一个很有意思的新人。”苏弥的声音里带着一丝笑意,语气听起来像是在闲聊,但那双眼睛却一点笑意都没有,“入学觉醒测试的时候,在监测舱里睡着了,结果测出来的魔力储量比同批次的所有人都高。而且——”她顿了一下,“听说她连炼金都是在梦里完成的。”
多功能厅里安静了两秒钟,然后爆发出一阵低低的议论声。
宁小眠感觉到自己的耳朵在发烫。她不太擅长应对这种被当众点名的情况,尤其是在这么多人面前。她下意识地想把脸埋进外套里,但苏弥的下一句话让她停住了动作。
“希望你的能力不只是在梦里。”
这句话说得很轻,但在安静下来的多功能厅里,每一个字都清清楚楚地传进在场所有人的耳朵里。语气是调侃的,但眼神很认真——苏弥的嘴角甚至还挂着一丝微笑,可那双眼睛里没有任何玩笑的意味。
宁小眠看着她,困意完全消失了。她感觉到自己的心跳在加速,不是因为紧张,而是因为某种说不清的情绪——像是被戳到了某个不愿被触碰的地方。
她知道苏弥没有恶意。但那句话里带着的审视和怀疑,像一根细针,扎在她一直试图忽略的地方。
她站起来的时候,膝盖撞到了前面的椅背,发出“咚”的一声闷响,周围有人忍不住笑了一声。宁小眠没有理会,她抬起头,看着讲台上的苏弥,声音因为刚睡醒还有点哑,但每个字都说得很清楚:“学姐想试试吗?”
唐晚舟在旁边倒吸了一口凉气,伸手拽了拽她的袖子,但宁小眠没有回头。她只是看着苏弥,等着她的回答。
苏弥挑了挑眉,似乎没料到她会这么直接地回话。她沉默了两三秒钟,然后笑了一下,这次的笑容里多了一点真实的东西:“好啊,下周的对抗环节,我亲自测试你。”
宁小眠点了点头,重新坐下来。她的心跳还是很快,但刚才那种被扎到的感觉已经消失了,取而代之的是一种奇怪的亢奋——像是一根绷紧的弦被拨动后发出的余震。
唐晚舟凑过来,压低声音说:“你疯了吧?苏弥学姐是全系对抗赛的亚军,你才入学多久?”
“她都已经当着所有人的面点我名了,”宁小眠靠在椅背上,声音闷闷的,“我总不能当没听见吧。”
唐晚舟张了张嘴,想说什么,但最终只是叹了口气:“你真是……算了,到时候我陪你去训练。”
后面的会议内容宁小眠几乎没怎么听进去。苏弥继续讲了几项训练安排和选拔流程,然后是各个部门的负责人轮流发言,最后是自由提问环节。宁小眠靠在椅子上,眼皮又开始往下坠,周围的说话声渐渐变成模糊的背景音。
散会的时候,她被唐晚舟拉着往外走,走廊里到处是三三两两讨论的人。有人从她身边经过的时候小声说着什么,她没听清,也不想听。
“你今天可出名了。”唐晚舟说,“开学不到一个月,先是在觉醒测试上睡觉,现在又当着全俱乐部的面跟首席叫板。”
“我没有叫板。”宁小眠打了个哈欠,“我只是答应了她的测试。”
宁小眠没有回答。她靠在走廊的墙上,感觉自己的脑袋越来越重,像灌了铅一样往下坠。刚才那股亢奋劲儿已经过去了,残留的只有排山倒海般的困意。她的视野开始变得模糊,周围的声音越来越远。
“喂,你别在这里睡啊。”唐晚舟的声音从很远的地方传来。
宁小眠想说“我没睡”,但她的身体已经不听使唤了。她的膝盖一软,整个人往旁边歪过去,然后被什么东西稳稳地接住了。
不是墙壁。是温热的、柔软的、带着淡淡花香的气息。
那个声音很低,带着一点无奈的笑意,贴着她的耳朵传进来。宁小眠迷迷糊糊地感觉到一只手托住了她的后脑勺,手指穿过她的发丝,轻轻地揉了揉她的头皮,那种触感让她整个人都放松下来,像一只被顺毛的猫一样软了下去。
“沈学姐。”唐晚舟的声音在旁边响起,带着一点惊讶,“你什么时候来的?”
“刚才散会的时候就在门口了。”沈知衡的声音平静得像在说今天的天气,“她怎么了?”
“被苏弥学姐点名了,然后她当着所有人的面答应了跟苏弥学姐的对抗测试。”唐晚舟的语气里带着一种“我也很无奈”的意味,“然后就困成这样了。”
沈知衡没有说话。宁小眠感觉到自己被整个抱了起来,一只手穿过她的膝弯,另一只手托着她的背,动作很稳,像是做过很多次一样自然。她的头靠在沈知衡的肩膀上,鼻尖蹭到她的颈侧,能闻到那股熟悉的、清冽的香气。
她想说“我自己能走”,但嘴巴根本不听使唤,只能发出一声含糊的嘟囔。
“带你去休息。”沈知衡的声音从头顶传下来,温热的呼吸拂过她的发顶。
宁小眠的意识在一点点滑入黑暗的边缘。她能感觉到沈知衡抱着她走路的节奏,每一步都很稳,像在摇一个摇篮。走廊里的声音渐渐远了,取而代之的是外面的风声和沈知衡的心跳声——那个声音很近,很有力,一下一下地敲在她的耳膜上。
她迷迷糊糊地抬起手,搂住了沈知衡的脖子。
她不知道自己有没有把这句话说出口,还是只是在梦里想了想。但她感觉到沈知衡的脚步顿了一下,然后那只托着她背的手收紧了一点,把她的头往自己的怀里又拢了拢。
“我知道。”那个声音很轻很轻,像是只给她一个人听的。
宁小眠嘴角动了动,然后彻底沉入了黑暗。
第21章 排位打脸·21
俱乐部的试招场地设在西区训练馆的地下三层。宁小眠第一次来这个地方,从楼梯走下去的时候,空气里飘着一股淡淡的消毒水和金属摩擦后的气味,有点像某个老旧的机械车间。墙壁是灰白色的水泥涂层,天花板很低,日光灯管排列得密密麻麻,照得整个空间亮得有点刺眼。
身边的白槿拍了拍她的肩膀,小声说:“你还好吧?看你从昨晚就开始犯困。”
“还好。”宁小眠揉了揉眼睛,声音黏糊糊的,“就是昨天晚上做梦做太久,梦里炼了三个炉子的药,累死了。”
白槿沉默了两秒,大概是不知道该怎么评价这种“梦里加班”的行为。
俱乐部的试招是每月一次的例行活动,所有成员都会被随机抽签配对,进行一轮实战演练。说是演练,其实更像变相的内排名——表现好的有机会进入正式比赛名单,表现差的可能会被降级到预备组。宁小眠对排名没什么执念,但苏弥学姐在大会上替她应下的那场对抗,让她想推都推不掉。
她站在人群边缘,靠着墙,眼皮越来越沉。
“抽签结果出来了。”唐晚舟从人群中挤出来,手里拿着一张纸条,表情有点微妙,“你猜你抽到了谁?”
“林霜。”唐晚舟把纸条递到她面前,“就是那个——上次在课堂里说你是‘睡神’的那个。”
宁小眠低头看了看纸条上打印整齐的编号,歪了歪头,似乎在回忆这个人是谁。过了大概三秒钟,她“哦”了一声,语气平淡得像在说“今天天气不错”。
唐晚舟盯着她看了两秒:“你不紧张?”
“紧张什么?”宁小眠又打了个哈欠,“反正就是打一架嘛。”
试招的场地被划分成四个区域,每个区域都有一个裁判和一个记录员。宁小眠被分在第三区,轮到她和林霜的时候,周围已经围了不少人——有些是来看热闹的,有些是来观摩学习的,还有些纯粹是因为第三区靠近门口,路过的时候顺便停下来看看。
那是个高挑的女孩,留着齐肩的短发,下巴微微扬起,带着一种贵族魔女特有的傲气。她穿着俱乐部的标准训练服,腰间别着一枚家族徽章——银色的鸢尾花图案,在日光灯下闪着细碎的光。
“宁小眠。”林霜念出她的名字时,嘴角带着一点不明显的弧度,“终于轮到你了。”
宁小眠慢吞吞地走上台,动作懒散得像是刚从床上爬起来。她的外套没有拉好,领口歪向一边,露出一截白色的内搭领子。她站定之后,习惯性地揉了揉眼睛,然后才抬起头来看向对面的人。
“你好。”她说,语气礼貌但毫无精神。
林霜上下打量了她一眼,轻笑了一声:“我还以为你会找个借口不来呢。毕竟你是那种——在课堂上都能睡着的‘特长生’。”
宁小眠没有笑。她只是歪了歪头,像是在思考什么,然后很认真地说:“课上讲的我都记住了,所以才睡的。”
这个回答显然超出了林霜的预期。她顿了一下,脸上的笑意淡了几分:“记住了?那上次关于虚空系基础理论的提问,你怎么一个字都答不出来?”
“我答了啊。”宁小眠眨了眨眼睛,“我说‘虚空系的基础理论是虚空本身不构成可观测的稳定结构,所有的施法都需要在现实侧建立锚点’。老师还点头了。”
周围安静了两秒,然后有人小声嘀咕:“她好像确实答了……”
林霜深吸了一口气,不再跟她纠缠这些细节。她后退了两步,摆出起手式,手腕上开始凝聚浅蓝色的魔力光晕,空气中的温度微微下降。
宁小眠没有摆出任何起手式。她只是站在原地,双手垂在身侧,看起来就像是在等公交车的普通学生。唯一不同的是,她的眼睛微微眯了起来——不是那种专注的眯眼,而是困到快要睁不开的那种。
她的动作很快,脚下一蹬,整个人像一支离弦的箭一样冲向宁小眠。她的右手凝聚出一道冰蓝色的魔力锋刃,带着刺骨的寒意直劈而下——这是冰系魔力的标准近战起手,速度快、覆盖范围广,目的是在对手反应过来之前抢占先机。
那半步的时机卡得恰到好处,刚好让冰刃擦着她的鼻尖掠过,带起一阵冷风。林霜的攻势落空,身体重心微微前倾,但她很快调整过来,另一只手同时甩出一道冰锥,封住宁小眠的退路。
冰锥擦着她的肩膀飞过,在墙上撞出一声清脆的碎裂声。
“你——”林霜皱起眉头,再次提速。
接下来的两分钟里,林霜连续发起了十几轮进攻。她的动作凌厉,每一击都带着十足的威势,冰刃、冰锥、冻气波交替使用,攻势如潮水般一波接一波。但宁小眠始终没有主动出手,只是不断移动着脚步,每一次都刚好躲开攻击,像是在跳一支懒洋洋的舞。
她的眼皮越来越低,看起来像是随时会睡着。
“我怎么感觉她根本没在看对手……”
林霜的呼吸开始变得急促。她的攻势越来越猛烈,但每一次攻击都像是打在一团棉花上,那种使不上力的感觉让她的耐心一点点被消耗殆尽。
她也不是故意不回答。只是打到这个份上,她的困意越来越浓,周围的声音开始变得模糊,日光灯的光线像是被蒙上了一层薄雾。她的意识在一点点下沉,但身体的反应却变得更快了——这是一种很奇怪的感觉,好像她的身体在用自己的方式战斗,而她的意识只需要在旁边看着就好。
那种熟悉的、温热的、像是被温水包裹的感觉,从她的体内慢慢扩散开来。她的梦域——那种她自己也说不清楚是什么的东西——正不受控制地向外蔓延。
她没有刻意去控制它。事实上,她现在也不想控制。
不是那种明显的、刻意的减速,而是一种微妙的、像是被什么东西拖住的感觉。她的冰刃凝聚的速度变慢了,她的脚步变得沉重了,甚至她的思维都变得迟钝了一些——她感觉自己像是在水下战斗,每一个动作都要多花一倍的力气。
在宁小眠的周围,空气开始出现一种轻微的、像是水波一样的扭曲。那种扭曲很淡,如果不是仔细看,几乎察觉不到。但林霜就在那个扭曲的范围里,她的动作明显比刚才慢了半拍,像是被什么东西束缚住了。
她的眼神不再是那种困倦的、迷蒙的状态,而是变得清澈而平静。她抬起右手,食指指向林霜的方向,动作很轻,像是在指一个远处的路标。
但就在她话音落下的那一瞬间,林霜身前凝聚出的防护罩——那道足有三层厚的冰晶壁垒——开始碎裂。
不是被击碎的那种碎裂。而是像纸张被点燃后烧成灰烬那样的碎裂,从中心开始,一片一片地消散成细碎的光点,然后彻底消失。
林霜愣在原地,低头看着自己空荡荡的双手,脸上写满了不可置信。
不是被打碎,不是被击穿——而是被抹掉了。
宁小眠放下手,打了个哈欠,又恢复了那副困倦的样子。
“还打吗?”她问,语气像是在问“要不要一起去吃个饭”。
林霜咬着嘴唇,脸色一阵青一阵白。她张了张嘴,想要说什么,但最终什么都没说出口。裁判愣了好几秒才反应过来,宣布宁小眠获胜。
“虚空系?不对,虚空系没有这种效果……”
宁小眠没有理会周围的议论。她揉了揉眼睛,转身走下台,脚步有点飘,像是随时会摔倒。
林霜在她身后突然开口:“你作弊!”
宁小眠停下脚步,回头看了她一眼。
“你肯定用了什么道具!”林霜的声音拔高了一些,“一个新生怎么可能做到那种事?虚空系根本就没有这种能力记载!你一定是——”
一个清冷的声音从人群外传来,打断了林霜的话。
沈知衡站在入口处,手里拿着一份文件,校服整齐,表情平静得像是在读一份午间新闻。她走进来的时候,日光灯的光线在她的发丝上镀了一层淡淡的光晕,看起来像是从某个画报里走出来的。
她走到宁小眠身边,低头看了一眼那个还在犯困的女孩,嘴角微微动了动——那个弧度很小,几乎看不出来,但宁小眠感觉到了。她抬起头,对上沈知衡的目光,眨了眨眼睛。
“来看你打。”沈知衡的语气很淡,但宁小眠总觉得她的眼睛里有一点笑意。
沈知衡转向林霜,把手中的文件翻开了一页,展示给她看。
“这是宁小眠的赞助合同,昨天刚通过学院审批。”她的声音不大,但每个字都清清楚楚地传遍整个训练馆,“条款里明确记载了‘物质归虚’作为核心特长,已经经过魔女协会三级认证。”
“赞助合同?”她盯着那份文件,声音有些发抖,“谁给她的?”
沈知衡的回答简洁到几乎带着一丝锋利。
林霜张了张嘴,像是想要说什么,但沈知衡没有给她机会。她合上文件,语气平淡得像是在陈述一个事实:“不服气的话,可以来梦里找她。她的梦境炼金术最近刚升级,应该可以接私人定制服务。”
林霜的脸涨得通红,她瞪着沈知衡,但最终什么都没说,转身快步离开了场地。
沈知衡没有看她离开的背影,而是转过头来看向宁小眠。那个女孩正站在她身边,眼睛半睁半闭,脑袋一点一点地往下垂,像是一只快要睡着的猫。
“嗯……”宁小眠的声音含含糊糊的,“刚才用了一下那个,好累。”
沈知衡伸手扶住了她的肩膀,动作很自然,像是做过无数次一样。她的手掌贴在宁小眠的肩头,能感觉到那层薄薄的训练服下传来的体温,还有那具小身板的重量正一点一点地压过来。
“先别睡。”沈知衡的声音低了下去,带着一点笑意,“有奖励。”
宁小眠勉强睁开眼睛,抬起头看她:“什么奖励?”
沈知衡没有回答。她伸出手,轻轻捏了一下宁小眠的耳垂——那个动作很轻,像是碰了一下就松开了,但指尖的温度在宁小眠的耳尖上留下了一小片灼热的触感。
她的耳朵以肉眼可见的速度红了起来。
“走吧。”沈知衡收回手,语气恢复了那种淡淡的、带着一点腹黑的味道,“带你去吃冰淇淋。听说学院后街新开了一家,营业到很晚。”
宁小眠站在原地,耳根还在发烫。她看着沈知衡的背影,小声嘟囔了一句什么,然后快步跟了上去。
走出训练馆的大门时,夜风扑面而来,带着初秋的凉意。宁小眠深吸了一口气,那股困意被风吹散了一些。她偏过头,看向走在她身边的沈知衡,路灯的光把她的影子拉得很长。
“那个。”宁小眠开口,声音有点小,“奖励就是冰淇淋吗?”
沈知衡没有看她,但嘴角的弧度明显了一点:“你觉得不够?”
宁小眠想了想,摇了摇头:“够了。”
她顿了顿,又补了一句:“但是如果你愿意再加一个抱的话,我也不介意。”
然后她笑了——不是那种浅浅的、藏着的笑,而是真的笑了出来,眼睛弯成了月牙的形状,路灯的光在她的瞳孔里晃动。
她转过身,张开手臂,把宁小眠整个抱进了怀里。
那个拥抱很短,大概只有三秒钟。但宁小眠能感觉到沈知衡的下巴轻轻抵在她的头顶,能感觉到她的手臂环过她的背,能感觉到对方的呼吸拂过她的发顶,带着一点暖意。
“够了吗?”沈知衡的声音从她头顶传来,带着笑意。
宁小眠把脸埋在她的肩膀上,声音闷闷的:“够了。”
她顿了一下,又说:“但是如果你愿意再加——”
“得寸进尺了是吧。”沈知衡松开她,伸手点了一下她的额头,“走,吃冰淇淋。”
宁小眠捂着额头,跟在沈知衡身后,嘴角不自觉地翘了起来。
夜风很凉,但她的耳尖还是烫的。
她不知道明天的训练会不会又遇到林霜,不知道俱乐部的人会怎么议论她的“物质归虚”,也不知道沈知衡那份赞助合同里还藏着什么她没仔细看的条款。
第22章 梦想成真·22
冰淇淋店开在学院后街的拐角,门面不大,但暖黄色的灯光从玻璃窗里透出来,把门口几张小圆桌照得亮堂堂的。宁小眠挑了个靠窗的位置坐下,把外套脱了搭在椅背上,然后整个人往椅子里一缩,下巴抵着桌沿,像只犯困的猫。
沈知衡去柜台点单,回来的时候手里端着两个纸碗。她把其中一个推到宁小眠面前——香草味,上面撒了一层碎坚果和焦糖酱,勺子插在正中间。
“你的。”沈知衡在她对面坐下,自己那碗是抹茶的,颜色清浅,冒着冷气。
宁小眠拿起勺子,舀了一小口塞进嘴里,冰凉的甜味在舌尖化开。她眯了眯眼睛,发出一声含糊的“嗯”,然后开始一口接一口地挖着吃,速度不快不慢,带着一种慵懒的专注。
沈知衡没有急着吃,她靠在椅背上,一手搭着桌沿,看着宁小眠吃冰淇淋的样子。路灯的光透过玻璃窗映在她的侧脸上,把那层清冷的轮廓染上了一层柔和的金色边缘。
“你明天上午有课吗?”沈知衡问。
宁小眠嘴里含着勺子,含含糊糊地应了一声:“有……第一节是魔药学理论,第二节是魔咒解析。”
“唔。”宁小眠把勺子抽出来,舔了舔上唇沾到的焦糖酱,“我每天都早点睡啊。”
沈知衡看了她一眼,没有拆穿她昨晚偷偷在宿舍熬夜看书到凌晨的事——那是唐晚舟发消息告诉她的,附带一张宁小眠趴在桌上睡着的照片,书页上全是口水印。
“对了。”沈知衡的语气随意得像在聊天气,“今天试招的时候,你的数据被录入了学院的训练系统。”
宁小眠抬起头,眨了眨眼睛:“什么数据?”
“魔力量、反应速度、魔力密度波动曲线,还有你最后用的那个物质归虚触发的能量衰减指数。”沈知衡舀了一勺抹茶冰淇淋,语气平淡,“负责录入的是训练馆的系统管理员,但他上面还有教务处的数据审核组。”
宁小眠咬着勺子,思考了一会儿,然后得出了一个结论:“所以……有人会看到我很厉害?”
“会有人看到你很特别。”沈知衡纠正她,眼神里闪过一丝玩味,“特别到可能会让你接下来的日子变得不太清净。”
宁小眠歪了歪头,表情没有太多担忧,反而带着一点困倦的茫然:“什么意思?”
沈知衡没有直接回答。她放下勺子,指尖在桌面上轻轻敲了两下,像是在盘算什么。
“你有没有想过,如果战斗系的人来找你谈转系,你要怎么回答?”
宁小眠皱了皱鼻子,想都没想就回答:“不转。”
“因为战斗系的课表排得太满了,每天早上六点半就要出早操。”宁小眠说得理直气壮,语气里带着一种天然呆的笃定,“我起不来。”
沈知衡愣了一下,然后低头笑了。那个笑容很浅,但眼底的温柔像化开的糖浆,黏稠而真实。
“好。”她说,“那就这么回答。”
她们吃完冰淇淋回到学院的时候,已经快晚上十点了。宁小眠打着哈欠往宿舍楼走,沈知衡走在她的左边,步子不急不缓,像是刻意配合她的节奏。
走到宿舍楼下的时候,宁小眠转过身,看着沈知衡:“你明天还来吗?”
“来看我训练啊。”宁小眠揉了揉眼睛,“或者来找我吃饭也行。”
沈知衡没有立刻回答。她伸出手,帮宁小眠把外套的领子翻好,指尖擦过她的下颌线,动作很轻,带着一点微凉的触感。
宁小眠撇了撇嘴,但没有继续追问。她转身上楼,走到楼梯拐角的时候回头看了一眼——沈知衡还站在原地,路灯把她的影子拉得很长,风把她的发梢吹得微微晃动。
宁小眠推开宿舍门的时候,唐晚舟正窝在床上看书。听到开门的声音,唐晚舟抬起头,目光在宁小眠身上扫了一圈,然后落在她泛红的耳尖上。
“回来啦。”唐晚舟合上书,语气里带着一种“我什么都知道”的促狭,“冰淇淋好吃吗?”
“好吃。”宁小眠脱了外套挂好,踢掉鞋子,光着脚踩在地板上往自己的床走去,“香草味的,加了焦糖酱。”
“嗯。”宁小眠爬到床上,把被子拉过来裹住自己,“我困了。”
唐晚舟看了她一眼,没有再逗她。她关了顶灯,只留了床头一盏小夜灯,昏黄的灯光把整个房间笼进一层柔和的光晕里。
宁小眠把脸埋进枕头里,闭上眼睛。困意像潮水一样涌上来,她的意识在几秒钟之内就沉了下去,呼吸变得均匀而绵长。
梦里的场景是她熟悉的那个工坊——一间不大不小的屋子,墙壁是灰白色的,天花板上挂着一盏暖黄色的吊灯,灯光把整个空间照得明亮而温暖。屋子正中央摆着一张宽大的工作台,台面上散落着各种瓶瓶罐罐和半成品的材料,空气里飘着一股淡淡的草药味和金属的清凉气息。
宁小眠站在工作台前,低头看着自己的手。她的手指修长而白净,指尖微微泛着光——那是魔力在皮肤表面流转的痕迹。
她深吸了一口气,闭上眼睛,开始在脑海中勾勒那个形象。
翅膀薄如蝉翼,边缘带着银色的细纹,身体是半透明的,像是用最纯净的水晶雕琢而成。她想象着它在空中扇动翅膀的样子,想象着它停在她指尖时那种轻若无物的触感。
然后她睁开眼睛,伸出手,摊开手掌。
空气在她的掌心里开始扭曲。一小团银白色的光从虚空中浮现,像是一颗落在她掌心的星星,散发着柔和而明亮的光芒。那团光在她的掌心里跳动了几下,然后开始变化——它拉长,展开,分裂成两片薄薄的翅膀,然后又在中间凝聚出一个细小的身体。
一只银色的蝴蝶,凭空出现在她的掌心里。
它的翅膀微微扇动,发出细碎的、像是银铃碰撞的声响。蝶翼上的银色纹路在暖黄色的灯光下闪烁着微光,像是活着的脉络在流动。
宁小眠盯着掌心里的蝴蝶,屏住了呼吸。
她以前也在梦里成功造出过东西——药水、半成品的炼金器件、甚至是一整块完整的魔力结晶。但那些东西都只能在梦里存在,当她醒来的时候,它们就会像泡沫一样消散,什么都不会留下。
她能感觉到这只蝴蝶身上有一种特别的东西——一种锚定感。像是它的存在不仅仅依赖于她的梦境,而是被某种力量固定在了现实的基础之上。
她小心翼翼地用手指触碰了一下蝴蝶的翅膀。蝶翼在她的指尖下微微颤动,那种触感真实而清晰,带着一丝丝冰凉的滑腻感。
“别散。”她低声说,声音里带着一种少有的认真,“留下来。”
蝴蝶在她的掌心里停了下来,翅膀收拢,像是听懂了她的话。
宁小眠盯着它看了很久,然后慢慢地、慢慢地睁开了眼睛。
她眨了眨眼睛,意识从梦境深处浮上来,像是一只从水底慢慢升起的泡泡。她能感觉到被子裹着自己的身体,能感觉到枕头被她的口水浸湿了一小块,能感觉到窗外透进来的月光——还有,枕边有什么东西在发光。
一只银色的蝴蝶,正安静地落在她的枕边。蝶翼微微开合,银色的纹路在昏暗的光线中闪烁着柔和的光芒。
她伸出手,动作很慢,像是怕惊动什么似的,用指尖轻轻碰了一下蝴蝶的翅膀。那种冰凉的、带着一点滑腻感的触觉从指尖传上来,和她梦里感受到的一模一样。
“真的……”她的声音有点沙哑,带着刚醒来的鼻音,“带出来了。”
蝴蝶在她的触碰下微微动了动翅膀,像是在回应她。
宁小眠翻了个身,趴在枕头上,盯着那只蝴蝶看了好一会儿。她的嘴角不自觉地翘了起来,那种带着一点傻气的、纯粹的高兴的笑容,在她的脸上慢慢漾开。
唐晚舟从床上坐起来,头发乱成一团,眼睛瞪得溜圆,手指指着宁小眠枕边那只银色的蝴蝶,声音都变了调:“那是什么东西?!你什么时候藏的炼金物?!”
宁小眠被她的反应吓了一跳,条件反射地把蝴蝶护在手心里,侧过身看着唐晚舟:“不是藏的……是我刚才做的。”
“做的?!”唐晚舟的声音又高了八度,“你做梦做的?!”
“嗯。”宁小眠点了点头,表情无辜得像在说一件再正常不过的事,“我刚才在梦里做的,然后把它带出来了。”
唐晚舟张了张嘴,又闭上,又张开。她看着宁小眠手心里那只散发着微光的银色蝴蝶,表情在震惊和震撼之间反复横跳,最后变成了一种近乎放弃的麻木。
宁小眠没有反驳,她把蝴蝶举到眼前,透过它半透明的翅膀看着天花板上的灯光,眼睛亮晶晶的。
宁小眠从床上坐起来,赤着脚跑去开门。门打开的时候,沈知衡站在走廊里,晨光从她身后的窗户洒进来,把她的轮廓镀上一层金色的光。
沈知衡的目光落在宁小眠的脸上,然后往下移,落在她掌心里那只银色的蝴蝶上。
她的眼神变了一瞬——那种变化很细微,像是一颗石子落入平静的湖面,只泛起一圈极淡的涟漪。但宁小眠注意到了,因为沈知衡的眼睛里从来不会出现那种近似于惊讶的光芒。
沈知衡伸出手,指尖轻轻碰了一下蝴蝶的翅膀。蝶翼在她的触碰下微微颤动,银色的纹路亮了一瞬,然后暗淡下去。
“不错。”沈知衡说,声音很低,带着一种只有她们两人能听懂的温柔,“已经能投影了。”
宁小眠抬起头看着她,晨光落在她的脸上,把那双困倦的眼睛照得亮亮的。她把蝴蝶从掌心里托起来,放在沈知衡的手心。
蝴蝶落在沈知衡的掌心里,翅膀轻轻扇动,银色的光芒在她的指缝间流转。
沈知衡低头看着掌心里的蝴蝶,沉默了几秒钟。然后她抬起头,看着宁小眠,嘴角勾出一个极淡的弧度。
她伸出手,没有去拿蝴蝶,而是握住了宁小眠托着蝴蝶的那只手——她的指尖穿过宁小眠的指缝,轻轻扣住,动作自然得像做过无数次一样。
宁小眠的手很小,被沈知衡握住的时候,几乎整个都被包裹了进去。她能感觉到沈知衡掌心的温度,比她略高一点,干燥而温暖,像是一个恰到好处的拥抱。
“下次,”沈知衡低声说,声音里带着一点笑意,一点宠溺,还有一点只有她自己知道的深意,“梦到我也行。”
她低着头,看着沈知衡扣住自己的那只手,心跳声在安静的走廊里变得格外清晰。
“……那我试试。”她说,声音小得像蚊子哼。
沈知衡笑了一下,松开她的手,把掌心里的银蝶放回她的掌中:“这个好好收着。等你能稳定投影的时候,它可以当你的炼金名片。”
宁小眠握紧手心里的蝴蝶,点了点头。
晨光从走廊的窗户里洒进来,把两个人的影子拉得很长,在木地板上交叠在一起,像是被粘住了一样,分都分不开。
第23章 疗伤贴贴·23
实战课安排在周三下午,场地是西区训练馆的地面层——一个被高密度魔力屏障围起来的露天操场,四周的防护结界在阳光下泛着淡金色的光纹。十二组人同时开练,空气中全是风刃撕裂声、护盾碰撞的低沉闷响和教练偶尔的哨声。
宁小眠的搭档是隔壁班一个叫方屿的男生,风系专途,个子高但性格有点怂。两个人被分到第三号场地,对面是一组已经配合了两个月的固定搭档,水平明显高出一截。方屿从站上场地就开始紧张,握拳的指节发白,连起手式都摆得僵硬。
“别紧张。”宁小眠打了个哈欠,揉了揉眼睛,“输了就输了,反正只是平时分。”
方屿看了她一眼,嘴角抽了抽,似乎想说什么又咽了回去。他深吸一口气,抬手凝出一道风刃——偏了,擦着宁小眠的肩膀飞过去,把她身后防护结界上的光纹打得闪了一下。
“抱歉抱歉!”方屿立刻缩手,“我没控制好——”
“没事。”宁小眠摆摆手,眯着眼睛看向对面,“你盯住左边那个,右边那个交给我。”
对抗开始的哨声刚响,方屿就像被踩了尾巴的猫一样直接甩出三道连发风刃。前两道被对面轻松格挡,第三道角度偏得离谱,直接朝着宁小眠的方向旋了过来。
宁小眠余光瞥见那道弧光,本能地侧身闪了一步。风刃从她小臂外侧擦过去,校服的袖口被划开一道口子,露出的皮肤上立刻渗出一条细长的血线。
刺痛感从手臂上蔓延开,像是被烧红的铁丝轻轻刮了一下。宁小眠低头看了一眼——伤口不深,但出血量不小,深红色的血珠顺着小臂往下淌,滴在灰白色的场地地面上,洇出几个暗色的点。
“宁、宁同学!”方屿的脸瞬间白了,“我、我不是故意的——”
“没事。”宁小眠甩了甩手臂上的血,语气平淡得像在说今天天气不错,“继续打。”
她确实没觉得有多大问题。实战课受伤是家常便饭,医务室就在隔壁楼,下课去贴个止血贴就行。但对面那组搭档已经停下来,教练也吹了哨,示意她先去处理伤口。
宁小眠只好下场,用另一只手按住伤口往场边走。血从指缝间渗出来,滴在水泥地上,她也没太在意,脑子里想的反而是食堂今天会不会做糖醋排骨。
走到场边刚想拐弯去医务室,手腕就被人攥住了。
力道不大,但很稳,像是一条绳索精准地套住了她的手。宁小眠愣了一下,抬头,看见沈知衡站在她面前,校服外套搭在手臂上,表情冷得像刚从冰窖里拿出来的铁器。
那双眼睛没有看她,而是盯着她手臂上那道还在渗血的伤口。
“沈……沈同学?”宁小眠眨了眨眼,“你怎么在这儿?”
沈知衡没有回答。她低头看了看宁小眠手臂上的伤口,又看了看那只沾了血的手,然后二话不说,一只手扣住宁小眠的腰,另一只手托着她的膝弯,直接把人抱了起来。
宁小眠整个人腾空,脑子里空白了两秒。她反应过来的时候,已经被沈知衡半抱半拉着走出了训练场的大门,走廊里的冷风扑面而来,吹得她缩了缩脖子。
“我、我能自己走——”她小声抗议。
沈知衡没理她,脚步没停,径直走向医务室的方向。走廊里零星几个路过的学生投来好奇的目光,沈知衡连一个眼神都没分出去,步伐又快又稳,抱着宁小眠像抱着一袋。
医务室的门被一脚踢开,值班的医护老师抬起头,看见沈知衡那张冷脸,到嘴边的“怎么回事”硬生生咽了回去,指了指靠窗的病床:“坐那儿吧,我去拿药——”
“我来。”沈知衡说,语气平静得像在说“今天的课表我看过了”,但那种不容置疑的意味让医护老师愣了一秒,然后默默把药箱放在桌上,说了句“有事叫我”就出去了。
宁小眠被放在病床边上坐着,双脚悬空晃了晃。沈知衡拉了一把椅子在她面前坐下,打开药箱,取出消毒棉球和药膏,动作熟练得像做过无数次。
她握住宁小眠的手腕,把那条被划破的袖口小心翼翼地往上卷。布料和凝固的血黏在一起,扯动的时候带起一阵尖锐的刺痛,宁小眠轻轻“嘶”了一声,下意识想缩手。
沈知衡的手指顿了顿,力道放得更轻了。她低着头,仔细地把袖口一点一点从伤口上揭开,动作慢得像在拆一封极其珍贵的信。血痂被扯开的瞬间,又渗出一小股鲜血,顺着宁小眠的小臂往下淌。
她拿起消毒棉球,蘸了药水,开始给伤口消毒。动作极轻,轻到宁小眠几乎感觉不到疼痛,只有棉球划过皮肤时微凉的触感和药水挥发后的清凉。但沈知衡的手指是热的,指尖托着她的手腕,拇指轻轻抵在她的掌心里,温度透过皮肤传过来,暖得宁小眠的手指不由自主地蜷了蜷。
“下次躲不开,”沈知衡开口了,声音很低,像从喉咙里挤出来的,每一个字都带着凉意,“我就让你在梦里练一百遍闪避。”
宁小眠缩了缩脖子,小声嘟囔:“又不是故意的……搭档太紧张了嘛……”
“你也没躲。”沈知衡抬起头看了她一眼,目光落在她脸上,语气没有责备,但也没有丝毫退让,“你看见了那道风刃,但你只侧了半步。你的身体预判够,但你懒得动。”
宁小眠张了张嘴,想反驳,但发现自己确实没法否认。她当时确实是看见了的,也确实觉得“反正也刮不到”——结果就刮到了。
沈知衡收回目光,继续给她上药。消毒完,涂上一层淡绿色的药膏,药膏接触到伤口的瞬间带来一阵清凉,疼痛感立刻减轻了大半。然后用纱布轻轻缠了两圈,最后用医用胶带固定好。
整个过程中,沈知衡的手指始终很稳,温度透过纱布传递到宁小眠的皮肤上。她的指尖偶尔碰到宁小眠的手臂内侧,那里的皮肤比别处更薄更敏感,每一次触碰都让宁小眠的心跳漏掉半拍。
“好了。”沈知衡松开她的手腕,把药箱合上。
宁小眠低头看着手臂上缠得整整齐齐的纱布,沈知衡的手法很漂亮,绷带绑得均匀又不勒,边缘还收得干干净净,像是做过无数次一样。
她不知道该说什么,就坐在床沿上晃着腿,目光落在自己的膝盖上。医务室里很安静,只有空调的低频嗡鸣和窗外操场上隐约传来的哨声。
她微微俯身,靠近宁小眠的手臂,低下头,嘴唇轻轻贴在纱布的边缘——不是亲吻,而是极轻极缓地吹了一口气。
温热的气流穿过纱布的缝隙,拂过那道伤口,带着一种说不清道不明的暖意。宁小眠的整条手臂都麻了一瞬,那种麻意像电流一样窜上肩膀,沿着后颈蔓延到耳根,最后在脸上炸开。
她的脸瞬间红透了,从耳尖一直红到领口下面。
“……你、你干什么?”宁小眠的声音都变了调,又软又细,像是被什么东西噎住了。
沈知衡直起身,表情平静得好像刚才什么都没做,但嘴角的弧度出卖了她。她看着宁小眠通红的脸,目光里带着一种懒洋洋的宠溺,像是看一只炸了毛的猫。
“吹吹就不疼了。”她说,语气理所当然。
宁小眠瞪着她,想说“你当我是三岁小孩吗”,但话到嘴边又被那股从耳根烧到脸颊的热度堵了回去。她低下头,把发烫的脸埋进手掌里,闷闷地哼了一声。
沈知衡站起来,把药箱放回原处,然后转过身看着还坐在床沿上不肯动的宁小眠。
宁小眠抬起头,眼睛还带着一点被热气熏出来的水光。她看了沈知衡一眼,然后——没有站起来,而是往前一栽,把脑袋埋进了沈知衡的颈窝里。
沈知衡被她撞得轻轻晃了晃,但很快就稳住了。宁小眠的头发蹭着她的下巴,带着一股淡淡的洗衣液香味,柔软得像刚晒过的棉被。她的额头抵在沈知衡的锁骨上,鼻尖蹭着颈侧的皮肤,呼吸又暖又软,打在那里让沈知衡的呼吸顿了一瞬。
“……那你陪我吃饭。”宁小眠的声音闷在沈知衡的衣领里,含含糊糊的,带着一点撒娇的意味,“我一个人不想去。”
沈知衡低下头,下巴轻轻抵在宁小眠的发顶。她沉默了两三秒,然后叹了口气——那口气里没有无奈,只有纵容,像是一个人在面对自己最没办法拒绝的事情时,终于放弃抵抗的那种叹息。
她伸出手,把宁小眠从自己怀里捞出来,顺手理了理她被蹭乱的头发,指尖穿过发丝的时候动作轻柔得像在抚摸什么易碎的东西。宁小眠被她理得眯起了眼睛,像一只被顺毛的猫,乖乖地站在原地不动。
沈知衡看着她这副模样,嘴角的弧度又深了一点。她收回手,转身往门口走,走了两步又停下来,回头看了宁小眠一眼。
“还愣着?食堂的糖醋排骨限量,去晚了就没有了。”
宁小眠的眼睛亮了一下,立刻从床沿上跳下来,小跑着跟了上去。她追上沈知衡的时候,自然而然地伸手拉住了沈知衡的衣角,指尖攥着那块布料,像是一个小小的锚。
沈知衡没有回头,但脚步慢了下来,慢到刚好能让宁小眠不用费力就能跟上她的步幅。
走廊里的灯光把两个影子拉长,交叠在一起,像是被胶水粘住了一样,怎么分都分不开。宁小眠低头看着地面上那个交叠的影子,脸上的热度还没有完全退下去,但她心里暖洋洋的,像是冬天里喝了一口热牛奶,从喉咙一直暖到胃里。
她的手指攥着沈知衡的衣角,攥得很紧,像是怕松开就会被风吹走一样。
沈知衡感觉到了衣角上传来的拉力,嘴角的弧度在没人注意的角度里微微上扬了一点。她没有说话,但在走到楼梯口的时候,右手自然地往后伸了一下,手指轻轻碰了碰宁小眠攥着衣角的那只手。
指尖相触的瞬间,宁小眠的手指微微颤了一下,但没有松开。
两个人就这样一前一后地走下楼梯,影子在阶梯上拉得很长很长,一直延伸到走廊尽头的暮色里。
第24章 工坊挂牌·24
周三的午后,阳光斜斜地铺在镜像塔学院的主干道上,把石板路面晒得微微发烫。宁小眠刚从食堂出来,嘴里还残留着糖醋排骨的酸甜味,整个人昏昏沉沉的,像一只被喂饱了的小动物,走两步就想找个地方蜷起来睡一觉。
唐晚舟从后面追上来,一把揽住她的肩膀,力道大得让宁小眠往前踉跄了半步。她迷迷糊糊地抬头,看到唐晚舟那张兴奋得发亮的脸,像一只叼到了骨头的金毛犬。
宁小眠眨了眨眼睛,困意还没完全退下去,声音软绵绵的:“……什么火了?食堂的糖醋排骨确实火候不错。”
“不是吃的!”唐晚舟翻了个白眼,从口袋里掏出手机,屏幕怼到宁小眠面前,“你自己看——校园论坛的炼金板块,现在首页前三全是你!”
宁小眠眯着眼睛凑过去,视线在屏幕上聚焦了好几秒才看清内容。帖子标题一个比一个夸张——
《惊了!这瓶睡眠药的效果比我妈从黑市买的还强!》
《求问:东区宿舍楼有人在卖无副作用的助眠药剂?本人亲测,喝完睡足八小时,醒来脑子不糊》
《理性分析:为什么一个新生炼的药能把炼金社的镇社产品按在地上摩擦》
宁小眠看完最后一个帖子,表情呆了两秒,然后慢吞吞地“哦”了一声。
唐晚舟等了半天没等到后续反应,急了:“你就‘哦’?你不震惊吗?不激动吗?你知不知道炼金社那群人平时多拽,现在被你的药打得脸都肿了!”
宁小眠揉了揉眼睛,打了个小小的哈欠:“可是我那些药……是我睡觉的时候做的啊,我自己都不太记得怎么做的。”
她当然知道宁小眠这破习惯——每次炼药都把自己锁在宿舍里,说要“睡一觉”,然后醒来就能拿出几瓶成色极佳的药剂。她一开始以为宁小眠是偷偷学的炼金术,后来发现这人是真的在梦里炼药,差点没把她的世界观震碎。
“不管你怎么做的,反正现在论坛上已经炸锅了。”唐晚舟把手机收回来,翻了几页给她看,“你看这个帖子底下,炼金社的人已经开始阴阳怪气了——说什么‘新人蹭热度’、‘用偏方取巧’、‘正规炼金师不会承认这种野路子产品’。”
宁小眠歪了歪头,脸上没什么表情变化,但眼睛里闪过一丝不太高兴的光。她最烦别人说她“睡觉是偷懒”,她的炼金术明明就是在梦里认认真真做的,虽然她自己确实记不住过程,但每一瓶药的效果都是实打实的。
“算了,不管他们。”宁小眠把外套的帽子拉起来,遮住半张脸,“我要回去睡午觉了。”
唐晚舟正要说什么,余光忽然瞥见前面教学楼门口围了一堆人,她脚步一顿,拉着宁小眠的袖子停在了原地。
“等等——那是不是炼金社的人?”
宁小眠顺着她的视线看过去,果然看到一群人簇拥着站在教学楼门口的台阶上。为首的是一个高个子女生,扎着利落的高马尾,校服胸口别着一枚银色的炼金社徽章,表情冷得像刚从冰箱里拿出来的冻肉。
唐晚舟小声说:“那是炼金社的副社长,陆念薇,大三,专攻药剂学方向,在学院里挺有名的。”
宁小眠“哦”了一声,想绕路走,但陆念薇已经看到了她。对方的目光像钉子一样钉过来,然后带着身后那帮人直接朝她走了过来。
围观的同学自动让出一条路,眼神里写满了“有好戏看了”的兴奋。
陆念薇在宁小眠面前停下,居高临下地看着她——虽然她本来就比宁小眠高半个头,但这个距离让身高差显得更明显了。宁小眠不得不仰起头才能看到她的脸,帽子滑下来一半,露出一张还带着倦意的脸。
“你就是宁小眠?”陆念薇的声音不高不低,但语气里带着一股审视的意味,“论坛上那批睡眠药剂是你做的?”
宁小眠点了点头,又打了个哈欠:“……是我做的,怎么了?”
陆念薇皱了皱眉,似乎对她的态度不太满意。她从口袋里掏出一只透明的小瓶子,里面装着淡蓝色的液体——正是宁小眠做的睡眠药,瓶身上还贴着她随手画的猫爪贴纸。
“你这批药的效果确实不错,但我们炼金社分析过成分,发现里面有一种我们没见过的东西。”陆念薇的语气变得咄咄逼人,“你用的配方来源是什么?是不是从校外非法渠道弄到的违禁成分?”
这话一出口,周围的人群顿时骚动起来。有人低声议论,有人掏出手机准备录像,空气里的火药味一下子就浓了。
宁小眠困倦地眨了两下眼睛,表情困惑得像一只被突然叫醒的猫:“什么违禁成分?我就是正常睡觉的时候做的啊……配方我记不住,我醒过来就不记得了。”
陆念薇的脸色沉了下去:“你是在耍我?”
“没有啊,我真的记不住。”宁小眠认真地看着她,语气真诚到近乎无辜,“我炼药都是在梦里炼的,醒来只记得自己睡得很舒服,其他什么都忘了。”
围观的人群里有人忍不住笑出声来。
陆念薇的表情更难看了。她往前逼了一步,声音压低了几分,带着明显的压迫感:“宁小眠,我不管你是真傻还是装傻,炼金是一门严谨的学科,不是你睡觉做梦就能糊弄过去的东西。如果你不公开配方,我有权向学院申请对你的药剂进行强制检测——到时候查出来有问题,你别说我没提醒你。”
宁小眠被她逼得往后退了半步,脚下不小心踩到了自己外套的边角,身体微微晃了一下。她还没来得及站稳,一只手就从她身后伸过来,稳稳地扶住了她的肩膀。
那只手修长白皙,骨节分明,力道不大却带着一种让人安心的掌控感。
宁小眠闻到一阵熟悉的冷香,像是雪松混着某种清冽的薄荷气息,心里的那一点点慌乱立刻就散了。她不用回头也知道来的人是谁——整个学院里只有一个人身上的味道能让她在困倦中感到安定。
沈知衡站在她身后,表情平静得像一潭不起波澜的水。她穿着一件熨得没有一丝褶皱的白色校服衬衫,袖口挽到小臂中段,露出一截线条流畅的小臂。她的视线越过宁小眠的发顶,落在陆念薇脸上,目光淡淡的,却让陆念薇不自觉地把逼上前的半步收了回去。
“强制检测?”沈知衡的声音不高不低,语气里带着一种让人脊背发凉的从容,“请问陆副社长是以什么身份提出这个要求的?炼金社的副社长,还是学院纪律委员会的成员?”
陆念薇的表情僵了一瞬。她显然没料到沈知衡会出现在这里,更没料到沈知衡会当着这么多人的面直接怼回来。
“我作为炼金社的副社长,有责任维护学院炼金产品的质量和安全。”陆念薇努力让自己的语气听起来理直气壮,“她这种来源不明的药剂在校园里流通,万一出了安全问题谁负责?”
沈知衡嘴角微微弯了一下,那是一个极淡的笑容,但笑意没有到达眼底。她松开扶着宁小眠肩膀的手,从校服内侧口袋里不紧不慢地抽出一份文件,纸张叠得整整齐齐,边角没有一丝褶皱。
她把文件展开,翻到第一页,然后轻轻放在陆念薇面前的空气中。纸张的边缘在午后的阳光里微微泛着光,上面的红章清晰可见。
“梦工坊配方,已在魔女协会炼金分会的配方备案系统里完成注册。”沈知衡的声音清晰而平稳,每一个字都像钉子一样钉进空气里,“注册编号是al-2409-107,备案时间是本周一上午九点四十七分。配方属于商业机密,受协会保密条例保护。如果陆副社长有质疑,请走法律程序——协会的投诉窗口在官网首页第三栏,点击‘配方争议申诉’提交即可。”
围观的人群里爆发出一阵低低的惊呼。
“她什么时候注册的?周一上午?那不是刚过完周末吗?”
“炼金社做了那么久的药都没去备案,她一个新生的配方居然已经注册了……”
“等等,al开头的注册编号——那不是高级配方才有的分类吗?”
陆念薇的脸色从铁青变成苍白,又从苍白涨成通红。她的目光死死地盯着那份文件上的红章,嘴唇动了动,却一个字都说不出来。她身后炼金社的成员们也面面相觑,刚才那股咄咄逼人的气势像被戳破的气球一样迅速瘪了下去。
沈知衡把文件收回来,叠好,重新放回内侧口袋里。她的动作不紧不慢,每一个细节都带着一种“我早就准备好了”的从容。
宁小眠仰着头看她,眼睛瞪得圆圆的,睡意都被惊飞了大半。她拉了拉沈知衡的衣角,小声问:“你怎么注册的?我都不知——”
沈知衡低下头,目光落在她仰起的脸上,嘴角的弧度终于带了一点真实的温度。她伸手帮宁小眠把滑落的帽子重新拉好,指尖隔着布料轻轻蹭过她的耳廓,动作自然得像做过一万次。
“帮你拟合数据的时候顺手办了。”沈知衡的语气轻描淡写,仿佛在说“今天食堂的菜不错”这种日常小事,“你那份配方里的关键成分在现有炼金分类体系里没有对应目录,我花了点时间帮你做了分类定义和安全性评估,然后把全套材料提交了。”
宁小眠愣愣地看着她,好半天才憋出一句话:“……你做这些的时候我是不是在睡觉?”
沈知衡没有回答,只是微微一笑。
那个笑容落在周围围观的同学眼里,简直像是在公开秀什么了不得的东西。有人已经偷偷拿手机拍下了这一幕,论坛上很快就会出现一个新帖子,标题大概率会是什么《首席帮新生备案配方,这关系正经吗》。
沈知衡收回视线,重新看向陆念薇。她的表情恢复了那种淡淡的疏离感,声音不高不低,却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分量。
“陆副社长,如果没有其他事,我们还要去上课。炼金社如果对梦工坊的配方有学术交流的兴趣,欢迎通过协会的正式渠道提交申请——但请注意,配方是商业机密,不会公开。”
她说完这句话,自然而然地转过身,一只手轻轻搭在宁小眠的后背上,力道柔和地带着她往教学楼的方向走。宁小眠被她带着走了两步,才反应过来,回头看了一眼还站在原地脸色难看的陆念薇,然后又转回来,脚步乖乖地跟着沈知衡的节奏走。
两个人穿过围观人群让出的通道,走进教学楼的大门。阳光在她们身后被门框切成一道明亮的界线,把外面那些复杂的目光和议论声都隔绝在了另一个世界。
直到走进走廊深处,宁小眠才彻底从刚才的状态里回过神来。她拉了拉沈知衡的衣袖,声音里带着一点软糯的讨好:“你什么时候帮我做的备案?我怎么完全不知道?”
“你周一上午在睡觉。”沈知衡没有看她,语气平淡得像在陈述天气预报,“我坐在你床边用你的笔记本和我的权限卡做的。你中间翻了个身,把被子踢了,我帮你盖好之后继续填表。”
宁小眠的脸一下子红了。她想起周一上午自己确实睡得很沉,好像梦到有人轻轻摸了摸她的头发,但她以为是梦,就没在意。现在看来那根本不是梦。
“那你为什么不告诉我?”宁小眠的声音闷闷的,带着一点说不清道不明的情绪——有感动,有不好意思,还有一点点被偷偷照顾了的委屈。
沈知衡停下脚步,转过身看她。走廊里的光线有些暗,她的眼睛在阴影里显得格外深邃,像一口看不透底的井。
“因为告诉你,你就会想着要还我人情,然后你就会睡不着觉。”沈知衡的语气里带着一丝无奈的笑意,“你睡不着觉,就炼不了药,炼不了药你就会焦虑,焦虑了你更睡不着——恶性循环。所以不如不告诉你。”
宁小眠张了张嘴,想反驳却找不到理由,因为她知道沈知衡说的每一个字都是对的。她确实会这样,欠了人情就会在心里挂念,挂念就会失眠。
她低下头,盯着自己鞋尖前面一点点的地方,沉默了几秒,然后小声说了一句:“……谢谢你。”
那两个字很轻,轻得像羽毛落在绒布上,但其中的分量却沉甸甸的。沈知衡看着她低垂的睫毛和微微泛红的耳尖,眼底的笑意终于彻底蔓延开来,像冰面下涌动的暖流。
她没有说什么“不用谢”之类的客套话,只是伸出手,轻轻揉了揉宁小眠的头顶。掌心隔着发丝传来的温度让宁小眠的耳朵更红了,但她没有躲,甚至不自觉地往那只手的方向蹭了蹭。
“走了,下午的课要迟到了。”沈知衡收回手,转身继续往前走,背影在走廊尽头的光线里拉出一道修长的影子。
宁小眠站在原地,摸了摸自己被揉过的头顶,嘴角不自觉地翘了一下。然后她快步追上去,又拉住了沈知衡的衣角,像一株被太阳晒得暖洋洋的小植物,跟着光源的方向慢慢移动。
那天晚上,宁小眠做了一个很清楚的梦。
梦里是一片淡金色的空间,没有边界,没有上下,像漂浮在云层中间。她站在那片金色的中央,面前是一扇门——不,准确地说,是一块门板形状的虚影。
她歪着头看了那块门板一会儿,然后不知道从哪里摸出一支笔,蹲下来,在门板的正中央歪歪扭扭地写了四个字。
写完之后她退后两步看了看,觉得字有点丑,但懒得改。她又想了想,在“眠眠工坊”的右下角画了一只打哈欠的猫,猫的头顶上还冒着一个气泡,气泡里写着一个“zzz”。
她满意地点了点头,然后就地躺下,在工坊的门前蜷成一团,很快就真的睡着了。
梦里更深一层的梦里,那块写着“眠眠工坊”的牌匾微微亮了一下,淡金色的光芒像呼吸一样脉动着,然后缓缓融入了梦境的空间里,变成了某种真实存在的印记。
没有人知道,就在这个普通的夜晚,宁小眠的梦境工坊正式挂牌了——以一种她自己都没意识到的、笨拙又可爱的形式。
而远在校区另一端的宿舍里,沈知衡正坐在书桌前翻着明天要用的资料。她的手指忽然顿了一下,目光落在桌角那份备案文件的复印件上。红章在台灯的光线下泛着温润的光泽。
她沉默了一会儿,然后嘴角弯起一个极浅的弧度,像是感应到了什么只有她能感知到的东西。
“挂牌了?”她低声自言自语了一句,语气里带着一丝别人听不懂的了然和宠溺。
然后她合上资料,关掉台灯,侧过头望向窗外。夜空中有一片云正好移开,露出一颗亮得不像话的星星,挂在镜像塔学院的上空,像一盏刚点亮的灯。
第25章 赞助条款里的贴贴
俱乐部签约室在行政楼三层最东边,窗户朝南,午后的阳光透过百叶窗在桌面上投下一道道整齐的光条。宁小眠坐在靠窗的位置,手边放着一杯已经凉了的柠檬水,玻璃杯壁上挂着细密的水珠。
对面是俱乐部注册处的林老师,一个戴着金丝眼镜的中年女人,正在翻看面前那沓厚厚的文件。她翻页的动作很标准,每一页都要先扫一眼抬头,确认位置,然后再往下看。宁小眠看着她的手指在纸面上移动,眼皮开始往下沉。
“宁同学。”林老师的声音把她从半梦半醒的状态里拉了回来。
“嗯?”宁小眠眨了眨眼,努力把焦距对准对面那张脸。
“你这份赞助合同我已经初步审核过了,”林老师推了推眼镜,语气像是在陈述某个事实,“条款很规范,赞助金额和权益分配都在合理范围内,没有什么明显的问题。但有一点需要跟你确认——”她顿了顿,目光从纸页上抬起来,“赞助人是沈知衡同学本人,而不是她名下的某个机构或企业,对吗?”
宁小眠点了点头:“对,就是她。”
“行。”林老师低头在文件上签了个字,然后把其中一沓推到她面前,“那需要你本人在这里、这里,还有最后一页的赞助人签章处各签一个字。签完之后合同正式生效,俱乐部会给你建立专门的资金账户,以后每次赞助款到账都会有记录。”
宁小眠接过笔,翻开合同的第一页。密密麻麻的字看得她有点眼晕,她眯着眼睛看了两行,发现是一堆“甲方乙方”“赞助周期”“权益界定”之类的标准条款,每一个字她都认识,连在一起就变成了某种她完全不想理解的东西。
她深吸一口气,决定直接翻到签字页。
“不看看内容吗?”一个熟悉的声音从旁边传来。
宁小眠吓了一跳,转头才发现沈知衡不知道什么时候已经坐在了她旁边的椅子上,手臂搭在桌沿,身体微微朝她这边侧着,表情看起来非常平静,像是在问“今天食堂吃什么”一样自然。
“你什么时候来的?”宁小眠瞪大了眼睛。
“在你第三次打哈欠的时候。”沈知衡语气平淡,目光落到她手边的合同上,“我建议你至少把附则部分看完。”
宁小眠警觉地看了她一眼。沈知衡的表情没有任何破绽,依旧是那副清清冷冷的样子,像在陈述一个非常合理的建议。但宁小眠总觉得她嘴角的弧度比平时多了一点点,看起来不太对劲。
她犹豫了一下,还是翻到了合同的最后几页。附则一共有七条,前面几条都是关于争议解决、合同变更之类的常规内容,她快速扫过去,准备直接翻页——
她的目光在那行字上停住了,大脑先是一片空白,然后某个开关被啪地一声打开,血液从心脏的位置迅速涌上了脸颊,整张脸以肉眼可见的速度变成了番茄色。
“赞助人有权利在被赞助人睡眠时进行陪伴性肢体接触,被赞助人不得拒绝。”
第一遍她以为自己看错了。第二遍她确认自己没有看错。第三遍她开始怀疑自己是不是还在梦里。第四遍她的大脑彻底宕机了,只剩下一个清晰的认知——这个条款写在正式的赞助合同里,上面盖了学院的红章,法律效力明确。
沈知衡正看着她,表情非常无辜,甚至还微微歪了一下头,似乎在等她提问。
“这个条款……”宁小眠的声音像是被什么东西卡住了一样,又细又哑,“……是认真的吗?”
“哪个条款?”沈知衡的语气平稳得像一面镜子。
“第五条第3款!”宁小眠指着纸面上的那行字,手指都在微微发抖,“这、这个——‘陪伴性肢体接触’——这个写在合同里是不是不太对?”
沈知衡凑过来看了一眼,表情没有任何变化,然后她抬起头,用一种非常理所当然的语气说:“哦,那个啊。你睡着的时候总是踢被子,我只是帮你盖好被子而已,有什么问题?”
宁小眠张了张嘴,发现自己竟然找不到任何反驳的切入点。
“盖被子”确实是“陪伴性肢体接触”的一种,而且听起来非常合理,甚至充满了善意。但她总觉得哪里不对,非常不对。她低头又看了一遍那条附则,然后注意到后面还有一行小字——“具体执行方式由双方协商确定,但赞助人享有基本接触权。”
“基本接触权”这四个字像一只无形的手,在她脑袋上敲了一下。
“可是……这个条款……”宁小眠试图组织语言,但她的脑子像一团被猫挠过的毛线,越理越乱,“它、它写在正式合同里,是不是有点……奇怪?”
“奇怪吗?”沈知衡歪了歪头,目光平静地注视着她,“你睡觉的时候我帮你盖被子,这不是很正常的事?”
“正常是正常,但写在合同里就不太——”
“那你是希望我以后不帮你盖被子了?”沈知衡的语气里带着一丝恰到好处的困惑,像是在认真征求她的意见。
宁小眠被她这句话堵得哑口无言。
旁边一直安静坐着的林老师抬起头来,看了看两个人的表情,然后说:“附则条款只要双方同意,没有违反学院规章制度,就可以写入合同。宁同学如果觉得有不合适的地方,可以在签约前提出修改意见。”
宁小眠看着林老师那张公事公办的脸,又看了看沈知衡那张毫无破绽的脸,最后低头盯着那条写着“基本接触权”的附则,沉默了很久。
她总觉得沈知衡是故意的。但她没有任何证据。
“那……”她咬了咬嘴唇,声音小得像蚊子哼哼,“能不能把‘基本接触权’这几个字删掉?”
“可以。”沈知衡回答得非常干脆,干脆到宁小眠愣了一下。
然后沈知衡从口袋里掏出一支笔,在附则第五条后面加了一行字:“注:本条款中的‘基本接触权’具体指盖被子、整理被角、必要时轻拍背部以助眠,不包含其他超出合理范围的行为。”
她写完之后把合同转过来给宁小眠看,表情依旧平静如水:“这样行吗?”
宁小眠看着那行字,发现沈知衡写得比她自己签名时还要认真,每个字都工工整整的,像是经过了深思熟虑。她一时间竟然不知道该感动还是该怀疑。
“……行。”她最终还是很小声地应了一句。
然后她在签字页上签下了自己的名字,笔画软绵绵的,最后一个“眠”字收尾的地方拖出了一条小尾巴,像是写完之后手已经困得不想抬起来了。
沈知衡接过笔,在赞助人签章处也签了名。她的签名很简洁,两个字连笔写成,利落得像一把收鞘的刀。
林老师收走了其中两份合同,把第三份递还给宁小眠:“这份你自己保管,副本也会存档在俱乐部档案室。恭喜,签约完成。”
宁小眠接过属于自己的那份合同,看着纸面上那个“附则第五条第3款”的字样,总觉得手里这张纸比刚才重了好几倍。她把合同折好放进校服口袋里,然后又拿出来确认了一遍没有折坏,再放回去。
沈知衡站起来,走到窗边,侧过头看了一眼外面的天色。阳光已经偏西了,百叶窗的影子在地板上拉得老长,像一条条平行的金色琴弦。
宁小眠刚站起来,听到这句话又差点坐回去:“……干嘛?”
“履行第一条陪睡义务。”沈知衡转过头来看着她,表情非常认真,语气却带着一丝几乎察觉不到的戏谑,“合同今天生效,按条款,我今天晚上有权利过来陪你睡觉。”
宁小眠的脸又红了。她张了张嘴想说点什么,但发现自己今天已经在这个人面前丢够了脸,索性放弃了抵抗,嘟囔了一句:“那你带枕头。”
沈知衡的眼底飞快地闪过一抹笑意,像湖面上掠过的一阵风,很快又恢复了平静。
当天晚上,宁小眠洗完澡出来的时候,头发还滴着水,就听到宿舍门被人敲响了。唐晚舟正在阳台上晾衣服,头也不回地喊了一句:“开门!”
宁小眠擦着头发走到门口,拧开门把手,然后整个人愣住了。
沈知衡站在门口,穿着一件淡灰色的睡衣,领口松松地敞着,露出锁骨附近一小片白皙的皮肤。她一只手抱着枕头,另一只手里拎着一个保温杯,整个人看起来比白天柔软了不止一个档次,像个来串门的邻居。
“你真来了啊……”宁小眠的声音有点发飘。
“合同生效了。”沈知衡的语气像是在陈述一个非常客观的事实,但她的眼睛弯了弯,泄露了那点藏在平静表面下的心情。
宁小眠侧身让开门口,沈知衡就抱着枕头走了进来。唐晚舟从阳台探进头来,看到沈知衡的时候眉毛挑了一下,但什么也没说,只是意味深长地看了宁小眠一眼,然后缩回头继续晾衣服去了。
沈知衡把枕头放在宁小眠的床上,然后很自然地坐到床边,伸手摸了摸被子的厚度:“被子有点薄,入秋了晚上会凉。”
“还好啦,我不怕冷。”宁小眠站在原地,看着自己的床被一个首席级别的魔女占领了,竟然有种奇妙的违和感。
“你头发没干。”沈知衡看了她一眼。
话没说完,沈知衡已经站了起来,走到她面前,伸手拿过她手里的毛巾。她的手指穿过宁小眠湿漉漉的发丝,力道很轻,动作很熟练,像是在做一件做过很多次的事情。
宁小眠僵在原地,感受着毛巾在头顶上来回擦拭的触感,沈知衡的指尖偶尔擦过她的耳后,带起一阵酥麻的电流,从耳根一路窜到后颈。她的心跳快得像打鼓,但身体却诚实地没有躲开。
“好了。”沈知衡把毛巾拿开,看了看她的头发,“差不多了,等自然干就行,不要湿着头发睡觉。”
宁小眠“嗯”了一声,声音小得几乎听不见。
唐晚舟晾完衣服走进来,看到两个人站在床边的画面,非常识趣地从自己床上扯了一件外套披上:“我去楼下自习室待一会儿,你们慢慢聊。”然后头也不回地出了门,顺手把门带上了。
房间里安静下来,只剩下窗外远处操场上隐约传来的说话声和风吹动窗帘的沙沙声。
沈知衡率先躺了下来,侧过身,一只手撑着脑袋,看着还站在床边的宁小眠:“不上来?”
宁小眠深吸一口气,然后掀开被子的一角,钻了进去。她的动作很轻,像是在怕惊醒什么东西,身体挨着床垫的时候,能感觉到另一侧传来的体温,隔着薄薄的睡衣布料,温热而清晰。
沈知衡躺平了,侧过头看着她:“怕我吃了你?”
“不是……”宁小眠把被子拉到下巴的位置,只露出一双眼睛,声音闷在被子底下,“就是有点不习惯。”
宁小眠在被子里瞪了她一眼,但沈知衡已经闭上了眼睛,呼吸渐渐变得平稳绵长。她的睫毛在床头灯的微光下投下一小片阴影,侧脸的线条柔和了许多,不像白天那样带着锐利的距离感。
宁小眠盯着她的侧脸看了好一会儿,然后慢慢地,慢慢地,从被子里伸出一只手,轻轻拽住了沈知衡睡衣的袖口。
沈知衡没有睁眼,但她的手很自然地伸过来,覆在了宁小眠的手背上。
宁小眠闭上眼睛,感觉自己的心跳声渐渐和身边那个人的呼吸声叠在了一起,像两条汇入同一条河的水流。她不知道自己是什么时候睡着的,只记得意识模糊之前,有人轻轻掖了掖她肩头的被角,指尖在她的发尾扫了一下,像是在确认她还在那里。
窗外有风穿过走廊,吹动窗帘的一角,月光从缝隙里漏进来,在地板上画出一小片银白色的光斑。
宁小眠在梦里笑了一下,然后翻了个身,脸埋进了身边那个人肩窝的位置。沈知衡在黑暗中睁开眼睛,低头看了一眼缩在自己旁边的小脑袋,嘴角弯起一个无人看见的弧度,然后把被子往上拉了拉,把她整个人裹得更严实了一些。
“晚安,小眠。”她用几乎听不见的声音说了一句。
回应她的,是宁小眠均匀而安稳的呼吸声,像一只终于找到窝的小猫,在梦里打着轻微的小呼噜。
第26章 试用体夜·26
晚自习刚上了一半,校园广播突然响了。
刺耳的电流声在走廊里来回窜了两遍,然后教务处主任那副万年不变的公鸭嗓从喇叭里传出来:“全体一年级新生,十五分钟内到东区训练馆集合。重复一遍,全体一年级新生,十五分钟内到东区训练馆集合。带好你们的学籍卡,不需要带实战装备。”
教室里的空气先是凝滞了一秒,然后像炸了锅似的沸腾起来。
“不会是临时加训吧……我听说去年也有过,说是校董会要搞什么突击测评。”
“带学籍卡不带装备?这什么操作?”
宁小眠趴在桌面上,脸压着一本摊开的《基础炼金理论》,口水已经把第十七页的插图洇湿了一小块。广播响起来的时候她只是皱了皱鼻子,把脸换了个方向继续趴着,像是打算把广播当成白噪音处理掉。
坐在她旁边的唐晚舟伸手推了推她的肩膀:“小眠,走了,集合。”
“唔……”宁小眠把眼睛睁开一条缝,目光涣散地盯着天花板上的日光灯管看了两秒,然后又闭上了,“我再睡五分钟。”
“教务主任说了十五分钟到,你五分钟够干什么的?”唐晚舟直接上手把她从桌上捞起来,宁小眠整个人软得像一团没有骨头的,被拽起来之后脑袋往后一仰,差点又倒回去。
“困……”宁小眠揉了揉眼睛,声音黏糊糊的,“中午没睡着,沈知衡一直摸我头……”
唐晚舟翻了个白眼,把她从座位上拖起来往门口走。走廊里已经乱成一团,各个班的学生都在往楼梯口涌,脚步声在楼道里轰隆隆地响,像有一群大象在迁徙。
宁小眠被唐晚舟拽着走了半层楼才算真正清醒过来,她打了个哈欠,眼角沁出一点泪花,茫然地看着前面乌泱泱的人头:“到底什么事啊,大晚上的……”
“到了就知道了。”唐晚舟脚步没停,语气里带着一点隐隐的兴奋,“听说校董会的人今天下午就来了,在行政楼开了好久的会,晚上就搞集合——肯定是大动作。”
东区训练馆平时只有白天开放,晚上通常锁着门。但此刻馆内的灯光全部打开,照得整个空间亮如白昼。入口处站了四个穿着黑色制服的校务人员,每人手里拿着一台读卡器,学生依次刷卡入场,队伍排了三四条长龙。
宁小眠排在队伍里,昏昏欲睡地靠着唐晚舟的肩膀,眼皮重得像挂了铅块。刷卡进场的时候她的学籍卡差点掉地上,被校务人员捡起来递给她,她迷迷糊糊说了声谢谢,然后被人流裹挟着进了馆内。
训练馆中央的场地已经被清空,地面上的防护符文亮着暗红色的光,在白色的地板上画出一圈又一圈的复杂纹路。四周的观众席坐满了人——不只是新生,二三年级的学生也来了不少,还有一些穿着正装的陌生面孔,坐在最前排的贵宾席上,表情严肃而克制。
宁小眠被唐晚舟拉到第三排的位置坐下,她刚坐下就想往旁边倒,被唐晚舟一把扶住肩膀按正了。
宁小眠顺着她的目光看过去,场地中央站着三个人。中间那个是教务处主任刘振国,两鬓斑白,说话声音洪亮得像装了扩音器。左边站着一个穿着深灰色西装的中年女人,胸口别着一枚银色的校董徽章,表情冷峻,目光扫过观众席的时候像在清点货物。右边则是一个穿着研究员白大褂的年轻男人,手里拿着一块数据板,正在低头记录什么。
刘振国抬手示意全场安静,等嘈杂声渐渐平息下来,他才清了清嗓子开口:“今晚召集大家来,是因为校董会有一项新的测评安排,需要各位配合。”
观众席上响起一阵低低的议论声。
“从今晚开始,校董会将在校内投放实战测试用体,随机抽取学生进行对抗测评。测试成绩计入本学期的综合排位,权重百分之十五。”刘振国的声音在训练馆里回荡,每一个字都清清楚楚,“测试用体会在校园内随机出现,触发方式不定,但每次触发之后,附近的学籍卡持有者都会被自动登记为参测人员。”
全场安静了一瞬,然后爆发出更大的议论声。
“随机?意思是走着走着可能就撞上一个?”
“百分之十五的排位权重,这也太高了吧……”
“测试用体什么等级啊?要是超出我们能力范围怎么办?”
刘振国再次抬手示意安静,但这次效果不大,直到那个穿着灰色西装的女人往前走了一步,站到了话筒前面。她没有说话,只是站在那里,目光平静地从观众席上扫过,议论声就自己小了下来。
“我是校董会测评组的组长,姓顾。”她的声音不高,但每个字都清晰地穿透了整个场馆,“本次测评的目的是评估新生在非准备状态下的实战反应能力。测试用体的强度会根据参测人员的综合评级自动调整,不存在超出能力范围的情况。”
顿了顿,她又补了一句:“但也不会让你们赢得太轻松。”
宁小眠坐在观众席上,听完这番话之后唯一的反应是打了个哈欠。她用手背擦了擦眼角溢出来的泪花,脑袋一点一点地往下沉,像一只被暖气熏晕了的小猫。
唐晚舟用胳膊肘捅了她一下:“你听清楚没有?测试成绩计入排位,百分之十五的权重。”
“嗯……”宁小眠含糊地应了一声,眼皮已经完全合上了,脑袋靠在唐晚舟的肩膀上,呼吸渐渐平稳下来。
唐晚舟叹了口气,没有把她推开。
前排的贵宾席上,沈知衡坐在最靠边的位置,一只手撑着下巴,目光越过人群落在第三排那个已经开始打瞌睡的小脑袋上。她的表情没什么变化,但手指在膝盖上轻轻敲了两下,节奏比平时快了一拍。
站在她旁边的助理凑过来低声问:“首席,需要我去跟测评组打个招呼吗?”
“不用。”沈知衡的语气很淡,目光却一直没移开,“让她自己玩。”
顾组长在台上继续说明规则细节,大意是从明天开始,校园内会随机出现校董会投放的实战测试用体,形态和强度都不固定。第一次触发将以今晚的“预热环节”开始——具体来说,就是从观众席上随机抽选一组新生,现场进行首次对抗测试。
顾组长按下手中的遥控器,场馆上方的大屏幕开始快速滚动学号。数字跳动的速度越来越快,最后定格在一个六位数的号码上。
唐晚舟低头看了一眼靠在自己肩膀上睡着的宁小眠,脸上的表情从错愕变成了哭笑不得。
“喂,小眠。”她伸手拍了拍宁小眠的脸,“你被抽中了。”
“唔……”宁小眠迷迷糊糊地应了一声,没有动。
“第一组参测人员,学号gx-,宁小眠。”顾组长抬头看向观众席,“请该同学到场地中央报到。”
全场的目光都汇聚到了第三排的位置。宁小眠依然靠在唐晚舟的肩膀上,呼吸均匀,嘴角还挂着一丝若有若无的笑意,不知道在梦里看到了什么。
唐晚舟咬了咬牙,伸手在她腰上掐了一把。
“哎哟!”宁小眠猛地弹起来,捂着腰,眼睛还没完全睁开就一脸委屈地看着唐晚舟,“你干嘛……”
“你被抽中了。”唐晚舟指了指场地中央,“快去。”
宁小眠顺着她的手指看过去,看到顾组长正站在场地中央看着她,表情严肃得像一尊石像。她茫然地眨了眨眼睛,又环顾了一圈周围投来的目光,迟钝地意识到发生了什么。
“哦……”她揉了揉眼睛,从座位上站起来,摇摇晃晃地沿着台阶往下走。走到一半的时候还差点踩空,被旁边的同学伸手扶了一把,她说了声谢谢,然后继续往下走,脚步虚浮得像刚被人从被窝里拽出来。
沈知衡坐在前排,看着那个小小的身影摇摇晃晃地走向场地中央,手指在膝盖上又敲了两下。她的嘴角微微弯了一下,弧度很浅,但站在她身后的助理还是捕捉到了这个细节,默默地在自己心里记了一笔:首席心情不错。
宁小眠走到场地中央的时候,顾组长上下打量了她一眼,目光里带着一丝审视的意味。但最终什么也没说,只是示意她站到场地左侧的标记线上。
“你的对手马上入场。”顾组长说完这句话,就退到了场地边缘。
训练馆正面的金属大门缓缓打开,门外是夜色笼罩的校园,路灯的光在地面上投下一圈圈黄色的光晕。沉重的脚步声从门外传来,一下,一下,像有人在用大锤敲击地面。
宁小眠站在标记线上,歪着脑袋看向门口。
一个巨大的身影从门外的夜色中走了出来。
那是一具石傀儡,通体由灰黑色的岩石构成,高度目测接近三米,肩膀宽得能挡住两个人并排走。它的四肢粗壮得像四根柱子,每走一步,地面都会震动一下,训练馆天花板上的吊灯跟着摇晃,发出轻微的叮当声。
石傀儡走到场地中央站定,低下头,用两颗泛着暗红色光的晶石眼睛盯着面前那个只够得到它膝盖的小不点。
唐晚舟在观众席上倒吸了一口凉气,旁边有人小声说了一句“这也太大了”,更多的人则是屏住了呼吸,等着看接下来会发生什么。
宁小眠仰起头,看着面前这个比自己高出两倍多的石头巨人,沉默了两秒。
“可以开始了吗?”她揉了揉眼睛,声音里带着浓浓的倦意,像是在问今天晚饭吃什么一样随意。
顾组长看了她一眼,又看了一眼场上已经就位的石傀儡,抬手示意:“开始。”
石傀儡没有给任何准备时间。顾组长的话音刚落,它就抬起了右腿,一脚踩向宁小眠站立的位置。那一脚落地的瞬间,地面猛地一震,石板碎裂的声音尖锐刺耳,碎石向四面八方迸射出去,砸在场地边缘的防护结界上发出噼噼啪啪的响声。
宁小眠在最后一刻往旁边闪了一步,堪堪避开了那一脚。但溅起的碎石有好几块打中了她的肩膀和手臂,其中一块指甲盖大小的锋利石片擦着她的脸颊飞过去,在她的颧骨下方留下一道细细的血痕。
她用手背蹭了一下脸颊,看到手背上沾了一小片血迹,愣了一下。
沈知衡的手指猛地收紧了,指节发白。她的目光钉在宁小眠脸上那道血痕上,瞳孔微微收缩了一下,但最终还是没有站起来。她深吸了一口气,强迫自己把身体靠回椅背上,但下颌的线条绷得紧紧的,像一根拉满了的弓弦。
宁小眠站在场地边缘,看着面前那个正在转身的石傀儡,又看了看手背上的血迹。她的表情从茫然变成了困惑,又从困惑变成了——委屈。
“好疼……”她小声嘟囔了一句,眼眶有点泛红,像是被人欺负了的小孩子。
石傀儡没有给她委屈的时间,已经转过了身,再次抬起手臂,一记横扫朝她砸了过来。那手臂的直径比她整个人还粗,要是被打中了,估计能直接把她拍飞出去撞到墙上。
她站在原地,低着头,看着手背上那一点点血迹,然后慢慢地闭上了眼睛。
不是那种“我好想睡觉”的困,而是一种更深层的、几乎可以触碰到的困倦——像是意识深处有一扇门被推开了,门后面是另一个世界,那里的一切都由她的意志主宰。
她的身体微微晃了一下,像是随时会倒下去。
在现实世界的视角里,宁小眠只是闭上了眼睛,站在原地一动不动,像是站着睡着了。石傀儡的手臂已经扫到了她面前不到半米的距离,卷起的风吹动了她的发丝和衣摆。
唐晚舟在观众席上猛地站了起来。
沈知衡的手指在扶手上按出了一个浅浅的凹痕。
但在宁小眠的视角里,她面前的世界已经完全变了。
她站在一片纯白的空间中,没有地面,没有天空,只有无尽的白色。她的脚下踩着一片平静得像镜面的水,每走一步都会泛起一圈涟漪。而石傀儡也出现在了这个空间中——但不是那个三米高的石头巨人,而是由无数线条和光点构成的抽象结构,每一个关节处都闪烁着微弱的橙色光芒。
宁小眠在水面上走着,绕着那个抽象的傀儡结构转了一圈,像是在观察一件有趣的玩具。她的目光最后落在了傀儡右腿根部那个最亮的橙色光点上——那是它的关节核心,承重结构的关键节点。
她伸出手,用指尖在那个光点上轻轻点了一下。
她的声音在纯白的空间中回荡了一圈,然后消散了。
现实世界里,石傀儡的手臂已经扫到了距离宁小眠只有十厘米的位置。
不,不只是停住了——它右腿的膝盖部分凭空消失了。没有碎裂的声音,没有炸开的碎石,就只是消失。那个位置原本是实心的岩石结构,现在变成了一个光滑的圆形空洞,像是被什么东西从存在中直接抹掉了。
石傀儡失去了支撑,整个身体向右倾斜。它巨大的身躯在半空中短暂地停滞了一瞬,然后轰然倒下,砸在地面上发出一声震耳欲聋的巨响。碎石飞溅,灰尘弥漫,地面被砸出一个浅坑,裂纹向四周延伸出去。
石傀儡倒在地上,右腿膝盖以下的部分已经完全不见了,断口处光滑得像一面镜子。它挣扎着想要爬起来,用仅剩的那只手撑着地面,但失去了平衡的身体根本找不到着力点,挣扎了两下之后就不动了,眼中的暗红色光芒渐渐黯淡下去。
整个训练馆安静得能听见灰尘落地的声音。
唐晚舟站在观众席上,嘴巴张着,半天没有合上。
宁小眠站在场地中央,闭着眼睛,身体轻轻晃了一下,然后膝盖一软,直接坐倒在了地上。
她坐在地上,低垂着脑袋,呼吸轻浅而急促,额前的碎发被汗黏在皮肤上,整个人像一只电量耗尽的布偶娃娃。她努力想要睁开眼睛,但眼皮重得像灌了铅,只能勉强睁开一条缝隙,视线模糊地看向前方。
“好困……”她的声音小得像蚊子在哼哼,含混不清,“想睡觉……”
顾组长站在原地,手里的数据板差点滑落。她低头看了一眼数据板上那行“战斗用时:1.7秒”的记录,又抬头看了一眼坐在地上的宁小眠,然后又低头看了一眼数据板,表情像是见了鬼。
观众席上终于有人反应过来了,先是一阵低低的惊呼,然后议论声像潮水一样涌上来,越来越响,越来越嘈杂。
“什么情况?她的能力是什么?”
“我刚才没看错吧?那个石傀儡的腿——直接消失了?”
“她刚才闭眼睛了,是不是她的能力需要——”
“安静!”顾组长抬起手,用力往下一压,“测试结束!”
但她的声音淹没在越来越大的议论声中,几乎没人听到。
宁小眠坐在地上,感觉整个世界都在旋转。她的意识像被抽走了一半,剩下的那一半勉强维持着清醒,但也只是勉强。她能听到周围的嘈杂声,能感觉到地面传来的震动和冰凉的触感,但所有的感知都隔了一层,像是隔着一层厚厚的水。
她想要站起来,但腿不听使唤,试了一下又跌坐回去。
那个声音穿过嘈杂的议论声,清晰地传进了她的耳朵里。
宁小眠努力抬起头,看到观众席的围栏处有一个人影翻过栏杆跳了下来。动作干脆利落,校服的下摆在半空中展开又落下,然后那个人朝她跑过来,脚步又快又稳,鞋底踩在碎石地面上发出细碎的声响。
沈知衡跑到了她面前,单膝跪地,一只手托住她的后脑勺,另一只手扶住她的肩膀,把她整个人兜进了怀里。
“够了。”她的声音很低,低到只有宁小眠能听到,带着轻微的颤抖,“后面的我替你挡。”
宁小眠被她搂在怀里,闻到那股熟悉的清冽气息,紧绷的神经一下子放松了下来。她把脸埋进沈知衡的肩窝里,声音闷闷的,带着浓浓的困意:“好……”
沈知衡把她从地上横抱起来。宁小眠在她怀里蜷成一团,脑袋靠在她胸口,眼睛已经完全闭上了,呼吸渐渐平稳下来,睫毛轻轻颤了颤,然后就不动了。
所有目光都聚焦在场中央那个抱着人的身影上。
沈知衡抱着宁小眠,转过身,看向站在场地边缘的顾组长。她的表情很平静,语气也很平静,但每个字都像是从冰窖里捞出来的。
“测评组的工作我理解,但测试用体的强度设定是否超出了新生应对范畴,我会单独向校董会提交评估报告。”
顾组长的脸色变了一下,但没有反驳。
沈知衡没有再多说一个字,抱着宁小眠,大步走向训练馆的大门。她的背影在灯光的映照下拉出一道长长的影子,脚步稳健,手臂稳稳地托着怀里那个已经睡着了的小人。
走到门口的时候,宁小眠在她怀里翻了个身,迷迷糊糊地嘟囔了一句什么。
沈知衡低下头,把耳朵凑到她嘴边。
沈知衡的脚步顿了一下,然后继续往前走,嘴角弯起一个极浅极浅的弧度,在夜色的掩护下,没有人看见。
第27章 永眠传闻·27
训练馆的事件过去之后,宁小眠被沈知衡直接带回了宿舍。
其实按流程应该先去医务室做个全面检查,但沈知衡跟医务室的老师打了个招呼,说人她负责监护,出了问题她担着。医务室的老师看了看沈知衡的证件,又看了看窝在她怀里睡得人事不知的宁小眠,犹豫了两秒就点了头——全知首席候选人的担保,在学院里几乎等同于免检通行证。
宁小眠被放到床上的时候醒了一下,迷迷糊糊地感觉到后背陷进柔软的床垫里,被子被人从脚边拉起来盖到肩膀。她眯着眼看到沈知衡坐在床边,正在解她的鞋带,动作很轻,手指灵活地穿过鞋带的结扣,把那双沾了灰的帆布鞋脱下来,整齐地放在床脚。
“……知衡。”她的声音含含糊糊的,像是嘴里含着什么东西。
沈知衡没有回答,只是伸手把她额前的碎发拨到耳后,指尖蹭过她的太阳穴,带着一点微凉的触感。宁小眠被那一点凉意激得缩了缩脖子,但很快又放松下来,眼睛重新闭上,呼吸变得绵长而均匀。
沈知衡坐在床边看了她一会儿,确定她真的睡着了,才起身把窗帘拉上一半。午后的光线被过滤成柔和的暖黄色,斜斜地铺在木地板上,灰尘在光柱里缓慢地浮动。
她拉了一把椅子坐到床边,从随身的文件夹里抽出一份报告,开始安静地翻阅。翻页的声音很轻,偶尔抬眼看一下床上那个缩成一团的小人,确认她睡得很安稳,然后再低下头继续看。
宁小眠是被一阵低低的说话声吵醒的。
她还没完全清醒,意识像泡在温水里的棉花,软绵绵地浮着。耳边传来的声音隔着一扇门,模模糊糊的,像是有人在走廊里打电话。
“……对,我知道……不,不用删帖,让它挂着就行……”
是沈知衡的声音。语调很平淡,但宁小眠跟她相处了这么久,隐约能听出那平淡底下压着的一丝冷意。
“……查一下发帖人的ip……嗯,不用声张,把结果发我就行……”
宁小眠翻了个身,被子从肩膀上滑下来一半。她迷迷糊糊地伸手摸了摸旁边的枕头,凉的,沈知衡不在。
她睁开一只眼,看到窗帘还拉着,房间里光线昏暗,分不清现在是什么时间。床头柜上放着一杯水,杯壁内侧凝着细密的水珠,应该是刚倒不久。
门外传来轻轻的脚步声,然后门被推开了。沈知衡拿着手机走进来,看到宁小眠醒了,挑了挑眉:“吵到你了?”
宁小眠摇了摇头,又点了点头,然后把自己往被子里缩了缩,只露出一双眼睛看着她。那双眼睛里还带着刚睡醒的水汽,眨巴眨巴的,像一只刚从窝里探出头的小动物。
沈知衡被她这个样子逗得弯了弯嘴角,走到床边坐下,伸手隔着被子拍了拍她的后背:“饿不饿?食堂快关门了,我从外面带了粥回来,在保温壶里。”
宁小眠摇了摇头,然后又点了点头,最后含含糊糊地说了一句:“……你先说什么帖子。”
她收回手,沉默了两秒,然后把手机翻过来,屏幕朝向宁小眠:“你确定要看?”
宁小眠从被子里伸出脑袋,凑过去看了一眼。
屏幕上是一个校园论坛的页面,标题栏用加粗的红色字体写着几行字——
“【技术分析】今天训练馆那个新生的能力,你们不觉得眼熟吗?”
帖子正文很长,图文并茂,里面截了几段模糊的录像画面,还配了详细的文字分析。宁小眠眯着眼扫了几行,大概看懂了内容:发帖人把她在训练馆里使用物质归虚的几段动作截了出来,逐帧分析,最后得出一个结论——这种将物质直接化为虚无的能力,在公开化近五十年的记录里只有一条路线匹配。
那个帖子下面已经有两百多条回复了。宁小眠往下滑了一下,看到的评论五花八门:
“永眠路线?那不是传说级别的封号路线吗?上一个走这条路线的人是谁来着?”
“楼上,上一个永眠路线的记录在三十年前,具体名字被抹掉了,只剩封号留存。你品,你细品。”
“得了吧,就一个新生,魔力量大一点就敢碰瓷永眠路线?永眠路线是什么概念你们心里没数吗?”
“可是她那个能力真的很像啊,物质归虚这种技能在公开记录里只出现过三次,每一次都跟永眠路线有关。”
“三次?哪三次?我怎么没查到?”
“前面那个,你没查到的原因是因为你的权限不够。”
“笑死,一个觉醒不到两个月的新生能走永眠路线?那我还说我是全能首席候选人呢。”
“楼上,你这话让沈知衡听到了会怎么想?”
“有一说一,那个新生确实挺厉害的,但永眠路线也太夸张了吧,那可是伟大魔女封号级别的路线。”
“宁小眠。这名字就带个眠字,该不会真是……”
“别瞎猜了,永眠路线要是这么容易出,也不会三十年没人拿到封号了。”
宁小眠一条一条地看下去,表情从刚睡醒的迷糊渐渐变成了有点慌张的茫然。她的手指停在屏幕上方,微微发抖,嘴唇抿成一条线。
沈知衡一直安静地看着她的表情变化,等她的目光从屏幕上移开,才开口:“看完了?”
宁小眠点了点头,然后把手机还给她,整个人又缩回了被子里。她把被子拉到头顶,只留下一团鼓起的形状,像一只把自己埋进沙子里的寄居蟹。
沈知衡看着她这副鸵鸟样,忍不住笑了一声,把手机放到床头柜上,然后侧身坐到床边,伸手去掀被子的一角:“出来,别闷着。”
被子里传来闷闷的声音:“不要。”
“闷坏了也比被人扒出来好……”宁小眠的声音里带着一点委屈,还有一点说不清道不明的不安,“他们说那是伟大魔女封号级别的路线……我一个连俱乐部都没正式加入的新生……”
沈知衡没有立刻回答。她靠在床头,一只手搭在被子鼓起的位置上,感受着被子里那个小人的体温透过薄薄的被面传过来。
过了好一会儿,她才开口:“你觉得永眠路线是什么?”
被子里沉默了几秒,然后传来一个含糊的声音:“……就是很厉害的东西。”
“那你知道为什么永眠路线三十年没人拿到封号吗?”
“因为上一个走这条路的人,差一点就封号成功了。”沈知衡的语气很平静,像是在讲一个跟自己无关的故事,“她卡在最后一步,功亏一篑。从那以后,这条路就被视为禁忌路线——不是官方禁令,而是自发的避讳。没人敢走,也没人敢提。”
被子的边缘被掀开一条缝,宁小眠的一只眼睛露出来,亮晶晶的,带着好奇和警惕交织的光:“你怎么知道这些?”
沈知衡低头看了她一眼,嘴角弯了弯:“因为我是全知路线的首席候选人。知道别人不知道的事,是我的本职工作。”
宁小眠盯着她看了两秒,然后把被子完全掀开,坐了起来。她的头发被睡得乱糟糟的,脸颊上还压出了几道红印子,看起来又软又好欺负。但她看向沈知衡的眼神却出奇地认真:“那个帖子里说的……是真的吗?我的能力,真的是永眠路线?”
沈知衡没有正面回答。她伸手把宁小眠翘起来的一绺头发按下去,指尖顺着发丝滑到耳后,动作轻柔得像在抚摸一只猫。
“路线这种东西,不是别人说了算的。”她说,“是你的能力引导你走上去的,不是你在选择路线,是路线在选择你。”
沈知衡看着她这副呆样,忽然笑了,从口袋里拿出手机,解锁,打开那个帖子,然后当着宁小眠的面,在回复框里打了一行字。
宁小眠凑过去看,然后瞳孔猛地一缩。
“永眠路线有什么问题?我赞助的。”
宁小眠愣了两秒,然后整个人像被踩了尾巴的猫一样弹起来,一把抓住沈知衡的手腕:“你你你你你——”
沈知衡被她拽得往前倾了一下,但表情很淡定,甚至还慢悠悠地把手机锁屏放回口袋里:“怎么了?”
“你怎么能这么说!”宁小眠的声音都变了调,“这不是等于承认了吗!他们会——”
“会什么?”沈知衡歪了歪头,一副无辜的样子,“我是你的赞助人,我赞助你走什么路线,是我的自由。校规没有规定赞助人不能赞助学生走永眠路线。”
“而且,”沈知衡打断她,语气轻描淡写,但眼底闪过一丝极淡的笑意,“全知首席候选人的账号认证,你觉得他们敢质疑吗?”
她低头看了看沈知衡的口袋——那里装着刚刚发了那条惊天动地的回复的手机——然后又抬头看了看沈知衡那张波澜不惊的脸,忽然有一种很荒谬的感觉:这个人,好像从来不怕把事情闹大。
沈知衡看着宁小眠那张写满了“我完蛋了”的脸,忍不住伸手揉了揉她的头发。手感很好,刚睡醒的头发带着一种蓬松的温热感,指腹陷进去的时候能感觉到她头顶的温度。
“别怕。”她的声音放轻了一点,像是在哄一个受惊的小孩,“我在。”
宁小眠被她揉得晃了晃脑袋,但没躲开。她低着头,盯着自己膝盖上被子的褶皱看了一会儿,然后小声说了一句:“你为什么要说这个……”
“你明明可以不说的。”宁小眠的声音更小了,带着一点她自己也说不清的情绪,“你假装没看到那个帖子,或者让人删掉,都可以的。你为什么要在上面回复……还写那种话。”
沈知衡的手停在她的头顶,没有立刻回答。
房间里安静了几秒,只有窗帘被风轻轻吹动的声响,和走廊远处隐约传来的脚步声。
然后沈知衡开口了,声音很轻,但每个字都清清楚楚地落进宁小眠的耳朵里:
“因为我不想让你觉得,走这条路是一件需要躲躲藏藏的事。”
宁小眠抬起头,对上沈知衡的目光。
那双眼睛里没有玩笑,没有腹黑,没有平时那种游刃有余的从容。只有一种很认真、很认真的东西,像是一根绷了很久的弦,终于在某个瞬间被拨动了。
“你选的这条路,有人走失败过,有人因此消失过,有人把它当成禁忌和忌讳。”沈知衡说,“但那是他们的事,不是你的。”
她收回手,身体微微前倾,直视着宁小眠的眼睛:“你是宁小眠。你走的路,是你自己的路。如果有人要拿永眠路线来质疑你、嘲笑你、或者畏惧你——”
她顿了顿,嘴角弯起一个极浅极浅的弧度。
宁小眠愣愣地看着她,眼眶忽然有点发酸。
她不知道该说什么。她本来就不擅长说那些漂亮的话,平时能躺着绝不坐着,能不说话绝不开口。但此刻,她心里有一种很奇怪的感觉,像是一颗被泡在温水里的种子,正在慢慢地发芽,顶破外壳,一点一点地往外冒。
她低下头,把脸埋进被子里,声音闷闷的:“……你这样的话,他们会觉得我们关系不正常。”
沈知衡挑了一下眉:“我们关系本来就不正常。”
宁小眠从被子里抬头,瞪了她一眼。
沈知衡笑着举起双手做了个投降的姿势,但眼睛里全是得逞的光。
同一时间,校园论坛的服务器差点被涌入的流量挤爆。
沈知衡那条回复发出去不到三分钟,帖子的楼层数从两百多飙到了五百多。新来的回复密密麻麻,画风跟之前完全不一样了——
“卧槽,沈知衡本尊?那个全知首席候选人?!”
“认证账号,不是高仿。是真的沈知衡。”
“她刚才说什么?‘我赞助的’???她赞助那个新生走永眠路线???”
“我人傻了。全知首席候选人赞助一个走永眠路线的新生?这是什么神仙组合?”
“等等,这么说的话,那个宁小眠真的是永眠路线?沈知衡亲自盖章了?”
“不是盖章,是护短。你们品,你们细品,那句‘有什么问题’的语气,像不像在说‘你有意见?’”
“我建议前面那些嘲讽永眠路线的人赶紧删帖,沈知衡的粉丝团已经在路上了。”
“已经晚了。我看到了至少三个沈知衡后援会的大粉在转这个帖子。”
“永眠路线三十年没人走,沈知衡偏偏挑了这个新生来赞助……这里面没有故事我把我名字倒过来写。”
“我现在宣布,宁小眠是我本赛季最关注的选手,没有之一。”
“楼上,你关注的是选手还是八卦?”
宁小眠还不知道论坛上已经炸成了什么样。她正缩在被子里,手里捧着沈知衡塞给她的保温壶,小口小口地喝着粥。粥是皮蛋瘦肉的,温度刚好,不烫嘴也不凉,入口绵软,带着淡淡的咸香。
沈知衡坐在旁边的书桌前,正在翻看什么文件,偶尔用笔在上面圈两下。房间里很安静,只有宁小眠喝粥时偶尔发出的细微声响,和笔尖划过纸面的沙沙声。
宁小眠喝完一碗粥,把保温壶放到床头柜上,然后盯着沈知衡的背影看了一会儿。
“……那个帖子,真的没问题吗?”
沈知衡头也不回,语气随意得像是在讨论今晚吃什么:“你是担心他们把你扒得太干净,还是担心他们不相信你是永眠路线?”
宁小眠想了想,老实回答:“都有。”
沈知衡放下笔,转过身来看着她。夕阳的光透过窗帘的缝隙照进来,在她的侧脸上勾勒出一道柔和的轮廓线。
“那我告诉你一件事。”她说,“今天下午,训练馆的测评录像已经被校董会调走了。调走的理由是‘评估新生的路线适配性’。”
“所以就算没有那个帖子,校董会也会注意到你。”沈知衡的语气很平静,像是在陈述一个既定的事实,“与其让他们在暗处研究你,不如让这件事摆在明面上。至少,明面上有我。”
她指了指自己的胸口,嘴角带着一丝玩味的笑意:“全知首席候选人的面子,校董会还是要给几分的。”
宁小眠看着她,忽然觉得心里那块一直悬着的石头,好像被人轻轻搬走了。
她重新躺回床上,把被子拉到下巴,眼睛望着天花板,喃喃地说了一句:“好麻烦啊……”
“本来只想安安静静地睡觉,偶尔炼炼药,赚点小钱……”宁小眠的声音带着困意,尾音软软地往下坠,“结果现在被全学院围观了……”
沈知衡轻笑了一声:“这不挺好?省得你自己宣传了。”
宁小眠翻了个白眼,但眼皮已经在打架了。她刚刚醒来没多久,但因为喝了热粥,加上身体里的魔力还处在恢复期,困意又像潮水一样涌了上来。
她迷迷糊糊地翻了个身,面朝墙壁,含含糊糊地说了一句:“那我再睡一会儿……”
“睡吧。”沈知衡站起来,走到床边,帮她拉了拉被角,“晚饭的时候我叫你。”
宁小眠没有回答,呼吸已经变得均匀了。
沈知衡站在床边,低头看着那个缩成一团的小人,目光里带着一种连她自己都没有察觉到的柔软。
她伸出手,指尖轻轻碰了碰宁小眠露在被子外的耳尖。那只耳朵被碰到的瞬间微微颤了一下,然后整个耳廓都泛起了一层淡淡的粉色。
沈知衡收回手,嘴角的弧度又深了一点。
她转身走回书桌前,重新拿起笔,翻开文件,但目光却不由自主地飘向窗外。
夕阳正在下沉,天边烧成一片橘红色。远处的操场上传来学生们训练时的呼喊声和魔力碰撞的闷响,隔着玻璃窗,那些声音像是被水洗过一样,变得遥远而模糊。
沈知衡垂下眼,笔尖在纸上轻轻点了一下。
三十年前,她亲眼看着那个走在永眠路线上的人,在封号试炼的最后一步化为尘埃。那个人的名字已经被从历史中抹去,只剩下一个封号,像一个空荡荡的墓碑,立在没有人的角落里。
而现在,她又看到了这条路的痕迹。
沈知衡闭上眼睛,深吸了一口气。
这一次,她不会让同样的事情发生。
她睁开眼,目光落在书桌一角放着的那份合同上。那是她跟宁小眠签的赞助合同,纸张已经有些皱了,边角微微卷起,像是被人翻来覆去地看过很多遍。
合同的最后一页,有一条用手写加上去的条款,字迹很秀气,跟印刷体的合同字体形成了鲜明的对比——
“乙方(宁小眠)需保证每天睡眠时间不少于八小时,不足部分由甲方(沈知衡)监督补足。若因训练或比赛导致睡眠不足,甲方有权强制乙方进入休息状态。”
沈知衡当时看到的时候,差点没忍住笑出声来。
她用笔尖轻轻点了点那一行字,嘴角弯起一个弧度。
第28章 瞌睡债账单·28
镜像塔学院的清晨,通常是整个校园最安静的时候。
路灯还没灭,薄雾笼罩着主楼前的草坪,晨跑的学生三三两两地从宿舍区跑出来,哈出的白气在冷空气里散成一团。食堂的烟囱已经冒起了炊烟,面包和热牛奶的气味顺着风飘过来,混着草坪上露水的味道。
她此刻正趴在教室最后一排的课桌上,整个人像一只被抽走了骨头的布偶,脸埋在交叠的胳膊里,只露出一小片乱糟糟的头发。
教室里已经坐了大半的人,讲台上的老教授正在调试投影仪,粉笔在黑板上擦出刺耳的声响。周围的同学有的在翻书,有的在小声聊天,偶尔有人朝后排看一眼,然后又若无其事地转回去——这半个月来,大家都已经习惯了宁小眠这副样子。
“她又睡着了?”坐在前排的一个女生压低声音问旁边的同桌。
“不是睡着了吧,她这几天好像都没怎么醒过。”同桌往嘴里塞了一颗薄荷糖,“我昨天半夜去洗手间,看到她宿舍灯还亮着,听唐晚舟说她一直在加班炼药。”
“俱乐部要参加下个月的联赛嘛,报名费、装备费、场地费,算下来要好几万呢。她们那个新成立的俱乐部又没什么赞助,不靠自己挣还能怎么办。”
对话的声音不大,但教室里本来就安静,断断续续的字句还是飘到了宁小眠耳朵里。
意识像是泡在一盆温水里,浮浮沉沉的,偶尔能听到外面的声音,但身体却像被灌了铅一样沉,连抬起一根手指都费劲。她能感觉到自己的眼皮在微微颤动,睫毛蹭着袖口的布料,痒痒的,但她就是睁不开眼。
昨天晚上的梦工坊又开到了凌晨四点。
不,应该说,这三天她每天都开到了凌晨四点。
梦工坊的状态取决于她睡眠的深度和稳定性,而连续熬夜之后,她的睡眠质量明显在下滑。昨天后半夜的梦境已经开始变得不稳定了,好几次她差点从梦里醒过来,全靠意志力硬撑着把最后一批药剂炼完。
算下来,这三天她一共炼了七十多瓶中级回复药和二十多瓶高级魔力补充剂,按照市场价折算,大概能卖四万块左右。俱乐部的报名费和装备费是够了,还能剩一些作为平时的活动经费。
代价是她的身体现在像一块被拧干了的海绵,干巴巴的,连呼吸都觉得累。
老教授清了清嗓子,开始讲课。今天讲的是魔力循环的基础理论,声音不紧不慢的,像催眠曲一样在教室里回荡。宁小眠的脸埋在胳膊里,呼吸变得越来越浅,越来越均匀。
没有梦工坊,没有炼药,没有任何需要她调动魔力的东西。意识像是坠入了一口很深很深的井里,周围全是黑暗和安静,连风声都听不到。她只觉得自己的身体在往下坠,一直往下坠,好像永远都落不到底。
半梦半醒之间,她隐约感觉到有人在摇她的肩膀。
是唐晚舟的声音,带着明显的焦急。
宁小眠想回应,但嘴巴像是被黏住了一样,发不出任何声音。她的意识在黑暗里挣扎了一下,试图往上浮,但那种沉重感压着她,像一块巨大的石头,把她死死地按在井底。
“她怎么叫不醒啊?”另一个声音插进来,听着像是坐在前排的那个女生,“下课铃都响了她都没动,我还以为她只是睡得死,结果怎么摇都不醒。”
然后是更多的声音,有男有女,叽叽喳喳地围在她身边。有人掐了她的人中,有人在拍她的脸,还有人把她的头抬起来试图往她嘴里灌水——水顺着她的嘴角流下来,打湿了她的衣领,但她还是一点反应都没有。
一个低沉的声音从人群外传来,带着一股不容置疑的压迫感。
沈知衡走进来的时候,脸色沉得像暴风雨前的天空。她穿着一件黑色的长款风衣,衣摆随着她的步伐轻轻摆动,鞋跟敲在地板上,发出沉闷而有节奏的声响。
她走到宁小眠的课桌前,低头看了一眼那个趴在桌上、毫无反应的小人。宁小眠的脸侧着,一半贴在胳膊上,一半露在外面。她的嘴唇微微发白,脸色也不太好,但呼吸倒是平稳的,胸口一起一伏,像是在正常睡觉。
沈知衡伸出手,指尖轻轻按住宁小眠的颈侧,感受了几秒钟她的脉搏。然后她又翻了一下宁小眠的眼皮,看了看瞳孔的反应。
“魔力透支,深度沉睡。”她的声音很平稳,但了解她的人都能听出那平稳之下压抑着的东西,“校医室的人呢?”
“已经去叫了。”唐晚舟站在旁边,脸上的表情既焦急又自责,“我早上叫她起床的时候她还应了一声,说再躺五分钟。结果我洗漱回来她就已经这样了……我以为她是太困了想多睡一会儿,就没再叫她……”
“不怪你。”沈知衡说,语气淡淡的,但手上的动作却一点都没停。她把宁小眠的胳膊从桌上拿起来,一只手穿过她的膝弯,另一只手托住她的后背,轻轻一用力,就把人整个抱了起来。
宁小眠在她怀里软得像一团棉花,头自然而然地歪过来,靠在她的肩膀上。呼吸带着温热的气流,拂过沈知衡的颈侧,痒痒的。
所有人都看着沈知衡抱着宁小眠走出教室,步伐又快又稳,黑色的风衣在她身后扬起一个利落的弧度。阳光从走廊尽头的窗户照进来,在她们身上投下一道长长的影子。
校医室在行政楼一层,离教学楼不远。
沈知衡走进去的时候,校医正在泡茶。看到沈知衡抱着一个人进来,她连忙放下茶杯迎上来。
“魔力透支,深度沉睡。”沈知衡把宁小眠放到诊疗床上,动作很轻,像是怕把她弄醒一样,“已经持续了大概十五分钟叫不醒,瞳孔对光有反应,脉搏偏弱但规律,呼吸正常。”
校医点了点头,拿起听诊器开始检查。她翻了翻宁小眠的眼皮,测了测体温和血压,又用魔力量表贴在她的手腕上测了一下魔力残留。
“确实是魔力透支。”校医放下听诊器,脸色有些凝重,“而且透支得挺严重的。她体内现在几乎一点魔力都没有了,完全是在靠身体硬撑着。这种情况需要自然恢复,不能强行用魔力补充剂刺激——身体已经到极限了,再刺激反而会出问题。”
“这要看她自己的身体恢复能力。”校医看了一眼量表上的数据,皱了皱眉,“以她现在这个状态,保守估计要睡二十四小时以上。她太累了,身体需要时间慢慢修复。”
沈知衡站在那里,垂眼看着床上蜷缩成一团的宁小眠。宁小眠的眉头微微皱着,即使在睡梦中,那张小脸上也带着一点疲惫的痕迹。她的嘴唇有些干,呼吸虽然平稳,但偶尔会微微颤抖一下,像是在梦里也不太舒服。
沈知衡的指尖轻轻碰了碰宁小眠的手背。那只手冰凉冰凉的,指尖还有点发紫。
“我申请把她转到我的套房。”沈知衡说,语气不容商量,“校医室的条件不适合长时间监护,我的套房有独立的护理设施,我可以二十四小时看着她。”
校医愣了一下,看了看沈知衡,又看了看床上的宁小眠,犹豫了几秒钟,最终点了点头。
“行,我开个转房单。不过你得按时给她喂营养剂和水,她这个状态不能只靠睡觉恢复,营养跟不上的话,醒过来会更虚。”
十分钟后,沈知衡把宁小眠抱进了自己的套房。
套房的格局跟普通学生宿舍不一样,是一个带独立卧室、客厅和小厨房的套间。卧室的床很大,铺着深灰色的床单,枕头是两个,整整齐齐地并排放着。窗帘是半拉开的,阳光从缝隙里透进来,在木地板上投下一道细长的光条。
沈知衡把宁小眠放到床上,脱下她的鞋子,又帮她解开校服外套的扣子,把外套从她身上脱下来。宁小眠穿着一件很薄的白色衬衫,袖口有些皱,领口的扣子还系错了一颗——大概是她这几天太困了,早上穿衣服的时候都没注意。
沈知衡看了那颗系错的扣子一眼,没忍住,轻轻笑了一下。
她伸手帮宁小眠重新系好扣子,动作很轻,指尖偶尔碰到宁小眠的锁骨,触感是温热而柔软的。系完之后,她又把被子拉上来,一直盖到宁小眠的下巴位置,然后坐在床边,静静地看着那张沉睡的脸。
宁小眠的睫毛很长,微微翘着,在眼睑上投下一小片扇形的阴影。她的呼吸变得比刚才平稳了一些,但嘴唇还是很干,偶尔会无意识地抿一下。
沈知衡站起来,去厨房倒了一杯温水,又从柜子里拿出一管营养剂,挤进水里搅拌均匀。她端着杯子走回床边,在床沿坐下,一只手轻轻托起宁小眠的后脑勺,把她的头抬高了一些。
“小眠,喝水。”她低声说,声音很轻很柔,像是在哄一个不肯吃药的小孩。
沈知衡把杯沿凑到她唇边,倾斜了一点点。温水顺着她的唇缝流进去,大部分被咽了下去,但有一小部分顺着嘴角流了出来,沿着下巴的弧线往下淌。
沈知衡用拇指轻轻擦掉那缕水痕,指腹擦过宁小眠下巴的皮肤,触感细腻而温润。
宁小眠的眉头动了一下,像是感觉到了什么,但眼睛还是没有睁开。
“知衡……”她的嘴里含含糊糊地嘟囔了一句,声音像是从很深的梦里浮上来的,模模糊糊的,几乎听不清。
她低下头,看着那张半张的小脸。宁小眠的嘴唇微微翕动着,像是在梦里还想要说什么,但最终只是含混地含了一下嘴唇,就又沉入了更深的睡眠里。
沈知衡把杯子放到床头柜上,然后伸手帮宁小眠拉了拉被角。她的手指穿过宁小眠的头发——那头乱糟糟的、总是打结的头发——指尖轻轻梳过发丝,从头皮一路梳到发梢,动作温柔得像是在抚摸一只刚睡醒的猫。
宁小眠在睡梦中似乎感觉到了这份温柔,她的身体微微放松了一些,原本攥着被角的手也松开了,手指软软地摊在床上。
沈知衡看着她,目光里带着一种连她自己都没有完全意识到的东西。
不是心疼,不是担忧——那些情绪太简单了。那是一种更复杂、更深沉的东西,像是一根细细的线,从她的心脏里牵出来,另一端系在宁小眠的身上。只要宁小眠动一下,那根线就会牵动她,让她也跟着颤一下。
她低下头,额头轻轻抵在宁小眠的额头上,感受着那片皮肤的温度——有点凉,但不是那种病态的凉,而是正常的体温偏低。
“笨蛋。”沈知衡低声说,声音里带着一丝无奈的宠溺,“我要的又不是你赚钱。”
她睡得像个婴儿,呼吸均匀而平稳,偶尔会在睡梦中轻轻咂一下嘴,像是在梦里尝到了什么好吃的东西。
沈知衡在她的额头上停留了好一会儿,才慢慢直起身来。
她看了一眼床头柜上的闹钟——上午十点十七分。
然后她搬了一把椅子,在床边坐了下来。
一个小时喂一次营养剂,两个小时测一次体温和魔力恢复情况,随时注意她有没有发烧或者出现其他症状。这是校医交代的注意事项,沈知衡一条一条都记在心里。
她打开手机,翻出通讯录,给唐晚舟发了一条消息:“人我带走了,你帮她把下午的课请假。”
唐晚舟秒回:“好的好的!她没事吧?”
沈知衡看了一眼床上蜷缩成一团的小人,打字:“没事,就是需要休息。我会照顾好她。”
唐晚舟那边又秒回了一个“谢谢学姐”的表情包,附带一排鞠躬的小人。
沈知衡把手机放到一边,重新看向宁小眠。
阳光在房间里慢慢移动,从地板爬到墙上,又爬到天花板上。时间像是被拉长了一样,每一分钟都过得很慢。
宁小眠的呼吸始终平稳,偶尔会翻个身,把脸埋进枕头里,或者把胳膊伸到被子外面。沈知衡每次都帮她重新盖好被子,动作熟练得像做过无数次一样。
第三次喂营养剂的时候,宁小眠的反应比前两次明显了一些。她含住杯沿的时候,嘴唇微微用力,自己主动吸了两口,然后才松开,像是在半梦半醒之间本能地知道自己需要补充水分。
沈知衡帮她擦了擦嘴角的水渍,指尖擦过她嘴唇的时候,感觉到那片柔软的唇瓣微微颤了一下。
宁小眠的眼睛在眼皮底下动了动,像是快要醒了。
沈知衡屏住呼吸,等着她睁开眼。
但宁小眠只是动了一下,就又沉沉睡了过去。她的眉头微微皱着,呼吸变得比刚才急促了一点点,嘴唇动了动,发出一声含糊的、带着委屈意味的嘟囔。
这一次,她的声音比刚才清晰了一些。
她俯下身,凑近宁小眠的脸,低声回应:“我在。”
宁小眠像是听到了这句话,眉头微微松开了一些。她的嘴唇又动了动,像是在说什么,但声音太小了,沈知衡只隐约听清了几个字——“好累……不想动了……”
她伸手,轻轻揉了揉宁小眠的太阳穴。指尖打着圈,力度不重不轻,刚好能缓解那种疲惫带来的紧绷感。宁小眠在她的按摩下,呼吸渐渐平稳下来,眉头也完全松开了,整张脸都变得安安静静的。
“睡吧。”沈知衡低声说,声音像是从喉咙深处溢出来的,带着一丝沙哑,“我陪你。”
她又揉了一会儿,直到宁小眠的呼吸变得完全平稳,才收回手。
窗外的光线从亮白变成了金黄,又从金黄变成了橘红。傍晚的暮色透过窗帘的缝隙照进来,在房间里投下一层温暖的色调。
她每隔一个小时就喂一次营养剂,每隔两个小时测一次体温和魔力恢复情况。中间还帮宁小眠擦了一次脸——用温水浸湿的毛巾,轻轻擦过她的额头、脸颊、下巴和脖子。宁小眠在擦拭的过程中,舒服得哼了一声,像一只被顺毛的猫。
晚上八点,宁小眠的魔力恢复量表终于显示出了明显的回升。
沈知衡看了一眼数据,松了一口气。
她站起来,伸了个懒腰,走到窗边,拉开窗帘往外看了一眼。夜色已经完全降临,校园里亮起了路灯,远处教学楼的窗户里透出零星的灯光,像是黑夜里的萤火虫。
她转过身,正准备去厨房给自己倒杯水,就听到床上传来一声细微的动静。
宁小眠翻了个身,被子滑下来一半,露出一截白皙的肩膀。她的眼睛依然闭着,但睫毛在微微颤动,呼吸的节奏也变了,从深沉的睡眠变成了浅层的小憩。
沈知衡走到床边,重新帮她拉好被子。她的手指无意间碰到了宁小眠的耳尖——那只耳朵已经恢复了正常的颜色,不再是早上那种苍白的模样,而是带着一层淡淡的粉红。
那双眼睛还有些迷蒙,像蒙着一层雾,瞳孔里倒映着沈知衡的身影。她眨了眨眼,又眨了眨眼,像是在确认自己是不是还在做梦。
“知衡?”她的声音沙哑得厉害,像是嗓子被砂纸磨过一样。
“嗯。”沈知衡应了一声,从床头柜上拿起水杯,“先喝水。”
她把水杯凑到宁小眠唇边,宁小眠就着她的手喝了几口,喉结上下滑动了几下,然后摇了摇头,表示够了。
沈知衡把水杯放回去,重新在床边坐下。
宁小眠看着她,眼神还有些涣散,但已经比刚才清醒了不少。她像是在努力回忆着什么,眉头微微皱起来,嘴唇动了动,半晌才挤出一句:“我……睡了多久?”
“从早上十点到现在,大概十个小时。”沈知衡看了一眼墙上的钟,“你魔力透支了,校医说要自然恢复,保守估计要睡二十四小时。”
“十个小时……”宁小眠重复了一遍这个数字,然后又问,“我欠了多久的瞌睡债?”
沈知衡愣了一下,然后忍不住笑了出来。
“当然要算。”宁小眠认真地说,虽然她的声音还很沙哑,表情也很虚弱,但那双眼睛里已经恢复了那种倔强的光芒,“我欠的债,总要还的。”
沈知衡看着她,目光里带着一种说不清道不明的东西。
她伸出手,轻轻拨开宁小眠额前的一缕乱发,指尖顺着她的额头滑到她的脸颊,最后停在她的下巴上,轻轻托了一下。
“你欠了二十个小时的瞌睡债。”沈知衡说,声音很轻很柔,像是在说一个只有两个人知道的秘密,“不过,不用急着还。”
宁小眠愣了一下,眨了眨眼:“为什么?”
她只是俯下身,在宁小眠的额头上落下一个极轻极轻的吻。
那个吻轻得像一片羽毛落在水面上,只激起一圈浅浅的涟漪,然后就不见了。但宁小眠能感觉到那片嘴唇的温度,还有压在额头上的那一瞬间的力度——轻得几乎感觉不到,却又重得让她心跳停了一拍。
沈知衡直起身,看着那双瞪得大大的、已经彻底清醒过来的眼睛,唇角弯起一个浅浅的弧度。
“下次再欠债,”她说,声音里带着一丝沙哑,像是把一整天的担忧和心疼都压进了这几个字里,“我就陪着你一起还。”
她把被子拉过头顶,整个人缩成一团,只露出一小片乱糟糟的头发在外面。被子里传来她闷闷的声音,带着一股又羞又恼的意味:“你……你犯规!”
沈知衡坐在床边,看着那团鼓起的被子,嘴角的弧度越弯越深。
“犯规?”她轻轻重复了一遍,伸手拍了拍那团被子,“合同里的贴贴义务条款,你签过字的。”
被子里传来一声闷闷的哀嚎,然后那团被子又缩了缩,像是恨不得把自己缩成一个球。
她站起来,走到窗边,看着窗外深蓝色的夜空。远处教学楼的灯光一盏一盏地亮起来,像是有人在夜空中点了一支又一支的蜡烛。
身后,被子里传来宁小眠闷闷的声音:“知衡。”
那三个字说得很轻,像是用了很大的力气才挤出来的。但沈知衡听得清清楚楚。
她没有回头,只是看着窗外的夜色,轻轻“嗯”了一声。
窗外的风穿过校园,吹动树枝,发出一阵沙沙的声响。
房间里安静了一会儿,然后被子里又传来宁小眠的声音,比刚才更闷了:“但是下次不能亲额头了……太犯规了……”
沈知衡转身,看着那团鼓起的被子,嘴角的弧度又深了一点。
被子猛地鼓了一下,像是里面的人被这句话吓得弹了起来,然后又重重地落回床上。然后,从那团被子里传出一声带着鼻音的、又羞又恼的喊声——
沈知衡站在窗边,看着那团被子里露出来的、已经红透了的小片耳尖,眼底的笑意像是融化在了夜色里。
夜风穿过半开的窗户,吹起窗帘的一角。
远处的教学楼里,灯光一盏一盏地亮了起来,像是一颗又一颗星星,在深蓝色的夜空里慢慢点亮。
第29章 共梦牵手·29
准确地说,是从那天晚上的“额头事件”之后,她就一直没怎么真正清醒过。第一天还能被沈知衡叫起来喝几口水,第二天就彻底陷入了深度睡眠,呼吸平稳得像一只冬眠的小动物,但无论怎么叫都不肯睁开眼睛。
医务室的老师来检查过两趟,结论都一样:魔力透支导致的自我保护性沉睡,身体机能正常,等她自己醒就好。
第三天的傍晚,夕阳从宿舍窗户斜斜地照进来,在地板上铺了一层橘红色的光。宁小眠蜷缩在被子里,只露出一小片乱糟糟的头发,呼吸轻而均匀,像一只睡着的猫。
沈知衡坐在床边,看着她微微颤动的睫毛。
她的手搭在宁小眠的额头上,感受着那层薄薄的温度。三天的沉睡让那张软软的脸显得有些苍白,嘴唇也干干的,但她的眉头偶尔会皱一下,像是在梦里遇到了什么不太好的事情。
全知能力不是用来入侵梦境的——至少正常用法不是。它更像是一种“阅读”,读现实、读规则、读因果。而梦境是另一个维度的东西,不属于能被阅读的范畴。
沈知衡深吸一口气,将意识沉入那片深不见底的感知之海。她试图在宁小眠的魔力波动中找到一条通道——那些细碎的、像是从睡眠中溢出来的魔力残渣,像是星光的碎屑,在她的感知边缘漂浮着。
沈知衡睁开眼,发现自己站在一片星空里。
准确地说,是一片正在崩塌的星空。脚下没有地面,只有一片深不见底的黑暗,头顶是碎裂的星辰——那些星星像是被什么东西打碎了一样,碎片漂浮在半空中,边缘还在不断地剥落,像是被风化的纸张。
远处,一座歪歪斜斜的工坊漂浮在虚空里。那是宁小眠梦里常用的炼金工坊,但现在它像是被巨人踩过一脚,墙壁上布满了裂纹,烟囱歪向一边,大门半开着,里面透出一阵忽明忽暗的光。
更远的地方,银色的蝴蝶碎片在半空中漂浮着,像是被撕碎的纸片。还有一些炼金炉的残骸,歪歪扭扭地悬浮在虚空中,炉膛里已经没有火光了。
这和她想象中的梦境完全不一样。她以为会看到一个温暖的、充满银色光芒的小世界——有软乎乎的云朵床,有永远在冒泡的炼金炉,还有那只总是围着宁小眠转的银蝶。
她迈出一步,脚下没有实体,但她的意识体却在虚空中稳稳地踩住了什么——那是宁小眠残留在梦境里的魔力,像是一条条细线,把破碎的星辰连在一起。
经过歪斜的工坊时,她听到里面传来一阵细微的声响,像是什么东西在轻轻地敲击墙壁。她停下脚步,侧耳听了一会儿,然后摇了摇头,继续往前走。
她穿过一片漂浮着银蝶碎片的区域,那些碎片在她经过时像是感受到了什么,轻轻地颤动了一下,然后朝着她的方向飘过来一点。沈知衡伸手接住其中一片,那碎片在她掌心里微微发光,然后融化了,变成一滴温暖的液体。
脚下的魔力细线越来越密集,像是蜘蛛网一样交织在一起,把整个梦境织成了一片巨大的、正在断裂的网。有些地方已经完全断了,那些断裂处正在往更深处塌陷,像是被什么东西吞噬了一样。
在星空的尽头,在一个几乎已经完全塌陷的角落里,一个小小的身影蜷缩成一团。她背对着沈知衡,膝盖抵着胸口,双手抱着自己的肩膀,整个人缩得像是要把自己藏进虚空里。
她放轻了脚步,慢慢地走过去。脚下的魔力细线在她靠近时发出微弱的光,像是为她的每一步点亮了一盏小小的灯。
那个蜷缩的身影猛地抖了一下,但没回头。
沈知衡在她身边蹲下来,伸手轻轻搭在她的肩膀上。触碰到的那一瞬间,她感觉到一阵冰冷的寒意——宁小眠的体温在梦境里低得吓人,像是整个人都要冻住了。
蜷缩的身影终于动了动。宁小眠慢慢地转过头来,露出一张满是泪痕的脸。
她的眼眶红红的,鼻尖也红红的,眼泪从眼角滑下来,在脸颊上留下一道湿漉漉的痕迹。她看到沈知衡的那一刻,那双湿漉漉的眼睛猛地瞪大了,然后,眼泪掉得更凶了。
“知……知衡?”她的声音沙哑又颤抖,像是在风里飘摇的烛火。
沈知衡没有说话,只是伸手把她拉进怀里。
宁小眠的身体很冷,冷得像是刚从冰水里捞出来。她靠在沈知衡的怀里,整个人都在发抖,手指抓着沈知衡的衣襟,抓得指节都泛白了。
“我是不是……搞砸了……”她的声音闷在沈知衡的肩窝里,带着浓重的鼻音,像是一只被雨淋湿的小猫。
沈知衡收紧手臂,把她抱得更紧了一些。
她的声音很轻,但很坚定,像是一根稳稳的锚,钉在这片正在崩塌的虚空里。
宁小眠的眼泪掉得更凶了。她把脸埋在沈知衡的肩窝里,整个人的重量都压了过去,像是终于找到了可以依靠的地方,把这三天的疲惫、害怕和孤独全都倾泻了出来。
沈知衡没有催她,只是安静地抱着她,一只手轻轻拍着她的后背,另一只手抚过她乱糟糟的头发。她的手指穿过那些柔软的发丝,感受到宁小眠的呼吸一点一点地平稳下来。
过了好一会儿,宁小眠才慢慢地抬起头来。
她的眼睛红红的,睫毛上还挂着泪珠,看起来可怜巴巴的。她吸了吸鼻子,声音里带着一点委屈的鼻音:“我的梦……在塌……”
她指了指周围那些正在崩落的星辰碎片,嘴唇扁了扁,像是又要哭了。
沈知衡顺着她手指的方向看过去。那些碎片确实还在继续剥落,像是有什么东西在不停地侵蚀着梦境世界的边缘。如果再这样下去,这个梦很快就要完全塌掉了。
“我知道。”沈知衡说,然后握住了宁小眠的手。
宁小眠低头看着她们交握的手,愣了一下。沈知衡的手指修长而有力,指腹微微有些凉,但握得很紧,像是要把自己的温度一点一点地传过去。
“来,”沈知衡站起来,顺势把宁小眠也拉了起来,“我们一起把它拼回去。”
宁小眠被她拉起来,脚步有些踉跄。她看着沈知衡的背影,又低头看了看她们紧紧握在一起的手,眼泪又掉下来了,但这次她没有哭出声,只是用力地擦了擦眼睛,然后跟着沈知衡往前走去。
它漂浮在一堆星辰残骸中间,歪歪扭扭的,上面还有一道裂痕。宁小眠伸手去碰它的时候,那碎片微微发光,然后慢慢地飘了起来,像是感受到了主人的意愿。
沈知衡牵着她的手,带着她一起把那块碎片推回到工坊的屋顶上。碎片落回原位的那一刻,一道柔和的光从接合处亮起来,然后,那道裂痕消失了。
“继续。”沈知衡说,声音里带着一点笑意。
第二块是银蝶的一只翅膀。它漂浮在一片黑暗中,边缘还在微微发光。宁小眠伸手去接的时候,那块碎片在她掌心里轻轻颤动,像是活过来了一样。
工坊的墙壁、炼金炉的底座、银蝶的身体、散落的星辰——那些碎片在她们经过的地方一点一点地聚拢,像是被一根无形的线串了起来。沈知衡始终没有松开宁小眠的手,她带着她在崩塌的星空里穿行,每一步都踩在那些魔力细线上,像是踩在一张发光的网上。
宁小眠的手指从最初的冰凉,慢慢地变暖了。
她的脚步也从最初的踉跄,慢慢地稳了下来。
当最后一块星辰碎片被放回原位时,整个梦境世界发出一阵柔和的光芒。那些碎片一点一点地接合起来,裂纹在光芒中消失,破碎的星辰重新亮起,像是有人在天幕上点亮了一盏又一盏的灯。
工坊站起来了,烟囱里冒出一缕细细的烟雾。
银蝶从虚空中飞出来,翅膀上带着银色的光粉,绕着宁小眠飞了一圈,然后落在她的肩膀上。
宁小眠站在重建的工坊前,整个人都有些发愣。
沈知衡站在她身边,依然握着她的手。
“你看,”她说,声音很轻,像是怕惊扰了这个刚刚复原的梦境,“没有搞砸。”
她的眼睛还红着,睫毛上还挂着没干的泪珠,但她的嘴角弯起来了一个小小的弧度——是一个真实的、带着一点害羞的笑。
“知衡,”她说,声音里还带着一点鼻音,“你是……怎么进来的?”
沈知衡偏了偏头,表情里带着一丝难得的无辜:“大概是因为你做梦的时候,魔力一直在喊我的名字。”
“我……我没有!”她结结巴巴地反驳,但声音越来越小,最后几乎变成了嘟囔,“我睡觉的时候……哪还记得喊名字……”
沈知衡笑了一下,没有继续逗她。她伸手轻轻揉了揉宁小眠的头发,指腹在她的发丝间停留了片刻,然后说:“该醒了。”
“你睡了三天,”沈知衡说,“再不醒,我就要在合同里加一条‘每日清醒时长不得少于六小时’的条款了。”
宁小眠愣了愣,然后噗嗤一声笑了出来。她的眼泪还挂在脸上,但笑容已经像阳光一样明亮了。
“那……那你得先把我叫醒才行。”她说,声音里带着一点撒娇的意味。
沈知衡看着她,眼底的温柔像是要溢出来一样。
她握紧宁小眠的手,十指相扣,然后轻轻闭上眼睛。
梦境世界的边缘开始泛白,像是有一层薄薄的光从外面渗透进来。那些重建的星辰在光芒中闪烁了一下,然后慢慢地淡去,像是被晨光融化的露水。
银蝶振翅飞起,在半空中化成一串银色的光点,绕着宁小眠转了一圈,然后消散在光芒里。
工坊的烟囱里飘出最后一缕烟雾,像是一个温暖的告别。
宁小眠感觉到一阵轻轻的拉扯感,像是有人在她的意识深处轻轻地拉了拉她的手。她下意识地握紧沈知衡的手,然后,她感觉到一阵温暖的光从她们交握的地方涌进来,像是融化的糖浆,一点一点地流遍她的全身。
宿舍的天花板还是老样子,有一道细细的裂纹从墙角延伸到灯座旁边。窗外是傍晚的天空,橘红色的光透过窗帘,在地板上投下一片温暖的光影。
沈知衡趴在床边,脸埋在她的手心里,睡着了。
她的睫毛很长,微微颤动着,像是在梦里也在追逐着什么。她的呼吸很轻很均匀,像是终于松了一口气,整个人都放松了下来。她的手还握着宁小眠的手,十指相扣,握得很紧,像是怕一松开,她就会又掉进那个崩塌的梦里。
宁小眠看着她的睡脸,心跳漏了一拍。
窗外的夕阳照进来,在沈知衡的脸上投下一道柔和的光影。她的嘴角还带着一点浅浅的弧度,像是在梦里也还在笑。
宁小眠轻轻动了动手指,沈知衡的睫毛颤了颤,但没有醒来。
她看着她们交握的手,感受着那片从指尖传来的温度,然后轻轻地、慢慢地,把自己的手指往里收了收,让她们握得更紧了一些。
窗外,夕阳的最后一抹光落在地板上,像是一个温柔的拥抱。
她第一次发现,醒来也是一件很好的事情。
第30章 吃醋发绳·30
康复后的第一次俱乐部训练,宁小眠差点迟到。
准确地说,是她在被窝里赖了将近二十分钟,沈知衡叫了她三次,她每一次都含糊地应一声“马上”,然后翻个身把被子裹得更紧。最后沈知衡没办法,伸手把她连人带被子一起捞起来,像剥粽子一样把她从被子里剥出来,往她嘴里塞了一片面包,推着她出了门。
“再磨蹭,你就要创下俱乐部训练史上第一个因为睡懒觉而迟到的记录了。”沈知衡站在走廊里,手里拿着宁小眠落下的训练服外套,语气平静得像在播报天气。
宁小眠咬着面包,含糊地嘟囔了一句什么,大概是“迟到就迟到嘛”之类的。
沈知衡看了她一眼,没说话,但那一眼的意思很明确——你敢迟到试试。
宁小眠缩了缩脖子,开始加快脚步。
俱乐部的训练场地在东区训练馆的三楼,是一间改造过的多功能训练室。宁小眠推开门的时侯,里面已经有人在热身了。
唐晚舟正在场地边缘做拉伸,看到她进来,立刻扬起一个幸灾乐祸的笑容:“哟,睡美人终于舍得醒了?我还以为你今天要请假呢。”
“哪有那么夸张。”宁小眠打了个哈欠,把自己的训练服往旁边的长椅上一丢,“我才迟到了……呃,五分钟不到吧?”
“是三分四十秒。”一个温和的声音从场地另一边传来。
白槿放下手里的记录板,朝她笑了笑。她穿着俱乐部的统一训练服,深蓝色的短袖配白色长裤,一头长发扎成高马尾,看起来干净利落。她的笑容很温柔,像是春天的风,让人看着就觉得舒服。
宁小眠朝她挥了挥手,算打招呼,然后开始慢吞吞地换训练服。
沈知衡站在门口,没有进来,只是靠在门框上,目光淡淡地扫了一圈训练室里的所有人。她的视线在白槿身上停了一秒,然后移开,脸上没什么表情。
白槿注意到了她的目光,朝她点了点头,算是礼貌地打了招呼。
沈知衡微微颔首,没有多余的反应。
宁小眠换好训练服,正要把自己的头发扎起来,却发现手腕上那根备用的发绳不知道什么时候不见了。她摸了摸口袋,又翻了翻训练服的帽子,什么都没找到。
“找发绳?”白槿的声音在她身后响起。
宁小眠回过头,看到白槿不知什么时候走到了她旁边,手里拿着一根深蓝色的发绳——那颜色跟她训练服上镶边的蓝色一模一样。
“呃,我好像弄丢了……”宁小眠有些不好意思地挠了挠后脑勺,“算了,待会儿回去拿。”
“你这样训练不方便。”白槿说,语气很自然,“我帮你先扎一下?”
她说着,已经绕到了宁小眠身后,动作轻巧地把宁小眠散着的头发拢到一起。
宁小眠愣了一下,还没来得及说什么,白槿的手指已经穿过她的发丝,利落地把她的头发拢成一束,然后用那根深蓝色的发绳绕了两圈,绑成了一个松松垮垮的丸子头。
“好了。”白槿拍了拍她的肩膀,退后一步,“这样训练就不会碍事了。”
宁小眠伸手摸了摸头上的丸子,有些意外地发现还挺牢固的。她转过头朝白槿笑了笑:“谢谢,回头我把发绳还你。”
“不用还,我还有。”白槿笑着说,“这根就送你吧。”
宁小眠还没来得及道谢,唐晚舟的声音就从旁边飘了过来:“哟,白学姐真贴心啊,还帮人扎头发。”
白槿笑了笑,没接话,转身去做自己的训练了。
宁小眠也没多想,活动了一下脖子,开始做热身运动。她注意到沈知衡不知道什么时候从门口走了进来,坐在了场地旁边的长椅上,手里拿着一本书,看起来像是在看书,但宁小眠总觉得她的视线时不时地往自己这边飘。
宁小眠歪了歪头,朝沈知衡的方向看了一眼,发现她确实在看自己——准确地说,是在看自己头顶上那个深蓝色的丸子头。
沈知衡的目光在她的头发上停了两秒,然后移回了书上,翻了一页。
宁小眠摸了摸头上的丸子,有些莫名其妙,但也没多想,继续做自己的热身。
训练进行得很顺利。宁小眠的魔力恢复得差不多了,虽然还不能进行高强度的实战对抗,但基础的魔力控制和梦境构筑练习都没问题。俱乐部的教练也说了,让她先做恢复性训练,不要急着上强度。
一个小时的训练下来,宁小眠出了一身薄汗,但精神还不错。她坐到场地边的长椅上喝水,白槿走过来,递给她一条毛巾。
“擦擦汗。”白槿说,“你今天状态看起来不错。”
“嗯,睡够了嘛。”宁小眠接过毛巾,擦了一把脸,“感觉魔力也恢复得差不多了。”
“那就好。”白槿在她旁边坐下,犹豫了一下,又说,“之前在训练馆的事,我听说了。你没事就好。”
宁小眠愣了一下,才反应过来她说的是那次魔力暴动的事。她笑了笑:“没事,就是睡了两天而已。”
“不是‘而已’。”白槿的声音很轻,但很认真,“透支魔力是很危险的事。你下次要注意一点。”
宁小眠眨了眨眼,对上白槿那双认真的眼睛,心里涌起一股暖意。她点了点头:“嗯,我知道了。”
白槿笑了笑,没再说什么,起身去做自己的训练了。
宁小眠喝完水,正要把水杯放下,余光瞥见沈知衡不知道什么时候走到了她旁边。她抬起头,看到沈知衡正低头看着她,脸上没什么表情,但那双眼睛里像是藏着一片薄薄的冰。
“没什么。”沈知衡的声音很淡,“训练完了?”
“嗯,完了。”宁小眠站起来,活动了一下肩膀,“今天就是基础练习,没什么强度。”
沈知衡没说话,目光又往她头顶上飘了一下。
宁小眠这次终于注意到了。她摸了摸头上的丸子头,有些疑惑地问:“你一直看我的头发干什么?”
“……没什么。”沈知衡移开视线,“走吧,回去。”
宁小眠看着她背影,总觉得哪里不太对劲。她跟上沈知衡的脚步,歪着头看了看她的侧脸——那张脸还是那么平静,但嘴角的线条似乎比平时绷得紧了一点。
回宿舍的路上,沈知衡一句话都没说。
平时她们一起走,沈知衡虽然话不多,但偶尔会说几句关于训练或者学院的话,有时候还会逗她两句。但今天,沈知衡全程沉默,像是嘴巴被胶水粘住了一样。
宁小眠试图找话题:“今天食堂有什么好吃的?”
“你要不要去看看书?我记得你之前说那本……”
“到了。”沈知衡推开宿舍门,侧身让宁小眠进去。
宁小眠走进去,还没来得及换鞋,就听到身后传来一声轻轻的关门声,然后是沈知衡的声音:“坐下。”
宁小眠一愣,回过头,看到沈知衡站在她身后,表情依旧平静,但那双眼睛里的温度明显比平时低了几度。
“……干嘛?”宁小眠有些心虚地眨了眨眼。
“坐下。”沈知衡重复了一遍,语气不容置疑。
宁小眠乖乖地坐到椅子上,抬头看着沈知衡,像一只被主人拎到面前的小猫,既困惑又有点心虚——虽然她完全不知道自己错在哪里了。
沈知衡没有解释。她走到宁小眠身后,手指轻轻地碰到了宁小眠头上那个深蓝色的丸子头。
宁小眠感觉到她的指尖在自己的发丝间穿行,动作很轻,但带着一种说不清道不明的执拗。她一根一根地抽出白槿那根深蓝色的发绳,没有弄疼她,但也没有丝毫犹豫。
那根深蓝色的发绳被抽出来,落在了沈知衡的手心里。
宁小眠的头发散落下来,披在肩上。
然后,她看到沈知衡从自己的手腕上取下一根黑色的细绳——那是一根很普通的黑色发绳,没有任何装饰,看起来像是用了很久,边角都有些磨毛了。
沈知衡没有说一句话,只是沉默地、仔细地把宁小眠的头发拢到一起,然后用那根黑色的细绳一圈一圈地绑起来。她的动作很熟练,像是做过无数次一样,每一圈都恰到好处,既不会太紧也不会太松。
她绑好之后,还用手轻轻地把宁小眠的碎发理了理,把它们塞到耳后,然后退后一步,像是在审视自己的作品。
宁小眠摸了摸头上那根黑色的发绳,有些发愣。
她抬起头,看向沈知衡,发现她的耳根有一点红。
很淡,像是被什么东西烫了一下,颜色从耳廓蔓延到耳尖,在傍晚的光线里几乎看不出来。但宁小眠看到了。
她眨了眨眼,嘴角不自觉地弯了起来。
然后,她做了一个小小的尝试——她轻轻地闭上眼睛,把自己的意识沉入梦境的那一层浅层界面。
这是她的一个习惯能力,她叫它“梦境的屏蔽能力”。其实不是什么高级能力,就是能在浅层梦境的状态下,隐约感知到身边人的情绪波动和表层念头。平时她很少用,因为这需要分出一部分注意力,而且有时候感知到的内容会让她很尴尬。
梦境的薄雾在她周围弥漫开来,像是一层无形的纱,轻轻地覆盖在现实之上。她闭上眼睛,感知力像触手一样伸出去,轻轻地触碰沈知衡的意识边缘。
那个声音很轻很短,像是沈知衡内心深处的一句自言自语,几乎没有任何情绪波动,只是单纯的一个陈述句——
宁小眠愣了一秒,然后噗嗤一声笑了出来。
她的笑声在安静的宿舍里格外清晰,像是一颗小石子掉进了平静的湖面,荡起一圈圈涟漪。
她的耳根以肉眼可见的速度变得更红,连脸颊都染上了一层淡淡的粉色。她别过头,假装在看窗外的风景,但那只拿着深蓝色发绳的手却像是被烫到了一样,飞快地缩到了身后。
“你笑什么?”沈知衡的声音有些生硬,像是努力维持着表面的平静。
宁小眠转过头,笑着看她,眼睛弯成了两弯月牙。
她没有回答,而是直接站起来,转过身,张开双臂,一把抱住了沈知衡的腰。
她的动作很突然,沈知衡还没来得及反应,就被她抱了个满怀。沈知衡整个人僵在原地,像是一尊石像,连呼吸都停了一拍。
“你……”沈知衡的声音有些沙哑,像是在努力控制着什么。
宁小眠把脸埋进她的怀里,闻到她身上那股淡淡的皂角香,感受着她胸口的温度透过衣服传过来。她的心跳很快,砰砰砰的,像是擂鼓一样。
宁小眠抬起头,对上沈知衡那双有些慌乱的眼睛,笑着说:“那以后你每天给我绑头发,我就不让别人碰了。”
她的声音软软的,带着一点撒娇的意味,像是在说一件再自然不过的事。
她低头看着怀里的宁小眠,看着她那双亮晶晶的眼睛,看着她头上那根自己亲手绑上去的黑色发绳,看着她因为笑而弯起来的嘴角——
那抹红从耳根蔓延到脸颊,又从脸颊蔓延到脖子根,像是被晚霞染透了的云。她别过头,假装在看天花板,但那只原本僵在身侧的手,却不由自主地抬了起来,轻轻地落在了宁小眠的头顶。
但她开始仔细地、慢慢地帮宁小眠理好那些被抱乱了的碎发。她的手指穿过宁小眠的发丝,动作很轻很柔,像是在对待一件珍贵的瓷器。她把那些不听话的碎发一根一根地别到宁小眠的耳后,然后轻轻地拍了拍她的头顶。
末了,她低低地“嗯”了一声,声音很轻,像是怕被人听到一样。
但那声“嗯”里,藏着的东西太多了。
有宠溺,有妥协,有被看穿心思的羞恼,还有一点点——
一点点藏得很深的、几乎不敢说出口的欢喜。
她把脸重新埋进沈知衡的怀里,嘴角的笑怎么都藏不住。
窗外,夕阳的最后一抹光落在她们身上,把两个人的影子拉得很长很长,交叠在一起,像是再也分不开了。
那根黑色的发绳在宁小眠的发间安安静静地待着,像是一个无声的宣告——
第31章 省赛门票·31
排位赛最后一轮的抽签结果,是在早上七点半公布的。
宁小眠站在公告板前,眼睛几乎完全闭着,整个人全靠白槿的手臂撑着才没有直接躺到地上去。她昨晚又熬夜炼金了——准确地说,是在梦里炼了大半夜的炼金炸弹,天快亮的时候才被沈知衡从梦境里叫出来。
“第三场地,对手——三年级土系,林荻。”
白槿念完对手的名字,低头看了一眼靠在自己肩上的宁小眠,有些无奈地叹了口气。宁小眠的呼吸已经变得均匀而绵长,额头抵在白槿的肩膀上,嘴角还挂着一丝若有若无的口水。
“小眠,醒醒,马上要比赛了。”
白槿伸手轻轻拍了拍她的脸颊,宁小眠这才勉勉强强地睁开眼睛,眼珠上还蒙着一层水雾,整个人看起来像一只刚被从窝里捞出来的幼猫。
“林荻学姐很强,”白槿一边扶着她往第三场地走,一边快速地说,“三年级土系专精,主打防御和反伤。上个月的俱乐部交流赛上,她一个人扛了对面三个人的轮番轰炸,愣是没破防。据说她还有一种特殊的反伤法阵,能把对手的攻击力按比例反弹回去。”
宁小眠打了个哈欠,眼泪都打出来了,她用手背擦了擦眼角,含糊地应了一声:“哦……防御啊……”
“你别不当回事,”白槿有些着急,“你和她的属性其实是相克的。你的虚空造物属于高爆发但消耗大的类型,如果被她拖入持久战,你会很吃亏。而且她的反伤法阵对你这种高攻选手来说简直是天敌。”
宁小眠点了点头,然后又闭上了眼睛。
第三场地是土系专用场地,地面铺着厚重的棕褐色岩板,四周的防护结界也比普通场地厚了三层。场地中央站着一位高挑的女生,深棕色短发,五官凌厉,穿着一件土黄色的魔女袍,袍角缀着几枚象征着防御系荣誉的徽章。
她看到宁小眠被白槿扶着走进场地时,眉头明显地皱了一下。
“这就是那个……一年级的天才?”林荻的声音带着明显的质疑,目光落在宁小眠那双几乎完全闭着的眼睛上,“她这是还没睡醒?”
裁判是一位中年魔女,戴着黑框眼镜,手里拿着记分板,闻言也有些无奈地看了宁小眠一眼。他翻了翻报名表,确认了一下信息,然后清了清嗓子:“排位赛最后一轮,宁小眠对阵林荻。规则不变,一方认输或失去战斗能力即判定胜负。禁止使用致命魔法。预备——”
宁小眠被白槿推到站位点上,双脚站定之后,她的身体晃了晃,像是随时都要倒下去。白槿退到场地边缘,担忧地看着她,手不自觉地攥紧了衣角。
看台上已经聚集了不少观众——排位赛最后一轮,又是全胜新人对阵三年级防御系王牌,关注度自然不低。人群里有人认出了宁小眠,窃窃私语声此起彼伏。
“就是那个一年级?看起来一点都不强啊。”
“你不知道,她前几轮都是秒杀对手的,据说能力很诡异。”
“再诡异也得尊重一下对手吧,林荻学姐可是三年级的王牌防御手,她这副快要睡着的样子也太瞧不起人了。”
议论声中,林荻的脸色越来越难看。
她深吸一口气,双手结印,脚下的岩板瞬间裂开,棕褐色的魔力如潮水般涌出,在她身前凝结成一道厚实的土墙。土墙不断加厚、加高,像是一座正在生长的堡垒,把她的整个正面都笼罩在坚不可摧的防御之中。
林荻的声音带着冷意,魔力输出稳定而充沛。土墙开始向两侧延伸,沿着场地的边缘弯曲、合拢,像是要把整个场地都变成一个密闭的土瓮。
这是她的招牌战术——先用封场魔法压缩对手的活动空间,让对手在她的防御面前无处可逃,然后利用反伤法阵逼迫对手主动认输。
她的眼睛已经彻底闭上了,脑袋微微垂着,呼吸均匀而平稳。如果不是她还站着,任何人都不会怀疑她已经睡着了。
“她该不会真的睡着了吧?”看台上有人惊呼。
白槿急得想冲进场里摇人,但她刚往前迈了一步,就被一只手轻轻地按住了肩膀。
声音很淡,像是从很远的地方飘过来的。
白槿回头,看到沈知衡不知什么时候已经站在了她身后。她穿着一件白色的学院外套,双手插在口袋里,目光落在场地中央那个快要睡着的小人儿身上,嘴角带着一丝若有若无的笑意。
“沈学姐……”白槿有些着急,“小眠她——”
“她只是在省电模式,”沈知衡说,语气像是在讨论今天天气不错,“等她攒够了能量,就会开机了。”
场地中央,林荻的厚土壁垒已经完成了三层封场。棕褐色的土墙像是一个巨大的茧,把宁小眠和她的视线完全隔绝开来。林荻站在壁垒中心,双手保持着结印的姿势,嘴角浮起一丝自信的弧度。
“一年级的小学妹,”她扬声说,声音透过土墙传出去,“如果你现在认输,我可以省点力气。毕竟你这副站着都能睡着的状态,我也不想被人说是欺负小朋友。”
林荻皱了皱眉,提高了声音:“喂,你听到了吗?”
场地边缘的裁判看了看表,正要开口提醒,却突然看到——
不是迷迷糊糊地睁开,而是很突然地、很清晰地睁开了。那双眼睛里还带着困意,但焦点却异常精准地锁定了面前的厚土壁垒。她歪了歪头,像是在思考什么,然后——
不是那种刻意掩饰的、小口小口的哈欠,而是那种完全不加掩饰的、嘴巴张得大大的、眼泪都挤出来的哈欠。打完哈欠之后,她还用袖子擦了擦嘴角,然后才慢悠悠地举起右手,朝看台的方向挥了挥。
看台上,沈知衡微微眯起眼睛,嘴唇无声地动了动。
那种笑不是得意的笑,也不是自信的笑,而是一种“原来可以这样啊”的、带着点恍然大悟意味的软乎乎的笑。她把手伸到面前,五指张开,像是在空气中寻找什么东西。
林荻在厚土壁垒里看不到外面的情况,但她能感知到魔力波动的变化。那种变化很诡异——不是攻击性魔力的聚集,也不是辅助性魔力的流转,而是一种她从未感受过的、像是空间本身被撕开了一条裂缝的波动。
林荻下意识地加强了防御,厚土壁垒又加厚了一层。
那个动作看起来很简单——就像是把手伸进了一个看不见的口袋里。但她的手消失的那一刹那,整个场地的空气都像是被抽走了一瞬,所有人都不由自主地屏住了呼吸。
一块半人高的、漆黑的、表面泛着暗光的石板。
石板看起来厚重而沉实,边缘不规则,像是从某个巨大的整体上直接掰下来的。它的表面没有任何纹理,也没有任何魔法刻印,就是一块纯粹的、漆黑的石头。
宁小眠双手抱住石板,身体因为石板的重量而微微后仰,脚步踉跄了一下,差点摔倒。她“嘿咻”一声稳住身形,然后眯起眼睛,把石板高高举起——
“等等,你要干什么——”林荻的声音从厚土壁垒里传出来,带着明显的慌乱。
不是用魔力推动,不是用魔法加持,就是单纯地、物理意义上地、像砸核桃一样地——
石板砸在厚土壁垒的顶部,发出一声沉闷的巨响。
棕褐色的土墙剧烈地震动了一下,裂缝从接触点向四周蔓延,像是一张蜘蛛网在瞬间织成。紧接着,第二下、第三下——
宁小眠的动作算不上优雅,甚至算不上有技巧。她就是一下一下地把石板举起来,然后砸下去,举起来,砸下去。她的呼吸很平稳,表情很专注,像是在做一件再普通不过的体力活。
但每一击落下,厚土壁垒都会剧烈地震动,裂缝越来越多、越来越深,棕褐色的土块从壁垒上簌簌地掉落,在地面上碎成一堆粉末。
“这不可能!”林荻的声音从壁垒里传出来,带着难以置信的震惊,“我的厚土壁垒能承受三级魔法的全力轰炸,怎么可能被一块石头砸碎——”
话音未落,石板砸下了最后一击。
棕褐色的土墙像是被推倒的积木一样,一块接一块地碎裂、垮塌,扬起漫天的灰尘。林荻站在废墟中央,双手还保持着结印的姿势,但脸上的表情已经完全僵住了。
她看着面前那个娇小的、抱着半人高石板的女生,看着她因为用力而微微泛红的脸颊,看着她眯成一条缝的眼睛,看着她嘴角那抹慵懒的笑意——
不是被砸碎的,而是像蛋壳一样,从内部裂开。
裂缝从石板的中间向四周蔓延,黑色的碎片一片一片地剥落,露出里面——
圆形的、拳头大小的、表面刻满了繁复纹路的炼金炸弹。
宁小眠低头看了一眼露出来的炸弹,像是突然想起来什么似的,“啊”了一声,然后用一种很不好意思的语气说:“抱歉,我忘了里面还夹了一个。”
她想跑,但脚像是钉在了地上一样,完全不听使唤。
不是那种毁天灭地的大爆炸,而是一种精准的、定向的、像是被精心计算过的冲击波。冲击波以宁小眠为中心向四周扩散,把林荻整个人掀飞出去,重重地撞在场地边缘的防护结界上,然后又弹落在地面上。
林荻挣扎着想爬起来,但她的防护魔法已经被炸碎,魔力也消耗了大半,身体抖得像是筛糠一样,怎么都站不稳。
裁判愣了整整三秒,然后才反应过来,举起手:“宁小眠胜!”
看台上沉默了片刻,然后爆发出热烈的掌声和惊呼声。
“刚才那是什么?虚空取物?她是从哪里掏出来的那块石板的?”
“重点不是石板好吗!重点是那枚炸弹!她把炸弹藏在石板里,砸碎了防御之后直接引爆!”
议论声中,宁小眠已经把石板的碎片和炸弹的残骸随手丢进了虚空里,然后拍了拍手上的灰,又打了个哈欠。
她转头看向看台,目光落在沈知衡身上。
沈知衡依然站在原地,双手插在口袋里,脸上没什么表情。但宁小眠注意到,她的嘴角微微向上弯了一下,弧度很小,像是只是不经意的一个动作。
宁小眠咧嘴笑了,朝她挥了挥手。
她看到沈知衡从口袋里掏出一张纸,展开,朝她这边晃了晃。
那张纸宁小眠很眼熟,因为那是她不久前刚刚签过的赞助合同。沈知衡用手指点了点合同上的某一行字,然后指了指自己的头发,又指了指宁小眠的头顶。
宁小眠愣了一下,然后下意识地摸了摸自己的头顶。
她的发绳不知道什么时候掉了,头发散开来,乱糟糟地披在肩上。
她抬头再看沈知衡的时候,对方已经收起了合同,转身往看台出口的方向走了。只留下一句话,轻飘飘地落进风里,不知道是说给谁听的:
宁小眠站在原地,脸上的困意一下子消散了大半,取而代之的是一种说不清道不明的、暖暖的、软软的感觉。她伸手理了理自己乱糟糟的头发,嘴角的笑怎么都藏不住。
白槿跑进场地里,一把扶住她:“你没事吧?刚才那一下太危险了,你怎么不提前说一声,我差点吓死——”
“嘘,”宁小眠竖起一根手指,神秘兮兮地压低声音,“我也不记得里面还夹了一颗炸弹嘛。”
宁小眠靠在白槿的肩膀上,眼睛又开始慢慢合上了。
“你先别睡!等会儿还要公布排名和推荐名额呢!”
“唔……那你抱着我,我站着睡一会儿……”
白槿无奈地叹了口气,但还是伸手揽住了她的腰,让她靠得更稳一些。
场地边缘,林荻终于在队友的搀扶下站了起来。她看了一眼靠在白槿肩上、已经快要睡着的宁小眠,脸上的表情很复杂。
有不甘,有愤怒,但更多的是一种——
她准备了那么久的战术,她引以为傲的防御,她精心布置的反伤法阵——在那个女生面前,连发挥的机会都没有。
一块石板,一枚炸弹,就把她的一切都打碎了。
而那个女生,甚至全程都没有睁开眼睛认真看过她一眼。
林荻咬了咬牙,转身离开了场地。
上午九点半,排位赛最后一轮全部结束。
排名公告栏前挤满了人,所有人都在伸长脖子看自己的名次和推荐名额的归属。白槿好不容易挤到前排,目光快速扫过公告栏上的名单——
一年级综合排名榜的第一行,赫然写着:
“宁小眠,全胜战绩,省赛推荐名额——已锁定。”
白槿长长地舒了一口气,然后转头看向身后。
宁小眠正靠在她背上,睡得人事不知,嘴角还挂着一丝口水。
白槿忍不住笑了,伸手轻轻戳了戳她的脸颊:“醒醒,大天才,你的省赛门票到手了。”
白槿叹了口气,正准备把她背起来的时候,一只手从旁边伸过来,轻轻接过了宁小眠的重量。
沈知衡不知什么时候已经站在了她们身边,她一只手揽住宁小眠的腰,另一只手托住她的后脑勺,动作娴熟得像是做过无数次一样。宁小眠在她的怀里换了个姿势,含糊地嘟囔了一声,然后把脸往她的胸口蹭了蹭,又睡了过去。
沈知衡低头看了一眼怀里的小人儿,然后抬头看向白槿,脸上没什么表情。
白槿张了张嘴,想说什么,但话到嘴边又咽了回去。
沈知衡抱着宁小眠转身离开,走了两步,又停下来,侧过头,淡淡地说了一句:“下午三点,省赛集训说明会,别忘了。”
白槿愣了一下,然后连忙点头:“知道了,我会准时到的。”
沈知衡没再说什么,抱着宁小眠走远了。
白槿站在原地,看着她们远去的背影,看着那个娇小的女生在沈知衡的怀里睡得安稳又香甜,看着沈知衡小心翼翼地调整了一下抱姿,让宁小眠靠得更舒服一些——
她突然觉得,有些事情,可能真的不需要她操心。
她笑了笑,转身往俱乐部的方向走去。
阳光很好,风很轻,新的一天才刚刚开始。
第32章 集训晨起·32
集训营的清晨,是宁小眠在这个世界上第二讨厌的东西。
第一讨厌的是“早起”这两个字本身。
五点半的闹钟在床头柜上震动了整整三秒,然后被一只白嫩的手精准地拍飞到了地上。闹钟摔在地毯上发出一声闷响,顽强地继续响了两声,终于不甘心地安静了下来。
宁小眠翻了个身,把被子往头上一蒙,整个人缩成了一团毛茸茸的小山包。
“小眠,起来了。”唐晚舟的声音从床边传来,带着一丝无奈,“集训营第一天,迟到会被扣分的。”
被子里传出一声含糊的呜咽,意思是“我死了,别管我”。
唐晚舟叹了口气,伸手去掀被子。她的力气在同级生里已经算大的了——毕竟风系魔女需要核心力量来支撑高强度的机动术式——但宁小眠裹被子的技术堪比防御工事,被子被她用身体压住了四个角,唐晚舟掀了三下,愣是纹丝不动。
“你再不起来我就要用风刃了。”唐晚舟威胁道。
被子里伸出一只手,竖起一根手指,摇了摇,然后又缩了回去。
就在她准备放弃、让宁小眠自生自灭的时候,宿舍的门被推开了。
走廊的光线斜照进来,在地板上拉出一道修长的影子。沈知衡站在门口,手里拿着一杯冒着热气的咖啡,目光先是扫了一眼床上的那团被子,然后落在了唐晚舟身上。
唐晚舟愣了一下,然后识趣地让开了位置。
沈知衡走到床边,没有直接去掀被子,而是把咖啡杯的盖子轻轻揭开了一条缝。咖啡的香气——带着冷萃特有的清冽和微微的果酸——顺着缝隙飘了出来,像一只无形的手,钻进了被子里。
沈知衡没有说话,只是把咖啡杯又往被子的方向凑了凑。
被子的边缘被掀起了一条缝,一张睡眼惺忪的小脸从里面探了出来。宁小眠的眼睛还没完全睁开,但鼻子已经精准地锁定了香气的来源,整个人像被钓杆勾住了一样,顺着咖啡的香气一点一点地往外挪。
沈知衡眼里闪过一丝笑意,没有动,只是端着咖啡站在那里,看着那个小脑袋一点一点地从被子里钻出来。
宁小眠的头发乱得像鸟窝,脸上还印着枕头压出的红痕,眼睛半睁半闭,整个人看起来就像是刚从冬眠洞里爬出来的小熊。她伸出手,迷迷糊糊地朝咖啡的方向抓去——手指碰到了杯壁,然后又顺着杯壁往下滑,抓住了沈知衡的手腕。
沈知衡低头看了看那只抓在自己手腕上的小手,指尖微微发凉,力道却紧得很,像是怕一松手咖啡就会跑掉一样。
“先起来。”沈知衡的声音很轻,带着一点哄小孩的意味,“起来就给你喝。”
宁小眠摇了摇头,把脸往她的手臂上蹭了蹭,整个人赖在她胳膊上,像一只挂在树上的树懒。
沈知衡被她这副样子逗得无奈,只得把咖啡杯换到另一只手里,然后用空出来的手揽住宁小眠的腰,把她从床上捞了起来。宁小眠软得像一团没有骨头的,整个人挂在沈知衡身上,双脚勉强着地,但重心完全靠在她身上。
唐晚舟在一旁看得目瞪口呆。她刚才费了九牛二虎之力都没能掀开的被子,沈知衡用一杯咖啡就搞定了——不对,准确地说,是把整个人都钓起来了。
“你对她用了什么魔法?”唐晚舟忍不住问。
沈知衡把咖啡杯塞进宁小眠手里,看着她捧着杯子小口小口地喝起来,才不紧不慢地回了一句:“冷萃哥伦比亚,浅烘,加了一点点桂花蜜。”
沈知衡的语气平淡,但唐晚舟总觉得她嘴角那个细微的弧度里藏着某种炫耀的意味。
洗漱间里,宁小眠总算清醒了大半。
她站在镜子前,一边刷牙一边看着镜子里自己乱成鸡窝的头发发呆。昨晚她又在梦里炼了半夜的药——省赛前她想多囤一些快速恢复的药剂,虽然沈知衡说过度依赖炼金产物会影响实战能力的成长,但她总觉得手里有货心里才踏实。
沈知衡不知道什么时候走了进来,站在她身后,从口袋里掏出一把梳子。
宁小眠从镜子里看到她的动作,含着牙刷含糊地问了一句:“唔——你什么时候带了梳子?”
“从你床头拿的。”沈知衡理所当然地说,然后伸手拢起了宁小眠的头发。
梳子从发梢开始,一点一点地往上梳,动作很轻,像是怕扯疼她一样。宁小眠含着牙刷,乖乖地站着不动,任由她摆弄自己的头发。
沈知衡的手指穿过她的发丝,偶尔会碰到她的头皮,指腹的温度透过发丝传递过来,带着一种让人安心的暖意。宁小眠觉得自己的头皮有点发麻,那种感觉从头顶一路蔓延到后颈,让她忍不住缩了缩脖子。
“别动。”沈知衡按住她的肩膀,声音里带着一点警告的意味,“再动就梳不齐了。”
宁小眠只好僵住不动,但沈知衡的指尖再次擦过她后颈的时候,她还是没忍住,整个人像被挠到了痒处一样,猛地一抖,差点把嘴里的牙膏沫喷出来。
沈知衡被她这一抖弄得手一滑,梳子差点脱手。她低头看着面前这个缩着脖子、满嘴牙膏沫还笑得停不下来的小东西,沉默了两秒,然后伸手捏了一下她的后颈。
“痒——”宁小眠笑着躲开,含糊地抗议道。
“活该。”沈知衡嘴上这么说,手上的动作却放得更轻了,指尖绕过她的耳后,把最后一缕碎发拢到头顶,然后用发圈扎了一个利落的马尾。
她退后一步,打量了一下自己的成果,微微点了点头。
宁小眠从镜子里看了一眼——马尾扎得不高不低,刚好在脑后,干净利落,没有一丝乱发。她漱了口,用毛巾擦了擦脸,然后转过头,看着沈知衡,眨了眨眼。
沈知衡看了她一眼,没有回答,转身往外走。
清晨六点,集训营的训练场上已经站了不少人。
省赛的集训营设在学院北区的专用训练场地,据说这里曾经是某个伟大魔女退役后捐赠的私人训练场,设施比学院主校区的公共训练场高了不止一个档次。场地中央是一座模拟战场系统,可以生成各种地形和敌人配置,供参训者进行实战演练。
宁小眠到的时候,白槿已经在场边热身了。她穿着一件白色的运动背心,露出的肩臂线条流畅结实,正在做拉伸动作。看到宁小眠,她直起身,朝她招了招手。
宁小眠拖着步子走过去,打了个哈欠。虽然喝了咖啡,但她的眼睛还是有点睁不开,整个人看起来就像是一株缺水的植物,蔫蔫的。
白槿看了看她的状态,有点担心地问:“昨晚又没睡好?”
“睡了……睡了八个小时。”宁小眠揉了揉眼睛,“但是不够。”
她有时候真的很怀疑,宁小眠的魔力量之所以那么离谱,是不是因为她把别人清醒活动的时间都拿来睡觉了。
负责今天晨练的教官是一位看起来四十多岁的中年女性,短发,身材精干,气场很强。她站在训练场中央,目光扫过所有人,声音不大,但每个字都清清楚楚地落在每个人耳朵里。
“省赛集训营第一天的内容只有一个——摸底。我不要求你们在第一天就拿出什么惊天动地的表现,但我需要知道你们每个人的真实水平。”
她顿了顿,目光落在了宁小眠身上,停了两秒。
宁小眠一愣,条件反射地站直了身体:“到。”
“你的推荐信上写着‘梦境系能力者,擅长梦中炼金和领域构建’。”教官的语气不带任何情绪,像是在念一份档案,“今天的摸底内容,你第一个来。任务很简单——在模拟战场上,三秒内展开你的梦境锚定。”
宁小眠张了张嘴,想说“三秒会不会太快了”,但话到嘴边又咽了回去。她看了看站在不远处的沈知衡——沈知衡正靠在场边的栏杆上,双手抱胸,面无表情地看着她,但眼神里写满了“你要是敢说不行我就收回你的咖啡配额”。
“好。”宁小眠硬着头皮应了下来。
模拟战场的地形被设定成了一片废墟。断壁残垣散落在四周,地面覆盖着碎砖和灰尘,空气中弥漫着淡淡的硝烟味——虽然只是拟态,但感官上的真实度已经足够让人紧张了。
宁小眠站在场地中央,深吸了一口气,闭上了眼睛。
梦境锚定,是她最近才正式开始练习的技能。原理很简单——在自己的周围展开一个小范围的梦境领域,把领域内的现实暂时“覆盖”成自己梦境的投影。在这个领域里,她可以一定程度上实现“梦想成真”,比如让地面长出藤蔓束缚敌人,或者让空气中的水分凝结成冰墙。
但问题是,这个技能的发动需要时间。
她平时展开锚定至少要五到七秒,有时候状态不好,甚至要十秒以上。三秒——这基本上就是让她在战场上刚站稳脚就要把领域铺开。
宁小眠闭着眼睛,努力让自己的意识沉入梦境。她能感觉到周围的空间在微微震颤,那是梦境与现实之间的边界在松动。她试着抓住那条边界,把它往自己的方向拉——
准确地说,她感觉到了沈知衡的目光。
沈知衡正看着她。不是那种随意的扫视,而是专注的、带着一丝审视和期待的目光。宁小眠的脑子里突然冒出了一个奇怪的念头——她今天扎的马尾,沈知衡觉得好看吗?她刚才问的时候,沈知衡没有回答,是不是因为不好意思说?
然后她想到了沈知衡的手指穿过她发丝的温度,想到了她按住自己肩膀时掌心传来的力道——
“时间到。”教官的声音打断了她的思绪。
宁小眠猛地睁开眼睛,发现自己面前的梦境锚定只展开了一半——一道淡淡的蓝光在她的脚边闪烁了两下,然后就熄灭了。
教官在本子上记了一笔,面无表情地说:“四秒七。不合格。”
宁小眠低下头,脸上有点发热。她能感觉到周围一些参训者投来的目光——有好奇的,有打量的,还有几个明显带着“这也能拿省赛名额”的意味。
白槿在场边朝她比了一个“加油”的手势,宁小眠勉强笑了一下,然后再次闭上了眼睛。
她把注意力集中在自己的呼吸上,努力把沈知衡从脑子里赶出去。吸气——呼气——让意识下沉——抓住梦境的边界——
但就在她即将完成锚定的那一刻,她的余光扫到了沈知衡的眼睛。
那双眼睛正看着她,睫毛很长,微微上翘,在晨光里投下一小片阴影。宁小眠突然想到一个完全无关的问题——沈知衡的睫毛到底有多少根?她之前从来没数过,但现在她突然很想知道,特别想知道。
宁小眠咬了咬嘴唇,有点沮丧。她站在废墟中央,垂着头,像一只被雨淋湿了的小猫。
白槿皱了皱眉,转头看向沈知衡,想说什么,却发现沈知衡的表情并没有什么变化,依然靠在栏杆上,双手抱胸,眼神平静。
但她注意到,沈知衡的手指在栏杆上轻轻敲了两下。
那是沈知衡在思考时的习惯性动作。
第三次尝试前,白槿突然开口了。
宁小眠转过头,看到白槿不知什么时候走到了场地的边缘,离她大约三四米远的位置。白槿的表情很认真,眼神温和而坚定。
“跟着我的节奏呼吸。吸——呼——慢一点,再慢一点。”
宁小眠愣了一下,然后点了点头,按照白槿的节奏调整了呼吸。
白槿的声音很稳,像是一根锚,把她的注意力从那些乱七八糟的念头里拽了回来。宁小眠的呼吸逐渐平稳下来,意识也慢慢地沉入了梦境。
这一次,她没有去想沈知衡的睫毛,也没有去想马尾好不好看。
蓝光在她的脚边亮起,然后迅速向外扩散——像是一滴墨水滴进了清水,涟漪一层一层地荡开。废墟的地面泛起了波纹,断壁残垣的轮廓开始模糊,仿佛整个空间都在被某种力量重新绘制。
宁小眠睁开眼睛,看到自己脚下的梦境锚定已经稳定地展开了一个直径约三米的圆形领域。领域内,地面变成了柔软的青草地,空气中漂浮着淡金色的光点——那是她梦境里最常出现的场景。
场边传来几声稀稀拉拉的掌声,白槿笑着朝她竖了个大拇指。
宁小眠转过头,看向沈知衡的方向。
沈知衡依然靠在栏杆上,但她的嘴角微微向上弯了一个几乎看不出来的弧度。她朝宁小眠点了点头,说了一句什么。
宁小眠没听清,但从她的口型来看,那四个字是——
宁小眠松了一口气,然后腿一软,直接坐在了草地上。
三秒内展开梦境锚定,比她想象中要耗费精力得多。虽然只有短短三秒,但那种把意识强行压入梦境再拉回现实的压迫感,就像是连续做了十组深蹲一样。
中午十二点,上午的集训终于结束了。
宁小眠几乎是拖着身体走进食堂的。她端了一碗粥,找了一个角落的位置坐下,刚吃了两口,眼皮就开始打架。她努力撑了一会儿,最终还是放弃了,把脑袋往桌上一搁,闭上了眼睛。
粥还冒着热气,勺子还握在她手里,但人已经睡着了。
白槿端着餐盘走过来,看到宁小眠趴在桌上呼呼大睡的样子,忍不住叹了口气。她把餐盘放在旁边,正准备把自己的外套脱下来给她披上——
一只手从旁边伸过来,把一件深灰色的风衣轻轻盖在了宁小眠的头上。
沈知衡不知道什么时候站在了桌边。她低头看着趴在桌上睡着的宁小眠,目光在她安静的侧脸上停了两秒,然后伸手把风衣的领口往上拉了拉,遮住了她露出来的半只耳朵。
旁边有几个参训者好奇地看了过来。其中一个看起来跟宁小眠差不多大的女生小声问了一句:“沈学姐,她是你的——”
“我的赞助对象。”沈知衡截断了对方的话,语气平淡但不容置疑,“归我管。”
那个女生愣了一下,然后识趣地闭上了嘴。
沈知衡在宁小眠旁边的椅子上坐了下来,拿起那碗已经微微凉掉的粥,用勺子轻轻搅了搅,然后放在一边,等它凉得更透一些。
宁小眠在睡梦中咕哝了一声,把脸往风衣下面缩了缩,像一只找到了窝的小猫,呼吸逐渐变得均匀而绵长。
窗外午后的阳光斜照进来,落在她露在风衣外面的一小截手指上,把那片皮肤照得微微发亮。
沈知衡看了她一会儿,然后收回视线,从口袋里拿出一本薄薄的册子,翻到了其中一页。
“梦境锚定——二点五秒及格线。”
她拿起笔,在旁边加了一行批注:
“已达标(两秒九)。但稳定度不足,仍需强化。耗能偏高,建议配合冥想恢复训练。”
她把册子合上,重新放回口袋里。
她伸手轻轻拨开宁小眠额前的一缕碎发,动作很轻很轻,像是怕吵醒她一样。
“下午继续。”她低声说,语气里带着一丝连她自己都没察觉到的温柔。
宁小眠在梦里翻了个身,嘴里嘟囔了一句什么,含含糊糊的,听不太清。
但沈知衡觉得,她说的好像是——
第33章 小组碾压·33
省赛小组赛抽签是在省赛馆东侧的抽签厅进行的。
宁小眠站在厅里,整个人靠在沈知衡的肩膀上,眼睛半睁半闭,像一只还没睡醒的猫。昨晚她在梦里尝试了一次新的炼金配方——虚空萃取与梦境稳定剂的融合实验——结果配方炸了三次,梦里的工坊屋顶都被掀飞了两次,导致她一整晚都在反复重建梦境结构,根本没怎么真正休息。
沈知衡低头看了她一眼,伸手把她额前翘起的一缕碎发拨顺,语气平淡:“昨晚又炼到几点?”
“不知道……”宁小眠含糊地应了一声,把脸往她肩窝里蹭了蹭,“反正天亮了才睡着的……”
沈知衡没说话,只是伸手揽住了她的腰,让她靠得更稳一些。旁边几个同样来抽签的参赛者看到这一幕,目光微妙地交汇了一下——省赛期间的亲密互动总是容易被过度解读,但沈知衡的表情太过坦然,反而让人不敢乱猜。
抽签台前,裁判长正在宣读小组分组规则。省赛小组赛共分十六个小组,每组四支队伍,组内单循环,前两名晋级淘汰赛。宁小眠所在的队伍被分在了第三组,同组的三支队伍分别是——省城二中的校队主力队、临城联合中学的混合队,以及一支来自南部地区的私立学院代表队。
裁判长念到第三组的时候,宁小眠稍微睁开了眼睛,看了一眼大屏幕上的对阵表。
“明天上午第一场,对阵省城二中。”沈知衡在她耳边低声说了一句,“首发名单已经交上去了,你是第一棒。”
宁小眠“嗯”了一声,又闭上了眼睛。
“对手是二年级的贺缃学姐,”沈知衡继续道,“擅长火焰连击,爆发型战斗路线,在省城二中的排位赛里拿过两次单场最快击杀记录。”
“火焰啊……”宁小眠含含糊糊地嘟囔了一句,“那正好……我昨天梦里刚学会怎么灭活火元素……”
抽签结束后,队伍各自散开。白槿从旁边走过来,递了一杯温热的蜂蜜水给宁小眠:“喝点甜的,提提神。”
宁小眠接过杯子,喝了一口,眼睛稍微亮了一点,但还是困得厉害。她小口小口地喝着蜂蜜水,整个人靠在沈知衡身边,看起来完全不像明天就要上场参赛的样子。
“你这样明天能打吗?”白槿有点担心地问。
“能……”宁小眠打了个哈欠,“反正打完了就能回去睡觉了……”
第二天上午,省赛馆的主赛场座无虚席。
第三组的第一场比赛安排在上午九点,宁小眠所在的队伍——以镜像塔学院为班底的混合队——对阵省城二中的校队主力。按照赛制,小组赛采用三棒接力制:每队派出三名选手依次上场,先击倒对方全部三名选手的一方获胜。
她站在赛场边缘的选手准备区,穿着一件略显宽大的学院外套,头发随便扎了一个低马尾,整个人看起来完全不像来比赛的——更像是来晒太阳的。
对面的赛场上,省城二中的首发选手已经就位。那是个看起来比宁小眠高出一整个头的二年级女生,短发利落,眼神锐利,双手戴着火焰魔女的专属施法手套,指尖已经隐隐有火苗在跳动。
裁判确认双方就位后,举起了手中的信号旗。
“第三组第一场——首发对决——开始!”
裁判话音未落,她双手一翻,三枚拳头大小的火球已经在她掌心凝聚成型,带着灼热的气浪朝宁小眠直扑而来。火焰划破空气发出刺耳的呼啸声,场边的观众席上传来一阵惊呼——这起手速度,分明是奔着秒杀去的。
宁小眠站在原地看着飞来的火球。
她的眼睛半闭着,像是有三分之二还在梦里。她看到三枚火球朝自己飞来,火光照亮了她的脸,热浪吹动了她的碎发,然后——
很轻的一个哈欠,像是早上还没睡醒时下意识的那种。她抬起右手,食指随意地朝空中点了一下,像是要拍掉一只恼人的蚊子。
第一枚火球在她指尖前方大约二十厘米的位置消失了。
没有任何爆炸,没有任何声响,就像那个火球从来没有存在过一样。火焰的橙色光芒在空气中猝然熄灭,留下一小片扭曲的空气。
“呃……我们看到宁小眠选手似乎……挡住了第一波攻势?但是好像没有触发任何防御类魔法的痕迹?”
另一名解说的语气带着一丝不以为然:“可能是运气好吧,火焰系魔法的爆发期本来就有一定的不稳定性——”
他话还没说完,第二枚和第三枚火球也相继在宁小眠面前消失了。
同样没有任何征兆,同样没有任何痕迹。
就像三团火被一只看不见的手轻轻掐灭了。
贺缃的瞳孔微微一缩。她立刻调整了站位,双手交叉在胸前,掌心朝外,释放出一个更大规模的火系术式——连环火雨术。数十枚拳头大小的火球从她身后升起,密密麻麻地悬浮在半空中,然后如雨点般朝宁小眠倾泻而下。
场边的温度骤然升高了好几度,连裁判都往后退了两步。
宁小眠仰头看着漫天的火球,表情有些无奈。
她嘟囔了一句,然后抬起双手,十指轻轻合拢,做了一个像是合上书本的动作。
半空中的火球在同一瞬间全部熄灭。
不是被挡下,不是被击散——就是熄灭了。火焰像被抽走了所有燃料和氧气,干干净净地消失在了空气中,连一缕烟都没有剩下。
“这是什么能力?!”第一解说几乎是从座位上站了起来,“我们看到了什么?宁小眠选手没有使用任何已知的防御术式——她用某种未知的手段直接消除了贺缃选手的全部火焰攻击!”
第二解说的声音也失去了之前的从容:“这个……这个确实不太常见。但可能只是针对火焰系魔法有特殊的相性克制——”
“你刚才不也说是运气好么。”第一解说毫不客气地回了一句。
第二解说被噎了一下,没再接话。
赛场上,贺缃的脸色已经变得非常难看。她咬了咬牙,双手再次凝聚火焰——这一次,她打算直接近身攻击,用火焰附着在拳脚上的方式打连续压制。
她站在原地,半闭着眼睛,微微仰起头,像是在感受什么。然后她轻轻打了一个响指。
那种感觉很奇怪——不是昏迷,不是眩晕,就像是突然被关掉了电源。意识在那一瞬间短暂地断片了,等她重新睁开眼睛的时候,她发现自己正躺在赛场的地板上,头顶是刺眼的灯光。
裁判站在她旁边,已经数完了最后一秒。
“十——!贺缃选手倒地超过十秒,按照规则判定为丧失战斗能力。本场首发对决,宁小眠选手胜!”
没人看清发生了什么。在所有人的视角里,贺缃只是刚往前冲了两步,然后就突然倒在了地上,像是一瞬间失去了意识。而宁小眠站在原地,甚至连姿势都没变过。
宁小眠揉了揉眼睛,打了个哈欠,然后转向裁判席,声音软绵绵的:“下一棒可以上了吗?”
裁判愣了两秒,才反应过来:“可、可以——第二棒选手请上场!”
宁小眠点了点头,转身慢慢走回休息区。
沈知衡已经站在那里等她了,手里拿着一瓶温水。看到宁小眠走过来,她伸手把水瓶递过去,另一只手很自然地在她头顶揉了揉。
“嗯……”宁小眠接过水瓶,喝了一口,然后靠在了沈知衡身上,“好累……才打了一个人就好累……”
“你刚才展开梦域的时间是三秒整,”沈知衡低头在她耳边说,语气里带着一丝认真的温度,“比上次快了不少。”
“是嘛……”宁小眠含含糊糊地应了一声,把脸埋进她的肩窝里,“那我能不能睡一会儿……反正后面还有人打……”
“不行,”沈知衡的声音带着笑意,“至少看完第二棒再睡。”
“那好吧……”宁小眠叹了口气,勉强把眼睛睁开一条缝。
赛场上,第二棒的对决已经开始。但她的注意力已经完全不在赛场上了——她的右手不知道什么时候悄悄抓住了沈知衡的衣角,像是在找一个安稳的支点。
沈知衡低头看了一眼那只手,嘴角微微弯了一下,没有抽开。
赛场的另一边,省城二中的休息区里,气氛却非常紧张。
贺缃刚从赛场上被扶回来,脸色还有些发白。她的队友围在她身边,有人递水,有人帮她擦汗,但更多的人把目光投向了对面休息区里那个靠在沈知衡身上的娇小身影。
“她到底用的什么能力?”一个男生皱着眉问,“贺姐你怎么突然就倒了?”
贺缃摇了摇头,声音有些沙哑:“我不知道……就是突然……很困。特别困。然后就什么都不记得了。”
“这绝对是禁术吧?”另一个女生低声说,“睡眠类的魔法在正式比赛里不是被限制使用的吗?她这分明是作弊啊!”
省城二中的领队老师被几个学生簇拥着走向了裁判席。他们的声音不大,但在安静的场馆里还是传到了不少人的耳朵里。
“裁判,我们要求对宁小眠选手的能力进行核查。她使用的明显是睡眠类禁术,按照省赛规则,这属于违规能力!”
裁判席上的几位裁判互相看了一眼,然后点了点头。
“可以进行能力登记核查。”主裁判宣布,“请宁小眠选手到裁判席来,我们需要现场验证你的能力登记信息。”
宁小眠正靠在沈知衡身上打着瞌睡,听到自己的名字被喊到,她迷迷糊糊地抬起头:“嗯……叫我了?”
“嗯,叫你了。”沈知衡轻轻拍了拍她的肩膀,“走吧,我陪你去。”
两人走到裁判席前。主裁判拿出一个终端设备,调出了宁小眠在省赛报名时提交的能力登记档案。
“宁小眠选手,你的能力登记为——虚空系复合·梦境衍生。”主裁判念出档案上的字,然后抬起头看着她,“请问你在刚才的对决中使用的,是否属于这个能力范畴?”
宁小眠点了点头,声音软软的:“嗯……就是梦境衍生里的一个小分支……叫‘物质归虚’……刚才那些火球不算生命体,可以直接归虚掉……至于贺缃学姐的那个,是梦域的快速展开——让她在梦境里短暂停留了三秒,外面就过了十秒多一点……”
她说完又打了个哈欠,看起来完全不觉得自己做了什么了不起的事。
主裁判沉默了两秒,然后转头和其他几位裁判低声交流了几句。随后他抬起头,对着全场宣布:
“经核查,宁小眠选手的能力登记为‘虚空系复合·梦境衍生’,属于合法能力范畴。其中‘物质归虚’与‘梦境展开’均为登记在案的合法术式。申诉驳回。”
省城二中的几个学生脸色变得很难看,但裁判的判定已经下来,他们也没法再说什么。
贺缃站在人群后面,看着宁小眠的背影,表情复杂。她沉默了一会儿,然后轻轻叹了口气,低声说了一句:“没用的……她根本就没认真打。”
旁边的队友没听清:“你说什么?”
“没什么。”贺缃摇了摇头,转身走回了休息区。
宁小眠回到休息区的时候,第二棒的对决已经接近尾声。她的队友——一个擅长风系魔法的三年级学姐——正在用连续的风刃压制对手,看起来胜算很大。
宁小眠看了一会儿,眼皮又开始打架了。
“知衡……”她拉了拉沈知衡的袖子,“我可以睡了吗……真的好困……”
沈知衡低头看着她,沉默了几秒,然后轻轻叹了口气。
她拉着宁小眠走到休息区角落的长椅边,自己先坐了下来,然后拍了拍自己的腿。
宁小眠愣了一下,困意让她的反应慢了半拍,但身体已经本能地靠了过去。她侧身躺下来,把头枕在沈知衡的大腿上,卷起身体,把自己缩成小小的一团,然后闭上了眼睛。
沈知衡低头看着她,伸手轻轻拨开她额前的碎发,指尖在她太阳穴上轻轻揉了揉。
宁小眠含含糊糊地“嗯”了一声,呼吸很快就变得均匀了。
旁边的白槿看到这一幕,无奈地摇了摇头,但嘴角却忍不住弯了一下。她转回头,继续关注着赛场上的局势。
三分钟后,第二棒对决结束。宁小眠的队伍以二比零的比分拿下了小组赛的第一场胜利。
而宁小眠枕在沈知衡的腿上,睡得正香,什么都没听到。
第34章 虚空造物·34
小组赛第二轮的对阵表贴出来的时候,宁小眠还在睡。
准确地说,她刚从沈知衡腿上醒过来不到十分钟,眼睛还没完全睁开,整个人处于一种半梦半醒的游离状态。白槿把对阵表的内容念给她听的时候,她只捕捉到了几个关键词——“第二轮”“三号擂台”“顾逸清”。
“顾逸清是谁?”宁小眠揉着眼睛,声音软绵绵的。
白槿的表情微妙地僵了一下,然后深吸一口气:“三年级的全能路线学姐,去年省赛个人赛八强,擅长元素切换和快速连击。业内评价是‘本届省赛最有希望冲进决赛圈的全能选手之一’。”
“哦。”宁小眠点了点头,然后又闭上了眼睛。
白槿沉默了两秒,转头看向旁边正在翻笔记本的沈知衡:“她这是听懂了还是没听懂?”
沈知衡头也没抬,语气淡淡的:“听懂了。只是觉得‘哦’完就可以继续睡了。”
准确地说,她是被沈知衡拉着走到三号擂台旁边的休息区时,靠在椅背上又眯了一小觉。直到裁判喊到她的名字,她才迷迷糊糊地站起来,脚下一个踉跄,差点踩到自己外套的下摆。
沈知衡伸手稳稳地扶住了她的肩膀,低头在她耳边轻声说:“清醒一点,顾逸清的风雷切换很快,开局可能会抢攻。”
宁小眠打了个哈欠,点了点头,然后慢吞吞地走上了擂台。
她比宁小眠高了将近一个头,身材修长,扎着干净利落的高马尾,眼神锐利而专注。她的校服袖口微微卷起,露出小臂上几道淡淡的魔力纹路——那是长期进行元素切换训练留下的印记。
“宁小眠。”顾逸清微微点头,语气礼貌但不失锋芒,“我看了你上一场的比赛。虚空系的‘物质归虚’确实少见,但我不会给你近身的机会。”
宁小眠眨了眨眼睛,慢吞吞地“哦”了一声。
顾逸清:“……你还有什么要说的吗?”
宁小眠想了想,认真地说:“你头发扎得好好看。”
顾逸清愣了一下,嘴角忍不住抽了一下。她深吸一口气,摆出起手式,掌心里同时浮现出青色和紫色两团魔力光芒——风与雷,双元素同时凝聚。
裁判举起手:“双方准备——开始!”
话音刚落,顾逸清的身影就动了。
她的速度极快,脚下踩着风系的加速气流,几乎是在裁判落音的瞬间就冲到了宁小眠面前。右手带着雷光,一掌拍向宁小眠的肩膀,左手同时凝聚三道风刃,封住了宁小眠左右的闪避空间。
开局就是双元素连击,完全没有试探的意思。
宁小眠的反应慢了半拍——准确地说,她确实没完全反应过来。身体本能地向后仰了一下,躲过了雷掌的直接命中,但雷光擦过她的肩膀时带起一阵刺痛的电麻感,让她轻轻地“嘶”了一声。
三道风刃紧跟着贴着她的腰侧和手臂掠过,在擂台上留下了三道浅浅的划痕。
宁小眠后退了两步,脚下站定,晃了晃被电得有点发麻的右臂,脸上的表情终于有了那么一点点认真的意思。
顾逸清没有给她喘息的机会。第二波攻击紧跟着就到了,这次是风雷交织的连击——雷光化作网状压制,风刃则从刁钻的角度不断袭来,速度越来越快,角度越来越刁。
宁小眠闪避了几次,有两次差点被风刃擦到脸颊。她的外套下摆被风刃划破了一小道口子,碎布片飘落在擂台上。
场边,宁小眠队伍里的教练皱起了眉头。
“局面不太妙。”教练低声说,“顾逸清的速度压制太明显了,小眠的虚空系能力需要近身触发,但她根本靠不过去。而且她的‘物质归虚’对风雷这种元素攻击的效果有限——”
“她还没认真。”沈知衡平静地打断了他。
教练愣了一下,转头看向沈知衡。
沈知衡的目光一直落在擂台上,嘴角带着一丝若有若无的弧度。她的手指轻轻敲着膝盖,像是在数着什么节奏。
擂台上,宁小眠被逼到了擂台角落。
顾逸清的攻势越来越密,雷光和风刃几乎织成了一张密集的网,把宁小眠牢牢地封锁在角落里。场边的观众已经开始窃窃私语,有人觉得胜负已定。
顾逸清的动作顿了一下——不是因为被干扰,而是因为她在那一瞬间捕捉到了宁小眠眼神的变化。
那双原本迷蒙困倦的眼睛,在哈欠打完的瞬间,变得异常清澈。
宁小眠的右手探向身侧,五指张开,指尖没入了一道凭空出现的漆黑裂隙中。
但这次,她不是要从虚空中取出什么东西——她是要把什么东西放进虚空,然后再从另一边拖出来。
当她的右手从裂隙中抽回的时候,她的手里多了一样东西。
弓身呈现出一种深邃的蓝,像是深海的颜色,又像是午夜将明未明的天空。弓臂上流转着银色的纹路,像是梦境的脉络,在阳光下泛着微微的光泽。弓弦是半透明的,隐约可以看到其中流动的魔力丝线,细密而坚韧。
不是震惊的安静,而是一种“这东西从哪里冒出来的”的茫然。
就连顾逸清都愣了一下,攻势出现了半秒的停顿。
她拉弓的动作流畅得像是做过无数次——事实上她确实在梦里练习过很多次,只是这是第一次在现实中正式使用。她的右手扣住弓弦,拉开,弓身上浮现出一支通体银白的箭矢,箭尖凝聚着一团幽蓝色的光。
箭矢破空而出,拖着一条细长的银色尾迹,直射向顾逸清。
顾逸清迅速回神,双手同时凝聚魔力,在面前构筑出一面风雷交织的护盾——青色的风墙和紫色的雷网叠在一起,形成了一道坚实的屏障。
但箭矢在距离护盾还有不到一米的时候,突然分裂了。
一支变成了两支,两支变成了四支,四支变成了六支。
六道虚影从不同的角度射向顾逸清,封死了她所有可能的闪避方向。每一道虚影都带着同样的银色尾迹和幽蓝箭尖,根本无法分辨哪一支是本体,哪一支是幻象。
顾逸清的反应极快,她立刻放弃了闪避,将所有魔力集中到护盾上,强化了风雷屏障的密度和厚度。
一声闷响,护盾剧烈地震颤了一下,表面出现了细密的裂纹。但更致命的是,箭矢在撞击护盾的瞬间释放出了一股奇异的震荡——那不是物理的冲击,而是一种直接作用于意识层面的“梦境震荡”。
顾逸清的眼神在那一瞬间出现了涣散。
但对宁小眠来说,半秒已经足够了。
她握着长弓,整个人化作一道残影,几乎是贴地滑行到了顾逸清面前。她没有用箭,而是直接用弓身——准确地说,是弓臂的顶端——轻轻地在顾逸清的肩膀上点了一下。
力道很轻,轻到甚至算不上一次攻击。
但按照比赛规则,点到即止的接触判定同样算有效命中。
裁判愣了一秒,然后举起手:“命中有效!胜者——宁小眠!”
然后爆发出了一阵嘈杂的议论声——有人震惊,有人困惑,有人在问“那把弓到底是从哪里变出来的”。
顾逸清站在原地,眼神已经从梦境震荡中恢复了过来。她低头看了看自己的肩膀,又抬头看了看宁小眠手里的长弓,表情复杂得难以形容。
“你……”她张了张嘴,声音有点干,“那把弓——”
“梦里做的。”宁小眠老实回答,然后打了个哈欠,把长弓往肩膀上一扛,慢吞吞地转身往台下走。
顾逸清追了两步:“等一下——这把弓你卖不卖?”
宁小眠停下脚步,回头看了她一眼,眼神困倦但真诚:“梦里做的,你买我觉?”
这句话的逻辑太过清奇,以至于顾逸清噎在原地,半天没接上话。
宁小眠已经走下了擂台,晃晃悠悠地回到休息区,把长弓往沈知衡手里一塞,然后整个人往椅子上一瘫,眼睛又眯了起来。
沈知衡低头看着手里的长弓,指尖轻轻抚过弓身上的银色纹路,眼神里闪过一丝若有所思的光芒。
“嗯……”宁小眠含糊地应了一声,“之前那把弓……炼到一半觉得手感不对……又改了一下……然后加了梦境震荡的附魔……”
“什么……量产……”宁小眠已经快睡着了,声音越来越小,“我就做了一把……”
她把长弓平放在膝盖上,从口袋里掏出一个小笔记本,翻开,用钢笔在某一页的空白处写了几行字:
*梦工坊武器系列·量产可行性评估*
*- 虚空造物 + 梦境附魔 → 弓类原型已验证*
*- 单件制作周期:一夜(睡眠时间)*
*- 量产路径:梦境多人协作 or 梦境模板固化*
*- 定价策略建议:限量高定 + 普通流水线分线*
她写完,合上本子,嘴角带着一丝极浅的弧度。
旁边,白槿正用一种复杂的眼神看着宁小眠——准确地说,是看着蜷缩在椅子上已经彻底睡着的宁小眠,又看了看沈知衡手里的长弓,然后摇了摇头。
“所以她的能力上限到底在哪里?”白槿忍不住问。
沈知衡想了想,给出了一个非常沈知衡式的回答:“取决于她今晚睡得好不好。”
擂台上,顾逸清还在发呆。她的队友走过来拍了拍她的肩膀,她才回过神来,深深地看了一眼宁小眠休息区的方向。
“那把弓……”她低声自言自语,“她真的只是在梦里做的?”
但顾逸清心里已经有了答案——不管是真的还是在梦里做的,她都想再跟宁小眠打一场。不是因为不服气,而是因为她想知道,那个看起来随时会睡着的女孩,到底还藏着多少东西。
第35章 解说闭嘴·35
淘汰赛的场地换成了省赛馆的主擂台——四四方方的白色台面悬浮在半空中,周围三面是观众席,一面是裁判席和解说台。灯光从头顶打下来,把擂台照得像一块发光的豆腐。
宁小眠站在擂台边等候区,靠着沈知衡的肩膀,眼睛闭着,呼吸均匀。
“醒醒,该你上了。”白槿在旁边拍了拍她的肩膀。
“嗯……”宁小眠含糊地应了一声,没动。
“第一场,镜像塔学院——宁小眠,对阵——省城第一中学,凌霜。”
广播声在馆内回荡,观众席上响起一片零散的掌声和议论声。宁小眠的名字在省赛圈里已经不算陌生——毕竟“那个比赛时睡觉的”这个标签太好记了。
但她本人显然对这个知名度毫无自觉。
沈知衡低头看了看靠在自己肩上的脑袋,伸手轻轻拨了拨她额前的碎发:“小眠,该上台了。”
“解说已经开始念你的资料了。”
沈知衡忍住笑,看了一眼解说台的方向。
解说台上坐着两个男解说。左边的叫周诚,是省台体育频道的专业解说,西装领带,声音洪亮;右边的叫孟远,是特邀的魔女战术分析师,戴金丝眼镜,说话慢条斯理。
此刻周诚正在翻选手资料卡:“好的,观众朋友们,淘汰赛第一场,由镜像塔学院的宁小眠对阵省城一中的凌霜。宁小眠,一年级,全能路线,觉醒时间不到半年……嗯,这个资历在淘汰赛阶段确实比较少见。”
孟远推了推眼镜:“确实比较年轻。而且我刚才看了她小组赛的表现——怎么说呢,她的战斗风格非常……独特。”
“她小组赛三场,有两场是在擂台上睡着的。”
周诚也笑了:“这个我听说过,好像是镜像塔学院的一个特色选手?据说她的能力跟睡眠有关系?”
“准确地说,她的能力体系似乎依赖于睡眠状态来触发,这在魔女能力者中确实比较罕见。”孟远用一种学术的口吻分析道,“不过从实战角度看,这种依赖性的风险很大——如果对手掌握了打断睡眠的手段,她的战斗力会大打折扣。”
“有道理。”周诚翻到下一页资料,“再看看她的对手——凌霜,省城一中三年级,战斗专精路线,主修冰系魔法,辅修风系。省城一中连续三年的校际赛首席输出手,去年省赛个人赛八强。”
“这个对比就很有意思了。”孟远笑了笑,“一个是专精战斗的老牌强手,一个是靠睡觉触发能力的新人。从纸面实力来看,凌霜的胜率显然更高。”
“那也不能这么说,比赛嘛,什么都有可能发生——”
“不过我个人的看法是,”孟远打断了他,语气里带着一丝不经意的轻慢,“宁小眠这个选手的能力体系还没有成熟,对上凌霜这种级别的对手,大概率会被速战速决。毕竟战斗不是靠睡觉就能赢的,充其量是个睡货。”
这句话落地的瞬间,观众席上安静了半秒,然后又是一阵笑声。
沈知衡的眼神冷了一度,但她没有说话,只是低头看了看靠在自己肩膀上的宁小眠。
“困……”宁小眠嘟囔了一句,然后把脸往沈知衡的肩膀里埋了埋,“打完再气……”
沈知衡失笑,伸手揉了揉她的后脑勺。
裁判走了过来:“宁小眠选手,请上台准备比赛。”
宁小眠终于睁开了眼睛。她眨了眨,看了看裁判,又看了看悬浮在半空中的擂台,然后慢吞吞地从沈知衡肩膀上直起身来。
“好……”她打了个哈欠,“打吧。”
她走上擂台的步伐很慢,像一只被阳光晒得不想动的猫。每一步都带着一种“为什么非要我走”的不情愿。
相比之下,凌霜的登场就利落多了。
她从另一侧的通道走上擂台,步伐稳健,身形修长,一头利落的短发在灯光下泛着冷光。她穿着省城一中的深蓝色校服外套,袖口挽到小臂,露出线条分明的手腕。
裁判的话音刚落,她的双手就已经抬起——冰蓝色的魔力在她掌心凝聚,空气中的温度骤降,擂台表面以肉眼可见的速度凝结出一层薄薄的白霜。
这是她最得意的速攻战术——开局直接释放大范围高爆发魔法,不给对手任何调整和反应的时间。冰晶在空气中凝结成无数细小的棱锥,以她为中心向四面八方扩散开来,带着刺骨的寒风和尖锐的呼啸声。
这一招的范围覆盖了整个擂台,根本没有躲避的空间。
孟远在解说台上点头:“凌霜的开局非常果断,直接放大招压制。这种打法对宁小眠这种依赖睡眠触发能力的选手来说是非常致命的——她根本没有时间进入睡眠状态。”
周诚也附和:“确实,这一招的覆盖范围太大了,宁小眠如果扛不住这一波,比赛可能在十秒内就结束了——”
他话音未落,擂台上的情况发生了变化。
冰晶风暴的中心,温度已经降到了零下十几度,空气中充满了细碎的冰棱,像一把把锋利的小刀。但宁小眠只是站在那里,眯着眼睛,看着迎面扑来的冰晶风暴。
准确地说——是冰晶风暴撞上了她身前一个无形的屏障。
那些细碎的冰棱在距离她大约半米的位置突然停住了,像是撞上了一堵看不见的墙。然后,它们开始一粒一粒地消失。
不是融化,不是碎裂,而是消失。
像被人用橡皮擦从画面上抹掉了一样。
一粒冰晶消失,又一粒冰晶消失,然后是十粒、一百粒、一千粒——整个冰晶风暴以肉眼可见的速度被蚕食,从中心向外一圈一圈地消解,像是在空气中被什么东西一口一口吞掉了。
她加大的魔力的输出,试图维持冰晶风暴的强度。但无论她输出多少魔力,那些冰晶都在靠近宁小眠的半米范围内被无声无息地抹除。
然后她看了一眼周围残余的冰雾——那些冰晶被消解后留下的白色雾气,在半空中漂浮着,像是一样的云朵。
宁小眠蹲在擂台上,伸手拢了拢地上的冰雾——那些冰雾在她的手掌下没有消散,反而凝聚在了一起,变成了一团蓬松的、白色的、看起来非常柔软的冰雾团。
她看了看那团冰雾,又看了看周围残余的冰雾,然后做了所有人都没想到的事。
她把那团冰雾当枕头,躺在擂台上,蜷缩起来,眼睛一闭——
笑声、惊呼声、口哨声混在一起,像一锅沸腾的水。有人笑得前仰后合,有人站起来伸着脖子看,有人拿出手机疯狂拍照。
解说台上,周诚张着嘴,半天没说出话来。
“……这……”周诚艰难地开口,“这……这是战术性睡眠?”
孟远张了张嘴,又闭上,又张开,最后挤出一句:“我……我需要重新评估一下这个选手的战斗风格。”
擂台上,凌霜站在距离宁小眠大约五米的位置,表情复杂得像吃了半只苍蝇。
她的冰晶风暴已经完全消散了——不,不是消散,是被“吃掉”了。她的魔力输出被一种她完全无法理解的方式瓦解了,而对方的应对方式是……原地睡觉?
她咬了咬牙,抬手准备再放一个魔法。
“比赛暂停——选手宁小眠,请立即起身继续比赛!”
裁判的声音在扩音器里显得颇为无奈。
裁判又叫了一声:“宁小眠选手!”
裁判深吸一口气,走到擂台边,弯下腰,伸手轻轻推了推宁小眠的肩膀:“宁小眠选手,比赛还在继续,请——”
她眨了眨,看了看裁判,又看了看站在不远处的凌霜,然后慢吞吞地坐了起来。
“……好吵……”她嘟囔了一句,揉了揉眼睛,“能不能不打……”
裁判装作没听到:“请继续比赛。”
宁小眠叹了口气,晃晃悠悠地站了起来。她的头发因为刚才躺在地上而变得有些凌乱,校服外套皱巴巴的,整个人看起来像是刚从午睡中被叫醒的小学生。
凌霜已经摆好了防御姿态——她不知道宁小眠的能力到底是什么,但她知道不能轻敌。她的双手在身前交叉,一层冰蓝色的防御魔具在她面前展开,那是一面半透明的冰盾,表面流转着复杂的魔力纹路。
“省城一中的制式防御魔具,冰晶壁垒。”孟远的解说终于恢复了正常,“这个魔具的防御力在同类产品中属于上等,能承受高强度的魔法轰击——”
她走得很慢,还是一副没睡醒的样子。
凌霜警惕地盯着她,魔力在冰盾上流转,随时准备应对攻击。
宁小眠走到冰盾面前,停了下来。
她拿那根食指,轻轻戳了一下冰盾。
不是物理意义上的碎裂,而是一种更彻底的瓦解——冰盾上的魔力纹路在宁小眠指尖触碰的瞬间,像被抽走了所有的支撑结构一样,从接触点开始,一圈一圈地向周围扩散着消散。
半秒之内,整面冰盾消失得干干净净,连一点冰渣都没剩下。
解说台上,周诚猛地站了起来:“冰晶壁垒——被一根手指戳没了?!”
孟远的眼镜再次歪了,他扶了扶眼镜,声音里带着难以掩饰的震惊:“这不是普通的魔力攻击……这是……物质归虚?不对,物质归虚是虚空系的高阶能力,一个一年级的学生怎么可能——”
她的声音很平静,但握着拳头的手在微微发抖。
裁判愣了一秒,然后举起旗:“凌霜选手认输——宁小眠选手获胜!”
观众席上响起了掌声和笑声混杂的声音。
宁小眠听到裁判的宣判后,眼睛又眯了起来。她转身,晃晃悠悠地往擂台边走,走了两步,停住,回头看了一眼凌霜。
“当枕头挺好的。”宁小眠补充了一句,然后打了个哈欠,继续往台下走。
凌霜站在原地,表情从复杂变成了哭笑不得。
擂台边,白槿已经等在那里了。看到宁小眠晃晃悠悠地走下台阶,她二话不说,一把把宁小眠扛了起来——像扛一袋米一样扛在肩上。
“诶——”宁小眠被突然的失重感惊了一下,但很快又恢复了困倦的状态,“白槿姐……我自己能走……”
“你走得太慢了。”白槿面无表情地说,“而且你再在擂台上睡一次,裁判会疯的。”
“哦……”宁小眠趴在她肩膀上,嘟囔了一句,“好吵……下次能不能不打……”
白槿忍不住笑了一声,摇了摇头,扛着她往休息区走。
沈知衡站在休息区门口,手里拿着宁小眠的保温杯,嘴角带着一丝极浅的弧度。
她看着被白槿扛回来的宁小眠,伸手把保温杯递过去:“喝水。”
宁小眠从白槿肩膀上探出头来,接过保温杯,咕嘟咕嘟喝了两口,然后整个人往沈知衡身上一靠。
“好吵……”她把脸埋在沈知衡的颈窝里,声音闷闷的,“那个解说……说我坏话……”
“听到了。”沈知衡伸手揽住她的腰,轻轻拍着她的背,“要帮你还回去吗?”
“不要……”宁小眠蹭了蹭她的脖子,“困……想睡觉……”
沈知衡低头,看着怀里已经快要闭上眼睛的宁小眠,嘴角的弧度又深了一分。
她抬头,看了一眼解说台的方向。
周诚和孟远正在尴尬地圆场,试图解释刚才那一幕——“这个……宁小眠选手的能力确实超出了我们的预期……嗯……不愧是镜像塔学院的王牌选手……”
沈知衡收回目光,低头在宁小眠耳边轻声说:“他改口了,说你是王牌选手。”
“嗯……”宁小眠含含糊糊地应了一声,也不知道听没听到。
白槿在旁边摇了摇头:“她真的睡着了?”
沈知衡低头看了看怀里呼吸均匀的宁小眠,轻轻叹了口气。
白槿沉默了两秒,然后问出一个非常严肃的问题:“那下一场比赛怎么叫醒她?”
沈知衡想了想,给了一个非常沈知衡式的回答:“看下一场的对手够不够吵。”
第36章 半决同被·36
半决赛前一晚,集训宿舍的灯在十点整准时熄灭。
宁小眠躺在床上,盯着天花板,眼睛睁得圆圆的。
她已经翻来覆去了快四十分钟,被子被踢成一团,枕头被压得扁扁的,整个人像一条被翻了个面的鱼,怎么躺都不对劲。
“唔……”她翻了个身,把脸埋进枕头里,闷闷地哼了一声。
她其实没费什么力气——虚空造物加物质归虚,两招就把对面搞定了。但从小组赛到淘汰赛,连着打了三场,每一场都要被拉起来、被叫醒、被扛上擂台,精神力消耗不大,但睡眠节奏全乱了。
她现在困得要死,但脑袋里像装了台老式收音机,滋滋啦啦地响个不停,就是不关机。
宁小眠又翻了个身,把被子拉到头顶,蜷成一团。
她试过数羊,试过深呼吸,甚至试过在脑子里默念炼金配方让自己无聊到睡着——结果配方越想越精神,甚至开始琢磨明天要不要在梦里试试新材料。
“完蛋……”她闷在被子里面嘟囔,“明天要输了吗……”
就在她觉得自己可能要睁着眼睛躺到天亮的时候,门外传来一声极轻的敲门声。
宁小眠愣了一下,从被子里探出头来,迷迷糊糊地看向门的方向:“……谁?”
沈知衡的声音从门外传来,平静中带着一丝让人捉摸不透的笑意。
宁小眠眨了眨眼睛,还没反应过来,门已经开了——她睡前没锁门,沈知衡显然发现了这个漏洞。
沈知衡推门进来,手里拿着一只巴掌大的玻璃瓶,里面装着淡蓝色的液体,在黑暗中散发着微弱的光。她身上穿着白天那件白衬衫,外套搭在手臂上,头发有些散开,显然也还没睡。
“你怎么来了?”宁小眠坐起来,被子滑到腰际,露出一件宽大的睡衣——领口大得能看到锁骨。
沈知衡反手关上门,走到床边,居高临下地看着她:“赞助对象睡眠质量影响炼金产能,我作为赞助者,有义务监督。”
“合同第七条,附属条款第三项。”
宁小眠愣了一下,努力回忆那份她根本没仔细看的长达四十七页的合同:“有这条吗?”
“现在有了。”沈知衡面不改色地说,然后把那只玻璃瓶放在床头柜上,发出清脆的一声响。
宁小眠盯着那只瓶子看了两秒,又抬头看了看沈知衡,脸上写满了“你是不是在诓我”的怀疑。
沈知衡没有解释,只是拿起瓶子,拧开瓶盖,倒了几滴在指尖,然后轻轻抹在宁小眠的枕头上。
一股清淡的草木香气弥漫开来——不是那种刺鼻的香精味,而是像雨后草地混着一点点蜂蜜的甜味,温柔得让人忍不住深吸一口气。
“助眠熏香。”沈知衡把瓶子盖好,放在桌上,语气平淡得像在说今天天气不错,“我自己调的,配方不外传。”
宁小眠吸了吸鼻子,那股香气钻进鼻腔,顺着神经一路蔓延到后脑勺,让她紧绷了一晚上的神经突然松了一下。
“好香……”她忍不住说,声音已经带上了一丝困意。
沈知衡看着她明显开始犯困的样子,嘴角微微勾起,却没有立刻走。她站在床边,低头看着宁小眠,似乎在等什么。
宁小眠又吸了两口香气,然后抬头,看到沈知衡还站在那里,疑惑地眨了眨眼睛:“你不回去睡吗?”
沈知衡没有回答,而是偏头看了看她旁边空出来的半边床,意味深长地挑了一下眉。
宁小眠愣了一下,然后瞬间清醒了不少:“你……你要睡这里?”
“赞助者有监督义务。”沈知衡重复了一遍,语气理直气壮,“我留在现场才能确保监督效果。”
宁小眠张了张嘴,想说点什么反驳,但脑子里转了一圈发现好像没什么毛病——不对,这毛病大了去了。
她还没来得及开口,沈知衡已经脱了外套叠好放在床尾的椅子上,然后自然地掀开被子坐到了床边。
沈知衡穿着衬衫和长裤躺进了被子里,动作从容得像是在自己房间一样。她躺下后侧过头,看着还僵坐在旁边的宁小眠,轻声说:“躺下来,不然熏香的效果要散了。”
宁小眠眨了眨眼睛,犹豫了两秒,最终还是慢慢滑进了被子里。
被子不大,两个人躺在一起,距离近得能感受到对方的体温。宁小眠能闻到沈知衡身上的味道——除了那股熏香,还有一点淡淡的墨水味和洗衣粉的清洁气息。
她侧躺着,背对着沈知衡,整个人绷得像一根拉紧的橡皮筋。
“你紧张什么?”沈知衡的声音从背后传来,带着一丝笑意,“又不是第一次跟我睡。”
“上次是上次……”宁小眠闷闷地说,“这次明天要打半决赛……”
话音刚落,一只手伸过来,轻轻搭在了宁小眠的头发上。
沈知衡的手指穿过她的发丝,从头顶缓缓梳到发尾,动作轻柔得像在梳理一匹丝绸。指尖带着微微的凉意,触碰到头皮的时候,有一种说不出的酥麻感从头顶蔓延到后颈。
“你……”宁小眠的声音变得有点软,“你在干嘛……”
“帮你稳定梦域。”沈知衡的声音平静,指尖却不停,继续一下一下地梳理着她的头发,“你的梦域现在是紊乱状态,白天打得太累的副作用。”
宁小眠想反驳,但张了张嘴,发现她说得对。
她确实能感觉到自己意识边缘的梦域像一锅沸腾的水,边缘不断波动翻涌,随时可能溢出来。而沈知衡的手指每梳过一次,那锅沸腾的水就像被浇了一勺凉水,慢慢平静下来。
“你怎么知道我的梦域不稳定……”宁小眠的声音已经开始带上睡意了。
“全知路线的基本功。”沈知衡说,手指从她的发丝滑到耳后,轻轻揉了揉她的耳垂,“你的梦域波动,隔着两道墙我都感觉得到。”
宁小眠被她揉得耳朵发烫,忍不住缩了缩脖子:“别揉那里……”
“哦。”沈知衡从善如流地松开,手指又回到了她的头发上,继续梳理。
房间里安静下来,只有窗外偶尔传来远处集训楼里的说话声和风声。助眠熏香的味道在空气中慢慢扩散,和沈知衡的体温交织在一起,把宁小眠整个人包裹起来。
宁小眠的呼吸渐渐变得均匀,身体也开始放松,从紧绷的橡皮筋变成了一团软塌塌的棉花。
她不知道什么时候翻了个身,从背对变成了面对沈知衡。眼皮沉得像灌了铅,她迷迷糊糊地睁开一条缝,看到沈知衡正侧躺着看她,目光平静又专注,像在看一件值得研究的藏品。
“好暖和……”宁小眠含含糊糊地说了一句,身体本能地往热源靠了靠,额头蹭到了沈知衡的下巴。
沈知衡的身体微微一僵,但很快就放松下来。她没有躲开,反而伸手轻轻揽住了宁小眠的腰,让她靠得更舒服一些。
宁小眠的脸埋在沈知衡的颈窝里,呼吸温热,一下一下地拂过她的锁骨。沈知衡低头,看到她的睫毛在月光下微微颤动,像两只停在眼睑上的蝴蝶。
“明天半决赛。”沈知衡低声说,声音轻得像在自言自语,“输了扣赞助费。”
宁小眠在半梦半醒中似乎听到了,含含糊糊地“嗯”了一声,不知道是听懂了还是在做梦。
沈知衡看着她,嘴角的弧度慢慢加深。
她低头,在宁小眠的额头上轻轻碰了一下。
那个吻极轻,轻得像羽毛落在水面上,几乎感觉不到重量。但她的嘴唇在宁小眠的额头上停留了两秒,才缓缓离开。
宁小眠在睡梦中微微皱了皱鼻子,像是感觉到了什么,又像是没有。她往沈知衡怀里又蹭了蹭,嘴里嘟囔了一句谁也听不清的梦话。
沈知衡的手从她的腰滑到她的发顶,轻轻揉了揉,然后闭上了眼睛。
窗外,月光从窗帘的缝隙里漏进来,在地板上画出一道细细的银线。
集训楼里静悄悄的,偶尔有风吹过走廊,发出低沉的呜咽声。远处不知哪个宿舍传来一声模糊的咳嗽声,然后归于沉寂。
沈知衡的呼吸平稳而绵长,怀里的宁小眠已经完全睡着了,身体软得像没有骨头,均匀的呼吸带着暖意,一下一下地拂过她的胸口。
她睁开眼睛,低头看了宁小眠一眼。
月光下,宁小眠的脸蛋红扑扑的,嘴巴微微张开,睡得毫无防备。她的手不知道什么时候攥住了沈知衡衬衫的一角,攥得很紧,像是在梦里也不肯松手。
沈知衡伸出手指,轻轻拨开贴在宁小眠嘴角的一缕碎发,然后重新闭上眼睛。
第二天早上,宁小眠是被阳光晃醒的。
她迷迷糊糊地睁开眼睛,首先映入眼帘的是一片白——白色的天花板,白色的窗帘,白色的被子。
她眨了眨眼睛,试图坐起来,结果发现自己被裹得严严实实的——被子像蚕蛹一样把自己团团包住,四边都掖得整整齐齐,只露出一个脑袋在外面。
“唔?”宁小眠挣扎了两下,被子纹丝不动。
她费了好大的劲,才从被子里抽出一只手,然后慢慢把被子扒开,露出一条缝,探出半个身子。
昨晚放在床头柜上的那只玻璃瓶也不见了,取而代之的是一杯温水,和一碟切好的水果——苹果、橙子、葡萄,摆得整整齐齐,旁边还放着一张小纸条。
宁小眠拿起纸条,上面是沈知衡的字迹,工整又清秀:
“赞助已监督完毕,今晚继续。”
“半决赛十点半开始,别睡过头。——你的赞助者。”
宁小眠看着那张纸条,脸上的表情从迷糊变成了困惑,从困惑变成了微微的泛红。
她把纸条翻过来,背面还有一行字:
“水果是昨晚在梦里炼出来的,比现实里的甜。”
宁小眠愣了一下,拿起一颗葡萄放进嘴里。
她又吃了一颗,然后低下头,看着那张纸条上工整的字迹,嘴角不自觉地翘了起来。
房间里的助眠熏香味道还没有完全散去,淡淡的草木香气混着水果的甜味,让她整个人都暖洋洋的。
宁小眠把纸条折好,塞进了枕头底下。
然后她拿起叉子,开始吃那份切好的水果,吃得很慢,很认真,像是在品尝什么珍贵的东西。
吃到一半的时候,门被人敲响了。
“小眠?你醒了没?”白槿的声音从门外传来,“还有两个小时就开赛了,你快起来吃早饭——”
“起来了!”宁小眠含着葡萄,含含糊糊地应了一声。
门被推开一条缝,白槿探进半个脑袋,看到她正坐在床上吃水果,愣了一下:“哟,今天醒得挺早啊。”
宁小眠点了点头,又往嘴里塞了一颗葡萄。
白槿看着她,目光在她红扑扑的脸上转了一圈,又看了看她旁边明显有人躺过的枕头,挑了挑眉:“昨晚睡得好?”
“很好。”宁小眠认真地说,“从来没睡得这么好过。”
白槿沉默了两秒,然后意味深长地“哦”了一声,缩回头去:“那就好,准备一下,我在楼下等你。”
她关上门之前,补了一句:“对了,沈知衡一大早就去赛场了,说帮你检查一下场地。”
宁小眠咀嚼的动作顿了一下,然后继续嚼,嚼完咽下去,轻轻“嗯”了一声。
窗外的阳光越来越亮,洒在床单上,洒在那碟还没吃完的水果上,洒在她微微发红的耳尖上。
宁小眠吃完最后一块苹果,把碟子放在床头柜上,然后慢慢爬下床,走到窗边。
她推开窗户,清晨的空气涌进来,带着露水和青草的味道。
远处的省赛馆在阳光下泛着淡金色的光,旗帜在屋顶上猎猎作响。赛场周围的街道已经开始热闹起来,观众和参赛者从各个方向涌入场地,整个城市都在为今天的两场半决赛沸腾。
宁小眠看着那座场馆,眯了眯眼睛。
“半决赛……”她小声嘟囔了一句,然后打了个哈欠。
昨晚沈知衡的那句话又浮现在脑海里——
“明天半决赛,输了扣赞助费。”
宁小眠忍不住笑了一下,然后摇了摇头。
“才不会输呢。”她对着那座场馆,小声地说了一句,像是在说给自己听,又像是在说给某个不在场的人听。
窗外,风吹过窗帘,带起一阵轻微的哗啦声。
省赛馆的灯光正在一盏一盏地亮起来,观众开始入场,选手开始签到,解说台开始调试设备。
第37章 冠军候补·37
观众席的嘈杂声像潮水一样涌进赛场。
省赛馆今天的上座率比淘汰赛高了三成不止——半决赛的吸引力终究不同,更何况今天的对阵表上写着“闵禾”这个名字。省赛排名第三的控场型植物魔女,从小组赛到八强战从未让任何对手撑过十分钟,她的荆棘领域被解说称为“移动的绞肉机”。
宁小眠站在选手通道入口,靠着墙壁,眼睛半闭着。
她今天穿的是学院的标准战斗服——深蓝色短外套配同色百褶裙,领口别着校徽。但这套制服在她身上总是显得有点大,袖口垂下来遮住了半截手指,裙摆也比别人长出一截,像是偷穿了高年级的校服。
“小眠,你准备的怎么样了?”白槿从身后探过头来,手里拿着一瓶能量饮料,递到她面前,“喝点?提提神。”
宁小眠睁开眼睛看了一眼,摇摇头,声音软绵绵的:“不喝……喝了会睡不着。”
白槿愣了一下:“你等会儿要比赛了,还想着睡?”
“嗯。”宁小眠理所当然地点了点头,“昨天沈知衡说,她帮我算过了,这场最好打久一点,消耗一下对手的魔力再结束。但是我觉得太麻烦了……还是早点打完早点回去睡。”
白槿张了张嘴,想说点什么,又闭上了。
她觉得“早点打完”这四个字从宁小眠嘴里说出来,好像这场比赛真的只是去食堂打饭一样轻松。
选手入场提示音响起,观众席的声浪又拔高了一截。
宁小眠打了个哈欠,慢吞吞地走向入场口。她的步伐不紧不慢,不像要上擂台,倒像是要去图书馆的阅览室找个位置趴着睡觉。
解说台那边,两位解说正在做着赛前预热。
“……今天的第一场半决赛,相信大家已经期待很久了!由省赛排名第三的闵禾学姐,对阵本届比赛最大的黑马——来自镜像塔学院的宁小眠同学!”
“没错,闵禾学姐的荆棘领域在本届比赛中还没有被任何选手突破过。而宁小眠同学的能力……说实话,到现在为止还没有一个明确的定位。有人说是精神系,有人说是幻术系,但她的比赛录像分析起来,总觉得哪里不太对劲。”
“是的,她的对手们赛后都有一个共同的反应——不知道自己是怎么输的。”
解说的话音刚落,观众席爆发出一阵笑声。
宁小眠已经走到了擂台边,她抬头看了看悬浮在半空中的擂台,又低头看了看自己的鞋子,似乎在思考要不要脱鞋上去。
裁判已经在擂台上站定,向两人示意入场。
闵禾从另一侧走上来,一身深绿色的战斗紧身衣,短发利落,眉宇间带着一股沉稳的锐气。她是那种一看就很靠谱的选手——步伐稳,呼吸稳,眼神也稳。
她走到擂台中央,向宁小眠点了点头,礼貌地说了句“请多指教”。
宁小眠也点了点头,含糊地回了句“嗯……请多指教”,声音小得像是从喉咙里飘出来的。
裁判确认双方准备就绪,举起右手,干脆利落地下劈——
几乎在话音落下的同一瞬间,闵禾的脚下爆发出密集的绿光。
荆棘藤蔓从擂台表面的每一个缝隙里钻出来,像是活过来的蛇群,疯狂地向四周蔓延。绿色藤蔓上覆盖着细密的倒刺,在灯光下泛着暗沉的金属光泽——那不是普通的植物,而是经过魔力强化和多重附魔的战斗荆棘,每一根刺上都淬了麻痹性魔力毒素,被划到一下就会让局部神经暂时失去反应。
不到五秒,半个擂台就被荆棘覆盖了。
“太快了!闵禾学姐的开场铺场速度比上一场又快了至少两秒!这就是省赛第三的实力吗?!”
闵禾站在荆棘领域的中央,双手维持着施法手势,藤蔓继续向前蔓延,朝着宁小眠的方向包抄过去。她的战术很清晰——荆棘领域一旦完全成型,整个擂台都会变成她的主场,对手的活动空间会被压缩到极致,而她的藤蔓可以从任何一个角度发起攻击。
这是控场型魔女最经典的战术:先锁死对手的移动,再慢慢消耗对手的魔力,直到对手精疲力竭,然后一击制胜。
宁小眠站在原地,看着那些向她涌来的荆棘藤蔓,脸上没有什么表情。
这个哈欠打得很大,嘴巴张得很圆,眼睛都眯成了一条缝,整个人看起来就像是刚睡醒还没来得及刷牙洗脸。
她真的坐下来了——就在擂台边缘,盘着腿,两只手搭在膝盖上,脑袋微微垂下去,眼睛慢慢闭上了。
“呃……宁小眠选手这是……主动放弃了?还是说她的能力需要某种特殊的施法姿态?”
解说在努力给自己的圆场找理由,但连他自己都觉得这话说得没什么底气。
她见过不少对手,有硬闯的,有试图用远程攻击破阵的,有想要绕过荆棘直接攻击她本体的——但从来没有人直接在擂台上坐下来,一副要睡觉的样子。
不过犹豫只持续了两秒。闵禾深吸一口气,双手猛地一合——荆棘藤蔓的速度骤然提升,从四面八方朝着宁小眠的方向扑去,像是一张绿色的巨网要合拢。
不是荆棘停住了——是整个世界都安静了下来。
观众席的嘈杂声,解说的声音,广播的电流声,甚至场馆空调的低鸣声——所有声音在一瞬间消失得干干净净。
她感觉到了,有什么东西正在展开——不是从宁小眠的身体里释放出来,而是从她的周围、从空气里、从擂台下方、从她的脚底下,像是水面上的涟漪一样无声无息地扩散开来。
宁小眠的梦域,没有任何征兆地展开了。
没有光效,没有波动,没有施法手势,甚至连魔力波动都轻得像一片羽毛落在地上。比起其他魔女展开领域时那种轰轰烈烈的声势,宁小眠的梦域安静得可怕。
闵禾还没来得及做出反应,她眼前的景象就开始扭曲。
擂台的白色表面变成了柔软的粉红色,荆棘藤蔓上的倒刺消失了,藤蔓本身变成了蓬松的、浅粉色的、软绵绵的东西——闵禾瞪大了眼睛,伸手摸了摸,指尖触到的是一阵甜腻的触感,像是……?
她抬头看向四周,观众席变成了巨大的蛋糕,解说台变成了奶油裱花的甜品架,头顶的灯光变成了五颜六色的糖果吊坠。
整个擂台都变成了一个巨大的、甜蜜的、不真实的甜品世界。
她低头看了看自己的手——手里握着的是一根巨大的棒棒糖,而不是她的施法媒介。
然后,她的目光落在了擂台中央。
那里有一个巨大的奖杯——金色的、闪闪发光的、刻着“省赛冠军”字样的奖杯。
她一步一步地走向奖杯,脚步越来越快,脸上的笑容越来越大。她伸手抱住了奖杯,开心地笑了起来,然后举着奖杯向观众席挥手致意,像是在发表冠军感言。
他们看着擂台上那幅异常诡异的画面:闵禾站在原地,双手举过头顶,脸上挂着灿烂的笑容,眼睛却空洞失焦,嘴里还在喃喃自语,像是在对着空气说话。她的荆棘藤蔓已经完全停止生长,软趴趴地垂在擂台上,像是一堆枯萎的杂草。
而宁小眠坐在擂台边缘,低着头,呼吸平稳,睡得香甜。
裁判站在两人中间,一脸茫然地看了看这边,又看了看那边,然后低头看了看自己的秒表。
过了大概十几秒,裁判终于回过神来,走到闵禾面前,伸出手在她眼前晃了晃。
闵禾依然在笑,依然在对着空气挥手。
裁判深吸一口气,开始读秒:“一、二、三——”
观众席上终于有人反应过来了,发出了一声难以置信的惊呼。
惊呼声变成了喧哗,喧哗变成了嘈杂的议论声,整个场馆像是被点燃了一样沸腾起来。
裁判举起右手,干脆利落地向下一劈。
“十!闵禾选手失去战斗能力,宁小眠获胜!”
没有战斗,没有魔力对撞,没有惊天动地的技能对轰——闵禾甚至连一次攻击都没来得及打出,就这么站在擂台上傻笑着,被判了负。
“她到底做了什么?闵禾怎么就倒了?!”
“不是吧,我买了闵禾赢啊!!”
“等等——那个宁小眠,她是不是还在睡觉?”
大家的目光齐刷刷地投向擂台边缘——宁小眠依然坐在那里,脑袋垂着,呼吸均匀,完全没有要醒过来的意思。她看起来睡得还挺香,嘴角甚至微微翘起,像是在做什么好梦。
裁判走到她面前,蹲下来,拍了拍她的肩膀:“同学?比赛结束了。”
裁判又拍了拍,稍微用了点力:“同学?你赢了,可以起来了。”
宁小眠的睫毛颤了颤,慢吞吞地睁开眼睛。她的眼神涣散了几秒,然后聚焦到裁判的脸上,露出一副迷迷瞪瞪的表情。
裁判耐心地重复了一遍:“你赢了,半决赛赢了,晋级决赛了。”
宁小眠眨了眨眼睛,像是还没完全理解这句话的意思。她低头看了看自己的手,又抬头看了看四周——观众席上所有人都在看着她,有人尖叫,有人欢呼,有人一脸难以置信。
然后她问了一句让全场再次安静的话——
然后——整个场馆爆发出震耳欲聋的笑声和尖叫。
“这是什么神仙选手,赢了比赛第一反应是吃饭?!”
“我宣布从今天起我就是宁小眠的粉丝了!!”
解说席上,两位解说对视了一眼,其中一位苦笑着说:“我解说省赛这么多年,头一次遇到比赛结束之后问吃饭了的选手。”
另一位解说咳嗽了一声,努力找回专业语调:“呃……无论如何,恭喜宁小眠同学晋级决赛!她将在决赛中对阵……呃,先不管对手是谁,我觉得她现在最关心的可能真的是食堂什么时候开门。”
宁小眠被裁判扶着站起来,揉了揉眼睛,又打了个哈欠。她站在擂台上,整个人看起来还是迷迷糊糊的,被聚光灯照得有点晃眼,于是又眯起了眼睛。
她往台下看了一眼,目光穿过人群,落在了一个角落里。
沈知衡站在那里,手里拿着一本笔记本,笔尖停在纸面上,似乎刚刚写完什么东西。她抬起头,对上宁小眠的目光,轻轻地弯了一下嘴角。
那个笑容很淡,但宁小眠看得很清楚。
她冲沈知衡挥了挥手,然后被工作人员领着走下擂台,往休息室的方向走去。
走下擂台的那一刻,有人从旁边挤过来,手里举着话筒和摄像机——是赛后采访的记者。
“宁小眠同学!请留步!可以简单采访一下吗?”
宁小眠停下了脚步,转过头,看着记者,眼神还是有点迷糊。
记者兴奋地问:“请问你刚才在比赛中使用的是什么能力?为什么对手会突然失去意识?这是你第一次在比赛中公开使用吗?”
宁小眠想了想,慢吞吞地说:“就是……做了个梦。”
“做梦?”记者愣了一下,“意思是你的能力是把对手拖入梦境?”
“嗯……差不多吧。”宁小眠挠了挠头,“我梦到她赢了,她就在梦里开心地挥手……然后我就醒了,没想到她真在现实里也挥手了。”
观众席上再次爆发出笑声和尖叫声,有人在大喊“宁小眠你是我的神”,有人在喊“这也太离谱了吧”,还有人干脆笑得直不起腰来。
记者回过神来,又追问了一句:“那对于即将到来的决赛,你有什么想说的吗?”
宁小眠打了个哈欠,揉了揉眼睛,迷迷糊糊地说:“决赛……能不能下午再打?我想先睡个午觉。”
说完,她摆了摆手,转身往休息室走去,留下记者一个人站在原地,举着话筒,表情复杂。
而在场馆角落里,沈知衡合上笔记本,看着那个小小的背影消失在通道尽头,嘴角的弧度又深了一分。
她低头看了一眼笔记本上的字迹——那是一份完整的决赛战术笔记,从对手的弱点分析到魔力分配方案,再到宁小眠梦域展开的最佳时机,写得密密麻麻,甚至连备用方案都列了三套。
但此刻,她忽然觉得,这些战术可能都用不上了。
因为那个家伙,大概会在决赛擂台上再睡一觉,然后莫名其妙地赢了吧。
沈知衡把笔记本收进包里,轻轻摇了摇头,眼里含着笑意,朝着休息室的方向走了过去。
场馆里的灯光依然明亮,观众席的喧嚣还未散去。
而在休息室的沙发上,宁小眠已经蜷起身体,枕着自己的手臂,又睡着了。
她的手机屏幕上,有一条未读消息。
来自沈知衡:“辛苦了。决赛的事不急,先睡。睡醒了带你去吃好吃的。”
消息发送的时间,是比赛结束后的第二分钟。
第38章 炼金授权·38
决赛前夜,集训宿舍楼比平时安静得多。
走廊里偶尔传来几声低语和关门声,其他选手要么在房间里做最后的战术复盘,要么已经早早躺下养精蓄锐。宁小眠的房间在走廊尽头,窗户正对着省赛场的方向,远处场馆的轮廓灯在夜色里亮成一片模糊的光晕。
她本来也该在睡觉——这是她的日常,也是她的备战方式。但此刻她正盘腿坐在床上,手里捏着一份文件,眼睛盯着上面的数字,眨了眨,又眨了眨。
“这是多少钱?”她抬起头,看向坐在床边的沈知衡。
沈知衡靠在椅背上,手里端着一杯热牛奶,闻言轻轻笑了一声:“你数数看。”
宁小眠低下头,认真地数了一遍数字后面的零。然后又数了一遍。然后抬起头,表情更加迷茫了。
沈知衡把牛奶递过去,宁小眠下意识接过来喝了一口,温热的液体顺着喉咙滑下去,她才稍微清醒了一点。
“简单来说,”沈知衡伸出手,指尖点了点合同上的数字,“这笔授权费,够你把镜像塔学院的食堂包下来十年。”
“十年。”沈知衡重复了一遍,语气平平淡淡的,像是在说今天天气不错,“而且这只是首期授权费,后续按照销量分成,每个月结算一次。如果市场反馈好,第二期的授权费还会上浮百分之三十。”
宁小眠低头看了看合同,又抬头看了看沈知衡,脸上的表情从困惑变成震惊,又从震惊变成一种说不清道不明的恍惚。
她想起自己入学之前,还在为每个月的生活费发愁。那时候她连买一本炼金基础教材都要犹豫半天,最后在二手书摊上翻了半个小时才找到一本破旧的旧版。现在沈知衡告诉她,她在梦里随便调出来的一个安神香薰配方,就能换来一整栋教学楼的价钱。
“那个配方……”宁小眠努力回忆了一下,“就是我前几天睡觉的时候,闻到一股味道很好闻,就顺手记下来了。其实我都没怎么认真调,就是觉得那个味道闻着很舒服,想多睡一会儿……”
“嗯。”沈知衡点了点头,“就是那个‘没怎么认真调’的配方,魔女协会东海分会的认证评级给了a+。他们说这款香薰的安神效果比市面上同类产品高出百分之四十以上,而且没有任何副作用,适合长期使用。评审组的三位高级炼金师一致认为,这是近五年来东海分会收到的最优秀的民用炼金配方之一。”
宁小眠沉默了几秒,然后把合同往床上一放,整个人向后倒进了被子里。
“那我明天决赛输了怎么办?”她的声音闷在被子里传出来,“刚拿了授权费就输比赛,会不会显得我很掉价?”
沈知衡挑了挑眉,伸手把蒙在她脸上的被子往下拉了拉,露出她半张脸。宁小眠的眼睛亮晶晶的,带着一点认真的担忧。
“输了?”沈知衡的语气很轻,像是在说什么无关紧要的事,“那我就把授权费翻倍。”
“然后对外公布,你是我的赞助对象。”沈知衡俯下身,指尖轻轻敲了一下她的额头,“让所有人都知道,我投在你身上的价值,只会升,不会降。”
宁小眠眨了眨眼,睫毛轻轻扫过沈知衡的指尖。
不是因为那句话的内容——她其实没完全听懂沈知衡话里那些商业博弈的潜台词——而是因为沈知衡说话的语气。那种理所当然的、带着一点点护短味道的笃定,就像是在说一件天经地义的事情。
“哦。”宁小眠应了一声,声音小小的。
然后她蹭了蹭被子,往沈知衡的方向挪了挪,把头抵在她的大腿边。
沈知衡没有动,只是低头看着那颗毛茸茸的脑袋,嘴角的弧度慢慢加深。她伸出手,手指穿过宁小眠柔软的发丝,从头顶轻轻梳到发尾,动作很慢,像是在顺一只犯困的猫。
房间里安静了片刻,只有远处偶尔传来一两声车鸣。暖黄色的灯光把两个人的影子投在墙上,交叠在一起,分不清谁是谁的。
“那我明天试试赢吧。”宁小眠的声音从沈知衡腿边传出来,闷闷的,带着一点睡意,却又带着一点认真。
沈知衡的手指停在她耳后的位置,轻轻揉了揉那一小片柔软的皮肤。
她低下头,发梢扫过宁小眠的额头。然后她在宁小眠的发顶停留了几秒,呼吸轻轻拂过那些柔软的发丝,像是在确认什么,又像是在许一个只有她自己知道的承诺。
宁小眠没有抬头,但她攥着沈知衡衣角的手指微微收紧了一点。
门口忽然传来一阵急促的脚步声,紧接着门被“砰”地推开,唐晚舟的声音像一阵风一样冲进来:“小眠小眠小眠!我听知衡学姐说你发——”
她的声音在看到房间里的画面时戛然而止。
宁小眠正窝在沈知衡腿边,沈知衡的手还搭在她头发上,两个人的姿态亲密得不像普通的学姐和学妹关系。唐晚舟愣在原地,嘴巴张着,表情从兴奋变成惊讶,又从惊讶变成一种意味深长的暧昧。
“……发财了?”唐晚舟把后半句话说完,语气明显变调了。
白槿从她身后探出头来,看了一眼房间里的情况,默默地拉了拉唐晚舟的袖子,低声说:“要不我们等会儿再来?”
“等什么等!”唐晚舟一把甩开白槿的手,三步并作两步冲进房间,一屁股坐到宁小眠的床上,伸手就把宁小眠从沈知衡腿边捞了起来,抱进怀里使劲揉搓,“富婆!求包养!我可以给你当贴身保镖!当跑腿!当人形闹钟!”
宁小眠被她摇得头晕眼花,迷迷糊糊地挣扎了两下,没挣开,只好放弃抵抗,任由唐晚舟把她当抱枕一样颠来倒去。
“吐吧吐吧,吐完我给你买新的!”唐晚舟豪气万丈地拍了拍胸脯,“反正你现在有钱了!”
白槿站在床边,默默地从口袋里掏出一袋零食,塞进宁小眠怀里。宁小眠低头一看,是她前几天随口说了一句想吃的奶油曲奇。
“下午。”白槿言简意赅,“路过超市,顺手。”
宁小眠抱着曲奇饼干,心里忽然涌上一股说不清道不明的暖意。她看了看唐晚舟那张笑得很灿烂的脸,又看了看白槿那双平静却带着温度的眼睛,最后低下头,拆开曲奇袋子,掰了一块塞进嘴里。
甜味在舌尖化开的时候,她忽然觉得,好像真的挺有钱的。
“对了对了,”唐晚舟松开宁小眠,凑到她面前,眼睛亮晶晶的,“那个授权费到底是多少?我听说你把食堂包了十年?真的假的?”
宁小眠嚼着曲奇,含糊地应了一声:“好像是吧……知衡说的。”
唐晚舟立刻转头看向沈知衡,眼神里写满了“快告诉我具体数字”的渴望。
沈知衡端起宁小眠喝了一半的牛奶,慢悠悠地喝了一口,然后放下杯子,微微一笑。
“什么商业机密啊!”唐晚舟惨叫一声,“我就是想知道她能有多富!”
“够把你埋进零食堆里。”沈知衡淡淡地说。
唐晚舟愣了一下,然后转头看向宁小眠,眼神里燃烧起熊熊的斗志:“小眠!从今天起你就是我亲姐妹!不,亲爸爸!你说什么我都听!”
宁小眠被她逗笑了,嘴里含着曲奇,笑得肩膀一抖一抖的。白槿在旁边看着,嘴角也浮起一丝极淡的笑意。
闹了一阵子,唐晚舟和白槿终于起身准备回自己房间。临走前,唐晚舟回头看了一眼宁小眠,难得收敛了一点玩笑的表情,认真地说了一句:“明天决赛,加油。”
白槿也回过头,轻声说了句:“赢了回来请你吃火锅。”
门关上之后,房间里又安静下来。宁小眠坐在床上,怀里抱着那半袋曲奇,低头看着合同上那串数字,又抬头看了看沈知衡。
沈知衡已经重新坐回椅子上,翻开笔记本电脑,似乎在处理什么文件。
沈知衡的手指停在键盘上,抬起头,看向宁小眠。那个小小的女孩正抱着曲奇袋子,眼睛亮亮地看着她,嘴角还沾着一点曲奇碎屑。
沈知衡看了她几秒,然后合上电脑,起身走到床边,弯下腰,伸手把她嘴角的碎屑轻轻擦掉。
宁小眠看着沈知衡近在咫尺的脸,心跳忽然漏了一拍。
她低下头,把脸埋进曲奇袋子里,闷闷地应了一声:“嗯。”
沈知衡直起身,看了一眼窗外远处省赛场的光晕,眼里闪过一丝谁也看不懂的光。
她转身走向门口,在关灯之前,回头说了一句:“好好睡。”
“哦……”宁小眠钻进被子里,只露出一双眼睛,“那你别太晚。”
门合上的那一刻,宁小眠闭上眼睛,脑海里浮现出明天决赛的画面。
她不知道对手是谁,也不知道比赛会打成什么样。
不是因为实力,也不是因为战术。
只是因为有人在她睡着之前,替她铺好了所有的退路。
让她可以放心地,在梦里赢一次。
第39章 黑潮截胡·39
决赛当天清晨,天还没完全亮透,省赛馆后方的选手休息区就已经亮起了灯。
宁小眠坐在休息室的沙发上,手里捧着一杯热牛奶,眼睛半睁半闭,整个人缩成一团,像一只还没睡醒的猫。她的头发有些凌乱,右边翘起一小撮,她自己浑然不觉。
唐晚舟坐在她旁边,正在往嘴里塞第三块三明治,含含糊糊地说:“你昨晚到底睡没睡啊?”
“睡了……”宁小眠打了个哈欠,“但梦到在炼药,有点累。”
“做梦也能累?”唐晚舟一脸震惊,“你那是什么打工人的命啊,睡着了还要加班。”
白槿坐在对面,正在低头检查自己的护腕,闻言抬头看了宁小眠一眼,嘴角微微动了一下,没说话,但眼神里带着一点笑意。
休息室不算大,但该有的东西都有——一排储物柜、一张长桌、几把椅子,墙角挂着一面镜子,镜框边缘贴着省赛的官方标识。窗户半开着,清晨的风灌进来,带着一点露水的潮气,吹得桌上的纸张微微掀起一角。
宁小眠又喝了一口牛奶,然后把杯子放下,整个人往沙发里陷了陷,准备趁比赛开始前再眯一会儿。
唐晚舟嘴里塞着三明治,含糊地喊了一声:“进来——”
进来的不是工作人员,也不是队友。
两个女人站在门口,穿着剪裁利落的黑色西装,内搭白衬衫,领口系着银色细链。左边那个戴着一副细框眼镜,手里拿着一个黑色文件夹;右边那个短发干练,手里拎着一只深棕色的公文包。
两人气质干练,步伐稳健,一看就不是参赛选手。
戴眼镜的女人扫了一眼休息室内的三个人,目光最终落在宁小眠身上,微微点头,露出一个职业化的笑容:“请问是宁小眠同学吗?”
宁小眠眨了眨眼睛,困意还没完全褪去,反应慢了半拍才点了点头:“……是我。”
“我们是黑潮商会的代表,冒昧打扰。”戴眼镜的女人走进来几步,语气客气而疏离,“有几句话想和宁同学单独谈谈,不会耽误太久。”
宁小眠对这个名字有点印象——好像是省城里挺大的一个炼金材料商会,之前唐晚舟跟她提过一嘴,说这个商会最近在收梦境相关的配方,出价很高,但口碑一般般。
唐晚舟的咀嚼动作停了一下,她咽下嘴里的三明治,看了一眼那两个女人,又看了一眼宁小眠,眉头微微皱起。
白槿也放下了手里的护腕,目光平静地落在来人身上。
宁小眠歪了歪头,语气里带着一点刚睡醒的迷糊:“谈什么呀……我还没吃早饭呢。”
戴眼镜的女人笑了笑,没有绕弯子,直接从文件夹里抽出一张支票,放在桌上,推到她面前。
“宁同学,我们开门见山。”她的声音不高不低,语速平稳,“今天下午的决赛,我们希望你能‘意外’输掉。”
唐晚舟手里的三明治停在半空中,白槿的眉头微微蹙起。
宁小眠低头看着那张空白支票,眼睛眨了眨,像是一时没反应过来。
戴眼镜的女人继续说道:“只要你答应,这张支票上的数字你随便填。另外,我们黑潮商会愿意以独家代理的形式,收购你所有梦境炼金配方的使用权——条件比市场价高出三成以上,并且你不需要承担任何风险。”
旁边短发的女人也开口了,声音比戴眼镜的低沉一些:“宁同学,我们知道你是这次省赛最大的黑马,也认可你的潜力。但决赛的对手和我们的利益有些关联,我们希望你能行个方便。”
她顿了顿,补了一句:“只是一个‘意外’,不会影响你的名声。而且这笔交易,足够让你一辈子不再为钱发愁。”
“……可是,”她揉了揉眼睛,声音软绵绵的,“我答应沈姐姐要赢的。”
戴眼镜的女人脸上的笑容没有变化,但眼神微微沉了一点。她看了一眼旁边的短发女人,两人交换了一个眼神,然后戴眼镜的女人重新看向宁小眠,语气依然客气,但多了一丝压迫感:
她伸出一根手指,轻轻点在支票上:“你仔细想想,沈知衡再大方,也不过是一个学园赞助人的体量。黑潮商会的资源,是整个省城的炼金产业链。你今天签了这份协议,以后你的配方、你的名气、你的商业价值,我们都能帮你做到最大。”
她的声音压低了半分,像是在分享一个秘密:“更何况——你赢了决赛,不过是一个省级冠军的头衔。但有了这笔钱,你可以在任何一个城市买下整栋楼,你的家人、你的朋友,都能过上好日子。”
宁小眠歪着头,像是在认真思考。
她的声音带着一点困惑,像是不太理解对方为什么听不懂自己的话:“我答应了沈姐姐呀。”
戴眼镜的女人眉头微微一跳,嘴角的笑容终于僵了一瞬。
就在她准备再说些什么的时候,休息室的门又一次被推开了。
门把手转动的声音很轻,推门的动作也很从容,仿佛推开自己家的房门一样自然。
她穿着一件浅灰色的薄风衣,里面是白色的衬衫,领口扣得一丝不苟。她的头发披散着,发尾微微有些卷,像是刚洗过不久。她的表情很平静,看不出喜怒,甚至连目光都没有落在任何人身上。
但休息室里的温度,似乎在一瞬间降了下来。
戴眼镜的女人转头看到沈知衡的那一刻,脸色变了。
那种变化很微妙——不是恐惧,而是一种被当场抓包的尴尬和警惕。她的身体微微绷紧,下意识地往后退了半步。
她走进休息室,顺手把门带上,动作从容得像是来串门的。
她走到宁小眠身边,低头看了一眼桌上那张空白支票,然后伸手拿了起来,对着光看了看,像是欣赏一张不错的画。
“空白支票,”她淡淡地说,“黑潮商会出手一向大方。”
戴眼镜的女人勉强挤出一个笑容:“沈首席,我们只是……来和宁同学谈一个合作。”
“哦?”沈知衡把支票放回桌上,指尖轻轻敲了敲,发出两声清脆的声响,“什么合作?”
戴眼镜的女人张了张嘴,还没想好措辞,沈知衡已经替她说了:“让她决赛放水,然后签一份配方独家代理——还有别的吗?”
戴眼镜的女人沉默了两秒,然后干笑了一声:“沈首席,这是商业谈判,我们也是按规矩办事。”
“按规矩办事?”沈知衡重复了一遍这句话,语气平淡得像在念一份天气预报,“那我也按规矩说一句。”
她抬起头,目光终于落在戴眼镜的女人脸上。
她的眼神很平静,甚至带着一点若有若无的笑意,但戴眼镜的女人却像是被什么东西钉在了原地,连呼吸都慢了半拍。
“我的赞助合同里有一条,”沈知衡的声音不高不低,像是在闲聊,“违约需赔付精神损失费,数额由我定。”
她顿了顿,补了一句:“没有上限。”
唐晚舟手里的三明治彻底掉在了桌上。
短发女人眉头紧锁,下意识地握紧了公文包的提手,像是随时准备转身走人。
戴眼镜的女人深吸一口气,努力维持着脸上的笑容,声音却已经没了刚才的底气:“沈首席,我们只是来谈一谈,既然您不同意,那我们……”
“走?”沈知衡替她把话说完,语气里带着一点淡淡的意外,“我没拦你们。”
戴眼镜的女人如蒙大赦,连忙点头,伸手要去拿桌上那张支票。
沈知衡的手指先她一步按住了支票。
她的动作很轻,只是用指尖压住了支票的一角,但戴眼镜的女人的手却停在了半空中,像是被一道无形的屏障挡住了一样。
沈知衡低头看着那张支票,像是在考虑什么,然后她抬起头,看向戴眼镜的女人,嘴角弯起一个极浅的弧度。
“支票留下吧,”她说,“就当是你们今天打扰她吃早饭的赔偿。”
戴眼镜的女人的脸色彻底僵住了。
她张了张嘴,想要说什么,但最终什么也没说出来。她看了一眼旁边的短发女人,两人交换了一个眼神,然后她咬了咬牙,松开了捏着支票的手,转身头也不回地走出了休息室。
短发女人跟在后面,门在她们身后合上,发出一声沉闷的响声。
唐晚舟第一个回过神来,她猛地站起来,指着门口的方向,声音都高了八度:“她们是来贿赂你的?!决赛前贿赂?!”
“嗯……”宁小眠应了一声,看起来完全没有被刚才的事情影响,重新端起了那杯牛奶,小口小口地喝着。
白槿重新拿起护腕,低头戴上,语气平静地评价了一句:“黑潮商会的名声确实不太干净,但没想到胆子这么大。”
“省赛决赛的场子也敢伸手,”唐晚舟叉着腰,啧啧称奇,“这是真不把赛委会放在眼里啊。”
她放下牛奶杯,转头看向沈知衡。
沈知衡正站在桌边,低头看着那张空白支票,表情若有所思。阳光从窗外斜照进来,落在她的侧脸上,在她垂下的睫毛上投下一小片阴影。
沈知衡转过头,对上那双还带着一点困意的眼睛。
“沈姐姐,”宁小眠的声音软软的,带着一点认真的语气,“你刚才好帅哦。”
不是那种浅淡的、礼节性的笑,而是真正被逗到的笑——眉眼弯了一点,嘴角的弧度也比平时更明显一些。她伸手捏了捏宁小眠的脸,指尖触到那片柔软温热的皮肤,手感好得让她忍不住多捏了一下。
“决赛加油,”沈知衡的声音低低的,带着一点宠溺的尾音,“赢了晚上给你揉肩。”
宁小眠被她捏得脸有点变形,声音含含糊糊的:“真的吗……”
唐晚舟在旁边看着这一幕,嘴角抽了抽,转头对白槿小声说:“我怎么觉得我们俩是多余的。”
白槿头也没抬,语气平淡:“你才发现?”
宁小眠被捏完脸之后,整个人精神了一点——至少没有刚才那么困了。她从沙发上站起来,伸了个懒腰,骨头发出几声轻微的咔嚓声。
她低头看着自己的手心,握了握拳,又松开。
但她知道,有人在她上场之前,替她挡掉了所有不该出现在她面前的脏东西。
她抬起头,看向窗外省赛馆的方向,场馆的轮廓在晨光中渐渐清晰起来。
“走吧,”她说,“再睡一个小时,然后起来打架。”
第40章 归虚一指·40
省赛馆决赛场地的灯光比平时亮了一个等级,穹顶上的四排魔导聚光灯全部打开,把整个擂台照得如同白昼。观众席上座无虚席,连过道都站满了人——省赛决赛的规格,让这座场馆第一次真正意义上地满了。
宁小眠站在选手通道出口,眯着眼睛适应了一下光线。她穿着一件袖口带暗纹的白色校服外套,袖口被唐晚舟卷了两圈,露出半截细白的手腕。头发在后面扎了个松松的低马尾,有几缕碎发贴在脸颊边,看起来像刚睡醒就被拉过来比赛了。
“决赛了还这副懒散样。”唐晚舟站在观众席第一排的栏杆后面,双手撑着栏杆,朝她喊了一声,“醒醒,对面是燕秋禾!”
宁小眠回头看了她一眼,眨了眨眼睛,慢吞吞地“哦”了一声。
白槿站在唐晚舟旁边,手里拿着宁小眠的水杯,表情平静,但握着杯子的指节微微泛白。
沈知衡坐在第二排靠走道的位置,没有喊话,也没有挥手。她只是安静地看着擂台上那个娇小的身影,指尖轻轻敲着膝盖,目光专注得像在读一本有趣的书。
擂台的另一边,燕秋禾已经就位。
她比宁小眠高了将近一个头,身形修长匀称,一头利落的短发被风吹得微微扬起。她的校服是深蓝色的省队制服,左胸口绣着“省赛排名·第一”的金色徽章。她的目光沉着,带着一种经历过太多战斗后才会有的冷静和压迫感。
“决赛——镜像塔学院·宁小眠,对阵——省联队·燕秋禾。一局定胜负,无时间限制,一方认输或无法继续战斗为止。”
话音刚落,燕秋禾的双手已经抬起。
她的动作干净利落,没有多余的试探,十指在空中划过一道弧线——空气中瞬间浮现出十几道透明的空间刃,每一道都像被折弯的光线,边缘泛着淡淡的银色波纹。
宁小眠的反应也快——她几乎是本能地侧身一闪,第一道空间刃擦着她的肩膀掠过,切断了校服袖口的几根线头。
第二道从右侧袭来,她弯腰低头,空间刃从她头顶飞过,削断了几根飘起的碎发。
第三道、第四道、第五道——连续的攻击像一张不断收紧的网,逼着她向后退去。
燕秋禾的攻击节奏极快,每一道空间刃的落点都经过精密的计算,封锁了宁小眠所有前进和侧移的路线。她显然研究过宁小眠的战斗录像,知道这个对手擅长在移动中寻找反击机会,所以她的策略从一开始就是——压死她的活动空间。
宁小眠的脚尖在擂台边缘点了一下,身体急转,又躲开一道擦着她腰侧飞过的空间刃。校服外套的侧摆被割开一道口子,露出里面白色的内衬。
“嘶——”观众席上传来一阵倒吸凉气的声音。
唐晚舟握紧了栏杆:“她在封走位。”
白槿没有说话,但她的嘴唇抿成了一条直线。
第二排的座位上,沈知衡的指尖停在了膝盖上。她的目光落在擂台上那个不断闪避的小身影上,瞳孔微微收缩了一瞬,但很快又恢复了平静。
她的后脚跟已经碰到了擂台的边缘线,再退一步就会出界。她的呼吸还没有乱,但额角沁出了一层细密的薄汗。她的眼睛半眯着,看起来像在犯困,但实际上她的视线一直锁定在燕秋禾的指尖上——每一道空间刃飞出的前兆,都是那根食指的微曲和释放。
她双手在胸前交错,做了一个合拢的动作——空气中所有的空间刃突然碎裂,化作无数细小的银色光点,然后以她为中心,开始疯狂旋转。
观众席上有人低声念出了这个技能的名字。
这是燕秋禾的成名技——省赛排名赛上,她曾经用这一招同时撕裂了三名省队主力的防御阵型,让对方连投降都来不及喊就被卷出了场外。
银色的光点越转越快,逐渐形成一个直径五米的风暴旋涡,边缘的空气被撕扯出细密的黑色裂纹,发出刺耳的嗡鸣声。整个擂台的地面都在微微震动,甚至连前排观众都能感受到那股扑面而来的空间撕扯力。
宁小眠站在擂台边缘,风暴的边缘已经逼近到她面前不到两米的位置。
她的衣摆被气流吹得猎猎作响,碎发在眼前飞舞,但她没有后退,也没有闪避。
这一眯,不是犯困的眯,而是那种——在梦里抓住了一个关键节点的眯。她的瞳孔里闪过一丝几乎不可见的浮光,像是水面被投入了一颗石子,涟漪迅速扩散开来。
在风暴接触到她身体的前一秒,她的意识已经沉入了另一个维度。
在她的感知里,世界突然安静了。
风暴还在旋转,但速度慢了下来,慢到每一道光点的轨迹都清晰可见。她看到了风暴的中心结构——那个由燕秋禾魔力编织而成的核心节点,像一颗跳动的银色心脏,藏在层层叠叠的空间碎片之中。
在梦域里,时间是奢侈的赠品。她有足够的时间去拆解这个风暴的每一个细节——它的魔力流向、它的编织方式、它的支撑点和薄弱处。她看着那颗银色心脏,像一个孩子看着一个复杂的玩具,歪了歪头,然后伸出手指,轻轻点在了它最脆弱的那条魔力线上。
现实世界里,时间只过去了不到一秒钟。
观众们看到的画面是——宁小眠站在风暴面前,突然伸出右手食指,轻轻向前一点。
那根细白的手指,点在了风暴最密集、最狂暴的中心位置。
不是被击碎,不是被弹开,不是被吸收——而是像一幅被橡皮擦去的铅笔画一样,从中心开始,向外扩散着消失。银色的光点在空中消散得干干净净,连一点痕迹都没有留下。
唐晚舟的嘴张成了一个“o”形,半天没合上。她转过头看向白槿,发现白槿的表情也是一片空白。
第二排的座位上,沈知衡的嘴角扬起了一个极淡的弧度。她的眼睛里映着擂台上那个娇小的身影,目光里带着一种“果然如此”的了然和掩饰不住的欣赏。
她低头看了看自己的双手,又抬头看了看对面那个表情无辜的对手,眼神里第一次出现了不可置信的茫然。她的魔力还在运转,但她能感觉到——体内的魔力就像被什么东西搅乱了一样,变得紊乱而难以控制。
宁小眠的梦境干扰,在她点碎风暴的那一瞬间,已经无声无息地侵入了她的魔力回路。
燕秋禾咬紧牙关,试图重新凝聚空间刃。
但她指尖浮现的银色光芒只闪烁了一下,就像风中残烛一样熄灭了。
就在她分神的这一瞬间,宁小眠动了。
她的手指在虚空中轻轻一勾——一根细如发丝的银色炼金丝线从她指尖延伸而出,在空中划过一道优雅的弧线,悄无声息地缠上了燕秋禾的手腕。
丝线很轻,轻到燕秋禾几乎没有感觉到它的存在。
但当她低头看到自己手腕上那根闪着微光的银丝时,她的瞳孔猛地一缩。
宁小眠轻轻拉了拉丝线的一端,像在牵一只风筝。
燕秋禾的整条手臂都被那根看似纤细的丝线带动,不由自主地向上抬了一寸。
“这是什么……”燕秋禾的声音里第一次带上了一丝慌乱。
“炼金丝线,”宁小眠的声音还是一如既往的软糯,甚至带着一点刚睡醒般的迷糊,“很细的,不太容易断。”
燕秋禾的身体被丝线带动,向前踉跄了一步。
裁判举起右手,目光在两人之间快速扫过。燕秋禾的手腕被丝线缠住,她的魔力还被梦境干扰着,无法正常发动技能——从任何角度评判,她都已经失去了继续战斗的能力。
裁判的声音通过扩音器传遍了整个场馆。
观众席再次爆发出震耳欲聋的欢呼声,比刚才更加热烈。有人站起来鼓掌,有人挥舞着校旗,有人用力拍打着栏杆,发出“咚咚咚”的响声。
宁小眠站在擂台中央,听着漫天的欢呼声,眨了眨眼睛。
她低头看了看自己的手指,又抬头看了看被炼金丝线缠住手腕、站在原地发呆的燕秋禾,然后慢吞吞地收回了丝线。
“学姐,”她朝燕秋禾微微鞠了一躬,语气认真,“承让。”
燕秋禾回过神来,看了看自己手腕上残留的丝线痕迹,又看了看面前这个矮了她一个头的对手,沉默了两秒,然后苦笑了一声。
“不是承让,”她说,“是输得心服口服。”
她伸手拍了拍宁小眠的肩膀,力道很轻,带着一种前辈对后辈的认可:“省赛冠军,你值得。”
宁小眠被她拍得肩膀微微一歪,然后弯起眼睛笑了。
她转过身,目光穿过人群,落在了观众席第二排的那个位置上。
她的掌声淹没在周围的欢呼声中,但宁小眠看到了。她看到沈知衡的嘴角扬着,眉眼弯着,看着她的时候,眼睛里有一种很温柔的光。
宁小眠的心里突然涌起一股说不清道不明的情绪——比开心更浓一点,比骄傲更软一点。她深吸一口气,然后撒腿跑下了擂台。
她穿过选手通道,绕过正在鼓掌欢呼的观众,一路跑到第二排座位前,然后一头扎进了沈知衡的怀里。
沈知衡被她撞得向后退了半步,然后稳稳地接住了她。手臂环过她的后背,把她整个人圈在怀里。宁小眠的脸埋在她的肩窝里,鼻尖蹭到校服布料上淡淡的薰衣草洗衣液的味道,闷闷地说了一句:“赢了。”
沈知衡低下头,嘴唇贴近她的耳边,声音低低的,带着笑意:“嗯,看到了。”
宁小眠没有抬头,继续把脸埋在她的肩膀上,声音含含糊糊的:“可以揉肩了。”
沈知衡轻轻笑了一声,伸手揉了揉她的后脑勺,指尖穿过她松散的发丝,触感柔软温热。她低头在宁小眠的发顶落下一个轻得几乎感觉不到的吻,然后说:“好,回去就揉。”
唐晚舟和白槿站在几步之外,面面相觑。
唐晚舟嘴角抽搐了一下,转头对白槿说:“我觉得我们俩应该自动消失。”
白槿面无表情地看了她一眼:“你才发现?”
观众席上的欢呼声还在继续,但宁小眠已经听不太清了。她窝在沈知衡怀里,感受着那双手轻轻抚过她头发的触感,眼皮开始变得越来越重。
她闭上眼睛,嘴角还翘着,在沈知衡的怀里,慢慢地、安心地睡着了。
第41章 准伟大证·41
试炼场的风带着盛夏末尾的燥热,吹过露天环形场地中央的青石地板。这是镜像塔学院北区最老的一处露天试炼场——环形看台能容纳不到三百人,此刻却坐满了校董会、评委席和受邀观摩的高年级代表。阳光从穹顶敞开的缝隙直射下来,在地面上切出一道明亮的光带。
宁小眠坐在选手休息区的长椅上,脑袋一点一点地往下沉。
她的校服外套被卷成一团垫在脑后,整个人缩成小小的一团,膝盖蜷起来抵着椅面,呼吸均匀而绵长。唐晚舟坐在她旁边,一只手撑在她身后的椅背上,替她挡住斜射过来的阳光,另一只手拿着赛程表扇风,表情写满了“我不想待在这里”。
“她睡着多久了?”白槿站在长椅另一侧,压低声音问。
唐晚舟头也没回:“从坐下就开始睡。快二十分钟了吧。”
“校董试炼体还有五分钟到场地。”白槿看了一眼手腕上的魔力通讯环,“评委席那边已经有人在看了。”
“让他们看。”唐晚舟耸了耸肩,“反正今天又不是我们上场。”
她说得轻松,但目光还是不由自主地扫向场地中央。那里站着一个身形高大的人影——校董会派出的试炼体,代号“铜墙”,六阶巅峰,专精大地系防御与物理冲击。他的脚下青石地板已经微微龟裂,一圈土黄色的魔力光环从他脚底向外扩散,每扩张一寸,空气中的压强就沉一分。
低年级的学员已经退到了看台边缘,有几个脸色发白,扶着栏杆才勉强站稳。
“六阶巅峰,还是大地系,”唐晚舟眯起眼睛,“校董会这是想给我们一个下马威。”
白槿没有说话,但她握紧了拳头。
评委席上,三位评审交换了一个眼神。中间那位白发苍苍的老魔女——校董会特聘评审顾问宋知筠——放下茶杯,声音不大却压过了场上的风声:“试炼体已就位。学院方可选派三名代表进行对抗,不限年级,不限专途。目标:在试炼体手中坚持三分钟以上,或将其逼退至场地边界线外。”
“三分钟?”看台上有人低声重复了一遍,语气里带着难以置信。
“那可是六阶巅峰的大地系……别说三分钟,三十秒都难吧?”
“学院这边最强的也就是五阶中段,怎么打?”
议论声像水波一样扩散开来,但没有人站出来。几个高年级的学生会成员互相看了一眼,又低下头去。不是不想上,是上了也白上——六阶巅峰和五阶之间的差距,不是靠战术或配合就能填平的。
白槿深吸一口气,往前迈了一步。
唐晚舟一把拽住她的手腕:“你干嘛?”
“总得有人上。”白槿的声音很平静,“我是盾系,至少能扛几下。”
“你扛完第一下就得进医务室。”唐晚舟没松手,语气难得认真起来,“别冲动。”
白槿沉默了两秒,还是挣开了她的手,往前走去。
她的脚步在青石地板上很轻,但每一步都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坚定。她走到场地中央,面对那个比她高出整整一个头的试炼体,仰起头,声音清冷:“学院代表队,白槿。”
试炼体低头看了她一眼,面无表情地哼了一声。
评委席上,宋知筠微微皱眉,但没有阻止。
白槿摆出防御姿态,魔力在身前凝聚成一面半透明的银色盾牌。她的指尖微微发抖——不是害怕,是魔力被压制后的生理反应。大地系的压迫力像一座无形的小山压在肩膀上,她的呼吸开始变得急促。
试炼体抬起右手,拳头握紧,土黄色的魔力在拳头上凝聚成一层岩石般的甲壳。
不是试探,不是警告——是实打实的六阶全力一击。
白槿的银色盾牌在接触的瞬间就出现了裂纹,然后像玻璃一样碎裂开来。她整个人被冲击波掀飞出去,在半空中翻了两圈,重重地摔在青石地板上,滚了好几米才停下来。
白槿撑起上半身,嘴角渗出一丝血迹,但她没有倒下。她用手背擦了擦嘴角,又站了起来,双腿还在发抖,目光却依然倔强地盯着对面的试炼体。
试炼体眯起眼睛,第二次举起了拳头。
一个懒洋洋的声音从休息区传来。
不是很大声,甚至带着刚睡醒的鼻音和哈欠的尾调,但那个声音像是有什么特殊的穿透力——试炼场的风声、观众的议论声、魔力的嗡鸣声,全都在那一瞬间安静了下来。
所有人的目光都转向了休息区的长椅。
她揉着眼睛坐起来,校服外套从后脑勺滑落,搭在肩膀上,头发乱成一片,右边还翘起一小撮。她打了个哈欠,眼角渗出一点生理性的泪花,然后用袖子随意地擦了擦。
“小眠?”唐晚舟愣了一下,“你不是在睡吗?”
“被吵醒了。”宁小眠嘟囔了一句,语气里带着明显的起床气,“那个拳头落地的声音太大,震得椅子都在抖。”
她说着,从长椅上跳下来,赤着脚踩在青石地板上——她的鞋子不知道什么时候踢掉了,两只鞋歪歪扭扭地躺在椅子底下。她也没去捡,就那么光着脚一步一步地往场地中央走去。
白槿回头看她:“小眠,你别——”
“白槿姐,你先休息一下。”宁小眠走到她身边,伸手在她肩膀上轻轻拍了拍,然后抬起头看向对面的试炼体。
她的眼睛还带着刚睡醒的迷蒙,眼尾有些发红,整个人看起来毫无威胁——就像一个还没完全清醒的普通学生。
试炼体低头看着她,嘴角扯了一下:“睡觉魔女?”
这个外号不知道什么时候已经传开了。宁小眠没有反驳,只是又打了个哈欠。
评委席上,宋知筠放下茶杯,目光落在宁小眠身上,眉头微微一动。
“她就是那个在省赛上用梦境炼金赢了燕秋禾的学生?”
旁边的评审点了点头:“就是她,宁小眠,一年级的。”
宋知筠没有再说话,只是盯着场中那个光着脚、头发乱糟糟的小个子女生,眼睛里多了一丝好奇。
“学院方,确认派出代表?”宋知筠的声音从评委席传下来。
宁小眠挠了挠头,回头看了一眼休息区。
沈知衡坐在第二排的位置上,手臂搭在膝盖上,姿态闲适,嘴角带着一点若有若无的笑意。她没有说话,但宁小眠从她的眼神里读懂了一句话——“你上吧,我看着。”
宁小眠转回头,对着评委席点了点头:“确认。”
“就你一个人?”试炼体的声音里带着毫不掩饰的轻蔑,“省赛冠军就这点胆量?”
宁小眠没有回答他的话。她低下头,看着自己光着的脚踩在青石地板上,脚趾微微蜷了一下。然后她闭上眼睛,长长地呼出一口气。
不是肉眼可见的光芒或雾气,而是一种更微妙的东西——空气的温度发生了变化,阳光的亮度微微降低,地面上的影子开始朝一个方向倾斜。没有魔力波动,没有吟唱,没有结印,但整个试炼场的氛围在一瞬间变了。
低年级的学员最先感受到了这种变化。他们压在心口的那股沉闷感消失了,取而代之的是一种说不清道不明的轻盈——像是从深水里浮出水面,呼吸突然变得顺畅了。
他感觉到了——他脚下的青石地板正在变得柔软。不是物理意义上的软化,而是某种规则层面的改变。他凝聚在拳头上的魔力开始以肉眼可见的速度消散,像水渗入沙地一样无声无息地流失。
宁小眠没有回答。她抬起右手,五根手指张开,指尖朝向天空。
不是那种惊天动地的空间撕裂,而是一道安静的、几乎可以忽略不计的黑色裂缝,像一张纸被裁纸刀划开了一道口子。裂缝的边缘泛着银色的光,从里面依次滑出了三样东西。
第一样是一枚巴掌大的炼金构件,通体银白,表面刻满了密密麻麻的纹路,在阳光下折射出冷冽的光。
第二样是一根半透明的导管,两端带着魔力接口,材质像玻璃又像水晶,里面流动着淡蓝色的液体。
第三样是一块拳头大小的核心——暗金色,表面布满蜂窝状的凹坑,每一个凹坑里都在微微发光。
三样构件从裂缝中滑出后,悬浮在半空中,慢慢地旋转着。然后它们开始自行拼合——银白构件嵌进暗金核心的凹槽里,半透明导管从两侧延伸出来,连接在构件的接口上。整个过程没有借助任何外力,没有魔力引导,没有手工操作,就像三块拼图找到了彼此的位置,自然而然地组合在了一起。
一枚完整的炼金阵列核心悬浮在半空中。
“那是……准伟大级的炼金构件?”一个评审的声音有些发颤,“不对,三个构件都是准伟大级……而且是在虚空中现成的?”
“不是现成的,”宋知筠的声音低沉而克制,“是她在梦里炼成的。这枚核心是她从梦境中投影到现实的。”
试炼体的脸色变了。他不再犹豫,直接暴起——右拳裹挟着大地系魔力,朝着宁小眠的面门砸下。这一拳比刚才击飞白槿的那一拳更快、更狠,拳风在空中炸出一声音爆。
然后在哈欠的尾音里,那枚炼金阵列核心动了。
银白构件表面的纹路同时亮起,半透明导管里的蓝色液体瞬间沸腾,暗金核心的凹坑全部激活——一枚直径三米的炼金阵在半空中瞬间展开,光芒从阵心向四周扩散,像一朵盛开的花。
没有巨响,没有冲击波,没有反震。
他的拳头就像打进了一团棉花里,所有的力量都被吞噬得一干二净。他脚下的大地系魔力光环在同一瞬间崩解,土黄色的碎片像被风吹散的灰尘一样四散飘落。
“你……”他看着自己的拳头,又看了看面前的炼金阵,嘴巴张了张,没能说出一句完整的话。
宁小眠站在炼金阵后面,歪了歪头,眼睛半睁半闭的,看起来随时都有可能再次睡着。她用手背掩住嘴巴,又打了一个小小的哈欠,然后含含糊糊地说了一句:“你的魔力屏障已经被分解了,还要打吗?”
他不是没有后手。大地系魔女的底牌不止一层护盾和一拳,但他很清楚——面前这个看起来随时会睡着的女生,刚才那一手意味着什么。
那是生产系的巅峰能力:梦中量产准伟大级炼金构件。
战斗系的强大是有限的——再强大的魔女也只能一个人输出、一个人扛伤。但生产系的魔女一旦达到这种高度,意味着她一个人可以养活一整个炼金工坊、一整个装备供应链、一整个学院的物资保障体系。
“铜墙”可以打一百个普通学生,但他扛不住一个能够无限复制准伟大级装备的炼金师。
她的动作很慢,但每一个评委都跟着站了起来。她看着场中央那个光着脚、头发乱糟糟、正在揉眼睛的宁小眠,沉默了很久,然后缓缓开口:“宁小眠同学,请问这枚炼金阵列核心——是你什么时候炼成的?”
宁小眠想了想,挠了挠头:“昨天晚上吧……睡着了之后,梦里顺手炼的。”
“梦里顺手”四个字从她嘴里说出来,轻飘飘的,像在说“昨天顺手洗了个袜子”。
宋知筠的嘴角动了一下,似乎在忍笑,又似乎在叹气。她转头看了一眼旁边的评审,低声说了一句话,那评审立刻点头,在记录本上飞快地写了几行字。
低年级学员看着宁小眠的眼神已经从好奇变成了敬畏。几个高年级生沉默地对视了一眼,不约而同地想起了自己苦练了三年还没能摸到准伟大级门槛的现状。
唐晚舟靠在长椅背上,双手抱胸,嘴角翘得老高,一副“看见了吧这就是我室友”的得意表情。
白槿站在场边,嘴角还带着血迹,但她笑了——很轻、很浅,带着一种“认识她真好”的欣慰。
试炼体沉默了很久,终于放下了拳头。
他说这三个字的时候,声音很沉,但没有不甘。他看着宁小眠,目光复杂,最终化成一声叹息:“你赢了,不是现在这一场。是赢了整个试炼。”
宁小眠眨了眨眼睛,似乎没太听懂他在说什么。她低头看了看自己光着的脚,又看了看悬浮在半空中的那枚炼金阵列核心,想了想,伸手把它摘了下来。
核心在她手心里微微发热,银色的纹路还在缓慢流动。
她把它举到眼前,仔细端详了一下,然后满足地眯起了眼睛。
然后她转过身,光着脚走过青石地板,走回休息区,在所有人注视的目光中,一头栽进了沈知衡的怀里。
沈知衡稳稳地接住了她,手臂环过她的后背,低头看了一眼她手心里那枚还在发光的炼金核心,嘴角微微翘起。
她没有说“你真棒”或者“做得好”之类的夸奖话。她只是从口袋里掏出一份合同,翻开最后一页,用随身携带的魔力笔在后面空白处加了一行字。
宁小眠从她怀里抬起头,迷迷糊糊地看了一眼:“你在写什么?”
“赞助条款补充。”沈知衡语气平淡,仿佛在说今天天气不错,“赞助者有权获得第一件成品作为纪念品。”
宁小眠愣了一下,低头看了一眼自己手里那枚准伟大级的炼金核心,又抬头看了看沈知衡。
沈知衡微笑着看着她,眼睛弯成好看的弧度。
“……你这是明抢。”宁小眠说。
“合同条款,白纸黑字。”沈知衡的语气依然平淡,但眼里的笑意快要溢出来了,“而且你刚才已经默认了——你拿着它走到我面前的时候,没有提出异议。”
宁小眠张了张嘴,发现自己确实没法反驳。她低头看了看核心,又看了看沈知衡,最后还是把核心塞进了沈知衡的手里,嘟囔了一句:“那你帮我收好,我下次睡觉还要用。”
沈知衡接过核心,指尖轻轻摩挲了一下表面温热的纹路,然后收进了校服内侧的口袋里。
评委席上,宋知筠合上了记录本,目光落在休息区那两个靠在一起的人影身上,沉默了片刻,然后转头对身边的评审说了一句话。
“现在就报。”宋知筠的语气没有商量的余地,“这样的天赋,不值得等学期末才上报。”
当天傍晚,镜像塔学院校董会的加密通讯频道里多了一条消息——
“一年级,宁小眠,经校董会试炼体对抗确认,具备准伟大级炼金量产能力。建议提前列入‘永眠’封号预选名单。”
第42章 商会跪完·42
清晨的光线从窗帘缝隙里漏进来,在枕头边拉出一道细长的金色线条。
宁小眠把脸往被子里缩了缩,试图躲开那道光。但外面的声音越来越大了——有人在喊什么,夹杂着皮鞋踩在石板上的急促脚步声,还有纸张翻动的哗啦声。
她皱着脸,把被子拉过头顶,翻了个身。
身边有什么动了一下。一只手从被子外侧探进来,指尖轻轻拨开她糊在脸上的碎发,然后停在她的耳后,温度刚好。
“醒了?”沈知衡的声音从头顶传来,带着一点早起时特有的低哑。
“没有。”宁小眠闭着眼睛回答,声音闷在被子里,软得像一团棉花。
沈知衡没有拆穿她,只是收回手,起身走到窗边,把窗帘掀开一条缝往外看了一眼。清晨的宿舍楼下,站了七八个人。为首的是一个穿深灰色西装的中年男人,身后跟着两个抱着文件夹的年轻人和一个戴金丝眼镜的律师模样的女人。他们整整齐齐地站在宿舍楼门口的花坛边,像是在等什么人。
沈知衡放下窗帘,回头看了一眼还缩在被子里的宁小眠,语气平静:“你的准伟大证挂出不到十二小时,黑潮商会的人已经到了楼下。”
被子里的那团东西动了一下,但没有要出来的意思。
宁小眠的声音从被子里传来,含含糊糊的:“让他们等着……我还没睡醒。”
“他们带了空白授权书和律师。”沈知衡靠在窗边,双手抱在胸前,语气里带着一丝若有若无的笑意,“据说是来买断‘梦工坊’全部配方授权的。你猜他们打算出多少?”
被子掀开一条缝,一只眼睛露出来,还带着没睡醒的水汽。
“一千万?”宁小眠眨了眨眼,语气里带着刚醒的那种迷糊。
宁小眠坐在床上,头发乱成一团,左边脸颊上还压出了一道枕头印。她眯着眼睛看着沈知衡,表情介于震惊和没完全清醒之间,显得有点呆。
“……一个亿?”她重复了一遍,声音比刚才清醒了不少。
宁小眠沉默了两秒,然后重新躺了回去,把被子拉过头顶。闷闷的声音从被子底下传出来:“让他们做梦。”
沈知衡笑了一声,走到床边坐下,伸手隔着被子拍了拍那团隆起的轮廓。手感很好,圆滚滚的,像一只冬眠的小动物。她没有急着说话,而是等了几秒,等宁小眠自己从被子底下钻出来——果然,没过多久,那团被子动了动,宁小眠从边缘探出半个脑袋,露出一只不太情愿的眼睛。
“真的。”沈知衡说,“而且带了一份空白授权书,金额栏空着,让你自己填。”
宁小眠愣了愣:“……这么大方?”
“大方?”沈知衡挑了挑眉,语气里带着一点淡淡的讽刺,“空白授权书的意思是,让你以为自己可以随便填,但实际上他们准备好了谈判阶梯,从你报出的数字开始砍。你填一个亿,他们砍到八千万;你填五千万,他们砍到三千万。最后用一个看似很高的数字成交,让你觉得自己赢了。”
她顿了顿,低头看着宁小眠,眼里的笑意带着一点深意:“这是老套路了。”
宁小眠眨了眨眼,消化了一下这段话,然后慢吞吞地从床上坐起来。她的头发睡得乱糟糟的,右边的刘海翘起一小撮,她自己浑然不觉。她揉了揉眼睛,打了个哈欠,声音软绵绵的:“那你去跟他们谈呗。”
沈知衡看着她这副样子,嘴角微微上扬。她没有拒绝,只是伸手帮宁小眠理了理那撮翘起来的头发,指尖划过她耳后的发际线,动作很轻。
“你想谈成什么样?”沈知衡问。
宁小眠歪着头想了想,然后非常认真地说:“我不想被买断。梦工坊的配方是我睡觉的时候炼出来的,我不想让别人拿走。”
沈知衡看着她,眼里闪过一丝满意。她没有夸奖,只是点了点头,站起身,走向门口。
“我下去看看,你洗漱完了再下来。”
她走到门口时,回头看了一眼:“穿好衣服,别穿着睡衣下去。”
宁小眠低头看了看自己——校服外套歪歪扭扭地披在身上,里面是一件宽大的白色t恤,下面是一条短裤,光着两条腿。她想了想,觉得这身确实不太适合见客人。
但她也没有急着换衣服。她先是坐在床边发了会儿呆,然后慢吞吞地站起来,走进洗手间,挤了牙膏,对着镜子刷牙的时候还在打哈欠。
等她磨蹭完下楼的时候,宿舍楼门口已经围了不少人。
黑潮商会的七个人整整齐齐地站在花坛旁边,那个穿深灰色西装的中年男人手里拿着一份文件,正面带微笑地和沈知衡说着什么。沈知衡靠在门框边,表情平静,偶尔点一下头,但宁小眠太熟悉她了——她那种“我在听但其实根本没往心里去”的表情,宁小眠见过太多次了。
看到宁小眠走出来,那个中年男人立刻迎了上来,脸上的笑容又灿烂了几分。
“宁小眠同学!久仰久仰!”他伸出手,姿态热情而不失礼貌,“我是黑潮商会驻镜州分会的副会长,赵明诚。冒昧来访,还请见谅。”
宁小眠看了一眼他伸出来的手,想了想,伸手握了一下。她的手很小,被赵明诚握在手里像握着一只小鸟,但她的表情很淡定,甚至还有点困。
“……你好。”她说,声音软软的,但态度并不怯。
赵明诚松开手,笑容不减:“宁同学昨天的表现,我们商会上下都看到了。准伟大级的炼金品质,还是在实战环境下当场炼制完成——说实话,我已经很多年没见过这样的天赋了。”
他说着,打开手里的文件,翻到中间一页,转过来面向宁小眠:“所以我们会长亲自批示,希望能与宁同学建立长期合作关系。这是一份配方授权协议,授权期限、分成比例、授权范围都可以谈。空白的地方,宁同学可以提条件。”
宁小眠低头看了一眼那份文件,上面密密麻麻的条款看得她有点眼花。她眨了眨眼,下意识地往沈知衡那边靠了靠。
沈知衡接过文件,翻了翻,表情没什么变化。
赵明诚笑了笑:“我们希望能签长期,二十年起步。”
“二十年?”沈知衡合上文件,语气平淡得像在说今天天气不错,“一个配方授权签二十年,赵会长这是把我们当外行了吧。”
赵明诚脸上的笑容微微一僵,但很快恢复:“沈同学说笑了,二十年只是初步提议,当然可以商量。十年,五年,都可以谈。”
沈知衡没有急着回答。她把文件递给宁小眠,然后看着赵明诚,语气依然平淡:“授权可以,但只给三年。”
“三年?”赵明诚的笑容僵住了,“这个……沈同学,三年时间太短了,我们商会投入渠道和市场推广,三年连成本都收不回来。”
“那是你的事。”沈知衡的语气没有任何商量的余地,“三年授权,分成比例四六,梦工坊六成。授权范围仅限于镜州地区,不能转授权,不能用于商业融资抵押。”
四六分成对商会来说是几乎不可能答应的条件,而且三年授权期意味着他们刚把市场铺开,授权就到期了,主动权完全在宁小眠手里。
他张了张嘴,试图说什么,但沈知衡已经转向宁小眠:“你觉得呢?”
宁小眠歪着头想了想,然后点了点头:“我觉得可以。”
赵明诚的表情管理快要绷不住了。他看了看宁小眠,又看了看沈知衡,深吸一口气,压低声音说:“宁同学,这个条件对我们商会来说实在太苛刻了。三七,三年授权期,三七分成,我们七——这是我们最后的诚意。”
宁小眠没有立刻回答。她低头看了看自己的手,然后又抬头看了看赵明诚,眼神里带着一种非常纯粹的认真。
“赵会长,”她说,声音依然是那种软绵绵的调子,但内容一点也不软,“你说要买断我的配方,但你连我的配方长什么样都不知道,就要签合同?”
宁小眠慢慢伸出手,闭了闭眼睛。周围的人都安静下来,看着她——她的指尖泛起一层淡白色的微光,空气中有什么在凝聚,像是一层薄雾缓缓成形。
几秒后,她的指尖前方浮现出一张半透明的炼金配方图。
银色的纹路在空中缓缓旋转,每一个节点都清晰可见,魔力流向以流畅的线条标注出来,旁边还浮动着一行小字——这是她昨晚在梦里刚刚改良过的第三版配方。
他身后的律师和助手也都愣住了。那份配方悬浮在半空中,散发着淡淡的银光,每一个细节都完整得像是教科书上的标准示例。
“这是我昨天在省赛场用的配方。”宁小眠睁开眼睛,语气平静,“准伟大级,成品率比市面同品质配方高出四成,魔力消耗低两成。”
她顿了顿,看着赵明诚,声音依然软,但眼神清澈得让人不敢轻视:“你觉得,你这个价格,配得上吗?”
赵明诚站在原地,看着那张悬浮在半空中的配方图,嘴唇动了动,没有说话。他的表情从震惊变成了尴尬,又从尴尬变成了一种难以言说的复杂神色。
几秒后,他缓缓地弯下腰,深深地鞠了一躬。
“宁同学,”他的声音比刚才低了很多,带着一丝认命般的苦笑,“是我唐突了。”
沈知衡站在旁边,嘴角微微翘起,没有笑出声,但那副“果然如此”的表情已经挂在了脸上。她伸手接过宁小眠的手,指尖轻轻捏了捏她的手指,像是在无声地夸奖。
宁小眠偏过头看了她一眼,耳尖微微泛红,但没有抽回手。
赵明诚直起身,深吸一口气,对身后的助手招了招手。助手递过来一份新的合同文件,赵明诚在上面快速写了几笔,然后双手递给宁小眠。
“宁同学,这是按照刚才沈同学说的条款拟的临时协议。三年授权期,四六分成,镜州地区独家。正式合同我们今天下午就能送过来。”
宁小眠接过合同,没有看,而是转手递给了沈知衡。
沈知衡接过来,快速扫了一眼,点了点头。
赵明诚松了一口气,正要开口说几句场面话,沈知衡却先一步开口了。
“赵会长,合同的事谈完了,还有一件事想请教一下。”
赵明诚的笑容微微一滞:“请说。”
沈知衡把合同收进校服内侧口袋里,语气平淡得像在聊一件无关紧要的小事:“昨天晚上,贵商会的人来过我们宿舍楼下。凌晨两点左右,三个人,穿着深色衣服,试图从北侧外墙翻进宿舍楼。”
“我……”他张了张嘴,声音有些干涩,“沈同学,这个……我真的不知情。”
“我知道你不知情。”沈知衡的语气依然平淡,但眼里的温度已经冷了下来,“但你们商会的安保主管应该知情。我已经让人查过了,昨天晚上值班的安保组长,去年刚从黑潮商会的护卫队调过来的。”
宁小眠站在旁边,听着沈知衡的话,慢慢反应过来——昨晚有人想偷偷进她的宿舍,偷配方。
“所以,”她看着赵明诚,声音依然软,但语气已经带上了明显的不高兴,“你们一边想签合同,一边想偷我的东西?”
赵明诚额头上的汗都快下来了。他连连摆手:“宁同学误会了!这件事我一定会彻查!如果真的是我们商会的人做的,我亲自把人送到校董会去!”
沈知衡看了他一眼,没再说什么。她转身拿起手机,打了一个简短的电话:“喂,林助理。刚才签的合同送一份到校董会备案……对,另外查一下黑潮商会昨晚值班人员的名单,尤其是护卫队调过来的那几个人。”
她挂断电话,回头看了赵明诚一眼,语气平静而冷淡:“赵会长,合同我们可以签,但这件事必须查清楚。如果你的人真的想趁我女朋友睡觉的时候翻窗偷配方——”
她顿了顿,嘴角勾起一个极浅的笑,但那笑容里没有一丝温度。
“那这个合同,可以作废,也可以成为校董会诉讼的证据。选哪个,你自己决定。”
赵明诚站在那里,脸上的表情变了又变,最后深深地叹了一口气,弯腰鞠了一躬:“沈同学放心,这件事我一定给二位一个交代。”
他说完,带着自己的人快步离开了。皮鞋踩在石板上的声音渐渐远去,宿舍楼下重新恢复了安静。
宁小眠看着他们走远,然后转头看向沈知衡,眼睛里带着一点好奇:“你真的查到了?”
“没有。”沈知衡坦诚地回答,语气轻松,“但我猜的。黑潮商会做事的风格一向是两手准备——一边谈,一边偷。赌一把,赌对了。”
宁小眠愣了两秒,然后忍不住笑了出来。她笑得很轻,眼睛弯成月牙形,整个人看起来比刚才可爱多了。
“沈知衡,”她说,“你太坏了。”
“谢谢夸奖。”沈知衡微笑着回答,伸手帮她理了理衣领,指尖不经意地划过她的下颌线。
宁小眠被她碰得缩了缩脖子,耳尖又红了。
她低头看了看被塞进沈知衡口袋里的合同,想了想,说:“那份合同真的有效吗?”
“有效。”沈知衡说,“不过我已经让林助理查他们了,如果昨晚真的有人想偷配方,这合同我们可以随时终止。”
宁小眠点了点头,然后打了一个大大的哈欠。
沈知衡看着她困倦的样子,眼里浮起一丝笑意:“又困了?”
“嗯。”宁小眠诚实地点头,“刚才谈判用了太多脑子,要补觉。”
沈知衡伸手揽过她的肩膀,带着她往宿舍楼里走:“走吧,我送你上去。”
宁小眠被她半搂着往前走,脑袋自然地靠在她肩膀上,鼻尖闻到沈知衡校服上淡淡的清冷气息。她闭上眼睛,声音软得像化掉的:“沈知衡。”
宁小眠睁开一只眼睛,仰头看着她,表情带着一种刚醒似的迷糊和认真:“合同里没写这条吧?”
沈知衡低头看着她,沉默了两秒,然后笑了。她笑得很浅,但眼里的温柔藏不住。
“赞助条款补充。”她说,“临时加的。”
“……你又明抢。”宁小眠嘟囔了一句,但没有反驳,反而把脸往沈知衡的肩膀上蹭了蹭。
沈知衡没有说话,只是收紧了环在她肩上的手臂,带着她慢慢走进了宿舍楼门厅。
晨光从她们身后照进来,在地面上拉出两道长长的影子,靠得很近,几乎融成了一片。
第43章 旧魂头痛·43
图书馆的旧报刊区在东北角,采光最差的那一排。
宁小眠抱着枕头找到这里的时候,差点以为自己走错了地方——她从来没见沈知衡主动往这种角落钻过。沈知衡喜欢亮堂的地方,喜欢靠窗的位置,说那样看合同眼睛不累。
可此刻,那个一向从容的人正坐在最里面一张长桌的末席,面前摊着一本泛黄的旧年鉴,手指僵在某一页的边沿,整个人像被什么东西钉住了。
宁小眠歪了歪头,抱着枕头走近了两步。
脚步声在空旷的旧刊区里格外清晰,沈知衡却没有回头。这不正常——宁小眠知道,沈知衡的感知力一向敏锐得吓人,平时自己隔着半层楼打个哈欠她都能听见。
宁小眠把枕头夹在腋下,绕到桌子侧面,探头去看她的脸——然后愣住了。
沈知衡的脸色白得不正常。不是平时那种冷白皮的白,是一种透着灰调的、失了血色的白。她的额角沁着一层细密的冷汗,有几滴顺着太阳穴的弧度滑下来,滑过颧骨,悬在下颌线上微微颤动。
她的右手按在年鉴的书脊上,手指蜷曲,指节泛白。
宁小眠从来没有见过沈知衡这个样子。
在她印象里,沈知衡永远是那副云淡风轻的模样——哪怕被校董会的人堵在走廊里刁难,她也能笑着把对方的话一句句堵回去;哪怕被人当面骂“装模作样的赞助商”,她也不过是挑了挑眉,连表情都懒得换。
“沈知衡。”宁小眠放下枕头,蹲到她腿边,伸手覆在她按在书脊的手背上。
触到的一瞬间,她才知道什么叫冰凉——沈知衡的手像刚从冰水里捞出来一样,冷得她指尖一缩,但没有收回去,反而握得更紧了些。
沈知衡终于有了反应。她慢慢转过头来,目光有些涣散,对上宁小眠的脸之后,停了两三秒,才渐渐聚焦。
“……小眠?”她的声音哑得厉害,像嗓子被什么东西磨过一遍。
“你头痛吗?”宁小眠问,声音很轻,带着一种刚睡醒似的软糯,但语气里的担心藏不住。
沈知衡没有立刻回答。她垂下眼睫,看了一眼宁小眠覆在自己手背上的手,沉默了几秒,然后微微点了点头。
宁小眠不信“有一点”这种话。能让沈知衡露出这种表情的,绝对不是“一点”。
她没有追问,而是站起来,把手里的枕头叠了两折,垫在沈知衡脑后和椅背之间。然后她蹲回沈知衡腿边,仰头看着她,把自己的手掌整个贴上了沈知衡的额头。
额头的温度比手背更凉,像一块浸过井水的玉石。
宁小眠皱了皱眉,掌心覆在她额头上停了一会儿,然后小声说:“你发烧了。”
“不碍事。”沈知衡说,语气试图恢复平时的轻松,但声音里的虚弱出卖了她。
宁小眠没有接话。她保持着蹲在沈知衡腿边的姿势,另一只手也覆上来,两只手一起捂着她的额头,像一只要把自己体温渡过去的小动物。
旧刊区里只有头顶老式日光灯管细微的嗡鸣声,和远处书页翻动的沙沙响。窗外的阳光被百叶窗切成一条一条的,斜斜地落在她们脚边的地板上。
“我梦里有个人长得像你。”宁小眠忽然开口,声音低低的,像是在跟沈知衡说,又像是在自言自语,“她在哭。”
她低头看向蹲在自己腿边的宁小眠——小姑娘的头发有些乱,大概是午觉睡醒就直接跑来找她了,头顶还有一小撮翘起来的发丝,在日光灯下泛着毛茸茸的光。她的眼睛很认真,没有平时那种半睡半醒的迷糊,而是带着一种沈知衡从未在她脸上见过的、小心翼翼的观察。
“什么时候的梦?”沈知衡问。她的声音依然哑,但已经比刚才稳了一些。
“好多次了。”宁小眠说,“最近一个月,隔几天就会梦到一次。”她顿了顿,把脸往沈知衡的膝盖边靠了靠,像一只寻找温暖的小动物,“梦里很黑,她一个人站在一个很大的房间里,四周什么都没有。她在哭,但声音很小,像是怕被人听见。”
沈知衡没有说话。她的手指在桌沿上微微蜷了一下。
“你还记得她的脸吗?”半晌,她问。
“看不清。”她说,“每次都看不清——就像隔着一层雾看镜子,能看见轮廓,但五官是模糊的。”
沈知衡的呼吸似乎轻了那么一瞬。
“但我记得她的温度。”宁小眠又说,语气认真得像在陈述一道她花了很久才解出来的题目,“跟你一样冷。”
这话说得没头没脑,但沈知衡听懂了。
她低下头,看着宁小眠贴在自己膝盖边的侧脸,看着她微微颤动的睫毛,看着她因为专注而轻轻抿起的嘴唇。沉默了很久,久到日光灯管的嗡鸣声都变得刺耳,久到远处翻书页的人又翻了一页。
然后沈知衡伸出那只没有被握着的手,轻轻覆在宁小眠的头顶。
她的手指插进宁小眠有些凌乱的头发里,指尖微微用力,像是在确认什么东西是真实存在的一样。
“走吧。”她说,声音里带着一点不易察觉的、被什么东西融化后的柔软,“去吃食堂的红烧肉。”
宁小眠抬起头,眼眶有些泛红,但表情却带着一种执拗的不肯退让。她没有站起来,而是就着蹲着的姿势,伸手拉住了沈知衡的袖口。
“不吃完就走。”她说,“你还没回答我的问题。”
沈知衡看着她,眼里闪过一丝复杂的神色——有惊讶,有无奈,还有更深处的、连她自己都不一定完全清楚的东西。
“那个在梦里哭的人,”宁小眠说,手指攥紧了沈知衡的袖口布料,“是不是你?”
然后她笑了。很浅的笑,嘴角的弧度几乎看不出来,但眼里的光确实柔和了几分。她没有回答是或不是,只是伸手把宁小眠从地上拉起来,替她拍了拍膝盖上沾的灰。
“走吧,”她说,“边走边想。”
宁小眠被她牵着往报刊区外走,走了两步又回头,把落在桌上的枕头捞起来夹在腋下。她跟着沈知衡的脚步,目光却一直落在她们交握的手上——沈知衡的手还是凉的,但比刚才暖了一点。
这种温度的变化让宁小眠觉得安心。
食堂的红烧肉果然还剩不少。沈知衡打了两人份的菜,宁小眠端着餐盘跟在后面,眼睛一直盯着红烧肉,像是刚才那段对话从来没有发生过一样。
因为吃饭的时候,宁小眠每隔一会儿就会抬头看她一眼,目光里带着一种认真的、近乎审视的观察——像是要把她的脸刻进记忆里,等下次做梦的时候好确认是不是同一个人。
沈知衡没有躲开这种目光。她任由宁小眠看,偶尔夹一块肉放进宁小眠碗里,说一句“多吃点”,语气平淡得像在说今天的天气。
但夜里十一点半,沈知衡房间的门被敲响了。
她打开门,看见宁小眠穿着睡衣站在走廊里,怀里抱着一个枕头,脚上拖着一双棉拖鞋,头发乱蓬蓬的,表情带着一种刚睡醒又没睡透的茫然和固执。
“我睡不着。”宁小眠说,声音软软的,带着鼻腔,“你头还痛吗?”
沈知衡靠在门框上,看着面前这个裹着睡衣、抱着枕头、理直气壮说自己睡不着的小姑娘,嘴角微微弯了一下。
宁小眠没有客气,直接踩着拖鞋走进来,把枕头往沈知衡床上一扔,然后整个人像一袋糯米一样栽进了被子里。
沈知衡关了门,走回床边,看见宁小眠已经把被子拱出了一个形状,只露出一小截后脑勺和耳朵尖。她的耳朵尖红红的,不知道是被被子蹭的,还是因为别的什么原因。
“沈知衡。”闷闷的声音从被子里传出来。
沈知衡站在床边,低头看着被子里那团鼓包,沉默了几秒,然后轻轻叹了口气——不是无奈的那种,是一种自己也说不清的、柔软到近乎投降的叹息。
床垫微微陷落,宁小眠感觉到动静,从被子里探出半张脸,看了她一眼。然后她动了动,像一只寻找暖炉的小猫,慢慢地、一点一点地蹭过来,最后把脑袋靠在了沈知衡的肩膀上。
沈知衡的肩膀微微一僵,随即放松下来。
宁小眠的呼吸很快变得均匀。温热的鼻息喷洒在沈知衡的锁骨上方,带着一股淡淡的、属于宁小眠的甜味——像是牛奶混着阳光晒过的棉被的味道。
“我陪你做梦。”宁小眠的声音已经带着困意,软得像要化在枕头里,“就不痛了。”
她侧过头,看着靠在自己肩上的那颗毛茸茸的脑袋,看着她在昏暗夜灯里微微颤动的睫毛,看着她安然闭合的双眼。
然后她抬起手,轻轻拢住了宁小眠的后脑勺,指尖插进她柔软的发丝里,一下一下地顺着。
但那种痛感似乎被什么东西隔开了一层——像是隔着一层厚厚的、柔软的、带着体温的棉被,不再直接扎进神经里。
沈知衡闭上眼睛,感觉到肩膀上那颗脑袋的重量,感觉到那均匀的呼吸,感觉到宁小眠的手不知什么时候摸了过来,轻轻搭在了她的手背上。
但比图书馆里那个下午,暖了许多。
夜灯的光在墙角拉出一小片昏黄,窗外有风吹过树梢的沙沙声。沈知衡没有睡着,但她的呼吸渐渐平稳下来,头痛像潮水一样慢慢退去,留下一种疲惫而干净的空白。
她低头看了一眼靠在自己肩上的宁小眠,嘴唇微微动了动,没有发出声音。
但那几个字在唇间轻轻溢出,像一个被藏了很久的秘密,终于找到了一处可以安放的角落。
第44章 刺客败退·44
周末的炼金材料街比平时热闹得多。
宁小眠跟在唐晚舟身后,半闭着眼睛走路,脑袋一点一点地往下沉。她昨晚在梦里又开了两炉药,本来只打算炼一炉就收工,结果梦见自己坐在一个全是金色药草的花园里,没忍住多采了几株,醒来就发现精神力的消耗比预想中多了不少。
“你能不能清醒一点?”唐晚舟回头,看见她这副半死不活的样子,伸手在她面前打了个响指,“我们是来买材料的,不是来街边睡觉的。”
“嗯……”宁小眠勉强睁开一只眼睛,看了一眼唐晚舟手里的采购清单,“买什么?”
“风系共鸣石,还有三份稳定剂基底。”唐晚舟把清单在她面前晃了晃,“下周俱乐部要练合击阵,我的风盾需要加固材料。你帮我看看哪家店的货好。”
宁小眠打了个哈欠,伸手揉了揉眼睛,目光慢吞吞地扫过街道两旁的摊位。
炼金材料街是学院北门外最热闹的一条巷子,两排老式骑楼把街道夹在中间,遮住了大半天空。骑楼一层的店面大多敞着门,门口摆着各种木架和玻璃柜,里面放着颜色各异的矿石、药草、兽骨和半成品药剂。空气里混着几十种药材的味道——苦的甜的涩的带腥气的,交织成一种只有炼金术师才闻得惯的、浓烈而复杂的气息。
“那家。”宁小眠抬手指了指街角一个不起眼的小铺面,门口只摆了一张木板,上面散放着几块灰扑扑的石头。
唐晚舟看了那家店一眼,有些怀疑:“那家?看着不像有好货的样子。”
“那几块共鸣石的成色比隔壁摊位上标价三百的都好。”宁小眠又打了个哈欠,“就是老板不太会摆摊,把好东西压在了次品下面。”
唐晚舟将信将疑地走过去,蹲下来翻了翻那堆石头,翻到第三块的时候,眼睛亮了——那块风系共鸣石的纹路均匀细密,晶体透亮,确实是上品。
她抬头看了宁小眠一眼:“你睡觉的时候还能学这个?”
“梦里见过好多矿石。”宁小眠靠在旁边的墙柱上,闭着眼睛说,“有个老爷爷在梦里教过我怎么看石头。”
“……你做梦都在上课?”唐晚舟的表情有些复杂,“这也太离谱了。”
宁小眠没回答,因为她已经快要睡着了。
不是那种“气氛变得紧张”的形容——而是字面意义上的凝滞。街道上嘈杂的人声、摊贩的吆喝、药材的气味、风吹过骑楼檐角的声响,一切都在同一瞬间被某种力量按下了暂停键。
宁小眠的睫毛动了动,眯着的眼睛睁开了一条缝。
周围的温度在下降。她看见街道上那些行人的动作开始变慢,像是被泡进了粘稠的液体里——有人在抬脚,那只脚悬在半空中迟迟落不下去;有人在说话,嘴巴张开了,声音却像被掐断了一样没有传出来。
“空间封锁。”唐晚舟的反应比她快了一拍,手中的共振石已经亮起青光。风在她的身周迅速旋转起来,形成一层半透明的护盾,把宁小眠也笼了进去。
但她的风盾刚刚成形,就被什么东西从侧面撕裂了。
不是攻击——是一种更加精巧、更加阴险的手段。唐晚舟感觉到自己凝聚的风元素像被抽走了骨架一样,无声无息地溃散开来。她低头一看,脚边不知什么时候多了一枚银色的咒钉,钉身上刻着密密麻麻的符文,正散发着幽冷的光。
“咒术师——”唐晚舟的声音带着明显的紧张,“小眠跑!”
她喊出这句话的同时,一道黑影从头顶的骑楼阴影里射了出来,速度快得几乎看不清形状。
宁小眠看见了它们——三枚漆黑的、刃身上附着一层暗红色纹路的短匕,从三个不同的方向同时朝她射来。它们飞行的轨迹很诡异,不是直线,而是像游鱼一样在空中划出三道弯曲的弧线,彼此呼应,封死了所有闪避的路径。
唐晚舟的风盾已经被咒钉瓦解,她来不及重新凝聚,只能咬着牙伸手去拉宁小眠——但她的手指还没来得及碰到宁小眠的袖子,那三柄匕首已经逼近到了宁小眠面前十厘米的位置。
三枚漆黑的刃尖悬停在半空中,像三条毒蛇同时张开了嘴,獠牙已经触到了猎物的皮肤。
那个哈欠打得漫不经心,带着那种刚睡醒的人特有的慵懒和迟钝。宁小眠的眼睛半睁半闭,嘴巴微微张开,发出一个极轻的“啊——”的声音,然后伸手揉了揉鼻子,好像面前这三柄足以刺穿五阶防护盾的咒刃,不过是三只恼人的苍蝇。
她伸出右手,食指轻轻点在了最前面那柄匕首的刃尖上。
没有碰撞声,没有爆炸声,没有任何激烈的反应。
那柄漆黑的、附着一层暗红色纹路的咒刃,在触碰到她指尖的一瞬间,像是被什么东西从存在的最底层抹去了一样——刃尖开始化作黑色的细沙,从接触点向刃身蔓延,速度不快不慢,像是被慢放的画面。黑色的沙粒在空中散开,无声无息地飘落,还没落到地面就彻底消散在了空气里。
然后是第一柄匕首的整个刃身,然后是第二柄——宁小眠的指尖甚至没有碰到它,它就像是受到了某种连锁反应一样,也开始崩解。第三柄匕首在距离她脸颊五厘米的位置停了一瞬,然后刃身上出现了裂纹,裂纹沿着刃面扩散开来,像干涸的河床一样,最后整柄匕首碎成了细密的黑色粉末,消散在午后微微有些刺眼的阳光里。
不是那种被魔法封锁的静默——而是真正的、纯粹的寂静。那些被空间魔法定在原地的行人依旧无法动弹,但发动袭击的两个人,却清清楚楚地感觉到了那种从心底升起的寒意。
骑楼阴影里传来一个压低的声音,带着明显的慌乱。一个穿着深灰色斗篷的身影从二楼的窗户里翻了出来,落地的瞬间就开始往巷子深处跑。与此同时,街对面那个卖矿石的摊贩——那个刚才还在跟唐晚舟讨价还价的中年男人——也动了,他掀翻了面前的木板架,转身就往相反的方向冲。
唐晚舟刚想追,却看见宁小眠伸出了那只刚刚点碎了三柄咒刃的右手,掌心朝上,像是在接什么东西。
“别走啊……”宁小眠的声音带着浓浓的困意,却莫名地让人后背发凉,“我还没问谁让你们来的。”
她最后一个字落下的时候,一股无形的力量从她身上扩散开来。
唐晚舟感觉自己的意识恍惚了一下——就像从清醒突然坠入半梦半醒之间的那种感觉,眼前的世界开始扭曲、模糊,色彩像被水洇开了一样晕染成一片。她用力眨了眨眼,勉强稳住心神,然后看见那两个正在逃跑的刺客身形一顿,像是被什么东西绊住了脚。
他们是直接停在了原地,像两尊雕塑一样僵立在巷子的中间和尽头。那个灰斗篷的身影保持着向前奔跑的姿势,一只脚悬在半空,却再也落不下去;那个摊贩模样的中年男人已经冲出了十几米远,此刻却像一个被按了暂停键的影像一样,凝固在了阳光下。
宁小眠放下了手,眼角还挂着一滴因为打哈欠而溢出的生理性泪水。她慢吞吞地朝离她最近的那个灰斗篷刺客走去,脚步软绵绵的,像是随时会睡着一样。
唐晚舟跟在后面,警惕地环顾四周。她注意到周围那些被定住的行人依旧保持着之前的姿势,但他们的眼神变得空洞而失焦——像是灵魂被抽走了一样,只剩下躯壳还留在原地。
唐晚舟心里冒出了这个词。她曾经在学院的资料室里看到过关于梦境系魔法的记载,但那些记载大多是理论性的,因为梦境系魔法的修炼门槛极高,而且极其罕见。她没想到宁小眠的梦域已经能够覆盖整条街道——而且是在一瞬间完成的。
宁小眠在那灰斗篷刺客面前停下来,歪着脑袋看了他一会儿。那刺客的身体在微微颤抖,他的眼神虽然也像其他人一样空洞,但眼角肌肉的跳动暴露了他残存的意识正在挣扎。
“别挣扎了。”宁小眠打了个哈欠,语气平平的,“在我的梦里,你跑不掉的。”
那刺客的身体猛地一震,然后整个人像断了线的木偶一样软倒在地,彻底失去了意识。与此同时,站在巷子尽头那个摊贩模样的刺客也倒了下来,发出一声沉闷的响声。
宁小眠蹲下来,伸出手指戳了戳那刺客的额头,然后闭上了眼睛。
唐晚舟看见她的睫毛微微颤动,像是在做什么非常专注的事情。过了大概十几秒,宁小眠睁开眼睛,收回手,露出了一个若有所思的表情。
“商会的人。”她说,语气里带着一丝不满,“黑市炼金商会的,说我们抢了他们生意。”
唐晚舟皱眉:“黑市商会?就是上次在校外论坛上发帖说你的药是‘虚假宣传’的那家?”
“嗯。”宁小眠站起来,拍了拍手上根本不存在的灰尘,“他们查到我的学生信息了,想趁周末在校外动手。这次派的是两个咒术刺客,下次可能就来更多的人了。”
她说这话的时候语气很平淡,像是在讨论今天中午吃什么一样,但唐晚舟注意到她眼底有一丝冷意——那种在平时完全不会出现的、属于“认真状态”的宁小眠的眼神。
不过那丝冷意很快就消失了,取而代之的是一股浓浓的困倦。宁小眠又打了个哈欠,眼角再次渗出泪水,整个人看起来又变回了那个随时会睡着的天然呆。
“我把他们关于商会的记忆复制了一份,然后把刚才那几分钟的记忆抹掉了。”宁小眠揉了揉眼睛,“等他们醒过来,只会记得自己在这条街上逛了一会儿,然后不知道为什么睡着了。”
“梦里什么都能做。”宁小眠理所当然地说,然后忽然眼睛一亮,“对了,唐晚舟,我们今晚加菜吧?”
“商会应该挺有钱的。”宁小眠眨了眨眼睛,露出一个有些狡黠的笑容,“我从他记忆里翻到了商会的仓库地址,里面有好几箱高阶药草。反正他们派人来杀我,我拿点补偿不过分吧?”
唐晚舟张了张嘴,一时不知道该说什么。
就在这时,街道尽头传来一阵轻微的脚步声。
唐晚舟转头看去,看见一个熟悉的身影从拐角处走来。沈知衡穿着那件万年不变的白衬衫,袖口挽到小臂,步伐不紧不慢,像是来逛街一样随意。她看了一眼倒在地上的两个刺客,又看了一眼蹲在旁边、一脸无辜的宁小眠,唇角微微勾起一个几乎看不见的弧度。
“看来我来晚了。”沈知衡走到宁小眠面前,低头看着她,“解决完了?”
“嗯。”宁小眠仰起脸,眼睛亮晶晶的,像一只完成了任务等着被夸奖的小猫,“他供出商会了,今晚加菜吧?”
沈知衡没有立刻回答。她伸出手,轻轻拨开宁小眠额前被风吹乱的一缕碎发,指尖不经意地划过她的太阳穴,带起一阵细微的温暖触感。
“加。”沈知衡说,声音很轻,却带着一种让人安心的笃定,“我请客。”
宁小眠眯起眼睛笑了,像一只被顺毛顺舒服了的猫。
唐晚舟站在旁边,看着这两个人之间那种暧昧而自然的互动,忽然觉得自己有点多余。她咳了一声,指了指地上的两个刺客:“这两个人怎么办?”
“我来处理。”沈知衡收回手,目光在两个刺客身上扫了一圈,表情淡淡的,“商会那边,我也会去打个招呼。”
她顿了顿,低头看向宁小眠,语气里带着一丝若有若无的笑意:“不过在那之前,你是不是该解释一下——为什么你每次都能在校外碰见刺客?”
宁小眠歪了歪头,认真地思考了几秒钟,然后给出了一个非常宁小眠式的答案:
沈知衡轻轻叹了口气,伸手在她头上拍了拍:“走吧,先去吃饭。”
阳光从骑楼的缝隙里漏下来,在三个人的肩头拉出细碎的光影。街道上那些被定住的行人开始慢慢恢复正常,他们眨着眼睛,茫然地看了看四周,然后继续自己刚才的行程,像是刚才那几分钟的空白从未存在过一样。
宁小眠跟在沈知衡身边,脚步轻快了几分。她侧过头,看了一眼沈知衡的侧脸,忽然觉得刚才那几柄匕首也没那么讨厌了——至少让她今晚能多吃一顿好的。
第45章 反抱首席·45
深夜的学院街安静得只剩下风声。
路灯把梧桐叶的影子投在石板路上,偶尔有一两片叶子打着旋儿落下来,擦过窗玻璃发出一声极轻的沙响。
宁小眠蹲在宿舍阳台的栏杆上,抱着膝盖,眯着眼睛往下看。街对面的那栋小楼二层亮着灯,窗帘没拉严实,漏出一线暖黄色的光。她知道那是沈知衡的临时办公室——自从刺客事件之后,沈知衡就搬到了学院街这边住,说是“方便处理后续”,可宁小眠总觉得她那句“后续”里藏着太多她没说完的东西。
从那次街角抓到刺客、沈知衡轻描淡写地说“我去打个招呼”到现在,已经过去整整四天。这四天里,宁小眠白天上课的时候偶尔会在走廊里碰见沈知衡,但她总是匆匆忙忙的,手里攥着一叠文件,眼底带着淡淡的青黑色,冲她点个头就转身走了,连摸头的工夫都没有。
唐晚舟说沈知衡在追查商会背后的线,说那个刺客供出来的东西比想象中深,说校董会那边也有人掺和进来了。宁小眠听不太懂那些弯弯绕绕的东西,但她看得见沈知衡眼下的青黑——那颜色一天比一天深,像是有人拿毛笔在她眼底晕开了一小片墨迹。
宁小眠从阳台上跳下来,轻巧得像一只猫。她趿拉着拖鞋走进房间,想了想,又从衣柜里翻出一件外套——沈知衡的外套。那天在办公室里她睡着了,沈知衡把外套披在她身上,后来她一直忘了还。外套上有一股很淡的清冽气息,像冬天早晨推开窗时吸进肺里的第一口冷空气。
她把外套叠好,抱在怀里,转身出了门。
楼道的声控灯亮了一下,又灭了。宁小眠的脚步很轻,轻到几乎听不见声响。她走下楼梯,推开宿舍楼的大门,夜风迎面扑来,带着深秋特有的凉意。她缩了缩脖子,把外套裹紧了一些,然后快步穿过街道,朝那栋亮着灯的小楼走去。
楼下的铁门没锁。宁小眠推开门,沿着楼梯往上走。木质楼梯在她脚下发出轻微的吱呀声,像是也在抱怨这个时间还没睡觉的人怎么这么多。
二楼的走廊尽头,那扇门虚掩着,门缝里漏出一线光亮。宁小眠站在门口,犹豫了一下,没有敲门。她轻轻推开门,探进半个脑袋,看见沈知衡正坐在书桌前,手里握着一支笔,面前摊着一叠写满了字的纸。台灯的光把她的侧脸照得半明半暗,睫毛在眼底投下一小片阴影。
宁小眠就这么安静地看了她一会儿。沈知衡的头发有些散了,几缕碎发从耳后滑落下来,垂在脸颊边。她写字的时候习惯微微抿着嘴唇,眉头轻轻蹙起,像是在为什么事情困扰。那双平时总是带着笑意的眼睛此刻专注而疲惫,眼下的青黑在灯光下显得格外刺眼。
宁小眠忽然觉得心里有什么东西被轻轻揪了一下。她知道沈知衡很强,知道她是全知首席、是灵魂重修转世的人、是那种什么都能算到的人。但此刻她坐在台灯下,眼底带着青黑,孤零零地写着那些她看不懂的东西,看起来就像一只被雨淋湿了的猫,倔强地不肯躲进屋檐下。
脚步声终于惊动了沈知衡。她抬起头,看见是宁小眠,先是愣了一下,然后很快恢复了那副淡然的表情:“这么晚了,怎么还没睡?”
“睡不着。”宁小眠走到她身边,把外套放在椅背上,然后绕到她身后。
沈知衡正要说什么,就感觉一双手臂从背后环住了她的腰。
很轻,很软,带着一点点刚洗过澡的沐浴露香气。宁小眠把脸贴在她的后颈上,额头抵着她颈侧那一小块温热的皮肤,呼吸浅浅的,像是怕用力了会把她碰碎一样。
笔尖停在纸面上,墨水洇开一小团黑色的痕迹。她的身体绷得像一张拉满了的弓,肩膀僵硬,脊背挺得笔直。她低下头,看见环在自己腰间的那双手——宁小眠的手很小,十指交扣在她腹前,指尖微微泛着粉红色,像是刚刚在冷水里洗过一样。
“你在冷。”宁小眠的声音从背后传来,闷闷的,带着一点鼻音,像一只刚睡醒的小猫在撒娇。
沈知衡张了张嘴,想说“我不冷”,但喉咙里像是被什么东西堵住了,发不出声音。她眨了眨眼睛,发现自己的视线有些模糊——不是眼泪,是台灯的光太刺眼了,一定是。
“……松手。”沈知衡低声说,声音比她预想中要沙哑一些,“我在忙。”
宁小眠没有松手。她反而收紧了手臂,把沈知衡抱得更紧了一些,下巴搁在她的肩膀上,脸颊蹭了蹭她的耳垂:“你忙了四天了。”
沈知衡沉默了一下,轻声说:“我不饿。”
“骗人。”宁小眠说,语气里带着一种罕见的执拗,“你每次撒谎的时候,左边眉毛会微微挑一下。”
沈知衡忍不住笑了——很轻很淡的笑,像是被戳穿了什么小把戏。“你观察得倒是仔细。”
“因为我在看你。”宁小眠理所当然地说,然后松开了环在她腰间的手。
沈知衡以为她终于要放弃了,心里莫名地松了一口气,又莫名地空落了一下。但下一秒,她整个人被转了过来。
宁小眠的力气大得出奇。她握住沈知衡的肩膀,把她整个人从椅子上转过来面对自己,然后——
沈知衡的脸贴上宁小眠胸口的那一瞬间,她的大脑几乎宕机了。
柔软。温热。心跳声平稳而有节奏地从胸腔里传出来,一下一下,像催眠曲的节拍。宁小眠比她矮了整整一个头,但此刻她弯着腰,下巴抵在沈知衡的头顶,双手环在她的背后,把她整个人圈进自己怀里。那个动作自然而熟练,仿佛她已经练习过无数次一样。
沈知衡僵在原地,不知道该把手放在哪里。她的大脑像一台过载的机器,嗡鸣着、发热着,所有的逻辑和预判在这一刻全部失效。她前世今生加起来活了多少年,从来没有人敢这样抱过她——不是礼貌的拥抱,不是社交性的碰触,而是这种把她整个人揉进怀里的、蛮不讲理的、带着体温和心跳的拥抱。
“你——”沈知衡的声音有些变调,她清了清嗓子,试图找回自己平时的从容,“宁小眠,你先——”
“别动。”宁小眠的声音从头顶传来,软软的,却带着一种让人无法拒绝的坚定,“你冷,我在给你取暖。”
她试图挣扎了一下,想从宁小眠怀里挣脱出来。但宁小眠的力气大得离谱——那双纤细的手臂像是铁箍一样把她圈住,任凭她怎么用力都纹丝不动。沈知衡甚至怀疑宁小眠是不是偷偷在梦里练了什么奇怪的力技,不然一个整天睡觉的娇小女生怎么可能有这种力气。
挣扎了两下之后,沈知衡放弃了。
她的手垂在身侧,安静了几秒钟,然后——她自己都没有意识到——她的手指悄悄攥住了宁小眠的衣角。那是很小的一个动作,小到沈知衡自己事后回想起来都不会承认。她的指尖攥着那一片柔软的棉布,像是溺水的人抓住了一根浮木,紧紧地、不肯松开。
平稳,规律,像潮水一样一浪一浪地涌过来。沈知衡闭上眼睛,发现自己的呼吸不由自主地跟着那个节奏走了。吸气——呼气——吸气——呼气——她紧绷的肩膀一点一点地松弛下来,像被温水泡开的茶叶,慢慢地舒展开来,沉到杯底。
她不知道自己有多久没有这样放松过了。从刺客事件开始,她一直在追查,一直在算,一直在布局。她习惯了把所有事情都扛在自己肩上,习惯了在黑夜里独自面对那些没有人知道的风险。她以为这是理所当然的——她是全知首席,她是灵魂重修的人,她应该比所有人都强大,比所有人都清醒。
但此刻,被宁小眠抱在怀里,听着她平稳的心跳声,沈知衡忽然觉得,原来自己也可以不用那么坚强。
“我睡还不行吗?”沈知衡叹了口气,声音闷在宁小眠的衣服里,带着一点点投降的意味。
宁小眠低头看了她一眼,像是确认她说的是不是真话。然后她满意地蹭了蹭沈知衡的头发,像一只终于把猎物叼回窝里的小猫,心满意足地眯起了眼睛。
“好。”宁小眠说,然后她弯腰,手臂穿过沈知衡的膝弯和后背,把整个人抱了起来。
她被宁小眠打横抱在怀里,整个人腾空的那一瞬间,她的表情几乎是空白的。她张了张嘴,想说些什么——比如说“我自己会走”,比如说“你放我下来”,比如说“这样抱我你很累的”——但她看着宁小眠那张认真的脸,看着那双平时总是半眯着的眼睛此刻专注地盯着前方的路,看着她微微抿起的嘴唇和鼓起的脸颊,所有的话都卡在了喉咙里。
宁小眠抱着她,走到沙发前,然后小心翼翼地把她放下来,自己也跟着倒了下去。
沙发不算大,两个人挤在一起有点勉强。宁小眠侧过身,一只手搭在沈知衡的腰上,把脸埋进她的颈窝里,像一只找到了最佳窝点的小动物。沈知衡躺在沙发上,仰头看着天花板,感觉自己的大脑还在缓慢地重启中。
她侧过头,看着宁小眠的侧脸。灯光从侧面照过来,在她柔软的轮廓上镀了一层暖黄色的光。她的睫毛很长,微微颤动着,像是蝴蝶的翅膀。呼吸已经变得均匀而绵长——她居然真的要睡着了。
沈知衡轻轻叹了口气,伸手拢了拢宁小眠散落在脸侧的碎发。指尖擦过她的太阳穴,感受到那一片细腻温热的皮肤。她的动作很轻,轻到宁小眠只是微微动了动眉毛,没有醒过来。
“……也就你敢这样。”沈知衡低声说,语气里带着一丝自己都没有察觉到的纵容。
她闭上眼睛,发现自己居然真的感觉到困意了。那种久违的、被温暖包裹着、什么都不用想的安心感,像潮水一样漫上来,淹没了她的意识。
她攥着宁小眠衣角的那只手,始终没有松开。
第46章 守护直播·46
全校直播的镜头亮起来的时候,宁小眠正坐在第一排的椅子上,脑袋一点一点地往下栽。
她昨晚在梦里开了五炉药。本来只打算炼三炉就收工——毕竟最近的梦境工坊已经稳定到可以自动化操作了,她只需要在梦里设定好炼金参数,剩下的交给潜意识就好。但昨晚不知道怎么回事,她梦见自己坐在一片无边无际的粉色云上,每一朵里都裹着一颗丹药,香得她忍不住一颗接一颗地剥开吃。
结果吃着吃着就忘了时间,等她回过神来,天已经蒙蒙亮了,而她的炼金工坊里多出了整整两炉品质极高的七阶疗愈丹。
宁小眠对此的评价是:真好吃。
现在那些丹药正安安静静地躺在她口袋里,而她本人正坐在校礼堂的椅子上,眼皮沉得像灌了铅。台上有个她不认识的校领导正在讲话,声音嗡嗡的,像一群蜜蜂在她耳边转圈。她努力听了三秒钟,只捕捉到了“安全”“刺客”“加强防护”几个词,然后就放弃了。
这个念头冒出来的时候,宁小眠的嘴角不自觉地翘了一下,然后她的头彻底歪了下去,枕在了自己交叠的手臂上。
坐在她旁边的唐晚舟眼疾手快,一把托住她的后脑勺,避免了她一头磕在椅背上的惨剧。
“又睡?”唐晚舟压低声音,语气里带着习以为常的无奈,“全校直播呢,你好歹撑到结束。”
宁小眠含含糊糊地“嗯”了一声,没动。
唐晚舟叹了口气,认命地调整了一下坐姿,让宁小眠能靠得更舒服一点。她侧过头,看见坐在后排的白槿正朝这边看,眼神里带着询问。唐晚舟无声地做了个口型:“睡着了。”
白槿的表情从担忧变成了“果然如此”的了然,然后她转回头,继续看向台上。
台上的校领导终于讲完了冗长的开场白,清了清嗓子,语气变得郑重起来:“接下来,我们有请学院首席赞助人——沈知衡女士,为大家做安全说明。”
这个名字一出现,原本有些嘈杂的礼堂瞬间安静了下来。
宁小眠的耳朵动了动,但她没有醒。她太困了,而且沈知衡的声音她天天听,早就免疫了——她可以在沈知衡说话的时候照睡不误,这是她最近新开发出的技能。
沈知衡从侧台走上来,步伐不紧不慢,校服外套的衣摆微微摆动。她在话筒前站定,目光扫过全场,表情平静得看不出任何情绪。
“关于上周的刺客事件,校方已经完成了初步调查。”沈知衡开口,声音不大,但每个字都清清楚楚地落在礼堂的每一个角落,“袭击者的身份暂时无法确认,但可以确定的是,目标并非随机选择。校方已经加强了结界防御和巡逻频率,同时建议各位同学在近期减少单独外出。”
她顿了顿,目光若有若无地往第一排飘了一下。
“以上是校方的官方说明。”沈知衡说,语气依然平静,但不知道是不是错觉,台下的学生们总觉得她的声音里多了一丝别的东西,“不过,我个人有话补充。”
礼堂里响起了窃窃私语。沈知衡作为首席赞助人,平时在公开场合说话一向克制,很少做超出校方框架的表态。她此刻说“个人有话补充”,意味着她接下来要说的话,是她自己的立场。
沈知衡没有理会那些窃窃私语,她的目光落在第一排那个歪着脑袋、枕着手臂睡得正香的身影上,嘴角微微勾了一下,然后她重新抬头看向镜头。
这句话说得很随意,像是随口说出一个所有人都知道的事实。但紧接着,她的声音沉了下来,带着一种让人后背发凉的笃定:“她的敌人,就是我的敌人。”
然后,像是被按下了什么开关一样,整个礼堂炸开了锅。
坐在前排的几位校领导面面相觑,表情各异。学生们的反应更是五花八门——有人在倒吸冷气,有人在疯狂拽同桌的袖子,有人瞪大了眼睛嘴巴张成了o型。就连台上的主持人也愣住了,一时不知道该接什么话。
沈知衡这句话的份量,在场所有人都心知肚明。
首席公开站台,意味着她准备动用全知路线的所有资源来护短。全知路线作为魔女世界中信息与规则层面最顶级的路线之一,其资源网络覆盖了情报、金融、政商关系乃至隐秘的契约体系。沈知衡这句话放出来,等于是在告诉所有人:谁敢动宁小眠,就是和她以及她背后整个全知网络为敌。
这不是一句简单的表态,这是一份公开宣战书。
而沈知衡说完这句话,表情依然平静得可怕。她往后退了一步,朝主持人微微点头示意,然后转身走下台。整个过程行云流水,仿佛她刚才只是说了一句“今天的天气不错”。
台下的喧哗声越来越大。唐晚舟愣在原地,手还托着宁小眠的后脑勺,嘴巴微微张着,半天没合上。后排的白槿也是一脸震惊,但她比唐晚舟回神快,伸手拍了拍唐晚舟的肩膀,小声说:“你听到了吗?”
“我听到了。”唐晚舟的声音有点恍惚,“她这是……当众宣示主权?”
“我觉得更像是护崽。”白槿纠正道。
就在这个时候,宁小眠被越来越大的喧哗声吵醒了。她先是皱了皱鼻子,然后把脸从手臂上抬起来,眼睛还眯着,整个人带着一种刚从深度睡眠中被拽出来的茫然。她环顾四周,看见所有人都一脸激动地在说着什么,完全搞不清状况。
“怎么了?”宁小眠揉了揉眼睛,声音还带着刚醒的沙哑,“散会了吗?”
“没有。”唐晚舟深吸一口气,努力让自己的声音听起来正常一点,“你错过了你赞助人的公开表白。”
“哦。”宁小眠打了个哈欠,然后忽然顿住了,“……啊?”
她转头看向台上,发现沈知衡已经不在那里了。然后她感觉到身边有一阵熟悉的气息靠近,转过头,就看见沈知衡正朝她这边走过来。
沈知衡步伐很稳,表情依然平静,和周围那些还在激动讨论的学生形成了鲜明的对比。她走到宁小眠面前,微微俯下身,声音压得很低,只有宁小眠一个人能听到:“别感动到哭。”
宁小眠愣了一下,然后她的耳尖以肉眼可见的速度红了起来。她下意识地想要反驳,但嘴巴张了张,发现自己脑子里一片空白——刚才沈知衡在台上说了什么她完全没听到,但从现场的反应和沈知衡这句话来看,显然不是什么小事。
“谁哭了……”宁小眠终于找回自己的声音,撇了撇嘴,努力让自己的语气听起来满不在乎,“不过今晚你请我吃三食堂的炸大虾。”
沈知衡的嘴角微微上扬,那个弧度很浅,但宁小眠看见了。
周围的同学还在窃窃私语,目光有意无意地往她们这边飘。宁小眠后知后觉地感受到那些视线的重量,整个人像是被戳了一下似的,缩了缩脖子。她伸手拉了拉沈知衡的衣袖,小声问:“你到底说了什么?”
沈知衡侧过头看她,眼里的笑意更深了一点:“想知道?”
“那等你吃完炸大虾再说。”沈知衡说完,直起身,朝礼堂门口走去。
宁小眠愣在原地,看着沈知衡的背影消失在门口的光线里。她转头看向唐晚舟,表情带着一种刚睡醒的懵:“她到底说了什么?”
唐晚舟看着她,表情复杂:“她说你是她赞助的魔女,还说你的敌人就是她的敌人。”
宁小眠眨了眨眼睛,然后她的脸“唰”地一下红了。
她低下头,把脸埋进手掌里,声音闷闷的:“她怎么不提前说一声啊……”
“提前说了就不是惊喜了。”唐晚舟拍了拍她的肩膀,语气里带着一丝幸灾乐祸,“恭喜你,你现在是整个学院的焦点人物了。”
她心里有一点甜,有一点慌乱,还有一点说不清道不明的感觉——像是被一只无形的手轻轻托住,落在了什么很柔软的地方。
她抬起头,目光追向礼堂门口的方向,那里已经没有了沈知衡的身影。但她知道,那个人肯定在外面等着她,等着带她去吃炸大虾。
宁小眠低下头,嘴角不自觉地翘了起来,怎么压都压不下去。
坐在她身后的几个低年级学生还在小声讨论着刚才那句话,其中一个声音压得极低:“你们说,首席和那位宁学姐……是不是那个关系啊?”
“别瞎说,首席只是赞助人——”
“赞助人会当众说‘她的敌人就是我的敌人’?你见过哪个赞助人这么护短的?”
宁小眠的耳朵动了动,脸上的红色更深了一层。她抓起桌上的笔记本,挡住自己的脸,假装什么都没听见。
第47章 全能开树·47
清晨的阳光从训练馆的天窗斜斜地洒下来,落在一排排崭新的魔力面板上。宁小眠盘腿坐在角落里,手里捧着一杯还没喝完的豆浆,眼睛半睁半闭,整个人像是随时会滑进梦里。
“小眠,你的专途面板出来了。”唐晚舟从登记处跑过来,手里拿着一块巴掌大的水晶板,上面流转着淡蓝色的魔力纹路,“导师让我拿给你,说是昨晚系统自动更新的。”
宁小眠打了个哈欠,慢吞吞地伸手接过来。水晶板触手微凉,她的指尖刚碰到表面,面板就自动亮了起来,一行行细密的文字浮现在半空中。
她数了一遍。又数了一遍。然后抬起头,用一种介于震惊和茫然之间的表情看向唐晚舟:“七条?”
“七条。”唐晚舟的语气里带着一种奇异的平静,像是已经消化完了最初的冲击,“战斗两条,生产两条,辅助三条——全能分支全亮。导师刚才在办公室里拍桌子,说镜像塔学院几十年没出过能走全能的苗子了。”
宁小眠低头看着面板上那七条路线,每一行字都清清楚楚地浮在空气中,魔力字符微微发光,像是在等着她做出选择。她伸出手指戳了戳“战斗系·梦境干涉”那一行,面板立刻弹出一段详细说明:基于梦境能量的现实干涉,可在清醒状态下小范围触发梦域特性,代价为精神力消耗加倍。
她又戳了戳“生产系·虚空仓储”,说明文字跳出来:开辟虚空夹层作为储物空间,容量与魔力量正相关,当前预估容量——三千立方米。
她记得自己昨天晚上确实做了一个关于炼金术的梦——梦里她站在一片金色的麦田里,面前摆着七个不同的工作台,每一个台子上都放着不同的材料。她好像一个接一个地试了过去,从药炉到锻造台再到附魔阵,最后还搭了一个奇怪的传送门。
“这些……都是我在梦里弄出来的?”她抬起头,声音里带着一种不确定的试探。
“系统不会记录梦境内容,但它会检测你的魔力波动。”沈知衡的声音从身后传来,带着一点慵懒的笑意,“你昨晚的魔力波动谱线很活跃,系统判定你在进行高强度的专途训练——而且是七条路线同时进行。”
宁小眠回头,看见沈知衡靠在训练馆的门框上,手里端着一杯热茶,白色的雾气从杯口升起来,模糊了她的表情。她的校服外套随意搭在肩上,领口的扣子松开了一颗,整个人看起来比平时随意了不少。
“那我……”宁小眠低头看了看面板,又抬头看了看沈知衡,表情里带着一种微妙的期待,“是不是不用上课了?”
“理论上,专途路线激活之后,对应的课程可以申请免修。”她慢悠悠地走过来,在宁小眠面前站定,低头看着那块水晶板,“但实际操作中,院方会要求你进行一次路线展示,证明你真的具备对应的能力水平。”
宁小眠的眼睛亮了一瞬,随即又暗淡下去:“所以还是要上课?”
“你可以选择展示时间。”沈知衡喝了一口茶,语气轻描淡写,“比如放在期末。”
唐晚舟在旁边看着这一幕,嘴角抽了抽:“你们两个能不能不要当着我的面打这种配合?”
沈知衡笑了一下,没有回答。她伸手从宁小眠手里拿过那枚水晶板,指尖在面板表面轻轻划了几下,调出了一串数据。她的目光在那些数字上停留了几秒,眼底掠过一丝极淡的惊讶,但很快就恢复了平静。
“七条路线,同步率都在百分之八十以上。”她抬起头,看向宁小眠,“你昨晚到底在梦里做了什么?”
宁小眠想了想,很认真地回答:“不记得了。就记得好多工作台,还有金色的麦田。”
“金色麦田?”沈知衡的眉头微微动了一下,像是在思考什么,“具体的魔力环境?”
“就是……金灿灿的那种,麦子很高,风一吹就哗啦啦地响。”宁小眠比划了一个波浪的手势,“然后我在每个台子前面都站了一会儿,有的台子上面有材料,有的没有。我就自己从旁边拿材料补上,炼完了一炉药,又打了一把小刀,还做了几个储物格——”
“等等。”唐晚舟打断她,“你说你打了一把小刀?”
宁小眠点了点头:“大概这么长。”她用手比了一个巴掌的长度,“银色的,刀柄上刻了花纹。”
“我去叫导师。”唐晚舟转身就跑,“你们别动。”
宁小眠看着她消失在走廊尽头的背影,转过头来,表情无辜地看着沈知衡:“我说错什么了吗?”
沈知衡没有立刻回答。她低下头,看着手里的水晶板,指尖在面板边缘轻轻敲了两下。过了一会儿,她才开口道:“你在梦里锻造的那把小刀,不是梦里的东西。”
“昨晚宿舍的床头柜上,多了一把银色的小刀。”沈知衡抬起头,目光落在宁小眠脸上,语气很轻,却带着一种不容忽视的认真,“刀柄上刻着花纹,刀刃上有魔力残留。我当时以为是有人放的,现在看来——是你做梦的时候带出来的。”
她低头看着自己的手,十根手指白白净净的,指甲修剪得很整齐。她很难想象这双手昨晚在梦里打了一把刀,而且那把刀还出现在了现实世界里。
“这……不是梦想成真吗?”她小声问。
沈知衡摇了摇头:“梦想成真是把你的意愿投射到现实,需要你有意识地去构建。但你刚才的描述——你是在无意识的情况下,完成了从炼金到锻造再到附魔的全流程。这说明你的梦境工坊已经进化到可以自主运行的程度了。”
宁小眠消化了一下这段话,然后问了一个她最关心的问题:“那我还用上课吗?”
“理论上,你已经满足了专途路线展示的条件。”她伸出手,轻轻弹了一下宁小眠的额头,“但院规规定,新激活的多路线专途需要接受至少一个月的观察期,观察期内不能申请免修。”
“一个月?”她的声音里带着一种被命运玩弄的委屈,“那我今天能不能翘课?”
宁小眠低下头,像一只被浇了水的猫一样蔫了下去。她抱着膝盖坐在垫子上,下巴搁在膝盖上,整个人缩成了一小团。
沈知衡看着她这副样子,眼底闪过一丝笑意。她蹲下身来,和宁小眠平视,语气里带着一种哄小孩的温柔:“不过你可以换个思路——既然你的梦境工坊能自主学习,那你白天上课的时候睡觉,梦里把课都学了,不就等于变相翘课了?”
宁小眠抬起头,眼睛一下子亮了。
“对哦。”她说完,当场往垫子上一倒,眼睛一闭,呼吸迅速变得均匀绵长。
她低头看着已经进入睡眠状态的宁小眠,沉默了三秒,然后伸手揉了揉眉心。
宁小眠没有回答。她的呼吸平稳而绵长,睫毛在眼睑上投下一小片阴影,嘴角微微翘着,像是在梦里已经翘课成功了。
沈知衡叹了口气,站起身来,把身上那件外套脱下来,轻轻盖在宁小眠身上。她的动作很轻,像是怕吵醒一个正在做美梦的小孩。
宁小眠在睡梦中翻了个身,无意识地抓住了沈知衡外套的一角,往自己怀里拉了拉。
沈知衡看着她,嘴角的弧度不自觉地柔软了几分。
她搬了一把椅子过来,在宁小眠旁边坐下,翻开随身带的合同文件夹,开始处理今天的文件。阳光透过天窗落在她们身上,把两个人的影子拉得很近很近。
大约过了二十分钟,宁小眠的眼皮动了动,睫毛轻轻颤了几下,然后缓缓睁开了眼睛。
她的瞳孔里还带着一层朦胧的睡意,但眼神比之前清明了不少。她眨了眨眼睛,像是刚从一场漫长的梦里醒过来,花了几秒才重新适应现实世界的光线。
“醒了?”沈知衡头也不抬,手里的笔在文件上划了一道线。
宁小眠坐起来,身上的外套滑落到腰间。她低头看了看那件外套,又抬头看了看沈知衡,然后伸了个懒腰,骨头发出一连串轻微的“咔哒”声。
“好啦,学完了。”她的声音里带着一种刚刚完成任务的轻松,“今天的课能翘吗?”
她看着宁小眠的表情——那种认真又理直气壮的表情——沉默了两秒,然后伸手屈指,在她额头上弹了一下。
宁小眠捂着额头,瘪了瘪嘴:“我真的学完了。”
“学完了也要去上课。”沈知衡把文件合上,站起身来,居高临下地看着她,“院规有院规的道理,观察期内的出勤率会影响你的专途路线评级。”
宁小眠看着她,眼睛眨巴了两下,像是在评估沈知衡的话里有没有可以钻的空子。过了一会儿,她认命地叹了口气,从垫子上爬起来,拍了拍身上的灰尘:“好吧,那我去上课。”
她走了两步,又回过头来:“对了,我梦里炼了一炉药,放在床头柜第二个抽屉里。你帮我收一下,别让唐晚舟看到——上次她把我炼的安神药当糖豆吃了半瓶。”
她回过头来,看着宁小眠的背影消失在走廊尽头,眼底闪过一丝复杂的神色。
梦里炼的药……放在了现实世界的抽屉里。
她低头看了看自己的手,指尖上还残留着刚才弹宁小眠额头时感受到的体温。那个温度很真实,真实到让她差点忘记——这个女孩的能力正在以一种远超常理的速度进化。
镜像塔学院几十年没出过的全能路线。
沈知衡的目光落在阳光里那些浮动的尘埃上,嘴角的弧度慢慢地收敛了起来。
那些关于全能魔女的传说——每一个能走通全能路线的魔女,最终都会面临一个共同的结局。
沈知衡的手指微微收紧,指甲在合同文件夹的封皮上压出几道浅浅的印痕。她深吸了一口气,把那口气缓缓呼出来,然后重新挂上那副从容的表情,迈步走出了训练馆。
阳光落在她身后的地板上,把那道修长的影子拉得很长很长。
走廊的另一头,宁小眠正趴在教室的桌子上,脑袋埋在臂弯里,呼吸均匀。她的同桌——一个戴着眼镜的瘦高女生——正用一种无奈的眼神看着她,手里的笔在本子上画了几道线,然后轻轻戳了戳她的胳膊。
“宁同学,这节课是魔力基础理论,导师要点名的。”
宁小眠还是没动。她的呼吸绵长而平稳,嘴角微微翘着,像是在梦里已经上完了这节课。
同桌叹了口气,认命地替她把课本翻到了今天要讲的那一页,然后小声嘀咕了一句:“你到底是怎么通过入学考试的……”
宁小眠在睡梦中翻了个身,无意识地嘟囔了一句:“梦里学的。”
她看着宁小眠那张睡得很香的脸,沉默了很久,最后默默地转回头,决定不再管她了。
窗外的风吹进来,把窗帘的一角掀起来,阳光落在宁小眠的后脑勺上,把那些细碎的发丝染成了一层浅浅的金色。她的呼吸和风声交织在一起,像是某种古老的、沉稳的节拍。
导师推门进来的时候,第一眼就看到了趴在桌上睡觉的宁小眠。他的眉头皱了一下,刚要开口说什么,目光落在她身上盖着的那件外套上——那件外套的领口绣着一个精致的徽记,是首席监督的专属标识。
导师的嘴角抽了抽,沉默了三秒,然后转身在黑板上写下今天的课题,假装什么都没看见。
台下,宁小眠的嘴角翘得更明显了一点。
她只是觉得,在这种阳光正好的上午,趴着发呆比听课划算多了。
第48章 全国入场券·48
公告栏前围了里三层外三层的人,宁小眠是被唐晚舟拽着手腕硬生生从人群外面拖进去的。她另一只手里还攥着半块没吃完的奶油面包,眼皮耷拉着,整个人像一根被晒蔫的豆苗。
“让一让让一让——”唐晚舟嗓门不小,风系魔女的身法在挤人堆这件事上意外地好用,几个侧身就把她俩塞到了公告栏的正前方。
省赛推荐名单贴在一张烫金边的红色公告纸上,墨迹还是湿的,隐约能闻到一股魔力固化的药水味。上面分了三栏:学院推荐位、导师联名推荐位、赞助推荐位。前两栏密密麻麻写满了名字,都是宁小眠在训练场上见过或者没见过的学长学姐。
赞助推荐位:宁小眠(一年级全能路线)
落款是镜像塔学院首席监督办公室,加盖了学院的钢印,日期是昨天。
宁小眠眨了眨眼睛,又眨了眨,低头咬了一口面包。
“赞助推荐位?”旁边有人念出了声,语气里带着不加掩饰的质疑,“赞助推荐位不是留给学院对外合作方的子弟的吗?她一个新生,哪来的赞助渠道?”
“你没看名字?宁小眠,就是那个天天在教室里睡觉的那个。”
这句话刚落地,唐晚舟就转过了身。她个子高,站在宁小眠旁边正好比周围几个男生矮不了多少,腰一叉,下巴一抬,声音清脆得像敲玻璃杯:“她有准伟大魔女证,你有吗?”
那个说话的男生脸涨得通红,嘴唇动了动,最终什么都没憋出来。准伟大魔女证这种东西,整个学院一年级加起来不超过三个,二三年级能拿到的也屈指可数。拿这个怼人,等于直接掀桌。
宁小眠嚼完最后一口面包,慢吞吞地把包装纸叠好放进口袋里,然后抬头看了看那张名单。她的表情没什么变化,既没有惊喜也没有紧张,就好像那张纸上写的不是她的名字,而是某个她不太熟的同学。
“小眠,你知不知道这个位置什么意思?”唐晚舟拉着她挤出人群,压低声音说,“赞助推荐位不占学院名额,但赛委会会对推荐生单独审核。说白了,你的资料会提前送到全国赛评审团手里。”
“你别‘哦’啊!”唐晚舟急得跺脚,“这意味着全国赛的对手都会研究你!你的梦工坊、你的能力、你的战斗习惯,全都会被放在显微镜底下看!”
宁小眠歪了歪脑袋,想了大概三秒钟,然后很认真地说:“那我比赛的时候换个姿势睡觉,他们是不是就认不出来了?”
唐晚舟张了张嘴,又闭上了。她深吸一口气,伸手拍了拍宁小眠的肩膀,用一种认命的语气说:“行吧,你赢了。”
中午吃饭的时候,宁小眠趴在食堂的桌子上,面前的餐盘基本没怎么动。她用筷子戳着一块红烧肉,把肉翻过来又翻过去,就是没往嘴里送。
同桌的几个同学已经习惯了她的吃饭节奏——先趴十分钟,再吃十分钟,再趴十分钟。但今天她趴的时间明显比平时长,长到唐晚舟都忍不住多看了她两眼。
“你不舒服?”唐晚舟放下筷子。
宁小眠摇了摇头,脸埋在臂弯里,声音闷闷的:“我在想事情。”
唐晚舟差点被这句话呛到。宁小眠想事情?那个上课睡觉、下课睡觉、连走路都能闭着眼睛睡着的宁小眠,居然在主动想事情?她伸手摸了摸宁小眠的额头,又摸了摸自己的,确认温度正常之后,才小心翼翼地问:“想什么?”
“那个赞助推荐位。”宁小眠翻了个身,侧过脸来,露出一只眼睛,“沈知衡帮我拿的?”
唐晚舟愣了一下:“你不知道?”
“她没跟我说。”宁小眠眨了一下眼睛,“昨天晚上她来找我,给我带了一杯热牛奶,然后坐在旁边看我喝完,说了句‘省赛好好打’,就走了。”
唐晚舟沉默了。她忽然觉得自己有点多余。人家赞助者跟被赞助者之间这种默契,外人是插不进去的。她清了清嗓子,岔开话题:“反正名额已经定了,你就当是去省赛旅游呗。反正你平时也是走到哪儿睡到哪儿。”
宁小眠笑了一下,又把脸埋回了臂弯里。
下午的课她没睡。这一点让同桌惊讶得差点把笔掉在地上。宁小眠居然睁着眼睛坐了一整节课,虽然目光一直盯着窗外的那棵银杏树,但至少没趴下。导师讲的内容她听进去了大概七成,剩下的三成被窗外的风带走了。
放学铃响的时候,她收拾好书包,沿着走廊往训练馆的方向走。走到一半,她停下了脚步。
走廊尽头的窗台上,沈知衡正靠在那里,手里端着一杯茶,热气在午后的光线里袅袅升起。她的校服外套搭在手臂上,领口的扣子系到最上面一颗,整个人干净利落得像是从杂志封面上走下来的。
“你在这等我?”宁小眠走过去,站在她面前,仰头看她。
沈知衡没有正面回答,而是低头看了她一眼,嘴角微微弯了一下:“公告看了?”
宁小眠想了想,摇了摇头:“没有。”
沈知衡挑了挑眉。这个反应显然在她的意料之外,但她没有追问,只是伸手把搭在手臂上的外套拿起来,随手披在了宁小眠肩上。外套比宁小眠的尺码大了一圈,下摆几乎垂到了她的大腿根,领口处残留着淡淡的茶香味。
“晚上来我办公室。”沈知衡说完,端着茶杯转身走了。
宁小眠站在原地,裹着那件过大的外套,看着沈知衡的背影消失在走廊拐角。她把外套的领子往上拉了拉,鼻尖埋在布料里,闻着那股清淡的茶香,嘴角不自觉地翘了一下。
夜里,宿舍楼的灯光一盏一盏地暗了下去。
宁小眠的房间在二楼走廊尽头,窗户正对着学院后山的那片梧桐林。平时这个点她已经睡得人事不省了,但今晚她罕见地没有睡。她坐在窗台上,膝盖抵着下巴,两只脚悬在外面,夜风吹过来的时候,她的发尾和窗帘一起飘起来。
窗外的月亮很亮,亮得能把梧桐叶的脉络都照得清清楚楚。后山里偶尔传来一两声夜鸟的叫声,短促而清脆,像是有人在梦里打了个响指。
她坐了很久,久到楼下的路灯都灭了。
门被敲响了两声,没等她回应,门就开了。沈知衡走进来,手里端着一杯还冒着热气的东西。她看到宁小眠坐在窗台上,脚步顿了一下,然后若无其事地走过来,把杯子放在窗台上。
宁小眠低头看了看那杯冒着热气的液体,又抬头看了看沈知衡。沈知衡没有看她,而是靠在窗框上,目光落在远处的梧桐林里,表情很淡。
宁小眠摇了摇头。她端起那杯热可可,双手捧着,感受着杯壁上传来的温度,沉默了一会儿,才开口:“我在想……如果我在全国赛上睡着了,会不会被淘汰啊?”
沈知衡愣了一下,然后笑了。不是平时那种浅到几乎看不见的弧度,而是真的笑了,眼睛弯起来,嘴角上扬,连呼吸都跟着轻快了几分。她伸手弹了一下宁小眠的额头,力道很轻,但宁小眠还是“嘶”了一声,往后缩了缩脑袋。
“你睡着了更强。”沈知衡说这话的时候,语气很笃定,像是在陈述一个已经被验证过无数次的结论。
宁小眠眨了两下眼睛,然后笑了。她端起热可可喝了一口,甜味从舌尖一路蔓延到胃里,暖洋洋的。她把杯子抱在胸前,侧过身子,把头靠在沈知衡的肩膀上。
沈知衡没有动,任由她靠着。夜风从窗户灌进来,吹动了桌上的书页,发出沙沙的声响。远处梧桐林的叶子在风里翻涌,像是墨绿色的海面。沈知衡侧过头,看着靠在自己肩上的那颗毛茸茸的脑袋,伸手轻轻拨了一下她额前的碎发。
宁小眠的眼睛已经闭上了。呼吸平稳,睫毛在月光下投出淡淡的阴影。
沈知衡没有叫醒她。她保持着那个姿势,一只手搭在宁小眠的后脑勺上,指尖轻轻穿过那些细软的发丝,感受着那缕温热从指缝间流过。窗台上的热可可还在冒着热气,白色的蒸汽在月光里缓缓上升,然后消失在夜晚的空气里。
楼下的草丛里,一只蟋蟀叫了起来,声音很细,像是给这个安静的夜晚配了一段背景音乐。沈知衡低头看了宁小眠一眼,嘴角的弧度慢慢地收了起来,取而代之的是一种更加复杂的表情。
赞助推荐位是她走的渠道,这一点她没有告诉宁小眠。准确地说,她没有告诉任何人。她用自己的首席监督权限,在赛委会的备选名单里填上了宁小眠的名字,理由只有四个字:潜能评估。
但那个评估报告,是她亲手写的。
那些关于宁小眠梦境数据的分析、能力边界的推演、未来成长路径的预判——她一个字都没有写错,但她也没有写全。她没有写宁小眠的梦境工坊已经可以在无意识状态下稳定输出准二阶炼金药,也没有写她在虚空造物时展现出的物质解析速度已经超过了学院大多数四年级生。
而那个结果足够让赛委会给出一张入场券。
沈知衡看着窗外的月亮,目光很沉。她知道那张入场券意味着什么——宁小眠会在全国赛上被无数双眼睛盯着,她的每一个动作都会被录下来,被分析,被拆解。那些藏在梦境里的秘密,迟早会被挖出来。
而她能做的,只有站在宁小眠身边,确保那些秘密在被挖出来之前,宁小眠已经足够强了。
夜风又吹了过来,带着泥土和露水的味道。宁小眠在睡梦中动了一下,无意识地往沈知衡的方向蹭了蹭,额头抵在她的颈窝里,呼吸均匀而绵长。
沈知衡的手指停在她的发间,没有再动。
窗台上的热可可凉了,但月光还是亮的。远处梧桐林的叶浪翻过一重又一重,像是一场无声的潮汐。
第49章 淘汰赛雨·49
暴雨是在早晨七点十四分落下来的。
宁小眠站在省赛露天赛场的选手等候区,手里攥着编号牌,眯眼看着天上那层压得极低的乌云。雨点砸在头顶的遮雨棚上,发出密集的、沉闷的鼓点声,像是有人在天上不停地敲一面巨大的皮鼓。
赛场是省赛组委会专门搭建的露天综合擂台区——八块标准场地呈扇形排开,周围是逐级升高的观众席,能容纳三千人。但此刻观众席上空了大半,暴雨把原本应该坐满的位置浇成了一片灰蒙蒙的空旷。只有最前面几排撑着伞的评委和工作人员还在坚持,雨伞在风里摇摇晃晃,像是长在地面上的蘑菇。
风很大,雨斜着扫进来,把等候区的地面打得湿漉漉的。宁小眠的裤脚已经溅上了泥点,她低头看了一眼,没什么反应,只是把外套的帽子拉起来,往头上扣。
“省赛第一轮就这么刺激?”旁边一个扎着高马尾的女生嘟囔着,用手挡着眼睛,雨水顺着她的指缝往下淌,“我听说往年都是室内场的。”
“今年预算砍了室内场。”另一个男生接话,声音被雨声压得有些模糊,“而且组委会说露天场更能考验选手的综合适应能力——”
宁小眠没参与讨论。她靠在等候区的栏杆上,脑袋微微歪着,眼皮开始往下沉。雨声太催眠了。那种均匀的、连续的、沙沙沙沙的声响,像是一首没有旋律的摇篮曲,一下一下地拍在她的耳膜上,把她的意识往梦境的方向推。
不是因为紧张——她根本不知道什么叫紧张。是因为沈知衡昨晚留在她宿舍改文件,改到很晚,键盘声嗒嗒嗒嗒的,她翻了好几次身才睡着。睡着之后又做了一堆乱七八糟的梦,梦到自己在下雨天追一只白色的猫,追着追着猫变成了一朵云,云又变成了一张大床,她躺上去就不想起来了。
“第一轮——淘汰赛,随机抽签匹配,单场决胜。”裁判的声音从扩音器里传出来,被雨声削去了大半音量,“场地湿滑,请各位选手注意安全。比赛开始后,离开边界、失去战斗能力、或主动认输即视为淘汰。现在开始抽签。”
宁小眠的编号牌震了一下。她低头看,号码对面跳出一个名字:宋清语,水系,三年级。
“水系的啊。”她嘟囔了一句,语气里没有任何情绪起伏,像是在说“今天吃的是食堂的炒饭”一样平淡。
周围的选手陆续进场。雨越下越大,能见度肉眼可见地下降,十米之外的人影就开始模糊。已经有选手在场地上滑倒了,泥水溅了一身,裁判不得不临时加了一轮场地防滑处理——但效果有限,暴雨中的泥土很快就重新变得湿滑泥泞。
宁小眠的场地在三号位。她走过去的时候,对面已经站了一个高挑的女生,长发被雨水淋得贴在脸上,但表情很镇定,显然对雨天作战早有准备。
“你就是宁小眠?”宋清语打量了她一眼,目光在她娇小的身形上停了一下,“听说你觉醒了两个月就拿到省赛推荐位了。”
宁小眠点了点头,又摇了摇头,她自己也不知道这个动作是什么意思。她只是觉得困。雨水打在脸上的感觉凉凉的,带着泥土的腥味,头顶的帽子已经兜不住水了,水珠顺着帽檐往下滴,落在她的鼻尖上。
“开始!”裁判的哨声穿透雨幕。
宋清语的动作很快。哨声刚落,她脚下的积水就猛地膨胀起来,像是活过来了一样——三道水柱从地面腾起,在空中扭结成三条水蛇,带着呼啸的水声朝宁小眠扑过来。雨水是她的天然增幅器,空气中的水汽浓度比平时高出三倍不止,每一道水系魔法的威力都被放大了。
观众席上有人发出了低低的惊呼。
不是战术性的不动——是真的没来得及反应。她的眼皮太沉了,大脑像是泡在温水里的棉花,每一个指令都传得慢吞吞的。她看着那三道水蛇朝自己扑过来,脑子里只有一个念头:好吵。
这个哈欠打得很大,嘴巴张得圆圆的,眼睛都眯成了一条缝。在哈欠的尾音里,她往旁边挪了半步——不多不少,刚好让第一道水蛇擦着她的肩膀飞过去,砸在身后的地面上,溅起一大片泥水。
第二道水蛇紧跟着从侧面袭来,角度刁钻,封住了她所有退路。宁小眠歪了一下头,像是被什么东西吸引了注意力,整个人以一种极其慵懒的姿势向侧面倒去——但不是摔倒,而是顺势坐在了地上。
湿漉漉的泥土透过裤子传来凉意。她坐在地上,仰头看了看天上倾泻而下的雨幕,然后做了一个让全场都愣住的动作:她躺了下来。
整个人平躺在了湿透的场地上,双手交叠放在肚子上,闭上了眼睛。
宋清语也愣了一下,但很快回过神来。她的第三条水蛇已经成型,这次她没有留手——雨水在她的操控下汇聚成一条足有手臂粗的水龙,裹挟着暴雨的势头,从高处俯冲而下,直取宁小眠躺倒的位置。
水龙撞上地面的那一瞬间,所有人都以为宁小眠会被直接冲出场外。
或者说,它被什么东西挡住了。那些原本应该砸到宁小眠身上的雨水,在距离她身体大约半米的位置,突然变成了一朵朵透明的花。
不是比喻——是真正的、物理意义上的花。
每一滴雨在落向宁小眠的瞬间,都被某种力量改变了形态。水滴的分子结构在极短的时间内被重组,透明的花瓣从水珠中绽开,层层叠叠,像是冰晶雕刻的莲花。一朵、两朵、三朵——在不到两秒的时间里,宁小眠周围开满了透明的炼金花朵,它们漂浮在半空中,随着雨水的下落不断生成,又随着雨滴的碎裂不断更替。
整个三号场地的雨幕,在她的身体上方,变成了一片盛开的透明花海。
宋清语的水龙撞上第一层花瓣的时候,发出了清脆的碎裂声。花瓣碎了,化作无数细小的水珠,但那些水珠还没来得及落地,就又重新凝聚成了新的花。一层又一层,水龙的力量在穿透花海的过程中被不断分解、稀释,等到它终于突破所有花瓣抵达宁小眠面前时,已经变成了一股无害的细流,轻轻淌过她的衣角,连她的帽子都没有掀动。
宋清语后退了半步,眼里第一次露出了震惊的神色。
那是一个头发花白的老评委,戴着金丝眼镜,雨水顺着他的帽檐往下淌,但他完全没有在意。他的目光死死地盯着三号场地上的那片花海,嘴唇微微翕动,像是在确认什么。
宁小眠依旧躺在那里。她的呼吸均匀而绵长,嘴角微微放松,像是已经进入了浅眠。那些花朵在她的意念驱动下缓缓旋转,每一朵都像是一个微型的魔法阵,花瓣上的纹路散发着淡淡的白光——那是炼金术的特有光芒,在暴雨的灰暗中显得格外醒目。
“防御阵。”另一个评委低声说,“她把每一朵花都做成了独立的防御节点……这些节点相互联动,形成了一个动态的覆盖领域。这不是普通的炼金术,这是——”
“领域级操作。”老评委打断了他的话,声音有些发紧,“她在睡梦中完成了领域级的物质重构。”
宋清语咬牙重新凝聚魔力,这一次她调动了场地周围所有的积水和雨水——整个三号场地的水汽都朝她汇聚过去,在她的头顶形成了一个巨大的水球,直径将近三米,像是一颗透明的炸弹悬浮在空中。
“水龙卷——破!”她双手向前一推,水球化作一道狂暴的螺旋水柱,带着撕裂空气的呼啸声,朝宁小眠的位置轰然砸下。
这一击的力量足以掀翻一辆小型货车。
花海震颤了一下。第一层花瓣在冲击下大片碎裂,白色的光点四散飞溅,像是被风吹散的蒲公英。但碎裂的花瓣很快就被新生成的花取代了——宁小眠的身体周围,那些透明的花朵不断再生,一层又一层,像是永远也打不完的防御壁垒。
宋清语咬着牙继续施压,水柱的冲击力越来越强,花海的碎裂速度开始追上再生速度。
她的眼睛没有睁开,但她的右手从肚子上抬了起来,食指笔直地指向天空。动作很慢,很慵懒,像是在梦里随手挠了一下痒。
那根食指指尖点出的瞬间,以她为中心,半径五米内的所有雨水都消失了。
不是停止降落,不是被挡开——是彻底消失。那些雨滴在落向这个区域的瞬间,就像是被一只无形的手从现实世界中抹去了,连水汽都没有留下。空中出现了一个巨大的透明半球——半球之内,地面干燥,空气清透,阳光从云层的缝隙中斜斜地照下来,落在宁小眠的身上。
宋清语的水龙卷在接触到这个区域的边界时,像是撞上了一堵无形的墙,齐刷刷地断开。水龙卷的前半段消失了,后半段失去了动力,化作普通的雨水哗啦啦地砸在地上。
雨声还在,风声还在,但三号场地周围的所有声音都像是被按下了暂停键。观众席上的人张着嘴,评委席上的人站着,其他场地的选手也停下了动作,转头看向这边。
那片被清空的晴天区域,在漫天暴雨中显得格外刺眼。
“这已经不是战斗了。”老评委缓缓地坐回椅子上,摘下眼镜擦了擦上面的雨水,声音不大,但在安静的赛场上听得清清楚楚,“这是领域。”
她的衣服是干的。帽子还扣在头上,裤脚上没有泥点,整个人干干净净的,像是刚从宿舍的床上起来。她揉了揉眼睛,打了一个小哈欠,然后看了看对面已经愣住的宋清语,又看了看头顶那片被自己清空的晴天,表情平淡得像是刚刚完成了一次普通的作业。
“学姐,”她说,声音软绵绵的,带着刚睡醒的那种鼻音,“你还要打吗?”
宋清语张了张嘴,没有说话。她的魔力已经消耗了大半,而对方连眼皮都没怎么睁开。她低头看了看自己湿透的衣服和沾满泥浆的鞋子,又看了看宁小眠身上那件干净得像是刚从衣柜里拿出来的外套,沉默了很久。
裁判举起了旗子:“三号场地,宁小眠胜!”
宁小眠点了点头,转身往场下走。走到场边的时候,她回头看了一眼那片被自己清空的晴天区域——雨滴正在重新占领那个空间,透明的半球正在慢慢缩小,但速度很慢,像是被什么东西拖着。
那个半球瞬间消失了。暴雨重新砸下来,落在她头上的一瞬间,她缩了一下脖子,赶紧把帽子拉紧,小跑着冲向了等候区。
评委席上,老评委看着她跑远的背影,沉默了片刻,然后转头对旁边的助理说:“把她的比赛录像调出来,全部。我要从头到尾看一遍。”
助理点了点头,在记录本上写下了一个名字:宁小眠。
等候区的角落里,宁小眠找到了一条长凳,一屁股坐下去,靠在墙上,眼睛又开始往下耷拉。她掏出手机看了一眼——屏幕上有一条消息,是沈知衡十分钟前发的。
“下雨了,别着凉。比赛打完了给我说一声。”
她打字回了一条:“打完了。赢了。想睡觉。”
消息发出去不到十秒,手机又震了一下。
“我在南门等你。带了你喜欢的那家红豆奶茶,热的。”
宁小眠看着屏幕,嘴角动了动,然后把手机塞回兜里,站起来往南门走去。
身后的暴雨还在下,但她的脚步很轻快,像是刚刚打赢了一场热身赛——事实上,对她来说,这确实只是一场热身赛。
第50章 永眠二字初现
采访区的棚子搭在赛场东侧,是组委会临时支起来的——说是采访区,其实就是在几个遮雨棚下面摆了几排塑料椅子,地上铺了一层防滑垫,雨水顺着棚檐淌下来,在地面上汇成几条细细的水线。
宁小眠被带到采访区的时候,整个人已经困得像是随时会原地倒下。她身上的校服外套在刚才回等候区的路上又被雨淋湿了一截,帽檐上还在往下滴水,但她懒得擦,就那么湿漉漉地站在棚子下面,眼睛半睁半闭,脑袋一点一点地往下栽。
唐晚舟本来想跟着她一起过来,但被工作人员拦在了采访区外面——只有进入八强的选手才有资格接受采访,陪同人员一律不准入内。唐晚舟站在隔离线外面,朝宁小眠喊了一句“撑住啊”,然后就被其他学校的选手家属挤到了后面。
宁小眠听到那声喊,勉强抬了抬眼皮,朝唐晚舟的方向看了一眼,然后又垂了下去。
刚才那场比赛虽然赢得轻松,但“物质归虚”加上“领域清空”两连招下来,她的精神力消耗并不小——尤其是维持那片晴天区域的时候,她得持续输出魔力去顶住暴雨的规则压制,相当于一边往外倒水一边被人往池子里灌水,累倒是不算特别累,但困。
困到她站在采访区都能感觉到自己的意识正在一点一点地往黑暗里沉,像是一块石头慢慢地沉进温水里,舒服得让人不想挣扎。
一个声音把她从半梦半醒之间拉了回来。宁小眠眨了眨眼睛,发现面前站着好几个记者——有人举着录音笔,有人端着相机,还有人手里拿着一块便携式记录板,笔尖悬在纸面上,正等着她开口。
叫她的是个女记者,年纪不大,看起来像是刚入行没几年的新人,扎着马尾辫,脸上带着职业的微笑,语气倒是挺温和的。
“宁魔女,恭喜你晋级省赛淘汰赛第二轮。”女记者说,“我们是东海省赛官方媒体组的,想对你做一个简短的赛后采访,方便吗?”
“好的。”女记者把录音笔往前递了递,“首先想问一下,今天这场比赛你的对手是宋清语学姐,她在省内的魔力量排名是前十,战斗经验也比你丰富很多——你在赛前有压力吗?”
宁小眠想了想,然后诚实地摇了摇头。
女记者愣了一下,显然没料到她回答得这么干脆。
“因为我一直在睡觉。”宁小眠说,语气平淡得像是在说今天早上吃了什么,“没时间想压力的事。”
采访区安静了一瞬。旁边几个正在采访其他选手的记者都忍不住往这边看了一眼——这个回答实在太过直白,直白到让人一时不知道该接什么话。
女记者很快调整了表情,继续问道:“那你觉得今天这场比赛,你的发挥怎么样?满分十分的话,你给自己打几分?”
宁小眠歪了歪头,认真地想了几秒钟,然后说:“六分吧。”
“因为打到一半我饿了。”宁小眠揉了揉肚子,“早上只吃了一个面包和一杯豆浆,不够顶。”
女记者嘴角抽了抽,努力维持着职业微笑,旁边的摄影师倒是没忍住,笑了一声又赶紧憋了回去。
棚子外面的雨还在下,雨点打在棚顶上发出密集的声响,像是有人在头顶不停地敲鼓。宁小眠听着那雨声,眼皮又开始往下耷拉,整个人往旁边歪了歪,靠在了棚子的支柱上。
女记者看了一眼手里的采访提纲,翻到最后一个问题,清了清嗓子。
“最后一个问题,宁魔女——这是省赛的传统环节。”她的语气稍微正式了一些,“请问,你未来想成为什么样的伟大魔女?比如说,战斗型?生产型?还是全能型?或者有其他更具体的志向吗?”
这个问题一出来,采访区安静了几分。旁边几个正在收拾设备的选手也停下了手里的动作,等着听她的回答——对于任何一个魔女来说,“想成为什么样的伟大魔女”都是一个分量极重的问题,相当于在问一个人的终极理想。
宁小眠靠在支柱上,眼睛几乎已经闭上了。
她听到了问题,也听懂了问题,但她的脑子现在就像是一锅煮过头的粥,黏糊糊的,每一个字都要花好几秒钟才能从耳朵传到大脑。她努力想睁大眼睛回答,但眼皮沉得像挂了铅块,意识在一片温热的黑暗中浮浮沉沉。
她几乎是含含糊糊地嘟囔出来的,声音小得像是在说梦话,连她自己都没太听清自己说了什么。
安静到这三个字清清楚楚地落进了在场每一个人的耳朵里。
女记者的手顿住了。她握着录音笔,整个人像是被按了暂停键一样僵在那里,嘴巴微微张着,表情从困惑变成了震惊,又从震惊变成了某种说不清的复杂情绪。
“永……永眠的?”她重复了一遍这个词语,声音有些发紧,“宁魔女,你是说——”
宁小眠靠在支柱上,脑袋歪到了一边,呼吸变得均匀而绵长——她已经睡着了。
然后,像是被什么东西惊醒了一样,几个记者同时低头看向自己的记录本,有人翻手机,有人小声地问身边的同行“永眠是什么封号”,有人立刻拨通了编辑部的电话。
“喂?帮我查一下魔女协会的封号档案——对,历史记录也要查——关键词是‘永眠’——对,就是这个两个字——”
“你确定她说的‘永眠’不是口误或者梦话?”
“她刚才确实睡着了——但她说的是‘永眠的’,不是‘永恒’也不是‘永夜’,发音非常清楚——”
棚子里乱成了一锅粥,而宁小眠靠在支柱上,睡得很沉,嘴角还带着一点若有若无的弧度,像是在梦里遇到了什么好事。
当天晚上十一点,东海省魔女协会分会大楼。
档案室在三楼最深处,是一间没有窗户的房间,门是厚重的铁质防火门,里面整整齐齐地排列着几十排铁皮档案柜,空气中弥漫着旧纸张和防虫剂混合的气味。日光灯管发出嗡嗡的声响,偶尔闪烁一下,把人的影子拉得很长。
值班档案员是个戴眼镜的中年女人,姓赵,在分会干了快二十年,见过各种各样的档案查阅申请——但今晚这份申请让她有点意外。
“永眠?”她站在档案柜前,手里拿着一张黄色的索引卡片,眉头皱了起来,“这个封号……我好像有点印象。”
她沿着编号走到最里面一排柜子前,拉开最底层的抽屉——那里面放着的都是些陈年旧档,封面上落着厚厚一层灰。她翻了半天,从最底下抽出一本薄薄的卷宗,封面上印着几个字:《第三十七届封号候选名录·否决案》。
她翻开卷宗,手指在泛黄的纸页上滑过,停在了其中一页上。
否决理由:该封号所需负荷超出当前魔女体系理论上限。无人能负荷。永久封存。
赵档案员盯着那行“无人能负荷”看了很久,然后合上卷宗,拿起手机,拨了个电话。
“喂,周主任吗?关于今晚查的那个档案——嗯,我找到了。对,‘永眠’。否决案,第三十七届,永久封存。否决理由是——嗯,您自己看吧,我已经发到您邮箱了。”
她挂了电话,又低头看了一眼那本卷宗的封面,然后把它放回了原处。
宁小眠躺在宿舍的床上,被子盖到下巴,整个人缩成一团,已经睡得不省人事。唐晚舟还没回来——她还在楼下帮俱乐部整理明天的战术资料——所以房间里只有她一个人,安静得能听到墙上的钟在滴答滴答地走。
沈知衡站在门口,手里端着一杯已经凉了大半的红豆奶茶——她确实在南门等了很久,但宁小眠被采访拖住了,后来又被工作人员直接送回了宿舍,根本没去南门。沈知衡在雨里站了快一个小时,最后还是自己找过来的。
她看了一眼床上那团鼓鼓囊囊的被子,表情没什么变化,但嘴角动了动,像是想笑又没笑出来。
她轻轻带上门,走到床边,把奶茶放在床头柜上,然后在床沿坐了下来。
宁小眠睡得正香,呼吸平稳,睫毛在灯光下投下一小片阴影,嘴唇微微嘟着,整个人看起来无害得像一只卷成一团的猫。
沈知衡看了她一会儿,伸出手,指尖轻轻拨开她额前的碎发,指腹在她额头上停了一瞬。
“你倒是敢选。”她的声音很轻,像是怕吵醒她,又像是在自言自语,“‘永眠’……你知道那意味着什么吗?”
宁小眠没有回答。她翻了个身,被子滑下来一截,露出一只手臂。她的手指在半空中无意识地动了动,然后精准地——像是瞄准了方向一样——抓住了沈知衡还没来得及收回去的手指。
宁小眠的手指攥得很紧,像是抓住了什么重要的东西,眉头微微皱了皱,然后又松开了,嘴角翘起一点小小的弧度,含含糊糊地嘟囔了一句什么。
沈知衡愣了一下,然后轻轻笑了一声。
她反手握住宁小眠的手,没有抽回来,就那么让她攥着。月光从窗外落进来,照在床头柜上那杯已经凉透的奶茶上,也照在她们交握的手上。
宁小眠的呼吸重新变得平稳绵长,像是终于抓住了想要的什么东西,在梦里安静了下来。
沈知衡坐在床沿,低头看着那只攥着自己手指的手,沉默了很久。
她的另一只手从口袋里摸出手机,屏幕亮起来,上面是一条刚收到的消息——发件人是她在魔女协会总部的线人,内容只有一句话:
“永眠档案被调取了。是你那边的人?”
沈知衡看完消息,没有回,把手机翻了个面扣在床头柜上,然后侧过身,轻轻在宁小眠的额头上落了一个极轻的吻。
第51章 赞助反杀·51
梧桐树投下的影子把校门口的半条路都遮住了,宁小眠走出校门的时候,阳光正好斜穿过树冠的缝隙,落在地面上,碎成一片一片的光斑。她眯着眼打了个哈欠,一只手拎着书包带子扛在肩上,另一只手插在校服口袋里,整个人看起来像是刚从床上被拽起来,走路都带着一种晃晃悠悠的节奏。
下午的课刚结束,她本来想回宿舍补觉,但唐晚舟被导师叫去补交材料,她就在教学楼门口等了一会儿,等了五分钟还没见人出来,决定自己先走。
刚走出校门不到二十米,三个人从梧桐树后面走了出来,正好挡在她面前。
宁小眠脚步一顿,眼皮抬了抬,看了一眼面前的人。
领头的男人大概三十出头,穿着一件深灰色的长风衣,领口别着一枚银色的徽章——徽章的图案是一条翻涌的黑色波浪线,中间嵌着一颗暗红色的宝石。他身后跟着一男一女,都穿着黑色正装,表情没什么多余的东西,但站姿和目光都带着一种训练有素的压迫感。
黑潮商会——校内炼金实务课的老师在讲“校外商业组织与魔女协会的关系”那一章时,专门拿它当过反面案例。垄断了东城区七成以上的助眠药剂和梦境类辅助道具的流通渠道,手段算不上干净,但因为规模大、关系硬,一直没人动得了它。
“宁同学。”领头的男人脸上挂着笑,语气客气得恰到好处,“打扰一下,我们是黑潮商会的代表,想跟你聊一点合作的事情。”
宁小眠眨了眨眼,困意让她反应慢了半拍,过了两三秒才“哦”了一声,问:“什么合作?”
男人从风衣内袋里取出一份文件,翻开几页,递到她面前。纸面上密密麻麻印着条款,标题是加粗的黑体字——「梦境炼金产品独家授权与渠道代理协议」。
“我们听说宁同学最近在炼金工坊那边小批量出了一些梦境类的药剂和半成品,效果很好,市场反响非常不错。”男人的语气依然客气,但话里的意思已经铺得很满了,“黑潮在东城的睡眠经济渠道是最完整的,从生产备案到终端销售,我们能帮你把梦工坊的东西铺到每一家正规药铺和俱乐部补给站。条件很简单——独家授权,三年期,分成比例比你在工坊自售高两成。”
宁小眠低头看着那份合同,困得眼睛有点发酸。她抬起手揉了揉眼角,声音带着刚睡醒似的软糯:“我没打算签独家啊……工坊那边卖得挺好的。”
男人的笑容没变,但眼神微微沉了一点。
“宁同学,”他的声音压低了些,语调依然温和,但压迫感已经透出来了,“睡眠经济这一块,东城的路子基本都在我们手里。你不签我们,当然也能卖,但渠道成本、备案审批、区域准入——这些环节你可能不太清楚,没有熟路的话,走起来会很慢,也很贵。”
他身后的女助理适时地补充了一句:“我们了解过,宁同学目前没有注册自己的商业品牌,也没有委托代理机构。梦工坊的产品现在是通过学院炼金工坊的代售窗口流通的,那个窗口的流量,说实话,覆盖不到校外市场。”
宁小眠歪了歪头,想了想,觉得她说得好像也没什么错——她确实没想那么远。梦工坊的东西炼出来之后,往工坊柜台一放,有人买她就收钱,没人买她就自己留着用,根本没考虑过什么渠道不渠道的问题。
“所以,”领头的男人把合同往前递了递,语气像是在哄一个不懂事的孩子,“签了这份协议,剩下的事我们帮你打理。你只管炼药,钱会按时打到你的账上。很简单,也很划算。”
宁小眠看着递到面前的那份合同,纸张在风里微微翻动,黑色的字迹一行一行地排列着。她确实有点动心——有人帮她处理麻烦事,听起来确实不错。
下午那节魔力结构解析课,她全程都在梦里背药剂配方,梦里她开了一座新的炼药炉,试着把月光草和虚空气流稳定剂混在一起,试到第七次才成功。醒来的时候,笔记本上多了一行歪歪扭扭的字——“七号配方·月光归虚药剂·待验证”,是她半梦半醒时自己写下来的。
精神力的消耗让她现在整个人像是被抽空了一半,站着都能感觉到眼皮在往下坠。
她打了个哈欠,伸出手去接那份合同。
指尖触到纸面的那一瞬间,她的手指无意识地抖了一下——困意让她没控制好魔力输出的边界,指尖那一小片空间像是被什么力量轻轻撕开了一道缝,纸面触碰到的部分,从边角开始,悄无声息地消失了。
不是被撕掉,不是被烧掉,是消失。
像是一块橡皮擦擦掉了纸上的一小块墨水,纸张的边缘平滑得不正常,仿佛那一角从来就没有存在过。
他低头看着那份合同——右上角缺了一块,切口处光滑得像被什么精密工具切割过一样,但边缘没有任何烧灼或者撕裂的痕迹。
他身后的男助理下意识地后退了半步,女助理的目光猛地抬起来,盯住了宁小眠的手指。
宁小眠自己也愣了一下,低头看了看自己的指尖,又看了看那份缺了一角的合同,困意让她的大脑转得有点慢,过了三四秒才反应过来发生了什么。
“……啊,”她有点不好意思地缩回手,声音软软地解释,“对不起,我没注意……我太困了,魔力有点漏。”
“漏?”领头的男人重复了一遍这个词,脸上的笑容终于彻底消失了,取而代之的是一种复杂的表情——警惕、意外,还有一丝不易察觉的贪婪,“宁同学,刚才那是……虚空系的能力?”
宁小眠还没来得及回答,一阵风声从她身后掠过。
一道青色的风刃划出一道弧线,精准地落在她和那个领头男人之间的地面上,在地砖上留下一道浅浅的切痕,扬起一小片灰尘。
“谈合作可以,”唐晚舟的声音从她身后传来,带着明显的冷意,“但堵在校门口欺负她困得不清醒的时候递合同,是不是有点不太体面?”
宁小眠回头,看到唐晚舟大步走过来,校服外套的衣摆被风带起来,她的手指间还残留着青色的魔力余韵,显然刚才那道风刃是她随手甩出来的。她的表情算不上凶,但眼神很直,盯着那个领头的男人,一点都没避让。
“你是她的代理人?”领头男人看了一眼地上的切痕,语气恢复了之前的平稳,但目光微微眯了起来。
“我是她室友。”唐晚舟走到宁小眠身边,伸手把她往自己身后拉了拉,动作很自然,像是在护一只快要睡着的猫,“代理人还没注册呢,但你要是想谈,我可以帮她约时间。不是今天,不是在校门口,不是在她困得要睡着的时候。”
领头男人的嘴角动了动,似乎想说什么,但还没开口,校门方向又传来一阵脚步声。
两个穿着深蓝色制服的人快步走来,领口别着魔女协会的巡视徽章。其中一个中年女人扫了一眼现场,目光在那份缺了一角的合同上停了一秒,然后看向领头的男人:“黑潮商会的?在这边做什么?”
领头男人脸上的表情终于有了明显的变化——他显然没料到巡视员会来得这么快。他迅速收起那份缺了角的合同,换上一副公事公办的笑容:“只是跟学院的同学沟通一下合作意向,合规操作。”
巡视员没有接他的话,而是看向宁小眠:“同学,他们有没有对你进行不当施压或者威胁?”
宁小眠困得眼睛已经快要睁不开了,靠在唐晚舟的肩膀上,含含糊糊地“唔”了一声,然后摇了摇头。
巡视员又看了领头男人一眼,语气平淡但带着警告的意思:“校门口有监控,黑潮的备案记录协会那边也能查到。如果有什么越界的行为,我们会按流程处理。”
领头男人笑着点了点头,带着两个助理转身离开。走出几步之后,他回头看了一眼宁小眠的方向,目光在她身上停了一瞬,然后消失在梧桐树的阴影里。
唐晚舟松了口气,低头看了一眼靠在自己肩上的宁小眠——她已经闭上眼睛了,呼吸变得平稳,像是站着都能睡着。
“你是真的心大。”唐晚舟无奈地叹了口气,正要把她往自己背上捞,余光瞥见一个人影从校门里走了出来。
沈知衡走得不算快,校服外套没系扣子,手里拿着一份文件夹,表情看不出什么多余的情绪。她走到宁小眠面前,低头看了一眼已经半睡过去的人,然后目光转向唐晚舟,微微点了下头:“我来吧。”
唐晚舟看了她一眼,没多说什么,把宁小眠的胳膊从自己肩上拿下来,往她那边递了过去。
沈知衡一只手扶住宁小眠的腰,另一只手把文件夹夹在腋下,然后轻轻一揽,让她靠在了自己身上。宁小眠迷迷糊糊地感觉到身边的人换了,鼻尖动了动,闻到熟悉的气息,整个人像是终于找到了最舒服的倚靠点,脑袋往沈知衡的颈窝里一埋,彻底不动了。
沈知衡低头看了她一眼,嘴角微微弯了一下,然后抬起头,看向黑潮商会三人消失的方向,目光平静得像一潭深水。
唐晚舟注意到了她手里的文件夹:“那是什么?”
沈知衡把文件夹打开,翻到中间一页,递给她看。
纸张上的标题是一行标准的法律条款格式——「梦境炼金产品赞助与备案备忘录」,备案方的位置写着“全知观察·沈知衡”,备案时间是两周前,备案内容涵盖了宁小眠目前所有在工坊流通的梦境药剂配方和半成品工艺路径,附有魔女协会炼金分会的受理回执。
唐晚舟看完,沉默了两秒,然后抬头看了沈知衡一眼:“你早就知道会有人来找她?”
“猜的。”沈知衡把文件夹合上,语气淡淡的,“睡眠经济是蓝海,她那个梦工坊的产出质量,瞒不了太久。黑市那边消息比协会还快,不奇怪。”
“那你这个备案……是防他们的?”
沈知衡没有直接回答,而是从文件夹里又抽出一张纸,递给唐晚舟。
那张纸是一份魔女协会的违规签约罚单样本——上面列出的罚款金额,是黑潮商会那份合同提议分成比例的三倍。
唐晚舟看了一眼,嘴角抽了一下,忍不住笑了出来:“你是真的……早就算好了?”
沈知衡没说话,只是轻轻拍了拍宁小眠的背,低头在她耳边说了一句:“走了,回去睡。”
宁小眠迷迷糊糊地“嗯”了一声,脚却没动,整个人像是挂在她身上一样,重量全压了过去。
沈知衡也不急,就那么半揽半抱地带着她往校门里走,走过唐晚舟身边时,头也没回地丢下一句话:“下次有人在校门口堵她,直接打我电话。”
唐晚舟站在原地,看着她们走远的背影,摇了摇头,低声嘀咕了一句:“你俩到底谁是赞助者啊……”
晚上十一点,宿舍的灯已经关了,只留了一盏床头的小夜灯,光线暖黄。
宁小眠醒过来的时候,发现自己不知道什么时候已经躺在了床上,校服外套被脱掉了,换上了一件宽松的睡衣,被子盖得整整齐齐。她眨了眨眼,大脑还有点迷糊,撑着胳膊坐起来,看到沈知衡坐在床边,手里拿着一份文件,正在低头看什么。
“醒了?”沈知衡没抬头,声音轻飘飘的。
宁小眠揉了揉眼睛,声音因为刚睡醒而带着一点沙哑:“我怎么回来的……我明明在校门口……”
“你睡着了。”沈知衡把文件翻了一页,“我背你回来的。”
宁小眠愣了一下,脸慢慢红了,但嘴上还是嘟囔着:“哦……谢谢你。”
沈知衡没接话,过了一会儿,她把手里的文件放在床头柜上,从旁边又拿起一张纸,递到宁小眠面前。
宁小眠接过来一看,是一份新的合同——抬头写着「赞助补充条款(贴贴版)」,内容只有一条:赞助者有权在被赞助者睡着时,整理其头发、衣领及被角,被赞助者不得以“害羞”为由拒绝。
条款下方还有一行小字:本条款自签字之日起生效,有效期至赞助关系终止。
宁小眠盯着那张纸看了好一会儿,脸越来越红,最后抬起头,瞪着沈知衡:“你又写怪东西……”
沈知衡靠在床头,表情淡淡的,但眼角带着一点藏不住的笑意:“今天在校门口,你靠着别人睡得那么香——我作为赞助者,觉得有必要在合同里明确一下我的权利范围。”
“那又不是我故意的!”宁小眠急了,“我当时困嘛……”
“嗯,”沈知衡点点头,语气很认真,“所以这条补充条款就是为了防止你困的时候靠错人。”
宁小眠张了张嘴,发现自己竟然找不到反驳的理由,最后只好红着脸把那张纸往枕头底下一塞,翻了个身,背对着沈知衡,声音闷闷的:“我不签。”
沈知衡看着她那团鼓鼓囊囊的背影,嘴角的笑意终于没忍住,弯了起来。她伸出手,轻轻拨开宁小眠后颈上散落的碎发,指尖在她后颈上轻轻蹭了一下,动作很轻,像是在安抚一只炸了毛的猫。
宁小眠的身体微微一僵,但没有躲开。
“不签也行,”沈知衡的声音从她身后传来,带着一点懒洋洋的笑意,“那我就每天口头提醒你一遍——我有赞助权,你有贴贴义务。”
宁小眠把被子往头上一蒙,声音从被子下面传出来,闷闷的,带着一点恼羞成怒的尾音:“沈知衡你真的是……”
沈知衡轻轻笑了一声,收了手,把床头的小夜灯调暗了一点。
房间里安静下来,窗外的月光从窗帘的缝隙里漏进来,在地板上画出一道细长的光带。
过了一会儿,宁小眠的声音又从被子下面传出来,比刚才小了很多,几乎听不清:“……那头发可以整理,衣领不行。”
沈知衡没说话,但嘴角的弧度又深了一点。
她靠在床头,闭上眼睛,手指无意识地摸了摸自己无名指的指根——那里什么也没有,但她总觉得,总有一天会戴上什么的。
第52章 四强窄门·52
抽签仪式定在周三下午,礼堂里坐满了人。
宁小眠到的时候,唐晚舟已经帮她占好了后排靠边的位置——理由是“前排太显眼,万一抽到强队被人盯着看,压力大”。宁小眠觉得这个理由很充分,于是心安理得地缩进角落的椅子里,把校服外套的帽子往头上一扣,准备在仪式开始前再眯一会儿。
但她刚闭上眼睛,身边的椅子就被拉开了。
一股熟悉的气息靠过来——清冷的、带着一点雪松和墨水混合的味道。宁小眠不用睁眼都知道是谁,但她还是把帽檐往上掀了一条缝,露出一只眼睛。
沈知衡在她旁边坐下,手里拿着一瓶还没打开的矿泉水,放在两人中间的扶手上,语气平淡:“醒了就别装了。”
“我没装,”宁小眠嘟囔着把帽子拉下来,揉了揉眼睛,“我是真困。上午训练课练了一组虚空造物的稳定投射,消耗有点大。”
“一组就消耗大?”沈知衡侧过头看她,嘴角带着一点似笑非笑的弧度,“你上周在梦里炼了七炉药,醒来精神抖擞,今天一组投射就喊累?”
宁小眠心虚地把视线移开,小声说:“那是因为梦里的不算累……”
沈知衡没拆穿她,只是伸手把她额前翘起来的一缕碎发按下去,动作很自然,像是做过无数次一样。
礼堂前方的舞台上,主持人已经拿起了话筒,开始介绍本次俱乐部杯四强赛的抽签规则。四支队伍,两两对决,胜者进入决赛,败者争夺季军——规则简单到不用解释,但主持人还是花了五分钟念了一遍官方的套话。
宁小眠听得昏昏欲睡,脑袋一点一点地往下沉。
唐晚舟坐在她前面一排,回过头来,用气声说:“小眠别睡!马上就抽签了!万一抽到烈风队,你还得上去握手呢!”
“烈风队?”宁小眠迷迷糊糊地重复了一遍这个名字,大脑还在加载对应的信息。
“三年级的战斗专精队,队长林蕾,风火双系,全校公认的最强专精队伍之一,”唐晚舟语速飞快地给她补课,“她们队去年差点打进俱乐部杯决赛,今年换了两个新队员,据说更强了。而且林蕾那个人……嗯,怎么说呢,她之前接受校刊采访的时候说过一句话。”
唐晚舟的表情微妙地扭曲了一下,清了清嗓子,压低声音模仿了一个傲慢的语气:“‘全能就是全不能,什么都想练的人,最后什么都练不好。’”
宁小眠眨了眨眼,消化了两秒,然后“哦”了一声,表情没什么变化。
唐晚舟等了半天没等到反应,急了:“你就‘哦’?她说的可是你啊!你是全能路线诶!”
“她说的是‘全能就是全不能’,又不是说我,”宁小眠打了个哈欠,眼角泛出一点泪花,“而且我确实什么都练得不太好……除了睡觉。”
唐晚舟被她这副油盐不进的样子噎住了,张了张嘴,最后转过头去,决定放弃跟这个天然呆沟通。
宁小眠偏过头看她:“你笑什么?”
“没什么,”沈知衡把矿泉水瓶拧开,递到她手边,“只是觉得你说得对——你确实很会睡觉。”
宁小眠总觉得这句话里藏着别的意思,但她懒得深想,接过水瓶喝了一口,又把瓶子塞回沈知衡手里。
台上,主持人开始念第一支抽签队伍的名字。
宁小眠听到自己的队伍名字,愣了一下,才慢吞吞地站起来,往舞台走去。
礼堂里的目光齐刷刷地聚过来。有人窃窃私语,有人吹了声口哨,还有人在后排笑出声——大概是觉得“永眠”这个名字太像“睡觉队”了。
宁小眠走到台上,从抽签箱里摸出一个信封,打开,抽出纸条。
她低头看了一眼纸条上的字,然后抬起头,对着话筒念了出来:“对手——烈风队。”
礼堂里安静了一秒,然后爆发出各种混杂的声音:有人倒吸一口凉气,有人拍着大腿笑起来,还有人喊了一声“有意思”。
宁小眠把纸条放回信封,转过身,准备下台。
就在这时,一个声音从台下前排传来,不大,但足够清晰——
说话的人站起来,高挑的个子,短发利落,眉骨很高,嘴角挂着一抹不太友善的弧度。她穿着烈风队的队服,双臂抱在胸前,正抬眼看着台上的宁小眠。
礼堂里的声音小了一些,不少人转头看向宁小眠,等着看她怎么回应。
宁小眠站在台上,低头看了林蕾两秒,然后打了一个哈欠。
“嗯,”她说,语气软软的,像是在回答一个很普通的问题,“进了。”
林蕾的表情微微变了一下,但很快恢复了那副傲慢的神色,耸了耸肩,转过身坐回座位上,扔下一句:“赛场上见。”
宁小眠走下台,回到自己的位置,坐下来,把帽子重新扣上。
唐晚舟回过头来,激动地拍着椅背:“你刚才那个‘嗯’太绝了你知道吗!她脸都黑了!”
“我没想那么多,”宁小眠揉了揉眼睛,“我是真的困。”
沈知衡在旁边没说话,但宁小眠注意到她嘴角的弧度比刚才又深了一点。
仪式结束后,人群三三两两地往外走。宁小眠刚站起来,一个身影就凑到了她身边——顾拾星,情报专业的那位同学,总是能搞到各种队伍的内部资料。
“小眠学姐,”顾拾星压低声音,靠得很近,几乎要贴到她耳边,“我刚拿到了烈风队最近三场训练赛的数据——林蕾有一个夜战强化天赋,比赛场地如果抽到夜间模式,她的反应速度会提升百分之三十左右。建议你们速战速决,别拖到后半段。”
宁小眠正要点头说谢谢,手腕突然被人拉住了。
她回头一看,沈知衡不知道什么时候已经站到了她身边,表情淡淡的,目光却落在顾拾星身上,带着一种说不清道不明的凉意。
“情报交换可以保持距离,”沈知衡的语气很平静,像是在陈述一个事实,“她耳朵敏感,靠太近她会痒。”
宁小眠愣了一下,心想我耳朵什么时候敏感了?但她还没来得及开口,沈知衡已经把她往自己身边带了半步,自然地隔开了顾拾星的距离。
顾拾星识趣地退了一步,举起双手表示投降,笑着溜走了。
宁小眠仰头看着沈知衡:“我耳朵不痒啊。”
“现在不痒,待会儿就痒了,”沈知衡面不改色地说,“走吧,去训练室,我做你的战术顾问。”
“你?”宁小眠眨了眨眼,“你什么时候成我战术顾问了?”
“从你签了赞助合同那天起,”沈知衡拉起她的手,往礼堂外面走,“合同第七条写着,赞助者有权在赛事期间为被赞助者提供战术指导。”
“又有第七条?”宁小眠被她拉着走,脚步有些踉跄,“我怎么不记得有这一条……”
“没有,”沈知衡的声音从前面传来,带着一点笑意,“是本来就有的,你漏看了。”
宁小眠知道她在胡说八道,但她懒得反驳——反正沈知衡当战术顾问,她确实挺放心的。
赛前一天的训练室里,宁小眠本来打算认真研究一下烈风队的对战录像,但她坐在椅子上看了不到十分钟,眼皮就开始打架。
沈知衡坐在她旁边,正在翻一本旧书,余光瞥见她脑袋一点一点地往下沉,没有叫醒她,只是伸手把她手里的平板电脑抽走,放在桌上,然后把自己的外套脱下来,搭在她肩上。
宁小眠的头歪了一下,靠在了沈知衡的肩膀上,呼吸很快就变得均匀起来。
训练室里很安静,只有墙上的时钟在滴答滴答地走。
宁小眠的梦境里,她正在跟林蕾对战。
烈风队的队长确实名不虚传——风刃的速度极快,而且角度刁钻,每一刀都精准地切向她防御的薄弱点。火系技能作为辅助,总是在她试图拉开距离的时候封住她的退路。
第一次模拟,她在第二分钟被风刃逼到角落里,林蕾一记连招直接破防。
第二次模拟,她撑到了第三分钟,但在躲避风刃的时候踩中了地上的火圈陷阱,被灼伤了左腿。
第三次模拟,她调整了策略,用虚空造物在身前凝聚了一面屏障,但林蕾的风刃在击中屏障的瞬间突然变向,绕过防御切向她的后颈——她又被破防了。
训练室里,沈知衡感觉到肩膀上那颗脑袋不安分地动了动,低头看了一眼,发现宁小眠的眉头拧着,像是在梦里遇到了什么难题。
她没有叫醒她,只是伸出手,用指腹轻轻抚平了宁小眠眉间的褶皱。
过了一会儿,宁小眠的呼吸又平稳下来。
这一次,她没有急着防御,而是仔细观察林蕾风刃的轨迹——每一道风刃在飞出之后,都会在某个固定的弧度上出现一个极细微的折角,像是风系魔力在高速运转时产生的一个小小的不稳定点。
那个折角很小,转瞬即逝,但宁小眠在第三次落败时已经隐约察觉到了。
她盯着那个折角,在第四次模拟中,当林蕾的风刃再次以同样的轨迹飞来时,她没有闪避,也没有用屏障硬挡——她伸出手,在那个折角出现的位置,轻轻点了一下。
那个折角瞬间消失了,整道风刃失去了平衡,在空中打了一个旋,擦着她的肩膀飞过去,在墙上留下了一道浅浅的痕迹。
宁小眠在梦里还没来得及高兴,就被沈知衡摇醒了。
“醒了,”沈知衡的声音从头顶传来,温和但清晰,“你已经睡了一个半小时了。”
宁小眠迷迷糊糊地睁开眼睛,发现自己不知道什么时候已经从靠肩膀变成了整个人窝在沈知衡怀里,脑袋枕在她的大腿上,沈知衡的手正搭在她的头发上,有一下没一下地顺着。
“……几点了?”宁小眠的声音沙哑,带着刚醒的鼻音。
“快六点了,”沈知衡递过来一杯热牛奶,温度刚好,“你梦里输了三次。”
宁小眠接过牛奶,喝了一口,暖意从喉咙一直滑到胃里,人清醒了不少。她眨了眨眼,有些惊讶:“你怎么知道我输了三次?”
沈知衡没有直接回答,只是笑了笑,继续说:“但最后一次,你抓住了她风刃的折角。”
宁小眠端着牛奶杯的手顿了一下,瞪大了眼睛:“你怎么连这个都知道?!”
“因为你在梦里嘟囔了,”沈知衡面不改色地说,“说‘折角’说了好几遍。”
宁小眠半信半疑地看着她,但沈知衡的表情太过自然,她找不出破绽,只好放弃追问,低头继续喝牛奶。
沈知衡的目光落在她毛茸茸的头顶上,眼神柔软了一瞬,然后开口,语气恢复了平时的平淡:“明天比赛,开场不要急着进攻。林蕾的性格是遇强则强,你越主动,她越兴奋。你先示弱,让她觉得你不堪一击,她就会放松警惕——然后,等她放出第一道风刃的时候,你瞄准那个折角。”
宁小眠点了点头,把最后一口牛奶喝完,杯子递还给沈知衡。
“懂了,”她说,然后打了个哈欠,“但我还有一个问题。”
“明天赢了之后,我能不能睡你房间?”
沈知衡接过杯子的手在半空中停了一瞬。
宁小眠仰着头看她,眼神因为刚睡醒还带着一点水汽,表情认真得要命,好像这个请求跟战术安排一样重要。
沈知衡沉默了两秒,然后把杯子放到桌上,伸手捏了一下宁小眠的脸颊,力道不重,带着一点无奈的笑意。
比赛当天,场地抽到了标准擂台模式,白天,无夜战加成。
林蕾站在擂台对面,双臂抱胸,目光带着审视的味道,上下打量着宁小眠。
宁小眠站在擂台中央,眯着眼,看起来像是还没睡醒。
林蕾没有废话,直接起手就是一道凌厉的风刃——速度快得像一道看不见的刀锋,带着破空声直切宁小眠的胸口。
宁小眠躲了一下,动作不太利索,像是反应慢了半拍。
林蕾嘴角勾起一抹轻蔑的弧度,第二道风刃紧跟着出手,比第一道更快,角度也更刁钻。
宁小眠又躲了一下,这次更狼狈,差点被削到袖子。
台下,永眠队的队友们紧张得攥紧了拳头。
“她在搞什么?”唐晚舟急得跺脚,“她平时打架不是这样的啊!”
白槿也皱起了眉,盾系魔女的本能让她感觉哪里不对劲,但又说不上来。
只有沈知衡靠在观众席的栏杆上,表情平静,嘴角带着一丝若有若无的笑意。
擂台上,林蕾已经放出了第四道风刃,这一道是她最拿手的连招起手式——风刃在空中划出一道弧线,带着一个几乎无法察觉的折角,封住了宁小眠所有的退路。
她没有躲,而是抬起手,在身前某个空无一物的位置,轻轻点了一下——动作很轻,像是用手指碰了一下水面。
那道风刃在空中突然失去了方向,像是被人从中间抽走了支撑的骨架,整道攻击在半空中散开,化作一阵无害的风,吹过宁小眠的发梢,带起了几缕碎发。
台下的观众也愣住了——他们看不明白刚才发生了什么,只知道林蕾那道看起来必中的风刃,莫名其妙地消失了。
“怎么可能?”林蕾的声音带着一丝不确定。
宁小眠放下手,打了个哈欠,语气软绵绵的:“你的风刃有一个折角,在第三道弧线的转折处——那个点是风系魔力在高速运转时的稳定薄弱点。只要点掉那里,风刃就会自己散掉。”
她当然知道自己风刃的那个折角——那是她刻意留下的一个陷阱,故意制造一个薄弱点,引诱对手去攻击,然后在对方上钩的瞬间变招。
但宁小眠点掉那个折角的方式,不是攻击,而是让它消失。
不是防御,不是格挡——是让它不存在。
接下来的战斗,节奏完全被宁小眠掌控了。林蕾的风刃被点掉,火系技能被虚空造物生成的水屏障挡住,近身连招又被宁小眠用梦境领域预判——她在梦里已经模拟了四次,林蕾的每一个动作,她都提前知道了。
她站在原地,双手垂在身侧,脸色有些发白,但目光里已经没有了之前的傲慢,取而代之的是一种复杂的、不甘但又不得不承认的服气。
“你赢了,”她说,声音有些干涩,“全能路线……确实有你的道理。”
宁小眠点了点头,然后转过身,走下擂台。
台下的永眠队队员一拥而上,把她举了起来——唐晚舟兴奋地喊着“赢了赢了!”,白槿在旁边笑着鼓掌,连平时话最少的盾系副队长都用力拍了拍她的肩膀。
宁小眠被举在半空中,有些晕乎乎的,视线在人群里找了一圈,最后落在一个熟悉的身影上。
沈知衡站在几步之外,没有挤过来,脸上挂着淡淡的笑容,目光落在她身上,带着一种只有宁小眠能读懂的温柔。
宁小眠被队友放下来之后,踉跄了一下,往前走了几步,抓住了沈知衡的袖子。
“我赢了,”她说,声音不大,带着一点鼻音,像是还没完全从战斗的状态里出来,又像是在确认一个很重要的事情,“今晚可以睡你房间吗?”
唐晚舟瞪大了眼睛,白槿的表情凝固了,副队长手里的盾差点掉在地上。
沈知衡也愣了一下——她没想到宁小眠会在这么多人面前直接问出来。
但很快,她就恢复了那副从容的表情,低下头,用只有两个人能听到的声音说:“你先把我的手松开。”
宁小眠低头一看,发现自己不知道什么时候从抓袖子变成了攥着她的手指,攥得很紧。
她没有松手,反而又攥紧了一点,抬起头,眼神因为困倦而显得有些迷蒙,但语气意外的坚持:“你先答应我。”
沈知衡看着她那双水汽蒙蒙的眼睛,沉默了两秒,然后抬起另一只手,掩住了嘴,挡住那抹几乎要藏不住的笑意。
“行,”她说,声音里带着一点无奈的纵容,“今晚让你睡。”
第53章 决赛哨响·53
镜像塔顶层露天的擂台被午后的阳光照得发烫,风从塔尖掠过时带着高空特有的干燥和凛冽。观众席沿着塔顶环形排开,五层阶梯式座位挤满了人——全校师生几乎全到了,连平时不爱凑热闹的低年级生都挤在栏杆边,伸着脑袋往下看。
宁小眠站在擂台北角的边缘线后,校服外套的袖子被她卷到小臂中间,露出一截细白的手腕。她眯着眼打了个哈欠,眼角渗出一点生理性的水光,看起来像是下一秒就要站着睡着。
“你能不能认真点?”唐晚舟站在她左边,压低声音,语气里带着明显的紧张,“对面可是紫晶队,连续两年的卫冕冠军!”
“我很认真啊,”宁小眠揉了揉眼睛,声音软趴趴的,“认真犯困。”
站在右边的白槿默默叹了口气,把盾牌从背后卸下来,扣在左臂上。她的表情冷静,但握盾的手指关节微微发白——她比任何人都清楚,这场决赛的难度比之前任何一场比赛都要高出一个量级。
紫晶队的三名首发已经站在了擂台中央的等待区。两女一男,全是四年级,清一色的纯色校服领口绣着紫色的队徽——三颗晶石簇拥成一朵花,象征着他们三年的省赛冠军身份。
队长是个高挑的女生,黑直长发束成高马尾,眼神锐利,下巴微扬,目光扫过永眠队的阵容时,嘴角带着一丝几乎可以忽略的笑容。她叫穆紫杉,四年级战斗专途首席,魔力量在全年级排前三,据说已经收到了两家a级俱乐部的提前邀请。
“比赛规则不变,三对三,淘汰制,一方全部失去战斗能力或离开擂台区域即判负。”裁判站在擂台中央的圆圈线上,声音通过扩音魔阵传遍全场,“双方准备——”
宁小眠把卷起的袖子又往下拽了拽,遮住被太阳晒得有些发烫的皮肤。她看了一眼对面的三个人,然后又打了个哈欠。
穆紫杉注意到了她的动作,眉头微微皱了一下,但很快就恢复了平静。
“对面那个一年级的,就是永眠队的核心?”她侧过头,对身旁的队友低声说,“看起来跟没睡醒一样。”
“情报上说她魔力量很夸张,而且走的是全能路线,什么都会一点,”队友回应道,声音里带着一丝不屑,“但什么都懂就等于什么都不精,对上我们的专精配合,她撑不过一分钟。”
穆紫杉没再说话,只是把目光锁在宁小眠身上,像是在评估一件不太值得在意的商品。
裁判的声音落下的瞬间,紫晶队三人同时动了。
他们的阵型变化几乎是本能级的——穆紫杉前压,另外两人分列左右两侧,呈一个倒三角的包夹阵型,每个人之间的距离保持得极其精准,像是被一根看不见的线连在一起。
五年配合的默契,在这一刻展露无遗。
唐晚舟的反应已经够快了——她第一时间向后撤步,双手结印准备召唤风墙拉开距离。但她的魔力刚刚凝聚到指尖,脚下的擂台地面就亮起了一圈紫色的光芒。
“空间禁锢阵。”白槿的声音带着罕见的急促,“她们提前埋了阵!”
宁小眠低头看了一眼脚下的地面——那圈紫光亮起的位置,正好是她和唐晚舟、白槿三人站位构成的三角形中心。也就是说,紫晶队从一开始就没有打算正面对抗,而是在比赛开始的瞬间,用预设的锚点阵把她和队友全部困住。
唐晚舟的风墙被打断了,身体僵在原地,像是被一只无形的手攥住了四肢。白槿的盾牌举到一半就停住了,她的表情痛苦,额角青筋暴起,显然在用全力抵抗禁锢的束缚。
而宁小眠,在所有人反应过来之前,已经被穆紫杉逼到了擂台北角。
穆紫杉站在她面前两米的位置,居高临下地看着蹲在角落里的宁小眠,嘴角的笑容终于完全展开了。
“你们永眠队的战绩我看了,一路靠全能路线和临场应变打上来的,确实有点意思。”她的声音不大,但在这个距离下,每一个字都清晰得像钉子,“但全能路线最怕的就是被锁死——你什么都会,前提是你得能动。”
宁小眠没说话,只是蹲在那里,双手撑在膝盖上,微微喘着气。她的脸色有些发白,不是因为害怕,而是因为刚才那一瞬间的空间禁锢让她体内的魔力产生了一阵短暂的紊乱。
“你们的全能呢?”穆紫杉往前又走了一步,居高临下,声音里带着一丝几乎可以称作友好的嘲弄,“拿出来给我看看。”
观众席上安静了一瞬,然后爆发出嘈杂的议论声。
“紫晶队太强了……开局三十秒就把对面控死了。”
“永眠队那个一年级的核心好像被吓傻了,蹲在那里动都不敢动。”
“毕竟对手是卫冕冠军,差距太大了。”
唐晚舟咬着牙,试图挣脱禁锢,但那股力量牢牢锁住她的四肢和魔力回路,她连一根手指都动不了。白槿的盾牌掉在了地上,发出一声沉闷的响声。
宁小眠依然蹲在那里,低着头,看不清楚表情。
穆紫杉等了五秒,见宁小眠没有反应,皱了皱眉,抬起右手,掌心凝聚出一团紫色的魔力球——压缩型攻击术式,命中后会形成二次爆裂,是她的招牌技能。
魔力球脱手的瞬间,宁小眠终于动了。
她没有站起来,没有闪避,没有防御——她只是把原本撑在膝盖上的双手放了下来,贴在了擂台地面上。
穆紫杉的魔力球在距离宁小眠不到半米的位置停住了——不是被挡住的,而是像撞进了一堵看不见的泥沼里,速度骤降,最后悬停在半空中,缓缓旋转,却不前进。
宁小眠蹲在那里,双手贴着地面,指尖微微发白。她的眼睛闭着,呼吸变得很轻很浅,像是在进入某种半梦半醒的状态。一股淡淡的、带着困意的魔力波动从她身上扩散开来,像涟漪一样,一圈一圈地向外荡开。
她脚下的擂台地面开始发生变化——原本坚硬的石材表面出现了一层模糊的、像是水面的波纹,边缘处逐渐变得透明,露出下面一片深邃的、不知通往何处的暗色虚空。
“这是……虚空造物?”观众席上有人惊呼。
“不,不对——她在把现实区域拉进梦域!”
穆紫杉的脸色变了。她后退了一步,掌心再次凝聚魔力,但这一次,她发现自己体内的魔力流转速度变慢了——像是被什么东西压制住了。
她的瞳孔里映着一层浅浅的灰色雾气,像是隔着一层薄纱在看这个世界。她的脸色比刚才更白了,鼻翼微微翕动,一道暗红色的液体从她的左边鼻孔里缓缓流下来,沿着嘴唇的弧度滴落在擂台地面上。
“强行在清醒状态下展开半梦域,代价不低。”宁小眠的声音很轻,像是说给自己听的,但在这个安静下来的擂台上,每一个字都清清楚楚地传到了所有人的耳朵里,“但我不用一直清醒。”
她把手从地面上抬起来,伸进了面前那片泛着波纹的虚空缝隙里。
动作很慢,像是在摸一个藏在床底的箱子。
然后,她从里面拽出了三枚拳头大小的、泛着银灰色光泽的球体。
“锚定炸弹。”她低声说,语气平淡得像在报菜名,“我在梦里炼的,炼了三次才成功。第一次温度没控制好炸了,第二次形状不对塞不进虚空仓库,第三次总算是能用了。”
球体在空中划出三道银灰色的弧线,精准地落在唐晚舟、白槿和她自己脚下的禁锢阵锚点位置上。
三声几乎重叠的爆裂声同时响起,银灰色的光芒在禁锢阵的三个锚点上同时炸开,形成的冲击波把擂台上的灰尘和碎屑卷起了一圈肉眼可见的波浪。空间禁锢阵的光芒剧烈闪烁了两下,然后像碎玻璃一样崩裂开来,化作无数细碎的紫色光点消散在空气中。
唐晚舟的身体猛地一松,差点摔倒,她踉跄了一步,扶住膝盖大口喘气。白槿的反应更快,她几乎是禁锢解除的瞬间就弯腰捡起了地上的盾牌,重新扣在左臂上,挡在了队伍的最前方。
穆紫杉的表情终于完全变了。她看着地面上那三枚锚定炸弹留下的焦痕,又抬起头看向宁小眠,目光里第一次出现了认真——那种面对真正对手时才有的认真。
“你从什么时候开始炼的?”她问。
“不知道,”宁小眠用袖口擦了一下鼻子下面的血迹,但没擦干净,留下一道淡淡的红痕,“梦里没有时间概念,可能是上周,也可能是昨天。”
穆紫杉沉默了两秒,然后深吸一口气,右手一挥,身侧凝聚出一排六枚紫色的光弹。
“那就让我看看,你在梦里还炼了什么。”
宁小眠没有后退,她伸出右手,五指张开,对着迎面而来的光弹轻轻一握。
那六枚光弹在距离她不到一米的位置,像是被一只看不见的手捏碎了一样,无声无息地消失了——不是熄灭,不是爆炸,而是从存在本身被抹除,连一点魔力残留都没有留下。
观众席上爆发出一阵倒吸冷气的声音。
“穆紫杉的攻击被她直接点掉了?”
“那不是防御,那是让人家的技能直接消失了啊!”
穆紫杉咬紧了牙关,身形一晃,瞬间出现在宁小眠左侧两米的位置,右手凝聚出一把紫色的魔力短刃,直刺她的肩胛骨。
宁小眠没有回头,左手在身侧虚握了一下,一面冰墙凭空从擂台地面上拔地而起,挡在了短刃的轨迹上。
短刃刺入冰墙,冰面龟裂,但没有穿透。
穆紫杉抽刃后退,眼神凌厉。她看向宁小眠的目光里,轻蔑已经完全消失了,取而代之的是一种猎人遇到猎物突然亮出獠牙时的、充满警惕的兴奋。
“你确实有点东西,”她说,“但你的魔力量还能撑多久?刚才那一下半梦域展开,至少抽掉了你大半的——”
因为她看到宁小眠蹲了下来,双手重新贴在地面上,微微喘着气,鼻血又流下来一道。但她的眼睛依然睁着,瞳孔里的灰色雾气不仅没有变淡,反而更深了。
“我确实有点累,”宁小眠的声音依然很轻,带着那种特有的软糯和困倦,“但我有一个优点。”
“什么优点?”穆紫杉下意识地问。
那个笑容很浅,嘴角只是微微弯了一下,但配上她满脸的血痕和那双带着雾气却异常清醒的眼睛,莫名地让人后背发凉。
“我的魔力量,比你们想象的要多一点。”
话音落下的瞬间,她脚下的擂台地面猛地一震——整片北角区域的现实边界开始模糊,灰色的雾气从虚空缝隙里涌出,像是涨潮的海水一样蔓延开来,把穆紫杉和她之间的距离吞没了大半。
穆紫杉本能地向后急退,但雾气比她更快,眨眼间已经蔓延到了她的脚下。她的速度骤降,像是踩进了泥沼里,每一步都要付出双倍的力气。
“半梦域展开……范围还在扩大?”唐晚舟瞪大了眼睛,“她疯了吗?这样会把她的魔力抽干的!”
白槿没有接话,只是握紧了盾牌,目光死死地盯着宁小眠的背影。
宁小眠站在灰色雾气的中心,双手垂在身侧,鼻血滴落在脚边的地面上,洇开一小片暗红。她的呼吸变得急促,但她的脊背挺得很直——那个平时总是缩着肩膀、低着头、像是随时会睡着的女孩,此刻站在这里,面对卫冕冠军的队长,一步都没有退。
穆紫杉停在了雾气的边缘,看着对面那个娇小的身影,沉默了很久。
然后她收回了手里的魔力短刃,站直了身体。
“裁判,”她开口,声音平静,“我认输。”
队友愣住了,观众愣住了,连裁判都愣了一下才反应过来。
“你——”队友冲到她身边,焦急地抓住她的手臂,“队长,我们还没输!我们还有机会!”
“不,”穆紫杉摇了摇头,目光依然落在宁小眠身上,“她刚才那一手半梦域展开,已经覆盖了半个擂台。在这个领域里,她的虚空造物和物质归虚的施法速度会快到我根本来不及反应。我们赢不了。”
队友还想说什么,但穆紫杉抬手制止了她。
“而且,”她顿了顿,嘴角露出一丝苦笑,“她还在流鼻血,但她的魔力波动完全没有衰减的迹象。这说明她的魔力量,真的比我们想象的要多一点——不,是多很多。”
裁判确认了穆紫杉的认输意愿后,举起了代表永眠队胜利的旗帜。
观众席上安静了短暂的一瞬,然后爆发出震耳欲聋的欢呼声。
唐晚舟冲过来一把抱住了宁小眠,差点把她勒断气。白槿走过来,把盾牌放下,轻轻地拍了拍她的肩膀,什么话也没说,但眼睛有点红。
宁小眠被队友围在中间,鼻子还在流血,脑子因为魔力消耗过度而嗡嗡作响,但她还是努力扯出一个笑容。
然后她感觉到有人穿过人群,走到她面前。
那股清冷的气息——雪松和墨水混合的味道——靠近了。
沈知衡蹲下来,和她平视,从校服口袋里掏出一块叠得整整齐齐的白色手帕,捏住她的下巴,认真地、轻轻地擦掉她鼻子下面已经半干的血痕。
“下次别逞强,”她的声音很低,带着一丝只有宁小眠能听到的心疼,“我帮你拆阵更快。”
宁小眠眨了眨眼睛,然后往前一倾,把额头抵在沈知衡的肩膀上,蹭了蹭。
“但我想让你看到我厉害的样子,”她说,声音闷闷的,带着鼻音,像一只犯了困还非要炫耀自己抓到老鼠的猫,“你看到了吗?”
然后她低下头,嘴唇轻轻贴了一下宁小眠的发顶。
“看到了,”她说,声音里带着一点藏都藏不住的笑意,“厉害得我都后悔没早点把你签下来。”
宁小眠在她肩膀上又蹭了蹭,然后闭上眼睛,彻底放松下来,陷入了被魔力透支后的深度睡眠。
沈知衡感觉到肩上那颗脑袋的重量突然变沉了,无奈地笑了一下,然后一手揽住她的腰,一手托住她的膝弯,把她稳稳地抱了起来。
观众席上又爆发出新的一轮尖叫和起哄声。
唐晚舟张了张嘴,想说点什么,但看到沈知衡抱着宁小眠转身走下擂台时那个“谁都不准拦”的背影,默默地把话咽了回去。
白槿低头捡起盾牌,跟在后面,嘴角带着一丝微不可察的笑意。
沈知衡抱着熟睡的宁小眠走下擂台,阳光把她们两个的影子拉得很长,在塔顶的石板地面上融成一个。
第54章 前世名字·54
庆祝宴设在学院西区的观景餐厅,整面落地窗正对着落日沉入镜湖的方向,橙红色的光在水面上碎成一片流动的金属色。宁小眠被唐晚舟按在靠窗的座位上,面前摆了一盘切好的水果塔和一杯温热的蜂蜜牛奶——后者是沈知衡在入座前特意跟服务员要的,理由是“她刚打完比赛,别给她灌酒或者碳酸”。
宁小眠也没反对,乖乖捧着杯子小口小口地喝,眼睛半眯着,像一只被阳光晒暖了的猫。她的鼻子已经不流血了,但鼻翼两侧还残留着一点没擦干净的血痂痕迹,沈知衡坐在她右手边,偶尔侧过头看一眼,眉头微微拧着,像是在评估要不要再擦一遍。
“你够了啊,”唐晚舟坐在对面,叉了一块牛排塞进嘴里,含糊不清地说,“她流个鼻血你盯了半小时,我骨折的时候你连看都没看一眼。”
沈知衡端起自己面前的红茶杯,慢条斯理地抿了一口,“你骨折的时候队医已经处理过了,她流鼻血的时候我在场。”
“这逻辑居然还挺通顺的。”唐晚舟翻了个白眼,转头跟旁边的白槿碰了一杯果汁。
庆祝宴的氛围很轻松——学院为进入决赛圈的队伍都安排了今晚的聚餐,永眠队作为本届最大的黑马,自然成了焦点。几个平时不怎么打交道的学姐也端着杯子过来敬酒,宁小眠每次都站起来,举着牛奶杯跟人家碰一下,然后坐下来继续吃水果塔,全程乖巧得让唐晚舟怀疑她是不是被什么换魂术附体了。
从下午那场比赛结束后,宁小眠的魔力波动就一直处于一种微妙的低频状态——不是枯竭,而是一种类似潮水退去后的平静,表面上看不出什么异常,但沈知衡能感觉到她精神深处那根弦还绷着,没有完全松开。
所以她一直在等一个合适的时机,把宁小眠从宴会上捞走。
一个高年级的学姐端着一杯调得颜色鲜艳的鸡尾酒走过来,说要敬“本届最让人意外的炼金术士”,宁小眠照例站起来,举着牛奶杯准备碰,但那个学姐大概喝得有点多,步子没站稳,手里的鸡尾酒泼出来一小半,溅到了宁小眠的袖口上。
宁小眠还没反应过来,沈知衡已经站起身,拿过她手里的牛奶杯放在桌上,然后对那位学姐说了句“她该休息了”,语气平淡,但带着一种让人没法反驳的笃定。学姐愣了两秒,讪讪地说了句不好意思,端着杯子走了。
“走吧,”沈知衡低头对宁小眠说,声音放轻了些,“我送你回宿舍。”
宁小眠眨了眨眼睛,看了看桌上还剩一半的水果塔,又看了看沈知衡的表情,然后乖乖地点了点头,“那我跟晚舟说一声——”
“我已经说过了。”沈知衡拉着她的手腕站起来,朝对面的唐晚舟扬了扬下巴。唐晚舟正跟白槿讨论下一轮的战术调整,头也不抬地摆了摆手,意思是“赶紧走别碍眼”。
宁小眠被她拉着走出观景餐厅的时候,晚风迎面扑来,带着镜湖水面上的湿气和一点水草的味道。走廊里的灯光是暖黄色的,把两个人的影子拉得很长,宁小眠低头看着她们交叠在地上的影子,突然觉得手腕被握着的地方有点发烫,但她没有挣开。
走到楼梯口的时候,沈知衡的脚步突然顿了一下。
宁小眠感觉到她握着自己手腕的力道骤然收紧了一瞬,然后立刻松开,像是意识到了什么,又恢复成了平常的力度。她抬起头看向沈知衡,发现她的脸色在暖黄色的灯光下白了一度,额角渗出了一层细密的薄汗。
沈知衡没有立刻回答。她站在原地,微微低下头,左手抬起来按住了太阳穴,指节泛白,像是在抵御某种突然袭来的剧烈疼痛。呼吸在几秒内变得急促又紊乱,胸腔起伏的幅度明显超出了正常的范围。
“你怎么了?”她反手握住沈知衡的手腕,另一只手扶住她的肩膀,想要让她靠在自己身上——但沈知衡比她高了将近一个头,这个动作做起来有点勉强,她只能尽力踮起脚尖,把自己当成一个支撑点。
沈知衡的嘴唇动了动,像是想说什么,但声音没有发出来。她的手从太阳穴上滑下来,垂在身侧,身体的重心开始不受控制地往宁小眠那边倾斜。
她从来没有见过沈知衡这个样子。在宁小眠的记忆里,沈知衡永远是那个游刃有余的、什么都提前算好了的、连走路都比别人从容半拍的人。她会头疼,但她从来不会在人前表现出来,更不会像现在这样,连站都站不稳。
“沈知衡!”宁小眠的声音带了哭腔,她用尽全身力气撑住沈知衡的身体,然后朝身后还没关上的餐厅门大喊了一声,“来人!快来人!”
最先冲出来的是唐晚舟。她听到宁小眠的声音不对,连手里的叉子都没来得及放下就跑了出来,看到沈知衡半靠在宁小眠身上、脸色苍白得像一张纸的时候,整个人愣了两秒,然后立刻转身回去叫了白槿。
几个高年级的学长帮忙把沈知衡扶到了楼下的医务室。校医是一个头发花白的中年女人,戴着圆框眼镜,检查了沈知衡的瞳孔反应和魔力波动之后,给出的结论是“魔力震荡后遗症”——高强度精神类能力连续使用后的副作用,休息一段时间就会恢复。
“她的精神力消耗比表面看起来大得多,”校医一边写病历一边说,“可能是比赛期间一直在暗中维持某些感知类术式,身体没来得及恢复。今晚让她好好睡一觉,明天应该就没事了。”
宁小眠坐在医务室床边的椅子上,两只手攥着校服裤子的布料,指节泛白。她没有说话,但眼睛一眨不眨地盯着沈知衡的侧脸,像是在确认她还在呼吸。
唐晚舟站在门口,看了她一眼,叹了口气,然后拉着白槿走了,走之前说了句“有事叫我们”。
医务室里安静下来,只剩下墙上的挂钟在滴答滴答地走。宁小眠没有开灯,只借着窗外透进来的月光和路灯的光,看着沈知衡安静的睡脸。她的眉头在睡梦中依然微微皱着,像是在做一个不太愉快的梦。
宁小眠伸出手,犹豫了一下,轻轻碰了碰她的眉心,想要把那道褶皱抚平。
就在她的指尖触到沈知衡眉心的那一瞬间,沈知衡的嘴唇动了动,发出了一声极其微弱的、几乎听不清的低语。
宁小眠愣了一下,凑近了些,侧耳去听。
沈知衡的声音很低,很低,像是从很深很深的水底浮上来的气泡,带着一种宁小眠从未在她身上听到过的脆弱和哀求。
那三个字像是从喉咙深处挤出来的,带着一种几乎要碎掉的颤抖,像是她正在梦里拼命地想要抓住一个正在远去的人,却怎么也抓不住。
沈知衡在昏迷中叫的,是一个她从来不认识的、不属于这个时代的人。
宁小眠的胸口突然涌上一股说不清道不明的酸涩感,像是有什么东西堵在喉咙口,咽不下去也吐不出来。她不知道自己为什么会有这种感觉——沈知衡有她不认识的朋友,这是很正常的事,她们认识的时间也不算太长,沈知衡的人生在她出现之前本来就有一段漫长的空白。
那种“求你不要走”的语气,不像是普通朋友之间的告别,更像是……像是在挽留一个已经消失了很久的人,一个她一直在找、却再也找不回来的人。
宁小眠把手收回来,攥紧了自己的衣角。
她没有叫醒沈知衡,也没有追问。她就那么坐在床边,安静地守着,一直守到窗外的月光偏移了一个角度,守到沈知衡的呼吸终于平稳下来,皱着的眉头也渐渐松开。
然后她趴在床边,偷偷闭上了眼睛。
她不是真的要睡觉。她只是想知道,沈知衡的梦里,到底有什么。
梦境接触是宁小眠的能力之一,但她很少主动用它去窥探别人的精神世界——这太冒犯了,她一直觉得这是越界的行为。但今晚,她管不了那么多了。
她的意识像一缕烟,轻轻地、小心翼翼地探进了沈知衡的梦境边缘。
那是一片晶莹剔透的、六角形的雪花,但边缘是碎裂的,像是被人用力捏碎过,又拼了回去,裂缝里透出一种银灰色的、不属于这个世界的微光。雪花悬浮在一片无边无际的黑暗中,安静地旋转着,像是一枚被遗忘在宇宙角落里的遗物。
宁小眠的意识绕着那片雪花转了一圈,感觉到一股极其熟悉又极其陌生的魔力波动——熟悉是因为那气息和沈知衡很像,陌生是因为那不是沈知衡现在的魔力,而是某种更古老的、沉淀了不知道多少年的东西。
雪花后面,隐约浮现出一座大殿的轮廓。
那是一座巨大的、由白色石材建成的古老建筑,穹顶高得看不到尽头,廊柱上刻满了宁小眠看不懂的符文和纹路。大殿里空荡荡的,没有一个人,只有风从不知道什么地方吹过来,带着一股陈旧的花香和灰烬的味道。
王座上没有人,但王座的靠背上,刻着一朵盛开的晚棠花。
宁小眠的意识在那朵花的图案前停住了,心里涌上一种莫名的、沉甸甸的预感。
她还没来得及细想,梦境突然剧烈地震动了一下,像是整座大殿都在抗拒她的窥探。那股破碎雪花的力量猛地扩散开来,把她弹了出去。
宁小眠的意识被弹回了自己的身体,猛地睁开了眼睛。
她发现自己趴在沈知衡的床边,脸埋在臂弯里,眼眶不知道什么时候已经红透了。她眨了眨眼睛,一滴温热的液体顺着鼻梁滑下来,滴在手背上。
她抬起手背蹭了一下脸,发现全是湿的。
宁小眠吸了吸鼻子,小声地骂了自己一句“笨蛋”,然后重新趴好,假装什么都没有发生过。
第二天早上,沈知衡醒来的时候,看到的就是宁小眠蜷缩在床边椅子上睡着的模样——校服外套皱巴巴地裹在身上,一只手还攥着她的被角,眼角有一道干涸的泪痕,在晨光里泛着浅浅的光。
她伸出手,用指腹轻轻蹭了一下宁小眠眼角的泪痕,动作轻得像是怕碰碎什么。然后她坐起身,感觉头已经不那么疼了,只是还有点昏沉,像宿醉后的那种钝痛。
宁小眠被她的动作惊醒了,迷迷糊糊地抬起头,看到沈知衡坐在床上看着自己,先是愣了两秒,然后眼眶又红了。
“你醒了,”她的声音带着刚醒时的沙哑和鼻音,“头还疼吗?”
沈知衡没有回答这个问题,而是伸手捏了捏她的脸颊,“你哭过了?”
宁小眠抿了抿嘴,没有回答,低下头把脸埋进自己的膝盖里,像一只缩进壳里的蜗牛。
沈知衡看着她的发顶,沉默了一会儿,然后轻声说了一句——
她没有抬头,但声音闷闷地从膝盖里传出来,“……宋晚棠是谁?”
久到宁小眠以为沈知衡不会回答了,久到窗外的晨光从浅金色变成了明亮的橘黄色,久到她听到了自己的心跳声,一下一下,又急又乱。
然后她感觉到床铺轻轻动了一下,沈知衡从床上下来,赤着脚走到她面前,蹲下来,和她平视。
沈知衡的声音很平静,但宁小眠注意到她说“朋友”两个字的时候,停顿了一下,像是在斟酌这个词是否准确。
她只是抬起眼睛,看了沈知衡一眼,然后低下头,攥紧了被子的角,把那块布料在手里揉皱了又展平,展平了又揉皱。
沈知衡看着她的手指,看着她反复揉搓被角的动作,没有说话,只是伸手覆在她的手背上,轻轻握了一下。
那天晚上,宁小眠回到宿舍之后,洗了澡,躺在床上,盯着天花板发了好久的呆。唐晚舟问她怎么了,她说没事,然后翻了个身,把被子蒙在头上。
她不知道自己为什么那么在意那个名字。
也许是因为沈知衡在喊那个名字的时候,声音太疼了。
也许是因为她发现自己对沈知衡的过去一无所知。
也许是因为,那片破碎的雪花和那座大殿,让她隐隐约约地觉得,沈知衡的前世,藏着一个她可能永远都比不过的人。
第二天早上,宁小眠还在被窝里迷迷糊糊地赖床的时候,宿舍的门被敲响了。
唐晚舟去开门,看到门口站着的人,挑了挑眉,然后非常识趣地说了句“我去图书馆”,拿着书包就走了。
沈知衡站在门口,穿着一件宽松的白色毛衣,头发随意地披散着,看起来也是刚醒不久的样子。她走进来,反手关上门,然后在宁小眠的床边站定。
宁小眠从被子里探出半张脸,睡眼惺忪地看着她,头发乱得像鸟窝。
沈知衡没有回答,而是直接掀开她的被子,钻了进去。
被子不大,两个人挤在里面有点勉强,沈知衡侧过身,把额头抵在宁小眠的后颈上,呼吸温温热热地落在她的皮肤上,痒痒的。
宁小眠的脸一下子红了,从耳朵尖一直烧到了脖子根。
沈知衡的声音闷在宁小眠的后颈窝里,带着刚睡醒时的低哑和慵懒,像是在说一件再普通不过的事情,又像是在坦白一个藏了很久的秘密。
她感到沈知衡的手臂从身后环过来,松松地搭在她的腰上,没有用力,但也没有松开,像是一种小心翼翼的、怕被拒绝的拥抱。
“你的灵魂气息和她一模一样,”沈知衡继续说,声音很轻,轻到像是说给自己听的,“我第一次见到你的时候就认出来了。所以我才签你,才接近你,才——”
宁小眠的心脏跳得很快,快到她觉得沈知衡一定感觉到了,因为她们贴得太近了,近到心跳声在狭小的被窝里像是被放大了好几倍。
她沉默了很久,久到沈知衡的呼吸变得平稳,像是又要睡着了。
然后宁小眠开口了,声音很小,带着鼻音,像是努力憋了很久才说出口的。
“那我这辈子叫宁小眠,你也要记得。”
沈知衡环在她腰上的手臂收紧了一瞬。
然后她听到身后传来一声极轻极浅的笑,像是冰面上裂开的第一道缝隙,透出底下流动的水声。
“好,”沈知衡说,把额头在她后颈上蹭了蹭,“我记得。”
宁小眠没有回头,但她伸手抓住了沈知衡搭在她腰上的手指,一根一根地扣住,像是在确认什么一样,用力地握了一下。
沈知衡反握住她的手,指尖穿过她的指缝,十指相扣。
窗外,晨光从窗帘的缝隙里挤进来,落在宿舍的地板上,落在她们交握的手上,落在宁小眠不知道什么时候红透了的耳朵尖上。
她闭上眼睛,感觉到沈知衡的呼吸落在她的后颈上,温热的,平稳的,像是一个无声的承诺。
她决定不再问关于宋晚棠的事了。
第55章 永眠殿门·55
课后时间通常是小眠的补觉黄金档,但今天注定睡不成。
她刚把脑袋枕上图书馆角落那本摊开的《中级炼金术概览》,打算用书页的油墨味当白噪音入梦,余光里就瞥见一道笔挺的身影穿过书架之间的缝隙,径直朝她走来。
那人穿着协会标准的灰色制服,胸口别着一枚银色徽章——不是学院的教职员,是魔女协会本部的专员。她大概二十七八岁,短发利落,走路带风,手里捏着一封信,信封上的银色蜡封在日光灯下泛着冷光。
“宁小眠同学。”专员在她桌前站定,语气公式化但不失礼貌,“打扰你休息了,有一份正式通知需要当面送达。”
宁小眠坐直了一点,揉了揉眼睛,看到信封正面用烫银字体写着“永眠殿试炼·初次邀请”几个字,右下角盖着魔女协会中央评议会的印章。
她接过信的时候,指尖碰到蜡封,触感冰凉得不正常,像是摸到了一块刚从冰箱里拿出来的金属。信封上没有寄件人姓名,只有一行小字标注在背面——【本信件仅对收件人可见,拆封即视为接受试炼知情条款】。
“我可以现在拆吗?”宁小眠问。
专员点头:“当然,这是你的权利。不过建议你在安静环境下阅读,内容涉及封号试炼的保密协议。”
宁小眠想了想,没有当场拆,而是把信揣进校服外套的内袋里,站起来对专员说了句“谢谢”,然后快步往图书馆外走。
走出图书馆大门的时候,秋末的风裹着落叶从她脚边卷过,天色已经暗了大半,路灯刚亮起来,昏黄的光把她的影子拉得很长。她一边走一边掏出手机给沈知衡发消息,打了几个字又觉得说不清楚,干脆直接拨了电话。
“嗯?”沈知衡的声音从听筒里传过来,带着一点上扬的尾音,像是在问她什么事这么急。
“你在哪?”宁小眠问,脚步没停,“我收到一封信,协会寄的,上面写着永眠殿试炼。”
电话那头沉默了两秒,然后沈知衡的声音沉了一点:“我在东区三号教学楼二层的研讨室,你过来,我等你。”
宁小眠到的时候,研讨室里只有沈知衡一个人。她坐在靠窗的位置,面前摊着一本翻到一半的旧书,书页泛黄,看起来有些年头了。窗外的路灯灯光透过玻璃落在她侧脸上,轮廓被光勾得清晰又柔和。
宁小眠关上门,把信封从内袋里掏出来放在桌面上,银色蜡封在灯光下折出一小圈光晕。
“我还没拆。”她说,拉开沈知衡对面的椅子坐下,“专员说拆了就算接受知情条款,我想等你一起看。”
沈知衡看了她一眼,目光里有一瞬间的柔软,但很快被认真取代。她伸手拿起信封,翻过来看了看背面的小字,又掂了掂分量,然后推回宁小眠面前。
宁小眠深吸一口气,用指甲挑开蜡封的边角。蜡封裂开的时候发出一声极轻的“啪”,像是冰面碎裂的声响。她从信封里抽出一张折得整整齐齐的纸,银灰色的纸张质地厚实,上面用深蓝色的墨水写着规整的协会官方字体。
她从头到尾读了一遍,然后抬起头看沈知衡,表情有点复杂。
“他们说我被推荐参加永眠封号试炼了,”宁小眠说,声音里带着一种不太确定的感觉,“推荐人是学院理事会和白槿学姐的导师联名……试炼地点在永眠殿,内容是在集体梦境中改写一条规则。”
她把纸翻到背面,看到一行后续说明——“试炼者需独自进入永眠殿,不可携带外援或守护者,违反者取消资格并永久禁止申请任何封号。”
沈知衡接过纸扫了一眼,眉头微微蹙起,但没有说话。
宁小眠看着她皱起的眉心,心里那点不安又扩大了一点。她认识沈知衡这么久,很少看到她露出这种表情——不是担心,而是某种更深层的、像是回忆里翻涌出来的沉重。
沈知衡没有立刻回答。她把那张纸放在桌上,指尖在纸面上轻轻敲了两下,像是在组织语言。过了好一会儿,她才开口,声音比平时低了一些。
“知道。永眠殿不是一座实体的建筑,它是一个被固定在人世和梦境夹缝中的意识场——你可以把它理解成一个巨大的、由无数人共同维持的梦境遗迹。”沈知衡顿了顿,“它存在于魔女公开化之前,比现存的任何一座魔女殿堂都要古老。”
宁小眠听得认真,连呼吸都不自觉地放轻了。
“协会每隔几年会向有潜力的魔女发出永眠殿试炼邀请,”沈知衡继续说,“但不是每个人都能出来。据我所知,最近三次试炼中,有三位试炼者都没能成功走出永眠殿——她们出来后失去了部分记忆,协会对外宣称那是‘规则的代价’。”
“失去记忆?”宁小眠的手指下意识地捏紧了信封的边缘。
“不是全部丧失,”沈知衡看着她,目光里带着一种稳重的力量,“而是与规则相关的部分被抹去了。她们记得自己是谁、记得生活、记得身边的人,但记不得在永眠殿里见过什么、改过什么——像是那段经历被从脑子里完整地剪掉了。”
宁小眠沉默了一会儿,然后低下头,盯着自己放在膝盖上的手指。
她其实能理解为什么协会选她。俱乐部杯上她那一手虚空造物太过扎眼,加上梦境能力的稀缺性,被盯上是迟早的事。但她没想到会这么快,快到她才刚摸到永眠封号的边,就被推进了试炼的候选名单。
“你在担心。”沈知衡说,不是疑问句。
沈知衡站起来,绕过桌子走到她身边。她没有坐在对面的椅子上,而是在宁小眠的椅子扶手上靠下来,侧过身,一只手搭在宁小眠的肩膀上,指腹隔着校服外套的布料轻轻按了按她的肩窝。
“规则外的人不能进永眠殿,这是铁律,”沈知衡说,声音压得很低,像是在说什么秘密,“但我可以用全知记忆锚定你的灵魂坐标。”
宁小眠抬起头看她,眼睛亮了一下,但很快又暗下去:“那会被协会判定为违规吗?”
“不会,”沈知衡的嘴角微微勾了一下,“全知能力的本质是‘知道’,不是‘干预’。我只是记住你的灵魂频率——在你进入永眠殿之后,如果你在梦境里走偏了,我能在外部感知到你的方向。这不算外援,算……导航。”
她说最后两个字的时候,语气里带着一点难得的调侃意味,像是在努力把气氛拉回轻松的方向。
宁小眠被她逗得嘴角翘了一下,但心里的忐忑并没有完全消散。她伸手握住沈知衡搭在她肩上的那只手,手指穿过她的指缝,像那天清晨在宿舍里一样,十指相扣。
“你会一直锚着我吗?”她问,声音很小。
“会,”沈知衡说,低头看着她们交握的手,“你进永眠殿多久,我就锚多久。”
宁小眠没有说话,只是把她的手握得更紧了一点。
这三天里,宁小眠照常上课、照常吃饭、照常被唐晚舟拉着去俱乐部训练,但她总觉得周围的一切隔了一层什么,像是透过毛玻璃看世界,清晰但不真实。她知道这是等待试炼前的心理反应,但控制不了。
当时宁小眠刚结束一堂实战理论课,抱着课本从教学楼里走出来,白槿等在门口的花坛边上,看到她出来就迎了上去。白槿的脸色不太好看,眼底有一点熬夜留下的血丝,像是查了很多资料。
“小眠,”白槿开门见山,声音压得很低,“我听说你收到永眠殿的邀请了。”
白槿深吸了一口气,然后从口袋里掏出一张叠得整整齐齐的纸条,塞进宁小眠手里。纸条上写着一行字,字迹很潦草,像是匆忙间写下的——“不要碰钟表。如果看到了,闭上眼睛数七秒。”
“这是什么?”宁小眠展开纸条看了一眼,抬头看白槿。
白槿的表情很复杂,像是在努力回忆什么,但记忆又模糊不清。她按了按太阳穴,说:“我导师以前参与过永眠殿的试炼评估,他私下跟我说过一些……碎片。他说永眠殿的中心有一座巨大的钟表,指针指向的不是时间,而是‘入睡’和‘醒来’两种刻印。如果试炼者在梦境中碰到了钟表,代价就会触发。”
“记忆。”白槿说,“他也不知道具体会被拿走哪一段,但他说所有碰过钟表的试炼者,出来后都忘记了在永眠殿里改写规则的过程——就好像那段记忆被钟表吞掉了。”
宁小眠把纸条仔细折好,放进校服内袋里,和那封邀请函放在一起。她看着白槿,认真地说了一句“谢谢”。
白槿摆了摆手,说“你平安回来就行”,然后转身走了,走了一半又回头补了一句:“别告诉沈首席我给你塞了纸条,她会觉得我多管闲事。”
沈知衡没有回自己的住处,而是留在她的宿舍里,坐在床边看一本书,说是要“提前适应锚定状态”。唐晚舟知情识趣地去了顾拾星的房间过夜,临走前还冲宁小眠挤了挤眼睛,被宁小眠用枕头砸了出去。
宿舍里安静下来之后,宁小眠躺在被子里,侧过身看着沈知衡坐在台灯下的侧影。灯光把她的轮廓照得很柔和,睫毛在脸颊上投下一小片阴影,翻书的手指修长而稳定。
“你还不睡吗?”宁小眠问,声音带着困意的软糯。
“等你睡着了,我再闭眼,”沈知衡说,目光没有离开书页,但嘴角微微弯了一下,“我要亲眼看着你的灵魂沉入梦境,才能锚定坐标。”
宁小眠“嗯”了一声,闭上眼睛。
也许是心理作用,也许是沈知衡在身边的气息让她安心,她很快就觉得意识开始模糊。困意像潮水一样涌上来,她觉得自己的身体在往下沉,沉进被褥里,沉进床垫里,沉进更深更暗的地方。
白色的雾气从四面八方涌过来,浓稠得像牛奶,温度比空气低了好几度,接触到皮肤的时候有一种凉丝丝的触感。宁小眠低头看自己的脚,发现自己站在一片灰白色的大地上,地面平整光滑,像是打磨过的石材,但又不像石头那么硬,踩上去有微弱的弹性。
她抬起头,看到前方有一座巨大的殿堂。
那是一座她用语言描述不出来的建筑——没有墙壁,没有屋顶,只有无数根白色的柱子从地面直插天际,柱子上刻满了密密麻麻的符文,那些符文在雾气中隐隐发光,像是活的,在缓慢地流动。殿堂的中心,一座巨大的钟表悬浮在半空中,表盘是透明的,指针是银白色的,缓慢地、无声地转动着。
指针指着一个方向,表盘边缘刻着两个字——【入睡】。
宁小眠想起了白槿的纸条,心跳加速了一瞬。但她没有后退,因为她的身体像是被什么力量牵引着,一步一步地朝着殿堂的中心走去。
她走到钟表下方的时候,指针刚好转到她头顶的位置。她抬起头,看到表盘的背面也刻着字——【醒来】。两个字一前一后,像是昼夜交替的循环。
她犹豫了片刻,然后伸出手,指尖朝指针的方向伸去。
但她觉得那钟表在召唤她,不是用声音,而是用一种从灵魂深处传来的共鸣,像是她的梦境能力在跟这座钟表对话。
灼烧感在一瞬间炸开,从指尖沿着手臂一路烧到肩膀,疼得她闷哼了一声。她想要缩回手,但手指像是被黏在了指针上,抽不回来。灼烧感越来越强,她感觉到自己的意识在被什么东西拉扯,像是要被拖进钟表内部。
就在这时候,她看到指针的侧面刻着一行小字,字体很细,像是被人用指甲刻上去的。
她眯起眼睛,忍着灼烧的剧痛,努力辨认那行字。
那行字的笔画很旧,边缘已经被磨损得不太清晰了,像是刻了很多年,久到字迹几乎要消失在金属表面。但她还是认出来了——那是沈知衡的字迹,她在沈知衡的笔记里看到过无数次,那种微微向右倾斜的、收笔时习惯性带一个小勾的写法,绝不会认错。
她不知道沈知衡是什么时候刻上去的,也不知道她是怎么在永眠殿的钟表上留下自己名字的。但她知道这意味着什么——沈知衡来过这里,在她之前。
宁小眠的手指从指针上脱落下来,她踉跄着后退了两步,低头看自己的指尖,指尖上没有烧伤的痕迹,但那股灼烧的痛觉还留在神经末梢里,像是一段不肯消退的余音。
她抬起头,最后看了一眼那座钟表,然后转身,朝着雾气中走去。
她醒来的时候,额头上一片冰凉。
沈知衡正坐在床边,手里拿着一块叠好的冰毛巾,轻轻地敷在她的额头上。台灯还亮着,书翻到了她睡前看到的那一页,但沈知衡显然没有再看书,她的目光全部落在宁小眠脸上,眼底有一层极淡的、不易察觉的担忧。
“你烧了一阵,”沈知衡说,声音很轻,像是怕吵醒什么,“体温突然升高,叫了你的名字也没反应。”
宁小眠眨了眨眼睛,视线从模糊变得清晰。她看着沈知衡的脸,看着台灯光晕里她微微蹙起的眉心,然后开口说了一句话,声音沙哑得像是刚从水里捞出来。
“门上有你的名字,”宁小眠继续说,盯着沈知衡的眼睛,“在钟表指针的侧面,刻着‘沈知衡在此’。”
沈知衡的手指停在半空中,冰毛巾上的水珠沿着她的指缝滴落下来,落在宁小眠的枕头上,洇开一小片深色的水渍。
然后她把冰毛巾重新叠了一下,换了一面敷在宁小眠的额头上,动作很轻很稳,像是什么都没有发生过一样。但宁小眠看到了——她垂下的眼睫在微微颤抖。
“你什么时候刻的?”宁小眠问,不依不饶。
沈知衡没有回答。她只是把宁小眠额前的碎发拨开,指尖擦过她的太阳穴,留下一道温热的触感。
“好好休息,”沈知衡说,声音低得像是从喉咙深处挤出来的,“明天还要出发。”
宁小眠没有再追问,但她伸手握住了沈知衡的手腕,没有用力,只是握着,像是在确认她还在。沈知衡任由她握着,没有抽回去。
秋末的天空蓝得透亮,阳光照在校门口的梧桐树上,金黄色的叶子在风里簌簌地响。宁小眠背着一个小行李箱,里面只装了几件换洗衣服和沈知衡塞给她的一本空白笔记本——沈知衡说,如果她在永眠殿里能写字,就尽量写下来,出来之后可以对照记忆缺失的部分。
唐晚舟靠在门柱上,手里捏着一片梧桐叶,看到宁小眠出来就把叶子揉碎了扔进风里,冲她喊了一句“别睡过头错过回来的车”。顾拾星站在唐晚舟旁边,推了推眼镜,说“我已经帮你查好了永眠殿附近的魔女驿站地址,万一有需要可以投靠”。白槿没有说话,只是走过来拍了拍宁小眠的肩膀,用力按了一下,然后退开。
宁小眠被他们逗笑了,笑着笑着又觉得鼻子有点酸。
她转过身,看到沈知衡站在几步之外,手里拎着她的另一个小包——里面装的是沈知衡自己的东西,她说要送宁小眠到永眠殿入口。
宁小眠走到沈知衡面前,仰头看着她。阳光从梧桐叶的缝隙里落下来,在沈知衡的肩头碎成一片一片的光斑。
“我一定带着封号回来,”宁小眠说,声音不大,但很认真,“不然你赞助的钱不是白花了。”
沈知衡愣了一下,然后伸手弹了一下她的额头。
“我赞助你,不是为了封号,”沈知衡说,语气平淡,但眼底有一点很浅的笑意,“是为了让你将来还不起人情,心甘情愿给我打一辈子工。”
宁小眠捂着额头,瞪了她一眼,但嘴角压不住地往上翘。
然后她转身,上了协会派来接她的车。
车门关上的那一刻,她透过车窗看到沈知衡还站在原地,梧桐叶从她身边飘落,她的身影被阳光拉得很长,投在校门口的石板地上。
宁小眠收回视线,把手伸进校服内袋,摸到了那张叠好的纸条。她把它展开,又看了一遍白槿写的那行字,然后翻到纸条的背面,用圆珠笔加了一行自己的字。
是她在钟表指针上看到的那句话。
她不知道这句话是什么意思,也不知道沈知衡什么时候刻的、为什么刻。但她知道一件事——沈知衡走过她即将要走的路,而且在那条路上留下了标记。
她闭上眼睛,靠在座椅上,感觉到车子在平稳地向前行驶。窗外的光线透过眼皮变成一片温暖的橙红色,她觉得自己像是被包裹在一层柔软的光晕里。
以及指针上那行几乎被磨平的字迹。
她在心里默念了一遍那个名字,然后让意识沉入半梦半醒之间,等着车轮把她带向那座她只在梦里见过的门。
第56章 改写规则·56
宁小眠睁开眼的时候,窗外的景色已经从城市街道变成了连绵的灰白色山脉,山脊上覆盖着一层薄薄的苔藓状植被,在午后的光线下泛着暗绿色的光泽。她揉了揉眼睛,从座椅上坐直身子,发现驾驶座上的协会司机已经不见了,副驾驶座上放着一张纸条,上面用印刷体写着一行字:“沿石阶上行,门会在你面前打开。”
她拿起纸条翻来覆去看了两遍,确认没有更多信息,然后把纸条折好塞进口袋,推开车门。
山风迎面扑来,带着高海拔特有的冷冽和一种说不清的、类似旧书页和干花的混合气息。宁小眠缩了缩脖子,把校服外套的拉链拉到最上面,抬头看向前方——一条灰白色的石阶从山脚蜿蜒而上,消失在云雾缭绕的山腰处。
她深吸一口气,迈上了第一级台阶。
石阶比想象中要长。走了大约二十分钟后,宁小眠开始后悔昨晚没有多吃一碗饭——她的体力一直不算好,平时在学校里从教学楼走到食堂都要喘半天,现在爬这种没有尽头的山路,简直是要了她的命。她扶着旁边的岩壁喘了两口气,额头上渗出一层细密的汗珠,腿肚子在微微发颤。
“早知道就让知衡送我上来了……”她小声嘟囔了一句,然后拍了拍自己的脸颊,“不行不行,才刚开始就想靠别人。”
她又往上走了十几步,然后发现石阶的尽头就在前方不到二十米的地方——那里是一块平整的山顶平台,平台中央立着一扇门。
一扇孤零零的、没有任何墙体支撑的门。
门框是深灰色的石料,表面刻满了细密的纹路,那些纹路像藤蔓一样缠绕交织,在门框上形成了一个又一个循环往复的图案。门的内部是一片深邃的、流动着暗银色光泽的平面,像是一面站立的湖面,又像是一块被打磨到极致的黑曜石镜面。
宁小眠站在门前,心跳开始加速。
她能感觉到门那边有什么东西在呼唤她——不是声音,而是一种更深层的、像是从骨头缝里渗出来的共鸣。她的梦境在那扇门面前变得活跃起来,她能感觉到自己意识深处的梦境领域在微微震颤,像是一面被敲击的鼓。
她伸出手,指尖触碰到门面的银色平面。
触感冰凉,但随即变得温热,像是有什么东西在回应她的触碰。银色的平面上荡开一圈涟漪,宁小眠感觉到一股轻柔的力量将她向前一拉——她整个人穿过了门。
她落地的时候,发现自己站在一座巨大的殿堂里。殿堂的地面是深黑色的光滑石材,像一面巨大的镜子,倒映着穹顶上流动的星光。穹顶很高,目测至少有三十米,那些星光不是镶嵌上去的装饰——它们在缓慢地移动、旋转、碰撞,然后融合成新的光点,像是有人在穹顶上演一场无声的宇宙演化。
每一座碑都有近四米高,三座呈等边三角形排列,碑身是半透明的晶石材质,内部有光在流动。宁小眠走近了一些,看清了第一座碑上刻的字——“时间”。第二座碑刻着“物质”,第三座碑刻着“记忆”。
碑文下方还有一行小字,字迹古朴但清晰可辨:“触之可改,改之则易。易者得道,道失其忆。”
宁小眠正在琢磨这行字的含义,一道身影从殿堂的暗处走了出来。
那是一个白发女性的虚影,身形半透明,穿着古老样式的长袍,面容模糊但眉眼间透出一种历经岁月的平和。她的脚不沾地,漂浮在离地面约一掌的高度,周身散发着淡蓝色的荧光。
“永眠试炼者,”虚影开口,声音像是从很远的地方传来,又像是在宁小眠耳边直接响起,“你通过了前置验证,有资格站在这里。我是永眠殿的试炼官——第七任守门者,你可以称我为‘镜’。”
宁小眠愣了一下,然后下意识地鞠了一躬:“您好……我是宁小眠。”
“我知道你是谁,”镜的虚影微微点头,“你的梦境痕迹相当特别——我在这里守了两百三十年,没见过第二个像你这样的。”
宁小眠不知道该说什么,只好又鞠了一躬。
“试炼规则很简单,”镜抬起一只手,指向三座石碑,“你只需要选择其中一座,触碰碑面,说出你想要改写的规则——用你能够理解的语言,不需要咒语或仪式。规则一旦改写,就会成为永眠殿的新秩序,同时也会反馈到现实世界的规则框架中。”
宁小眠眨了眨眼:“就这么简单?”
“简单?”镜的虚影发出一声轻笑,“那你试试看。”
宁小眠犹豫了一下,走到“物质”碑前。碑面光滑如镜,内部流动的光是琥珀色的,她伸出手指,轻轻碰了一下碑面。
那一刻,她的脑海像被打开了一扇门。
无数画面涌了上来——她在梦中炼金的情景,那些从虚空中抽出的材料在她的意识里旋转、融合、成型;她第一次在课堂上成功炼出一瓶低级治愈药水,全班同学都惊讶地看着她;她在俱乐部实验室里熬夜炼制护甲片,沈知衡坐在旁边陪着,偶尔伸手帮她拨开垂到面前的碎发……
她看到沈知衡坐在她面前,手里拿着一条手帕,另一只手捏着她的下巴,帮她擦掉鼻血。那是她们刚认识不久的时候——她因为魔力暴动鼻子流血,沈知衡皱着眉帮她止血,动作很轻,嘴上却说着“下次别这么莽撞”。
但那个画面在闪了一下之后,像是被什么东西从中间撕开了一样,裂成了两半,然后碎成了粉末。
宁小眠感觉到一阵剧烈的抽离感——像是有什么东西从她的记忆里被硬生生拔了出来。她猛地缩回手,踉跄着后退了两步,心脏狂跳,后背瞬间被冷汗浸透。
她想起来了——刚才那一瞬间被撕碎的画面,是她和沈知衡之间的一段记忆。
她不记得沈知衡帮她擦鼻血那件事了。
不,不对——她记得这件事发生过,但她不记得当时的细节了。她记不起沈知衡当时的表情,记不起那条手帕的颜色,记不起对方的手指碰到她下巴时那种微凉的触感。那些具体的、温热的东西,像被橡皮擦擦掉了一样,留下了轮廓,但失去了色彩。
“看到了吗?”镜的虚影平静地说,“每改写一条规则,你就会永久失去与该规则相关的一段记忆。不可逆,不可找回。这座碑不会夺走你全部的‘物质’记忆——它只取一段,一段对你而言足够重要、足够鲜活的。”
宁小眠的呼吸急促起来,她的手在微微发抖。
“如果你选择改写‘时间’,”镜继续说,“你会失去一段与时间相关的重要记忆——或许是某个关键时刻,或许是某个人对你说的某句话。‘记忆’碑也一样——改写关于记忆的规则,代价本身就是记忆。”
她看向三座石碑,目光在它们之间来回移动。她的脑海中闪过无数念头——她可以选择改写“物质”规则,让梦境造物更稳定,让虚空造物不再需要那么高的精神力消耗;她也可以改写“时间”规则,让永眠殿的试炼时间流速与外界不同,给自己更多容错空间;她还可以……
但她每选一个,就会失去一段记忆。
她不知道下一段被夺走的是什么——也许是更重要的东西,也许是和沈知衡有关的某个更深的瞬间。
她闭上眼睛,试图让自己冷静下来。
然后她想到了那行刻在钟表指针上的字。
想到白槿在纸条上写的“别选代价最大的那一条”。
想到沈知衡站在梧桐树下,说“我赞助你,不是为了封号”。
她睁开眼睛,看向那座刻着“记忆”的石碑。
镜的虚影沉默了一瞬,然后说:“你可以转身离开,从你来时的门走出去。永眠殿不会强留任何试炼者——但离开即视为放弃封号资格,并且你不能再踏入永眠殿第二次。”
她想到自己来之前跟唐晚舟说的“我一定带着封号回来”,想到白槿按在她肩膀上的那一下用力,想到顾拾星帮她查好的驿站地址,想到沈知衡站在阳光里目送她上车的身影。
但她也不能——她不能忘记沈知衡。
那些记忆是她拥有的最珍贵的东西。她记得沈知衡帮她擦鼻血时的动作,记得对方在深夜实验室里陪她熬夜时悄悄打哈欠的样子,记得沈知衡把她从黑市炼金商会的埋伏里拎出来时嘴角那抹冷淡的笑意,记得对方在她睡着时帮她盖被子的触感,记得那只手穿过她发丝时轻柔的力度。
她重新闭上眼睛,深呼吸,让意识沉入梦境领域。
在梦境领域里,她能看到那些石碑的倒影——三座碑在意识层面呈现出完全不同的质感。“时间”碑的光芒是流动的、不规则的,像一条不断改道的河流;“物质”碑的光芒是厚实的、沉淀的,像一层层堆积的岩层;“记忆”碑的光芒则是交织的、网状的,像无数根细线缠绕在一起。
她凝视着“记忆”碑的光芒,忽然发现那些网状的细线并不是杂乱无章的——它们有一个共同的交汇点,像是一张网的中央,所有的线都从那里出发,又回到那里。
那个交汇点,就是“代价”本身。
一个念头在她的脑海里浮现——如果她不能选择不付出代价,那她能不能改写“付出代价的方式”?
她睁开眼,目光定定地看向“记忆”碑。
“镜,”她说,声音比她自己预想的要稳,“我想再确认一件事——规则改写的内容,有限制吗?”
镜的虚影微微偏头:“没有限制。你可以写任何你能用语言表述的规则,只要它在规则框架内成立。”
“那如果,”宁小眠深吸一口气,“我改写的是‘记忆与代价的规则’本身呢?”
“理论上可行,”她说,语气里第一次带上了一丝认真,“但你需要非常精确地表述——模糊的规则无法在永眠殿内扎根。”
宁小眠点了点头,然后迈步走到“记忆”碑前。
她伸出手,指尖悬停在碑面上方不到一厘米的位置。她能感觉到碑面散发出的微热,也能感觉到那些网状的光芒在她的意识里轻轻颤动,像是在等待她的触碰。
想到了前世名字暴露那天,沈知衡站在窗边,背对着她,肩膀微微颤抖。她看不到对方的表情,但她能感觉到那种压抑的、破碎的情绪——那是沈知衡第一次在她面前露出那种脆弱的样子。
那一刻,她明白了——沈知衡失去过什么,而且失去过很多次。
而她不想成为那个因为害怕失去就不敢前进的人。
她闭上眼睛,将指尖压上了碑面。
“我改写‘记忆与代价’的规则,”她的声音在殿堂里回荡,带着一丝颤抖但异常清晰,“从今以后,永眠封号试炼不再以记忆为代价——而以创造为代价。不是拿走试炼者已有的东西,而是要求试炼者拿出新的东西来交换。”
不是那种温和的琥珀色光芒,而是一种刺目的、像是要把整个殿堂都撕裂的白光。三座石碑同时震动起来,碑身上的刻纹开始龟裂,那些裂缝里涌出更多的光,像是有某种力量正在从内部把石碑撑碎。
宁小眠感觉到自己的梦境领域在剧烈震荡,像是一面被重锤敲击的鼓面。她的意识被那股力量拉扯着,像是在被卷入一场风暴——她能感觉到自己的梦境正在被抽走一部分,那些她辛辛苦苦构筑的梦境领域正在从她的意识深处剥离,被吸入石碑之中。
她咬着牙,把另一只手也按上了碑面,用力到指节发白。
“我用我梦境领域的三分之一,”她说,声音已经开始发颤,“作为改写规则的代价——不是夺走,是交换。”
碑面的光芒达到了顶点,然后猛地炸开。
宁小眠感觉到一股巨大的冲击波从石碑中心扩散开来,把她整个人掀飞了出去。她在空中翻转了两圈,后背重重地撞在殿堂的石柱上,滑落下来的瞬间,她看到那三座石碑正在碎裂——不是崩塌,而是像被风化的沙雕一样,从外到内一层层地剥落、分解、重组。
新的碑身在旧碑的碎片中缓缓升起,形状更简洁,光芒更柔和。
殿门口的方向,一道身影正逆着光芒朝她跑过来。那道身影穿着和她相似的校服外套,身姿笔挺,步伐急促——是沈知衡。
她怎么会在这里?永眠殿不是只有试炼者才能进入吗?
宁小眠想要开口问,但嘴里涌上了一股铁锈味,她的视线开始模糊。她看到沈知衡跑到了她面前,蹲下身,一只手托住她的后脑勺,另一只手按住她的肩膀。
“宁小眠,”沈知衡的声音在发抖,“你疯了吗?”
宁小眠想笑,但她发现自己连牵动嘴角的力气都没有了。她只能感觉到沈知衡的手很暖,掌心贴着她的后颈,像是要把自己的温度渡给她。
“我没忘……”她呢喃了一句,声音小得像是在说梦话,“我还是记得你帮我擦鼻血的事……我记得那条手帕是浅蓝色的……我记得你的手指很凉……”
然后宁小眠感觉到那只托着她后脑勺的手收紧了,沈知衡把她整个人揽进了怀里,下巴抵在她的头顶,双臂紧紧环住她的肩背。
“我知道,”沈知衡的声音在她头顶响起,闷闷的,带着一点鼻音,“我都知道。”
宁小眠闭上眼睛,在陷入黑暗之前,她感觉到沈知衡的嘴唇轻轻碰了一下她的发顶。
很轻,轻到她几乎以为是自己的错觉。
第57章 合技初成·57
宁小眠在意识沉入黑暗前的最后感觉,是那只托着她后脑勺的手轻轻摩挲着她的发根,一下又一下,像在安抚一只受惊的猫。她想说“我没那么脆弱”,但嘴唇已经不听使唤了,只能任由自己坠入一片深沉的、没有梦的睡眠。
不是那种让人害怕的黑,而是像被浸在温热的墨水里,四周柔软而安静,什么都不用想,什么都不用做。偶尔有光从很远的地方透进来,像是有人在黑暗中打开了一条门缝,但宁小眠懒得睁眼,翻了个身,继续睡。
她隐约觉得自己的手被什么东西握着,温热的,带着一点微微的粗糙感——是指尖的茧,握笔和操控魔力回路留下的茧。那只手把她的手指拢在掌心里,力道很轻,像是怕弄疼她,又像是怕她消失。
有人在说话,声音很远,像隔着一层水。
最后那个声音她认得,是沈知衡。声音比平时哑了一点,带着一种她很少听到的——疲惫?宁小眠想要睁开眼睛确认一下,但眼皮像是被胶水粘住了一样,完全抬不起来。
又过了很久——可能是一天,也可能是几个小时——宁小眠终于感觉到自己的身体重新变得轻了。她的意识从黑暗深处慢慢浮上来,像一颗被水托起的泡泡,穿过一层又一层的梦境,最终触碰到了现实的光线。
她能感觉到眼皮外面的光亮,是暖黄色的,不是训练室那种冷白灯,更像是休息室的床头灯。
指尖触碰到了什么东西——温热的,光滑的,带着一点微微的脉动。她在意识模糊中辨认了一会儿,才意识到那是另一个人的手背,她的手指正搭在对方的手背上。
声音很近,就在她耳边。宁小眠费力地撑开眼皮,视线在昏黄的灯光里慢慢聚焦,第一眼看到的是沈知衡的脸。
她趴在床沿边,下巴搁在手背上,那双平时总是冷静从容的眼睛此刻正一眨不眨地盯着宁小眠,眼底有一圈淡淡的青紫,像是好几天没睡好。她的头发有点乱,几缕发丝从耳后滑落下来,衬得那张清冷的脸多了几分狼狈的温柔。
“知衡……”宁小眠一开口,才发现自己的嗓子干得像砂纸,发出的声音又哑又软,“你……你几天没睡了?”
沈知衡没有回答她的问题。她直起身,伸手拿起床头柜上的水杯,另一只手托着宁小眠的后脑勺把她微微抬起,把杯沿送到她唇边。
宁小眠乖乖张嘴,小口小口地喝着。温水顺着喉咙滑下去,干涩的感觉慢慢消退。她一边喝一边用余光打量着沈知衡——校服外套还穿着,但领口微微敞开了,里面的衬衫领子有点皱,像是连续穿了好几天没换。桌子上放着两个空咖啡杯,还有一个拆开的能量棒包装纸。
“你没回去睡过觉?”宁小眠喝完水,声音稍微正常了一点,但还是很软。
沈知衡把杯子放回桌上,没有回答,只是伸手理了理她额前被汗黏住的碎发,动作很轻,像是在触碰一件易碎品。
“你昏迷了三天。”她说,声音平静得像在陈述一个事实,但指尖却在微微发抖,“永眠殿的规则改写成功了,但代价是你三分之一的梦境领域被抽取,魔力回路需要时间重新适应。”
“对。”沈知衡收回手,撑在床沿上,微微俯身看着她,“封号仪式定在两周后,校方已经发出公告了。”
“哦……”宁小眠应了一声,然后突然意识到了什么,猛地坐起来,“等等,你说封号仪式?”
她坐得太急,眼前瞬间一阵发黑,身子晃了晃。沈知衡及时伸手扶住她的肩膀,力道不重,但稳得像是早就预料到她会这样。
“伟大魔女·永眠,”沈知衡一字一句地说,“校董会和魔女协会已经联名通过了你的封号审核,两周后在永眠殿举行正式授封仪式。”
宁小眠呆坐在床上,半天没回过神。
她知道自己改写永眠殿规则之后应该会触发封号评定,但她没想到会这么快。一般来说,封号伟大魔女需要经过至少半年的评审期,包括实战考核、社会影响力评估、魔力量级鉴定——她什么都没做,就只是睡了一觉?
“他们是不是搞错了?”她小声问。
沈知衡看着她,嘴角微微弯了弯,弧度很浅,但确实是笑了:“你以一己之力改写了永眠殿三座核心规则碑,把原本‘试炼者必须战胜梦境投影’的规则改成了‘试炼者可以通过交换代价达成理解’。这个改动让永眠殿的通过率从百分之三提升到了百分之十五,校董会那群老头子高兴得差点在会议室里跳起来。”
“但是,”沈知衡的语气突然沉了一点,“规则改写有一个副作用。”
宁小眠的心提了起来:“什么副作用?”
沈知衡没有立刻回答。她抬起右手,五指张开,掌心朝上。宁小眠看到她的指尖亮起了一线淡金色的光芒——那是全知预判的魔力回路在激活时的标志。
“你试着在脑海里构筑一个东西,”沈知衡说,“什么都行,简单一点的。”
宁小眠虽然一头雾水,但还是乖乖照做了。她闭上眼睛,在意识深处勾勒出一只蝴蝶的形状——薄翼,银蓝色,翅膀边缘带着一点透明的光。
几乎在她完成构筑的同一瞬间,她感觉到一股微弱的共鸣从她对面的方向传来,像是一根无形的琴弦被拨动了。
沈知衡的手指间夹着一只银蓝色的光蝶,翅膀薄如蝉翼,边缘泛着透明的微光——和她刚才在脑海里构想的那只一模一样。
“我的全知预判线和你的梦境构筑回路产生了共振,”沈知衡说,声音里带着一丝她自己也抑制不住的惊喜,“你构筑的瞬间,我能同步读取并复现。反过来,我预判到的场景,你也会在梦里同步构筑出来。”
“合技。”沈知衡替她说完了,“可以同步施法。”
宁小眠掀开被子就要下床,脚刚踩到地面就觉得腿软,差点跪下去。沈知衡眼疾手快,一把捞住她的腰,半扶半抱地把她拉起来。
“我要试。”宁小眠抓着她的手臂,眼睛亮得像两颗星星,“现在就试。”
沈知衡看着她那双亮晶晶的眼睛,沉默了两秒,然后叹了口气,嘴角却带着一点纵容的笑意。
“好,”她说,“但先吃点东西。”
训练室在永眠殿西翼,是一间约五十平米的封闭空间,墙壁和地板都用抗魔力材料铺了一层,能吸收大部分逸散的魔力波动。
宁小眠站在训练室的中央,赤着脚,校服外套脱了搭在一边的架子上,只穿着一件宽松的白色内搭和运动短裤。沈知衡站在她对面大约三米的位置,双手插在校服裤兜里,姿态随意,但眼神专注。
“你先试,”沈知衡说,“用你习惯的方式构筑。”
她让自己慢慢放松下来,呼吸变浅,意识像沉入温水一样滑入梦境的浅层——不是完全入睡,而是半梦半醒的状态,介于现实和梦境之间的那层薄膜。她在这个状态下最擅长构筑,因为她的意识不需要完全脱离现实,就能把梦中的轮廓投射到真实空间里。
她伸出手,指尖在空气中轻轻一划。
银蓝色的光从她指尖溢出,在空中凝结成一只蝴蝶的形状。蝴蝶的翅膀薄如蝉翼,银蓝色的流光沿着翅脉缓缓流淌,边缘泛着淡淡的金色——这次不是透明的,而是带着实体的质感。
宁小眠睁开眼,看着那只蝴蝶在她面前缓缓扇动翅膀,心里涌起一阵小小的得意。三天没动,手感还在。
“它会飞向东南角,”沈知衡轻声说,语气笃定得像是在陈述一个已经发生过的事实,“三秒后消散。”
蝴蝶果然转向了东南方向,翅膀扇动的频率开始变慢,银蓝色的流光从翅脉上一片一片地剥落,像花瓣一样飘散在空中。三秒之后,最后一片流光消散,蝴蝶化作几点光尘,消失在空气里。
“你怎么知道的?”她问,声音里带着抑制不住的兴奋。
沈知衡睁开眼,看着她,眼底有一点浅浅的笑意:“你的构筑路径太清晰了——你在蝴蝶的翅膀里预设了受力方向和消散时间,因为你想测试虚空造物的持续稳定性,但你没敢让持续时间太长,怕失控。所以三秒是最安全的选项。”
“……你连我的想法都能读到?”宁小眠觉得后背有点发凉。
“不是读,”沈知衡纠正她,“是预判。你的魔力回路在构筑时会产生特定的波动模式,我的全知线会自动解析这些模式,推导出最可能的结果。就像——”她想了想,“你在梦里写了一个程序,我能直接看到程序运行后的输出。”
宁小眠沉默了几秒,然后眼睛亮了。
“那如果我们配合,不是可以在战斗中实现‘我造你灭’的循环?”她快步走到沈知衡面前,仰着头看她,兴奋得声音都在发抖,“我来构筑,你来预判最弱的节点,然后我们一起施法——造物和归虚同时进行,造成一个‘存在与消失’的震荡波?”
她低头看着宁小眠那双亮得惊人的眼睛,那张因为兴奋而微微泛红的脸,胸腔里某个被她压抑了很久的东西突然松动了一下。
“……你什么时候想出来的?”她问,声音比平时低了一点。
“刚才。”宁小眠理所当然地说,“睡觉的时候脑子比较清楚。”
沈知衡忍不住笑了一下,很轻很短,但宁小眠看见了。
这次她构筑的东西比蝴蝶复杂得多——是一座桥,横跨两座山峰之间的拱形石桥,桥身由银白色的石材构成,桥面上刻着细密的符文,桥拱的弧度像一道弯月。
她在梦境中把这座桥的每一块石头、每一条接缝都构筑得清清楚楚,然后睁开眼睛,双手向前平推。
银白色的光芒从她掌心涌出,在空中织成桥的轮廓——先是一座虚幻的投影,然后投影迅速凝实,石材的纹理从桥基开始一片一片地浮现,像是有一只无形的画笔在空气中着色。
她的指尖亮起淡金色的光,全知预判线在虚空中铺展开来,像一张精密的蛛网,沿着桥身的每一块石头、每一条接缝扫描过去。她能在脑海中看到这座桥的结构图——每一块石头承受的应力、每一条接缝的薄弱点、桥拱最脆弱的受力节点。
“桥拱左侧第三块石头的上沿,”她说,声音平静而笃定,“那是结构最弱点。”
宁小眠没有犹豫,右手五指张开,对准沈知衡标记的位置。
宁小眠的梦境之力从掌心涌出,沿着桥身蔓延开来,把整座桥的轮廓固定住。沈知衡的全知线精准地刺入桥拱左侧第三块石头的上沿——那块石头的内部结构在她的预判中已经出现了微小的裂缝,只要施加一个反向力,裂缝就会扩大,整座桥的应力平衡就会被打破。
宁小眠在那一瞬间感觉到了沈知衡的意图。
她没有思考,几乎是本能地调整了自己的魔力流向——从“固定”转为“归虚”。她的指尖触碰到桥身的那一刻,银白色的石材从接触点开始一层层地瓦解,不是碎裂,而是像被橡皮擦掉的铅笔画一样,从存在变成了不存在。
而沈知衡在同一瞬间同时发力,全知线沿着裂缝向内穿刺,加速了桥身的崩塌。
然后——整座桥同时存在又同时消失了。
银白色的光芒在空气中炸开,化作千万颗光尘,像一场逆流的雨,从地面向上升腾。宁小眠感觉到一股巨大的力量从桥身的位置反冲回来,把她整个人向后推了出去。
沈知衡一步跨上前,伸手揽住了她的腰。
宁小眠的背撞进了一个温热的怀抱,沈知衡的手臂环在她的腰间,把她稳稳地接住了。两个人的额头因为惯性撞在一起,“咚”的一声,不算重,但宁小眠的脑门立刻红了一小片。
宁小眠捂着额头,抬起头,看到沈知衡的额头上也红了一块,那双总是从容的眼睛里此刻盛着一点惊讶和一种她说不上来的情绪——像是惊喜,又像是某种更深的、更柔软的东西。
“成功了。”宁小眠小声说,声音里带着一点不敢相信的颤抖,“我们真的成功了。”
沈知衡没有回答,只是低头看着她,手指在她腰间紧了紧,然后又松开。她的呼吸有一点不稳,不是因为累,而是因为那种共振的感觉——在她们同时施法的那一瞬间,她能感觉到宁小眠的意识像一条温暖的小溪,流进了她的全知线里。
那种感觉,比任何她预判过的未来都要美好。
“再试一次。”沈知衡说,声音有点哑。
她们又在训练室里试了将近一个小时。从一开始的桥,到后来的塔,再到一整片星空和一面镜子——宁小眠构构筑,沈知衡标记弱点,然后两人同步施法,在“造”与“灭”之间形成完美的循环。
到第四次的时候,宁小眠甚至不需要倒数了——她能在构筑的同时感觉到沈知衡的全知线从她意识边缘掠过,两人的魔力回路像是两股被拧在一起的绳子,越缠越紧,越缠越同步。
第七次的时候,她们已经能做到“闭眼同步”——宁小眠闭上眼开始构筑的瞬间,沈知衡的全知线就会自动跟上,不需要语言,不需要手势,甚至连眼神都不需要。
第九次的时候,训练室的门突然被推开了。
“你们俩在里面搞什么?整栋楼都在震——”
宁小眠和沈知衡正站在训练室的中央,额头抵着额头,双手掌心相贴,闭着眼睛。银蓝色的光芒和淡金色的光芒在两人掌心交缠,像两条首尾相衔的鱼。宁小眠的脸微微泛红,呼吸轻轻喷在沈知衡的下巴上,沈知衡的睫毛低垂,嘴角带着一点极淡的笑意。
唐晚舟站在门口,手里端着一个保温杯,脸上的表情从“担心”变成了“我是不是不该来”。
“……你们这是练功还是谈恋爱?”她酸溜溜地问。
宁小眠猛地睁开眼,意识到自己和沈知衡的距离有多近——近到她能数清沈知衡的睫毛有几根,近到她的嘴唇差一点就碰到了沈知衡的下巴。
她的脸“唰”地红了,从耳根一直烧到脖子根。
“我、我们是在练合技!”她往后退了一步,差点被自己的脚绊倒,要不是沈知衡还拉着她的手,她大概已经摔了个四脚朝天,“真的!不是谈恋爱!”
唐晚舟靠在门框上,慢悠悠地喝了口保温杯里的水:“嗯,练合技练到额头贴着额头,手贴着手,脸对脸距离不到五厘米——你们这个‘合技’还挺亲密的啊。”
宁小眠的脸更红了,红到几乎能冒烟。
沈知衡倒是很淡定,松开宁小眠的手,转过身看着唐晚舟,语气平静得像是在讨论明天的天气:“我们在测试魔力回路共振的极限距离,初步结论是三厘米以内同步效率最高。你有意见?”
唐晚舟:“……没意见,你们继续。”她转身走了两步,又回头补了一句,“对了,校董会那边让我转告你们,封号仪式的彩排在明天下午三点,别迟到了——也别在彩排的时候练什么合技,校董们年纪大了,经不起刺激。”
说完她关上门走了,脚步声在走廊里渐渐远去。
宁小眠捂着脸蹲在地上,耳朵红得快要滴血。
沈知衡低头看着她,沉默了几秒,然后也蹲了下来,伸手戳了戳她的耳尖。
“我知道……”宁小眠的声音闷闷的,从指缝里传出来,“但是好丢脸……”
“为什么丢脸?”沈知衡的语气很认真,“我们确实是在练合技。”
宁小眠从指缝里露出一只眼睛,看着她:“那你为什么要说‘三厘米以内同步效率最高’这种话?听起来好奇怪……”
沈知衡歪了歪头,想了想:“因为这是事实。”
晚上回到宿舍的时候,宁小眠已经困得快要站着睡着了。
她今天刚醒过来就折腾了将近两个小时的合技训练,身体还没完全恢复,精力早就被掏空了。她一进门就直奔床铺,整个人扑上去,脸埋进枕头里,发出一声满足的叹息。
沈知衡跟在后面,关上门,把外套脱下来挂好,然后走到床边坐下。
宁小眠翻了个身,迷迷糊糊地扯过被子盖到胸口。她半睁着眼看着沈知衡坐在床沿的背影,突然伸手拽住了她的衣角。
沈知衡回过头,看着她。宁小眠的眼睛已经快要闭上了,但她的手还拽着沈知衡的衣角,像是在梦里也要抓住她。
“……永眠·知梦。”沈知衡轻声说,声音在安静的宿舍里显得格外清晰,“我把我们的名字都放进去了。”
宁小眠的嘴角弯了一下,眼睛彻底闭上了,但她抓着衣角的手没有松开。
沈知衡看着她睡着了的样子,轻轻叹了口气,伸手把她额前的碎发拨开,指尖顺着她的眉骨轻轻滑下来,停在她的脸颊上。
然后她感觉到宁小眠的手指动了动——不是在梦里无意识的抽动,而是带着明确的意图。
宁小眠睁开了眼,半睡半醒地看着她,声音软得像一摊融化的:“那以后打架我们都一起。”
宁小眠没有等她回答,自己掀开被子的边角,往里挪了挪,空出半边床。她拍了拍空出来的位置,眼睛又闭上了,像是在说梦话:“你快来睡……你三天没睡了……”
沈知衡看着那半边空出来的床,看着宁小眠缩在被子里只露出一小片发顶的模样,沉默了很久。
黑暗中,她感觉到被子的边角被掀开,一个温热的身体钻了进来,躺在她身侧。然后一只手伸过来,轻轻揽住了她的腰。
宁小眠的脸埋在沈知衡的肩窝里,呼吸平稳而绵长,已经睡着了。
她低头看着怀里那颗毛茸茸的脑袋,感觉到宁小眠的呼吸轻轻拂过她的锁骨,温热的,带着一点清淡的、像是梦境特有的气息。
她伸出手,绕起宁小眠的发梢,在指尖轻轻缠了一圈。
“……嗯。”她轻声说,声音小到像是在对自己说。
宁小眠在梦里翻了个身,把她抱得更紧了一点。
第58章 封号公示·58
东海市中心广场上搭起了一座临时高台,白色的展板被阳光照得晃眼。
宁小眠站在台上,觉得自己的腿有点软。她穿着魔女协会专门定制的白色礼服,领口缀着一圈细碎的水晶,在日光下闪得她眼睛发酸。礼服的面料很软,但裙摆比她平时穿的校服裙子长了一截,她总觉得下一秒就会踩到裙角摔一跤。
她偷偷往旁边蹭了半步,指尖精准地捉住了沈知衡的袖口。
沈知衡侧过头看了她一眼,没说话,只是把手臂微微往她的方向偏了偏,让宁小眠抓得更顺手一点。
广场上密密麻麻全是脑袋,从高台往下看,像一池子晃动的黑色水波。有些人举着手机,有些人扛着摄像机,还有一些穿着魔女协会制服的执法队在人群外围维持秩序。宁小眠甚至看到了几张熟悉的面孔——唐晚舟挤在最前面,手里举着一块写着“永眠永眠永眠”的灯牌,在阳光下闪闪发光。
协会会长站在话筒前,声音被扩音器放大后在整个广场上空回荡:“今日,魔女协会东海分会正式公示——经协会评议委员会全票通过,授予镜像塔学院魔女宁小眠伟大魔女封号,封号名——永眠。”
台下响起一阵掌声,夹杂着几声口哨和尖叫。
宁小眠的耳尖红透了,她低下头,盯着自己鞋尖上那两颗小小的白色珍珠,假装自己不在现场。她的手指不自觉地收紧了,把沈知衡的袖口攥成了一团皱巴巴的布料。
沈知衡没有抽手,反而反手握住了她攥着袖口的那只手,把她的手指一根一根掰开,然后把自己的手指扣进去,十指交握。
沈知衡没看她,视线平视前方,表情淡然得像是在听一场无聊的学术讲座。但她的手握得很紧,掌心温热,指尖轻轻摩挲着宁小眠的手背。
会长继续念着封号理由:“宁小眠魔女在俱乐部杯决赛中,以一人之力改写赛场规则结构,实现‘梦境领域’与‘虚空造物’的复合应用;在永眠殿试炼中,以非接触式规则重构完成封号仪式,经协会评定为全能路线标杆案例……”
台下的掌声一阵接一阵,宁小眠的头越来越低。
白色礼服在太阳底下晒得暖烘烘的,会长念稿的声音又平又长,像催眠曲一样在她耳边绕来绕去。宁小眠的视线开始模糊,眼皮一点一点往下坠,如果不是沈知衡握着她的手,她觉得自己下一秒就能站着睡着。
就在她的意识快要滑进梦境边缘的时候——
一道黑色的影子从人群中飞出来,划出一道弧线,精准地砸在高台旁边的公示牌上。
墨水罐在白色展板上炸开,浓稠的黑色液体顺着公示牌往下淌,正好糊住了“永眠”两个字下面那行“全能路线标杆案例”的字样。黑色的墨汁在白色的板面上蜿蜒而下,像一道丑陋的伤疤。
公示牌上被人用喷漆提前写过一行字,被墨水一冲,反而更清晰了——
所有人都愣住了,空气像是被一只看不见的手掐住了一样,安静得能听到远处马路上汽车驶过的声音。
宁小眠眨了眨眼睛,困意一下子被惊散了。她看着公示牌上被墨水糊成一片的那行字,脑子里空白了两三秒,然后才反应过来发生了什么。
台下响起一阵嗡嗡的议论声,有人开始拍照,有人在喊“怎么回事”,执法队的队员已经开始往人群中挤。
宁小眠下意识地转头看向沈知衡。
沈知衡的表情没变,但她握着宁小眠的手松开了。
宁小眠心里一空,还没来得及抓住她的手,就看见沈知衡已经转身走向了那块被墨水污染的公示牌。她的脚步不快,但每一步都踩得很稳,高跟鞋敲在高台的地板上,发出清脆的声响。
她在公示牌前站定,抬起手,指尖按在被墨水覆盖的位置。
宁小眠看到她的嘴唇轻轻动了一下,像是在说什么,但距离太远,她听不清楚。
不是物理意义上的发光,而是一种更深层的、像是从材质内部渗透出来的光晕——白色的面板上浮现出细密的纹路,那些纹路像是活过来一样,从沈知衡指尖触碰的位置向四周蔓延,把覆盖在上面的墨水分割、驱散。
墨水没有消失,而是被纹路推开,像被无形的力量剥离了。
第一幅画面出现在公示牌正中央——那是宁小眠刚入学时的样子,穿着皱巴巴的校服,站在觉醒测试场的角落里打哈欠,魔力量检测仪上的数字直接爆了表,旁边的监考老师瞪大了眼睛。
俱乐部杯决赛的赛场上,宁小眠浑身都是汗,鼻血顺着下巴滴落在赛台上,她咬着牙没有擦,一只手按在地上,另一只手在空中虚握,硬生生把赛场的规则结构撕开了一道口子。她的脸色白得像纸,但她的眼睛亮得惊人。
宁小眠站在规则洪流的中心,四周是无尽的白光,她瘦小的身体被冲击波推得连连后退,脚底在地面上犁出两道长长的痕迹。她的嘴角溢出一丝血,但她没有停下——她张开双臂,像拥抱什么一样,把那些狂暴的规则洪流全部收拢进自己的身体里。
画面定格在她闭上眼睛的那一刻,她的身体向后仰倒,被一道从虚空中伸出的手臂稳稳接住。那是沈知衡的手,她从规则洪流的另一边冲过来,跪在地上,把宁小眠抱在怀里。
公示牌上的画面一帧一帧地闪过,每一帧都是宁小眠拼命的瞬间。
没有人拍照,没有人说话,所有人都在看着那块公示牌上的画面,看着那个被叫做“虚假全能”的女孩在赛场上吐血、倒下、又爬起来。
宁小眠站在台上,看着那些画面,眼眶突然就红了。
她自己都不记得那些画面了。她只记得比赛的时候很困,很累,睡得不够,鼻子流血的时候觉得有点丢人。她不觉得自己有多拼命——她只是不想输,不想让沈知衡失望,不想让那些在她身上押注的人觉得看走了眼。
但那些画面告诉她,她确实拼命了。
沈知衡收回手,转过身面对台下。
她的表情依然平静,但宁小眠能看到她握着拳头的手指关节发白。
“她的全能,”沈知衡的声音不大,但广场上很安静,每个人都听得清清楚楚,“是睡出来的。”
她顿了一下,目光扫过台下的人群。
不是礼貌性的、礼节性的掌声,而是像暴雨一样倾盆而下的掌声。有人在喊“永眠”,有人在吹口哨,唐晚舟的灯牌在人群中疯狂摇晃,旁边几个不认识的学生也跟着喊了起来。
执法队的人已经把扔墨水的人从人群中揪了出来——是一个穿着黑色外套的年轻男人,被两个执法队员架着胳膊往外拖,嘴里还在喊着什么。但没有人听他在喊什么,掌声太大了,把所有的杂音都淹没了。
宁小眠站在台上,眼泪终于没忍住,顺着脸颊滑了下来。
她赶紧低下头用手背擦,但越擦越多,眼泪像开了闸一样止不住。她觉得好丢人,在这么多人面前哭,明天的新闻标题肯定要写“永眠魔女当众落泪”了。
沈知衡不知道什么时候走了回来,站在她面前,用拇指轻轻擦掉她脸上的泪水。她的指尖带着一点凉意,但掌心是热的,贴在她发烫的脸颊上,像一块温热的玉石。
“别哭了,”沈知衡的声音很轻,轻到只有宁小眠能听到,“妆要花了。”
宁小眠吸了吸鼻子,声音又软又哑:“我没化妆……”
然后她低下头,在所有人的注视下,在广场上几千道目光的注视下,在闪光灯和摄像机的包围中——
很轻,很短暂,像羽毛拂过水面。
“我靠我靠我靠我的cp是真的!!”
唐晚舟的灯牌差点被她甩到天上,旁边几个女生的尖叫声几乎要掀翻广场的天花板。
宁小眠的脸红得快要冒烟了。她整个人僵在原地,大脑一片空白,连眼泪都忘了流。她感觉额头被亲过的地方像是被烙铁烫了一下,热度从那个点向全身蔓延,烧得她耳根都红透了。
沈知衡面不改色地松开手,转身面向台下,像是刚才什么都没发生过一样,对着话筒说了一句:“公示仪式结束,感谢各位到场。”
宁小眠被沈知衡拉着走下高台的时候,整个人还是懵的。她的脚步虚浮,像是踩在棉花上,被沈知衡牵着穿过人群,穿过那些祝福的目光和善意的笑声,一直到坐进车里,她才反应过来刚才发生了什么。
“你……你刚才……”宁小眠的声音小得像蚊子哼。
沈知衡发动车子,表情淡然:“嗯?”
宁小眠把脸埋进手掌里,发出一声闷闷的哀嚎。
沈知衡侧过头看了她一眼,嘴角弯了一下,没说话,伸手揉了揉她的发顶。
宁小眠一进门就瘫倒在床上,把脸埋进枕头里,耳朵还是红的。沈知衡把封号证书放在她的书桌上,然后去倒了杯水,靠在桌边慢慢喝。
宁小眠在枕头上闷了一会儿,突然爬起来,走到书桌前,把封号证书拿起来,翻来覆去看了两遍。
证书上印着烫金的文字——“伟大魔女·永眠”,下面是协会的印章和会长的签名。
她看了很久,然后把证书小心翼翼地折好,走到床边,掀开枕头,把证书塞进了枕头底下。
沈知衡端着水杯,挑了下眉:“放枕头底下干什么?”
宁小眠把枕头压好,转过身来看着她,表情认真得像在陈述一个科学事实。
“这样我做梦的时候,梦到的就是你认证的永眠了。”
窗外的天色已经暗了下来,宿舍里没开灯,只有走廊的灯光透过门缝漏进来,在宁小眠的脸上投下一层柔和的暖光。她的眼睛在昏暗的光线里亮亮的,像是装着两颗星星。
沈知衡放下水杯,走到床边,伸出手指戳了一下宁小眠的脸颊。
宁小眠眨了眨眼睛,耳朵又红了,但她没有躲开,反而往沈知衡的手心里蹭了蹭,像一只撒娇的猫。
沈知衡看着她这副模样,心里软成了一团棉花。
她坐到床边,把宁小眠拉进怀里,下巴搁在她的头顶,闭上眼睛。
窗外的风轻轻吹动窗帘,远处传来城市夜晚的喧嚣声,但在这个小小的宿舍里,只有安静的呼吸声和两颗靠在一起的心跳。
宁小眠在她怀里打了个哈欠,声音含含糊糊的:“那你在梦里要接住我。”
沈知衡笑了一下,把她抱得更紧了一点。
第59章 裂缝警报·59
凌晨三点,警报声把宁小眠从梦里拽了出来。
那是一道尖锐的、撕裂夜空的嗡鸣,像有什么东西在空气中炸开,震得窗户玻璃嗡嗡作响。宁小眠猛地睁开眼睛,心脏砰砰跳着,整个人还没完全从梦境里抽离出来——她刚才正在梦里炼制一炉高阶回蓝药,炉火刚调到最稳的温度,警报声就把炉子给炸了,药液溅了一地,她心疼得差点哭出来。
不是比喻,不是修辞,是真的裂开了。东海上空的天幕上,一条暗红色的裂缝横贯而过,像是有人用看不见的刀在夜色上划了一刀,裂缝的边缘泛着不祥的红光,里面涌出浓稠的黑色雾气,像是某种活物在往外挤。那些黑雾触碰到学院楼顶的防护罩时,发出滋滋的声响,像是油锅里溅进了水,防护罩表面泛起一层又一层的涟漪,颜色从透明变成浅黄,再变成焦橙色——那是能量过载的警告色。
她还没完全清醒,身体已经本能地做出了反应——她翻身下床,赤脚踩在冰凉的地板上,冲到窗边,双手撑住窗台,仰头盯着那道裂缝。她的呼吸变得急促,胸口像是被什么东西压住了,那种压迫感不是来自于恐惧,而是来自于某种更原始的东西——她的魔力在体内翻涌,像是被那道裂缝里的气息唤醒了一样,又像是被挑衅。
她听到自己的心跳声,咚咚咚,比警报声还响。
走廊里传来急促的脚步声和喊叫声,隔壁房间的门砰砰砰地被敲响,有人在喊“快起来”“集合”“去地下避难所”,声音乱成一团。宁小眠转过身,正要往门口跑,门就被人从外面一把推开了。
沈知衡站在门口,手里拿着协会的紧急通讯器,屏幕上的红光一闪一闪地照着她的脸。她的校服外套只披了一半,头发有点乱,显然是刚从床上弹起来就往这边冲了。宁小眠认识她这么久,第一次看到她这副模样——脸色苍白,嘴唇抿成一条线,眼神里有种宁小眠从来没见过的凝重。
“裂缝等级s,”沈知衡的声音压得很低,但每一个字都像钉子一样钉进宁小眠的耳朵里,“是旧神碎片入侵。”
旧神碎片——这个词她在课本上见过,在协会的文件里见过,在沈知衡偶尔漏出的只言片语里听过,但她一直觉得那是个很遥远的概念,像是历史书里写的“古代战争”或者“世界末日”,知道它存在,但从来没想过它会真的发生在自己眼前。
可现在它就挂在东海的天空上,像一只睁开的眼睛,盯着这座城市。
沈知衡走到她面前,伸手握住她的手腕。她的手指有点凉,握得很紧,像是怕她下一秒就会消失一样。宁小眠低头看了一眼那只手,又抬起头看着沈知衡的脸,发现她嘴唇动了动,似乎想说什么,但最终只是深吸了一口气,说:“穿鞋,跟我走。”
宁小眠没多问,弯腰把拖鞋套上,跟着沈知衡冲出了房间。
走廊里已经乱成了一锅粥。女生们穿着睡衣往外跑,有的手里抱着课本,有的拖着行李箱,有的连鞋都没穿就光着脚跑。楼道里的应急灯亮起惨白的光,把每个人的脸都照得没有血色。有人在哭,有人在喊朋友的名字,有人在用通讯器打电话,但信号似乎断了,电话里只有刺耳的杂音。
宁小眠被沈知衡拉着穿过人群,一路往楼下跑。楼梯间里挤满了人,她们只能贴着墙壁往下挪,沈知衡走在前面,一只手拉着宁小眠,另一只手挡在她身前,替她隔开拥挤的人群。
“裂缝是什么时候出现的?”宁小眠一边跑一边问,声音被周围的嘈杂声盖得几乎听不见。
“三分钟前,”沈知衡头也不回地说,“协会的监测系统检测到异常魔力波动,紧接着裂缝就在东海市上空撕开了。”
“三分钟……”宁小眠喃喃重复了一遍,心里算了一下时间——三分钟,从裂缝出现到全校拉响警报,这个反应速度已经算快了。但问题是,s级裂缝,通常意味着入侵的旧神碎片至少是领主级,而领主级的碎片,理论上可以单枪匹马摧毁一座中型城市。
跑到一楼大厅的时候,她们看到了唐晚舟。唐晚舟正扶着白槿,白槿的左手臂上缠着一圈绷带,绷带下面渗出暗红色的血迹,脸色有点发白,但还能自己走路。唐晚舟一看到宁小眠,就冲她喊了一声:“小眠!这边!”
宁小眠赶紧跑过去,沈知衡也跟着。
“白槿受伤了?”宁小眠盯着白槿手臂上的绷带,皱起眉头。
“不碍事,”白槿摇了摇头,声音有点哑,“刚才从楼上跑下来的时候被掉下来的灯砸了一下,皮外伤。”
“唐晚舟你也不看着点她。”宁小眠嘟囔了一句。
唐晚舟翻了个白眼:“我倒是想看着,她跑得比我还快,我追都追不上。”
顾拾星从人群里钻出来,怀里抱着一台情报终端,屏幕上的数据飞快地滚动着,她的手指在键盘上敲得噼里啪啦响,一边敲一边说:“裂缝正在扩大,扩散速度是每分钟大约零点三米,按照这个速度推算,预计六小时后会波及市中心。”
“六小时……”宁小眠重复了一遍,心里又开始算——六小时,说长不长,说短不短,如果裂缝继续扩大,整个东海市的防护罩最多撑到明天上午九点。到那时候,旧神碎片的本体就会直接暴露在城市上空,黑雾会像下雨一样落下来,接触到的人会被侵蚀魔力,严重的甚至会直接变成废人。
“协会怎么说?”沈知衡问顾拾星。
“协会已经启动了最高等级应急响应,所有在东海市的封号魔女和准伟大魔女都被紧急征召了,”顾拾星抬起头,看了一眼宁小眠,目光里带着一丝复杂的意味,“小眠也在征召名单里。”
宁小眠愣了一下,然后哦了一声。
她其实没太意外。封号仪式刚结束三天,她的名字已经被列入了伟大魔女的正式名单,协会遇到这种级别的危机,征召她是理所当然的事。但“理所当然”和“我真的准备好了吗”之间,隔着一条很宽的河。
“我跟你一起去。”她说,语气平静,但宁小眠听得出那平静底下压着的东西——不是犹豫,不是害怕,而是一种“你敢说一个不字试试”的坚定。
宁小眠抬起头看着她,眨了眨眼睛,然后点了点头。
全校师生被疏散到地下避难所。地下避难所是学院在建校时就修好的防空设施,深入地底二十米,墙壁是加厚的钢筋混凝土,外层还覆盖着三层魔力防护涂层,理论上可以抵御a级以下的魔力冲击。但s级裂缝带来的旧神碎片,到底能造成多大的破坏,没有人知道。
宁小眠站在避难所的入口处,看着同学们一个一个走进去。有人回过头看了她一眼,目光里带着担忧和鼓励,有人冲她喊了一句“加油”,有人什么都没说,只是拍了拍她的肩膀。唐晚舟扶着白槿走了进去,白槿在进门前回头看了宁小眠一眼,说:“回来的时候给我带一份东街的糖炒栗子。”
顾拾星把情报终端塞进宁小眠的手里,说:“数据已经同步到你的通讯器上了,注意看裂缝的扩散曲线,如果出现异常波动,第一时间通知协会。”
然后她转过身,和沈知衡一起走出了避难所的大门。
门在她们身后缓缓关上,发出沉闷的金属碰撞声。外面的空气冷得像刀子,夜风裹着裂缝里涌出的黑雾的气味,是一种说不出来的味道——像是铁锈,又像是烧焦的布料,还有一种淡淡的甜腥味,闻久了让人头晕。
宁小眠抬起头,裂缝就在她的正上方,暗红色的光芒把整座城市染成了血的颜色。黑雾从裂缝里涌出,像是瀑布一样倾泻而下,打在防护罩上,发出滋滋的声响。防护罩的颜色已经从焦橙色变成了深红色,那是即将崩溃的警告色。
“防护罩最多再撑一个小时,”沈知衡说,声音在风里有点飘,“协会已经在裂缝下方搭建了临时防线,所有被征召的魔女都会在那里集结。”
宁小眠没说话,只是跟着沈知衡快步往前走。她的拖鞋踩在路面上,发出啪嗒啪嗒的声音,夜风吹起她的头发,她眯起眼睛,盯着那道裂缝,心里有一种很奇怪的感觉——不是害怕,也不是紧张,而是一种她说不清楚的熟悉感,像是她在梦里见过这个场景。
这个念头让宁小眠的脚步顿了一下。
“怎么了?”沈知衡立刻察觉到了她的异样,回头看着她。
“没什么,”宁小眠摇了摇头,继续往前走,“可能是没睡醒,有点恍惚。”
沈知衡看了她一眼,没追问,但她的眼神里多了一丝若有所思。
临时防线设在东海市的中心广场上,距离裂缝的垂直投影点大约五百米。广场上支起了好几顶临时帐篷,帐篷里摆满了各种仪器和通讯设备,魔女协会的工作人员穿梭其中,有人在调试防护装置,有人在核对名单,有人在用扩音器指挥秩序。
广场中央的空地上,已经站了十几个人。
宁小眠一眼就认出了其中几个——有东海市魔女协会的副会长,一位穿着深蓝色长袍的中年女性,面色凝重,正在和旁边的人讨论着什么;有全国排名第三的战斗系魔女,外号“炎枪”的赵红缨,扎着高高的马尾,手里握着一杆通体赤红的长枪,枪尖上的火焰在夜风里猎猎作响;还有两位准伟大魔女,宁小眠在封号仪式上见过她们,但记不住名字。
加上宁小眠,这里一共聚集了十七位封号魔女和准伟大魔女,这个阵容放在平时,足以横扫一个中型国家的魔女武装力量。但此刻,所有人的脸上都没有轻松的表情,因为她们面对的不是人类,不是魔物,不是任何一种已知的威胁——而是旧神碎片,这个世界最大的秘密和最深的恐惧。
“宁小眠,”副会长看到她来了,快步走过来,手里拿着一份文件,“你是最新封号的伟大魔女,按照协会规定,你有权选择是否参与本次联防行动。但我个人建议你参与,因为你的能力——梦境领域——在应对旧神碎片入侵时可能有特殊作用。”
宁小眠眨了眨眼睛:“特殊作用?”
“旧神碎片的核心能力是侵蚀现实,”副会长说,“它会把现实改写成符合它意志的形态,这个过程被称为‘现实覆写’。而你的梦境领域,本质上是另一种形式的现实覆写——你用梦境覆盖现实。如果两种覆写同时存在,可能会产生干涉效果,理论上可以抵消碎片的侵蚀。”
宁小眠听懂了,但她觉得副会长的语气里带着一种“我也不确定到底行不行,但总比什么都不做强”的无奈。她点了点头,说:“我参加。”
副会长松了口气,拍了拍她的肩膀:“好,你是最后的预备队,等前线防线压力过大的时候,会有人通知你入场。”
沈知衡站在她旁边,一直没有说话,但她的目光一直盯着裂缝的方向,脸色依然苍白,眼神里那种宁小眠从来没见过的凝重感,比刚才更浓了。
“知衡?”宁小眠轻声叫了她一声。
沈知衡回过神来,转头看着她,嘴角扯出一个很淡的笑容:“没事,我在想事情。”
沈知衡沉默了几秒,然后说:“我在想,我前世见过这个。”
沈知衡没有多解释,但她的手伸过来,握住了宁小眠的手。宁小眠的手指是暖的,但沈知衡的手指是凉的,两只手交握在一起,像是冰和火碰在了一起,却意外地契合。
“等会儿如果防线崩溃了,你不要管别人,先跑。”沈知衡说,语气平静得像在说今天天气不错。
宁小眠被这句话噎了一下,想反驳,但又觉得沈知衡说的是实话——她的体术确实不如沈知衡,真要跑起来,她可能连沈知衡的衣角都抓不到。但她还是摇了摇头,说:“我不跑,我要跟你一起。”
沈知衡看着她,那双浅色的眼睛里闪过一丝复杂的情绪,像是无奈,又像是心疼。她伸出手,揉了揉宁小眠的头发,说:“傻不傻。”
宁小眠被她揉得头发都乱了,但没有躲开,反而往她的手心里蹭了蹭,像一只倔强的猫。
所有人都抬起头,看到裂缝的边缘开始向外翻卷,像是伤口被撕裂了一样,暗红色的光芒变得更亮,黑雾的涌出量骤然增加,防护罩上的滋滋声变成了刺耳的嘶鸣,红色警报灯在所有仪器上同时亮起。
“碎片要出来了!”有人喊了一声。
广场上瞬间安静下来,所有人的目光都集中在那道裂缝上。
裂缝的中央,一团暗影缓缓地挤了出来。
那不是人类能理解的形状。它在不断地变换着,像是一团液态的黑暗,表面浮动着不规则的凸起和凹陷,像是有什么东西在里面挣扎着要钻出来。它的体型巨大,从裂缝里挤出的时候,占据了整整半片天空,黑雾从它的表面剥离下来,像雨一样落向地面。
而在那团暗影的中心,有一颗眼球般的核心。
那颗眼球是深紫色的,瞳孔是竖着的,像猫的眼睛,但比猫的眼睛大得多,直径至少有两米。它在缓缓地转动着,扫视着下方的城市,每扫过一个地方,那个地方的空气就会扭曲一下,像是被什么东西揉皱了。
宁小眠盯着那颗眼球,觉得自己的魔力像是被什么东西勾住了一样,开始不受控制地往外涌。她赶紧闭上眼睛,深呼吸了几下,才把魔力的躁动压了下去。
“不要直视它的核心,”沈知衡的声音在她耳边响起,低沉而急促,“它会吸引你的魔力,吸得越多,它就越强。”
宁小眠点点头,睁开眼睛,目光避开那颗眼球,盯着暗影的边缘。
那团暗影开始下降,像是一块巨大的黑色幕布,缓缓地压向防护罩。防护罩的颜色已经变成了深紫色,表面开始出现细小的裂纹,像是随时都会碎掉。
“所有人准备战斗!”副会长大喊了一声。
赵红缨第一个冲了出去,手中的赤红长枪在空中划出一道火焰的弧线,枪尖直指那团暗影的核心。其他魔女也纷纷出手,各色魔法光芒在夜空中亮起,像是节日里的烟花,但每一道光芒都带着致命的杀意。
等副会长的命令,等合适的时机,等一个可以让她发挥最大作用的角度。
那团暗影被魔女们的攻击打中了几次,表面泛起一阵波动,像是水面被投入了石子。但那些攻击似乎没有对它造成实质性的伤害,它依然在下降,速度甚至更快了。
一声巨响,像是玻璃炸裂的声音,防护罩碎成了无数片,化作漫天的光点消散在夜空中。黑雾像是决堤的洪水一样倾泻而下,瞬间吞噬了半个广场。
“防线后撤!”副会长大喊,“预备队准备入场!”
宁小眠深吸了一口气,握紧了沈知衡的手。
沈知衡看着她,嘴角弯了一下,然后也握紧了她的手。
“等一下,”沈知衡说,“我有一个想法。”
宁小眠眨了眨眼睛:“什么想法?”
沈知衡低下头,凑到宁小眠的耳边,轻声说了一句话。
宁小眠听完,眼睛亮了一下,然后重重地点了点头。
她们同时闭上眼睛,魔力开始在两人之间流动,像是两条河流汇在了一起,越流越快,越流越急。宁小眠的梦境魔力是暖的,像是春天的阳光,沈知衡的全知魔力是凉的,像是深秋的湖水,两种魔力在交会处碰撞、融合,产生出一种全新的、从未有过的波动。
宁小眠睁开眼睛,她的瞳孔里倒映着裂缝的光芒,但那双眼睛已经不再是平时的慵懒和迷糊,而是变得深邃而明亮,像是装着一整片星空。
沈知衡也睁开了眼睛,她的瞳孔里浮现出一道淡金色的光芒,那是全知能力的极限激活状态。
她们同时开口,声音重叠在一起,像是两个人在说同一句话。
那一瞬间,整个广场的空气都凝固了。
那团暗影的核心——那颗深紫色的眼球——猛地转动过来,对准了宁小眠和沈知衡的方向。
那种让它不安的气息,正在从这两个人类身上散发出来。
第60章 联防军功·60
宁小眠和沈知衡的魔力在两人之间形成了一个完美的循环,像是潮水一样来回涌动,每一次交汇都让那股波动变得更加剧烈。宁小眠感觉到自己的梦境魔力正在被沈知衡的全知能力引导着,像是被一双无形的手托住,然后朝着最精确的方向释放出去。
她睁开眼睛,看到裂缝表面的黑雾正在以一种肉眼可见的速度收缩,就像是被一只看不见的手捏住了边缘,然后用力向中间挤压。那些从裂缝里垂下来的黑色触须开始剧烈地抽搐,像是被火烧到了末梢,扭曲着、挣扎着,但最终还是被那股合力的魔力给压了回去。
“有效!”赵红缨在远处喊了一声,声音里带着一丝惊喜。
宁小眠没有回答,她全部的注意力都集中在维持那个魔力循环上。她能感觉到沈知衡的手心是凉的,但那凉意通过掌心传过来的时候,却让她的大脑变得格外清醒,像是被一阵冷风吹过,把所有的困意都吹散了。
最开始的时候,那道裂缝横跨了整个广场的上空,像是一张张开的巨口,随时准备把整个城市吞进去。但现在,它的边缘已经被银色薄膜覆盖住了,那层薄膜是宁小眠的虚空造物和沈知衡的全知标记共同作用的结果,像是一张网,把裂缝的边缘一点一点地缝合起来。
“三十米了。”沈知衡低声说,她的声音很稳,但宁小眠能听出她呼吸的节奏比平时快了一些。
宁小眠咬紧牙关,把更多的魔力灌进那个循环里。她能感觉到自己的魔力储备正在以惊人的速度消耗,像是水库开了闸一样,哗哗地往外流。但她没有停,也不敢停,因为她知道,一旦停下来,裂缝就会重新张开,而且可能比之前更大。
广场上传来一阵惊呼声。那些原本已经准备撤退的联防军魔女们纷纷停下脚步,回过头来看着那道正在缩小的裂缝。有人开始鼓掌,有人喊出了宁小眠和沈知衡的名字,声音里带着劫后余生的喜悦和激动。
宁小眠的额头上渗出了细密的汗珠,她的手指开始微微颤抖。沈知衡感觉到了她的变化,立刻加大了魔力输出,用自己的魔力去填补宁小眠的空隙。宁小眠感觉到那股凉意顺着她的手肘蔓延到肩膀,然后扩散到全身,让她快要枯竭的魔力回路重新燃起了一丝光亮。
裂缝已经缩小到只有三层楼那么大了。从地面上看过去,就像是一块巨大的黑色幕布上被人剪开了一个口子,边缘还镶着一圈银色的边。那些黑雾已经不再往外涌了,它们被银色薄膜挡在了裂缝里面,像是一群被困在笼子里的野兽,愤怒地撞击着笼壁,但始终冲不出来。
宁小眠的心脏跳得很快,她能感觉到胜利就在眼前了。只要再坚持一小会儿,裂缝就会被完全封闭,她们就能结束这场战斗,然后回去好好睡一觉——她已经在心里盘算着回去之后要先洗个热水澡,然后裹着被子睡上整整一天一夜。
就在这一刻,裂缝内部突然传来一声沉闷的巨响,像是什么东西在地底深处爆炸了。那声音不是从耳朵听到的,而是直接震在人的骨头里,震得宁小眠整个人都晃了一下。
然后,那颗深紫色的眼球炸开了。
它不是在物理意义上炸成碎片,而是像一朵黑色的烟花一样,从内部向外爆裂开来,分裂成数十根粗壮的黑色触手。那些触手比之前从裂缝里垂下来的那些要粗得多,每一根都有人的腰那么粗,表面覆盖着一层黏稠的黑色液体,在月光下泛着诡异的光泽。
它们从裂缝的核心位置射出来,方向直指宁小眠。
宁小眠的瞳孔猛地收缩了一下。她能感觉到那些触手的目标是她——不是沈知衡,不是周围的任何一个魔女,就是她。那种感觉就像是被一只巨大的眼睛盯住了,无论她往哪里躲,都逃不开那道目光。
那触手的表面是凉的,带着一种像是橡胶一样的质感,但比橡胶要硬得多。宁小眠感觉自己的腰像是被一条巨蟒给缠住了,那股力量大得惊人,几乎要把她的肋骨勒断。她下意识地伸手去抓那根触手,指尖碰到触手表面的时候,立刻发动了物质归虚。
但紧接着,第二根触手、第三根触手、第四根触手同时缠了上来,一根卷住她的左腿,一根缠住她的右臂,另一根直接绕上了她的脖子。宁小眠感觉到自己的呼吸被勒住了,喉咙里发出一声细碎的呜咽声。
“小眠!”沈知衡的声音从她身后传来,带着她从未听过的惊慌。
宁小眠想要回答,但脖子上的触手勒得太紧,她连一个字都说不出来。她只能感觉到自己的身体正在被那些触手拖向裂缝的方向,地面在她的脚下飞速后退,队友们的惊呼声越来越远。
“快救人!”赵红缨的声音从很远的地方传来,紧接着就是一连串的爆炸声——有人在攻击那些触手,但触手太多了,而且它们移动的速度太快,攻击很难精准命中。
宁小眠在半空中拼命挣扎,她的左手还能动,指尖点碎了一根缠在她腿上的触手,但马上就有另一根补了上来。那些触手像是无穷无尽一样,碎掉一根就长出两根,碎掉两根就长出四根,怎么打都打不完。
她感觉到腰部的那根触手猛地收紧了一下,然后她的身体就被一股巨大的力量拽向了裂缝的方向。风灌进她的耳朵,发出呼呼的声响,她的视野变得模糊起来,只能看到裂缝正在越来越近,越来越近。
就在她即将被拖入裂缝的瞬间,一只手抓住了她的手腕。
那只手是凉的,手指修长而有力,像是铁钳一样牢牢地扣住了她的手腕。宁小眠费力地抬起头,看到沈知衡的脸正在她的上方,那张平时总是带着淡淡笑容的脸上此刻没有任何表情,只有眼睛里闪烁着一种她从未见过的光芒——那是决绝,是不顾一切,是哪怕粉身碎骨也要抓住她的执念。
“别怕。”沈知衡说,声音很轻,但在风声和爆炸声中却格外清晰。
然后她松开了抓住裂缝边缘的那只手。
宁小眠睁大了眼睛,她想要喊“不要”,但喉咙被触手勒着,只能发出一声破碎的呜咽。她看着沈知衡的身体从裂缝边缘坠落下来,看着她朝自己伸出手,看着她们的手指在半空中再次扣在一起。
黑暗像是实质一样包裹住了她们。那不是普通的黑暗,而是一种带着重量的、像是液体一样的东西,从四面八方挤压过来,把她们的身体浸没在里面。宁小眠感觉到自己的耳朵嗡嗡作响,什么都听不见了,只有自己的心跳声在胸腔里咚咚地响着。
不知道过了多久——可能只有几秒钟,也可能有几分钟——宁小眠感觉到自己的身体撞上了一个软软的东西,是一层什么屏障。然后她看到黑暗中亮起了一点光,是沈知衡的手心。那光芒很微弱,就像是萤火虫的尾光,但在这片绝对的黑暗里,却显得格外明亮。
沈知衡的脸在光芒中浮现出来,她的头发散开了,几缕发丝黏在额头上,嘴角有一丝血迹。但她的眼睛还是亮的,像是两盏永远不会熄灭的灯。
“你疯了吗!”宁小眠终于能够说话了,她的声音沙哑得像是砂纸磨过木板,“你为什么要跳下来!你知不知道——”
“我知道。”沈知衡打断了她,她的声音很平静,平静得让宁小眠觉得有点害怕。
“前世我放开过你。”沈知衡说,她的声音依然很平静,但宁小眠看到她的眼眶里有什么东西在发光,像是泪水,又像是魔力燃烧的光芒。“那次你坠入裂缝,我没有抓住你。我看着你的手从我的指尖滑落,看着你消失在黑暗里,而我什么都做不了。”
“这次不会了。”沈知衡的声音终于有了一丝颤抖,她握紧了宁小眠的手,指甲几乎嵌进了宁小眠的皮肤里。“无论你掉到哪里,我都会跟着你。无论前面有什么,我都会和你一起面对。”
宁小眠看着沈知衡的眼睛,看到那里面倒映着自己狼狈不堪的脸。她突然觉得鼻子有点酸,眼眶热热的,有什么东西想要涌出来,但她憋住了。
“那就一起出去。”她说,然后用力抱住了沈知衡。
沈知衡的身体僵硬了一瞬间,然后也抱住了她。她们的体温隔着衣服传递过来,在黑暗中拥抱着彼此,像是两棵根系缠绕在一起的树,在这个扭曲的、不属于现实的空间里,找到了唯一的支撑点。
这一次,宁小眠没有躲。她闭上眼睛,让自己的意识沉入梦境的最深处。在那里,她看到了自己——不是那个总是犯困、总是被人说“除了睡觉什么都不会”的宁小眠,而是一个站在光里的、身后张开着一整片星空的魔女。
宁小眠睁开眼睛,她的瞳孔里浮现出一层银白色的光芒。她抬起手,那些缠在她身上的触手开始一寸一寸地碎裂,就像是被打碎的玻璃,从她身上剥落下来,然后消散在黑暗中。
“知衡,”她说,“给我一个坐标。”
沈知衡立刻明白了她的意思。她闭上眼睛,全知能力在她的意识里铺展开来,像是一张巨大的地图,上面标注着无数条路径和节点。她在那片混乱的信息流中寻找着出口的位置,手指在半空中画出一个淡金色的符号。
“东偏北三十度,距离大约两百米。”沈知衡说,“有一个出口,但很不稳定,随时可能关闭。”
她再次闭上眼睛,这一次,她没有沉入梦境,而是让梦境从她的身体里涌出来,像是一道光柱一样射向黑暗的深处。那些光柱在半空中交织、缠绕,最终形成了一座桥的形状——一座由梦境构成的、通往现实的光桥。
光桥的每一块“砖”都是宁小眠的魔力凝结而成的,它们散发着温暖的、淡淡的银光,像是一条流淌在黑暗中的银河。桥面很窄,只够两个人并排走,但足够结实,宁小眠能感觉到自己的梦境正在牢牢地锚定着桥的两端,像是一个锚,把这座桥固定在了现实和裂缝之间。
“走。”宁小眠说,她的手依然握着沈知衡的,没有松开。
桥面在她们的脚下微微颤动着,像是活的一样。裂缝里的黑暗在光桥两侧翻滚着,发出低沉的轰鸣声,像是有什么东西在黑暗深处咆哮,但始终不敢靠近光桥的光芒。
宁小眠能感觉到自己的魔力正在飞速消耗,比刚才合技的时候还要快得多。她的腿开始发软,眼前开始出现重影,但她没有停。她知道一旦停下来,光桥就会消失,她们就会被重新困在这片黑暗里。
沈知衡感觉到了她的虚弱,立刻伸出一只手揽住了她的腰,把她半抱半拖地带着往前走。宁小眠靠在她的肩膀上,闻到一股淡淡的药草味,那是沈知衡身上的味道,让她的心安定了一些。
“快了。”沈知衡说,“还有五十米。”
宁小眠点了点头,她咬紧牙关,把最后一点魔力灌进光桥里。她能感觉到光桥在她的意识里一点一点地变淡,像是墨水被水稀释了,颜色越来越浅,越来越透明。
光桥的尽头出现了一点亮光,那是真的光,不是魔力发出的光,而是月光——真实的、温暖的、属于现实世界的月光。
宁小眠感觉到自己的膝盖一软,整个人往下滑去。沈知衡立刻抱紧了她,几乎是拖着她冲向了那点亮光。
那一瞬间,宁小眠听到身后传来一声震耳欲聋的巨响,裂缝在她身后闭合了,像是一扇巨大的门被猛地关上,所有的黑暗和触手都被关在了那扇门的另一边。
她摔在了一个柔软的东西上——后来她才知道那是广场上的草坪——然后感觉到一股温暖的风吹过她的脸,带着泥土和青草的味道。
她睁开眼睛,看到头顶是一片深蓝色的夜空,星星在夜空中闪烁着,像是无数颗碎钻洒在黑色的天鹅绒上。那是最普通的星空,但在她眼里,却比任何魔法都要美丽。
“成功了……”她嘟囔了一声,声音小得几乎听不见。
广场上爆发出震天的欢呼声。联防军的魔女们从四面八方涌过来,有人在大喊着她们的名字,有人在吹口哨,有人激动得声音都变了调。赵红缨第一个冲到她们面前,蹲下来检查她们的身体,然后长长地松了一口气。
“你们这两个疯子……”赵红缨的声音有些哽咽,“你们知不知道你们刚才做了什么?”
宁小眠没有回答,因为她已经困得睁不开眼睛了。她能感觉到自己的眼皮在打架,意识正在一点一点地沉入黑暗,就像是溺水的人终于放弃了挣扎,任由自己沉入温暖的水底。
但在那之前,她感觉到一只手轻轻擦过她的脸颊,那只手是凉的,力道很轻,像是在擦掉她脸上的灰。
“下次……别跳这么爽快……”宁小眠嘟囔着,声音含含糊糊的,像是嘴里含着什么东西。
但她感觉到那只手轻轻拍了拍她的头顶,然后一缕发丝被人拨到了耳后。那动作很轻柔,很熟悉,就像每一次她趴在桌上睡着时,有人在她身后悄悄做的事情一样。
宁小眠在意识完全沉入黑暗之前,最后看到的画面,是沈知衡低头看着她的脸,嘴角带着一丝很淡很淡的笑容。
第61章 学园落叶·61
银杏大道上的落叶已经积了厚厚一层,踩上去软绵绵的,发出沙沙的声响。午后的阳光从金黄色的树冠缝隙里漏下来,在地面上投下斑驳的光影,像是谁打翻了一罐碎金。
宁小眠靠着最大的那棵银杏树坐下,后背抵着粗糙的树皮,仰头看了一会儿头顶交错的枝叶。风从大道尽头吹过来,卷起几片落叶打着旋儿从她面前飘过,她打了个哈欠,眼皮就开始往下坠。
“就眯五分钟……”她嘟囔了一声,把学院外套裹紧了一些,脑袋往树上一歪,呼吸很快就变得绵长而均匀。
意识沉入黑暗的那一瞬间,宁小眠就感觉到了熟悉的拉扯感——像是有人在她后脑勺轻轻推了一把,她整个人就跌进了一片温暖的、泛着金色光芒的空间里。那是她的梦境工坊,一个由她的意志构筑的虚空之地,四面是半透明的金色墙壁,地面上铺着光滑的白色石板,中央立着一口比她人还高的炼金釜。
炼金釜里的液体正在咕嘟咕嘟地冒着泡,散发出一种混合了薄荷和蜂蜜的气味。宁小眠迷迷糊糊地走到釜前,伸手摸了摸釜壁,感觉到一股温热的能量顺着她的指尖流进体内。
“今天炼什么来着……”她揉了揉眼睛,努力回想自己睡前设置的程序。
她昨天在魔药课上搞砸了三次基础稳定剂的调配,老师看她的眼神已经从无奈升级到了“你再炸一次烧杯就给我去抄一百遍配方”。宁小眠觉得抄配方太麻烦了,不如在梦里一次性搞定,反正梦里的炼金成功率比现实高得多——大概是因为梦里不需要她亲自盯着火候,只需要她“想一下”就好。
她伸出手,从虚空裂缝里抽出一把银色的材料——月光草粉末、冰晶露、还有三颗星辉石。材料在她掌心里悬浮着,自动按照完美的比例落入炼金釜中。釜内的液体翻涌了一下,开始发出柔和的蓝光。
“嗯,这次应该不会炸了……”宁小眠满意地点了点头,然后打了个哈欠,直接在釜边的地上坐下来,靠着釜壁准备再睡个回笼觉——反正在梦里睡觉也是炼金的一部分,她的潜意识会自动控制整个过程。
她闭上眼睛,意识开始变得模糊。
但就在她即将完全沉入更深层的睡眠时,她感觉到了一股异常的波动。
那波动不是来自她的梦境,而是来自现实——有人在触碰她的身体。
炼金釜里的液体剧烈翻涌起来,蓝光瞬间变成刺目的白光,整个梦境工坊开始摇晃。宁小眠慌忙睁开眼睛,但已经来不及了——那波动的能量通过她的身体传导进了梦境,干扰了炼金的稳定程序。
与此同时,现实中的银杏大道上,落叶忽然开始悬浮。
一片、两片、三片……起初只是几片枯叶违背重力地飘起来,像是被风吹起的高度超过了正常范围。但很快,更多的落叶加入了这场异常,几十片、上百片金黄色的银杏叶从地面上缓缓升起,在半空中打着旋儿,形成了一个缓慢旋转的漩涡。
“不是施法,是魔力溢出!你们看那些叶子在发光!”
路过的学生们纷纷停下脚步,仰头看着那个越来越大的落叶漩涡。有人掏出手机拍照,有人兴奋地拉着同伴往这边跑,还有人已经开始猜测是哪个系的魔女在搞实验。
而她本人,正靠着银杏树睡得香甜,对外界发生的一切毫无察觉。
落叶漩涡越转越快,金色的叶子在阳光下折射出细碎的光芒,像是一场小型的金色风暴。有胆大的学生试图靠近,但刚迈出两步就被一股无形的力量推了回来——那是宁小眠无意识释放的梦境屏障,温和地拒绝了所有接近的人。
“这是……虚空系的波动?”人群中有人认出了那股力量的特性,声音里带着惊讶,“我们学校有虚空系的学生吗?”
“有啊,那个一年级的小个子,叫什么来着……宁小眠?”
“对对对,就是她!她怎么在这儿睡着了?”
议论声越来越大,聚集的学生也越来越多。有人已经跑去叫老师了,有人兴奋地录着视频,还有人站在外围试图用魔力探测落叶漩涡的内部结构。
她在梦里正手忙脚乱地试图稳住炼金釜——刚才那波冲击让釜内的液体沸腾起来,白色的蒸汽从釜口喷涌而出,整个工坊里弥漫着一股刺鼻的焦味。她伸手去够釜盖,指尖刚碰到釜沿,就被烫得缩了回来。
“好烫好烫好烫……”她对着手指吹了吹,然后鼓起腮帮子,再次伸手——这次她用魔力包裹住了手掌,稳稳地抓住了釜盖,用力往下一压。
釜内的液体挣扎了几下,终于安静下来,蓝光重新变得柔和。
宁小眠松了口气,擦了擦额头上并不存在的汗,然后忽然意识到一个问题:刚才那波干扰是从哪儿来的?
她还没来得及细想,就感觉有人轻轻拍了拍她的肩膀。
那力道很轻,像是怕吵醒她一样,但通过身体的接触,一股清冽的、带着凉意的魔力缓缓流入了她的意识——那魔力她太熟悉了,熟悉到一感觉到就知道是谁。
梦境工坊的入口处,站着一个穿着白色校服外套的身影。那人逆着光,看不清表情,但宁小眠不需要看脸就知道是谁——整个学园里,能在别人梦里自由进出的人,只有沈知衡。
“你睡觉的时候把现实搅得一团糟,”沈知衡的声音带着一丝笑意,“外面已经围了十几个看热闹的人了。”
宁小眠眨了眨眼睛,慢半拍地反应过来:“……啊?”
沈知衡朝她伸出手:“先出来吧,你的落叶漩涡已经快把银杏大道变成旅游景点了。”
宁小眠迷迷糊糊地握住她的手,感觉到一股温和的力量把她从梦境深处拉了出来。意识浮出水面的那一刻,她闻到了银杏叶特有的清香,听到了周围叽叽喳喳的说话声,感觉到了温暖的阳光落在她的脸上。
头顶的落叶漩涡还在旋转,但已经比刚才慢了很多。金色的叶子像是被一只无形的手托着,在半空中缓缓画着圈,洒下的光影在宁小眠脸上晃动。
而她面前,沈知衡正坐在她旁边的草地上,一只手撑着下巴,另一只手里捏着一片银杏叶。那片叶子在她指间翻转着,边缘泛着淡淡的金色光芒——那是被魔力浸染过的痕迹。
“醒了?”沈知衡嘴角微微上扬,那个笑容很淡,但宁小眠从里面读出了一种“你果然又搞出事了”的意味。
“我……我就是在梦里炼个药……”宁小眠揉了揉眼睛,坐直了身体。她这才发现周围站了不少人,都在用好奇的目光看着她。她的脸一下子红了,小声嘟囔道,“怎么这么多人……”
“因为你动静太大了。”沈知衡站起来,拍了拍裙摆上沾的草屑,然后抬头看了一眼那个还在旋转的落叶漩涡。
空气中出现了一道无形的波纹,像是石子投入水面时荡开的涟漪。那波纹以沈知衡的指尖为中心,向四周扩散开来,轻轻拂过每一个悬浮的落叶。就在那一瞬间,所有旋转的叶子都停住了——不是被什么力量强行按住的那种停,而是像时间被暂停了一样,每一片叶子都凝固在半空中,保持着各自的姿态。
沈知衡没有理会那些目光,她把手伸进那片静止的落叶海中,随手捏住了一片最完整的金色银杏叶。她的手指轻轻一捻,那片叶子在她指尖开始变形——边缘收拢,脉络变亮,叶片表面浮现出一层细密的金色纹路,像是被什么力量重新编织了一样。
不到三秒钟,那片普通的银杏叶就变成了一枚薄薄的金叶子,形状完整,边缘光滑,在阳光下折射出温暖的光泽。
沈知衡把这枚金叶子递到宁小眠面前。
宁小眠愣了一下,接过金叶子翻来覆去地看了看。那质感确实像真金,但比金子轻得多,而且表面有魔力的纹路流动,一看就不是凡品。
“你刚才梦境溢出的魔力,加上这片叶子的结构,被我重新固化了,”沈知衡说得轻描淡写,仿佛只是随手做了一件微不足道的小事,“拿去花吧,算是你这次意外演出的出场费。”
宁小眠眨眨眼睛,把金叶子对着阳光看了看,发现上面隐约浮现出一行极细的小字——“首席赞助·眠”。
她忍不住笑了一下,把金叶子揣进口袋里,然后站起身拍了拍身上的灰。周围的围观人群见事件主角醒了,纷纷散开,但还有些人一步三回头地打量着她们。
“走吧,再不走真要被当成展览品了。”沈知衡伸手,自然而然地帮宁小眠拂掉肩膀上的落叶碎片。
宁小眠正要应声,就听到一个熟悉的声音从大道另一头传来——
她转头一看,唐晚舟正大步流星地朝这边跑过来,一头短发被风吹得乱七八糟,手里还挥舞着一张纸。她跑到近前,先是看了一眼宁小眠,然后又看了一眼沈知衡,最后目光落在了宁小眠口袋里露出的那枚金叶子一角上。
唐晚舟的表情立刻变得微妙起来。
“哟,”她拖长了音调,语气里带着明显的阴阳怪气,“首席赞助商真大方啊,睡个觉都能赚外快。”
沈知衡微微一笑,语气平静得像是在说今天天气不错:“羡慕的话你也可以去银杏大道上睡一觉,不过据我所知,你的魔力溢出最多把叶子烧焦,变不成金叶子。”
宁小眠赶紧打圆场:“晚舟你找我什么事?”
唐晚舟深吸一口气,把手里那张纸塞给宁小眠:“俱乐部活动室钥匙,白槿让我带给你的,说今天下午要商量下个月友谊赛的阵容。”她顿了顿,又瞥了一眼沈知衡,“不过既然首席大人在,估计你也没空搭理我们这些小队员了吧。”
“有空有空,”宁小眠连忙点头,“我现在就去。”
她转头看向沈知衡,沈知衡轻轻耸了耸肩,做了一个“你去吧”的手势,但眼神里带着一丝意味深长。
宁小眠没多想,拉着唐晚舟就朝俱乐部活动室的方向走去。走出去几步后,她忽然回头看了一眼——沈知衡还站在原地,手里把玩着另一片银杏叶,阳光落在她身上,让她整个人都笼罩在一层薄薄的金色光晕里。
她对上宁小眠的目光,微微点了点头,像是在说“晚上见”。
宁小眠莫名觉得耳朵有点热,赶紧转回头,加快脚步往前走。
俱乐部活动室在教学楼的二楼,是一间不大不小的房间,靠着窗户摆了几张桌子,墙角堆着训练用的道具和魔药瓶。白槿已经到了,正坐在窗户边低头翻一本厚厚的战术手册,听到门响才抬起头来。
“来了?”白槿合上手册,朝宁小眠笑了笑,“听说你在银杏大道上搞了个落叶秀?”
“……那是个意外。”宁小眠小声辩解。
“没关系,反正效果挺震撼的,”白槿指了指窗外的方向,“我刚才看到那边还有人没散呢。”
宁小眠不好意思地挠了挠头,然后从口袋里掏出那枚金叶子,放在桌上。
“这个……送给你们当纪念品。”
白槿愣了一下,拿起金叶子仔细看了看,然后挑了挑眉:“首席的手笔?”
“你怎么知道?”宁小眠有些惊讶。
“这种魔力纹路的固化方式,整个学园只有沈知衡能做到,”白槿把金叶子翻了个面,看到了那行小字,嘴角的笑意更深了,“而且还有签名。”
唐晚舟凑过来看了一眼,哼了一声:“首席赞助·眠,啧,这人连送个金叶子都要盖章。”
“你们不要就还给我。”宁小眠伸手去拿,被唐晚舟一把抢走了。
“谁说我不要了,”唐晚舟把金叶子揣进自己口袋,理直气壮地说,“就当是她上次怼我的补偿。”
白槿笑着摇了摇头,正要说什么,活动室的门又被推开了。
顾拾星探进半个身子,先是扫了一圈屋内的三人,然后目光精准地锁定了唐晚舟口袋里露出的那抹金色。
“哟,金叶子?”顾拾星走进来,凑到唐晚舟身边,压低声音问道,“这玩意儿能不能换情报?我在情报社那边有几条线,正缺这种高纯度魔力固化品当敲门砖。”
唐晚舟还没来得及回答,一只手就从后面伸过来,准确无误地抓住了顾拾星的后衣领。
顾拾星整个人被拉得往后一仰,差点摔倒。
沈知衡的声音从门口传来,语气淡淡的,却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压迫感。
顾拾星转头一看,发现沈知衡不知什么时候已经站在了活动室门口,一只手还拎着她的衣领,表情平静得像是在说一件理所当然的事。
“首席大人,我就是问问嘛……”顾拾星干笑两声,试图挣脱,但沈知衡的手纹丝不动。
“那片金叶子是宁小眠的纪念品,不是交易筹码,”沈知衡松开手,顺势拍了拍顾拾星的肩膀,力道不重,但顾拾星的表情明显收敛了许多,“你要是想要金叶子,自己去炼。”
顾拾星揉了揉被拍过的肩膀,讪讪地走开了。
宁小眠看着这一幕,莫名觉得有点好笑。沈知衡在她面前的时候,从来都是温柔又带着点宠溺的样子,但她对别人时,那股天生的压迫感总是若有若无地流露出来——哪怕她什么都不做,只是站在那里,就让人不敢造次。
“顺路,”沈知衡走进活动室,在靠窗的椅子上坐下来,“看看你们的俱乐部活动。”
“我们还没开始呢。”白槿有些无奈地说。
“那就等你们开始。”沈知衡靠在椅背上,一副“我不着急”的姿态。
唐晚舟翻了个白眼,但也没说什么,只是拉着宁小眠坐到桌边开始讨论友谊赛的阵容。白槿配合地拿出了一张纸,在上面画起了战术图。顾拾星也安分地坐在一旁,时不时插几句话。
讨论持续了一个多小时,从阵容搭配到替补人选,从战术打法到备用方案,越聊越细。宁小眠刚开始还能认真听着,但到后面就开始犯困了——她对战术分析这种东西实在提不起兴趣,每次听到“左翼突进”“后场策应”这类词,她的脑袋就会自动放空。
她偷偷打了个哈欠,被沈知衡看到了。
沈知衡嘴角微微勾起,但没有说什么。
直到太阳西斜,窗外的光线变成了温暖的橘红色,讨论才算告一段落。白槿收起战术图纸,唐晚舟伸了个大大的懒腰,顾拾星也站起来活动了一下僵硬的肩膀。
“今天就到这儿吧,”白槿说,“明天下午再练一次实战。”
宁小眠点了点头,站起来的时候差点因为腿麻而摔倒,被唐晚舟一把扶住了。
“你坐久了不动,腿不麻才怪,”唐晚舟吐槽道,“回去记得泡个热水脚。”
“知道了知道了……”宁小眠揉了揉小腿,跟着大家一起走出活动室。
回寝的路是一条穿过小树林的石板路,黄昏时分,夕阳把整片树林染成了暖橙色,树影在地面上拉得很长。宁小眠走在最前面,唐晚舟和白槿在讨论刚才的战术细节,顾拾星已经先一步去了情报社。
宁小眠正想着今晚要不要早点睡——她今天在梦里炼金被打断,稳定剂还没完全炼好,得找个时间重新开工——忽然感觉到自己的手被人拉住了。
那只手很凉,指节分明,握住她手腕的力道不重,却带着一种不容挣脱的笃定。
宁小眠愣了一下,转头看去,发现沈知衡不知什么时候走到了她身边,正低头看着她,那双深色的眼睛里映着夕阳的余晖,像是含着一层融化的琥珀。
沈知衡没有立刻回答。她从口袋里拿出一片银杏叶,放在掌心。
那片叶子很普通,边缘微微卷曲,叶脉清晰可见,是银杏大道上最常见的那种落叶。但宁小眠注意到,那片叶子的表面有一层极淡的金色光泽,像是被什么力量轻轻浸润过。
“我给你的东西,不要随便给别人。”
沈知衡的声音很平静,甚至带着一丝笑意,但宁小眠却感觉到周围的空气忽然变得凝滞了。那是一种很微妙的压迫感,不重,却让人无法忽视,像是一层薄薄的冰面覆盖在话语的表面,底下是深不见底的暗流。
宁小眠怔怔地看着她,张了张嘴,想说“我没给别人啊”——但话还没出口,她就想起了那枚金叶子。她给了白槿,然后被唐晚舟拿走了。
“我知道。”沈知衡打断了她的话,语气依然温和,但那种温和里带着一种让人无法拒绝的认真。她把那片银杏叶放进宁小眠的掌心,然后轻轻合上了宁小眠的手指,让叶子被牢牢握在掌心里。
宁小眠低头看着被自己握住的那片叶子,感觉到叶片的触感冰凉而光滑,和普通的落叶完全不同。她缓缓张开手指,看到那片银杏叶正在她的掌心里散发着淡淡的金色光芒——不是魔力固化的那种闪耀,而是一种温润的、像是从内部透出来的暖光。
叶面上,浮现出一行极细的小字,字迹和之前那枚金叶子上的如出一辙——
宁小眠抬起头,对上沈知衡的目光。夕阳的光落在她们之间,把沈知衡的脸映得有些模糊,但她嘴角那抹笑意却格外清晰。
那笑意很浅,却带着一种说不清道不明的占有欲。
宁小眠的心跳漏了一拍,耳朵尖不受控制地红了。
“……知道了。”她小声说,把叶子小心翼翼地收进口袋里,和之前那枚金叶子放在不同的口袋里。
沈知衡看着她这个动作,嘴角的弧度又深了一些。她伸出手,轻轻拂过宁小眠头顶的发丝,指尖在她的发间停留了一瞬,然后收了回去。
她说得很自然,仿佛刚才什么都没发生过。
宁小眠跟在她身边,走在铺满落叶的石板路上,口袋里的银杏叶紧贴着布料,传来一阵若有若无的温度。
第62章 终身条款·62
办公室里的光线很柔和,傍晚的夕阳透过百叶窗的缝隙,在地板上投下一道道金色的条纹。宁小眠坐在沈知衡办公桌对面的椅子上,整个人陷进柔软的椅背里,眼皮已经开始往下耷拉了。
她今天下午被沈知衡叫过来,说是要“升级赞助合同”——但具体要升级什么内容,她一个字都没听进去。刚才在来的路上,她路过操场的时候看到一群人在踢球,阳光晒在草坪上,暖洋洋的,她差点就靠在路边的长椅上睡着了。
沈知衡的声音从对面传来,不轻不重,带着一点笑意。
宁小眠猛地睁开眼睛,脑袋晃了一下,差点从椅子上滑下去。她赶紧抓住扶手,眨了眨眼睛,看到沈知衡正拿着一本厚厚的文件,靠在椅背上看着她。
宁小眠低头看了一眼面前摊开的文件——密密麻麻的字,一页又一页,她刚才翻了两页就困得不行,后面的内容完全没看。她抬起头,对上沈知衡那双似笑非笑的眼睛,心虚地抿了抿嘴。
沈知衡挑了挑眉,把文件翻到中间某一页,指着一行字问:“那这一条写的什么?”
宁小眠凑过去看了一眼——字太小了,她的视线还没聚焦就已经模糊成了一片。她沉默了大概三秒钟,然后诚实地摇了摇头。
沈知衡笑了一声,把文件合上,从桌上推到她面前。“那就别看了,签字吧。”
“诶?”宁小眠眨了眨眼睛,“不看就签吗?”
“你不是看完了吗?”沈知衡的语气很随意,像是这句话的逻辑完全自洽。
宁小眠张了张嘴,觉得哪里不太对,但一时又想不出反驳的理由。她低头看着那本厚厚的文件,封面上印着“魔女培养赞助计划·升级版”几个字,纸张的边缘整整齐齐,散发着一股淡淡的油墨味。
她犹豫了一下,拿起桌上的笔,翻到最后一页准备签字。
最后一页的签名栏下面,已经签好了沈知衡的名字。她的字迹很漂亮,笔画干净利落,带着一种不紧不慢的从容。宁小眠看了一眼,觉得那名字写得真好看,比自己歪歪扭扭的签名强多了。
她拿起笔,正要在签名栏里写下自己的名字,忽然注意到签名栏旁边有一行手写的小字——
字迹很小,像是后来补上去的,笔迹和沈知衡的签名不太一样,颜色也稍微深一些,像是用另一支笔写上去的。
宁小眠揉了揉眼睛,凑近了仔细看——
宁小眠愣了一下,脑袋缓缓冒出一个问号。
沈知衡靠在椅背上,表情很平静,像是没听懂她的问题。“什么什么意思?”
“这行字,”宁小眠指着那行手写的小字,“‘终身贴贴义务’是什么意思?”
沈知衡低头看了一眼,然后“哦”了一声,语气轻描淡写:“那是补充条款。”
“嗯,甲方和乙方要保持良好的合作关系,适当的肢体接触有助于增进信任,提高训练效率。”
宁小眠眨了眨眼睛,觉得这个解释听起来好像有点道理,但仔细一想又觉得哪里都不对。
“……所以我要和你贴贴一辈子?”
“沈知衡,你是不是又在骗我?”
沈知衡看着她,嘴角微微弯起一个弧度,眼神里带着一种说不清道不明的宠溺。她没有直接回答,而是从椅子上站起来,绕过办公桌,走到宁小眠身边,伸手轻轻揉了揉她的头发。
宁小眠被她揉得脑袋一晃,耳朵尖又开始发热了。她低下头,看着那行手写的小字,犹豫了几秒钟,最后还是拿起笔,在签名栏里歪歪扭扭地写下了自己的名字。
她的字确实不好看,和沈知衡的签名放在一起,简直像是小学生和书法家的对比。
但沈知衡看着那两个并排的名字,眼底的笑意却深了几分。
“好了。”她把文件合起来,收进抽屉里,动作很自然,像是完成了一件非常普通的事情。
宁小眠看着她把文件锁好,忽然觉得有点不对劲——她好像又被沈知衡牵着鼻子走了。
但她实在困得不行了,脑袋已经开始发沉,眼皮重得像挂了铅块。她打了个哈欠,靠在椅背上,声音含糊地说:“那我回去了……”
沈知衡从柜子里拿出一条毯子,走到沙发前,拍了拍靠垫。“在这儿睡吧,外面天黑了,回去还要走一段路。”
宁小眠看了一眼窗外——确实,太阳已经完全落山了,天边只剩下一抹暗紫色的余晖,办公室里的光线变得昏暗起来。
她犹豫了一秒,然后果断从椅子上站起来,晃晃悠悠地走到沙发前,把自己摔进了柔软的坐垫里。
沙发很软,毯子很暖,办公室里还残留着沈知衡身上那股淡淡的香草味。
宁小眠缩进毯子里,几乎在闭上眼睛的瞬间就沉入了梦乡。
她的呼吸很快就变得均匀绵长,脸颊陷在靠垫里,嘴唇微微张开,整个人蜷缩成一团,像一只困倦的小猫。
沈知衡站在沙发旁边,低头看了她好一会儿。
她的目光从宁小眠安睡的侧脸移到了桌上的文件上——那个锁着“终身贴贴义务”的抽屉。她伸手轻轻拉开抽屉,把文件重新拿出来,翻开到最后一页。
签名栏上,两个人的名字并排躺着。
沈知衡拿起笔,在签名栏下方又加了一行小字,字迹比之前那一行还要细,几乎难以察觉——
写完之后,她拿出印章,盖在了那行字的上方。
印章落下的声音很轻,在安静的办公室里响起,带着一种不可逆的确定感。
沈知衡把文件收好,重新锁上抽屉。然后她回到沙发前,在宁小眠身边坐下,伸手轻轻拨开她额前的碎发,指尖在她的眉骨上停留了一瞬。
“终身条款,”她低声说,声音里带着一丝笑意,“嫌重的话,我再加一条违约金。”
宁小眠在睡梦中嘟囔了一声,翻了个身,把毯子踢开了一半。
沈知衡帮她把毯子重新盖好,指尖不经意地擦过她的颈侧,感受到那片皮肤温热的触感。她的手指停顿了一瞬,然后收了回去。
办公室里很安静,只有宁小眠均匀的呼吸声,和窗外偶尔传来的夜风声响。
第二天清晨,宁小眠是被光照醒的。
她睁开眼睛,看到的是一扇陌生的窗户——窗帘没有完全拉上,晨光从缝隙里漏进来,正好落在她的脸上。她眯了眯眼睛,翻了个身,准备继续睡,然后发现自己的手碰到了什么温热的东西。
她愣了一下,缓缓转过头,看到了沈知衡的侧脸。
沈知衡正躺在她的旁边,侧着身,一只手枕在脑袋下面,呼吸平稳。她的头发散开了一些,不像平时那样整整齐齐,有几缕落在枕头上,衬得她的脸线条柔和了许多。
宁小眠的大脑宕机了大概三秒钟。
为什么沈知衡会在这里?她昨晚不是在沙发上睡的吗?沙发什么时候变成了床?不对——为什么她们会睡在同一张床上?
她的脑子还没完全清醒,寝室的门忽然被推开了。
“小眠,你昨晚怎么没回来——?!”
宁小眠转过头,看到唐晚舟站在门口,手里拿着一盒牛奶,嘴巴微微张着,脸上的表情从疑惑变成了震惊,再从震惊变成了一种极其复杂的、夹杂着惊恐和八卦的神情。
她的目光在宁小眠和沈知衡之间来回扫了好几遍,最后定在了沈知衡身上。
唐晚舟的声音拔高了八度,几乎要把寝室的窗户震碎。
宁小眠被她这一嗓子彻底吼清醒了。她猛地坐起来,发现自己身上还穿着昨天的校服,只是外套被脱掉了,搭在床尾的椅背上。毯子裹得很严实,像是被人仔细掖好的。
“我……我也不知道……”宁小眠的声音还带着刚睡醒的沙哑。
唐晚舟瞪着她,咬牙切齿地说:“你不知道?你和首席睡了一晚上,你不知道?”
“我真的不知道……我昨晚在办公室睡着了……”
“那为什么她会睡在你旁边?!”
沈知衡这时候才慢悠悠地睁开眼睛,像是被唐晚舟的声音吵醒的。她的表情很平静,完全没有被“抓包”的慌张,反而带着一种理所当然的从容。
她坐起来,整理了一下衣领,然后看向门口的唐晚舟,语气温和地说:“早安。”
“……早安个鬼啊!你为什么会在这里?!”
“赞助方有义务确保被赞助方的睡眠质量,”沈知衡一本正经地说,“小眠昨晚睡在沙发上对脊椎不好,所以我让她睡床了。”
唐晚舟张了张嘴,发现自己竟然找不到反驳的借口。
宁小眠坐在床上,看着沈知衡一脸从容地下床,开始整理衣服,动作自然得仿佛这里是她的寝室一样。她的心跳得有点快,手指不自觉地攥紧了毯子的边缘。
沈知衡整理好衣服后,走到床边,低头看着宁小眠,伸手轻轻拨了一下她睡乱的头发。
宁小眠眨了眨眼睛,脑袋还没完全转过弯来,下意识地说:“……包子。”
沈知衡说完,转身朝门口走去。经过唐晚舟身边的时候,她微微侧头,轻轻笑了一下。
“放心,我不会把她怎么样的。”
唐晚舟瞪着她,一脸“你觉得我会信吗”的表情。
但沈知衡已经走出了寝室,脚步声在走廊里渐渐远去,留下宁小眠和唐晚舟面面相觑。
唐晚舟关上门,冲到宁小眠床前,压低声音问:“你们昨晚到底干了什么?!”
“就……睡觉啊……”宁小眠老实地说。
唐晚舟盯着她看了好一会儿,像是在判断她有没有撒谎。最后她叹了口气,一屁股坐在宁小眠的床边,拿起那盒牛奶喝了一口。
“你知不知道,昨晚你没回来,我差点去找舍管阿姨报警。”
宁小眠愣了一下,然后从口袋里掏出手机——屏幕是黑的,没电了。
唐晚舟看着她,无奈地摇了摇头。
唐晚舟端着餐盘,坐在白槿和顾拾星旁边,表情复杂地夹起一个煎饺,咬了一口,然后放下筷子,用一种非常严肃的语气说:“我今天早上看到首席了。”
白槿正在喝豆浆,闻言抬起头来:“在哪儿看到的?”
顾拾星正在啃三明治,听到这句话,差点被噎住。她用力拍了拍胸口,咽下去之后,瞪大眼睛看着唐晚舟:“你说什么?”
“我说,我今天早上去叫小眠吃早饭,推开门,看到首席睡在她旁边。”
白槿沉默了三秒钟,然后缓缓放下勺子,表情变得非常微妙。
“等等等等,”顾拾星举起一只手,“你的意思是,首席昨晚是在小眠的寝室里过夜的?”
“我也想问为什么,”唐晚舟摊了摊手,“但她说是为了‘确保睡眠质量’。”
白槿又沉默了一会儿,然后端起豆浆,喝了一口,用一种非常冷静的语气说:“小眠怎么说?”
“她说她在办公室睡着了,一觉醒来首席就在旁边。”
顾拾星拿起掉在盘子里的三明治,咬了一口,咀嚼着说:“我怎么觉得这像是首席的计划好的。”
“什么叫‘计划好的’?”白槿问。
“就是……你想啊,首席是什么人?全知魔女,算无遗策。她会让小眠在办公室睡着,然后顺理成章地陪她过夜——这怎么看都不像是巧合吧?”
唐晚舟的表情变得更加复杂。她低头看着盘子里的煎饺,忽然想起了什么,抬头说:“对了,小眠手里好像还有一份新的赞助合同,昨晚签的。”
“合同?”顾拾星的眼睛亮了起来,“什么合同?”
“我没看到,她收在书包里了。”
顾拾星把三明治塞进嘴里,拍了拍手说:“等她来了我看看。”
话音刚落,宁小眠就端着一盘包子走进了食堂。她看起来还有点没睡醒,眼睛半睁半闭,走路晃晃悠悠的,像是一阵风就能吹倒。
她坐到唐晚舟旁边,拿起一个包子咬了一口,含糊地问:“你们在说什么?”
“合同。”顾拾星直截了当地说,“小眠,你的新合同给我看看。”
宁小眠愣了一下,从口袋里掏出那份叠得皱巴巴的文件,递了过去。
顾拾星接过文件,翻到最后一页,目光扫过签名栏——然后她的动作停住了。
她盯着那行手写的小字,瞳孔微微放大。
她以为自己看错了,揉了揉眼睛,又看了一遍。
顾拾星的手开始微微发抖。她抬起头,看着宁小眠,用一种极其复杂的语气问:“小眠,你签合同之前,看过这一条吗?”
“看了一点……”宁小眠嚼着包子含糊地说。
“那你觉得‘终身贴贴义务’是什么意思?”
“嗯……就……贴贴……一辈子……?”
顾拾星深吸一口气,又翻了一页,看到签名栏下方还有一行更小的字——
她的叉子,在这一刻,从手里滑落,掉在盘子里,发出一声清脆的响声。
顾拾星没有回答。她只是盯着那行字,表情像是看到了什么惊天大秘密一样。
她把文件翻过来,指着那行字给白槿看。
白槿低头看了一眼,瞳孔也微微收缩了。
唐晚舟凑过来,看清那行字之后,整个人愣住了。
宁小眠吃着包子,看着三个人同时沉默,觉得有点不对劲。
顾拾星合上文件,用一种非常复杂的目光看着宁小眠,沉默了半晌,才开口说:“小眠,你知道你签的是什么合同吗?”
“不是普通的赞助合同,”顾拾星把文件递回给她,语气里带着一丝说不清道不明的敬畏,“是一份终身合同。”
“终身”两个字,在这一刻,忽然变得无比沉重。
宁小眠靠在走廊尽头的窗台边,手里攥着那份合同,低头看着那一行行手写的小字。阳光从窗户照进来,落在纸面上,把那行“终身贴贴义务”映得格外清晰。
她的手指在那行字上摩挲了一下,纸张的触感光滑而冰冷。
她抬起头,看到沈知衡正站在走廊的另一头,和一个老师说着什么。沈知衡的表情很平静,偶尔点点头,目光却在说话间不经意地扫过来,落在宁小眠身上。
她看到宁小眠在看她,嘴角微微弯了一下,然后结束了和老师的对话,朝她走了过来。
“看完了?”沈知衡走到她面前,语气随意地问。
宁小眠点了点头,然后又摇了摇头。
宁小眠深吸一口气,抬起头,看着沈知衡的眼睛。那双眼睛很清澈,带着一种让人看不透的深邃,像是一面平静的湖面,底下藏着看不见的暗流。
“沈知衡,”她小声说,声音里带着一点犹豫,“终身条款……是不是太重了?”
走廊里的喧闹声仿佛在这一刻褪去了。
沈知衡低头看着她,目光温柔而深邃。她没有立刻回答,而是伸手轻轻摸了摸宁小眠的头发,指尖从她的发丝间穿过,停留在她的后脑勺上。
“嫌重?”她说,语气里带着一丝笑意,“那再加一条违约金。”
宁小眠愣了一下,刚要开口说什么,沈知衡的手指忽然轻轻捏了一下她的耳垂。
那个动作很轻,像是一触即离的触碰,却让宁小眠的耳朵瞬间红透了。
“不过违约金很贵的,”沈知衡的声音低了一些,带着一种只有她们两个人能听到的温柔,“你付不起。”
宁小眠怔怔地看着她,心跳声在耳边清晰地响起。
走廊里,阳光正好落在她们之间,把两个人的影子拉得很长,交叠在一起。
第63章 软糯封圣·63
早自习的教室里弥漫着一股困倦的气息,窗外银杏树的叶子已经被风吹落了大半,光秃秃的枝桠在晨光里投下细碎的影子。宁小眠趴在课桌上,脸颊压着摊开的课本,呼吸均匀而绵长,整个人像是一团被阳光晒软了的。
坐在她旁边的唐晚舟正用手机刷着校内论坛,忽然手指一顿,瞪大了眼睛。
她的声音不大,但足够让前排的顾拾星回过头来。顾拾星嘴里还叼着一片面包,含糊不清地问:“怎么了?”
“论坛炸了。”唐晚舟把手机屏幕转向她,压低声音,“有人匿名投稿,标题是——”她顿了顿,表情变得微妙起来,“《软糯封圣?永眠魔女是睡出来的》。”
顾拾星面包差点掉下来,她一把抓过手机,快速往下划了几行。帖子的配图是一张偷拍——宁小眠靠在银杏树下睡着的侧脸,阳光透过金黄的叶片洒在她脸上,睫毛在眼睑下投出浅浅的阴影,整个人安静得像是油画里的画面。
“你们看看这个魔力量检测数据,全校第一?开什么玩笑,她一天睡八节课,连炼金实操课都在睡觉,这种人凭什么拿第一?”
“永眠魔女?我看是永眠废物还差不多。”
“楼上别酸,人家魔力量确实离谱,上次体能测试你们没看到?她站着睡着了,结果梦境自动防御把那几个想偷袭她的高年级全弹飞了。”
“弹飞有什么了不起,实战又不是靠睡觉就能赢的。”
跟帖已经盖了两百多楼,嘲讽和吹捧各占一半,评论区吵得不可开交。更有人在后面贴出了宁小眠这学期的炼金成绩单——全是a+,一个b都没有,配文写着“睡觉炼金,你行你来”。
顾拾星看完,把手机还给唐晚舟,转头看了一眼还在睡觉的宁小眠。
她睡得毫无防备,嘴角还挂着一丝晶莹的口水,完全不知道自己在论坛上已经成了风暴中心。
“要叫醒她吗?”唐晚舟犹豫地问。
顾拾星想了想,摇了摇头:“让她睡吧,第一节是炼金实操课,到时候她自然就醒了——大概。”
早自习的下课铃声响了,宁小眠才迷迷糊糊地抬起头,揉了揉眼睛,茫然地看着周围收拾课本的同学。她打了个哈欠,眼角渗出一点泪花,整个人还带着刚睡醒的慵懒和温软。
唐晚舟犹豫了一下,还是把手机递到她面前:“小眠,你在论坛上火了。”
宁小眠眨了眨眼,低头看了一眼屏幕,看到那个标题和配图,沉默了两秒钟。
然后她站起来,把课本塞进包里,拖着步子往门口走。
唐晚舟和顾拾星对视一眼,都从对方眼里看到了无奈——这反应,也太淡了吧。
炼金实操课在学院西翼的实验楼三楼,教室里摆着二十多张炼金台,每张台上都陈列着标准配置的坩埚、量杯、符文刻刀和材料盒。窗外的阳光被百叶窗切成一条一条的,落在水泥地面上,空气里弥漫着一股淡淡的草药味。
宁小眠走进教室的时候,明显感觉到有几道目光落在她身上,带着审视和好奇。有人在偷偷交头接耳,还有人举着手机假装在拍笔记,镜头却对准了她。
她打了个哈欠,找到了自己的位置,把包放下,然后趴在炼金台上,闭上了眼睛。
“喂,你又睡?”坐在她旁边的男生忍不住开口,语气里带着一丝不满,“这节课老师要讲精炼药剂的实操演示,你睡觉能学到什么?”
宁小眠连眼皮都没抬,含糊地嘟囔了一句:“梦里能学到。”
男生被她噎住了,张了张嘴,最后还是什么都没说,转过去翻了个白眼。
上课铃响后,炼金实操课的授课老师——一个戴着金丝眼镜的中年女人——走进教室,扫了一眼全班,目光在趴着的宁小眠身上停了一秒,然后若无其事地移开。
“今天的内容是精炼药剂的实操演示,”老师打开教案,声音平静,“上节课我讲了理论部分,这节课需要一位同学上来演示,我来点评操作细节。”
教室里安静了一瞬,然后有人举手。
“老师,让宁小眠演示吧,”一个扎着高马尾的女生站起来,语气里带着一丝笑意,“她不是号称‘睡觉炼金’吗?我们想见识一下。”
老师看了一眼趴着的宁小眠,皱了皱眉:“宁小眠。”
宁小眠的肩膀动了一下,然后她慢慢地抬起头,眼睛里还带着一层水雾,茫然地看着讲台的方向。
“到。”她的声音软绵绵的,像是刚被人从被窝里拽出来。
老师看着她这副样子,叹了口气:“你上来演示一下精炼药剂的炼制过程。”
宁小眠眨了眨眼,然后站起来,慢吞吞地走到讲台上。她站在炼金台前,低头看着台上的材料——一瓶基础药液、一小袋银叶草粉末、三颗碎晶石,还有一个符文刻刀。
她拿起符文刻刀,在指尖转了一圈,然后——
老师咳了一声,示意安静。宁小眠揉了揉眼睛,把符文刻刀放在一边,然后双手撑在炼金台上,低下了头。
教室里瞬间安静了下来,所有人都看着她,有人脸上带着嘲讽,有人露出好奇,还有人已经开始偷偷录像。
宁小眠站在炼金台前,呼吸渐渐变得均匀,身体微微前倾,看起来就像是真的站着睡着了。但就在她闭上眼睛的那一刻,炼金台上的坩埚忽然亮了起来——一层淡银色的光芒从她指尖溢出,像是流水一样缠绕在坩埚周围。
银叶草粉末自动从材料盒里飘起来,精准地落入坩埚中,紧接着是碎晶石,一颗、两颗、三颗,每一颗都在落入坩埚的瞬间被震碎成均匀的粉末。基础药液从瓶口升起,在空中划出一道弧线,落入坩埚里,和粉末混合在一起。
整个过程流畅得不可思议,就像有一只无形的手在操控着一切。
坩埚里的药液开始旋转,颜色从浑浊的灰白逐渐变成清澈的淡蓝色,表面泛起细密的泡泡,散发出一种清甜的气息。
坩埚里躺着一枚拇指大小的淡蓝色药剂晶体,表面光滑如镜,内部隐约可以看到流动的光纹。宁小眠睁开眼睛,低头看了一眼那枚晶体,然后把它从坩埚里拿出来,放到旁边的托盘里。
“好了。”她说,声音还是那副慵懒的调子,好像刚才什么都没发生。
老师走上前,拿起那枚晶体,对着光仔细端详了一会儿,表情从疑惑变成震惊,又从震惊变成一种说不清道不明的复杂。
“纯度……百分之九十九点七。”她的声音有些发紧,“完美级精炼药剂,没有任何杂质和误差。”
教室里爆发出一阵嗡嗡的议论声,有人倒吸一口凉气,有人忍不住站起来想看得更清楚。那个刚才提议让宁小眠演示的高马尾女生脸色一阵红一阵白,嘴唇抿得紧紧的,一句话都说不出来。
宁小眠打了个哈欠,走下讲台,回到自己的座位上,又趴了下去。
“继续上课。”老师收起晶体,声音恢复了平静,但拿着教案的手指微微颤抖着,“刚才的操作你们都看清楚了吗?这就是——标准示范。”
后半节课教室里安静得出奇,没有人再敢多说一句话。
下课铃响的时候,宁小眠被一阵嘈杂声吵醒了。她抬起头,发现自己的炼金台周围围了一圈人,有几个同学正拿着手机对着她,有人甚至递过来一个笔记本和一支笔。
“宁小眠,你那个炼金手法能不能教教我?”
“刚才那个精炼药剂你是怎么做到的?你睡着的时候是不是用了什么特殊的魔纹?”
“你论坛上那个帖子看到没有?他们说你睡觉炼金是假的,你打他们脸打得太爽了!”
宁小眠被围在中间,整个人还有点懵,她眨了眨眼,看着面前一张张兴奋的脸,张了张嘴,还没想好说什么,就被人拉住了袖子。
“你那个秘方能不能分享一下?就一次,我请你吃一周的午饭!”
宁小眠还没来得及回答,一只修长的手从人群外面伸进来,准确地握住了她的手腕,把她从人群中拉了出来。
声音不大,但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气场。围着的人群自动分开了一条路,沈知衡站在人群外面,一只手握着宁小眠的手腕,另一只手插在校服口袋里,表情冷淡而平静。
她把宁小眠拉到身边,目光扫过一圈周围的人,嘴角微微弯了一下,带着一种似笑非笑的弧度。
“她是我赞助的,”沈知衡的声音不高不低,却让所有人都听得清清楚楚,“有意见,来找我。”
沈知衡扫了一眼那个拿着笔记本愣在原地的同学,语气淡淡地补了一句:“秘方不公开,赞助合同里有保密条款。”
说完,她拉着宁小眠转身就走,留下身后一群面面相觑的同学。
宁小眠被沈知衡拉着走出教学楼,午后的阳光落在天桥上,把两个人的影子拉得很长。风吹过来,带着银杏叶的味道,凉凉的,很好闻。
沈知衡松开她的手腕,转过身看着她,目光里带着一丝无奈:“你就不会拒绝?”
宁小眠揉了揉被握过的手腕,小声说:“还没来得及。”
沈知衡看了她几秒,忽然伸手捏了一下她的脸颊,指腹轻轻揉了揉她脸上的软肉,语气里带着一丝宠溺的无奈:“你什么时候能学会凶一点?”
宁小眠被她捏得有点懵,条件反射地往后缩了缩,但沈知衡的手已经收了回去,插回口袋里,转身往前走。
宁小眠跟在后面,摸了摸被捏过的脸,指尖还残留着沈知衡指尖的温度,暖暖的。
俱乐部的会议室在实验楼四楼,推开门的瞬间,一股暖气扑面而来。季青桐已经坐在长桌的一端,翘着二郎腿翻手机,白槿坐在她对面,正在往杯子里倒热水。
“来了?”季青桐抬头看了她们一眼,然后晃了晃手机,“论坛的帖子你们看到了?”
沈知衡拉开椅子坐下,宁小眠跟着坐在她旁边,打了个哈欠。
季青桐把手机屏幕转向她们,上面正是那个帖子:“《软糯封圣?永眠魔女是睡出来的》”——跟帖数已经突破了五百,热度冲到了论坛前三。
“我刚才算了一下,”季青桐说,语气里带着一丝兴奋,“这个帖子的热度至少能维持三天,如果我们趁热打铁,用这个热度来宣传俱乐部,绝对能招到一波新生。”
白槿皱了皱眉,放下杯子:“用这个帖子宣传?帖子里一半是嘲讽,一半是看热闹,你确定不是在给俱乐部招黑?”
“黑红也是红嘛,”季青桐不以为然地耸了耸肩,“而且你没看到今天实操课上的视频?已经有人把宁小眠站着睡觉炼金的片段传上去了,底下全在喊‘大佬’。这叫什么?反转打脸,舆论最高潮。”
白槿还想说什么,却被沈知衡抬手打断了。
“小眠的意见呢?”沈知衡转头看向宁小眠。
宁小眠正靠在椅背上,眼皮又开始往下耷拉。听到自己的名字,她勉强睁开一只眼,茫然地看着沈知衡。
白槿叹了口气:“小眠,你不用说随便,你要是不想被人当话题,我们可以压热度。”
宁小眠沉默了几秒,然后摇了摇头:“无所谓,反正我睡觉的时候也看不到。”
季青桐笑了一声,拍了拍桌子:“那就这么定了?我今晚就拟宣传方案。”
白槿皱了皱眉,但还是没有再反对。
会议又持续了半个小时,讨论的内容从宣传方案转到了下周的俱乐部选拔赛。宁小眠全程半睡半醒,偶尔被沈知衡戳一下肩膀,才会迷迷糊糊地应一声“嗯”或者“好”。
会议结束后,天色已经暗了下来,窗外的路灯亮起昏黄的光,把走廊照得影影绰绰。
晚自习后,宁小眠回到寝室,把书包往床上一扔,连外套都没脱就趴在了桌上。手机屏幕还亮着,停留在论坛的帖子上——下面的评论已经超过八百条,有人贴出了今天实操课的完整视频,配文是“谁说睡觉不能封圣?”
宁小眠盯着那行“封圣”两个字看了几秒,然后打了个哈欠,闭上眼睛。
不知道过了多久,门被轻轻推开了。沈知衡走进来,看到的就是宁小眠趴在桌上睡着的背影,手机屏幕还亮着,帖子页面在黑暗中发出微弱的光。
她走过去,弯腰看了一眼手机屏幕,然后伸手拿起来,快速地操作了几下。帖子页面消失了,取而代之的是手机桌面——一张她偷偷拍的沈知衡在书房看书的侧脸。
沈知衡的动作顿了一下,嘴角微微弯起一个弧度,然后把手机放到桌上,屏幕朝下。
她弯下腰,一只手穿过宁小眠的膝弯,另一只手托住她的后背,轻轻把她从椅子上抱了起来。宁小眠在睡梦中哼了一声,脑袋下意识地往沈知衡的怀里拱了拱,像是找到了一个温暖的地方,又沉沉睡了过去。
沈知衡把她放在床上,拉过被子替她盖好,然后坐在床边,伸手替她拨开落在额前的碎发。指尖在宁小眠的额头上停留了一瞬,感受到她皮肤的温度,温暖而柔软。
宁小眠翻了个身,嘴里含糊地嘟囔了一句什么。
沈知衡低头凑近,听到她在梦里小声说:“封圣的事……我自己来。”
沈知衡愣了一下,然后轻轻笑了,俯身在她额头上落下一个很轻的吻。
“嗯,”她的声音低沉而温柔,像是一句承诺,“我安排。”
宁小眠在睡梦中微微弯了一下嘴角,像是听到了什么让她安心的话,呼吸变得更加均匀,整个人蜷缩成一团,裹在被子里,像一只找到了窝的小猫。
沈知衡坐在床边,看着她的睡颜,在黑暗中静静坐了很久。
第64章 同枕晨光·64
清晨的阳光透过窗帘的缝隙,在寝室的地板上投下几道细长的金色条纹。空气里有微尘浮动,安静得只剩下窗外偶尔传来的鸟鸣和空调低沉的嗡嗡声。
宁小眠迷迷糊糊地翻了个身,脸埋进枕头里,感受到脸颊下面柔软的布料触感,鼻尖被阳光晒得微微发热。她闭着眼睛,本能地往旁边拱了拱,像是在找一个更舒服的位置——然后她的肩膀撞到了一个温软的东西。
那个“东西”有温度,有呼吸的起伏,带着淡淡的清冷香气,像是某种木质调的沐浴露混合着晨间微凉的气息。
宁小眠的大脑还处于半休眠状态,她皱了一下眉头,又往那个方向蹭了蹭。额头贴上了一片柔软的布料——是衣服的触感,她甚至能感受到布料下面肌肉的轮廓,和缓慢而规律的心跳声。
一只手落在了她的后脑勺上,指尖轻轻穿过她的发丝,带着一种漫不经心的温柔。
“醒了?”沈知衡的声音从头顶传来,带着刚醒不久的低沉和沙哑,像是被晨光浸泡过的丝绸。
宁小眠没有马上回答,她把脸往沈知衡的怀里埋得更深了一些,整个人像一只找到了窝的小动物,蜷缩着不愿意动弹。沈知衡的手指继续在她发间游走,动作不急不缓,指腹轻轻擦过她的头皮,带起一阵酥酥麻麻的感觉。
过了大概十几秒,宁小眠才含含糊糊地嘟囔了一句:“你今天没有晨练吗?”
沈知衡轻笑的声音从胸腔里传来,震动着宁小眠贴在她身侧的脸颊。“陪你赖床就是晨练。”
宁小眠的睫毛颤了颤,但没有睁开眼。她能感觉到沈知衡另一只手搭在她的腰侧,拇指轻轻摩挲着她睡衣下摆的边缘,指尖偶尔碰到她腰间的皮肤,带起一阵微凉的触感。
“你什么时候来的?”宁小眠的声音还是困倦的,带着软糯的鼻音。
“昨晚你睡着之后。”沈知衡的语气很平淡,像是在说一件再寻常不过的事,“你寝室的门没锁,我就进来了。”
“哦……”宁小眠对这个答案没有任何异议,似乎觉得沈知衡半夜出现在自己寝室是一件理所当然的事。她蹭了蹭枕头,调整了一下姿势,把脸往沈知衡的颈窝里埋得更深了一些,呼吸喷洒在她的锁骨上,温热而均匀。
沈知衡低头看她,从她的角度能看到宁小眠蓬松的发顶和微微颤动的睫毛。晨光落在她的侧脸上,勾勒出一层柔和的金色轮廓,像是一只正在打盹的小兽。
“昨晚梦到什么了?”沈知衡问,声音轻得像是在哄一个还没完全睡醒的孩子。
宁小眠的睫毛又颤了颤,像是在回忆梦境的内容。过了好一会儿,她才开口,声音含含糊糊的:“梦到你……给我梳头。”
沈知衡的手指停了下来,低头看着怀里的人,嘴角的弧度微微加深。“梳头?”
“嗯。”宁小眠闭着眼睛点了点头,像是在确认这个梦境的存在,“你坐在我后面,特别认真,一根一根地梳,还说什么‘头发要好好保养’之类的话……跟老妈子似的。”
沈知衡轻轻笑了一声,手指重新开始在她发间穿梭,动作比刚才更慢了一些,像是在模拟梳头的节奏。“那你觉得舒服吗?”
宁小眠沉默了几秒,然后很小幅度地点了点头。
沈知衡的眼神软了下来,她没有说话,只是继续用手指替她梳理着头发,偶尔用手指轻轻按揉她的头皮。宁小眠的呼吸渐渐变得更加均匀,整个人像是融化在了这个怀抱里,连手指都懒得动一下。
又过了大概五分钟,宁小眠才终于像是下定了某种决心一样,缓缓睁开了眼睛。她先是眨了眨,适应了一下光线,然后抬起头,对上了沈知衡低头注视她的目光。
沈知衡的眼眸在晨光中显得格外清亮,瞳孔里映着宁小眠睡意惺忪的脸。她微微歪了一下头,问:“彻底醒了?”
“没有。”宁小眠老实回答,然后又往她怀里拱了拱,“但是该起了……今天第一节是魔药课,再不去就要迟到了。”
“那再躺三分钟。”沈知衡说,语气不容置疑。
宁小眠没有反驳,闭上眼睛,把自己缩成更小的一团,整个人几乎都窝在了沈知衡的怀里。她能感受到沈知衡的心跳声,平稳而有力,像是一首催眠曲的前奏。
三分钟之后,宁小眠果然真的又睡着了。
沈知衡看着她重新变得均匀的呼吸和完全放松的身体线条,无奈地叹了口气,但没有叫醒她。她伸手拿起放在床头柜上的手机看了一眼时间——距离第一节课还有四十分钟,绰绰有余。
她又等了五分钟,才轻轻拍了拍宁小眠的后背。“小眠,起床了。”
宁小眠皱了一下眉头,嘴里发出一声不满的哼唧。
“再不起来我就把你抱去教室了。”沈知衡的声音带着一丝笑意,语气却很认真。
宁小眠的眉头皱得更紧了,但她知道沈知衡是说得出做得到的人,只好不情不愿地睁开眼睛,眼神迷蒙地看着沈知衡,像是一只被吵醒的猫。
沈知衡看着她这副样子,忍不住伸手捏了捏她的脸颊。“去洗漱,我等你。”
宁小眠慢吞吞地从床上坐起来,被子从她肩上滑落,露出一截白皙的肩膀。她打了个哈欠,揉了揉眼睛,然后赤着脚踩在地板上,摇摇晃晃地走向洗漱间。
沈知衡坐在床边,看着她东倒西歪的背影,嘴角的笑意一直没消。
洗漱间里传来水龙头打开的声音,然后是宁小眠含含糊糊的哼歌声,调子跑得连原曲都听不出来。沈知衡站起来,走到洗漱间门口,倚着门框看她。
宁小眠正站在镜子前刷牙,头发乱蓬蓬的,脸上还有枕头压出来的红痕。她闭着眼睛刷牙,整个人看起来随时都有可能再次睡着。
沈知衡看了一会儿,转身从她的书桌上拿起一把木梳——那是宁小眠平时几乎不怎么用的东西,因为她总是嫌梳头麻烦,要么用手随便抓两下,要么干脆就不梳。
宁小眠迷迷糊糊地转过身,嘴里还叼着牙刷,眼神茫然地看着她。
沈知衡走到她身后,拿起梳子,从她的发尾开始,一点一点地往上梳。动作很轻很慢,像是怕弄疼她一样,遇到打结的地方就用手指轻轻分开,然后再继续往下梳。
宁小眠的动作顿住了,嘴里叼着的牙刷差点掉下来。她含含糊糊地说了一句什么,但沈知衡没有听清。
“别说话,刷牙。”沈知衡的声音从她身后传来,带着一种不容拒绝的温柔。
宁小眠乖乖闭嘴,继续刷牙,但眼睛却不自觉地往镜子里看。镜子里映出两个人的身影——沈知衡站在她身后,微微低着头,神情专注地替她梳头发,阳光从洗漱间的小窗户里照进来,把两个人的影子拉得很长。
沈知衡梳得很仔细,每一根头发都被她梳理得整整齐齐,然后她用手指把宁小眠的头发拢到一侧,指尖轻轻划过她的后颈。
“好了。”沈知衡把梳子放回原位,然后弯下腰,在她头顶落下一个很轻的吻。
那个吻落在她的发旋上,轻得像是一片羽毛拂过,带着沈知衡唇瓣的温度和淡淡的呼吸。宁小眠的动作完全僵住了,牙刷停在半空中,嘴里还含着一嘴的泡沫。
沈知衡直起身,从镜子里对上她的目光,嘴角微微勾起一个弧度。“怎么了?”
宁小眠的脸以肉眼可见的速度红了起来,从耳根一直蔓延到脸颊。她猛地低下头,含含糊糊地嘟囔了一句“没什么”,然后飞快地把漱口杯里的水灌进嘴里,咕噜咕噜地漱口,试图用这个动作来掩饰自己的慌乱。
沈知衡看着她通红的耳朵尖,轻笑一声,转身走出了洗漱间。
宁小眠在洗漱间里又待了将近五分钟,才终于平复下脸上的热度,磨磨蹭蹭地走了出来。她已经换好了校服,头发被沈知衡梳得整整齐齐,整个人看起来比平时精神了不少——虽然她的眼神还是带着几分困意。
沈知衡正站在窗边等她,手里拿着她的书包。“走吧。”
宁小眠接过书包,背到肩上,然后很自然地伸出手,握住了沈知衡的手。
沈知衡的动作顿了一下,低头看了一眼两个人交握的手,然后也自然地收紧了手指,把宁小眠的手整个包裹在掌心里。
两个人并肩走出寝室,沿着走廊往楼梯口走去。
清晨的校园里已经有了不少学生,有人匆匆忙忙地往教学楼跑,有人三三两两地站在路边聊天。阳光从银杏树的缝隙里洒下来,在地面上投下一片片斑驳的光影。
宁小眠和沈知衡牵着手走在林荫道上,步伐不紧不慢。宁小眠的另一只手里拿着一袋牛奶,是沈知衡路过食堂窗口时顺手买的,吸管插好了才递到她嘴边。
“你今天怎么这么闲?”宁小眠咬着吸管,含含糊糊地问,“不用去教务处吗?”
“今天上午没有安排。”沈知衡回答,语气平淡,“而且我想陪你吃个早饭。”
宁小眠没有说话,但嘴角不自觉地弯了一下,把脸往牛奶袋后面藏了藏,试图掩饰这个笑容。
沈知衡看到了,但没有点破,只是握着她的手轻轻捏了一下。
两个人继续往前走,拐过转角的时候,迎面撞上了两个人——唐晚舟和白槿。
唐晚舟正拿着一杯咖啡边走边喝,看到宁小眠和沈知衡牵着手走过来,她的脚步顿了一下,然后翻了一个极其明显的白眼。
“哟,”唐晚舟的声音带着毫不掩饰的调侃,“大清早的就撒狗粮,你们俩能不能考虑一下路人的感受?”
白槿站在唐晚舟旁边,手里也端着一杯热饮,看到宁小眠和沈知衡牵着手的样子,忍不住笑了一下,但没有说话。
宁小眠的脸又红了,下意识地想松开沈知衡的手,但沈知衡的手指反而收得更紧了一些,不让她挣脱。
“早。”沈知衡对唐晚舟和白槿点了点头,语气平淡而礼貌,仿佛完全没有注意到唐晚舟的白眼。
“早……”宁小眠的声音小得像蚊子哼哼,眼神飘忽不定,不敢看唐晚舟的眼睛。
唐晚舟上下打量了一下宁小眠,目光在她整齐的头发上停留了一瞬,然后意味深长地“哦——”了一声。“今天头发梳得挺整齐嘛,小眠。”
宁小眠的脸更红了,下意识地伸手摸了摸自己的头发。
沈知衡面不改色地接过话:“我梳的。”
唐晚舟的白眼翻得更厉害了,她把手里的咖啡一饮而尽,然后把纸杯捏扁,丢进路边的垃圾桶里。“行行行,你们继续,我不打扰了。”她拉着白槿的胳膊,大步流星地往前走,走出几步之后又回头补了一句,“对了小眠,第一节魔药课要交上周的实验报告,你写了吗?”
唐晚舟看到她这副表情,满意地笑了一声,然后拉着白槿快步走远了。
宁小眠站在原地,脸上的表情从害羞变成了惊恐。“实验报告……”她喃喃道,声音里带着明显的慌乱,“我上周的魔药实验报告……我好像……还没写……”
沈知衡低头看着她,嘴角微微弯起一个弧度。“需要我帮你写吗?”
“不行,你的字迹跟我的不一样,老师会发现……”宁小眠已经开始焦躁地咬着吸管了,“完了完了完了,这节课要交的,我完全忘了……”
沈知衡看着她这副着急的样子,觉得有点好笑,但也没有真的笑出来。她伸手揉了揉宁小眠的头发,说:“先吃早饭,吃完再想办法。”
“你空腹写报告效率会很低。”沈知衡打断她的话,语气不容置疑,“先吃饭。”
宁小眠张了张嘴,想反驳什么,但最终还是闭上了嘴,乖乖跟着沈知衡往食堂走去。
食堂这个时间段正是人最多的时候,一楼大厅里几乎坐满了人,各个窗口前都排着长队。空气中弥漫着包子的香气和煎蛋的油香味,混合着咖啡的苦涩和豆浆的甜腻。
沈知衡带着宁小眠直接走到了二楼的小食堂,那里是教职工和特批学生用餐的地方,人少很多,环境也安静一些。
两个人找了个靠窗的位置坐下,沈知衡去窗口端了两份早餐回来——一份清粥配小菜,一份煎蛋三明治加牛奶。
她把三明治推到宁小眠面前,自己端起粥碗。
宁小眠拿起三明治咬了一口,嚼了几口,眼睛亮了亮。“这个好吃,里面加了什么酱?”
“蜂蜜芥末。”沈知衡回答,喝了一口粥,“你喜欢的话下次让他们多加一点。”
宁小眠点点头,又咬了一大口,腮帮子鼓鼓的,像一只正在进食的小仓鼠。
沈知衡看着她吃了一会儿,然后把自己碗里的煎蛋夹到她盘子里。“多吃点,你今天上午还有魔药课,很耗精力。”
宁小眠嘴里塞着三明治,含含糊糊地应了一声,然后把煎蛋一口塞进嘴里。
吃到一半的时候,宁小眠的困意又上来了。她打了个哈欠,手里的三明治差点掉下来。她用筷子夹起一块腌萝卜,结果手一滑,萝卜掉在了桌上。
第三次,她好不容易夹起来了,结果手一抖,萝卜直接飞到了沈知衡的碗里。
沈知衡低头看了一眼自己碗里多出来的那块腌萝卜,然后抬起头,看着宁小眠困得快要睁不开的眼睛,无奈地叹了口气。
她把筷子放下,伸手接过宁小眠手里的筷子,夹起一块三明治,递到宁小眠嘴边。“张嘴。”
宁小眠愣了一下,下意识地看了看周围——虽然二楼人少,但还是有几个学生和老师坐在附近的桌子上,有人已经注意到了这边的动静,正偷偷往这边看。
“我……我自己来……”宁小眠伸手想去接筷子,但沈知衡没有松手。
“张嘴。”沈知衡又说了一遍,语气比刚才多了一分不容拒绝。
宁小眠的脸又开始发烫,但困意让她的反抗意志变得薄弱。她犹豫了两秒,最终还是张开了嘴,咬了一口沈知衡递过来的三明治。
沈知衡的表情没有什么变化,只是很自然地又夹起一块,等她咽下去之后又递到她嘴边。
这一幕被坐在不远处的几个学生看到了,有人悄悄地拿起手机,往这边拍了一张照片。
宁小眠没有注意到这些,她的注意力已经完全被困意和沈知衡递过来的食物占据了。她一口一口地吃着,眼睛半眯着,整个人看起来随时都有可能趴在桌上睡着。
沈知衡喂得很耐心,偶尔会停下来,用纸巾替她擦掉嘴角的酱汁。动作轻柔而自然,像是在做一件理所当然的事。
等到整份三明治都喂完了,沈知衡又端起牛奶杯递到她嘴边。宁小眠就着她的手喝了几口,然后摇了摇头,表示喝不下了。
沈知衡把剩下的牛奶喝完,然后站起来,拿起两个人的餐盘。“走吧,去写报告。”
宁小眠跟在她身后,走出食堂的时候,外面的风迎面吹来,带着初秋微凉的气息,吹得她眯起了眼睛。
就在这时候,她忽然感觉到周围有不少目光正落在她身上。
她转过头,看到一楼食堂的大厅里,有好几桌学生正伸长脖子往她这边看,有人手里还举着手机,镜头正对着她。
宁小眠愣了一下,然后后知后觉地想起了刚才沈知衡喂她吃东西的场景。
她的脸“腾”地一下红了,从耳根一直烧到脸颊,连脖子都染上了一层淡粉色。
沈知衡顺着她的目光看了一眼,然后很自然地伸手揽住她的肩膀,把她往自己身边带了带,挡住了那些视线。“走吧。”
宁小眠低着头,整个脑袋都快要埋进沈知衡的肩窝里了,声音闷闷的:“她们……都在看……”
“嗯。”沈知衡的语气很平淡,甚至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笑意,“让他们看。”
宁小眠的脸更烫了,但沈知衡的怀抱很暖,带着她熟悉的清冷香气,让她慌乱的心跳渐渐平复下来。
两个人并肩走出食堂,阳光洒在她们身上,把两个人的影子拉得很长。宁小眠低着头,偷偷看了一眼两个人交握的手,嘴角不自觉地弯了一下。
第65章 全文终·永眠·65
永眠殿的穹顶很高,高到仰起头也看不见尽头,只有一片深邃的暗蓝色虚空在头顶缓缓旋转,像是一个永远不会醒来的梦。
宁小眠站在大殿正中央,脚下是透明的琉璃地面,能看见下方翻涌的银色雾气。她打了个哈欠,揉了揉眼睛,觉得这个地方实在是太适合睡觉了——温度刚好,光线刚好,连空气里漂浮的魔力粒子都带着一种安神的清香。
一道没有感情的声音从四面八方传来,像是从虚空本身发出的回响。大殿四周的墙壁上浮现出密密麻麻的符文,那些符文闪烁着幽蓝色的光芒,像是无数只眼睛在黑暗中睁开。
宁小眠又打了个哈欠,慢吞吞地抬起手,掌心朝上。
她面前的空间开始扭曲,像是被一只无形的手揉皱的纸面。一道漆黑的裂缝从她指尖前方撕裂开来,裂缝的边缘泛着银白色的光,那是梦境与现实交界的颜色。
这是封号试炼的最后一关,也是最难的一关。魔女协会的记载里,在历届参与“伟大魔女”封号试炼的人中,能走到这一步的人不超过十个,而能通过的人,只有三个。
宁小眠不知道这些历史,因为她在来之前睡着了,完全没听白槿给她念的试炼须知。
她只知道,面前的这个裂缝里,有什么东西正在往外爬。
裂缝的开口越来越大,从最初的巴掌大小,迅速扩张到一人多高。裂缝深处传来低沉的嗡鸣声,像是某种巨大的生物在沉睡中发出的呼吸声。紧接着,一只由暗影和星光交织而成的手从裂缝里伸了出来,五指张开,指尖拖曳着长长的黑色雾气。
宁小眠歪了歪头,看着那只手,觉得它有点像她昨天晚上在梦里见到的那个章鱼触手——不过那个触手是粉色的,因为在梦里她给它涂了颜色。
她轻声说,伸出手指,朝那只巨手的方向点了一下。
指尖触碰到的空间瞬间塌陷,像是被抽走了所有支撑的骨架。那只巨手从指尖开始,以肉眼可见的速度分解成细碎的银色光点,然后消散在空气中。裂缝的边缘也开始收缩,像是一张被点燃的纸,从边缘向内卷曲、灰化、最终化为虚无。
大殿里的符文闪烁了一下,然后全部熄灭了。那道没有感情的声音沉默了很久,才重新响起:“试炼完成。”
宁小眠眨了眨眼睛,然后“扑通”一声,直接倒在了地上。
在意识彻底沉入黑暗之前,她隐约感觉到自己的身体被一股温暖的力量托住了,那股力量很熟悉,带着清冷的香气,像是沈知衡身上的味道。
她听到一声轻轻的叹息,然后是温暖的怀抱,以及有人用手指轻轻拨开她额前的碎发。
宁小眠想睁开眼睛说一句“我才没有每次都这样”,但她的眼皮太重了,重到她连动一下睫毛的力气都没有。她只能放任自己的意识沉入更深的地方,那里有一片无边无际的虚空,银色的星光在黑暗中缓缓流淌,像是流淌的河流,又像是铺展开来的梦境织锦。
她在这片虚空中漂浮着,不知道自己要去哪里,也不知道自己在哪里。她只觉得很舒服,像是在一个巨大的摇篮里,被温暖的风托着,轻轻摇晃。
不知道过了多久,她感觉到有什么东西触碰了她的指尖。
那是一个很轻的触碰,像是羽毛落在皮肤上,又像是春天最早的一片花瓣被风吹到了手上。但那个触碰带着温度,带着一种她无比熟悉的、让她安心的气息。
她的首席穿着一件白色的长袍,衣摆和袖口都有银色丝线绣成的符文,那些符文在虚空中散发着柔和的光芒,像是一盏灯,把这无边的黑暗照亮了一小块。
“你怎么来了?”宁小眠的声音很轻,像是在梦里说话的语气,软绵绵的,带着刚睡醒的鼻音。
沈知衡没有回答,只是伸手握住了她的手。她的指尖微凉,但掌心是温热的,那种温度透过皮肤传过来,让宁小眠觉得整个人都被包裹在了一个温暖的茧里。
“全知的能力可以链接你的梦域。”沈知衡说,语气很平淡,像是在说一件再平常不过的事,“你在这里睡得太久了。”
宁小眠愣了一下,然后“哦”了一声,没有太大的反应。在她的感知里,她只不过是在这里躺了一小会儿,伸了个懒腰,打了个盹而已。
沈知衡看着她这副毫不在意的样子,嘴角微微弯了一下,却没有说什么。她握着宁小眠的手,带着她在虚空中往前走。
周围的空间在她们脚下延伸出一条银色的光路,像是铺在水面上的月光。每一步踏上去,都会泛起一圈圈细碎的涟漪,向着无边无际的黑暗扩散开去。
“去找一个锚点。”沈知衡说,“你在这里待得太久了,需要一个稳定的坐标才能回去。”
“嗯。”沈知衡停下脚步,转过身看着她,目光里带着一种宁小眠看不太懂的温柔,“一个让你不会迷失的东西。”
宁小眠歪了歪头,想了想,然后伸出手,轻轻握住了沈知衡的指尖。
她说得很随意,像是在说“今天食堂吃什么”一样自然。但她的指尖微微用力,攥紧了沈知衡的手,像是怕她松开一样。
然后她笑了,那是一个很浅的笑容,嘴角只弯了一点点,但眼底的光芒却比周围的星光还要亮。
她抬起另一只手,指尖在虚空中画了一个圆。那个圆的轮廓浮现出银白色的光芒,然后迅速扩大,变成一个巨大的光环,把两个人包围在中间。光环上浮现出密密麻麻的符文,那些符文旋转着,交织着,最终在两个人脚下凝聚成一个复杂的图案。
“这是永眠锚点。”沈知衡说,“以你的梦境为基础,以我的全知为框架,把它固定在现实世界里。以后不管你睡得多深,只要这个锚点在,你就不会迷失。”
宁小眠低头看着脚下的图案,那些符文她一个都看不懂,但她能感受到其中蕴含的魔力——那是她和沈知衡的魔力交织在一起的气息,温柔而坚定,像是两个人共同织成的一张网,把她牢牢地系在现实世界里。
“我愿以永眠之名,”她轻声说,声音里带着一种少有的认真,“为你锚定一个永远不会醒来的美梦。”
宁小眠也抬起头,两个人的目光在虚空中相遇。周围的星光在她们身边缓缓流转,像是一条流淌的银河,把两个人包围在中间。
宁小眠忽然笑了,笑容里带着她特有的那种慵懒和软糯,却又有一种这个年纪不该有的笃定。
“那我的封号里,有你的名字吗?”
沈知衡没有回答,只是看着面前的女孩——这个个子比她矮了一头、总是犯困、说话软绵绵的女孩,此刻正站在她面前,用一双清澈的眼睛看着她,像是在问一个她早就知道答案的问题。
沈知衡伸出手,轻轻按在宁小眠的头顶,揉了揉她的头发。
宁小眠满意地眯起眼睛,然后往前迈了一步,把脸埋进沈知衡的怀里。她的声音闷闷的,带着困意:“那我睡一会儿……到了叫我。”
宁小眠闭上眼睛,呼吸很快就变得均匀而绵长。沈知衡抱着她,感受着她平稳的心跳和温热的体温,然后把下巴轻轻搁在她的头顶。
虚空中,银色的星光无声地流淌。
永眠锚点在她们脚下缓缓旋转,像是一个温柔的承诺,在这个无边无际的梦境深处,散发着坚定而柔和的光芒。
魔女协会的几位长老站在最前排,身后是镜像塔学院的师生代表,以及来自全国各地的魔女代表。白槿站在人群最前面,双手紧紧攥着栏杆,指节发白。她旁边的唐晚舟也一改平时懒散的样子,整个人绷得紧紧的,眼睛一眨不眨地盯着永眠殿紧闭的大门。
“怎么还没出来?”唐晚舟低声说,“不是说试炼已经完成了吗?”
“再等等。”白槿说,声音也在发抖,但她努力让自己保持镇定。
观礼台上的人群开始窃窃私语,有人开始担心,有人开始猜测,甚至有人小声说“是不是出了什么意外”。
就在这时,永眠殿的大门缓缓打开了。
沈知衡从门里走出来,背上趴着一个睡得正香的宁小眠。宁小眠的脸埋在她的肩窝里,呼吸均匀,嘴角还挂着一丝口水,完全不知道自己正在被几千双眼睛注视着。
然后,魔女协会的长老站起身,声音洪亮地宣布:“宁小眠,通过永眠殿最终试炼,经魔女协会全体长老审议一致通过——授予‘伟大魔女·永眠’封号。即刻生效!”
欢呼声、掌声、尖叫混在一起,像是海浪一样涌过来。白槿一把抱住身边的唐晚舟,眼眶一下子就红了。唐晚舟也红着眼睛,用力拍着白槿的背,嘴里说着“我就知道她可以”之类的话,但声音都在发抖。
沈知衡站在永眠殿的台阶上,背上的宁小眠被欢呼声吵得皱了皱眉,含糊地嘟囔了一句“好吵”,然后把脸往沈知衡的脖子里又埋了埋。
沈知衡偏过头,轻声说:“再睡一会儿,我带你回去。”
宁小眠“嗯”了一声,又睡着了。
授封典礼后的第二天,宁小眠终于睡醒了。
她醒过来的时候,发现自己正趴在一个人背上,周围是熟悉的景色——那是镜像塔学院的银杏大道,午后的阳光从金黄色的树冠缝隙里漏下来,在地面上投下斑驳的光影。
“醒了?”沈知衡感觉到背上的人动了动,轻声问。
“嗯……”宁小眠揉了揉眼睛,抬头看了看四周,“我们什么时候回来的?”
宁小眠沉默了一会儿,然后把脸贴在沈知衡的后颈上,声音闷闷的:“谢谢。”
沈知衡没有回答,只是把她的身体往上托了托,调整了一下姿势。
宁小眠趴在她背上,感觉着她背部的温暖和心跳的节奏,忽然想起了一件事。
“那我的赞助合同是不是该续了?”
沈知衡的脚步顿了一下,然后继续往前走。她的声音里带着一丝笑意:“不用续。”
宁小眠愣了一下,然后“哦”了一声,没有再说话。但她能感觉到自己的脸颊正在发烫,心跳也加快了几拍。她把脸埋进沈知衡的肩窝里,不想让她看到自己脸红的样子。
沈知衡背着她穿过银杏大道,金黄色的落叶在她们脚下发出沙沙的声响。阳光很好,风也很好,一切都刚刚好。
走到大道的尽头,宁小眠忽然说:“放我下来吧。”
沈知衡蹲下身,让她从背上滑下来。宁小眠站在地上,抬起头看着沈知衡,阳光从她身后洒下来,把她整个人都镀上了一层金边。
她踮起脚,在沈知衡的脸颊上亲了一下。
很轻,很快,像是一片羽毛落在皮肤上。
宁小眠的脸红得快要烧起来了,但她还是努力让自己的声音保持平静:“谢谢你,首席。”
沈知衡看着她,看着面前这个个子矮矮的、脸红的、眼神却格外认真的女孩,然后伸出手,轻轻揉了揉她的头发。
唐晚舟和白槿今天都去参加庆功宴了,寝室里只有宁小眠一个人。但她并不孤单,因为沈知衡正坐在她的床边,手里拿着一本书,安静地翻着。
宁小眠已经困了,但她没有直接睡,而是爬到床上,钻进了被窝里,然后拍了拍身边的位置。
“不回去了?”她问,语气里带着一丝期待。
沈知衡合上书,看了她一眼,然后把书放在床头柜上,脱下外套,也躺了下来。
宁小眠立刻往她身边蹭了蹭,把脸埋进她的肩窝里,深深地吸了一口气,闻到她身上那股熟悉的清冷香气。
“晚安。”她说,声音已经带上了困意。
“晚安。”沈知衡轻声回应,伸手关了灯。
月光从窗帘的缝隙里透进来,在房间里洒下一片银白色的光。宁小眠已经睡着了,呼吸均匀而绵长,脸上带着一丝笑意,像是正在做一个很好的梦。
沈知衡看着她安静的睡颜,伸出手,轻轻拨开她额前的碎发,然后低下头,在她的额头上落下一个很轻的吻。
然后她合上眼,在宁小眠平稳的呼吸声中,也慢慢进入了梦乡。
月光静静流淌,把两个人相依的身影映在墙上,温柔得像是被揉碎了的星光。窗外银杏树的叶子在夜风中轻轻摇晃,发出细碎的沙沙声,像是一首轻柔的摇篮曲,为这个夜晚画上了一个圆满的句号。
第66章 测验空读·66
巨大的横幅从顶棚垂下来,红底白字写着“第十三届全市魔女适龄测验大会”,两侧的扩音器循环播放着注意事项,声音在体育馆穹顶下回荡,嗡嗡作响,像是一群蜜蜂在头顶盘旋。
看台上坐满了人——家长、各校代表、记者,还有几个穿深色制服的魔力管理局官员坐在vip席上,面前摆着茶水和记录本。体育馆中央排起了长长的队列,全城适龄的魔女预备役们按学校分区站好,等着上台接受公开化魔力测验。
宁小眠站在第七中学的队伍里,排在中间靠前的位置。
她穿着一件松松垮垮的学院外套,拉链没拉好,领口歪向一边,露出里面白色的圆领t恤。头发随意地扎了个马尾,但碎发已经掉下来好几缕,搭在脸颊旁边,看起来像是刚从床上被人拽起来。
昨晚她在梦里开了一整夜的炼金工坊——最近沈知衡给她的那份赞助合同里多了一条“可选择性提交梦境炼金样品”的条款,她想着趁测验之前多炼几瓶恢复药剂存着,结果一不小心炼到了凌晨三点。等她从梦里醒过来的时候,天已经亮了,唐晚舟正站在她床边,手里拿着校服外套,一脸无奈地看着她。
“你昨晚又做梦炼金了?”唐晚舟问。
“嗯……”宁小眠揉了揉眼睛,声音还带着浓浓的困意,“炼了三瓶体力药剂……两瓶精神恢复……还有一瓶意外炼成了金色的,不知道是什么……”
“行行行,你快起来,今天全市测验,迟到了会被记过的。”
现在站在队列里,太阳从体育馆顶部的天窗照进来,暖洋洋地落在身上,空气里弥漫着消毒水和汗味混合的气味,耳边是嘈杂的人声和广播声,一切都让她更加想睡觉。
宁小眠打了个哈欠,眼角溢出一点泪花。她抬起手揉了揉眼睛,努力让自己保持清醒,但眼皮还是越来越重。
工作人员的声音从扩音器里传出来,队伍开始向前移动。宁小眠跟着前面的同学往前走,脚步有些飘,像是踩在棉花上。
测验台设在体育馆正中央,一个高出地面半米的圆形平台,上面放着一台魔力检测仪——银白色的金属外壳,正面嵌着一块透明的魔力条显示面板,面板上有十格刻度,从下到上依次是白、蓝、紫、金四种颜色,代表不同的魔力等级。
平台周围站了三个监考官,都穿着深蓝色的制服,表情严肃。旁边还有一台摄像机,镜头正对着测验台,实时转播到大屏幕上看台上的观众可以清楚看到每个人的测验结果。
前面的同学测完了,魔力条停在第四格,蓝色,中上水平。旁边的记录员在表格上记了一笔,然后示意下一位上台。
宁小眠揉了揉眼睛,往前迈了一步,踩上了测验台的台阶。
她刚站到检测仪前面,阳光正好从头顶的天窗直射下来,落在她的脸上,暖烘烘的,像是一床轻柔的被子盖在身上。她眨了眨眼,忽然觉得眼皮变得特别重,周围的嘈杂声像是隔了一层水,模模糊糊地传进耳朵里。
“把手放到检测面板上。”监考官的声音从旁边传来。
宁小眠迷迷糊糊地抬起手,手掌贴上了检测面板。
面板冰凉,触感光滑,她下意识地微微眯起了眼睛。
不是夸张,也不是比喻。她真的站着睡着了。
眼睛半闭,呼吸变得均匀绵长,手掌还贴在检测面板上,但整个人已经完全放松下来,像是进入了某种深度睡眠状态。她的身体微微晃了一下,但脚还稳稳地站在原地,只是头慢慢低了下去,下巴几乎要碰到胸口。
白色的、蓝色的、紫色的、金色的——全都没有。整根魔力条像是坏了一样,干干净净,一片空白。
“嗯?”监考官皱了皱眉,凑近看了一眼检测面板,又看了一眼宁小眠,“同学?同学?”
宁小眠站在那里,呼吸平稳,像是已经睡熟了。
“喂,醒醒。”另一个监考官走过来,伸手在她面前晃了晃,“测验期间不许睡觉!”
队列里开始有人窃窃私语。排在宁小眠后面的几个同学互相交换了一个眼神,有人忍不住笑出声来。
“真的假的?这也太能睡了吧……”
“魔力条一格都没亮,仪器坏了吧?”
“仪器没坏,我刚才测的时候还亮着呢。她不会真的没有魔力吧?”
声音渐渐大起来,看台上的观众也注意到了这边的动静。大屏幕上定格着宁小眠的测验画面——一个穿着松垮外套的矮个子女孩站在检测仪前,眼睛半闭,头低垂着,魔力条一片空白。
“零魔力?”看台上有人惊讶地喊了出来。
“不是吧?现在还有零魔力的适龄者?”
“第七中学的学生?那学校是不是不行啊……”
“噗——”角落里传来一声没憋住的笑。
更多的笑声从看台上和队列里蔓延开来,像是一颗石子投入平静的湖面,涟漪一圈圈扩散。虽然大部分人都没有恶意,只是觉得这场面实在太滑稽了——全市测验大会上,站着睡着了,魔力条还显示为零,这种事情大概十年都碰不上一次。
“同学!”监考官提高了音量,伸手拍了拍宁小眠的肩膀。
宁小眠的身体晃了一下,终于迷迷糊糊地睁开了眼睛。
她眨了眨眼,视线还有些模糊,看到面前站着一个表情严肃的监考官,又听到周围传来的笑声,才慢慢反应过来自己刚才做了什么。
“啊……对不起,我……”她揉了揉眼睛,声音还带着困意,“我刚才是不是睡着了?”
“你在测验台上睡着了!”监考官的语气有些无奈,“把手放正,重新测一次,不要分心!”
“哦,好。”宁小眠把贴在检测面板上的手掌重新调整了一下位置,努力睁大眼睛,盯着面板上的魔力条。
“……”监考官沉默了几秒,低头看了一眼检测仪器背面的指示灯,确认仪器在正常运行,然后又抬起头,看着宁小眠,“你……真的没有魔力吗?”
“我有魔力的。”宁小眠小声说。
“我不知道……”宁小眠也有些困惑,低头看着自己的手掌。她能感觉到体内的魔力量——明明很多,多到她自己都觉得离谱,但不知道为什么,检测仪就是没有反应。
宁小眠深吸一口气,集中注意力,把体内的魔力往手掌方向引导。
她能清晰地感觉到魔力在血管里流动,温热而充沛,像是地下涌动的暗河,源源不断地从身体深处涌上来,汇聚到掌心的皮肤下面。那种感觉如此真实,如此强烈,以至于她甚至觉得自己的手掌在微微发光。
“算了,”监考官摇了摇头,在记录表上写下一行字,“宁小眠,第七中学,魔力检测结果——零。下一个。”
“等等,我真的有——”宁小眠还想解释,但监考官已经示意下一个同学上台了。
她只好从测验台上走下来,低着头,感受到周围投来的各种目光——好奇的、嘲笑的、同情的、幸灾乐祸的。身后的队列里传来压低的笑声和窃窃私语,像是一阵风从她背后吹过。
“听说她平时就老是睡觉,难道是因为魔力太少所以容易困?”
宁小眠没有回头,也没有反驳。她实在太困了,困到连生气的力气都没有。她只是打了个哈欠,揉了揉眼睛,然后默默地走到队伍末尾,靠着墙蹲了下来。
阳光从头顶照下来,暖洋洋的,她把下巴埋进膝盖里,眼皮又开始往下耷拉。
vip席上,一个穿着深色制服的少女正安静地坐在角落里。
她看起来比台上的考生大不了多少,五官清冷,一双眼睛格外深邃,像是能看穿一切表象,直达事物的本质。她面前摆着一杯茶,但茶水已经凉了,她一口都没喝。
她的视线落在那个正蹲在墙角打哈欠的身影上,嘴角微微上扬。
旁边的助手凑过来,压低声音问:“首席,她真的是……?”
沈知衡没有立刻回答。她端起茶杯,轻轻抿了一口凉掉的茶,然后放下,目光依然落在那个方向。
她的声音很轻,像是说给自己听的。
助手愣了一下,还想再问什么,但看到沈知衡的表情,又把话咽了回去。她跟在首席身边已经有两年了,见过她看人看事的眼光——精准、冷静、几乎从不失误。
如果首席说那个女孩不是零魔力,那就一定不是。
而如果首席说“等觉醒”,那就说明——
这名助手没有再想下去,只是重新看向台下那个蹲在墙角、快要睡着的女孩,心里忽然生出一种奇怪的感觉。
测验一直持续到下午三点才结束。
宁小眠走出体育馆的时候,外面的阳光已经没那么烈了,斜斜地照在街道上,在地面上拉出长长的影子。她背着书包,一个人往公交站走,脚步有些飘。
第七中学的其他同学三三两两地从她身边经过,有人看了她一眼,然后小声跟身边的人说了什么,随即传来一阵压抑的笑声。
“她以后怎么办啊?没有魔力的话,连普通高中都上不了吧?”
“可能就是觉醒失败了吧,每年总有那么几个的。”
反驳需要力气,而她现在只想找个地方躺下来睡一觉。
她走到公交站,蹲在站台的台阶上,把书包抱在怀里,下巴搁在书包上,眯起眼睛看着马路对面的一棵银杏树。金黄色的叶子在风里轻轻摇晃,偶尔有一两片飘落下来,在空中打着旋儿,慢慢落在地上。
风从街道尽头吹过来,带着一股秋天特有的干燥气味,混合着汽车尾气和烤红薯摊的甜香。她深吸了一口气,觉得肚子有点饿了。
她打了个哈欠,把脸埋进书包里,迷迷糊糊地想着——要不干脆就在这里睡一觉算了?
就在她快要合上眼睛的时候,一阵脚步声从旁边传来,然后一个人在她身边蹲了下来。
声音很轻,很干净,像是冬天里落在雪地上的一片叶子。
宁小眠抬起头,看到一个穿着校服的女生站在她旁边。
校服是深蓝色的,胸前绣着一枚徽章——不是第七中学的校徽,也不是她见过的任何一所学校的标志。那枚徽章是一只展翅的银色飞鸟,翅膀的边缘镶着一圈细密的金线,在阳光下泛着微微的光泽。
女生长得很高,比蹲着的宁小眠高出整整一个头。她的脸很小,五官清冷而精致,一双眼睛像是深秋的湖水,平静深邃,看不到底。她的头发是黑色的,在脑后扎成一条低马尾,几缕碎发垂在耳边,随着微风轻轻晃动。
宁小眠眨了眨眼,觉得这个女生有点眼熟,但又想不起来在哪里见过。
“嗯……等车。”她回答,声音还带着困意。
女生在她旁边蹲了下来,动作很自然,像是早就习惯了这样做。她偏过头看了宁小眠一眼,然后从口袋里掏出一颗糖,递到她面前。
宁小眠愣了一下,低头看着那颗糖——包装纸是淡蓝色的,上面画着一颗星星,看起来像是某种水果味的硬糖。
“为什么给我?”她问,没有立刻接。
女生没有回答这个问题,而是说了一句让宁小眠完全没想到的话。
宁小眠猛地抬起头,困意一下子消散了大半。
女生把糖塞进她手里,然后站起身,拍了拍校服上的灰尘,偏过头看着她,嘴角带着一丝若有若无的笑意。
她还没来得及追问,公交车就从街道尽头驶来了,吱呀一声停在站台旁边,车门打开,发出一阵气阀泄气的声音。
女生先一步上了车,投币,然后往车厢后面走。
宁小眠握着那颗糖,愣了几秒,然后也赶紧站起身,跟着上了车。
车厢里人不多,后排有几个空座。女生已经在靠窗的位置坐下了,看着窗外,侧脸在透过车窗的阳光里显得格外柔和,像是被镀上了一层薄薄的金边。
宁小眠犹豫了一下,然后走到她旁边,坐了下来。
女生转过头,看了她一眼,没有说什么。
公交车缓缓启动,窗外的街景开始向后倒退。车厢里很安静,只有发动机的嗡嗡声和偶尔从前方传来的报站声。
宁小眠低头看着手里的糖,又转头看了一眼身边的女生,终于忍不住开口问:“你刚才说检测仪坏了是什么意思?”
女生没有立刻回答。她伸手从口袋里又掏出一颗糖,剥开糖纸,把糖放进嘴里,然后才慢悠悠地说:“字面意思。”
“可是其他人都测出来了啊……”
“因为他们有魔力,检测仪能读到。”女生转过头,看着宁小眠,目光平静而直接,“但你不一样。”
女生没有回答,只是微微笑了一下。
那个笑容很浅,像是蜻蜓点水一样在嘴角一闪而过,但宁小眠却觉得自己的心跳漏了一拍——不是因为紧张,也不是因为害怕,而是因为这个笑容里藏着一种她说不清的东西,像是秘密,又像是承诺。
“你的魔力,”女生顿了一下,声音压得很低,低到只有她们两个人能听见,“多到检测仪读不出来。”
窗外的阳光透过玻璃洒进来,落在女生的侧脸上,在她的睫毛下投下一片细碎的阴影。她靠在椅背上,看起来悠闲而放松,像是刚才那句话只是随口一说。
她盯着女生的脸看了好几秒,忽然觉得那种熟悉感越来越强烈了。
“我们是不是在哪里见过?”她问。
女生没有回答,只是转过头,看着窗外飞速后退的街景,嘴角依然挂着那抹若有若无的笑意。
公交车在下一个路口拐了个弯,阳光从另一个方向照进来,在她脸上投下一片柔和的光影。
宁小眠握着那颗糖,忽然觉得今天的测验大会好像也没有那么糟糕了。
第67章 睡着觉醒·67
放学后的学校后街,天色已经暗了大半。街灯还没全亮,只有几盏老旧的路灯在暮色里发出昏黄的光,把石板路照得坑坑洼洼的。宁小眠背着书包,慢吞吞地走着,眼皮半耷拉着,像是随时都能站着睡着。
她刚在学校图书馆补了一下午的觉——其实是看书看着看着就睡着了,醒来发现口水把《魔力基础理论》的第十七页洇湿了一片。她本来想等沈知衡来接她,但知衡下午说有会要开,让她自己先回去。
后街平时人就不多,这会儿更是安静,只偶尔有几只野猫从垃圾桶旁边窜过去,发出窸窸窣窣的声响。宁小眠打了个哈欠,揉了揉眼睛,边走边想着回到寝室要立刻躺平,枕头在等她。
一个声音从前方传来,带着点不耐烦的意味。
宁小眠的脚步顿了一下,抬起头,看见巷口站着三个人。都是高年级的学生,穿着她学校的高年级制服,领口的扣子松着两颗,看上去像是刚从哪里翘课出来。中间那个女生个子最高,头发染成浅金色,双手插在校服口袋里,正歪着头看她。
宁小眠眨了眨眼,认出她——上午测验大会的时候,这个女生排在前面几排,测出来的魔力评级是b+,旁边的同学还在起哄说“不愧是三年级的前辈”。她叫什么来着……好像姓赵?宁小眠记不清了。
“你就是那个零魔力?”金发女生往前走了两步,挡在她面前,“今天早上在体育馆,测了三次都是零的那个?”
宁小眠又打了个哈欠,含糊地说:“嗯……是我。”
“你倒是挺淡定。”金发女生旁边一个短发女生冷笑了一声,“全校都在传你的事,你知道吗?说你是这十年来第一个零魔力的魔女预备役,连学校的脸都丢光了。”
宁小眠歪了歪头,想了想,说:“哦。”
她其实没太听清对方说了什么,因为她的困意正一波一波地涌上来,像潮水一样淹没了她的意识。她觉得自己的脑袋越来越重,脚下的地面好像在微微晃动,像是踩在棉花上。
“你——你这是什么态度?”金发女生明显被她的反应激怒了,声音拔高了几分,“我在跟你说话呢!你是不是觉得自己很了不起?零魔力还这么拽?”
“没有……”宁小眠摇了摇头,努力让自己的眼皮别合上,“我就是困了,想回去睡觉。”
“困了?”短发女生嗤笑了一声,“你是被吓傻了吧?”
金发女生往前走了一步,逼近宁小眠,她的身高比宁小眠高出将近一个头,居高临下地看着她,语气里带着明显的挑衅:“我们几个今天来找你,就是想让你证明一下——你真的是零魔力?还是说,你藏着什么?”
宁小眠仰着头看她,眼神茫然:“证明什么?”
“证明你不是废柴。”金发女生一字一顿地说,“随便放个魔力出来,哪怕是微弱的也行。要是连这都做不到,那你以后就别在学园里混了,省得丢人。”
宁小眠沉默了几秒,然后很认真地回答:“可是我真的好困。”
金发女生的脸色变得很难看。她转头看了一眼旁边的同伴,两个女生立刻会意,一左一右地封住了巷口的路。金发女生抬起右手,掌心亮起一团淡蓝色的光芒——魔力凝聚的光晕,带着微微的震颤,空气中开始弥漫出一股压迫感。
“既然你不愿意主动证明,”她冷笑着说,“那我就帮你一下好了。”
那团蓝光炸开的瞬间,宁小眠感觉到一股巨大的推力迎面扑来,像是有人在她胸口猛地推了一把。她的身体不受控制地向后倒去,脚步踉跄了几步,书包从肩膀上滑落,啪地掉在地上。
然后她的后背撞到了路边的电线杆,钝痛从脊椎蔓延开来,但她的意识却没有因为疼痛而清醒——反而像是被那一下震动彻底推入了某个更深的深渊。
金发女生愣住了,她低头看着自己的手掌,又看了看靠在电线杆上、已经闭上了眼睛的宁小眠,脸上的表情从愤怒变成了困惑,然后是某种不安。
“她……睡着了?”短发女生难以置信地开口。
“不会吧?我就放了一点点冲击,她该不会是吓晕了吧?”
金发女生皱起眉头,往前走了两步,伸手想要去推宁小眠的肩膀。她的手指还没碰到宁小眠的衣服,就感觉到一股异样的气息从宁小眠身上散发出来。
比魔力更浓稠,更安静,更像是一种……氛围。
金发女生愣住了,她下意识地吸了吸鼻子——真的是甜的,像是糖果的味道,从四面八方涌来,浓郁得让人几乎有些头晕。她转过头,想要看看同伴的反应,然后她的目光落在了身后的橱窗上。
那是一家面包店的橱窗,透明的玻璃窗在暮色里反射着街灯的光。但现在,玻璃不再是透明的了——它变成了浅粉色,半透明的质地,表面光滑得像是一层凝固的糖浆。边缘还有细小的气泡,像是正在融化的硬糖。
她猛地转头看向对面——那家服装店的橱窗,变成了薄荷绿,半透明的绿色玻璃,在灯光下折射出细碎的光芒,像是一块巨大的薄荷糖。再往远处看,五金店的窗户变成了琥珀色,奶茶店的橱窗变成了草莓红,整条街的玻璃都在发光,五颜六色的光芒交织在一起,像是有人把一整条彩虹融化后泼在了街上。
“这……这是什么……”短发女生的声音在发抖。
金发女生张了张嘴,却发不出声音。她感觉到自己的腿在发软,一股寒意从脚底窜上脊背——不是恐惧,而是某种更深层的东西,像是身体本能地意识到自己面对的是一个无法理解的存在。
她转过头,看向靠在电线杆上的宁小眠。
那个娇小的女生依然闭着眼睛,呼吸均匀,脸上带着一种安详的神情,像是在做一场甜美的梦。她的头发在无风中轻轻飘动,衣角也在微微翻飞——明明没有风,周围的空气却像是被什么力量搅动了。
她的周围,地面开始浮现出一层薄薄的银色光晕,像是月光洒在了石板上。光晕缓缓扩散开来,所到之处,石缝里长出了半透明的花朵,花瓣晶莹剔透,像是用糖做成的。
“她……她不是零魔力……”金发女生喃喃地说,声音颤抖得几乎听不清,“她不是……”
旁边的短发女生已经瘫坐在了地上,脸色惨白,嘴唇哆嗦着说不出话来。另一个女生则靠着墙壁,呼吸急促,眼眶已经红了。
她的呼吸很轻很慢,睫毛在暮色里微微颤动,像是梦到了什么美好的事情。她的嘴角微微翘起,露出一个小小的笑弧。
远处传来一阵轻微的脚步声,不急不慢,节奏稳定,像是散步一样悠闲。脚步声在巷口停住了。
沈知衡站在那里,穿着一件深灰色的风衣,手里拿着手机,屏幕的光照亮了她半张脸。她的表情很平静,目光落在靠在电线杆上沉睡的宁小眠身上,停留了几秒,然后移开,扫了一眼整条街五光十色的糖果橱窗。
她举起手机,对准街角的奶茶店橱窗,拍了一张照片。然后又换了个角度,拍了全景。
旁边瘫坐在地上的短发女生抬起头,看见她,像是看见了救星一样,声音沙哑地说:“同、同学……你快看看她……她是不是出事了……”
沈知衡低下头,看了她一眼,然后嘴角微微勾了一下。
“没事。”她的声音很平淡,“她只是睡熟了。”
说完,她低头在手机上打了几个字,点了一下发送键。
屏幕上的消息提示跳出一行字:“发送成功”。
消息内容只有短短一行字——“觉醒确认。启动赞助计划。”
沈知衡收起手机,走到宁小眠身边,蹲下身。她抬起手,轻轻拂开宁小眠额前散落的碎发,指尖触碰到她温热的皮肤,感受到她平稳的呼吸。
“睡得好香。”沈知衡低声说,语气里带着一丝无奈和宠溺。
她脱下风衣,裹在宁小眠身上,然后伸手穿过她的膝弯和后背,将她从地上抱了起来。宁小眠的身体很轻,像是一团软绵绵的,在沈知衡怀里微微动了动,然后本能地把脸往她胸口的方向拱了拱,找了一个更舒服的姿势。
沈知衡低下头,看着怀里那张毫无防备的睡脸,嘴角的笑意加深了几分。
她抬起头,目光扫过瘫坐在地上的三个高年级魔女,眼神平静,却让那三个人同时打了一个寒颤。
“对了,”沈知衡的声音很轻,像是在闲聊,“明天学校魔力评级系统会重新校准。建议你们几个,把今天看见的事情忘掉。”
她的语气很随意,像是在说一件微不足道的小事。
但那三个人谁也没有敢开口反驳。
沈知衡抱着宁小眠,转身往后街外面走去。她的步子很稳,风衣的下摆轻轻摆动。怀里的宁小眠在她胸口蹭了蹭,发出一个含糊的嘟囔声,像是在说梦话。
沈知衡低头看了她一眼,轻轻笑了一声。
她跨出巷口的时候,街灯正好全部亮起来。暖黄色的灯光洒在她和宁小眠身上,把两个人的影子拉得很长很长,交织在一起,像是一幅剪影画。
身后的糖果街,在暮色与灯光中,依然静静地发着五颜六色的光。
宁小眠醒来的时候,发现自己躺在一张柔软的床上。
天花板上是白色的吸顶灯,光线柔和,不刺眼。空气里有一股淡淡的消毒水味,混着某种花香,像是茉莉。她眨了眨眼,意识慢慢回笼,发现自己身上盖着一张薄毯,身下的床垫软硬适中,让人不想动。
她动了动手指,感觉到手心里有什么东西硌着。低头一看,是一颗糖。
包装纸是浅粉色的,上面印着一颗草莓的图案。
宁小眠转过头,看见沈知衡坐在床边的椅子上,手里端着一杯水,正看着她。她的风衣搭在椅背上,里面的衬衫袖口卷了两圈,露出细瘦的手腕。
“知衡?”宁小眠撑着手臂坐起来,声音带着刚睡醒的沙哑,“我怎么在这里……这是哪?”
“校医务室。”沈知衡把水杯递给她,“你刚才在后街睡着了。”
“哦……”宁小眠接过水杯,喝了一口,水温刚好,不烫也不凉。她低头看着杯子里的水,忽然想起什么,抬起头,“对了,那几个高年级的学姐呢?她们说要让我证明什么魔力……”
“她们走了。”沈知衡的语气很平淡,“大概是觉得无聊了吧。”
“哦。”宁小眠点了点头,也没多想,又喝了一口水。
校医从帘子后面探出头来,是一个戴着金丝眼镜的中年女人,手里拿着一份文件。她看了宁小眠一眼,表情有些微妙,然后说:“宁同学,你的魔力评级可能需要重测了。”
宁小眠眨了眨眼:“啊?为什么?”
校医推了推眼镜,欲言又止,最后只说了句:“总之……你明天去找教务处登记,他们会给你安排新的测试。”
“哦,好。”宁小眠点了点头,然后又打了个哈欠。
沈知衡看着她懵懂的样子,嘴角的弧度微微上扬,没有说话。
窗外,夜色已经完全降临。路灯的光芒透过窗帘的缝隙,在地板上投下一道细长的金色线条。
宁小眠靠在床头,手里握着那颗草莓糖,觉得这一觉睡得特别舒服,像是做了什么好梦。
第68章 魔力爆表·68
市立体育馆的穹顶很高,高到仰起头也看不见顶棚的细节,只有一排排日光灯管发着白惨惨的光,把整个场地照得亮如白昼。空气里弥漫着塑胶地板和消毒水的味道,混着几百人身上不同的香水、汗味和魔力的残渣,形成一种体育馆独有的浑浊气息。
宁小眠站在队列里,打了个哈欠。
她前面排了十几个人,都是今天参加重测的学生。有的人一脸紧张,手里捏着测试单反复看,有的人在跟同伴低声说话,偶尔发出几声干笑。宁小眠觉得站着好累,就把重心从左脚换到右脚,然后又换回来,心想为什么不能给把椅子。
她粗略扫了一眼,大概有三四百个——有同校的学生,有其他学校的代表,还有几个穿着深色制服的魔力管理局官员坐在前排,面前摆着茶杯和记录本。人群里嗡嗡的说话声汇成一片,像是一锅煮开的水,不断冒着气泡。
“对,就是她,上个月测验的时候仪器直接空读了,据说是零魔力。”
“零魔力来重测什么?不是该去普通人学校吗?”
“不知道啊,听说有人帮她申请了复检……”
窃窃私语像蚂蚁一样从看台上爬下来,钻进宁小眠的耳朵里。她眨了眨眼,没什么反应,只是又打了个哈欠,然后伸手揉了揉眼角。
昨晚沈知衡说要给她补一补理论基础,结果翻了半小时书,宁小眠就趴在桌上睡着了。醒来的时候发现自己躺在床上,被子盖得好好的,床头还放了一杯温水。她都不记得自己是怎么回到床上的,只记得梦里好像有人在摸她的头发,动作很轻,像是怕吵醒她。
工作人员的声音从测验台那边传过来,声音通过扩音器放大了几倍,在体育馆里回荡。
宁小眠回过神来,应了一声“哦”,然后慢吞吞地从队列里走出来。
她穿着一件宽大的学院外套,拉链只拉到一半,里面是白色的t恤,领口有点歪。头发也没怎么打理,只是在脑后随意扎了个马尾,几缕碎发贴在脸颊上。整个人看起来就像刚从床上被拽起来,还带着一身的睡意。
“你看她那样子,站都站不稳。”
说话的声音不大,但在安静的体育馆里,还是传到了宁小眠耳朵里。她没什么表情,只是走到测验台前,看了看面前的仪器。
那是一台标准的魔力容量检测仪,银白色的金属外壳,中间嵌着一块透明的魔力感应面板,面板后面是一排魔力刻度条,从最低的f级一直标到最高的s级。仪器的底座连着几根粗电缆,延伸进地板下面的机房。
“把手放在感应面板上,保持十秒。”工作人员是个戴眼镜的中年男人,语气公事公办,“集中注意力,把你的魔力往面板里引导。”
她抬起手,看了看自己的手掌,然后又看了看那块透明的感应面板。面板表面很光滑,能映出她模糊的倒影。
冰凉的触感从掌心传上来,像是摸到了一块玻璃。宁小眠下意识地缩了一下手指,然后又重新按稳。
感应面板安安静静的,刻度条一点反应都没有,连最低的f级都没有亮起。
看台上传来一阵低低的骚动,有人在窃笑,有人叹气,还有人在说“我就说吧”。
工作人员皱了皱眉,看了一眼仪器,又看了看宁小眠,说:“你集中注意力了吗?”
“集中了呀。”宁小眠说,声音软绵绵的,听起来确实不太像集中了注意力的样子。
“再试一次。”工作人员说,“认真一点,把魔力往面板里推。”
宁小眠深吸了一口气,又把手放了上去。
这一次,她稍微认真了一点。她想着自己体内的魔力——那种她其实也不太能准确描述的东西,就是一团暖融融的感觉,平时睡觉的时候会在身体里慢慢流动。她试着把那团暖意往手掌的方向赶,像是把水往一个方向推。
刻度条上的第一个格子亮起了微弱的蓝光——e级。
工作人员刚想说什么,蓝色的光芒突然暴涨,像是被按下了快进键——
仪器发出一声刺耳的蜂鸣,感应面板的蓝光瞬间变成了刺目的白色,整个仪器开始剧烈震动,屏幕上的数字疯狂跳动,然后——
一股白色的烟雾从仪器侧面冒了出来。
刻度条上的所有格子同时熄灭,仪器发出一阵低沉的嗡嗡声,像是内脏在抽搐,然后彻底安静了。
那个戴眼镜的工作人员愣住了,嘴巴微张,盯着冒烟的仪器看了两秒,然后猛地回过神来,拍了一下旁边的按钮,喊道:“快!换备用的!”
两个工作人员从后台推来第二台仪器,手忙脚乱地接线、调试。看台上的嗡嗡声重新响起来,但这一次,声音变了——不再是嘲笑和轻蔑,而是一种带着困惑的骚动。
“刚才那是什么?她是不是把仪器弄坏了?”
“不可能吧,她不是零魔力吗?”
宁小眠站在测验台前,把手从冒着烟的仪器上拿开,看了看自己的掌心。掌心有点发红,被刚才的震动震得有点麻。她甩了甩手,然后抬头看了看二楼vip看台的方向。
二楼的看台比一楼高出不少,用玻璃隔开,里面摆着几排沙发和茶几,是专门给协会官员和特邀嘉宾准备的。沈知衡坐在靠中间的位置,姿态随意,一只手搭在沙发扶手上,另一只手里端着一杯茶。她穿着一件深色的长风衣,里面的衬衫领口扣得很整齐,头发披散着,在灯光下泛着柔和的光泽。
她看着宁小眠,嘴角微微上扬,幅度很小,几乎看不出来。
宁小眠朝她眨了眨眼,然后又把目光移开了。
“好了,第二台准备好了。”工作人员擦了擦额头上的汗,把新仪器推到宁小眠面前,“再试一次,这次……这次轻一点。”
宁小眠点了点头,再次把手放了上去。
这一次,她还没怎么用力——手刚碰到感应面板,仪器就发出了疯狂的蜂鸣声。
刻度条上的蓝光像火箭一样蹿升,e级、d级、c级、b级、a级、s级——然后继续往上冲,直接冲破了s级的上限,屏幕上的数字变成了三个问号,仪器开始剧烈抖动,电缆接口处冒出了滋滋的电火花——
第二台仪器步了第一台的后尘,屏幕彻底黑了,刻度条的蓝光熄灭,只剩下空气中残留的一股烧焦味和淡淡的魔力余韵。
“刚才谁说她零魔力的?出来挨打!”
之前那几个说风凉话的学生,此刻脸色铁青,坐在座位上,一句话也说不出来。有人瞪大了眼睛,有人下意识地往后靠了靠,仿佛想离那个测验台远一点。
工作人员已经满头大汗了。他看着两台冒烟的仪器,又看了看宁小眠,表情像是见了鬼一样。他拿起对讲机,说了几句什么,声音压得很低,但语气明显很急。
宁小眠把手收回来,看了看自己的掌心,又看了看那两台报废的仪器,有点不好意思地说:“那个……我不是故意的。”
所有人都还在消化刚才发生的事情。
过了大概两分钟,一个穿着深色制服的中年女人从后台走出来,胸牌上写着“魔力管理局·高级检测员”的字样。她看了看两台报废的仪器,又看了看宁小眠,表情很严肃,但眼神里带着一丝难以掩饰的震惊。
“宁小眠同学,”她的声音很稳,但仔细听能听出一丝颤抖,“我们需要换最高规格的仪器来测试你的魔力容量。普通的容量检测仪……上限不够。”
这句话像是一颗石子扔进了平静的湖面,激起了更大的波澜。
“最高规格?那不是给准伟大魔女用的吗?”
“她到底是什么级别的魔力啊……”
“刚才谁说她是零魔力的?零魔力能炸两台仪器?”
宁小眠站在测验台前,被这么多人盯着,觉得有点不自在。她挠了挠头,小声说:“那……那要多久?我有点困了。”
检测员愣了一下,然后干咳一声:“大概需要十五分钟准备。”
“哦,那我先坐会儿。”宁小眠说完,也不管别人怎么看,直接在测验台旁边的台阶上坐了下来,双手撑着下巴,眼睛半眯着,像是随时要睡着的样子。
就在这时候,二楼vip看台那边传来一阵轻微的动静。
她把手里的茶杯放在茶几上,动作不紧不慢,然后走到看台的玻璃栏杆前,低头看着下面的场景。所有人的目光都下意识地被她吸引过去——她站在那里,身姿挺拔,风衣的下摆微微晃动,像是站在高处俯瞰一切的棋手。
“不用换最高规格仪器了。”她说,声音不大,但整个体育馆都听得清清楚楚,因为每个人都在安静地等她说下一句话。
她转过头,看向旁边一个穿着魔力管理局制服的官员,语气平淡地像是在说今天天气不错:“她的魔力储量是刚才那台仪器的三倍上限以上,换最高规格的也一样会炸。建议你们直接用手动测算。”
手动测算——那是一种非常古老、非常繁琐的魔力测量方法,需要检测员用魔力引导线直接接触被测者的魔力核心,通过引导线的震动频率来估算魔力储量。这种方法因为精度低、风险高,而且对检测员的要求极高,已经被现代化仪器完全取代了。
因为引导线的震动频率理论上可以无限叠加,只要被测者的魔力足够庞大。
那个被沈知衡点名的官员脸色变了变,看了看沈知衡,又看了看下面的宁小眠,张了张嘴,最后只说了两个字:“好的。”
沈知衡点了点头,重新坐回沙发上,端起茶杯,抿了一口,目光落在宁小眠身上,那双眼睛里带着一丝温柔的笑意,像是看穿了一切。
宁小眠坐在台阶上,感觉到了那道目光,转过头来,朝她露出一个有点迷糊的笑容。
沈知衡的嘴角微微上扬,幅度依然很小,但这一次,宁小眠看到了。
十五分钟后,手动测算在体育馆后台的一个小房间里进行。没有观众,没有看台,只有两个检测员、一台老旧的引导线装置,和一个坐在椅子上打哈欠的宁小眠。
结果出来的时候,两个检测员对视了一眼,谁都没有说话。
魔力值那一栏,没有写具体的数字,也没有写等级,只写了三个字:
宁小眠看了看那张测试单,眨了眨眼,问:“待定级是什么意思?”
检测员沉默了几秒,然后说:“就是……我们的手动测算方法,也测不出你的上限。”
宁小眠“哦”了一声,把测试单折好,塞进口袋里,然后打了个哈欠。
她走出后台小房间的时候,看见沈知衡靠在走廊的墙壁上,手里拿着一份文件,像是在等她。走廊里的灯光有点暗,沈知衡的面容在阴影里显得柔和了几分,风衣的下摆微微晃动。
宁小眠走过去,还没开口说话,沈知衡就把手里的文件递了过来。
纸张很新,边角整整齐齐,上面的条款写得很规范,但宁小眠一眼就看到了中间那条小字——“乙方(宁小眠)需每周至少与赞助方代表(沈知衡)同寝三次,以维持魔力稳定性。”
“……这条是认真的吗?”她指着那行小字,声音有点发颤。
沈知衡看着她,眼睛里的笑意很深,嘴角的弧度不再掩饰,露出一个明显到不能再明显的笑容。
第69章 首席视线·69
礼堂里的吊灯一盏接一盏亮起来,暖黄色的光从穹顶倾泻而下,把整座礼堂照得像镀了一层金。宁小眠坐在第三排靠边的位置,脑袋一点一点的,眼皮越来越重,台上的校长正在念欢迎词,声音拖得老长,像催眠曲。
唐晚舟坐在她左边,用胳膊肘捅了她一下:“别睡,等会儿首席要发言。”
“嗯……”宁小眠含糊地应了一声,眼睛还是没睁开。
“真的,沈知衡要来。”唐晚舟压低声音,“听说她是这届特邀的学院首席监督,专门来看新生入学的。”
宁小眠勉强把眼皮撑开一条缝,朝讲台那边看了一眼。校长还在念稿子,旁边的座位上坐着几个穿深色正装的人,她没看到沈知衡的影子,就又闭上了眼睛。
反正她昨晚又没睡好——其实也不是没睡好,是睡得太好了。她在梦里炼了一整夜的药,炼了三十多瓶恢复剂,每一瓶都成色极好,醒来的时候精神反而有点透支,整个人像是被抽空了一半。
礼堂里的灯光忽然暗了一档,舞台中央的聚光灯亮了起来。校长清了清嗓子,声音拔高了几度:“下面,有请本届学院首席监督——沈知衡女士,为新生致辞。”
掌声稀稀落落地响起来,然后迅速汇聚成一片。宁小眠听到周围有人在低声议论,“好年轻”“听说才大二”“全知路线的天才”,各种声音混在一起,嗡嗡的。
她抬起头,看见沈知衡从舞台侧面走出来。
聚光灯追着她,把她的轮廓照得很清晰——深灰色的学院正装,领口别着一枚银色的首席徽章,头发束在脑后,脸上没什么表情,步伐不紧不慢,走到讲台中央站定。
宁小眠觉得她今天看起来比平时更冷一点,大概是因为在正式场合,那股慵懒的腹黑劲儿收了起来,换上了一副正经到不行的首席做派。
沈知衡开口说了一段欢迎词,内容很简短,大概三四分钟就讲完了,声音清清冷冷的,在礼堂里回荡。宁小眠听着听着,眼皮又开始往下坠,困意像潮水一样涌上来。
很轻,像是羽毛落在皮肤上,带着一点温度。她下意识地抬头,正好对上沈知衡的目光。
沈知衡站在讲台上,目光越过前面几排学生,准确无误地落在她身上。礼堂里至少有八百人,但沈知衡看着她的时候,那双眼睛里好像只剩下了她一个人。
宁小眠被看得有点懵,张了张嘴,想说什么,结果一个哈欠先冒了出来。她赶紧用手捂住嘴,眼眶里泛出一点生理性的水光,整个人看起来又软又困。
沈知衡的嘴角动了动,幅度小到几乎看不出来,然后移开了目光,结束了致辞,走下讲台。
宁小眠揉了揉眼睛,觉得脸上有点发烫。
唐晚舟凑过来,小声说:“你刚才跟首席对看了三秒。”
“我没跟她对看,”宁小眠辩解,“我就是……困了。”
“困了也能对上眼,你俩真有缘分。”
宁小眠不说话了,把脸埋进胳膊里,假装自己已经睡着了。
礼堂的仪式结束后是自由活动时间,新生们三三两两涌向食堂。宁小眠被唐晚舟拉着去占座,好不容易在靠窗的位置抢到一张桌子,两个人刚坐下,唐晚舟就站起来说要去加个汤。
“帮我带一份。”宁小眠趴在桌上,声音闷闷的。
“知道,你那份不要葱花不要香菜,多放肉。”
宁小眠竖起一个大拇指,脸还贴在桌面上。
食堂里的人越来越多,嘈杂声像水一样漫上来。宁小眠半眯着眼睛,看着窗外操场上的树影发呆,忽然闻到一股很淡的气息——像是某种草本植物的味道,清冽又安静,跟食堂里油腻的饭菜味格格不入。
她转过头,看见沈知衡端着餐盘站在她面前。
学院首席的餐盘里只有一份白饭、一碟青菜、一碗清汤,简单得不像话。沈知衡低头看着她,表情很平静,语气也很平静,问:“这里有人吗?”
宁小眠愣了一下,指了指对面唐晚舟的位置:“晚舟去加汤了,马上回来。”
沈知衡点了点头,把餐盘放在那个位置上,坐了下来。
宁小眠眨了眨眼,总觉得哪里不对,但又说不上来。她张了张嘴,刚想说“晚舟的汤马上就打好”,就看见唐晚舟端着两碗汤从窗口那边走过来,走到半路,看见了沈知衡,脚步顿了一下。
唐晚舟的表情变了一瞬——从“我端着汤好累”变成了“哦原来如此”——然后非常自然地拐了个弯,坐到了隔壁桌,跟三个完全不认识的女生拼了桌。
唐晚舟朝她摆了摆手,笑得很灿烂:“我在这边吃,你们聊。”
宁小眠看着唐晚舟的背影,总觉得那个笑容里藏着某种“我懂”的意味。她还没来得及多想,沈知衡已经拿起筷子,开始安静地吃饭。
首席吃饭的动作很优雅,不快不慢,几乎不发出声音。宁小眠低头扒了两口饭,余光里总是能看到对面那个人,清冷的侧脸,垂下的眼睫,握着筷子的手指修长白皙。
也不是紧张,就是一种说不清的感觉——像是被什么东西笼罩着,不难受,但让人没办法彻底放松。她偷偷抬眼看了沈知衡一眼,发现对方也在看她。
沈知衡的筷子停在半空,目光落在她脸上,不闪不避,安静地看着她。
宁小眠的手一抖,勺子歪了一下,汤从勺沿洒出来,滴在桌面上,溅起一小片水花。
“诶——”她赶紧把勺子放回碗里,手忙脚乱地抽纸巾擦桌子,耳朵尖红了一片。
沈知衡收回目光,夹了一筷青菜,语气平淡得像在说今天天气不错:“你吃饭的时候容易走神。”
“……我没有走神。”宁小眠小声辩解。
沈知衡的筷子顿了一下,然后继续夹菜,嘴角的弧度很浅,浅到宁小眠几乎怀疑自己看错了。
“被看着就洒汤,”沈知衡说,“那你以后上课怎么办,老师也会看你。”
宁小眠被问住了,张了张嘴,说不出话来。她低头喝了一口汤,觉得脸颊越来越烫,干脆不说话了,埋头吃饭。
沈知衡没有再追问,安静地吃完了餐盘里的饭菜,然后把碗筷收拾好,站起来。宁小眠以为她要走了,心里松了一口气,结果沈知衡没有走,而是站在那里,低头看着她,说:“下午有空吗?”
宁小眠抬头看她:“……有吧,下午没课。”
“那陪我去图书馆,我找几本书。”
“一个人找书效率低,”沈知衡说,“你帮我一起找,算你志愿学时。”
宁小眠的脑子转了转,觉得这个理由好像没什么毛病,又好像哪里都不对。她还没来得及反驳,沈知衡已经端起餐盘,朝回收口走去,走了两步又回头看了她一眼。
那个眼神很轻,像是不经意的一瞥,但宁小眠就是觉得,自己被看住了。
她叹了口气,把剩下的汤喝完,站起来跟了上去。
下午的图书馆很安静,阳光从高处的窗户斜射进来,在木质地板上投下一道道光柱,灰尘在光柱里缓缓浮动。宁小眠跟在沈知衡身后,穿过一排排书架,走到炼金术分类的区域。
“《虚空炼金入门》,”沈知衡说,“听说这本书已经绝版了,图书馆可能只有一本。”
宁小眠“哦”了一声,走到书架的另一头开始找。书架很高,顶层的书她够不到,踮起脚尖也够不到,她只好跳了一下,指尖碰到书脊,但没抓住,书往里面滑了一点。
她正准备再跳一次,一只手从她头顶伸过去,轻松地抽出了那本书。
沈知衡站在她身后,距离很近,近到宁小眠能感觉到她身上那股清冽的气息。沈知衡把书递到她面前,封面上印着《虚空炼金入门》几个字,书页有些泛黄,边角卷起了毛边。
宁小眠伸手去接,指尖碰到沈知衡的手指。触感微凉,带着纸页的干燥质感,还有一种说不清的、细微的震动感,像是魔力在皮肤底下轻轻跳动。
沈知衡没有松手,就那样拿着书,低头看着她。哈欠打到一半,宁小眠的眼泪都出来了,视线有点模糊,她看见沈知衡的嘴角弯了一下。
“你睡意很多,”沈知衡说,声音很轻,像是怕吵醒什么,“正好适合炼金。”
宁小眠揉了揉眼睛,接过书,抱在怀里:“……什么意思?”
“虚空炼金需要大量的精神消耗,对大多数人来说是一种负担,”沈知衡靠在书架上,双手抱臂,“但对一个随时随地都能睡着的人来说,精神消耗反而是优势——因为你能快速恢复。”
宁小眠低头看了看手里的书,又抬头看了看沈知衡,总觉得对方话里有话。
“所以你推荐我看这本书,是因为我嗜睡?”
“不全是,”沈知衡说,目光落在她脸上,“因为你有天赋。”
宁小眠被那双眼睛看着,又觉得困了。她靠在书架上,打了个哈欠,书在怀里抱得松松的,像是随时都会掉下去。
沈知衡伸出手,轻轻按了按她怀里的书,帮她扶稳。指尖又碰到了她的手指,这一次停留的时间更长了一点。
宁小眠点了点头,迷迷糊糊地抱着书往外走,走了几步又停下来,回头看了沈知衡一眼。
沈知衡还站在书架旁,阳光落在她半边脸上,把她的轮廓照得柔和了许多。她没有跟上来,只是安静地看着宁小眠的背影,嘴角带着一点若有若无的笑意。
宁小眠转过头,快步走出图书馆,心跳得有点快。
她忽然觉得,沈知衡这个人,好像比她以为的要危险得多。
第70章 撸头初逢·70
自习室的门没有关严,留了一条缝,午后的光从那条缝里挤进来,在地板上拉出一道细长的亮痕。空气里有旧纸张和木头桌椅的味道,混着窗外草坪刚被修剪过的青草气息,闷闷的,像是夏天还没走远就赖在了九月里。
宁小眠坐在靠窗的位置,面前摊着一本《虚空炼金入门》,翻到第二十七页。书页上画着一张复杂的炼金阵图,线条密密麻麻地交织在一起,看得人眼睛发酸。她盯着那张图看了大概三分钟,眼皮就开始往下坠,像是有人在她眼眶里灌了铅。
她努力撑了一下,眨了眨眼睛,视线重新聚焦。又看了两行字——炼金阵的核心节点需要以魔力构建稳定的三角支撑结构,若三角失衡则会导致阵纹崩塌——然后脑袋一沉,额头磕在了书页上。
她迷迷糊糊地嘟囔了一声,想爬起来,但身体已经不听使唤了。困意像潮水一样从脚底涌上来,漫过膝盖,漫过腰,一直淹到头顶。她把脸侧过来,贴着书页,鼻尖闻到了纸张特有的那种微涩的味道,还有一点点墨水的气息。
阳光从窗外照进来,落在她的后脑勺上,暖洋洋的,像是有人在用手掌轻轻按着她的头。她的呼吸渐渐变沉,睫毛在光里微微颤动了几下,然后就不动了。
口水从嘴角溢出来,在书页上洇开一小滩,正好浸湿了那张炼金阵图的核心节点部分。阵图的线条被口水泡得模糊了,像是被雾气吞掉的远山。
沈知衡站在门口,手搭在门把手上,保持着推门的姿势,停了大概三秒钟。
她看见宁小眠趴在桌上,脑袋歪向一边,书页上那一小滩水渍在光线下亮晶晶的。少女的呼吸很轻很均匀,肩膀随着呼吸微微起伏,阳光把她的头发染成了浅棕色,发梢在书页上投下细碎的影子。
沈知衡轻轻推开门,脚步放得很轻,几乎没发出声音。她走到宁小眠旁边的座位,拉开椅子,坐下。椅子腿和地面摩擦发出一声极轻微的响动,她停了一下,看了看宁小眠——没醒,连睫毛都没颤一下。
沈知衡靠在椅背上,侧过头,安静地看着她。
宁小眠睡着的样子很乖。平时那双半耷拉着的眼睛终于彻底闭上了,长长的睫毛在眼睑下投出两片小小的阴影,嘴唇微微张开,呼吸的时候能看见一点舌尖。她的脸颊压在书页上,压得有点变形,肉嘟嘟的,像是刚出炉的馒头被轻轻按了一下。
沈知衡的目光落在她头顶的发旋上,慢慢往下移,掠过她散落在耳边的碎发,最后停在她的后脑勺上。
她伸出手,悬在宁小眠的头顶上方,停了一秒。
指尖触到发丝的那一瞬间,沈知衡的呼吸轻轻顿了一下。宁小眠的头发很软,比看起来还要软,像是摸到了一团刚晒过的棉花,带着一点洗发水的味道,淡淡的,像某种花,但说不上来是什么花。
她轻轻地揉了揉,动作很轻很轻,像是在摸一只正在睡觉的猫,怕把她吵醒,又忍不住想摸。指腹从发根滑到发梢,带起一小片细细的沙沙声。宁小眠的发丝在她指间滑过,温温热热的,带着阳光晒过的温度。
她把脸往沈知衡的方向转了一点,鼻尖蹭到沈知衡的手腕,然后停住了。她的呼吸仍然均匀,睫毛也没有颤,像是无意识地往一个温暖的方向靠了过去。
沈知衡的手指停在她的发间,没有抽回来。
窗外的风从半开的窗户里灌进来,吹动了桌上的书页,书页哗啦啦地翻了几页,停在第三十二页。宁小眠没醒,口水又流了一点出来,在书页上洇出第二滩水渍。
沈知衡低头看着那两滩水渍,嘴角弯了一下,笑得很浅,几乎看不见弧度,但眼底的光确实柔和了几分。
她又揉了揉宁小眠的头发,这一次揉的时间更长了一些,从头顶揉到发尾,又从发尾揉回头顶,指腹在她的后脑勺上画了一个小小的圈。
宁小眠在睡梦中发出了一声含糊的鼻音,像是在回应什么,但没醒。
沈知衡转过头,看见唐晚舟站在窗外,嘴巴张得老大,像是被人往嘴里塞了一个鸡蛋。她的眼睛瞪得圆圆的,视线牢牢钉在沈知衡放在宁小眠头上的那只手上,表情像是看到了什么惊天动地的大事。
沈知衡看了她一眼,表情没有任何变化,甚至还抬起另一只手,食指竖在唇边,做了一个“嘘”的手势。
唐晚舟张着嘴,想说什么,又不敢出声。她指了指沈知衡的手,又指了指宁小眠,脸上的表情从震惊变成了“我好像知道了什么不该知道的事情”的复杂神色。
沈知衡收回视线,继续揉宁小眠的头发,动作依然很轻,像是根本没看见窗外有人。
唐晚舟站在窗外,犹豫了两秒,伸手去够门把手。她的手碰到了门把手,正要往下按,又停住了。她看了看沈知衡的背影,又看了看趴在桌上睡得毫无防备的宁小眠,猛地收回手,往后退了两步。
走了几步,又回头看了一眼,然后加快脚步,几乎是跑着离开了走廊。
沈知衡没有回头,但她听到了脚步声远去的声音。她的手指从宁小眠的头发上滑下来,指尖轻轻掠过她的耳廓,然后落在了她的肩膀上。
“睡得真熟。”沈知衡低声说,声音轻得像是一句自言自语。
宁小眠没有回答,呼吸依然平稳。
阳光又往西偏了一点,光斑从宁小眠的后脑勺移到了她的肩膀上。沈知衡把手收了回来,放在桌上,指尖轻轻敲了两下桌面,然后安静地坐着,等宁小眠自己醒过来。
过了大概十分钟,宁小眠的睫毛动了动。
她迷迷糊糊地睁开眼睛,视线先是模糊的,然后慢慢聚焦。她看见书页上两滩亮晶晶的水渍,愣了一下,然后意识到那是什么,脸一下子就红了。
她猛地坐起来,用手背擦了擦嘴角,又低头看了看书页上的水渍,脸上的红晕从脸颊蔓延到了耳根。她伸手去够桌上的纸巾,然后余光扫到了旁边的人。
沈知衡坐在她旁边的座位上,一只手撑着下巴,安静地看着她。
她的手悬在半空中,保持着要去够纸巾的姿势,整个人像是被按了暂停键。她看着沈知衡,沈知衡也看着她,两人对视了大概两秒钟。
然后宁小眠的目光往下移了一点,落在了沈知衡的另一只手上——那只手正放在桌上,指尖还残留着一点她发丝的触感。
“你……你什么时候来的?”宁小眠的声音带着刚睡醒的沙哑,软软的,含含糊糊的。
“不久,”沈知衡说,声音很平静,“大概你开始流口水的时候。”
宁小眠的脸更红了,红到了脖子根。她一把抓起桌上的纸巾,低头擦书页上的水渍,动作又急又乱,纸巾在书页上擦了几下,水渍是擦掉了,但纸面起了毛,被她搓出一层细细的纸屑。
沈知衡看着她慌慌张张的样子,嘴角的弧度又深了一点。她没有说话,只是安静地坐着,等宁小眠把书页擦完。
宁小眠终于擦完了,把揉成一团的纸巾攥在手心里,抬起头,鼓起勇气看了沈知衡一眼:“你……你刚才是不是摸了我的头?”
沈知衡的表情没有任何波动,语气依然平静得像是在讨论天气:“你头上有落叶。”
“落叶?”宁小眠愣了一下,伸手摸了摸自己的头顶,什么也没摸到。
“已经拿掉了。”沈知衡说,说得理直气壮,语气笃定得让人没法怀疑。
宁小眠将信将疑地看着她,但沈知衡的表情太自然了,自然到宁小眠开始怀疑自己是不是真的睡迷糊了,产生了错觉。她放下手,嘟囔了一声:“哦……谢谢。”
“不客气。”沈知衡说,从椅子上站起来,拿起桌上的《虚空炼金入门》,翻了翻被口水泡过的那一页,看了一眼那片模糊的阵图,然后把书合上,递给宁小眠。
宁小眠接过书,抱在怀里,站起来。她低着头,耳朵还是红的,心跳砰砰砰的,跳得像是有只小兔子在胸口乱撞。
走廊里很安静,午后的阳光从走廊尽头的窗户照进来,在地板上铺了一层暖黄色的光。宁小眠走在前面,抱着书,步子迈得很小,像是还没完全从睡意里醒过来。沈知衡走在后面,脚步不急不缓,保持着恰好落后半步的距离。
宁小眠走了一段,忽然停下来,转过身。
宁小眠低着头,盯着自己的鞋尖,声音很小很轻,像是怕被走廊里的回声听见:“那个……谢谢你帮我拿掉落叶。”
沈知衡看着她低垂的脑袋,看着她微微泛红的耳尖,停了一秒,然后说:“就一句谢谢?”
宁小眠抬起头,眨了眨眼睛,有点茫然地看着她:“啊?”
沈知衡往前走了半步,两人之间的距离缩短到不到一步。她低头看着宁小眠,阳光从她身后照过来,在她的轮廓上镀了一层金边。
“不请我喝杯奶茶吗?”沈知衡说,语气淡淡的,像是随口一提,但她的眼睛里有一点很浅的笑意,藏得很好,几乎看不出来。
宁小眠愣了一下,然后点了点头:“好……好啊。”
她抱着书的手紧了紧,心跳又快了半拍。
沈知衡转过身,往楼梯口走去,走了两步,又回头看了她一眼:“走吧,我知道校门口有一家还不错。”
她走得很慢,像是怕走快了,就会惊醒什么。
阳光从走廊尽头的窗户洒进来,把两个人的影子拉得很长,交叠在一起,又分开,然后又交叠在一起。
第71章 入学枕头·71
教室里的日光灯管发出轻微的嗡鸣声,像是某种催眠的白噪音。空气里弥漫着开学第一天的味道——新的课本纸张、地板蜡、还有从窗外飘进来的青草气息,混在一起,暖烘烘的,让人眼皮发沉。
宁小眠坐在最后一排靠窗的位置,把学院外套叠了叠,垫在桌上当枕头,然后把脸埋进去,舒舒服服地叹了口气。
清晨的阳光从玻璃窗斜进来,落在她后脑勺上,暖洋洋的,像是有人在用手掌轻轻捂着她的头。宁小眠的呼吸渐渐均匀下来,肩膀塌下去,整个人缩成一团小小的弧度,像一只晒着太阳打盹的猫。
沈知衡靠在窗台边,手里翻着一份文件,纸张在她指尖发出轻微的摩擦声。她没有坐,只是站在那里,偶尔翻一页,偶尔抬眼扫一下教室里的动静,目光掠过最后一排那个缩成一团的身影时,会稍微停一停,然后若无其事地移开。
教室里陆陆续续坐满了人。今天是新学期第一堂课,多数人都精神饱满,三五成群地聊着暑假的见闻,空气里嗡嗡的说话声像是一锅即将沸腾的水。唯独后排的那个位置安安静静,与周围的热闹格格不入。
“听说是炼金系的,测试成绩挺高的。”
“高有什么用,你看她,开学第一天就睡觉。”
窃窃私语像风一样从前排传过来,带着好奇、不屑、还有一点点的幸灾乐祸。宁小眠听不见,她已经睡熟了。她的呼吸变得又轻又绵长,脸颊压在学院外套上,压出一小片红印子,嘴唇微微嘟着,像一只正在做梦的小动物。
教室里安静下来,班长站在讲台上开始点名。她手里拿着一张名单,一个一个地念过去,声音不大不小,速度不快不慢,念到每一个名字都会停顿一下,等到底下有人应声才继续。
“在。”季青桐坐在第三排靠边的位置,懒洋洋地举了一下手,视线却不自觉地往后排瞟了一眼。
“到。”白槿坐在靠前的位置,声音不大,但很稳,像她这个人一样,安安静静的,不张扬。
班长翻了一页,念到下一个名字时顿了一下,抬起头往教室后排看了一眼:“宁小眠。”
教室里安静了一瞬,然后窃窃私语的声音又起来了,像潮水一样从四面八方涌过来。所有人的目光都不约而同地往后排看去——最后一排靠窗的位置,那个娇小的身影趴在一堆外套上,一动不动,睡得正香。
“怎么可能没听见,又不是聋子。”
“是不是走错门了啊?这又不是午睡室。”
季青桐皱了皱眉,正准备开口,一个声音先她一步响了起来。
说话的是白槿,声音不大,但很清晰,像一颗石子落进平静的水面,让所有窃窃私语都停了一瞬。白槿没有回头,只是翻了一页课本,语气平淡得像是在陈述一个事实:“她昨天测试用了很多魔力,需要深度睡眠恢复。”
这话一出,教室里安静了几秒,然后有人忍不住笑了一声:“补魔?开学第一天补魔?她暑假干什么去了?”
“就是,谁不是暑假辛苦修炼过来的,就她娇气?”
白槿没有再说话,只是安静地翻了一页书,像是没听见那些声音。季青桐倒是挑起眉,转头看了后排一眼,嘴角动了动,像是想说什么,但最终还是什么都没说,只是转回去,用指节敲了敲桌面。
班长站在讲台上,有些尴尬地拿着名单,不知道该不该再喊一遍。她看了看最后一排那个缩成一团的身影,又看了看窗边站着的沈知衡,犹豫了一下,最后还是把名字跳了过去。
沈知衡没有抬头,她的视线仍然落在手里的文件上,声音淡淡的,像是什么都没有发生。但她翻页的动作慢了一拍,指尖在纸面上轻轻摩挲了一下,像是在想什么。
名点完了,班长收起点名册,开始发第一节课的讲义。教室里又恢复了那种嗡嗡的说话声,只是偶尔有人还会回头看一眼最后一排那个睡着的女孩,眼神里带着好奇、轻蔑、或者单纯的困惑——她到底是怎么考进来的?
阳光从窗边缓缓移动,从宁小眠的后脑勺移到了她的肩膀上,又从她的肩膀上滑到了桌面上,在她面前的讲义上投下一小片暖色的光斑。教室里换了一节课,老师换了,学生没换,偶尔有翻书的声音,偶尔有笔尖划过纸面的沙沙声,偶尔有人小声讨论问题。
她睡得很沉,呼吸均匀得几乎没有起伏,身体随着呼吸微微起伏,像一只睡着的小兽。她的脸侧压在外套上,压出一边软软的肉,嘴巴微微张着,有一点点口水从嘴角溢出来,洇湿了讲义的一个角。
“啧啧啧。”季青桐回头看了一眼,忍不住摇了摇头,小声嘀咕,“这姑娘是真能睡啊。”
白槿没说话,只是看了一眼后排,然后又低下头去看书。
刺耳的铃声像一把刀,把教室里那种昏昏沉沉的氛围一刀切开。所有人都动了起来,收拾课本、合上笔帽、伸懒腰、聊天,教室里瞬间变得嘈杂起来。
她迷迷糊糊地睁开眼,眼前是一片模糊的白色——是日光灯管的光,太亮了,刺得她眼睛发酸。她眯了眯眼,慢慢地抬起头,脖子上传来一阵酸麻,像是睡姿不对压到了。
她打了个哈欠,小小的,带着一点鼻音,像一只刚睡醒的小猫。然后她伸了个懒腰——双手举过头顶,身体向后弯成一道弧线,肩膀上的骨节发出轻微的咔咔声,整个人像是从冬眠中苏醒的小动物,懒洋洋的,慢吞吞的。
手抬起来的时候,指尖碰到了桌角的一本书。
那是她昨天带来的《炼金材料基础》,硬壳封面,厚厚的,足有三百多页。她的指尖只是轻轻碰了一下书脊,那本书就顺着她的力道翻了个面,书页哗啦啦地翻动起来,然后在最后一页合拢的瞬间——纸页突然自己折叠起来,像是有生命一样,从中间开始向内翻折,对折、再对折、再翻折,发出清脆的纸摩擦声,不过两秒钟的工夫,一本厚厚的硬壳教科书就变成了一个折纸飞机。
纸飞机落在桌面上,尖尖的机头朝前,翅膀展开,纸页的纹理清晰可见,安安静静的,像是一直就是那个形状。
宁小眠愣了一下,眨了眨眼睛,看着桌上的纸飞机。
旁边座位的同学看到了全过程——那个新来的学妹,伸了个懒腰,碰了一下书,书就自己变成纸飞机了。那同学张着嘴,手里的笔啪地掉在地上,眼睛瞪得圆溜溜的。
“那本书是实体吧?不是幻术吧?”
“我看见了,她自己折的……不对,她根本没折,只是碰了一下!”
窃窃私语又起来了,比点名时更热烈,带着震惊和茫然。有几个胆子大的同学已经从座位上站起来,伸着脖子往宁小眠的桌子上看,想要确认是不是自己眼花了。
宁小眠还没完全清醒,她看着桌上的纸飞机,伸手拿起来,翻来覆去地看了看,然后又放下,用手揉了揉眼睛,打了个第二个哈欠。
沈知衡已经合上了文件夹,从窗台边走过来,步子不快不慢,绕过几张课桌,走到宁小眠的座位旁边。她没有说话,只是微微弯下腰,伸手拿起桌上的折纸飞机,看了两眼,然后把它收进了自己的袖口里。
动作很自然,像是收走一件很普通的东西。
宁小眠抬起头,眼睛还是迷迷糊糊的,眨了好几下才看清楚站在眼前的人:“知衡……下课了?”
“嗯。”沈知衡应了一声,然后低下头,伸手替她拨开睡乱的刘海。
她的指尖很凉,擦过宁小眠的额头时,宁小眠忍不住缩了一下脖子,像是被冰了一下,但很快又放松下来。沈知衡的手指顺着她的发际线轻轻拨了拨,把她额前那几根翘起来的碎发抚平,动作很轻很慢,像是在整理一件很珍贵的东西。
指尖滑过额头,带起一阵酥酥麻麻的触感。宁小眠的耳朵又红了,她低着头,盯着桌面,不敢看沈知衡的脸。
“睡得好吗?”沈知衡收回手,声音淡淡的,像是在问一个很普通的问题,但她的眼睛里有一点笑意,藏得很好,只有宁小眠能看出来。
宁小眠点了点头,然后又摇了摇头:“脖子有点酸。”
“姿势不对。”沈知衡说,语气像是在下一句结论,“下次我帮你带个枕头。”
宁小眠愣了一下,抬起头看着她:“啊?”
沈知衡没有回答这个问题,只是从袖口里拿出刚才收进去的折纸飞机,在指尖转了转,然后说:“赞助到了。”
“赞助?”宁小眠眨眨眼,还没完全从睡意里清醒过来,“什么赞助?”
“你的梦境炼金项目。”沈知衡把纸飞机放进她手心里,指尖在她掌心轻轻点了一下,“我批了。”
宁小眠低头看着手心里的纸飞机,纸页的触感温温的,带着沈知衡指尖残留的一点凉意。她愣了几秒,然后慢慢抬起头,眼睛里的睡意一点一点散去:“真的?”
沈知衡没有直接回答,只是弯下腰,凑近她的耳边,声音压低到只有两个人能听见的程度:“够你买一个学期的枕头。”
教室里那些窃窃私语的声音还在继续,但宁小眠已经听不见了。她的手心里握着那架折纸飞机,纸页的边缘硌着她的掌心,有一点轻微的刺痛感,和沈知衡拨开她刘海时指尖的温度交织在一起,温温热热的,从额头传到心口。
她忽然觉得,开学第一天好像也没那么糟糕。
虽然被全班围观了,虽然被传“靠睡觉入学”,虽然她的《炼金材料基础》变成了一架纸飞机——但好像也没什么大不了的。
她抬起头,看了看站在身边的沈知衡,沈知衡正低着头看文件,侧脸的线条在午后的阳光里显得柔和了许多。宁小眠抿了抿嘴,低下头,把纸飞机翻了个面,发现机翼上被人用细尖的笔写了一行很小很小的字。
她凑近了看,字迹清秀,笔画流畅,是沈知衡的字。
宁小眠盯着那行字看了好几秒,嘴角不自觉地翘了起来,然后又赶紧压下去。她把纸飞机小心翼翼地收进口袋里,站起来,抱着剩下的几本书,跟在沈知衡身后走出了教室。
门关上的一瞬间,教室里的声音终于炸开了锅。
“那能力不是虚空系吧?虚空系哪有这种操作?”
“而且沈首席为什么对她那么好?!”
“你们没听见吗?首席说赞助她!”
季青桐坐在位置上,靠在椅背上,双手抱胸,看着门口的方向,嘴角挂着一抹意味深长的笑。白槿收拾好课本,站起来,路过她身边时小声说了一句:“你笑什么?”
“笑某些人,嘴上说补魔,其实早就被安排得明明白白了。”季青桐站起来,拍了拍白槿的肩膀,“走吧,吃饭去。”
白槿看了她一眼,没说话,只是安静地跟在后面走出了教室。
走廊里,宁小眠走在沈知衡旁边,步子还是慢吞吞的,但嘴角一直翘着,怎么也压不下去。她口袋里那架被折成纸飞机的《炼金材料基础》随着她的步伐轻轻晃动,机翼上那行小字像是刻在了她心里,温温热热的,让她忍不住想再看一遍。
沈知衡没有回头,步子没有停,声音从前面传过来,带着一点淡淡的笑意:“先睡个好觉。”
第72章 室友唐晚·72
四人宿舍的门牌号是307,宁小眠站在门口,抱着枕头,眯着眼睛看了一眼门牌上的数字,确认了三遍,然后才用肩膀推开门。
门一开,一股干净的风迎面扑来,带着一点洗衣液的味道,清爽得像秋天早晨的露水。房间比想象中大,四张床分列两侧,上铺下桌,窗户开着,白色的窗帘被风吹得鼓起来,阳光从缝隙里漏进来,在地板上画出几道晃动的光斑。
宁小眠的床位靠窗,桌上已经摆好了学院统一发放的被褥和洗漱用品,叠得整整齐齐。她还没来得及把枕头放上去,就听见身后传来一个响亮的声音:“你是这个寝室的?”
门口站着一个扎高马尾的少女,个子比她高了大半个头,一张脸干净利落,五官偏向英气,眉毛浓而直,眼睛亮晶晶的,带着一种随时准备跟人干一架或者大笑一场的劲儿。她穿着一件短袖运动衫,袖口卷到肩膀,露出来的胳膊线条结实,手里拎着一个旅行袋,看起来像是刚从外面搬东西回来。
宁小眠点了点头,又慢吞吞地补充了一句:“我是307的。”
“我知道你是307的,我是问你——”高马尾少女走进来,把旅行袋往自己床上一丢,转过身,叉着腰打量宁小眠,从上到下,又从下到上,目光在她怀里那个巨大的枕头上停了两秒,然后忽然笑了,“室友啊!我还以为哪个学妹迷路了呢。”
她的笑声爽朗,像风铃被风撞响,满满的元气。
宁小眠被她的笑声晃了一下,眨了眨眼,半天才“哦”了一声。
“我叫唐晚舟,风系魔女,专途战斗方向,你叫什么?”唐晚舟伸出手,动作干脆利落,指甲剪得很短,干净又精神。
“宁小眠。”宁小眠腾出一只手,跟她握了一下。唐晚舟的手掌温热干燥,指腹有一点薄茧,握力不小,但收得很快,像是怕捏疼她。
“宁小眠……小眠,睡觉的眠?”唐晚舟歪了歪头,看了一眼她怀里的枕头,又笑了,“你这枕头也太大了,占半张床吧?”
宁小眠低头看了看自己的枕头。确实很大,是她从家里带来的,里面塞的是她睡了好几年的荞麦壳,蓬松又软,她睡觉的时候喜欢把整个人埋进去。她抱了抱枕头,小声说:“习惯了。”
“行行行,习惯最大。”唐晚舟转身走到她的床位边,拍了拍上铺的床板,“你睡上铺还是下铺?我先说好,我睡上铺,因为我习惯把桌子收拾得乱七八糟,不想被人看见。”
“下铺。”宁小眠把枕头放到下铺的床上,拍了拍,枕头立刻弹起来,蓬蓬松松地占据了半张床的位置。
唐晚舟看了一眼,嘴角抽了抽:“你这枕头,确实占半张床。”
宁小眠没反驳,因为她自己也这么觉得。
她蹲下来,开始整理桌上的东西。学院发的被褥叠得整整齐齐,她看了看,没动,因为反正晚上睡觉还是要铺开的,叠了也是白叠。她把洗漱用品放进桌下的抽屉里,又把沈知衡给她的那架纸飞机从口袋里掏出来,想了想,小心翼翼地夹进了桌上那本《基础冥想入门》的书页里。
“那是什么?”唐晚舟从上面探下头来,头发垂下来晃了晃。
“我是说上面写了什么,你一脸藏宝贝的表情。”
宁小眠没回答,把书合上,放进了书架的最里层。
唐晚舟也不追问,翻身从床上跳下来,走到她旁边,蹲下来看了看她的被褥,皱了皱眉:“你这被褥没铺平,晚上睡着会硌的。”说着,伸手就把宁小眠刚放好的被褥抽出来,抖了抖,重新铺在床垫上,四角拉平,手压了两下,又拍了拍,动作麻利得像做过一百遍。
宁小眠蹲在旁边,看她忙活,有点不好意思,但又不想动,因为确实困了。
“行了,你晚上躺进去就知道了,比你刚才那样舒服十倍。”唐晚舟站起来,拍了拍手上的灰,一转头,看见宁小眠正靠在床柱上,眼睛已经半眯起来了,脑袋一点一点的,像一只困倦的猫。
“喂,你不是吧?”唐晚舟愣了一下,“才下午四点,你就要睡了?”
宁小眠迷迷糊糊地“嗯”了一声,头一歪,直接靠在了唐晚舟的肩膀上。
她能感觉到宁小眠的脑袋靠在她肩头,分量不重,软软的,带着一点体温,头发蹭到她的脖子,痒痒的。宁小眠的呼吸很快就变得平稳绵长,呼出来的气息温温热热地落在她的锁骨附近,带着一股淡淡的洗衣液味道,甜丝丝的。
“喂……”唐晚舟的声音都变调了,又不敢大声,怕把人吵醒,“你、你这是秒睡啊?”
宁小眠没有回答,呼吸均匀,已经完全睡着了。
唐晚舟僵硬地站着,两只手悬在半空,不知道往哪儿放。她转过头,看了看靠在自己肩膀上的宁小眠,少女的脸颊白净柔软,睫毛长长地覆下来,睡相安静得像一只收拢了翅膀的鸟,嘴角微微翘着,好像在做什么好梦。
“这……”唐晚舟张了张嘴,又闭上。
就在这时,宿舍门又被推开了,两个女生一前一后走进来。走在前面的那个扎着低马尾,戴着圆框眼镜,看起来文文静静的;后面那个短发,耳朵上挂着一串小耳环,笑起来露出两颗小虎牙。
她们一进门,就看见了靠在唐晚舟肩膀上睡着的宁小眠,和唐晚舟那张写满了“我该怎么办”的脸。
“哟,”短发女生笑了,眉毛一挑,“你被睡得服服帖帖啊。”
“闭嘴!”唐晚舟压低声音吼了一句,脸却不受控制地红了,从耳根一直红到脖子,“她、她自己靠上来的!”
“是啊是啊,自己靠上来的,你还不是一动不敢动。”戴眼镜的女生也笑了,声音很轻,带着一点促狭的意味。她走到自己的床位边,放下书包,转过头看了唐晚舟一眼,慢悠悠地补了一句,“别动啊,让她睡会儿,刚开学肯定累了。”
唐晚舟咬了咬牙,最终还是没动。
宁小眠睡得很沉,呼吸平稳,身体完全放松,整个人像是陷进了唐晚舟的肩窝里。过了一会儿,她无意识地蹭了蹭,额头贴着唐晚舟的手臂,又往里靠了靠,像一只找窝的小动物。
短发女生已经掏出手机来了,镜头对准她们俩,手指按在快门键上。
“唐晓棠你敢拍!”唐晚舟压着嗓子吼。
“我不拍我不拍,”短发女生——唐晓棠——笑着收起手机,但手指明显还是按了一下快门,“我存着,等你以后欺负我的时候就拿出来当护身符。”
“好啦好啦,”戴眼镜的女生走过来,拍了拍唐晚舟的肩膀,语气温和,“你先站一会儿,等她把觉睡稳了再放下来。对了,我叫白槿,盾系魔女,也是这个寝室的。”
唐晚舟深吸一口气,又缓缓吐出来,像是认命了一样,肩膀往宁小眠那边偏了一点,让她靠得更稳些。
时间一分一秒地过去,窗外的光线从明亮变淡,从淡变暖,从暖变成暗金色的余晖。窗帘被风吹起来又落下,影子在墙上晃动。宿舍里的另外两个人各自收拾着自己的东西,偶尔交换一个眼神,笑一下,然后又各自忙各自的。
唐晚舟站了大概十分钟,腿都站麻了。她低头看了看宁小眠,宁小眠还在睡,呼吸平稳,表情放松,额头贴着她的手臂,皮肤温温热热的。
“宁小眠,”唐晚舟小声叫她,“醒了没?天都黑了。”
宁小眠的睫毛动了动,慢吞吞地睁开一条缝,眼睛里蒙着一层水雾,像是还没从梦里完全出来。她看了看唐晚舟的脸,又低头看了看自己靠的地方,愣了两秒,然后“哦”了一声,慢慢直起身来,揉了揉眼睛。
“几点了?”她问,声音哑哑的,软软的。
“快六点了。”唐晚舟活动了一下被压麻的肩膀,嘶了一声,“你睡得可真香啊,我肩膀都快废了。”
宁小眠眨了眨眼,好像终于反应过来自己刚才做了什么。她的耳朵渐渐红了,低下头,小声说:“对不起。”
“算了算了,”唐晚舟摆了摆手,“下次想睡跟我说一声,我找个垫子给你垫着。”
“不用垫子,”宁小眠抬起头,看着唐晚舟,神情很认真,“你的风好凉快。”
宁小眠刚才睡得半梦半醒,梦里总觉得有一阵凉风绕着她转,不冷,很舒服,像是夏天傍晚的风,吹得她浑身放松,睡得格外沉。她迷迷糊糊地意识到那是唐晚舟身上的气息——风系魔女自带的空气流动,清爽干净,让她觉得安心。
“你说啥?”唐晚舟以为自己听错了。
“你的风很凉快,”宁小眠重复了一遍,语气还是那种慢吞吞的调子,像是陈述一个很平常的事实,“我睡得挺好的。”
唐晚舟张了张嘴,又闭上,然后扭过头,耳根又红了。她大步走到空调控制面板前,看了一眼上面的温度,然后伸手按了一下,把温度调低了一度。
白槿坐在书桌前,转过头看了她一眼,眼神里带着一点笑意,没说话。
唐晓棠趴在床上,探出半个脑袋,笑眯眯地说:“哟,为了室友的睡眠质量,连空调都调了?”
“我热不行啊?”唐晚舟头也不回。
“行行行,你热。”唐晓棠翻了个身,抱着被子,笑得肩膀一抖一抖的。
宁小眠坐在床上,抱着她那个巨大的枕头,看着唐晚舟的背影,慢慢弯了弯嘴角。她的困意还没完全散去,眼睛半睁半闭,但她知道,这个室友好像还不错。
窗外,夜幕终于落下来了,宿舍楼的灯光一盏接一盏地亮起,风从窗户缝隙里钻进来,带着夜晚的凉意,吹动窗帘,吹动桌面上摊开的书页,吹过宁小眠的发梢。
她打了个哈欠,又往枕头里埋了埋脸,闭上眼睛,嘴角还翘着。
唐晚舟站在空调前面,背对着她,调完温度之后又站了几秒,才转身走回自己的位置。路过宁小眠床边的时候,她停了一下,低头看了看那个已经又快要睡着了的少女,伸出手,想捏一下她的脸,又收回来了。
“真有你的,”她压低声音说了一句,语气里带着一点无奈,又带着一点藏不住的笑意,“开学第一天就把室友当靠枕,你也是个人才。”
宁小眠没听见,因为她已经睡着了。
第73章 第一梦药·73
炼金实验室在这座学园里是个很特别的地方。
它不在教学楼里,而是单独占了一栋低矮的圆形建筑,外墙嵌着暗红色的炼金符文,在阳光下会泛出细微的光泽,像是有什么东西在砖缝里缓慢流动。推开那扇厚重的金属门,扑面而来的是一股混合了草药、矿物粉末和某种甜腻溶剂的味道,算不上好闻,也说不上难闻,就是让人觉得——这里是认真的地方。
宁小眠跟着班级队伍走进去的时候,脑袋已经有点发沉了。
昨晚在宿舍睡得不算差,唐晚舟调低温度之后,那阵凉风一直绕着房间转,她睡得很安稳。但安稳归安稳,她这人有个毛病——睡得越好,白天越困。好像身体在睡眠里攒够了能量,反而不想从那种舒服的状态里出来了。
炼金实验室很大,圆形穹顶,四周是高到几乎碰着天花板的储物架,上面摆满了瓶瓶罐罐,标签密密麻麻。中央摆着二十几张实验台,每张台面上都整整齐齐地放着同样的东西:一口拳头大小的坩埚、一盏酒精灯、一套玻璃量具、一只铜质镊子,还有一个小竹篮,里面装着今天要用的药材。
宁小眠找到自己的工位,把书包放下,扫了一眼台面上的东西。
坩埚是最普通的那种铸铁坩埚,内壁有一层浅浅的黑色氧化膜,看得出来被用过很多次了。酒精灯里的燃料是半满的,灯芯有点发黑,像是上一个使用者没怎么爱惜。药材篮子里装着几片干枯的叶子、一小撮淡蓝色的粉末、两颗拇指大小的透明晶体,还有一根卷曲的藤蔓,看起来像干掉的蚯蚓。
她拿起那根藤蔓,捏了捏,硬邦邦的,没什么水分。
“这是精力药水的材料,”旁边传来一个声音,是坐在她隔壁的一个女生,扎着马尾,戴着圆框眼镜,看起来很认真,“课本第六十七页,基础精力药水配方,主要材料是干叶蓝草、晶石粉、活力藤,加上纯净水熬煮,过程需要精准控制温度和时间。”
“我叫林知意,”那个女生推了推眼镜,“刚才课上老师说的,你没听吧?”
“嗯,没听,”宁小眠很诚实地承认了,“我在想事情。”
林知意看了她一眼,没说什么,转回去继续整理自己的工具了。
讲台上,炼金课的老师已经站好了。是个四十多岁的女人,短发,穿着白大褂,袖子卷到手肘,露出结实的小臂。她叫周辛夷,据说是这所学园炼金系里资历最老的讲师之一,教了快二十年,脾气算不上好,但也算不上差——标准的老教师做派,对认真的人耐心,对敷衍的人不客气。
“今天这堂课,目的是让你们把手弄脏。”周辛夷的声音不大,但在实验室里听得清清楚楚,“课本上的配方你们可以看,步骤你们可以记,但真正炼出一瓶能用的药水,靠的是手感和经验。把书本合上,看我的演示。”
教室里响起一阵翻书和合书的声响。
周辛夷走到中央的实验台前,拿起一根活力藤,在手里转了转,然后开始演示。她的动作不快,但非常流畅,每一个步骤都讲解得清楚明白:先把干叶蓝草碾碎,加纯净水浸泡三分钟;在浸泡的同时处理活力藤,用小刀刮去外层硬皮,只留内芯的纤维;等到浸泡液变成浅绿色,再加入晶石粉,搅拌至完全溶解;最后放入活力藤纤维,小火熬煮,保持液体微微冒泡,不能沸腾,持续七分钟。
“注意火候,”周辛夷把酒精灯的火焰调小了一点,“精力药水的关键在于活性成分的保留。温度太高,晶石粉里的能量结构会被破坏,药效打折扣。温度太低,活力藤的纤维打不开,药力出不来。你们要做的,就是在这个区间里找到平衡。”
宁小眠努力睁着眼睛看完了整段演示。
不是故意的,是真的撑不住了。实验室里的温度比外面略高,酒精灯燃烧产生的微弱热量,加上药材蒸腾出来的气味,暖烘烘的,像是一个巨大的被窝。她的眼皮越来越重,眼前的坩埚变得越来越模糊,周辛夷的声音也开始变得遥远,像是隔着好几层棉花传过来。
“好了,你们自己动手。有问题举手问。”
宁小眠听到这句话的时候,意识已经沉到一半了。她感觉到自己的手还搭在桌上,手指碰到了坩埚的边缘,凉凉的,有点粗糙。她想着应该把手收回来,但这个念头在脑子里转了一圈,就消散了。
“喂,”林知意转过头,想问问宁小眠要不要共用一套量具,就看到旁边的人已经趴在桌上一动不动了,呼吸均匀,睫毛都不颤一下,“……睡着了?”
她的声音不大,但周围的几个同学都听见了。
坐在宁小眠前排的一个男生回过头,看到这个趴在桌上睡得正香的娇小少女,忍不住笑了一声:“这什么情况?第一堂实践课就睡着了?”
“她刚才上课的时候就一直在打瞌睡,”另一个女生小声说,“我以为她撑得住呢。”
“撑得住什么啊,你看她那样,估计早就想睡了。”
“这也太离谱了,炼金实验课也能睡?她不怕把坩埚烧穿了?”
周围的议论声不大不小,像是一群蜜蜂在宁小眠头顶嗡嗡地飞。但她完全没反应,连眉头都没皱一下,睡得那叫一个安稳,仿佛周围的世界跟她毫无关系。
林知意犹豫了一下,伸手推了推宁小眠的肩膀。
林知意又推了一下,力气大了一点。
她睡得沉极了,像是被什么柔软的东西裹住了,连呼吸都变得又轻又长,整个人散发着一股“别叫我了,我已经死了”的气息。
林知意放弃了,转回头,自己开始处理药材。她不是那种爱管闲事的人,提醒一次就够了,人家不想醒她也没办法。
“睡吧睡吧,等会儿下课交不出药水,看她怎么办。”
“说不定人家梦里能炼呢,哈哈。”
“梦里炼金,那得是传奇级别的魔女才能做到的事吧?她要是能做到,我当场把这口坩埚吃了。”
说话的是个高个子男生,站在宁小眠斜后方的工位上,声音不小,带着明显的嘲讽。他旁边的几个人跟着笑了起来。
周辛夷在讲台上抬了一下眼皮,看了一眼宁小眠的方向,没说话。她教了二十年书,什么学生没见过。上课睡觉的,走神的,偷偷看闲书的,她都见过。但她从来不会在第一堂课就发火——她会等,等到交作业的时候,自然就知道谁认真了谁没认真。
实验室里充满了酒精灯燃烧的嗡鸣声、液体沸腾的咕嘟声、药材被碾碎的咔嚓声,以及偶尔有人低声交流的对话声。空气里的气味越来越浓,干叶蓝草的苦涩、晶石粉的金属味、活力藤被加热后散发出的草木气息,混在一起,变成了一种独特而沉闷的味道。
宁小眠就在这种味道里,沉沉地睡着。
她的呼吸很平稳,脸压在叠起的胳膊上,压出一团软软的肉,嘴唇微微张开,像是梦到了什么好东西。她的手指偶尔动一下,在桌面上轻轻划过,像是无意识的动作,又像是在做着什么精细的工作。
没有人注意到,她指尖划过的地方,空气有一瞬间的扭曲。
像是水面被投进了一颗石子,涟漪扩散开来,又迅速消失。
那瓶放在她手边的纯净水,瓶口的水面微微颤动了一下,然后恢复了平静。
那是一个她说不清具体位置的地方,像是从她的意识深处长出来的。工坊不大,但很明亮,墙壁是半透明的,像是用凝固的光做的。空气里漂浮着细小的光点,像是萤火虫,又像是碎掉的星星。中间有一口巨大的坩埚,比实验室里那些小坩埚大了不知道多少倍,通体漆黑,表面流转着淡金色的纹路,像是活的。
她站在那口坩埚前面,手里拿着一根长长的搅拌棒,慢悠悠地搅动着里面的液体。
液体是淡金色的,像融化的阳光,散发着一种清甜的香气,闻一下就觉得精神百倍。她知道这是什么——精力药水,而且是她用自己的方式炼出来的。没有按照课本上的步骤来,没有用干叶蓝草和晶石粉,而是用了别的材料。她也不太清楚那些材料是什么,反正工坊里有,她就拿了,就放了,就炼了。
她打了个哈欠,继续搅动,看着那锅液体变得越来越清澈,颜色越来越纯净,最后变成了一种几乎透明的淡金色,像是琥珀色的月光。
她满意地点了点头,把搅拌棒放下,然后——
尖锐的电子铃声划破了实验室的空气,所有的酒精灯在同一时间被熄灭,学生们纷纷停下手中的动作,有的面露喜色,有的愁眉苦脸地看着自己坩埚里颜色诡异的液体。
她猛地抬起头,眼睛还没完全睁开,嘴角还挂着一点口水印,一脸茫然地看着周围。她的头发被压得有点乱,脸颊上还有一道衣袖的压痕,整个人看起来像是从另一个世界被硬拽回来的。
“……下课了?”她揉了揉眼睛,声音沙哑。
林知意看了她一眼,表情复杂地点了点头:“下课了。你的药水——你根本没炼吧?”
宁小眠愣了一下,低头看了看自己的实验台。
坩埚是空的,酒精灯没点过,药材篮子里的药材还是原来的样子,干叶蓝草、晶石粉、活力藤,一根都没少,一片都没碎。
“哈哈哈哈,我就说她什么都没做吧!”
那个高个子男生走过来,看了看宁小眠的工位,啧了一声,装出一副同情的表情:“同学,要不你跟老师说一声,下次再补?不过嘛,炼金实验课的材料都是一次性的,你这次浪费了,下次得自己买材料了。”
她低下头,看着自己面前的坩埚,皱了皱鼻子。
她伸出手,指尖碰了一下坩埚的内壁。
不是被酒精灯加热过的那种烫,而是一种非常均匀、非常柔和的温热,像是有什么东西在里面待了很久,刚刚才被拿走。
她把坩埚拿起来,往里面看了一眼。
坩埚底部,有一层薄薄的液体,在日光灯下泛着淡金色的光泽。
宁小眠眨了眨眼睛,把坩埚倾斜了一点,让那层液体沿着内壁流下来,汇聚到一处。量很少,大概只有一小口,但颜色非常漂亮——不是那种浑浊的浅黄色,而是一种清澈到几乎透明的淡金,像是被阳光洗过的泉水。
她伸手拿过一根干净的玻璃试管,小心翼翼地把那点液体倒了进去。
试管底部,淡金色的液体静静地躺着,表面浮着一层极其细碎的光点,像是星星的粉末。
“你什么时候炼的?”林知意凑过来,看着那根试管,表情从疑惑变成了惊讶,“不对,你根本没点火啊,这药水哪来的?”
宁小眠把试管举起来,对着光看了看,满意地点了点头,然后打了一个哈欠:“我不知道啊,我睡着了。”
“睡着了?”林知意的声音高了八度,“睡着了你哪来的药水?”
“梦里炼的,”宁小眠揉了揉眼睛,语气非常坦然,“我做梦的时候顺便炼了一下。”
“哈哈哈哈这个借口也太好笑了,她是不是还没睡醒啊?”
“我觉得她是真的没睡醒,你看她那个样子,眼睛都还是眯着的。”
高个子男生笑得最大声,拍着桌子,眼泪都快笑出来了:“梦里炼金,你当你是谁啊?永眠魔女转世吗?我跟你说,你要是能靠睡觉炼出合格的精——”
周辛夷不知道什么时候已经走到了宁小眠的工位旁边,伸手拿起了那根试管,举到眼前,对着光看了看。她的表情从漫不经心变成了专注,眉头微微皱起,然后又松开,眼睛里的神色越来越认真。
所有人都看着周辛夷,看着她把那根试管举到不同的角度,反复观察,然后凑到鼻子前闻了一下,又用指尖沾了一点,搓了搓,放在舌尖上尝了一点点。
然后她放下试管,看着宁小眠,声音平静,但语气里带着一丝藏不住的震动:“浓度超标了两倍。”
“什么?”林知意第一个反应过来,“周老师,您说什么超标了两倍?”
“精力药水,”周辛夷一字一句地说,“标准浓度是百分之二十三左右,品质优良的可以到百分之二十八。这一瓶——”她顿了一下,像是自己都觉得不可思议,“浓度接近百分之五十。而且没有杂质,活性成分保存得非常完整,结构稳定程度接近教科书理论值。”
那种安静不是一般的安静,是那种所有人都忘了呼吸的安静。空气像是凝固了,连酒精灯灯芯上残存的热量都仿佛停止了散发。
高个子男生的笑容僵在脸上,嘴巴还张着,但已经发不出任何声音了。
林知意看着宁小眠,眼镜后面的眼睛瞪得溜圆,像是看到了什么不可思议的东西。
宁小眠被看得有点不好意思,缩了缩脖子,把脸埋进胳膊里,只露出一双困倦的眼睛,小声说:“我真的睡着了,梦里炼的。”
周辛夷看着她,沉默了几秒,然后放下试管,嘴角微微动了一下,不知道是笑还是无奈:“你的意思是,你在完全睡着的情况下,在梦里完成了一次炼金操作,而且是超标准品质?”
“嗯,”宁小眠点了点头,然后又补充了一句,“我也不知道怎么做到的,反正就……这样了。”
周辛夷又沉默了几秒,然后转过身,对着全班说了一句:“今天的作业,就按宁小眠同学的标准来评定。她的药水我会保留,作为参考样本。”
“什么蒙对了,你没听到周老师说浓度超标两倍吗?这是蒙能蒙出来的?”
“可是她真的睡着了啊!我亲眼看见的!”
“你是不是傻,重点不是她睡没睡着,重点是她炼出了超标准药水!”
议论声像炸开的锅,嗡嗡地响个不停。宁小眠把脸埋得更深了,耳朵尖红红的,不知道是被夸得不好意思,还是单纯地想继续睡。
就在这时,实验室的门被推开了。
门开得很轻,几乎没什么声响,但门口的人一出现,整个实验室的嘈杂声就像被按了暂停键一样,瞬间小了下去。
她还穿着那件标志性的白色制服,袖口扣得一丝不苟,长发披在肩上,表情淡漠,目光扫过实验室,最后落在那个趴在桌上、只露出一个头顶的娇小身影上。
她的嘴角微微弯了一下,幅度很小,几乎看不出来,但确实弯了。
“周老师,”沈知衡的声音不大,但在安静的实验室里传得很清楚,“我来接一个人。”
周辛夷看了她一眼,点了点头:“宁小眠?”
沈知衡走进实验室,脚步声很轻,鞋底踩在地板上几乎没什么声响。她穿过那些还在发愣的学生,走到宁小眠的工位旁边,低头看着那个把脸埋在胳膊里的小脑袋,伸出手,轻轻拍了拍她的头顶。
宁小眠抬起头,眼睛还有点迷糊,看到是沈知衡,先是愣了一下,然后下意识地蹭了蹭她的手,像只猫一样。
沈知衡的眼底闪过一丝笑意,收回手,转头看向周辛夷,语气随意,像是随口一提:“对了,周老师,她的赞助合同我早就签了。所以她的成绩,直接录入我的观察档案就行。”
周辛夷微微一愣,然后苦笑了一下:“你倒是下手快。”
“不快不行,”沈知衡转过身,往外走,声音不大不小,刚好能让实验室里的人听清楚,“毕竟,能睡觉炼金的人,整个学园可能就这一个。”
她走到门口,回头看了一眼还愣在原地的宁小眠:“还不走?想继续睡?”
宁小眠赶紧站起来,手忙脚乱地收拾好东西,把那根装着淡金色药水的试管小心翼翼地放进口袋里,小跑着跟了上去。
高个子男生站在原地,脸上青一阵白一阵,张了张嘴,最后什么都没说出来。
他旁边的林知意摘下眼镜擦了擦,重新戴上,看着门口的方向,喃喃说了一句:“还真的是睡觉就能炼金啊……”
走廊里,午后的阳光从窗户斜照进来,在地板上投下一道道长长的光影。空气里飘浮着细小的灰尘颗粒,在光柱里缓慢地旋转着,像是金色的雪。
宁小眠跟着沈知衡走出实验室,脚步还有点飘,像是没完全从睡梦里醒过来。她揉了揉眼睛,看了看前面沈知衡的背影,想说什么,又不知道该说什么。
宁小眠差点撞到她背上,赶紧刹住脚步,往后退了半步。
沈知衡转过身,低头看着她,目光落在她的手上。
宁小眠的指尖上沾着一点淡金色的痕迹——是刚才从坩埚里倒药水时沾上的药材渍,在午后的阳光下泛着细碎的光。
沈知衡从口袋里拿出一块手帕,白色的,边角绣着一朵很小的花,颜色淡得几乎看不出来。她拉过宁小眠的手,动作很轻,很仔细地擦拭她指尖上的药渍。
手帕的触感很柔软,沈知衡的手指比手帕凉一点,擦得认真,像是在处理什么精细的工作。
宁小眠愣住了,耳朵又开始发烫。
“下次,”沈知衡低着头,声音很轻,只有两个人能听到,“别让外人看见梦纹。”
沈知衡抬起头,看着她,眼神里带着一点她读不太懂的东西,像是提醒,又像是某种温柔的警告。她松开宁小眠的手,把手帕叠好,放回口袋里,然后伸出手指,轻轻点了一下宁小眠的额头。
“你的梦里炼金,会在成品上留下梦纹,”沈知衡的声音压得更低了,“不是所有人都像我一样,看到了也会帮你保密。”
宁小眠愣了一下,下意识地摸了摸口袋里的试管。
“梦纹……就是那个浮在液体表面的光点?”
沈知衡没有回答,只是微微弯了一下嘴角,转身继续往前走。
走了两步,她又停了一下,没有回头,只说了一句:“你的药水,可以拿去卖。但别卖给黑市的人,找我。”
宁小眠站在原地,看着沈知衡的背影在午后的阳光里越走越远,白色制服的衣角被光镀上一层淡淡的金色,像是她试管里的那瓶药水。
上面还残留着沈知衡擦过的触感,凉凉的,轻轻的,像是一片羽毛落上去之后留下的余韵。
她把手放进口袋里,握住了那根试管,玻璃的温度透过指腹传上来,温热的,和她梦里坩埚的温度一模一样。
走廊尽头,沈知衡的身影拐过弯,消失在了光影交错的地方。
宁小眠站在那里,午后的风从走廊尽头的窗户吹进来,撩起她额前的碎发,带着阳光和灰尘的味道。
然后她低下头,看了看口袋里的试管,嘴角慢慢地、慢慢地翘了起来。
第74章 虚空针线·74
午后的阳光从社团活动室的百叶窗缝隙里漏进来,一道一道地横在木地板上,像是谁用光线画出的琴键。空气里有皮革和金属的味道,混着一点旧垫子受潮后散发出的淡淡霉味,窗户开着半扇,偶尔有风吹进来,把窗帘吹得鼓起又落下,带起一阵细碎的哗啦声。
宁小眠缩在活动室角落那张老旧的布艺沙发上,整个人陷在坐垫里,膝盖蜷起来,下巴搁在沙发扶手上,眼睛半睁半闭地看着对面的季青桐。
季青桐坐在另一张椅子上,腿上摊着一件比赛用的护具,深蓝色的面料,肩部的位置开了线,露出里面白色的填充物。她正低头检查那道裂口,手指捏着开线的地方翻了翻,眉头微微皱着,像是在评估自己能不能修好。
“这缝一下就行,”季青桐自言自语地嘀咕了一句,然后抬起头看向宁小眠,“小眠,你带针线了吗?”
宁小眠眨了眨眼睛,慢吞吞地思考了一会儿,然后说:“没有。”
“那你知道活动室哪里有针线盒吗?”
季青桐叹了口气,站起身来走到墙角的杂物柜前,拉开柜门翻了翻。里面堆着几盒旧粉笔、一叠发黄的比赛登记表、半瓶不知道放了多久的胶水,还有几个落满灰的奖杯。她翻了半天,在最底层找到一个小小的铁盒子,打开一看,里面果然有针线。
“居然还有,”季青桐松了口气,把铁盒子拿到桌上,打开盖子,从里面抽出一根针和一卷黑线。
她把线头凑到嘴边抿了抿,眯起眼睛对着光穿针。穿了两下没穿进去,又穿了一下,线头歪了,从针眼旁边滑过去。
宁小眠看着她第三次失败,迷迷糊糊地开口:“你手抖了。”
“我没有手抖,”季青桐嘴硬,但手指确实有点不稳,“这针眼太小了。”
第四次穿针,她终于成功了,线头从那小小的针眼里穿过去,她赶紧拉出一截线,打了个结,然后拿起护具准备开始缝。
针掉在桌面上,弹了一下,滚了两圈,然后从桌沿掉了下去,落在地板上,发出一声极轻极细的“叮”。
季青桐低头看了一眼,针掉在了桌腿旁边的缝隙里,她弯腰伸手去够,指尖碰到了针身,但没捏住,反而把针往前推了一下,针滚进了柜子底下,彻底看不见了。
“……操。”季青桐小声骂了一句,趴在地上,脸几乎贴着地板,伸手往柜子底下摸。摸了半天,指尖碰到了一根细细的金属,她努力往前够,指腹蹭到了针身,但就是捏不住,往左边拨一下,针往右边滚,往右边拨一下,针又往左边滑。
宁小眠看着季青桐趴在地上、屁股撅得老高的样子,觉得有点好笑,但她实在太困了,笑不出来,只能软绵绵地说了一句:“我帮你找。”
季青桐从地上爬起来,拍了拍膝盖上的灰,无奈地说:“算了,掉到柜子最里面了,我去隔壁借一根吧。”
宁小眠从沙发上坐起来了一点——其实也就从“完全躺着”变成了“半躺着”——然后把手伸到面前的空气里。
她的动作很随意,像是从桌上拿一杯水一样自然。手指探进虚空的时候,空气中泛起一圈极淡极淡的涟漪,像是石子投入平静水面时扩散开来的那一圈波纹,透明得几乎看不见,只有在光线的折射下才能捕捉到那一瞬间的扭曲。
银色的,细长,针尖在午后的光线里泛着一点冷光,和她梦里见过的针一模一样。
接着她又伸手进去,这次掏出了一团白色的丝线,绕得整整齐齐,像是刚从缝纫铺子里买回来的。
她站在那里,手里还拿着那件开了线的护具,张了张嘴,又闭上,又张开,最后才挤出一句话:“你……你从哪里拿出来的?”
宁小眠把针和线递给她,打了个哈欠,眼角泌出一点泪花,声音软乎乎的:“虚空里啊。”
“嗯……我梦里捡了一个针线箱,就存着了,”宁小眠重新缩回沙发里,把脸埋进沙发扶手,声音越来越含糊,“想着说不定什么时候能用上,就顺手放进去了。”
季青桐接过针线,低头看了看手里的银针,又抬头看了看宁小眠,表情很复杂。她捏着那根针,对着光仔细看了看,针的做工很精细,针尖磨得很匀,比她刚才从铁盒子里翻出来的那根针质量好得多。
“你从虚空里拿东西,”季青桐像是在确认什么一样,一字一顿地说,“就像从口袋里掏东西一样随便?”
“嗯……”宁小眠已经快要睡着了,声音轻得几乎听不见,“习惯了。”
“不是变……是存着的,梦里看到的、摸到的、用过的,能存起来,醒了就能拿,”宁小眠闭着眼睛,嘴唇动了动,说得很慢很轻,像是在说梦话,“就像……把东西寄存在梦里一样,想用的时候就去取。”
季青桐沉默了几秒钟,然后低头看了看手里的针线,又看了看宁小眠窝在沙发上那副快要睡着的样子,忽然觉得有点不真实。
虚空造物——她在课本上读到过这个名词,是虚空系魔法里非常高阶的应用,理论上需要极其精准的空间感知力和庞大的魔力支撑,整个学园里能把这一招用在实战中的学生一只手数得过来。
而宁小眠把这招用在了……找针上面。
从虚空里掏针线,就因为她懒得去隔壁借。
季青桐不知道该说什么,最后只能叹了口气,摇了摇头,把线穿好,低头开始缝护具上的裂口。针脚走得歪歪扭扭的,不太好看,但胜在结实,缝了几针之后,她又想起什么,看了一眼沙发上的宁小眠。
宁小眠没有回答,呼吸已经变得均匀了,胸口起伏得很慢很轻,像是已经睡着了。
季青桐笑了一下,转过头继续缝她的护具。
缝了两针,她停了一下,低头看了看指尖捏着的针。
刚才宁小眠把针线递过来的时候,指尖碰到了她的手。宁小眠的手指很软,温度比她的手高一点,触感只是一瞬间的事,短得几乎可以忽略不计,但季青桐还是觉得那一小块皮肤上残留着一点温度,像是被什么东西轻轻烫了一下。
她低下头,继续缝,耳根悄悄红了一点。
活动室里安静下来,只有针穿过布料时发出的细微声响,和窗外风吹过树叶的沙沙声。百叶窗的影子在地板上缓慢移动,光斑从木地板的这一头慢慢挪到那一头,时间像是被拉长了一样,慢悠悠地流淌过去。
门被推开的时候,宁小眠已经彻底睡着了。
沈知衡推门进来,站在门口,目光先在活动室里扫了一圈——季青桐坐在椅子上缝护具,动作笨拙但认真;角落里杯子里剩了半杯凉水,水面上浮着一只不知死活的小飞虫;窗户开着的角度和她离开的时候一样,窗帘被风吹得微微晃动。
然后她看到了沙发上蜷成一团的宁小眠。
宁小眠睡得很熟,整个人的姿势像是某种小动物缩起来的样子——膝盖几乎碰到了胸口,一只手枕在脸颊下面,另一只手垂在沙发外面,指尖快要碰到地板。她的头发散开了几缕,搭在脸上,随着呼吸轻轻地起伏,嘴唇微微张开了一点,露出一点牙齿的白色边缘。
沈知衡走过去,脚步很轻,几乎没有声音。她在沙发旁边站了一会儿,低头看着宁小眠的睡脸,然后弯下腰,伸出手,动作很轻地把搭在她脸上的那几缕头发拨开,别到耳后。
宁小眠的耳朵在接触到她指尖的时候微微动了一下,像是被凉意惊到,但人没有醒,只是含含糊糊地哼了一声,把头往沈知衡手指的方向蹭了蹭。
沈知衡的手指在她耳朵上停了一秒,然后收了回来。
她直起身,目光落在季青桐手里的针线上。
“你从哪里找到的针线?”沈知衡问,语气很平淡,像是在随口闲聊。
季青桐抬起头,看了一眼沈知衡,又看了一眼沙发上睡着的宁小眠,犹豫了一下,还是如实说了:“宁小眠从虚空里掏出来的。”
“她说她梦里捡了个针线箱,存着了,”季青桐补充道,语气里带着一丝难以形容的微妙感,“然后就从空气里抽了一根针出来,还带一团线。”
她低下头,看着宁小眠垂在沙发外面的那只手,手指微微蜷着,像是在梦里还握着什么东西。午后的光落在她的指尖上,在指甲上反射出一点淡淡的粉色光泽,看起来很柔软,很无害。
沈知衡在心里默默地记下了这一条。
这意味着宁小眠对虚空系能力的掌控已经进入了一个新的阶段——当一个人能够将虚空当作随身储物空间来使用、并且在半睡半醒的状态下都能精准取物的时候,说明她对那片虚无的感知已经不再是“偶尔能摸到”的模糊状态,而是变成了“想拿就能拿”的本能。
这比她在梦里炼药、炼器还要危险。
因为炼金需要步骤、需要时间、需要材料,而虚空存取只需要一个念头。
沈知衡看着宁小眠的睡脸,沉默了几秒钟,然后从口袋里拿出一条叠好的手帕,展开,轻轻地盖在了宁小眠的肚子上。
“空调开着,会着凉。”她说,语气很随意,像是在自言自语。
季青桐看了一眼那条手帕——白色的,边角绣着一朵很小的花,和她之前看到沈知衡给宁小眠擦手的那条一模一样。
她低下头,继续缝护具,没有说话。
沈知衡在沙发旁边站了一会儿,然后走到窗边,把窗户关小了一点,只留了一条缝通风。窗帘不再被风吹得乱晃了,活动室里安静下来,只剩下针线穿过布料的细微声响,和宁小眠均匀的呼吸声。
沈知衡靠在窗台边,双手抱在胸前,目光落在宁小眠身上,像是在想什么事情,又像是什么都没有想,只是单纯地看着她睡觉。
过了大概两分钟,宁小眠翻了个身,嘴里含含糊糊地说了一句什么。
宁小眠又说了一句,这次声音稍微大了一点,但还是含混的,像是从梦里飘出来的呓语:“针……不要弄丢……我只有这一根……”
沈知衡愣了一下,然后忍不住笑了一下,笑得很浅,嘴角只是微微一弯,但眼睛里亮了一瞬。
她走过去,弯下腰,在宁小眠耳边轻声说了一句:“不会丢的,季青桐缝完了会还给你。”
宁小眠没有回应,呼吸依旧均匀,像是刚才那句话只是她在梦里自言自语。
但沈知衡直起身的时候,看到宁小眠的嘴角微微翘了一下,像是做了什么好梦。
季青桐缝完最后一针,打了个结,用牙齿咬断线头,然后举起护具看了看。针脚歪歪扭扭的,但确实把裂口封住了,用力扯了扯,没有崩开的迹象。
“修好了,”她拍了拍护具上的灰,站起来,走到沙发旁边,把那根银针放在沙发扶手上,“针还你了。”
她顿了顿,又补了一句:“谢了,欠你一次。”
然后她拿着护具走出了活动室,门在她身后合上,发出一声轻响。
活动室里只剩下沈知衡和宁小眠两个人。
沈知衡走过去,拿起沙发扶手上的那根银针,对着光看了看。针很细,针尖磨得很匀,做工比她见过的大多数针都好。她把针翻过来,在针尾的地方看到了一个极小的印记——像是两个重叠的圆环,线条细得几乎看不见,只有在特定的角度下才能捕捉到那一丝微光。
沈知衡的手指在针尾上轻轻摩挲了一下,目光深沉了一瞬。
然后她把针放回了沙发扶手上,重新靠在窗台边,继续看着宁小眠睡觉。
午后的阳光慢慢偏移,百叶窗的影子从地板中央挪到了墙角,活动室里的光线暗了一些。宁小眠睡得很沉,呼吸平稳而绵长,偶尔翻个身,把脸埋进沙发靠垫里,发出一声含糊的咕哝声。
沈知衡看着她,嘴角始终保持着那道极淡的弧度。
她在心里把这条记录又默念了一遍,然后轻轻地、无声地说了一句:
“小眠,你到底还藏了多少东西在梦里。”
第75章 同被不讲理
宿舍的灯只开了床头那一盏,昏黄的光圈拢在枕头上,像是谁用光线画了一个小小的窝。
宁小眠已经换好了睡衣——一件领口洗得微微松垮的棉质长袖,袖口长出一截,盖住了半个手背。她把被子拉到下巴的位置,侧躺着,膝盖蜷起来,整个人缩成一团,像一只把自己卷进壳里的蜗牛。
窗帘没拉严,走廊的灯光从缝隙里漏进来,在墙壁上拉出一道细细的亮线。
空调温度被调到二十六度,不冷不热,刚刚好。被子是今天刚晒过的,带着洗衣液和阳光混在一起的干净味道,闻起来暖烘烘的,让人的眼皮不自觉地往下沉。
宁小眠打了个哈欠,眼泪都挤出来了,她用被角蹭了蹭眼角,含含糊糊地嘟囔了一句:“她们怎么还不回来……”
今天轮到唐晚舟她们三个上晚自习。
魔女学园的课程安排里,晚自习是选修的——你可以去图书馆自习室,也可以留在宿舍,或者在社团活动室待着。但一年级新生大多还是会去,毕竟刚入学不久,课程压力还不小,谁也不想在第一学期就掉队。
但她下午在活动室睡了一觉之后,回来吃完晚饭就又困了,困得眼皮打架,脑袋一点一点的,连碗都没力气洗。最后她决定——反正去了也是趴在桌上睡,不如在宿舍睡,至少还能躺平了睡。
被子软乎乎的,枕头的高度也刚好,空调的风声很轻很轻,像是有人在很远的地方吹着口哨。宁小眠闭上眼睛,呼吸慢慢变得均匀,意识像一片羽毛一样,轻飘飘地往下坠。
不是钥匙插进锁孔的那种转动声,而是电子锁被刷开的“滴”一声,短促而清脆,在安静的房间里格外清晰。
宁小眠迷迷糊糊地翻了个身,面朝门口的方向,眼皮沉得抬不起来,只能眯成一条缝,看到一个人影走了进来。
人影穿着学院的白色衬衫和深色长裤,身形修长,动作很轻,反手把门关上,又顺手按了一下门锁的反锁键。
宁小眠的大脑还处于半宕机状态,花了好几秒才辨认出来人是谁。
她的声音黏糊糊的,像是刚从糖浆里捞出来,带着浓浓的睡意,含混得几乎听不清。
沈知衡没有回答,而是很自然地走到宁小眠的床前,低头看了看她缩成一团的样子,嘴角微微弯了一下,然后伸手,把手里的东西放在床头柜上。
是一台巴掌大小的仪器,银灰色的外壳,正面有一小块显示屏,亮着幽幽的蓝光。
宁小眠勉强撑开眼皮,盯着那个仪器看了两秒,然后又把眼睛闭上了,含糊地问:“那是什么……”
“睡眠监测仪。”沈知衡的语气很平淡,像是说今天天气不错一样自然。
“今天赞助条款附赠睡眠监测服务。”沈知衡在床边蹲下来,和宁小眠平视,表情认真得无可挑剔,但眼睛里藏着一丝极淡的笑意,“赞助方需要定期采集受赞助者的睡眠质量数据,确保你的身体状况处于最佳状态,以便后续训练和比赛的安排。”
宁小眠眨了眨眼睛,脑子转得很慢,总觉得哪里不对,但又说不上来。
“可是我睡觉的时候你监测什么……”她嘟囔着,声音越来越小,像是下一秒就要睡着了。
“监测你的脑波、心率、呼吸频率、翻身次数。”沈知衡说得一本正经,手指在监测仪的屏幕上点了几下,屏幕上跳出一串波形图,“这些数据能反映你的疲劳程度和魔力恢复效率,对后续赞助方案的优化很重要。”
宁小眠迷迷糊糊地“哦”了一声,然后想了想,又说:“那你现在测完了吗……”
“还没开始。”沈知衡站起来,很自然地伸手解开了衬衫领口的第一颗扣子。
宁小眠的困意被这个动作打断了一秒,她微微睁大眼睛,看着沈知衡不紧不慢地把衬衫扣子一颗一颗解开,露出里面的白色背心,然后脱下衬衫,叠好,放在宁小眠书桌的椅背上。
动作流畅而自然,像是在自己房间一样。
“你、你脱衣服干什么……”宁小眠的声音终于有了一点清醒的痕迹,带着几分茫然和几分说不清道不明的慌张。
“睡眠监测需要贴身采集数据。”沈知衡把衬衫叠好之后,转过身来,脸上依旧是一副公事公办的表情,但嘴角的弧度比刚才明显了一些,“仪器贴在体表才能准确读取脑波信号,隔着一层被子可不行。”
“你睡你的,我监测。”沈知衡说着,已经掀开了宁小眠的被子一角,侧身躺了进去。
她的床是一米二的标准单人床,一个人睡刚好够翻身,两个人就有点挤了。沈知衡一躺进来,床垫明显往下沉了一截,被子的空间被占去了一半,宁小眠能清楚地感觉到沈知衡的身体贴着她的后背,隔着两层布料,体温一点一点地传过来。
沈知衡把监测仪放在枕头边上,屏幕亮了一下,然后暗了下去。她侧过身,面朝宁小眠的后脑勺,距离近得能闻到宁小眠头发上洗发水的味道——是那种很淡的蜂蜜味,甜丝丝的。
“你……”宁小眠的声音闷在枕头里,带着几分不知所措,“你睡进来我怎么睡啊……”
“你刚才不是已经快睡着了吗?”沈知衡的声音从身后传来,低低的,带着一点笑意,“继续睡就好,不用管我。”
宁小眠张了张嘴,想说点什么,但困意像潮水一样涌上来,把她的思绪冲得七零八落。她的眼皮越来越沉,意识又开始往下坠,耳边只剩下空调的嗡嗡声和身后那个人平稳的呼吸声。
宁小眠放弃了思考,把脸往枕头里埋了埋,重新闭上眼睛。
大概过了十几秒,她突然嘟囔了一句:“你手好凉……”
然后她低头看了看自己的手,确实,刚才在外面走了几步,手指被夜风吹得有些凉。她正想把手指蜷起来捂一捂,宁小眠却先动了——她翻了个身,从背对沈知衡变成了面对她,然后往她怀里缩了缩,把脸埋进沈知衡的肩窝里,含含糊糊地说了一句:“冷就别伸出来……”
她的身体微微僵硬了一下,然后很快放松下来,垂眼看了看缩在自己怀里的小不点,嘴角的弧度慢慢扩大,眼底的光变得柔软而温暖。
她没有说话,而是抬起那只凉了的手,轻轻地、慢慢地放在了宁小眠的后脑勺上。
手指穿过宁小眠的发丝,动作很轻,像是在抚摸一只正在打盹的猫。宁小眠的头发很软,比她想象中还要软,带着蜂蜜味的暖意,指尖划过的时候,能感觉到发丝间残留的阳光温度。
宁小眠在她怀里蹭了蹭,发出一声满足的叹息,然后嘟囔了三个字。
她低下头,嘴唇几乎贴着宁小眠的耳廓,轻声问:“说什么?”
宁小眠没有回答,呼吸已经变得绵长而均匀,显然已经睡着了。
沈知衡没有再追问,只是收拢了手臂,把宁小眠往怀里带了带,让她靠得更稳一些,然后下巴轻轻地搁在宁小眠的头顶,闭上眼睛。
监测仪放在枕头边上,屏幕亮着幽蓝的光,波形图平稳地跳动着。
显示心率的那一行数字是:72。
她闭着眼睛,手指依旧在宁小眠的后脑上轻轻地、一遍一遍地梳着,像是在梳理一段柔软的旋律。
可能是半小时,也可能是一个小时。
走廊里传来了脚步声和说笑声,越来越近,然后在门口停下来。钥匙插进锁孔,转动,但锁没有开——因为门被从里面反锁了。
门外传来唐晚舟的声音,带着几分疑惑:“门怎么打不开?谁锁了?”
然后是另一个室友的声音:“小眠不是在里面睡觉吗?可能她锁的。”
“她睡觉从来不锁门的啊。”唐晚舟又拧了两下,锁芯发出咔咔的声响,但依旧打不开,她干脆拍了拍门,“小眠!小眠你醒醒!开门!”
宁小眠在沈知衡怀里微微动了一下,发出一声含糊的抗议,但眼睛没有睁开,反而把沈知衡的衣角攥得更紧了一些。
沈知衡睁开眼睛,低头看了看怀里的人,又看了看门口的方向,脸上的表情平静如水,没有一丝慌乱。
她轻轻地把宁小眠的手指从自己衣角上掰开——但掰了一半,宁小眠的手指又本能地攥紧了,攥得指节泛白,像是怕她跑掉一样。
沈知衡低头看着那只抓住自己衣角不放的手,沉默了两秒,然后放弃了掰开的打算。
她侧过身,伸长手臂,够到床头柜上的监测仪,按了一下侧面的按钮。
监测仪的屏幕亮起来,显示出一行字:
“受监测者处于深度睡眠阶段,不建议中断。”
沈知衡看了一眼那行字,又看了一眼门口,然后轻轻地、用只有自己能听到的声音说了一句:
门外的唐晚舟显然没有听到这句话。
她又敲了几下门,声音越来越大:“宁小眠!你在里面吗!你没事吧!”
就在唐晚舟准备去找宿管要备用钥匙的时候,门锁咔嗒一声响了。
唐晚舟的手还举在半空中,保持着敲门的姿势,嘴巴微微张着,整个人僵在了原地。
沈知衡只穿了一件白色的背心,外面随便披了一件外套,头发微微有点乱,但表情依旧从容淡定,像是刚从自己房间出来一样自然。
唐晚舟瞪大眼睛,目光越过沈知衡的肩膀,看向宿舍里面。
宁小眠的床上,被子鼓起一个小包,宁小眠整个人缩在被子里,只露出一小片后脑勺的头发,睡得正香。
而沈知衡的衬衫叠得整整齐齐,放在宁小眠书桌的椅背上。
“赞助业务。”沈知衡抢先一步开口,语气平淡得像在汇报工作进度,“睡眠质量监测,需要贴身采集数据。”
唐晚舟的嘴张张合合了好几次,最后憋出一句:
沈知衡没有反驳,只是微微侧了侧头,嘴角弯了一下,然后侧过身,让开门口的位置,语气依旧平淡:
“进来的时候轻一点,她刚睡着不久。”
她深吸了一口气,又深吸了一口气,然后用力地把书包从肩上拽下来,砸在自己床上,发出一声闷响。
“沈知衡,你是不是早就计划好的?”
沈知衡没有回答,而是转身走回宁小眠的床边,弯腰看了一眼监测仪的屏幕,确认波形图一切正常,然后重新躺回被子里。
唐晚舟瞪着她的背影,觉得自己的血压正在以肉眼可见的速度往上飙。
她只是在沈知衡重新躺回来的时候,本能地往温暖的来源又靠了靠,手指抓住沈知衡的衣角,攥得紧紧的,像抓着一根救命的稻草。
沈知衡低头看了看那只手,嘴角的弧度又深了一分。
她侧过身,把手臂绕过宁小眠的后背,轻轻一收,把那个蜷缩的小小身体整个搂进了怀里。
宁小眠在她怀里发出一声满足的叹息,像是终于找到了最舒服的姿势,彻底放松下来,呼吸重新变得绵长而均匀。
沈知衡的下巴抵着宁小眠的头顶,闭上眼睛。
身后的床上,唐晚舟翻了个身,用被子蒙住了头,发出一声压抑的咆哮。
“你们两个——能不能注意一下影响——!!”
宿舍里只剩下空调的嗡嗡声,和两个人的呼吸声交织在一起,分不清谁是谁。
唐晚舟掀开被子一角,偷偷看了一眼对面床上的两个人,然后又猛地盖上被子,耳朵根红了一片。
——虽然她知道,自己肯定不会真的去申请。
第76章 合同腹黑·76
图书馆的角落总是最安静的位置,尤其是在下午第二节课后的空档期,几乎没有人会往这个方向走。
宁小眠趴在桌子上,脸压着打开的文件,眼睛半睁半闭,像一只晒太阳晒到融化了的猫。窗外的光线穿过玻璃,在她散开的黑发上镀了一层暖融融的金色,发尾在桌面上扫出细碎的影子。
对面坐着的沈知衡正在翻一本厚得可以当枕头的理论书,手指沿着书页的边缘慢慢滑过,目光专注而平静,偶尔翻一页,发出轻微的纸张摩擦声。
宁小眠翻了个身,把下巴从文件上抬起来,换了个角度继续趴着,嘴里含含糊糊地嘟囔了一句:“这合同……怎么这么长啊……”
“赞助合同标准模板,二十四页。”沈知衡头也不抬,手指又翻过一页,“附了三份补充协议和两份免责声明,总共四十七页。”
“我就签个字,为什么要看四十七页?”
沈知衡终于抬起眼睛看了她一眼,嘴角微微弯了一下:“你说过要看清楚再签的,上周在食堂,你说‘沈知衡你下次别想拿合同糊弄我,我要一个字一个字看清楚’。”
宁小眠的脸微微红了一下,把脸重新埋进文件里,闷闷地说:“我那是随便说说……”
宁小眠不说话了,手指在纸张边缘拨来拨去,像是跟那些页脚较劲。过了一会儿,她终于认命地翻了一页,开始慢吞吞地往下看。
赞助合同甲方:沈知衡(个人名义),乙方:宁小眠。赞助内容:全额学杂费、生活津贴、专项修炼资源优先供应、炼金材料优先通道。赞助期限:学制内,可续约。
这些她之前都大概知道,沈知衡和她说过,她也稀里糊涂地点头答应了。现在白纸黑字写在这里,倒也没什么问题。
第一小条:乙方应积极配合甲方安排的修炼计划,每月至少完成一次能力评估。
第二小条:乙方需每两周向甲方提交梦境日志副本,供甲方分析梦境稳定度。
第三小条:乙方需每周提供不少于三次的睡眠陪伴,以保证赞助对象的睡眠质量监测数据连续有效。
宁小眠的目光停在了第三小条上。
“乙方需每周提供不少于三次的睡眠陪伴。”
沈知衡还在看书,表情平静得像什么都没发生过。
“这个第三条,”宁小眠把合同转了个方向,指着那一行字,“你解释一下。”
沈知衡放下书,微微倾身看了一眼,然后点了点头,语气认真得像在回答课堂提问:“保证赞助对象睡眠质量,甲方有权对乙方的睡眠状态进行定期监督与数据采集。”
“有效的睡眠数据需要在自然状态下采集,而乙方在独处时的睡眠模式与有人在场时的睡眠模式存在统计学差异。”沈知衡说得一本正经,手指在桌面上轻轻敲了一下,“为了获得更全面的基线数据,需要采集不同场景下的样本。”
宁小眠眨了眨眼睛,总觉得哪里不对,但又说不出反驳的话。
第一小条:甲方有权随时检查乙方的梦境稳定性,方式包括但不限于共寝、梦境浅层干预、梦境日志调阅。
宁小眠的脸一下子红了,从脖子根一直烧到耳朵尖。
沈知衡抬起眼睛,目光里带着一点无辜的意味:“梦境稳定性的检查需要在乙方处于深度睡眠状态时进行,远程监测设备无法完全替代实地观察。这是学术上的常规操作。”
“嗯,镜像塔学院的睡眠研究中心也是这么做的。”
宁小眠张了张嘴,又闭上,低头看着合同上的字,总觉得那些铅字在纸面上扭曲变形,像是在嘲笑她。
她又翻了一页,发现后面还有一条。
第一小条:若乙方连续两周未能履行第七条第三小条所列义务,甲方有权暂停赞助资源的发放,直至乙方恢复正常履约状态。
“合同当然要有违约条款。”沈知衡的语气依旧平淡,像是在讨论今天的天气,“不然签了有什么用?”
“所以违约后果也不算严重,只是暂停资源发放,等你补上了再恢复。”
宁小眠瞪着她,沈知衡也看着她,两个人对视了足足五秒钟。
宁小眠先败下阵来,把脸埋进手臂里,发出一声闷闷的哀嚎。
“你写这个的时候……想过我会看吗?”
宁小眠抬起头,脸上还带着红晕,眼睛里有困惑也有羞恼。
沈知衡把书合上,双手交叠放在书脊上,目光落在宁小眠的脸上,语气比刚才柔和了一些:“想过你会看,也想过你会问。”
宁小眠的话一下子卡在了喉咙里。
她想反驳,想说那不一样,但话到嘴边又觉得好像也没什么不一样。沈知衡来她宿舍蹭床,她确实没拒绝过——第一次是她在沙发上睡着了,醒来发现沈知衡坐在旁边看书;第二次是沈知衡说她炼金太累,主动提出要监测她的睡眠质量;再后来,就变成了一种心照不宣的日常。
“我那是……”宁小眠的声音越来越小,“我那是睡着了,不知道你来没来……”
沈知衡的嘴角弯了一下,带着一点很浅的笑意,像是早就预料到她会有这个反应。
“所以我写了共寝,而不是同床。”她说,“你可以睡着了不知道,我会来。”
她低下头,手指在合同边缘来回摩挲着,纸张因为她的反复翻弄而微微卷起一角。窗外的风从半开的窗户吹进来,吹动她额前的碎发,她抬手拨了一下,却没有抬头看沈知衡。
沉默了一会儿,她把合同合上,塞进旁边的书包里,动作有点用力,书包的拉链拉得哗啦一声响。
“……反正我睡死了,也不知道你来没来。”
这句话说得很小声,像是自言自语,又像是妥协后的嘴硬。
图书馆角落安静下来,只有头顶的日光灯发出轻微的电流嗡鸣声,和远处偶尔传来的翻书声。
宁小眠正准备趴下继续装死,忽然感觉到桌子下面有什么东西碰了一下她的膝盖。
轻轻的,不重,像是不经意的触碰。
桌底下什么也看不到,但她能感觉到——沈知衡的膝盖正靠着她的小腿侧面,隔着校服裤子的布料,温度透过两层织物传过来,暖洋洋的。
沈知衡的声音从对面传来,压得很低,带着一点几乎听不出来的笑意:
宁小眠抬起头,对上沈知衡的目光。
沈知衡靠在椅背上,手指搭在书页边缘,表情依旧是那副从容淡定的样子,但眼睛里有一点细碎的光,像是夜里的湖面上倒映的灯影。
宁小眠的心脏猛地跳了一下,快得连她自己都没有预料到。
她低下头,假装在整理书包的拉链,手指却有点不听使唤地抖了一下。
声音闷闷的,像是从书包里传出来的。
沈知衡没有再说话,重新翻开书,目光落回书页上,嘴角的弧度却一直没有消失。
宁小眠把书包拉好,趴在桌子上,把脸埋进手臂里,闭上眼睛。
膝盖上还残留着刚才被碰了一下的触感,像一个小小的烙印,贴着皮肤,暖烘烘的。
她不知道自己是什么时候睡着的。
只知道再睁开眼的时候,图书馆的光线已经暗了不少,窗外的影子拉得很长,空气里多了一点傍晚的凉意。
宁小眠愣了一下,抬起头,看到沈知衡还坐在对面,手里拿着笔,正在合同最后一页的签名栏旁边写着什么。
“你醒了?”沈知衡头也不抬地问。
“嗯……”宁小眠揉了揉眼睛,声音还带着刚睡醒的沙哑,“几点了?”
宁小眠低头看了看身上的外套,又看了看沈知衡,犹豫了一下,小声问:“你……一直在这里?”
沈知衡终于抬起头,看了她一眼,目光平静而柔和。
她把手里的笔放下,将合同翻到最后一页,推到宁小眠面前。
签名栏还空着,但旁边多了一行小字,是沈知衡的字迹,工整而干净:
“第七条第三小条及第五条第一小条不强制履行,乙方可自愿选择是否配合。”
宁小眠呆呆地看着那行字,一时不知道该说什么。
沈知衡站了起来,把外套从宁小眠肩上拿起来,抖了抖,重新披回她身上。
她转身往图书馆门口走去,步子不紧不慢,像是什么都没发生过。
宁小眠坐在原地,看着她的背影消失在书架之间,然后低头看了看合同上那行小字。
她沉默了几秒钟,然后用只有自己能听到的声音轻轻咕哝了一句:
“……明明都写好了,还改什么改。”
她把合同塞回书包里,站起来,裹着沈知衡的外套,小跑着追了上去。
身后,书页被风吹动,翻过几页,露出第七条第三小条的那一行字。
窗外的暮色落进来,在纸面上镀了一层暖橘色的光。
第77章 社团海报·77
社团筹备室的门一推开,宁小眠就看见三个人已经围坐在那张老旧的木桌旁了。
白槿坐在靠窗的位置,面前的桌上摊着一叠白纸,手边放着几支不同颜色的笔,姿态端正得像在准备一份正式的报告。季青桐则完全相反,整个人半趴在桌上,手里转着一支笔,下巴搁在胳膊上,面前的纸上画满了各种乱七八糟的线条和火焰。唐晚舟坐在另一边,翘着腿,手里捏着一支细细的画笔,正对着面前一张空白的纸发呆,像是在构思一幅极其宏大的作品。
“来了啊。”季青桐抬起头,朝宁小眠招了招手,“快来快来,就等你了。”
宁小眠打了个哈欠,慢吞吞地走到桌边,在唐晚舟旁边的空位坐下来。她看了一眼桌上那些白纸,又看了看三个人面前各自的作品,眨了眨眼睛,声音软软地问:“你们……在画什么?”
“招新海报啊。”季青桐理所当然地说,然后把自己面前那张纸翻过来给宁小眠看,“你看我这个。”
宁小眠低头看了一眼,然后沉默了。
季青桐画的是一个魔女站在火焰中的剪影,背景是爆炸的冲击波和碎裂的地面,画面正中央用粗大的红色字体写着——“加入战斗部,让你成为最强!”
线条粗犷,色彩浓烈,冲击力十足。
但问题是,那个魔女的剪影看起来凶得像是要吃人,而且整个画面给人的第一感觉不是“招新”,而是“危险警告”。
“……这是海报吗?”宁小眠犹豫了一下,小声问。
“当然是海报!”季青桐拍了拍桌子,“多有气势!一看就知道我们俱乐部战斗力强!”
白槿轻轻叹了口气,把自己面前的海报转过来。
她的画风就温和多了——背景是一面巨大的盾牌,盾牌后面站着几个魔女的剪影,看起来稳重而可靠。画面的下方用整齐的字体写着:“防御部,守护你的每一次战斗。”
宁小眠点了点头:“这个挺好的……”
“好什么好。”唐晚舟在旁边凉飕飕地开口,“太闷了,像保险公司的宣传册。”
白槿面无表情地看了唐晚舟一眼,没有说话。
唐晚舟把自己面前那张空白纸翻过来,上面画了一幅精致而飘逸的构图——几道青色的风痕交织在一起,中间是一个若隐若现的魔女身影,看起来像是在风中起舞。画面的右下角用细小的字体写着:“风系·速度·自由。”
“怎么样?”唐晚舟挑了挑眉,“优雅、轻盈、有格调。”
季青桐凑过去看了一眼,然后毫不客气地说:“太飘了,谁看得懂啊?新来的学妹看了只会觉得我们在招跳舞的。”
“你懂什么。”唐晚舟哼了一声,“这叫艺术感。”
“艺术感能招到人吗?”季青桐反驳。
“你那凶神恶煞的就能招到了?”
白槿沉默地看着两个人吵起来,默默地把自己那张“保险宣传册”收了起来,然后看向宁小眠:“你呢?你有什么想法?”
宁小眠正趴在桌上,下巴搁在胳膊上,眼睛已经半闭上了。她听到白槿叫她,迷迷糊糊地抬起头,眨了眨眼睛:“啊?”
“招新海报,你有什么想法?”白槿又问了一遍。
宁小眠想了想,然后慢吞吞地从桌上拿起一支笔,又抽了一张白纸过来,却没动笔,只是把笔夹在手指间,眼睛又闭上了。
“她睡着了?”季青桐探过头来看了一眼。
“没有。”宁小眠含含糊糊地说,声音像是从梦里飘出来的,“在想……”
她的笔尖落在纸面上,却没有用力,只是虚虚地划着,像是在描什么东西的轮廓。她的呼吸慢慢变得平稳而绵长,整个人看起来已经完全进入了半睡眠的状态。
唐晚舟和季青桐对视了一眼,都默契地安静了下来。
白槿也放下了手里的笔,看着宁小眠。
筹备室里安静了几秒钟,只听见窗外风吹过树叶的沙沙声,以及宁小眠均匀的呼吸声。
她的笔尖在纸面上滑过,速度不快不慢,带着一种自然而然的节奏感,像是在梦里被什么引导着。她没有睁开眼睛,只是靠着本能和直觉在画,笔触随意而放松,甚至带着几分潦草。
笔从她手指间滑落,在桌面上滚了两圈,然后停在了白槿的手边。
宁小眠的头歪了歪,呼吸变得更沉了——这次是真的睡着了。
纸上画了一个极其简陋的火柴人。
火柴人的脑袋是一个圆,身体是几条直线,四肢画得歪歪扭扭,看起来像是三岁小孩的涂鸦。这个火柴人正躺在一个枕头形状的东西上,嘴巴旁边画了几条歪歪扭扭的线,看起来是口水。
枕头的旁边写着一行字,字迹歪歪扭扭的,像是半梦半醒之间随手写下的——
“来我梦里做作业,效率翻倍。”
下面还画了一个小小的箭头,指向火柴人流口水的嘴巴旁边,写着一行更小的字:“附赠炼金辅导。”
三个人盯着那张纸,沉默了整整五秒钟。
“哈哈哈哈哈哈——这什么鬼!”她捂着肚子趴在桌上,笑得肩膀都在抖,“来我梦里做作业?效率翻倍?哈哈哈哈——”
唐晚舟也忍不住笑了,只是笑得没季青桐那么夸张,她伸手拿起那张纸,端详了几秒钟,嘴角的弧度越来越大:“虽然画得很丑,但是……不知道为什么,好像真的很对。”
白槿没有说话,但她盯着那张纸的眼神非常认真。
她沉默了几秒钟,然后默默地把那张纸从唐晚舟手里拿了过来,又看了一眼上面的内容,然后站起身来。
“你去哪?”季青桐笑够了,抬起头问她。
“复印。”白槿的声音平静而简短。
“……等等。”唐晚舟愣了一下,“你真要用这个?”
“为什么不?”白槿转过身来看着她,表情认真,“简洁、明确、有记忆点。而且——我们俱乐部的招牌是什么?”
而宁小眠最大的招牌,就是她的梦。
“可是这也太草率了吧……”季青桐擦了擦笑出来的眼泪,“一个火柴人流口水?”
“火柴人流口水怎么了?”唐晚舟忽然笑了,“至少比你的爆炸火焰亲和力高。”
“而且,”唐晚舟打断了她的话,晃了晃那张纸,“你想想,如果你是一个刚入学的新生,看到一张海报上画着一个火柴人在枕头上流口水,说‘来我梦里做作业,效率翻倍’——你会不会停下来多看两眼?”
季青桐想了想,然后不情不愿地承认:“……会。”
“那就是了。”唐晚舟把纸还给了白槿,“去吧,多印几张。”
走到门口的时候,她忽然停住了脚步,回头看了一眼还趴在桌上睡得正香的宁小眠,嘴角微微弯了一下,然后推门出去了。
季青桐看着白槿的背影消失在门外,然后转过头来,看着趴在桌上的宁小眠,忍不住又笑了:“我服了,她真的在梦里画海报。”
唐晚舟也笑了,她伸手轻轻拨了拨宁小眠垂在桌边的发尾,语气里带着一点无奈:“正常人画海报是用脑子想,她倒好,直接用梦画。”
“这不就是她的风格吗?”季青桐靠在椅背上,双手抱在脑后,笑嘻嘻地说,“反正我是服了。”
她说着,忽然站起来,走到宁小眠旁边,弯腰凑过去看了看宁小眠的睡脸,然后忍不住伸出手指戳了戳宁小眠的脸颊。
唐晚舟翻了个白眼:“别乱碰,等会儿把她弄醒了又要犯困。”
“她睡醒之后会更困,你又不是不知道。”
季青桐讪讪地收回了手,但还是在宁小眠旁边的位置上坐了下来,侧着身子靠在桌边,歪着头看着宁小眠的睡脸,嘴角带着笑。
唐晚舟也坐了下来,把桌上散落的纸张收拢到一起,整理成一叠,放在桌角。
筹备室里安静了下来,只剩下宁小眠均匀的呼吸声,以及窗外偶尔传来的鸟鸣。
白槿抱着一叠复印好的海报走了进来,脸色平静,但眼底带着一丝满意。她把海报放在桌上,拿起一张展开来看了一眼——复印的效果很好,火柴人的线条虽然潦草,但反而显得有一种天然的有趣感,那行字的歪歪扭扭也恰到好处地传递出一种“半梦半醒之间写出来的”随意感。
“五十张。”白槿说,“先用着,不够再印。”
“五十张?”季青桐吹了个口哨,“你这是要把整个学院都贴满啊。”
白槿没有回答,只是把海报整齐地叠好,放在桌子的中央。
这时,筹备室的门又一次被推开了。
这次进来的人让所有人都愣了一下。
沈知衡站在门口,手里拿着一份文件,目光扫过房间里的几个人,最后落在了桌上那叠海报上。
“在忙什么?”她问,语气随意而平淡,像是只是路过顺便看一眼。
季青桐下意识地把桌上的海报翻了个面,想要藏起来,但沈知衡的目光已经落在了上面。
“别藏了。”沈知衡说,声音里带着一点似有似无的笑意,“我看到了。”
沈知衡走了进来,绕过桌子,拿起了一张翻面之后的海报,低头看了一眼。
季青桐和唐晚舟同时屏住了呼吸。
白槿也看着沈知衡,表情平静,但眼底有一丝微不可察的紧张。
沈知衡盯着那张海报看了整整两秒钟。
她的表情没有任何变化,目光从火柴人上移到那行字上,又移回火柴人的流口水的部分,然后又看了一遍那行字。
“这张挂门口。”她说,语气平淡得像是在说今天天气不错,“加一行小字——炼金专享。”
然后季青桐猛地站了起来:“等等——你认真的?”
沈知衡看了她一眼:“我像是在开玩笑吗?”
“可是——可是这上面画的是火柴人流口水啊!”
“所以才要挂门口。”沈知衡的嘴角微微弯了一下,露出一个极浅的笑容,“路过的人都会停下来看一眼,然后记住这个地方。”
季青桐张大了嘴巴,说不出话来。
白槿沉默了片刻,然后默默地从桌上拿起一支笔,在海报底部加了一行工整的小字:“炼金专业辅导,梦中特训专享。”
她写完之后,把笔放下,看了看沈知衡。
沈知衡看了一眼,微微点了点头,没有说话。
然后她把目光转向了还趴在桌上睡得正香的宁小眠,走了过去。
沈知衡在宁小眠身边站定,低头看着她的睡脸,沉默了大概两秒钟,然后伸出手,轻轻地拨开了宁小眠额前垂下来的一缕碎发。
季青桐在旁边看着这一幕,忽然觉得自己好像有点多余。
唐晚舟也安静了下来,看着沈知衡的动作,眼神里带着一点复杂的情绪,但什么都没说。
沈知衡的手在宁小眠的额前停了一瞬,然后收了回来。
她转过身,看向季青桐:“你刚才靠在她身上了吧?”
“我进来的时候看到你靠在她肩膀上了。”沈知衡的语气很平静,但眼神里带着一丝微妙的光,“别压着赞助对象。”
季青桐的脸一下子红了起来:“我、我没有压着!我就是靠了一下!”
唐晚舟在旁边笑得不行:“青桐,认命吧,首席大人护短呢。”
季青桐红着脸,气鼓鼓地坐回了自己的位置,嘴里嘟囔着:“护短狂魔……”
沈知衡没有理会她的嘟囔,转身走向门口,走到门口的时候,她回头看了一眼桌上那叠海报,然后淡淡地补了一句:“海报印好了就贴出去,别拖到下周。”
“知道了知道了。”唐晚舟摆了摆手。
门关上之后,季青桐立刻转过头来,压低声音说:“你们看到没有?她刚才摸小眠的头发了!”
“而且她还说我靠在小眠身上不行!”
白槿在旁边冷静地开口:“她是赞助人。”
“赞助人就可以摸头发?”季青桐不服气。
“赞助人就可以。”白槿说,语气平淡,但眼底带着一丝笑意。
季青桐气得说不出话来,只能趴在桌上,拿额头磕桌面。
唐晚舟笑着摇了摇头,伸手把桌上的海报收拢好,站起来:“行了,别磕了,贴海报去。”
季青桐抬起头,额头红了一小块,她揉了揉额头,站起来:“走吧走吧,贴海报去。”
白槿也站了起来,拿起一叠海报,转身往外走。
走到门口的时候,她忽然停下来,回头看了一眼还趴在桌上睡得正香的宁小眠,然后轻声说:“小眠,我们贴海报去了,你继续睡。”
宁小眠没有回应,只是翻了个身,把脸转向另一边,嘴里含含糊糊地说了一句什么。
三个人都没听清她说了什么,但季青桐忍不住笑了:“她是不是说梦话了?”
“可能吧。”唐晚舟说,“走了走了,让她睡。”
三个人鱼贯而出,门在他们身后轻轻关上。
宁小眠趴在桌上,呼吸均匀而绵长,嘴角微微弯着,像是在做一个很好的梦。
窗外午后的阳光从百叶窗的缝隙里漏进来,落在她的头发上,泛出一层温暖的光泽。
第78章 占床战争·78
宿舍的灯只留了门口那一盏夜灯,光线被乳白色的灯罩滤过,洒下来的时候已经变成了薄薄一层暖黄,勉强照亮床边半米的范围。窗户开了一条缝,初秋的晚风钻进来,带着一点桂花的甜味,窗帘被吹得微微鼓起又落下,布料擦过窗台的声响很轻,像是有人在低声叹气。
她侧躺在床上,被子原本好好地盖在身上——至少熄灯前还是完整的。但现在,那条薄棉被已经拧成了一个奇怪的形状,大半被她压在身下,剩下的一角搭在肚子上,勉强遮住了一小块。她的睡衣下摆蹭上去了一截,露出腰侧一小段皮肤,在昏黄的灯光下泛着浅淡的光泽。她的手臂伸到枕头外面,手指微微蜷着,呼吸绵长而均匀,嘴角有一点很浅的弧度,像是梦里正吃着什么好东西。
白槿从上铺探下头来的时候,正好看见唐晚舟推开卫生间的门走出来。唐晚舟刚洗完澡,头发还湿着,搭了一条毛巾在肩上,水珠顺着发尾滴落在浅灰色的睡衣领口上,洇出几片深色的湿痕。她一边拿毛巾擦着发尾,一边往自己的床位走,路过宁小眠的床尾时,脚步顿了一下。
季青桐盘腿坐在宁小眠床尾的地板上,背靠着床架,手机屏幕的光亮映在她脸上,把她的表情照得有些发青。她穿着一件宽松的黑色短袖,头发随意扎了个低马尾,看起来像是已经坐了好一会儿了。
唐晚舟挑起一边眉毛,停下擦头发的动作:“你大半夜坐人家床上干嘛?”
季青桐抬起头,手机屏幕的光在她眼睛里跳了一下。她面不改色地说:“她睡相太差踢被子,我帮她盖。”
唐晚舟低头看了一眼宁小眠身上那条拧成麻花状的被子,又看了看季青桐空着的双手,语气里带着明显的怀疑:“你盖了?盖哪儿了?”
季青桐噎了一下,低头看向宁小眠身上的被子,沉默了两秒,然后理直气壮地说:“刚才盖得好好的,她又踢了。”
“那你倒是再盖一次啊。”唐晚舟走过去,弯腰把宁小眠压在身下的被子扯出来,抖了抖,重新盖到她身上。被角掖到宁小眠下巴的位置时,宁小眠含糊地哼了一声,翻了个身,把脸埋进枕头里,手从被子里伸出来,无意识地拍了拍床面,像是在找什么东西。
唐晚舟看着她那只乱摸的手,忍不住笑了一下,伸手把她的手塞回被子里:“找什么呢?枕头在这儿,睡你的。”
宁小眠含含糊糊地嘟囔了一句什么,听不清楚,但语气软得像是一团棉花在水里泡化了,黏糊糊的,带着困意特有的迟钝。
季青桐坐在地板上,膝盖曲起来,下巴搁在膝盖上,看着唐晚舟的动作,语气里带着一点不服气:“你看,她踢被子就是很频繁。”
“频繁你也不能坐人家床上盯着啊。”唐晚舟直起身,拿毛巾继续擦头发,“你明天不是有早课吗?还不睡?”
“睡不着。”季青桐说,“下午喝了三杯咖啡。”
季青桐没有反驳,只是又低下头看了一眼手机。屏幕上的画面是一个炼金材料的报价页面,她翻了几页,又熄了屏,把手机扣在地板上,仰起头,后脑勺靠在床架上,看着天花板发呆。
这时候,上铺传来一声轻轻的动静——白槿翻了个身,从床边探出半张脸来。她的头发披散下来,在夜灯光线的边缘晃了晃,像是垂下一道浅灰色的纱帘。她看了看季青桐,又看了看唐晚舟,声音平平静静地开口:“她刚才翻了个身,把被子全卷走了。季青桐你坐那儿会被冻到。”
季青桐愣了一下,低头看了看自己露在外面的胳膊。初秋的夜晚确实有些凉,她穿着短袖坐在地板上,手臂上已经起了一层细密的鸡皮疙瘩。她搓了搓手臂,嘴硬道:“还行。”
“地板凉。”白槿说,语气没什么起伏,但听起来像是在陈述一个事实,“寒气从尾椎骨往上走,坐久了明天腰会酸。”
唐晚舟站在一旁,毛巾搭在肩上,湿头发还没完全擦干,但她的表情已经从刚才的疑惑变成了某种微妙的玩味。她看了看坐在床尾地板上的季青桐,又看了看上铺探出半个脑袋的白槿,忽然开口道:“你干脆上去跟她挤一挤算了。”
唐晚舟二话不说,弯腰把裹着被子的宁小眠连人带被卷抱了起来。宁小眠睡得沉,被抱起来的时候只是迷迷糊糊地皱了皱鼻子,嘟囔了一声,脑袋往唐晚舟肩窝里拱了拱,又没了动静。
唐晚舟把她放到季青桐那边——准确地说,是放到季青桐盘着的腿边,然后把被子重新抖开,盖在两个人都能搭到的地方。动作干脆利落,一气呵成,像是早就想好了要这么干。
“那你俩挤一挤。”唐晚舟直起身,拍了拍手上不存在的灰,“省得你坐地板着凉。”
她低头看着几乎是滚到自己腿边的宁小眠,一时间不知道该说什么。宁小眠侧躺着,脸朝向她,呼吸擦过她的小腿,带着温热的潮气。睡梦中的人毫无防备,脸颊压出一点红痕,嘴唇微微张着,睫毛在夜灯光线里投下细碎的影子。
季青桐的手指动了动,有一瞬间她不知道该把手放在哪里。
“我……我还没准备好跟她挤一张床。”季青桐的声音有点发飘。
“那你刚才坐人家床尾地板的时候怎么没想这个?”唐晚舟反问,语气里带着明显的笑意。
白槿在上铺看了一会儿,默默地躺了回去。片刻后,上铺传来一声轻微的叹息,像是觉得这场面已经不需要她再提供什么评论了。
唐晚舟走到自己的床位,把毛巾挂到椅背上,拉开被子躺了下去,顺手关了床头灯。房间里的光线又暗了一层,只剩下门口那盏夜灯还在亮着,昏黄的光落在宁小眠的半边脸上,把她的轮廓描出一层柔和的金边。
季青桐还坐在原地,低头看着身边的宁小眠。犹豫了几秒后,她终于动了——小心翼翼地把被子往宁小眠身上拉了拉,又调整了一下自己盘腿的姿势,让自己不至于完全靠到宁小眠身上。但床尾的空间本来就不大,她再怎么调整,两个人的距离也没拉开多少。
宁小眠的呼吸声很轻,像是一只小猫在打呼噜,带着一点若有若无的鼻音。她的头发散在枕头上,有几缕落在季青桐的膝盖边,季青桐低头看了一眼,手指又动了动,但还是没有去碰。
她深吸一口气,闭上眼睛,准备就这么坐着凑合一晚。
但躺下去的人显然没打算让她这么安稳。
宁小眠翻了个身,迷迷糊糊地把手伸过来,摸到了季青桐的手腕。她的手指凉凉的,指腹软软的,抓了一下没抓住,又抓了一下,终于攥住了季青桐的袖口。
季青桐低头,看见宁小眠的眼睛睁开了一条缝。
“好吵……”宁小眠的声音含糊得像是一团棉花在嘴里泡化了,“你们……在打架吗?”
“没有在打架。”季青桐轻声说,“你继续睡。”
“哦……”宁小眠眨了眨眼,看了看季青桐的脸,又看了看自己被卷到季青桐腿边的被子,像是想了一会儿才理解现在的状况。然后她松开了攥着袖口的手,翻了个身,面朝天花板,闭上眼睛,又睡了过去。
整个过程不过十几秒,像是一场半梦半醒的短暂清醒。
季青桐看着她又睡沉了,长长地呼出一口气,肩膀放松下来。
唐晚舟在黑暗中笑了一声,声音闷在枕头里:“怎么样,跟赞助对象挤一挤的感觉?”
季青桐没回答,但耳朵尖在夜灯光线里红了一小片。
第二天早上,沈知衡推门进来的时候,宁小眠还在睡。
她穿着一件浅灰色的薄风衣,头发整齐地束在脑后,手里拎着一个牛皮纸袋,袋子里露出药瓶和早餐盒的边角。她推门的动作很轻,像是怕吵醒谁,但当她看到季青桐和宁小眠挤在一张床上——季青桐靠在床架上睡着了,头歪向一边,肩膀挨着宁小眠的脑袋,被子搭在两个人身上——她的脚步顿住了。
沈知衡站在门口,手指还搭在门把手上,表情没什么变化,但那双眼睛里的温度肉眼可见地降了几度。
然后她走进来,把牛皮纸袋放在桌上,动作很轻,没有发出太大的声响。但她的目光一直落在季青桐和宁小眠身上,像是一根细细的针,不动声色地扎在那里。
季青桐被开门的声音惊醒了。她迷迷糊糊地睁开眼,看到沈知衡站在桌边,瞬间清醒了大半。她张了张嘴,想解释什么,但沈知衡已经先开口了。
“赞助睡眠监测。”沈知衡的语气很平静,像是在陈述一个已经决定好的事项,“今天起我亲自来。”
“睡眠质量。”沈知衡转过头,目光落在她脸上,语气平淡无波,“赞助对象的数据需要准确记录,室友代劳不专业。”
季青桐被她的目光盯得头皮发麻,讪讪地从宁小眠身边爬起来,手脚并用地爬回了自己的床位。她的动作有些狼狈,下床的时候拖鞋穿反了一只,但她顾不上调整,直接钻进自己的被子里,把被子拉到头顶,只露出一截后脑勺。
白槿在上铺翻了个身,没有探头,但声音从被子里传出来,闷闷的:“早。”
“早。”沈知衡应了一声,走到宁小眠床边。
宁小眠完全不知道发生了什么。她翻了个身,把脸转向另一边,手从被子里伸出来,搭在刚才季青桐坐过的地方,摸索了两下,没摸到人,含含糊糊地哼了一声,又把手缩回了被子里,继续睡。
沈知衡低头看着她,沉默了几秒,然后弯腰把她伸出来的那只手塞回被子里,顺手把她额前的碎发拨到耳后。动作很轻,也很自然,像是做过很多次了。
宁小眠在睡梦中蹭了蹭枕头,嘴角弯了一下,像是在回应那个触碰。
沈知衡直起身,收回手,目光在宁小眠安睡的脸上停了一瞬,然后转身走向门口。走到门口的时候,她停了一下,侧过头,声音不大不小地说了一句:“下次占床之前,先看看赞助合同里的排他条款。”
季青桐从被子里探出半张脸来,表情又红又白:“哪来的排他条款?!”
“第三百七十二条。”沈知衡说完,推门走了出去。
季青桐坐在床上,一脸茫然地看向唐晚舟。唐晚舟已经醒了,靠在床头看书,对上季青桐的目光,耸了耸肩:“别看我,我没看过她那份合同。”
“哪来的三百七十二条啊!”季青桐声音都高了半度,“她那份合同我见过,总共才五十条!”
唐晚舟翻了一页书,语气平淡:“那她就是临时编的。”
“她是赞助人。”唐晚舟说,嘴角弯了一下,“赞助人可以编条款。”
季青桐气鼓鼓地躺回被子里,把被子拉过头顶,闷闷地说了一句:“护短狂魔。”
白槿从上铺探下头来,看了季青桐一眼,又看了看门的方向,然后平静地收回目光,躺了回去,轻声说了一句:“早课要迟到了。”
季青桐在被子里闷声回了一句:“我知道……”
宁小眠翻了个身,把被子拱出一个鼓包,含含糊糊地在梦里说了一句什么。三个室友都安静了一瞬,低头看向她。
她又睡沉了,完全不知道这个早晨发生过什么。
第79章 情报耳语·79
食堂的队伍排得不算长,但宁小眠觉得自己已经站了一个世纪。
她抱着餐盘,脑袋一点一点地往下垂,眼皮像灌了铅一样沉。前面还有两个人,窗口飘出来的饭菜香味钻进鼻子里,按理说应该能让人清醒一点,但她实在太困了。昨天晚上在梦里炼了一整炉四级回复药剂,醒过来的时候感觉自己像是被人抽走了半条命,连手指头都不想动。
排在后面的唐晚舟伸手在她肩上拍了一下:“别站着睡,待会儿餐盘砸地上你连午饭都没得吃。”
宁小眠猛地醒了一下,眨了眨眼睛,含含糊糊地“嗯”了一声,又软绵绵地往前靠了半步。她觉得自己已经站着睡着过好几轮了,每一轮大概也就几秒钟,但身体的本能居然还能让她跟着队伍往前挪,也算是训练有素了。
窗口终于轮到她了。宁小眠半睁着眼睛指了指糖醋排骨和一碗白米饭,阿姨给她打了一大勺,又额外加了两块排骨进去。宁小眠迷迷糊糊地说了声“谢谢”,端着餐盘转身,差点撞上一个人。
“小心。”一个温和的声音从头顶传来。
宁小眠抬起头,看见一张清秀的脸——顾拾星,大她一届的情报系学姐,戴着一副细框眼镜,扎着低马尾,笑起来的时候眼睛弯弯的,给人一种很好说话的感觉。
“顾学姐。”宁小眠揉了揉眼睛,勉强打起一点精神,“你也没吃呢?”
“刚下课。”顾拾星端着餐盘,自然地走到她旁边,跟她并排往座位区走,“你今天看起来比平时还困,昨晚又熬夜炼药了?”
“没熬夜。”宁小眠打了个哈欠,眼泪都出来了,“就是……在梦里炼了太久。”
顾拾星笑了一下,没再追问。两人找了一张靠窗的桌子坐下来,唐晚舟端着餐盘跟过来,坐在宁小眠对面。三个人还没动筷子,顾拾星忽然放下筷子,往宁小眠那边靠了靠。
“小眠,”她的声音压得很低,几乎是从嗓子眼里挤出来的,“我查到一个东西,你得知道。”
宁小眠正夹起一块排骨往嘴里送,闻言愣了一下,筷子悬在半空:“什么?”
顾拾星又往前倾了倾身子,几乎贴到了宁小眠的肩膀上。她的呼吸拂过宁小眠的耳廓,带着一点薄荷牙膏的味道,凉丝丝的,让宁小眠条件反射地缩了一下脖子。
“黑市那边有人在查你的炼金配方。”顾拾星的声音更低了,低到只有她们两个人能听见,“上周我的人从地下交易市场截到一条消息,有人出高价买‘梦境炼金术’的操作细节,而且指名道姓提到了你——宁小眠,镜像塔学院一年级,全能路线。”
宁小眠的耳朵被她呼出的气息弄得又痒又烫,本能地把头往旁边偏了偏,但顾拾星的嘴唇几乎贴着她的耳廓,她偏也偏不了多少。那种又近又热的感觉让她脑子有点转不动,过了好几秒才反应过来顾拾星说了什么。
“我的配方?”宁小眠眨了两下眼睛,排骨放回碗里,“有人要买?”
“不是买。”顾拾星说,“是盯上了。买配方和盯上你是两回事,买配方的人可能只是想仿制,但盯上你的人——不一定只是冲着配方来的。”
宁小眠终于把脖子缩了回来,伸手揉了揉自己被呼吸拂得发烫的耳朵,耳朵尖已经红了一片。她看着顾拾星,脑子还是有点钝:“那我该怎么办?”
顾拾星正要开口,一个熟悉的声音从旁边传来,不大,但很清晰。
“顾学姐,情报可以书面交接。”
宁小眠转头,看见沈知衡端着一杯咖啡站在隔壁桌的过道里。她不知道什么时候来的,也不知道站了多久,表情看起来和平时没什么两样,清冷的脸上一丝波澜都没有,但端着咖啡的手指微微收紧,指节泛出一点白。
顾拾星直起身,转头看向沈知衡,脸上的笑意没减,反而更浓了一些:“首席大人也在食堂吃饭?”
“我一直在隔壁桌。”沈知衡走过来,步子不快不慢,“你说话的时候大概没注意周围。”
这话说得很轻,但宁小眠总觉得她的语气里带着一点别的东西。她抬头看向沈知衡,发现她的视线落在自己揉耳朵的手上,然后又移开了。
顾拾星笑了一声,靠在椅背上,双手抱胸:“首席怕我吃了她?”
沈知衡没接话,把咖啡杯放在宁小眠面前的桌上,然后在她旁边的位置坐了下来。杯底碰触桌面的声音很轻,但宁小眠低头看了一眼,发现杯身上多了一道细细的裂纹,从杯沿一直延伸到杯底,像一条白色的细线。
宁小眠盯着那道裂纹看了两秒,又抬头看了看沈知衡的脸——表情平静,完全看不出什么。但她刚才放杯子的手劲,明显不太对。
顾拾星也看见了那道裂纹,嘴角的笑意更深了。她没有直接戳破,而是重新看向宁小眠,忽然又往前倾了倾,凑到宁小眠另一只耳朵边,声音压得比之前更低,几乎只剩下气声:“小心黑潮商会。”
说完这句话,她立刻直起身,端起自己的餐盘站了起来,冲宁小眠笑了一下:“话带到了,你们慢慢吃。”然后头也不回地走了,步子轻快,马尾在脑后甩了一下,像是什么都没发生过一样。
宁小眠愣在原地,两只耳朵都红了。左边是被顾拾星第一次贴耳说话时呼出的热气熏的,右边是被第二次贴耳说话时那股又近又痒的触感惹的。她伸手同时捂住两只耳朵,手心贴在耳廓上,感觉耳根烫得厉害。
沈知衡坐在旁边,没有动。她低头看了一眼自己放在桌上的咖啡杯——那道裂纹在光线下格外明显。她伸手端起杯子,喝了一口,表情依然平静。
宁小眠把手从耳朵上放下来,转头看向沈知衡,目光又落到那个杯子上,忍不住说了一句:“你手劲好大。”
沈知衡端着杯子的手顿了一下,然后放下杯子,侧过头看她:“她跟你说什么了?”
“说黑市有人盯上我的配方。”宁小眠老老实实地回答,然后又补充了一句,“还说让我小心黑潮商会。”
沈知衡的眉头几不可察地皱了一下,但很快就恢复了平静。她端起咖啡又喝了一口,这一次动作很轻,像是怕杯子真的碎了。
“黑潮商会在省城的地下势力里排前三,”她放下杯子,语气平淡,像是在说一件跟她们毫无关系的事,“主要做违禁炼金材料和半成品走私,偶尔也接暗标和情报买卖。他们盯上你,说明你的梦境炼金术已经传到省城以上的层面了。”
宁小眠听完,沉默了两秒,然后低头看了看自己碗里的排骨。她夹起一块送进嘴里,嚼了两下,含含糊糊地说:“那他们应该挺有钱的吧。”
沈知衡侧过头看她,眼神里带着一点意外和无奈:“你就关心这个?”
“关心啊。”宁小眠咽下排骨,认真地点了点头,“他们有钱才会出高价买我的配方嘛。要是没钱,说明我的配方也不值几个钱。”
沈知衡沉默了两秒,嘴角弯了一下,又迅速压平了。她伸手拿过宁小眠面前的汤碗,喝了一口汤,然后放下,语气重新变回那副云淡风轻的样子:“值不值钱另说。以后情报我来转达,不用让顾拾星贴着你耳朵说。”
宁小眠眨了眨眼睛:“为什么?”
沈知衡没有立刻回答。她伸手拿起宁小眠放在桌上的筷子,在手里转了一圈,然后低头看了看那双筷子,像是在考虑怎么解释。过了几秒,她把筷子放回原处,抬头看着宁小眠的眼睛,声音不大不小:“因为情报转达有标准流程,贴耳传递是违规操作。”
“啊,是违规的吗?”宁小眠愣了一下,然后不好意思地揉了揉后脑勺,“我不知道,我还以为情报系都这么传消息呢。”
“不是所有情报都这么传。”沈知衡说完,伸手端起自己的咖啡杯,又看了一眼那道裂纹,然后把杯子推到桌角,站了起来,“吃完了吗?”
宁小眠低头看了看自己碗里还剩大半的饭和排骨,犹豫了一下,然后诚实地说:“还没吃完。”
“那你继续吃。”沈知衡站在她旁边,伸手在她头顶轻轻按了一下,手指穿过她的发丝,动作很轻,像在安抚一只还在犯困的猫,“吃完我送你回去。”
宁小眠被她摸得有点懵,抬头看她,发现沈知衡的视线落在自己头顶,嘴角弯着一个很浅的弧度,像是藏了什么心思。
“你今天怎么这么好?”宁小眠问,语气里带着一点警惕。
沈知衡收回手,低头看她,笑意更深了一点:“我一直都很好。”
宁小眠盯着她看了两秒,总觉得这话哪里不对,但又说不上来。她低下头,继续吃排骨,吃了几口,忽然想起什么,抬头问:“那个黑潮商会,很厉害吗?”
“不算弱。”沈知衡在她旁边的椅子上重新坐下来,双手交叠放在桌上,语气平静,“但也不用太担心。”
沈知衡侧过头看她,目光落在她沾着一点酱汁的嘴角上,伸手抽了一张纸巾递过去:“因为你的赞助人是我。”
宁小眠接过纸巾,擦了擦嘴角,然后低头看了看那张沾了酱汁的纸巾,又抬头看了看沈知衡,总觉得这句话里藏着的信息比她刚才听到的所有东西加起来都多。但她没有追问,只是“哦”了一声,低头继续吃饭。
窗外的阳光斜照进来,落在桌面上,把那道咖啡杯上的裂纹照得格外清晰。宁小眠吃着吃着,又困了。她放下筷子,打了个哈欠,眼泪都出来了,含含糊糊地说了一句:“好困……”
沈知衡看着她眼皮打架的样子,伸手拿过她面前的餐盘,把自己没怎么动的甜点推了过去:“吃块蛋糕提提神,别睡在食堂里。”
宁小眠低头看了看那块蛋糕——一块草莓慕斯,上面放着一颗完整的草莓,看起来很好吃。她犹豫了两秒,拿起叉子,叉了一小块送进嘴里。
蛋糕很甜,奶油很细腻,草莓有一点酸,但正好中和了甜味。宁小眠吃了一口,眼睛亮了一下,然后一口接一口地吃完了整块蛋糕,连盘底的碎屑都用叉子刮干净了。
吃完之后,她放下叉子,清醒了不少。她转头看向沈知衡,发现她正看着自己,目光里带着一种说不上来的温柔。
“那走吧。”沈知衡站起来,端起自己的咖啡杯和宁小眠的空餐盘,朝回收处走去。
宁小眠站起来跟在她身后,走了两步,忽然发现自己的手被握住了。沈知衡的手很凉,指节分明,握住她的时候稍稍用力,像是在确认她还在。
宁小眠低头看了看两人交握的手,又抬头看了看沈知衡的背影,总觉得今天的一切都透着一股不对劲。但她实在太困了,懒得思考,干脆反握住沈知衡的手,跟着她走出了食堂。
阳光从门外涌进来,刺得她眯起了眼睛。沈知衡在门口停了一下,侧过头,声音很轻:“以后顾拾星找你说话,别让她凑那么近。”
“为什么?”宁小眠又问了一遍。
沈知衡没有回答。她拉着宁小眠的手,走进了阳光里。
宁小眠被她牵着走,总觉得她今天说的话每一句都藏着点什么,但她困得脑子转不动,想了半天也没想明白,只好放弃,乖乖跟着她往前走。
走了一段路,宁小眠忽然想到什么,开口说了一句:“那你以后跟我说情报的时候,也贴着我耳朵说吗?”
沈知衡的脚步顿了一下,然后继续往前走,声音从前面传来,带着一点不易察觉的笑意:“看情况。”
宁小眠“哦”了一声,总觉得这个回答比直接说“会”还要让人在意。但她没有追问,因为她实在太困了,走着走着,眼皮又开始往下坠。
沈知衡感觉到她走路的速度慢了下来,回头看了一眼,发现她已经半闭着眼睛在走路了,步子摇摇晃晃的,像一只随时会倒下的企鹅。她叹了口气,松开宁小眠的手,在她快要撞上路边一棵法国梧桐的时候,伸手揽住了她的腰。
宁小眠被这一揽拉回了半个神,迷迷糊糊地抬头,对上沈知衡的视线。
沈知衡低头看她,另一只手从她肩侧绕过,把她整个人往自己怀里带了带,声音压得很低,几乎贴着她的额头:“下次困了就说,别硬撑。”
宁小眠被她揽着腰,整个人几乎靠在她身上,鼻子贴在她校服领口的边缘,闻到了一股很淡的洗衣液味道,混着她自己的体温,暖融融的。她含含糊糊地“嗯”了一声,没有挣扎,反而把脸往她肩窝里埋了埋。
沈知衡低头看她,目光在她闭着的眼睛和微张的嘴唇上停了一瞬,然后抬起头,看向前方。她的手臂稍稍收紧,把宁小眠往自己身边又带了一点,步子放慢了一些,让她能靠得更稳。
阳光穿过梧桐叶的缝隙,在地面上落下斑驳的光影。两个人走得很慢,像是时间也跟着慢了下来。
远处的教学楼里,顾拾星站在二楼的窗户边,看着楼下那两个人慢慢走过。她推了推鼻梁上的眼镜,笑了一声,自言自语地说了一句:“首席大人,你这护短的姿势,可一点都不像只是赞助人啊。”
第80章 盾的拥抱·80
实战训练场的穹顶灯一排接一排亮起来的时候,宁小眠正站在队伍最后面,靠着墙打哈欠。
她的眼皮半垂着,整个人像一根没有骨头的布条,软塌塌地挂在墙边。俱乐部今天的对抗模拟训练安排在下午第四节课后,正好是她平时补觉的时间段,她现在脑子里全是棉花,连面前站了几个人都数不清。
“小眠,你站过来一点。”白槿的声音从前面传来,带着盾牌特有的那种沉稳质感,像一块石头落进水里,闷闷的但让人安心。
宁小眠“嗯”了一声,脚却没有动。她眨了眨眼睛,努力把视线聚焦到白槿身上。
白槿站在训练场中央,左手提着一面半人高的白色塔盾,盾面光滑得像一面镜子,反射着头顶的灯光。她的站姿很稳,两脚微微分开,重心压低,整个人像一堵移动的墙。她回头看了宁小眠一眼,目光在她快要闭上的眼睛上停了一瞬,然后无奈地摇了摇头。
“她又困了。”季青桐站在白槿右侧,双手插在口袋里,语气里带着一种见怪不怪的调侃,“正常操作,别管她,等打起来她自然就醒了。”
“我醒着。”宁小眠用最后的力气反驳了一句,声音软得像泡过水的棉花,一点说服力都没有。
顾拾星站在训练场边缘的观测台上,手里拿着一块数据分析板,推了推眼镜,低头看了一眼板面上的数值曲线,开口道:“模拟体的魔力量调到了标准值的百分之一百二十,白槿的盾能顶住正面冲击,但侧面和后方需要你们自己补位。”
“没问题。”季青桐活动了一下手腕,指尖弹出几缕青色的风刃痕迹,“侧面交给我。”
白槿没有接话,她侧过头,又看了宁小眠一眼。宁小眠已经从墙边挪了两步,站到了白槿身后大约三米的位置,正好在盾牌的最大防护半径边缘。她站是站过来了,但眼神还是涣散的,嘴唇微微张开,看起来随时会站着睡着。
白槿收回视线,把盾牌往前一推,盾面发出“嗡”的一声轻响,一层淡白色的防护光膜从盾缘扩散开来,像一个半透明的罩子,把整个小队笼罩在内。这是她的招牌技能之一——庇护之环,盾牌展开时能形成一个圆形的防护领域,覆盖半径五米,持续时间内可以抵挡绝大多数中低强度的攻击。
宁小眠站在光环的边缘,感觉一股温热的气息从脚底升起来,像泡在温水里一样舒服。她的眼皮更重了。
训练场的另一端,模拟体从地面升了起来。那是一具约三米高的人形魔偶,全身覆盖着暗灰色的魔力结晶,四肢粗壮得像四根柱子。它的胸口嵌着一枚拳头大小的魔力核心,此刻正在发出暗红色的光,像一颗跳动的心脏。
“模拟体激活,十秒后开始攻击。”训练场的广播系统发出机械的提示音,“倒计时开始。”
白槿深吸一口气,左手握紧盾牌手柄,右手按住盾面内侧的魔力传导纹路,将魔力一点一点注入盾牌。白色的光从她的指尖渗进盾面,沿着纹路蔓延开来,像血管里流动的血液,让整个盾牌发出微微的荧光。
季青桐的身体微微前倾,风刃已经在她的指尖成型,三片青色的半月形气刃悬浮在她的指缝之间,边缘锋利得像剃刀。
宁小眠也终于打起了一点精神。她抬起手,指尖对准前方的虚空,准备随时从缝隙中抽取材料或释放物质归虚。她的手势很随意,像在跟人打招呼一样,完全没有战斗的紧张感。
模拟体动了。它的速度与它的体型完全不匹配——三米高的结晶身躯在零点几秒内跨过了半个训练场,右拳裹着暗红色的魔力光焰,直直地砸向白槿的盾面。
拳头与盾牌碰撞的瞬间,训练场里炸开一圈肉眼可见的冲击波,空气像水面一样荡开涟漪,吹得季青桐的头发向后飞扬。宁小眠的校服下摆也被吹了起来,她的身体晃了一下,但没有后退。
白槿的双脚在地上滑行了半米,鞋底在地板上犁出两道黑色的痕迹。她的手臂微微颤抖,但盾牌稳稳地挡住了那一拳,盾面上的白色光膜裂开了几道细纹,又在下一秒被新的魔力填补修复。
“顶得住。”白槿的声音从盾牌后面传出来,呼吸稍微重了一些,但语气很稳。
季青桐没有浪费这个机会。在模拟体拳头压在白槿盾牌上的瞬间,她的身体一侧一闪,整个人像一阵风一样绕到了模拟体的侧面,三片风刃同时出手,精准地切向模拟体的右腿关节。
风刃打在结晶表面,发出刺耳的摩擦声,削下来几块碎屑。模拟体的右腿微微弯了一下,但没有失去平衡。
“皮真厚。”季青桐啧了一声,脚步一点,又退了回来。
宁小眠站在光环边缘,看着模拟体身上的裂纹在被风刃击中后迅速愈合,皱了皱眉。她不太擅长在清醒状态下做战斗分析,但她本能地感觉到这个模拟体有点不对劲——它的愈合速度太快了,远远超过标准设定值。
她张了张嘴,想提醒白槿小心,但话还没说出口,模拟体的胸口魔核突然爆发出刺目的红光,整个训练场的温度在一瞬间升高了好几度。
白槿的眼神一凝,立刻把盾牌往地上一插,双手握住手柄,将全部魔力注入盾面:“全体靠后!”
她的声音变了,不再沉稳从容,而是带着一种紧迫的压迫感。盾牌上的白色光膜瞬间膨胀到原本的两倍厚,形成了一个几乎不透明的半球形屏障,把她和身后的队友全部笼罩在内。
季青桐立刻后撤,退到盾牌的正后方。宁小眠也终于完全清醒了,她感觉到周围的魔力浓度正在以一种不正常的速度攀升,像是有什么东西在模拟体内部积聚、压缩、即将爆发。
不是物理意义上的爆炸,而是它的魔力核心在一瞬间释放了所有能量,暗红色的魔力化作无数道细长的光束,向四面八方激射而出。那些光束的速度快得几乎看不见,每一道都带着足以击穿三层标准防护板的威力。
大部分光束打在了白槿的盾牌上,发出密集的“嘭嘭嘭”声,像暴雨砸在铁皮屋顶上。白槿的盾面光膜在承受了十几道冲击后开始剧烈颤动,裂缝像蛛网一样向四周蔓延,但她咬紧牙关,硬是撑住了。
但有一道光束,绕过了盾牌的正面,以一个极其刁钻的角度从侧面切了进来。
那个角度正好是庇护之环的边缘薄弱点,也是宁小眠站的位置。
白槿的眼睛猛地瞪大了。她在盾牌后面不能转身,但她能感觉到那道光束的轨迹——它正在绕过她的防护范围,直奔她身后那个还半闭着眼睛的少女。
“小眠!”白槿的声音几乎是吼出来的。
季青桐已经来不及反应了。她的风刃从出手到命中需要零点几秒,而那道光束的距离只剩下不到半米。
她的动作很慢,像是伸了个懒腰,右手五指张开,指尖对准那道暗红色的光束。她的眼睛里还带着没睡醒的雾气,表情茫然得像是在课堂上被老师点名回答问题。
她的指尖前面,虚空裂开了一条细缝。那道光束在接触到裂缝边缘的瞬间,就像水流入沙漠一样,无声无息地消失了。没有爆炸,没有余波,连一点痕迹都没有留下。
然后宁小眠的身体晃了晃,膝盖一软,直接往前倒了下去。
她的脸色在那一瞬间变得惨白,嘴唇上的血色褪得干干净净,像一张被抽空了魂魄的纸。物质归虚这个技能对精神的消耗本来就大,她刚才又是半梦半醒的状态,根本没有预留任何余量,那一下几乎把她脑子里最后一点精神力榨干了。
白槿在宁小眠倒下去的那一刻就已经动了。她直接把盾牌往地上一丢,厚重的塔盾砸在地板上发出“哐”的一声巨响,她甚至来不及收盾,转身就朝宁小眠冲过去。
她单膝跪地,在宁小眠的膝盖接触地面之前,伸手接住了她。
宁小眠整个人的重量全部压进了白槿的怀里。她的身体很轻,轻得像一捧干花,白槿一只手揽住她的腰,另一只手托住她的后脑勺,把她稳稳地护在胸口。
白槿低头,看见宁小眠的眼睛已经完全闭上了,睫毛微微颤抖,呼吸又浅又急,像一只跑累了的小动物窝在她怀里喘气。她的手指无意识地攥着白槿校服的前襟,攥得很紧,指节都泛白了。
“没事了,没事了。”白槿的声音很低,带着一种连她自己都没意识到的温柔。她用下巴轻轻蹭了蹭宁小眠的头顶,左手从她的腰间移到她的后背,一下一下地拍着,像是在哄一个做噩梦的小孩。
宁小眠的脸埋在白槿的锁骨窝里,鼻尖贴着她颈侧的皮肤,感觉到她温热的体温透过校服布料传过来。白槿的怀里有一种很特别的气息,不是香水也不是洗衣液,而是一种盾牌长期使用后留下的、混着金属和皮革的味道,干燥而温暖,像阳光晒过的旧毯子。
“你的盾好暖和……”宁小眠迷迷糊糊地说了一句,声音含混得像刚从水里捞起来。
白槿的动作顿了一下,然后继续拍她的后背,嘴角弯了一下,又很快收住。
训练场的广播系统响了起来:“模拟体核心过载,训练中止。请所有人员原地休息,等待医疗组检查。”
季青桐站在两米外,看着白槿抱着宁小眠的姿势,挑了挑眉,但没有说什么。她转过身,朝着训练场入口的方向走去,边走边说:“我去拿条毯子。”
顾拾星从观测台上走下来,手里的数据分析板屏幕上跳动着几行红色的警告文字。她看了一眼白槿怀里的宁小眠,又看了一眼板面上的数据,推了推眼镜,没有说话。
白槿没有抬头看她们。她的注意力全部集中在怀里那个呼吸渐渐平稳下来的少女身上。她低下头,嘴唇几乎贴着宁小眠的耳廓,声音轻得像怕吵醒她:“下次别硬撑,叫我就好。”
宁小眠没有回答。她已经睡着了,呼吸变得均匀绵长,攥着白槿前襟的手指也慢慢松开了。她在睡梦中无意识地动了一下,把脸往白槿的怀里又埋了埋,像一只找到了温暖窝点的猫。
白槿低头看着她,感觉到她呼出的热气落在自己颈侧的皮肤上,痒痒的,温热的。她维持着单膝跪地的姿势没有动,左手仍然护着宁小眠的后脑勺,右手轻轻拍着她的后背,一下,又一下。
训练场的灯光拉出两道长长的影子,一道是白槿的,一道是她怀里那个蜷成一团的少女的。两道影子叠在一起,像一面盾牌包裹着里面的人。
大约过了十分钟,宁小眠的意识从一片混沌中慢慢浮了上来。她先是感觉到自己的后背被人轻轻拍着,节奏很稳,像是跟着某种古老的节拍。然后她感觉到自己枕着的东西很柔软,带着温度,还有一股淡淡的金属和皮革的味道。
她睁开眼睛,视线先是模糊一片,然后慢慢聚焦。她看见白槿的下巴,然后是她的嘴唇、鼻梁、眼睛。白槿正低着头看她,目光里带着一种她很少在这个盾卫脸上见过的表情——不是训练场上的沉稳,也不是战斗时的专注,而是一种柔软的、几乎可以被称为心疼的神色。
宁小眠眨了眨眼睛,发现自己正躺在白槿的腿上。白槿坐在地上,背靠着训练场的墙壁,她的盾牌靠在手边,盾面上的光膜已经完全消失了,露出了银白色的金属本体。
“我睡了多久……”宁小眠的声音哑哑的,嗓子像被砂纸磨过一样。
“没多久。”白槿伸手,把她额前散落的一缕头发拨到耳后,指尖擦过她的太阳穴,动作轻得像羽毛扫过,“感觉怎么样?”
宁小眠想了想,认真地回答:“饿。”
白槿愣了一下,然后笑了一下。她的笑容很浅,只在嘴角弯了一点点,但宁小眠看见了。
“季青桐去拿毯子了,等她回来,我带你去食堂。”白槿说。
宁小眠“嗯”了一声,没有急着起来。她躺在白槿的腿上,看着训练场穹顶上排列整齐的灯,觉得那些灯光好像没有刚才那么刺眼了。
白槿没有回答。她低下头,继续用那种很轻的力道拍着宁小眠的后背,一下,又一下。训练场里很安静,只有远处排风扇转动的声音,和两个人交错的呼吸声。
第81章 输出撞肩·81
训练场的灯光在下午四点半准时切换成模拟实战模式,穹顶上的主灯熄了六排,只剩下四排偏黄色的侧灯亮着,把整个场地笼罩在一种黄昏般的光线下。这种光线对绝大多数魔女来说都不影响视线,但对于正在睡觉的人来说,亮和暗的区别只是闭着眼睛时眼皮透进来的光多还是少。
宁小眠靠着训练场东侧外墙,脑袋歪向一边,后脑勺抵着墙壁的金属面板,嘴巴微微张开一条缝,呼吸均匀而绵长。她的外套不知道什么时候滑下来一半,露出里面白色的学院衬衫,领口的一颗扣子松开了,锁骨若隐若现。
白槿刚才去给她拿水了,季青桐还在器材室还护具。宁小眠一个人待在这面墙下,周围三米之内没有人,因为她睡觉的时候会无意识地散发出一种微弱的气息扰动,让附近的空气变得黏稠而温吞,像泡在温水里一样。一开始有队友试图靠近,但发现自己也会跟着犯困之后,就默契地给她留出了空间。
训练场的大门被从外面推开的时候,发出一声沉闷的金属摩擦声。宁小眠没有醒,她的睫毛连颤都没颤一下,呼吸节奏依然平稳。她正沉在一个浅层的梦境里,梦里她在一片金色的麦田里躺着,头顶是碧蓝的天,风吹过来的时候麦浪发出沙沙的声音,舒服得她完全不想动。
脚步声从门口方向传来,不止一个人。至少六到八个人,脚步声整齐而有力,带着一种刻意的节奏感,像是踩着什么看不见的拍子。她们的靴底落在训练场的合成地板上,发出清脆的、有规律的声响,在空旷的场地里回荡开来。
宁小眠的梦境里,那片金色的麦田开始微微震动起来。她皱了皱眉,但没醒。
脚步声越来越近,方向明确地朝着她这边移动。领头的那个脚步声最重,每一步落地都带着一种示威般的力度,像是故意要让地面产生震动,让靠在墙上的人感受到那种冲击。
宁小眠的眉头皱得更深了。麦田里的风停了,天空开始变暗,她翻了个身,想把那种烦人的震动屏蔽掉,但震动却越来越清晰,像是有人在她耳边敲鼓。
然后,一个肩膀撞上了她的左肩。
力道不算重,但足以把一个靠着墙、重心完全放松的人撞得失去平衡。宁小眠的身体向右一歪,后脑勺脱离墙壁的支撑,整个人像一截被推倒的积木一样朝侧面倒去。她的眼睛猛地睁开,视线里是一片模糊的天花板灯光和几个逆光的人影,大脑还泡在麦田的余韵里,完全没反应过来发生了什么。
声音从上方传来,带着一种刻意拉长的尾音,语调里满是那种让人听了就不舒服的轻佻。宁小眠坐在地上,一只手撑着地板,另一只手揉了揉被撞的肩膀,眨了眨眼睛,视线慢慢聚焦。
站在她面前的是一支六人小队,队服统一,深蓝色的短袖上衣配黑色长裤,胸口绣着“苍雷”两个银色的字。领头的女生身材高挑,一头利落的短发,五官带着一种攻击性的锐利,嘴角挂着一抹似笑非笑的弧度。她正低头看着坐在地上的宁小眠,目光里带着一种审视般的优越感。
苏弥。苍雷俱乐部的副队长,战斗专精路线的三年级生,在校内排名赛里拿过两次前十。宁小眠记得这个名字,不是因为她的战绩,而是因为上次在食堂排队的时候,苏弥从她前面插队,她当时太困了懒得说话,是沈知衡走过去,用三句话让苏弥自己退到了队伍末尾。
从那以后,苏弥看她的眼神就带着一种微妙的敌意。
“撞到你了?”苏弥歪了歪头,语气里没有半点歉意,反而带着一种“你能拿我怎么样”的挑衅,“不好意思啊,没看到这里有人躺着。不过话说回来,训练场上躺着睡觉,也难怪别人注意不到你——毕竟谁会把一坨会呼吸的抹布当成人呢?”
她身后的队友发出一阵低低的笑声,像一群被喂饱了的乌鸦在咕咕叫。
宁小眠坐在地上,仰头看着苏弥,脑子里还在处理刚才发生的一切。她的左肩被撞的地方隐隐发疼,那种痛感顺着骨头传到肩膀连接脖子的位置,酸酸麻麻的。她张了张嘴,想说什么,但先打了一个哈欠。
这个哈欠打得很彻底,从张嘴到合上,足足持续了三秒钟。她的眼睛因为这个哈欠而溢出了一点泪水,眼角湿漉漉的,看起来可怜又无辜。
苏弥的表情僵了一下。她显然期待的是愤怒、委屈、或者至少是某种情绪化的反应,但宁小眠的反应是一个哈欠。这让她准备好的所有台词都落了空,像一拳打进了棉花里,不疼,但憋得难受。
“你——”苏弥的话刚开了个头,脚下突然传来一种异样的感觉。
她低头看去,发现自己脚下的合成地板正在发生变化。那种坚硬的、略带弹性的训练场地板,从她鞋底接触的位置开始,像被加热的蜡一样软化下去,表面浮现出一种灰白色的、带着微弱光泽的质地,像是凝固的梦境被铺展成了地面。
她愣了一下,下意识地想抬脚,但脚底被那种软化的地面牢牢吸住,像踩进了一片沼泽。她用力一拔,靴子从地面里脱离出来,发出“啵”的一声闷响,但那只靴子的鞋底上沾了一层灰白色的物质,像是某种粘稠的半固态流体,在空气中迅速凝固,变成了一层薄膜。
“什么鬼东西——”苏弥皱眉,用力跺了跺脚,想把那层薄膜甩掉,但薄膜附着得很紧,像长在鞋底上一样。
她身后的队友也发现了地面的异常。软化区域正在以宁小眠为中心向外扩散,范围不大,大约半径两米左右,但在这两米之内,原本平整的训练场地板变成了一片灰白色的、微微起伏的柔软平面,表面上有细小的波纹在流动,像是被风吹皱的水面,但材质却更像凝固的奶油。
苏弥的一个队友试图上前拉她,脚刚踏进那片区域,整个人就失去了平衡,身体向前一倾,一只手撑在了地面上。手掌落下去的地方,地面像海绵一样凹陷下去,然后慢慢恢复,留下一个清晰的手印。那个队友惊叫了一声,想要站起来,但膝盖也陷了进去,整个人以一种狼狈的姿势趴在了那片灰白色的地面上。
“队长,这东西不对劲!”另一个队友喊道,声音里带着明显的慌乱。
苏弥的脸色变得难看起来。她再次用力拔脚,这次靴子完全脱离了地面,但她的重心不稳,向后踉跄了两步,差点撞到身后的队友。她稳住身形,低头看着自己沾满灰白色物质的靴子,又抬头看向坐在地上的宁小眠,眼神里多了一丝警惕。
她刚才打的那个哈欠让她的眼眶里全是泪水,视线模糊了好一会儿。等她终于把眼睛揉清楚了,才发现自己面前的情况有点奇怪——苏弥和她的队友们正以一种混乱的姿态站在她面前,有人趴在地上,有人单膝跪地,有人正在甩脚上的灰白色东西,看起来像是一群被什么奇怪的东西袭击了的人。
“咦?”宁小眠歪了歪头,看了看地面,又看了看苏弥,脸上带着一种纯然的困惑,“地面怎么变成这样了?”
苏弥咬着牙,没有说话。她当然知道这地面变成这样跟眼前这个看起来人畜无害的少女有关,但她说不出具体是怎么做到的。没有吟唱,没有施法手势,没有魔力波动的征兆——甚至宁小眠自己看起来都不知道发生了什么。
宁小眠从地上站了起来,拍了拍屁股上沾的灰——其实地板上没有什么灰,但她觉得应该拍一下以示礼貌。她站起来之后,比苏弥矮了大半个头,需要仰着脖子才能看清对方的表情。她的左肩还在隐隐作痛,她用手揉了揉那个位置,然后像是突然想起了什么,抬头对苏弥说:“刚才你是不是撞了我一下?”
苏弥嘴角抽了抽,没有承认,也没有否认。
“哦。”宁小眠点了点头,表情很认真,“那应该是你撞我的时候,我吓了一跳,然后梦就跑了。”她低头看着脚下的灰白色地面,伸出手指戳了戳那层柔软的材质,指尖陷进去一小截,然后她把手缩回来,那层材质又恢复了原状,“这个……好像是梦做的。”
“梦做的?”苏弥的声调提高了半个音阶,语气里满是不信,“你在开什么玩笑?”
“没开玩笑啊。”宁小眠一脸无辜地抬起头,“我睡觉的时候会做梦,做梦的时候梦会往外跑,跑到地上就变成这样了。以前也有过,不过一般不会跑这么远。”她想了想,补充道,“可能是你撞我的时候把我吓到了,梦就跑出来保护我了吧。”
这句解释听起来完全没有说服力,但地上的灰白色物质确实在慢慢消退。从边缘开始,那片柔软的地面像被蒸发一样逐渐变薄、变淡,最后消失在空气中,留下恢复了硬度的合成地板。整个过程大约持续了十秒钟,地面上没有留下任何痕迹,仿佛刚才的一切都是一场幻觉。
苏弥的队友们终于从地上爬了起来,每个人的膝盖和手肘上都沾着那种灰白色物质的残余,但那些物质也在空气中迅速消失,什么都没留下。只有鞋底上那层薄膜还残留着一点痕迹,在灯光下反射出微弱的光泽。
周围的围观者已经聚了不少。训练场里本来就有几个其他俱乐部的人在训练,刚才苏弥带队进来的时候他们就注意到了,现在更是把目光都集中在了这片区域。有人在小声议论,有人拿出了通讯器准备录像,还有人干脆走了过来,想看得更清楚一点。
“刚才地面真的在动吗?”一个围观的二年级生低声问身边的同伴。
“我看到了,地板变成像果冻一样的东西,苏弥的脚陷进去了。”同伴回答,声音里带着掩饰不住的兴奋,“那不是正常的地面变化,是那个宁小眠的能力吧?”
“她不是炼金路线的吗?怎么还能改变地面?”
“炼金路线也能做到吧……但这不太像炼金术啊,没有法阵,没有咒语,连魔力波动都没有。”
议论声像水波一样扩散开来,苏弥的脸上挂不住了。她深吸一口气,正要说话,一个脚步声从训练场另一头传来,不紧不慢,节奏稳定。
她不知道什么时候出现在了训练场里,可能是刚才宁小眠被撞倒的时候,也可能是地面变成梦境沼泽的时候。她从训练场另一侧的通道口走出来,步伐不快,但每一步都带着一种让人无法忽视的存在感。她的校服穿得整整齐齐,领口一丝不苟,头发束在脑后,露出一张清冷的脸。
她走过来的路上,围观的人群自动让开了一条路。没有人想挡她的道,也没有人敢。
沈知衡走到宁小眠面前,目光先在她身上扫了一遍,从头发丝到脚尖,然后落在了她的左肩上——那里被撞的地方,衬衫的布料上有一道浅浅的褶皱,是撞击留下的痕迹。她的眼神在那道褶皱上停留了一秒,然后移开了。
她伸出手,不是去扶宁小眠的腰,也不是去拉她的手,而是直接用指尖拨开了宁小眠左肩上的头发,露出被撞到的位置。她的指尖带着一点凉意,触碰到宁小眠脖颈侧面时,宁小眠缩了一下脖子,像被冰了一下。
“疼吗?”沈知衡问。声音很轻,语调很平,但宁小眠能听出里面藏着的那一点点不悦。
“有一点。”宁小眠老实回答,“不过现在不疼了,就是刚才撞的时候有点懵。”
沈知衡没有回答。她的手指从宁小眠的颈侧滑到肩膀,沿着锁骨的走向轻轻抚过,像是在确认骨头的完整性。她的动作很轻,轻到几乎感觉不到力度,但指尖的温度和触感却清晰得让宁小眠的皮肤起了一层细小的鸡皮疙瘩。
确认宁小眠没有受伤之后,沈知衡的手指移到了她的头发上。刚才靠在墙上的时候,宁小眠的头发被墙壁蹭得有些凌乱,左侧耳后的几缕发丝翘了起来,像被风吹乱的鸟羽。沈知衡用指尖捏住那几缕翘起的头发,动作轻柔地把它理顺,重新别到宁小眠的耳后。她的手指擦过宁小眠的耳廓时,指腹的温度让那只耳朵迅速染上了一层薄红。
“好了。”沈知衡收回手,语气恢复了平时的淡然,“下次让她躺稳了再撞。”
这句话是对宁小眠说的,但声音不大不小,刚好能让站在旁边的苏弥听见。
苏弥的脸一下子涨红了。她张了张嘴,想反驳,但对上沈知衡那双没有任何温度的眼睛时,到嘴边的话又咽了回去。沈知衡在学院里的地位她是知道的——首席候选人,特派监督,赞助人,这些身份叠在一起,不是她一个俱乐部副队长能惹得起的。
“走。”苏弥咬着牙,从牙缝里挤出这个字,转身朝训练场另一头走去。她的队友们连忙跟上,脚步声不再像进来时那样整齐有力,反而带着一种仓促的慌乱,像是在逃离什么。
苏弥走出几步之后,回头看了宁小眠一眼。那一眼里有很多东西——不甘、警惕、还有一丝说不清道不明的忌惮。但她什么都没说,转过头,加快了脚步。
围观的人群也逐渐散开了,但议论声并没有停止。那些关于“地面会动”、“梦境成真”、“永眠魔女”的猜测和讨论,像种子一样被播撒了出去,在接下来的几天里,会在学院的每一个角落里生根发芽。
宁小眠没有在意那些议论。她站在原地,左肩还残留着沈知衡指尖的凉意,耳后那一小块皮肤还在发热。她抬头看着沈知衡,眨了眨眼睛,然后打了一个小小的哈欠。
沈知衡低头看着她,嘴角弯了一个极浅的弧度,像是无奈,又像是纵容。她伸出手,手掌覆在宁小眠的头顶,轻轻按了一下。
“那就睡。”她说,“我在这。”
第82章 学姐锋芒·82
俱乐部公告栏前围了一圈人,比午饭时间的食堂窗口还要热闹。
宁小眠被唐晚舟拽着胳膊从人群外面挤进去的时候,整个人还处于半梦半醒的状态。她的头发因为午睡压得乱糟糟的,左边的马尾辫不知道什么时候散开了,几缕碎发贴在脸颊上,衬得那张脸更小了。她眯着眼睛,打了一个无声的哈欠,然后才看清公告栏上贴的是什么。
红纸黑字,字迹凌厉,透着一股刻意的锋锐。挑战书的左上角印着苍蓝俱乐部的会徽——一只展翅的鹰隼,爪下抓着闪电。右下角的签名是苏弥两个字,笔锋收尾处用力得几乎划破了纸面。
“对决申请:三天后,学院排位赛专用场地。挑战者苍蓝俱乐部副队长苏弥,被挑战者——宁小眠。”
围观的议论声像开了锅的水,咕嘟咕嘟地往外冒。
“苏弥亲自下的战书?她不是从来不打低年级的吗?”
“你没看前两天训练场的事?苏弥的面子被扫得干干净净,她能忍才有鬼。”
“但宁小眠才入学多久啊,苏弥都四年级了,这不是欺负人吗?”
“排位赛又不限制年级,只要双方同意就能打。苏弥这是铁了心要找回场子。”
宁小眠听着那些议论声,眨了眨眼睛,然后又打了一个哈欠。
她旁边的唐晚舟脸色已经变了。这位风系魔女平时嘻嘻哈哈的,此刻却沉着一张脸,目光死死盯着挑战书上的每一个字,像是在确认上面没有写什么更过分的内容。她的手指攥着宁小眠的胳膊,攥得有点紧,指节都泛白了。
“苏弥。”唐晚舟咬着牙,从牙缝里挤出这个名字,“她还真有脸。”
“公告栏前禁止喧哗。”一个清冷的声音从人群后面传过来。
人群自动让开了一条路。苏弥从通道里走出来,身后跟着苍蓝俱乐部的几个队员。她今天穿了一身深蓝色的训练服,袖口扎得整整齐齐,头发高高束起,露出一张线条分明的脸。她的目光越过人群,直接落在宁小眠身上,嘴角勾了一个带着挑衅意味的弧度。
“挑战书你看到了吧?”苏弥说,语气平淡,像是在说一件微不足道的小事,“三天后,排位赛场地。我想让所有人都看看,什么才是真正的实战锋芒。”
她顿了顿,目光在宁小眠身上扫了一圈,带着一种毫不掩饰的轻蔑。“光会睡觉可赢不了比赛。”
宁小眠还没说话,人群里先炸了。
“你什么意思?”白槿从另一侧挤进来,盾卫系的高大身板直接挡在宁小眠前面,像一堵墙一样把苏弥的视线隔开了。她的声音不大,但带着一种沉闷的压迫感,“排位赛有排位赛的规矩,你一个四年级的挑战一年级新生,不觉得丢人?”
“丢人?”苏弥挑了挑眉,语气里带着嘲弄,“她前两天在训练场上不是挺能打的吗?地面都能掀起来,怎么现在倒要别人替她出头了?”
季青桐从另一边走上前来,双手抱胸,嘴角挂着一丝冷笑。“替她出头?我们只是看不惯有些人以大欺小还理直气壮。你要真想打实战,找我们俱乐部的正式队员约就是了,何必找个小个子的新生?”
“你们还能替她打?”苏弥的视线在季青桐和白槿之间转了一圈,最后又落回宁小眠身上,语气里的嘲讽更浓了几分,“挑战书写的是宁小眠三个字,你们谁要替她应战?替她上场?替她输?”
这句话像一根针,扎得周围的空气都凝滞了。
白槿的脸色沉了下来,季青桐的嘴角也抿成了一条直线。她们都知道排位赛的规则——挑战书一旦公开,被挑战者可以应战,也可以拒绝。但如果拒绝,挑战书会在公告栏上公示三天,三天之后如果没有任何回应,就会被视为主动弃权。弃权本身不会扣学分,但在这个圈子里,弃权往往比输掉比赛更丢人。
苏弥要的就是这个效果。逼宁小眠在公开场合答应下来的话,她就有正当的理由在排位赛上“教教后辈什么叫规矩”。如果宁小眠拒绝,那她就等于在全校面前认了怂,以后在俱乐部里抬不起头。
围观的人群安静了几秒,所有人的目光都集中在宁小眠身上。
然后,他们看到宁小眠从白槿身后探出半个脑袋。
她的头发还乱着,左边的马尾辫已经完全散开了,几缕碎发搭在额前。她的眼睛半睁半闭,像是刚被人从被窝里捞出来,整个人散发着一股浓烈的困倦气息。她看着苏弥,慢吞吞地开口,声音软得像一团棉花。
苏弥的表情僵在脸上,像是被人按了暂停键。
唐晚舟原本攥着宁小眠胳膊的手松了一下,然后攥得更紧了,但这次不是因为紧张,而是因为憋笑憋得肩膀都在抖。白槿愣在原地,回头看着宁小眠,嘴巴张开又合上,一时间不知道该说什么。季青桐倒是没忍住,“噗”地笑出声来,赶紧用手背挡住嘴,假装咳嗽。
围观的人群里也传来几声压抑的笑声。
苏弥的脸色从白变红,又从红变青,最后定格在一个很难形容的表情上。她深吸一口气,努力让自己的语气保持平稳。“排位赛场地的温度是恒定的,没有空调。”
“哦。”宁小眠点了点头,像是真的在认真考虑这个问题,“那能带枕头吗?”
苏弥的太阳穴上暴起了一根青筋。
“宁小眠。”她从牙缝里挤出这三个字,“我在跟你谈正事。”
“我也是在说正事啊。”宁小眠眨了眨眼睛,表情无辜得像一只刚睡醒的猫,“打架很累的,不打的时候让我睡一会儿应该可以吧?”
苏弥张了张嘴,发现自己竟然不知道该怎么接这句话。她设想过很多种宁小眠的反应——害怕、紧张、逞强、嘴硬——但唯独没有想过这一种。这种完全不按套路出牌的应对方式,让她精心准备好的所有台词都失去了用武之地。
“三天后排位赛场地见。”苏弥最后只说了这一句,转身就走,步伐比来的时候快了不少,像是在逃离某种让人窒息的氛围。
她的队友们连忙跟上,其中一个短发的女生在转身之前看了宁小眠一眼,目光里带着一丝复杂的情绪——像是好奇,又像是在重新评估什么。
围观的人群开始慢慢散开,但议论声比之前更热烈了。
“她是认真的还是在装傻啊?我分不清了。”
“我觉得她是认真的……你没看到她说这话的时候眼睛都快闭上了吗?”
“不管是不是认真的,苏弥被她气得够呛,这画面我能笑一年。”
宁小眠没有在意那些议论声。她靠在白槿身侧,又打了一个哈欠,眼角沁出一点水光。刚才那一场对话对她来说好像真的跟讨论“今天食堂吃什么”没什么区别,完全没有苏弥想要的那种剑拔弩张的氛围。
一只手从旁边伸过来,在她头顶轻轻按了一下。
宁小眠抬起头,看到沈知衡站在人群外围,靠着公告栏对面的墙壁。她不知道什么时候出现在那里的,身上穿着一件深灰色的长风衣,双手插在口袋里,姿态闲适得像在等公交。她的唇角微微勾起,弧度很浅,但宁小眠看得出来,那是一个带着满意意味的笑。
沈知衡没有说话,只是朝宁小眠点了点头,然后转身朝教学楼的方向走去。她的步伐不快不慢,风衣的下摆随着她的动作轻轻摆动,在午后的阳光下拖出一道修长的影子。
宁小眠看着她的背影,不知道为什么,觉得心里安定了不少。
“走了走了。”唐晚舟拽了拽宁小眠的袖子,“别在这儿站着了,再站下去又有围观的人过来了。”
宁小眠被唐晚舟拉着往外走,白槿和季青桐跟在后面。走出公告栏的范围之后,唐晚舟的脚步才慢下来,转头看着宁小眠,脸上的表情带着一种奇怪的混合——有担忧,有好奇,还有一点点幸灾乐祸。
“我没接啊。”宁小眠眨了眨眼睛,“我只是问她能不能睡午觉。”
“你那个态度,在苏弥看来就是接了好吗。”唐晚舟翻了个白眼,“她走了之后你没拒绝,就相当于默认了。三天后你不去,她肯定会到处说你临阵脱逃。”
“那去就去呗。”宁小眠的语气轻飘飘的,像是在说今天下午茶吃什么。
白槿皱了皱眉,语气里带着明显的担忧。“苏弥不是好对付的。她的专途是元素系,主修雷电和震动,实战课的成绩一直排在年级前十。她的战斗风格很激进,喜欢抢攻,一旦被她压着打就很难翻盘。”
“而且她很擅长利用场地的地形。”季青桐补充道,语气比平时认真了不少,“排位赛场地是可以调整地形模块的,她肯定会选对她有利的配置。你在训练场上那一手地面控制虽然厉害,但到了她的主场,她不会给你那么多时间布局。”
宁小眠听着她们的描述,表情始终没有太大的变化。她歪着头想了一会儿,然后问了一个让三个人都沉默了的问题。
唐晚舟:“……你是不是只会问跟睡觉有关的问题?”
宁小眠认真地摇了摇头。“不是。我还想问,她的雷电打在身上疼不疼。”
白槿和季青桐对视了一眼,都从对方眼里看到了同一个意思——这孩子的关注点好像跟他们不太一样。
回宿舍的路上,唐晚舟一直拽着宁小眠的袖子,像是怕她走到一半就倒在路边睡着了。白槿和季青桐在拐角处分开,回了自己的宿舍楼,临走前都拍了拍宁小眠的肩膀,说了一句“有事随时找我们”。
唐晚舟拉着宁小眠往宿舍楼的方向走了几步,却发现宁小眠的脚步停住了。
宁小眠指了指路对面的奶茶店。“我想喝奶茶。”
唐晚舟愣了一下,然后哭笑不得地叹了口气。“你是真的一点都不紧张啊。”
“紧张什么?”宁小眠歪了歪头,语气里带着一种奇异的笃定,“梦里打过一百回了,她太认真,容易被我绕晕。”
唐晚舟看着她那双半睁半闭的眼睛,忽然觉得自己可能真的低估了这个看起来永远睡不醒的小个子。
“走吧。”唐晚舟松开她的袖子,改成了搭她的肩膀,“我请你。要什么口味的?”
两个人并肩走进奶茶店的时候,宁小眠回头看了一眼公告栏的方向。
公告栏前已经没什么人了,只剩下那张红纸黑字的挑战书,在午后的微风里轻轻晃动着边角。阳光斜斜地照在上面,把那几个凌厉的字迹照得格外清晰。
宁小眠收回目光,跟着唐晚舟走进了奶茶店的门。
她没有注意到的是,在奶茶店对面的教学楼三楼走廊上,沈知衡正靠在窗边,手里拿着一本翻开的文件夹。文件夹里夹着的不是教案,而是一张排位赛的场地预约申请表,上面已经填好了日期和场地编号,只差一个签名。
沈知衡的目光落在奶茶店的门口,看着那个小小的身影消失在玻璃门后面。她低下头,用钢笔在申请表上签了自己的名字,然后合上文件夹。
她的唇角弯了一个极浅的弧度,声音轻得像自言自语。
“三天……够她梦里练完三个月了。”
第83章 排位打脸·83
排位赛的擂台设在学院第二训练馆的主场上,穹顶的环形灯全部点亮,把整片场地照得如同白昼。看台上坐了大半的人,比普通训练课要多出整整两倍——苏弥的挑战书贴出去之后,消息像长了翅膀一样传遍了整个学院。
宁小眠站在擂台东侧的选手准备区,手里捏着唐晚舟塞给她的那杯奶茶,还剩最后一口。她叼着吸管慢慢吸,眼神放空,看起来像是在发呆,又像是在思考什么人生大事。
唐晚舟站在她旁边,已经来回踱了好几圈了。“你能不能认真一点?对面苏弥可是风系专精的前十种子,她的瞬发连击在省赛都打出过名堂的。”
“嗯。”宁小眠松开吸管,把空杯子递给唐晚舟,“奶茶喝完了。”
“我不是在跟你说奶茶的事情!”
“我知道。”宁小眠揉了揉眼睛,声音软绵绵的,“我在等裁判喊上场。”
唐晚舟深吸一口气,把到了嘴边的话又咽了回去。她低头看了看手里的空杯子,又看了看宁小眠那张毫无紧张感的脸,忽然觉得自己可能才是那个需要冷静的人。
裁判站上擂台中央,举起右手示意双方选手上场。看台上的议论声瞬间安静了大半,所有人的目光都聚焦在擂台两侧的入口处。
苏弥从西侧走上来。她的步伐很稳,每一步落地都带着一种训练有素的节奏感。深蓝色的学院制服外套被她脱了搭在手臂上,只穿着一件贴身的白色训练服,袖口挽到小臂中段,露出线条流畅的前臂。她的短发被风吹起来一瞬——不是自然风,是她周身已经开始流转的魔力气流。
她站定之后,目光越过擂台的边线,直直地落在东侧入口的方向。
准确地说,她是走一步晃一下地蹭过来的。她的步伐完全没有苏弥那种利落感,更像是一只刚被从被窝里捞出来的猫,每一步都带着一种随时可能原地蹲下睡觉的慵懒。她的学院外套松松垮垮地披在肩膀上,下摆垂到膝盖以下,像是裹了一张毯子。
看台上有人没忍住笑了一声,随即被旁边的人用手肘捅了回去。
裁判确认双方就位,举起的手臂向下一挥:“排位挑战赛,第一场,开始!”
话音刚落,苏弥的身影就从原地消失了。
风系魔女的招牌战术——瞬身起手。她的身形在擂台上拉出一道模糊的残影,从左侧弧线切入,同时右手五指张开,三道压缩风刃在半空中成型,呈品字形朝着宁小眠的方向疾射而去。
风刃的破空声尖锐刺耳,看台上有人下意识地缩了缩脖子。
她的动作看起来一点都不快,甚至有一种慢悠悠的随意感。但就是这一步,恰好让第一道风刃擦着她的肩膀掠过,打在她身后的擂台边缘护盾上,激起一圈透明的波纹涟漪。
第二道和第三道风刃紧随其后,角度更加刁钻,一道封住她的退路,一道直取她的腰侧。
她蹲下去的时机精准得像是算好了风的流速,第二道风刃从她头顶飞过,削断了几根飘起来的碎发。第三道风刃擦着她的腰侧掠过,将披着的外套下摆切出一道整齐的口子,布料碎片在空中翻了两圈,落在擂台上。
她没有给宁小眠喘息的机会,落地之后脚尖一点,身体旋转半圈,双手同时结印。风系魔力的波动在她的掌心急剧汇聚,形成一团高速旋转的气旋。她将气旋往地上一按,擂台表面立刻炸开一圈扩散性的冲击波,将周围的空气都搅成了混乱的涡流。
这一招叫“风涡震”,是风系中阶魔法的代表性技能之一,威力大,范围广,而且很难靠单纯的闪避躲开。
宁小眠被气浪掀得往后退了两步,外套被风吹得猎猎作响,整个人看起来像是暴风雨里的一棵小草,随时可能被连根拔起。
她稳住身形之后,慢慢地抬起手,掩住嘴巴,打了一个哈欠。
这个哈欠打得毫无遮掩,甚至带着一点鼻腔里拖出来的尾音。在刚刚经历了一轮凌厉攻势的擂台上,这个动作显得格外扎眼,扎眼到看台上安静了整整两秒,然后爆发出嘈杂的议论声。
她站在原地,周身的魔力气流变得更加狂暴,短发被风吹得向上翻卷。“你在羞辱我吗?”
宁小眠眨了眨那双睡意朦胧的眼睛,看起来有点困惑。“没有啊,我就是困了。”
苏弥没有接话。她深吸一口气,双手再次结印,这次的动作比之前更快,魔力汇聚的强度也明显提升了一个档次。风系魔力的光芒从淡青色变成了深青色,空气开始发出低沉的嗡鸣声,擂台边缘的护盾都跟着微微颤动。
看台上有人认出了这个起手式,声音都变了调:“她要用‘风龙卷’?这招可是高阶魔法了,在排位赛上用这个,不怕出事吗?”
裁判也皱起了眉头,但规则没有禁止高阶魔法的使用,他只能握紧哨子,随时准备叫停。
苏弥的双掌向前推出,一道直径接近两米的旋转风柱从她掌心喷射而出,带着撕裂一切的威势朝宁小眠碾压过去。风柱所过之处,擂台表面的防滑涂层被掀起来一层,碎屑被卷入气流中,形成一道灰白色的旋转屏障。
宁小眠看着那道越来越近的风柱,忽然闭上了眼睛。
或者说,风柱穿过的,是一个站在原地不动的残影。真正的宁小眠出现在风柱右侧三步远的地方,依然是那个蹲着的姿势,依然是闭着眼睛的状态,就像是她从头到尾都没有移动过,但所有人都清楚地看到,她确实移动了。
她刚才看得清清楚楚——就在风柱即将命中的那一瞬间,宁小眠的身体像是被什么力量托了一下,以一种完全不符合常理的方式平移了几步。不是瞬移,不是高速移动,更像是……她的位置被重新定义了。
不等苏弥想明白,宁小眠的身体又动了。
不是战斗动作的那种下蹲,而是真正的、毫无防备的、像是打算原地休息的那种蹲法。她蹲下去之后,双手抱住了膝盖,脑袋往下一垂,下巴抵在手背上,呼吸很快就变得均匀而绵长。
“不像装的啊……她呼吸都平稳了,我练了三年冥想都做不到这么快入定。”
苏弥站在擂台对面,脸色铁青。她的指关节捏得发白,周身的魔力因为情绪波动变得更加不稳定,在她身周形成一圈又一圈的气流漩涡。
“你以为这样就能让我收手?”苏弥的声音压得很低,带着一种被激怒的冷意,“排位赛的规则里没有禁止攻击睡眠状态对手的条款。”
她抬起右手,掌心凝聚出一枚更加凝实、更加锋利的风之矢。这枚风矢的体积只有之前那些技能的一半,但颜色已经接近透明,边缘甚至在空气中切出了细微的裂痕——这是风系高阶技艺,将魔力压缩到极限后释放的贯穿型攻击。
苏弥瞄准了宁小眠的肩膀位置——她虽然愤怒,但还没有失去理智,这一击的目标是让对方失去战斗能力,而不是造成重伤。
它的速度快到肉眼几乎无法捕捉,空气被撕开一道细长的白色轨迹,像一根透明的针,直直地扎向宁小眠的右肩。
风矢在即将命中宁小眠肩膀的前一刻,忽然偏转了方向。它像是撞上了一面无形的镜子,在空中划出一道弧线,擦着宁小眠的耳边飞过,打在了她身后的地面上。擂台的地砖被击穿了一个手指粗细的洞,边缘光滑得像被激光切割过。
她确定自己的瞄准没有问题,风矢的轨迹也没有被任何外力干扰——至少她没有感知到任何魔力波动或者护盾的痕迹。但风矢就是偏了,偏得毫无道理。
宁小眠依然保持着那个蹲睡的姿态,一动不动。
看台上,白槿放下了一直握紧的拳头,低声对身边的季青桐说:“她进入梦境了。”
季青桐的瞳孔微微放大:“你是说,她现在……”
“对。”白槿的眼神变得认真起来,“她不是真的在睡觉,她是在梦中构筑了战场。擂台上的她只是一个锚点,真正的战斗发生在她的梦境里。”
季青桐沉默了几秒,然后忽然笑了:“那苏弥不是在跟宁小眠打,是在跟一百个宁小眠打。”
白槿没有说话,但她知道季青桐说得没错。
擂台上,苏弥又连续发动了五次攻击,每一次都是不同角度、不同形式的远距离打击。但她所有的攻击都像是在打一个影子——要么直接从宁小眠的身上穿过去,打中的只是一片空气;要么在半空中莫名其妙地偏转方向,落到毫无意义的位置上;有一次甚至回弹了一部分冲击力,把她自己震得往后退了半步。
她从来没有遇到过这种情况。对手就蹲在她面前不到十米的地方,闭着眼睛,毫无防备,但她就是打不中。这种感觉就像是在做一场怎么也醒不过来的噩梦,你拼命地挥拳,但每一拳都打在棉花上,打在空气里,打在你自己身上。
“你到底在搞什么鬼!”苏弥的声音里带上了一丝不甘和急躁。
在梦境里,宁小眠正站在一片纯白的空间中。这片空间里有一百个擂台,每一个擂台上的场景都一模一样——苏弥站在对面,风刃、风柱、风矢,每一次攻击的起手、轨迹、落点,都被精确地复刻出来。
宁小眠已经在这个梦境里打了三个月了。
一百次预演,一百次推演,一百次找到破解方法。苏弥的所有攻击模式、所有习惯性的起手动作、所有魔力波动的频率变化,她都已经了如指掌。
她不需要睁开眼睛,不需要移动,甚至不需要思考。当苏弥的攻击发出的时候,她的身体会自己做出反应——因为同样的攻击,她在梦里已经躲过一百次了。
现实中的时间只过去了不到三分钟。
她抬起右手,伸出一根食指,指向了梦境中那个苏弥的投影。
梦境中的判定在现实中产生了投影。宁小眠的手指停留在半空中,指尖指向的方向,恰好是苏弥的右肩。
一道几乎看不见的波纹从她的指尖扩散出去,无声无息,没有魔力波动,没有光影效果,就像是一阵极轻的风。
那条固定在她右肩到胸口位置的战术护甲带,中间被切出一道整齐的断口,断口的边缘平滑得像被刀刃划过,但又带着一种奇异的模糊感,像是那里的物质被什么东西抹去了一部分。
护甲带的上半截从她肩膀上滑落,垂在身前,露出里面白色训练服的布料。
苏弥低头看着自己的护甲带,脸上的表情从愤怒变成了震惊,又从震惊变成了一种复杂的、难以言说的沉默。
裁判愣了大概两秒钟,然后快步走上前,举起右手:“停!挑战方苏弥,是否还有继续战斗的能力?”
苏弥张了张嘴,但没有说出话来。
她的护甲带是特制的战术装备,外层编织了多层魔力纤维,强度和韧性堪比低阶护盾。能在不接触她身体的情况下切断护甲带,意味着对方完全有能力在同一位置切断她的肩膀——甚至她的脖子。
而对方选择的,只是切断一根带子。
苏弥缓缓地呼出一口气,低下头,声音有些沙哑:“我输了。”
裁判看了她一眼,确认她没有继续战斗的意愿之后,举起左手,高声宣布:“排位挑战赛,胜者——宁小眠!”
看台上安静了两秒,然后爆发出雷鸣般的掌声和欢呼声。
宁小眠蹲在擂台中央,被掌声惊醒了。
她慢慢地睁开眼睛,迷茫地眨了眨,左右看了看,然后打了一个更大的哈欠。她揉了揉眼睛,站起身来,腿因为蹲得太久有点发麻,踉跄了一下才站稳。
她看向裁判,声音带着刚睡醒的沙哑和迷糊:“开饭了吗?”
白槿忍不住笑了一声,季青桐直接笑出了声。
而在看台最高处的最边缘位置,沈知衡不知什么时候已经站在那里了。她没有像其他人一样欢呼或者鼓掌,只是安安静静地看着擂台上那个揉着眼睛、迷迷糊糊找饭吃的娇小身影,眼神里带着一种极淡的、几乎看不出来的柔和。
她的右手端着一杯温牛奶,杯壁上的热气在白炽灯光下升腾成细细的白雾。
宁小眠终于从裁判那里确认了比试已经结束,而且自己赢了之后,慢吞吞地走下擂台。她刚走到选手准备区,就看到了站在通道口的沈知衡。
沈知衡没有说话,只是把那杯温牛奶递到她面前。
宁小眠愣了一下,然后接过来,双手捧着杯子,感受着掌心传来的温暖温度。她低头喝了一口,奶香在嘴里化开,温度刚刚好,不烫也不凉。
“你怎么知道我这个时候会饿?”宁小眠抬起头,嘴角沾着一圈白色的奶渍。
沈知衡没有回答这个问题,只是伸手,用拇指轻轻擦掉了她嘴角的奶渍。
沈知衡收回手,神情平静得像是什么都没发生过一样,语气里带着一丝她招牌式的、腹黑又温柔的调侃:“走吧,食堂今天有你喜欢的那道糖醋小排。我去晚了,可能就被别人打光了。”
宁小眠的眼睛一下子亮了起来。她抱着牛奶杯,快步跟上沈知衡的脚步,外套的下摆在身后晃来晃去。
走出训练馆大门的时候,午后的阳光正好洒在台阶上,把两个人的影子拉得很长,一高一矮,并肩向前。
宁小眠低头又喝了一口牛奶,忽然想起什么似的,抬头问:“对了,刚才那个苏弥走的时候,好像看了我一眼。”
“她的眼神好复杂啊。她是不是觉得我在故意耍她?”
沈知衡的脚步没有停顿,声音淡淡的:“你在擂台上睡着了,她打了三分钟没打中你,最后你闭着眼睛断了她一根护甲带。换成你是她,你会觉得她在耍你吗?”
宁小眠认真地想了想,然后点了点头:“会。”
“那就对了。”沈知衡偏过头,唇角弯了一个极浅的弧度,“下次比赛前,不要喝奶茶了。”
“奶茶太甜了,容易让你睡得更沉。”
两个人的声音渐渐远去,融进了午后金色的阳光里。训练馆门外的公告栏上,那张红纸黑字的挑战书还在风里轻轻晃动,但边角已经被阳光晒得微微卷起,墨迹也开始褪色了。
第84章 梦想成真·84
俱乐部门口的感应门滑开时,一股混合着橡胶地板和消毒水的气味扑面而来。宁小眠打了个哈欠,眼角渗出一点生理性的泪花,抬手揉了揉,跟在沈知衡身后走了进去。
下午的训练馆比早上安静得多,大部分队员还在上课或者做自由练习,只有靠窗的那一排炼金工作台前亮着几盏灯。白槿正坐在最里面那张台子前,面前摊着一堆药材和一张泛黄的阵纹图纸,眉头拧得能夹死一只苍蝇。
宁小眠走过去的时候,白槿头也没抬,声音里带着一股子被炼金阵折磨了一整个中午的怨气:“你要是来借烘干机的,自己拿,别跟我说话,我现在看到阵纹就想吐。”
“我不是来借烘干机的。”宁小眠在她旁边的椅子上坐下来,把沈知衡给她的那杯温牛奶放在桌角,脑袋往椅背上一靠,眼睛半眯着,像是在回忆什么。
排位赛时那种奇妙的状态还在她脑海里残留着——闭上眼睛之后,整个世界变成了一张由线条和节点构成的网,她能“看到”阵纹的流动方向,能“摸到”魔力在纹路里游走的轨迹,就像她本来就知道该怎么画一样。
她伸手从桌上抽了一张空白的阵图纸,又从笔筒里摸出一支普通的魔力绘图笔,在纸上慢慢画了起来。
白槿斜了她一眼,没当回事。宁小眠平时画阵的水平她清楚,基础课成绩勉强及格,画出来的阵纹只能说“能用”,离“精良”差了十条街。她继续埋头研究自己的图纸,嘴里嘟囔着:“你要是想练手,建议你从最基础的一级聚魔阵开始,别一上来就挑战复杂的,容易——”
话音未落,宁小眠已经画完了最后一笔。
她把笔往桌上一扔,整个人往后一靠,双手枕在脑后,眼睛直接闭上了。
白槿愣了一下,扭头看了一眼她画的那张图纸——线条流畅,节点间距均匀,整个阵纹的走向干净利落,几乎挑不出毛病。而且,这不是一级聚魔阵,而是一个三级的高阶治疗药剂炼金阵,结构比她手上那张参考图还要简洁。
“等等,”白槿把图纸拿起来,凑到灯下仔细看,“你这个节点排列……少了两条中间连接线?你确定这能启动?”
宁小眠没有回答。她的呼吸已经变得均匀而绵长,睫毛安静地覆在眼睑上,嘴角还挂着一丝极淡的、像是睡着了之后才会有的笑意。
又来?排位赛上睡着打人就算了,现在画个图纸也能睡着?
她正要伸手去推宁小眠的肩膀,忽然看到那张图纸上的阵纹开始发光——不是绘图笔残留的魔力荧光,而是一种很淡的、带着微微蓝白色调的实质光芒,像是有什么东西正在从纸张内部往外渗透。
阵纹的光芒越来越亮,从纸张表面浮了起来,在半空中展开成一个直径约三十厘米的立体光阵。阵心的节点依次亮起,像是一串被点燃的灯,从中心向边缘扩散,整个过程安静而稳定,没有任何魔力震荡或者能量泄漏的迹象。
立体的。而且是自动展开的。这种级别的阵纹稳定性,她只在学院高级炼金教材的示范视频里见过,而且那是教授亲手画了三遍才成功的。
光阵旋转了三圈,阵心的光芒忽然向内收缩,凝聚成一团浓稠的液体。液体在半空中翻涌了几秒,表面逐渐变得光滑透亮,最后凝固成一个透明的小瓶,瓶身里装满了深翠色的药剂。
小瓶轻轻落在桌面上,发出一声清脆的“叮”。
她伸手拿起那瓶药剂,指尖触到瓶身时,还能感受到一丝温热的余温——这是刚刚完成炼金反应的标志。她拔开瓶塞,一股清冽的药香扑面而来,带着薄荷和某种不知名草本的复合气味,闻一下就让人觉得精神一振。
“这是……高阶治疗药剂?”白槿的声音有点发飘,“品质还在上品以上?”
她转头看向宁小眠,后者依然闭着眼睛靠在椅背上,呼吸平稳,睡得正香。桌上的那张图纸已经恢复了普通的纸面状态,纹路黯淡下去,像是什么都没有发生过。
白槿深吸一口气,然后猛地站起来,几乎是撞翻了椅子,朝门外冲了出去。
三分钟后,俱乐部的训练馆里炸了锅。
白槿拽着副队长季青桐和另外两个正在隔壁休息室补作业的队员冲进来的时候,宁小眠还保持着那个姿势没动过。白槿把药剂瓶往季青桐手里一塞,语速快得像倒豆子:“你看这个,品质你自己鉴定,她刚才画了个三级炼金阵,然后睡着了,然后阵自己亮了,然后这瓶药就出来了,全程不到三十秒,比我用正规炼金台做一炉快了三倍不止。”
季青桐接过药剂瓶,先是就着灯光看了看色泽,又打开瓶塞闻了闻,最后用指尖沾了一滴,放在舌尖尝了一下。她的表情从疑惑变成惊讶,又从惊讶变成一种极为复杂的、混合着震撼和嫉妒的神情。
“上品偏顶级,”季青桐的声音压得很低,“药力浓度比标准配方高出至少百分之十二,纯度高得离谱,几乎没有杂质残留。如果这是用普通阵纹做出来的,那只能说明一个问题——”
她抬起头,看向白槿,一字一顿地说:“画阵的人对药力流动的理解,已经超过了阵纹本身的限制。”
白槿张了张嘴,想说点什么,但最终只是转过头,盯着宁小眠那张睡得毫无防备的脸,喃喃道:“她到底是怎么做到的……”
围过来的队员越来越多,有人拿手机拍照,有人凑近了观察那张图纸,还有人试图把宁小眠叫醒问问情况,但被白槿拦住了。
“让她睡,”白槿说,“她每次用完这个能力之后都会特别困,叫醒了反而容易出问题。”
话音未落,俱乐部门口的感应门再次滑开。
沈知衡走进来的时候,手里还拿着一份刚打印出来的检测报告。她看到工作台前围了一圈人,脚步顿了一下,然后不紧不慢地走了过去。
沈知衡看了一眼桌上那瓶药剂,又看了一眼宁小眠面前那张画好的阵纹图纸,最后把目光落在宁小眠身上。她的眼神里闪过一丝极快的了然,像是早就预料到会有这么一天,只是没想到来得这么快。
她拿起药剂瓶,没有用任何检测工具,只是放在掌心感受了几秒,然后轻轻点了点头。
“品质确实不错,”她把瓶子放回桌上,声音不大,但足够让周围所有人都听清,“比市面上流通的同阶治疗药剂纯度高出十个百分点,药力活性保存得也很好,如果批量生产的话,成本能降到正常炼金流程的三分之一。”
季青桐皱起眉头:“批量生产?你是说她能一直这样?”
沈知衡没有直接回答,而是走到宁小眠身边,低头看着她。宁小眠的脑袋已经歪到了一边,靠在了椅背的边缘,整个人看起来像是随时会滑下去。沈知衡伸手,轻轻托住她的后脑勺,把她的头扶正,然后在她旁边的椅子上坐了下来。
“让她靠着我吧,”沈知衡对白槿说,语气平淡得像是在说今天天气不错,“不然她会落枕。”
白槿嘴角抽了抽,想吐槽但又觉得这个场面确实很合理,最后只是默默地把椅子往旁边挪了挪,把空间让了出来。
宁小眠似乎感觉到了熟悉的体温和气味,半梦半醒间自动往沈知衡的方向歪了过去,脑袋枕在了她的肩膀上,鼻尖轻轻蹭了一下她的衣领,然后整个人就安顿了下来,呼吸变得更加绵长。
沈知衡微微侧过头,下巴几乎要碰到宁小眠的头顶。她的声音压得很低,像是怕吵醒怀里的人,但又带着一种藏得很深的、几乎可以说是温柔的语气:“你正在创造历史,小睡虫。”
宁小眠迷迷糊糊地“嗯”了一声,也不知道是听到了还是没听到,手指无意识地攥住了沈知衡的袖口,攥得很紧,像是怕她跑掉一样。
白槿在旁边看着这一幕,忽然觉得自己的存在有点多余。
她清了清嗓子,正要开口说点什么,俱乐部的门又一次被猛地推开——这次进来的是唐晚舟。她手里抱着一个快递箱子,看到工作台前围了一大圈人,愣了一下,然后大步流星地冲了过来。
“听说小眠又搞事情了?”唐晚舟把箱子往桌上一放,探头看了一眼那瓶药剂,又看了一眼靠在沈知衡肩膀上睡得正香的宁小眠,眼睛一下子亮了起来,“卧槽,这是她做的?”
唐晚舟拿起药剂瓶,翻来覆去看了几遍,然后忽然咧嘴一笑,一把把宁小眠从沈知衡肩膀上捞起来——动作粗暴但又在最后关头收住了力道,像是抱一只易碎的瓷娃娃——抱着她转了一个圈。
宁小眠被这一转惊醒了,迷迷糊糊地睁开眼睛,看到唐晚舟那张放大的笑脸,眨了眨眼,声音软得像一团棉花:“……干嘛?”
“以后我们队药剂自由了?”唐晚舟抱着她不放,语气里带着一股子毫不掩饰的兴奋,“你知不知道这个药剂在市面上卖多少钱一瓶?一瓶上品高阶治疗药剂,市场价至少八百块!你刚才花了三十秒就做出来了!三十秒!八百块!”
宁小眠被她晃得头晕,伸手拍了拍她的胳膊,示意她放自己下来。唐晚舟把她放回椅子上,宁小眠揉了揉眼睛,打了个哈欠,然后慢吞吞地看向桌上那瓶药剂,表情像是在看一颗普通的糖果。
“哦,”她说,“那我可以再做几瓶吗?我想买那个新出的睡眠眼罩。”
然后白槿笑出了声,季青桐扶了扶额头,唐晚舟直接拍着桌子笑得直不起腰。只有沈知衡没有笑,她只是安静地看着宁小眠,眼神里那种极淡的、几乎不被人察觉的柔和,像是融化在傍晚暖光里的糖。
她伸手,帮宁小眠把散开的马尾辫重新扎好,指尖穿过她柔软的发丝,动作轻得像是在触碰一片羽毛。
宁小眠偏过头,鼻尖碰到了她的手指,然后小声问:“那个眼罩很贵的,我多做几瓶,你帮我卖好不好?”
沈知衡的手指顿了一下,然后弯起一个极浅的弧度:“好。”
宁小眠满意地点了点头,又重新闭上眼睛,靠在沈知衡的肩膀上,嘴里含含糊糊地嘟囔了一句什么,像是已经在计算自己能赚多少钱了。
窗外的夕阳把整个训练馆染成暖橙色,那瓶刚刚“梦想成真”的药剂静静地立在桌面上,瓶身折射着金色的光,像是某种全新的开始。
第85章 疗伤贴贴·85
俱乐部的医务室在训练馆东侧走廊的尽头,门牌上写着“医疗辅助室”几个字,但门框上的漆已经掉了一半,露出底下灰白色的木头。这间房间原本是杂物间,后来俱乐部扩编,队医申请了两次没批下来经费,白槿就自己动手把这里收拾了出来,搬了一张行军床、一个药柜和一把椅子,勉强算是有了个能躺的地方。
宁小眠推门进去的时候,白槿正坐在那张行军床上,左臂的袖子卷到肩膀,露出一条从肘部延伸到腕口的红肿伤痕。那痕迹像是被什么钝器反复碾压过,皮肤表面泛着一层不正常的青紫色,毛细血管破裂的痕迹密密麻麻地分布在肿胀区域的边缘——盾训专用的防御冲击桩打出来的伤,纯物理震荡,没有破皮,但皮下组织损伤得很厉害。
白槿听到门响,抬头看了她一眼,愣了一下,然后笑了一下:“你怎么来了?”
“唐晚舟说你受伤了。”宁小眠关上门,走到药柜前面,拉开柜门看了一眼——里面只有几瓶最基础的跌打喷雾和消炎药剂,全都是一年级新生入学时统一配发的廉价货,标签都已经卷边了。她皱了皱鼻子,把柜门关上,转头看向白槿的手臂。
白槿被她那副认真的表情逗笑了,摆了摆右手:“没事,就是拉伤,明天就好了。你别操心——”
“疼吗?”宁小眠打断了她,走到行军床边蹲下来,歪着头看那条伤。她的声音软软的,但语气里带着一种不容敷衍的认真。
白槿张了张嘴,本想说不疼,但对上宁小眠那双因为刚刚睡醒还带着点水汽的眼睛,话到嘴边又咽了回去。她沉默了两秒,然后老老实实地点了点头:“有点。”
宁小眠点了点头,然后伸出手,悬停在她手臂上方大约三厘米的位置,没有直接碰到伤处。
医务室里安静下来,只剩下墙角那台老式空调嗡嗡运转的声音。白槿看着宁小眠的侧脸,发现她的呼吸变得很轻很浅,睫毛微微颤动着,像是在梦里寻找什么东西。
大约过了十几秒,宁小眠的指尖开始泛起一层极淡的暖光。
那光芒不是魔女施法时常有的那种刺眼的明亮,而是一种类似于黄昏时分透过窗户照进来的暖橙色,温温软软的,像是被稀释过的夕阳。光芒从她的指尖一点一点蔓延开来,像水波一样扩散,然后缓缓地覆盖上白槿手臂上的伤处。
不是因为疼——而是因为那股光芒触碰到皮肤的时候,她感觉到一种奇异的温热渗透进了肌肉深处,像是有无数只细小的手在轻轻揉捏着那些破损的组织。那种感觉说不上舒服,但也不难受,更像是被泡在温水里,所有紧绷的肌肉和疼痛的神经都在一点一点地松弛下来。
她低头看向自己的手臂,看到那些青紫色的淤痕正在以肉眼可见的速度变淡,肿胀的部位也慢慢消退下去,皮肤表面渗出一点细密的汗珠,带着一股很淡的草药味。
“这是……”白槿的声音有点干涩,“什么治疗术?”
“梦里的。”宁小眠没有睁眼,声音比平时还要轻,像是在说梦话,“刚才睡觉的时候梦到的,有一个穿白衣服的老奶奶教我这样按,说这样治伤不会留疤。”
白槿不知道该说什么。她看着宁小眠专注的侧脸,看着那双闭着的眼睛和微微嘟起的嘴唇,忽然觉得这件事放在别人身上可能很离谱,但放在宁小眠身上——反而显得理所当然。
毕竟这是个在梦里炼药、在梦里造东西、在梦里赚钱买眼罩的人。在梦里学个治疗术,好像也没什么好大惊小怪的。
大约过了两分钟,宁小眠指尖的光芒渐渐熄灭。她睁开眼睛,低头看了看白槿的手臂——
淤青彻底消失了,红肿也消了,皮肤光滑得像是什么都没发生过。白槿动了动手指,又屈起手臂试了试,眼睛里露出一丝惊讶:“不疼了。”
宁小眠收回手,打了个哈欠,眼角又渗出一点泪花。她抬手揉了揉眼睛,声音含糊不清地说:“那就好……我先睡一会儿……”
她话还没说完,医务室的门被人从外面推开了。
宁小眠偏头看过去,看到沈知衡站在门口。她今天穿的是学院那件深灰色的风衣,腰带没有系,领口微微敞开,露出里面白色衬衫的领子。走廊的光线从她身后照进来,在她的轮廓边缘镀上一层淡金色的光。
沈知衡的目光在房间里扫了一圈,先是落在白槿的手臂上——伤好了,皮肤光洁,连一点痕迹都没留下——然后落在宁小眠蹲在行军床边的那副样子上,最后定在宁小眠还悬在半空中的那只手上。
那只手的指尖还残留着一丝极淡的暖光,像是刚熄灭的烛火的余温。
沈知衡的表情没什么变化,但宁小眠注意到她走进来的脚步比平时快了一点点。
“治疗完了?”沈知衡走到宁小眠身边,低头看了她一眼,语气平淡得像是在问今天晚饭吃什么。
宁小眠点了点头,又打了个哈欠:“完了,白槿姐姐的伤好了。”
“嗯。”沈知衡伸手,握住她那只还悬在半空中的手,翻过来看了一眼她的指尖,“治疗术的手法有偏差。”
白槿在旁边也愣了一下,下意识想说什么——这治疗效果已经很完美了好吗?什么偏差?——但话还没出口,她就看到了沈知衡的表情。
沈知衡的表情很平静,嘴角还带着一点淡淡的笑意,看起来像是在认真指导后辈。但白槿和沈知衡打交道也不是一天两天了,她太熟悉这个表情了——这女人每次露出这种表情的时候,心里想的绝对不是她嘴上说的事情。
“什么偏差?”宁小眠倒是没多想,她对自己梦中学到的东西确实没什么把握,听沈知衡这么一说,还真以为自己哪里做错了,认认真真地低头看了看自己的手指,“我觉得挺顺的啊……”
“施法姿态不对。”沈知衡松开她的手,绕到她身后,然后——
白槿看到沈知衡从背后环住了宁小眠。
动作很自然,自然到像是做过无数次一样。沈知衡的双手从宁小眠身体两侧穿过来,握住她的手腕,微微调整了一下她手掌的角度,然后把自己的手指贴在她的手背上,带着她的手指摆出一个新的姿态——食指和中指并拢,无名指微微弯曲,指尖指向掌心内侧。
“这样。”沈知衡的下巴搁在宁小眠的头顶,声音比刚才低了一些,带着一点鼻音,像是站了一整天终于找到了一个能靠的地方,“治疗术的施法姿态不是手掌平放,而是先收拢再释放。你刚才那种平推的姿势,力量会散掉三成左右。”
宁小眠被她圈在怀里,耳朵尖以肉眼可见的速度红了起来。她能感觉到沈知衡的呼吸掠过她的发顶,温温热热的,带着一股很淡的像是雪松一样的清冽气息。
“哦……”她的声音变得有点小,“那、那我下次注意……”
“现在试一下。”沈知衡没有松手,反而把下巴从她的头顶移开,微微侧过头,脸颊贴着她的耳廓,声音压得更低了,“我帮你校准,你释放一次试试。”
白槿坐在行军床上,看着面前这幅画面,觉得自己像个多余的道具。她想走,但又觉得现在走的话动静太大,反而尴尬,只能硬着头皮坐在那里,假装自己在研究自己手臂上的皮肤纹理——嗯,治得真好,连毛孔都看不出来了。
宁小眠深吸了一口气,努力让自己忽略背后那具身体的温度和沈知衡贴着她耳廓的呼吸,闭上眼睛,重新调动起刚才那种感觉。
这一次,她按照沈知衡帮她调整的姿势释放力量——指尖先收拢了一下,像是在握住什么看不见的东西,然后再缓缓张开。光芒从她的指尖涌出,比刚才更加凝实,不再是散开的水波状,而是像一条细细的暖流,精准地沿着她指尖指向的方向流动。
沈知衡在她身后轻轻“嗯”了一声,带着一点满意的意味:“好多了。”
宁小眠睁开眼睛,低头看着自己指尖的光芒,有点惊讶:“真的欸……感觉力量没有刚才那么散了。”
“姿势对了,效率自然会提高。”沈知衡这才松开她的手,但人没有退开,依然站在她身后,近得宁小眠的后背能感觉到她风衣的布料摩擦带来的细微触感。
白槿终于找到了一个合适的时机。她站起身,活动了一下已经完全恢复的左臂,对宁小眠笑了一下:“谢谢小眠,我感觉好多了,我先出去训练了。”
“诶,你刚——”宁小眠想说你刚受伤还是休息一下吧,但白槿已经走到门口了,速度快得像是在逃离案发现场。
门关上之前,白槿回头看了沈知衡一眼,眼神里带着一种“我懂的”的微妙意味。
沈知衡面不改色地回看了她一眼,甚至还微微点了一下头,像是在礼貌地告别。
医务室里安静下来,只剩下空调的嗡嗡声和宁小眠耳朵上的红色还在持续扩散。
沈知衡低头看了一眼宁小眠红透的耳朵尖,嘴角弯了一下,然后伸手,把她散落在脸侧的碎发拢到耳后。她的指尖划过宁小眠的耳廓,触碰到了那片滚烫的皮肤。
宁小眠缩了一下脖子,声音小得像蚊子哼哼:“干嘛……”
“下次治疗女同学,”沈知衡的语气听起来漫不经心,像是在说一件很平常的事情,“要提前跟我说。”
宁小眠转过头,仰起脸看她,眼睛里带着一层水蒙蒙的困惑:“为什么?”
沈知衡低下头,对上她那双还带着困意的眼睛,沉默了一秒,然后说:“因为我要在旁边监督手法。”
“啊?”宁小眠眨了眨眼睛,总觉得这个理由哪里不太对,但又说不上来,“可是你不在的时候——”
“那就等我来了再治。”沈知衡打断她,语气依然平淡,但那双浅色的眼睛里带着一点让人无法忽视的认真,“或者让受伤的人过来找我,我再带你来治。”
宁小眠歪了歪头,想了一会儿,觉得这个逻辑好像有点奇怪——但又觉得沈知衡说的应该是有道理的,毕竟她是首席,她懂的东西比自己多。而且刚才她确实帮自己校正了施法姿态,证明她确实懂治疗术。
“好吧。”宁小眠点了点头,然后又打了个哈欠,声音越来越软,“那我记住了……”
沈知衡看着她那副困得快要站不住的样子,无声地笑了一下,伸手揽住她的肩膀,把她往自己怀里带了带,让她靠在自己身上。
“嗯……”宁小眠把脸埋进她的风衣里,闷闷地应了一声,“你送我……”
沈知衡带着宁小眠走出医务室的时候,走廊里空荡荡的,夕阳从走廊尽头的窗户照进来,把整条走廊染成温暖的橘红色。
她们走出一段距离后,走廊另一头的拐角处,顾拾星慢悠悠地探出半个身子,手里捏着一颗糖,叼在嘴里咬碎了,咔吧咔吧地嚼了两下,然后咧嘴笑了一下。
当晚,学院情报小组的八卦简报更新了一条——
“首席大人以‘监督治疗手法’为名,从背后抱住永眠魔女手把手教学,时长达四分钟。当事人白槿已确认,并附言:‘我觉得沈首席只是单纯想抱她。’”
简报下方跟了十几条回复,其中最上面一条是唐晚舟发的:我就说吧,那个女人醋劲儿大得很。
季青桐回复了一条:四分钟?我看不止,白槿你确定你计时了吗?
白槿回复:我跑了,但我感觉不止。
而此时此刻,被全俱乐部暗中讨论的两个人,正窝在沈知衡的宿舍里。宁小眠趴在沈知衡的床上,已经睡着了,手里还攥着沈知衡风衣的一角。沈知衡坐在床边,一只手拿着书,另一只手搭在宁小眠的后脑勺上,指尖轻轻穿过她的发丝,一下一下地,像是哄小孩入睡。
窗外的天色暗了下来,路灯的光透过窗帘的缝隙照进来,在墙上投下一条细长的光影。
沈知衡翻了一页书,低头看了一眼趴在她腿边睡着的宁小眠,嘴角弯了一下,极淡的弧度。
“下次治疗男同学呢?”她忽然小声问了一句,语气像是在自言自语。
宁小眠当然没有回答,她睡得很沉,呼吸均匀,睫毛在灯光下投下一小片阴影。
沈知衡看了她一会儿,然后收回目光,继续看书。
大约过了十几秒,她轻声说了一句:“算了,不管男女,都得我在旁边。”
第86章 工坊挂牌·86
商业街的铺面租下来那天,宁小眠站在门口发了好一会儿呆。
铺面不大,大概也就二十平米出头,前身是一家卖手工魔药瓶的小店,店主毕业搬走了,留下几排空货架和一面刷成淡蓝色的墙。窗户朝东,上午的阳光能照进来,把整间屋子照得亮堂堂的,地板上有几道被货架腿压出来的凹痕,像是旧物的印记。
唐晚舟比她早到一步,已经挽起袖子在擦货架了。风系魔女的效率在这种事情上体现得淋漓尽致——她随手打了个微型旋风,把灰尘卷成一团,精准地送进门口的垃圾桶里,连扫地都省了。
“你这工坊名字想好了没?”唐晚舟头也不回地问,手里的抹布在货架表面利落地抹过一道弧线。
宁小眠靠在门框上,手里抱着一块还没挂上去的木牌。木牌是她自己做的——准确地说,是昨晚在梦里做的。她梦见自己站在一片空旷的原野上,手里凭空多了一块木头,于是她就用指尖在上面刻了字。醒来的时候,那块木头真的出现在她枕头边,刻痕清晰,边缘光滑,像是被什么精细的工具处理过。
沈知衡看到这块木牌的时候,沉默了两秒,然后说了一句:“你以后做梦能不能梦点值钱的东西?”
宁小眠当时困得迷迷糊糊,没听出这句话里的调侃,认真回答:“值钱的,我梦过金条,但是醒来只在我手里留了三秒钟就消失了,可能是规则不让。”
此刻宁小眠站在自己租下来的铺面门口,低头看了看手里的木牌,又抬头看了看门框上方预留的挂孔,深吸一口气,踮起脚,把木牌挂了上去。
木牌轻轻晃了两下,发出“吱呀”一声轻响。
牌子上刻着六个字——永眠梦境工坊。
字迹是宁小眠自己的笔迹,但被她梦里下意识地修饰过,笔画比平时写得圆润一些,边角带着一点弧度,看上去不像刻的,倒像是什么墨水渗进了木纹里自然形成的痕迹。
唐晚舟从货架后面探出头来,看了一眼木牌,吹了个口哨:“挺像那么回事的。你那个首席大人没说要来剪个彩什么的?”
“她说下午过来,”宁小眠打了个哈欠,揉了揉眼睛,“说是要带什么登记文件……我没太听清,她说话的时候我快睡着了。”
唐晚舟“啧”了一声,没再追问,转头继续擦货架。
宁小眠走进店里,环顾了一圈。靠墙的货架已经被唐晚舟擦得锃亮,空荡荡地等着被摆上东西。她还没想好到底要卖什么——梦中炼药倒是已经稳定产出了一批,但那些药剂的品质参差不齐,最好的几瓶她舍不得卖,最差的几瓶她觉得拿不出手。
“先随便摆点东西吧,”她蹲下来,从随身带的袋子里掏出几个小瓶子,一个一个往货架上放,“反正今天刚开业,也没人知道这里是什么店。”
唐晚舟靠在旁边的货架上,看着她把瓶子摆得歪歪扭扭,忍不住伸手帮她正了正:“你摆东西的水平跟你叠被子的水平一样令人担忧。”
“能摆上去就行了嘛。”宁小眠理直气壮地又摆歪了一个。
唐晚舟叹气,认命地跟在她身后帮她调整。
两个人忙了大概二十分钟,货架上终于有了个大概的模样——左边摆着几瓶宁小眠梦中炼制的低级恢复药水,颜色是淡淡的薄荷绿,在阳光下透着一层莹润的光;中间摆着两个空罐子,宁小眠说等回去再梦点东西出来填充;右边放着一块拳头大小的石头,是她之前做梦时意外凝结出的“虚空结晶”,据沈知衡鉴定,可以用来做某种阵法的核心材料,但目前还没找到买家。
唐晚舟盯着那块灰扑扑的石头看了半天,评价道:“你确定这玩意儿能卖出去?”
“知衡说值钱,”宁小眠理所当然地搬出了这句万能回答,“她说值钱就值钱。”
唐晚舟翻了个白眼,但没再反驳。
开业的第一位客人来得比她们预想的要快得多。
宁小眠刚把柜台后面的椅子拖出来,准备坐下来歇一会儿的时候,门口的风铃响了——那是前店主留下的,铜质的,声音清脆。
她抬起头,看到门口站着一个女人。
女人看上去三十岁出头,穿着一身剪裁利落的深灰色套装,头发盘成一个低髻,露出一张轮廓分明的脸。她站在门口,没有急着进来,目光先扫了一圈店内的陈设,最后落在柜台后面那个娇小的女孩身上,嘴角微微弯了一下,露出一个标准的商务笑容。
“你好,”她走进来,脚步不紧不慢,高跟鞋在地板上敲出清脆的声响,“请问这里是新开的炼金工坊吗?”
宁小眠眨了眨眼,从椅子上站起来,点了点头:“嗯,今天刚开业。”
“太好了,”女人的笑容加深了一些,目光从货架上扫过,在看到那几瓶恢复药水时略微停顿了一下,“我是黑潮商会的采购代表,姓林。我们在商业街这边有几家合作店铺,看到这边新挂了牌子,就过来看看。”
唐晚舟原本靠在货架旁边玩手机,听到这话,抬起头看了那女人一眼,目光里多了一丝审视的意味。
黑潮商会——这个名字她听过。学院商业街上最大的几家材料铺子背后都有这个商会的影子,据说势力范围不止在学院附近,在整个魔女公开化圈子里都有不小的影响力。风评嘛,说不上差,但也绝对算不上好。商会的行事风格偏激进,盯上的东西不拿到手不会罢休,但表面功夫向来做得漂亮。
宁小眠不太了解这些,她只是点了点头,诚实地回答:“哦,谢谢。店还很小,没什么东西卖。”
林女士笑了一声,视线重新落回宁小眠身上,目光里带着一种很职业的打量:“我听说,这家店的店主是个很年轻的魔女,擅长一种特别的炼金手法——叫什么来着,梦中炼金?”
她没对外宣传过这个。店名虽然叫“永眠梦境工坊”,但那主要是因为她的封号方向,加上她自己偷懒,想到了这个名字就没改。她没跟任何人说过自己能在梦里炼东西这件事——除了沈知衡和俱乐部里几个比较亲近的人。
“你怎么知道的?”她问,语气里带着纯粹的好奇,没有防备。
林女士笑了笑,从随身的公文包里抽出一张名片,放在柜台上,用两根手指推到宁小眠面前:“商会的情报网络比一般人想象的要灵通一些。不瞒你说,我们对你这种手法的潜力很感兴趣。如果确实可行,商会可以提供全方位的合作——原料供应、渠道销售、品牌包装,甚至专利保护,条件比你自己单干要好得多。”
她顿了顿,声音压低了一些,像是在说什么秘密:“当然,如果你愿意把梦中炼金的配方和流程整理出来,商会也可以单独收购——价格好商量。”
宁小眠低头看了看那张名片,又抬头看了看林女士的脸,沉默了几秒钟。
早上起得太早,又折腾着搬东西摆货架,这会儿太阳晒进来暖洋洋的,她感觉眼皮开始打架了。她努力撑着眼皮,想了一下,然后歪了歪头,用一种非常真诚的语气说:“配方写在我梦里,要不你等我睡着抄给你?”
唐晚舟差点没憋住笑,肩膀抖了一下,赶紧低下头假装在看手机。
她看着面前这个娇小的女孩,对方的表情坦坦荡荡,眼神因为困倦而显得迷蒙,看起来不像是在开玩笑——但这话本身听起来就是彻头彻尾的敷衍。她做采购代表这么多年,见过各种委婉拒绝的场面,但这种“你等我睡一觉”的回复,还真是头一回碰上。
“宁小姐,”她的声音冷了一些,笑容的弧度收了收,“我是认真来谈合作的。”
“我也是认真的呀,”宁小眠揉了揉眼睛,声音软绵绵的,带着一丝困意,“配方真的是在梦里写的,我醒着记不住。要不你留个地址,我今晚睡着了抄一份,明天醒了看看能不能带出来?”
林女士的脸色终于完全沉了下来。
她做采购这么多年,最讨厌的就是被人当傻子耍。面前这个小姑娘看起来人畜无害,说出来的话却一句比一句离谱——梦中炼金本来就是极其稀缺且难以复制的手法,商会盯上这个已经有一段时间了,好不容易找到机会上门谈收购,结果对方用这种话搪塞她。
“宁小姐,你是不是不太清楚黑潮商会的分量?”林女士的声音压低了,带着一丝威胁的意味,“在学院商业街上,跟我们合作的门店生意都好做,不跟我们合作的——门店开不长。”
唐晚舟收起手机,站直了身子,正要开口——她虽然不是战斗型魔女,但风系法术用来吹个人还是够用的。
一个声音从店铺后门的方向传来,语调平淡,带着一点漫不经心的笑意。
宁小眠转过头,看到沈知衡从店铺后面走了出来。她今天穿的是学院的常服,没披风衣,袖子挽到小臂中段,手里拿着一沓文件,看起来像是刚从后门进来,听到了最后那几句话。
她走到宁小眠身边,自然地伸手揽住了她的腰,动作轻巧又随意,像是做过无数次一样自然。指尖搭在宁小眠腰侧的衣服上,温度透过薄薄的布料传过来,让宁小眠下意识地往她身上靠了靠。
沈知衡看向林女士,嘴角带着一点弧度,但那笑意没有到达眼底。
“你说门店开不长,”她又重复了一遍,语气像是在重复一句有趣的台词,“林代表,你确定要跟我的店说这句话?”
林女士在看到沈知衡的那一刻,脸色就变了。
她认得这张脸——学院首席,全知路线的顶尖魔女,学园体系内最年轻的特派监督。虽然沈知衡平时不怎么在商业街露面,但在商会的情报档案里,她的名字被标注了最高级别的关注符号。
“沈首席,”林女士迅速调整了表情,笑容重新回到脸上,但比之前收敛了许多,“没想到这家店有您的投资,是我冒昧了。”
“不是投资,”沈知衡松开揽在宁小眠腰间的手,改为握住她的手,十指交扣,举起来晃了晃,像是在展示什么证书,“是赞助——正式合同签过字的那种。店里所有的技术专利都由我赞助登记,配方也是。”
她说着,从口袋里掏出一枚徽章,随手别在衣领上。那枚徽章不大,银色的底纹上刻着学院首席的标识,在阳光下反射出一道锐利的光。
林女士的目光落在那枚徽章上,瞳孔微微缩了一下。
首席徽章在学院体系内的权限极高,尤其是在商业街这种附属区域——持有者有权直接向商会管理委员会提出经营异议审查,甚至可以要求暂停违规商会的营业资格。虽然这种权力很少被使用,但存在本身就是一种威慑。
“配方是我赞助的专利,”沈知衡看着林女士,语气依然温和,笑容依然浅淡,“谈收购的话,先跟我助理约时间。”
林女士沉默了两秒,然后点了点头,从柜台上收回自己的名片,转身走了。
她的脚步比来时快了一些,高跟鞋敲击地面的声音急促而干脆,像是在逃离什么让人不舒服的场合。
唐晚舟终于忍不住笑了出来,肩膀抖得厉害,手机差点掉地上:“我的天,刚才那一瞬间你那个气场,我差点以为你要掏合同砸她脸上。”
沈知衡把衣领上的徽章摘下来,随手放进兜里,语气恢复了平时的懒散:“太麻烦,砸徽章就够了。”
宁小眠歪了歪头,看着沈知衡,眼睛里带着一丝困惑:“你什么时候成了我助理?”
沈知衡低头看她,嘴角弯了弯,从手里的文件中抽出一份,翻开到第二页,指了指第七条条款:“签合同第二页第七条,赞助者有权兼任首席试验品——你签过字的。”
宁小眠凑过去看了看,确实是她的字迹,歪歪扭扭地签在乙方栏里。
“可是助理跟试验品有什么关系?”她更困惑了。
“没关系,”沈知衡把合同合上,语气理所当然,“但我今天帮了你这么大一个忙,你给我安个助理的头衔也不亏。”
宁小眠想了想,觉得好像哪里不对,但又说不上来,于是放弃了思考,打了个哈欠:“那你以后帮我接待客人,我就可以多睡一会儿了。”
“行,”沈知衡伸手揉了揉她的头发,指尖穿过她因为犯困而有些毛躁的发丝,“你睡,我帮你拦人。”
唐晚舟看着这两个人,摇了摇头,转身继续摆货架,嘴里嘟囔了一句:“我看这工坊迟早要变成你们两个谈恋爱的据点。”
宁小眠没听清,问了一句:“你说什么?”
“我说——这石头能不能换个位置?”唐晚舟指着那块虚空结晶,面不改色地转移了话题。
宁小眠的注意力立刻被转移了,她走过去,蹲下来研究那块石头的摆放位置,嘴里念叨着:“要不放高一点?万一有人以为是普通石头买走了就亏了……”
沈知衡靠在柜台边上,看着宁小眠蹲在地上认真研究石头的样子,嘴角的弧度没有消失,只是变得更深了一些。
她低头看了一眼手里的合同,翻到第二页第七条。
赞助者有权兼任首席试验品——这确实是她写进去的条款,但宁小眠不知道的是,同一份合同的第十八页还有另一条,用极小的字号印着:
赞助者有权在试验品睡着时无偿占用其梦境空间,用于观察与记录。
沈知衡合上合同,把它塞回文件袋里,表情坦荡得像是什么都没发生过。
她打算等宁小眠哪天发现了再说,反正到时候她有的是理由——比如说,这是为了安全考虑。
永眠梦境工坊开业第一天,招牌刚挂上去不到一个小时,就迎来了一位不速之客,又被另一位不速之客客气地请了出去。
商业街的阳光照在门口的木牌上,那六个字的刻痕在光线下泛着一层浅浅的银色光泽,像是有什么东西在里面流动。
宁小眠蹲在货架前面,把虚空结晶从左边挪到右边,又从右边挪到左边,最后决定放在正中间。她拍了拍手上的灰,站起来退后两步看了看,满意地点了点头。
沈知衡看着她鼻尖上沾的一点灰,伸手帮她擦掉:“好看。”
宁小眠觉得她说的应该是石头,但也没追问,又打了个哈欠,走到柜台后面的椅子上坐下来,整个人缩成一团,下巴搁在柜台上,眼睛慢慢闭上了。
“我睡一会儿……”她的声音越来越小,“有人来了叫我……”
沈知衡走过来,把自己带来的文件袋垫在她脑袋下面当枕头,又把她散下来的碎发别到耳后。
宁小眠已经听不见了,呼吸平稳下来,睫毛在阳光下投下一小片阴影。
她睡着之后,梦境的世界缓缓展开——货架上的几个空罐子,在无人注意的间隙里,无声地多了一些东西。一枚淡金色的药丸,一片半透明的结晶叶片,还有一根细细的银白色丝线,在罐底卷成一个完美的圆环。
睡梦中的宁小眠翻了个身,脸颊蹭了蹭文件袋,嘴角弯了一下。
第87章 试用体夜·87
深夜的梦境工坊二楼,只有一盏炼金阵边缘的荧光石还亮着,蓝白色的光在墙壁上投出晃动的影子。
宁小眠裹着被子缩在角落里,脑袋枕着一只叠起来的靠垫,整个人蜷成小小一团,呼吸又轻又慢。炼金阵中央放着一只半成品的炼金罐,罐口还在往外冒着细小的金色气泡,一缕若有若无的甜香在空气里飘散。
她的睡相不太好,被子有一半掉在地上,露出一截白生生的脚踝。左脚的大拇指上缠着一根细细的银链子,链子末端系着一枚小小的虚空结晶碎片,随着她翻身晃动了两下,在荧光石的光里闪了一下。
在宁小眠的意识深处,一座比现实大两倍的工坊正在缓缓成型。她的灵魂站在那座工坊中央,面前悬浮着三团半透明的光——一团是正在稳定的“冥想回魔药剂”,一团是刚具象化的“轻身附魔液”,还有一团正在从虚空中抽取材料,慢吞吞地凝成一枚指甲盖大小的银色圆珠。
梦中的宁小眠打了个哈欠,揉了揉眼睛,蹲下来用手指戳了戳那团银色圆珠。圆珠晃了晃,表面裂开一道细纹,又合上了。她满意地点了点头,站起来伸了个懒腰,转身往工坊角落的梦境床铺走去,打算在梦里再睡一觉。
现实中的她嘴角弯了一下,翻了个身,把另一只脚也露了出来。
就在这时,工坊二楼的东侧窗户突然发出一声闷响。
窗户连同窗框一起向内炸开,玻璃碎片飞溅,在荧光石的蓝光里划过一道凌乱的闪光。一只将近两米高的黑色身影从破口处撞进来,重重砸在地板上,震得整层楼都抖了一下。
那是一个炼金试作体——通体由黑色金属和暗红色炼金材料拼接而成,关节处裸露着齿轮和管道,头部只有一只独眼,发出暗红色的光。它的右臂装着三根锋利的爪刃,左臂则是一面折叠式盾牌,表面布满了修补过的裂痕。
试作体落地后,独眼快速扫视了一圈,锁定了墙角熟睡的宁小眠,然后低头看向炼金阵中央的那只炼金罐。
它沉默了两秒,抬起左臂,盾牌对准炼金罐,猛地砸了下去。
这一拳如果砸实了,那只还在运转中的炼金罐连同里面的材料会一起炸成碎片,甚至可能引爆整层楼的能量残渣。
试作体的动作在距离炼金罐不到十厘米的位置突然僵住了。它的独眼急速闪烁了几次,像是接收到了某种无法解析的信号,整具身体开始不受控制地颤抖。
宁小眠依然在睡觉,裹着被子,呼吸平稳。
在试作体破窗而入的那一刻,它的行动触发了宁小眠潜意识里的防御机制——不是她主动发起的,而是梦境领域对“闯入者”的本能反应。试作体的意识被强行拖入了一个不属于它的世界。
它的独眼视野里,现实中的工坊消失了,取而代之的是一间无限循环的卧室。卧室中央放着一张巨大的床,床上堆满了枕头,松软的、蓬松的、天鹅绒的、羽毛填充的,层层叠叠堆成了一座小山。
试作体试图转身,发现身后也变成了同样的卧室。它迈出一步,地板变成了一张更大的床,它整个人陷进被子里,挣扎着爬起来,头顶又落下一堆枕头。
那些枕头像有生命一样,从四面八方涌过来,裹住它的四肢、缠住它的躯干,然后——一只枕头缓缓地、用极慢的速度压向它的面部。
试作体的独眼疯狂闪烁,它的战斗程序告诉它这只是一个枕头,威胁等级为零;但它的意识却被困在一种诡异的感知里——那只枕头正在慢慢闷死它,速度慢到像是故意让它在恐惧中等待。
现实中的试作体站在原地,左臂高高举起保持着砸落的姿势,右臂的爪刃无助地在空中乱划,脚步踉跄着往后退了一步,撞上墙壁,又弹回来,然后开始原地转圈,一头撞向旁边的木架,把几排空货架撞得东倒西歪。
宁小眠翻了个身,把脸埋进被子里,嘟囔了一句含糊不清的梦话:“别吵……枕头精……”
沈知衡在试作体破窗后的第三秒就已经醒了。她没有穿外套,只穿着一件浅灰色的衬衫,袖子卷到小臂,脚上随意踩着一双拖鞋,从隔壁的房间快步走上来。
她站在二楼入口处,目光扫过现场——炸裂的窗户、散落的玻璃、被撞翻的木架,以及那只在原地打转、不停撞墙的黑色的炼金试作体。
试作体的独眼现在变成了混乱的蓝红色交替闪烁,它的左臂盾牌正在一下一下地砸自己的脑袋,发出沉闷的金属撞击声。
沈知衡看了两秒,眉毛微微挑起。
她绕过试作体的行动轨迹,走到墙角蹲下来,伸手碰了碰宁小眠露在外面的脚踝。冰凉的触感让她皱了一下眉,她轻轻把那只脚塞回被子里,然后低头看了一眼熟睡中的人。
宁小眠的睫毛在轻轻颤动,嘴角挂着一丝若有若无的笑意,看起来正在做一个非常愉快的梦——至少对她来说是愉快的。
她站起来,从口袋里摸出一支银灰色的炼金笔,在手背上画了一个极简的标记阵。阵纹亮了一下,随即隐入皮肤。这是远程追踪标记术式,只要她见过对方炼金术的源力痕迹,就能反向锁定制作者的位置。
刚才试作体破窗而入的瞬间,它的能量波动已经被沈知衡记住了。她甚至不需要仔细分析,就能判断出这只试作体的制作者——是黑市商会的人,而且手法很粗糙,像是赶工赶出来的量产货,连意识防护都没做。
“送头送得倒是挺积极。”沈知衡低声说了一句,语气里听不出是讽刺还是无奈。
她收起炼金笔,又看了一眼正在撞墙的试作体。它已经把自己的左臂盾牌撞出了裂纹,独眼的红光越来越弱,显然能量正在被梦境领域持续消耗。
按照这个速度,大概再过十分钟,试作体就会因为能量耗尽而自动停机。到时候再处理也不迟。
沈知衡收回目光,再次蹲下来,这一次她没有犹豫,直接把宁小眠连同被子一起抱了起来。
宁小眠比看起来要轻,裹着被子也不过是一小团重量。她的脑袋从被子里滑出来,靠在沈知衡的肩膀上,呼吸喷在她的脖颈处,温热而均匀。
沈知衡的动作顿了一下,然后低头,用下巴轻轻蹭了蹭宁小眠的发顶。洗发水的味道混着一点炼金材料的草木气息,是她熟悉的、属于宁小眠的味道。
“睡成这样,被人卖了都不知道。”沈知衡的声音很轻,像是在自言自语。
宁小眠在她怀里动了动,迷迷糊糊地哼了一声,脸往她的颈窝里又拱了拱,含混不清地说了一句:“枕头精……打它……”
沈知衡忍不住笑了一下,笑意很浅,但眼里的光变得柔软了些。
她抱着宁小眠走下楼梯,回到自己的房间。房间不大,收拾得很整齐,床上的被褥叠得一丝不苟,和她旁边那间堆满靠垫和毛毯的“宁小眠专用休息室”形成了鲜明的对比。
沈知衡把宁小眠连人带被子放在自己床上,然后扯过另一条毯子盖在她身上。宁小眠一沾到枕头,整个人就自动蜷成了一个更舒服的姿势,嘴角的弧度又扩大了一点。
她没有立刻躺下,而是靠在床头,一手轻轻搭在宁小眠的头上,手指穿过她的发丝,慢慢地、有节奏地梳理着。宁小眠的头发很细,摸起来像某种柔软的丝线,带着一点微微的潮意,大概是刚才睡在炼金阵旁边被熏的。
沈知衡的手指从她的额头梳到发尾,重复了几次,宁小眠的呼吸变得更沉了,整个人彻底放松下来,像一只被顺毛顺舒服了的小动物。
她抬起另一只手,在手背上激活了刚才画下的标记阵。阵纹亮起,一串坐标信息以极快的速度在她的视野中闪过——城南工业区、废弃仓库、三层地下结构,至少有三个炼金阵在同时运转。
沈知衡看完坐标,表情没什么变化,只是手指在宁小眠的发间停了一下,然后继续慢慢梳理。
她没有立刻去处理。对方既然敢派人来偷笔记,就说明他们还不知道自己面对的是谁。今晚送了试作体,明天就会送更珍贵的东西来。等他们送够了,再一次性收网,省得来回跑。
而且——她低头看了一眼枕在自己腿上的宁小眠——她今晚不想动。
窗外的夜色更深了,远处偶尔传来几声夜鸟的鸣叫。工坊二楼的试作体终于安静下来,大概是能量耗尽,停在了原地,像一尊歪歪扭扭的黑色雕像。
房间里的荧光石自动调暗了亮度,只剩下床头发丝的一点暗光。
沈知衡没有睡,她靠着床头,保持着那个姿势,一只手放在宁小眠的头发上,目光落在窗外的夜色里,不知道在想些什么。
清晨的光从窗帘缝隙里透进来的时候,宁小眠醒了。
她睁开眼睛,先看到的是浅灰色的窗帘,然后是陌生的天花板,然后是——
她正靠在床头,闭着眼睛,呼吸平稳,像是刚睡着不久。她的衬衫领口微微敞开,露出一截锁骨,一只手还搭在宁小眠的头上,手指松松地弯着,像是睡着之前还在做梳头的动作。
宁小眠眨了眨眼睛,大脑还没完全从睡眠状态切换回来,她盯着沈知衡的脸看了好几秒,又低头看了看自己——裹着被子,躺在沈知衡的床上,脑袋枕着她的腿。
她慢慢坐起来,被子从肩膀上滑落,露出一件皱巴巴的睡衣。
沈知衡在她坐起来的瞬间就醒了,但没有立刻睁眼,只是微微动了动嘴角,过了一两秒才慢慢睁开眼,低头看她。
“醒了?”声音带着刚睡醒的低哑。
宁小眠揉了揉眼睛,茫然地看了看四周:“我怎么在你床上……”
“你昨晚梦到枕头成精了。”沈知衡的语气非常平静,“那只枕头精闯进工坊,把窗户砸了,还打翻了一排货架。你为了保护炼金笔记,在梦里和它大战了三百回合。我过去的时候,它正在自己撞墙。”
宁小眠愣住了,皱眉努力回忆了一下,然后恍然大悟:“我说我昨晚怎么梦到枕头成精了……原来是真的?”
“真的。”沈知衡伸手,摸了摸她的头,“不过枕头精已经被我消灭了。”
沈知衡想了想,认真地回答:“它自己把自己撞散架了,我去把它关机了。”
宁小眠沉默了两秒,然后“哦”了一声,低下头,揪着自己睡衣的衣角,小声问:“那……我昨晚睡你腿上睡了一整晚?”
沈知衡没有立刻回答,只是看着她。晨光里,她的眼睛里映着一点金色的光,嘴角的弧度很淡,但很好看。
宁小眠的脸慢慢红了,从耳根蔓延到脸颊,像是被晨光染上了颜色。她把被子拉起来蒙住半张脸,只露出一双眼睛,声音闷在被子里:“那你的腿不会麻吗……”
沈知衡动了动那条被枕了一整晚的腿,表情微妙地顿了一下。
宁小眠把被子拉过头顶,整个人缩成一团,像是在被子里闷笑,又像是在害羞。被子底下传来含混不清的声音:“对不起……”
沈知衡伸手,拍了拍那团鼓起来的被子,语气里带着藏不住的笑意:“没事,下次换你枕枕头,我枕你。”
被子团剧烈地抖了一下,像是里面的人在被子里打滚。
沈知衡站起来,活动了一下发麻的腿,走到窗边拉开窗帘。晨光涌进来,照在房间里,把昨晚残留的紧张和暗影都冲散了。
她转身看了一眼依然缩在被子里不肯出来的宁小眠,目光落在她露在被子外面的那截后颈上,声音轻得像是在自言自语:“而且我昨晚也不是什么都没做。”
宁小眠从被子里探出半张脸:“……做了什么?”
沈知衡举起左手,手背上那个标记阵的纹路已经淡得快看不见了,只剩下一点银灰色的痕迹。
“给那只枕头精的主人,寄了一份回礼。”
第88章 永眠传闻·88
食堂里弥漫着红烧肉和炒青菜的味道,混杂着魔药课教室飘过来的草药气息。宁小眠坐在靠窗的位置,面前摆着一只被啃了一半的饭团,另一只手托着下巴,眼睛半眯着,整个人像是随时会滑到桌子底下去。
唐晚舟坐在她对面,正用筷子夹起一块红烧肉,看见她这副模样,忍不住叹了口气:“你昨晚又没睡好?”
“睡了。”宁小眠含糊地回答,声音黏糊糊的,“但是做梦了。”
“不一样的梦。”宁小眠努力睁开眼睛,眨了两下,又垂了下去,“梦到枕头精来报仇了。”
唐晚舟愣了一下,筷子停在半空:“枕头精?你上次说的那个?”
“嗯。”宁小眠点了点头,下巴差点磕到桌面上,“它带着一群小枕头,说要拆了我的工坊。我在梦里和它们打了一架,打赢了,但是好累。”
唐晚舟沉默了两秒,然后低头继续吃饭,语气平静:“你的日常已经离谱到我觉得很普通了。”
宁小眠没有回应。她趴在桌上,脸贴着冰凉的大理石桌面,呼吸渐渐变得均匀。
唐晚舟看了她一眼,没再说话,只是默默把那只还没动过的蛋挞推到她手边。
食堂里的人渐渐多了起来。下课铃响过之后,各个方向的走廊里涌出穿着不同年级校服的学生,端着餐盘找位置。窗口前排起了长队,嘈杂的聊天声、笑声、餐具碰撞的声音混在一起,把原本还算安静的食堂填得满满当当。
宁小眠趴在桌上,半梦半醒之间,听到一阵急促的脚步声朝这边靠近。
宁小眠勉强抬起一点眼皮,看见顾拾星端着一只平板电脑冲过来,另一只手还端着一碗没来得及放下的汤面。她把平板往桌上一放,汤面搁在旁边,整个人像是发现了什么惊天大秘密一样,眼睛亮得发光。
“你快看这个!”顾拾星把平板推到宁小眠面前,屏幕上是一个校园论坛的页面,标题用加粗的红色字体写着——
“论全能怪胎宁小眠的封号潜力——永眠魔女?”
宁小眠盯着那个标题看了三秒,然后慢慢眨了一下眼睛,又趴了回去。
顾拾星急了:“你就这个反应?已经上千楼了!”
唐晚舟放下筷子,拿起平板翻了翻,眉头渐渐挑了起来。帖子是今天早上发的,发帖人的id是一串乱码,像是新注册的小号。主楼的内容写得相当详细,从宁小眠入学时的魔力测验数据,到俱乐部训练赛的表现,再到最近几次炼金工坊的产出记录,甚至还提到了她“梦境成真”能力的几次公开亮相。
发帖人的结论很直接——以宁小眠目前展露的能力广度和深度,已经达到了封号候选的基本门槛。如果协会有一套完整的评估体系,她至少应该被列入观察名单。
帖子下面的回复已经盖了一千多层楼,首页的几条热评被顶得很高。
“楼上没看过她的训练赛吧?上次对三年级的那场,她闭着眼睛把对方的魔法全吞了。”
“我是二年级炼金系的,她上周交的那批凝神药剂,品质比老师做的还好。说真的,要不是亲眼看见,我以为是哪个资深炼金师代做的。”
“封号候选?别搞笑了,封号是协会认证的,她一个一年级新生,连专途都没选定,凭什么?”
“凭她能在梦里炼药啊。你行你上。”
“我觉得这个帖子是自炒。她那个赞助人不是挺有钱的吗?买水军了吧。”
“楼上说话注意点,沈首席不是那种人。”
“沈首席是不是那种人不重要,重要的是这个宁小眠到底有没有真本事。一次两次可能是运气,但你们看看她这学期的成绩单——全科s,炼金工坊营收破百万,训练赛零败。这已经不是运气能解释的了。”
唐晚舟翻了几页,表情从好奇变成了微妙。她把平板递回给顾拾星,转头看了一眼趴在桌上似乎已经睡着的宁小眠,声音里带着点感叹:“你火了。”
顾拾星急了,伸手推了推她的肩膀:“别睡了!你看看这些评论,一半在夸你,一半在骂你,还有人在猜你到底是哪条路线的。你就不想知道他们怎么说的吗?”
宁小眠被推得晃了一下,勉强抬起头,眼睛还是半闭着,声音含含糊糊的:“封号……要考试吗?”
“封号。”宁小眠重复了一遍,语气认真得像是在问明天早饭吃什么,“如果要考试的话……考睡觉时长的话,我应该能及格。”
顾拾星张了张嘴,一时不知道该说什么。
唐晚舟忍不住笑了一声,低头继续吃饭。
旁边几桌听到这句话的同学也纷纷转过头来,有人憋着笑,有人直接笑出了声。一个三年级学姐端着汤碗路过,听到这句话,差点把汤洒出来。
“考睡觉时长?”学姐笑着摇了摇头,“你这要求也太低了。”
宁小眠歪了歪头,认真思考了一下,补充道:“那再加一项——做梦的质量?”
顾拾星扶着额头,一脸“我就知道会这样”的表情,但还是没忍住跟着笑了起来。她把平板收回来,又翻了翻下面的回复,忽然皱了一下眉头。
“有人开始带节奏了。”她把平板转过来,指着下面的几条新回复,“你看这个——‘一个睡觉的也配封号?’这个id我见过,是苏弥的小号。”
宁小眠听到“苏弥”两个字,稍微清醒了一点。她抬起头,顺着顾拾星指的方向看过去,屏幕上那条回复的语气确实很冲,带着一股明显的不屑。
“苏弥?”唐晚舟放下筷子,表情有点微妙,“她不是三年级那个实战系首席吗?上次排位赛输给小眠之后,一直不太服气。”
“何止不太服气。”顾拾星压低声音,“我听说她在宿舍里摔了好几次东西,还放话说要在下次公开赛上把场子找回来。”
宁小眠“哦”了一声,没什么特别的反应。她伸手拿起桌上那只蛋挞,咬了一口,腮帮子鼓起来,慢慢嚼着,像是一只正在进食的小动物。
顾拾星看着她这副完全不在意的模样,叹了口气:“你就真的一点都不在乎吗?论坛上都吵翻天了。”
宁小眠咽下蛋挞,舔了舔嘴角的碎屑,声音软软的:“在乎有什么用?我又不能让他们闭嘴。”
“你可以证明啊!”顾拾星急了,“下次训练赛或者公开课的时候,你认真打一场,让他们看看你到底有多强。”
“可是……”宁小眠歪了歪头,表情有点困惑,“我不想为了证明什么去打啊。打架很累的。”
顾拾星张了张嘴,又闭上了。她转头看向唐晚舟,眼神里写满了“你管管她”。
唐晚舟耸了耸肩:“我管不了。她这套逻辑无懈可击。”
就在这时,食堂门口传来一阵轻微的骚动。几个正在排队的学生不自觉地让开了一条路,目光朝着同一个方向聚拢过去。
沈知衡端着餐盘走过来,步伐不快不慢,校服的领口整整齐齐,头发在脑后扎成一束低马尾。她脸上没什么表情,目光扫过食堂里的人群,最后落在靠窗那张桌上。
她走到宁小眠身边,把餐盘放下,然后很自然地坐了下来。
沈知衡像是完全没注意到那些视线,低头看了一眼宁小眠面前的饭团——只剩下一小半,蛋挞已经被吃掉了。她伸手从自己餐盘里拿了一只还冒着热气的蒸饺,放到宁小眠面前的小碟子里。
“吃点热的。”她的语气很平淡,像是在说一件理所当然的事。
宁小眠眨了眨眼睛,看着那只蒸饺,乖乖拿起来咬了一口。蒸饺的汤汁有点烫,她被烫得吸了一口气,但还是继续吃,腮帮子鼓得像只仓鼠。
沈知衡看着她吃,目光落在她嘴角沾到的一点油渍上。她伸手从桌上的纸巾盒里抽了一张纸巾,动作自然地倾过身,用纸巾的边缘擦掉了宁小眠嘴角的那点油渍。
指腹隔着纸巾擦过唇角时,宁小眠的动作顿了一下,耳根慢慢泛起一层粉色。她没有躲开,只是低着头,继续吃那只蒸饺,咀嚼的速度变慢了一些。
周围几桌的同学纷纷移开目光,假装没有看到这一幕。但顾拾星没有装,她张着嘴,手里端着的汤面差点洒出来。
沈知衡擦完,把纸巾叠好放在桌上,这才抬起头,目光平静地扫了一眼顾拾星面前的平板。屏幕上的论坛页面还亮着,那条“一个睡觉的也配封号?”的回复赫然在目。
她看了两秒,然后开口,声音不大,但足够周围几桌的人听清:“苏弥在哪?”
顾拾星愣了一下,下意识朝食堂另一侧看了一眼。苏弥正坐在靠墙的那一桌,周围坐着几个三年级的学生,她手里端着一杯果汁,目光正朝这边瞟过来,眼神里带着明显的敌意。
沈知衡顺着顾拾星的目光看过去,和苏弥对视了一眼。
苏弥没有移开目光,反而抬了抬下巴,像是在等她说什么。
沈知衡收回视线,拿起筷子,夹起一只青菜,慢慢嚼完,然后才开口,声音依然很平静,但语气里带着一种让人无法忽视的分量:“她不需要自证。”
沈知衡放下筷子,转过头,目光落在宁小眠身上。宁小眠正咬着蒸饺的尾巴,听到这句话,抬起头看了她一眼,眼睛里带着一点茫然。
沈知衡对上她的目光,嘴角微微弯了一下,然后转向苏弥的方向,声音依然不大,但每一个字都清清楚楚:“你排位赛已经替她证过了。”
苏弥握着果汁杯的手猛地收紧,指节泛白。她盯着沈知衡,嘴唇抿成一条线,脸上浮起一层薄红,不知道是气的还是窘的。旁边几个三年级学生面面相觑,没有人敢接话。
排位赛。那场苏弥被宁小眠在半睡半醒之间翻盘的排位赛。所有人都记得那场比赛的录像——宁小眠全程闭着眼睛,动作懒散得像是在梦游,却在最后关头用一种谁都看不懂的方式,把苏弥的全力一击化为虚无。
那场比赛之后,苏弥在实战系的排名掉了一位。她一直不肯承认那是自己的真实水平,说是状态不好,说是大意了,说了一堆理由。
但沈知衡这句话,把所有理由都堵死了。
她不需要自证。你排位赛已经替她证过了。
这句话的潜台词很明白——你输了,输给了一个睡觉的人。所以你说她不配,那你自己呢?
苏弥猛地站起来,椅子腿在地上刮出一声刺耳的声响。她张了张嘴,像是想说什么,但最终什么都没说,转身端着杯子快步走出了食堂。
顾拾星目瞪口呆地看着沈知衡,好半天才憋出一句话:“……沈首席,你是真的狠。”
沈知衡没有回应,只是又夹了一只蒸饺放到宁小眠的碟子里:“再吃一个。”
宁小眠乖乖拿起蒸饺,咬了一口,然后小声问:“她会不会生气?”
“那……”宁小眠犹豫了一下,“会不会不太好?”
沈知衡低头看了她一眼,目光里带着一点笑意:“那下次她再在论坛上说你坏话,我换个方式?”
宁小眠想了想,摇了摇头:“算了,就这样吧。”
她低下头继续吃蒸饺,嘴角不自觉地弯了一下,很小很浅的弧度,像是偷偷开心了一下。
沈知衡看到了那个弧度,没有说什么,只是端起水杯喝了一口,眼角的笑意更深了一些。
顾拾星坐在对面,看着这两个人之间的互动,感觉自己像是一只多余的灯泡。她默默低头喝汤面,心里只有一个念头——这碗面怎么这么酸。
唐晚舟倒是看得很淡定,吃完最后一口饭,擦了擦嘴,拿起平板又刷了一下。然后她的表情变了。
唐晚舟把平板转过来,屏幕上是论坛的页面。那条热帖已经被锁了,置顶的位置换了一行官方公告,署名是校园论坛的管理组。
公告的内容不长,措辞很正式,但信息量很大。
“关于『永眠』封号传闻,经查,该封号尚未正式备案,亦非协会正式发布。但经协会观察员核实,一年级宁小眠同学已被正式列入魔女协会封号候选观察名单。具体评估流程将于本学期末启动。特此公示。”
顾拾星凑过来看了一眼,勺子掉进了碗里:“……卧槽。”
宁小眠眨了眨眼睛,表情依然茫然:“所以……封号到底要不要考试?”
沈知衡伸手,轻轻拍了拍她的后脑勺,声音里带着藏不住的笑意:“不用考睡觉时长。”
“那还好。”宁小眠松了口气,又拿起一只蒸饺,“不然我还有点紧张。”
食堂里安静了两秒,然后爆发出一阵笑声。
宁小眠被笑得莫名其妙,抬头看了看四周,又看了看沈知衡,脸上写满了困惑。
沈知衡没有笑,只是看着她,目光温柔得像是化开的蜂蜜。她伸手,把宁小眠垂到脸颊边的一缕碎发别到耳后,指腹轻轻擦过她的耳廓,动作轻得像是怕惊醒什么。
她低下头,把整只蒸饺塞进嘴里,腮帮子鼓得圆圆的,半天没嚼完。
沈知衡收回手,端起水杯,挡住了嘴角那一抹明显的笑意。
窗外,午后的阳光穿过食堂的玻璃窗,在桌面上投下一片暖融融的光斑。宁小眠的影子缩成小小一团,靠在沈知衡影子的旁边,像是随时会靠过去,又像是已经靠了很久。
论坛公告下面,回复楼层正在以肉眼可见的速度增长。有人震惊,有人质疑,有人翻出之前那条嘲讽的回复截图对比打脸。
有一条新回复被顶到了最上面,发帖人的id是一串金色的认证标识——那是魔女协会官方观察员的账号。
“恭喜。期待你真正『永眠』的那一天。”
宁小眠没有看到那条回复。她趴在桌上,脸枕着胳膊,呼吸渐渐变得均匀。沈知衡坐在她旁边,一只手放在桌上,指尖离她的发顶只有不到一根手指的距离。
她没有碰上去,只是那样放着,像是一个随时可以落下来的承诺。
食堂里的嘈杂声依然在继续,但那一小片区域仿佛被什么透明的东西笼罩着,安静而温暖。
宁小眠在梦里,又梦到了枕头精。这一次,枕头精没有来打架。它端着一只小小的茶壶,请她喝了一杯蜂蜜水。
第89章 瞌睡债账单·89
理论课的教室永远是最容易犯困的地方。
尤其是午后两点钟的阳光,透过百叶窗的缝隙在桌面上切出一道道明晃晃的光带,粉笔灰在光束里缓缓浮动,空气里弥漫着纸张和旧木料的气味。讲台上,理论课教授正在讲解魔女公约的第十九条修正案,声音平稳得像催眠曲的伴奏。
宁小眠坐在第三排靠窗的位置,下巴抵着桌面,眼皮已经沉得快要抬不起来了。
不是普通的炼金,是连续三炉高纯度复合魔药——一炉愈合剂、一炉抗诅咒涂层、还有一炉虚空稳定剂。素材在梦境工坊里堆得到处都是,她一边打着哈欠一边操控炼金阵,火焰的温度、素材的配比、魔力的输出频率,每一项都不能出错。等她终于把最后一炉药液装瓶封存,窗外的天光已经泛白。
她记得自己在梦里倒头就睡——在梦里睡觉,这听起来很荒谬,但确实发生了。
现在她坐在这间教室里,整个人的状态就像一根被拉到极限的橡皮筋,表面上看还绷着,实际上内部已经全是裂纹。
“——所以,第十九条修正案的核心意义在于,魔女在公开化社会中的行为边界,应当以‘不危及普通人类对魔女群体的整体信任’为前提。这一点,在后续的——”
教授的声音越来越远,像是隔了一层水。
宁小眠的视线开始模糊。她用力眨了眨眼睛,试图让自己清醒一点,但那股困意像是从骨头缝里渗出来的,根本挡不住。她的脑袋一点一点往下沉,最后“咚”的一声,额头磕在了桌面上。
旁边的唐晚舟吓了一跳,转过头来看她:“喂,你还好吧?”
宁小眠没有回答。她的呼吸变得又轻又慢,整个人趴在桌上,像是睡着了——但又不太像普通的睡着。
唐晚舟盯着她看了几秒,觉得不对劲。宁小眠平时上课也经常打瞌睡,但那种瞌睡是软的、暖的,整个人像一只晒太阳的猫,随时会被下课铃或者食堂开饭的消息叫醒。可现在她趴在桌上的姿势有点僵硬,手指微微蜷着,没有松开,也没有动。
“宁小眠?”唐晚舟伸手推了推她的肩膀。
唐晚舟又推了一下,力度稍微大了点。宁小眠的身体顺着推力晃了晃,但依然没有醒来。她脸上的表情很平静,像是沉进了一个很深很深的梦里,连眼皮都没有颤动一下。
“教授!”唐晚舟的声音一下子拔高了,“宁小眠不对劲!”
教室里安静了一瞬。教授放下粉笔,快步走过来,周围的同学纷纷转过头看向这边。顾拾星从前排站起来,探头看了一眼,脸色变了:“她魔力波动不对。”
教授蹲下身,指尖点在宁小眠的手腕上,闭上眼睛感应了几秒,眉头越皱越紧。
“魔力储量很充裕,甚至还比正常水平高出不少。”教授收回手,语气变得严肃,“但是她的精神波动……几乎没有了。这不是普通的睡着,这是精神力过度消耗后的强制性深度休眠。她的身体在强制关停意识,让大脑彻底休息。”
“那怎么办?”唐晚舟急了,“要不要送医务室?”
“送医务室也没用,这不是药物能解决的问题。她现在需要的是自然睡眠,不能被外力打断,否则会造成精神损伤。”教授站起身,掏出手机,“必须联系她的监护人……我记得她的登记信息上写的紧急联系人是——”
“沈知衡。”门口传来一个声音。
沈知衡站在那里,校服外套的扣子系得一丝不苟,手里还拿着一只文件袋,像是刚从什么地方赶过来。她的脸上没有什么表情,但认识她的人都能看出来——她的脸色比平时白了几分,下颌线绷得紧紧的,那是她极少会露出的、真正在意的神情。
她走进教室,脚步很快,但脚步落地又很稳。她走到宁小眠的座位旁,蹲下身,伸手轻轻托起宁小眠的下巴,让她的脸从桌上抬起来一点。
宁小眠的呼吸依然均匀,眼睫一动不动,像是睡得很沉很安心。
沈知衡的指尖在宁小眠的颊侧停了一秒,然后她收回手,转身问教授:“检测数据能给我看一眼吗?”
教授把教学终端递过去,上面显示着刚才检测的魔力波谱和精神力读数。沈知衡快速扫了一遍,眉头轻轻蹙了一下,但很快又松开。她把终端还给教授,弯腰把宁小眠从椅子上抱了起来。
宁小眠比她矮了将近一个头,整个人被她稳稳地托在臂弯里,头自然而然地歪向她的肩膀,呼吸拂过她的颈侧。沈知衡的动作很轻,像是抱着一件易碎的东西,但手臂的力度又很稳,没有丝毫颤抖。
“我带她回去休息。”沈知衡对教授说,语气平静得像在陈述一个不需要讨论的事实,“今天的课,她请假。”
教授张了张嘴,最后点了点头:“……行,深度睡眠期间不要移动太频繁,你注意她的魔力波动,如果出现紊乱峰值就立刻联系医疗部。”
沈知衡抱着宁小眠走出教室。走廊里空荡荡的,午后的阳光从尽头的窗户照进来,在地板上拉出一道长长的光带。她的脚步在光带里一步一步地走过去,鞋底和地面接触的声音很轻,像是怕吵醒怀里的人。
宁小眠的宿舍在四楼,没有电梯。沈知衡走到楼梯口的时候停顿了一秒,然后没有转向女生宿舍的方向,而是抱着她拐进了旁边另一条走廊——那是教师和特聘人员的宿舍区。
她的宿舍在二楼,走廊尽头,门牌上只有一串编号。
沈知衡单手开门,动作熟练得像是做过无数次。她走进去,用脚带上门,穿过玄关和小客厅,推开卧室的门,把宁小眠轻轻放在床上。
床铺整理得很干净,被单是浅灰色的,枕头只有一只,整整齐齐地摆在床头。沈知衡拉过被子,盖到宁小眠的肩膀位置,又弯腰把她的鞋子脱掉,把她的腿也塞进被子里。
宁小眠在睡梦中轻轻哼了一声,像是在回应什么,但没有醒来。
沈知衡在床边坐下,没有急着做什么,只是安静地看了她一会儿。
宁小眠睡着的样子很乖。平时清醒的时候,她总是一副没睡醒的迷糊模样,眼睛半睁不睁,说话慢吞吞的,让人看了就想揉她的脑袋。但真正睡着的时候,她的五官会完全放松下来,嘴唇微微张开一点,呼吸又轻又均匀,整个人缩成小小一团,像是要把自己藏进被子里。
沈知衡伸出手,指尖轻轻拨开宁小眠额前的碎发。发丝很软,带着一点洗发水的香味,像是某种清淡的花。她的指腹沿着宁小眠的额角慢慢滑下来,经过眉骨、鼻梁,最后停在唇边,没有碰上去,只是虚虚地停在那里。
“你到底在梦里炼了多少炉药。”沈知衡低声说,语气里没有疑问,更像是一句陈述,带着一点无奈和心疼。
沈知衡收回手,没有离开,而是把椅子往床边拉近了一点,坐下来,伸手握住了宁小眠放在被子外面的手。
宁小眠的手很小,骨节分明,指尖有点凉。沈知衡的手比她大一圈,刚好能把她的手整个包在掌心里。她没有用力,只是握着,拇指轻轻摩挲着宁小眠的手背,像是在安抚什么。
房间里很安静,只有墙上的时钟在走,秒针一格一格地跳,发出细微的“咔哒”声。
过了大概十分钟,沈知衡清了清嗓子,低头看着宁小眠的脸,用一种很轻很轻、像是自言自语又像是说给谁听的声音说道:“以后每天最多炼金四小时。超时我有权没收梦境工坊钥匙。”
她说这话的时候语气很淡,像是在念一条合同条款,但握着宁小眠的手又紧了紧。
宁小眠在昏睡中,突然动了动手指。
不是无意识的抽搐,而是——回握。
她的手指慢慢地蜷起来,勾住了沈知衡的食指和中指,像是抓住了什么很重要的东西,然后就不撒手了。
她低头看着两人交握的手,嘴角的线条松动了一点,露出一个很浅很浅的笑。她没有抽回手,反而调整了一下姿势,让自己坐得更舒服,然后就这样握着宁小眠的手,靠在椅背上,闭上了眼睛。
卧室里,午后的光从窗帘的缝隙里透进来,在床沿投下一道窄窄的金色光带。两个人都没有说话,一个在睡,一个在陪,呼吸的节奏慢慢同步,像是某种无声的默契。
她站在一片灰蒙蒙的空间里,脚下是透明的、像是水面一样的东西,每踩一步就会荡开一圈涟漪。天空是深紫色的,没有太阳也没有月亮,但整个空间里弥漫着一种幽暗的光,像是黄昏和深夜之间的那个时刻。
她低头看了看自己——身上还穿着校服,但校服的边缘在微微发光,像是被什么东西染上了荧光。
“这是哪儿……”她小声嘟囔了一句。
她往前走了几步,脚下的涟漪扩散得更远了。这片空间很大,大得看不到边界,四周都是灰蒙蒙的雾气,偶尔有几缕金色的光丝在雾中穿梭,像是活的一样。
那是一个穿着黑袍的身影,站在距离她大概十几步远的地方。黑袍的兜帽拉得很低,看不清脸,只能看到兜帽边缘露出一缕银白色的长发。那身影的轮廓在灰雾里若隐若现,像是随时会消散,又像是已经在那里站了很久很久。
不知道为什么,她并不觉得害怕。那个身影身上散发出来的气息很熟悉,熟悉到像是一种本能——就像你知道某个人你一定在哪里见过,即使你从未真正见过她的脸。
但一个声音从四面八方传来,低沉、柔和,像是从很深很深的水底浮上来的气泡,带着一种古老而温和的回响。
那个声音落下的瞬间,周围的空间突然剧烈地震动了一下。脚下的水面炸开一圈巨大的涟漪,灰雾翻涌着向两边退去,露出一条通往深处的小径。小径的尽头隐约可以看到一扇门,门是黑色的,上面刻满了古老的花纹,那些花纹在幽暗的光里缓缓流动,像是活的。
宁小眠站在原地,看着那扇门,又看了看那个黑袍的身影。
黑袍的身影缓缓抬起一只手,指向那扇门。
宁小眠张了张嘴,想说什么——但就在这个时候,一股熟悉的、温暖的触感从她的手心传来。
那触感很轻,但很确定,像是某个人的体温透过皮肤传了过来,把她的注意力从那个声音里拉了回来。她低头看了看自己的手,什么都没有看到,但她能感觉到那只手的存在——真实、温暖、带着一点熟悉的气息。
她抬起头,看向那个黑袍的身影,声音里多了一点底气:“你是谁?为什么叫我‘永眠的继承者’?那扇门后面是什么?”
但灰雾重新涌了上来,把那条小径和那扇门都吞没了。黑袍的身影也开始变得模糊,像是被雾气一点一点地侵蚀。
那个声音最后一次传来,比之前更轻,像是快要消散了。
“等你真正醒来的时候……你会知道的。”
她看到的是陌生的天花板,浅灰色的,没有她宿舍里贴着的那张星星贴纸。她转了转脖子,发现自己躺在一张陌生的床上,被子是浅灰色的,枕头只有一只,房间里弥漫着一种很淡的、像是书和茶叶混合的气味。
沈知衡坐在床边,握着她的手,靠在椅背上睡着了。
她的侧脸在午后的光线里显得很安静,睫毛在眼睑下方投下一小片阴影,呼吸平稳而均匀。她的手依然握着宁小眠的手,没有松开,像是即使在睡梦中也记得要护住什么。
宁小眠盯着她看了好一会儿,然后慢慢地、轻轻地,把沈知衡的手往自己这边拉了拉,贴在自己的脸颊旁边。
沈知衡的指尖微微动了动,但没有醒来。
宁小眠闭上眼睛,没有再去看那扇门,也没有再去想那个黑袍的身影。她把脸埋在沈知衡的手心里,感受着那一点温度,呼吸重新变得均匀。
她不知道那个所谓的“永眠的继承者”是什么意思。
但她知道,有人握着她的手,在她醒来之前,一直都没有松开。
第90章 共梦牵手·90
灰雾弥漫的梦境里,宁小眠正一步一步地往前走。她不知道自己在往哪个方向走——四周全是同样的灰色,看不见地面也看不见天空,连空气都像是一层薄薄的纱,贴在皮肤上有种说不出的黏腻感。她试着用左手捏了一下自己的右手掌心,能感觉到痛,但那种痛像是隔着一层水传过来的,迟钝又模糊。
“这梦怎么这么奇怪。”她小声嘀咕了一句,声音在灰雾里散开,连回音都没有。
她停下来,闭上眼睛想了想。以前她做噩梦的时候,只要意识到自己在做梦,就能用“梦想成真”的能力把梦境改掉——比如把追她的怪物变成毛绒兔子,或者把悬崖变成堆。但今天不一样,她明明知道自己在做梦,却感觉不到自己平时那种游刃有余的掌控力。梦域像是被什么东西压制着,她的意识伸出去,触到的却是一片软绵绵的、无法着力的事物。
宁小眠睁开眼,歪了歪头,试着在脑海里想象一堵墙。
灰雾里隐约浮现出一面白色的轮廓,砖块的线条正在从虚空中凝聚出来——但只凝聚到半米高,那轮廓就像被风吹散的烟一样,碎了。
身后传来一阵脚步声——非常轻,像是有人踮着脚尖在雾里走。宁小眠转过身,灰雾里什么都看不见,但脚步声越来越近,越来越密,不像是一个人,更像是很多脚步叠在一起,从四面八方涌过来。
没有人回答。但灰雾里忽然刮起一阵冷风,那风不像是从某个方向吹来的,而是从她身体内部往外涌——不对,是从她周围的空间里往她身上压。风里夹着一种很奇怪的触感,像是有什么东西在轻轻地、一片一片地剥掉她身上看不见的东西。
宁小眠低头看了看自己的手。她的手指上本来有一枚很小的银色戒指——沈知衡送给她的,说是赞助合同附带的“纪念品”,但她知道那戒指其实是知衡用自己的魔力养过的护具,能在她睡觉的时候自动触发一层微弱的防护。但现在,那枚戒指正在一点一点地变淡,银色的光泽像是被风刮走了一样,从边缘开始消退。
“诶?”她愣了一下,抬起手想仔细看,但戒指已经彻底消失了,连痕迹都没留下。
风继续吹。宁小眠感觉到自己的脑海里有什么东西也在被剥离——不是记忆本身,而是那些记忆的“边缘”,像是每一段回忆周围那一圈模糊的、让她能够顺利想起细节的触角。她能感觉到某个画面变得模糊了,像是一张照片被人用橡皮擦掉了边缘,只剩下中心的一小块。
她努力回想刚才那个画面是什么——好像是昨天中午在食堂吃饭的时候,沈知衡坐在她对面,把碗里的红烧肉夹了一块放到她盘子里,还说了一句什么话。但具体说了什么,她想不起来了。
“这不对。”宁小眠的声音第一次带上了一点紧张。她抬起两只手,试图在身前凝聚出一个防御性的造物——随便什么都行,一堵墙、一面盾、甚至一只巨大的抱枕,只要能挡住那阵风。
灰雾里再次浮现出造物的轮廓。这一次是一面半透明的弧形屏障,像是用梦境的材料编织出来的——但同样是只成形到一半,那屏障就碎成了无数细小的光点,消散在风中。那些光点被风裹挟着,朝灰雾的深处飘去,像是被什么东西吸走了。
宁小眠的呼吸微微加快了一点。她从来没有遇到过这种情况。她的梦想成真能力在梦境里几乎是无敌的——只要她愿意,她能在自己的梦里造出任何东西,从炼金炉到整栋房子,甚至能模拟出连沈知衡都说“很逼真”的战斗场景。
但今天,她的能力像是被什么东西一点一点地吃掉了。
风越来越大,宁小眠的头发被吹得往后飘,衣服的下摆也在风里啪啪作响。她眯起眼睛,透过灰雾看到远处有一个黑色的影子——很高,很瘦,穿着一件从头包到脚的黑袍,像是一尊立在雾里的雕像。那影子的轮廓很模糊,但她能感觉到那个影子正在看着她。
“继承者。”那个影子开口了,声音很低,像是从地底下传上来的,带着一种让人脊背发凉的共鸣感。
宁小眠盯着那个影子,没有后退。
“你不应该这么弱。”影子继续说,声音里带着一种近乎失望的语气,“永眠的继承者,不该连这点风都挡不住。”
宁小眠眨了眨眼睛,忽然觉得有点不服气。她没有说话,而是咬紧了下唇,努力调动自己所有的注意力,把精神力集中到自己的手心里。她感觉到自己的魔力在体内流动——那种异常的、磅礴的、连她自己都不知道到底有多少的魔力——但那股魔力像是被一层看不见的膜给拦住了,无法顺畅地释放到梦境里。
“你的梦境,已经被压制了。”黑袍影子的声音像是在回应她的困惑,“这是遗忘之风。它会剥掉你在梦境里积累的一切——你的能力、你的记忆、你的存在感。你在这里待得越久,失去的就越多。”
宁小眠感觉到自己的记忆又在被什么东西啃噬了。这一次是更清晰的片段——她记得自己今天早上醒来的时候,看到沈知衡坐在床边握着她的手,阳光照在知衡的侧脸上,她的睫毛在眼睑下方投下一小片阴影——但那个画面正在一点一点地褪色,像是被水浸泡的旧照片,图案变得模糊,颜色变得灰白。
她张了张嘴,想要喊出沈知衡的名字——但那个名字刚到嘴边,那阵风就像是闻到了什么味道一样,猛地朝她扑过来,把她整个人往后推了好几步。她感觉自己的脚踩不到地面,像是被风托了起来,往灰雾的深处拖去。
她本能地伸手去抓周围的东西——什么都没有。灰雾里没有墙,没有柱子,没有可以抓住的任何东西。她的手穿过雾气,只感受到一阵更冷的空气。
黑袍影子的轮廓越来越近,越来越清晰。宁小眠终于看清了那件黑袍的细节——袖口上绣着一种很古老的花纹,像是某种封印阵,又像是某种文字。那些花纹在幽暗的光里缓缓流动,和她在上一段梦境里看到的那扇黑色门上的花纹一模一样。
“继承者,如果你连遗忘之风都扛不住,”黑袍影子的声音变得很轻,像是叹息,“那你就不配进入那扇门。”
宁小眠想要反驳,但她发现自己说不出话来了。那阵风像是灌进了她的喉咙,把她的声音也一并带走了。她的身体在灰雾里越飘越远,视野里的黑袍影子越来越小,她能看到灰雾深处出现了一个巨大的、黑色的漩涡——那个漩涡像是深渊的入口,边缘翻滚着浓重的雾气,里面什么都看不见,只有一种让人从骨头里发寒的空洞感。
宁小眠拼命地想要抓住什么——她试图在自己的脑海里想象沈知衡的脸,试图用那个画面来对抗遗忘之风的侵蚀。她记得知衡的眼睛,是那种很深的黑色,像是夜晚的湖面,表面平静,底下却藏着很多她看不懂的东西。她记得知衡的手指,修长而温暖,当她握住自己的手时,那种触感会让她觉得安心,像是全世界最安全的地方就是那只手的掌心。
她想要喊知衡的名字——但声音依然出不来。
灰雾里的漩涡越来越近,宁小眠能感觉到自己的一只脚已经触到了漩涡的边缘,一股巨大的、无法抗拒的力量正在把她往里面拖。她的身体开始失去平衡,整个人像是被一只看不见的手抓住,往深渊里拽。
然后,就在她的意识即将被吞没的那一刻——
一只手从她身后的虚空里伸了出来。
那只手非常准确地握住了她的手腕,力道很稳,不重也不轻,像是早就知道她会在什么位置、什么时候需要被抓住。手指是修长的,指节分明,带着一种她熟悉得不能再熟悉的温度——微微偏凉,但掌心却是暖的,像是刚刚握过一杯热茶。
那只手用力一拉,把她从漩涡的边缘拽了回来。
宁小眠的身体猛地撞进了一个温暖的怀抱里。她的后背贴上了一副不算宽阔但非常稳定的身体,一只手环过她的腰,把她牢牢地固定住。她闻到一股很淡的气味——像是书页和茶叶的混合,还有一点她说不清楚的、属于某个人特有的干净气息。
“沈知衡?”她几乎是本能地说出了这个名字,声音又轻又颤。
身后的人没有立刻回答。她把下巴搁在宁小眠的头顶,沉默了两秒钟,然后开口说了一句话——语气平静得像是刚才什么都没有发生,甚至还带着一点懒洋洋的调侃意味:“你又在梦里走丢了。”
宁小眠猛地转过头去看——沈知衡真的就站在她身后。她的梦境投影完整地出现在这片灰雾里,穿着一件白色衬衫,袖口卷到小臂,头发因为梦境里的风而微微散开,几缕发丝落在脸侧。她的表情很平静,但她的眼神——那种宁小眠很少看到的、深沉的、带着一点冷意的眼神——正盯着远处那个黑袍的影子。
沈知衡的手依然握着她的手腕,没有松开,反而换了一个角度,手指滑进她的指缝之间,慢慢地、稳稳地,和她十指相扣。
宁小眠感觉到自己的心跳声大得像是要在胸腔里炸开了。
沈知衡没有看她,目光依然落在那个黑袍影子上,但她的嘴角微微弯了一下,语气里带着一种很淡的得意:“我一直看着你睡觉。你刚才在梦里喊了我的名字——虽然声音很小,但我听到了。”
宁小眠的脸一下子就红了:“我没喊出声。”
“在现实里没有,”沈知衡终于转过头看了她一眼,眼神里带着一点促狭的光,“但在梦境连接里,你的意识波动喊得很大声。”
宁小眠张了张嘴,想要反驳,但发现自己根本找不到反驳的切入点。她只能红着脸,把视线移开,落在两人交握的手上。沈知衡的手指扣得很紧,但又不会让她觉得疼,是一种恰到好处的、带着保护意味的力度。
黑袍影子的轮廓在灰雾里动了一下,像是被沈知衡的突然出现打断了节奏。那个低沉的声音再次响起,语气里多了一丝警惕:“你是谁?”
沈知衡终于把目光转向那个影子。她的表情没有变化,依然平静,但宁小眠能感觉到她握着自己的手微微收紧了一点。
“她的继承权我担保。”沈知衡的声音不大,但在这片灰雾里却异常清晰,像是一滴水落进静水里,波纹一层一层地荡开,“你要考验,我陪她一起过。”
黑袍影子的轮廓似乎震颤了一下,像是被这句话里的某个词触动了什么。它沉默了几秒钟,然后缓缓地、带着一种试探的语气问道:“全知之眼……你是那个转世的人?”
沈知衡没有回答,但她往前走了一步,把宁小眠挡在自己身后。她的身体挡住了灰雾里吹过来的冷风,宁小眠感觉到那股让她难受的遗忘之风忽然变小了,像是被沈知衡的身体吸收了一样。
宁小眠站在她身后,看着她被梦境里的风吹动的发梢,忽然觉得鼻子有点酸。
沈知衡抬起没有握宁小眠的那只手,在虚空中轻轻一划。宁小眠看到她指尖划过的地方,灰雾像是被刀切开了一样,向两侧退去,露出一条清晰的、笔直的通道。通道的尽头什么都没有,但那条通道本身就像是一个锚点,把周围混乱的梦境规则重新固定住了。
“这片梦境的规则是‘遗忘’。”沈知衡的声音很平静,像是在课堂上讲解一道习题,“你被压制,是因为你的能力在梦境里是基于‘创造’的,而这里的规则是基于‘剥夺’的。创造在剥夺面前天然处于下风——因为剥夺不需要花力气去维持,只需要等创造者耗尽力量。”
她顿了顿,转过头看了宁小眠一眼,眼神里带着一点笑意:“但规则这种东西,只要被看穿了,就没什么可怕的了。”
宁小眠眨了眨眼睛,感觉自己的脑海里有什么东西被点亮了。
沈知衡回过头,重新看向那个黑袍影子,声音里带着一种从容不迫的、全知者特有的笃定:“考验的本质不是测试她的力量上限,而是测试她在失去力量之后还能不能保持自我——对吧?”
宁小眠感觉到沈知衡的手又握紧了一点。然后她听到沈知衡用一种很轻、很柔、像是只对她一个人说话的语气说道:“笨蛋,你不会失去自我的。就算你把所有记忆都丢了,我也会一点一点帮你捡回来。”
宁小眠张了张嘴,想说点什么——但她的眼眶先红了。
沈知衡没有给她煽情的时间。她牵着宁小眠的手,转身朝那条被她切开的通道走去。她的步伐很稳,像是完全不在乎身后那个黑袍影子会不会追上来。灰雾在她们两侧翻滚,但那条通道始终保持着清晰,像是被某种更高层的规则固定住了。
宁小眠跟着她走,感觉到自己的手被握着,感觉到那股熟悉的温度从掌心传过来,一点一点地驱散了刚才被遗忘之风侵蚀带来的那种空落落的感觉。她低头看了看两人交握的手,发现沈知衡的手指微微收紧了一下,像是在确认她还在。
她忽然觉得,就算那个漩涡再大,她也无所谓了。
两人走出了灰雾的范围。宁小眠感觉到周围的环境忽然变了——灰雾消失了,取而代之的是一片明亮的、像是黄昏时分的天空。脚下是一片草地,草很软,踩上去像是踩在厚厚的地毯上。远处可以看到几棵很高的树,树冠在风里轻轻摇晃,投下长长的影子。
宁小眠停下来,深吸了一口气。她能感觉到自己的魔力重新恢复了流动,像是被解开了束缚,在体内自由地运转着。她抬起手看了看——那枚消失的银色戒指又重新出现在她的手指上,银色的光泽在黄昏的光线里闪闪发亮。
沈知衡也停了步,正在低头看着她。暮色落在她的侧脸上,把她的轮廓勾勒得柔和而清晰。她的眼神里带着一种很淡的、但很真实的笑意。
宁小眠愣了一下,然后才发现自己躺在宿舍的床上。天花板是熟悉的浅灰色,没有星星贴纸,但窗外的月光透过窗帘的缝隙照进来,在地板上投下一道银白色的光带。
她的心跳依然很快。她的手里依然握着什么东西——温热的、真实的、带着一点骨感的触感。
她微微偏过头,发现沈知衡就睡在她旁边。
不是坐在床边、靠在椅背上那种“在旁边”,而是真的躺在她的床上,侧着身,头枕着和她同一个枕头,一只手还和她的手指交握着,像是从梦里一直牵到了现实里。沈知衡的呼吸平稳而均匀,眼睛闭着,睫毛在月光的微光里轻轻颤动,像是在做一个很安静的梦。
她能听到自己的心跳声在安静的房间里咚咚地响着。她能感觉到沈知衡的呼吸轻轻拂过她的脸颊,带着一点温热的湿气。她能感觉到两人交握的手心里有一层薄薄的汗,不知道是她的还是沈知衡的。
“你刚才也做梦了?”她轻声问,声音很小,像是怕吵醒什么。
沈知衡没有睁眼,但她的嘴角动了一下,弯起一个很小的弧度。她的声音带着刚醒时的那种低哑和慵懒,听起来比平时更软了一点:“嗯。梦到一个笨蛋差点走丢。”
宁小眠的脸又红了。她张了张嘴,想要反驳,但想了半天也想不出什么有力的话来。她只能轻轻地、带着一点不满地捏了捏沈知衡的手指。
沈知衡的睫毛颤了颤,终于睁开了眼睛。她的眼睛里还带着一点睡意,瞳孔在月光里显得很亮,像是一面映着夜色的小湖。她看着宁小眠,看了好几秒钟,然后轻声说了一句话,声音里带着一点似笑非笑的宠溺:
“下次做梦的时候,记得先牵住我的手。”
第91章 吃醋发绳·91
俱乐部训练结束的时候,天色已经暗了下来。训练馆的灯光从落地窗里透出来,把外面的草坪照得一片莹白。宁小眠坐在长椅上,两条腿垂在下面晃荡着,正低着头打哈欠。她刚做完一组魔力循环训练,整个人像是被抽干了力气一样软绵绵的,连头发丝都透着一股“我想睡觉”的气息。
白槿走过来的时候,手里攥着一个小东西。她在宁小眠面前蹲下来,仰头看着她,脸上带着一点温和的笑意。白槿是俱乐部的盾位前辈,平时话不多,但照顾人的时候总是很细心,像是那种会在你累的时候默默递上水杯的人。
宁小眠迷迷糊糊地睁开眼睛,乖乖地把手伸出去。白槿把一条编好的发绳放在她掌心里。发绳用的是深蓝色的丝线,编得很精致,上面缀着几颗小小的银色珠子,中间织着一朵风铃草图案,浅紫色的花瓣在灯光下微微泛着光。
“好运符。”白槿笑了笑,“我前几天闲着编的,风铃草的花语是‘一定会实现的愿望’。你最近训练辛苦了,戴着它吧。”
宁小眠眨了眨眼睛,低头看着掌心里的发绳。她不太擅长应付这种被人温柔对待的场面,尤其是当对方还特意为她编了东西的时候。她的耳朵尖悄悄红了一点,声音软软地说:“谢谢白学姐。”
她把发绳往手腕上套了一下,发现有点松,想了想,干脆把自己原本扎头发的黑色皮筋扯下来,换上了白槿送的这条。深蓝色的丝线在她乌黑的发尾绕了两圈,那朵小小的风铃草刚好落在耳后,衬着她白皙的脖颈,显得格外好看。
“好看。”白槿点了点头,语气很真诚。
旁边传来一声口哨。唐晚舟不知道什么时候凑过来的,手里拎着训练用的护腕,歪着头打量着宁小眠的新发绳,啧啧了两声:“白学姐手工真好。这编法比外面卖的还精致,小眠你捡到宝了。”
宁小眠被她看得有点不好意思,伸手摸了摸脑后的发绳,小声说:“是很好看。”
“那当然,白学姐可是我们俱乐部的手工担当。”唐晚舟嬉皮笑脸地凑过去,胳膊肘碰了碰白槿,“学姐,什么时候也给我编一条呗?我想要带火焰图案的。”
白槿瞥了她一眼,语气平淡:“等你训练不偷懒再说。”
宁小眠被她们逗笑了,眼睛弯起来,整个人窝在长椅里,像一只被顺了毛的猫。她打了个哈欠,眼角渗出一点泪花,心里想着今天训练虽然累,但好像也没那么糟糕——至少收到了一个很漂亮的礼物。
她下意识地往训练馆入口的方向看了一眼。
沈知衡站在靠窗的位置,手里翻着一份训练报告。灯光从她头顶照下来,在她脸上投出阴影,看不清表情。阳光落在她翻页的手指上,把那几根修长的手指映得有些透明。她像是完全没有注意到这边的热闹,视线始终落在纸面上,偶尔翻一页,动作很轻很稳。
但宁小眠注意到,沈知衡翻页的那只手,指尖微微用力,纸页的边缘被捏出了一道细细的褶痕。
宁小眠歪了歪头,想要叫她,但沈知衡已经合上报告,转身走出了训练馆。她的背影在门口顿了一下,似乎想要回头,但最终还是迈步走了出去,脚步声在走廊里渐渐远去。
宁小眠看着她的背影消失在门口,心里莫名其妙地涌起一股小小的不安。她说不上来是为什么,只是觉得沈知衡刚才翻页的动作好像比平时用力了一点。她把这种奇怪的感觉归结为自己太累了,揉了揉眼睛,决定不再多想。
晚自习结束后,宁小眠抱着枕头溜进了沈知衡的房间。
这是她最近养成的习惯——训练太累的时候,她就会跑到沈知衡房间里蹭睡。沈知衡的房间总是很安静,空气里有一股淡淡的书页和冷杉的味道,床铺比她的软,枕头的高度也刚刚好。最关键的是,沈知衡在旁边的时候,她总是睡得特别安稳,像是被一层看不见的屏障包裹着,连梦都比平时轻。
沈知衡正坐在书桌前看书,听到门被推开的声音,头也没回。宁小眠轻手轻脚地走到床边,把枕头放在沈知衡的枕头旁边,然后一骨碌爬上了床,整个人缩进被子里,只露出一双眼睛看着沈知衡的背影。
沈知衡终于放下书,回过头来看她。她的表情很平静,和平时没什么两样,但宁小眠总觉得她的眼神里藏着什么东西,像是湖面下没有浮上来的气泡。
“今天怎么这么老实?”沈知衡站起来,走到床边坐下。
宁小眠从被子里探出半张脸,声音闷闷的:“累了。”
沈知衡没有接话。她伸手摸了摸宁小眠的头发,指尖穿过她散开的长发,动作很轻,像在抚摸一只刚睡醒的猫。她的手指碰到宁小眠脑后的发绳时,停住了。
那条深蓝色的、缀着银色珠子和风铃草图案的发绳,正安静地系在宁小眠的发尾上。
沈知衡的手指在发绳上停留了三秒钟。她的指腹轻轻擦过那朵织出来的风铃草,然后她动了。
她的动作比平时慢——非常慢,慢到宁小眠都觉得有些不对劲。沈知衡的手指一点点地解开缠在发尾上的丝线,一圈,两圈,像是在拆一个很珍贵的包装。她的指腹擦过宁小眠的耳后,带起一阵细微的痒意,让宁小眠缩了缩脖子。
“喜欢这条?”沈知衡问。她的声音很轻,语调也很平稳,听起来就像是在问一个很普通的问题。
宁小眠半梦半醒地哼了一声,眼皮已经沉得快要睁不开了。她的声音含含糊糊的,像是从很深的睡眠里浮上来的一串气泡:“嗯……白学姐送的……说是好运符……”
然后她轻轻地把发绳从宁小眠的发尾上拆了下来。深蓝色的丝线在她的手指间缠绕了一圈,那朵风铃草在灯光下微微闪着光。她没有说话,只是安静地看了那条发绳三秒钟,然后拉开床头柜的抽屉,把它放了进去。
宁小眠迷迷糊糊地感觉到脑后的发绳被取下来了,但她实在太困了,连睁眼的力气都没有。她感觉到沈知衡的手指在她头发上又停留了一会儿,然后有什么东西被轻轻地绕在了她的手腕上——冰凉的、细长的、带着一点涩涩的触感,像是另一条发绳。
她用尽最后一点力气睁开眼睛,低头看了一眼。自己的手腕上多了一条旧发绳,深灰色的棉线编成的,上面没有任何装饰,只有几处被磨损得有些发白的痕迹。这条发绳看起来已经用了很久了,棉线的纹理已经被磨得光滑,边缘有些起毛,但系得很紧,不会轻易松开。
“用我的。”沈知衡的声音从头顶传来,语气很淡,像是在说一件理所当然的事情。
宁小眠的大脑还在半睡半醒之间,没来得及思考这句话是什么意思。她只感觉到沈知衡的手指在她手腕上轻轻按了一下,像是确认那条发绳已经系好了,然后那只手收了回去。
“旧的不容易断。”沈知衡补了一句,声音比刚才更低了一点,像是自言自语,又像是在解释什么。
宁小眠含含糊糊地“嗯”了一声,翻了个身,把脸埋进枕头里,很快就睡着了。
第二天早上,阳光从窗帘的缝隙里透进来,照在宁小眠的脸上。她迷迷糊糊地睁开眼睛,发现自己还躺在沈知衡的床上,被子裹得严严实实的,像是被人仔细掖过。她坐起来,伸了个懒腰,然后发现自己的头发散开了——昨天白槿送的那条发绳不见了。
她低头看了看自己的手腕,上面系着一条深灰色的旧发绳。
宁小眠愣住了。她盯着手腕上的发绳看了好几秒钟,大脑慢慢从睡眠状态切换回清醒状态。她记得昨天白槿送了她一条发绳,她扎在头发上了,然后晚上来找沈知衡蹭睡,沈知衡帮她拆了发绳,然后……
宁小眠的脸慢慢红了起来。她说不清自己为什么脸红,但她就是觉得这件事里透着一种说不清道不明的味道,像是沈知衡做了什么她没完全理解的事情,但她的心跳却先一步给出了反应。
沈知衡正坐在书桌前看书,晨光落在她的侧脸上,把她的轮廓勾勒得柔和而清晰。她翻了一页书,动作很稳,表情很平静,像是在认真阅读一段很复杂的理论,完全没有注意到宁小眠已经醒了。
“沈知衡。”宁小眠叫了她一声,声音还带着刚醒时的沙哑。
沈知衡没有抬头,只是淡淡地“嗯”了一声。
“我收着了。”沈知衡翻了一页书,语气平淡得像是在说今天的天气,“你那根容易断,先放我这儿。”
宁小眠低头看了看手腕上的旧发绳。棉线的纹理已经被磨得发亮,边缘有些起毛,一看就知道戴了很久。她张了张嘴,想要说什么,但沈知衡已经抢先开口了。
“怎么,嫌弃?”沈知衡终于抬起头来看她,嘴角带着一点极浅的笑意,眼神里却藏着一种她看不懂的东西,“这条我戴了两年。”
宁小眠的耳朵尖红透了。她低下头,手指轻轻摸了摸手腕上的发绳。棉线的触感温温的,带着一点被体温浸润过的柔软,就像沈知衡的手握在她手腕上的感觉。
沈知衡没有再说话,低下头继续看书。但宁小眠注意到,她翻页的手指比刚才轻了很多,像是心情突然变好了。
上午的训练课上,白槿看到宁小眠手腕上多了一条旧发绳。
她先是愣了一下,然后仔细看了看那条发绳——深灰色的棉线,没有任何装饰,边缘有些磨损。她认出那是一条戴了很久的发绳,而且她大概能猜到是谁的。白槿挑了挑眉,没有追问,只是笑了笑,轻轻说了一句:“换了一条?”
宁小眠有些不好意思地点了点头:“嗯……原来的那条被收起来了。”
白槿没有多问。她的目光越过宁小眠的肩膀,落在远处正在做记录的那个身影上。沈知衡正靠在一根柱子旁边,手里拿着训练记录板,看起来和平时一样专注。但白槿看过去的时候,沈知衡恰好抬起头来,与她对上了视线。
白槿微微笑了一下,笑容很浅,像是某种无声的问候。
沈知衡回了一个更浅的笑。那个笑容几乎看不出来,只有嘴角微微动了一下,像是一阵风掠过湖面留下的涟漪。然后她低下头,继续写她的训练记录,仿佛刚才什么都没有发生过。
宁小眠完全没有注意到她们之间的这个瞬间。她正低头看着自己手腕上的旧发绳,指尖轻轻摩挲着棉线细腻的纹理,心里想着一些自己都说不清楚的事情。
那条深灰色的发绳系在她的手腕上不算太紧,刚好不会滑落,就像是专门为她调整过长度一样。
她忽然想到一个问题——沈知衡为什么会有一条刚好适合她手腕大小的发绳?
这个念头在她脑海里转了一圈,然后被她压了下去。她揉了揉有些发烫的脸,决定不再想了。但她的手指始终没有离开那条发绳,像是在确认它还在那里。
第92章 省赛门票·92
走廊里的灯是那种暖黄色的,在傍晚时分显得格外柔和。抽签仪式安排在俱乐部大会堂旁边的休息区,大多数参赛俱乐部的人已经提前到了,三三两两地聚在走廊两侧的沙发上聊天。空气里混杂着不同俱乐部训练服上的洗衣液味道,还有一股淡淡的薄荷味——大概是某个俱乐部赛前习惯用的提神香薰。
宁小眠靠在走廊尽头的窗台边上,整个人像是一只晒够了太阳正在犯困的猫。她的头一点一点地往下沉,下巴快要碰到领口的时候又猛地抬起来,眨眨眼睛,然后继续往下沉。沈知衡站在她旁边,一只手插在口袋里,另一只手拿着抽签仪式的流程单,看起来像是在认真阅读,实际上眼角的余光一直落在旁边那个快要站着睡着的人身上。
“困了?”沈知衡的声音很轻,像是怕吵醒什么似的。
“唔……”宁小眠揉了揉眼睛,声音含含糊糊的,“没有……就是眼睛有点酸。”
沈知衡看了她一眼,没有戳穿她。她伸出手,轻轻地把宁小眠往自己这边拉了一点,让她的肩膀靠在墙边更稳当的位置。宁小眠下意识地往她那边蹭了蹭,脑袋歪了歪,靠在了沈知衡的上臂上。
“还有多久开始啊?”宁小眠的声音闷闷的,带着快要睡着的鼻音。
“十五分钟。”沈知衡把流程单折起来放进口袋,“你要是困,我帮你听抽签结果,你在这里睡一会儿。”
“不行……”宁小眠努力睁开眼睛,“我是队长,不去的话别人会说闲话的。”
她说这话的时候,语气里带着一点认真的倔强,搭配上那张困得快要睁不开的脸,显得格外没有说服力。沈知衡没有忍住,嘴角微微弯了一下,但很快又恢复了那副波澜不惊的表情。
宁小眠点了点头,脑袋又往沈知衡的肩膀上靠了靠。她闻到沈知衡身上那股淡淡的冷香——像是冬天早晨雪松林里的空气,清冽又让人安心。她的呼吸渐渐平稳下来,眼皮又开始往下坠。
就在她快要彻底陷入那种半梦半醒的状态时,一个声音从走廊的另一端传了过来。
那个声音不算大,但音色很干净,带着一点清冷的质感,像是在冬天的湖面上敲了一下冰块。宁小眠的睫毛颤了颤,勉强睁开眼睛,循着声音看过去。
走廊的另一头站着一个高挑的身影。
苏弥穿着一件银月俱乐部的训练服,银灰色的外套拉链拉到最上面,露出一截白皙的脖颈。她的头发扎成一条高马尾,露出额头和那双锐利的眼睛。她站在那里,身姿笔直,像是一把收在鞘里的细剑,浑身散发着一种不容忽视的气场。
宁小眠眨了眨眼睛,花了两秒钟才把人认出来。
银月俱乐部的主将,积分榜第三,苏弥。
她们在之前的几场交流赛里打过照面,但从来没有正式说过话。宁小眠对苏弥的印象停留在“很强”和“话很少”这两个标签上,其他的几乎一无所知。所以她有些困惑地看着苏弥朝自己走过来,脚步不紧不慢,每一步都踩得很稳,像是早就计划好了要在这个时间点出现在这里。
苏弥在宁小眠面前停下来,距离大约一米。她的目光从宁小眠的脸上扫过,又看了一眼站在旁边不动声色的沈知衡,然后重新落回宁小眠脸上。
宁小眠歪了歪头,困意还没有完全消散,反应慢了半拍:“唔……你说。”
苏弥从口袋里掏出一张叠得整整齐齐的纸,展开,递给宁小眠。那张纸是白色的,上面用工整的字迹写着几行字,最下方还有签名和日期。宁小眠接过来,低头看了一眼,发现那竟然是一份手写的契约书。
内容很简单:俱乐部杯小组赛,红枫俱乐部对阵银月俱乐部的比赛中,哪一方的个人积分更高,另一方就要给对方当整整一个月的跑腿。买饭、拿快递、打扫卫生,随叫随到,不得拒绝。末尾签着苏弥的名字,字迹锋利,像是刻上去的。
宁小眠看完之后,沉默了几秒钟。
她抬起头来看了看苏弥,又低下头看了看契约书,然后又抬起头来看了看苏弥。她的表情从困惑变成了思考,最后定格在一种微妙的、带着一点犯难的表情上。
苏弥微微眯起眼睛,像是没有预料到这个反应。她本以为宁小眠会惊讶,或者会不服气地答应下来,或者至少会表现出一点被挑衅后的战意。但宁小眠的反应是——她看起来真的很困扰,像是被要求做一件非常麻烦的事情。
苏弥还没来得及说什么,宁小眠又开口了。
“那……如果你赢了的话,”宁小眠抬起头来,眼睛因为困意而有些湿润,看起来亮晶晶的,“能帮我买食堂的糖渍梅吗?每天一盒就行,不用太多。”
她站在那里,张了张嘴,又闭上,然后又张了张嘴。她的大脑像是在处理一个完全超出预期的指令,卡在了某个逻辑漏洞里。她准备好的所有应对——无论是宁小眠愤怒地接下赌约,还是冷静地分析胜率,或者是干脆拒绝——都没有包含“糖渍梅”这个选项。
一声轻笑从苏弥身后传来。唐晚舟不知道什么时候从休息室里探出头来,手里拿着一杯奶茶,正好完整地听到了刚才那段对话。她笑得很克制,但肩膀明显在抖,眼睛弯成了月牙形。
“不好意思,不好意思,”唐晚舟举起奶茶杯示意了一下,“你们继续,我就是出来透透气。”
她说完退回了休息室,但宁小眠能听到门后面传来的压抑的笑声。
苏弥深吸了一口气,重新把注意力拉回到宁小眠身上。她的表情恢复了冷静,但眼神里多了一丝复杂的东西——像是重新审视面前这个看起来人畜无害的小姑娘。
宁小眠张了张嘴,还没来得及回答,一只手从她身后伸过来,修长的手指夹住了那张契约书。沈知衡不知道什么时候已经靠了过来,她低头扫了一眼契约书上的内容,目光在签名处停留了一秒,然后轻轻地把契约书叠好,放进了自己的口袋里。
“赌约我保管,”沈知衡的语气平淡,像是在说一件再寻常不过的事情,“赢了的话,请我们吃饭。”
苏弥看了沈知衡一眼,目光里多了一丝戒备。她知道沈知衡是谁——首席特派监督,红枫俱乐部的挂名赞助人,同时也是宁小眠身边最让人看不透的那个人。她从来没有看穿过沈知衡的想法,这让她感到一种本能的警惕。
但沈知衡只是微微侧过头,对宁小眠露出一个很淡的笑容:“走了,抽签要开始了。”
宁小眠乖巧地点了点头,跟着沈知衡往大会堂的方向走。经过苏弥身边的时候,她忽然停下脚步,侧过头看了苏弥一眼。
“那个……我会尽量不输的。”她说得很认真,认真到让人觉得有点好笑,“因为我真的不想跑腿。”
苏弥没有说话,只是站在原地,看着那个娇小的身影跟在沈知衡身后走进了大会堂。她垂下眼睛,沉默了几秒钟,然后轻轻地哼了一声。
抽签仪式正式开始的时候,大会堂里的座位差不多坐满了。各个俱乐部的代表队员们坐在各自的区域里,空气中弥漫着一种微妙的紧张感。宁小眠坐在红枫俱乐部的区域里,左边是白槿,右边是沈知衡,后面一排坐着唐晚舟和另外几个队友。
抽签的方式很简单——每个俱乐部的代表上台,从透明的玻璃箱里抽出一个小球,小球上印着小组编号。同编号的俱乐部自动分为一组,组内循环赛,小组第一直接出线,进入省赛。
红枫俱乐部的代表是白槿。她走上台的时候,脚步沉稳,表情从容。她在玻璃箱前站定,把手伸进去,随便抓了一个小球出来。
她低头看了一眼小球上的编号,然后抬起头来,表情微微变了一下。
台下响起一阵低低的议论声。宁小眠还没有反应过来这个分组意味着什么,坐在她旁边的唐晚舟已经皱起了眉头。
“c组……银月俱乐部也在c组。”唐晚舟压低声音说。
宁小眠愣了一下,然后转头看向银月俱乐部的方向。苏弥正坐在那里,恰好也朝她这边看过来。两个人的目光在空中撞了一下,苏弥微微扬起下巴,眼神里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战意。
宁小眠眨了眨眼睛,然后打了个哈欠。
抽签仪式结束后,各个俱乐部陆续离场。宁小眠跟着队友们回到休息室的时候,整个人已经困得快要走不动路了。她几乎是凭着本能走到沙发旁边,一头栽下去,脸埋进靠垫里,发出一声满足的叹息。
“借我睡十分钟……”她的声音闷在靠垫里,含含糊糊的,“就十分钟……”
白槿看了她一眼,无奈地笑了笑,从柜子里拿出一条薄毯子盖在她身上。唐晚舟坐在对面的椅子上,翘着腿,翻看手机上的小组赛程表,嘴里念叨着:“c组一共四支队伍,银月是最强的那个,另外两个俱乐部排名靠后,问题不大。关键就是和银月的比赛。”
“嗯……”宁小眠发出一声含糊的回应,也不知道是在回答唐晚舟还是在说梦话。
沈知衡靠在窗边,手里拿着那张抽签表,目光落在“银月俱乐部”那几个字上。她的表情看起来很平静,但指尖轻轻地点着纸面,点在苏弥的名字上方,一下,两下,节奏很慢。
过了大约五分钟,休息室里安静下来。唐晚舟去洗手间了,白槿在隔壁房间打电话,其他几个队友也各自散去做自己的事情。只剩下宁小眠趴在沙发上,呼吸渐渐变得平稳而绵长,像是已经熟睡了。
沈知衡从窗边走过来,在沙发旁边蹲下。她看着宁小眠埋在靠垫里的侧脸,那截露出来的脖颈白皙得像是刚剥开的鸡蛋,几缕碎发散落在上面,随着呼吸轻轻起伏。
她伸出手,指尖轻轻拨开那几缕碎发,动作很轻很慢,像是怕惊扰了什么。
宁小眠的睫毛颤了颤,但没有醒来。她的嘴唇微微张开了一点,呼吸变得更加深长,整个人缩在薄毯子里,像是一只在阳光下打盹的小动物。
沈知衡拉了拉毯子的边角,把它往上提了提,盖住宁小眠的肩膀。她的手指在毯子边缘停留了一秒,然后收了回来,重新放在自己的膝盖上。
她坐在沙发旁边的地板上,背靠着沙发边缘,没有站起来。休息室里很安静,只有宁小眠平缓的呼吸声和空调轻微的运转声。沈知衡偏过头,看着窗外渐渐暗下来的天色,手指无意识地摩挲着口袋里那张契约书的边缘。
过了不知道多久,一个迷迷糊糊的声音从沙发上传下来。
沈知衡转过头,看到宁小眠不知道什么时候翻了个身,脸从靠垫里露出来,眼睛半睁着,带着一层水光,像是刚从很深的水底浮上来一样。
“要是……输了怎么办呀?”宁小眠的声音软软的,带着睡意,像是随口问出来的,又像是真的在担心。
沈知衡看着她,沉默了两秒,然后微微弯起嘴角。
“输不了。”她的声音低低的,带着一种笃定,“你梦里那套炼金术,还没公开呢。”
宁小眠眨了眨眼睛,像是在消化这句话的意思。然后她的眼皮又慢慢地垂了下来,嘴里含含糊糊地嘟囔了一句什么,像是一串没有意义的呓语,然后又沉入了梦乡。
沈知衡没有动,依然坐在地板上,背靠着沙发。她的手指从口袋里抽出来,轻轻地覆在宁小眠搭在毯子外面的手背上。宁小眠的手指动了动,像是感觉到了什么,无意识地回握了一下,然后松开了。
窗外最后一抹晚霞沉入地平线,休息室里的灯光把两个人的影子拉得很长,交叠在一起,分不清哪一道是谁的。
第93章 集训晨起·93
闹钟响第一遍的时候,宁小眠翻了个身,把被子往头上一蒙。
响第二遍的时候,她从被窝里伸出一只手,迷迷糊糊地在床头柜上摸了两下,摸到闹钟,往枕头底下一塞。震动的嗡嗡声变得闷闷的,像是隔了一层厚棉花。
响第三遍的时候,闹钟从枕头底下掉出来,摔在地板上,发出一声清脆的“啪嗒”,然后继续不屈不挠地响着。宁小眠的脚趾头动了动,整个人往被子深处缩了缩,只露出一小撮头发尖在外面。
训练场上,清晨六点的空气还带着露水的潮气。俱乐部的队员们已经到齐了,三三两两地站在跑道边上做着热身拉伸。队长季晚棠站在记分板前面,低头看了一眼手表,又抬头看了一眼俱乐部门口的方向。
白槿正在压腿,闻言抬起头来,“没见着。她昨天在休息室睡着之后,好像是被沈知衡带回宿舍的。”
“那应该醒了啊。”季晚棠皱了皱眉,掏出手机拨了宁小眠的号码。电话响了好几声,没人接。她又拨了一遍,还是没人接。
唐晚舟从单杠上跳下来,拍了拍手上的铁锈,“我打沈知衡的试试。”
她刚掏出手机,俱乐部门口就走进来一个人——沈知衡穿着训练服,头发扎成低马尾,表情平静得像是来上班的。她手里没有拿任何东西,脚步不紧不慢地走到队伍前面。
“沈首席,宁小眠呢?”季晚棠问。
沈知衡看了她一眼,“我去叫。”
语气很平淡,像是说“我去拿个快递”一样理所当然。她转身往宿舍楼的方向走去,步伐依然不紧不慢,但比平时稍微快了一点。
宿舍门没锁,沈知衡推门进去的时候,迎面看到的是一片狼藉——宁小眠的拖鞋一只在门口一只在床底下,外套搭在椅背上滑落了一半,书包敞着口倒在桌子上,里面的笔记本和笔散落了一桌面。
而那张单人床上,被子鼓鼓囊囊地隆起一团,像是一座小小的山丘。山丘的顶端,几缕栗色的头发从被沿露出来,随着呼吸的节奏微微起伏。
沈知衡站在床边,低头看了两秒。
枕头底下忽然传出一阵闷闷的震动声——闹钟还在不屈不挠地响着。宁小眠在被子里动了动,含含糊糊地嘟囔了一句什么,然后把被子裹得更紧了。
她弯下腰,一只手从被子底部探进去,准确地摸到了宁小眠的小腿。宁小眠的体温透过薄薄的睡裤传到她掌心,温热而柔软。
“宁小眠。”沈知衡的声音不大,但很清楚,“集训集合,你迟到了。”
被子里的那团东西蠕动了一下,发出一声含糊的“唔”。
“再睡五分钟……”声音闷在被子里,带着浓重的睡意,像是在梦游状态说出来的。
“你已经迟到了。”沈知衡的手没有收回来,指尖轻轻捏了一下宁小眠的小腿肚,“队长在等你,大家都在等你。”
宁小眠的脚往回缩了缩,但没有醒过来的迹象。她的呼吸重新变得平稳绵长,像是刚才那两句话只是梦呓。
沈知衡直起身,沉默了两秒。然后她做了一个让门外偷看的唐晚舟差点叫出声的动作——她弯下腰,一只手从宁小眠的脖子下面穿过去,另一只手掀开被子边缘,连着被子一起,把宁小眠整个人从床上捞了起来。
宁小眠的身体在被子里蜷成一团,像是一只被连窝端起来的小动物。她迷迷糊糊地“嗯”了一声,脑袋往沈知衡的胸口靠了靠,依然没有醒。
沈知衡调整了一下抱姿,把那团被子卷稳稳地抱在怀里,转身往外走。
“沈知衡你认真的吗?!”唐晚舟从门框边上探出半个脑袋,眼睛瞪得溜圆。
沈知衡面不改色地从她身边走过,“她醒着。”
唐晚舟低头看了一眼沈知衡怀里那团还在均匀呼吸的被子卷,“哪里醒着了?!”
“醒着的。”沈知衡又重复了一遍,语气笃定得像是陈述一个事实。
被子卷里忽然伸出一只手,在空中胡乱抓了两下,然后又缩回去了。唐晚舟沉默了一秒,觉得自己可能真的需要重新定义“醒着”这个词。
从宿舍楼到训练场的路不长,但沈知衡抱着那团被子卷走过的时候,路上遇到的几个人全都停下了脚步。一个早起打扫的校工阿姨张了张嘴,手里的扫帚差点掉在地上。两个从食堂出来的低年级学生站在原地,目送沈知衡的背影消失在拐角处,其中一个小声问:“那个被子卷里面……是人吧?”
另一个不确定地回答:“应该……是吧?”
训练场上,所有人都在等。季晚棠已经准备亲自去宿舍抓人了,白槿站在跑道边上做着肩关节的拉伸,眼睛一直盯着俱乐部门口的方向。唐晚舟提前跑回来报信,但只说了“沈知衡已经在处理了”这几个字,脸上的表情非常微妙。
俱乐部门口的光线忽然暗了一下。
沈知衡走进训练场的画面,在清晨六点十五分的阳光下,显得格外安静而荒诞。她穿着一身利落的训练服,双手稳稳地抱着一个裹得严严实实的被子卷,被子卷的顶端露出几缕栗色的碎发。她的表情很平静,像是怀里抱着的不是什么奇怪的东西,而是一份正常的训练器材。
然后不知道是谁,发出了一声极轻的吸气声。
唐晚舟靠在单杠柱子上,双手抱胸,吹了一声口哨。那口哨声在清晨的空气里格外响亮,像是一根火柴划过砂纸。
沈知衡没有理她,继续往前走,一直走到训练垫旁边才停下。她弯下腰,小心翼翼地把那团被子卷放到垫子上,动作轻柔得像是在放一件易碎品。
被子卷落到垫子上之后,蠕动了两下,从顶端慢慢探出半个脑袋来。
宁小眠的头发乱得像是鸟窝,眼睛半睁着,带着一层水光,脸上还有枕头压出来的红印子。她茫然地眨了眨眼睛,看了看周围——季晚棠站在记分板前面,白槿在做肩关节拉伸,唐晚舟靠在单杠柱子上笑得意味深长,还有七八个队友或站或坐,全都看着她。
她的目光慢慢聚焦,然后脸上的红色从脖子根一路蔓延到耳尖。
“我……我怎么在这里?”宁小眠的声音还带着刚醒时的沙哑,软绵绵的,毫无威慑力。
“沈知衡把你抱过来的。”唐晚舟抢答,语气里带着明显的笑意,“连人带被子,从宿舍一路抱到训练场,路上至少被十个人看到了。”
宁小眠的脸更红了。她低头看了一眼自己——身上还穿着昨晚那件宽松的睡衣,外面裹着被子,整个人像是一只被端到案板上的卷心菜。她猛地从被子里挣扎出来,动作太大差点绊倒自己,拖鞋也不知道丢在哪里了,光着脚踩在训练垫上。
“我、我去换衣服!”她抓起掉在地上的被子团成一团,往更衣室的方向跑了两步,又猛地停下来,回头看了一眼沈知衡。
沈知衡站在原地,正低头翻看季晚棠递过来的训练计划表,表情平静得像是刚才什么都没发生过。但她翻页的时候,睫毛轻轻颤了一下,嘴角弯了一点点,很浅很浅,几乎看不出来。
宁小眠咬了咬嘴唇,跑进更衣室的时候差点撞到门框上。
更衣室里,宁小眠抱着自己的训练服坐在长凳上,脸上的热度还没完全退下去。她盯着手里的衣服发呆,脑子里反复回放着刚才的画面——被沈知衡抱着走过训练场,所有人的目光,唐晚舟那一声响亮的口哨,还有沈知衡把她放到垫子上时那种轻柔得像是在放鸡蛋的动作。
她把脸埋进训练服里,闷闷地“啊”了一声。
外面传来敲门声,不轻不重,两下。
“换好了吗?”沈知衡的声音从门外传来,隔着门板,听起来比平时柔和一些。
“还没有!”宁小眠赶紧抬起头,手忙脚乱地开始换衣服。她套上训练t恤的时候头发卡在领口里扯不出来,急得在原地转了两圈才弄好。裤子穿反了又脱下来重新穿,袜子穿了一只发现另一只不知道掉到哪里去了,趴在长凳下面找了半天才找到。
等她换好衣服打开门的时候,沈知衡果然站在门口。她已经看完了训练计划表,把它折好插在口袋里,手里多了一个保温杯。
宁小眠接过来拧开盖子,一股温热的甜味飘出来——是蜂蜜水,温度刚好,不烫嘴也不凉。她低头喝了两口,温热的液体顺着喉咙滑下去,把早上那股还没完全醒过来的涩意冲淡了不少。
“下次闹钟响了就起来。”沈知衡的声音不大,只有她们两个人听得见,“不然我还得去抱你。”
宁小眠差点被蜂蜜水呛到。她把保温杯盖子拧紧,低着头,声音小得像蚊子哼哼:“你下次别抱了……我自己能起来。”
“你确定?”沈知衡歪了歪头,看着她的眼神里带着一点似笑非笑的意味,“昨晚是谁说的‘再睡五分钟’,然后睡了十五分钟还没醒?”
宁小眠的脸又红了,她张了张嘴,发现自己确实没法反驳。她只好把保温杯塞回沈知衡手里,转身往训练场上跑,跑了两步又停下来,回头小声说了一句:“谢谢。”
沈知衡没有说话,只是把保温杯收好,跟在后面走了出去。
晨跑热身开始的时候,宁小眠很自觉地跑在了队伍最后面。她的体能不算差,但早上的低血糖加上刚才那番折腾,让她的脚步显得有些拖沓,呼吸也不太稳。前面的队友们已经跑出去大半圈了,她还落在后面,影子在晨光里被拉得很长。
沈知衡本来跑在队伍中间的位置,注意到后面的动静之后,慢慢放慢了步子,落到了最后面。
“跑不动了?”她问,呼吸平稳得像是没在跑步。
“跑得动……”宁小眠喘着气,额头上已经开始冒汗,“就是……早上没睡醒,腿有点软。”
沈知衡放慢了速度,和她并肩跑着。两个人的脚步声在跑道上交错,晨光从东边的树梢间斜照过来,把她们的影子拉在一起,又分开,又拉在一起。
“今晚早点睡。”沈知衡低声说,声音压得很低,像是怕被前面的人听到,“明天我直接去你房间叫你,不会让你迟到了。”
宁小眠的脚步顿了一下,差点绊到自己的脚。她偏过头看了一眼沈知衡,发现对方的视线平静地看着前方,表情没有任何破绽,像是刚才那句话只是随口一说。
但宁小眠知道那不是随口一说的语气。
她的耳朵尖又红了,低下头盯着自己的脚尖,没有再说话。晨风从跑道边的树丛间穿过来,带着草叶和露水的气味,吹在她发烫的脸上,凉丝丝的。
第一圈跑完的时候,宁小眠的呼吸已经顺了很多。沈知衡始终保持着和她一样的速度,不远不近,刚好在她能看到的位置。前面几个队友已经开始加速了,唐晚舟跑在最前面,回头冲她们喊了一声:“你们俩是在跑步还是在散步啊?”
“在等你闭嘴。”沈知衡头也不抬地回了一句。
唐晚舟被噎了一下,旁边几个队友笑出了声。宁小眠也忍不住弯了弯嘴角,脚步不自觉地轻快了一些。
晨跑到第三圈的时候,宁小眠已经能跟上队伍末尾的速度了。她的呼吸还带着一点急促,但比起刚开跑的时候已经好了很多。沈知衡依然在她旁边,偶尔偏头看一眼她的脸色,确认她没有勉强自己。
第三圈结束的时候,队伍停下来做拉伸。宁小眠弯下腰够脚尖的时候,余光瞥见沈知衡站在她旁边,也在做同样的动作。两个人的影子在地上挨得很近,像是靠在一起。
“刚才那句话……”宁小眠小声说,声音低得几乎听不见,“是真的吗?”
沈知衡没有转头,语气依然很平淡:“哪句?”
沈知衡直起身,拍了拍手上不存在的灰,偏过头看了她一眼。晨光从侧面照过来,在她眼睛里投下一层浅浅的光,像是碎掉的玻璃糖纸。
宁小眠低下头,把脸埋进臂弯里,假装在做拉伸。她的耳尖红得像要滴血,心跳的声音在胸腔里咚咚地响着,比刚才跑步的时候还要快。
训练结束的时候,太阳已经完全升起来了。操场上铺满了金色的光,草叶上的露珠被晒成细小的水汽,空气里飘着一股潮湿的暖意。队员们三三两两地往食堂走去,唐晚舟已经跑到了最前面,回头冲宁小眠喊了一声:“快点啊,今天的早饭有红豆粥!”
宁小眠应了一声,从训练垫上站起来。她的腿还有点酸,走路的时候膝盖发软,走两步就踉跄了一下。沈知衡伸手扶了她一把,手掌托住她的胳膊肘,力道很稳。
“晚上记得早点睡。”沈知衡松开手的时候,指尖在她胳膊上轻轻碰了一下,像是蜻蜓点水一样,“明天我可不想再抱着你去训练了。”
“那你别抱啊……”宁小眠嘟囔了一句,声音小得几乎听不见。
沈知衡没有说话,嘴角却弯了一点点。她转身往食堂的方向走去,步伐不紧不慢,马尾辫在晨光里轻轻晃动着。
宁小眠站在原地,看着她的背影消失在食堂门口,才慢慢地跟上去。晨光落在她肩膀上,暖洋洋的,像是某种无声的承诺。
第94章 小组碾压·94
晨光漫过训练馆的落地窗,在地板上铺成一片暖黄色的光斑。宁小眠趴在长椅上,脸埋在胳膊里,呼吸均匀得像只晒太阳的猫。她的头发散在椅面上,几缕碎发随着呼吸轻轻起伏,整个人看起来完全没有在听教练讲话的意思。
“红枫俱乐部第一场小组赛,对手是银月学园。”教练的声音在训练馆里回荡着,带着一股子正儿八经的严肃,“银月虽然不是顶级强队,但他们的战术执行很稳定,尤其是他们的队长苏弥,风系专精,擅长用领域压制对手的节奏。”
宁小眠的耳朵动了动,像是听到了什么关键词,但身体纹丝不动,继续趴着。
“嗯……”宁小眠含糊地应了一个音节,鼻音拖得长长的,听起来像是在梦里回答问题。
唐晚舟坐在旁边的椅子上,翘着二郎腿,手里转着一支笔,嘴角压着笑:“教练别喊了,她在梦里可能已经听完战术了。”
教练沉默了两秒,显然对这个说法不太放心,但看了看宁小眠那副完全不在意的样子,还是决定继续讲下去。“总之,第一场我们稳扎稳打,苏弥的风压领域虽然麻烦,但只要——”
“只要我睡着了就不麻烦。”宁小眠突然接了一句,脑袋依然埋在胳膊里,声音闷闷的。
训练馆里安静了一瞬,然后唐晚舟带头笑了起来。白槿在旁边摇了摇头,嘴角却弯着。沈知衡靠在窗边,手里拿着一本战术笔记,闻言翻了一页,语气不咸不淡地说:“有进步,至少这回醒着听了三个字。”
“我听了八个字。”宁小眠抬起头,揉了揉眼睛,脸上还带着一道压出来的红印,“你说‘只要我睡着了就不麻烦’,七个字,还差一个。”
“那个‘了’算半个。”沈知衡头也不抬。
宁小眠愣了一下,好像在认真思考这个语法问题,然后重新趴下去,含含糊糊地说:“那我再睡会儿,凑够八个字……”
队友们笑得更厉害了。教练无奈地叹了口气,合上战术板:“行吧,反正明天就比赛了,大家回去好好休息,保持状态。”
队员们陆陆续续站起来,收拾东西准备回去。宁小眠依然趴着不动,直到唐晚舟走过来拍了拍她的肩膀:“走了,回去睡,在这趴着容易着凉。”
“唔……”宁小眠慢吞吞地坐起来,揉了揉眼睛,目光在训练馆里扫了一圈,最后落在窗边的沈知衡身上。沈知衡已经合上了战术笔记,正往门外走,步伐不快不慢,像是特意在等她。
宁小眠站起来,腿有点麻,走路的时候一瘸一拐的,像只刚睡醒的小企鹅。唐晚舟在旁边看得直笑,伸手扶了她一把:“你这状态明天上场没问题吧?”
“没问题。”宁小眠打了个哈欠,眼泪都挤出来了,“只要让我先睡一觉。”
第二天上午,小组赛的场馆里已经坐满了人。红枫俱乐部的队伍从选手通道走出来的时候,看台上响起一阵稀稀拉拉的掌声和喊声。宁小眠走在队伍中间,校服外套的拉链拉到最高,领口竖起来遮住半张脸,只露出一双半睁半闭的眼睛,看起来像是随时会原地睡着。
对面银月学园的队伍已经站在场地上了。他们的队服是银灰色的,胸前绣着一轮弯月标志,整体气质比红枫这边利落不少。队长苏弥站在最前面,一头短发利落地别在耳后,眼神锐利地扫过红枫的阵容,最后落在宁小眠身上,微微眯了眯眼。
“那个就是宁小眠?”苏弥低声问旁边的副队长。
“对,据说是梦境系,校内排名赛表现很突出,但实战经验不多。”副队长回答得很简洁。
苏弥点了点头,脸上没什么表情,但眼神里多了一丝认真。“开局压制她,别让她有机会展开梦境。”
裁判确认双方就位后,举起右手,声音通过扩音器传遍全场:“红枫俱乐部对阵银月学园,小组赛第一场——开始!”
话音刚落,苏弥的脚下就爆开一圈风纹。银白色的气流从她身上炸开,瞬间席卷了整个场地。风压带着刺耳的呼啸声扑面而来,宁小眠的校服外套被吹得猎猎作响,头发糊了一脸。她抬手拨开脸上的发丝,眯着眼睛看了看对面,嘴里嘟囔了一句:“好大的风……”
苏弥没有给她喘息的机会。风压领域展开的同时,她的身影已经消失在原地,下一秒就出现在宁小眠面前三步的位置,右手五指并拢,一道风刃从掌缘切出,直劈宁小眠的肩膀。
宁小眠往后退了一步,动作懒懒散散的,像是没睡醒一样。那道风刃擦着她的肩膀划过,在她身后的地面上切开一道浅浅的痕迹。
“躲得挺快。”苏弥眉头微挑,右腿横扫而出,带起一道弧形的风刃,封住宁小眠的退路。
宁小眠又躲了一下,这次动作稍微快了一点,但看起来依然像是在逛公园。她躲开风刃之后,站在原地打了个哈欠,眼泪汪汪地看了看天花板,然后转头看向场边的沈知衡。
沈知衡站在替补席旁边,手里拿着一瓶水,表情平静得像在看天气预报。她对上宁小眠的目光,微微点了下头,嘴唇动了动,无声地说了几个字。
宁小眠看懂了——她说的是“早点结束”。
“好哦。”宁小眠嘟囔了一声,然后转过头,看着苏弥,用那种听起来完全不在意的语气说,“学姐,你风好大,吹得我好困。”
苏弥愣了一下,还没来得及回话,就看到宁小眠打了个哈欠,然后——直接在场地中央躺了下去。
看台上的观众集体愣住了,解说席上的解说员张了张嘴,过了三秒才挤出一句话:“呃……红枫俱乐部的宁小眠选手,似乎……在场地中央躺下了?她是不是……睡着了?”
场馆里爆发出一阵嗡嗡的议论声。有人笑,有人喊,有人直接站起来想看清楚。裁判也愣住了,低头看了看躺在地上的宁小眠,又看了看对面同样愣住的银月队员,犹豫着要不要喊停。
苏弥反应最快,脸色一沉:“趁现在,集火她!”
银月队员立刻回过神来,三道不同属性的攻击同时朝宁小眠的方向轰过去。火球、冰锥和一道金色的光束交织在一起,带着凌厉的破空声,眼看就要砸在宁小眠身上。
然后,攻击在半空中突然慢了下来。
不是那种明显的减速,而是一种很微妙的迟滞感——像是时间被拖进了一团黏稠的液体里。火球的焰尾拖得长长的,冰锥的飞行轨迹变得歪歪扭扭,金色光束的光芒也黯淡了几分。它们飞到距离宁小眠不到一米的位置时,就像是被什么东西吞掉了一样,无声无息地消失了。
银月队员们的动作也慢了下来。他们的视野开始变得模糊,眼皮越来越沉,脑袋像是被人塞进了一团棉花里,思维变得迟钝而混乱。第一个队员直接跪倒在地上,脑袋一歪,睡着了。第二个队员挣扎了两步,靠在队友身上,也闭上了眼睛。第三个、第四个,一个接一个地倒下,像是多米诺骨牌一样,整齐地铺开在场地中央。
苏弥咬紧牙关,强撑着没有倒下。她能感觉到一股无形的力量正在拉扯她的意识,像是有一只温柔的手在抚摸她的后脑勺,轻声说“睡吧,睡吧”。她用力掐了一下自己的大腿,疼痛让她的意识清醒了一瞬,但眼前的景象已经开始扭曲——场地中央的宁小眠慢慢坐了起来。
宁小眠伸了个懒腰,动作慢悠悠的,像是一只刚睡醒的小猫。她揉了揉眼睛,打了个哈欠,然后站起来,拍了拍衣服上的灰,走到苏弥面前,歪了歪头,看着苏弥那张因为强撑着而微微扭曲的脸,露出一个困惑的表情。
“学姐,你们睡着了,算我赢吗?”
苏弥瞪着她,嘴唇动了动,想要说什么,但困意像是潮水一样涌上来,一波比一波猛烈。她的视野彻底模糊了,膝盖一软,整个人往前倒去。
宁小眠伸手扶了她一把,让她缓缓地坐到地上,然后抬头看向裁判,眨了眨眼睛:“裁判姐姐,她们都睡着了,是不是该判我赢了?”
裁判回过神来,低头看了看场地上一片横七竖八的银月队员,又看了看站在人群中央一脸无辜的宁小眠,沉默了两秒,然后举起右手:“银月学园全员丧失战斗能力,红枫俱乐部获胜!”
场馆里安静了一瞬,然后爆发出一阵震耳欲聋的欢呼声。看台上的观众们站起来鼓掌,有人吹口哨,有人笑着喊“什么情况”,有人大声问“她到底是怎么做到的”。
宁小眠没有理会那些声音。她转过身,慢吞吞地走回红枫的休息区,脚步一深一浅的,像是刚睡醒还在犯迷糊。唐晚舟已经笑得直拍大腿,整个人靠在白槿肩膀上,眼泪都笑出来了:“我的天……她真的在场上睡着了!还顺手把对面全带进梦里了!”
白槿也忍不住笑,伸手扶住笑得站不稳的唐晚舟,摇了摇头:“这招也太离谱了……”
季青桐站在旁边,双手抱胸,嘴角抽搐着憋笑:“我以为她至少会打两下再睡,结果她连两下都懒得打。”
宁小眠走到休息区的时候,队友们立刻围了上来。唐晚舟第一个伸手,直接揉上她的脑袋,把她的头发揉得乱七八糟的:“小眠你是真的强!对面全队都被你睡翻了!”
“别揉……”宁小眠缩了缩脖子,躲开唐晚舟的手,但脸上带着一点困倦的笑意,“我好困,别吵我。”
白槿轻轻拍了拍她的肩膀,声音温和:“辛苦了,先休息一下。”
季青桐伸手在她面前晃了晃:“还醒着吗?”
“醒着……”宁小眠眨了眨眼睛,目光有些涣散,“但是好想睡觉。”
队友们笑了起来,有人递过来一条毛巾,有人帮她拉开椅子。宁小眠正要坐下的时候,一只手伸过来,递给她一瓶温水。
沈知衡站在她面前,表情依然很平静,但嘴角的弧度比平时弯了一点。她看着宁小眠接过水瓶,低声说了一句:“睡挺快。”
宁小眠拧开瓶盖喝了一口水,闻言抬起头,理直气壮地回答:“是你让我早点睡的。”
沈知衡的眉毛微微挑了一下,像是没想到她会这么回。片刻后,她轻轻笑了一下,伸手帮宁小眠把领口理了理,指尖不小心擦过宁小眠的下巴,带着一点微凉的触感。
“我说的是早点结束,不是让你在场上睡觉。”
“效果一样嘛。”宁小眠缩了缩脖子,下巴埋进领口里,声音闷闷的,“而且你也没说不能睡。”
沈知衡看着她,没有反驳。那双眼睛里带着一点无奈,但更多的是宠溺,像是看着一只做了坏事却理直气壮的猫。
场馆里的解说员终于回过神来,声音里带着几分震惊和兴奋:“各位观众朋友们,这场比赛的结果实在是——太出人意料了!红枫俱乐部的宁小眠选手,在比赛开始不到两分钟的时间里,用一种非常……呃……非常独特的方式,直接让银月学园全队陷入了沉睡状态!梦境领域的覆盖范围之大、作用速度之快,简直令人叹为观止!”
看台上又是一阵掌声和议论声。有人已经开始翻资料,想查清楚宁小眠到底是什么来路。有人拿着手机拍视频,标题已经想好了——“红枫俱乐部选手比赛现场睡觉,对面全队跟着一起睡了”。
银月学园的队员们陆陆续续被医疗队扶起来,一个个还在迷糊着,有的揉眼睛,有的打哈欠,完全不知道自己刚才经历了什么。苏弥是最后一个清醒过来的,她坐在场地边缘,双手撑着地面,脸色发青地瞪着宁小眠的背影,嘴唇抿得紧紧的。
宁小眠感受到背后的目光,回头看了一眼,对上苏弥那双写满了不甘和震惊的眼睛。她歪了歪头,露出一个无害的笑容,然后转过头,继续喝她的温水。
苏弥的拳头攥紧了又松开,最后长长地吐了一口气,闭上眼睛,靠在身后的围栏上。她不得不承认——这场输得一点都不冤。对方根本没用力,只是睡了一觉,就把她们全队给干翻了。
赛后的休息区里,红枫的队员们围坐成一圈,气氛轻松得像是在郊游。唐晚舟还在笑,笑得肚子都疼了,趴在白槿腿上起不来。季青桐在旁边翻着手机,看到网上的评论,忍不住念了出来:“‘红枫俱乐部的宁小眠选手是否创造了最快结束比赛记录?’——下面有人在回‘她连手都没抬,这算不算零秒ko’。”
“也不算零秒吧,”宁小眠窝在椅子上,半闭着眼睛,声音含含糊糊的,“我躺下去到她们睡着,大概花了……八秒。”
“你还计时了?”唐晚舟抬起头,一脸震惊地看着她。
“没有,猜的。”宁小眠打了个哈欠,“反正感觉挺快的。”
沈知衡坐在她旁边,手里拿着一份比赛数据表,正在上面记录着什么。她写完最后一个数字,合上本子,偏过头看了宁小眠一眼,语气淡淡的:“你的梦境领域展开速度比训练时快了零点七秒。”
宁小眠眨了眨眼睛,像是没想到她会注意到这个细节:“是吗?我没感觉。”
“有感觉才奇怪。”沈知衡收回目光,语气里带着一点若有若无的笑意,“毕竟你在睡觉。”
宁小眠嘟了嘟嘴,想反驳,但找不到合适的理由,只好又把脸埋进领口里,假装自己已经睡着了。
队友们笑成一团。白槿推了推眼镜,轻声说:“下午还有一场训练赛,小眠你还能撑得住吗?”
“能……”宁小眠的声音从领口里传出来,闷闷的,“只要让我先睡个午觉。”
“行,吃完饭就让你睡。”唐晚舟拍了拍她的肩膀,站起来伸了个懒腰,“走吧,去吃饭,今天我请客,庆祝小眠首战告捷。”
“真的?”宁小眠立刻抬起头,眼睛亮了一瞬,然后又恢复了困倦的状态,“那我要吃红豆糕……”
宁小眠满意地眯了眯眼睛,从椅子上滑下来,跟着队友们往食堂的方向走去。阳光落在她的肩膀上,暖洋洋的,她的脚步有些轻飘飘的,像是踩在云朵上。
沈知衡走在队伍的最后面,看着宁小眠的背影,嘴角微微弯了一下。她低头看了看手里的数据表,在最后一栏的备注里写了几个字——
“梦境领域覆盖范围:全场地。触发条件:睡眠。效果:强制入梦。评估:s级。”
第95章 虚空造物·95
半决赛的抽签结果出来的时候,红枫俱乐部的休息区安静了三秒。
唐晚舟第一个站起来,手里的矿泉水瓶差点捏变形:“铁壁俱乐部?那个赛前被爆带禁制器的队伍?”
白槿推了推眼镜,面色平静地翻开手里的对手资料:“铁壁俱乐部,省赛四强常客,以防守反击战术着称。他们的核心战术是‘阵地封锁’,擅长用魔导器材压缩对手的魔力输出空间。”
“器材——”季青桐皱了皱眉,“他们被爆带了禁制器,结果裁判组检查之后说‘未违反器材清单’,允许使用。这不是扯淡吗?”
“器材清单是五年前修订的,当时的禁制器技术还没有现在这么成熟。”沈知衡的声音从角落里传来,她坐在折叠椅上,手里翻着一份旧的赛事章程,“按照现行规则,只要禁制器被归类为‘魔导辅助装置’且功率在校准范围内,就不算违规。铁壁俱乐部钻了这个空子。”
宁小眠窝在她旁边的椅子上,下巴埋在领口里,半闭着眼睛像是快要睡着了。她听完沈知衡的话,迷迷糊糊地问了一句:“禁制器……是干什么用的?”
“压制魔力输出。”沈知衡偏过头看她,语气淡淡的,“范围覆盖半径大约十五米,启动之后,范围内的所有魔女都会被压制三成左右的魔力输出功率。对于依赖高魔力输出的队伍来说,这种压制几乎是致命的。”
“哦……”宁小眠点了点头,然后打了个哈欠,“那挺烦的。”
“确实挺烦的。”沈知衡嘴角微微弯了一下,伸手把她滑到肩膀的衣领拉了拉,“到时候你要是觉得不舒服,可以提前告诉我。”
宁小眠眨了眨眼睛,像是没听懂她的话,但也没有追问。她的注意力很快就被窗外飞过的一只鸟吸引了过去,目光跟着鸟影移动了几秒,然后眼皮又慢慢垂了下去。
比赛日下午,省体育中心的场馆里座无虚席。
铁壁俱乐部的队员穿着深灰色的队服,从入场通道走出来的时候,现场响起了一阵不算热烈的掌声。她们的队服左胸口处有一个银色的铁壁纹章,纹章边缘镶着一圈细小的魔导回路,在灯光下微微泛着光。
红枫俱乐部入场的时候,观众席上的声音明显大了许多。上一场宁小眠的“八秒获胜”已经在社交媒体上小范围传播开来,看台上甚至有人举着一块手写的牌子,上面歪歪扭扭地写着“红枫·眠·睡神”。
宁小眠看到那块牌子的时候脚步顿了一下,然后偏过头看了沈知衡一眼,小声问:“那个牌子上的字……是夸我的吗?”
沈知衡顺着她的目光看过去,沉默了两秒:“大概吧。”
“哦。”宁小眠点了点头,没有再多问,继续往选手席走。
双方队员在台上站定,裁判例行公事地检查了双方的装备和器材清单。铁壁俱乐部那边,队长从器材箱里取出一个大约巴掌大小的银色装置,放在场地边缘的地面上。那装置呈六边形,表面刻满了密密麻麻的魔导回路,中央有一颗暗红色的核心,在启动的瞬间微微亮了一下。
裁判走过去蹲下来检查了十几秒,然后站起来,对着麦克风宣布:“铁壁俱乐部所携带的魔导辅助装置已通过器材清单核查,功率在校准范围内,允许使用。”
看台上响起了一阵议论声。有人吹口哨,有人喊“这不公平”,但裁判没有理会,直接示意比赛开始。
铁壁俱乐部的队长是个高个子女生,留着利落的短发,眼神锐利得像刀片。她站在队伍最前方,双手交叉在胸前,嘴角带着一丝若有若无的笑。她的目光越过人群,落在宁小眠身上,上下打量了两眼,然后轻轻地哼了一声。
比赛开始的哨声响起的一瞬间,那个银色装置的核心骤然爆发出刺目的红光。
宁小眠感觉到一股无形的压力从四面八方涌来,像是有一只巨大的手掌按在了她的肩膀上。她的魔力运转节奏在一瞬间被打乱,原本流畅的魔力流动变得滞涩起来,像是河水流进了沙子里,每前进一寸都要费很大的力气。
红枫其他队员的反应更加明显。唐晚舟的施法手势明显慢了半拍,季青桐刚刚凝聚的魔力刃在半空中闪烁了两下,直接消散了。白槿倒是稳住了,但她的护盾厚度肉眼可见地薄了一层。
“妈的——”唐晚舟咬着牙骂了一句,“这玩意儿比资料上写的还猛。”
铁壁的队长见状,嘴角的笑意更深了。她抬手一挥,铁壁全队迅速展开阵型,以防守反击的姿态向前推进。她们的战术很明确——在禁制器的压制下,红枫的输出能力会被大幅削弱,只要拖住节奏,等到红枫的魔力储备被消耗干净,胜利就是她们的囊中之物。
宁小眠站在场上,感受着那股压在身上的沉重感。她的魔力运转确实卡顿了,像是有什么东西在阻断她的魔力通道,每一次调动魔力都要多花两三倍的力气。
这种感觉很不舒服。像是有人在她的脑子里放了一块石头,压得她昏昏沉沉的,连思考都变得迟缓了。
红枫的节奏已经开始乱了。唐晚舟试图用风系魔法突破铁壁的防线,但魔力输出被压制之后,她的风刃打出去连对方的护盾都破不开。季青桐的魔力刃也是同样的效果,打在铁壁的护盾上发出沉闷的响声,却连一道裂纹都没留下。
铁壁的队长冷笑了一声,向前踏出一步,手里凝聚出一柄深灰色的魔力长枪,朝着唐晚舟直刺过去。
唐晚舟侧身躲开,但动作慢了半拍,魔力长枪擦着她的肩膀划过,在她的外套上留下了一道焦黑的痕迹。
“队长要求暂停!”白槿迅速举起了手,对着裁判喊道。
裁判看向铁壁那边,铁壁的队长耸了耸肩,语气漫不经心的:“暂停?这才刚开打不到三分钟呢。裁判,红枫要求暂停,但我方不同意——比赛节奏不能因为对方的不适应就被打断。”
裁判皱了皱眉,但按照规则,暂停需要双方一致同意才能生效。他看了红枫这边一眼,摇了摇头:“铁壁俱乐部不同意暂停,比赛继续。”
宁小眠站在队伍的后面,低着头,像是在想什么事情。她的手指轻轻动了动,像是在虚空中摸索着什么。
铁壁的队长注意到了她的动作,眉头微微皱了一下,但很快又松开了。她听说过宁小眠的名字,知道这个小个子女生在上一场比赛中用某种未知的手段让对手全部睡着了。但那些传闻在她看来不过是运气好罢了——面对禁制器的压制,再强的魔力也得乖乖低头。
宁小眠抬起头,看了铁壁队长一眼。
她的眼神很平静,甚至带着一点困意,像是刚刚从午睡中醒来,还没完全清醒过来。但那双眼睛里,却有一丝若有若无的光芒在闪烁。
她伸出右手,五指张开,掌心朝上。
她的动作很慢,像是在等待什么东西落进手里。周围的空气忽然安静了下来,连观众席上的嘈杂声都像是被什么东西吸走了一样,变得遥远而模糊。
铁壁的队长心里涌起一股不祥的预感,但她还没来得及做出反应,就看到宁小眠的指尖忽然泛起了一层淡蓝色的光。
那光芒很淡,像是夜空中最远的一颗星,微弱却不可忽视。光芒从她的指尖蔓延开来,沿着她的手指向掌心汇聚,然后——她面前的虚空忽然裂开了一道细缝。
那道裂缝很小,只有巴掌那么大,边缘泛着幽蓝色的光,像是被什么东西撕开了一道口子。裂缝的另一侧是纯粹的黑暗,什么都看不见,只有一种深邃而古老的气息从裂缝中渗透出来,带着一股说不清道不明的压迫感。
然后,宁小眠把手伸进了那道裂缝里。
她的动作很自然,像是在自己的口袋里掏东西一样,甚至带着一点漫不经心的随意。她的手指探入裂缝,在里面摸索了两下,然后——她缓缓地把手抽了出来。
那是一柄通体泛着蓝光的炼金长剑,剑身修长而优雅,表面流动着细密的魔导纹路,像是活的血管一样在剑身上蜿蜒。剑刃的边缘泛着一层淡淡的寒光,光是看着就让人感到一阵寒意。剑柄处镶嵌着一颗拇指大小的蓝色晶石,正在缓缓旋转,散发出柔和的光芒。
解说席上,一个中年男人的声音几乎是颤抖着从麦克风里传出来的:“虚、虚空造物?!这是……这是生产系顶阶能力?!她不是战斗专途吗?!等等——宁小眠选手的专途档案上登记的是‘全能’——她、她居然在生产系上也达到了这种层次?!”
观众席上爆发出一阵震耳欲聋的惊呼。有人站了起来,有人捂住了嘴巴,有人疯狂地摇着身边同伴的肩膀,嘴里喊着“你看到了吗你看到了吗”。
铁壁的队长脸上的笑容彻底僵住了。她瞪大了眼睛,看着宁小眠手里那柄散发着蓝光的炼金长剑,嘴唇动了动,却一个字都说不出来。
宁小眠握住了剑柄,感受着剑身上传来的冰凉触感。她低头看了一眼手里的剑,嘴角微微弯了一下,露出一丝连她自己都没察觉到的小得意。
她抬起头,目光落在那个银色装置的核心上,然后迈开步子,朝它走去。
她的步伐很稳,甚至带着一点轻快的节奏,像是走在公园的小路上。铁壁的队员试图拦住她,但她们的魔力长枪打在她身上,连她的衣角都没能碰到——那些攻击像是被什么东西吸收了一样,在距离她半米的地方就消散了。
铁壁队长咬了咬牙,亲自冲上来,手里凝聚出一柄更加厚重的魔力长枪,朝着宁小眠的肩膀狠狠刺去。
宁小眠连看都没看她一眼,只是抬起左手,随意地挥了一下。
铁壁队长的魔力长枪在接触到她指尖的一瞬间,像是一块被戳破的泡泡一样,“啪”的一声碎裂了,化作无数细小的魔力碎片消散在空气中。
宁小眠没有停下脚步,继续往前走。她走到那个银色装置面前,低头看了它一眼,然后举起手里的炼金长剑,对准装置中央那颗暗红色的核心,轻轻斩了下去。
剑刃落下的一瞬间,那颗核心爆发出刺目的红光,像是在做最后的挣扎。但蓝光长剑的剑刃直接切入了核心内部,发出一声清脆的碎裂声——“咔嚓。”
核心上裂开了一道细纹,然后迅速蔓延开来,像是蜘蛛网一样爬满了整个核心的表面。下一秒,那颗核心轰然炸开,化作无数细小的碎片散落一地。
禁制器的压制效果在核心破碎的同一刻消失了。红枫队员们感觉到那股压在身上的沉重感骤然消散,魔力重新恢复了流畅的运转。
而铁壁全队的队员则在禁制器反噬的冲击下同时闷哼了一声,脸色瞬间变得苍白。有几个队员直接双腿一软,跪倒在了地上。她们的魔力与禁制器相连,禁制器核心被毁,魔力反噬直接冲击了她们的魔力核心,短时间内根本无法再战斗。
铁壁的队长站在场中央,双手撑在膝盖上,大口大口地喘着气。她的脸色白得像纸,额头上渗出了细密的汗珠,目光死死地盯着宁小眠手里的那柄剑,嘴唇微微颤抖着。
裁判愣了好几秒才反应过来,举起手宣布:“红枫俱乐部——胜!”
看台上爆发出雷鸣般的掌声和欢呼声。解说席上的男人还在语无伦次地念叨着:“虚空造物……真的是虚空造物……她直接从封锁区里抽出了一把炼金长剑……我解说魔女比赛十五年,从来没见过这种事情……”
宁小眠站在场上,手里握着那柄蓝光长剑,听着周围的欢呼声,眨了眨眼睛。她打了个哈欠,然后低头看了看手里的剑,像是在思考“这东西该放回哪里”一样,表情有点迷茫。
她想了想,随手把剑往旁边的空气里一插——剑身像是没入了水面一样,悄无声息地消失在了虚空中。
宁小眠揉了揉眼睛,转身往选手席走。她走到沈知衡面前,仰起头看着她,声音软软的:“我有点困了。”
沈知衡低头看着她,沉默了两秒,然后伸出手,轻轻拨了拨她被风吹乱的刘海。她的指尖在小眠的额头上停留了一瞬,触感温热而柔软。
“回去再睡。”沈知衡的声音很轻,语气里带着一丝藏得很深的愉悦,“记者会结束了就带你回去。”
宁小眠嘟了嘟嘴,不太情愿地“哦”了一声,然后往沈知衡身后蹭了蹭,把自己藏在了她的影子里。
赛后记者会还没正式开始,记者们就已经像闻到血腥味的鲨鱼一样涌了上来。长枪短炮对准了宁小眠,闪光灯噼里啪啦地闪成了一片。
“宁小眠选手!请问你什么时候掌握了虚空造物?!”
“虚空造物不是生产系的顶阶能力吗?你的专途档案上写的是‘全能’,你是同时修炼了生产系和战斗系两条路线吗?!”
“宁小眠选手!你刚才从虚空中抽出的那柄炼金长剑是自己炼制的吗?!”
宁小眠被闪光灯晃得眯起了眼睛,下意识地往后退了一步,整个人几乎缩进了沈知衡身后。她把脸埋在沈知衡的后背上,闷闷地说了一句:“不想回答……”
沈知衡感觉到后背上传来的温热触感,嘴角微微弯了一下。她抬起手,挡在了宁小眠面前,对着记者们露出一个礼貌而疏离的微笑。
“虚空造物是宁小眠选手专途体系中的一个分支能力,”沈知衡的声音不紧不慢,带着一种从容不迫的淡定,“具体的技术细节和分类归属,请咨询魔女协会的专途认定部门。我们暂时不接受关于能力体系的进一步提问。”
记者们还想追问,但沈知衡的目光扫过去,那种平静却带着压迫感的气场让记者们不约而同地安静了几秒。
沈知衡趁这个空档,牵着宁小眠的手,绕过记者群,往休息室的方向走去。宁小眠被她牵着,脚步有些踉跄,但脸上却带着一种安心而满足的表情,像是一只被主人拎回家的小猫。
身后,记者们还在七嘴八舌地讨论着,有人已经掏出手机联系魔女协会了。
休息室的门在她们身后关上,隔绝了外面的喧闹。
宁小眠立刻松开了沈知衡的手,往沙发上一倒,整个人缩成一团,脸埋进靠枕里,发出一声满足的叹息:“终于安静了……”
沈知衡站在沙发旁边,低头看着她,沉默了一会儿,忽然开口问了一句:“你刚才那把剑,是临时造的?”
宁小眠从靠枕里抬起头,露出一只眼睛看着她,含含糊糊地“嗯”了一声:“之前在梦里练过几次……算是第一次在现实里做出来吧。”
沈知衡的目光微微闪了一下,嘴角的弧度加深了一点。
宁小眠眨了眨眼睛,脸忽然有点热。她把脸重新埋进靠枕里,闷闷地说了一句:“还行吧……”
休息室的灯光落在她蜷缩的身影上,柔软而温暖。窗外的暮色正在慢慢降临,远处的城市灯光一点一点地亮起来,像是一片缓缓苏醒的星河。
第96章 解说闭嘴·96
决赛场馆的穹顶灯全部亮了起来,照得整片场地像是镀了一层白霜。观众席上坐满了人,空气里混杂着爆米花的甜腻味和汗水的咸味,还有一股子说不清道不明的紧张感。
宁小眠靠在休息室门口的墙上,脑袋一点一点地往下沉。她的眼皮像是被胶水粘住了一样,每次睁开都只能撑开一条缝,然后又慢慢合上。
“小眠,醒醒,要上场了。”唐晚舟伸手在她面前晃了晃。
宁小眠“唔”了一声,眼睛没睁开,只是把脸往旁边转了转,靠在了某人的肩膀上。那个肩膀的高度刚刚好,不硬不软,还带着一股淡淡的清冽气息——是沈知衡特有的味道。
沈知衡没有躲开,反而微微侧了侧身子,让宁小眠靠得更舒服一点。她低头看了一眼靠在自己肩上的脑袋,那几缕碎发蹭着她的脖颈,痒痒的。
“还有五分钟。”沈知衡的声音很轻,像是在哄一个赖床的小孩。
宁小眠含含糊糊地应了一声,呼吸渐渐变得平稳。
唐晚舟翻了个白眼:“她这是站着都能睡着?”
“嗯,天赋。”沈知衡嘴角弯了一下。
广播里传来主持人的声音:“决赛第一场,红枫俱乐部对阵雷霆俱乐部!请双方选手入场!”
观众席上爆发出一阵欢呼声。宁小眠被这声音震得微微皱了皱眉,眼睛睁开一条缝,看到面前的光线亮得刺眼,又闭上了。
“走了。”沈知衡伸手,轻轻拍了拍她的后脑勺。
宁小眠这才慢吞吞地站直了身子,揉了揉眼睛,跟着队伍往场内走去。
解说台上,两位解说正在做赛前预热。解说a是个四十来岁的中年男人,声音洪亮,语速飞快,带着一股子电视台播音员的职业腔调。解说b是个年轻女人,声音温和,偶尔插几句话,负责圆场。
“好的观众朋友们,欢迎来到全国俱乐部杯决赛现场!”解说a的声音从音响里传出来,响彻全场,“今天对阵双方,一边是连续三届冠军的雷霆俱乐部,另一边是——红枫俱乐部!”
他说到“红枫”两个字的时候,语气微微顿了一下,带着一种微妙的意味。
“说实话,红枫能走到决赛,多少有点出乎我的意料。”解说a笑了一声,“这支队伍在小组赛阶段的表现并不算特别突出,几场关键比赛都是险胜。尤其是他们的核心选手宁小眠,被粉丝们戏称为‘睡神’——这个外号倒是挺贴切的,我在场上就没见她睁过几次眼睛。”
观众席上传来一阵哄笑声。解说b赶紧接话:“不过红枫的战术体系确实很独特,他们擅长打持久战,利用对手的失误来翻盘——”
“那也得对手有失误才行啊。”解说a打断了她的话,语气里带着调侃,“雷霆俱乐部可不是会轻易失误的队伍。说句不好听的,红枫能进决赛,运气成分可能比实力成分更大一些。”
观众席上的哄笑声更大了,还夹杂着几声口哨。
红枫休息区里,唐晚舟的脸色已经黑了下来。她攥着拳头,咬着牙低声骂了一句:“这解说是不是有病?”
白槿拉了拉她的袖子:“别在意,专心比赛。”
宁小眠站在队伍中间,低着头,像是没有听到解说的话。她的眼皮还是半耷拉着,整个人看起来昏昏沉沉的,仿佛随时都会倒下去睡着。
沈知衡站在她旁边,侧过头看了她一眼。她的表情很平静,但眼底深处闪过一丝冷意。
第一局,红枫对阵雷霆。雷霆的战术非常明确——用高强度的连续进攻打乱红枫的节奏,逼迫他们犯错。雷系的魔女们站在前排,手中凝聚着噼啪作响的电弧,每一次挥臂都带出一道刺目的闪电,照亮了半个场地。
红枫这边,白槿撑起防御屏障,唐晚舟的风刃穿插其间,季青桐的远程火力压制着对方的侧翼。双方的攻防节奏极快,场地上的能量波动像是风暴中的海浪,一波接着一波。
宁小眠站在队伍后方,几乎没有什么存在感。她偶尔抬手,从虚空中抽出一两件道具丢给队友,然后继续站在原地发呆,像是在神游天外。
“红枫的宁小眠选手似乎还没有进入状态,”解说b的声音里带着一丝无奈,“她今天的表现比半决赛时保守了很多。”
“保守?”解说a笑了一声,“我觉得她可能是真的困了。你看她的眼神,都快对不上焦了。”
比赛进行到中段,雷霆的攻势出现了一次短暂的脱节。白槿抓住机会,喊了一声“压上”,红枫全队瞬间前压,唐晚舟的风刃撕开了雷霆侧翼的防御,季青桐的远程火力直接命中了对方的后排选手。
回到休息区的时候,唐晚舟狠狠地握了一下拳头:“漂亮!”
白槿擦了擦额头上的汗,露出一个疲惫的笑容:“终于拿下一局了。”
解说台上,解说b正在总结第一局的表现:“红枫在关键时刻抓住了雷霆的失误,成功拿下了第一局。这支队伍的韧性确实很强——”
“韧性是韧性,但你不能指望对手每局都犯这样的错误。”解说a打断了她,语气里带着一种故作客观的调侃,“说实话,雷霆这一局的失误很明显是战术执行上的问题,他们在中场衔接的时候出现了断层。红枫只是‘恰好在那个点上’抓住了机会。我觉得第二局雷霆调整过来之后,局面会完全不一样。”
解说b沉默了两秒,才接话:“确实,雷霆的调整能力一向很强。”
“而且,”解说a笑了一声,语气里带着一种微妙的轻蔑,“红枫如果一直靠运气打球,迟早会遇到运气的尽头。总不能每一局都指望对手失误吧?那跟祈祷有什么区别?不过是——”
他顿了顿,用一种故作幽默的语调补充道:“——不过是换了一种‘睡觉’的方式罢了。”
观众席上再次响起笑声,比之前更大。
导播在后台疯狂地给解说a打手势,示意他收敛一点。解说a看了一眼导播的方向,稍微收敛了一下笑容,但眼底的不以为意还是清清楚楚。
红枫休息区里,唐晚舟一脚踢翻了旁边的水桶。水溅了一地,发出“哗啦”一声响。
“我他妈真想上去撕了他那张嘴!”唐晚舟咬牙切齿地说。
白槿拉住她:“冷静,别被干扰了。”
沈知衡没有说话,只是转头看了一眼站在角落里的宁小眠。宁小眠低着头,手里攥着一瓶水,不知道在想什么。她的表情看不清楚,但握着水瓶的手指微微用力,指节泛白。
宁小眠抬起头,看着她。那双眼睛还是半眯着的,看起来困倦得不行,但眼底深处有一点细微的光亮,像是有什么东西正在慢慢苏醒。
宁小眠点了点头,又摇了摇头。她张了张嘴,声音闷闷的:“有点吵。”
沈知衡看着她,嘴角弯了一下:“那等下让他安静一点。”
宁小眠眨了眨眼睛,没有说话,但握着水瓶的手指松了一点。
雷霆果然调整了战术。他们的前排雷系魔女改变了站位,从原来的分散压制变成了集中突进,将所有的火力都对准了红枫的中路。雷暴术的光芒在场地中央炸开,刺目的白光像是要把整个场馆都撕裂开来,巨大的轰鸣声震得地面都在颤抖。
白槿的防御屏障在雷暴的冲击下出现了裂纹,她咬着牙,额头上的汗水顺着脸颊滴落下来:“撑不住多久了!”
唐晚舟的风刃在雷光中显得微不足道,像是暴雨中的一片树叶,连浪花都翻不起来。季青桐的远程火力被雷霆的后排压制得死死的,根本找不到出手的机会。
解说b的声音变得紧张起来:“雷霆的攻势非常猛烈!雷暴术的覆盖范围已经扩大到半个场地了,红枫的防御阵型正在被压缩——”
“这就是实力的差距,”解说a的语气里带着得意,“红枫第一局只是侥幸,现在雷霆认真起来,他们就完全没有还手之力了。你看宁小眠,她还在发呆呢——”
她抬起手,朝着那片铺天盖地的雷暴伸了过去。动作很慢,像是在伸一个懒腰,看起来毫无威胁。她的表情还是那副困倦的样子,眼皮半耷拉着,仿佛随时都会睡着。
但就在她的指尖触碰到雷暴边缘的那一刻——所有雷光,消失了。
就像是一滴水落入了滚烫的沙漠,连一丝水汽都没有留下。那片覆盖了半个场地的雷暴,就这么凭空消失了,连一点痕迹都没有。雷霆的雷系魔女们愣住了,她们手中的电弧还在噼啪作响,但那股被释放出去的雷暴术已经彻底不见踪影。
整个场馆陷入了一种诡异的寂静。
观众席上的笑声消失了,取而代之的是一种茫然的沉默。所有人的目光都集中在了宁小眠身上,那个娇小的、看起来随时都会睡着的女孩,此刻正站在原地,手指还保持着伸出去的姿势。
她打了个喷嚏——很小的一声,像是被空气中的灰尘呛到了。
然后她放下手,转过身,对着身后的队友说了一句:“他好吵,我让他安静一下。”
声音不大,但因为场馆太安静了,每一个字都清清楚楚地传到了所有人的耳朵里。
唐晚舟愣了两秒,然后“噗”地一声笑了出来。她蹲在地上,笑得肩膀直抖,眼泪都快出来了:“哈哈哈哈哈哈——让他安静一下——哈哈哈哈——”
白槿也忍不住笑了,捂着脸,肩膀一耸一耸的。
季青桐站在旁边,嘴角抽搐着,努力憋着笑,但憋了半天还是没憋住,干脆转过头去,假装在看场地旁边的广告牌。
解说台上,解说a张着嘴,一句话都说不出来。他的表情僵在脸上,嘴唇动了动,像是想说什么,但喉咙像是被什么东西堵住了一样,发不出声音来。
解说b沉默了几秒,然后深吸了一口气,用一种颤抖的声音说:“这、这是物质归虚……虚空系复合能力,将物质转化为虚空的顶级能力……”
她的声音顿了顿,像是在努力消化刚才看到的那一幕:“这、这种能力在魔女协会的专途认定中属于‘极稀有能力’,目前已知的拥有者不到十人……而且——而且能在一瞬间抹消掉半个场地的雷暴术,这种级别的物质归虚——”
她说不下去了,因为她自己也觉得不可思议。
解说a还是张着嘴,眼睛瞪得像是要从眼眶里掉出来。他紧紧地攥着麦克风,指节发白,但一个字都说不出来。
导播在后台疯狂地切换镜头,把画面从解说台上切走,切到了场地中央。镜头对准了宁小眠,她正低着头,揉了揉鼻子,然后打了一个小小的哈欠。
观众席上,终于有人反应过来了。先是几声零星的掌声,然后掌声越来越多,越来越响,最后变成了一片雷鸣般的欢呼声——比刚才的雷暴还要响亮。
宁小眠被这声音吓了一跳,抬起头看了看周围,然后往后退了一步,躲到了沈知衡身后。
沈知衡转过身,低头看着她。宁小眠的脸有点红,不知道是因为打喷嚏还是因为别的什么。她把脸埋在沈知衡的肩膀上,闷闷地说了一句:“好吵……”
沈知衡伸手,捂住了她的耳朵。掌心贴着她的耳廓,温热而柔软,隔绝了外面的喧嚣。
宁小眠的耳朵在她的掌心里微微动了动,像是小猫被摸到了舒服的地方。她没有说话,但嘴角弯了一下,小小的,几乎看不出来。
比赛还在继续,但整个场馆的气氛已经完全变了。雷霆的选手们明显受到了影响,她们的配合出现了好几次失误。红枫趁势追击,第二局以碾压式的比分拿了下来。
解说台上的解说a,直到比赛结束,都没有再说出一句完整的评述。
赛后,魔女协会的约谈通知很快就送到了解说a的手上。据说他在办公室里被协会的纪律委员会约谈了整整两个小时,出来后脸色灰白,像是一夜之间老了十岁。
当晚,红枫的休息室里,笑声几乎要把天花板掀翻。
“你们看到他那个表情了吗?”唐晚舟笑得趴在沙发上,腿在空中乱蹬,“嘴巴张得能塞进一个拳头!我他妈这辈子都忘不了那个画面!”
白槿端着水杯,笑得手都在抖:“我看到了……导播切他的镜头的时候,那个表情简直可以做成表情包了。”
季青桐坐在角落里,嘴角还挂着一丝笑,但她的目光落在宁小眠身上,带着一种复杂的神色。
宁小眠蜷在休息室角落的沙发上,身上盖着沈知衡的外套,已经睡着了。她的呼吸平稳而均匀,脸上带着一丝安心的表情,像是刚才那场惊天动地的比赛只是一场与她无关的梦。
沈知衡坐在她旁边,一只手撑着头,另一只手轻轻搭在宁小眠的肩膀上,指腹若有若无地摩挲着外套的布料。
“下次让他更安静一点。”她低声说,声音轻得像是在自言自语。
宁小眠在睡梦中动了动,往她的方向蹭了蹭,脑袋靠在了她的大腿上。
沈知衡低头看着她,嘴角弯了一下。
休息室的灯光落在她们身上,温暖而安静。窗外的夜色已经完全暗了下来,城市的灯火在远处闪烁,像是一片沉默的星河。
第97章 半决同被·97
走廊里的灯已经熄了大半,只留下墙脚几盏橙黄色的夜灯,把红枫俱乐部住宿区的地板照成一片暖融融的琥珀色。
宁小眠翻了个身,把脸埋进枕头里,数了第三十七只羊。
她又翻了个身,被子被她踢得乱七八糟,一条腿伸在外面,凉丝丝的空气贴在小腿上,但她还是睡不着。脑子里像是有什么东西在嗡嗡转,不是比赛的事,也不是解说a那张脸,就是单纯地——睡不着。
她睁开眼,盯着天花板上模糊的阴影看了大概十秒钟,然后坐起来。
头发睡得乱翘,左边一撮右边一撮,像被风吹过的蒲公英。她伸手扒拉了两下,没扒拉顺,索性不管了。抱起自己的枕头,光着脚踩在地板上,凉意从脚心钻上来,激得她缩了缩脚趾。
俱乐部的住宿区很安静,其他房间的门缝里都没有光透出来,显然大家都已经睡了。宁小眠踮着脚尖走到走廊尽头的那扇门前,犹豫了两秒,抬起手,用指节轻轻敲了两下。
她又敲了两下,这次稍微用力了一点。
门开了一条缝。沈知衡站在门后,披着一件薄外套,里面的睡衣扣子系到最上面一颗,整整齐齐。她的头发披散着,比平时松散的样子少了几分清冷,多了几分居家的柔软。她低头看了一眼门外抱着枕头、头发乱翘、光脚站在地板上的宁小眠,眉毛微微挑了一下。
“几点了?”沈知衡问,声音带着一点刚被吵醒的低哑,但语气里没有不耐烦。
“十一点……”宁小眠闷声回答,抱着枕头的手紧了紧,“我睡不着。”
沈知衡看了她两秒,没说话,侧身让开了门口。
宁小眠立刻像一条滑溜的鱼一样钻了进去,径直走到床边,把枕头往沈知衡的枕头旁边一放,然后掀开被子钻了进去。动作一气呵成,熟练得像是排练过很多次。她缩进被窝里,把被子拉到鼻子下面,只露出一双眼睛,眨巴眨巴地看着沈知衡。
沈知衡站在床边,看着她这一连串动作,嘴角动了一下,几乎看不出来。
宁小眠没接话,只是闷闷地说了一句:“要听故事。”
沈知衡关上门,走回床边,掀开被子靠在了床头。她伸手把宁小眠露在外面的那只脚踝拽回被子里,动作自然而随意,像是做过无数次一样。宁小眠的脚踝凉凉的,沾着地板上的寒气,沈知衡的手指在她脚踝上停了一瞬,然后松开。
“听什么故事?”沈知衡靠在床头,声音低低的。
“随便。”宁小眠往她那边蹭了蹭,脑袋从枕头上滑下来,靠在了沈知衡的肩膀旁边,“你讲的就行。”
沈知衡想了想,房间里的灯光很暗,只有窗外透进来的一点月光和路灯的光线,把她的侧脸勾勒成一道柔和的轮廓。
“有一个炼金术士,”她开口,声音很轻,像是怕吵醒什么,“住在森林边缘的小木屋里。她不太合群,也不怎么跟人来往,每天就是看书、实验、摆弄那些瓶瓶罐罐。”
宁小眠往她怀里又蹭了一点,鼻尖碰到了她的睡衣布料,上面有洗衣液的淡淡香味。
“有一天,她在木屋后面的柴堆里捡到一只睡鼠。”沈知衡继续说,手指自然地落在宁小眠的头发上,指腹轻轻梳过那些翘起来的发丝,“那只睡鼠很小,蜷在柴堆里睡得正香,尾巴卷成一个圈。炼金术士本来想把它放到树洞里,但睡鼠醒了一下,看了她一眼,又闭上眼睛继续睡了。”
“然后呢?”宁小眠的声音闷在被子里。
“然后炼金术士就把睡鼠带回了木屋。”沈知衡的手指顺着宁小眠的发丝往下滑,动作很轻,像是在梳理什么珍贵的东西,“她给睡鼠做了个小窝,放在壁炉旁边。睡鼠很满意那个地方,每天除了吃就是睡,偶尔爬到炼金术士的工作台上看她做实验。”
宁小眠的呼吸渐渐平稳了一点,眼皮开始往下垂。
沈知衡低头看了她一眼,继续讲:“炼金术士发现了一件奇怪的事。她做实验的时候,如果睡鼠在旁边睡觉,实验的成功率会高很多。有时候甚至不用她动手,配方就会自己完成,像是有什么力量在梦里帮她把步骤走完了。”
“她用了很久才发现,”沈知衡的声音越来越轻,手指在宁小眠的发间慢慢地梳着,“那只睡鼠不是在睡觉,她是在做梦的时候炼金。她的梦境比清醒的时候更专注、更精确,那些在清醒时做不出来的东西,在梦里反而能轻松完成。”
宁小眠的呼吸变得均匀而绵长,睫毛不再颤动,整个人软软地靠在沈知衡的怀里,像是一团被太阳晒暖的棉花。
沈知衡没有停下来,还在说,只是声音更轻了,轻到像是说给自己听的:“后来睡鼠学会了炼金,成了最厉害的魔女。捡到她的那个术士,坐在壁炉旁边看着她,觉得自己才是被捡到的那个。”
月光从窗帘的缝隙里漏进来,在地板上画出一道细细的白线。宁小眠的呼吸声轻轻起伏,脸颊贴着沈知衡的睡衣,嘴唇微微张开,睡得毫无防备。
沈知衡低头看着怀里睡着的女孩,没有说话。她的手指还在宁小眠的头发里,慢慢地、轻轻地梳着,像是舍不得停下来。
她把故事的最后一句补完,声音轻得像叹息:“后来睡鼠成了最厉害的魔女,捡到她的术士觉得,自己才是被捡到的那个。”
宁小眠在睡梦中动了一下,嘴里含糊地嘟囔了一句什么,听不清。她的手从被子里伸出来,无意识地抓住了沈知衡的衣角,攥得紧紧的。
沈知衡没有动,任由她攥着。她低下头,嘴唇在宁小眠的发顶轻轻碰了一下,只有一瞬间,轻到几乎感觉不到。
黑暗里,只有两道呼吸声,一深一浅,慢慢重叠在一起。
第二天清晨,阳光从窗帘的缝隙里挤进来,在枕头上落下一道金黄色的光斑。
宁小眠醒过来的时候,发现自己整个人缩在沈知衡的怀里,脸埋在对方的颈窝里,鼻尖贴着一片温热的皮肤。沈知衡的手臂环在她的腰上,手指松松地搭在她睡衣的下摆边缘,呼吸平稳而绵长,显然还在睡。
然后她的脸,从脖子根开始,一路烧到了耳朵尖。
她试图往后缩,但沈知衡的手臂环得很紧,她动了一下,没挣开。再动一下,还是没挣开。她像一只被按住后颈的猫,整个人僵在原地,进退两难。
“醒了?”头顶传来沈知衡的声音,带着刚睡醒的沙哑和笑意,显然早就醒了。
宁小眠僵住,把脸往被子里缩,只露出一双红透了的耳朵。
沈知衡没有睁眼,但嘴角微微勾了一下。她收紧手臂,把宁小眠往怀里带了带,声音懒洋洋的:“再睡一会儿。”
“我……我回去了。”宁小眠闷在被子里说,声音小得像蚊子叫。
“嗯。”沈知衡应了一声,但手臂没有松开。
宁小眠又等了几秒,发现对方完全没有松手的意思,只好继续缩在被窝里,脸烫得能煎鸡蛋。她的手指揪着沈知衡的衣角,揪了一会儿,又慢慢松开,最后悄悄地把手搭在了对方的手腕上。
沈知衡的睫毛动了一下,嘴角的弧度又深了一点点。
窗外的阳光渐渐亮起来,把整个房间染成一片温暖的浅金色。远处传来俱乐部食堂准备早餐的动静,锅碗瓢盆的碰撞声隐约可闻,像是这个世界正在慢慢地、温柔地醒过来。
宁小眠在被窝里闭上眼睛,心跳声慢慢平复下来。
第98章 冠军候补·98
宁小眠站在场地中央,眯着眼睛打了个哈欠。她的头发因为刚才那轮对轰被气流吹得乱糟糟的,几缕碎发贴在脸颊上,整个人看起来像是刚从被窝里被拽出来,完全不像刚打完一场高强度团队赛的样子。
对面雷霆俱乐部的五个人正围在一起,队长周震的脸色铁青。他的右手握着一瓶魔力恢复剂,瓶身已经被捏出了裂纹,淡蓝色的液体顺着指缝往下滴,他却浑然不觉。
“第三局,还有三分钟。”裁判的声音在场边响起。
红枫这边,唐晚舟大口喘着气,额头的汗水顺着下巴往下淌。她的风系魔纹在手臂上若隐若现,颜色已经淡了很多,显然魔力储备快要见底了。白槿的盾牌表面布满了裂纹,季青桐的弓弦断了一根,替补上场的顾拾星更是脸色发白,手里的情报笔记被汗水浸得皱巴巴的。
“续航跟不上了。”唐晚舟低声说,语气里带着不甘,“我们比雷霆多打了一轮加时,魔力消耗太大了。”
白槿咬了咬牙:“我能再扛一轮,但最多一轮。”
季青桐没说话,但所有人都知道,她的弓已经拉不满第四次了。
宁小眠又打了一个哈欠,然后慢吞吞地从口袋里掏出一个巴掌大的东西——那是一个透明的玻璃瓶,里面装着淡金色的液体,在灯光下泛着柔和的光泽。瓶身还带着余温,像是刚从某个温暖的地方拿出来的。
“呃,”她揉了揉眼睛,声音软绵绵的,“我刚刚打了个盹,顺便炼了一点这个。”
唐晚舟转头看过来,目光落在那个玻璃瓶上,瞳孔猛地一缩:“这是——”
“高阶魔力恢复剂。”宁小眠把瓶子递过去,语气平常得像在递一杯水,“一次性的,喝下去之后五分钟内魔力恢复速度提升百分之三百,持续时间大概十分钟。副作用是喝完会特别困,我建议你们比赛结束之后再睡。”
“你他妈——”唐晚舟一把抓过瓶子,声音都劈了,“你什么时候炼的?!”
“就刚才啊。”宁小眠指了指场边的长椅,“你们在商量战术的时候,我靠在那里眯了一会儿。梦里刚好有个炉子闲着,就顺手炼了一瓶。”
白槿张了张嘴,想说点什么,但最后只挤出一句:“你是人吗?”
宁小眠歪了歪头,一脸无辜:“我是魔女。”
唐晚舟没有再废话,拧开瓶盖,仰头灌了一口,然后把瓶子递给白槿。淡金色的液体顺着喉咙滑下去,几乎是在同一瞬间,唐晚舟手臂上的风系魔纹重新亮了起来,颜色从淡白变成了浅青,像是被点燃了一样。
“有效!”唐晚舟的声音里带着压抑不住的兴奋,把瓶子递给季青桐和顾拾星。
瓶子里还剩大半瓶,季青桐喝了一口,顾拾星也喝了一口,最后一点被白槿倒进嘴里。四个人同时感觉到一股温热的能量从胸口扩散开来,像是干涸的河床突然被注入了水流,魔力回路重新充盈起来。
对面雷霆俱乐部的人显然注意到了这边的动静。周震的目光落在唐晚舟重新亮起的魔纹上,脸色更难看了。他低头看了看自己手里捏变形的恢复剂瓶,那只是一瓶中阶恢复剂,效果和红枫刚才喝的东西完全不是一个档次。
“时间到。”裁判举起手,“决赛第三局,开始!”
全场安静了一瞬,然后爆发出巨大的喧哗声。观众席上有人站起来,有人拍桌子,有人大喊着“什么情况”,声音像潮水一样涌进场地。
裁判愣了一下,确认道:“雷霆俱乐部,确认认输?”
“确认。”周震放下手,脸上带着不甘,但语气很平静,“续航拼不过,再打下去也是输。与其被耗死,不如留着体力打下一场排位赛。”
他的目光越过场地,落在红枫那边正打哈欠的宁小眠身上,嘴角抽了抽:“你们红枫捡到宝了。”
裁判点了点头,举起麦克风,声音传遍整个场馆:“决赛结束——红枫俱乐部获胜!本届俱乐部杯冠军,红枫!”
掌声像炸雷一样在观众席上炸开,有人吹口哨,有人跺脚,整个场馆都被欢呼声淹没了。红枫的替补席上,几个没上场的队员直接跳了起来,挥舞着毛巾冲进场内。
宁小眠站在原地,又打了一个哈欠。她的眼睛半眯着,像是随时都能站着睡着。
“赢了!我们是冠军!”唐晚舟的声音在她耳边炸开,手臂勒得她几乎喘不过气来。白槿从另一边挤过来,把两个人一起抱住,季青桐站在外围,笑着拍了拍宁小眠的脑袋。
“放、放开我——”宁小眠被挤在中间,声音闷闷的,“我要睡觉……”
“睡什么睡!赢了!”唐晚舟完全不撒手,甚至还把她抱起来转了一圈。
宁小眠在半空中蹬了蹬腿,一脸生无可恋。
观众席的掌声渐渐平息下来,一个穿着深灰色制服的中年女人走上台,手里拿着一个麦克风。她的胸前别着一枚银色的徽章,上面刻着省魔女协会的标志。
“各位安静一下。”她的声音不大,但通过麦克风传遍全场,带着一股让人不由自主安静下来的气场。
“我是省魔女协会代表,林若。”中年女人扫视了一圈全场,目光最终落在红枫俱乐部的方向,“首先,恭喜红枫俱乐部获得本届俱乐部杯冠军。”
林若抬手示意安静,继续说道:“根据省赛种子资格评审委员会的评估,红枫俱乐部在本届杯赛中展现出的综合实力、战术执行力和选手潜力,均达到了省赛种子队伍的标准。我在此代表省赛组委会宣布——”
她停顿了一下,目光落在宁小眠身上,嘴角露出一丝笑意。
“红枫俱乐部获得本届省赛的种子资格,直接晋级省赛十六强。”
这一次,掌声几乎要把穹顶掀翻了。唐晚舟一把抓住宁小眠的肩膀,使劲摇了摇:“种子!我们是种子队了!”
宁小眠被她摇得脑袋晃来晃去,眼皮更沉了:“唔……别摇了……我要吐了……”
林若等掌声稍歇,继续说道:“另外,经杯赛评审团一致决定,本届杯赛最佳新人奖授予——”
她低头看了一眼手里的卡片,抬起头来,声音清晰而有力。
全场安静了一瞬,然后爆发出比之前更热烈的掌声和欢呼声。有人吹口哨,有人站起来鼓掌,观众席上甚至有人举起了写着“宁小眠”的牌子,显然是被决赛里那瓶高阶恢复剂彻底圈粉了。
宁小眠眨了眨眼睛,反应慢了半拍:“啊?”
“啊什么啊!就是你!”唐晚舟一把把她举起来,“最佳新人!你!”
“放我下来——”宁小眠在半空中挣扎了一下,但她实在太困了,挣扎的力度小得像是在挠痒痒。
然后她感觉自己被人接住了。唐晚舟把她放下来,但下一秒,不知道是谁喊了一声“抛起来”,然后她就被好几双手同时托住了。
“放我下来我要睡觉——!”她的声音在半空中变了调,带着惊慌和困意的混合,听起来又软又好笑。
她被抛起来三次,每一次升到最高点的时候,都觉得下一秒就要摔下去,但每一次都被稳稳地接住。第四次被抛起来的时候,她干脆放弃了挣扎,在半空中闭上眼睛,心想反正摔不死。
落下来的时候,她被人接住了,这次接得特别稳。她睁开眼睛,看到沈知衡的脸。
沈知衡站在人群外围,一只手接住她,另一只手拿着手机,屏幕还亮着,显然刚才拍了好几张照片。
“拍到了?”唐晚舟凑过来,一脸兴奋。
“拍到了。”沈知衡嘴角微微勾了一下,把手机收进口袋,“表情很精彩。”
宁小眠瞪着她,但因为困意太重,瞪人的眼神看起来更像是在撒娇:“你把照片删了。”
“不删。”沈知衡说得很干脆,语气里带着笑,“留作纪念。”
宁小眠想再说什么,但被唐晚舟一把拉过去,又被白槿和季青桐围住,七嘴八舌地讨论着接下来的省赛备战计划。顾拾星在旁边翻着笔记,已经开始分析可能的对手了。
庆祝持续了将近半个小时,直到场馆的工作人员开始清场,红枫的人才依依不舍地收拾东西离开。宁小眠全程半睡半醒,被人拉着换衣服、收拾装备、签字合影,整个人像是被设成了待机模式,只靠本能反应在运转。
夜风吹过来,带着初秋的凉意,把场馆里的汗味和爆米花味吹散了一些。路灯把校道照成暖黄色,两旁的梧桐树叶子已经开始泛黄,在风里沙沙作响。
宁小眠走在队伍最后面,脚步越来越慢,眼睛几乎完全闭上了。她的外套搭在肩上,被风吹得滑下来一半,她也没有去拉。
沈知衡走在前面几步,回头看了一眼,然后停下来,转过身。
宁小眠迷迷糊糊地抬起头,看到沈知衡半蹲下来,背对着她。
她犹豫了大概半秒,然后走过去,趴在了沈知衡的背上。她的手臂松松地环住对方的脖子,脸埋在对方的肩窝里,闻到一股淡淡的洗衣液香味,混着一点她熟悉的、属于沈知衡的气息。
沈知衡稳稳地托住她的腿弯,站起来,步伐平稳地往前走。
前面的队友们还在热烈地讨论着省赛的事情,没有人注意到后面发生了什么。只有唐晚舟回头看了一眼,然后笑着转回去,没有出声。
宁小眠趴在沈知衡背上,困意像潮水一样涌上来,但她还是嘟囔了一句:“下次再抛我,我就不炼药了。”
沈知衡的声音从前面传来,带着浅浅的笑意:“好,下次我替你抛回去。”
宁小眠愣了一下,然后闷闷地哼了一声,把脸往沈知衡的肩窝里又埋了埋。她的手指无意识地攥紧了沈知衡的衣领,攥了一会儿,又慢慢松开,最后软软地搭在对方的锁骨上。
夜风从侧面吹过来,把沈知衡的头发吹起来,几缕发丝拂过宁小眠的脸颊,痒痒的。宁小眠没有动,只是闭着眼睛,感受着夜风的凉意和背上传来的温暖,两种温度交织在一起,让人昏昏欲睡。
校门出现在前方,铁栅栏门半开着,门卫室里的灯亮着,一个老大爷探出头来看了看,又缩回去了。
沈知衡稳稳地托了托背上的人,走进校门。
脚下的石板路被路灯照成暖黄色,两侧的花坛里种着晚香玉,在夜色里散发出淡淡的甜香。远处有虫鸣声,断断续续的,像是秋天的前奏。
宁小眠歪了歪头,靠在沈知衡的肩上,呼吸渐渐变得绵长而均匀。
沈知衡的脚步放慢了一点,但依然很稳。她偏过头,用下巴轻轻蹭了蹭宁小眠的额头,感觉到对方的呼吸喷在自己的脖子上,温热而均匀。
她没有说话,只是继续往前走,穿过校门,穿过花坛,穿过被路灯照亮的石板路,走向宿舍楼的方向。
背后的庆祝声已经远了,前方的路还很长。
但她的脚步,一点也没有慢下来。
第99章 炼金授权·99
杯赛决赛结束后的第三天,宁小眠的生活并没有如她所愿回归“每天睡到自然醒,醒了就去食堂蹭糖渍梅”的平静节奏。
麻烦的源头来自红枫俱乐部接待室那扇半透明的磨砂玻璃门——透过玻璃能看见里面坐了三四个人,西装革履,面前摆着文件袋和水杯,姿态端正得像来参加什么正式仪式。
宁小眠趴在接待室对面的长椅上,把脸埋进外套里,只露出一双半睁不睁的眼睛,隔着走廊看了几秒,然后果断把眼睛闭上。
唐晚舟坐在她旁边,正用手机刷赛后新闻,闻言头也没抬:“人家指名要见你,说是炼金商会的代表,想谈配方授权。”
宁小眠把外套往上拉了拉,盖住半张脸,含含糊糊地说:“那再睡一会儿。”
唐晚舟无奈地看了她一眼,正要说什么,接待室的门从里面推开了。沈知衡走出来,手里拿着一份文件,目光越过走廊落在长椅上那团缩成一堆的身影上,嘴角微微弯了一下。
沈知衡走过来,在她面前蹲下,伸手把盖在她脸上的外套往下拉了拉,露出她闭着的眼睛和微微嘟起的嘴唇。她也不急,就那么蹲着,安静地等了几秒。
宁小眠的眼皮颤了颤,睁开一条缝,对上沈知衡近在咫尺的脸。
“三分钟,”沈知衡说,“进去签个字,剩下的我来说。”
宁小眠眨了眨眼睛,像是在消化这句话的意思,然后慢慢坐起来,头发被外套蹭得乱糟糟的,几缕碎发翘在头顶。她揉了揉眼睛,打了个哈欠,声音软得像刚化开的奶油:“签什么字?”
“配方授权合同。”沈知衡站起来,顺手替她把翘起来的头发按了按,“有好几家商会递了意向,我筛了一遍,剩下三家值得谈。今天来的这个是黑潮商会的代表,规模最大,但条件也最苛刻。”
“因为他们的渠道最广,能覆盖全国。”沈知衡的语气平淡得像在说今天天气不错,“不过能不能谈成,取决于他们愿不愿意让步。”
宁小眠歪着头看了她一眼,然后点点头,站起来跟着她往接待室走。走到门口的时候,她忽然停下来,拉了拉沈知衡的袖子。
“你替我说就行,”她说,“我听不懂那些。”
沈知衡转过头,看着她那双还带着睡意的眼睛,笑意从眼底漫上来,声音放轻了一点:“好,你坐那儿睡觉都行,别打呼噜就行。”
宁小眠瞪了她一眼,但瞪得没什么力度,眼皮又垂下去了。
接待室里的三个人见到她们进来,同时站了起来。为首的是个四十来岁的中年男人,头发梳得一丝不苟,穿着深灰色的西装,领带系得整整齐齐,脸上挂着职业化的微笑。他身后跟着一个年轻女助理和一个戴眼镜的男律师,三个人站成一排,气势很足。
“宁同学,沈同学,幸会。”中年男人伸出手,“我是黑潮商会炼金事业部的部长,姓赵,赵明远。”
宁小眠看了看他伸出来的手,又看了看沈知衡。
沈知衡替她握了上去,力度适中,握了两秒就松开,然后很自然地拉开椅子让宁小眠先坐,自己才在她旁边坐下。
赵明远的笑容僵了一瞬,但很快恢复了正常,重新坐下,从助理手里接过一份文件,推到桌子中间。
“那我就开门见山了,”他说,“宁同学在决赛上展示的高阶恢复剂配方,我们商会非常有兴趣。根据我们的评估,这个配方的商业价值很高,如果能够批量生产,市场前景非常可观。所以我们想以买断的形式,获得配方的独家使用权。”
他说到这里,顿了一下,从文件里抽出一张纸,上面印着数字和条款,推到宁小眠面前。
“这是我们的报价和合同草案,宁同学可以先看一下。”
宁小眠低头看了一眼那张纸,密密麻麻的字让她眼前一花。她没有伸手去拿,而是偏过头,看向沈知衡。
沈知衡收到她的眼神,伸手把那张纸拿过来,从头到尾扫了一遍。她的表情没什么变化,但看完之后,把纸放回桌上,手指在桌面上轻轻敲了两下。
“赵部长,你们这个‘市场标准价’,是按什么标准定的?”
赵明远显然没想到她会直接问这个,脸上露出一个自信的笑容:“我们参考了去年全国炼金协会公布的高阶药剂配方交易均价,同时考虑了配方的独创性和市场潜力,给出的价格已经比均价上浮了百分之十五。”
“嗯。”沈知衡点点头,语气很平静,“那附加条款呢?配方买断之后,宁小眠本人不得在三年内为其他炼金企业提供同类配方——这条的依据是什么?”
赵明远的笑容淡了一点,但语气还保持着礼貌:“这是行业惯例,买断配方之后,为了防止配方外泄和市场竞争,我们通常会对原研发者做一些合理的限制。”
“合理?”沈知衡把这句话重复了一遍,语调没什么变化,但宁小眠听出了一点不对劲——像水面下的暗流,表面平静,底下已经有漩涡在转了。
沈知衡把合同翻到最后一页,指了指其中一条:“还有这条,‘配方优化权归买方所有,原研发者无权干涉后续改良’——也就是说,她炼出来的东西,签了字之后怎么改、改成什么样,都跟她没关系了?”
赵明远清了清嗓子:“配方优化是批量生产中不可避免的环节,我们需要根据生产设备和原材料批次差异进行调整,这也是为了保证产品质量的稳定性……”
“所以你们想用买断价拿走配方,限制她三年内不能给别家炼,连改配方都不需要她同意。”沈知衡把合同合上,往桌子中间推了回去,动作不大,但意思很明显,“赵部长,你们觉得她需要你们分销?”
这句话的语气很平淡,甚至带着一点好奇的意味,但落在赵明远耳朵里,像是一颗不轻不重的石子砸进了水面。
他的脸色变了变,但很快稳住了:“沈同学,我理解你对合作方的审慎态度,但黑潮商会的分销网络在全国排名前三,覆盖三十七个城市,拥有超过两百个零售终端和十二个专营渠道。对于一位刚出道的学生炼金师来说,这个渠道资源不是她自己能轻易拿到的。”
他说到“学生炼金师”四个字的时候,语气里带着一种微妙的居高临下,像是在陈述一个事实——你们还小,不懂这个行业的玩法。
沈知衡没有反驳他,而是从自己带来的帆布包里抽出一份文件,放在桌上。那份文件比黑潮商会的合同薄得多,只有三四页纸,封面是红枫俱乐部的标志——一片简笔画的枫叶,下面印着一行小字“内部合作备忘录”。
“这是我们俱乐部法务部拟的合作方案,”沈知衡把文件推过去,“条件很简单——宁小眠授权红枫俱乐部旗下工坊生产该配方产品,收益分成九比一,她拿九,俱乐部拿一作为运营成本。物流和市场合规由俱乐部外包给第三方,如果你们黑潮商会愿意承接物流和合规部分,可以再签一份外包协议,费用另算。”
赵明远接过那份薄薄的文件,翻开看了两眼,眉头就皱了起来。他旁边的律师也凑过来看,看完之后脸色也不太好。
“九比一?”赵明远抬起头,语气里带着明显的不以为然,“沈同学,这个分成比例在行业里没有先例。一般新人炼金师的配方分成最高不超过七比三,而且还要承担部分生产成本。你们这个方案,等于宁同学什么都不用管,净拿九成——红枫俱乐部图什么?”
“图她是我们俱乐部的成员,”沈知衡说,语气依然很平静,“俱乐部的职能之一是帮成员实现价值最大化,不是帮商会压价。”
他身后的女助理想说什么,被他抬手拦住了。他重新低头看了看那份文件,沉默了几秒,然后抬起头,换了一种语气,比刚才软了一些:“沈同学,这个条件我们可以再谈。分成比例可以适当调整,比如八比二,额外加上配方署名权和后续优化参与权——但买断价格需要重新评估。”
“不买断。”沈知衡说得很干脆,“配方所有权归宁小眠个人,任何合作都是授权制,期限三年,到期续签。”
赵明远的眉头皱得更紧了,他转头看了宁小眠一眼——后者正靠在椅背上,眼睛已经闭上一半,脑袋一点一点的,显然对这个谈判过程完全没兴趣。
他深吸一口气,转回来看向沈知衡:“沈同学,恕我直言,你们这个条件,在整个炼金行业都找不到第二家商会愿意接受。”
沈知衡看着他,没有立刻回答。她把手边的合同收起来,放进帆布包里,然后站起来,顺手把宁小眠的椅背轻轻拍了一下。
宁小眠被拍醒了,迷迷糊糊地抬起头:“嗯?签完了?”
“还没,”沈知衡低头看着她,声音比刚才跟赵明远说话时软了两个度,“人家觉得我们条件太高,不想签。”
宁小眠眨了眨眼睛,看了看赵明远,又看了看沈知衡,然后很自然地说:“那就找别家呗。”
她说这句话的时候语气随意得像在说“今晚吃什么”,完全没有任何谈判技巧可言,但就是因为太随意了,反而让赵明远心里咯噔了一下。
沈知衡弯了弯嘴角,看向赵明远:“赵部长,不签可以。我们走协会直营渠道,物流成本她自己出得起——毕竟她刚拿到杯赛冠军奖金,加上那批恢复剂在赛后的口碑,协会那边的备案通道已经开了。”
她说这些话的时候,语气依然很平淡,像是在陈述一个客观事实。但每一句话都精准地踩在赵明远的痛点上——配方抢手,不愁渠道,宁小眠不缺钱,红枫俱乐部不缺资源。
他身后的律师凑到他耳边低声说了几句什么,他的表情变了几变,最后咬了咬牙,重新坐直了身体。
“九比一,授权三年,配方所有权归宁同学个人。”他把这几个条件重复了一遍,像是要确认自己没听错,“物流和合规外包给我们,费用另算?”
“三年后优先续约权要给我们。”
赵明远又沉默了几秒,然后伸手从西装内袋里抽出一支钢笔,拧开笔帽,在沈知衡推到桌前的那份文件上签了字。
签完之后,他把文件推回来,脸上的表情有些复杂,像是松了一口气,又像是吃了什么不干净的东西。
宁小眠被沈知衡轻轻推了一下才反应过来,接过笔,趴在桌上,连合同内容都没看,直接在签名栏里画了一个圆——等她意识到应该写名字的时候,那个圆已经画完了,她又手忙脚乱地在圆下面补了一个歪歪扭扭的“宁小眠”。
沈知衡站在她旁边,看着她那个圆和名字,嘴角压了压,没笑出声。
赵明远看了一眼那个签名,嘴角抽了抽,最终什么也没说,站起来,带着助理和律师离开了接待室。
门关上之后,宁小眠重新趴回桌上,脸贴着桌面,嘟囔了一句:“好累。”
沈知衡把合同收好,放进包里,低头看着她趴在桌上的样子——头发散在桌面上,脸颊被桌面的凉意冰得微微发白,睫毛在眼睑下投出一小片阴影。
她伸手,轻轻把宁小眠散落在桌面上的头发拢了拢,指尖从她的耳后滑过,触到那截柔软的脖颈。
宁小眠缩了缩脖子,但没有躲开。
“你的钱,”沈知衡的声音很轻,像是说给她听,又像是自言自语,“我给你守着。”
宁小眠趴在桌上,脸埋在胳膊里,含含糊糊地应了一声:“嗯……”
宁小眠趴在床上,面前摊着一张打印出来的银行账户流水单。她的手指点着上面的数字,一个一个地数零,数了三遍,然后僵住了。
她慢慢转过头,看向旁边正在翻书的沈知衡。
“这个分成……是到手之后还要交税吗?”
宁小眠又低头看了看那个数字,沉默了好几秒,然后抬起头,眼睛亮了一点点:“那我可以买很多糖渍梅了?”
沈知衡放下书,看着她那双因为数字而重新亮起来的眼睛,忍不住笑了,点了点头。
宁小眠把那张流水单叠好,小心翼翼地塞进枕头底下,然后翻了个身,面朝天花板,盯着头顶的灯管发呆。
过了好一会儿,她忽然开口:“沈知衡。”
沈知衡翻书的手指停了一下,然后继续翻了一页,声音平静如常:“因为我是你的赞助人。”
“不止吧。”宁小眠侧过头,看着沈知衡的侧脸——灯光在她的鼻梁和睫毛上投出淡金色的轮廓,像一幅安静的剪影。
沈知衡没有转头,但翻书的手指又停了一下。
过了几秒,她才轻声说:“睡吧。”
宁小眠盯着她看了几秒,然后缩回被子里,把脸埋进枕头,闭上了眼睛。
被子底下,她的手指摸索着碰到了沈知衡的手背——凉凉的,骨节分明。
她没有握上去,只是把手指轻轻地搭在上面,像一只落下的蝴蝶。
窗外的月光从窗帘的缝隙里漏进来,在地板上画出一道细细的白线。宿舍里安静下来,只有翻书的声音和均匀的呼吸声交织在一起,像一首没有旋律的夜曲。
宁小眠的呼吸渐渐变得绵长,手指上的力道也慢慢松了,像是睡着了。
沈知衡放下书,低头看了一眼那只搭在自己手背上的手——指尖微微蜷着,指甲剪得很短,指腹上还有炼药时被药草汁液染上的淡黄色痕迹。
她轻轻地翻过手,用掌心托住了那只手,然后垂下眼睛,安静地坐了一会儿。
窗外有风吹过,晚香玉的甜香从窗缝里钻进来,混着夜的凉意。
沈知衡把那只手轻轻放回被子里,替宁小眠掖了掖被角,然后重新拿起书,翻到刚才那一页。
但她的目光落在书页上,好一会儿没有移动。
第100章 俱乐部杯·种
协会礼堂的穹顶上镶嵌着三排水晶魔导灯,此刻全部点亮,把整座礼堂照得像一座透明的宫殿。红枫俱乐部的队服是深秋枫叶的颜色——暗红镶金边,袖口绣着俱乐部的徽章,一轮半落的枫叶与一柄竖琴交错。
宁小眠站在队伍第三排靠左的位置,被前后左右的人挤得有点喘不过气。她个子矮,踮起脚尖也只能看见前面人的后脑勺,索性不看了,低头盯着自己鞋尖上沾的一小块灰尘发呆。
“接下来颁发的是本届俱乐部杯的特别荣誉——”主持人的声音从前方传来,中气十足,带着魔女协会特有的那种抑扬顿挫的腔调,“杯赛种子徽章。”
礼堂里的嘈杂声安静了一瞬,然后爆发出更大的议论声。
“种子徽章?这什么东西?以前没听过啊。”
“好像是协会今年新设的,据说是给杯赛里表现特别突出的新人的……”
“那不就是mvp?换了个名字?”
“不太一样,种子徽章据说有协会的直接培养资源倾斜,比mvp实际多了。”
宁小眠打了个哈欠,眼泪花都出来了。她揉了揉眼睛,心想这闭幕式怎么还没结束,她腿都站酸了,好想回宿舍躺着。
唐晚舟站在她旁边,用手肘轻轻碰了她一下:“别睡了,精神点,说不定待会儿要喊你上去领奖呢。”
“嗯?”宁小眠迷迷糊糊地抬头,“领什么奖?”
“杯赛种子。”唐晚舟压低声音,“我听会长说,协会那边今年专门设了这个荣誉,给在杯赛中展现出‘未来魔女级潜力’的选手。你决赛那场造物归虚的场面,被好几个评审记下来了。”
宁小眠眨了眨眼睛,消化了一下这个信息,然后“哦”了一声,又低下头去。
台上主持人念了一段开场白,然后拿起手中的信封,拆开封口,抽出里面的卡片。动作不疾不徐,带着仪式感特有的那种郑重。
“获得本届俱乐部杯·种子徽章的是——”
礼堂里安静下来,所有人的目光都集中在台上。
名字落地的瞬间,掌声像潮水一样从前方涌来,然后迅速蔓延到整个礼堂。有人吹了声口哨,有人在下面喊着“红枫红枫”,还有人在后排拍着椅背起哄。
宁小眠愣了一下,抬起头,目光茫然地扫了一圈,然后被唐晚舟推着后背往前走了两步。
“叫你上台呢。”唐晚舟在她耳边说,“快去。”
宁小眠回头看了她一眼,又看了看周围队友们鼓励的目光,终于迈开步子,穿过人群往台上走。
她走得不快,步子小小的,暗红色的队服下摆在膝盖上方晃荡,露出一截纤细的小腿。会场里几百双眼睛盯着她,她倒也不紧张,只是觉得有点困,走路的节奏不自觉地带着一种懒洋洋的拖沓感。
上台的时候台阶有点高,她抬腿的时候绊了一下,扶了一把栏杆才稳住。台下传来一阵善意的笑声。
主持人笑着圆场:“看来我们的种子选手平时修炼太辛苦了,走路都在养精蓄锐。”
宁小眠站到台上,灯光照得她眯起了眼。她抬手挡了一下光,看了一眼台下乌压压的人群,然后目光落在红枫俱乐部所在的位置——唐晚舟正举着手机对着她拍,白槿在挥手,连平时不怎么说话的副会长都鼓着掌。
沈知衡没有站在红枫俱乐部的队列里,而是站在台侧,穿着那件剪裁利落的深灰色外套,领口别着一枚银色的协会徽章。她的目光穿过灯光与人影,落在宁小眠身上,嘴角挂着一个极淡的笑意。
宁小眠看见她的瞬间,心跳漏了半拍。
主持人又说了一串串场词,大意是感谢协会的赞助方和支持者,然后话锋一转:“下面有请本次杯赛的赞助代表,协会全知首席——沈知衡女士,为种子选手颁发徽章。”
沈知衡从台侧走出来,步伐从容,不紧不慢。她走到台中央,从礼仪小姐端着的绒布托盘上拿起那枚徽章——银质的底座上嵌着一粒淡金色的晶核,边缘刻着一圈细密的符文,在灯光下泛着温润的光。
宁小眠站在她面前,比她矮了将近一个头。她仰着脸看着沈知衡,嘴唇微张,眼睛里有一种介于清醒和迷糊之间的光。
沈知衡垂下眼睛,目光在她的脸上停留了一瞬,然后轻声说了句:“别动。”
沈知衡抬起手,把徽章对准宁小眠左胸的位置——队服上有一小块专门预留的别针区域,布料比周围略厚一些。她的手指捏着徽章边缘,穿过布料,扣上别针的卡扣,动作仔细而轻缓,像是在完成一件需要慎重对待的事情。
她的指尖在拂过布料的时候微微停顿了一下,像是感受到了布料下面心跳的震动。
沈知衡的手没有立刻收回。她保持着弯腰的姿势,目光从徽章上移到宁小眠的脸上,近到能看见她睫毛的弧度,和鼻尖上细小的汗珠。
“种子的徽章,我帮你别好了。”沈知衡的声音压得很低,只有她们两个人能听见。
宁小眠还没来得及反应,沈知衡就低下头,在她的额头上轻轻落下一个吻。
温热的,干燥的,像一片羽毛落在皮肤上。
礼堂里安静了一秒,然后轰然炸开。
口哨声、尖叫声、起哄声混成一片。有人从座位上站起来拍手,有人大喊“哇哦”,还有人笑得直拍大腿。红枫俱乐部的方阵里,唐晚舟的手机差点掉在地上,白槿捂住了嘴,副会长的眼镜滑到了鼻尖。
宁小眠整个人僵在原地,像一尊被施了定身咒的雕像。
她的脸从脖子根开始泛红,一路蔓延到耳尖,最后整张脸都红透了,像煮熟的虾子。
沈知衡直起身,面不改色,接过主持人递来的话筒,清了清嗓子,对着台下说:“红枫俱乐部的种子,我亲自种的。”
有人扯着嗓子喊:“首席,这也太偏心了吧!”
沈知衡侧过头,朝那个方向看了一眼,嘴角带着一丝若有若无的笑意:“我赞助的俱乐部,我不偏心谁偏心?”
宁小眠站在原地,大脑一片空白。她听见台下有人在笑,有人在鼓掌,有人在喊自己的名字,但这些声音像是隔着一层水,模模糊糊地传过来,听不真切。
她只记得那个吻落在额头上的触感——温热的,带着一点淡淡的草木香,像是深秋的午后,阳光晒过的干草垛的味道。
主持人适时地接过话头,说了几句圆场的话,然后引导流程往下走。宁小眠被礼仪小姐领着下了台,脚步有些飘,像是踩在棉花上。
回到红枫俱乐部的队列里,唐晚舟一把抓住她的胳膊,眼睛亮得吓人:“卧槽卧槽卧槽,小眠,你听见了吗?首席当着所有人的面亲你!还说什么‘我亲自种的’!这也太——”
“别说了。”宁小眠把脸埋进手掌里,声音闷闷的,从指缝里透出来,“我想找个地缝钻进去。”
白槿在旁边笑着拍了拍她的肩膀:“钻什么地缝,这是好事啊。协会首席亲自给你颁奖还亲你,你这辈子的高光时刻了。”
“我不是……我没有……”宁小眠捂着脸,声音越来越小。
她透过指缝偷偷看了一眼台侧——沈知衡已经走下台了,正站在阴影里,和一个协会的工作人员说着什么。她的侧脸被灯光勾勒出一条清晰的轮廓线,表情平静得好像刚才什么都没发生过。
宁小眠放下手,摸了摸自己的额头,那片被吻过的地方还残留着一丝温热的触感。
她低下头,嘴角不自觉地翘了一下,又赶紧抿住。
闭幕式在半小时后结束。人群开始往外涌,礼堂里充满了嘈杂的说话声和脚步声。红枫俱乐部的队员们在门口集合,商量着去校门口的小吃街庆祝一下。
宁小眠缩在唐晚舟身后,试图降低自己的存在感。
“种子选手!”有人从背后拍了一下她的肩膀,是隔壁雷霆俱乐部的队长,一个扎着高马尾的女生,笑得很爽朗,“恭喜啊,决赛那场打得确实漂亮。种子徽章实至名归。”
“不过你那个赞助首席也够可以的啊,”高马尾女生挤了挤眼睛,“当众宣示主权?”
唐晚舟笑着把话题岔开,拉着宁小眠往前走。身后传来一阵善意的笑声和口哨声。
走到礼堂门口的时候,宁小眠看见了沈知衡。她靠在门廊的柱子旁边,手里端着一杯水,正低头看手机。听见脚步声,她抬起头,目光越过人群,准确地落在宁小眠身上。
唐晚舟识趣地松开了宁小眠的胳膊,推了她一把:“去吧去吧,你的首席叫你呢。”
宁小眠被推得往前踉跄了两步,稳住身形后,低着头走到沈知衡面前,不敢抬头看她。
沈知衡看了她几秒,然后伸手,轻轻拨开她额前的碎发,指尖在刚才吻过的地方停留了一瞬。
“种了就是我的了。”她低声说,声音轻得像一声叹息,却被宁小眠听得清清楚楚。
她抬起头,对上沈知衡的眼睛——那双眼睛里含着一点笑意,一点认真,还有一种宁小眠读不懂的、深沉的温柔。
“我……”宁小眠张了张嘴,想说点什么,但脑子里一片空白,什么都说不出来。
沈知衡放下手,转身朝门外走去,走了两步又回过头:“晚上记得回来,给你留了半边床。”
宁小眠站在原地,看着沈知衡的背影消失在门廊的拐角处,脸颊上的热度久久没有退去。
宁小眠洗了澡,换上睡衣,躺在床上,盯着天花板发呆。窗外的月光从窗帘缝隙里漏进来,在墙上投下一道细细的白线。
她翻了个身,把脸埋进枕头里,数了不知道多少只羊,还是睡不着。
脑海里反复回放着那个画面——沈知衡弯腰,低头,温热的嘴唇落在额头上,礼堂里几百双眼睛看着,时间像被按下了暂停键。
她把枕头抱在怀里,翻了个身,又翻了个身。
宿舍里很安静,唐晚舟还没回来,应该还在小吃街和队友们庆祝。只有墙角的时钟发出轻微的嘀嗒声,和窗外偶尔传来的风声。
宁小眠实在躺不住了,坐起来,光着脚踩在地板上,走到门口,犹豫了一下,拉开门,探出半个脑袋看了看走廊。
沈知衡的房间在走廊尽头,门缝里透出一线光。
宁小眠站在自己房间门口,看着那道光,手指在门框上轻轻敲了敲,又缩了回去。
她深吸一口气,迈出一步,又停住了。
她在走廊里站了大概半分钟,脚趾在地板上不安地蜷了蜷,最后还是转了个身,准备回房间。
就在她的手搭上自己房间门把手的那一刻,身后传来一声轻微的“咔嗒”。
“进来。”沈知衡的声音从身后传来,带着一点慵懒的沙哑,像是已经躺下了又被吵醒,“给你留了半边床。”
宁小眠转过身,看见沈知衡站在门口,穿着件宽松的白色棉质睡裙,长发散落在肩上,在昏暗的灯光下,整个人柔和得像一幅水彩画。
沈知衡侧了侧身,让出门口的位置,目光落在宁小眠光着的脚上,眉头微微皱了一下:“又不穿拖鞋。”
宁小眠低头看了看自己的脚,脚趾在地板上动了动,然后抬起头,看着沈知衡,小声说:“那我……进来了?”
沈知衡没有回答,只是伸出一只手,握住宁小眠的手腕,把她拉进了房间。
房间里开着床头灯,光线暖黄,被子上有一股淡淡的薰衣草味。窗帘拉着,把月色和夜色都挡在了外面。
沈知衡把宁小眠拉到床边,掀开被子的一角,拍了拍床垫:“躺进去。”
宁小眠乖乖地爬进被窝,冰凉的脚趾碰到床单的时候缩了一下。沈知衡在她身后躺下来,伸手关掉了床头灯。
房间陷入一片黑暗,只有窗帘缝隙里透进来的一线月光,在天花板上画出一道细细的光带。
宁小眠平躺着,双手放在肚子上,盯着天花板,心跳得有点快。
她能感觉到沈知衡就躺在自己旁边,隔着不到一掌的距离,能听见她均匀的呼吸声,能闻到那股熟悉的草木香气。
过了一会儿,沈知衡翻了个身,侧对着她。
“睡不着?”沈知衡的声音在黑暗中响起,比刚才更轻了些。
宁小眠沉默了一会儿,然后小声说:“在想你为什么要亲我。”
宁小眠咬了咬嘴唇:“我不知道。”
然后她感觉到一只手伸过来,轻轻握住了她的手——温热的,骨节分明,拇指在她的手背上轻轻摩挲了一下。
“因为想亲。”沈知衡说,语气平淡得像在说今天天气不错,“没有为什么。”
她侧过头,在黑暗中隐约看见沈知衡的轮廓——侧躺的姿势,一只手枕在脑袋下面,眼睛在微光中亮亮的,正看着她。
“那……”宁小眠张了张嘴,“你以后还会亲吗?”
沈知衡的手指在她的手背上停了一下,然后轻轻握紧。
“会的。”她说,声音低沉而笃定,像一句承诺。
宁小眠没有再说话,但她翻了个身,面朝沈知衡的方向,把那只握着她的手拉到自己的脸颊旁边,轻轻地蹭了蹭,像一只终于找到窝的猫。
沈知衡的手指在她脸颊上轻轻划过,然后停在她的耳后,指腹的温度刚好。
过了很久,久到宁小眠的呼吸变得均匀绵长,久到月光从天棚的那条细线移到了墙壁上,沈知衡的手指依然搭在她的耳后,没有移开。
窗外有风穿过树梢,带起一阵沙沙的声响。晚香玉的甜香从窗缝里钻进来,和薰衣草的味道混在一起,织成一张柔软的网,把两个人包裹在同一个夜晚里。
梦里她站在一片巨大的草坪上,头顶是蓝得不像话的天空,远处有白色的塔尖。
沈知衡站在她面前,手里拿着那枚种子徽章,低头,别在她胸前。
那个笑容在梦里持续了很久,久到她醒来的时候,嘴角还残留着一丝没来得及收起的弧度。
她睁开眼睛,发现自己正躺在沈知衡的床上,半边脸埋在枕头里,被子裹得严严实实。
但床头柜上放着一杯温水,杯子下面压着一张纸条。
纸条上是沈知衡的字迹,笔画干净利落,像她这个人一样不拖泥带水:
“早餐在桌上,糖渍梅多放了一勺。今天不用早起,协会那边我已经帮你请了假。”
落款是一个简笔画——一枚小小的枫叶,旁边画了一颗歪歪扭扭的心。
宁小眠盯着那颗心看了好一会儿,然后把纸条折好,小心翼翼地塞进睡衣口袋里,低头喝了一口温水。
水的温度刚好,不烫嘴,也不凉。
她捧着杯子,坐在床边,脚趾碰着地板,忽然觉得这个早晨比之前所有的早晨都要好。
第101章 黑潮截胡·101
清晨的阳光透过宿舍窗帘的缝隙洒进来,在宁小眠的脸颊上画出一道金黄色的细线。
她翻了个身,把被子往上一拉,整个人缩成一个只露出头顶的小鼓包。
“小眠!小眠!”唐晚舟的声音从门口传来,带着一股风风火火的劲头,“别睡了,楼下有人找你!”
被子里传来一声含糊的嘟囔,大概意思是“谁找也不去”。
唐晚舟三步并两步走到床边,伸手拍了拍那个鼓包:“真的,一大群人,穿着黑西装,拿着文件袋,看着不像好人。”
唐晚舟叹了口气,弯腰抓住被角,使劲一掀——被子下面,宁小眠蜷成一团,头发乱得像鸟窝,脸颊因为闷热泛着淡淡的粉色,眼睛闭得紧紧的,嘴里还含含糊糊地念叨着什么。
“你倒是醒醒啊!”唐晚舟无奈地拍了拍她的肩膀。
宁小眠皱了皱鼻子,翻了个身,把脸埋进枕头里,发出一声长长的、带着鼻音的“嗯——”像一只被吵醒的小猫在表达不满。
“楼下那群人说要找你谈什么合同,还说什么——不签就让你在省赛名单上消失。”唐晚舟加重了语气,“消失!你听清楚没有?”
宁小眠的睫毛颤了颤,终于睁开了一只眼睛。
那只眼睛带着浓重的睡意,瞳孔里还浮着一层水光,看起来像是刚从深水里浮上来,视线在唐晚舟脸上晃了两圈,然后缓缓闭上了。
唐晚舟深吸一口气,决定改变策略。她一把抓住宁小眠的被子——连同裹在里面的人——使出吃奶的力气往窗边拖。
“哎哎哎你干嘛——!”宁小眠被连人带被拖过地板,后背撞到窗台边沿,总算彻底睁开了眼睛。
“你自己看。”唐晚舟一把拉开窗帘,推开窗户,探头指了指楼下。
操场边的主干道上,停着一辆黑色的商务车,车身上没有任何标识,但那种沉闷的金属光泽一看就是改装过的。车旁边站着三个人,清一色的黑西装白衬衫,其中一个手里拿着一个牛皮纸文件袋,正仰头朝宿舍楼的窗户张望。
他看见窗边有人,立刻举起文件袋晃了晃,脸上挂着一个职业化的微笑。
宁小眠眯着眼睛看了几秒,然后打了个哈欠。
“他们说是黑潮商会的。”唐晚舟压低声音,“我查了一下,是省城那边一个挺大的炼金材料贸易商,听说跟协会里的人有关系,路子挺野的。”
宁小眠靠在窗框上,下巴搁在交叠的手臂上,半闭着眼睛看着楼下那三个人,像一只晒太阳的猫在看几只蚂蚁。
“说是要买你的梦境炼金配方。”唐晚舟的声音里带着明显的警惕,“还说什么——这是给你一个合作的机会,不要不识抬举。”
宁小眠眨了眨眼睛,然后慢悠悠地笑了。
那个笑容很淡,像湖面上漾开的一圈涟漪,但唐晚舟莫名觉得脊背一凉。
“让他们等着。”宁小眠重复了一遍这句话,然后转身,慢吞吞地走向卫生间,“我先洗脸。”
楼下的三个人等了整整二十分钟。
这期间,操场上陆陆续续聚集了不少学员。黑潮商会的名头在省内魔女圈子里不算陌生——以“眼光毒辣、手段强硬”着称,据说他们盯上的东西,很少有拿不到手的。
“听说是来找那个一年级的宁小眠的,要买她的炼金配方。”
“梦境炼金那个?那不是还没完全公开吗?”
“所以才来买啊,先下手为强。”
“她一个一年级生,能扛得住黑潮的压力?”
“不好说,她背后不是还有那位首席——”
“嘘,小声点,那位可不是好惹的。”
窃窃私语像风一样在围观的人群中流动,带着好奇、嫉妒、幸灾乐祸,还有几分看热闹不嫌事大的兴奋。
二十分钟后,宿舍楼的玻璃门被推开,宁小眠走了出来。
她穿着一件宽松的白色套头衫,外面披着学院的深蓝色外套——外套明显太大了,下摆垂到大腿中部,袖子也长了一截,只露出几根指尖。头发随意地扎了一个低马尾,几缕碎发垂在耳边,整个人看起来像是刚从床上被拽起来,脸上还带着没睡醒的慵懒。
她走到那三个人面前,站定,仰头看着为首的那个高个子男人。
声音软绵绵的,像是下一秒就要打哈欠。
高个子男人脸上的职业微笑扩大了几分,伸手递出文件袋:“宁小姐,久仰大名。我是黑潮商会的区域代表,姓赵。我们商会对您独创的梦境炼金配方非常感兴趣,想跟您谈一笔合作。”
宁小眠接过文件袋,没有打开,只是拿在手里掂了掂,像是在判断重量。
“是的。”赵代表的笑容更深了,“我们愿意出这个数——”他伸出五根手指,“五百万,一次性买断。另外,如果宁小姐愿意签约成为商会的专属炼金师,我们还可以提供额外的分成和资源支持。”
五百万,对于一个一年级学员来说,这绝对是一笔天文数字。
宁小眠低头看着手里的文件袋,沉默了几秒。
然后她抬起头,看着赵代表,慢吞吞地说:“我没睡醒,不想谈生意。”
赵代表的笑容僵了一下,但很快恢复如常:“宁小姐,这个价格已经非常优厚了。您可以先看看合同——”
“不看。”宁小眠打断了他,语气依然软绵绵的,但内容却一点都不软,“我困,要回去睡觉。”
她说着,把文件袋往赵代表怀里一塞,转身就要往回走。
“宁小姐。”他的声音冷了几分,“我劝您再考虑一下。黑潮商会是很有诚意的,但如果这份诚意被拒绝的话——我不保证省赛集训名单上还能有您的名字。”
她转过身,看着赵代表,那双带着睡意的眼睛忽然眯了起来,像是在认真思考什么。
那个笑容很轻,很淡,但落在赵代表眼里,却莫名让他后背一凉。
“你说——省赛名单?”宁小眠歪了歪头,语气里带着一丝天真的好奇,“你们商会能决定省赛名单?”
赵代表下巴微微抬起,带着几分自得:“我们在省内魔女协会的人脉,远比你想象的要广。”
“哦。”宁小眠点点头,然后伸出手,“合同给我看看。”
赵代表以为她终于服软了,脸上的笑容重新浮现,把文件袋递了过去。
宁小眠接过文件袋,慢悠悠地拆开封口,抽出里面厚厚一沓合同纸。
她低头看着那些密密麻麻的条款,一页一页地翻过去,动作很慢,像是在读一本有趣的小说。
然后宁小眠翻完了最后一页,抬起头,看着赵代表,露出一个甜甜的笑容。
“合同写得不错。”她说,“就是有一点不好。”
话音落下的瞬间,她抬起右手,食指轻轻点在合同纸的边缘。
指尖触碰的地方,纸张开始融化——不是被火烧成灰烬的那种融化,而是像被橡皮擦擦去一样,从接触点开始,逐渐变得透明、模糊,最后彻底消失。
空气中没有留下一丝灰烬,没有一缕青烟。
只有宁小眠的指尖悬在半空中,指尖上方空无一物。
赵代表的笑容僵在脸上,瞳孔猛地收缩。
“怎么了?”宁小眠收回手,打了个哈欠,“合同不是不见了吗?那就不用签了。”
她的语气轻描淡写,像是在说一件微不足道的小事。
“虚空造物——不是,物质归虚!”
“她居然在这么多人面前用——”
“那可是活生生的现实系能力!”
“我的天,她刚才点的那一下,要是点在别的东西上——”
围观学员的议论声像开了闸的水,哗啦啦地涌出来,带着震惊和难以置信。
赵代表的脸色从铁青变成了苍白,又从苍白变成了猪肝色。他张了张嘴,想要说什么,但喉咙像是被什么堵住了,一个字都说不出来。
他身边两个助手面面相觑,脸上的表情像是见了鬼。
宁小眠看着他们的表情,又打了个哈欠,转身就要走。
“宁小眠!”赵代表终于找回自己的声音,语气里带着明显的怒意,“你知不知道你在干什么?那份合同是商会法务部拟的,你这是在公然挑衅黑潮商会!”
“哦。”宁小眠头也不回,声音懒洋洋的,“那你们来打我啊。”
赵代表握紧拳头,脸色铁青,正要发作——
一个清冷的声音从走廊的阴影里传出来。
所有人的目光同时转向那个方向。
沈知衡从宿舍楼门口的阴影里走出来,步伐不紧不慢,校服的衣摆随着她的动作轻轻摆动。她的脸上没有什么表情,但那双眼睛里带着一种冷淡的审视,像是在打量一件不太有趣的东西。
她走到宁小眠身边,自然而然地站定,肩膀几乎挨着肩膀。
“赵代表,对吧?”沈知衡的语气很平淡,像是在跟一个不太熟的人打招呼,“黑潮商会的经营范围,我记得主要是炼金材料贸易,什么时候扩张到能决定省赛名单了?”
赵代表的脸色变了变:“沈首席,这是我们商会和宁小姐之间的事——”
“不。”沈知衡打断了他,从口袋里掏出一个折叠的文件,展开,递到赵代表面前,“这是东海协会的官方赞助备案。宁小眠的梦境炼金授权,已经由我全权代理,所有相关权益都在备案中登记在案。”
她的声音不大,但每一个字都清清楚楚,像钉子一样钉进空气里。
“也就是说,想要跟宁小眠谈炼金合作,先找我。”沈知衡把文件收回来,折好,放回口袋里,抬起头,看着赵代表,嘴角勾起一个很淡的弧度,“你们黑潮商会,应该不会想跟东海协会对着干吧?”
他张了张嘴,又闭上,最后从牙缝里挤出一句话:“……沈首席,今天的事,我们商会记下了。”
“嗯,记吧。”沈知衡点点头,语气里带着一丝敷衍的礼貌,“慢走,不送。”
赵代表狠狠瞪了一眼宁小眠,转身带着两个助手大步走向黑色商务车。车门砰的一声关上,引擎轰鸣,商务车调了个头,沿着主干道疾驰而去,留下一地尾气。
围观的人群安静了几秒,然后爆发出更大的议论声。
“备案都准备好了,这明显是早有准备吧!”
“刚才那个物质归虚你看到了吗?手指一点,整份合同就没了!”
“这就是传说中的虚空系复合能力?太离谱了吧……”
宁小眠站在原地,低着头,肩膀微微耷拉着,看起来很没精神。
沈知衡侧过头看着她,眼神里的冷淡褪去,换上几分无奈的温柔。
“嗯……”宁小眠的声音闷闷的,“被吵醒了,没睡够。”
她说着,身体一歪,脑袋靠在沈知衡的肩膀上,脸颊蹭了蹭她校服的衣料,像一只找到了舒服位置的猫。
沈知衡的嘴角微微扬起,抬起手,指尖轻轻拢了拢她耳边散落的碎发,然后顺着发丝往下,轻轻揉了揉她的后脑勺。
“下次他们再来,”沈知衡的声音压得很低,只有她们两个人能听见,“直接叫我处理就好。不用自己动手。”
宁小眠闷闷地“嗯”了一声,然后又蹭了蹭她的肩膀。
唐晚舟从宿舍楼门口探出头,看见这一幕,啧啧啧地摇摇头,然后缩回去,顺手把门关上。
操场上,围观的人群渐渐散去,但议论声还在空气里飘荡。
“报复?有首席罩着,谁敢动她?”
“不过那个物质归虚是真的狠啊,手指一点,整份合同就没了……”
“那要是点在人身上会怎么样?”
“别说了别说了,想想就瘆人。”
宁小眠听着那些零零碎碎的声音,闭着眼睛,嘴角微微翘起,露出一丝极淡的笑意。
她靠在沈知衡的肩膀上,闻着她身上淡淡的草木香,觉得刚才被打扰的睡眠似乎也没有那么糟糕了。
沈知衡的手从她的后脑勺滑下来,落在她的后颈上,指腹轻轻摩挲着那片细腻的皮肤。
“要。”宁小眠立刻回答,然后顿了顿,“你陪我?”
沈知衡没有回答,只是轻轻笑了一声。
那个笑声很轻,像风穿过树叶的间隙,落在宁小眠的耳朵里,却比任何回答都要让人安心。
她伸手拉住沈知衡的手,十指交握,往宿舍楼的方向走去。
身后,操场上还残留着几张被踩碎的合同纸的痕迹——那是宁小眠指尖点过之后,唯一剩下的东西。
第102章 归虚一指·102
集训馆的穹顶很高,六排魔导灯把整座场馆照得通明,空气中弥漫着淡淡的魔力气息和消毒水的气味。地板是特制的防滑石材,表面刻着细密的纹路,踩上去会发出轻微的沙沙声。
宁小眠站在场地边沿,手里捧着一杯热牛奶,小口小口地啜着,眼睛半睁不睁,整个人像是一株缺水的植物,蔫蔫地耷拉着。
昨天晚上沈知衡拉着她看了一份炼金材料清单,说是要更新梦境工坊的库存,结果她看着看着就在沙发上睡着了。醒来的时候已经半夜,被沈知衡半搂半抱地弄回床上,但睡眠断了一次,总觉得没补够。
“省赛集训第一轮——实战摸底。”
教练站在场地中央,是一个四十出头的女性,短发,干练,手里拿着一块电子记录板,目光在在场的二十多个学员身上扫了一圈。
“规则很简单,随机分组,模拟对抗。不需要保留,拿出你们现阶段的最强实力。我需要看到你们的上限,而不是下限。”
学员们纷纷动起来,有的活动手腕,有的低声交谈,有的已经开始在心里盘算自己会分到什么对手。
宁小眠把最后一口牛奶喝完,舔了舔嘴唇,目光懒懒地扫过人群,完全没有紧张的意思。
“嗯?”她抬起头,眨了眨眼睛。
“你跟陈学姐一组。防御专精对抗,检验你的突破能力。”
宁小眠顺着教练的目光看过去,看见了对面站着的陈学姐。
陈学姐全名陈挽澜,高年级,防御专精,在省赛预选阶段有过好几次亮眼表现,最出名的是在一次团体对抗中独自撑起三层叠加禁制,扛住了对面整支队伍的连续轰炸整整七分钟,直到队友完成包抄。
她个子比宁小眠高出将近一个头,肩膀宽阔,站姿沉稳,整个人像一堵移动的城墙。
“宁小眠。”陈挽澜朝她点了点头,表情认真,“我听说了你那个物质归虚的能力,想亲眼见识一下。”
宁小眠歪了歪头,声音软绵绵的:“啊……那个啊,其实没什么好看的。”
陈挽澜没接话,只是往后退了几步,双手抬起,掌心亮起淡金色的光芒。
魔力波动从她身上扩散开来,像涟漪一样在空气中荡开,紧接着,一道、两道、三道——金色的光幕在她面前层层叠叠地展开,每一层都刻着细密的符文,在灯光下闪烁着金属般的光泽。
而且不是那种随便撑起来的敷衍版——陈挽澜显然认真了,每一层结界的魔力密度都很高,光幕凝实得像固体,连空气经过结界边缘时都会产生轻微的扭曲。
“三重叠加……陈学姐这是动真格的了。”
“那结界看着就硬,我估计全力轰击都不一定能打穿两层。”
“宁小眠那个物质归虚到底能不能破这种级别的防御啊?”
议论声飘进宁小眠的耳朵里,她打了个哈欠,眼泪花都出来了。
她歪着头看了那三重结界三秒钟,然后抬起了右手。
食指伸出来,指尖泛着极淡的微光——那种光很弱,像是萤火虫尾巴尖上的一点亮,如果不仔细看,几乎会忽略过去。
她没有蓄力,没有摆架势,甚至连站姿都没变,就那么随意地向前走了一步,食指轻轻点在了第一层结界的表面。
像是气泡破裂的声音,又像是露珠从叶尖滑落的声响。
第一层金色光幕上出现了一个细小的裂纹,然后裂纹以肉眼可见的速度向四周蔓延,像蜘蛛网一样铺开,紧接着——整层光幕碎裂成无数细小的金色光点,在空气中飘散,像撒了一把碎金。
第二层,同样的声音,同样的画面。
第三层,陈挽澜的脸色变了,她下意识地想要加固结界,但指尖已经触碰到了光幕的表面——
宁小眠收回手,指尖的微光也熄灭了。她垂下手臂,又打了个哈欠,眼角渗出一点泪花,用另一只手揉了揉眼睛,声音含糊:
空气像是凝固了一样,连呼吸声都变得格外清晰。
陈挽澜站在原地,双手还保持着结印的姿势,表情凝固在脸上,眼睛直直地看着那些飘散在空中的金色光点,像是还没反应过来发生了什么。
她花了整整三秒钟才让自己的脑子重新运转。
“你……”陈挽澜的声音有些干哑,“你刚才那是……怎么做到的?”
宁小眠歪了歪头,认真地想了想,然后给出了一个让所有人都无语的回答:“就是……点了一下?”
“我靠!三重结界!就这么点碎了?!”
“我记得陈学姐那结界上次比赛扛了对面一整队人七分钟吧?七分钟啊!”
“她甚至还打了个哈欠!她打哈欠的时候点的!”
“这就是物质归虚?这也太离谱了吧……”
季青桐从场边的休息椅上跳起来,手里还拿着一瓶没拧上盖子的运动饮料,差点洒了一身。她完全不在乎,用力吹了一声口哨,声音穿透了整个场馆的嘈杂:
“这就是虚空归虚?太帅了吧!”
白槿站在她旁边,盾牌还挂在手臂上没收起来,整个人像是被人按了暂停键一样,半天没动,最后默默地把盾牌放下来,点了点头。
“嗯。”她说了一个字,然后又顿了一下,“很强。”
教练站在场边,手里的记录板上已经写了满满半页的字,笔尖还在飞快地划动着,脸上的表情从最初的严肃变成了某种压抑的兴奋。
她抬头看了一眼宁小眠,又低头写字,再抬头看一眼,再低头写字,像是生怕漏掉什么细节。
宁小眠完全没有注意到这些反应。她已经转过身,朝休息区走去,脚步有点飘,像是随时会倒下去睡着的样子。
路过陈挽澜身边的时候,她停下来,侧过头,声音软软的:“学姐那个结界其实很结实,就是……刚好碰上我了。”
陈挽澜愣了一下,然后苦笑了一声。
宁小眠走到休息区,看了一眼长长的椅子,选了一个靠角落的位置,然后整个人往上一倒,脑袋枕在自己的手臂上,蜷成一团,眼睛已经闭上了。
她发出一声满足的轻哼,像是一只终于找到了晒太阳位置的猫。
唐晚舟从旁边走过来,手里拿着一件外套,抖开,轻轻盖在宁小眠的身上,动作熟练得像做过无数次一样。
“这睡功也是绝了。”唐晚舟嘀咕了一句,低头看着宁小眠闭着眼、睫毛微微颤动的样子,忍不住伸手戳了戳她的脸颊,“刚打完就睡,你是某种充电型魔女吗?”
宁小眠没有回答,呼吸已经变得平稳而绵长,脸颊被戳的地方微微凹陷又弹回来,皮肤温热柔软。
场馆二层的观战席上,有一道身影安静地坐着。
沈知衡靠在椅背上,手里拿着一本深灰色的笔记本,钢笔的笔尖在纸面上流畅地移动着,留下一行行清秀而工整的字迹。
她的目光从笔记本上抬起,落在楼下休息区那个蜷成一团的小身影上,嘴角微微勾起,弧度很浅,像是只是嘴角动了一下,但眼底的笑意却真实而柔软。
“物质归虚——实战可破高阶禁制。触发条件触觉引导,魔力消耗极低,无蓄力前摇。需控制瞌睡债。”
写到“瞌睡债”三个字的时候,她的笔尖顿了顿,然后又补了一行小字:
“目前已知催眠副作用与使用频率成正比,建议控制单日使用次数不超过三次。”
她合上笔记本,站起身,走到栏杆边,看着楼下那个盖着外套、睡得毫无防备的小身影,眼底的笑意更深了。
“唐晚舟说得没错。”她低声说,声音轻得像自言自语,“充电型魔女——这个比喻还挺贴切的。”
她转身,沿着走廊往外走,步伐不紧不慢,鞋跟敲击地板的声音在空旷的走廊里回荡。
走到楼梯口的时候,她停下来,偏过头,看了一眼楼下教练的方向。
教练还在记录板上疯狂写字,那架势像是在写一篇论文。
沈知衡轻轻笑了一声,继续往前走。
楼下,休息区的长椅上,宁小眠翻了个身,外套从肩膀上滑落了一点,她迷迷糊糊地伸手拉了拉,把外套重新裹好,嘴里发出一声含糊不清的呓语:
唐晚舟坐在她旁边,听见这个梦话,忍不住翻了个白眼。
“做梦都在吃。”她叹了口气,伸手帮宁小眠把外套掖好,“你是真的一点都不担心省赛啊。”
宁小眠没有回答,只是嘴角微微翘起,像是梦见了什么好东西。
窗外的阳光透过场馆高处的玻璃窗洒进来,在她蜷缩的身体上画出一道柔和的金色轮廓。
第103章 准伟大证·103
午后两点,集训基地的走廊里静悄悄的,只剩下中央空调低沉的嗡鸣声和远处训练馆偶尔传来的碰撞响动。
宁小眠趴在训练馆角落的休息桌上,脸枕着胳膊,眼睛半睁半闭,像一只晒太阳晒到融化了的猫。她面前的桌面上摊着一本翻到一半的《基础炼金材料图鉴》,书页上画满了各种矿石和植物图鉴,但她的视线明显没有聚焦在任何一页上。
“好困……”她含含糊糊地嘟囔了一句,把脸往胳膊里埋了埋,“为什么下午还要训练啊,明明上午已经练过了……”
坐在她对面的唐晚舟正在往面包上抹果酱,闻言头也不抬地说:“因为你上午练了四十分钟就睡着了,剩下一个半小时都在做梦。”
“我做梦也是在训练。”宁小眠理直气壮地反驳,声音因为脸埋在胳膊里而变得闷闷的,“我在梦里练了好几炉药呢。”
“行行行,你在梦里练。”唐晚舟咬了一口面包,含混不清地说,“反正你交作业的时候确实能拿出成品,我无话可说。”
不是那种用力推开的方式,而是一种很轻很稳的力道,门扇无声地向内打开,走进来的人穿着深灰色的西装外套,手里拿着一只牛皮纸文件袋,步伐不紧不慢,像是对这个地方已经熟悉得不需要任何多余的打量。
集训基地的教练最先反应过来,手里的记录板差点没拿稳。
“协会的人?”教练快步迎上去,语气里带着一丝意外,“这个时间过来……是有什么事吗?”
进来的是一位看起来三十出头的女性,短发干练,鼻梁上架着一副细框眼镜,胸前别着一枚银色的协会徽章——徽章上有三道弧线交叠的纹路,那是东海市炼金协会高级专员的标识。
“打扰了。”专员的语气客气但公式化,目光在训练馆里扫了一圈,最终落在了角落里那个趴在桌上的小身影上,“我找宁小眠同学,有一份文件需要她本人签收。”
趴在桌上的宁小眠慢吞吞地抬起头来,眨了眨眼睛,脸上还带着被胳膊压出的红印子。
“找我?”她打了个哈欠,眼角泛起一点生理性的泪花,“我没订外卖啊。”
专员愣了一下,嘴角微微抽动了一下,努力维持着职业表情:“不是外卖,是协会的文件。”
她快步走到休息桌旁,把牛皮纸文件袋放在桌面上,手指利落地拆开封口的蜡线,从里面抽出一张印满字迹的表格来。
那张表格的纸张质地明显比普通文件要好,纸面泛着一种柔和的哑光白,抬头印着“东海市炼金协会·准伟大魔女资格认证申请表”两行烫金小字,下方是密密麻麻的条款和签名栏,最底部盖着一枚圆形的红色公章,图案是一只展翅的凤凰环绕着一座塔。
唐晚舟手里的面包“啪”一声掉在了盘子里。
“准伟大?”她的声音拔高了半个调,“你说这是什么表?”
“准伟大魔女资格认证申请表。”专员重复了一遍,把表格转向宁小眠的方向,语气里带着一丝郑重,“宁小眠同学,经过协会评审委员会的集体评议,你的虚空系能力——包括梦境工坊的炼金实绩和物质归虚的实战表现——已被认定为达到了准伟大级魔女的门槛标准。”
然后教练手里的记录板“哐”一声掉在了地上。
“准伟大?!”教练几乎是吼出来的,声音在训练馆里来回反弹了好几圈,“她才多大?!我们俱乐部上一个准伟大是三年前的赵姐,她今年都二十八了!”
专员推了推眼镜,语气依然平稳:“评审委员会认为,宁小眠同学的能力体系具有极高的特异性和不可复制性,梦境工坊的炼金产出质量已经超过了大部分正式炼金术师的水准,而物质归虚的实战价值在上周的省赛模拟对抗中得到了充分验证。”
她顿了顿,目光落在宁小眠脸上:“按照规定,只要完成一次公开炼金展示,即可正式授予准伟大魔女认证。这是东海市目前最年轻的准伟大候选。”
宁小眠低头看着面前那张表格,目光从“准伟大魔女资格认证”几个字上慢慢滑过,然后落在了“公开炼金展示”那一行字上。
然后她抬起头,用一种非常真诚的语气问:“这能吃吗?”
专员的表情出现了一丝肉眼可见的裂痕。
唐晚舟一把捂住脸,从指缝里发出一声压抑的叹息。教练蹲下去捡记录板,动作看起来像是放弃了什么。
“不能吃。”专员深吸了一口气,努力让自己的声音保持平稳,“这是一份资格认证,不是食品。”
“哦。”宁小眠点了点头,表情看不出是失望还是无所谓,“那好麻烦啊……公开炼金是不是要站在台上,被很多人看?”
“是的,按惯例会在协会大楼的展示厅进行,全程录像存档,并邀请协会评审委员和部分公众代表现场观摩。”
宁小眠的眉头皱了起来,整张脸都往中间缩了缩,像一只被雨淋湿了的小动物:“那我不想去。”
专员张了张嘴,还没来得及说话,一只手从宁小眠身后伸过来,从她面前抽走了那张表格。
宁小眠偏过头,看见沈知衡不知什么时候已经站在了她身后。
深灰色的笔记本夹在腋下,另一只手拿着那张表格,目光从上到下扫了一遍,表情平静得像在读一份普通的课程安排。
“东海炼金协会大楼。”沈知衡念出了表格上的地址,语气淡淡的,“我认识那里的安保负责人,可以安排独立的展示厅和观众名额,不用担心人多。”
宁小眠眨了眨眼睛,仰头看着她。
沈知衡把表格放回桌上,垂眼看着她:“你去不去?”
宁小眠想了想,说:“那你去我就去。”
沈知衡的嘴角微微动了一下,弧度很浅,但眼底的笑意已经泄露了出来。
“行。”她把表格往文件袋里一塞,“我跟你一起去。”
角落里传来一声被压低的咳嗽声——唐晚舟用面包挡住了自己脸上的表情,但挡不住她那双亮得发光的眼睛。
教练捡起记录板,拍了拍上面的灰,嘴里嘀咕了一句“这集训基地是不是该改名叫恋爱观察基地了”,声音不大不小,刚好让在场所有人都听得见。
“唐晚舟说得没错。”白槿不知道什么时候也凑了过来,站在唐晚舟身边,声音轻轻的,像是在自言自语,“这是宠妻吧……”
“咳——”唐晚舟被面包呛了一下,猛地拍了自己胸口两下。
沈知衡面不改色,弯腰把文件袋推到宁小眠面前,语气平静得像什么都没听见:“签个字就行,剩下的手续我来安排。”
宁小眠拿起笔,在签名栏画了几笔,字迹歪歪扭扭的,跟她这个人一样懒散。她放下笔,又趴回了桌上,把脸埋进胳膊里,含含糊糊地说:“那到时候我要睡觉,你帮我看着场子。”
“帮你看着场子?”沈知衡站在她身边,低头看着她缩成一团的后脑勺,声音里带着一丝笑意,“你是打算在公开炼金的时候当场睡觉?”
“反正我炼金都是睡觉的时候做的。”宁小眠的声音闷在胳膊里,“你帮我看场子就行。”
她伸出手,手指落在宁小眠的后颈上,轻轻捏了一下。
那个位置是后颈和肩膀交界的地方,衣服领口微微敞开,露出一小截白皙的皮肤。沈知衡的手指温度偏低,触上去的时候宁小眠的身体微微缩了一下,但没有躲开,反而像是被那只手安抚了一样,整个人放松了下来。
“好。”沈知衡的声音很轻,像是一片羽毛落在水面上,“你睡你的,场子我来看。”
宁小眠“嗯”了一声,声音已经开始变得含糊不清了,呼吸也渐渐变得绵长起来——她真的就这么睡着了。
唐晚舟看着这一幕,嘴角抽了抽,转头看向坐在角落里的季青桐和顾拾星,压低声音说:“你们看见了吗?”
季青桐正靠在墙上,手里转着一支笔,闻言挑了挑眉:“看见什么?”
“首席的手。”唐晚舟朝沈知衡的方向努了努嘴,“根本没离开过小眠的脖子。”
季青桐顺着她的目光看过去,果然看见沈知衡的手指还搭在宁小眠的后颈上,指尖轻轻摩挲着那一小块皮肤,动作温柔得像在抚一只睡着的猫。
“观察力不错。”顾拾星推了推眼镜,语气平淡得像在做学术点评,“而且从首席的微表情和肢体语言来看,这种行为已经形成了条件反射式的习惯动作,不是临时起意。”
季青桐“啧”了一声,把笔往耳朵后面一别:“你说她们俩什么时候正式在一起?我赌这个月底之前。”
“我赌下个月。”唐晚舟说,“小眠那个迟钝程度,没有外力推一把,她能拖到明年。”
白槿小声说:“也许她们已经在一起了?只是没告诉我们?”
然后唐晚舟摇了摇头:“不可能,小眠要是真谈恋爱了,她肯定会说出来——然后在说完之后再问一句‘谈恋爱是什么’。”
“……你说得对。”季青桐叹了口气。
训练馆的另一边,专员正在收拾文件,把签好的表格仔细地装回牛皮纸袋里。她抬头看了一眼趴在桌上睡得正香的宁小眠,又看了一眼站在她身边、手还搭在她脖子上的沈知衡,嘴角不自觉地抽动了一下。
“那个……”专员犹豫了一下,开口道,“公开炼金展示的时间定在下周三下午两点,地点在东海炼金协会大楼三楼展示厅。届时会有评审委员会的七位委员到场,以及大约四十位公众代表。”
沈知衡点了点头:“我会提前跟安保组沟通。”
专员张了张嘴,似乎想说什么,但最终还是什么都没说,只是深深地看了一眼趴在桌上睡觉的宁小眠,然后转身离开了训练馆。
门在专员身后合上的那一刻,训练馆里重新安静了下来。
窗外的阳光已经被云遮住了一半,光线变得柔和了一些,在宁小眠蜷缩的身体上投下一层薄薄的阴影。她的呼吸均匀而绵长,脸颊被压得微微变形,嘴角挂着一丝几乎看不见的笑意,像是梦见了什么让人开心的事。
沈知衡低头看着她,手指从她的后颈慢慢滑到她的发尾,轻轻捻了一下那几根微微翘起的发丝,然后收回了手。
“公开炼金。”她低声重复了一遍这个词,语气里带着一丝说不清是期待还是担忧的意味,“下周三点,协会大楼……”
她拿起桌上的深灰色笔记本,翻开空白页,笔尖在纸面上停顿了一下,然后写下了几行字:
地点:东海炼金协会大楼三楼展示厅
需要准备:梦境引导器x1、基础炼金材料套装x3、备用魔力稳定剂x2。
安保:联系协会安保组陈组长,安排独立入口和监控。
她写完最后一笔,合上笔记本,目光落在趴在桌上睡得正香的宁小眠身上,嘴角的弧度慢慢加深了一点。
“准伟大……”她轻声说,语气里带着一种复杂的情绪,像是骄傲,又像是心疼,“你才多大啊,就要被人叫准伟大了。”
宁小眠在睡梦中翻了个身,脸从胳膊上滑下来了一点,露出一只耳朵。她的耳朵尖微微泛着粉红色,像是被阳光晒过,又像是做了什么好梦。
沈知衡看着她,伸手把滑到她脸上的几根碎发轻轻拨开,指尖擦过她的耳廓,动作轻得像是在触碰一件易碎的瓷器。
唐晚舟在旁边看着这一幕,默默地咬了一口面包,低声对身边的顾拾星说:“我收回刚才的话。”
“她们俩肯定在一起了。”唐晚舟嚼着面包,语气笃定,“就是没告诉我们。”
第104章 商会跪完·104
东海炼金协会大楼前的广场,从来没有这么热闹过。
下午两点还差十五分钟,广场上已经挤满了人。记者扛着长枪短炮挤在最前面,后边是自发前来的炼金爱好者和围观群众,再往远处看,连对面商业街的天桥上都有不少人举着望远镜往这边张望。三辆转播车停在路边,车顶的伸缩天线高高支起,几名记者正在对着镜头做现场报道。
大楼正门外拉起了两道隔离带,四名安保人员站在入口两侧,表情严肃地注视着涌动的人潮。三楼展示厅的窗户全部打开,窗台上探出好几个脑袋,那是先到的评审委员和公众代表在往下看。
“这阵仗……是不是太大了点?”唐晚舟站在大楼侧门的阴影里,望着广场上黑压压的人群,咽了口唾沫,“我记得上次省炼金大赛决赛都没来这么多人。”
顾拾星靠在她旁边的墙上,手里拿着一个平板,屏幕上实时显示着网络热度曲线。她看了一眼数字,眉毛挑了起来:“线上直播预约人数已经突破十二万了,还在涨。”
“十二万?”唐晚舟差点咬到舌头,“她不就是炼个药吗?”
“她不是普通炼金,”顾拾星把屏幕翻转给她看,“‘准伟大魔女公开炼金首秀’——这个标题挂上热搜第七了。”
唐晚舟盯着屏幕上那行字看了三秒钟,然后转头看向大楼里面,声音压低了几分:“她知道吗?”
顾拾星摇了摇头:“我们没告诉她。”
唐晚舟沉默了两秒,然后叹了口气:“行吧,符合人设。”
大楼一层走廊尽头的休息室里,宁小眠正蜷在一张长沙发上,脑袋枕着扶手,外套披在身上当毯子,呼吸平稳而绵长。她穿着学院的正装——白衬衫配深蓝色百褶裙,领口系着一条细窄的银色领带——但外套被她披得像条毯子,整个人缩在沙发里,只露出一张睡得红扑扑的脸。
沈知衡坐在沙发旁边的椅子上,手里拿着一本薄薄的册子,翻了两页就放下了。她侧过头,看着宁小眠微微翕动的睫毛,伸手把滑到她鼻尖的一缕碎发拨开。
宁小眠没反应,翻了个身,把脸埋进沙发靠垫里。
沈知衡嘴角微微弯了一下,没有继续叫她,而是站起身走到窗边,拉开窗帘一角往外看了一眼。广场上的人比刚才又多了几圈,有几个扛着黑底金纹旗帜的人正往人群中挤,旗面上绣着一只张牙舞爪的黑色海兽。
沈知衡的目光在那面旗帜上停留了片刻,然后放下了窗帘。她的表情没有任何变化,只是从口袋里拿出手机,给安保组组长发了一条消息:
“正门和侧门各加一道安检,带魔力检测功能的那套设备搬出来用。”
消息发出去不到三十秒就收到了回复:“明白。”
她收起手机,转身走回沙发边,弯下腰,凑到宁小眠耳边,用只有两人能听见的音量说:“小眠,该起来了。”
宁小眠皱了皱鼻子,嘴里含糊地嘟囔了一句什么,翻了个身,继续睡。
沈知衡看着她这副模样,眼底的笑意更深了一点。她没有再开口催促,而是伸手轻轻捏了捏宁小眠的耳垂——指腹带着微凉的触感,在粉白的耳廓上轻轻揉了一下。
宁小眠的身体轻轻颤了一下,眼皮动了动,终于慢慢睁开了眼睛。
“……嗯?”她眨了眨迷蒙的眼睛,视线聚焦在沈知衡脸上,过了好几秒才回过神来,“几点了?”
“哦……”宁小眠慢慢坐起来,外套从肩上滑落了一半,她也没去拉,只是揉了揉眼睛,“外面好吵。”
宁小眠的动作顿了一下,然后抬起头,表情里带着一丝茫然:“看我?”
沈知衡伸手帮她把滑落的外套重新披好,指尖在她肩头轻轻按了一下,语气平淡而温和:“今天你是主角。”
宁小眠花了大概五秒钟来消化这句话,然后慢吞吞地站起来,低头整了整衬衫的下摆,又摸了摸领带的位置。她低头看了看自己这身打扮,又抬头看了看沈知衡,表情里带着一点不确定:“我穿这样……行吗?”
沈知衡的目光从她的领口慢慢移到她的脸上,停了两秒,然后轻轻点了点头:“很好看。”
宁小眠的脸颊浮上一抹淡淡的粉色,她低下头,假装在整理袖口的纽扣,嘴里含含糊糊地说:“那就行。”
两点整,展示厅的大门准时打开。
评审委员会的七位委员已经坐在了前排的座位上,四十位公众代表坐在他们后面,剩下的空间被涌进来的媒体和观众填得满满当当。展示厅中央搭起了一座高约半米的临时炼金台,台面上铺着深蓝色的防烫绒布,上面整整齐齐地摆着三组基础炼金材料和一个梦境引导器。
宁小眠从侧门走进来的时候,所有人的目光都集中到了她身上。
闪光灯噼里啪啦地亮成一片,快门声像暴雨一样密集。宁小眠被这片白光晃得眯了眯眼,脚步顿了一下,然后继续往前走,走到炼金台前站定。
她没有立刻开始准备,而是先低头看了看台上的材料,又抬头环视了一圈展示厅里的人。她的表情很平静,甚至带着一点困意,像是在课堂上被老师点名回答问题一样,既不紧张也不兴奋。
“各位下午好。”她开口了,声音不大,但展示厅里的扩音系统把她的声音清晰地送到了每一个角落,“我是镜映学院一年级生,宁小眠。今天要展示的是——梦境辅助炼金法。”
说完这句话,她就伸手拿起梦境引导器,是一个巴掌大小的银色圆盘,表面刻着细密的符文。她把它放在手心里,闭上眼睛,手指轻轻握住圆盘的边缘。
引导器上的符文开始亮起淡淡的蓝光。
展示厅里安静了下来,所有人都屏住呼吸,看着那个站在炼金台前闭着眼睛的女孩。
就在这时,展示厅的大门被人从外面猛地推开了。
一个粗哑的男声从门口传来,声音里带着一股刻意拉高的愤怒。所有人转过头去,只见一个穿着黑色西装的中年男人大步走了进来,身后跟着七八个同样穿黑西装的人,胸口都别着一枚黑底金纹的徽章——黑潮商会的标志。
中年男人走到展示厅中央,抬起手指着炼金台前的宁小眠,声音洪亮得像是要把天花板掀翻:“这个女人——她今天要展示的炼金配方,是我们黑潮商会的核心技术!是非法盗取的!”
记者们像是打了鸡血一样,镜头齐刷刷地转向那个中年男人,快门声重新变得密集起来。后排的观众开始交头接耳,前排的评审委员们面面相觑,几个公众代表甚至站了起来,伸长脖子想看清楚发生了什么。
中年男人显然很满意这个效果,他往前走了两步,声音更大了:“我们黑潮商会在这套配方上投入了整整三年的研发资金和人力,现在被一个学生用不正当手段窃取,还要公开展示——这是对商会权益的严重侵害!今天我们一定要讨个公道!”
“天哪……”唐晚舟在人群边缘倒吸一口凉气,“他们来真的。”
顾拾星的手指已经放在了手机屏幕上,准备随时报警,但她的目光却不由自主地飘向了另一个方向——那个站在炼金台侧后方、一直安静旁观的沈知衡。
她甚至没有看那个中年男人,而是低头看了一眼自己手里的文件袋,然后不紧不慢地拉开了封口的线绳。
中年男人还在慷慨陈词:“我们要求立即终止这场展示!并且——”
沈知衡的声音不大,但清晰地盖过了他的话音。她抬起眼,目光平静地落在那中年男人脸上,手里已经从文件袋里抽出了一份薄薄的文件。
中年男人愣了一下,目光落在她手里的文件上,表情微微变了变。
沈知衡没有给他反应的时间,她翻开文件的最后一页,声音平稳得像在念一份天气预报:“黑潮商会与镜映学院赞助协议,第八条第七款——‘签约方若在公开场合对赞助客户进行不实指控或诽谤,需按赞助金额的一百倍支付违约金。’”
中年男人的脸色肉眼可见地白了下去。
沈知衡继续念:“贵商会与镜映学院的年度赞助金额为——三十万魔币。一百倍,也就是三千万。”
她把文件合上,抬起眼看着那个中年男人,嘴角挂着一丝极淡的笑:“这笔钱,你们打算什么时候付?”
展示厅里的空气像是凝固了一样,所有人都看向那个中年男人。他额头上渗出了一层细密的汗珠,嘴唇动了动,却一个字也说不出来。他身后的几个黑西装面面相觑,没有人敢出声。
记者们的镜头已经全部转向了这个方向,快门声比刚才更密了。有几个记者甚至已经打开了录音笔,挤到前面来,生怕漏掉一个字。
“我、我们……”中年男人的声音干涩得像砂纸,“我们不是……”
“你们不是来诽谤的?”沈知衡替他把话说完了,语气里带着一丝礼貌的讥诮,“那你刚才说的话,需要我让在场所有人帮你复述一遍吗?”
他张了张嘴,想要辩解,但沈知衡手里的那份文件就像一座山一样压在他头上,让他连呼吸都变得困难。他身后的手下们已经开始往后退了几步,明显是在跟他划清界限。
就在这时,炼金台上传来一声轻轻的哈欠。
宁小眠揉了揉眼睛,从梦境引导器上抬起头来,表情茫然地看了看四周,最后目光落在那个脸色惨白的中年男人身上,眨了两下眼:“怎么了?”
沈知衡转头看着她,脸上的冷意在一瞬间化成了温和。她走到炼金台边,伸手轻轻拍了拍宁小眠的肩膀,指尖在她肩头停留了一秒:“没事,继续睡。”
宁小眠看着她,又看了看那个中年男人,然后“哦”了一声,重新闭上眼睛,把梦境引导器握好。
全场安静了大概两秒钟,然后不知道是谁先爆发出一声笑,紧接着笑声就像多米诺骨牌一样传遍了整个展示厅。
沈知衡转过头,目光重新落在那个中年男人身上,语气恢复了那种不紧不慢的平静:“你们可以跪安了。”
中年男人的膝盖像是被这句话打断了支撑一样,他双腿一软,直接跪在了地上。
他身后的手下们面面相觑,然后一个接一个地跪了下去,就像多米诺骨牌一样,整整齐齐地跪了一排。
记者们的相机几乎要把快门按到冒烟。前排的评审委员们有的在摇头,有的在笑,后排的观众已经开始鼓掌。几个公众代表举着手机拍摄,脸上带着看热闹不嫌事大的兴奋表情。
“首席威武!”不知道是谁在人群中喊了一声,紧接着这个口号就像被点燃的引线一样传遍了整个展示厅。
沈知衡没有理会那些欢呼声,她低头看了一眼跪在地上的中年男人,然后转身走回了炼金台边。她站在宁小眠身边,安静地看着她重新进入梦境,看着她手里的银色圆盘重新亮起蓝光。
就在这时,宁小眠的眼睛睁开了一条缝。
她侧过头,目光落在沈知衡脸上,嘴角微微弯了一下,声音很轻很轻,轻到只有沈知衡一个人能听见:“你刚才好帅。”
然后她弯下腰,在宁小眠的额头上落下一个极轻极轻的吻,嘴唇只是轻轻贴了一下就离开了,像一片羽毛落在水面上。
第105章 旧魂头痛·105
凌晨两点十七分,集训基地的走廊里安静得像沉在水底。
中央空调的低频嗡鸣从通风管道里渗出来,混着走廊尽头安全出口指示灯的微弱电流声,在空旷的过道里形成一层几乎察觉不到的背景音。窗外的月光被云层遮了大半,只有偶尔漏下来的几缕银白色光线,在地板上画出模糊的菱形图案。
书桌上的台灯调到了最低档,暖黄色的光圈只够照亮面前摊开的几份文件和一本半旧的笔记。她坐在椅子里,背挺得很直,一只手按在文件边缘,另一只手握着笔,笔尖悬在纸面上方约莫两厘米的位置,已经停留了将近半分钟。
她的瞳孔微微收缩,视线并没有聚焦在文件上,而是散在桌面上某个不确定的点。额角的碎发被汗水浸湿了一小缕,贴在她的太阳穴旁边,在台灯的微光下泛着一点不太明显的湿痕。
那种感觉最开始只是后脑勺深处一阵细微的刺痛,像是有人用一根极细的针轻轻刺了一下某个神经末梢。她没有在意,继续翻阅手里的资料——省赛组委会发来的补充规则文件,关于决赛阶段魔导设备使用限制的修订条款,跟几天前那份草案有三个条款的出入。
然后第二下刺痛来了,比刚才更重,位置从后脑勺移到了左侧太阳穴,像一根被烧红的铁丝从皮肤外面往里钻。
沈知衡的笔尖往下压了零点几毫米,在纸面上留下一个细小的墨点。
第四下几乎是同时炸开的,从两侧太阳穴同时向颅顶汇聚,像有人在她脑子里同时引爆了两颗微型炸弹。沈知衡的呼吸猛地顿住,握着笔的手指关节一瞬间泛白,笔尖在纸面上划出一道短促的弧线。
这是她转世以来养成的本能反应——不管记忆碎片冲击的强度有多大,不管那些画面像刀子一样在脑子里翻搅得多厉害,她都不会发出声音。不是因为逞强,而是因为她太清楚这些碎片意味着什么。每一次剧烈发作,都代表着一块被封印在灵魂深处的前世记忆正在挣脱束缚,像破冰船一样撞开她意识的表层。
沈知衡的左手从文件上抬起,按住了额头。她的指尖冰凉,触到皮肤的时候能明显感觉到额头的温度正在升高,像是有什么东西在里面燃烧。她的呼吸变得急促,胸腔起伏的频率在几秒之内从平稳变成了短促的浅呼吸。
那些碎片从意识的裂缝里涌出来,像决堤的洪水一样冲垮了她好不容易构筑起来的防线。火光、浓烟、木头的焦味、人群的呐喊声、审判台上粗糙的石板纹理、捆绑手腕的麻绳勒进皮肉的灼痛感——
巨大的火把,燃烧的木柴堆,被架在中央的石柱,柱子上绑着一个人。那个人的脸被浓烟和火焰遮住了大半,但沈知衡知道那是谁。她认出了那件被撕破的黑色长袍,认出了那只被麻绳勒出深痕的手腕上戴着的一枚银色手环——那是她自己上一世戴了二十年的东西,上面刻着已经模糊不清的全知符文。
一声极轻极轻的闷哼从她紧咬的牙关里挤了出来。她的身体开始发抖,从肩膀开始,蔓延到整个上半身,像一片在暴风中颤抖的树叶。她的左手死死按住额头,指甲几乎要嵌进皮肤里,右手撑在桌面上,手指痉挛般地收紧,抓住了手边那只玻璃杯。
细小的裂纹从杯壁中央蔓延开来,像蛛网一样向四周扩散。杯子里还剩了小半杯凉水,从裂纹里渗出来,顺着杯壁流到桌面上,浸湿了那份规则文件的边角。
她已经顾不上那些文件了。那些碎片像潮水一样一波接一波地涌来,每一波都比上一波更猛烈。她看见了审判台下那些仰起的脸——有愤怒的,有恐惧的,有幸灾乐祸的,也有不忍却不敢出声的。她听见了那个站在最高处的审判官宣读判决的声音,每一个字都像钉子一样钉进她的耳膜。
“魔女沈知衡,以邪术蛊惑人心,勾结异端,背叛王国——”
那两个字像一把生了锈的刀,在她记忆的某个角落里狠狠搅了一下。沈知衡的身体猛地弓起来,额头几乎要撞到桌面上,她的左手从额头滑下来,捂住了嘴,把即将冲出口的呻吟硬生生压了回去。
她的指缝间渗出了一点血——是咬破了下唇。
汗水从她的额角滚落,沿着脸颊的轮廓滑下来,在下颌处停留了一瞬,然后坠落,打在桌面上摊开的文件上,在墨字旁边洇开一小片深色的湿痕。她的衬衫后背已经被汗水浸透了,布料贴在皮肤上,黏腻而冰凉。
那些碎片越来越密集,越来越清晰,像是有人在她脑子里放一部被剪碎了的电影,画面跳跃、混乱、毫无逻辑,但每一个画面都带着刺骨的疼痛和几乎要将她淹没的绝望。她看见了火焰吞噬她的长袍,看见了手腕上的麻绳在高温中断裂,看见了自己从火海中跌出来,看见了有人朝她伸出手——那只手的轮廓模糊不清,她怎么也看不清那个人的脸。
是她自己的声音,但不是现在的她的声音,是上一世的她的声音——尖锐、嘶哑、充满了不甘和愤怒,在火焰和浓烟中撕心裂肺地响起来。
沈知衡的身体猛地一震,像是被电击了一样,整个人从椅子上弹起来半秒,然后又重重地落回去。椅子腿在地板上刮出一声刺耳的摩擦声,在寂静的深夜里显得格外突兀。
她的呼吸已经完全乱了,胸口剧烈起伏,每一次吸气都像是在抽泣,每一次呼气都带着颤抖。她的视线模糊了又清晰,清晰了又模糊,台灯的光在她眼里变成了一团不断膨胀和收缩的光晕。
她低下头,把脸埋进双手里,用力按住太阳穴,指关节因为用力过度而泛白。
你是沈知衡,这一世的沈知衡,不是那个被绑在火刑柱上的全知魔女。那些事已经过去了,已经结束了几百年,你转世了,你重来了,你有新的身份,新的目标,新的——
门把手被拧动的声响在安静的房间里格外清晰,紧接着门就被从外面推开了,没有犹豫,没有试探,就像推门的人早就确定自己应该进来。
她没有抬头,但她的感知已经捕捉到了门口那个人的气息——呼吸还没完全平稳,像是刚从睡眠中被惊醒,脚步很轻,赤脚踩在地板上几乎没有声音,只有极其细微的沙沙声。
宁小眠站在门口,穿着宽大的棉质睡裙,头发乱糟糟的,左边脸颊上还有枕头压出来的红痕。她的眼睛没有平时那种半睁不睡的迷糊劲儿,而是清亮的,带着一种罕见的、清醒的专注。
她看了一眼书桌上被捏出裂纹的玻璃杯,看了一眼被汗水浸湿的文件边角,最后目光落在沈知衡身上——那个平日里永远从容、永远冷静、永远把一切都掌握在手里的人,此刻正蜷缩在椅子里,脸埋在掌心里,肩膀在发抖。
赤脚踩在冰凉的地板上,睡裙的下摆在她小腿边轻轻摆动。她走到沈知衡身边,没有任何多余的停顿和犹豫,直接爬上了那张椅子。
宁小眠侧着身子挤上去,从背后抱住了沈知衡。她的手臂环过沈知衡的腰,收得很紧,胸口贴着沈知衡的后背,能清晰地感觉到那层被汗浸透的衬衫下面传来的颤抖和高温。
然后她把额头贴在了沈知衡的后颈上。
沈知衡的体温很高,后颈的皮肤滚烫,像是从里面往外烧。宁小眠的额头凉凉的,贴上去的时候,沈知衡的身体明显抖了一下,但很快就僵住了,像是怕动一下就会把她吓跑。
她闭着眼睛,把脸埋进沈知衡后颈的发丝里,开始哼一首歌。
那首歌没有歌词,只有旋律,低沉而温柔,像是从很远很远的地方飘过来的,又像是从很深的梦里浮上来的。旋律的节奏很慢,像潮水一样一浪一浪地推进,带着一种奇异的安抚力,像是能穿透皮肤和骨骼,直接抵达灵魂深处最脆弱的地方。
沈知衡的呼吸在旋律中渐渐平稳下来。
那些在脑子里翻搅的记忆碎片像是被一层温暖的雾气包裹住了,锋利的角度变得圆钝,疼痛从剧烈变成了钝痛,再从钝痛变成了一种可以忍受的、模糊的沉重感。
她的手指从太阳穴上松开,慢慢地放下来,垂在膝盖上。她的后背靠在宁小眠的怀里,感受着那具娇小柔软的身体传来的温度和心跳——一下,一下,节奏平稳,像是某种古老的节拍器,把她混乱的脉搏慢慢拉回了正常的频率。
过了很久,大约有一首歌的时间,沈知衡缓缓地呼出一口气。
她没有挣开宁小眠的怀抱,只是反手伸过去,握住了宁小眠环在她腰上的手腕。她的手还很凉,指尖微微颤抖,但力道很稳,握住宁小眠纤细的手腕时,拇指不自觉地按在了她的脉搏上。
她的声音沙哑,喉咙像是被砂纸打磨过一样,带着浓重的疲惫和干涩。
宁小眠没有立刻回答。她把脸从沈知衡的后颈上抬起来一点,下巴搁在她的肩膀上,侧过头看着她被汗水打湿的鬓角,安静了几秒,才闷闷地开口。
四个字,声音很轻,很闷,带着刚醒不久的那种鼻音,像是在被窝里说话。
沈知衡的指尖在宁小眠的手腕上收紧了一下。
她沉默了好一会儿,久到窗外的云层飘开了一点,月光从窗外漏进来,在地板上画出一道银白色的长条。
椅子很小,转身的动作让两个人贴在了一起,膝盖碰着膝盖,额头几乎要撞上额头。沈知衡没有在意这些,她伸手把宁小眠整个人拉进了怀里,手臂收得很紧,下巴搁在她的头顶,闭上眼睛。
她的呼吸在宁小眠的头发上拂过,带着微微的热气。
声音很低很低,低到宁小眠差点没听清。
宁小眠被她抱在怀里,脸颊贴在她的胸口,能感觉到她的心跳——比平时快一些,但正在慢慢恢复正常。她蹭了蹭沈知衡的胸口,把脸往她怀里埋得更深了一点,然后抬起手,轻轻地拍了拍沈知衡的后背。
她的声音软软的,带着那种刚睡醒的迟钝和温度,像一块刚出炉的。
沈知衡的手臂又收紧了一点,几乎要把宁小眠揉进自己的身体里。她把脸埋进宁小眠蓬松的头发里,深吸了一口气——是宁小眠身上特有的气息,混合着睡眠的味道和一点点洗发水的甜香,像一剂最温和的镇静剂,从鼻腔一路蔓延到胸腔,再到四肢百骸。
宁小眠被她抱着,一动不动,只是偶尔轻轻地拍一下她的后背,像是哄一个做了噩梦的孩子。她闭着眼睛,感受着沈知衡的体温和心跳,感受着她慢慢放松下来的肌肉和呼吸,嘴角微微弯了一下。
过了大概两三分钟,沈知衡的声音再次响起来,比刚才平稳了许多,但仍然带着一丝沙哑。
宁小眠在她怀里动了动,抬起一点脸,眼睛半睁着,表情有点茫然:“不知道,梦里自己冒出来的。”
沈知衡低头看着她,目光在昏暗的光线中看不分明,但宁小眠能感觉到那道视线落在自己脸上,带着一种说不清道不明的复杂情绪。
宁小眠眨了两下眼,重新把脸埋进沈知衡的胸口,声音闷闷的:“现在不要,你先抱着,等我睡醒了再唱。”
她低下头,嘴唇轻轻碰了碰宁小眠的发顶,然后闭上了眼睛。
台灯的光在房间里画出一小圈暖黄色的光晕,把两个人的影子投在墙上,重叠在一起,分不清彼此。窗外的月光又亮了一些,从窗帘的缝隙里漏进来,在她们脚边的地板上铺开一层银白色的薄纱。
宁小眠的呼吸渐渐变得均匀绵长。
沈知衡听着她平稳的呼吸声,感觉着自己胸口那阵残留的钝痛正在一点一点地消散。她的手指在宁小眠的背后轻轻摩挲着,隔着薄薄的睡裙布料,能感觉到她背部皮肤的温度和细腻的触感。
宁小眠已经睡着了,呼吸平稳,像一只缩在她怀里取暖的小动物,整个人软绵绵的,带着睡眠特有的重量和温度。
她把她抱得更紧了一点,然后侧过头,目光落在桌面上那份被水浸湿了边角的文件上,安静地看着那些被汗水晕开的墨字,眼底的神色慢慢从脆弱变成了某种坚定的、不可动摇的东西。
她把脸埋进宁小眠的头发里,闭上了眼睛。
窗外的月光安静地流淌着,整个集训基地都沉在凌晨最深最静的黑暗里,只有这间书房还亮着一盏微弱的灯,照着两个紧紧靠在一起的人。
第106章 刺客败退·106
凌晨四点十七分,集训基地的灯突然灭了。
不是那种缓慢暗下来的感觉——是“啪”的一声,像有人一刀切断了整栋楼的供能线路。走廊里安全出口指示灯的微弱绿光也随之熄灭,黑暗从四面八方涌上来,浓稠得像实体一样,瞬间吞没了所有的轮廓和边界。
她没醒。只是迷迷糊糊地觉得周围变暗了,空调的嗡鸣声停了,空气开始变得有点闷。她把被子往上拽了拽,把半张脸埋进枕头里,嘴里含糊地嘟囔了一句什么,又沉入了更深的睡眠。
隔壁房间里,沈知衡正躺在床沿上,呼吸平稳但浅。
她睡前服了安神药剂——是宁小眠在梦里炼的那种,淡蓝色的液体装在透明的小瓶子里,喝下去之后整个人的意识会像被棉花包裹住一样,柔软而迟钝。这是她这几天来第一次真正尝试入睡,那些旧魂碎片带来的头痛在药剂的作用下被压到了最底层,只剩下一种模糊的钝感。
她侧躺着,一只手搭在枕头边,手指微微蜷着,像是想要抓住什么。
通风管道的栅格被人从内侧轻轻卸了下来。
动作很轻,几乎没有声音。金属边框和卡槽之间垫了一层薄薄的吸音布,拆卸的人显然做过功课,每一个步骤都精准而安静。黑色的身影从窄小的管道口滑出来,落地时脚尖先着地,然后才是脚掌,整个人像一片落下的羽毛,没有惊起任何声响。
刺客的视线在黑暗中扫了一圈,很快就锁定了床上的人。
这个判断在刺客的脑海里一闪而过,没有任何犹豫。他猫着腰,贴着墙根快速移动,靴底是特制的消音材料,在地板上几乎没有摩擦声。他的右手握着一柄短匕首,刀刃上涂了一层哑光的涂层,在黑暗中不会反射任何光线。
沈知衡的脸在黑暗中只能看到一个模糊的轮廓,她侧躺着,呼吸平稳,像是完全沉浸在药剂带来的深度睡眠中。刺客的视线在她脸上停留了一秒,确认了目标身份,然后手腕一翻,匕首向下刺去——
刀刃在距离沈知衡咽喉不到十厘米的地方停住了。
刺客的瞳孔猛地一缩。他低头,看到一只纤细的手正握在匕首的刀刃上——五根手指,指节分明,皮肤白皙得像是在黑暗中会发光。那只手就那么握着锋利的刀刃,没有戴任何防护,指尖和刀刃接触的地方,正泛着一层淡淡的、几乎是透明的光。
刀刃在刺客的注视下,开始碎裂。
不是断裂,是碎裂——从那只手握着的地方开始,精钢打造的匕首表面出现了蛛网般的裂纹,然后那些裂纹迅速扩大,整片刀刃在不到两秒的时间里碎成了细密的粉末,簌簌地落在床单上。
床的另一侧,不知道什么时候站了一个人。
娇小的身影,穿着宽松的睡裙,光着脚踩在冰凉的地板上。头发有点乱,像是刚从被窝里爬出来,眼睛半睁着——但不是平时那种慵懒的、睡不醒的半睁。那双眼睛里的睡意已经完全消失了,取而代之的是一种冷到骨子里的光,像冬天结了冰的湖面,看不到底。
但他的脚还没动,就看到宁小眠的左手抬了起来,五指张开,对着他的方向做了一个虚握的动作。
刺客感觉自己的四肢像是被什么东西从四面八方挤压住了——不是绳子,不是锁链,是空气本身变成了固体,从每一个角度向他的身体施压。他被提了起来,双脚离地,后背重重地撞在墙上,发出“咚”的一声闷响。
宁小眠的声音很低,带着一种平日里从未有过的冷意。她光着脚走到刺客面前,仰头看着他——因为身高差,她需要仰起脸才能看到对方的脸,但那个姿态里没有任何弱势的感觉,反而让刺客觉得自己被俯视了。
他张了张嘴,想要说什么,但喉咙像是被什么东西堵住了,一个字都说不出来。
宁小眠歪了一下头,像是在打量一件不太满意的物品。她的右手还握着那团匕首碎片——钢铁粉末在她指缝间流淌,像细沙一样滑落,在黑暗中闪着微弱的冷光。
“你是哑巴?”她问,语气里带着一点困惑,但更多是不耐烦,“还是不想说?”
刺客的瞳孔剧烈地收缩着。他的身体被禁锢在墙上,四肢完全无法动弹,甚至连眨眼都变得困难。他感觉到包裹着自己的那股力量正在不断收紧,像是有一只无形的手在缓缓握拳,把他的骨骼和肌肉一点一点地往中间挤压。
情报上明明说宁小眠是个只会睡觉的觉醒者——魔力量大但没什么实战经验,反应迟钝,需要别人保护。他接这个任务的时候还觉得让一个首席级刺客来对付一个学生有点小题大做,但现在他的脑子里只剩下一个念头:
走廊尽头传来急促的脚步声。有人踹开了配电间的门,应急灯“嗡”地一声亮了起来,昏黄的光线从走廊涌进房间,照亮了室内的一切。
教练陈骁是第一个冲进来的。他穿着训练服,手里攥着一根短棍,身后跟着几个同样被惊醒的队员,所有人都是一脸戒备。应急灯光照进房间的一瞬间,陈骁的脚步猛地顿住了。
宁小眠穿着睡裙,光着脚站在房间中央的地板上,头发乱蓬蓬的,表情冷淡。她面前不到两米的地方,一个穿着黑色夜行衣的男人被什么东西钉在了墙上——他的四肢张开,背部紧贴墙面,整个人像是被无形的钉子固定在了那里,完全动弹不得。
地上散落着一小堆银灰色的粉末,在应急灯光下闪着细碎的光。
“小眠?”陈骁试探性地叫了一声。
宁小眠转过头,看了他一眼。那双眼睛里的冷光在接触到熟悉的面孔时开始褪去,像是冰面遇到阳光一样,一点一点地融化。她眨了两下眼,表情从冷淡慢慢变成了茫然,然后又从茫然变成了某种接近委屈的神色。
“教练,”她的声音恢复了平时那种软绵绵的调子,甚至还带着一点刚醒来的鼻音,“有人闯进来了。”
他看了一眼被钉在墙上的刺客,又看了一眼宁小眠,深呼吸了一口气,然后转头对身后的队员说:“报警,通知医务室,还有——把基地所有的监控记录调出来。”
队员们这才回过神来,纷纷行动起来。有人在打电话,有人跑去走廊尽头查看供电系统,有人蹲在地上检查那些银灰色的粉末,表情越来越凝重。
宁小眠没有再看那个刺客。她转过身,目光落在床上——沈知衡已经被动静惊醒了,正撑着身体慢慢坐起来,脸色有些苍白,眼神还带着药剂残留的恍惚。
沈知衡的声音有点哑,像是从睡梦中被硬生生拉出来,意识还没完全清醒。她看到宁小眠站在床边,又看到墙上的刺客和满地的粉末,眉头微微皱了一下,似乎在努力理解眼前的场景。
宁小眠的冷意在这一瞬间彻底消失了。
她立刻蹲到床边,双手扒着床沿,仰头看着沈知衡,表情从刚才的冷淡变成了一种让人心软的委屈——眼眶微微泛红,嘴唇抿着,像是被欺负了的小孩终于等到了能说话的人。
“有人欺负你,”她说,声音闷闷的,带着一点鼻音,“他拿刀想扎你。”
她低头看着蹲在床边的宁小眠——睡裙的肩带滑下来了一点,露出半边白皙的肩膀,头发乱得不像话,光着的脚丫踩在冰凉的地板上,脚趾因为寒冷而微微蜷缩着。但她完全不在意自己的样子,只是仰着脸,用一种“你快哄我”的表情看着沈知衡。
沈知衡的心脏像是被什么东西轻轻地攥了一下。
她伸出手,掌心贴着宁小眠的脸颊,拇指轻轻擦过她眼角——那里并没有泪水,但就是给人一种她下一秒就要哭出来的错觉。宁小眠的脸颊有点凉,大概是刚从被窝里爬出来又光着脚站了太久,皮肤的温度被地板吸走了不少。
“你保护了我,”沈知衡说,声音很轻,带着一种只有两个人之间才有的温度。
宁小眠把脸往她掌心里蹭了蹭,像一只猫在寻找最舒服的位置。她闭上眼睛,呼出一口气,整个人的气势在这几秒之内从刚才那个单手碎刀、虚空禁锢刺客的强者彻底塌陷成了一个寻求安慰的小动物。
“那你要快点好起来,”她嘟囔着说,“不然总有人想趁你生病的时候欺负你。”
她没有说话,只是用另一只手拢了拢宁小眠散乱的头发,把滑下来的肩带拉回原位,然后手掌移到她的后颈,轻轻捏了一下——那是宁小眠最喜欢被触碰的位置,每次捏这里她都会像被按了开关一样整个人软下来。
果然,宁小眠的脖子缩了缩,发出一声小小的“唔”,然后整个人趴到了床沿上,下巴搁在交叠的手臂上,眼睛已经半闭起来了。
“嗯……”宁小眠的声音已经含糊不清了,“刚才没睡醒……手抬了一下就醒了……好累……”
“那个,”他的语气里带着一种微妙的尴尬,目光在宁小眠和沈知衡之间游移了一下,最后落在了墙上的刺客身上,“刺客我们带走了。你们……先休息?天亮之后需要做个笔录。”
宁小眠没有回应。她已经趴在床沿上,呼吸变得均匀绵长,整个人像是一只终于找到了窝的小动物,彻底放松下来,进入了睡眠状态。
沈知衡低头看了她一眼,嘴角微微弯了一下,然后抬头对陈骁点了点头:“好,麻烦教练了。”
陈骁示意两个队员把刺客从墙上弄下来。他们费了好大的劲——那股禁锢力场的强度远超他们的预期,最后是三个人合力才把刺客从墙上“拔”了下来。刺客被带走的时候,整个人还在微微发抖,看向宁小眠的眼神里带着一种掩饰不住的恐惧。
应急灯的昏黄光线在墙壁上投下模糊的影子。沈知衡坐在床上,低头看着趴在床沿上睡着了的宁小眠,伸出手,轻轻拨开她额前的一缕碎发。
“你保护了我,”她重复了一遍刚才的话,声音比刚才更轻,像是只说给自己听的。
宁小眠在睡梦中动了动,含糊地“嗯”了一声,然后侧过脸,把脸颊贴在了沈知衡的手指上。
她就那么坐着,一只手被宁小眠压在脸颊下,另一只手搭在她的后脑勺上,指尖轻轻摩挲着她柔软的发丝。窗外的夜色还是浓稠的深蓝,离天亮还有很长一段时间,但她知道,今晚剩下的时间里,她大概不会再做噩梦了。
第107章 反抱首席·107
训练馆里回荡着魔能碰撞的闷响和队员们的喘息声。今天是省赛前的最后一次高强度合练,所有人都绷着一根弦。
宁小眠蹲在场边,手里捧着一杯热牛奶,小口小口地喝着。她的视线越过杯沿,落在站在场地中央的沈知衡身上。
沈知衡今天穿了件白色衬衫配深灰长裤,袖口卷到小臂,露出一截线条干净的手腕。她站在战术板前,语气平稳地给进攻组讲解阵型变换的节奏点,表情清冷,语调不带任何多余的情绪波动——和平时一模一样。
她的右手,从刚才开始就一直按着太阳穴。
不重,只是指尖轻轻抵着。她说话的时候手势很少,只用左手偶尔在战术板上点两下,右手几乎一直垂着。只有在转身或者停顿的间隙,才会抬起来按一下太阳穴,动作很快,像是想用这种方式把某种不适压下去。
宁小眠把最后一口牛奶喝完,舔了舔杯沿,然后把纸杯捏扁扔进垃圾桶。
她站起来,拍了拍裤子上并不存在的灰尘,朝场地中央走过去。
“小眠?”季青桐正在旁边拉伸,看她突然站起来往那边走,愣了一下,“你要干嘛?”
宁小眠没回答。她径直穿过几个正在讨论战术的队员,绕过白槿举着的训练盾牌,目标明确地朝沈知衡走过去。
沈知衡正低头看战术板,感觉到有人靠近,抬眼扫了一下。看到是宁小眠,她的目光微微一顿,随即恢复了那种清冷的淡然:“训练时间,别到处——”
宁小眠走到她面前,张开双臂,整个人扑进了她怀里。
连通风管道里空调的低频嗡鸣都像是被人按了暂停键。
沈知衡整个人僵住了。她的右手还停在半空中,战术板从指尖滑落,“啪”地一声摔在地上,在安静的食堂里显得格外清脆。
“……你干什么?”她的声音比平时低了八度,尾音微微上扬,带着一种被突然袭击后还没完全反应过来的茫然。
宁小眠把脸埋进她的肩窝,鼻尖蹭到她的衬衫领口,闻到熟悉的冷香和一丝若有若无的薄荷味。她闭上眼睛,声音闷在沈知衡的脖颈间,软绵绵的,像是刚睡醒还没完全清醒。
她的指尖微微动了动,像是想推开宁小眠,又像是想抱住她——两种本能同时在身体里打架,导致她的手臂就那么僵在半空中,既没有推开也没有环上去。
食堂里二十多双眼睛齐刷刷地盯着她们。
唐晚舟的筷子从手里滑落,掉在餐盘上发出一声脆响,汤汁溅到了袖口上,她完全没注意到。季青桐本来正端着一杯水准备喝,看到这一幕,水杯停在嘴边,嘴角抽搐了两下,然后迅速把手放下来,捂住了嘴——但她眼睛里的笑意已经快从眼角溢出来了。
白槿默默地从口袋里掏出手机,调出相机模式,对准了场地中央。她的表情很平静,但按快门的手指动作异常熟练,显然不是第一次干这种事。
顾拾星推了推眼镜,镜片反射出一道白光。他面无表情地看着这一幕,语气平静得像在陈述一个科学事实:“这个画面可以卖钱。谁要?五张一套,打包优惠。”
“加一。”白槿头也不抬,还在调焦距。
“你们……”唐晚舟终于从愣神中回过神来,声音有些发飘,“你们是认真的吗?”
没有人回答她。因为场地中央的画面还在继续。
沈知衡的耳朵已经红透了。从耳尖到耳根,像被晚霞染过一样,整片烧起来。她的表情还绷着,下颌线收紧,嘴唇抿成一条线,试图维持住首席的威严——但她的眼睛出卖了她。
她的眼神在晃。不是害怕的那种晃,是那种被戳穿伪装之后无法继续硬撑的、柔软到几乎透明的那种晃。
“宁小眠。”她压低声音,用只有两个人能听到的声线叫她的名字,“这里这么多人——”
“嗯,”宁小眠在她肩窝里蹭了蹭,像只找到了最舒服位置的猫,“我知道。”
她说完,转过头,对着食堂里所有盯着她们看的队员,语气还是那种懒洋洋的、像是没睡醒的调子,但每个字都清清楚楚地落进了在场每一个人的耳朵里。
“首席也是需要充电的,我帮她充一下。”
“这是什么虎狼之词但是又莫名很甜?!”
“不是,你们看沈首席的耳朵——”
“我录下来了,我发誓我录下来了。”
沈知衡的耳根更红了。她深吸一口气,闭上眼睛,像是正在用极大的意志力控制自己不要当场把宁小眠拎走。
她的右手,不知道什么时候,已经从半空中落下来,环住了宁小眠的腰。
不重,只是轻轻搭着,五指自然地收拢,扣在她腰侧那件略显宽松的训练服上。指尖微微收紧,像是怕她会突然跑掉一样。
“……充多久?”她的声音很轻,带着一点哑,像是刚才那口气还没完全呼出来。
宁小眠抬起脸,下巴搁在她的肩膀上,侧过头,嘴唇几乎贴着沈知衡的耳廓,呼吸的热气拂过她通红的耳尖。
她的手指在宁小眠腰侧收紧了一瞬,然后松开,又重新扣住。这个动作几乎是无意识的,但宁小眠感觉到了,嘴角弯了弯,又把脸埋回了她的肩窝里,发出一声满足的、含糊的“唔”。
“好——了——啊——?”是季青桐,她已经完全放弃了憋笑,整个人笑得肩膀都在抖,“你们俩差不多得了,我们还在吃饭呢。”
“你们吃饭跟我有什么关系,”宁小眠闷在沈知衡肩窝里,声音含含糊糊的,“我又不吃醋。”
“她说的不是醋,是饭。”唐晚舟终于找回了自己的声音,弯腰把掉在地上的筷子捡起来,表情复杂地看着这两个抱在一起的人,“……算了,这饭没法吃了。”
“我帮你重新打一份。”白槿放下手机,终于拍够了,语气平静地站起来,“你刚才那筷子掉汤里了。”
“谢谢。”唐晚舟有气无力地回了一句。
教练陈骁从门口走进来,手里拿着一份训练计划表,头也没抬,嘴里还在说话:“下午的对抗调整一下,进攻组和防御组交叉——”
看到场地中央,沈知衡抱着宁小眠,宁小眠整个人挂在她身上,脑袋埋在肩窝里,沈知衡的耳朵红得能滴血,食堂里所有人都在看她们,有人在拍照,有人在录像,有人在吹口哨。
然后他面无表情地转过身,推开门,走出去。
两秒后,门又开了一条缝,陈骁的半张脸从门缝里探进来,语气平静得像在说“今天天气不错”:“再给她们十分钟。”
“十分钟!!!教练您是认真的吗?!”
“我录下来了我真的录下来了,这段以后就是俱乐部的传家宝!”
沈知衡闭上眼睛,额头抵在宁小眠的头顶上,声音里带着一种认命般的无奈和藏不住的笑意:“……你满意了?”
宁小眠在她肩窝里蹭了蹭,声音软得像一团。
她顿了顿,又补充了一句:“你耳朵好烫。”
沈知衡的手臂收紧了一点,把怀里的人往怀里带了带,声音低低的,像是说给自己听的。
宁小眠没说话,只是把手从她背后绕过去,手指轻轻扣在她后腰的位置,指尖隔着衬衫的布料,感受到她体温的微热。
第108章 守护直播·108
省赛分组抽签直播的日子,东海市第一体育馆的主场馆从早上七点就开始热闹起来。
全省十六个地级市的参赛队伍按区域划分坐席,各校代表队穿着各自的校服或队服,在观众席上形成一块块颜色分明的方阵。记者和直播团队在场馆两侧架好了机位,中央大屏幕上滚动着本次省赛的赛制说明和分组规则说明。体育场的顶棚灯光全部打开,把整个场地照得亮如白昼。
东海镜像塔学院的坐席在靠左侧第三排,位置不算偏,但也不算中心。宁小眠坐在最边上,靠着椅背,脑袋一点一点的。
她今天穿的是学院统一的深蓝色队服外套,拉链没拉到顶,露出里面一件白色的圆领t恤。头发随意地扎了一个低马尾,但因为刚才在车上睡着了,马尾已经歪到了一边,几缕碎发贴在脸颊上。她的眼皮半垂着,睫毛在灯光下投出一小片阴影,嘴唇微微张开,呼吸均匀而绵长。
“她又睡着了。”坐在她右边的唐晚舟叹了口气,伸手把宁小眠歪掉的马尾拨正了一点。
“车上睡了四十分钟,下车走了五分钟,坐下又睡。”季青桐坐在唐晚舟另一边,探头看了一眼宁小眠的睡相,忍不住笑了一声,“她是真的能睡。”
白槿坐在宁小眠左边,正在用手机拍场馆的全景照片,闻言头也没回地说了一句:“能睡是本事。”
“你这话说得跟沈首席一个语气。”唐晚舟说。
白槿的手顿了一下,然后若无其事地把手机收起来:“……有吗?”
宁小眠对周围的对话毫无反应。她的脑袋又往左边歪了一点,眼看就要从椅背上滑下来——白槿眼疾手快,伸手垫在她脑袋和椅背之间,轻轻托了一下,把她的头扶正了。
宁小眠含糊地嘟囔了一声,像是说了句什么,但谁也没听清。
“她说‘谢谢’。”一个声音从她们身后传来。
唐晚舟回头,看到沈知衡站在坐席后排的过道上,手里拿着一瓶水,目光越过她们,落在宁小眠歪着的脑袋上。她今天没穿队服,而是一件浅灰色的薄风衣,里面是白色衬衫和黑色长裤,干净利落,和她平时在学院里的形象差不多。
“沈首席。”唐晚舟下意识坐直了一点。
沈知衡点了点头,绕过她们,走到宁小眠面前。她低头看了看那个歪着脑袋、嘴巴微张、睡得毫无防备的人,沉默了两秒,然后弯下腰,把手里的水瓶放在宁小眠旁边的座位上,顺手把她滑到鼻尖的碎发拨开。
宁小眠的睫毛颤了一下,但没有醒。
沈知衡直起身,在她旁边的空位坐下,动作很轻,几乎没发出声音。
“她什么时候醒?”季青桐小声问。
“抽签开始的时候。”沈知衡说,“有声音她就醒了。”
“那要是抽签开始了她还不醒呢?”
沈知衡看了她一眼,语气平静:“那我就替她抽。”
季青桐张了张嘴,想说“代表队成员才能上台抽签”,但看了看沈知衡的表情,又把话咽了回去。她觉得沈首席说这话的时候,是真的打算干这件事,而且完全不在乎规则。
上午九点整,抽签直播正式开始。
主持人走上台,先是惯例的开场白,介绍本次省赛的规模、参赛队伍、赛制变化,然后是领导和赞助商代表发言。一套流程走下来,大概用了二十分钟。观众席上有人打哈欠,有人刷手机,有人在偷偷吃藏在口袋里的能量棒。
宁小眠在这二十分钟里换了一个姿势——从靠着椅背变成了侧着身子,脑袋往左歪,正好靠在了白槿的肩膀上。白槿僵了一瞬,但没动,只是面无表情地保持着坐姿,任由宁小眠把她的肩膀当枕头用。
唐晚舟看到了这一幕,嘴角抽了抽,但什么也没说。
沈知衡也看到了。她的目光在白槿的肩膀上停留了一秒,然后移开了,表情没有任何变化。
“现在,请各参赛队伍代表上台,进行省赛第一轮小组赛的分组抽签。”主持人的声音通过场馆的音响系统传遍全场,“按照惯例,抽签顺序按照各校上一届省赛成绩排名倒序进行。请各校代表做好准备。”
观众席上响起一阵骚动。各校的队伍开始调整坐姿,有人站起来整理衣服,有人低头检查手里的代表证。
“小眠。”白槿低声叫了她一声,“要抽签了。”
“宁小眠。”白槿稍微提高了一点音量,用肩膀轻轻晃了她一下。
宁小眠的眉头皱了皱,嘴里发出一声含糊的“唔”,然后往白槿的肩膀上又蹭了蹭,换了个更舒服的姿势。
季青桐憋着笑,肩膀一抖一抖的。
唐晚舟深吸一口气,正准备伸手去拍宁小眠的脸——但一只手比她更快。
沈知衡从座位上站起来,绕到宁小眠面前,弯下腰,一只手撑在她座椅的扶手上,另一只手轻轻捏了一下她的耳垂。
“小眠。”她的声音很低,带着一点几乎听不出来的笑意,“抽签了。”
宁小眠的睫毛颤了颤,缓缓睁开眼睛。她的视线先是模糊地对焦在沈知衡的脸上,然后眨了眨眼,像是从很深的水底浮上来一样,眼神慢慢变得清明。
“……抽签了?”她的声音还带着刚睡醒的沙哑。
“嗯。”沈知衡直起身,顺手把她歪掉的马尾解开,用手指梳了两下,又重新扎好。动作利落又自然,像是做过无数次一样。
唐晚舟和季青桐对视了一眼,同时选择移开视线。
宁小眠站起来,伸了个懒腰,揉了揉眼睛,然后从座位上走出去,往抽签台的方向走。她的步伐不快,甚至有点慢悠悠的,看起来不像是去参加省级赛事的分组抽签,更像是去食堂打饭。
抽签台上已经站了十几个学校的代表,大多是各校的主力选手或者队长,一个个站得笔直,表情严肃,手里拿着代表证,等着叫到自己的学校。
宁小眠站在队伍的末尾,打了个哈欠。
“镜像塔学院,还是这么没精神啊。”一个声音从旁边传来,带着明显的嘲讽意味。
宁小眠没听见。她还在半梦半醒的状态,目光涣散地看着前方大屏幕上滚动的主办方logo,脑子里正在想昨晚梦里那个炼药炉的温度控制问题。
“跟你说话呢,没听到吗?”那个声音又响了一次,这次更近了。
宁小眠慢半拍地转过头,看到一个高个子女生站在她旁边。那女生穿着深红色的队服,胸口绣着“东海三中”的校徽,身材高挑,肩膀很宽,一看就是战斗专精路线的体格。她的表情带着一种毫不掩饰的轻蔑,嘴角微微上翘,上下打量着宁小眠。
“你就是宁小眠?”高个子女生问。
宁小眠眨了一下眼:“……你是谁?”
“东海三中,赵霜。”高个子女生报名字的时候带着一种理所当然的骄傲,“战斗专精,二阶巅峰。”
“哦。”宁小眠点了点头,然后又转回去看大屏幕了。
她真的只是礼貌性地回应一下。她对这个名字没有任何印象,也不关心对方是什么专精什么阶位。她现在只想知道抽签什么时候结束,好回去继续睡。
但这个反应在赵霜看来,就是赤裸裸的无视。
赵霜的脸色沉了一瞬,然后冷笑了一声,提高了音量,故意让周围几排人都能听到:“镜像塔学院是没人了吗?派一个只会睡觉的废物来抽签?你是来参赛的还是来补觉的?”
周围几个学校的代表都转过头来看向这边,有人皱眉,有人露出看好戏的表情。观众席上也有人听到了这句话,开始交头接耳。
宁小眠终于把目光从大屏幕上移开,转回来看向赵霜。她的表情没什么变化,既没有生气也没有慌张,只是用一种带着点困惑的眼神看着对方,像是在思考一个不太重要的问题。
但她还没来得及开口,台下先有了动静。
沈知衡站起来的时候,动作并不大。她只是从座位上起身,把风衣的下摆整了整,然后沿着过道往抽签台的方向走。步伐不快不慢,步幅均匀,像是在散步。
但坐在她周围的人,包括唐晚舟和季青桐,都下意识地屏住了呼吸。
那种压迫感不是外放的,不是气势汹汹的,而是安静的、收敛的、像一把没有出鞘的刀——你知道它很锋利,只是还没亮出来。
沈知衡走上抽签台的时候,主持人正在念下一个学校的名字。她没理会主持人惊讶的目光,径直走到抽签台中央,伸手拿起了放在桌上的话筒。
“这位同学,你是——”主持人下意识想拦。
她把话筒举到嘴边,声音通过场馆的音响系统传遍全场。她的语气平静,咬字清晰,像是在念一份再普通不过的报告。
“东海镜像塔学院代表队成员,宁小眠。”
“准伟大魔女认证中,虚空系能力持有者。”沈知衡继续说,声音没有任何起伏,像在陈述一个客观事实,“梦境领域构筑者,梦中炼金术开创者,全路线综合评级s。”
她说一句,全场的安静就加深一层。
赵霜的脸色开始变化。从轻蔑变成惊讶,从惊讶变成不可置信,最后变成一种发白的颜色。
s级综合评级。准伟大魔女认证中。这两个词放在一起,意味着什么,在场所有人都清楚。
沈知衡停顿了一秒,目光扫过全场,最后落在赵霜脸上。她的表情依然平静,但那双眼睛里没有一丝温度。
“我是她的赞助人兼守护者。”她说,声音通过话筒传遍体育馆的每一个角落,“沈知衡。”
然后她放下话筒,转身,走到宁小眠面前。
她的声音不大,没有用话筒,但在已经安静下来的场馆里,这句话清晰地传到了每一个人的耳朵里。
主持人张了张嘴,又闭上,又张开,声音有些发飘:“这、这位首席……您这是……”
沈知衡没理他。她低头看着宁小眠,伸手把她被风吹到脸上的碎发别到耳后,声音低下来,和在台上时判若两人:“困了?”
宁小眠仰头看着她,眼睛亮亮的,嘴角有一点几乎看不出来的弧度:“有一点。”
“那回去睡。”沈知衡伸手揽住她的肩膀,带着她往台下走,“这边结束了。”
宁小眠顺从地跟着她走,走了两步,又停下来,回头看了一眼还站在台上、脸色白得像纸的赵霜。
“对了。”宁小眠的声音不大,但在安静的场馆里足够清晰,“二阶巅峰,挺厉害的。”
她说完这句话,打了个哈欠,然后转身把脑袋往沈知衡的肩膀上一靠,整个人像没骨头一样挂在了她身上。
沈知衡接住她,动作自然得像接过一件再熟悉不过的东西。她一只手揽着宁小眠的腰,另一只手托着她的后脑勺,让她靠得更舒服一点。
两人就这样走下抽签台,走回坐席区。
身后,体育馆里爆发出巨大的嘈杂声。
“卧槽!!刚才那是真的吗?!”
“首席公开护妻!这是我能看的吗?!”
“那个赵霜的脸都白了哈哈哈哈笑死我了!”
“准伟大魔女认证中……这还打什么啊?!”
“虚空系能力持有者!那是传说中的能力吧!”
“沈首席说‘有意见冲我来’的时候我腿都软了!”
弹幕像雪崩一样刷过去,速度快到根本看不清单条内容,只能看到一片密密麻麻的文字洪流在屏幕上滚动。平台的后台数据显示,同一时间段的弹幕发送量直接翻了三倍,服务器都卡了一瞬。
“那个赵霜被公开处刑了吧,脸都绿了!”
“准伟大魔女认证中,省赛?这姐们是来炸鱼的吧!”
“沈知衡x宁小眠!这对是真的!我宣布的!”
“我宣布什么?我宣布这个cp我磕了!谁也别拦我!”
“有意见冲我来——这句话我反复听了一百遍!”
“所以沈首席是赞助人兼守护者,双重身份啊朋友们!”
“守护者!不是赞助人是守护者!这两个词含金量完全不同!”
她被沈知衡半揽半抱地带回坐席区,在原来的位置上坐下。沈知衡在她旁边坐下来,把她的脑袋按在自己肩膀上,声音低低的,带着一点哄人的味道:“继续睡,我帮你挡着。”
宁小眠闭上眼睛,往她怀里钻了钻,鼻尖蹭到她的颈侧,感受到她皮肤的温度和脉搏的跳动。
“是有点吵。”沈知衡承认,抬手遮在她耳朵上,隔着掌心把周围的嘈杂声隔绝了一部分,“这样好点吗?”
宁小眠的呼吸慢慢变得均匀,身体放松下来,整个人靠在沈知衡身上,像一只找到了最舒服的窝的猫。
沈知衡低头看着她,嘴角弯了一个极浅的弧度,然后抬起头,目光重新变得平静而冷淡,扫了一眼台上还愣在原地的赵霜。
赵霜被那个目光扫到,下意识后退了半步,手指攥紧了手里的代表证,指节发白。
她刚才说出口的那些话,现在像回旋镖一样扎回自己身上,每一个字都在脸上烧。
“只会睡觉的废物”——准伟大魔女认证中。
“别拖后腿”——s级全路线综合评级。
“来参赛还是来补觉”——虚空系能力持有者,梦境领域构筑者。
每一个嘲讽,都被沈知衡用最简洁、最平静的方式,一个一个按了回去。没有争吵,没有情绪化的反击,甚至连语气都没有起伏。就只是陈述事实。
而事实本身,就是最响亮的耳光。
“……抽签还继续吗?”主持人的声音有些发虚,试探性地问。
“继续。”台下传来一个声音,是沈知衡,她头也没抬,“镜像塔学院的签,我代抽。”
“可是按照规则,只有代表队成员才能——”
“我以赞助人和守护者的身份,行使代抽权。”沈知衡终于抬起头,看了主持人一眼,“省赛章程第十七条第四款,赞助人若为首席级别以上,可在代表队成员因故无法履行抽签职责时代为执行。要看章程原文吗?”
主持人张了张嘴,然后闭上,然后转头看向旁边的裁判组。
裁判组的人低头翻了翻章程,然后抬起头,表情复杂地点了点头。
“……好的。”主持人深吸一口气,努力让自己的声音恢复正常,“那么,东海镜像塔学院,由赞助人沈知衡首席代为抽签。”
沈知衡站起来,把宁小眠小心翼翼地靠在椅背上,又顿了一下,然后从口袋里拿出一条薄围巾,叠了两下,垫在宁小眠的头和椅背之间,让她靠得更舒服一点。
做完这些,她才转身走上抽签台。
沈知衡走到抽签箱前,没有多余的动作,直接把右手伸进去,抽出一个球,递给主持人。
主持人接过来,看了一眼上面的编号,声音有些发紧:“东海镜像塔学院,抽中——c组。”
c组。本届省赛公认的“死亡之组”。组内有去年的省赛亚军学校,有两支实力极强的种子队伍,还有一支来自西部赛区的黑马校队。
把镜像塔学院分到c组,意味着这支来自东海的新人队伍,从小组赛开始就要面对最残酷的竞争。
“c组。”主持人重复了一遍,语气有些复杂,“镜像塔学院第一轮小组赛将对阵——”
“不用报了。”沈知衡打断了他,语气平淡,“c组就c组。”
她说完这句话,转身走下台,回到坐席区,在宁小眠身边坐下。
宁小眠感觉到旁边有人坐下,迷迷糊糊地往那个方向靠了靠,脑袋又靠回了沈知衡的肩膀上,嘴里嘟囔了一句什么。
沈知衡低头凑近她,听清了她的话。
“哦。”宁小眠应了一声,沉默了两秒,然后含含糊糊地说,“那挺好的。”
“好在哪里?”沈知衡问,声音里带着一丝笑意。
“强队多。”宁小眠闭着眼睛说,“打赢了他们,就不用打复活赛了。”
沈知衡听到这个回答,嘴角的弧度加深了一点。
她伸手把宁小眠滑下来的外套拉链往上拉了拉,遮住她的脖子,然后靠在椅背上,闭上了眼睛。
两个人就这样靠在一起,在周围嘈杂的议论声和闪光灯中,安安静静地坐着。
像周围的一切喧嚣都与她们无关。
直播弹幕还在疯狂刷屏,但有一条被顶到了最上面,被无数人点赞,久久停留在屏幕中央。
“她说的‘那挺好的’,是因为赢了强队就不用打复活赛——但沈首席说的‘有道理’,是因为她知道,宁小眠根本没把那些强队放在眼里。”
这条弹幕下面,跟了上万个“哈哈哈哈”和“确实”。
以及一整片密密麻麻的“首席护妻”和“这对是真的”。
第109章 全能开树·109
集训基地的训练馆里,灯光明亮得有些刺眼。
距离省赛正赛还有最后一周,所有队伍都进入了最后的冲刺阶段。东海镜像塔学院的训练馆里,队员们正在进行分组对抗,魔能碰撞的爆鸣声和鞋底摩擦地板的尖啸声此起彼伏。
宁小眠坐在场边的长椅上,双腿伸直,脚跟轻轻磕着地板,双手捧着保温杯,小口小口地喝着里面的热可可。
她看起来很放松,甚至有点过于放松了——整个人窝在椅子里,外套的帽子拉起来盖住了半张脸,只露出一双半睁不睁的眼睛,像一只正在晒太阳的猫。
教练的声音从身后传来,带着一股压抑不住的焦虑。
宁小眠慢吞吞地转过头,帽子滑下来一点,露出她那张看起来随时都会睡着的脸。
“好什么好。”教练走到她面前,手里拿着一份训练计划表,脸上写满了“我已经好几天没睡好觉了”的疲惫,“省赛正赛的报名表昨天已经提交了,你报的是全能路线,对吧?”
“那好。”教练深吸一口气,“省赛正赛有一个环节,叫‘路线展示’——你需要在裁判组面前,展示你主修路线的技能树分支。战斗、生产、辅助,至少展示两条分支的成型技能。”
“对。”教练说,“这是省赛的硬性规定,所有报全能的选手都必须过这一关。裁判组会根据你展示的技能树分支数量和完成度,给你一个初始评分。这个评分会影响你在小组赛里的种子位。”
“就是,”宁小眠挠了挠头,语气里带着一丝真诚的困惑,“我的技能树都是……它自己长的。我没主动开过。”
教练张了张嘴,又闭上,又张开。
站在旁边喝水的白槿差点把水喷出来。
“你没主动开过树?”教练的声音提高了一个八度,“那你那些技能是怎么来的?”
“睡觉的时候自己长的。”宁小眠诚实地回答。
白槿擦了擦嘴角的水,拍了拍教练的肩膀:“教练,她说的是真的。”
教练站在原地,表情变幻莫测,像是在努力消化这个信息。过了好一会儿,他才艰难地开口:“那……那你能不能在比赛前,试着主动开一次?”
宁小眠歪了歪头,认真地想了想。
她说完,闭上眼睛,安静了几秒钟。
“我主动的时候,它反而不长。”宁小眠有些抱歉地说,“就像……你越想让它开花,它越不开。你不理它的时候,它自己就开了。”
教练深吸一口气,又深吸一口气,然后转身朝训练馆的另一头走去。
“教练,训练馆里不能抽烟。”旁边有队员提醒。
白槿走到宁小眠身边坐下,声音里带着一丝无奈的笑意:“你真的没法主动开树?”
“真的。”宁小眠把下巴搁在保温杯上,声音闷闷的,“我试过好多次了。每次想主动点亮什么技能,它就……卡住。”
“那怎么办?”白槿问,“省赛的路线展示是硬指标,过不了的话,你的种子位会很吃亏。”
她说完这句话,眼皮就开始往下耷拉。
白槿看着她这副样子,叹了口气,伸手帮她拉了拉帽子。
“你先别睡,等教练回来再说——”
但她话还没说完,宁小眠的脑袋已经往旁边一歪,靠在了白槿的肩膀上。
她低头看着靠在自己肩膀上的人,又看了看门口还没回来的教练,一时间不知道该说什么。
就在这时候,训练馆的门被推开了。
她手里拿着一份文件,看起来刚从外面办完事回来。她的目光扫过训练馆,落在长椅上——准确地说,是落在靠在白槿肩膀上睡着的宁小眠身上。
然后她走过来,在白槿旁边站定,低头看着宁小眠的睡脸。
“嗯。”白槿说,“教练让她展示全能路线的技能树分支,她试了一下,没成功,然后就睡了。”
“对,省赛正赛的路线展示环节。”白槿解释道,“教练说裁判组要看全能选手的技能树分支完成度,但她主动开不了树。”
沈知衡沉默了几秒,然后蹲下身。
她伸出手,轻轻拨开宁小眠额前的一缕碎发,指尖在她的眉骨上轻轻滑过。
她的声音很轻,像是怕吵醒她,又像是在叫醒她。
宁小眠皱着眉头,把脸往白槿的肩膀里埋了埋,显然不想醒来。
沈知衡没有放弃。她伸手轻轻捏了捏宁小眠的耳垂,指腹的温度贴上去,带着一点微微的凉意。
宁小眠的睫毛又颤了颤,然后慢慢睁开了眼睛。她的眼神还有些涣散,视线在沈知衡脸上聚焦了好一会儿,才含糊地开口:“……什么办法?”
“对。”沈知衡说,“你在醒着的时候开不了树,那就去梦里开。”
白槿在旁边听着,表情有些迷惑:“去梦里开技能树?这能行吗?”
“她的能力核心就是梦境。”沈知衡说,“在梦里,她能做到醒着做不到的事。”
宁小眠看着沈知衡伸过来的手,犹豫了两秒,然后伸手握住了它。
沈知衡的手指收紧,把她的手包在掌心里。
“现在。”沈知衡说,“正好你困了。”
宁小眠点了点头,然后重新闭上眼睛。
沈知衡就那样握着她的手,安静地坐在她身边,看着她的呼吸渐渐变得均匀而绵长。
白槿识趣地站起身来,给她们让出空间。
训练馆里的队员们还在继续训练,但目光都不自觉地往这边瞟。
沈知衡没有理会那些目光。她靠在椅背上,闭上眼睛,将自己的意识沉入宁小眠的梦境。
这是她最近才掌握的能力——通过身体接触,进入宁小眠的梦域。
沈知衡睁开眼睛的时候,她已经站在了一片广阔的灰色空间里。
这里没有天空,没有地面,只有一片无边无际的灰雾。但灰雾中漂浮着无数光点,像是散落在夜空中的星辰,发出柔和的光芒。
沈知衡环顾四周,很快在前方看到了一个熟悉的身影。
宁小眠站在灰雾中央,她的状态和醒着的时候完全不同——她的眼睛是睁开的,眼神清澈而明亮,整个人散发出一种淡淡的金色光芒。
她看起来比醒着的时候精神多了。
“这里。”宁小眠朝她招了招手。
“你之前说过,你在梦里可以同时做很多事,对吧?”沈知衡问。
“那你有没有试过,在梦里同时做三件完全不同的事?”
“比如——同时点亮战斗、生产、辅助三棵技能树。”
“对。”沈知衡说,“你不需要选一条路线,你可以都要。”
她说着,抬起手,在虚空中轻轻一划。
三棵半透明的光树从灰雾中缓缓升起,漂浮在她们面前。
第一棵光树通体呈淡红色,枝干粗壮,叶片锋利——战斗树。
第二棵光树呈淡蓝色,枝条柔软,叶片圆润——生产树。
第三棵光树呈淡绿色,枝条细密,叶片轻盈——辅助树。
三棵树的根系在虚空中交织在一起,但树冠各自舒展,互不干扰。
宁小眠看着它们,眼睛里闪过一丝光芒。
“你的技能树。”沈知衡说,“它们一直在这里,只是你没注意到。”
宁小眠伸出手,指尖触碰了一下战斗树的叶片。
但每次触碰,都只有一小部分被点亮。
“单独点亮,速度太慢。”沈知衡说,“而且你只能点亮一棵树的一小部分。”
宁小眠点了点头:“对,就是这样。”
沈知衡伸出手,握住了宁小眠的手腕。
“那如果——你同时触碰三棵树呢?”
“对。”沈知衡说,“用你的左手,碰战斗树。右手,碰生产树。再用你的意识——去触碰辅助树。”
宁小眠低头看了看自己的两只手,又抬头看了看面前的三棵树。
宁小眠犹豫了两秒,然后深吸一口气。
她伸出左手,指尖触碰到战斗树的树干。
她伸出右手,指尖触碰到生产树的枝条。
然后她闭上眼睛,将意识沉下去,去触碰那棵辅助树。
一开始只是微弱的荧光,但很快,光芒越来越亮,越来越盛,从枝干蔓延到叶片,从叶片蔓延到根系,三棵树的光逐渐交织在一起,形成一张巨大的、流动的光网。
沈知衡站在旁边,看着这一幕,嘴角微微勾起。
宁小眠闭着眼睛,感受着三棵树的光芒在体内流动。那种感觉很奇怪——
像是她本来就可以这样,只是从来没试过。
三棵树的枝丫在虚空中交错、缠绕、生长,新的叶片从光中生出,新的枝条从树干上抽出,每一秒都有新的技能被点亮。
战斗树的枝头,一柄虚空匕首的虚影缓缓成形。
生产树的叶丛中,一支治疗药水的光团汇聚起来。
辅助树的根系下,一面能量盾的轮廓慢慢浮现。
宁小眠睁开眼睛的时候,她的瞳孔里映着三棵树的倒影。
“感觉到了。”她说,声音里带着一丝惊讶。
沈知衡松开她的手腕,退后一步,看着三棵树的光芒越来越盛,最终在虚空中形成一道耀眼的光柱。
光柱冲天而起,穿透灰雾,照亮了整个梦域。
训练馆里,所有人都停下了手中的动作。
因为他们看到,坐在长椅上的宁小眠,身体开始泛起淡金色的光芒。
光芒从她的胸口扩散开来,沿着她的手臂、她的指尖、她的发梢蔓延出去,像是有光从她体内溢出来。
最先察觉到异常的是训练馆里的魔力检测仪。
那台挂在墙上的、用来监测训练馆内魔力浓度的仪器,原本稳定在“低”档位的数值,突然开始飙升。
检测仪的指针直接撞到了满格,发出一声刺耳的蜂鸣。
紧接着,训练馆里其他的魔力检测设备也开始报警。
一台接一台,像是多米诺骨牌一样,全部爆表。
教练刚从外面抽完烟回来,看到这一幕,嘴里的烟头直接掉在了地上。
他大步冲到宁小眠面前,看着坐在长椅上、依然闭着眼睛、浑身散发着淡金色光芒的宁小眠,又看了看墙上爆掉的检测仪,喉咙里发出一声难以置信的声音。
“就是同时点亮三棵技能树!”教练的声音都在发抖,“这是全能路线的最高天赋——能够同时运转战斗、生产、辅助三套能力体系!这在省赛级别,我只在资料里见过!”
他转头看向沈知衡,发现她也闭着眼睛,握着宁小眠的手。
沈知衡没有回答,只是安静地坐着。
过了大约十秒,宁小眠的睫毛颤了颤,然后缓缓睁开眼睛。
淡金色的光芒从她的眼底消退,恢复了那双看起来永远睡不醒的黑色瞳孔。
她眨了眨眼,低头看了看自己的双手。
然后她抬起头,在空气中轻轻一划。
一柄黑色的虚空匕首从虚空中浮现,悬浮在她的指尖前方。
一支淡蓝色的治疗药水从虚空中凝聚出来,落进她的掌心。
一面半透明的能量盾在她面前展开,表面流动着淡淡的金色纹路。
其他队员们全都呆站在原地,手里的器械都忘了放下。
宁小眠自己倒是没什么特别的反应,只是歪了歪头,看着自己造出来的三样东西,像是验证了某个猜想一样,轻轻“哦”了一声。
“原来是这样。”她说,“在梦里同时做三件事,醒着的时候也能做到。”
她说完,转头看向身边的沈知衡。
沈知衡也在看着她,嘴角带着一丝浅淡的笑意。
宁小眠把手里的治疗药水和虚空匕首往旁边一放,然后整个人扑进了沈知衡的怀里。
她的声音软软的,带着刚刚醒来的鼻音,像一只蹭过来撒娇的小动物。
沈知衡被她扑了个正着,身体微微后仰了一下,然后稳稳地接住了她。
她垂下眼睛,看着怀里那颗毛茸茸的脑袋,伸手揉了揉她的头发。
语气平静,但嘴角的弧度藏不住。
训练馆里的队员们看着这一幕,沉默了整整三秒。
紧接着,整个训练馆里响起了此起彼伏的起哄声。
教练站在旁边,看着地上漂浮的虚空匕首和能量盾,又看了看抱在一起的两个人,深吸一口气,又深吸一口气,最后转身朝门口走去。
“教练,你刚才不是抽过了吗?”
第1章 空读乌龙
九月清晨的阳光透过测验大厅高窗斜斜洒落,在地砖上切出明晃晃的光块。空气里飘着消毒水和新刷漆的味道,混着几十个少年少女身上不同牌子的洗衣粉气息——测验日,整座镜城的新觉醒适龄者都挤在这栋灰白色建筑里,像一筐被翻搅过的弹珠。
宁小眠靠着同学的肩膀,眼皮已经在打架了。
“小眠,你别睡啊,马上就到咱们了。”身旁的短发女生林桃用胳膊肘轻轻捅了她一下,语气又急又无奈,“你昨晚又熬到几点?”
“没熬……”宁小眠含含糊糊地应了一声,脑袋往林桃肩窝里又拱了拱,“就……躺了一会儿。”
林桃翻了个白眼。躺了一会儿能从晚上八点躺到早上七点?她认识宁小眠六年了,深知这位好友的作息表里根本没有“醒着”这个选项。可今天是觉醒测验啊——魔女公开化第三十年,每一座城市的新觉醒者都要统一检测魔力资质,成绩直接决定能进哪所魔女学园的分班,甚至影响未来的魔女路线规划。这种日子也能犯困,林桃觉得全世界大概只有宁小眠一个人干得出来。
测验大厅被临时隔成四条通道,每条通道尽头摆着一张金属长桌,桌上嵌着一枚拳头大小的透明感应球。测验官坐在桌后,表情寡淡,显然已经对一上午重复了几百次的流程感到麻木。队伍缓慢前移,铁质护栏发出吱呀声响,偶尔有感应球亮起蓝光或红光,引来一小阵惊呼或叹息。
宁小眠迷迷糊糊地听见前方传来一个尖锐的女声:“空读?怎么可能!你再测一次!”
她勉强掀了掀眼皮,看见前面第三个人正对着测验官嚷嚷。那人她认识,是隔壁班的宋薇,平时魔力课表现一直不错,据说家里还花大价钱买了辅助冥想药剂。可感应球在她手底纹丝不动,测验官调校了两次仪器,最终在表格上划了一笔,语气平淡:“空读体质,下一个。”
宋薇的脸涨得通红,攥着拳头走下了台。
林桃紧张地握了握宁小眠的手:“空读体质好可怕……万一我们也是……”
“嗯……”宁小眠含混地应了一声,也不知道听没听进去。
二楼观察席是一圈深色玻璃隔断,从外面看不见里面,但从里面能把一楼四条通道尽收眼底。此刻隔断后坐着三个人——两位中年测评员和一位看起来不过十六七岁的少女。
少女穿着镜城魔女联合会的深蓝制服,制服熨得没有一丝褶皱,银灰色长发整齐束在脑后,露出清冷的侧脸线条。她手里摊着一本黑色皮面笔记,笔尖悬停,目光不紧不慢地扫过楼下每一张面孔。
“沈首席,这批新觉醒者的整体数据您看过了?”旁边一位测评员小心翼翼地开口,语气带着明显的恭敬。
“嗯。”少女应了一声,没有多说的意思。
两位测评员对视一眼,识趣地闭了嘴。这位沈知衡——魔女联合会最年轻的全知首席,据说灵魂重修转世,记忆虽未完全复苏,但预判和规则读解能力已经压过了联合会里一多半的老家伙。联合会派她来旁听镜城的觉醒测验,表面上是“考察地方新血”,实际上谁都明白,能让首席亲自走一趟的,多半是冲着某个特定的人来的。
沈知衡翻了一页笔记,笔尖在名单上某个名字旁轻轻点了一下。
没有标注出身、没有家族备注、没有任何推荐信附注。干干净净的一个名字,像被人刻意抹去了所有痕迹。可偏偏是这个名字,让她在联合会档案库里翻了整整三天的卷宗——不是查不到,是查到的东西太奇怪了。
这个女孩从出生到现在,每一次体检的魔力波动读数都是零。
但她的体检报告里,身体各项指标又完全正常,甚至比同龄人平均值高出不少。一个完全没有魔力的人,怎么可能通过层层筛选被送到觉醒测验的现场?除非——有人故意压着她的数据不放,或者,感应器根本测不出她的真实量级。
沈知衡微微眯了眯眼,笔尖又在名字旁补了三个问号。
楼下队伍继续前移,终于轮到了林桃。
林桃深吸一口气,把手放上感应球。球体先是一暗,随即亮起柔和的蓝色光芒,亮度稳定在中等水平。测验官点了点头:“三级魔力亲和,水系偏向,合格。”在表格上盖了章,示意她可以走了。
林桃松了口气,回头冲宁小眠比了个“加油”的手势,快步走下台。
她确实很困。昨晚做了一个很长很长的梦,梦里她在某个全是白色雾气的地方走来走去,脚下踩的是软绵绵的、像云又像棉花的东西,四周隐隐约约漂浮着各种瓶瓶罐罐和金属零件的轮廓。她伸手去够,那些东西就自己滚到她手边,像是认识她一样。她在梦里捣鼓了大半夜,醒过来只觉得浑身更累了,跟真干了活似的。
“把手放上去。”测验官头也不抬,指了指感应球。
测验官皱了皱眉,抬眼看了看宁小眠,又低头看了一眼感应球,伸手在球体侧面拨了一个旋钮:“可能是接触不良,你再放一次。”
测验官的眉头皱得更紧了。他站起身,绕着感应球检查了一圈,又从桌下翻出一个小型检测仪接上球体,来回调校了三遍。仪器上的指针纹丝不动,像是根本没有连接任何魔力源。
“奇怪……”测验官低声嘟囔了一句,抬头打量宁小眠的目光里带上了审视,“你之前做过魔力体检吗?”
“做过的。”宁小眠乖乖回答,声音软绵绵的,带着没睡醒的鼻音。
测验官沉默了两秒,随即在表格上写下一行字,语气恢复了机械式的公事公办:“空读体质,下一个。”
“等等——”宁小眠愣了一下,困意终于被这句话冲散了一小半,“我明明感觉到了……”
“感觉到了什么?”测验官已经看向她身后排队的人,不耐烦地摆了摆手,“你的魔力回路没有与感应球产生共振,这是空读体质的典型特征。不用浪费时间了,下一个。”
“今年空读的好多啊,听说空读的人一辈子都觉醒不了魔力,只能当普通人。”
“那她还来测验干嘛,浪费时间。”
“说不定是来碰运气的嘛,万一撞上了呢。”
宁小眠站在原地,手指还搭在感应球的边缘。她能感觉到——真的能感觉到——掌心下面有一种细密的、像蚂蚁爬过皮肤一样的微痒,那种感觉顺着指尖一直蔓延到手腕、到小臂、到肩膀,最后沉进胸口正中央的位置,暖暖的。她不知道这算不算“魔力感应”,但绝对不是“什么都没有”。
她张了张嘴,想再说点什么,但测验官已经挥手示意下一个人上台,工作人员也走过来,礼貌但不容拒绝地请她离开测试区。
宁小眠只好收回手,低头走下了台。
林桃在出口等她,一看见她的表情就什么都明白了,赶紧挽住她的胳膊:“没事没事,说不定是仪器坏了呢!你看宋薇不也没测出来吗?那么多人都空读,肯定不是咱们的问题——”
“我没觉得有事。”宁小眠打了个哈欠,眼泪花都泛出来了,眼眶微微泛红,看起来像要哭似的,但她语气倒是真的平静,“就是……有点困。”
林桃哭笑不得地看着她。这种时候还能犯困,宁小眠你到底是不是人类啊。
两人随着人流走出测验大厅,外面阳光更亮了些。台阶上三三两两聚着刚测完的考生和家长,有人兴高采烈地打电话报喜,有人红着眼眶沉默不语。宁小眠在台阶角落找了个不挡道的位置,把学院外套脱下来叠了叠垫在台阶上,然后坐下去,抱住书包,脑袋往膝盖上一埋。
“小眠,你不会要在这里睡吧?”林桃目瞪口呆。
“就眯一会儿……”宁小眠的声音已经含含糊糊的了,“你测完了就先回去呗,我缓一缓再走……”
林桃张了张嘴,最终叹了口气,把自己的防晒外套脱下来披在宁小眠肩上:“别着凉了。我在这陪你,等你醒了一起回去。”
宁小眠没应声,呼吸已经变得均匀绵长。
梦里又是那片白色雾气。这一次雾气比上次淡了一些,隐约能看见更多的轮廓——地上散落着大大小小的玻璃瓶,里面装着颜色各异的液体,有的在发光,有的在冒泡泡。角落里堆着几件半成品的金属器具,形状奇怪,有些像坩埚,有些像蒸馏器,还有一把歪歪扭扭的小匕首。
宁小眠蹲下来,好奇地拿起一个发着淡紫色光的玻璃瓶晃了晃。里面的液体像活物一样涌动,瓶子表面浮现出一行细小的文字——她凑近了看,发现那是一种她从未学过、但莫名其妙能看懂的字:
她还没来得及细想,远处传来一阵轻微的脚步声,有人正穿过雾气朝她走来。
宁小眠抬头,看见一个模糊的、穿着深蓝制服的身影越来越清晰。银灰色的长发,清冷的脸,目光落在她手里的瓶子上,嘴角似乎弯了一下。
那人的声音不响,却清清楚楚地穿透了雾气,落在宁小眠耳朵里。
宁小眠眨了眨眼,想看清楚对方的脸,但困意像潮水一样涌上来,梦境边缘开始模糊消退——
阳光刺目,台阶上人来人往。林桃坐在她旁边刷手机,被她突然抬头吓了一跳:“怎么了怎么了?”
“没……”宁小眠揉了揉眼睛,回头看了一眼身后空荡荡的台阶。没有人穿深蓝制服,没有银灰色长发,什么都没有。
可那个声音实在是太清晰了,清晰到她甚至能回忆起说话时的呼吸频率和停顿节奏,像是真实发生过一样。
宁小眠低头看了看自己的手——掌心干干净净,什么都没有。可就在醒来的前一秒,她分明感觉到自己手里握着什么东西,触感冰凉,瓶身光滑,瓶口还塞着软木塞。
她摊开手掌,对着阳光翻来覆去看了好几遍。
“走啦走啦,回去吃饭了。”林桃拽了拽她的袖子。
“嗯……”宁小眠收起手,站起来,把外套还给林桃,书包往肩上一甩。台阶上人来人往,没人注意到她刚才那几秒钟的失神。
而就在她身后十几米远的地方,二楼的深色玻璃隔断后,沈知衡合上笔记,指尖在封面上轻轻点了两下。
旁边的测评员没听清:“沈首席,您说什么?”
“没什么。”沈知衡站起身,将笔记夹在臂弯里,目光越过玻璃落在台阶上那个正打着哈欠的娇小身影上,眼底掠过一丝极淡的笑意,“镜城这一批的档案,整理一份完整的,送到我办公室。”
“全部。”她顿了顿,补了一句,“尤其是那个叫宁小眠的,单独标注。”
测评员愣了一下,连忙点头应下,心里暗暗犯嘀咕——一个空读体质的学生,有什么好单独标注的?但首席的话就是命令,他不敢多问。
沈知衡转身走向楼梯口,步伐不紧不慢。她的指尖在笔记封面上轻轻摩挲,脑海里还残留着刚才透过玻璃看见的那个画面——台阶上蜷成一团的小小身影,呼吸均匀,睡得毫无防备。
可就在她睡着的那几分钟里,联合会总部地下三层那台用来监测全城魔力波动的探测仪,指针突然弹跳了一下。
只跳了一下,幅度不大,时间极短,短到值班人员以为是仪器故障,随手敲了两下就继续低头看手机了。
她走下楼梯,从侧门出了测验大厅,远远看了一眼台阶尽头那个正在跟朋友说笑打闹的娇小背影,嘴角的弧度又深了一分。
她把这三个字在舌尖上轻轻滚了一圈,像是在品尝某种味道极淡、余韵却极长的茶。
第2章 梦境暴动
测验厅的警报是在下午两点十七分拉响的。
那时候宁小眠正坐在二楼走廊尽头的台阶上,脑袋一点一点地往下垂。林桃去上厕所了,让她在原地等着别乱跑。她本来确实是打算老老实实等着的——毕竟这栋楼的走廊七拐八拐,她刚才已经迷路过一次了,不想再体验第二回。
早上起得太早,中午食堂的饭又吃得有点撑,阳光从走廊尽头的窗户斜照进来,在地板上铺了一层暖融融的金色。她靠着墙壁坐下,想着“就闭一下眼睛”,然后整个人就像被太阳晒化了的奶油一样,软软地滑了下去,脑袋歪在膝盖上,呼吸渐渐变得绵长均匀。
很奇怪,她明明从来没碰过炼金器材,甚至连药材的名字都记不全——早上的测验已经充分证明了这一点——可在这个梦里,她站在一间光线昏暗的房间里,面前是一张宽大的木桌,桌上整整齐齐地码着十几样她叫不上名字的东西。有干燥的根茎,有散发着淡淡腥气的矿物粉末,还有一小瓶泛着银光的液体。
她的手在动。不是她在控制,而是像身体自己就知道该怎么做一样,指尖捏起一撮粉末放进研钵里,手腕匀速画圈研磨,力道不轻不重。研磨的声音在安静的房间里格外清晰,沙沙的,像雨打在干叶子上。
她觉得这个声音很好听,于是研磨的动作更慢了些,带着一种懒洋洋的惬意。然后她放下研钵,拿起那个银色的小瓶子,拔开软木塞往研钵里倒了几滴。
液体接触粉末的瞬间,一股浅蓝色的雾气从研钵里升腾起来,带着清冽的草木香气。她深深吸了一口气,觉得浑身的毛孔都舒展开了,舒服得想伸个懒腰。
“还差一味。”她听见自己嘟囔了一句。
话音落下,她伸出手,在虚空中随手一抓。
指尖触到了什么冰凉的东西。她没低头看,只是凭感觉把那东西丢进了研钵里——那是一小片半透明的晶体,形状不太规则,边缘锋利得像碎玻璃。
晶体落入雾气的瞬间,整张木桌都震动了一下。
浅蓝色的雾猛地膨胀开来,像一颗小型炸弹在她的梦境里炸开,翻涌着向四面八方扩散。她下意识地眯起眼睛,还没来得及做出反应,那团雾气就穿透了梦境的边界,像是被什么力量拉扯着,涌向了某个她看不见的方向。
与此同时,测验厅一楼的魔力探测仪全部爆表。
最先发现异常的是坐在值班台前打瞌睡的老测评员赵叔。他端着茶杯刚吹了一口热气,余光瞥见面前那排仪表盘的指针同时开始疯狂抖动,像一群被踩了尾巴的猫,齐刷刷地弹到了最右端的红色区域,然后开始剧烈震颤。
赵叔的手一抖,茶水泼了半杯在桌上。
“什么情况?”他放下杯子,凑近仪表盘,还以为自己老花眼犯了,伸手揉了揉眼睛。可揉完再看,指针不仅没归位,反而抖得更厉害了,表盘底部的金属壳甚至发出嗡嗡的共鸣声。
他猛地站起来,椅子腿在地上刮出一声刺耳的尖响。
话音还没落地,整栋测验厅的警报系统就自动触发了。刺耳的鸣笛声从天花板上的扩音器里炸开,红色的警示灯在走廊里疯狂闪烁,把白色的墙壁染成一片诡异的猩红。
“所有人员立即撤离!重复,所有人员立即撤离!检测到高强度魔力波动,来源不明,请立即撤离!”
机械女声一遍又一遍地重复着,声音在空旷的走廊里来回弹跳,把原本安静的测验厅搅成了一锅粥。二楼等候区的学员们最先反应过来,有人尖叫着往楼梯口跑,有人慌得连书包都顾不上拿,还有人站在原地发愣,被旁边的人一把拽着胳膊拖走了。
走廊里乱成一团,脚步声、喊叫声、桌椅被撞倒的碰撞声混在一起,整栋楼都被这突如其来的警报声惊醒了。
工作人员从各个办公室里冲出来,有人试图稳定秩序让学员们有序撤离,有人跑向控制室去查魔力波动的来源,还有人直接掏出通讯器联系联合会总部请求支援。
“监测到魔力波动的源头了吗?”控制室的门被一把推开,一个穿着深蓝色制服的年轻男人冲进来,对着里面的操作员喊道。
操作员的手指在键盘上飞快敲击,额头上沁出一层细密的汗珠。屏幕上跳动着密密麻麻的数据流,好几行都被标成了刺眼的红色。
“找到了!”操作员猛地抬头,表情像是见了鬼,“在……在二楼东侧走廊尽头。”
“二楼东侧?”年轻男人愣了一下,随即皱起眉头,“那边不是等候区吗?今天安排的测评学员都在那边待过,但现在应该已经撤——”
因为他想起了什么——大约十分钟前,他路过二楼走廊的时候,确实看见一个穿着学院外套的娇小身影坐在台阶上,靠着墙壁睡着了。当时他还觉得这孩子心挺大,测验厅里人来人往的也能睡得着。
可现在想起来,那个位置,正好是二楼东侧走廊尽头。
“该死。”他骂了一声,转身就往门外冲,“所有人别靠近二楼东侧!那边还有人!”
他的喊声在警报声中被吞掉了一半,但还是有人听见了。几个年轻工作人员跟着他一起往二楼冲,刚踏上楼梯转角,就看见走廊尽头那截台阶上一团蜷缩的身影。
外面的警报声震天响,走廊里红色灯光闪得人眼睛发花,可她依然靠在墙上睡得香甜,呼吸平稳得仿佛世界末日与她无关。她的嘴角甚至还带着一点点上翘的弧度,看起来像是在做什么美梦。
那不是普通的视觉模糊,而是真正意义上的空间变形——她身体周围大约一米的范围里,光线像被某种力量拉扯着发生了折射,墙壁的线条变得弯弯曲曲,地面上投射出诡异的阴影。更令人毛骨悚然的是,在那个扭曲的空间里,空气里开始浮现出一些虚幻的轮廓。
先是一株半透明的植物,根茎细长,叶片呈羽状,泛着淡淡的银光。接着是一小堆矿石状的物品,悬浮在半空中缓缓旋转,表面流转着液态金属般的光泽。然后是一只手——透明的、半虚幻的手——握着一根看不见的捣杵,在空中做出研磨的动作。
那些幻象像是投影在空气里的全息影像,若隐若现,看得见摸不着,可它们散发出的魔力波动却是实打实的。二楼走廊的魔力探测仪已经彻底失灵了,指针在表盘里疯狂打转,像是被什么东西逼疯了。
冲上二楼的年轻男人看见这一幕,脚步猛地刹住,瞳孔骤缩。
“别靠近她!”他伸手拦住身后的人,“都不要碰她!后退!后退三米以上!”
几个工作人员连忙后退,脸色都白得吓人。有人颤抖着声音问:“这、这是什么情况?她的魔力波动怎么这么强?她不是空读体质吗?”
“我怎么知道!”年轻男人的声音都变调了,眼睛死死盯着宁小眠身边那些越来越清晰的幻象,“快去叫首席!快!”
有人应了一声,转身就往楼下跑。可还没跑出两步,就看见楼梯口站着一个熟悉的身影——银灰色的长发整齐地束在脑后,深蓝色的制服一丝不苟,手里还夹着一本翻开的笔记。
沈知衡站在那里,表情平静得与周围的混乱格格不入。
“不用叫了,我已经到了。”她的声音不大,却在刺耳的警报声中清晰地传进了每个人的耳朵里。
年轻男人看见她,像是看见了救星,连忙迎上去:“沈首席!那边那个学员——”
“我知道。”沈知衡打断了他的话,目光越过他的肩膀,落在走廊尽头那个蜷缩在台阶上的身影上。她的视线在宁小眠周围那些虚幻的半透明药材上停留了几秒,眼底闪过一丝极快的了然。
她没有犹豫,直接绕过年轻男人,朝宁小眠走去。
“沈首席!”年轻男人大惊失色,“您别靠近!她周围的魔力场很不稳定——”
“我说了,别碰她。”沈知衡头也不回,语气平淡得像是在说今天天气不错,“她在做梦。”
她的脚步停在宁小眠面前大约两步远的地方,居高临下地看着那个睡得天昏地暗的小小身影。宁小眠的头发有点乱了,几缕碎发贴在脸颊上,校服外套滑落了一半,露出里面皱巴巴的衬衫领口。她的嘴唇微微张着,呼吸又轻又浅,看起来完全没有任何防备。
沈知衡蹲下身,目光落在那些悬浮在空中的虚幻药材上。她的指尖在膝盖上轻轻敲了两下,像是在思考什么,然后她伸出手,没有去碰宁小眠,而是朝那株半透明的银色植物虚虚一握。
指尖穿过幻象的那一刻,她感觉到了一股极其微弱的阻力,像是把手伸进了一池温水里。那股力量并不狂暴,甚至可以说是柔和的,但它的密度和纯净度让沈知衡的眉头几不可见地挑了一下。
她收回手,低头看了一眼自己的指尖——干干净净,什么都没有。
“有意思。”她低声说了一句,语气里带着一丝意味不明的笑意。
她本来是侧着身子靠在墙上的,这一翻身直接变成了半躺的姿势,脑袋往旁边一歪,差点磕到台阶的棱角。沈知衡眼疾手快,手掌一翻,稳稳地垫在了她的脑袋和台阶之间。
宁小眠的脑袋落下来,结结实实地压在了她的手背上。
她的头发很软,蹭在掌心里像一小片绒布。沈知衡没有急着抽手,就那么垫着她的脑袋,另一只手撑着膝盖,微微侧过头,看着宁小眠的睡脸。
“唔……”宁小眠像是感觉到了什么,眉头轻轻皱了一下,嘴里含含糊糊地嘟囔了一句什么。
沈知衡没听清,把耳朵凑近了一些。
宁小眠的声音小得像蚊子哼哼,每个字都软绵绵地黏在一起,像是从某个梦境深处飘上来的气泡。沈知衡听清了之后,嘴角的弧度又深了几分。
“你是炼药炼到一半被吵醒了?”她低声问,语气里带着自己都没察觉到的宠溺。
宁小眠当然没有回答她。她只是又嘟囔了一声什么,然后皱着的眉头慢慢舒展开来,呼吸重新变得平稳绵长。
而随着她那句嘟囔落下,空气中那些虚幻的药材幻影像是被戳破的肥皂泡一样,一个接一个地碎裂开来,化作点点银光消散在空气里。扭曲的空间慢慢恢复了原状,走廊里的光线重新变得笔直,地面上的阴影也不再诡异。
警报声还在响,但魔力探测仪的指针已经开始回落,从红色区域缓缓滑回了黄色区域,又滑回了绿色。
控制室里,操作员盯着屏幕上的数据,长长地舒了一口气,后背的衣服已经被冷汗浸透了。
“魔力波动正在减弱……已经降到安全阈值以下了……完全……完全消失了。”
他话音落下,警报声终于停了。刺耳的鸣笛声被切断,走廊里突然安静得有些不真实,只剩下几个工作人员粗重的呼吸声和远处隐约传来的说话声。
沈知衡依然蹲在宁小眠面前,手还垫在她的脑袋下面。她低头看着那个睡得一脸无辜的小东西,眼底的深意越来越浓。
“沈、沈首席……”年轻男人战战兢兢地凑过来,声音压低得像是怕吵醒什么,“她……她没事吧?”
“没事。”沈知衡终于把手从宁小眠的脑袋下面抽了出来,动作很轻,没有惊醒她。她站起身,拍了拍制服上并不存在的灰尘,语气恢复了日常的平淡,“只是睡着了而已。”
“可是刚才那个魔力波动——”年轻男人难以置信地看了一眼宁小眠,“她真的是空读体质?”
“上午的测验结果确实是空读。”沈知衡说这话的时候,嘴角带着一丝几乎看不见的弧度,“看来机器也有看走眼的时候。”
她顿了顿,又补了一句:“这件事暂时不要上报。测验厅的监控记录封存,警报原因写设备故障。”
年轻男人愣了一下,张了张嘴想说什么,但对上沈知衡那双平静到几乎冷淡的眼睛时,又把话咽了回去。
沈知衡点了点头,然后蹲下身,伸出手替宁小眠掖了掖滑落的外套领口。她的动作很轻,指尖拂过宁小眠的脖颈时,感受到了一阵温热的体温。然后她的手指顺着宁小眠的发梢轻轻滑过,捻起一缕头发,在指尖绕了半圈又松开。
宁小眠不知道是不是感觉到了什么,在睡梦中轻轻“嗯”了一声,带着一点鼻音,软得像是化开的糖。
沈知衡收回手,站起身,看着那张毫无防备的睡脸,眼底的笑意一闪而过。
“睡得这么香,梦里炼了什么好东西?”她低声说了一句,声音轻得只有自己听得见。
她转身离开,脚步不紧不慢,走廊尽头的光线在她身上投下一道长长的影子。走到楼梯口的时候,她停了一下,侧过头,余光落在身后那个还在睡觉的身影上。
“宁小眠。”她在心里默念了一遍这个名字,像是在确认什么,“果然不是巧合。”
然后她走下楼梯,消失在走廊拐角。
她迷迷糊糊地睁开眼睛,发现自己不知道什么时候从坐着变成了躺着,外套也滑了一半,头发乱得像鸡窝。她眨了眨眼睛,茫然地看了看四周——走廊里空荡荡的,一个人都没有,安静得有些诡异。
“咦?”她坐起来,揉了揉眼睛,打了个哈欠,“人呢?”
她低头看了看自己的手,掌心干干净净,什么都没有。可就在醒来前的那一瞬间,她分明感觉到自己手里握着什么东西——圆圆的,凉凉的,像一个小瓶子。
她摊开手掌,翻来覆去看了好几遍,什么都没有。
“又是梦啊……”她嘟囔了一句,站起来拍了拍身上的灰,把外套重新穿好。她伸了个大大的懒腰,浑身的骨节都发出轻微的咔咔声,舒服得她眯起了眼睛。
她完全不知道刚才发生了什么,也不知道整栋测验厅因为她的一场梦差点被掀了房顶。她只是觉得这一觉睡得特别舒服,梦里还闻到了一股很好闻的药草香,像是薄荷和柑橘混在一起的味道,清清凉凉的,特别好闻。
她舔了舔嘴唇,想着等会儿去食堂要点什么吃的,然后踩着轻快的脚步,朝楼梯口走去。
在她身后,走廊尽头的窗台上,一小片银白色的粉末正静静地躺在阳光下。
如果仔细看的话,会发现那片粉末的形状,和梦里那株半透明的银色植物碎掉之后留下的痕迹,一模一样。
第3章 测验空读·3
补测的通知单是前一天下午发到宁小眠手里的。
林桃替她领回来的,当时宁小眠正趴在宿舍床上睡午觉,被子裹成一团,只露出一小截头发和半只脚丫。林桃把通知单拍在她枕头边上,拍了拍她的肩膀:“小眠,醒醒,你的补测通知下来了。”
宁小眠迷迷糊糊地翻了个身,脸埋进枕头里,含含糊糊地“嗯”了一声,完全没有要睁眼的意思。
林桃叹了口气,把通知单折好塞进她枕头底下,又顺手帮她掖了掖被角。她知道跟睡着了的宁小眠说话基本等于对牛弹琴,不如等她自然醒。
宁小眠一直睡到下午四点多才迷迷糊糊地爬起来,坐在床上发了会儿呆,然后伸手摸到枕头底下的通知单,展开看了一眼。
“补测——魔力基础测验(第二次)。”她念出声来,语气里带着点刚睡醒的沙哑,“时间:次日早晨八点半,地点:测验厅三楼·第三空读测验室。”
她盯着“空读”两个字看了好几秒,脑海里浮现出昨天那个魔力球纹丝不动的画面,还有测验官那副“果然如此”的表情。她撇了撇嘴,把通知单往床头柜上一丢,又倒回了床上。
“明天再说吧……”她嘟囔了一句,翻了个身,又在三秒之内睡了过去。
第二天早上,宁小眠破天荒地起了个大早。
准确地说,是林桃把她从被窝里拽起来的。林桃一边拉她一边念叨:“你今天可不能迟到啊,补测再不过的话就要等下一轮了,下一轮得等到下个月,到时候入学都赶不上了。”
宁小眠闭着眼睛刷牙,闭着眼睛洗脸,闭着眼睛换衣服。等她终于睁开眼睛的时候,发现自己已经站在了宿舍楼门口,手里还攥着一瓶牛奶。
“加油啊小眠!”林桃冲她挥了挥手,“我今早有课,不能陪你去,你自己好好测!”
宁小眠点点头,咬住吸管喝了一口牛奶,然后朝测验厅的方向走去。她走了几步,又停下来,想了想,转身朝食堂的方向拐了过去。
食堂的早餐窗口已经开了,热腾腾的包子馒头摆在蒸笼里,豆浆和稀饭冒着白气。宁小眠走到饮料窗口前,看了看菜单,对窗口后面的大妈说:“阿姨,给我来一杯浓茶,最浓的那种。”
大妈看了她一眼,从柜台底下翻出一个茶叶罐子,舀了两大勺茶叶放进杯子里,冲上热水。茶水立刻变成了深褐色,浓得几乎不透明。
宁小眠接过杯子,吹了吹热气,小心地喝了一口。苦味瞬间在舌尖炸开,苦得她整张脸都皱了起来,但她硬是咽了下去,又喝了一口。
“再苦也得喝,”她对自己说,“今天可不能睡着。”
她端着茶杯找了个位置坐下,一口一口地把整杯浓茶喝完。苦得她舌头发麻,但效果确实不错——至少她现在精神了,眼皮也不打架了。
她又想了想,觉得一杯可能不够保险,于是又去要了第二杯。
第二杯喝完,她觉得自己的胃都在翻腾,但脑子确实清醒得不得了。她满意地舔了舔嘴唇,把杯子放回回收处,拍了拍手,朝测验厅走去。
走到测验厅楼下的时候,她看到门口站着一个人。
那个人靠在门廊的柱子旁边,手里拿着一本笔记本,正在低头写着什么。清晨的阳光从她身后斜照过来,在她身上镀了一层淡金色的光晕,让她整个人看起来像是从画里走出来的。
宁小眠愣了一下,认出了那个人——沈知衡。
“咦?”她走过去,好奇地问,“你怎么在这里?”
沈知衡抬起头,看了她一眼,嘴角微微弯了一下,露出一个很淡的笑容。她合上笔记本,随手夹在腋下,语气轻松地说:“申请了观察员身份,旁听补测。”
“观察员?”宁小眠歪了歪头,“补测有什么好观察的?”
“好奇。”沈知衡说,目光在她脸上停了一瞬,“而且昨天那场测验的仪器好像出了点问题,我想来看看今天换了仪器之后会不会正常。”
宁小眠挠了挠头,有点不好意思地说:“应该不是仪器的问题吧……可能真的是我魔力太弱了。”
沈知衡没有接话,只是侧了侧身,示意她先进去。宁小眠也没多想,迈步走进了测验厅的大门。
三楼第三空读测验室比昨天那间小一些,但设备看起来更新。房间中央摆着一张白色的测验桌,桌上放着一个崭新的魔力球,比昨天那个略小一点,表面泛着淡淡的银光。测验桌旁边并排放着两台仪器,一台是读取魔力值的显示屏,另一台宁小眠没见过,看起来像是一个圆形的金属环,环的内侧嵌着一圈细密的感应器。
测验官已经等在里面了。今天换了一个人,是个戴眼镜的中年女性,看起来比昨天那个男测验官严肃得多。她看到宁小眠走进来,点了点头,指了指测验桌前的位置:“坐吧。”
宁小眠乖乖坐下,把双手放在桌上,等着测验官指示。她的目光不由自主地往旁边瞟了一眼——沈知衡已经在她身后靠墙的位置坐下了,正翻开笔记本,手里拿着一支钢笔,似乎准备记录什么。
测验官走到魔力球旁边,检查了一下仪器的连接线,然后对宁小眠说:“跟昨天一样,双手放在球面上,尽量集中精神,想象魔力从掌心流出。”
宁小眠深吸一口气,把双手放了上去。
她今天精神很好,脑子清醒得不得了,三杯浓茶的咖啡因在她体内横冲直撞,让她整个人都处于一种过度兴奋的状态。她闭上眼睛,努力集中精神,想着“魔力出来吧”,还特意在脑子里想象了一幅画面——一条银白色的小溪从她掌心流出,汇入魔力球。
她憋了足足半分钟,脸都憋红了。
显示屏上的数字稳稳地停留在“0”,连小数点后一位都没有变化。
测验官皱了皱眉,又等了一会儿,然后叹了口气。她拿起笔,准备在记录表上写“空读”。
宁小眠睁开眼睛,看到显示屏上的“0”,心里咯噔一下。她咬了咬嘴唇,又说不上来哪里不甘心,只是觉得今天明明喝了三杯浓茶,精神这么好,怎么还是这样?她忍不住又憋了一口气,使劲盯着魔力球,像是要用眼神把它盯亮。
就在这时,她听到身后传来一个声音。
声音不大,语气平淡,像是在陈述一个事实。宁小眠回头一看,沈知衡正抬着头,目光落在测验官身上,脸上没什么表情。
测验官愣了一下,低头看了一眼仪器的电源指示灯——果然没亮。她脸上闪过一丝尴尬,轻咳了一声,伸手按了一下电源开关。仪器发出一声轻微的嗡鸣,指示灯亮起了绿色。
“抱歉,刚才检查的时候不小心把电源关了。”测验官面不改色地说,语气里带着一丝遮掩的尴尬,“现在可以了,你再试一次。”
她不知道该露出什么表情。沉默了两秒,她重新把手放上魔力球,深吸一口气,再次集中精神。
不是慢慢亮起来的,而是在她手掌放上去的瞬间,猛地亮起了一团耀眼的白光。魔力球内部像是瞬间灌满了液态光,亮得几乎刺眼,整间测验室都被照得一片雪白。
显示屏上的数字开始疯狂跳动——10、50、200、800、1500、3000——速度快得让人根本来不及看清。数字一路飙升,跳过了一万,又跳过了两万,然后——
一声尖锐的警报响起,显示屏上的数字突然变成了乱码,闪了两下,然后归零。
魔力球的光也在一瞬间熄灭了,恢复了原本的银灰色。
测验官瞪大了眼睛,盯着显示屏上跳动的乱码,半天没反应过来。她伸手拍了拍仪器,又重启了一遍,但显示屏上依然只显示着一串乱码,像是被什么东西烧坏了。
“这……”她抬头看了看宁小眠,又看了看魔力球,表情复杂,“这是怎么回事?”
宁小眠茫然地看着自己的手,也是一头雾水。她刚才只是像昨天一样集中精神,但这次她能清楚地感觉到,体内有什么东西真的被调动起来了——像是一股巨大的、热乎乎的洪流,从她身体深处涌了出来,冲向魔力球。然后警报就响了。
她眨了眨眼睛,小声说:“我刚才……很用力?”
测验官沉默了几秒,转身去拿备用仪器。她一边翻柜子一边嘀咕:“这不可能啊,新换的仪器,上限是一万五千魔力单位,怎么可能被一个空读生冲爆……”
沈知衡放下笔,站了起来。她走到测验桌旁边,低头看了看显示屏上的乱码,又看了看宁小眠,语气依然平淡,但眼底闪过一丝了然的光。
“储量太大,仪器溢出了。”她说,“换测魔力量级。”
测验官停下手里的动作,回头看了她一眼:“你确定?”
“确定。”沈知衡说,“直接上量级测试仪,不用魔力球了。”
测验官犹豫了一下,最终还是点了点头,走到房间角落,把那台宁小眠没见过的圆形金属环推了过来。金属环大约半人高,内侧嵌着一圈密密麻麻的感应器,底部连接着一台看起来比刚才那台精密得多的仪器。
“这是魔力量级测试仪,专门测高储量魔女的。”测验官解释道,语气比刚才认真了很多,“你把右手伸进环中间,不用集中精神,放松就行。仪器会自动读取你的魔力量级。”
宁小眠点了点头,站起来走到金属环前面。她看了看那个圆环,感觉像是某种科幻电影里的装置,忍不住伸手摸了摸环壁,金属的触感冰凉光滑。
刚伸进去,她就不由自主地打了个哈欠。
这个哈欠来得毫无预兆,嘴巴张得大大的,眼睛眯成了一条缝,整个人看起来像是一只困倦的小猫。她打完哈欠之后,眼角还挂出了一点泪花,她抬手擦了擦,完全没有注意到周围发生了什么。
金属环内侧的感应器突然发出了一阵急促的“滴滴”声,然后屏幕上跳出了一行字——
紧接着,屏幕上又跳出一行字——
“警告:魔力波动超出感应器上限。”
然后,金属环发出一声刺耳的“嘎吱”声,表面的金属光泽迅速暗了下去。屏幕上的字闪了两下,彻底黑了。
宁小眠打完哈欠,眨了眨眼睛,低头一看——金属环的屏幕上,正中央裂开了一道细小的裂纹。
裂纹从屏幕中心向四周蔓延,像是一张蜘蛛网,越裂越多,最后整块屏幕都碎成了细密的纹路。
测验官整个人僵在了原地,嘴巴微张,眼睛瞪得溜圆,活像见了鬼。
沈知衡倒是没什么反应,只是轻轻挑了挑眉,然后拿起笔,在笔记本上写了一行字。
宁小眠把手从金属环里抽出来,看了看裂掉的屏幕,又看了看测验官,又看了看沈知衡,脸上写满了无辜和茫然。
测验官张了张嘴,又闭上,又张开,最后艰难地挤出一句话:“你刚才……打哈欠的时候,是不是收了一下力?”
宁小眠想了想,挠了挠头:“好像……是有那么一下?就是打了个哈欠,身体自然而然就缩了一下。”
测验官深吸一口气,扶着额头,沉默了很久。
沈知衡合上笔记本,走到宁小眠身边,低头看了看她那只毫发无伤的手,嘴角微微一弯。
“看来不是空读。”她说,语气里带着一丝几乎听不出来的笑意,“是仪器配不上你。”
宁小眠抬头看着她,眨了眨眼睛,过了好几秒才反应过来这句话是什么意思。她张大了嘴巴,指着自己:“你是说……我其实有魔力?”
“不是有魔力。”沈知衡纠正道,目光落在她那双还带着睡意的眼睛上,“是魔力量太大,普通仪器测不出来。”
宁小眠愣在原地,脑子像是卡住了一样转不过来。她回想了一下昨天那场尴尬的测验,又回想了一下刚才屏幕裂开的画面,心里涌起一种说不清道不明的复杂情绪——有惊讶,有困惑,还有一点点委屈。
“那我昨天……白紧张了?”她问。
沈知衡没有回答,只是抬手轻轻拍了拍她的头顶,动作很轻,像是在安抚一只受了委屈的小动物。
宁小眠被她拍了一下,不知道为什么,心里那股委屈突然就散了大半。她吸了吸鼻子,抬头看着沈知衡,露出了一个有些傻气的笑容。
测验官终于从震惊中回过神来,看了一眼裂掉的屏幕,又看了一眼宁小眠,表情复杂得像打翻了五味瓶。她沉默了好一会儿,最后叹了口气,在记录表上写了一行字。
她写完,抬头看了看宁小眠,语气里带着一丝无奈和一丝感叹:“我干了十五年测验官,第一次见到能把量级测试仪打哈欠打裂的。”
宁小眠不好意思地挠了挠头,嘿嘿笑了两声。
沈知衡站在她身边,低头看了一眼笔记本上写的那行字——
“魔力量级:暂不可测。建议使用专用高阶量级仪进行进一步测定。”
她合上笔记本,目光落在宁小眠的后脑勺上,嘴角的弧度微微加深了一点。
她开始觉得,自己申请来旁听这场补测,大概是她这段时间做过的最正确的决定。
走出测验室的时候,走廊里依然安静,阳光从窗户斜照进来,在地板上拉出一道长长的光影。宁小眠走在前面,脚步轻快了不少,背也挺直了一些,整个人看起来像是在发光。
沈知衡跟在她身后,步伐不紧不慢,目光落在她微微晃动的发梢上。
走到楼梯口的时候,宁小眠突然停下脚步,转过身来,仰头看着沈知衡。她的眼睛亮晶晶的,像是装了一整片星空。
“沈同学,”她说,语气里带着一丝认真,“谢谢你刚才提醒那个电源的事。”
沈知衡看着她,没有立刻回答。阳光从侧面照过来,在宁小眠的脸上投下一层柔和的光晕,让她看起来像是一只刚刚睡醒的、毛茸茸的小动物。
“不用谢。”沈知衡说,“我只是不喜欢看到不该被埋没的人被埋没。”
宁小眠愣了一下,然后耳朵尖慢慢地、慢慢地红了。
她低下头,盯着自己的鞋尖,小声嘟囔了一句什么。沈知衡没有听清,但也没有追问,只是越过她,先一步走下了楼梯。
走到半层的时候,她听到身后传来宁小眠的脚步声,轻快而急促地追了上来,像一只终于找到方向的小兽。
沈知衡没有回头,但嘴角的弧度又深了一点。
第4章 睡着觉醒·4
测验大厅的喧嚣像潮水一样退去了。
宁小眠被带到隔壁的小休息室里,工作人员递给她一杯温水,说让她先缓一缓,等会儿还有一份补充登记表要填。她接过杯子,坐在靠墙的长椅上,双腿悬在椅面边缘晃了晃,脚尖刚好够到地面。
休息室不大,只有一扇窄窗,窗台上放着一盆半枯不枯的绿萝。阳光从窗外洒进来,在空气中拉出一道斜斜的光柱,细小的灰尘在光柱里缓缓浮动。空气里有股淡淡的旧纸和木质家具的味道,混着窗外偶尔飘进来的青草气息。
宁小眠喝了一口水,眨了眨眼睛。
这个念头像一块软绵绵的石头,咚的一声砸进她脑海里,然后涟漪一圈一圈地荡开,把她的意识一点一点地拖进一片温暖的模糊里。她打了个哈欠,眼泪都挤出来了,眼角湿漉漉的。
她把杯子放在旁边的矮桌上,整个人往长椅上一缩,蜷成了一团。外套的下摆被她拽上来裹住肩膀,脑袋歪向一侧,靠在椅背上,发丝散落在脸颊旁边。
不到十秒,她的呼吸就变得绵长而均匀。
休息室的门半掩着,走廊里偶尔有人经过,脚步声轻而快,没有人注意到里面那个蜷成一团的小身影已经进入了深度睡眠。
而在她睡着之后的第三分钟,她放在矮桌上的手指微微动了一下。
一缕极细的银色光芒从她指尖渗出来,像是被某种无形的力量牵引着,缓缓地、缓缓地在空气中凝聚成形。那光芒并不刺眼,反而带着一种柔和而通透的质感,像是月光凝结成了丝线,在空气中慢慢编织、缠绕、成型。
大约过了两分钟,那缕银光终于完全凝实,从半空中掉落下来,落在长椅旁边的地板上,发出一声轻微的“啪嗒”。
那是一根约莫手指长的草药,通体银白,表面覆盖着一层细密的鳞片状纹理,在阳光下折射出淡淡的虹彩。它的形状像是一根微缩的竹笋,尖端微微弯曲,末端带着几缕细如发丝的根须,根须的末端还在空气中微微颤动,像是刚刚从土壤里被拔出来,还带着几分鲜活的气息。
她翻了个身,把脸埋进外套里,发出一声含混的“唔”,然后继续睡。
大约过了五分钟,休息室的门被推开了。
一个穿着灰色工作服的年轻工作人员走进来,手里拿着一份表格,正准备开口喊人,目光却先一步落在了地板上的那根银色药草上。
他眨了眨眼睛,确认自己没有看错——地板上确实躺着一根银色的、散发着微弱光芒的草药,而旁边的长椅上,宁小眠正缩成一团睡得正香,嘴角还挂着一丝晶莹的口水。
“这……”他蹲下身,小心翼翼地捡起那根药草,指尖触碰到它的瞬间,一股清凉而浓郁的魔力波动顺着他的手指传了上来,让他整个人都打了个激灵。
他不是炼金专业的人,但作为测验大厅的工作人员,他见过不少高阶材料。这种波动——这种纯度——绝对不是普通货色。
他看了看手里的药草,又看了看睡着的宁小眠,脸上的表情从困惑变成了震惊,又从震惊变成了一种说不清道不明的复杂。
他深吸一口气,转身快步走出了休息室。
走廊里,他几乎是小跑着来到检测室,推开门,把药草放在检测台上。负责检测的老魔女正在喝茶,看他慌慌张张的样子,挑了挑眉:“怎么了?着火了?”
“您看看这个。”他把药草递过去,语气里带着一丝急促。
老魔女放下茶杯,接过药草,眯起眼睛看了看,又凑到鼻尖闻了闻,然后她的表情变了。
她没有说话,而是直接把药草放进检测仪里,按下启动键。仪器发出一阵低沉的嗡鸣声,屏幕上跳出一串数据,然后又是一串,再是一串。
“银鳞月光草,”她缓缓开口,声音里带着一丝压抑不住的颤抖,“纯度百分之九十七点四……自然生长周期需要一百二十年才能在特定魔力环境下凝结出这种纯度。而且你看这个根须——这是刚被采摘的,根须活性保存完整,理论上应该在三分钟内开始枯萎,但它现在的活性保持率还在百分之九十以上。”
她抬起头,看着年轻的工作人员,眼神里写满了难以置信。
“……”年轻工作人员咽了咽口水,“隔壁休息室,那个补测的小姑娘……她睡着的时候,这东西从她手里掉出来的。”
老魔女沉默了三秒,然后放下茶杯,站起身来。
“去把报告整理一下,”她说,“我要先给上面打一个电话。”
同一时间,二楼走廊尽头的观礼室里,沈知衡正坐在一张靠窗的椅子上,手里端着一杯还没喝完的茶。阳光从窗外斜照进来,在她面前的桌面上投下一片光斑,光斑里放着一台打开的笔记本电脑,屏幕上显示的是一份刚刚接收到的文件。
她点开文件,目光从第一行扫到最后一行,然后嘴角微微上扬,露出一个浅浅的、几乎看不出来的弧度。
来源备注:补测对象宁小眠·睡眠状态下无意识凝聚
她合上笔记本电脑,端起茶杯抿了一口,目光落在窗外远处那片被阳光染成金色的树梢上。
“果然没看错。”她轻声说了一句,语气里带着一种猎手看到猎物落入圈套时才会有的满足感。
她把茶杯放下,从口袋里掏出手机,拨了一个号码。
电话接通后,她只说了一句话:“把赞助意向书准备好,三份,半小时内送到一楼休息室。”
然后她挂断电话,站起身来,理了理校服的衣领,步伐从容地走出了观礼室。
走廊里很安静,只有她一个人的脚步声,一下一下,节奏稳定而从容,像是每一步都踩在某个已经计划好的节拍上。
她走到一楼休息室门口时,门半掩着,里面传来均匀而绵长的呼吸声。她微微侧头,透过门缝看了一眼——宁小眠依然蜷在长椅上,睡得毫无防备,外套的下摆滑落了一半,露出一截白白的小肚子。
沈知衡的目光在那截小肚子上停留了一秒,然后移开视线,伸手轻轻把门推开了一点。
她没有走进去,只是靠在门框上,安静地看着长椅上那个缩成一团的小身影。阳光从窄窗洒进来,落在宁小眠的脸上,给她那张睡意朦胧的脸镀上了一层柔和的光晕。她的睫毛微微颤动,嘴唇微微张开,呼吸轻而浅,整个人看起来就像一只窝在阳光里晒太阳的猫。
沈知衡看了大概有两分钟,然后轻轻笑了一声,声音低得几乎听不见。
然后她转身离开,步伐依然从容。
她是被一阵细微的纸张摩擦声吵醒的。那声音窸窸窣窣的,像是有人在旁边翻什么东西,离她很近。她迷迷糊糊地睁开眼睛,视线先是模糊了一片,然后慢慢聚焦,然后她看见了自己面前的小矮桌上——整整齐齐地摆着三份文件。
每份文件都装在一个透明的塑料文件夹里,封面印着不同的徽标和标题。最上面那份的封面是深蓝色的,上面印着一行烫金的字:
然后她缓缓坐起身来,外套从肩膀上滑落,露出一头睡得乱糟糟的头发。她揉了揉眼睛,脸上还带着刚睡醒的迷糊和惺忪,整个人看起来像是一只刚从窝里被拎出来的小动物,懵懵懂懂的,还没搞清楚状况。
她低头看了看面前的三份文件,又抬头看了看站在旁边的年轻工作人员——那个工作人员正直直地站在一旁,表情有些微妙,像是在努力憋着什么话没说。
宁小眠歪了歪头,伸手指了指桌上的文件,声音里还带着刚睡醒的沙哑和软糯:“这是什么东西?”
年轻工作人员清了清嗓子,努力让自己的语气听起来专业一些:“宁同学,这是……三位赞助方在您休息期间送来的赞助意向书。按照规定,您可以在三天内仔细阅读并决定是否接受。”
宁小眠的表情依然是茫然的。她低头看着那三份文件,目光在最上面那份“沈知衡(个人)”的封面上停留了好一会儿,然后她伸出手,拿起那份文件,翻开第一页。
密密麻麻的字,专业术语,条款,条件,签名栏。
她看了大概十秒钟,然后把文件合上,抬起头来,眼神里依然带着困惑:“赞助……我?”
年轻工作人员点了点头,语气里带着一丝掩饰不住的敬佩:“是的,宁同学。您在补测中展现出的魔力量级——以及刚才那根银鳞月光草——已经引起了多方关注。”
宁小眠眨了眨眼睛,然后低头看着自己手里的文件。封面上“沈知衡”三个字在阳光下泛着微微的光泽,笔画工整而有力,像是写它的人手很稳,心里很有底。
她盯着那个名字看了好一会儿,然后耳朵尖慢慢地、慢慢地红了。
她不知道为什么脸红,但就是觉得——这个名字出现在自己手里的文件上,好像是一件让人有点心跳加速的事情。
她抿了抿嘴,把文件抱在怀里,低下头,盯着自己的膝盖,小声嘟囔了一句:“那……我回去慢慢看。”
年轻工作人员看着她红透的耳尖,识趣地没有多问,只是点了点头:“好的,您随时可以带走。”
宁小眠站起身来,把三份文件整整齐齐地抱在怀里,然后低着头快步走出了休息室。她的脚步有些急促,像是在逃避什么,又像是在追赶什么。
走到走廊尽头拐角的时候,她差点撞上一个人。
沈知衡站在拐角处,手里端着一杯新的茶,看到她怀里抱着文件、耳尖通红的样子,嘴角微微弯了一下,露出一个意味深长的笑容。
“醒了?”她问,语气里带着一丝明知故问的轻快。
宁小眠抱紧怀里的文件,点了点头,不敢看她的眼睛,声音小得像蚊子哼:“嗯……醒了。”
沈知衡的目光在她红透的耳尖上停留了一秒,然后越过她,看向她身后那条空荡荡的走廊,语气随意得像是在聊天气:“文件收到了?”
沈知衡看着她那副快要原地蒸发的模样,轻轻笑了一声,然后侧身让开道路,做了一个“请”的手势:“不打扰你回去慢慢看了。不过——如果有看不懂的条款,可以随时来问我。”
宁小眠点了点头,抱着文件,像一只受惊的小兔子一样,快步从她身边溜走了。
沈知衡站在原地,看着她越走越远的背影,看着她怀里那三份文件在阳光下反射出微微的光泽,嘴角的弧度一点一点加深。
她端起茶杯,抿了一口,轻声自语了一句:“三份……比我预想的多了一份。”
然后她转身,朝着相反的方向走去,步伐依然从容而笃定,像是每一步都早已算好了距离和落点。
走廊尽头的窗户开着,一阵风吹进来,吹动了她垂在肩侧的发梢。空气中飘来一丝淡淡的茶香,混着窗外草木的气息,在午后的阳光里缓缓弥散。
第5章 首席摸摸头
宁小眠抱着三份文件回了宿舍,一路上脑子里都是沈知衡那句“看不懂的条款可以随时来问我”。
她把文件放在书桌上,坐在椅子边缘,盯着最上面那份赞助合同看了足足五分钟。午后的阳光从窗户斜照进来,在纸面上投下一道明晃晃的光斑,空气里飘着淡淡的灰尘和旧木头的气味,宿舍里很安静,只有楼下偶尔传来几声鸟叫。
字很多。密密麻麻的条款和术语像一群蚂蚁在纸上爬,她看了两三行就开始犯困。什么“乙方应配合甲方进行合理的观察与数据采集”,什么“甲方有权在合理范围内对乙方的训练状态进行定期评估”——每个字她都认识,但连在一起就变成了天书。
她揉了揉眼睛,打了个哈欠,眼泪都挤出来了。
翻到第二页,她看到了一条加粗的条款:
“赞助期间,乙方须配合甲方进行合理观察与接触,以便甲方准确评估乙方的魔力状态与成长进度。”
她盯着“接触”两个字看了很久。
她想起沈知衡在休息室里用冰袋贴她额头时那种凉丝丝的触感,想起她修长白皙的手指,想起她说话时唇角微微弯起的弧度。她的耳朵又开始发热了。
“不对不对,宁小眠你在想什么啊……”她拍了拍自己的脸颊,强迫自己继续往下看。
第三页是签名页。甲方签名栏已经签好了“沈知衡”三个字,字迹工整有力,笔锋干净利落,和她在前台看到的那个名字一模一样。她伸手摸了摸那个签名,纸张光滑微凉,墨迹已经完全干透了。
她忽然觉得这个签名好像有种奇怪的重量——不是纸的重量,是某种说不上来的分量,像是这个名字本身就很值钱。
第四页是一份补充协议,标题是《观察与接触行为规范说明》。
她一行一行地往下看,看到第三条的时候,整个人愣住了。
“甲方可在乙方处于睡眠状态时进行非侵入式魔力检测,方式包括但不限于:轻触额头、轻抚头顶、轻按太阳穴等体表接触行为。该等检测不会对乙方造成任何身体不适或意识干扰,甲方承诺在检测完成后将乙方状态恢复至原样。”
轻触额头……轻抚头顶……轻按太阳穴……
她脑海里不由自主地浮现出沈知衡坐在床边,伸手摸她头发的画面。午后的阳光,微风吹动的窗帘,那只修长白皙的手轻轻落在她头顶,指腹穿过发丝,带着若有若无的温度——
“啊啊啊啊啊!”她把文件往桌上一拍,整个人往后一仰,双手捂住脸,从耳尖到脖子根都红透了。
宁小眠一个激灵坐直了身体,心跳猛地加速,像是做了什么亏心事被当场抓包。她深吸了一口气,努力让自己的声音听起来正常一点:“谁、谁啊?”
沈知衡的声音从门外传来,清冷而从容,像是早就知道她会在这个时间点脸红心跳一样。
宁小眠僵在原地,脑子里飞速运转——她怎么来了?她不是在忙吗?她是来问合同的吗?她是不是看到我刚才捂脸的样子了?不对她隔着门看不到——
“我方便进来吗?”沈知衡又问了一句,语气里带着一丝若有若无的笑意,像是猜到了门后的慌乱。
宁小眠低头看了看自己——校服皱巴巴的,头发乱糟糟的,脸上还泛着红晕,整个人一副坐立不安的样子。她咬了咬嘴唇,最后还是站了起来,走到门边,伸手拧开了门把手。
沈知衡站在门外,手里端着一杯冒着热气的茶,身上穿着一件浅灰色的薄风衣,长发垂在肩侧,整个人看起来像是从杂志封面上走下来的。她看到宁小眠红透的脸和慌乱的眼神,嘴角微微弯了一下,然后很自然地越过她的肩膀,看向桌子上摊开的合同。
“看到补充协议了?”她问,语气平淡得像是在问“今天天气不错”。
宁小眠的脸更红了,几乎要冒烟。
沈知衡没有等她回答,自顾自地走进宿舍,把茶放在她书桌空着的角落,然后拉过椅子坐下来,姿态随意而优雅,像是这个房间她来过很多次一样。
宁小眠乖乖地坐回椅子上,双手放在膝盖上,像个小学生一样紧张。
沈知衡伸手拿起那份补充协议,翻到第三条,指腹轻轻划过那行字,然后抬起头看向宁小眠,目光温和而认真:“这一条,我需要当面跟你解释一下。”
“你在睡着的时候,魔力波动的数据是最完整、最真实的。”沈知衡的语气很平静,像是在讲一堂课,“主动状态下,人的魔力会受到意识、情绪、环境等多重因素干扰,测出来的数据不够纯粹。但睡眠状态下,魔力会回归本源状态——对你的能力而言,那才是最有价值的样本。”
宁小眠眨了眨眼睛,似懂非懂地点了点头。
“所以,”沈知衡放下协议,身体微微前倾,双手交叠放在膝盖上,目光直视着她,“你的睡眠状态,是我观察和评估你成长进度最关键的窗口期。”
她的语气顿了顿,然后嘴角浮起一丝若有若无的笑意:“因此,我需要在你睡着的时候,通过一些体表接触的方式来检测你的魔力状态。”
沈知衡看着她那副紧张得快要原地升天的样子,笑了一下,然后很自然地伸出了手。
那只手落在她的头顶,动作很轻,像是怕惊扰到什么易碎的东西。指腹穿过她额前的碎发,轻轻落在她的刘海上,带着体温的指尖触碰到她的额头,凉丝丝的,像是初秋的风拂过水面。
沈知衡的手指在她的发间轻轻揉了揉,动作温柔而熟练,像是在安抚一只刚睡醒的小猫。
“像这样。”沈知衡的声音在头顶响起,带着一丝笑意,“舒服么?”
那只手的存在感太强了——明明只是轻轻落在头顶,却像是把她的全部注意力都吸了过去。她能感觉到沈知衡指尖的温度,能感觉到她指腹划过发丝时带起的细微触感,能感觉到她掌心的暖意透过薄薄的刘海传递到额头上。
“……嗯。”她听到自己发出了一声微不可闻的回应,小幅度地点了点头。
沈知衡的手在她的头顶停留了几秒,然后收了回去。
宁小眠睁开眼睛,看到沈知衡正看着她,眼底带着一丝捉弄成功的笑意,像是一只偷到了鱼的猫。
“所以,签了合同之后,”沈知衡从口袋里拿出一支笔,放在桌上,推到宁小眠面前,“我可以每天摸你的头。”
宁小眠的脸“腾”地一下红透了。
沈知衡看着她那副快要原地蒸发的模样,轻轻笑了一声,然后把笔塞进她手里:“签吧。”
宁小眠握着笔,低头看着签名栏上那个工整的“沈知衡”三个字,又看了看自己歪歪扭扭的字迹——她写字本来就不好看,现在手还在微微发抖,写出来的字估计连自己都认不出来。
她深吸了一口气,然后一笔一划地,在乙方签名栏里写下了自己的名字。
三个字歪歪扭扭地挤在一起,像是喝醉了酒一样东倒西歪,和旁边沈知衡那个工整有力的签名形成了鲜明的对比。
沈知衡看着那三个字,嘴角的弧度又加深了几分。
她伸手拿起合同,仔细检查了一遍,然后叠好放进风衣内侧的口袋里。她的动作很自然,像是做过了无数次一样,但宁小眠注意到她放合同的时候,手指在封面上轻轻摩挲了一下,像是在确认什么东西。
“好了。”沈知衡站起身来,低头看着宁小眠,眼底的笑意还没有完全褪去,“那么,从现在开始,正式合作愉快。”
宁小眠仰头看着她,张了张嘴,想说点什么,但最后只挤出一句:“……你明天还会来吗?”
沈知衡微微愣了一下,然后笑得更深了:“想来就来。”
她转身朝门口走去,走到门边的时候回头看了一眼宁小眠,目光在她红透的耳尖上停留了一秒,然后轻声道:“茶趁热喝。”
宁小眠一个人坐在椅子上,听着走廊里渐渐远去的脚步声,心跳声在安静的房间里有一下没一下地敲打着耳膜。她低头看了看自己的手——指尖还残留着握笔时的触感,掌心有一层薄薄的汗。
她端起桌上那杯茶,抿了一口。茶是温的,带着淡淡的花香,入口微甜。
她忽然觉得,签那份合同好像也不是什么坏事。
她把杯子捧在手心里,感受着掌心传来的温度,然后低下头,对着杯中飘起的热气,很小声地说了一句:
第6章 魔力爆表·6
专属测试室在教学楼地下三层,走廊尽头那扇白色金属门上贴着“特批使用·非请勿入”的标识,字体方正得像法院传票。宁小眠跟在沈知衡身后,看着对方从口袋里掏出一张磁卡在门锁上刷了一下,“咔嗒”一声轻响,门开了。
室内出乎意料地宽敞,大约有半个篮球场大小,四面墙壁都是浅灰色的吸波材质,地板铺着一种软中带弹的橡胶垫,踩上去几乎不会有脚步声。房间正中央摆着一台仪器,银白色的外壳,流线型轮廓,顶部有一个半透明的弧形罩子,看起来像某种医疗舱的缩小版。仪器侧面一排指示灯此刻处于待机状态,幽幽地亮着浅蓝色的光。
“这是精确魔力反应仪,”沈知衡走到仪器旁边,抬手在触控面板上点了几下,“之前你在大礼堂测的那台是公众速测版,精度不够,而且只测常规输出值。这台可以捕捉到你体内的魔力波动频率、静态储量、恢复系数和梦境相关的异常波段——简单说,能测出你真正有多少魔力量。”
宁小眠站在门口,探头看了看那台仪器,又看了看沈知衡,犹豫了一下:“……要抽血吗?”
沈知衡回头看了她一眼,嘴角微微弯起:“不用。躺着就行。”
宁小眠松了口气。她不怕抽血,但总觉得那根银针扎进血管的感觉很不舒服,能免则免。
沈知衡从仪器旁边的柜子里拿出一条干净的白色薄毯,铺在仪器的检测平台上——那个平台其实是一张略微凹陷的软垫床,外层覆盖着透气的人造革,看起来比宿舍床铺还要舒服几分。她拍了拍垫子:“上来躺好,头枕这个弧形槽,手脚自然放松,不要刻意用力。”
宁小眠脱了鞋,爬上检测平台。垫子的触感比她想象中更好,微微下陷的弧度恰好托住她的腰背,头枕的位置也很贴合后脑勺,像是量身定做的一样。她刚躺下去就不自觉地舒展了一下四肢,脚踝交叠,手指松松地搭在小腹上——这个姿势几乎和她平时睡觉的姿势一模一样。
沈知衡站在平台旁边,低头看着她,目光在她放松下来的眉眼间停留了几秒,然后伸手按下操作面板上的启动键。
仪器发出一声低沉的嗡鸣,半透明的弧形罩子缓缓升起,覆盖在宁小眠身体上方大约二十厘米的位置停下。罩子内侧浮现出一层淡蓝色的光膜,像是水波一样轻轻流动,有节奏地扫描着她的全身。
“会有点热,正常现象。”沈知衡的声音从仪器旁边传来,语气很轻,像是在哄小孩睡觉,“你可以闭眼睛休息,数据采集大概需要十分钟。中途不要突然乱动就行。”
宁小眠眨了眨眼睛,看着头顶那片流动的蓝光,觉得那光晕在视线里渐渐模糊起来,像是一层温柔的雾。她打了个哈欠,眼皮不由自主地往下沉。
沈知衡在操作台前坐下,手指悬在触控屏上方,眼睛盯着实时跳动的数值曲线。一开始数据很平稳,魔力波动频率在正常范围内,静态储量显示为一个正在缓慢上升的数字——1273、1289、1302——这个增长速度已经比普通觉醒者快了大约三倍,但还在可解释的范围内。
她眯了眯眼睛,正准备在记录表上写下初值,仪器忽然发出一声短促的“嘀”声。
屏幕上,静态储量的数字开始以肉眼可见的速度向上攀升——不是之前那种平缓的线性增长,而是近乎垂直的跳跃型飙升。1700、2100、2800、3500——数字每跳一次,仪器的指示灯就从浅蓝变成浅黄,再从浅黄变成浅橙。
沈知衡转头看了一眼检测平台上的人。
她的呼吸平稳而绵长,胸口的起伏均匀到几乎看不出节奏变化,半张脸埋在弧形头枕里,嘴角微微张开,像是梦到了什么好吃的东西。她的左手从腹部滑落到垫子边缘,五根手指微微蜷曲,指尖无意识地在薄毯的绒毛上来回蹭了一下。
沈知衡收回视线,重新看向屏幕。
4800、5200、6100——
尖锐的蜂鸣声从仪器内部爆发出来,红色的警示灯在操作面板上疯狂闪烁,屏幕上跳出一行大字:魔力反应超阈值·请立即停止测试。
沈知衡几乎是瞬间就按下了紧急制动按钮。
蜂鸣声戛然而止,指示灯从红色变回稳定的蓝色。罩子上的光膜缓缓消散,弧形罩升起复位,露出躺在里面浑然不觉的宁小眠。
甚至因为刚才那阵蜂鸣声太吵,她微微皱了一下眉头,把脸往枕头里埋得更深了一点,含含糊糊地嘟囔了一句什么,像是不满被打扰了好梦。
沈知衡盯着屏幕上的峰值数据——7120。
她闭了一下眼睛,深吸一口气,然后重新睁开眼睛,用指尖在触控屏上截取了当前的数据曲线,保存到加密文件夹里。她的动作很稳,表情也很镇定,但如果有人此刻仔细看她的手指,会发现她握着操作笔的指节微微泛白。
这个数字意味着什么?普通成年魔女的标准静态储量上限是1000,天赋优秀的新生代在觉醒期能达到2000到2500就已经被视为“值得重点培养”。而7120——这个数字只出现在教科书的历史案例附录里,那些被称为“异数”的极端个例,几代人中才会出现一个。
沈知衡低头看着宁小眠安静的睡脸,沉默了片刻,然后伸手从旁边的柜子里拿出一条厚实一些的珊瑚绒毯子,展开,轻轻地盖在宁小眠身上。她的动作很轻,几乎没有碰到对方,但手指在经过宁小眠的发梢时还是停顿了一秒,然后顺势把她脸颊旁边翘起的一缕碎发别到耳后。
她慢慢睁开眼睛,眼神还带着刚睡醒时的迷茫和水汽,瞳孔里映出沈知衡的轮廓。她眨了眨眼睛,适应了一下头顶的白炽灯光,然后撑着垫子坐起来,珊瑚绒毯子从她肩头滑落,堆在腰际。
“……我又做错什么了?”她的声音带着刚醒时的沙哑和软糯,句子末尾微微上扬,像是一只做错事被当场抓住的小动物,小心翼翼地试探着主人的表情。
沈知衡站在她面前,居高临下地看着她,脸上的表情已经恢复了惯常的从容和淡然。她把操作笔插回面板旁边的笔槽里,语气平静得像在说今天天气不错:“什么都没错。”
宁小眠歪了歪头,明显不太相信:“那刚才那个警报声——”
“机器误报。”沈知衡打断她,语气笃定,连眼睛都没眨一下,“这台仪器很久没校准了,内部传感器出了点问题,我已经记录报修了。”
宁小眠半信半疑地看着她,但沈知衡的表情实在太坦然了,坦然到让人找不到任何破绽。而且“仪器坏了”这个解释确实比“你的魔力把机器炸了”要合理得多——后者听起来更像是某种夸张的玩笑话。
“哦……”宁小眠揉了揉眼睛,打了个哈欠,“那测试还要继续吗?”
沈知衡沉默了两秒,然后弯腰拿起操作台上的一叠记录纸,随手翻了翻,状似随意地说:“数据已经采集够了,剩下的部分我手动补录就行。”
她转过身,把记录纸放进风衣内侧口袋,动作流畅自然。但宁小眠注意到了——沈知衡放文件的时候,手指在纸张边缘轻轻捏了一下,像是在确认什么重要的东西。
“毯子盖上,”沈知衡回头看了她一眼,“你刚睡醒容易着凉。”
宁小眠低头看着从腰际滑落的珊瑚绒毯子,把它重新拉上来裹住肩膀。毯子很厚实,质地柔软,带着一股淡淡的洗衣液的清香,像是刚洗过不久。她抱着毯子边缘,下巴缩进绒毛里,只露出一双还带着睡意的眼睛,看着沈知衡在操作台前调出几个页面,手指飞快地在屏幕上点了几下。
“那我……”宁小眠犹豫了一下,“我可以走了吗?”
沈知衡没有立刻回答。她停下手里的动作,转过头来看着宁小眠,目光在她裹着毯子的身形上停留了片刻,然后她微微弯下腰,与坐在检测平台边缘的宁小眠平视。
“可以回去休息了。”她的声音很轻,带着一种让人安心的笃定,“不过如果你还有困意的话——”
她伸手,拿起宁小眠肩头滑落的毯子一角,重新帮她掖好,指尖不经意地擦过宁小眠的下颌线,凉凉的,带着金属笔壳残留的温度。
“可以在这里继续睡。”沈知衡直起身,目光落在宁小眠头顶那撮翘起的碎发上,“我守着数据,没人会来打扰你。”
宁小眠裹着毯子,仰头看着她,张了张嘴,想说“不用了”,但话到嘴边又咽了回去。她确实还有点困——刚才那一觉只睡了不到十分钟,身体还没彻底醒透,现在被暖烘烘的毯子裹着,检测平台的软垫还带着她体温留下的余热,环境又安静,简直是最好的催眠组合。
她纠结了三秒钟,然后非常诚实地重新躺了回去。
沈知衡看着她在垫子上缩成一团的样子,嘴角微微翘起,但很快又压平了。她转身回到操作台前,拉开椅子坐下,将屏幕上那个7120的峰值数据再次调出来看了一遍。
然后她关掉了屏幕上的报警记录日志,在系统维护备注栏里输入了一行字:设备校准异常,已报修。
她做完这一切之后,靠在椅背上,侧过头,看着检测平台上那个已经重新陷入睡眠的小小身影。宁小眠侧躺着,毯子裹得严严实实,只露出一小截后颈和几缕散落的碎发。她的呼吸声很轻,几乎听不见,但每一次起伏都带着一种让人安心的规律感。
沈知衡伸出手,指尖轻轻落在触控屏的边缘,在屏幕上那个数字的旁边,她用指腹画了一个很小的圆圈。
然后她收回手,安静地坐在那里,听着宁小眠平稳的呼吸声,等待她自然醒来。
第7章 首席视线·7
食堂中午人多到连空气都显得不够分。
宁小眠端着自己的餐盘,在人群中穿行了两圈才找到一个靠窗的位置。她把托盘放下,上面摆着一份番茄牛腩饭、一小碟凉拌黄瓜、一碗蛋花汤,还有一杯免费的热豆浆。饭菜的热气混在一起,在午后的阳光里蒸腾出一道模糊的雾,闻起来让人安心。
她坐下来,拿起筷子,夹了一块牛腩放进嘴里,嚼了两下,腮帮子鼓起来,像只偷到坚果的仓鼠。
吃饭这件事,宁小眠向来认真。虽然她平时能躺着绝不坐着,能睡绝不醒,但吃饭是少数几件能让她保持清醒状态的事情之一。尤其是在经历了上午那场把她吓清醒的魔力量补测之后,她觉得自己的胃比平时更空,急需补充能量。
她埋头吃了大半碗饭,才终于放慢了速度,端起豆浆喝了一口,温热的液体顺着喉咙滑下去,整个人都舒坦了不少。
不是那种偶然扫过的目光,而是——有人一直在看她。
宁小眠端着豆浆杯,动作顿了顿,偷偷用余光往四周瞟了一眼。食堂里人来人往,三五成群的学生聚在一起吃饭聊天,嘈杂的声音像潮水一样涌来涌去,并没有什么特别异常的地方。
但那种被注视的感觉依然存在,像是有一根无形的线,轻轻地搭在她的后颈上,微凉,却不让人反感。
她放下杯子,假装不经意地转过头,目光越过几排餐桌和走动的人群,落在了餐厅靠内侧走廊的尽头。
沈知衡靠在走廊入口的墙边,手里拿着一支笔,另一只手托着一个半开的笔记本。她今天没有穿那件首席外套,只穿了一件白衬衫配深灰色长裤,袖口挽到小臂中段,露出一截线条分明的手腕。午后的阳光从她身后的高窗洒下来,在她的肩头和发梢镀上一层薄薄的金边。
不是那种偷偷摸摸的瞥,而是正大光明地、带着一点研究意味地注视,像是在观察一只刚刚学会翻身的幼猫如何在进食时露出圆滚滚的肚皮。
宁小眠和她对视了一秒,然后迅速把目光缩了回去。
她低头扒了两口饭,嚼着嚼着,又忍不住抬起眼皮,偷偷往那个方向瞄了一眼。沈知衡还没走,她甚至换了个姿势——从靠在墙上变成了微微前倾,手里的笔在笔记本上写了几笔,像是在记录什么东西。
什么情况?她为什么在记东西?记什么?我吃饭的样子有什么好记的?
她的筷子戳了戳碗里的牛腩,脑子里乱糟糟地转了几圈,最终还是没忍住,又抬头看了过去。
这一次,沈知衡正好抬起了笔,朝着宁小眠的方向,用笔尖点了一下——不是指向别人,就是点她。
然后沈知衡微微歪了一下头,嘴角弯起一个很浅很浅的弧度,像是在说:对,就是你。
她猛地低下头,把脸埋进豆浆杯里,假装自己什么也没看见。豆浆的热气扑在脸上,暖烘烘的,但她的耳朵尖还是烫得快要烧起来。
她一边咬着杯沿一边想:她到底在看什么啊?我又没做什么奇怪的事。我只是在吃饭而已。
她低头看了看自己——衬衫扣得好好的,最上面那颗也没松开,衣摆整整齐齐地塞进裙腰里,没有任何不妥当的地方。
宁小眠犹豫了三秒钟,最终还是鼓起勇气,再一次抬起头,往沈知衡那边看去。
宁小眠愣了一瞬,目光在人群中扫了一圈,然后发现沈知衡正端着餐盘,从取餐窗口那边走过来,径直穿过几排桌子,在她斜对面那张空桌旁坐了下来。
坐下之后,沈知衡把餐盘放好,却没有立刻动筷子。她先翻开那个笔记本,平放在餐桌的一角,然后拿起笔,在上面继续写了几个字。写完,她抬起头,目光越过笔记本的边缘,落在宁小眠身上。
这一次的距离比刚才近多了,近到宁小眠能看清沈知衡睫毛的弧度,近到她能感觉到对方目光里的温度——不灼热,但专注,像一束被聚拢的光。
宁小眠握着筷子的手僵在半空中。
她低头看了一眼自己的衣服,又抬头看了看沈知衡,嘴唇动了动,想说什么,又不知道该说什么。
就在她犹豫的间隙里,沈知衡忽然放下笔,站起身来。她端着餐盘,绕过了两张桌子,径直走到宁小眠面前。
“等一下。”沈知衡的声音很轻,带着一丝无奈的笑意。
宁小眠还没来得及反应,沈知衡已经弯下腰,伸手触上了她的领口。指尖带着凉意,轻轻擦过宁小眠锁骨上方的皮肤,然后灵巧地捏住了那颗不知道什么时候松开的第二颗扣子,三两下便重新扣好了。
“这里的扣子开了。”沈知衡直起身,目光从宁小眠的领口移到她的脸上,语气平平淡淡的,像是在陈述一个再普通不过的事实,“刚才就一直想提醒你,但你一直在看我,又不低头看自己。”
宁小眠张了张嘴,好半天才憋出两个字:“谢……谢谢。”
她的声音小得像蚊子哼,脸已经红到了耳根。
沈知衡看着她红透的脸,嘴角微微动了一下,但什么也没说。她端着餐盘回到自己的座位上,重新拿起筷子,慢条斯理地开始吃饭。
宁小眠低下头,盯着自己碗里剩下的那几块牛腩,脑子里一片空白。她用筷子戳了戳牛腩,又戳了戳米饭,半天都没夹起来一块。
她伸手摸了摸自己的领口,那两颗扣子确实被重新扣得整整齐齐的,指尖触碰的地方还残留着一丝凉意,是沈知衡指尖的温度。
宁小眠把那只手缩回去,攥了攥拳头,心跳擂鼓一样咚咚响。
一个熟悉的声音突然从旁边炸开,吓了她一跳。
宁小眠猛地抬起头,看见唐晚舟端着一个装满了饭菜的餐盘,正大步流星地朝她走过来。唐晚舟今天扎了一个高马尾,额前的碎发被风吹得有些凌乱,脸上带着那种发现了什么有趣事情的笑容。
“你怎么一个人坐这儿?”唐晚舟把餐盘放在宁小眠对面,一屁股坐下来,顺手从她的碟子里夹走了一块黄瓜,塞进嘴里,嚼得嘎嘣脆。
“我……刚打完饭就坐这儿了。”宁小眠把目光从沈知衡那边收回来,努力让自己的表情看起来正常一点。
唐晚舟嚼着黄瓜,目光却已经越过宁小眠的肩膀,落在了斜对面的沈知衡身上。她咽下黄瓜,挑了挑眉,压低声音说:“那个首席怎么总看你啊?”
“什么总看我?她没有总看——”她的话说到一半就说不下去了,因为连她自己都不信。
唐晚舟用筷子指了指宁小眠的耳朵尖:“你耳朵都红透了,别骗我。我刚才从那边走过来的时候就看见她在看你,那眼神,啧啧,就跟盯猎物似的。”
“她是我的赞助人。”宁小眠心虚地低下头,用筷子扒拉着碗里的米饭,“她说要观察我,做数据记录。”
“观察?”唐晚舟歪了歪头,“观察需要盯到连你打哈欠都记下来?”
唐晚舟放下筷子,伸手指了指沈知衡的方向:“我刚才路过她座位的时候看了一眼她的笔记本,上面画了一个小人,张着大嘴,下面还标注了一行小字。那个小人旁边写着时间,一看就是刚才发生的事情。”
她猛地转过头,看向沈知衡。沈知衡正在低头吃饭,动作不紧不慢的,那个笔记本就摊开在她左手边,封面朝上,内页被半掩着,看不清上面到底画了什么。
她放下筷子,站起身来,椅子腿在地板上刮出一声轻响。唐晚舟在身后喊了一句“你去哪儿”,她也没回头,径直穿过几张餐桌之间的空隙,走到沈知衡面前站定。
“你……”宁小眠深吸了一口气,努力让自己的声音听起来不那么紧张,“你刚才在画什么?”
沈知衡抬起眼,看了她一眼,表情平静得像一潭死水。“什么画什么?”
“那个笔记本。”宁小眠伸出手,指了指沈知衡左手边的本子,“我同学说你在上面画了……画了我打哈欠。”
沈知衡的筷子顿了一下。她不紧不慢地咽下口中的食物,然后用纸巾擦了擦嘴角,放下筷子,才伸手拿起那本笔记本。
她没有翻开,只是用指尖轻轻敲了敲封面,目光落在宁小眠因为紧张而微微抿紧的嘴唇上,停顿了两秒,然后说:“你刚才确实打了个哈欠,就在你低头喝豆浆之前。我记录一下实验对象的行为数据,有什么问题吗?”
“那不是打哈欠的事!”宁小眠涨红了脸,“你画了简笔画!你不就是画了我吗?”
沈知衡看着她,眼底有一丝极淡的笑意,但脸上依然是一本正经的表情。她翻开笔记本,露出内页上那张简笔画——确实是一个小人,张着嘴,眼睛眯成两条弧线,头顶还画了几缕翘起来的碎发,线条简单却传神,一看就知道画的是谁。
旁边标注着一行小字,字迹清秀工整:“14:37,哈欠一次,实验对象精神状态良好,无明显疲劳倾向。”
宁小眠盯着那行字看了三秒钟,然后伸出手,想把笔记本抢过来。
沈知衡的手比她快一步,合上笔记本,往怀里一收,宁小眠的手扑了个空,指尖堪堪擦过封面的边缘。
“记录数据,别紧张。”沈知衡把笔记本放进外套内侧的口袋里,动作从容得像是在收拾一件再普通不过的文具,“赞助合同里写了,我有权对赞助对象进行周期性行为观察。你要是有异议,可以回去翻合同附件三第七条。”
宁小眠站在原地,手还保持着伸出去的姿势,脸涨得通红。
她张了张嘴,想说“你这观察也太离谱了”,但话到嘴边又咽了回去,因为她忽然想起合同里好像确实有这么一条——她当时翻到附件三的时候已经困得眼皮打架了,只扫了一眼就签了名,根本没仔细看。
沈知衡看着她哑口无言的样子,终于忍不住笑了一下。那个笑容很浅,只持续了不到一秒,但足够让宁小眠捕捉到。
“回去吃饭吧。”沈知衡重新拿起筷子,“你的番茄牛腩要凉了。”
宁小眠咬了咬嘴唇,转身回到自己的座位上。
唐晚舟正托着下巴,用一种“我全都看见了”的表情看着她。
“怎么样?”唐晚舟凑过来,压低声音问,“她给你看了吗?”
“没有。”宁小眠拿起筷子,狠狠地戳了一块牛腩塞进嘴里,“她说这是观察数据。”
“哦——”唐晚舟拖长了尾音,“那她观察得还挺仔细的嘛。”
但她心里清楚,刚才沈知衡合上笔记本的那一瞬间,她看见了笔记本右边那页纸上还画了另一个东西——一个很小的、蜷缩成一团的人影,裹着毯子,像是睡着了的样子。
那个人影旁边,也标注了一行字,但因为沈知衡合得太快,她没来得及看清写的是什么。
宁小眠低下头,用筷子戳了戳碗里的米饭,脑子里乱糟糟的,心跳快得压不住。
她不知道沈知衡到底在自己的笔记本上记录了多少东西,也不知道那些记录里,除了数据和简笔画,还有没有别的什么。
但她知道,从今天开始,她大概再也不能心平气和地在这个食堂吃饭了。
第8章 撸头初逢·8
图书馆自习区的灯光是暖白色的,从天花板均匀地洒下来,照在深棕色的长桌上,表面被磨得微微发亮,带着淡淡的木质香气。这个时间段人不多,只有零星几个学生分散在各处,翻书的声音像是落在水面上的叶子,断断续续,安静得很舒服。
宁小眠趴在桌面上,脸枕着交叉的双臂,眼皮沉得像坠了铅块。下午那顿饭吃完之后,困意就像潮水一样涌上来,一波接一波,她本来只是想眯五分钟缓一缓,结果眼睛一闭,整个人就滑进了半梦半醒的深渊里。
她最后的清醒意识是感觉到自己的头在胳膊上蹭了蹭,找了个更舒服的角度,然后就彻底沉了下去。
座位在靠窗的位置,窗户开着一条缝,初秋的风吹进来,带着一点点凉意,拂过她后颈露出的皮肤。她缩了缩脖子,发出一声含混的、几乎听不见的哼唧声,像是在梦里也在找暖和的地方。
沈知衡从书架通道里走出来的时候,看到的就是这个画面。
她手里拿着一本薄薄的旧书,封面已经有些磨损了,书脊上的烫金字样模糊了大半,但她还没来得及翻看,目光就被趴在窗边桌上那个小小的身影锁住了。
宁小眠趴得很低,肩膀缩着,外套的下摆从椅背上滑下来,拖在地上也没察觉。她的脸侧向一边,压着胳膊,露出半边脸颊,睫毛在灯光下投下一小片阴影,嘴唇微微张开,呼吸很浅很均匀,整个人像一只在阳光下摊开的猫。
她站在书架末端,隔着三四排空桌椅的距离,看着那个蜷缩成一团的人影,嘴角不自觉地弯了一下,弧度很浅,像水面上泛起的一圈涟漪,转瞬即逝。
她走过去,脚步声很轻,橡胶鞋底踩在地板上几乎没有声音。她把书放在桌面上,拉开宁小眠旁边的椅子,坐了下来。
椅子的滑轮在地板上滚了一下,发出一声极轻的咔嗒声。
宁小眠没有醒。她只是在梦里翻了个身似的,把脸从左边转到了右边,换了个方向继续睡,露出来的那半边耳廓红红的,像是被枕头压出来的温度。
沈知衡侧过头,安静地看了她一会儿。
灯光从上方倾泻下来,在宁小眠的发顶上笼出一圈柔和的光晕。她的头发是深棕色的,在光线里泛着一点点暖色调的光泽,发梢有些毛躁,大概是最近没怎么用心打理过。有一缕头发从耳后滑落下来,搭在她的颧骨上,随着她的呼吸轻轻晃动。
沈知衡的右手放在桌面上,指尖动了动。
她本来是想去翻书的,但手伸到一半,方向就不由自主地偏了。她的手掌悬停在宁小眠头顶上方大约十厘米的位置,停顿了两秒钟——像是在确认什么,又像是在犹豫。
掌心落在宁小眠的头顶,温热,轻柔,像一片羽毛落下来。
宁小眠的发丝触感比看上去要软,细密地贴在她的掌心里,带着一点点体温,还有淡淡的洗发水香气,是那种很普通的、超市里能买到的果香味。
沈知衡的手指轻轻动了一下,指腹蹭过她的发丝,从发顶滑到发尾,动作极慢,像在抚摸什么珍贵的、易碎的东西。
但她的呼吸节奏变了——从均匀的、完全沉入梦境的节奏,变成了一种更轻快的频率,像是在梦里感受到了什么让她舒服的东西。她的头微微动了一下,往沈知衡掌心的方向蹭了蹭,像一只主动凑过来求抚摸的小动物。
那一蹭太自然了,完全没有意识,完全是本能反应。宁小眠的脸颊还压在自己的胳膊上,但她额头顶着沈知衡的掌心,像是找到了一个温热的支点,蹭完之后就不动了,呼吸重新变得平稳。
沈知衡低头看着她,睫毛垂下来,遮住了大半眼神。她的表情很淡,但嘴角那个浅得几乎看不见的弧度又出现了,像是一点压不住的情绪从裂缝里漏了出来。
她的手指又动了一下,这次没有收回去,而是把掌心贴得更实在了一些,整个手掌覆盖在宁小眠的头顶,手指微微弯曲,拢住她的发顶,像是把什么小小的东西护在了掌心里。
很微弱,微弱到如果不刻意感知几乎察觉不到——像一股温热的泉水从她的掌心渗出来,穿过发丝,透过头皮,渗入宁小眠的体内。
沈知衡微微一怔,随即眯了眯眼睛。
宁小眠体内的魔力波动非常稳定,稳定到了一种不正常的程度。一般来说,人在睡眠状态时,魔力的流动会变得松散、无序,像是没有人看管的水流一样四处漫溢,但宁小眠不是这样。她的魔力在她体内像是被什么无形的容器收纳着,安静地、均匀地循环,没有一丝外泄。
这种稳定性,沈知衡只在那些修炼了十年以上的高阶魔女身上见过。
沈知衡收回手,指尖在自己的膝盖上轻轻敲了两下,像是在思考。但她的目光始终没有离开宁小眠的头顶——那缕从耳后滑落的头发又垂下来了,搭在她的鼻尖上,随着她的呼吸一翘一翘的。
她伸手把那一缕头发拨到宁小眠耳后,指背擦过她耳廓的软骨,触感温热。
然后她重新把手放了回去,掌心贴着她的额头,手指轻轻搭在她的发际线上。
这一次,宁小眠的反应更明显了。
她在半梦半醒之间发出一声含混的鼻音,像是“嗯”了一声,又像是“唔”了一声,声音软得像一团,黏糊糊的,拖着一个慵懒的尾音。她的头又往沈知衡掌心里拱了拱,额头蹭着她的掌心,像是想把自己整个人都埋进去。
沈知衡的呼吸停了一瞬,然后她低下头,用另一只手翻开了桌上的书。
她的动作很轻,翻页的声音几乎听不见。她的右手仍然覆盖在宁小眠的头顶上,没有移开。
时间在安静的图书馆里缓缓流淌。窗外的风偶尔吹进来,把窗帘的一角掀起又放下,发出轻微的哗啦声。远处有人站起来,椅子腿在地板上拖了一下,又归于寂静。
宁小眠是在大约二十分钟后醒来的。
她的意识从梦境深处慢慢浮上来,像一颗气泡从水底缓缓上浮。她能感觉到自己的眼皮还很重,身体也很沉,但有什么东西——一种温热的、柔软的触感——正在从她的头顶传递过来,让她觉得安心得不想动弹。
她睁开眼睛的时候,视线里先看到的是桌面上那本摊开的旧书,泛黄的纸页上印着密密麻麻的古代符文,旁边还有手写的批注,字迹工整而细密。
然后她感觉到自己头顶上有什么东西。
温热的,压着她的发顶,手指微微弯曲,像是搭在上面一样。
她的目光缓慢地往上移动,越过书页,越过桌面上那只修长白皙的手腕,越过袖口整齐的校服边缘,最后落在沈知衡的侧脸上。
她微微低着头,睫毛在灯光下投下一小片阴影,目光专注地落在书页上,表情安静而认真。她的右手自然地搁在宁小眠的头顶上,像是在扶手或者搭一个靠枕一样,姿态从容得毫无违和感。
宁小眠的大脑空白了整整三秒钟。
然后她的耳根从底部开始,一点一点地红了上去,像是被温水慢慢浸透的宣纸,颜色从耳垂蔓延到耳廓,最后连脖子后面都染上了一层粉色。
她张了张嘴,想说“你的手”,但喉咙像是被什么东西堵住了一样,只发出一个短促的、含混的音节。
沈知衡的视线从书页上抬起来,偏过头看了她一眼,表情平静得像是刚注意到她醒了一样。
“你醒了?”她的语气也平平淡淡的,像是在陈述一个客观事实,“刚才魔力波动很稳定。”
然后她面不改色地把手从宁小眠头顶上撤了回去。动作自然流畅,收手的同时还用指尖在宁小眠的发顶上轻轻点了一下,像是完成了一个什么常规操作,然后就把手放回了桌面,翻了一页书。
宁小眠盯着她那只手,看了好一会儿,脑子里嗡嗡的。
她想要质问“你刚才在干什么”,但沈知衡的表情实在太坦然了,坦然地让她觉得自己要是问出来反而显得大惊小怪。她张了好几次嘴,最后只从喉咙里挤出一个闷闷的、几乎听不见的音节。
那个“哦”字又短又闷,像是一颗小石子掉进了棉花堆里,连个响声都没溅出来。
沈知衡的嘴角动了一下,但很快又恢复了平静。她翻了一页书,目光落在新的页面上,语气随意得像在聊今天天气不错:“睡得还好吗?”
“那就好。”沈知衡点了点头,声音里带着一点若有若无的笑意,“你睡觉的时候魔力流动很稳定,适合做周期记录。以后如果要在图书馆睡,可以叫我过来。”
宁小眠的耳根又红了一层,她低下头,把脸埋进自己的胳膊里,声音闷闷地从手臂缝隙里传出来:“……不用了。”
沈知衡没再说话,只是翻书的动作停了一拍。
窗外的风又吹进来,窗帘掀起一角,阳光在地板上移动了一小段距离,落在宁小眠的鞋尖上。
她的耳朵还是红的,像两片被晚霞染过的云朵。
第9章 入学枕头·9
宁小眠站在门口,手里拖着一个比她上半身还大的行李箱,箱子鼓鼓囊囊的,拉链边缘绷得发白,像是随时会炸开。她另一只手臂弯里夹着一个枕头——淡蓝色的,棉花塞得鼓鼓囊囊,边角已经被揉得有些发软,一看就是用了很久的旧枕头。
她打了个哈欠,慢吞吞地拖着箱子跨过门槛。
宿舍是双人间,比宁小眠想象中要大一些。两张床各靠一面墙,中间隔着一扇窗户,窗帘是浅灰色的,午后的阳光透进来,在地板上投下一层暖融融的光。靠门那张床已经铺好了被褥,床单叠得整整齐齐,枕头端正地放在床头,被子叠成了标准的豆腐块,边角棱角分明,像是用尺子量过一样。
靠窗的那张床还空着,光秃秃的床板上什么也没有。
宁小眠的目光在那张空床上停留了两秒,然后低头看了看自己怀里抱着的枕头,又看了看那个快要撑爆的行李箱,沉默了一会儿。
她决定先不管床铺的事,把枕头放在书桌上,然后蹲下来拉开行李箱的拉链。
拉链滑过齿口的声音在安静的宿舍里格外清晰,像是一块布被撕开。行李箱的盖子“啪”地一声弹开,里面的东西几乎是涌出来的——枕头,枕头,还是枕头。
大大小小,各种颜色,各种材质。
有记忆棉的慢回弹枕,有荞麦壳的硬枕,有羽绒的软枕,有两头高中间低的颈椎枕,还有两个u型枕和三个眼罩。它们挤在一起,像是被塞进了一个过载的枕头仓库,盖子一开就迫不及待地往外膨胀。
宁小眠蹲在行李箱前面,认真地看了看这一箱枕头,然后满意地点了点头。
宁小眠转过头,看见一个女生站在门口,手里端着一个搪瓷杯,另一只手还捏着钥匙,整个人僵在原地,表情像是看见了一只穿着衣服的猫。
女生个子不算高,但比例很好,扎着一根高马尾,露出光洁的额头和一双又圆又亮的眼睛。她穿着一件白色的短袖衬衫和深灰色的百褶裙,领口系着一条细细的银色链子,整个人看起来干净利落,像是一株刚被水洗过的薄荷。
她的目光从宁小眠的脸上,缓缓地、一寸一寸地,移动到地上那满满一箱的枕头上。
“……你在干什么?”唐晚舟的声音里带着一种微妙的、介于震惊和好笑之间的情绪,“你在宿舍开睡眠博物馆?”
宁小眠蹲在地上,仰头看着她,眨了眨眼睛。她的表情很认真,认真得不像是在开玩笑:“不是博物馆,是我睡觉用的。”
唐晚舟端着搪瓷杯走进来,把杯子放在自己的书桌上,然后绕到宁小眠的行李箱旁边,低头看了三秒钟。
她伸手从箱子里拎出一个u型枕,拎在手里晃了晃,像是在检查一件可疑的物品:“你带这么多枕头,是准备在宿舍搭一个枕头城堡?”
“我睡觉需要不同的枕头。”宁小眠站起来,拍了拍膝盖上并不存在的灰,语气平淡得像是在说今天天气不错,“高的枕脖子,矮的枕后脑勺,软的侧睡的时候夹在腿中间,硬的用来靠着看书。”
她把手里的u型枕放回箱子里,直起身来,双手抱在胸前,上下打量了宁小眠一眼。她的目光里带着一种审视的意味,但不是恶意的,更像是看到一个有趣的东西时本能的好奇。
“全能系。”宁小眠说着,从箱子里拿出一个荞麦壳硬枕,抱在怀里,走到那张空床前,把枕头放了上去,然后又转身回去拿第二个。
唐晚舟跟在她身后,像一只好奇的猫一样探头探脑地看着她一趟一趟地搬枕头:“全能系?那应该很忙才对,你这么多枕头,宿舍都放不下了。”
“不睡觉的话会使不出魔力。”宁小眠把第三个枕头放到床上,转过身来,认真地看了唐晚舟一眼,“我的魔力恢复全靠睡觉。”
她歪了歪头,嘴角撇了一下,露出一个明显不信的表情:“真的假的?我听说过魔力靠冥想恢复的,靠吃东西恢复的,靠运动恢复的,靠睡觉恢复的——你还是第一个。”
宁小眠没有反驳,只是站在原地,安静地看着她。
她的眼睛不大,半眯着,像是随时都能睡过去一样,但那种安静的目光却让唐晚舟莫名觉得她不是在说谎。
“不信你试试。”唐晚舟指了指床上的枕头,“你不是说睡觉能使出魔力吗?你睡一个给我看看,能弄出什么东西来我就信你。”
她转过身,走到床边,把最上面的那个羽绒枕拿起来,调整了一下位置,然后弯下腰,把脸埋了进去。
整个动作行云流水,没有一丝犹豫。
唐晚舟站在旁边,双手抱胸,等着看她的表演。她以为宁小眠会像那些表演系的学生一样,先闭眼运气,或者念几句咒语,或者摆一个什么架势,然后才开始展示。
她就是真的把脸埋进枕头里,然后——睡着了。
不到十秒钟,她的呼吸就变得均匀而绵长,肩膀放松下来,整个人像是一只被阳光晒化了的猫,软塌塌地趴在枕头上,一动不动。
她站在原地,等了几秒钟,又等了几秒钟,然后忍不住凑过去,伸手在宁小眠的肩膀上轻轻戳了一下:“喂?”
她的呼吸平稳,身体随着呼吸微微起伏,眼皮一动不动,嘴角微微张开一点,像是真的进入了深度睡眠。
唐晚舟的表情从期待变成了怀疑,又从怀疑变成了一种说不清道不明的复杂。她低头看着趴在枕头上的宁小眠,嘴角抽了一下,小声嘀咕了一句:“真睡了?这也太快了吧……”
她正要伸手再戳一下,余光却捕捉到了一个亮光。
在宁小眠的脸和枕头接触的地方,枕头的边缘浮出了一点金色的光芒。那光芒起初很微弱,像是一簇被风吹动的烛火,但很快就开始凝聚、汇聚,从枕头纤维的表面渗出来,在空中凝结成一个圆润的、指甲盖大小的形状。
那形状越来越清晰,边缘越来越光滑,最后“叮”地一声落了下来,掉在枕头的侧边,滚动了一下,停在了唐晚舟的视线里。
金色的,表面光滑如镜,在午后的阳光下折射出一层温润的光泽,像是被精心打磨过的琥珀。空气里飘起一股淡淡的香味,不是花香也不是果香,而是一种清冽的、让人闻到就觉得头脑清醒的气息。
她盯着那颗金色的药丸看了足足五秒钟,然后伸出手,小心翼翼地把它拿起来,放在手心里端详。药丸入手微凉,表面光滑得像玻璃,但质地又是温润的,像是某种玉石。
她把药丸凑到鼻尖,轻轻闻了一下。
那股清冽的气息瞬间涌入鼻腔,顺着呼吸道扩散开来,像是一阵凉风吹过闷热的房间,她的脑子里“嗡”地一下,原本因为搬行李和整理宿舍而有些昏沉的头脑瞬间清醒过来,连眼睛都亮了几分。
从嘲笑变成了困惑,从困惑变成了震惊,最后变成了一种难以言喻的复杂——像是发现了一只看起来只会睡觉的兔子实际上会造黄金一样。
她把手里的药丸翻来覆去地看了好几遍,又放在鼻子前面闻了又闻,然后低头看向还趴在枕头上的宁小眠。
宁小眠的呼吸依然平稳,脸埋在枕头里,露出半只耳朵,耳朵尖微微泛着一点粉色,像是睡得很舒服。
她沉默了好一会儿,然后把手里的药丸小心翼翼地放在宁小眠的书桌上,从自己的抽屉里翻出一张纸巾垫在下面,像是在摆放一件珍贵的展品。
然后她搬了一把椅子,坐在宁小眠对面,双手托腮,盯着这个趴在枕头上睡觉的室友,眼睛里满是探究的光芒。
她开始觉得,这个只会睡觉的室友,好像比她想象中的要有趣得多。
大约过了十分钟,宁小眠的睫毛动了一下。
她慢吞吞地从枕头里抬起头来,眼神迷蒙,像是刚从深水里浮上来,脸上还带着一道枕头压出来的红印子。她眨了眨眼睛,看见唐晚舟正坐在对面,双手托腮,直勾勾地盯着她看,吓得她差点从床上弹起来。
“你……你干嘛?”宁小眠的声音还带着刚睡醒的沙哑,像是喉咙里裹了一层棉花。
唐晚舟没有回答她的问题,而是伸手指了指书桌上那颗被纸巾垫着的金色药丸:“你自己看看。”
宁小眠顺着她的手指看过去,看见了那颗药丸。
她愣了一下,然后伸手拿起来,放在手心里看了看,又低头闻了一下,脸上露出一个恍然大悟的表情:“哦,这个是醒神丸,可以提神醒脑。”
唐晚舟的眼睛瞪得更大了:“你睡觉的时候炼出来的?”
“嗯。”宁小眠点了点头,语气平淡得像是在说自己刚才打了个哈欠,“我睡觉的时候会做梦,梦里能炼东西。”
然后她深吸一口气,用一种极其郑重的语气说:“你以后在宿舍睡觉,我帮你看着门,不让任何人打扰你。”
宁小眠眨了眨眼睛,还没来得及回答,宿舍的门就被敲响了。
“咚咚”两声,节奏很稳,不急不缓。
唐晚舟站起来去开门,门一打开,她就愣住了。
门口站着的是一个穿着深色制服的女生,个子比她高半个头,五官清冷,表情平静,手里拿着一个牛皮纸文件袋。她的目光越过唐晚舟的肩膀,直接落在宿舍里面,落在那个趴在枕头上的、头发还有些凌乱的宁小眠身上。
“文件到了。”沈知衡的声音淡淡的,像是一杯温度刚好的白开水,“赞助合同补充条款的签字页,需要你本人签。”
唐晚舟站在门口,看看沈知衡,又回头看看宁小眠,脸上的表情写满了“你认识首席?”
宁小眠从床上下来,光着脚踩在地板上,走到门口,接过文件袋,然后抬头看了沈知衡一眼。
沈知衡的目光却落在了她的床上。
那堆叠在一起的、大大小小的枕头,像是一座小型的枕头山,有的歪着,有的斜着,有的半挂在床沿上,看起来就像一个枕头版的违章建筑。
沈知衡的视线在那座枕头山上停留了两秒。
然后她嘴角微微动了一下——幅度很小,小到如果不仔细看根本不会注意到——然后她走进了宿舍,绕过唐晚舟,径直走到宁小眠的床边,弯下腰,伸手把那个快要掉下床沿的枕头拿起来,重新放回床上,摆正了位置。
她的动作很自然,像是做过很多次一样。
“这么多枕头,”沈知衡直起身,拍了拍袖口上并不存在的灰,语气随意得像是在评价今天食堂的菜单,“够我当靠垫了。”
唐晚舟站在门口,看看沈知衡,看看宁小眠,又看看那座枕头山,嘴巴张了又合,合了又张,最后挤出一句话:“你们……认识?”
沈知衡转过头,看了她一眼,表情平静地给出了两个字:“赞助。”
然后她又转过头,看向宁小眠,目光在宁小眠红透的耳根上停留了一瞬,眼底闪过一丝极淡的笑意。
“签字页不急,”她说,“你可以先睡饱了再签。”
说完,她转身走出了宿舍,脚步声在走廊里渐渐远去。
宁小眠站在原地,手里捏着文件袋,耳朵红得像被火烧过一样,半天没有动。
唐晚舟关上门,靠在门板上,双手抱胸,用一种审视的目光看着宁小眠,语气里带着一种意味深长的调调:“赞助?我怎么觉得不太像啊。”
宁小眠把文件袋往书桌上一放,然后把脸重新埋进了枕头里,声音闷闷地从枕头纤维里传出来:“你别问。”
唐晚舟看着她缩成一团的样子,忍不住笑了一声。
她走过去,在宁小眠旁边的椅子上坐下来,伸手戳了戳她露在外面的那只耳朵:“喂,你那颗醒神丸,卖不卖?”
宁小眠从枕头里抬起头来,露出一只眼睛,看着她,眨了眨:“你出多少钱?”
第10章 第一笔梦金
清晨的光线从窗帘缝隙里漏进来,薄薄一道,落在枕头边上,照得手机屏幕上的数字格外晃眼。她眯着眼睛摸到手机,翻了半个身,把脸埋进枕头里,迷迷糊糊地点开通知栏。
备注:梦境炼金分成·首批结算。
宁小眠眨了眨眼睛,又把屏幕凑近了看了一遍。数字没变,备注没变,发送号码是银行的官方短号,格式标准得挑不出毛病。她又眨了眨眼睛,然后把手机翻了个面扣在床上,闭上眼睛。
过了大概十秒钟,她又把手机翻过来,重新看了一遍。
宁小眠从床上坐了起来,枕头从头顶滑落到被子上,她光着脚踩在地板上,凉意从脚底蔓延上来,让她的脑子稍微清醒了一点。她把手机举到眼前,拇指在屏幕上划了一下,确认没有多一个零也没有少一个零,然后又看了一眼账户余额的变动时间——凌晨三点四十七分。
也就是说,在她睡觉的时候,有人往她卡里打了三千多块钱,备注是梦境炼金分成。
她见过那种短信,“恭喜您获得某某抽奖活动一等奖,请先缴纳手续费领取奖金”之类的套路,班上同学群里有人转发过案例,说这种短信点进去链接就会被盗刷。但她仔细看了看,这条短信没有链接,没有要求回复验证码,就是一条纯通知。
而且3200这个数字,恰好是她那份赞助合同里提到的“基础样品定价”的两倍。
她还没来得及细想,手机就震了起来。
宁小眠接起电话,还没来得及说话,听筒那边就传来沈知衡的声音,比平时稍微低一点,像是刚起床不久,带着一种慵懒的哑意:“醒了?”
“嗯……”宁小眠低头看着自己光着的脚趾,在地板上无意识地蹭了两下,“我收到一条短信,说——”
“三千二,”沈知衡接过了话头,语气平淡得像在念天气预报,“昨晚你梦里练的那批醒神丸,我帮你拿去样品检测了,品质评级三阶上等,有人愿意溢价收。”
她昨晚确实做了个梦——梦见自己坐在一个特别亮的房间里,面前摆着一排试管,她闭着眼睛把魔力往里灌,然后那些液体就自己翻滚起来,凝成了一颗一颗淡蓝色的药丸。那是醒神丸的炼制流程,她白天在教材上看过两遍,觉得太麻烦就睡着了,没想到梦里居然自己动手了。
“你怎么知道我梦见炼药了?”宁小眠把手机换到另一只耳朵上,走到窗边,拉开窗帘,外面的阳光一下子涌进来,晃得她眯了眯眼睛。
沈知衡在电话那头轻笑了一声,很轻很短,像是早就料到她会有这个问题。
“因为你签了赞助合同,”她说,“赞助期内,我有权调取你的睡眠魔力图谱。”
睡眠魔力图谱——她在入学公开化测试的时候听说过这个东西,说是可以监测魔女在睡眠状态下的魔力波动频率和强度,一般用于研究高深度冥想与魔力恢复的关系。但她没想到沈知衡居然把这玩意儿用到了她身上。
“你在我身上装了监控?”宁小眠的声音里带着一丝警惕。
“是魔力图谱,不是监控,”沈知衡的语气依然平静,带着一种慢条斯理的纠正感,“我只能看到你的魔力波形和梦境活跃度,看不到你的梦的内容。不过你的魔力波形太有辨识度了——昨晚零点到凌晨两点之间,你的魔力波动出现了一段极其规律的高频脉冲,频率稳定在每秒十二次左右,持续了将近四十分钟。那是典型的高精度炼制波形。”
她不太懂什么波形不波形的,但她听出来了——沈知衡不仅知道她在梦里炼药,还知道她炼得怎么样。
“然后我就让人去你宿舍取了样品,”沈知衡的语气轻描淡写,好像这件事理所当然到不值得多提一句,“你放在书桌上右边那个抽屉里,用一个小铁盒装着的那批。我看到你盒子上贴了标签,写了‘醒神丸·试制’,就帮你拿去走了加急检测通道。”
她确实把那批药丸放在抽屉里,铁盒是唐晚舟给她的,标签是她自己贴的,字迹歪歪扭扭的,因为写的时候她正困得不行。
“今天早上六点,”沈知衡说,“你宿舍的门开着一条缝,唐晚舟在阳台练功,我跟她打了招呼。”
宁小眠想象了一下那个画面——早上六点,天刚亮没多久,沈知衡穿着整齐的校服,站在她宿舍门口,礼貌地敲了敲门,然后从她抽屉里拿走了一盒药丸,还跟唐晚舟打了个招呼。
她觉得这件事本身就比她在梦里炼药还要魔幻。
“那三千二……”宁小眠把目光落在窗外的操场上,几个早起晨练的学生正沿着跑道慢跑,身影被晨光拉得很长。
“三阶上等醒神丸的市场均价在一千六到一千八一颗,你炼了三颗,两颗卖给了一个备战省赛的战斗系学姐,一颗留样入库备案,”沈知衡的声音从听筒里传过来,清晰得像在念账本,“扣除检测费和渠道费,到手三千二。账目明细我已经发到你邮箱了,你要是觉得哪里不清楚,随时可以问我。”
宁小眠把手机从耳朵边拿下来,看了一眼通话界面,又贴回去。
她突然觉得这个世界有点不真实。
她昨天还躺在床上犯愁,想着这个月的生活费还能撑多久,食堂的番茄牛腩饭涨价了,她连多加一份牛肉都要犹豫半天。结果今天早上醒来,卡里多了三千二,而且是因为她睡了一觉。
“你还在听吗?”沈知衡的声音里带着一丝笑意。
“在……”宁小眠回过神来,低头看着自己踩在地板上的脚趾,脚趾不自觉地蜷了一下,“所以……我真的赚到钱了?”
“三千二,一分不少,”沈知衡说,“你可以自己去atm查一下。”
宁小眠沉默了两秒,然后转身走到书桌前,拉开抽屉,找到那张银行卡,拿在手里翻来覆去地看了看。卡面很新,是入学时学校统一办的,她之前只看过一次余额——两百块,还是家里给的生活费预支。
她拿着卡,跑到宿舍门口,拖鞋都没穿,光着脚就跑了出去。
走廊里空荡荡的,清晨的宿舍楼很安静,只有远处传来隐约的水声。她一口气跑到走廊尽头的atm机前,把卡插进去,输入密码,手指在按键上点得飞快。
屏幕跳出余额界面:3400.00。
减去之前的两百,确实是多了三千二。
宁小眠盯着那个数字看了好一会儿,然后伸手在屏幕上戳了戳,好像想确认这不是什么显示bug。数字没动,稳稳地挂在那里,白底黑字,清晰得不能再清晰。
她把卡退出来,捏在手里,走回宿舍门口,靠在门框上,重新把手机贴到耳边。
“嗯……”宁小眠的声音里带着一种说不清道不明的情绪,像是高兴,又像是有点懵,“真的是三千二。”
宁小眠低头看着手里的银行卡,卡片边缘被她捏得微微发烫,她抿了抿嘴唇,声音里带着一丝犹豫:“那……这个钱,真的可以随便花?”
沈知衡在电话那头轻笑了一声,声音比之前更明显了一点,像是真的被她逗到了。
“这是你的劳动所得,”她说,“你想怎么花都行。买枕头,买被子,买一整个床的玩偶,都可以。”
她抱着手机,转身走回宿舍,关上门,然后一头栽倒在床上,脸埋进枕头里,闷闷地笑了一声。枕头被她压得变了形,棉花从边缘鼓出来,搔着她的脸颊。
她翻了个身,仰面躺着,把手机举到眼前,又看了一遍那条短信。
不是靠打零工,不是靠家里给的生活费,是靠她睡觉。
宁小眠把手机贴在胸口,闭上眼睛,嘴角翘得压都压不住。
电话那头,沈知衡的声音又响起来,带着一种慵懒的宠溺:“以后多睡觉,我给你接更多单。”
宁小眠睁开眼睛,看着天花板上那盏日光灯,眨了眨眼睛,然后翻了个身,把手机夹在耳朵和枕头之间,声音里带着一丝讨价还价的意味:“睡觉得加薪。”
沈知衡那边沉默了一秒,然后传来翻纸页的声音,像是她在翻什么东西。
“条款里写好了,”沈知衡的声音慢悠悠的,带着一种让人想打她的从容,“每多睡一小时,提成加百分之零点五。”
宁小眠愣了一下,然后猛地从床上坐起来,眼睛睁得圆圆的:“你什么时候写进去的?”
“签约那天,”沈知衡的语气里带着一丝笑意,“你没看条款吗?”
那天她困得眼皮都撑不开了,沈知衡把合同递给她,她翻到最后一页就签了,连正文都没扫一眼。
“是你自己签的,”沈知衡的声音里带着一种得逞之后的轻快,“白纸黑字,具备魔法契约效力。”
宁小眠咬着嘴唇,瞪着手里的手机,好像能透过屏幕瞪到沈知衡那张清冷的脸一样。
她把手机放在枕头上,然后整个人往床上一倒,闭上眼睛,深吸了一口气。
电话那头,沈知衡的声音轻得像一声叹息:“嗯,睡吧。”
宁小眠挂了电话,把手机往枕头边一丢,翻了个身,把被子拉到下巴,闭上眼睛,开始酝酿睡意。
她从来没有像现在这样期待过睡觉。
窗外的晨光越来越亮,照在她的被子上,暖洋洋的。走廊里传来隔壁宿舍开门的声音,有人在打着哈欠往外走。楼下操场上晨练的口号声隐隐约约地飘上来,混着鸟鸣和风声,织成一片慵懒的白噪音。
她的嘴角还挂着一丝浅浅的笑意。
就在她快要坠入梦乡的前一秒,她迷迷糊糊地想到一个问题——沈知衡到底在她身上装了多少个“魔力图谱”?是不是她每次睡觉的时候,那个人都在某个地方,盯着她的波形看?
这个念头在她的意识边缘闪了一下,然后就被困意吞没了。
而她不知道的是,在镜像塔学院首席办公室的落地窗前,沈知衡正拿着手机,低头看着屏幕上跳动的一条魔力波形曲线。曲线在平稳中渐渐下沉,进入深度睡眠模式,频率柔和得像一片羽毛落在水面上。
沈知衡的指尖在屏幕上轻轻滑过,嘴角微微弯了一下。
“好好睡,”她低声说,“下一单已经排上日程了。”
窗外,阳光越过塔尖,洒在她肩头,把她的侧影镀上一层淡金色的光。
第11章 室友唐晚·11
宿舍楼的走廊里弥漫着一股新粉刷的墙灰味,混着隔壁寝室飘来的泡面香精气息。宁小眠拖着她那个鼓鼓囊囊的行李箱,踩在深灰色的地砖上,轮子发出咕噜咕噜的声响,在空旷的走廊里回荡得很远。
她的眼睛还半眯着,整个人像一朵被霜打过的花,蔫蔫地往前走。昨晚跟沈知衡打完那通电话之后,她兴奋得翻来覆去好久才睡着,早上又被闹钟强行拽起来办入住手续,困得连脚趾头都不想动。
305室的门牌挂在门框上方,银白色的数字在晨光里反着光。宁小眠掏出宿舍钥匙,插进锁孔转了两圈,咔哒一声,门开了。
宿舍比她想象中大一些,四人间,上下铺,靠窗的两张床铺着统一的灰蓝色床垫,阳光从窗户照进来,在木地板上铺成一片暖融融的光斑。阳台的门半开着,微风把白色的窗帘吹得轻轻鼓起来,像一只缓慢呼吸的肺叶。
宁小眠选了靠窗左侧的下铺,把行李箱往床尾一推,枕头往床头一丢,整个人就往床上一倒。
床垫比她预想的硬一些,但对她来说无所谓——只要有个平面能躺平,她就能睡。她把外套脱下来团成一团垫在脖子下面,翻了个身,膝盖蜷起来,整个人缩成一个小小的弓形,像一只晒太阳的猫。
她闭上眼睛,准备在室友们到齐之前先补一觉。
然而她的意识才刚往水下沉了不到三厘米,宿舍的门就被人从外面一脚踹开了。
砰的一声巨响,门板撞在墙上又弹回来,震得门框上的灰尘簌簌往下掉。
宁小眠被这一声吓得浑身一抖,条件反射地从床上弹了一下,头磕在床沿的木板上,疼得她嘶了一声。她揉着后脑勺,眯着眼睛往门口看过去——逆光里站着一个人影,个子不算高,但站得笔直,肩上扛着一个跟她身形不太匹配的巨大行军背包,另一只手里攥着一个枕头,枕套上印着一只炸毛的卡通猫。
那个人影大步跨进宿舍,把行军包往地上一甩,发出沉闷的咚的一声。然后她环顾了一圈宿舍,目光最终落在宁小眠身上,以及宁小眠身下的那张床上。
“这张床归我,”那人把枕头往宁小眠旁边的上铺一扔,语气像在下命令,“你睡地板。”
宁小眠眨了两下眼睛,困意还没完全散去,脑回路转得有点慢。她歪了歪头,看着门口那个女生,花了大概三秒钟才把这句话的意思消化完。
“啊?”她发出一声含混的疑问。
那个女生走进光线里,宁小眠这才看清她的长相——齐肩的黑发扎成一个利落的低马尾,额前的碎发被风吹得有些凌乱,眉骨很高,眼睛是那种深琥珀色的,亮得有些锋利。她的皮肤是健康的小麦色,嘴唇抿成一条直线,整个人从上到下都散发着一股“别惹我”的气息。
她穿着一件黑色的短袖t恤,袖口卷到肩膀,露出一截线条分明的手臂。脖子上挂着一枚银色的吊坠,不知道是什么材质,在光线下闪了一下。
“我说,”那个女生走到宁小眠的床前,居高临下地看着她,声音清亮又带着一点不耐烦,“这张床我要了,你搬到那边去。”她抬了抬下巴,指向靠门那张下铺。
宁小眠仍然躺在床上,仰着脸看这个站在她面前的不速之客,像一只被吵醒的仓鼠看着一只闯进窝里的猫。她沉默了两秒,然后慢吞吞地翻了个身,把被子拉过头顶,声音闷在布料里传出来:“不要。”
那个女生明显愣了一下,大概没想到这个看起来软绵绵的小个子会拒绝得这么干脆。
“我说不要,”宁小眠把头从被子里探出来,露出一双半睁半闭的眼睛,语气软绵绵的但一点退让的意思都没有,“我先来的,床已经铺好了,你睡上面。”她朝上铺努了努嘴。
那个女生低头看了眼宁小眠所谓的“铺好”——一张光秃秃的床垫上丢着一个枕头,连床单都没铺。她嘴角抽了一下,发出一声短促的冷哼。
“枕头放上去了,”宁小眠理直气壮地说,“铺好了。”
那个女生深吸了一口气,像是在压住什么脾气,然后转身走到自己的行军包前,蹲下来拉开拉链。她的动作干脆利落,从包里抽出一卷床单、一条薄被、一个收纳袋,然后走到靠窗的上铺前,踩着床梯三两下爬上去,手臂一抖,床单在半空中展开,像一面旗帜一样唰地铺平落下。
她的动作快得惊人。铺床单、套被套、塞枕头、整理边角,整套流程行云流水,前后不到三分钟。宁小眠躺在床上,透过半眯的眼睛看着上铺那个女生利落的身影,心里默默感叹了一句——这个人的手速好快,不像人类。
那个女生从上铺跳下来,拍了拍手上不存在的灰,然后转过身,看着仍然赖在床上的宁小眠,嘴角带着一丝不屑的弧度。
“连整理都不会的废物,”她说,语气里带着一种不加掩饰的嘲讽,“你是怎么活到现在的?”
宁小眠没有生气,因为她实在太困了,生气这种需要消耗大量能量的事情她现在做不来。她只是打了个哈欠,眼泪花都打出来了,然后慢悠悠地说:“活得挺好的呀。”
那个女生被她这副软塌塌的态度噎了一下,好像一拳打进了棉花里,力气使不上来。她哼了一声,转身去收拾自己的书桌。
宁小眠重新闭上眼睛,正准备再次潜入梦乡,耳边突然传来一阵噼里啪啦的声响——那个女生在收拾行李的时候,动作幅度太大,把书桌上一个收纳盒撞翻了。里面的东西哗啦一声洒了一地,笔、橡皮、小夹子、一个银色的小铃铛,骨碌碌地滚了一地,有的滚到了宁小眠的床底下。
“啧。”那个女生蹲下来,皱着眉头开始捡。
宁小眠掀开被子,坐起来,往地上看了一眼。满地的小物件散落得到处都是,有几支笔滚到了她的拖鞋旁边,那个银色的小铃铛滚到了床脚,还有一个小夹子卡在了床腿和地板的缝隙里。
那个女生正弯腰去够床底下的东西,手臂不够长,够了两下都没够着,脸上的表情越来越烦躁。
宁小眠打了个哈欠,然后随手往虚空里一抓。
她的指尖在空气中划过一道浅浅的银痕,像在水面上弹了一下。下一秒,地面上所有散落的小物件——笔、橡皮、夹子、铃铛——同时从原地消失,仿佛被空气吞掉了一样。
那个女生愣了一下,猛地直起身,看着空荡荡的地面,瞳孔微微收缩。
然后那些东西又在同一瞬间重新出现了——整整齐齐地排列在书桌的左上角,笔插在笔筒里,橡皮放在笔筒旁边,小夹子夹在收纳盒的边缘,银色的小铃铛端端正正地摆在最前面,像是被人用尺子量过位置一样。
那个女生转过头,看着宁小眠,深琥珀色的眼睛里第一次出现了一种不是嘲讽的表情——那是惊讶,混合着审视和某种复杂的兴趣。
宁小眠已经把被子重新拉到了下巴,眼睛又闭上了,仿佛刚才那件事跟打了个喷嚏一样不值一提。她含含糊糊地嘟囔了一句:“你东西掉了……我帮你捡回来了……”
那个女生站在原地,盯着宁小眠看了好一会儿。她的目光在宁小眠那张软绵绵的睡脸上来回扫了两遍,像是在重新评估这个看起来毫无威胁的小个子。
“……你这是什么能力?”她问,声音里的嘲讽消失了,取而代之的是一种谨慎的好奇。
宁小眠没有回答,因为她已经快要睡着了。她的呼吸变得均匀而缓慢,睫毛在眼睑下投出一小片阴影,嘴唇微微张开,露出一丝缝隙,整个人散发出一种让人看了也想打哈欠的慵懒感。
那个女生等了几秒没等到回答,嘴角抽了一下,然后转身坐回自己的椅子上。她的目光仍然时不时地飘向那张靠窗的下铺,以及那个蜷缩在被子里的小小身影。
她叫唐晚舟,风系二级魔女,来自南岭省,入学测评战斗科排名第十七。她从来不觉得这个世界上有谁能让她觉得“意外”,但刚才那一手——在她眼皮子底下把散落的物件从异空间里送回原位,而且精准到连角度都没偏差——确实让她意外了。
她拿起桌上的银色小铃铛,在指尖转了一圈,若有所思地眯了眯眼睛。
她是被饿醒的。胃里传来一阵空洞的咕噜声,像一只被遗忘在角落里的鼓风机在空转。她揉了揉眼睛,从床上坐起来,发现宿舍里已经多了两个人——靠门的上铺坐着一个戴眼镜的女生,正低头看书,听到动静抬头冲她笑了一下;对面下铺一个短头发的女生戴着耳机在刷手机,脚翘在床沿上晃来晃去。
而唐晚舟正坐在书桌前,面前摊着一本魔力学基础教材,手里转着一支笔。
宁小眠打了个哈欠,下床穿拖鞋,准备去食堂觅食。她走到门口的时候,身后传来唐晚舟的声音。
唐晚舟没有转头,仍然盯着手里的书,但笔停下来了。她的声音听起来像是经过了一番思想斗争才挤出来的,带着一点不情愿的别扭:“你那个……把东西放回去的手法,叫什么?”
宁小眠歪了歪头,想了两秒,然后诚实地回答:“不知道,我还没给它起名字。”
唐晚舟手里的笔啪地掉在了桌上。
“……你连自己的能力叫什么都不知道?”
“嗯,”宁小眠点了点头,语气真诚得让人想打她,“我今天早上才发现的。”
唐晚舟张了张嘴,又闭上,脸上的表情复杂得像一幅抽象画。最后她深吸了一口气,摆了摆手,像是在赶一只苍蝇:“去吧去吧,别饿死了。”
宁小眠洗漱完毕,换上睡衣,钻进被窝,准备进入她一天中最期待的环节——睡觉。然而她刚闭上眼睛没多久,就感觉到床垫猛地往下一沉,一股带着沐浴露清香的风灌进被子里。
她睁开眼,发现唐晚舟抱着自己的枕头站在她的床边,然后二话不说掀开她的被子钻了进来。
唐晚舟把枕头往床头一塞,躺下来,拉过被子盖住自己,动作自然得好像这张床本来就是她的。她的背对着宁小眠,只丢下一句话:“上铺空调坏了,热死了,借你床睡一晚。”
宁小眠眨了眨眼,看着这个白天还让她睡地板的女生,现在正大剌剌地躺在她的床上、盖着她的被子,一时间大脑有点处理不过来。
“你不是让我睡地板吗?”宁小眠的声音带着刚被吵醒的沙哑和软糯。
“地板凉,不睡,”唐晚舟理直气壮地说,“你床软,睡。”
宁小眠沉默了两秒,然后伸手去拽被子——她的被子被唐晚舟卷走了一大半,只剩一个角还搭在她肚子上。她拽了两下,没拽动,又拽了两下,还是没拽动。唐晚舟像个蝉蛹一样把被子裹得紧紧的,纹丝不动。
“被子分我一点,”宁小眠说,声音里带着一点委屈。
“你自己不盖好怪我?”唐晚舟的声音从被子那边闷闷地传过来。
宁小眠叹了口气,放弃了跟这个强盗室友理论的想法。她翻了个身,缩成一团,靠着床边,尽量让自己少占一点空间。她的身体本来就小,蜷起来之后更是小小一团,像一块被遗忘在角落里的。
夜渐渐深了。宿舍里安静下来,只有窗外偶尔传来的风声和远处马路上汽车驶过的声音。头顶上那个戴眼镜的女生已经睡了,呼吸声均匀绵长;对面下铺的短发女生耳机滑落了一半,正发出轻微的鼾声。
宁小眠迷迷糊糊地快要再次入睡的时候,她感觉到身后的唐晚舟动了一下。
先是被子被轻轻拉过来了一点,盖住了她露在外面的肩膀。然后她感觉到一个温热的身体往她这边挪了挪,两个人的后背隔着一层薄薄的睡衣贴在一起。
唐晚舟的体温比宁小眠高一些,像一个小火炉,暖烘烘地贴着宁小眠的后背。那股沐浴露的清香又飘过来了,是某种草本植物的味道,带着一点点薄荷的凉意,混着体温蒸腾出来的暖香。
宁小眠没有动。她已经困得连眼皮都抬不起来了,大脑的绝大部分功能已经下线,只剩下最基础的感知系统还在运转——暖的,软的,不讨厌。
唐晚舟也没有动。她侧躺着,背靠着宁小眠,眼睛在黑暗中睁着,看着对面墙上被窗帘缝隙漏进来的月光映出的一道细长光痕。
她本来是打算蹭一晚就走的——上铺的空调确实坏了,吹出来的风跟吹风机似的,又热又闷,她翻来覆去睡不着,才抱着枕头下来的。但躺下来之后她才发现,宁小眠的体温比她想象中软得多。
不是那种烫人的热,而是一种温软的、像被太阳晒过的棉被一样的热度,带着一种很淡的、说不清是什么的气息,像是某种花香混着奶香,闻起来让人犯困。她的后背贴上去的时候,那种软绵绵的触感透过两层睡衣传过来,像是一块刚出炉的松饼,又暖又软,让人忍不住想往上面再多靠一点。
唐晚舟在心里骂了自己一声,然后悄悄往后蹭了半厘米。
宁小眠在半睡半醒之间发出一声含混的哼唧,像是被吵到了,又像是在回应什么。她的身体无意识地往后靠了靠,正好窝进了唐晚舟的怀里,后脑勺抵在唐晚舟的下巴上,柔软的头发蹭过唐晚舟的脖子。
她的手臂悬在半空中,不知道该往哪里放。如果放下来,就会碰到宁小眠的腰;如果举着,又太奇怪了。她保持着这个尴尬的姿势大概五秒钟,然后像下定了什么决心一样,慢慢地把手臂放下来,轻轻搭在了宁小眠的腰侧。
宁小眠没有醒。她的呼吸平稳而绵长,胸口随着呼吸轻轻起伏,整个人像一只睡着的幼猫,毫无防备地窝在唐晚舟的怀里。
唐晚舟在黑暗中翻了个白眼——对自己翻的。
她在心里对自己说:就今晚。明天她就把上铺的空调修好,再也不会跟这个软绵绵的小废物挤一张床了。
然后她把脸埋进宁小眠的头发里,偷偷吸了一口气。
清晨的光线从窗帘缝隙里漏进来,在地板上画出一道淡金色的线。
宁小眠醒来的时候,发现自己正以一个非常奇怪的姿势躺着——她的脸埋在枕头里,一条腿压在被子上,后背贴着一个温热的身体,还有一条手臂横搭在她的腰上,像是抱着一个大型毛绒玩具一样把她圈在怀里。
她的大脑花了大概五秒钟才回忆起昨晚发生了什么。
她转过头,发现唐晚舟的脸离她只有不到十厘米的距离。睡着之后的唐晚舟跟白天完全不一样——紧抿的嘴唇微微张开了一点,锋利的眉眼舒展开来,呼吸均匀而缓慢,整个人看起来少了很多攻击性,甚至有点……无害。
宁小眠盯着她看了几秒,然后小声嘟囔了一句:“你打呼好吵。”
话音刚落,唐晚舟的眼睛就猛地睁开了。
她的瞳孔从涣散到聚焦只用了不到一秒钟,然后她看到宁小眠那张软乎乎的脸凑在自己面前不到十厘米的地方,瞳孔微微收缩了一下。
“你说什么?”唐晚舟的声音还带着刚睡醒的沙哑,但语气里的炸毛感已经起来了。
“你打呼,”宁小眠重复了一遍,语气认真得像在做汇报,“昨晚打了大概三次,每次持续十几秒,声音不大,但是频率有点高。”
她不打呼。她从来不——好吧,她的前室友好像也提过一嘴这件事,但她一直以为那是对方在找茬。
“我没有,”她硬着头皮说,同时迅速把手从宁小眠腰上抽回来,像是被烫到了一样。
“有的,”宁小眠说,然后打了个哈欠,眼泪花又冒出来了,“不过没关系,我不介意。”
唐晚舟愣了一下,看着宁小眠那双因为打哈欠而泛着水光的眼睛,一时间不知道该怎么接话。
宁小眠已经翻了个身,把被子重新裹好,闭上眼睛,含含糊糊地说:“再睡一会儿……早饭你叫我……”
唐晚舟坐在床上,看着这个不到五分钟就又睡过去的小个子,嘴角抽搐了好几下。她张了张嘴想说什么,最后什么都没说出来,只是伸手把宁小眠滑到肩膀下面的被子往上拉了拉,然后翻身下床,赤着脚踩在冰凉的地板上。
她在去洗手间的路上路过书桌,余光瞥见桌上那个银色的小铃铛,在晨光里反射出一小圈柔和的光晕。
她的脚步顿了一下,然后收回视线,推开了洗手间的门。
热水从花洒里冲下来,蒸汽弥漫开来,模糊了镜子里的倒影。唐晚舟闭着眼睛站在水流下,脑海里却不受控制地浮现出昨晚那个画面——宁小眠蜷在她怀里,头发蹭着她的下巴,体温透过两层睡衣传过来,又软又暖,像一块刚出炉的松饼。
她用力甩了甩头,把那个画面从脑子里甩出去。
不就是蹭了一晚的床吗,有什么大不了的。
她唐晚舟什么大风大浪没见过,还能被一个软绵绵的小废物拿捏了?
她关掉水龙头,擦干身体,换上衣服,推开洗手间的门走出去。
阳光从窗外照进来,落在她露在被子外面的半张脸上,睫毛在眼睑下投出细密的阴影,嘴角微微弯着,像在做着什么香甜的梦。
唐晚舟看了她一眼,然后移开视线,走到书桌前坐下来,翻开魔力学基础教材。
翻了两页之后,她又抬头看了宁小眠一眼,然后迅速低下头。
她又翻了两页,然后啪地合上书,站起来,走到宁小眠的床边,伸手戳了戳她的肩膀。
唐晚舟又戳了两下,力度大了一点。
宁小眠发出一声含混的哼唧,翻了个身,把脸埋进枕头里,只露出一个后脑勺对着唐晚舟。
唐晚舟深吸了一口气,弯下腰,凑到宁小眠耳边,压低了声音说:“再不起来我就把被子全卷走。”
宁小眠的睫毛颤了一下,然后她慢吞吞地睁开一只眼睛,对上唐晚舟那张近在咫尺的脸,含含糊糊地说了一句:“你昨晚偷偷蹭我了。”
唐晚舟的脸瞬间涨红:“我没有!”
“有的,”宁小眠又闭上了眼睛,“你蹭了我两下,还吸了我的头发。”
“我做梦很准的,”宁小眠的声音越来越小,像是又要睡过去了,“梦里发生的事情都会成真……”
唐晚舟站在原地,脸上的表情从涨红变成了一种复杂的、介于恼羞成怒和哭笑不得之间的状态。她张了好几次嘴,最终只挤出一句话:“你到底起不起来?”
唐晚舟站在床边,低头看着这个睡得一脸安详的小个子,胸口起伏了两下,然后她弯腰把宁小眠连人带被子一起抱了起来。
宁小眠在半空中睁开眼睛,茫然地眨了眨。
“带你去吃早饭,”唐晚舟面无表情地说,“吃完你再回来睡,我不拦你。”
宁小眠被裹在被子里,像一只被卷起来的春卷,被唐晚舟抱着往门外走。她挣扎了两下没挣扎动,索性放弃了,把头往唐晚舟的肩膀上一靠,打了个哈欠。
走廊里传来其他宿舍的同学低声议论的声音,唐晚舟面不改色地抱着宁小眠穿过走廊,走向楼梯,耳朵尖却红得像要滴血。
而被她抱在怀里的宁小眠,已经又闭上了眼睛,嘴角弯着一丝浅浅的弧度,像是偷到了什么好东西一样。
她发现这个凶巴巴的室友,其实还挺好用的。
第12章 第一梦药·12
炼金实验教室在镜像塔学院东翼的三楼,整层楼都弥漫着一股混合了草药、矿物粉末和某种说不清的酸性气体的味道。阳光从朝南的窗户斜照进来,打在排列整齐的实验台上,每一张台面上都嵌着一口拳头大小的恒温坩埚,旁边整整齐齐摆着各种型号的试管架、滴管和量杯。
宁小眠坐在靠窗第三排的位置,下巴搁在桌沿上,眼皮已经垂下来一半了。
讲台上,炼金术课程的齐老师正在讲解基础夜光药水的配方构成。她是个四十出头的干练女性,头发一丝不苟地盘在脑后,说话节奏快而清晰,每一个步骤都会重复强调两遍以确保学生记住。
“夜光草粉末三克,月光石碎片一粒,搅拌均匀后加入六十毫升蒸馏水,加热至微沸后转小火慢煮九十秒——注意,是九十秒,多一秒药液会变浑浊,少一秒发光效果打折扣。”
台下的新生们纷纷低头记笔记,笔尖划过纸面的沙沙声此起彼伏。坐在宁小眠旁边的唐晚舟也正认真地在笔记本上记录,偶尔侧头看一眼身边的室友——宁小眠的脑袋已经开始往下一点一点的了。
唐晚舟伸出一根手指,在桌面上轻轻敲了两下。
宁小眠的睫毛颤了颤,但没有睁开眼睛。
“接下来我要演示一遍,”齐老师走到讲台右侧的演示台前,拿起一只干净的试管,“你们注意观察我的操作节奏。”
她不是故意的。她真的想认真听。但她昨晚在梦里炼了一整夜的药——准确地说,是被沈知衡带着炼了一整夜的药。那个腹黑首席说什么“适应梦境与现实的同步率训练”,硬是在她的梦里搭了一整套炼金工坊,一个配方接一个配方地让她试炼,直到她累得在自己的梦里睡过去才算完。
现在她坐在这间教室里,闻着草药味,听着齐老师平稳而有节奏的声音,身体里每一个细胞都在叫嚣着要睡觉。
她趴在桌上,脸枕着左臂,右手无意识地搭在面前的实验台上。
唐晚舟又敲了两下桌面,这次力道大了些。宁小眠含糊地“唔”了一声,把脸往臂弯里埋了埋,露出来的半截后颈上,细软的碎发被呼吸吹得轻轻晃动。
讲台上,齐老师已经完成了演示,试管里呈现出一种柔和的银蓝色光芒,像把一小片月光装进了玻璃管里。她举着试管转动了一圈,让各个角度的学生都能看清楚,然后放下试管,拍了拍手上的粉末。
“好了,现在你们自己动手。每组一份材料,严格按照我演示的步骤来操作。如果过程中有不确定的地方,举手问助教,或者问我。”
教室里立刻响起一片整理器材的声响。学生们开始称量粉末、研磨月光石碎片、量取蒸馏水。唐晚舟收回视线,拿起面前的材料包拆开,取出夜光草粉末和三号试管,准备开始操作。
她刚把粉末倒进试管,就听到身后传来一阵低低的吸气声。
宁小眠面前的实验台上,那只原本空着的试管正立在支架上,试管底部的药液正在自发地翻滚着气泡,颜色不是银蓝色——而是澄澈的、流动的、像是融化的黄金一样的液体。
气泡从底部涌起,又破裂,每一破裂就有一缕极细的金色光丝从液面升腾起来,在试管上方盘旋了两圈,然后消散在空气中。
整个试管像是自己活过来了一样,没有任何人碰它,没有任何人添加材料,它就这样自顾自地在支架上沸腾着,像一朵在玻璃瓶里静静燃烧的金色火焰。
“这是谁的实验台?”齐老师的声音从讲台方向传来,带着明显的变化——从疑惑到惊讶,再到一种几乎可以称之为震惊的语调。
她快步走过来,拨开围过来的学生,低头看着桌上那根自发沸腾的试管,瞳孔微微收缩。
齐老师伸手拿起试管,对着光看了看,然后轻轻嗅了嗅试管口溢出的气味。她的眉头皱了起来,又松开,又皱起来,脸上的表情复杂得像是在解读一份完全陌生的文字。
“不可能……”她低声说了一句,然后抬头看向周围的学生,“这是谁操作的?”
所有人的目光都落在趴在桌上睡得正香的宁小眠身上。
宁小眠的脸枕在左臂上,嘴巴微微张开,嘴角挂着一丝晶莹的口水,在午后的阳光下亮晶晶的。她的右手还搭在实验台的边缘,手指微微蜷曲着,指尖残留着一层极淡的、近乎透明的银色粉末——那是虚空露珠的痕迹。
唐晚舟在桌子底下用脚尖轻轻踢了一下宁小眠的凳子腿,声音压得极低:“醒醒。”
宁小眠发出一声含混的“嗯——”,换了个方向继续睡,口水被嘴角拉出一道细丝,在阳光下闪了一下又断掉了。
周围的同学已经开始窃窃私语了。
“她什么时候操作的?我都没看到……”
“这颜色不对啊,齐老师演示的是银蓝色,她这个是金色的。”
齐老师把试管放回支架,深吸了一口气,然后弯腰凑到宁小眠耳边,用一种刻意放大的声音说道:“宁小眠同学,你的药液快炸了。”
“嗯?”宁小眠几乎是条件反射地弹了一下,猛地抬起头,眼睛还没完全睁开,嘴里含含糊糊地说了一句,“不会炸的,我加了稳定剂——”
她直起身子,擦了擦嘴角的口水,迷迷瞪瞪地看了看周围围了一圈的同学,又看了看齐老师手里那根散发着金色光芒的试管,茫然地眨了眨眼睛。
“呃……”她迟疑地开口,“这个……怎么了?”
“这句话应该我问你,”齐老师把试管举到她面前,“你什么时候操作的?用什么配方?”
宁小眠盯着那根金色的试管看了好几秒,大脑飞速运转——不对,她刚才睡着了,没操作啊。但是试管里的药液确实是她做的,准确地说,是她在梦里做的。她用虚空露珠替换了夜光草,调整了加热时间,最后加入了一滴自己用梦境凝聚的源质。
她只是没想到,梦里做的药,会出现在现实的试管里。
“我……”她张了张嘴,脑子还没转过来,决定先装傻,“刚才迷迷糊糊的时候顺手弄了一下,可能记错了步骤。”
“记错了步骤能炼出这个?”齐老师的语气里带着一种学者面对不可解现象时的复杂情绪,“你知道这管药液的发光强度是多少吗?我刚才粗略测了一下,大约是标准夜光药水的十七倍。十七倍。”
“而且稳定性极高,”齐老师继续说,“普通夜光药水在阳光直射下三个小时就会衰减,你这个我放在窗口晒了五分钟,数值几乎没掉。你换了什么成分?”
她不能说虚空露珠。那是她梦境能力的副产物,严格来说不属于现存的炼金材料分类。而且她还没有跟任何人详细解释过她的能力——沈知衡是知道的,但沈知衡不在教室里。
“可能……手抖多加了点月光石?”她试探性地说道。
齐老师用一种“你是不是觉得我傻”的眼神看着她。
旁边的唐晚舟适时地开口了,语气平淡而自然:“老师,她预习过了。昨天晚上在宿舍里自己试了好几次,可能已经摸索出了自己的改良配方。”
宁小眠转头看向唐晚舟,眼神里写满了“你编得真好”的感激。
齐老师的表情松动了一点。预习是个合理的解释——炼金术这门课确实鼓励学生在安全范围内自行探索,只是很少有新生能在第一节课之前就做出改良配方。
“嗯,”宁小眠用力点头,努力让自己的表情看起来真诚,“预习过一点点。”
“那你再做一次给我看。”齐老师说。
“就现在,当着我的面演示一遍,”齐老师把一根新的空试管放在她面前,又从材料柜里取出一套全新的材料包,“按照你刚才的配方来。如果确实能复现,我可以给你申请课程创新加分。”
围观的同学们发出低低的惊叹声。课程创新加分——这是炼金术这门课里最稀有的加分项之一,通常只有高年级学生才能拿到。
宁小眠看着面前的空试管和材料包,手心开始冒汗了。
她刚才那一管是靠睡觉炼出来的。现在她清醒着,全教室的人都在看她,齐老师就站在她旁边,她根本不可能进入睡眠状态,更不可能在梦里操作现实中的试管。
但她又不能说自己刚才只是运气好。
她深吸了一口气,伸出手,拿起夜光草粉末的罐子,拧开盖子,用勺子舀了一勺——然后动作顿住了。
她根本不知道刚才自己是怎么操作的。梦里的事情就像水面的倒影,醒来之后只能抓住模糊的轮廓,具体的每一步操作、用量、时间、火候,全部沉在了梦境的水底。
她硬着头皮把粉末倒进试管,然后拿起月光石碎片,犹豫了两秒,放进去一粒。
试管里的液体慢慢变成了浑浊的灰绿色,然后开始冒泡,然后——变成了一团黏稠的、散发着难闻气味的深灰色糊状物。
宁小眠看着试管底部那团灰糊糊的失败品,面不改色地放下试管,转头对齐老师露出一个无辜的笑容:“刚才运气好。”
齐老师盯着她看了好一会儿,又看了看那根灰糊糊的试管,再看看宁小眠那张人畜无害的脸,最终叹了口气:“课程创新加分的事,等你能够稳定复现再说。”
她转身走回讲台,拿起教案:“好了,大家继续完成自己的作品。不要围观了。”
围观的同学陆续散开,回到各自的实验台前。唐晚舟看了一眼那根报废的试管,压低声音对宁小眠说:“你刚才到底怎么做到的?”
宁小眠趴在桌上,把脸埋进手臂里,闷闷地回了一句:“我睡着了。”
“我知道你睡着了,”唐晚舟说,“问题就是——你睡着了是怎么炼出来的?”
宁小眠没有回答。她的呼吸渐渐变得均匀,肩膀微微起伏,整个人又慢慢沉入了睡眠的边缘。
她闭着眼睛,假装在犯困,大脑却在飞快地运转。刚才那根金色药液的成功不是偶然——她在梦里改进了配方,虚空露珠代替夜光草,梦境源质作为稳定剂,这些组合的效果远超标准配方。
问题是,她怎么才能在清醒状态下复现?
她需要睡得更深一点。在那之前,她得先让所有人都以为她已经放弃了。
唐晚舟看着她趴在桌上的背影,叹了口气,转回去继续做自己的药液。她没有注意到,宁小眠埋在臂弯里的嘴角,微微弯了一下。
那根金色的试管还立在支架上,在午后的阳光下,像一小块凝固的黄昏。
齐老师每隔几分钟就会忍不住看一眼那根试管,像是在看一个无法解释的谜题。她把它放在讲台上,用标签纸贴了一张“待分析”的标记,但标签纸被金色的光穿透,字迹像浮在水面上一样微微晃动。
教室里的其他学生陆续完成了自己的夜光药水,银蓝色的光芒在各自的试管里闪烁,像散落在桌面上的星星碎片。但没有一个能比得上讲台上那根金色的试管——它在日光下依然明亮,像是自己会发光一样。
宁小眠闭着眼睛,听着周围窸窸窣窣的动静,在心里默默地盘算着。
下课后她得去找一趟沈知衡。那个腹黑首席肯定知道怎么帮她解决这个问题——毕竟,昨天晚上可是她非要在梦里拉着宁小眠练到半夜的。
她打了个哈欠,把脸往手臂里蹭了蹭,真的睡了过去。
第13章 虚空针线·13
午后的阳光斜斜地照进走廊,宁小眠抱着刚领到的校服外套,慢吞吞地往宿舍楼走。新校服的布料还带着一股浆洗过的硬挺感,领口的标签扎着脖子,她边走边扯,整个人像一只被纸箱困住的猫。
镜像塔学院的校服是标准制式——深灰底配银线滚边,剪裁利落,左胸口绣着学院徽章,三座塔楼环绕一枚六芒星。宁小眠其实挺喜欢这个设计的,简洁又不失细节,唯一的缺点是布料有点硬,穿着像套了一层壳。
她拐过教学楼转角,打算抄近道回宿舍,结果刚走到那片常年无人打理的花圃边上,裙摆就被一丛疯长的蔷薇枝挂住了。
她低头去扯,动作太急,袖子又被另一根枝条勾住。布料撕拉一声,她整个人往后一仰,后背撞上墙,手腕上多了一道浅浅的红痕。
等她终于把自己从蔷薇丛里解救出来,低头一看,左袖外侧被刮开了一道口子,约莫两指长,边缘的线头毛毛躁躁地翘着,像一张咧开的嘴。
宁小眠盯着那道口子,眨了眨眼睛。
这件校服她今天才第一次穿。按照学院的规定,校服损坏可以申请补领,但需要等三到五个工作日,而且还要填一份至少三页的申请表格。她光是想到要填表就已经开始犯困了。
“哟,宁小眠,你的校服怎么了?”
一个带着笑意的声音从身后传来。宁小眠回头,看到唐晚舟正靠在走廊的柱子上,手里拿着一杯奶茶,目光落在她的袖口上,嘴角翘着明显的弧度。
唐晚舟是她的室友,风系魔女,个子高挑,一头利落的短发,笑起来的时候总带着点看热闹不嫌事大的味道。她们从入学第一天就住同一间宿舍,关系不算差,但唐晚舟特别喜欢在她出糗的时候补刀。
“被树枝刮了。”宁小眠老实回答。
“被树枝刮了?”唐晚舟走过来,弯下腰仔细看了看那道口子,然后抬起头,用一种极其认真的表情说,“你不会连针都不会拿吧?”
“我会。”她说,语气里带着一丝不服气。
唐晚舟笑出了声,笑得奶茶差点从杯子里晃出来。她拍了拍宁小眠的肩膀,用一种过来人的语气说:“没关系,大部分人刚入学的时候都不会。建议你去找生活老师借针线,或者直接申请补领。反正以你的运气,应该很快就能排上号。”
“我当然缝过,”唐晚舟得意地一扬下巴,“我小学的时候就开始自己补校服了。风系魔女嘛,衣服经常被风吹破,迟早得学会。”
宁小眠沉默了几秒,低头看着那道口子,又抬起头,眼神里带着某种认真。
唐晚舟挑了挑眉:“你认真的?”
“那行吧,”唐晚舟吸了一口奶茶,“宿舍柜子里有针线盒,你自己翻。不过缝坏了别怪我。”
她说完就走了,背影潇洒,奶茶杯在手里晃荡着。
宁小眠站在原地,又低头看了看袖口的那道口子。毛躁的线头在风里轻轻晃动,像在嘲笑她。
宿舍在三楼,朝北,采光一般,但胜在安静。宁小眠推开门,房间里空荡荡的,唐晚舟还没回来。她把新校服脱下来搭在椅背上,翻出柜子里的针线盒,打开一看,里面躺着一根银色的针和一轴白线。
她拿起针,对着光线看了看针眼。
她试着穿线,第一次线头没对准,从针眼旁边滑过去了。第二次对准了,但手一抖,线头又歪了。第三次她屏住呼吸,小心翼翼地把线头往针眼送——成功了。
她松了口气,把线拉出一截,打了个结。然后拿起校服,翻到袖口那道口子,比划了一下。
她盯着那道口子,脑子里一片空白。她知道缝补的原理——就是把裂开的两边布边对齐,用针线把它们连起来。但具体怎么操作,她完全没有概念。
她试着在线头旁边扎了一针,针穿过布料,发出轻微的哧的一声。然后她又扎了第二针,线在布料上留下一个歪歪扭扭的痕迹,看起来像一条迷路的毛毛虫。
她叹了口气,把针拔出来,打算重新来过。但线已经打结了,她拆了半天没拆开,反而把布料揪得更皱了。
“怎么这么难……”她小声嘟囔着,把校服扔在桌上,整个人往后一倒,躺在了床上。
天花板是白色的,有一道细细的裂缝从墙角延伸到灯座旁边。宁小眠盯着那道裂缝,眼睛渐渐变得失焦。
她打了个哈欠,眼皮开始往下坠。午后的阳光从窗帘缝隙里漏进来,薄薄的,落在她脸颊上,暖融融的。她翻了个身,把脸埋进枕头里,呼吸渐渐变得均匀。
意识开始下沉的时候,她感觉自己被一团柔软的东西包裹住了。像是云,又像是棉花,轻飘飘的,没有重量,却有一种踏实的安全感。
她睁开眼睛——或者说,她在梦里睁开了眼睛。
天空是淡紫色的,没有太阳,但光线均匀地洒下来,像一层薄薄的金粉。脚下是一片望不到边的草原,草的颜色是银白的,风一吹,泛起层层叠叠的光浪。
宁小眠站在草原中间,低头看了看自己——她在梦里穿着一件白色的连衣裙,光着脚,脚踝上缠着一圈淡蓝色的光带,像是一条细细的链子。
“这里是……”她环顾四周,有些恍惚。
她经常在梦里进入这种场景,但每一次的感觉都不太一样。有时候是森林,有时候是星空,有时候是一座漂浮在空中的巨大图书馆。今天这个草原,她以前没见过。
她往前走了几步,脚下的银草发出细微的沙沙声,像在低语。风迎面吹来,带着一股清甜的味道,像熟透的果子,又像某种她说不出的花香。
她抬起头,看到远处的天空中漂浮着几朵云。那些云很奇怪——不是普通的白色棉絮状,而是银白色的,边缘泛着淡淡的光,像被月光打过一样。
她盯着其中一朵云看了一会儿,忽然脑子里冒出一个念头。
这个念头一出现,她就不自觉地朝那朵云伸出了手。梦里的动作比现实中轻盈得多,她只是抬了抬手臂,那朵云就像被牵引一样,缓缓地朝她飘了过来。
云朵飘到她面前,停住了。她伸手触碰,指尖碰到云面的瞬间,一股凉丝丝的感觉顺着指尖蔓延上来,像触碰到了刚抽出来的蚕丝。
她下意识地捏住云的一角,轻轻一拉。
一根银白色的丝线从云朵里被抽了出来。
细得像蛛丝,却坚韧得不可思议。丝线在她手里微微颤动,像有生命一样,散发着柔和的光。她继续拉,线越拉越长,从云里源源不断地涌出来,在她手里绕成一团,轻盈得像没有重量。
她低头看着手里的线团,愣了几秒。
她不知道。但她直觉觉得,这根线可以用来缝东西。
她握紧线团,意识开始往回收缩。草原、银草、淡紫色的天空、那朵被她抽了一半的云——一切开始变得模糊,像水中的倒影被搅散了一样。
天花板还是那道裂缝,阳光还是那道缝隙。窗外传来远处操场上学生训练的声音,隔壁宿舍有人在放音乐,低音炮震得墙壁嗡嗡响。
宁小眠坐起来,低头看自己的手。
她的右手攥着拳头,指缝间露出一抹银白色的光。
一根银丝静静地躺在她的掌心里。细得像发丝,却带着一种异样的质感——它不像普通的线那样软塌塌地贴着皮肤,而是微微悬空着,像有自己的骨架。
然后她拿起校服,把那根银丝凑到袖口的口子旁边。
银丝像是感应到了什么,自己动了起来。它从她手里滑落,落在布料上,然后像一条活的线虫一样,自动钻进了布料的纹理里。
宁小眠吓了一跳,差点把校服扔出去。
但银丝没有停下。它在她眼前飞速地穿梭,像一只看不见的手在操控着它,在布料的经纬线之间来回游走。它走线的速度极快,宁小眠甚至看不清它的轨迹,只能看到一道银色的光在布料上飞速移动,留下一道道细密的针脚。
银丝停了下来,像完成了任务一样,从布料里退出来,重新安静地躺回她手心里。
宁小眠低头看校服——那道口子不见了。
取而代之的,是一道精致得不像话的银色纹路。针脚细密均匀,每一针的间距都一模一样,像是用机器缝出来的。而且它不仅仅是缝住了裂口——整条纹路沿着手臂的方向延伸了一小截,在袖口处收尾,形成了一道简洁又优雅的暗纹图案,像是一道流动的光。
她翻过袖子看了看反面,针脚同样整齐,没有一丝线头露在外面。
“这也太……”她张了张嘴,不知道该说什么。
她低头看了看手里的银丝。它还是那么细,那么亮,安静地躺在她的掌纹中间,像一条沉睡的银色小蛇。
她忽然想到一个问题——这根线还能用吗?
她试着把它往校服的领口凑了凑。银丝立刻又动了,像被激活了一样,从她手里弹起来,又一次钻进了布料里。
这一次,它没有再缝补什么破损,而是直接在领口内侧走了一圈。宁小眠感觉到布料在微微发热,像是有什么东西在改变它的结构。银丝走过的路径上,原本硬挺的领口变得柔软了一些,但在柔软的同时,又多了一层坚固的质感。
等银丝再次停下来的时候,她摸了摸领口。
它不再是原来那种普通的校服面料,而是带着一种丝绸般的顺滑触感,但摸起来又比丝绸更结实。她轻轻扯了扯领口,布料纹丝不动,连一丝形变都没有。
她有些不敢相信,又揪起袖子试了试。袖口的布料同样变了,触感更好,更柔韧,而且——她注意到——袖口的颜色比之前深了一点,在光线下能看到细微的银色暗纹,像水波一样在布料表面流动。
“这……”她盯着校服,脑子里只有一个念头。
她正想着,宿舍的门忽然被推开了。
唐晚舟走了进来,手里还拿着那杯已经喝了大半的奶茶。她看到宁小眠坐在床上,手里拿着校服,表情有些恍惚,随口问了一句:“怎么样,缝好了吗?”
宁小眠还没来得及回答,唐晚舟的目光就落在了她手里的校服上。
“等等。”唐晚舟放下奶茶,三步并作两步走过来,一把抓过宁小眠手里的校服,“这是什么?”
她把校服展开,翻来覆去地看了看,手指摸过袖口那道银色的纹路,又摸了摸领口内侧,表情从随意变成了严肃。
“这不是普通布料,”她抬起头,盯着宁小眠,“你从哪弄来的?”
宁小眠被她的反应吓了一跳,本能地往被子里缩了缩:“什么……什么从哪弄来的?”
“别装傻,”唐晚舟把校服举到她面前,“这件校服的材质我认得,就是普通的学生制服。但现在它的布料结构变了——你看这个纹路,还有这个触感,这已经是魔法附着的布料了,而且是高强度的。”
她翻出袖口内侧,指着银丝走过的地方:“这里,你看,布料的编织方式被重新调整了。这不是普通针线能做到的,这是炼金术级别的材料改造。”
宁小眠张了张嘴,不知道该说什么。
“所以你刚才到底做了什么?”唐晚舟问,语气里带着一种“你别想糊弄我”的认真。
宁小眠低头看了看自己手里还握着的那根银丝。银丝依然安静地躺在她的掌心,微微发亮。
“我用这个缝的。”她老实回答,把手摊开给唐晚舟看。
唐晚舟低头看了看那根银丝,眉头皱了起来。她伸出手,想碰一下银丝,指尖刚靠近,银丝忽然微微颤了颤,像在躲避她的触碰。
“它还会动?”唐晚舟的表情更复杂了。
“嗯……”宁小眠小声说,“它好像……能自己缝东西。”
唐晚舟盯着那根银丝看了半天,然后抬起头,用一种意味深长的目光看着宁小眠。
“梦里捡的,”宁小眠重复了一遍,语气里带着一丝自己也说不清的心虚,“我刚才躺了一会儿,做了个梦,梦里看到云朵可以纺线,醒来的时候手里就攥着这根线了。”
唐晚舟没有说话。她看着宁小眠,又看了看那根银丝,再看了看那件被改造过的校服,深呼吸了一口气。
“宁小眠,”她说,语气难得地认真,“你知不知道在学院里,私自制造魔法物品是违规的?”
宁小眠眨了眨眼睛:“我没有私自制造……”
“梦里不算合法来源,”唐晚舟打断她,“学院的规定只认可炼金实验室和授权的工坊。如果你这根线不是从正规渠道获得的,被老师发现的话,至少也要写一份两万字的检讨。”
宁小眠的表情立刻变得沮丧起来。
“那怎么办?”她问,“我只是想缝一下校服……”
唐晚舟叹了口气,把那件校服叠好,塞回宁小眠手里:“先把校服收好,别让别人看到。这根线你也藏起来,别在公共场合用。”
“我不会去告密的,”唐晚舟翻了个白眼,“我是你室友,你被罚了我也要受影响。不过你得答应我一件事。”
“以后你要弄这种稀奇古怪的东西之前,先跟我说一声。”唐晚舟拿起奶茶,喝了一口,表情恢复了往常的随意,“至少让我有个心理准备,免得哪天你一觉醒来掏出一把剑,我得提前把宿舍窗户打开。”
她把银丝小心翼翼地收进口袋里,又把校服叠好,塞进衣柜最底层。做完这一切之后,她重新躺回床上,盯着天花板上的裂缝,脑子里还在回放着刚才银丝自动缝补的画面。
还有——她低头看了看自己的手——她到底是怎么从梦里把它带出来的?
这些问题在她脑子里转来转去,像一团解不开的线。
她打了个哈欠,眼皮又开始往下坠。
第14章 合同腹黑·14
图书馆东区的角落是一块被遗忘的地方。
暖气片发出轻微的咔嗒声,夹杂着翻书页的沙沙响,远处偶尔传来椅子腿刮过地板的摩擦声。午后的阳光从落地窗斜斜地洒进来,在木质长桌上切开一道金黄色的光带,灰尘在光束里缓缓浮沉。
宁小眠趴在桌上,脸枕着交叉的双臂,呼吸均匀而绵长。她的外套半搭在肩上,领口歪到一边,露出一截白净的颈侧。光斑正好落在她的后脑勺上,把那些碎发映成了浅金色。
从宿舍走到图书馆的路上,她路过了食堂、花坛、教学楼前那棵歪脖子树,每一步都在消耗她本就不多的清醒值。走到图书馆门口的时候,她打了个哈欠,眼泪都出来了——然后决定先坐一会儿,“就一小会儿”。
结果一趴下去,世界就变得又软又暖。
沈知衡走进来的时候,看到的就是这副画面。
她站在书架尽头,手里拿着一份牛皮纸文件袋,目光落在角落里那个缩成一团的小身影上,嘴角微微弯了一下。
图书馆管理员抬头看了她一眼,认出那张脸之后又低下了头,假装没看见——首席在非借阅时间进入图书馆的特权,她不想多管。
沈知衡走到宁小眠对面,放下文件袋,轻手轻脚地拉开椅子坐下。她没有立刻叫醒对方,而是安静地看了几秒钟。
宁小眠的睫毛很长,安静地垂着,在脸颊上投下一小片扇形的阴影。她的嘴唇微微张着,呼吸声轻得像猫,偶尔动一动手指,像是在梦里抓什么东西。
沈知衡伸出手,食指和中指并拢,轻轻拂过宁小眠额前垂下来的一缕碎发,把它拨到她耳后。
宁小眠动了动,含糊地哼了一声,但没有醒。
沈知衡收回手,指尖残留着那缕发的触感——细软,微凉,带着一点洗发水的甜味。她垂下眼,把目光从宁小眠脸上移开,打开文件袋,抽出里面的几页纸,放在桌上轻轻整理了一下。
过了大约三分钟,宁小眠的呼吸节奏变了——从均匀的慢速变成稍微急促的浅吸,表示她正在从深层睡眠往浅层过渡。沈知衡等她彻底调整好呼吸之后,才用指节轻轻敲了敲桌面。
宁小眠的睫毛颤了颤,嘴里发出一个含糊的音节,像是不满被打扰。
又过了几秒,宁小眠才慢慢抬起头。她的眼睛还半闭着,脸上带着一道被袖口压出来的红印,表情茫然得像一只被从窝里掏出来的幼猫。她眨了眨眼睛,聚焦了好一会儿才看清对面坐着的人。
“……沈学姐?”声音还带着刚醒的沙哑。
“嗯。”沈知衡把文件袋往她面前推了推,“签了。”
宁小眠揉了揉眼睛,打了个哈欠,迷迷糊糊地低头看了一眼文件袋封面上印着的字——《专项炼金材料赞助协议》。
她眨了眨眼睛,又打了一个哈欠,然后才慢吞吞地拉开文件袋的封口,把里面的几页纸抽出来。
第一页抬头写着“赞助方:沈知衡(首席/学院监督)”,第二页是“被赞助方:宁小眠(镜像塔学院一年级)”,第三页开始列出具体的赞助内容。
她翻到第二页的时候,眼睛突然睁大了。
沈知衡靠在椅背上,双手交叠放在桌上,语气平淡:“嗯,作为赞助方,我需要对你的成长提供经济支持。炼金材料、实验耗材、修炼辅助品,这些都是必要的开支。”
宁小眠盯着那个数字,又看了一遍,然后又看了一遍。
她的困意在这三秒之内消失了百分之七十。
“这个数字是不是多打了一个零?”她抬起头,眼睛亮晶晶的,声音里带着一丝不确定的期待。
“没有多打,”沈知衡说,“这个数额是根据你上个月在炼金课上的表现评估出来的。你的梦境炼金产出质量不错,值得这个价位的材料投入。”
宁小眠的嘴巴张成了一个小小的“o”形。
她低头看着那几页纸,手指在纸页边缘轻轻摩挲,像是在确认这不是梦——虽然她很清楚梦境的触感比这个模糊得多。纸张的纹理、油墨的气味、纸张边缘锋利的切割感,这些细节都太真实了。
她翻到第三页,看到赞助周期写着“长期(直至被赞助方主动终止或毕业离校)”,又看到费用承担范围包括“所有炼金实验所需的基础材料、辅料、工具及设备租赁费”,还列了一条“额外特殊材料申请通道”。
宁小眠翻到第四页,再翻到第五页,一个字一个字地读,生怕漏掉什么隐藏条款。沈知衡也不催她,只是安静地坐在对面,目光落在她翻页的手指上,偶尔看一眼窗外。
翻到最后一页的时候,宁小眠的动作停了一下。
字体比其他条款小了两个字号,挤在“赞助方签名”栏的上方,位置偏左,像是临时添加上去的备注。如果不仔细看,很容易直接翻过去。
1. 被赞助方须每月向赞助方提交两份炼金产出样品,用于赞助方评估材料使用效率。
2. 被赞助方须配合赞助方进行每两周一次的魔力波动监测,记录数据用于优化后续材料配比。
3. 被赞助方须每周至少陪赞助方同寝(监督睡眠质量)不少于三次,以确保魔力波动监测数据的连续性和准确性。”
宁小眠的目光在第三条上停住了。
她猛地抬起头,脸从脖子根一路红到耳尖,声音高了半个调,又立刻意识到这里是图书馆,赶紧压低,变成一种又急又委屈的气音:“这是什么意思!”
沈知衡的表情没有任何波动。她微微偏了偏头,语气一如既往地平静:“字面意思。你的魔力波动在睡眠时最稳定,我需要采集这些数据来优化材料配比。如果只是白天监测,数据样本量不够。”
“那为什么——为什么一定要——一起睡?”宁小眠的声音越来越小,最后一个字几乎是从牙缝里挤出来的,“单独监测不行吗?”
“现有设备无法在远程条件下准确采集你睡眠中的魔力波动曲线,”沈知衡说,语气认真得像在陈述一条物理学定律,“你睡着之后,魔力会进入一种特殊的自循环状态,波动频率和清醒时完全不同。近距离监测是最可靠的方式。”
宁小眠抿着嘴,盯着沈知衡的眼睛,试图从那双平静的眼睛里找到一丝戏谑或心虚。但沈知衡的目光坦荡得像一面镜子,甚至还带着一点“我在认真解释科学原理”的真诚。
“可是……”宁小眠的脑子飞速转着,“可是我室友——”
“唐晚舟?”沈知衡接过话头,语气里带着一丝若有若无的遗憾,“我了解过你们宿舍的情况。她的睡眠质量不算好,偶尔会翻身说梦话,打呼噜的频率虽然没有统计过,但从你上周末跟她在电话里的对话可以推测,至少每周有两到三次她会影响到你的睡眠深度。”
唐晚舟确实偶尔会打呼噜——不重,但那种低沉的、断断续续的震动声,确实会在半夜把她从深睡眠里拉出来。她从来没有跟唐晚舟提过这件事,因为觉得不是什么大问题,而且唐晚舟自己也不知道。
“你为什么会知道我室友打呼噜的事?”宁小眠问,语气里带着一丝警惕。
沈知衡拿起桌上的笔,在手指间转了一圈:“我托人打听过。作为赞助方,我需要确保被赞助方的睡眠环境达标。”
这个回答听起来合理得让人挑不出毛病,但宁小眠总觉得哪里不对劲。
她低头又看了一眼那条附属条款,“每周至少三次”这几个字在她眼前晃了晃,又晃了晃,晃得她心跳加速,脸烫得能煎鸡蛋。
“可是……”她还想挣扎一下,“这个条款能不能改一改?比如改成——每周一次?”
“数据采样频次不够的话,误差会很大。”沈知衡的语气依然平静,“三次是最低要求,如果条件允许的话,我更建议增加到四次。”
她低头看着那份合同,手指捏着纸页的边缘,指尖因为用力而微微泛白。这份合同的其他条款好得让她心动——每月津贴、全包材料费、特殊材料申请通道——这些对于一个刚入学、几乎身无分文的一年级生来说,简直是天上掉下来的馅饼。
但最后那行小字,像一颗裹着糖衣的酸梅,咬下去之后酸得她牙根发软。
她抬起头,看了沈知衡一眼。沈知衡正用一种“我在等你的决定”的表情看着她,目光里带着一丝温和的耐心,还有一种宁小眠说不清的东西——像是笃定她一定会签。
“你……你保证只是监测数据?”宁小眠问,声音小得像蚊子哼哼。
“我保证主要目的是监测数据,”沈知衡说,停顿了一下,又加了一句,“顺便帮你改善睡眠环境。你的睡眠质量直接关系到梦境炼金的产出效率,这是赞助方的合理关注范围。”
宁小眠咬着下唇,沉默了几秒钟。
然后她拿起笔,翻开最后一页,在“被赞助方签名”那一栏签上了自己的名字。笔画因为紧张而微微发抖,但字迹还算清晰。
沈知衡看着她签完最后一笔,伸手把合同收回来,检查了一下签名栏,然后折好放回文件袋里。她的动作很自然,仿佛这只是日常流程中的一环。
然后她站起身来,绕过桌子,走到宁小眠身边。
宁小眠还没来得及抬头,就感觉到一只手落在了她的头顶——温暖,干燥,力道轻柔,像在安抚一只炸毛的小动物。
沈知衡的声音从上方传来,带着一丝极淡的笑意。
宁小眠的耳朵又红了。她低着头,盯着桌面上自己的手指,心跳快得像擂鼓。那只手在她的头发上停留了几秒,轻轻揉了揉,然后才收回去。
“下周一开始执行,”沈知衡说,语气又恢复了平时的从容,“我会提前跟你确认时间。”
说完,她拿起文件袋,转身往图书馆门口走去。她的脚步很轻,校服的下摆随着步伐微微摆动,背影在午后的光线里拉出一道修长的影子。
宁小眠坐在原位,直到沈知衡的脚步声完全消失在走廊尽头,才慢慢抬起手,摸了摸自己被揉过的那块头发。
头发上还残留着一点沈知衡掌心的温度。
她把手放下来,盯着桌面上的空白处发了一会儿呆,然后低下头,把脸埋进手臂里,发出一声闷闷的、带着羞恼和说不清道不明的情绪的哼声。
她小声嘟囔着,声音从手臂的缝隙里漏出来,模糊又含混。
窗外的阳光静静地照在她的后背上,像一层薄薄的金色被子。图书馆里安静如常,只有远处偶尔传来的翻页声和暖气片轻微的咔嗒声。
宁小眠趴了很久,久到她的呼吸又慢慢变得均匀起来。
梦里,她看到一张合同飞在天上,那行小字变成了发光的大字,像霓虹灯牌一样在她头顶闪烁——“每周至少陪睡三次,每周至少陪睡三次……”
她追着那张合同跑,但合同越飞越高,越飞越远,最后变成一个小点,消失在云层里。
她站在原地,脚下是一片白色的虚空,有一个声音从虚空的某个角落传来。
她猛地睁开眼睛,发现自己还在图书馆的角落,脸被手臂压得发麻,窗外已经过了正午最亮的那段时间,光线偏西,变成了温暖的橘黄色。
她坐起来,揉了揉发麻的手臂,又揉了揉被压出印子的脸,打了一个大大的哈欠。
“下周一……”她小声重复了一遍,然后又打了一个哈欠,眼皮又开始往下坠。
她把外套拉紧了一点,重新趴回桌上,闭上了眼睛。
第15章 社团海报·15
社团招新的摊位沿着操场跑道一路排开,花花绿绿的遮阳棚像一片低矮的蘑菇林。宁小眠被唐晚舟拽着手腕穿过人群,耳边全是此起彼伏的吆喝声和宣传魔法的炸响,吵得她眼皮更沉了。
“你能不能精神一点?”唐晚舟回头瞪她,“这可是你第一次参加社团招新,好歹睁着眼睛选。”
“我睁着呢。”宁小眠的声音软绵绵的,眼睛确实睁着,但焦距涣散,像在看很远的地方。她昨晚又做了大半夜的梦,梦见自己在虚空中搓一颗拳头大的水晶球,搓到天昏地暗,醒来的时候手指还在抽筋。
唐晚舟叹了口气,松开她的手腕,转而揽住她的肩膀,把她往最近的一个摊位带:“行吧,先看看战斗社。你要是能进战斗社,至少体能课不用补考。”
战斗社的摊位占了三个帐篷的位置,最前面摆着一块半人高的花岗岩试炼石,上面密密麻麻的裂纹都是往届社员一掌劈出来的战绩。一个梳着高马尾的学姐站在试炼石旁边,手里托着一团跳动的火焰,正朝围观的新生展示战斗魔法的威力。
“战斗社,镜像塔学院最强实战社团!”学姐的声音中气十足,火焰在她掌心跳了三跳,猛地窜成一束半米高的火柱,“入社考核——徒手劈裂试炼石,或者用魔法击穿三层钢板。过了考核,直接进预备队!”
围观的男生们发出一阵兴奋的骚动,有人已经开始挽袖子了。
宁小眠看了一眼那块花岗岩,又看了一眼学姐手里的火柱,默默地往后退了半步。
“你退什么?”唐晚舟一把拉住她的后衣领。
“那个石头好硬。”宁小眠诚实地说。
“你用魔法啊,你魔力那么强——”
唐晚舟张了张嘴,最终什么都没说出来,只是深吸一口气,拽着她换了个方向。
炼金社的摊位在一棵大樟树底下,空气中飘着一股淡淡的草药味和金属烧灼的气息。一个穿白大褂的学长正拿着一支试管往烧杯里滴液体,试管里的液体是荧蓝色的,滴进烧杯的瞬间,烧杯里冒出一阵白色的烟雾,烟雾散尽后,一颗指甲盖大小的透明晶体躺在杯底。
“炼金术,魔女的第二只手。”学长推了推鼻梁上的眼镜,语气沉稳又带着点蛊惑,“实战或许不是最强的,但你们想想——一瓶高级魔力恢复剂在黑市上的价格是多少?如果你们自己能炼,不光省了钱,还能卖。一个月赚的零花钱,够你们在外面吃一个学期的馆子。”
宁小眠的眼睛也亮了一下,但很快又暗下去——她自己就会炼,而且在梦里炼,成本为零。要她去炼金社从基础溶剂学起,那不如让她多睡一会儿。
唐晚舟察觉到她的犹豫,低头凑到她耳边:“你不是会炼药吗?说不定炼金社能给你弄到更好的材料和配方。”
“可是……”宁小眠挠了挠脸,“他们教的那些我大概已经会了。”
唐晚舟沉默了两秒,用一种复杂的眼神看着她,然后拍了拍她的后脑勺:“行吧,你厉害。那情报社呢?你不是说你喜欢听八卦吗?”
“我没有喜欢听八卦。”宁小眠抗议。
“那你上次趴在桌上偷听隔壁桌议论副院长的小道消息,听得眼睛都不眨。”
“那是……她们说话太大声了,我耳朵自己凑过去的。”
唐晚舟翻了个白眼,懒得跟她争,直接拉着她往情报社的方向走。
情报社的摊位布置得很有特色——三块立式展板上贴满了各种剪报和手绘地图,标注着校内各路势力的动向和校外黑市的情报价格。摊位上坐着一个扎低马尾的学姐,手里拿着一支钢笔,正在一本厚厚的笔记本上写着什么,听到脚步声才抬起头来,目光在宁小眠和唐晚舟脸上扫了一圈,露出一个精明的笑。
“情报社,消息灵通,价格公道。”学姐放下笔,双手交叉搭在桌面上,“单次情报购买不强制入社,入社会员享受七折优惠,还能参与每月一次的情报分析沙龙。两位有兴趣吗?”
唐晚舟摸了摸下巴:“你们的情报能覆盖到多大范围?”
“校内全覆盖,校外主要覆盖本市区域,省级赛事情报需要另外加价。”学姐说着,从抽屉里抽出一张价目表,推过来,“这是基础项目的报价。”
宁小眠瞄了一眼价目表,密密麻麻的数字看得她头晕。她打了个哈欠,目光无意识地扫过操场的另一端——那边靠近围墙的角落,有一棵歪脖子老槐树,树下孤零零地立着一张破旧的小桌子,桌子后面坐着一个戴眼镜的学姐,面前连个遮阳棚都没有。
桌子旁边的墙上,贴着一张泛黄的海报。
海报的纸张已经卷了边,边缘被风吹得翘起来,上面用黑色马克笔写着三个字——
她的目光钉在那三个字上,困倦的眼睛里第一次浮现出清晰的光芒,像水面下突然亮起的一盏灯。
“梦工坊”下面还有一行小字,字迹潦草,像是匆忙写上去的:“梦境研究社招新。探索睡眠中的魔力奥秘。欢迎一切热爱睡觉的同学。”
唐晚舟走了两步,发现手里拽着的人不动了,回头一看,发现宁小眠正盯着操场角落的方向发呆。
“怎么了?”唐晚舟顺着她的目光看过去,看到那张破旧的海报和孤零零的摊位,眉头微微皱了一下,“梦境研究社?没听说过这个社团。”
“我想去看看。”宁小眠说,声音比刚才清晰了很多。
唐晚舟还没来得及回答,一个声音突然从旁边插进来。
一个穿着战斗社制服的学姐不知什么时候走到了她们身边,双手抱胸,居高临下地看着宁小眠。她的胸牌上别着一枚银色的战斗社徽章,上面有三颗星,说明她是骨干级社员。
“梦境系没前途的。”学姐的语气里带着不加掩饰的轻蔑,“镜像塔学院建校这么多年,梦境研究社都快解散了,就剩那么两三个人在撑着。你去了也学不到什么真本事,浪费时间。不如来我们战斗社,至少毕业的时候能混个实战评级。”
学姐见她没反应,以为她被说动了,伸手就要去拉她的胳膊:“走吧,跟我去填个报名表,今天招新还有优惠——”
一只手从旁边伸过来,干脆利落地拍开了学姐的手。
唐晚舟往前跨了一步,挡在宁小眠身前,脸上挂着笑,但笑意没到眼底:“她自己会选,不劳学姐操心。”
学姐的脸色变了变,打量了唐晚舟一眼:“你是?”
“她室友。”唐晚舟言简意赅,回头拉起宁小眠的手,“走,去那边看看。”
她拉着宁小眠绕过学姐,径直朝操场角落那棵歪脖子老槐树走去。身后传来学姐一声不屑的轻哼,但唐晚舟头都没回。
宁小眠被她拽着走,脚步有些踉跄,但目光始终没有离开那张海报。走近了,她才发现这张海报比她想象的还要破旧——纸张已经泛出了黄褐色的斑点,边角被风吹裂了好几道口子,上面的字迹也有些褪色,但那三个字依然清晰有力。
宁小眠在心里默念了一遍,心脏跳得有点快。
摊位上坐着的那个戴眼镜的学姐大概感觉到了有人走近,从一本摊开的书里抬起头来。她的黑框眼镜滑到了鼻尖,头发随意地扎成一个马尾,几缕碎发垂在脸侧,整个人透着一股不太在乎形象的书卷气。
看到宁小眠和唐晚舟站在面前,学姐的眼睛一下子亮了。
“新生?!你们是来咨询的吗?!”学姐猛地站起来,椅子差点被带倒,她手忙脚乱地扶住椅子,又手忙脚乱地把桌上的书和纸收拾了一下,腾出一块空地,“坐坐坐,随便坐——哦不对,我这里没有椅子——那就站着聊吧!你们对梦境研究有兴趣吗?”
学姐的热情让宁小眠有些不知所措,她下意识地往唐晚舟身后缩了缩,但目光还是忍不住往那张海报上飘。
“那个,”宁小眠指了指海报,“梦工坊……是什么意思?”
学姐顺着她的手指看了一眼,然后露出一个灿烂的笑容:“哦,那个啊!那是我们社团的核心活动——我们叫它‘梦境工坊’,就是大家一起在睡梦中进行魔力训练和炼金实验。听起来很玄乎对吧?但其实是真的!”
她说着,从桌子底下抽出一沓皱巴巴的报名表,拍了拍上面的灰,递给宁小眠:“你想试试吗?填张报名表就行,不用考核,不用缴费,入社还送一个枕头——哦不对,送一本社团手册。”
宁小眠接过报名表,低头看了一眼。表格很简单,姓名、年级、专途方向、魔力属性、入社动机,寥寥几行。
“梦境研究社……现在有多少人?”她小声问。
学姐的笑容僵了一下,推了推眼镜,干咳一声:“目前嘛……正式社员加上我,一共三个。”
“对,三个。”学姐竖起三根手指,然后又补充道,“但是!其中一位是大四的学姐,已经很久没来活动了,所以严格来说,活跃的只有我和另一个大二的学长。”
宁小眠沉默了两秒,又小声问:“那我要是填了表,是不是就变成第四个了?”
学姐用力点头,眼神里带着一种近乎恳切的期待:“对对对!所以我们非常需要新鲜血液!尤其是你——”她仔细打量了一下宁小眠,目光在她的黑眼圈和半垂的眼皮上停留了几秒,“一看就是跟梦境有缘的人!”
唐晚舟站在旁边,双臂抱胸,看着这一幕,嘴角微微抽动了一下。她凑到宁小眠耳边,压低声音问:“你确定要加这个社团?这都快解散了。”
“可是,”宁小眠看着手里的报名表,指尖在纸面上轻轻摩挲了一下,“他们的海报上写了‘梦工坊’。”
宁小眠想了想,点了点头,又摇了摇头,自己也说不清楚。她只是看到那三个字的时候,心里有一种很奇妙的感应,像是有什么东西在深处轻轻应和了一下。
她拿起笔,在报名表上写下了自己的名字。
学姐接过填好的报名表,看了一眼,脸上的表情从期待变成了狂喜。她一把抓住宁小眠的手,用力握了握,力道大得宁小眠差点喊出声。
“终于有人继承我社衣钵了!”学姐的声音里带着明显的激动,“你知道吗,我等这一天等了一年半!去年招新的时候一个人都没招到,前年也只招了一个,还没待到学期末就退社了!你是这三年来第一个主动走过来填表的!”
宁小眠的手被握得发红,她抽了两下没抽出来,只好求助地看向唐晚舟。
唐晚舟叹了口气,伸手把学姐的手掰开:“学姐,冷静一下,别把新人吓跑了。”
“哦哦哦对不起对不起!”学姐连忙松开手,不好意思地搓了搓掌心,“我太激动了。对了,我叫林栖,大三,专途是梦境系,是现任梦境研究社的社长。”
“梦境系?”唐晚舟皱了皱眉,“镜像塔学院有这个专途方向吗?”
“有的,只是选的人很少。”林栖推了推眼镜,解释道,“梦境系属于全能路线的一个冷门分支,主修梦境构建和潜意识魔力引导。每年选这个方向的人不超过五个,我们这一届就我一个。”
唐晚舟沉默了一下,然后看向宁小眠,眼神里写着“你听到了吧”。
宁小眠没注意到她的眼神,她正在看林栖递过来的那本社团手册。手册只有薄薄的十几页,封面是手绘的,画着一个女孩躺在一朵云上睡觉,下面写着“梦境研究社——睡出未来”。
她翻了几页,发现里面记录了一些梦境魔力的基础理论和几项实验记录,字迹工整,画图也很细致,看得出是用心做的。
“这些实验记录都是你做过的吗?”宁小眠指着其中一页问。
林栖凑过来看了一眼,点了点头:“对,那是我大二上学期做的‘梦境稳定度对魔力凝聚效率的影响’实验,做了六组对照,每组测了十次。数据都在下面。”
宁小眠又翻了几页,目光在一段文字上停住了。
“在深度睡眠中,梦境的稳定度与魔力凝聚效率呈正相关,最高可达清醒状态的2.3倍。”
她抬起头,眼睛里闪过一丝亮光。
林栖注意到了她的表情变化,嘴角的笑意更深了:“你果然看得懂。”
宁小眠把手册合上,抱在怀里,转头看向唐晚舟:“我想加这个社团。”
唐晚舟和她对视了三秒,然后无奈地叹了口气:“我就知道。”
她转过身,朝林栖伸出手:“那我也填一张表吧。”
“你都加了,我总不能让你一个人在这个快要解散的社团里自生自灭吧。”唐晚舟接过林栖递来的第二张报名表,刷刷刷地填了起来,字迹潦草得像鬼画符,“再说了,你要是因为这个社团挂科了,阿姨不得杀了我。”
宁小眠的嘴角不自觉地弯了一下,心里涌起一股温温热热的感觉。
林栖接过唐晚舟的报名表,看了一眼,满意地点了点头:“风系专途,不错,我们社团终于有个能打的了。”
她小心翼翼地把两张报名表收进一个文件夹里,然后抬起头,郑重地看着宁小眠和唐晚舟,推了推眼镜,语气认真了不少。
“既然你们加入了,那我得说一句——梦境研究社目前确实很穷,很冷门,没有任何赞助和资源支持。但是,我们在做的东西,是全学院、甚至全魔女界都很少有人真正研究透的领域。梦境不是逃避现实的工具,它是另一扇门。”
宁小眠安静地听着,目光落在林栖脸上,看到了那双镜片后面的眼睛里的认真。
“我可能没办法给你们提供什么资源,”林栖笑了笑,“但我可以教你们怎么在梦里真真正正地做事。”
一阵风从操场那边吹过来,吹动了老槐树的枝叶,发出沙沙的声响。那张泛黄的海报被风吹得卷起一角,又落下来,“梦工坊”三个字在午后的阳光下安静地贴在那里。
宁小眠看着那三个字,心里那个模糊的感应变得更清晰了一些。
她想起自己那些奇奇怪怪的梦境,那些在虚空中炼成的药、搓出的晶体、构筑的工坊——那些她一直以为只是胡思乱想的东西,原来真的有一个名字,一个被她偶然撞见的名字。
“那个,”宁小眠忽然想起什么,转头看向林栖,声音小小的,带着一点试探和不安,“社长,这社团不会只有我们三个人吧?”
林栖推了推眼镜,沉默了三秒,然后移开了目光。
“……加上那个不知道还能不能联系上的大四学姐,严格来说还有她一个。”
操场另一边的战斗社方向传来一阵欢呼,大概是有人通过了考核。声音穿过人群和树叶的缝隙,飘到这棵老槐树底下,反而显得这里的安静更加突出。
宁小眠抱着那本薄薄的社团手册,站在老槐树的阴影里,忽然觉得这张破旧的海报像一个路标,指向了一个她自己都没想过会找到的地方。
她低头翻开了手册的第一页,看到手绘的云朵和那个睡觉的女孩,嘴角不自觉地翘了一下。
“那我们从四个人开始好了。”她小声说。
声音不大,但林栖和唐晚舟都听到了。
林栖看着她,眼里有一种说不清的东西,像是欣慰,又像是某种期待终于落了地。她伸出手,拍了拍宁小眠的脑袋,力道很轻,跟她刚才握手时的热情完全不一样。
“欢迎加入梦境研究社。”林栖说。
宁小眠抬起头,对上林栖的目光,弯了弯眼睛。
她低头看了看手里的手册,又抬头看了看远处操场上来来往往的人群和花花绿绿的摊位,最后目光落回那棵歪脖子老槐树和它下面这张破旧的小桌子上。
这里什么都很破,很旧,很冷清。
她不知道这种感觉要叫什么,像是一个人在空旷的房间里点了一盏灯,灯不大,光也不亮,但足够让她看清楚脚下的路。
远处,战斗社的学姐朝着这边看了一眼,轻蔑地摇了摇头,转头跟旁边的社员说了句什么,逗得几个人笑了起来。
宁小眠没听到他们在笑什么,也没在意。
她把社团手册小心地收进口袋里,打了一个哈欠,心想等晚上回宿舍了,一定要在梦里好好试试手册上写的那个“梦境稳定度测试法”。
旁边唐晚舟正在跟林栖打听社团的活动时间和地点,林栖挠了挠头,说活动室在教学楼东区的一间废弃教室里,要自己打扫。
宁小眠靠在树干上,眼皮又开始往下坠,耳边是唐晚舟和林栖的对话声、远处操场的喧闹声、老槐树叶子的沙沙声,混杂在一起,像一首有些嘈杂但莫名安心的背景音。
她把脸埋进外套领口里,闭上了眼睛。
在意识模糊的最后一秒,她想起那张海报上的三个字。
她在心里轻轻地念了一遍,然后放任自己沉入了梦乡。
第16章 占床战争·16
暖气片在墙角发出轻轻的咔嗒声,像一只老旧的钟在慢吞吞地数着时间。窗外已经完全暗下来了,路灯的光透过窗帘缝隙投进来,在天花板上拉出一道细长的橘黄色光带。宿舍里弥漫着沐浴露淡淡的皂香味,混着唐晚舟不知道什么时候喷过的某种花香喷雾,甜丝丝的,像是把一小片春天关在了这间屋子里。
宁小眠抱着枕头站在床边,看着自己那张被占领的床铺,困得眼睛都快睁不开了。
唐晚舟的东西铺了整整半张床——外套、围巾、两本厚得像砖头一样的专业书、一个打开的化妆包、几支散落的笔、还有两个不知道装了什么的布袋子和一只毛绒兔子。那只兔子被随意地扔在宁小眠的枕头上,粉色的耳朵歪向一边,表情无辜又嚣张。
而宁小眠的被子被挤到了床尾,可怜巴巴地堆成一团,像一只被遗弃的小动物。
“你……”宁小眠眨了眨困得发酸的眼睛,声音软绵绵的,带着浓浓的鼻音,“你东西好多。”
唐晚舟正蹲在自己那边整理行李箱,头也没回,语气理直气壮:“我的东西本来就多啊,你又不是第一天认识我。再说你那边空那么大地方,借我放一下怎么了?又没占你睡觉的位置。”
宁小眠看了一眼自己那边的床铺——确实,空的地方还够一个人躺,但她枕头上那只粉红色的毛绒兔子怎么看怎么碍眼。她伸手想把兔子拿开,手指刚碰到那只软乎乎的耳朵,唐晚舟就像后脑勺长了眼睛一样,飞快地转过身来。
“哎你别动它!”唐晚舟三步并作两步冲过来,一把抢过兔子,抱在怀里,表情认真得像是在保护什么稀世珍宝,“它是我妹妹送我的生日礼物,不能乱放。”
宁小眠的手僵在半空中,愣了愣,然后慢慢收回来,抱住自己的枕头,小声嘟囔了一句:“那你也不能放在我枕头上啊……”
唐晚舟把兔子小心地放在自己床头,拍了拍它的脑袋,这才回头看了宁小眠一眼。看到她那副困得摇摇欲坠、抱着枕头站在床边发呆的样子,唐晚舟忍不住笑了一声。
“你至于吗?这才几点你就困成这样?”
“九点四十七。”宁小眠准确地报出了时间,眼皮却已经垂下去了,声音越来越轻,“我平时九点半就睡了……”
“九点半?!”唐晚舟的声音拔高了八度,“你是老年人吗?”
宁小眠没回答。她的脑袋正在一点一点地往下沉,整个人像是被一种无形的重力慢慢拉向地面。枕头在她怀里歪成了一个奇怪的角度,但她抱得很紧,像是抓住了一根救命的浮木。
唐晚舟看着她那副随时要倒下去的样子,叹了口气,伸手拍了拍床铺的空位:“行了行了,你睡吧,我不吵你了。你把被子拉过来盖上,别着凉。”
宁小眠“嗯”了一声,声音含糊得像含了一颗糖。她抱着枕头,慢吞吞地往床边挪了两步,然后低头看了看堆在床尾的被子——要把它拉上来,需要绕过唐晚舟堆在中间的那一堆东西,实在是太麻烦了。
唐晚舟以为她在思考怎么绕过那些杂物,正准备伸手帮她把被子抽出来,结果下一秒,她就看到宁小眠直接往床上一倒,整个人栽进了那堆抱枕和衣服中间。
唐晚舟吓了一跳,赶紧伸手去拉她,但宁小眠已经像一只找到了窝的猫一样,蜷缩在那一堆松软的布料和书本之间,脸埋进了一条不知道是谁的围巾里,呼吸瞬间变得又轻又均匀。
“……你认真的?”唐晚舟蹲在床边,难以置信地看着她。
宁小眠没有回答。她的睫毛在灯光下投下一小片阴影,嘴唇微微张开,整个人已经彻底沉入了睡眠的深渊。她的身体蜷成小小的一团,窝在唐晚舟堆的那堆东西中间,像是一只找到了最舒服角落的小动物。
唐晚舟盯着她看了好一会儿,表情从震惊慢慢变成无奈,最后忍不住低声骂了一句:“你是猪吗?说睡就睡……”
她伸手抓住宁小眠的肩膀,想把她从那一堆杂物里拖出来,放到床铺空的那一侧去。但她的手刚碰到宁小眠的肩膀,就感觉到一阵极其微弱的、几乎难以察觉的波动,从宁小眠的身体里扩散开来。
像是平静的水面下涌起了一道温热的暗流。
一层柔和的光从宁小眠的身体周围缓缓浮起,像是融化的月光被稀释成了极淡的银色,从她蜷缩的身体边缘渗出来,无声地铺展开来,覆盖了半张床铺。那光芒并不刺眼,反而带着一种奇异的温暖感,像是一床看不见的被子,轻轻地笼罩住了周围的一切。
唐晚舟的手指悬在光芒上方,感觉到一股微弱的魔力波动,像心跳一样规律,又像潮水一样柔和。那种感觉很奇怪——不是被排斥,也不是被攻击,而是一种天然的、毫无防备的敞开,像是在邀请她靠近。
她犹豫了一下,试探性地把手伸进了那层光芒里。
指尖触到的一瞬间,一股温和的热度顺着她的手指蔓延上来,像是冬天把手伸进温水里的感觉。那热度并不猛烈,却渗透得很快,顺着血管一路往上,直达胸口。唐晚舟清晰地感觉到自己体内的魔力流速在变快——不是失控的那种快,而是一种被激活的、被梳理过的流畅感,像是堵塞的河道突然被疏通了一样。
她愣了一下,收回手,又伸进去试了一次。
“这什么啊……”唐晚舟喃喃地说,低头看着蜷缩在杂物堆里的宁小眠。
宁小眠完全不知道发生了什么。她侧躺着,一只手搭在脸侧,指尖微微蜷曲,呼吸平稳得像一池静水。那层柔和的光仍然维持着,没有因为唐晚舟的触碰而消失,也没有因为她的试探而增强,就那样安静地笼罩着,像是一种本能的、无意识的释放。
唐晚舟蹲在床边,盯着宁小眠看了很久。
她本来是想把这个占了自己东西就睡的家伙拖到正确的位置上去的。但现在,她收回手,感受着指尖残留的那一丝温热的魔力触感,忽然觉得把她挪走好像有点浪费。
唐晚舟咬了咬嘴唇,做了一个艰难的决定。她小心翼翼地把宁小眠身边的那几本书和布袋挪开,把那条被压住的围巾抽出来,然后把自己的被子拉过来,给自己留了一个不大不小的位置,靠着床边躺了下来。
那层柔和的光像一张无形的毯子,覆盖在她身上,暖洋洋的,魔力运转的速度比平时快了将近两成。唐晚舟闭上眼睛,不得不承认这种感觉确实很享受。
“就今晚。”她低声对着已经睡着的宁小眠说,“明天我就把你的被子铺好,你给我老实睡你自己那边去。”
宿舍里安静下来,只剩下暖气片偶尔的咔嗒声和窗外远处操场上传来的隐约风声。那层柔和的光持续了一阵,然后慢慢地变淡、收敛,最终消失不见,像潮水退去一样无声无息。
唐晚舟翻了个身,背对着宁小眠,闭上眼睛准备睡觉。她心想,这不过是一个小插曲,明天醒来一切都会恢复正常。
半夜的时候,她被一阵轻微的动静弄醒了。
唐晚舟迷迷糊糊地睁开眼,借着窗外透进来的路灯微光,看到一团黑影正在往她这边蠕动。那团黑影动作很慢,像是一只正在寻找温暖源的小动物,一点一点地蹭过床铺中间的缝隙,最后精准地撞上了她的后背。
然后一只温热的手搭上了她的腰。
她僵硬地转过头,看到宁小眠不知道什么时候已经从那一堆杂物里滚了出来,整个人像一只找到了取暖源的小猫一样,紧紧地贴在她背后。宁小眠的脸埋在她的后颈处,呼吸温热而均匀,带着一股淡淡的、像是牛奶一样的味道。她的手搭在唐晚舟的腰侧,手指松松地蜷着,睡得很沉。
唐晚舟整个人僵在原地,脑子里飞速运转着各种可能性——把她推开、把她踹下床、或者直接大喊一声把她吓醒。
但她感受到背后传来的那团温热,以及那股散发着微弱魔力波动的、让人莫名放松的气息,最终只是低声骂了一句:“……麻烦精。”
唐晚舟叹了口气,认命地闭上眼睛。她调整了一下姿势,让自己躺得更舒服一点,然后任由宁小眠像一只树袋熊一样挂在她背后,重新沉入了睡眠。
第二天清晨,阳光从窗帘缝隙里挤进来,在宿舍的地板上画出一道金色的线。
门锁转动的声音打破了屋内的宁静。
沈知衡推门进来的时候,手里拎着一个纸袋,里面装着两份热气腾腾的早餐。她是来给宁小眠送早餐的——昨晚小眠在社团招新上登记了梦境研究社,沈知衡说好了今天早上来给她讲讲这个社团的来历和注意事项。
宁小眠整个人像一只蜷缩的猫一样窝在唐晚舟的怀里,脑袋枕在唐晚舟的手臂上,一只手搭在唐晚舟的胸口,呼吸平稳得像是世界上最安心的小动物。唐晚舟侧躺着,另一只手搭在宁小眠的背上,姿势虽然随意,却带着一种下意识的保护姿态。
两个人的头发纠缠在一起,分不清谁是谁的。被子只盖了一半,唐晚舟的腿还伸在外面,看起来像是半夜里经历了某种复杂的“领土争夺战”,最终以一方投降一方入侵告终。
沈知衡站在门口,手里拎着早餐,脸上的表情没有任何变化。
然后她轻轻地把门带上,发出一声不大不小的声响。
唐晚舟几乎是条件反射地睁开了眼睛。她看到站在门口的沈知衡,先是一愣,然后低头看了看自己怀里挂着的宁小眠,表情从迷糊变成了尴尬,再从尴尬变成了一种微妙的心虚。
“……早。”唐晚舟干巴巴地说。
沈知衡没有回答她。她的目光扫过床上凌乱的被褥和堆在床尾的杂物,最后落在宁小眠那张毫无防备的睡脸上,停留了大概两秒。
然后她走进来,把早餐放在桌上,声音平静得像是在播报天气预报:“醒了就起来洗漱,早餐趁热吃。”
她刚想解释什么,怀里的宁小眠动了动,发出一声含糊的哼声,像是被说话声吵到了。她在唐晚舟怀里蹭了蹭,换了一个更舒服的姿势,然后继续睡,完全没有要醒的意思。
唐晚舟僵硬地保持着姿势,不敢动。
沈知衡看了她们一眼,转身走进了洗手间,顺手关上了门。
门合上的那一刻,唐晚舟隐约听到里面传来一声很轻的、几乎听不见的水龙头开关声。
她低头看了看怀里的宁小眠,无声地做了一个口型:“你完了。”
宁小眠吧唧了一下嘴,翻了个身,把后背对着她,继续睡。
第17章 情报耳语·17
食堂的午饭时间永远是人最多的时段,四条打饭窗口前排着长龙,空气中弥漫着红烧肉、清炒时蔬和某种说不清道不明的酱料混在一起的蒸汽味。宁小眠站在队伍中间,手里捏着餐盘,整个人还带着午睡刚醒的迷糊劲儿,眼睛半睁不睁地盯着前方同学的背影发呆。
她的头发有点乱,后脑勺翘起一小撮碎发,大概是枕着手臂睡了一中午留下的痕迹。外套松松垮垮地挂在肩上,领口歪到一边,露出半截锁骨,整个人看起来像是刚从被窝里被薅出来就塞进了食堂。
前面的人往前挪了两步,她也跟着挪了两步,动作机械得像一只设定好程序的布偶。
“困成这样还来排队,你不如让我帮你打回去。”
声音从身后贴过来的时候,宁小眠的耳朵先感觉到了那股温热的气息,紧接着才是肩膀上一沉——有人把下巴搁在了她的左肩上,力道很轻,带着一种自来熟的随意。
宁小眠偏过头,对上一双弯成月牙的眼睛。
顾拾星。情报社的二年级生,头发扎成一条利落的低马尾,笑起来的时候嘴角有一颗小小的梨涡,整个人透着一股“我知道很多秘密但你猜不到我在想什么”的气质。
“你干嘛?”宁小眠眨了眨眼,困意还没完全消退,声音软乎乎的,听起来像是撒娇多过质问。
“排队啊,我排你后面。”顾拾星理所当然地说,下巴还搁在她肩上,完全没有要挪开的意思,“队伍这么长,借你肩膀靠一下,省力。”
宁小眠“哦”了一声,转回头继续往前挪。她没把顾拾星推开,一方面是因为她确实懒得动,另一方面是因为顾拾星靠得并不重,像一只蹲在肩上的猫,存在感不算太强。
前面的人又往前走了几步,队伍像一条迟缓的蛇一样缓缓蠕动。顾拾星跟着她的步伐移动,下巴始终没离开她的肩膀,呼吸轻轻扫过她的颈侧,带着一点薄荷糖的凉意。
“你那个赞助者,”顾拾星忽然开口,声音压得很低,低到只有两个人能听见的程度,“背景比你想的深。”
她没有立刻转头,只是微微侧过脸,余光扫到顾拾星的表情——那双弯成月牙的眼睛睁开了,瞳孔里映着食堂顶灯的光,神色认真得不像是开玩笑。
“什么意思?”宁小眠问,声音里那股软糯劲儿还在,但语调已经比刚才稳了一些。
顾拾星没有马上回答。她偏了偏头,把下巴从宁小眠的左肩换到右肩,整个人几乎是贴着她的后背站着,嘴唇凑到她耳朵旁边,声音轻得几乎要被周围的嘈杂声淹没。
宁小眠眨了眨眼:“知道啊,她本来就是首席。”
“不,我说的是——”顾拾星的呼吸扫过她的耳廓,“候补时期。三年前,她还不是首席的时候,在全校面前空手拆了一个禁制结界。”
宁小眠终于真正转过了头。她的眼睛睁大了一点,困意被这句话驱散了大半。
“空手。”顾拾星重复了一遍,语气里带着一种微妙的感叹,“那个结界是校董会用来封锁旧实验楼的,三层叠加,每一层都是专业级术式构成。当时好几个老师都解不开,她走过去,伸手——”她做了一个轻轻一捏的动作,“碎了。”
宁小眠张了张嘴,一时不知道该说什么。她想起沈知衡那双手——修长、干净、指甲剪得整整齐齐,递合同的时候会不经意地在她手背上敲两下,摸她头发的时候力道轻得像在碰什么易碎品。
“你确定你说的是沈知衡?”宁小眠问,语气里带着一丝不确定的试探。
“整个学园,还有第二个能在入学第二年就空手拆结界的全知路线魔女吗?”顾拾星歪了歪头,嘴角勾起一点笑意,“我当时就在现场,亲眼看到的。结界碎的时候冲击波把旁边花坛里的土都掀翻了,她站在中间,衣服上一粒灰都没沾。”
宁小眠沉默了。她的大脑在努力消化这个信息,但画面感实在建立不起来——她脑子里沈知衡的形象永远是那个坐在窗边看合同的安静身影,或者是在她睡着时轻轻整理她头发的温柔手指,实在很难把“空手拆结界”和沈知衡画上等号。
“她为什么要拆那个结界?”宁小眠问。
顾拾星耸了耸肩:“没人知道。她拆完之后就走了,连解释都没给一句。校董会那边后来也没追究,好像那件事就这么不了了之了。”她顿了顿,声音又压低了一点,几乎成了气音,“不过有传言说,那栋旧实验楼里关着什么东西——她进去是为了确认那东西还在不在。”
宁小眠的手指不自觉地攥紧了餐盘的边缘。她心里升起一种说不清道不明的不安,像是一根细针轻轻扎进了皮肤,不疼,但存在感很强。
“你告诉我这些,是想说什么?”她问,声音比刚才低了一些。
顾拾星没有立刻回答。她保持着那个贴近的姿势,目光落在宁小眠的侧脸上,似乎在观察她的反应。食堂的嘈杂声像一层厚重的幕布包裹着她们,周围没有人注意到这两个女生之间压低声音的对话。
“我想说,”顾拾星终于开口,声音里带着一种意味不明的笑意,“你那个赞助者,选中你绝对不是偶然。她做什么事都有她的理由——我只是好奇,你的理由是什么。”
宁小眠还没来得及回答,一只餐盘“啪”地落在了顾拾星旁边的桌面上,发出一声不大不小的声响。
“你们在这儿聊什么呢,这么热闹?”
唐晚舟的声音从侧面插进来,带着一股刻意压制的冷意。她端着餐盘站在顾拾星旁边,表情看起来没什么异常,但眉头微微皱起,目光在顾拾星和宁小眠之间那过于贴近的距离上停了一秒。
她伸出手,很自然地拍了拍顾拾星的肩膀,力道不大,但动作里带着明显的“让一让”的意思:“队伍动了,别堵着路。”
顾拾星顺着她的力道退开半步,脸上的表情毫无变化,甚至还笑了一下:“哎呀,唐大小姐来了啊。我就是跟小眠聊聊天,没干什么坏事。”
“聊天需要贴那么近?”唐晚舟的语气淡淡的,但话里的不满几乎要溢出来。她把餐盘往宁小眠身边一推,自己站到了两人中间,肩膀微微侧着,把宁小眠和顾拾星之间的视线挡了个严严实实。
顾拾星挑了挑眉,没有反驳,只是越过唐晚舟的肩膀朝宁小眠眨了眨眼:“那我先打饭去了,刚才说的那些——有空请你喝奶茶,我慢慢告诉你。”
她说完就端着餐盘往前走了几步,和前面的人并成了一排,留下宁小眠和唐晚舟站在原地。
唐晚舟转过头看着宁小眠,表情复杂:“她跟你说什么了?”
宁小眠犹豫了一下,没有直接回答。她低头看了一眼自己手里的餐盘,又抬头看了看顾拾星的背影,心里那根细针似的不安还在隐隐作祟。
“没什么,”她说,“就是聊了点以前的事。”
唐晚舟显然不太相信这个答案,但她没有再追问。她抿了抿嘴,伸手把宁小眠歪到一边的领口拉正,动作带着一种习惯性的自然:“吃饭吃饭,别想那些有的没的。”
宁小眠“嗯”了一声,跟着队伍往前挪了两步,脑子里却停不下来。
沈知衡空手拆结界的事像一颗石子投进了她心里的湖面,涟漪一圈一圈地荡开。她对沈知衡的了解其实非常有限——她只知道她是首席,是全知路线的顶尖魔女,是那个在合同里藏了“贴贴义务”条款的人,是她睡着时会悄悄摸她头发的人。
但顾拾星的话让她意识到,沈知衡身上有太多她不知道的东西。
那些东西藏在她平静的表情背后,藏在她轻描淡写的语气里,藏在她递合同时不经意敲在她手背上的指尖里。
宁小眠忽然想起那天在社团招新现场,沈知衡站在她面前,表情平静得像一面没有波澜的湖水,说“你的赞助者是我”。当时她觉得那只是一句普通的自我介绍,但现在回想起来,那句话背后藏着的东西,比她想象的要深得多。
她只是一个在公开化测验上闹了乌龙的普通学生,魔力量大归大,但入学成绩算不上顶尖,也没有什么特别出彩的表现。沈知衡见过那么多有天赋的人,为什么会选中她?
宁小眠端着餐盘跟在唐晚舟身后,脑子里反复转着这个问题,转得她连打饭时阿姨多给了她一勺红烧肉都没注意到。
她们找了一张靠窗的空桌坐下。午后的阳光透过食堂的玻璃窗斜照进来,在桌面上画出一道暖黄色的光带。宁小眠把餐盘放在桌上,拿起筷子夹了一块红烧肉放进嘴里,嚼了两下,味道没尝出来,心思全跑偏了。
“你发什么呆呢?”唐晚舟坐在她对面,筷子夹着一根青菜,看着她那副魂不守舍的样子,忍不住叹了口气,“顾拾星跟你说的话你就那么在意?”
宁小眠抬起头,嘴唇上还沾着一点红烧肉的酱汁:“她说知衡以前空手拆过禁制结界。”
唐晚舟的筷子顿了一下。她的表情变了一瞬,像是知道些什么,但又不太想说的样子。她低下头扒了一口饭,含含糊糊地说:“嗯,那件事我听说过。”
“你听说过?”宁小眠的眼睛亮了,“那你知道她为什么要拆吗?”
“不知道。”唐晚舟回答得很快,快到有点不自然,“那件事知道的人本来就不多,顾拾星能告诉你已经算她话多了。你就别打听了,吃饱了睡你的觉去。”
“没有可是。”唐晚舟打断她,筷子点了点她的餐盘,“吃饭。你今天下午还有一节理论课,你要是迟到被点名了,我可不管你。”
宁小眠撇了撇嘴,低头扒了一口饭,但心里的疑问并没有被饭压下去。她嚼着米饭,目光不由自主地飘向窗外。食堂外面是一条种满梧桐树的小路,树叶在午后的风里轻轻摇晃,阳光透过叶隙碎成一片一片的金色光斑。
沈知衡站在那棵梧桐树下等她的时候,通常是什么表情来着?
宁小眠回忆了一下,发现她每次见到沈知衡的时候,那个人都是笑着的——不是那种开怀的大笑,而是一种很淡很浅的笑,像是嘴角微微扬起一点弧度,眼睛里带着一点温和的光,让人看了就觉得安心。
她忽然有点想去找沈知衡问问。不是质问,就是单纯地想听她亲口说——想听她用那种不紧不慢的语调,把那些她不知道的旧事一件一件讲给她听。
吃完饭,唐晚舟去还餐盘,宁小眠站在食堂门口等她。午后的阳光照在她脸上,暖洋洋的,她又开始犯困了,眼皮慢慢地往下沉。
宁小眠抬起头,看到顾拾星端着两杯奶茶从食堂侧门走出来,一杯递到她面前,吸管已经插好了。
“请你喝奶茶,我说到做到。”顾拾星笑了一下,梨涡在嘴角若隐若现,“不过你想知道更多的话,得请我喝下一杯。”
宁小眠接过奶茶,指尖碰到杯壁,温热的触感透过纸杯传过来。她低头吸了一口,甜腻的奶味和茶味在舌尖化开,和心里的不安搅在一起,变成一种说不清道不明的复杂滋味。
她抬起头,看着顾拾星那双弯成月牙的眼睛,忽然觉得这杯奶茶喝下去,可能就要走进一条她自己都看不清方向的路了。
第18章 盾的拥抱·18
训练场的风刃在空气中撕开一道尖锐的啸音,宁小眠侧了侧身,那道风刃擦着她的袖子掠过,削下几根飘起的发丝。
她眨了眨眼睛,慢吞吞地往旁边挪了两步,脚下踩着训练场软硬适中的地垫,鞋底发出轻微的摩擦声。对面的对手——一个三年级的风系魔女学姐——正喘着气调整站姿,刚才那一轮连击显然消耗了她不少魔力。
“小眠学姐,你在走神吧?”训练场边观战的一年级新生小声嘀咕,声音不大,但在空旷的训练场里传得很清楚。
她脑子里翻来覆去想着中午顾拾星说的那些话,还有那个被拆掉的工作室。她不太明白自己为什么那么在意这件事,明明跟她没什么关系,可只要一想到沈知衡曾经在那个工作室里待过很长一段时间,她心里就像被什么东西轻轻挠了一下,痒痒的,又有点酸。
“宁小眠。”对面的学姐喊了她一声,语气里带着一点无奈,“你认真一点,我们是训练赛。”
“哦。”宁小眠应了一声,揉了揉眼睛,努力把注意力拉回来。
她抬手准备凝聚魔力,指尖刚泛起一层淡淡的银色光晕,对面学姐的风刃已经再次袭来。这次是三道连斩,角度刁钻,一道直冲面门,两道封住左右闪避的空间。
宁小眠本能地后退了一步,脚后跟碰到训练场的边界线标志,身体微微往后仰。她其实可以低身躲过去——以她那个离谱的魔力反应速度,完全来得及——但就在她准备弯腰的那一瞬间,余光忽然瞥见了观众席上的一抹熟悉身影。
沈知衡不知道什么时候来了,正坐在第二排靠边的位置,一只手撑着下巴,姿态随意又散漫。她的目光隔着整个训练场落在宁小眠身上,嘴角带着一丝极淡的笑意,像是在看一场有趣的戏。
就是这一瞬间的分神,那三道风刃中的一道已经突破了她的反应盲区,带着凌厉的风压直扑她的右侧肩膀。她下意识地偏了偏身体,但预判已经晚了,风刃的边缘眼看就要擦上她的胳膊——
一只手从侧面伸过来,猛地揽住了她的腰。
紧接着,一面半透明的魔力盾在她面前展开,银白色的光纹从盾面中心向外扩散,像涟漪一样荡开。那三道风刃撞在盾面上,发出沉闷的撞击声,魔力震荡产生的气流掀起宁小眠的刘海,额前的碎发被吹得向后飘起。
气浪炸开,宁小眠被一股向后的力量带着,整个人被拉进了一个温暖的怀抱里。
她的脸结结实实地撞上了一片柔软的东西——混合着淡淡的洗衣液清香和一点阳光晒过的温度。她眨了眨眼睛,视线模糊了一瞬,然后才反应过来,那是某人的胸口。
一个温和的声音从头顶传下来,语气不急不缓,像是刚才那面盾牌的防御姿态一样沉稳。
宁小眠慢吞吞地抬起头,入眼的是一张干净清爽的脸——白槿垂着眼睛看她,眼睫毛在午后的光线里投下一小片阴影,瞳孔是那种浅浅的琥珀色,看上去像是秋天被阳光晒透的树叶。
“白……白槿学姐?”宁小眠的声音闷闷的,因为她现在的姿势实在不太方便说话——她的脸还埋在白槿胸口,嘴唇几乎贴着对方制服衬衫的纽扣,一开口热气就喷在那颗纽扣上。
白槿是俱乐部盾系的学姐,三年级,长得高高瘦瘦,平时话不多,训练的时候总是一副认真到有点严肃的表情。宁小眠跟她不算太熟,也就俱乐部开会的时候见过几次面,偶尔训练赛分到同一组才会多说两句话。
但此刻,白槿的手臂正紧紧地环在她的腰上,力道大得像是怕她跑掉一样。她的体温隔着两层衣料传过来,暖烘烘的,让宁小眠原本因为走神而有点发凉的背脊迅速回暖。
“风刃余波还没散完,你先别动。”白槿的声音依旧平稳,她微微偏过头,目光扫过那片被魔力盾挡住的区域,确认没有再残留的攻击波动之后,才低头看了看怀里的人,“好了,没事了。”
她松开手,动作很轻,像是怕弄疼宁小眠一样。然后她往后退了半步,上下打量了宁小眠一圈,目光从她的肩膀扫到手臂,最后落在她脸颊边那几根被风刃削断的头发上。
“没……没有。”宁小眠摇了摇头,声音比刚才更闷了一点。她的耳朵不知道为什么有点发烫,大概是刚才被抱住的时候撞得太用力了,血液循环加速了也说不定。
白槿没有立刻相信她的话,而是伸出手,指尖轻轻碰了碰她的右侧肩膀——就是刚才风刃差点击中的那个位置。她的手指很凉,指腹带着一层薄薄的茧,应该是常年持盾留下的痕迹。
“这里呢?”白槿问,“风刃的余劲可能会震到肩胛骨。”
“真的没事。”宁小眠被她戳得肩膀缩了一下,抬起头看着白槿,认真地说,“我躲得还算及时,没打实。”
白槿盯着她看了两秒,确认她不是在逞强之后,才点了点头。她收回手,嘴角微微扬起一个弧度,露出一个算不上笑、但明显比平时温和的表情:“下次小心点。训练赛的时候别看观众席。”
白槿怎么知道她刚才在看观众席?
她还没来得及想明白这个问题,白槿已经伸手揉了揉她的头发。动作很自然,像是做过很多次一样——宽大的手掌覆在她的头顶,轻轻压了压,又收回去,五指在她的发间短暂地停留了一瞬,带起一阵轻微的触感。
宁小眠的头发被揉得有点乱,那几根被风刃削断的碎发翘得更高了。
“谢谢学姐。”她闷闷地说了一声,声音小得像蚊子哼哼。
白槿笑了一下,没有多说什么,转身走回了训练场的另一边,继续她的盾系练习。她的背影笔直而从容,宽大的训练服外套被风吹得微微鼓起,银白色的魔力盾在她身边缓缓消散,化作细碎的光点落在地上。
宁小眠站在原地,看着她的背影,抬手摸了摸自己被揉过的那片头发。头顶还残留着一丝白槿掌心的温度,那种温热的触感像一小簇火苗,从发根一直烧到耳尖。
“小眠学姐,你好厉害啊!”刚才那个在边上围观的一年级新生跑了过来,眼睛亮晶晶的,“刚才那种情况你都没慌,反应好快!”
“……我其实慌了。”宁小眠诚实地回答。
“我刚才走神了,没躲开。”宁小眠的声音越来越小,“要不是白槿学姐——”
“那也是学姐你吸引了对方大部分的注意力,才让白槿学姐有机会冲过来挡啊!”新生一脸崇拜,“你们配合得真好!”
宁小眠张了张嘴,想说那根本不是配合,是她单纯在发呆没反应过来,但看着新生那双闪闪发亮的眼睛,她又把话咽了回去。
她叹了口气,转头看向观众席。沈知衡还在那里坐着,姿势跟刚才一模一样,一只手撑着下巴,目光落在训练场上,表情看不出什么特别的情绪。
但宁小眠注意到,沈知衡的手指正在轻轻敲着观众席的金属栏杆,一下一下的,节奏不快不慢,却带着一种说不清道不明的规律感。
她认识沈知衡有一段时间了,多少摸到了一点她的小习惯——沈知衡平时很少做多余的小动作,她总是很安静地待着,像一潭平静的水。但如果她开始敲东西、转笔、或者用手指绕头发,那通常意味着她的情绪并不像表面看起来那么平静。
宁小眠歪了歪头,有点困惑地看着她。
沈知衡注意到了她的目光,停下敲栏杆的手指,朝她微微点了点头,像是在说“打得还行”。然后她站起来,转身离开了观众席,背影消失在训练场侧门的阴影里。
宁小眠看着她的背影消失在门口,心里那种痒痒的感觉又冒出来了。
她低头看了看自己的右手——刚才被白槿拉住的那个位置,手腕上还残留着一圈温热的触感,像是一只无形的手环,轻轻箍在那里。
风从训练场的通风窗吹进来,带着午后阳光的暖意和一点尘土的气息。宁小眠深吸了一口气,那股洗衣液的清香已经从鼻尖散去,只剩下空气里淡淡的汗水味和魔力残留的微弱臭氧味。
她慢慢呼出一口气,感觉自己的心跳终于恢复了正常节奏。
“小眠学姐?”新生还在旁边叫她,“你还练吗?要不要先休息一下?”
“嗯,休息一下。”宁小眠点了点头,朝训练场边的长椅走去。
她坐下来,拿起放在椅子上的水杯喝了一口。温凉的水流过喉咙,带走了刚才因为紧张而产生的干涩感。她靠在椅背上,仰起头看着训练场的顶棚,阳光从顶棚的透明瓦片透下来,在天花板上投下一片柔和的光亮。
那个被拆掉的工作室,沈知衡的脸,白槿学姐的体温,还有刚才手指轻轻敲击金属栏杆的节奏——所有的画面和感觉混在一起,在她脑子里转来转去,像是一团被风吹乱的毛线球。
她闭上眼睛,感觉困意渐渐涌上来。
不知道梦里能不能把这些事情理清楚。
远处传来队友们训练的呼喊声和魔力碰撞的闷响,宁小眠的意识开始变得模糊,呼吸慢慢变得均匀而绵长。午后的阳光落在她脸上,暖洋洋的,她的头微微歪向一边,靠着椅背,嘴角无意识地弯起一个小小的弧度。
梦里沈知衡站在那棵梧桐树下,笑着朝她伸出手,掌心摊开,里面躺着一颗小小的糖。阳光透过梧桐叶的缝隙落在她的肩头,亮晶晶的,像是碎了一地的金色光点。
宁小眠伸出手去接那颗糖,指尖即将触到沈知衡掌心的那一刻——
“小眠学姐,快醒醒!轮到你和白槿学姐的双人对抗了!”
宁小眠迷迷糊糊地睁开眼睛,看到刚才那个新生正站在她面前,一脸焦急地晃着她的肩膀。她眨了眨眼睛,大脑还沉浸在刚才那个短暂的梦里,有点分不清现实和梦境。
“啊……?”她含糊地应了一声。
“双人对抗!你和白槿学姐一组,对面是三年级的风系和火系组合!”新生把她从椅子上拉起来,“快去吧,白槿学姐已经在等你了!”
宁小眠被拉着往前走了两步,脚步还有点飘。她揉了揉眼睛,看到白槿正站在训练场中央,朝她招了招手,嘴角带着一丝浅浅的笑意。
午后的阳光从她身后洒下来,把她的轮廓镀上一层金色的光边。
宁小眠忽然觉得,这个画面有点好看。
第19章 输出撞肩·19
训练场的另一边突然传来一阵喝彩声,几个低年级的新生围成一圈,中间站着一个人。
宁小眠刚和白槿做完双人对抗的热身,正蹲在场边系鞋带,听到声音抬起头来,眯着眼睛往那边看了一眼。人群缝隙里能看到一个高挑的身影,利落的马尾辫,运动背心外露出结实的手臂线条,正甩着手腕从对抗区域走出来。
三年级战斗专途的种子选手,据说上学期校内排名赛打进了前十。宁小眠对她有点印象,不是因为成绩——而是因为这人走路带风,每次经过都能把走廊上的窗帘吹得飘起来。
“还有谁?”季青桐站在场中央,环顾了一圈周围的新生,嘴角挂着笑,“刚才是三个了,再来一个凑个整数呗。”
周围的低年级学生互相看了看,没人接话。刚才那三个都是被季青桐一套连招直接送下台的,速度快得连旁观者都没怎么看清楚。
“没人了?”季青桐耸了耸肩,目光漫不经心地扫过围观的人群,然后突然停住了。
她看到了蹲在场边系鞋带的宁小眠。
季青桐挑了挑眉,转身朝这边走过来。她的脚步不快,但每一步都踩得很稳,运动鞋底在训练场的地垫上发出轻微的摩擦声。走到宁小眠面前时,她停下来,低头看了看蹲在地上的人。
“你是新来的那个?叫什么来着——宁小眠?”
宁小眠系好鞋带,站起来,拍了拍手上的灰。她比季青桐矮了大半个头,仰起脸来看着对方,眨了眨眼睛:“嗯。”
“刚才我们打对抗的时候,我注意到你了。”季青桐双手抱在胸前,歪了歪头,“你那个虚空造物的起手式挺有意思的,但速度太慢了,等你把东西造出来,对面早就贴脸了。”
宁小眠没说话,只是看着她,眼睛里带着一点没睡醒的朦胧。
季青桐被她这副反应逗乐了,笑了一声,往前迈了半步,肩膀轻轻撞了一下宁小眠的肩膀。
宁小眠被撞得往后踉跄了半步,脚下绊了一下,差点没站稳。她稳住身体,抬起头来看向季青桐,眼神里的朦胧褪去了一点,换上了一丝不太高兴的神色。
“你这么弱,怎么混进俱乐部的?”季青桐笑着说,语气里没有恶意,但那种自信满满的调侃感,比恶意还让人不爽。
周围几个新生安静下来,目光在两人之间来回移动。
宁小眠眯起眼睛,那双总是半睁半闭的睡眼终于完全睁开了。她看着季青桐,声音还是软软的,但语气里多了一点认真:“你等着,下次我让你连我衣角都摸不到。”
季青桐愣了一下,然后笑得更开了。
“行啊。”她伸出手,拍了拍宁小眠的肩膀,力道比刚才轻了一点,“下周训练赛,我等你。到时候别睡过头了。”
说完她转身走了,马尾辫在脑后甩出一个利落的弧度。走出几步后,她又回头看了一眼,朝宁小眠扬了扬下巴:“对了,下次咱们组队,让你见识见识什么叫输出。”
宁小眠站在原地,看着季青桐的背影消失在训练场的另一头,嘴巴微微抿了起来。
一只手从背后伸过来,拎住了她的后领。
“别跟这种自大狂较劲。”唐晚舟的声音从头顶传来,带着一点无奈,“她就是这样的人,见谁都想挑衅两句,不是针对你。”
宁小眠被拎着往后拖了两步,脚后跟在地垫上拖出两道浅浅的印子。她挣扎了一下,从唐晚舟手里挣脱出来,回头看了室友一眼:“我没较劲。”
“你那表情就差写‘我要报仇’四个大字了。”唐晚舟翻了个白眼,“下周训练赛你真要上?”
“上啊。”宁小眠揉了揉被撞过的肩膀,那个位置还有点发麻,“她都约了,我不去岂不是认怂。”
唐晚舟打量了她几秒,叹了口气:“行吧,反正到时候被打哭了别来找我。”
“不会哭的。”宁小眠低下头,从口袋里掏出一张皱巴巴的纸——那是她之前画的梦工坊规划表,上面密密麻麻写满了各种炼金材料的名字和比例。她用手指在纸上划了划,找到其中一个角落,上面写着几个字:虚空造物·精准度训练。
她盯着那几个字看了几秒钟,然后把纸叠好塞回口袋里。
“我先回去了。”她对唐晚舟说,“有点困。”
“现在才下午三点,你又要睡?”
宁小眠转身朝训练场出口走去,脚步比平时快了一点。走到门口时,她回头看了一眼训练场中央——季青桐又拉了一个新生开始对抗,风系魔力在她身边卷起一个小小的漩涡,把周围的灰尘吹得四处飞散。
回到宿舍后,宁小眠没有直接上床,而是坐在书桌前,把梦工坊规划表摊开,从抽屉里翻出一支笔。她咬着笔帽想了想,在规划表的空白处画了几条线——那是季青桐刚才在对抗中移动的轨迹,还有她释放魔力时的节奏点。
她的记忆很好,尤其是对别人出招的细节。这个能力她自己都没怎么注意过,只是每次看过别人的战斗后,脑子里会自动把那些画面拆解成一个个片段,像放慢镜头一样一帧一帧地回放。
季青桐的移动习惯,起手前会有零点几秒的停顿;她的魔力爆发点在抬手到腰部的位置;她的攻击轨迹偏右手侧,左侧会有一个短暂的空档期。
宁小眠在纸上画了几个圈,标注了几个方位,然后放下笔,盯着那张纸看了很久。
她想起季青桐撞她肩膀时的力道,想起那句话——“你这么弱,怎么混进俱乐部的?”
宁小眠把规划表折好放回口袋,站起来走到床边,脱下外套挂在椅背上,然后扑进了被子里。枕头上有她自己的气味,混着一点洗衣粉的清香和太阳晒过的味道。她把脸埋进枕头里,深深吸了一口气,然后闭上眼睛。
困意像潮水一样涌上来,很快就淹没了她的意识。
梦里她站在一片白色的空间里,没有地面,没有天空,只有无边无际的白色。这是她构筑的梦域——虚空训练场。
她抬起手,指尖前方出现了一个拳头大小的空洞,边缘泛着幽蓝色的光。那是虚空缝隙。
她尝试从缝隙中抽出一把匕首的轮廓。
匕首的尖端先浮现出来,然后是刃身、护手、握柄——但在握柄即将完全成型的瞬间,匕首的中间突然出现一道裂纹,然后整个碎成了光点消散在空气中。
“太急了。”宁小眠在梦里自言自语,声音在白色的空间里回荡。
她重新抬手,再次打开虚空缝隙。
这一次她放慢了速度,先让匕首的轮廓在缝隙中完全稳定下来,然后一点一点地往外拉。这个过程很耗精神,就像用一根细线穿过针眼,手稍微抖一下线就会偏。
匕首的尖端出现了,然后是刃身——这一次没有裂纹。
她继续往外拉,护手成型,握柄缓缓浮现。
宁小眠屏住呼吸,手指稳稳地捏住虚空缝隙的边缘,把整把匕首从空洞中抽了出来。
匕首在她手中成型,银白色的刃身泛着冷光,握柄上刻着细密的花纹。她握着匕首挥了一下,感觉重量刚好,手感比之前好了很多。
她低头看着手中的匕首,嘴角弯起一个小小的弧度。
然后在下一秒,匕首突然从中间裂开,碎片掉落在白色的空间中,像落进水里的雪花一样消失不见。
她在白色的空间里站了一会儿,然后盘腿坐下来,双手托着下巴,开始回想季青桐的招式轨迹。那些画面在她的脑海中一帧一帧地回放,她试图找出其中可以破解的节点。
第一帧:季青桐抬起右手,魔力开始在她掌心汇聚。
第二帧:她向前迈出半步,重心转移到前脚。
第三帧:魔力爆发,一道风刃从她掌心射出,沿着一条弧线飞向目标。
宁小眠闭上眼睛,在脑海中模拟自己面对这一招时的反应。
如果她在季青桐抬起右手的瞬间就侧身闪避,可以躲开那道风刃的直线轨迹,但季青桐在实战中不会只放一招,她的后续连招才是真正麻烦的地方。
宁小眠睁开眼睛,目光落在白色的空间里。她伸出手,在虚空中画了一个圈——一个拳头大小的空洞出现在她面前,边缘泛着幽蓝色的光。
她把手伸进空洞,从里面抓出了一团模糊的光影。
那是她正在尝试模拟的——季青桐的魔力轨迹。
她把那团光影扔到空中,光影炸开,化作无数条细线在白色的空间里交织、缠绕、飞散。宁小眠站在那些线中间,眯起眼睛看着它们移动的轨迹,一点一点地把它们拆解、分析、记住。
当宁小眠再次睁开眼睛时,窗外的天色已经完全暗下来了,宿舍里没开灯,只有走廊的灯光从门缝里透进来,在地板上投下一道细长的光带。她翻了个身,发现自己的右手还保持着握持的姿势——梦里握匕首的那个动作,竟然在现实中留下了肌肉记忆。
她坐起来,揉了揉眼睛,感觉脑袋比平时清醒了不少。
床头柜上放着一杯水,还冒着热气,旁边压着一张纸条,上面是唐晚舟的字迹:“醒了记得喝,别又睡到明天早上。”
宁小眠拿起水杯喝了一口,温热的水流过喉咙,带走了梦里残留的干涩感。她把杯子放下,从口袋里掏出那张梦工坊规划表,展开来看了看。
在精准度训练那一栏下面,她用梦里的记忆写下了一行字:
“季青桐,起手右偏,左侧空档,0.7秒。”
她盯着那行字看了几秒钟,然后把规划表折好,放回口袋里。
第20章 学姐锋芒·20
俱乐部的全体大会定在周三下午,地点是西区训练馆二楼的多功能厅。宁小眠到的时候,厅里已经坐了大半的人,空气里混着汗水味、洗衣液的清香,还有某种劣质地板蜡被踩热后散发出的化学气息。她站在门口打了个哈欠,眨了眨眼睛适应室内偏暗的光线,然后被唐晚舟一把拽了进去。
“你怎么又踩点?”唐晚舟拉着她穿过几排折叠椅,在靠中间的位置坐下,“通知上写的两点半,你看看现在——两点二十八。”
“那不是还没开始吗。”宁小眠嘟囔着,把外套脱下来团成一团垫在脑后,靠在椅背上。她的眼皮已经开始往下坠了,昨晚在梦工坊里试了新配方,连续熬了四个梦境周期,虽然身体在睡觉,但精神上的疲惫感实打实地堆在那里。
唐晚舟看了她一眼,叹了口气,没再说什么,只是伸手帮她把歪到一边的外套理了理。
多功能厅里渐渐安静下来。前方的讲台上站着一个穿学院正装的女生,深蓝色的制服外套熨烫得一丝不苟,胸口的徽章在灯光下泛着银白色的光——那是三年级首席的标识。她个子不算特别高,但站姿很直,肩线平展,目光扫过全场的时候带着一种自然而然的压迫感。
苏弥。三年级首席,俱乐部现任会长,全系对抗赛的个人亚军。宁小眠在入学第一周就从公告栏的宣传照上认识了她——照片上的苏弥面无表情,眼神冷得像冬天的湖面。
但此刻讲台上的苏弥看起来没那么冷。她拿起话筒,清了清嗓子,声音透过音响传出来时带着一点轻微的电流杂音:“各位俱乐部成员,下午好。今天召开全体大会,主要是对新赛季的训练安排和选拔机制做一个说明。”
宁小眠闭上眼睛,打算趁这个时间稍微补一觉。苏弥的声音在耳边飘来飘去,像远处隐约的潮水声,她很快就沉入了一种半睡半醒的状态。
“……今年的省赛名额竞争会比去年更激烈,一年级的新生也有机会参加选拔。”
有人轻轻推了推她的肩膀。宁小眠迷迷糊糊地睁开一只眼睛,看到唐晚舟正用胳膊肘捅她,表情有点紧张。
“苏弥学姐在看你。”唐晚舟压低声音说。
宁小眠愣了一下,下意识地抬起头。讲台上,苏弥的目光正落在她这个方向,不是那种随便扫一眼的视线,而是带着明确指向性的注视。全场几十个人的目光顺着苏弥的视线齐刷刷地转过来,所有的视线像聚光灯一样打在她身上。
“听说今年我们俱乐部来了一个很有意思的新人。”苏弥的声音里带着一丝笑意,语气听起来像是在闲聊,但那双眼睛却一点笑意都没有,“入学觉醒测试的时候,在监测舱里睡着了,结果测出来的魔力储量比同批次的所有人都高。而且——”她顿了一下,“听说她连炼金都是在梦里完成的。”
多功能厅里安静了两秒钟,然后爆发出一阵低低的议论声。
宁小眠感觉到自己的耳朵在发烫。她不太擅长应对这种被当众点名的情况,尤其是在这么多人面前。她下意识地想把脸埋进外套里,但苏弥的下一句话让她停住了动作。
“希望你的能力不只是在梦里。”
这句话说得很轻,但在安静下来的多功能厅里,每一个字都清清楚楚地传进在场所有人的耳朵里。语气是调侃的,但眼神很认真——苏弥的嘴角甚至还挂着一丝微笑,可那双眼睛里没有任何玩笑的意味。
宁小眠看着她,困意完全消失了。她感觉到自己的心跳在加速,不是因为紧张,而是因为某种说不清的情绪——像是被戳到了某个不愿被触碰的地方。
她知道苏弥没有恶意。但那句话里带着的审视和怀疑,像一根细针,扎在她一直试图忽略的地方。
她站起来的时候,膝盖撞到了前面的椅背,发出“咚”的一声闷响,周围有人忍不住笑了一声。宁小眠没有理会,她抬起头,看着讲台上的苏弥,声音因为刚睡醒还有点哑,但每个字都说得很清楚:“学姐想试试吗?”
唐晚舟在旁边倒吸了一口凉气,伸手拽了拽她的袖子,但宁小眠没有回头。她只是看着苏弥,等着她的回答。
苏弥挑了挑眉,似乎没料到她会这么直接地回话。她沉默了两三秒钟,然后笑了一下,这次的笑容里多了一点真实的东西:“好啊,下周的对抗环节,我亲自测试你。”
宁小眠点了点头,重新坐下来。她的心跳还是很快,但刚才那种被扎到的感觉已经消失了,取而代之的是一种奇怪的亢奋——像是一根绷紧的弦被拨动后发出的余震。
唐晚舟凑过来,压低声音说:“你疯了吧?苏弥学姐是全系对抗赛的亚军,你才入学多久?”
“她都已经当着所有人的面点我名了,”宁小眠靠在椅背上,声音闷闷的,“我总不能当没听见吧。”
唐晚舟张了张嘴,想说什么,但最终只是叹了口气:“你真是……算了,到时候我陪你去训练。”
后面的会议内容宁小眠几乎没怎么听进去。苏弥继续讲了几项训练安排和选拔流程,然后是各个部门的负责人轮流发言,最后是自由提问环节。宁小眠靠在椅子上,眼皮又开始往下坠,周围的说话声渐渐变成模糊的背景音。
散会的时候,她被唐晚舟拉着往外走,走廊里到处是三三两两讨论的人。有人从她身边经过的时候小声说着什么,她没听清,也不想听。
“你今天可出名了。”唐晚舟说,“开学不到一个月,先是在觉醒测试上睡觉,现在又当着全俱乐部的面跟首席叫板。”
“我没有叫板。”宁小眠打了个哈欠,“我只是答应了她的测试。”
宁小眠没有回答。她靠在走廊的墙上,感觉自己的脑袋越来越重,像灌了铅一样往下坠。刚才那股亢奋劲儿已经过去了,残留的只有排山倒海般的困意。她的视野开始变得模糊,周围的声音越来越远。
“喂,你别在这里睡啊。”唐晚舟的声音从很远的地方传来。
宁小眠想说“我没睡”,但她的身体已经不听使唤了。她的膝盖一软,整个人往旁边歪过去,然后被什么东西稳稳地接住了。
不是墙壁。是温热的、柔软的、带着淡淡花香的气息。
那个声音很低,带着一点无奈的笑意,贴着她的耳朵传进来。宁小眠迷迷糊糊地感觉到一只手托住了她的后脑勺,手指穿过她的发丝,轻轻地揉了揉她的头皮,那种触感让她整个人都放松下来,像一只被顺毛的猫一样软了下去。
“沈学姐。”唐晚舟的声音在旁边响起,带着一点惊讶,“你什么时候来的?”
“刚才散会的时候就在门口了。”沈知衡的声音平静得像在说今天的天气,“她怎么了?”
“被苏弥学姐点名了,然后她当着所有人的面答应了跟苏弥学姐的对抗测试。”唐晚舟的语气里带着一种“我也很无奈”的意味,“然后就困成这样了。”
沈知衡没有说话。宁小眠感觉到自己被整个抱了起来,一只手穿过她的膝弯,另一只手托着她的背,动作很稳,像是做过很多次一样自然。她的头靠在沈知衡的肩膀上,鼻尖蹭到她的颈侧,能闻到那股熟悉的、清冽的香气。
她想说“我自己能走”,但嘴巴根本不听使唤,只能发出一声含糊的嘟囔。
“带你去休息。”沈知衡的声音从头顶传下来,温热的呼吸拂过她的发顶。
宁小眠的意识在一点点滑入黑暗的边缘。她能感觉到沈知衡抱着她走路的节奏,每一步都很稳,像在摇一个摇篮。走廊里的声音渐渐远了,取而代之的是外面的风声和沈知衡的心跳声——那个声音很近,很有力,一下一下地敲在她的耳膜上。
她迷迷糊糊地抬起手,搂住了沈知衡的脖子。
她不知道自己有没有把这句话说出口,还是只是在梦里想了想。但她感觉到沈知衡的脚步顿了一下,然后那只托着她背的手收紧了一点,把她的头往自己的怀里又拢了拢。
“我知道。”那个声音很轻很轻,像是只给她一个人听的。
宁小眠嘴角动了动,然后彻底沉入了黑暗。
第21章 排位打脸·21
俱乐部的试招场地设在西区训练馆的地下三层。宁小眠第一次来这个地方,从楼梯走下去的时候,空气里飘着一股淡淡的消毒水和金属摩擦后的气味,有点像某个老旧的机械车间。墙壁是灰白色的水泥涂层,天花板很低,日光灯管排列得密密麻麻,照得整个空间亮得有点刺眼。
身边的白槿拍了拍她的肩膀,小声说:“你还好吧?看你从昨晚就开始犯困。”
“还好。”宁小眠揉了揉眼睛,声音黏糊糊的,“就是昨天晚上做梦做太久,梦里炼了三个炉子的药,累死了。”
白槿沉默了两秒,大概是不知道该怎么评价这种“梦里加班”的行为。
俱乐部的试招是每月一次的例行活动,所有成员都会被随机抽签配对,进行一轮实战演练。说是演练,其实更像变相的内排名——表现好的有机会进入正式比赛名单,表现差的可能会被降级到预备组。宁小眠对排名没什么执念,但苏弥学姐在大会上替她应下的那场对抗,让她想推都推不掉。
她站在人群边缘,靠着墙,眼皮越来越沉。
“抽签结果出来了。”唐晚舟从人群中挤出来,手里拿着一张纸条,表情有点微妙,“你猜你抽到了谁?”
“林霜。”唐晚舟把纸条递到她面前,“就是那个——上次在课堂里说你是‘睡神’的那个。”
宁小眠低头看了看纸条上打印整齐的编号,歪了歪头,似乎在回忆这个人是谁。过了大概三秒钟,她“哦”了一声,语气平淡得像在说“今天天气不错”。
唐晚舟盯着她看了两秒:“你不紧张?”
“紧张什么?”宁小眠又打了个哈欠,“反正就是打一架嘛。”
试招的场地被划分成四个区域,每个区域都有一个裁判和一个记录员。宁小眠被分在第三区,轮到她和林霜的时候,周围已经围了不少人——有些是来看热闹的,有些是来观摩学习的,还有些纯粹是因为第三区靠近门口,路过的时候顺便停下来看看。
那是个高挑的女孩,留着齐肩的短发,下巴微微扬起,带着一种贵族魔女特有的傲气。她穿着俱乐部的标准训练服,腰间别着一枚家族徽章——银色的鸢尾花图案,在日光灯下闪着细碎的光。
“宁小眠。”林霜念出她的名字时,嘴角带着一点不明显的弧度,“终于轮到你了。”
宁小眠慢吞吞地走上台,动作懒散得像是刚从床上爬起来。她的外套没有拉好,领口歪向一边,露出一截白色的内搭领子。她站定之后,习惯性地揉了揉眼睛,然后才抬起头来看向对面的人。
“你好。”她说,语气礼貌但毫无精神。
林霜上下打量了她一眼,轻笑了一声:“我还以为你会找个借口不来呢。毕竟你是那种——在课堂上都能睡着的‘特长生’。”
宁小眠没有笑。她只是歪了歪头,像是在思考什么,然后很认真地说:“课上讲的我都记住了,所以才睡的。”
这个回答显然超出了林霜的预期。她顿了一下,脸上的笑意淡了几分:“记住了?那上次关于虚空系基础理论的提问,你怎么一个字都答不出来?”
“我答了啊。”宁小眠眨了眨眼睛,“我说‘虚空系的基础理论是虚空本身不构成可观测的稳定结构,所有的施法都需要在现实侧建立锚点’。老师还点头了。”
周围安静了两秒,然后有人小声嘀咕:“她好像确实答了……”
林霜深吸了一口气,不再跟她纠缠这些细节。她后退了两步,摆出起手式,手腕上开始凝聚浅蓝色的魔力光晕,空气中的温度微微下降。
宁小眠没有摆出任何起手式。她只是站在原地,双手垂在身侧,看起来就像是在等公交车的普通学生。唯一不同的是,她的眼睛微微眯了起来——不是那种专注的眯眼,而是困到快要睁不开的那种。
她的动作很快,脚下一蹬,整个人像一支离弦的箭一样冲向宁小眠。她的右手凝聚出一道冰蓝色的魔力锋刃,带着刺骨的寒意直劈而下——这是冰系魔力的标准近战起手,速度快、覆盖范围广,目的是在对手反应过来之前抢占先机。
那半步的时机卡得恰到好处,刚好让冰刃擦着她的鼻尖掠过,带起一阵冷风。林霜的攻势落空,身体重心微微前倾,但她很快调整过来,另一只手同时甩出一道冰锥,封住宁小眠的退路。
冰锥擦着她的肩膀飞过,在墙上撞出一声清脆的碎裂声。
“你——”林霜皱起眉头,再次提速。
接下来的两分钟里,林霜连续发起了十几轮进攻。她的动作凌厉,每一击都带着十足的威势,冰刃、冰锥、冻气波交替使用,攻势如潮水般一波接一波。但宁小眠始终没有主动出手,只是不断移动着脚步,每一次都刚好躲开攻击,像是在跳一支懒洋洋的舞。
她的眼皮越来越低,看起来像是随时会睡着。
“我怎么感觉她根本没在看对手……”
林霜的呼吸开始变得急促。她的攻势越来越猛烈,但每一次攻击都像是打在一团棉花上,那种使不上力的感觉让她的耐心一点点被消耗殆尽。
她也不是故意不回答。只是打到这个份上,她的困意越来越浓,周围的声音开始变得模糊,日光灯的光线像是被蒙上了一层薄雾。她的意识在一点点下沉,但身体的反应却变得更快了——这是一种很奇怪的感觉,好像她的身体在用自己的方式战斗,而她的意识只需要在旁边看着就好。
那种熟悉的、温热的、像是被温水包裹的感觉,从她的体内慢慢扩散开来。她的梦域——那种她自己也说不清楚是什么的东西——正不受控制地向外蔓延。
她没有刻意去控制它。事实上,她现在也不想控制。
不是那种明显的、刻意的减速,而是一种微妙的、像是被什么东西拖住的感觉。她的冰刃凝聚的速度变慢了,她的脚步变得沉重了,甚至她的思维都变得迟钝了一些——她感觉自己像是在水下战斗,每一个动作都要多花一倍的力气。
在宁小眠的周围,空气开始出现一种轻微的、像是水波一样的扭曲。那种扭曲很淡,如果不是仔细看,几乎察觉不到。但林霜就在那个扭曲的范围里,她的动作明显比刚才慢了半拍,像是被什么东西束缚住了。
她的眼神不再是那种困倦的、迷蒙的状态,而是变得清澈而平静。她抬起右手,食指指向林霜的方向,动作很轻,像是在指一个远处的路标。
但就在她话音落下的那一瞬间,林霜身前凝聚出的防护罩——那道足有三层厚的冰晶壁垒——开始碎裂。
不是被击碎的那种碎裂。而是像纸张被点燃后烧成灰烬那样的碎裂,从中心开始,一片一片地消散成细碎的光点,然后彻底消失。
林霜愣在原地,低头看着自己空荡荡的双手,脸上写满了不可置信。
不是被打碎,不是被击穿——而是被抹掉了。
宁小眠放下手,打了个哈欠,又恢复了那副困倦的样子。
“还打吗?”她问,语气像是在问“要不要一起去吃个饭”。
林霜咬着嘴唇,脸色一阵青一阵白。她张了张嘴,想要说什么,但最终什么都没说出口。裁判愣了好几秒才反应过来,宣布宁小眠获胜。
“虚空系?不对,虚空系没有这种效果……”
宁小眠没有理会周围的议论。她揉了揉眼睛,转身走下台,脚步有点飘,像是随时会摔倒。
林霜在她身后突然开口:“你作弊!”
宁小眠停下脚步,回头看了她一眼。
“你肯定用了什么道具!”林霜的声音拔高了一些,“一个新生怎么可能做到那种事?虚空系根本就没有这种能力记载!你一定是——”
一个清冷的声音从人群外传来,打断了林霜的话。
沈知衡站在入口处,手里拿着一份文件,校服整齐,表情平静得像是在读一份午间新闻。她走进来的时候,日光灯的光线在她的发丝上镀了一层淡淡的光晕,看起来像是从某个画报里走出来的。
她走到宁小眠身边,低头看了一眼那个还在犯困的女孩,嘴角微微动了动——那个弧度很小,几乎看不出来,但宁小眠感觉到了。她抬起头,对上沈知衡的目光,眨了眨眼睛。
“来看你打。”沈知衡的语气很淡,但宁小眠总觉得她的眼睛里有一点笑意。
沈知衡转向林霜,把手中的文件翻开了一页,展示给她看。
“这是宁小眠的赞助合同,昨天刚通过学院审批。”她的声音不大,但每个字都清清楚楚地传遍整个训练馆,“条款里明确记载了‘物质归虚’作为核心特长,已经经过魔女协会三级认证。”
“赞助合同?”她盯着那份文件,声音有些发抖,“谁给她的?”
沈知衡的回答简洁到几乎带着一丝锋利。
林霜张了张嘴,像是想要说什么,但沈知衡没有给她机会。她合上文件,语气平淡得像是在陈述一个事实:“不服气的话,可以来梦里找她。她的梦境炼金术最近刚升级,应该可以接私人定制服务。”
林霜的脸涨得通红,她瞪着沈知衡,但最终什么都没说,转身快步离开了场地。
沈知衡没有看她离开的背影,而是转过头来看向宁小眠。那个女孩正站在她身边,眼睛半睁半闭,脑袋一点一点地往下垂,像是一只快要睡着的猫。
“嗯……”宁小眠的声音含含糊糊的,“刚才用了一下那个,好累。”
沈知衡伸手扶住了她的肩膀,动作很自然,像是做过无数次一样。她的手掌贴在宁小眠的肩头,能感觉到那层薄薄的训练服下传来的体温,还有那具小身板的重量正一点一点地压过来。
“先别睡。”沈知衡的声音低了下去,带着一点笑意,“有奖励。”
宁小眠勉强睁开眼睛,抬起头看她:“什么奖励?”
沈知衡没有回答。她伸出手,轻轻捏了一下宁小眠的耳垂——那个动作很轻,像是碰了一下就松开了,但指尖的温度在宁小眠的耳尖上留下了一小片灼热的触感。
她的耳朵以肉眼可见的速度红了起来。
“走吧。”沈知衡收回手,语气恢复了那种淡淡的、带着一点腹黑的味道,“带你去吃冰淇淋。听说学院后街新开了一家,营业到很晚。”
宁小眠站在原地,耳根还在发烫。她看着沈知衡的背影,小声嘟囔了一句什么,然后快步跟了上去。
走出训练馆的大门时,夜风扑面而来,带着初秋的凉意。宁小眠深吸了一口气,那股困意被风吹散了一些。她偏过头,看向走在她身边的沈知衡,路灯的光把她的影子拉得很长。
“那个。”宁小眠开口,声音有点小,“奖励就是冰淇淋吗?”
沈知衡没有看她,但嘴角的弧度明显了一点:“你觉得不够?”
宁小眠想了想,摇了摇头:“够了。”
她顿了顿,又补了一句:“但是如果你愿意再加一个抱的话,我也不介意。”
然后她笑了——不是那种浅浅的、藏着的笑,而是真的笑了出来,眼睛弯成了月牙的形状,路灯的光在她的瞳孔里晃动。
她转过身,张开手臂,把宁小眠整个抱进了怀里。
那个拥抱很短,大概只有三秒钟。但宁小眠能感觉到沈知衡的下巴轻轻抵在她的头顶,能感觉到她的手臂环过她的背,能感觉到对方的呼吸拂过她的发顶,带着一点暖意。
“够了吗?”沈知衡的声音从她头顶传来,带着笑意。
宁小眠把脸埋在她的肩膀上,声音闷闷的:“够了。”
她顿了一下,又说:“但是如果你愿意再加——”
“得寸进尺了是吧。”沈知衡松开她,伸手点了一下她的额头,“走,吃冰淇淋。”
宁小眠捂着额头,跟在沈知衡身后,嘴角不自觉地翘了起来。
夜风很凉,但她的耳尖还是烫的。
她不知道明天的训练会不会又遇到林霜,不知道俱乐部的人会怎么议论她的“物质归虚”,也不知道沈知衡那份赞助合同里还藏着什么她没仔细看的条款。
第22章 梦想成真·22
冰淇淋店开在学院后街的拐角,门面不大,但暖黄色的灯光从玻璃窗里透出来,把门口几张小圆桌照得亮堂堂的。宁小眠挑了个靠窗的位置坐下,把外套脱了搭在椅背上,然后整个人往椅子里一缩,下巴抵着桌沿,像只犯困的猫。
沈知衡去柜台点单,回来的时候手里端着两个纸碗。她把其中一个推到宁小眠面前——香草味,上面撒了一层碎坚果和焦糖酱,勺子插在正中间。
“你的。”沈知衡在她对面坐下,自己那碗是抹茶的,颜色清浅,冒着冷气。
宁小眠拿起勺子,舀了一小口塞进嘴里,冰凉的甜味在舌尖化开。她眯了眯眼睛,发出一声含糊的“嗯”,然后开始一口接一口地挖着吃,速度不快不慢,带着一种慵懒的专注。
沈知衡没有急着吃,她靠在椅背上,一手搭着桌沿,看着宁小眠吃冰淇淋的样子。路灯的光透过玻璃窗映在她的侧脸上,把那层清冷的轮廓染上了一层柔和的金色边缘。
“你明天上午有课吗?”沈知衡问。
宁小眠嘴里含着勺子,含含糊糊地应了一声:“有……第一节是魔药学理论,第二节是魔咒解析。”
“唔。”宁小眠把勺子抽出来,舔了舔上唇沾到的焦糖酱,“我每天都早点睡啊。”
沈知衡看了她一眼,没有拆穿她昨晚偷偷在宿舍熬夜看书到凌晨的事——那是唐晚舟发消息告诉她的,附带一张宁小眠趴在桌上睡着的照片,书页上全是口水印。
“对了。”沈知衡的语气随意得像在聊天气,“今天试招的时候,你的数据被录入了学院的训练系统。”
宁小眠抬起头,眨了眨眼睛:“什么数据?”
“魔力量、反应速度、魔力密度波动曲线,还有你最后用的那个物质归虚触发的能量衰减指数。”沈知衡舀了一勺抹茶冰淇淋,语气平淡,“负责录入的是训练馆的系统管理员,但他上面还有教务处的数据审核组。”
宁小眠咬着勺子,思考了一会儿,然后得出了一个结论:“所以……有人会看到我很厉害?”
“会有人看到你很特别。”沈知衡纠正她,眼神里闪过一丝玩味,“特别到可能会让你接下来的日子变得不太清净。”
宁小眠歪了歪头,表情没有太多担忧,反而带着一点困倦的茫然:“什么意思?”
沈知衡没有直接回答。她放下勺子,指尖在桌面上轻轻敲了两下,像是在盘算什么。
“你有没有想过,如果战斗系的人来找你谈转系,你要怎么回答?”
宁小眠皱了皱鼻子,想都没想就回答:“不转。”
“因为战斗系的课表排得太满了,每天早上六点半就要出早操。”宁小眠说得理直气壮,语气里带着一种天然呆的笃定,“我起不来。”
沈知衡愣了一下,然后低头笑了。那个笑容很浅,但眼底的温柔像化开的糖浆,黏稠而真实。
“好。”她说,“那就这么回答。”
她们吃完冰淇淋回到学院的时候,已经快晚上十点了。宁小眠打着哈欠往宿舍楼走,沈知衡走在她的左边,步子不急不缓,像是刻意配合她的节奏。
走到宿舍楼下的时候,宁小眠转过身,看着沈知衡:“你明天还来吗?”
“来看我训练啊。”宁小眠揉了揉眼睛,“或者来找我吃饭也行。”
沈知衡没有立刻回答。她伸出手,帮宁小眠把外套的领子翻好,指尖擦过她的下颌线,动作很轻,带着一点微凉的触感。
宁小眠撇了撇嘴,但没有继续追问。她转身上楼,走到楼梯拐角的时候回头看了一眼——沈知衡还站在原地,路灯把她的影子拉得很长,风把她的发梢吹得微微晃动。
宁小眠推开宿舍门的时候,唐晚舟正窝在床上看书。听到开门的声音,唐晚舟抬起头,目光在宁小眠身上扫了一圈,然后落在她泛红的耳尖上。
“回来啦。”唐晚舟合上书,语气里带着一种“我什么都知道”的促狭,“冰淇淋好吃吗?”
“好吃。”宁小眠脱了外套挂好,踢掉鞋子,光着脚踩在地板上往自己的床走去,“香草味的,加了焦糖酱。”
“嗯。”宁小眠爬到床上,把被子拉过来裹住自己,“我困了。”
唐晚舟看了她一眼,没有再逗她。她关了顶灯,只留了床头一盏小夜灯,昏黄的灯光把整个房间笼进一层柔和的光晕里。
宁小眠把脸埋进枕头里,闭上眼睛。困意像潮水一样涌上来,她的意识在几秒钟之内就沉了下去,呼吸变得均匀而绵长。
梦里的场景是她熟悉的那个工坊——一间不大不小的屋子,墙壁是灰白色的,天花板上挂着一盏暖黄色的吊灯,灯光把整个空间照得明亮而温暖。屋子正中央摆着一张宽大的工作台,台面上散落着各种瓶瓶罐罐和半成品的材料,空气里飘着一股淡淡的草药味和金属的清凉气息。
宁小眠站在工作台前,低头看着自己的手。她的手指修长而白净,指尖微微泛着光——那是魔力在皮肤表面流转的痕迹。
她深吸了一口气,闭上眼睛,开始在脑海中勾勒那个形象。
翅膀薄如蝉翼,边缘带着银色的细纹,身体是半透明的,像是用最纯净的水晶雕琢而成。她想象着它在空中扇动翅膀的样子,想象着它停在她指尖时那种轻若无物的触感。
然后她睁开眼睛,伸出手,摊开手掌。
空气在她的掌心里开始扭曲。一小团银白色的光从虚空中浮现,像是一颗落在她掌心的星星,散发着柔和而明亮的光芒。那团光在她的掌心里跳动了几下,然后开始变化——它拉长,展开,分裂成两片薄薄的翅膀,然后又在中间凝聚出一个细小的身体。
一只银色的蝴蝶,凭空出现在她的掌心里。
它的翅膀微微扇动,发出细碎的、像是银铃碰撞的声响。蝶翼上的银色纹路在暖黄色的灯光下闪烁着微光,像是活着的脉络在流动。
宁小眠盯着掌心里的蝴蝶,屏住了呼吸。
她以前也在梦里成功造出过东西——药水、半成品的炼金器件、甚至是一整块完整的魔力结晶。但那些东西都只能在梦里存在,当她醒来的时候,它们就会像泡沫一样消散,什么都不会留下。
她能感觉到这只蝴蝶身上有一种特别的东西——一种锚定感。像是它的存在不仅仅依赖于她的梦境,而是被某种力量固定在了现实的基础之上。
她小心翼翼地用手指触碰了一下蝴蝶的翅膀。蝶翼在她的指尖下微微颤动,那种触感真实而清晰,带着一丝丝冰凉的滑腻感。
“别散。”她低声说,声音里带着一种少有的认真,“留下来。”
蝴蝶在她的掌心里停了下来,翅膀收拢,像是听懂了她的话。
宁小眠盯着它看了很久,然后慢慢地、慢慢地睁开了眼睛。
她眨了眨眼睛,意识从梦境深处浮上来,像是一只从水底慢慢升起的泡泡。她能感觉到被子裹着自己的身体,能感觉到枕头被她的口水浸湿了一小块,能感觉到窗外透进来的月光——还有,枕边有什么东西在发光。
一只银色的蝴蝶,正安静地落在她的枕边。蝶翼微微开合,银色的纹路在昏暗的光线中闪烁着柔和的光芒。
她伸出手,动作很慢,像是怕惊动什么似的,用指尖轻轻碰了一下蝴蝶的翅膀。那种冰凉的、带着一点滑腻感的触觉从指尖传上来,和她梦里感受到的一模一样。
“真的……”她的声音有点沙哑,带着刚醒来的鼻音,“带出来了。”
蝴蝶在她的触碰下微微动了动翅膀,像是在回应她。
宁小眠翻了个身,趴在枕头上,盯着那只蝴蝶看了好一会儿。她的嘴角不自觉地翘了起来,那种带着一点傻气的、纯粹的高兴的笑容,在她的脸上慢慢漾开。
唐晚舟从床上坐起来,头发乱成一团,眼睛瞪得溜圆,手指指着宁小眠枕边那只银色的蝴蝶,声音都变了调:“那是什么东西?!你什么时候藏的炼金物?!”
宁小眠被她的反应吓了一跳,条件反射地把蝴蝶护在手心里,侧过身看着唐晚舟:“不是藏的……是我刚才做的。”
“做的?!”唐晚舟的声音又高了八度,“你做梦做的?!”
“嗯。”宁小眠点了点头,表情无辜得像在说一件再正常不过的事,“我刚才在梦里做的,然后把它带出来了。”
唐晚舟张了张嘴,又闭上,又张开。她看着宁小眠手心里那只散发着微光的银色蝴蝶,表情在震惊和震撼之间反复横跳,最后变成了一种近乎放弃的麻木。
宁小眠没有反驳,她把蝴蝶举到眼前,透过它半透明的翅膀看着天花板上的灯光,眼睛亮晶晶的。
宁小眠从床上坐起来,赤着脚跑去开门。门打开的时候,沈知衡站在走廊里,晨光从她身后的窗户洒进来,把她的轮廓镀上一层金色的光。
沈知衡的目光落在宁小眠的脸上,然后往下移,落在她掌心里那只银色的蝴蝶上。
她的眼神变了一瞬——那种变化很细微,像是一颗石子落入平静的湖面,只泛起一圈极淡的涟漪。但宁小眠注意到了,因为沈知衡的眼睛里从来不会出现那种近似于惊讶的光芒。
沈知衡伸出手,指尖轻轻碰了一下蝴蝶的翅膀。蝶翼在她的触碰下微微颤动,银色的纹路亮了一瞬,然后暗淡下去。
“不错。”沈知衡说,声音很低,带着一种只有她们两人能听懂的温柔,“已经能投影了。”
宁小眠抬起头看着她,晨光落在她的脸上,把那双困倦的眼睛照得亮亮的。她把蝴蝶从掌心里托起来,放在沈知衡的手心。
蝴蝶落在沈知衡的掌心里,翅膀轻轻扇动,银色的光芒在她的指缝间流转。
沈知衡低头看着掌心里的蝴蝶,沉默了几秒钟。然后她抬起头,看着宁小眠,嘴角勾出一个极淡的弧度。
她伸出手,没有去拿蝴蝶,而是握住了宁小眠托着蝴蝶的那只手——她的指尖穿过宁小眠的指缝,轻轻扣住,动作自然得像做过无数次一样。
宁小眠的手很小,被沈知衡握住的时候,几乎整个都被包裹了进去。她能感觉到沈知衡掌心的温度,比她略高一点,干燥而温暖,像是一个恰到好处的拥抱。
“下次,”沈知衡低声说,声音里带着一点笑意,一点宠溺,还有一点只有她自己知道的深意,“梦到我也行。”
她低着头,看着沈知衡扣住自己的那只手,心跳声在安静的走廊里变得格外清晰。
“……那我试试。”她说,声音小得像蚊子哼。
沈知衡笑了一下,松开她的手,把掌心里的银蝶放回她的掌中:“这个好好收着。等你能稳定投影的时候,它可以当你的炼金名片。”
宁小眠握紧手心里的蝴蝶,点了点头。
晨光从走廊的窗户里洒进来,把两个人的影子拉得很长,在木地板上交叠在一起,像是被粘住了一样,分都分不开。
第23章 疗伤贴贴·23
实战课安排在周三下午,场地是西区训练馆的地面层——一个被高密度魔力屏障围起来的露天操场,四周的防护结界在阳光下泛着淡金色的光纹。十二组人同时开练,空气中全是风刃撕裂声、护盾碰撞的低沉闷响和教练偶尔的哨声。
宁小眠的搭档是隔壁班一个叫方屿的男生,风系专途,个子高但性格有点怂。两个人被分到第三号场地,对面是一组已经配合了两个月的固定搭档,水平明显高出一截。方屿从站上场地就开始紧张,握拳的指节发白,连起手式都摆得僵硬。
“别紧张。”宁小眠打了个哈欠,揉了揉眼睛,“输了就输了,反正只是平时分。”
方屿看了她一眼,嘴角抽了抽,似乎想说什么又咽了回去。他深吸一口气,抬手凝出一道风刃——偏了,擦着宁小眠的肩膀飞过去,把她身后防护结界上的光纹打得闪了一下。
“抱歉抱歉!”方屿立刻缩手,“我没控制好——”
“没事。”宁小眠摆摆手,眯着眼睛看向对面,“你盯住左边那个,右边那个交给我。”
对抗开始的哨声刚响,方屿就像被踩了尾巴的猫一样直接甩出三道连发风刃。前两道被对面轻松格挡,第三道角度偏得离谱,直接朝着宁小眠的方向旋了过来。
宁小眠余光瞥见那道弧光,本能地侧身闪了一步。风刃从她小臂外侧擦过去,校服的袖口被划开一道口子,露出的皮肤上立刻渗出一条细长的血线。
刺痛感从手臂上蔓延开,像是被烧红的铁丝轻轻刮了一下。宁小眠低头看了一眼——伤口不深,但出血量不小,深红色的血珠顺着小臂往下淌,滴在灰白色的场地地面上,洇出几个暗色的点。
“宁、宁同学!”方屿的脸瞬间白了,“我、我不是故意的——”
“没事。”宁小眠甩了甩手臂上的血,语气平淡得像在说今天天气不错,“继续打。”
她确实没觉得有多大问题。实战课受伤是家常便饭,医务室就在隔壁楼,下课去贴个止血贴就行。但对面那组搭档已经停下来,教练也吹了哨,示意她先去处理伤口。
宁小眠只好下场,用另一只手按住伤口往场边走。血从指缝间渗出来,滴在水泥地上,她也没太在意,脑子里想的反而是食堂今天会不会做糖醋排骨。
走到场边刚想拐弯去医务室,手腕就被人攥住了。
力道不大,但很稳,像是一条绳索精准地套住了她的手。宁小眠愣了一下,抬头,看见沈知衡站在她面前,校服外套搭在手臂上,表情冷得像刚从冰窖里拿出来的铁器。
那双眼睛没有看她,而是盯着她手臂上那道还在渗血的伤口。
“沈……沈同学?”宁小眠眨了眨眼,“你怎么在这儿?”
沈知衡没有回答。她低头看了看宁小眠手臂上的伤口,又看了看那只沾了血的手,然后二话不说,一只手扣住宁小眠的腰,另一只手托着她的膝弯,直接把人抱了起来。
宁小眠整个人腾空,脑子里空白了两秒。她反应过来的时候,已经被沈知衡半抱半拉着走出了训练场的大门,走廊里的冷风扑面而来,吹得她缩了缩脖子。
“我、我能自己走——”她小声抗议。
沈知衡没理她,脚步没停,径直走向医务室的方向。走廊里零星几个路过的学生投来好奇的目光,沈知衡连一个眼神都没分出去,步伐又快又稳,抱着宁小眠像抱着一袋。
医务室的门被一脚踢开,值班的医护老师抬起头,看见沈知衡那张冷脸,到嘴边的“怎么回事”硬生生咽了回去,指了指靠窗的病床:“坐那儿吧,我去拿药——”
“我来。”沈知衡说,语气平静得像在说“今天的课表我看过了”,但那种不容置疑的意味让医护老师愣了一秒,然后默默把药箱放在桌上,说了句“有事叫我”就出去了。
宁小眠被放在病床边上坐着,双脚悬空晃了晃。沈知衡拉了一把椅子在她面前坐下,打开药箱,取出消毒棉球和药膏,动作熟练得像做过无数次。
她握住宁小眠的手腕,把那条被划破的袖口小心翼翼地往上卷。布料和凝固的血黏在一起,扯动的时候带起一阵尖锐的刺痛,宁小眠轻轻“嘶”了一声,下意识想缩手。
沈知衡的手指顿了顿,力道放得更轻了。她低着头,仔细地把袖口一点一点从伤口上揭开,动作慢得像在拆一封极其珍贵的信。血痂被扯开的瞬间,又渗出一小股鲜血,顺着宁小眠的小臂往下淌。
她拿起消毒棉球,蘸了药水,开始给伤口消毒。动作极轻,轻到宁小眠几乎感觉不到疼痛,只有棉球划过皮肤时微凉的触感和药水挥发后的清凉。但沈知衡的手指是热的,指尖托着她的手腕,拇指轻轻抵在她的掌心里,温度透过皮肤传过来,暖得宁小眠的手指不由自主地蜷了蜷。
“下次躲不开,”沈知衡开口了,声音很低,像从喉咙里挤出来的,每一个字都带着凉意,“我就让你在梦里练一百遍闪避。”
宁小眠缩了缩脖子,小声嘟囔:“又不是故意的……搭档太紧张了嘛……”
“你也没躲。”沈知衡抬起头看了她一眼,目光落在她脸上,语气没有责备,但也没有丝毫退让,“你看见了那道风刃,但你只侧了半步。你的身体预判够,但你懒得动。”
宁小眠张了张嘴,想反驳,但发现自己确实没法否认。她当时确实是看见了的,也确实觉得“反正也刮不到”——结果就刮到了。
沈知衡收回目光,继续给她上药。消毒完,涂上一层淡绿色的药膏,药膏接触到伤口的瞬间带来一阵清凉,疼痛感立刻减轻了大半。然后用纱布轻轻缠了两圈,最后用医用胶带固定好。
整个过程中,沈知衡的手指始终很稳,温度透过纱布传递到宁小眠的皮肤上。她的指尖偶尔碰到宁小眠的手臂内侧,那里的皮肤比别处更薄更敏感,每一次触碰都让宁小眠的心跳漏掉半拍。
“好了。”沈知衡松开她的手腕,把药箱合上。
宁小眠低头看着手臂上缠得整整齐齐的纱布,沈知衡的手法很漂亮,绷带绑得均匀又不勒,边缘还收得干干净净,像是做过无数次一样。
她不知道该说什么,就坐在床沿上晃着腿,目光落在自己的膝盖上。医务室里很安静,只有空调的低频嗡鸣和窗外操场上隐约传来的哨声。
她微微俯身,靠近宁小眠的手臂,低下头,嘴唇轻轻贴在纱布的边缘——不是亲吻,而是极轻极缓地吹了一口气。
温热的气流穿过纱布的缝隙,拂过那道伤口,带着一种说不清道不明的暖意。宁小眠的整条手臂都麻了一瞬,那种麻意像电流一样窜上肩膀,沿着后颈蔓延到耳根,最后在脸上炸开。
她的脸瞬间红透了,从耳尖一直红到领口下面。
“……你、你干什么?”宁小眠的声音都变了调,又软又细,像是被什么东西噎住了。
沈知衡直起身,表情平静得好像刚才什么都没做,但嘴角的弧度出卖了她。她看着宁小眠通红的脸,目光里带着一种懒洋洋的宠溺,像是看一只炸了毛的猫。
“吹吹就不疼了。”她说,语气理所当然。
宁小眠瞪着她,想说“你当我是三岁小孩吗”,但话到嘴边又被那股从耳根烧到脸颊的热度堵了回去。她低下头,把发烫的脸埋进手掌里,闷闷地哼了一声。
沈知衡站起来,把药箱放回原处,然后转过身看着还坐在床沿上不肯动的宁小眠。
宁小眠抬起头,眼睛还带着一点被热气熏出来的水光。她看了沈知衡一眼,然后——没有站起来,而是往前一栽,把脑袋埋进了沈知衡的颈窝里。
沈知衡被她撞得轻轻晃了晃,但很快就稳住了。宁小眠的头发蹭着她的下巴,带着一股淡淡的洗衣液香味,柔软得像刚晒过的棉被。她的额头抵在沈知衡的锁骨上,鼻尖蹭着颈侧的皮肤,呼吸又暖又软,打在那里让沈知衡的呼吸顿了一瞬。
“……那你陪我吃饭。”宁小眠的声音闷在沈知衡的衣领里,含含糊糊的,带着一点撒娇的意味,“我一个人不想去。”
沈知衡低下头,下巴轻轻抵在宁小眠的发顶。她沉默了两三秒,然后叹了口气——那口气里没有无奈,只有纵容,像是一个人在面对自己最没办法拒绝的事情时,终于放弃抵抗的那种叹息。
她伸出手,把宁小眠从自己怀里捞出来,顺手理了理她被蹭乱的头发,指尖穿过发丝的时候动作轻柔得像在抚摸什么易碎的东西。宁小眠被她理得眯起了眼睛,像一只被顺毛的猫,乖乖地站在原地不动。
沈知衡看着她这副模样,嘴角的弧度又深了一点。她收回手,转身往门口走,走了两步又停下来,回头看了宁小眠一眼。
“还愣着?食堂的糖醋排骨限量,去晚了就没有了。”
宁小眠的眼睛亮了一下,立刻从床沿上跳下来,小跑着跟了上去。她追上沈知衡的时候,自然而然地伸手拉住了沈知衡的衣角,指尖攥着那块布料,像是一个小小的锚。
沈知衡没有回头,但脚步慢了下来,慢到刚好能让宁小眠不用费力就能跟上她的步幅。
走廊里的灯光把两个影子拉长,交叠在一起,像是被胶水粘住了一样,怎么分都分不开。宁小眠低头看着地面上那个交叠的影子,脸上的热度还没有完全退下去,但她心里暖洋洋的,像是冬天里喝了一口热牛奶,从喉咙一直暖到胃里。
她的手指攥着沈知衡的衣角,攥得很紧,像是怕松开就会被风吹走一样。
沈知衡感觉到了衣角上传来的拉力,嘴角的弧度在没人注意的角度里微微上扬了一点。她没有说话,但在走到楼梯口的时候,右手自然地往后伸了一下,手指轻轻碰了碰宁小眠攥着衣角的那只手。
指尖相触的瞬间,宁小眠的手指微微颤了一下,但没有松开。
两个人就这样一前一后地走下楼梯,影子在阶梯上拉得很长很长,一直延伸到走廊尽头的暮色里。
第24章 工坊挂牌·24
周三的午后,阳光斜斜地铺在镜像塔学院的主干道上,把石板路面晒得微微发烫。宁小眠刚从食堂出来,嘴里还残留着糖醋排骨的酸甜味,整个人昏昏沉沉的,像一只被喂饱了的小动物,走两步就想找个地方蜷起来睡一觉。
唐晚舟从后面追上来,一把揽住她的肩膀,力道大得让宁小眠往前踉跄了半步。她迷迷糊糊地抬头,看到唐晚舟那张兴奋得发亮的脸,像一只叼到了骨头的金毛犬。
宁小眠眨了眨眼睛,困意还没完全退下去,声音软绵绵的:“……什么火了?食堂的糖醋排骨确实火候不错。”
“不是吃的!”唐晚舟翻了个白眼,从口袋里掏出手机,屏幕怼到宁小眠面前,“你自己看——校园论坛的炼金板块,现在首页前三全是你!”
宁小眠眯着眼睛凑过去,视线在屏幕上聚焦了好几秒才看清内容。帖子标题一个比一个夸张——
《惊了!这瓶睡眠药的效果比我妈从黑市买的还强!》
《求问:东区宿舍楼有人在卖无副作用的助眠药剂?本人亲测,喝完睡足八小时,醒来脑子不糊》
《理性分析:为什么一个新生炼的药能把炼金社的镇社产品按在地上摩擦》
宁小眠看完最后一个帖子,表情呆了两秒,然后慢吞吞地“哦”了一声。
唐晚舟等了半天没等到后续反应,急了:“你就‘哦’?你不震惊吗?不激动吗?你知不知道炼金社那群人平时多拽,现在被你的药打得脸都肿了!”
宁小眠揉了揉眼睛,打了个小小的哈欠:“可是我那些药……是我睡觉的时候做的啊,我自己都不太记得怎么做的。”
她当然知道宁小眠这破习惯——每次炼药都把自己锁在宿舍里,说要“睡一觉”,然后醒来就能拿出几瓶成色极佳的药剂。她一开始以为宁小眠是偷偷学的炼金术,后来发现这人是真的在梦里炼药,差点没把她的世界观震碎。
“不管你怎么做的,反正现在论坛上已经炸锅了。”唐晚舟把手机收回来,翻了几页给她看,“你看这个帖子底下,炼金社的人已经开始阴阳怪气了——说什么‘新人蹭热度’、‘用偏方取巧’、‘正规炼金师不会承认这种野路子产品’。”
宁小眠歪了歪头,脸上没什么表情变化,但眼睛里闪过一丝不太高兴的光。她最烦别人说她“睡觉是偷懒”,她的炼金术明明就是在梦里认认真真做的,虽然她自己确实记不住过程,但每一瓶药的效果都是实打实的。
“算了,不管他们。”宁小眠把外套的帽子拉起来,遮住半张脸,“我要回去睡午觉了。”
唐晚舟正要说什么,余光忽然瞥见前面教学楼门口围了一堆人,她脚步一顿,拉着宁小眠的袖子停在了原地。
“等等——那是不是炼金社的人?”
宁小眠顺着她的视线看过去,果然看到一群人簇拥着站在教学楼门口的台阶上。为首的是一个高个子女生,扎着利落的高马尾,校服胸口别着一枚银色的炼金社徽章,表情冷得像刚从冰箱里拿出来的冻肉。
唐晚舟小声说:“那是炼金社的副社长,陆念薇,大三,专攻药剂学方向,在学院里挺有名的。”
宁小眠“哦”了一声,想绕路走,但陆念薇已经看到了她。对方的目光像钉子一样钉过来,然后带着身后那帮人直接朝她走了过来。
围观的同学自动让出一条路,眼神里写满了“有好戏看了”的兴奋。
陆念薇在宁小眠面前停下,居高临下地看着她——虽然她本来就比宁小眠高半个头,但这个距离让身高差显得更明显了。宁小眠不得不仰起头才能看到她的脸,帽子滑下来一半,露出一张还带着倦意的脸。
“你就是宁小眠?”陆念薇的声音不高不低,但语气里带着一股审视的意味,“论坛上那批睡眠药剂是你做的?”
宁小眠点了点头,又打了个哈欠:“……是我做的,怎么了?”
陆念薇皱了皱眉,似乎对她的态度不太满意。她从口袋里掏出一只透明的小瓶子,里面装着淡蓝色的液体——正是宁小眠做的睡眠药,瓶身上还贴着她随手画的猫爪贴纸。
“你这批药的效果确实不错,但我们炼金社分析过成分,发现里面有一种我们没见过的东西。”陆念薇的语气变得咄咄逼人,“你用的配方来源是什么?是不是从校外非法渠道弄到的违禁成分?”
这话一出口,周围的人群顿时骚动起来。有人低声议论,有人掏出手机准备录像,空气里的火药味一下子就浓了。
宁小眠困倦地眨了两下眼睛,表情困惑得像一只被突然叫醒的猫:“什么违禁成分?我就是正常睡觉的时候做的啊……配方我记不住,我醒过来就不记得了。”
陆念薇的脸色沉了下去:“你是在耍我?”
“没有啊,我真的记不住。”宁小眠认真地看着她,语气真诚到近乎无辜,“我炼药都是在梦里炼的,醒来只记得自己睡得很舒服,其他什么都忘了。”
围观的人群里有人忍不住笑出声来。
陆念薇的表情更难看了。她往前逼了一步,声音压低了几分,带着明显的压迫感:“宁小眠,我不管你是真傻还是装傻,炼金是一门严谨的学科,不是你睡觉做梦就能糊弄过去的东西。如果你不公开配方,我有权向学院申请对你的药剂进行强制检测——到时候查出来有问题,你别说我没提醒你。”
宁小眠被她逼得往后退了半步,脚下不小心踩到了自己外套的边角,身体微微晃了一下。她还没来得及站稳,一只手就从她身后伸过来,稳稳地扶住了她的肩膀。
那只手修长白皙,骨节分明,力道不大却带着一种让人安心的掌控感。
宁小眠闻到一阵熟悉的冷香,像是雪松混着某种清冽的薄荷气息,心里的那一点点慌乱立刻就散了。她不用回头也知道来的人是谁——整个学院里只有一个人身上的味道能让她在困倦中感到安定。
沈知衡站在她身后,表情平静得像一潭不起波澜的水。她穿着一件熨得没有一丝褶皱的白色校服衬衫,袖口挽到小臂中段,露出一截线条流畅的小臂。她的视线越过宁小眠的发顶,落在陆念薇脸上,目光淡淡的,却让陆念薇不自觉地把逼上前的半步收了回去。
“强制检测?”沈知衡的声音不高不低,语气里带着一种让人脊背发凉的从容,“请问陆副社长是以什么身份提出这个要求的?炼金社的副社长,还是学院纪律委员会的成员?”
陆念薇的表情僵了一瞬。她显然没料到沈知衡会出现在这里,更没料到沈知衡会当着这么多人的面直接怼回来。
“我作为炼金社的副社长,有责任维护学院炼金产品的质量和安全。”陆念薇努力让自己的语气听起来理直气壮,“她这种来源不明的药剂在校园里流通,万一出了安全问题谁负责?”
沈知衡嘴角微微弯了一下,那是一个极淡的笑容,但笑意没有到达眼底。她松开扶着宁小眠肩膀的手,从校服内侧口袋里不紧不慢地抽出一份文件,纸张叠得整整齐齐,边角没有一丝褶皱。
她把文件展开,翻到第一页,然后轻轻放在陆念薇面前的空气中。纸张的边缘在午后的阳光里微微泛着光,上面的红章清晰可见。
“梦工坊配方,已在魔女协会炼金分会的配方备案系统里完成注册。”沈知衡的声音清晰而平稳,每一个字都像钉子一样钉进空气里,“注册编号是al-2409-107,备案时间是本周一上午九点四十七分。配方属于商业机密,受协会保密条例保护。如果陆副社长有质疑,请走法律程序——协会的投诉窗口在官网首页第三栏,点击‘配方争议申诉’提交即可。”
围观的人群里爆发出一阵低低的惊呼。
“她什么时候注册的?周一上午?那不是刚过完周末吗?”
“炼金社做了那么久的药都没去备案,她一个新生的配方居然已经注册了……”
“等等,al开头的注册编号——那不是高级配方才有的分类吗?”
陆念薇的脸色从铁青变成苍白,又从苍白涨成通红。她的目光死死地盯着那份文件上的红章,嘴唇动了动,却一个字都说不出来。她身后炼金社的成员们也面面相觑,刚才那股咄咄逼人的气势像被戳破的气球一样迅速瘪了下去。
沈知衡把文件收回来,叠好,重新放回内侧口袋里。她的动作不紧不慢,每一个细节都带着一种“我早就准备好了”的从容。
宁小眠仰着头看她,眼睛瞪得圆圆的,睡意都被惊飞了大半。她拉了拉沈知衡的衣角,小声问:“你怎么注册的?我都不知——”
沈知衡低下头,目光落在她仰起的脸上,嘴角的弧度终于带了一点真实的温度。她伸手帮宁小眠把滑落的帽子重新拉好,指尖隔着布料轻轻蹭过她的耳廓,动作自然得像做过一万次。
“帮你拟合数据的时候顺手办了。”沈知衡的语气轻描淡写,仿佛在说“今天食堂的菜不错”这种日常小事,“你那份配方里的关键成分在现有炼金分类体系里没有对应目录,我花了点时间帮你做了分类定义和安全性评估,然后把全套材料提交了。”
宁小眠愣愣地看着她,好半天才憋出一句话:“……你做这些的时候我是不是在睡觉?”
沈知衡没有回答,只是微微一笑。
那个笑容落在周围围观的同学眼里,简直像是在公开秀什么了不得的东西。有人已经偷偷拿手机拍下了这一幕,论坛上很快就会出现一个新帖子,标题大概率会是什么《首席帮新生备案配方,这关系正经吗》。
沈知衡收回视线,重新看向陆念薇。她的表情恢复了那种淡淡的疏离感,声音不高不低,却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分量。
“陆副社长,如果没有其他事,我们还要去上课。炼金社如果对梦工坊的配方有学术交流的兴趣,欢迎通过协会的正式渠道提交申请——但请注意,配方是商业机密,不会公开。”
她说完这句话,自然而然地转过身,一只手轻轻搭在宁小眠的后背上,力道柔和地带着她往教学楼的方向走。宁小眠被她带着走了两步,才反应过来,回头看了一眼还站在原地脸色难看的陆念薇,然后又转回来,脚步乖乖地跟着沈知衡的节奏走。
两个人穿过围观人群让出的通道,走进教学楼的大门。阳光在她们身后被门框切成一道明亮的界线,把外面那些复杂的目光和议论声都隔绝在了另一个世界。
直到走进走廊深处,宁小眠才彻底从刚才的状态里回过神来。她拉了拉沈知衡的衣袖,声音里带着一点软糯的讨好:“你什么时候帮我做的备案?我怎么完全不知道?”
“你周一上午在睡觉。”沈知衡没有看她,语气平淡得像在陈述天气预报,“我坐在你床边用你的笔记本和我的权限卡做的。你中间翻了个身,把被子踢了,我帮你盖好之后继续填表。”
宁小眠的脸一下子红了。她想起周一上午自己确实睡得很沉,好像梦到有人轻轻摸了摸她的头发,但她以为是梦,就没在意。现在看来那根本不是梦。
“那你为什么不告诉我?”宁小眠的声音闷闷的,带着一点说不清道不明的情绪——有感动,有不好意思,还有一点点被偷偷照顾了的委屈。
沈知衡停下脚步,转过身看她。走廊里的光线有些暗,她的眼睛在阴影里显得格外深邃,像一口看不透底的井。
“因为告诉你,你就会想着要还我人情,然后你就会睡不着觉。”沈知衡的语气里带着一丝无奈的笑意,“你睡不着觉,就炼不了药,炼不了药你就会焦虑,焦虑了你更睡不着——恶性循环。所以不如不告诉你。”
宁小眠张了张嘴,想反驳却找不到理由,因为她知道沈知衡说的每一个字都是对的。她确实会这样,欠了人情就会在心里挂念,挂念就会失眠。
她低下头,盯着自己鞋尖前面一点点的地方,沉默了几秒,然后小声说了一句:“……谢谢你。”
那两个字很轻,轻得像羽毛落在绒布上,但其中的分量却沉甸甸的。沈知衡看着她低垂的睫毛和微微泛红的耳尖,眼底的笑意终于彻底蔓延开来,像冰面下涌动的暖流。
她没有说什么“不用谢”之类的客套话,只是伸出手,轻轻揉了揉宁小眠的头顶。掌心隔着发丝传来的温度让宁小眠的耳朵更红了,但她没有躲,甚至不自觉地往那只手的方向蹭了蹭。
“走了,下午的课要迟到了。”沈知衡收回手,转身继续往前走,背影在走廊尽头的光线里拉出一道修长的影子。
宁小眠站在原地,摸了摸自己被揉过的头顶,嘴角不自觉地翘了一下。然后她快步追上去,又拉住了沈知衡的衣角,像一株被太阳晒得暖洋洋的小植物,跟着光源的方向慢慢移动。
那天晚上,宁小眠做了一个很清楚的梦。
梦里是一片淡金色的空间,没有边界,没有上下,像漂浮在云层中间。她站在那片金色的中央,面前是一扇门——不,准确地说,是一块门板形状的虚影。
她歪着头看了那块门板一会儿,然后不知道从哪里摸出一支笔,蹲下来,在门板的正中央歪歪扭扭地写了四个字。
写完之后她退后两步看了看,觉得字有点丑,但懒得改。她又想了想,在“眠眠工坊”的右下角画了一只打哈欠的猫,猫的头顶上还冒着一个气泡,气泡里写着一个“zzz”。
她满意地点了点头,然后就地躺下,在工坊的门前蜷成一团,很快就真的睡着了。
梦里更深一层的梦里,那块写着“眠眠工坊”的牌匾微微亮了一下,淡金色的光芒像呼吸一样脉动着,然后缓缓融入了梦境的空间里,变成了某种真实存在的印记。
没有人知道,就在这个普通的夜晚,宁小眠的梦境工坊正式挂牌了——以一种她自己都没意识到的、笨拙又可爱的形式。
而远在校区另一端的宿舍里,沈知衡正坐在书桌前翻着明天要用的资料。她的手指忽然顿了一下,目光落在桌角那份备案文件的复印件上。红章在台灯的光线下泛着温润的光泽。
她沉默了一会儿,然后嘴角弯起一个极浅的弧度,像是感应到了什么只有她能感知到的东西。
“挂牌了?”她低声自言自语了一句,语气里带着一丝别人听不懂的了然和宠溺。
然后她合上资料,关掉台灯,侧过头望向窗外。夜空中有一片云正好移开,露出一颗亮得不像话的星星,挂在镜像塔学院的上空,像一盏刚点亮的灯。
第25章 赞助条款里的贴贴
俱乐部签约室在行政楼三层最东边,窗户朝南,午后的阳光透过百叶窗在桌面上投下一道道整齐的光条。宁小眠坐在靠窗的位置,手边放着一杯已经凉了的柠檬水,玻璃杯壁上挂着细密的水珠。
对面是俱乐部注册处的林老师,一个戴着金丝眼镜的中年女人,正在翻看面前那沓厚厚的文件。她翻页的动作很标准,每一页都要先扫一眼抬头,确认位置,然后再往下看。宁小眠看着她的手指在纸面上移动,眼皮开始往下沉。
“宁同学。”林老师的声音把她从半梦半醒的状态里拉了回来。
“嗯?”宁小眠眨了眨眼,努力把焦距对准对面那张脸。
“你这份赞助合同我已经初步审核过了,”林老师推了推眼镜,语气像是在陈述某个事实,“条款很规范,赞助金额和权益分配都在合理范围内,没有什么明显的问题。但有一点需要跟你确认——”她顿了顿,目光从纸页上抬起来,“赞助人是沈知衡同学本人,而不是她名下的某个机构或企业,对吗?”
宁小眠点了点头:“对,就是她。”
“行。”林老师低头在文件上签了个字,然后把其中一沓推到她面前,“那需要你本人在这里、这里,还有最后一页的赞助人签章处各签一个字。签完之后合同正式生效,俱乐部会给你建立专门的资金账户,以后每次赞助款到账都会有记录。”
宁小眠接过笔,翻开合同的第一页。密密麻麻的字看得她有点眼晕,她眯着眼睛看了两行,发现是一堆“甲方乙方”“赞助周期”“权益界定”之类的标准条款,每一个字她都认识,连在一起就变成了某种她完全不想理解的东西。
她深吸一口气,决定直接翻到签字页。
“不看看内容吗?”一个熟悉的声音从旁边传来。
宁小眠吓了一跳,转头才发现沈知衡不知道什么时候已经坐在了她旁边的椅子上,手臂搭在桌沿,身体微微朝她这边侧着,表情看起来非常平静,像是在问“今天食堂吃什么”一样自然。
“你什么时候来的?”宁小眠瞪大了眼睛。
“在你第三次打哈欠的时候。”沈知衡语气平淡,目光落到她手边的合同上,“我建议你至少把附则部分看完。”
宁小眠警觉地看了她一眼。沈知衡的表情没有任何破绽,依旧是那副清清冷冷的样子,像在陈述一个非常合理的建议。但宁小眠总觉得她嘴角的弧度比平时多了一点点,看起来不太对劲。
她犹豫了一下,还是翻到了合同的最后几页。附则一共有七条,前面几条都是关于争议解决、合同变更之类的常规内容,她快速扫过去,准备直接翻页——
她的目光在那行字上停住了,大脑先是一片空白,然后某个开关被啪地一声打开,血液从心脏的位置迅速涌上了脸颊,整张脸以肉眼可见的速度变成了番茄色。
“赞助人有权利在被赞助人睡眠时进行陪伴性肢体接触,被赞助人不得拒绝。”
第一遍她以为自己看错了。第二遍她确认自己没有看错。第三遍她开始怀疑自己是不是还在梦里。第四遍她的大脑彻底宕机了,只剩下一个清晰的认知——这个条款写在正式的赞助合同里,上面盖了学院的红章,法律效力明确。
沈知衡正看着她,表情非常无辜,甚至还微微歪了一下头,似乎在等她提问。
“这个条款……”宁小眠的声音像是被什么东西卡住了一样,又细又哑,“……是认真的吗?”
“哪个条款?”沈知衡的语气平稳得像一面镜子。
“第五条第3款!”宁小眠指着纸面上的那行字,手指都在微微发抖,“这、这个——‘陪伴性肢体接触’——这个写在合同里是不是不太对?”
沈知衡凑过来看了一眼,表情没有任何变化,然后她抬起头,用一种非常理所当然的语气说:“哦,那个啊。你睡着的时候总是踢被子,我只是帮你盖好被子而已,有什么问题?”
宁小眠张了张嘴,发现自己竟然找不到任何反驳的切入点。
“盖被子”确实是“陪伴性肢体接触”的一种,而且听起来非常合理,甚至充满了善意。但她总觉得哪里不对,非常不对。她低头又看了一遍那条附则,然后注意到后面还有一行小字——“具体执行方式由双方协商确定,但赞助人享有基本接触权。”
“基本接触权”这四个字像一只无形的手,在她脑袋上敲了一下。
“可是……这个条款……”宁小眠试图组织语言,但她的脑子像一团被猫挠过的毛线,越理越乱,“它、它写在正式合同里,是不是有点……奇怪?”
“奇怪吗?”沈知衡歪了歪头,目光平静地注视着她,“你睡觉的时候我帮你盖被子,这不是很正常的事?”
“正常是正常,但写在合同里就不太——”
“那你是希望我以后不帮你盖被子了?”沈知衡的语气里带着一丝恰到好处的困惑,像是在认真征求她的意见。
宁小眠被她这句话堵得哑口无言。
旁边一直安静坐着的林老师抬起头来,看了看两个人的表情,然后说:“附则条款只要双方同意,没有违反学院规章制度,就可以写入合同。宁同学如果觉得有不合适的地方,可以在签约前提出修改意见。”
宁小眠看着林老师那张公事公办的脸,又看了看沈知衡那张毫无破绽的脸,最后低头盯着那条写着“基本接触权”的附则,沉默了很久。
她总觉得沈知衡是故意的。但她没有任何证据。
“那……”她咬了咬嘴唇,声音小得像蚊子哼哼,“能不能把‘基本接触权’这几个字删掉?”
“可以。”沈知衡回答得非常干脆,干脆到宁小眠愣了一下。
然后沈知衡从口袋里掏出一支笔,在附则第五条后面加了一行字:“注:本条款中的‘基本接触权’具体指盖被子、整理被角、必要时轻拍背部以助眠,不包含其他超出合理范围的行为。”
她写完之后把合同转过来给宁小眠看,表情依旧平静如水:“这样行吗?”
宁小眠看着那行字,发现沈知衡写得比她自己签名时还要认真,每个字都工工整整的,像是经过了深思熟虑。她一时间竟然不知道该感动还是该怀疑。
“……行。”她最终还是很小声地应了一句。
然后她在签字页上签下了自己的名字,笔画软绵绵的,最后一个“眠”字收尾的地方拖出了一条小尾巴,像是写完之后手已经困得不想抬起来了。
沈知衡接过笔,在赞助人签章处也签了名。她的签名很简洁,两个字连笔写成,利落得像一把收鞘的刀。
林老师收走了其中两份合同,把第三份递还给宁小眠:“这份你自己保管,副本也会存档在俱乐部档案室。恭喜,签约完成。”
宁小眠接过属于自己的那份合同,看着纸面上那个“附则第五条第3款”的字样,总觉得手里这张纸比刚才重了好几倍。她把合同折好放进校服口袋里,然后又拿出来确认了一遍没有折坏,再放回去。
沈知衡站起来,走到窗边,侧过头看了一眼外面的天色。阳光已经偏西了,百叶窗的影子在地板上拉得老长,像一条条平行的金色琴弦。
宁小眠刚站起来,听到这句话又差点坐回去:“……干嘛?”
“履行第一条陪睡义务。”沈知衡转过头来看着她,表情非常认真,语气却带着一丝几乎察觉不到的戏谑,“合同今天生效,按条款,我今天晚上有权利过来陪你睡觉。”
宁小眠的脸又红了。她张了张嘴想说点什么,但发现自己今天已经在这个人面前丢够了脸,索性放弃了抵抗,嘟囔了一句:“那你带枕头。”
沈知衡的眼底飞快地闪过一抹笑意,像湖面上掠过的一阵风,很快又恢复了平静。
当天晚上,宁小眠洗完澡出来的时候,头发还滴着水,就听到宿舍门被人敲响了。唐晚舟正在阳台上晾衣服,头也不回地喊了一句:“开门!”
宁小眠擦着头发走到门口,拧开门把手,然后整个人愣住了。
沈知衡站在门口,穿着一件淡灰色的睡衣,领口松松地敞着,露出锁骨附近一小片白皙的皮肤。她一只手抱着枕头,另一只手里拎着一个保温杯,整个人看起来比白天柔软了不止一个档次,像个来串门的邻居。
“你真来了啊……”宁小眠的声音有点发飘。
“合同生效了。”沈知衡的语气像是在陈述一个非常客观的事实,但她的眼睛弯了弯,泄露了那点藏在平静表面下的心情。
宁小眠侧身让开门口,沈知衡就抱着枕头走了进来。唐晚舟从阳台探进头来,看到沈知衡的时候眉毛挑了一下,但什么也没说,只是意味深长地看了宁小眠一眼,然后缩回头继续晾衣服去了。
沈知衡把枕头放在宁小眠的床上,然后很自然地坐到床边,伸手摸了摸被子的厚度:“被子有点薄,入秋了晚上会凉。”
“还好啦,我不怕冷。”宁小眠站在原地,看着自己的床被一个首席级别的魔女占领了,竟然有种奇妙的违和感。
“你头发没干。”沈知衡看了她一眼。
话没说完,沈知衡已经站了起来,走到她面前,伸手拿过她手里的毛巾。她的手指穿过宁小眠湿漉漉的发丝,力道很轻,动作很熟练,像是在做一件做过很多次的事情。
宁小眠僵在原地,感受着毛巾在头顶上来回擦拭的触感,沈知衡的指尖偶尔擦过她的耳后,带起一阵酥麻的电流,从耳根一路窜到后颈。她的心跳快得像打鼓,但身体却诚实地没有躲开。
“好了。”沈知衡把毛巾拿开,看了看她的头发,“差不多了,等自然干就行,不要湿着头发睡觉。”
宁小眠“嗯”了一声,声音小得几乎听不见。
唐晚舟晾完衣服走进来,看到两个人站在床边的画面,非常识趣地从自己床上扯了一件外套披上:“我去楼下自习室待一会儿,你们慢慢聊。”然后头也不回地出了门,顺手把门带上了。
房间里安静下来,只剩下窗外远处操场上隐约传来的说话声和风吹动窗帘的沙沙声。
沈知衡率先躺了下来,侧过身,一只手撑着脑袋,看着还站在床边的宁小眠:“不上来?”
宁小眠深吸一口气,然后掀开被子的一角,钻了进去。她的动作很轻,像是在怕惊醒什么东西,身体挨着床垫的时候,能感觉到另一侧传来的体温,隔着薄薄的睡衣布料,温热而清晰。
沈知衡躺平了,侧过头看着她:“怕我吃了你?”
“不是……”宁小眠把被子拉到下巴的位置,只露出一双眼睛,声音闷在被子底下,“就是有点不习惯。”
宁小眠在被子里瞪了她一眼,但沈知衡已经闭上了眼睛,呼吸渐渐变得平稳绵长。她的睫毛在床头灯的微光下投下一小片阴影,侧脸的线条柔和了许多,不像白天那样带着锐利的距离感。
宁小眠盯着她的侧脸看了好一会儿,然后慢慢地,慢慢地,从被子里伸出一只手,轻轻拽住了沈知衡睡衣的袖口。
沈知衡没有睁眼,但她的手很自然地伸过来,覆在了宁小眠的手背上。
宁小眠闭上眼睛,感觉自己的心跳声渐渐和身边那个人的呼吸声叠在了一起,像两条汇入同一条河的水流。她不知道自己是什么时候睡着的,只记得意识模糊之前,有人轻轻掖了掖她肩头的被角,指尖在她的发尾扫了一下,像是在确认她还在那里。
窗外有风穿过走廊,吹动窗帘的一角,月光从缝隙里漏进来,在地板上画出一小片银白色的光斑。
宁小眠在梦里笑了一下,然后翻了个身,脸埋进了身边那个人肩窝的位置。沈知衡在黑暗中睁开眼睛,低头看了一眼缩在自己旁边的小脑袋,嘴角弯起一个无人看见的弧度,然后把被子往上拉了拉,把她整个人裹得更严实了一些。
“晚安,小眠。”她用几乎听不见的声音说了一句。
回应她的,是宁小眠均匀而安稳的呼吸声,像一只终于找到窝的小猫,在梦里打着轻微的小呼噜。
第26章 试用体夜·26
晚自习刚上了一半,校园广播突然响了。
刺耳的电流声在走廊里来回窜了两遍,然后教务处主任那副万年不变的公鸭嗓从喇叭里传出来:“全体一年级新生,十五分钟内到东区训练馆集合。重复一遍,全体一年级新生,十五分钟内到东区训练馆集合。带好你们的学籍卡,不需要带实战装备。”
教室里的空气先是凝滞了一秒,然后像炸了锅似的沸腾起来。
“不会是临时加训吧……我听说去年也有过,说是校董会要搞什么突击测评。”
“带学籍卡不带装备?这什么操作?”
宁小眠趴在桌面上,脸压着一本摊开的《基础炼金理论》,口水已经把第十七页的插图洇湿了一小块。广播响起来的时候她只是皱了皱鼻子,把脸换了个方向继续趴着,像是打算把广播当成白噪音处理掉。
坐在她旁边的唐晚舟伸手推了推她的肩膀:“小眠,走了,集合。”
“唔……”宁小眠把眼睛睁开一条缝,目光涣散地盯着天花板上的日光灯管看了两秒,然后又闭上了,“我再睡五分钟。”
“教务主任说了十五分钟到,你五分钟够干什么的?”唐晚舟直接上手把她从桌上捞起来,宁小眠整个人软得像一团没有骨头的,被拽起来之后脑袋往后一仰,差点又倒回去。
“困……”宁小眠揉了揉眼睛,声音黏糊糊的,“中午没睡着,沈知衡一直摸我头……”
唐晚舟翻了个白眼,把她从座位上拖起来往门口走。走廊里已经乱成一团,各个班的学生都在往楼梯口涌,脚步声在楼道里轰隆隆地响,像有一群大象在迁徙。
宁小眠被唐晚舟拽着走了半层楼才算真正清醒过来,她打了个哈欠,眼角沁出一点泪花,茫然地看着前面乌泱泱的人头:“到底什么事啊,大晚上的……”
“到了就知道了。”唐晚舟脚步没停,语气里带着一点隐隐的兴奋,“听说校董会的人今天下午就来了,在行政楼开了好久的会,晚上就搞集合——肯定是大动作。”
东区训练馆平时只有白天开放,晚上通常锁着门。但此刻馆内的灯光全部打开,照得整个空间亮如白昼。入口处站了四个穿着黑色制服的校务人员,每人手里拿着一台读卡器,学生依次刷卡入场,队伍排了三四条长龙。
宁小眠排在队伍里,昏昏欲睡地靠着唐晚舟的肩膀,眼皮重得像挂了铅块。刷卡进场的时候她的学籍卡差点掉地上,被校务人员捡起来递给她,她迷迷糊糊说了声谢谢,然后被人流裹挟着进了馆内。
训练馆中央的场地已经被清空,地面上的防护符文亮着暗红色的光,在白色的地板上画出一圈又一圈的复杂纹路。四周的观众席坐满了人——不只是新生,二三年级的学生也来了不少,还有一些穿着正装的陌生面孔,坐在最前排的贵宾席上,表情严肃而克制。
宁小眠被唐晚舟拉到第三排的位置坐下,她刚坐下就想往旁边倒,被唐晚舟一把扶住肩膀按正了。
宁小眠顺着她的目光看过去,场地中央站着三个人。中间那个是教务处主任刘振国,两鬓斑白,说话声音洪亮得像装了扩音器。左边站着一个穿着深灰色西装的中年女人,胸口别着一枚银色的校董徽章,表情冷峻,目光扫过观众席的时候像在清点货物。右边则是一个穿着研究员白大褂的年轻男人,手里拿着一块数据板,正在低头记录什么。
刘振国抬手示意全场安静,等嘈杂声渐渐平息下来,他才清了清嗓子开口:“今晚召集大家来,是因为校董会有一项新的测评安排,需要各位配合。”
观众席上响起一阵低低的议论声。
“从今晚开始,校董会将在校内投放实战测试用体,随机抽取学生进行对抗测评。测试成绩计入本学期的综合排位,权重百分之十五。”刘振国的声音在训练馆里回荡,每一个字都清清楚楚,“测试用体会在校园内随机出现,触发方式不定,但每次触发之后,附近的学籍卡持有者都会被自动登记为参测人员。”
全场安静了一瞬,然后爆发出更大的议论声。
“随机?意思是走着走着可能就撞上一个?”
“百分之十五的排位权重,这也太高了吧……”
“测试用体什么等级啊?要是超出我们能力范围怎么办?”
刘振国再次抬手示意安静,但这次效果不大,直到那个穿着灰色西装的女人往前走了一步,站到了话筒前面。她没有说话,只是站在那里,目光平静地从观众席上扫过,议论声就自己小了下来。
“我是校董会测评组的组长,姓顾。”她的声音不高,但每个字都清晰地穿透了整个场馆,“本次测评的目的是评估新生在非准备状态下的实战反应能力。测试用体的强度会根据参测人员的综合评级自动调整,不存在超出能力范围的情况。”
顿了顿,她又补了一句:“但也不会让你们赢得太轻松。”
宁小眠坐在观众席上,听完这番话之后唯一的反应是打了个哈欠。她用手背擦了擦眼角溢出来的泪花,脑袋一点一点地往下沉,像一只被暖气熏晕了的小猫。
唐晚舟用胳膊肘捅了她一下:“你听清楚没有?测试成绩计入排位,百分之十五的权重。”
“嗯……”宁小眠含糊地应了一声,眼皮已经完全合上了,脑袋靠在唐晚舟的肩膀上,呼吸渐渐平稳下来。
唐晚舟叹了口气,没有把她推开。
前排的贵宾席上,沈知衡坐在最靠边的位置,一只手撑着下巴,目光越过人群落在第三排那个已经开始打瞌睡的小脑袋上。她的表情没什么变化,但手指在膝盖上轻轻敲了两下,节奏比平时快了一拍。
站在她旁边的助理凑过来低声问:“首席,需要我去跟测评组打个招呼吗?”
“不用。”沈知衡的语气很淡,目光却一直没移开,“让她自己玩。”
顾组长在台上继续说明规则细节,大意是从明天开始,校园内会随机出现校董会投放的实战测试用体,形态和强度都不固定。第一次触发将以今晚的“预热环节”开始——具体来说,就是从观众席上随机抽选一组新生,现场进行首次对抗测试。
顾组长按下手中的遥控器,场馆上方的大屏幕开始快速滚动学号。数字跳动的速度越来越快,最后定格在一个六位数的号码上。
唐晚舟低头看了一眼靠在自己肩膀上睡着的宁小眠,脸上的表情从错愕变成了哭笑不得。
“喂,小眠。”她伸手拍了拍宁小眠的脸,“你被抽中了。”
“唔……”宁小眠迷迷糊糊地应了一声,没有动。
“第一组参测人员,学号gx-,宁小眠。”顾组长抬头看向观众席,“请该同学到场地中央报到。”
全场的目光都汇聚到了第三排的位置。宁小眠依然靠在唐晚舟的肩膀上,呼吸均匀,嘴角还挂着一丝若有若无的笑意,不知道在梦里看到了什么。
唐晚舟咬了咬牙,伸手在她腰上掐了一把。
“哎哟!”宁小眠猛地弹起来,捂着腰,眼睛还没完全睁开就一脸委屈地看着唐晚舟,“你干嘛……”
“你被抽中了。”唐晚舟指了指场地中央,“快去。”
宁小眠顺着她的手指看过去,看到顾组长正站在场地中央看着她,表情严肃得像一尊石像。她茫然地眨了眨眼睛,又环顾了一圈周围投来的目光,迟钝地意识到发生了什么。
“哦……”她揉了揉眼睛,从座位上站起来,摇摇晃晃地沿着台阶往下走。走到一半的时候还差点踩空,被旁边的同学伸手扶了一把,她说了声谢谢,然后继续往下走,脚步虚浮得像刚被人从被窝里拽出来。
沈知衡坐在前排,看着那个小小的身影摇摇晃晃地走向场地中央,手指在膝盖上又敲了两下。她的嘴角微微弯了一下,弧度很浅,但站在她身后的助理还是捕捉到了这个细节,默默地在自己心里记了一笔:首席心情不错。
宁小眠走到场地中央的时候,顾组长上下打量了她一眼,目光里带着一丝审视的意味。但最终什么也没说,只是示意她站到场地左侧的标记线上。
“你的对手马上入场。”顾组长说完这句话,就退到了场地边缘。
训练馆正面的金属大门缓缓打开,门外是夜色笼罩的校园,路灯的光在地面上投下一圈圈黄色的光晕。沉重的脚步声从门外传来,一下,一下,像有人在用大锤敲击地面。
宁小眠站在标记线上,歪着脑袋看向门口。
一个巨大的身影从门外的夜色中走了出来。
那是一具石傀儡,通体由灰黑色的岩石构成,高度目测接近三米,肩膀宽得能挡住两个人并排走。它的四肢粗壮得像四根柱子,每走一步,地面都会震动一下,训练馆天花板上的吊灯跟着摇晃,发出轻微的叮当声。
石傀儡走到场地中央站定,低下头,用两颗泛着暗红色光的晶石眼睛盯着面前那个只够得到它膝盖的小不点。
唐晚舟在观众席上倒吸了一口凉气,旁边有人小声说了一句“这也太大了”,更多的人则是屏住了呼吸,等着看接下来会发生什么。
宁小眠仰起头,看着面前这个比自己高出两倍多的石头巨人,沉默了两秒。
“可以开始了吗?”她揉了揉眼睛,声音里带着浓浓的倦意,像是在问今天晚饭吃什么一样随意。
顾组长看了她一眼,又看了一眼场上已经就位的石傀儡,抬手示意:“开始。”
石傀儡没有给任何准备时间。顾组长的话音刚落,它就抬起了右腿,一脚踩向宁小眠站立的位置。那一脚落地的瞬间,地面猛地一震,石板碎裂的声音尖锐刺耳,碎石向四面八方迸射出去,砸在场地边缘的防护结界上发出噼噼啪啪的响声。
宁小眠在最后一刻往旁边闪了一步,堪堪避开了那一脚。但溅起的碎石有好几块打中了她的肩膀和手臂,其中一块指甲盖大小的锋利石片擦着她的脸颊飞过去,在她的颧骨下方留下一道细细的血痕。
她用手背蹭了一下脸颊,看到手背上沾了一小片血迹,愣了一下。
沈知衡的手指猛地收紧了,指节发白。她的目光钉在宁小眠脸上那道血痕上,瞳孔微微收缩了一下,但最终还是没有站起来。她深吸了一口气,强迫自己把身体靠回椅背上,但下颌的线条绷得紧紧的,像一根拉满了的弓弦。
宁小眠站在场地边缘,看着面前那个正在转身的石傀儡,又看了看手背上的血迹。她的表情从茫然变成了困惑,又从困惑变成了——委屈。
“好疼……”她小声嘟囔了一句,眼眶有点泛红,像是被人欺负了的小孩子。
石傀儡没有给她委屈的时间,已经转过了身,再次抬起手臂,一记横扫朝她砸了过来。那手臂的直径比她整个人还粗,要是被打中了,估计能直接把她拍飞出去撞到墙上。
她站在原地,低着头,看着手背上那一点点血迹,然后慢慢地闭上了眼睛。
不是那种“我好想睡觉”的困,而是一种更深层的、几乎可以触碰到的困倦——像是意识深处有一扇门被推开了,门后面是另一个世界,那里的一切都由她的意志主宰。
她的身体微微晃了一下,像是随时会倒下去。
在现实世界的视角里,宁小眠只是闭上了眼睛,站在原地一动不动,像是站着睡着了。石傀儡的手臂已经扫到了她面前不到半米的距离,卷起的风吹动了她的发丝和衣摆。
唐晚舟在观众席上猛地站了起来。
沈知衡的手指在扶手上按出了一个浅浅的凹痕。
但在宁小眠的视角里,她面前的世界已经完全变了。
她站在一片纯白的空间中,没有地面,没有天空,只有无尽的白色。她的脚下踩着一片平静得像镜面的水,每走一步都会泛起一圈涟漪。而石傀儡也出现在了这个空间中——但不是那个三米高的石头巨人,而是由无数线条和光点构成的抽象结构,每一个关节处都闪烁着微弱的橙色光芒。
宁小眠在水面上走着,绕着那个抽象的傀儡结构转了一圈,像是在观察一件有趣的玩具。她的目光最后落在了傀儡右腿根部那个最亮的橙色光点上——那是它的关节核心,承重结构的关键节点。
她伸出手,用指尖在那个光点上轻轻点了一下。
她的声音在纯白的空间中回荡了一圈,然后消散了。
现实世界里,石傀儡的手臂已经扫到了距离宁小眠只有十厘米的位置。
不,不只是停住了——它右腿的膝盖部分凭空消失了。没有碎裂的声音,没有炸开的碎石,就只是消失。那个位置原本是实心的岩石结构,现在变成了一个光滑的圆形空洞,像是被什么东西从存在中直接抹掉了。
石傀儡失去了支撑,整个身体向右倾斜。它巨大的身躯在半空中短暂地停滞了一瞬,然后轰然倒下,砸在地面上发出一声震耳欲聋的巨响。碎石飞溅,灰尘弥漫,地面被砸出一个浅坑,裂纹向四周延伸出去。
石傀儡倒在地上,右腿膝盖以下的部分已经完全不见了,断口处光滑得像一面镜子。它挣扎着想要爬起来,用仅剩的那只手撑着地面,但失去了平衡的身体根本找不到着力点,挣扎了两下之后就不动了,眼中的暗红色光芒渐渐黯淡下去。
整个训练馆安静得能听见灰尘落地的声音。
唐晚舟站在观众席上,嘴巴张着,半天没有合上。
宁小眠站在场地中央,闭着眼睛,身体轻轻晃了一下,然后膝盖一软,直接坐倒在了地上。
她坐在地上,低垂着脑袋,呼吸轻浅而急促,额前的碎发被汗黏在皮肤上,整个人像一只电量耗尽的布偶娃娃。她努力想要睁开眼睛,但眼皮重得像灌了铅,只能勉强睁开一条缝隙,视线模糊地看向前方。
“好困……”她的声音小得像蚊子在哼哼,含混不清,“想睡觉……”
顾组长站在原地,手里的数据板差点滑落。她低头看了一眼数据板上那行“战斗用时:1.7秒”的记录,又抬头看了一眼坐在地上的宁小眠,然后又低头看了一眼数据板,表情像是见了鬼。
观众席上终于有人反应过来了,先是一阵低低的惊呼,然后议论声像潮水一样涌上来,越来越响,越来越嘈杂。
“什么情况?她的能力是什么?”
“我刚才没看错吧?那个石傀儡的腿——直接消失了?”
“她刚才闭眼睛了,是不是她的能力需要——”
“安静!”顾组长抬起手,用力往下一压,“测试结束!”
但她的声音淹没在越来越大的议论声中,几乎没人听到。
宁小眠坐在地上,感觉整个世界都在旋转。她的意识像被抽走了一半,剩下的那一半勉强维持着清醒,但也只是勉强。她能听到周围的嘈杂声,能感觉到地面传来的震动和冰凉的触感,但所有的感知都隔了一层,像是隔着一层厚厚的水。
她想要站起来,但腿不听使唤,试了一下又跌坐回去。
那个声音穿过嘈杂的议论声,清晰地传进了她的耳朵里。
宁小眠努力抬起头,看到观众席的围栏处有一个人影翻过栏杆跳了下来。动作干脆利落,校服的下摆在半空中展开又落下,然后那个人朝她跑过来,脚步又快又稳,鞋底踩在碎石地面上发出细碎的声响。
沈知衡跑到了她面前,单膝跪地,一只手托住她的后脑勺,另一只手扶住她的肩膀,把她整个人兜进了怀里。
“够了。”她的声音很低,低到只有宁小眠能听到,带着轻微的颤抖,“后面的我替你挡。”
宁小眠被她搂在怀里,闻到那股熟悉的清冽气息,紧绷的神经一下子放松了下来。她把脸埋进沈知衡的肩窝里,声音闷闷的,带着浓浓的困意:“好……”
沈知衡把她从地上横抱起来。宁小眠在她怀里蜷成一团,脑袋靠在她胸口,眼睛已经完全闭上了,呼吸渐渐平稳下来,睫毛轻轻颤了颤,然后就不动了。
所有目光都聚焦在场中央那个抱着人的身影上。
沈知衡抱着宁小眠,转过身,看向站在场地边缘的顾组长。她的表情很平静,语气也很平静,但每个字都像是从冰窖里捞出来的。
“测评组的工作我理解,但测试用体的强度设定是否超出了新生应对范畴,我会单独向校董会提交评估报告。”
顾组长的脸色变了一下,但没有反驳。
沈知衡没有再多说一个字,抱着宁小眠,大步走向训练馆的大门。她的背影在灯光的映照下拉出一道长长的影子,脚步稳健,手臂稳稳地托着怀里那个已经睡着了的小人。
走到门口的时候,宁小眠在她怀里翻了个身,迷迷糊糊地嘟囔了一句什么。
沈知衡低下头,把耳朵凑到她嘴边。
沈知衡的脚步顿了一下,然后继续往前走,嘴角弯起一个极浅极浅的弧度,在夜色的掩护下,没有人看见。
第27章 永眠传闻·27
训练馆的事件过去之后,宁小眠被沈知衡直接带回了宿舍。
其实按流程应该先去医务室做个全面检查,但沈知衡跟医务室的老师打了个招呼,说人她负责监护,出了问题她担着。医务室的老师看了看沈知衡的证件,又看了看窝在她怀里睡得人事不知的宁小眠,犹豫了两秒就点了头——全知首席候选人的担保,在学院里几乎等同于免检通行证。
宁小眠被放到床上的时候醒了一下,迷迷糊糊地感觉到后背陷进柔软的床垫里,被子被人从脚边拉起来盖到肩膀。她眯着眼看到沈知衡坐在床边,正在解她的鞋带,动作很轻,手指灵活地穿过鞋带的结扣,把那双沾了灰的帆布鞋脱下来,整齐地放在床脚。
“……知衡。”她的声音含含糊糊的,像是嘴里含着什么东西。
沈知衡没有回答,只是伸手把她额前的碎发拨到耳后,指尖蹭过她的太阳穴,带着一点微凉的触感。宁小眠被那一点凉意激得缩了缩脖子,但很快又放松下来,眼睛重新闭上,呼吸变得绵长而均匀。
沈知衡坐在床边看了她一会儿,确定她真的睡着了,才起身把窗帘拉上一半。午后的光线被过滤成柔和的暖黄色,斜斜地铺在木地板上,灰尘在光柱里缓慢地浮动。
她拉了一把椅子坐到床边,从随身的文件夹里抽出一份报告,开始安静地翻阅。翻页的声音很轻,偶尔抬眼看一下床上那个缩成一团的小人,确认她睡得很安稳,然后再低下头继续看。
宁小眠是被一阵低低的说话声吵醒的。
她还没完全清醒,意识像泡在温水里的棉花,软绵绵地浮着。耳边传来的声音隔着一扇门,模模糊糊的,像是有人在走廊里打电话。
“……对,我知道……不,不用删帖,让它挂着就行……”
是沈知衡的声音。语调很平淡,但宁小眠跟她相处了这么久,隐约能听出那平淡底下压着的一丝冷意。
“……查一下发帖人的ip……嗯,不用声张,把结果发我就行……”
宁小眠翻了个身,被子从肩膀上滑下来一半。她迷迷糊糊地伸手摸了摸旁边的枕头,凉的,沈知衡不在。
她睁开一只眼,看到窗帘还拉着,房间里光线昏暗,分不清现在是什么时间。床头柜上放着一杯水,杯壁内侧凝着细密的水珠,应该是刚倒不久。
门外传来轻轻的脚步声,然后门被推开了。沈知衡拿着手机走进来,看到宁小眠醒了,挑了挑眉:“吵到你了?”
宁小眠摇了摇头,又点了点头,然后把自己往被子里缩了缩,只露出一双眼睛看着她。那双眼睛里还带着刚睡醒的水汽,眨巴眨巴的,像一只刚从窝里探出头的小动物。
沈知衡被她这个样子逗得弯了弯嘴角,走到床边坐下,伸手隔着被子拍了拍她的后背:“饿不饿?食堂快关门了,我从外面带了粥回来,在保温壶里。”
宁小眠摇了摇头,然后又点了点头,最后含含糊糊地说了一句:“……你先说什么帖子。”
她收回手,沉默了两秒,然后把手机翻过来,屏幕朝向宁小眠:“你确定要看?”
宁小眠从被子里伸出脑袋,凑过去看了一眼。
屏幕上是一个校园论坛的页面,标题栏用加粗的红色字体写着几行字——
“【技术分析】今天训练馆那个新生的能力,你们不觉得眼熟吗?”
帖子正文很长,图文并茂,里面截了几段模糊的录像画面,还配了详细的文字分析。宁小眠眯着眼扫了几行,大概看懂了内容:发帖人把她在训练馆里使用物质归虚的几段动作截了出来,逐帧分析,最后得出一个结论——这种将物质直接化为虚无的能力,在公开化近五十年的记录里只有一条路线匹配。
那个帖子下面已经有两百多条回复了。宁小眠往下滑了一下,看到的评论五花八门:
“永眠路线?那不是传说级别的封号路线吗?上一个走这条路线的人是谁来着?”
“楼上,上一个永眠路线的记录在三十年前,具体名字被抹掉了,只剩封号留存。你品,你细品。”
“得了吧,就一个新生,魔力量大一点就敢碰瓷永眠路线?永眠路线是什么概念你们心里没数吗?”
“可是她那个能力真的很像啊,物质归虚这种技能在公开记录里只出现过三次,每一次都跟永眠路线有关。”
“三次?哪三次?我怎么没查到?”
“前面那个,你没查到的原因是因为你的权限不够。”
“笑死,一个觉醒不到两个月的新生能走永眠路线?那我还说我是全能首席候选人呢。”
“楼上,你这话让沈知衡听到了会怎么想?”
“有一说一,那个新生确实挺厉害的,但永眠路线也太夸张了吧,那可是伟大魔女封号级别的路线。”
“宁小眠。这名字就带个眠字,该不会真是……”
“别瞎猜了,永眠路线要是这么容易出,也不会三十年没人拿到封号了。”
宁小眠一条一条地看下去,表情从刚睡醒的迷糊渐渐变成了有点慌张的茫然。她的手指停在屏幕上方,微微发抖,嘴唇抿成一条线。
沈知衡一直安静地看着她的表情变化,等她的目光从屏幕上移开,才开口:“看完了?”
宁小眠点了点头,然后把手机还给她,整个人又缩回了被子里。她把被子拉到头顶,只留下一团鼓起的形状,像一只把自己埋进沙子里的寄居蟹。
沈知衡看着她这副鸵鸟样,忍不住笑了一声,把手机放到床头柜上,然后侧身坐到床边,伸手去掀被子的一角:“出来,别闷着。”
被子里传来闷闷的声音:“不要。”
“闷坏了也比被人扒出来好……”宁小眠的声音里带着一点委屈,还有一点说不清道不明的不安,“他们说那是伟大魔女封号级别的路线……我一个连俱乐部都没正式加入的新生……”
沈知衡没有立刻回答。她靠在床头,一只手搭在被子鼓起的位置上,感受着被子里那个小人的体温透过薄薄的被面传过来。
过了好一会儿,她才开口:“你觉得永眠路线是什么?”
被子里沉默了几秒,然后传来一个含糊的声音:“……就是很厉害的东西。”
“那你知道为什么永眠路线三十年没人拿到封号吗?”
“因为上一个走这条路的人,差一点就封号成功了。”沈知衡的语气很平静,像是在讲一个跟自己无关的故事,“她卡在最后一步,功亏一篑。从那以后,这条路就被视为禁忌路线——不是官方禁令,而是自发的避讳。没人敢走,也没人敢提。”
被子的边缘被掀开一条缝,宁小眠的一只眼睛露出来,亮晶晶的,带着好奇和警惕交织的光:“你怎么知道这些?”
沈知衡低头看了她一眼,嘴角弯了弯:“因为我是全知路线的首席候选人。知道别人不知道的事,是我的本职工作。”
宁小眠盯着她看了两秒,然后把被子完全掀开,坐了起来。她的头发被睡得乱糟糟的,脸颊上还压出了几道红印子,看起来又软又好欺负。但她看向沈知衡的眼神却出奇地认真:“那个帖子里说的……是真的吗?我的能力,真的是永眠路线?”
沈知衡没有正面回答。她伸手把宁小眠翘起来的一绺头发按下去,指尖顺着发丝滑到耳后,动作轻柔得像在抚摸一只猫。
“路线这种东西,不是别人说了算的。”她说,“是你的能力引导你走上去的,不是你在选择路线,是路线在选择你。”
沈知衡看着她这副呆样,忽然笑了,从口袋里拿出手机,解锁,打开那个帖子,然后当着宁小眠的面,在回复框里打了一行字。
宁小眠凑过去看,然后瞳孔猛地一缩。
“永眠路线有什么问题?我赞助的。”
宁小眠愣了两秒,然后整个人像被踩了尾巴的猫一样弹起来,一把抓住沈知衡的手腕:“你你你你你——”
沈知衡被她拽得往前倾了一下,但表情很淡定,甚至还慢悠悠地把手机锁屏放回口袋里:“怎么了?”
“你怎么能这么说!”宁小眠的声音都变了调,“这不是等于承认了吗!他们会——”
“会什么?”沈知衡歪了歪头,一副无辜的样子,“我是你的赞助人,我赞助你走什么路线,是我的自由。校规没有规定赞助人不能赞助学生走永眠路线。”
“而且,”沈知衡打断她,语气轻描淡写,但眼底闪过一丝极淡的笑意,“全知首席候选人的账号认证,你觉得他们敢质疑吗?”
她低头看了看沈知衡的口袋——那里装着刚刚发了那条惊天动地的回复的手机——然后又抬头看了看沈知衡那张波澜不惊的脸,忽然有一种很荒谬的感觉:这个人,好像从来不怕把事情闹大。
沈知衡看着宁小眠那张写满了“我完蛋了”的脸,忍不住伸手揉了揉她的头发。手感很好,刚睡醒的头发带着一种蓬松的温热感,指腹陷进去的时候能感觉到她头顶的温度。
“别怕。”她的声音放轻了一点,像是在哄一个受惊的小孩,“我在。”
宁小眠被她揉得晃了晃脑袋,但没躲开。她低着头,盯着自己膝盖上被子的褶皱看了一会儿,然后小声说了一句:“你为什么要说这个……”
“你明明可以不说的。”宁小眠的声音更小了,带着一点她自己也说不清的情绪,“你假装没看到那个帖子,或者让人删掉,都可以的。你为什么要在上面回复……还写那种话。”
沈知衡的手停在她的头顶,没有立刻回答。
房间里安静了几秒,只有窗帘被风轻轻吹动的声响,和走廊远处隐约传来的脚步声。
然后沈知衡开口了,声音很轻,但每个字都清清楚楚地落进宁小眠的耳朵里:
“因为我不想让你觉得,走这条路是一件需要躲躲藏藏的事。”
宁小眠抬起头,对上沈知衡的目光。
那双眼睛里没有玩笑,没有腹黑,没有平时那种游刃有余的从容。只有一种很认真、很认真的东西,像是一根绷了很久的弦,终于在某个瞬间被拨动了。
“你选的这条路,有人走失败过,有人因此消失过,有人把它当成禁忌和忌讳。”沈知衡说,“但那是他们的事,不是你的。”
她收回手,身体微微前倾,直视着宁小眠的眼睛:“你是宁小眠。你走的路,是你自己的路。如果有人要拿永眠路线来质疑你、嘲笑你、或者畏惧你——”
她顿了顿,嘴角弯起一个极浅极浅的弧度。
宁小眠愣愣地看着她,眼眶忽然有点发酸。
她不知道该说什么。她本来就不擅长说那些漂亮的话,平时能躺着绝不坐着,能不说话绝不开口。但此刻,她心里有一种很奇怪的感觉,像是一颗被泡在温水里的种子,正在慢慢地发芽,顶破外壳,一点一点地往外冒。
她低下头,把脸埋进被子里,声音闷闷的:“……你这样的话,他们会觉得我们关系不正常。”
沈知衡挑了一下眉:“我们关系本来就不正常。”
宁小眠从被子里抬头,瞪了她一眼。
沈知衡笑着举起双手做了个投降的姿势,但眼睛里全是得逞的光。
同一时间,校园论坛的服务器差点被涌入的流量挤爆。
沈知衡那条回复发出去不到三分钟,帖子的楼层数从两百多飙到了五百多。新来的回复密密麻麻,画风跟之前完全不一样了——
“卧槽,沈知衡本尊?那个全知首席候选人?!”
“认证账号,不是高仿。是真的沈知衡。”
“她刚才说什么?‘我赞助的’???她赞助那个新生走永眠路线???”
“我人傻了。全知首席候选人赞助一个走永眠路线的新生?这是什么神仙组合?”
“等等,这么说的话,那个宁小眠真的是永眠路线?沈知衡亲自盖章了?”
“不是盖章,是护短。你们品,你们细品,那句‘有什么问题’的语气,像不像在说‘你有意见?’”
“我建议前面那些嘲讽永眠路线的人赶紧删帖,沈知衡的粉丝团已经在路上了。”
“已经晚了。我看到了至少三个沈知衡后援会的大粉在转这个帖子。”
“永眠路线三十年没人走,沈知衡偏偏挑了这个新生来赞助……这里面没有故事我把我名字倒过来写。”
“我现在宣布,宁小眠是我本赛季最关注的选手,没有之一。”
“楼上,你关注的是选手还是八卦?”
宁小眠还不知道论坛上已经炸成了什么样。她正缩在被子里,手里捧着沈知衡塞给她的保温壶,小口小口地喝着粥。粥是皮蛋瘦肉的,温度刚好,不烫嘴也不凉,入口绵软,带着淡淡的咸香。
沈知衡坐在旁边的书桌前,正在翻看什么文件,偶尔用笔在上面圈两下。房间里很安静,只有宁小眠喝粥时偶尔发出的细微声响,和笔尖划过纸面的沙沙声。
宁小眠喝完一碗粥,把保温壶放到床头柜上,然后盯着沈知衡的背影看了一会儿。
“……那个帖子,真的没问题吗?”
沈知衡头也不回,语气随意得像是在讨论今晚吃什么:“你是担心他们把你扒得太干净,还是担心他们不相信你是永眠路线?”
宁小眠想了想,老实回答:“都有。”
沈知衡放下笔,转过身来看着她。夕阳的光透过窗帘的缝隙照进来,在她的侧脸上勾勒出一道柔和的轮廓线。
“那我告诉你一件事。”她说,“今天下午,训练馆的测评录像已经被校董会调走了。调走的理由是‘评估新生的路线适配性’。”
“所以就算没有那个帖子,校董会也会注意到你。”沈知衡的语气很平静,像是在陈述一个既定的事实,“与其让他们在暗处研究你,不如让这件事摆在明面上。至少,明面上有我。”
她指了指自己的胸口,嘴角带着一丝玩味的笑意:“全知首席候选人的面子,校董会还是要给几分的。”
宁小眠看着她,忽然觉得心里那块一直悬着的石头,好像被人轻轻搬走了。
她重新躺回床上,把被子拉到下巴,眼睛望着天花板,喃喃地说了一句:“好麻烦啊……”
“本来只想安安静静地睡觉,偶尔炼炼药,赚点小钱……”宁小眠的声音带着困意,尾音软软地往下坠,“结果现在被全学院围观了……”
沈知衡轻笑了一声:“这不挺好?省得你自己宣传了。”
宁小眠翻了个白眼,但眼皮已经在打架了。她刚刚醒来没多久,但因为喝了热粥,加上身体里的魔力还处在恢复期,困意又像潮水一样涌了上来。
她迷迷糊糊地翻了个身,面朝墙壁,含含糊糊地说了一句:“那我再睡一会儿……”
“睡吧。”沈知衡站起来,走到床边,帮她拉了拉被角,“晚饭的时候我叫你。”
宁小眠没有回答,呼吸已经变得均匀了。
沈知衡站在床边,低头看着那个缩成一团的小人,目光里带着一种连她自己都没有察觉到的柔软。
她伸出手,指尖轻轻碰了碰宁小眠露在被子外的耳尖。那只耳朵被碰到的瞬间微微颤了一下,然后整个耳廓都泛起了一层淡淡的粉色。
沈知衡收回手,嘴角的弧度又深了一点。
她转身走回书桌前,重新拿起笔,翻开文件,但目光却不由自主地飘向窗外。
夕阳正在下沉,天边烧成一片橘红色。远处的操场上传来学生们训练时的呼喊声和魔力碰撞的闷响,隔着玻璃窗,那些声音像是被水洗过一样,变得遥远而模糊。
沈知衡垂下眼,笔尖在纸上轻轻点了一下。
三十年前,她亲眼看着那个走在永眠路线上的人,在封号试炼的最后一步化为尘埃。那个人的名字已经被从历史中抹去,只剩下一个封号,像一个空荡荡的墓碑,立在没有人的角落里。
而现在,她又看到了这条路的痕迹。
沈知衡闭上眼睛,深吸了一口气。
这一次,她不会让同样的事情发生。
她睁开眼,目光落在书桌一角放着的那份合同上。那是她跟宁小眠签的赞助合同,纸张已经有些皱了,边角微微卷起,像是被人翻来覆去地看过很多遍。
合同的最后一页,有一条用手写加上去的条款,字迹很秀气,跟印刷体的合同字体形成了鲜明的对比——
“乙方(宁小眠)需保证每天睡眠时间不少于八小时,不足部分由甲方(沈知衡)监督补足。若因训练或比赛导致睡眠不足,甲方有权强制乙方进入休息状态。”
沈知衡当时看到的时候,差点没忍住笑出声来。
她用笔尖轻轻点了点那一行字,嘴角弯起一个弧度。
第28章 瞌睡债账单·28
镜像塔学院的清晨,通常是整个校园最安静的时候。
路灯还没灭,薄雾笼罩着主楼前的草坪,晨跑的学生三三两两地从宿舍区跑出来,哈出的白气在冷空气里散成一团。食堂的烟囱已经冒起了炊烟,面包和热牛奶的气味顺着风飘过来,混着草坪上露水的味道。
她此刻正趴在教室最后一排的课桌上,整个人像一只被抽走了骨头的布偶,脸埋在交叠的胳膊里,只露出一小片乱糟糟的头发。
教室里已经坐了大半的人,讲台上的老教授正在调试投影仪,粉笔在黑板上擦出刺耳的声响。周围的同学有的在翻书,有的在小声聊天,偶尔有人朝后排看一眼,然后又若无其事地转回去——这半个月来,大家都已经习惯了宁小眠这副样子。
“她又睡着了?”坐在前排的一个女生压低声音问旁边的同桌。
“不是睡着了吧,她这几天好像都没怎么醒过。”同桌往嘴里塞了一颗薄荷糖,“我昨天半夜去洗手间,看到她宿舍灯还亮着,听唐晚舟说她一直在加班炼药。”
“俱乐部要参加下个月的联赛嘛,报名费、装备费、场地费,算下来要好几万呢。她们那个新成立的俱乐部又没什么赞助,不靠自己挣还能怎么办。”
对话的声音不大,但教室里本来就安静,断断续续的字句还是飘到了宁小眠耳朵里。
意识像是泡在一盆温水里,浮浮沉沉的,偶尔能听到外面的声音,但身体却像被灌了铅一样沉,连抬起一根手指都费劲。她能感觉到自己的眼皮在微微颤动,睫毛蹭着袖口的布料,痒痒的,但她就是睁不开眼。
昨天晚上的梦工坊又开到了凌晨四点。
不,应该说,这三天她每天都开到了凌晨四点。
梦工坊的状态取决于她睡眠的深度和稳定性,而连续熬夜之后,她的睡眠质量明显在下滑。昨天后半夜的梦境已经开始变得不稳定了,好几次她差点从梦里醒过来,全靠意志力硬撑着把最后一批药剂炼完。
算下来,这三天她一共炼了七十多瓶中级回复药和二十多瓶高级魔力补充剂,按照市场价折算,大概能卖四万块左右。俱乐部的报名费和装备费是够了,还能剩一些作为平时的活动经费。
代价是她的身体现在像一块被拧干了的海绵,干巴巴的,连呼吸都觉得累。
老教授清了清嗓子,开始讲课。今天讲的是魔力循环的基础理论,声音不紧不慢的,像催眠曲一样在教室里回荡。宁小眠的脸埋在胳膊里,呼吸变得越来越浅,越来越均匀。
没有梦工坊,没有炼药,没有任何需要她调动魔力的东西。意识像是坠入了一口很深很深的井里,周围全是黑暗和安静,连风声都听不到。她只觉得自己的身体在往下坠,一直往下坠,好像永远都落不到底。
半梦半醒之间,她隐约感觉到有人在摇她的肩膀。
是唐晚舟的声音,带着明显的焦急。
宁小眠想回应,但嘴巴像是被黏住了一样,发不出任何声音。她的意识在黑暗里挣扎了一下,试图往上浮,但那种沉重感压着她,像一块巨大的石头,把她死死地按在井底。
“她怎么叫不醒啊?”另一个声音插进来,听着像是坐在前排的那个女生,“下课铃都响了她都没动,我还以为她只是睡得死,结果怎么摇都不醒。”
然后是更多的声音,有男有女,叽叽喳喳地围在她身边。有人掐了她的人中,有人在拍她的脸,还有人把她的头抬起来试图往她嘴里灌水——水顺着她的嘴角流下来,打湿了她的衣领,但她还是一点反应都没有。
一个低沉的声音从人群外传来,带着一股不容置疑的压迫感。
沈知衡走进来的时候,脸色沉得像暴风雨前的天空。她穿着一件黑色的长款风衣,衣摆随着她的步伐轻轻摆动,鞋跟敲在地板上,发出沉闷而有节奏的声响。
她走到宁小眠的课桌前,低头看了一眼那个趴在桌上、毫无反应的小人。宁小眠的脸侧着,一半贴在胳膊上,一半露在外面。她的嘴唇微微发白,脸色也不太好,但呼吸倒是平稳的,胸口一起一伏,像是在正常睡觉。
沈知衡伸出手,指尖轻轻按住宁小眠的颈侧,感受了几秒钟她的脉搏。然后她又翻了一下宁小眠的眼皮,看了看瞳孔的反应。
“魔力透支,深度沉睡。”她的声音很平稳,但了解她的人都能听出那平稳之下压抑着的东西,“校医室的人呢?”
“已经去叫了。”唐晚舟站在旁边,脸上的表情既焦急又自责,“我早上叫她起床的时候她还应了一声,说再躺五分钟。结果我洗漱回来她就已经这样了……我以为她是太困了想多睡一会儿,就没再叫她……”
“不怪你。”沈知衡说,语气淡淡的,但手上的动作却一点都没停。她把宁小眠的胳膊从桌上拿起来,一只手穿过她的膝弯,另一只手托住她的后背,轻轻一用力,就把人整个抱了起来。
宁小眠在她怀里软得像一团棉花,头自然而然地歪过来,靠在她的肩膀上。呼吸带着温热的气流,拂过沈知衡的颈侧,痒痒的。
所有人都看着沈知衡抱着宁小眠走出教室,步伐又快又稳,黑色的风衣在她身后扬起一个利落的弧度。阳光从走廊尽头的窗户照进来,在她们身上投下一道长长的影子。
校医室在行政楼一层,离教学楼不远。
沈知衡走进去的时候,校医正在泡茶。看到沈知衡抱着一个人进来,她连忙放下茶杯迎上来。
“魔力透支,深度沉睡。”沈知衡把宁小眠放到诊疗床上,动作很轻,像是怕把她弄醒一样,“已经持续了大概十五分钟叫不醒,瞳孔对光有反应,脉搏偏弱但规律,呼吸正常。”
校医点了点头,拿起听诊器开始检查。她翻了翻宁小眠的眼皮,测了测体温和血压,又用魔力量表贴在她的手腕上测了一下魔力残留。
“确实是魔力透支。”校医放下听诊器,脸色有些凝重,“而且透支得挺严重的。她体内现在几乎一点魔力都没有了,完全是在靠身体硬撑着。这种情况需要自然恢复,不能强行用魔力补充剂刺激——身体已经到极限了,再刺激反而会出问题。”
“这要看她自己的身体恢复能力。”校医看了一眼量表上的数据,皱了皱眉,“以她现在这个状态,保守估计要睡二十四小时以上。她太累了,身体需要时间慢慢修复。”
沈知衡站在那里,垂眼看着床上蜷缩成一团的宁小眠。宁小眠的眉头微微皱着,即使在睡梦中,那张小脸上也带着一点疲惫的痕迹。她的嘴唇有些干,呼吸虽然平稳,但偶尔会微微颤抖一下,像是在梦里也不太舒服。
沈知衡的指尖轻轻碰了碰宁小眠的手背。那只手冰凉冰凉的,指尖还有点发紫。
“我申请把她转到我的套房。”沈知衡说,语气不容商量,“校医室的条件不适合长时间监护,我的套房有独立的护理设施,我可以二十四小时看着她。”
校医愣了一下,看了看沈知衡,又看了看床上的宁小眠,犹豫了几秒钟,最终点了点头。
“行,我开个转房单。不过你得按时给她喂营养剂和水,她这个状态不能只靠睡觉恢复,营养跟不上的话,醒过来会更虚。”
十分钟后,沈知衡把宁小眠抱进了自己的套房。
套房的格局跟普通学生宿舍不一样,是一个带独立卧室、客厅和小厨房的套间。卧室的床很大,铺着深灰色的床单,枕头是两个,整整齐齐地并排放着。窗帘是半拉开的,阳光从缝隙里透进来,在木地板上投下一道细长的光条。
沈知衡把宁小眠放到床上,脱下她的鞋子,又帮她解开校服外套的扣子,把外套从她身上脱下来。宁小眠穿着一件很薄的白色衬衫,袖口有些皱,领口的扣子还系错了一颗——大概是她这几天太困了,早上穿衣服的时候都没注意。
沈知衡看了那颗系错的扣子一眼,没忍住,轻轻笑了一下。
她伸手帮宁小眠重新系好扣子,动作很轻,指尖偶尔碰到宁小眠的锁骨,触感是温热而柔软的。系完之后,她又把被子拉上来,一直盖到宁小眠的下巴位置,然后坐在床边,静静地看着那张沉睡的脸。
宁小眠的睫毛很长,微微翘着,在眼睑上投下一小片扇形的阴影。她的呼吸变得比刚才平稳了一些,但嘴唇还是很干,偶尔会无意识地抿一下。
沈知衡站起来,去厨房倒了一杯温水,又从柜子里拿出一管营养剂,挤进水里搅拌均匀。她端着杯子走回床边,在床沿坐下,一只手轻轻托起宁小眠的后脑勺,把她的头抬高了一些。
“小眠,喝水。”她低声说,声音很轻很柔,像是在哄一个不肯吃药的小孩。
沈知衡把杯沿凑到她唇边,倾斜了一点点。温水顺着她的唇缝流进去,大部分被咽了下去,但有一小部分顺着嘴角流了出来,沿着下巴的弧线往下淌。
沈知衡用拇指轻轻擦掉那缕水痕,指腹擦过宁小眠下巴的皮肤,触感细腻而温润。
宁小眠的眉头动了一下,像是感觉到了什么,但眼睛还是没有睁开。
“知衡……”她的嘴里含含糊糊地嘟囔了一句,声音像是从很深的梦里浮上来的,模模糊糊的,几乎听不清。
她低下头,看着那张半张的小脸。宁小眠的嘴唇微微翕动着,像是在梦里还想要说什么,但最终只是含混地含了一下嘴唇,就又沉入了更深的睡眠里。
沈知衡把杯子放到床头柜上,然后伸手帮宁小眠拉了拉被角。她的手指穿过宁小眠的头发——那头乱糟糟的、总是打结的头发——指尖轻轻梳过发丝,从头皮一路梳到发梢,动作温柔得像是在抚摸一只刚睡醒的猫。
宁小眠在睡梦中似乎感觉到了这份温柔,她的身体微微放松了一些,原本攥着被角的手也松开了,手指软软地摊在床上。
沈知衡看着她,目光里带着一种连她自己都没有完全意识到的东西。
不是心疼,不是担忧——那些情绪太简单了。那是一种更复杂、更深沉的东西,像是一根细细的线,从她的心脏里牵出来,另一端系在宁小眠的身上。只要宁小眠动一下,那根线就会牵动她,让她也跟着颤一下。
她低下头,额头轻轻抵在宁小眠的额头上,感受着那片皮肤的温度——有点凉,但不是那种病态的凉,而是正常的体温偏低。
“笨蛋。”沈知衡低声说,声音里带着一丝无奈的宠溺,“我要的又不是你赚钱。”
她睡得像个婴儿,呼吸均匀而平稳,偶尔会在睡梦中轻轻咂一下嘴,像是在梦里尝到了什么好吃的东西。
沈知衡在她的额头上停留了好一会儿,才慢慢直起身来。
她看了一眼床头柜上的闹钟——上午十点十七分。
然后她搬了一把椅子,在床边坐了下来。
一个小时喂一次营养剂,两个小时测一次体温和魔力恢复情况,随时注意她有没有发烧或者出现其他症状。这是校医交代的注意事项,沈知衡一条一条都记在心里。
她打开手机,翻出通讯录,给唐晚舟发了一条消息:“人我带走了,你帮她把下午的课请假。”
唐晚舟秒回:“好的好的!她没事吧?”
沈知衡看了一眼床上蜷缩成一团的小人,打字:“没事,就是需要休息。我会照顾好她。”
唐晚舟那边又秒回了一个“谢谢学姐”的表情包,附带一排鞠躬的小人。
沈知衡把手机放到一边,重新看向宁小眠。
阳光在房间里慢慢移动,从地板爬到墙上,又爬到天花板上。时间像是被拉长了一样,每一分钟都过得很慢。
宁小眠的呼吸始终平稳,偶尔会翻个身,把脸埋进枕头里,或者把胳膊伸到被子外面。沈知衡每次都帮她重新盖好被子,动作熟练得像做过无数次一样。
第三次喂营养剂的时候,宁小眠的反应比前两次明显了一些。她含住杯沿的时候,嘴唇微微用力,自己主动吸了两口,然后才松开,像是在半梦半醒之间本能地知道自己需要补充水分。
沈知衡帮她擦了擦嘴角的水渍,指尖擦过她嘴唇的时候,感觉到那片柔软的唇瓣微微颤了一下。
宁小眠的眼睛在眼皮底下动了动,像是快要醒了。
沈知衡屏住呼吸,等着她睁开眼。
但宁小眠只是动了一下,就又沉沉睡了过去。她的眉头微微皱着,呼吸变得比刚才急促了一点点,嘴唇动了动,发出一声含糊的、带着委屈意味的嘟囔。
这一次,她的声音比刚才清晰了一些。
她俯下身,凑近宁小眠的脸,低声回应:“我在。”
宁小眠像是听到了这句话,眉头微微松开了一些。她的嘴唇又动了动,像是在说什么,但声音太小了,沈知衡只隐约听清了几个字——“好累……不想动了……”
她伸手,轻轻揉了揉宁小眠的太阳穴。指尖打着圈,力度不重不轻,刚好能缓解那种疲惫带来的紧绷感。宁小眠在她的按摩下,呼吸渐渐平稳下来,眉头也完全松开了,整张脸都变得安安静静的。
“睡吧。”沈知衡低声说,声音像是从喉咙深处溢出来的,带着一丝沙哑,“我陪你。”
她又揉了一会儿,直到宁小眠的呼吸变得完全平稳,才收回手。
窗外的光线从亮白变成了金黄,又从金黄变成了橘红。傍晚的暮色透过窗帘的缝隙照进来,在房间里投下一层温暖的色调。
她每隔一个小时就喂一次营养剂,每隔两个小时测一次体温和魔力恢复情况。中间还帮宁小眠擦了一次脸——用温水浸湿的毛巾,轻轻擦过她的额头、脸颊、下巴和脖子。宁小眠在擦拭的过程中,舒服得哼了一声,像一只被顺毛的猫。
晚上八点,宁小眠的魔力恢复量表终于显示出了明显的回升。
沈知衡看了一眼数据,松了一口气。
她站起来,伸了个懒腰,走到窗边,拉开窗帘往外看了一眼。夜色已经完全降临,校园里亮起了路灯,远处教学楼的窗户里透出零星的灯光,像是黑夜里的萤火虫。
她转过身,正准备去厨房给自己倒杯水,就听到床上传来一声细微的动静。
宁小眠翻了个身,被子滑下来一半,露出一截白皙的肩膀。她的眼睛依然闭着,但睫毛在微微颤动,呼吸的节奏也变了,从深沉的睡眠变成了浅层的小憩。
沈知衡走到床边,重新帮她拉好被子。她的手指无意间碰到了宁小眠的耳尖——那只耳朵已经恢复了正常的颜色,不再是早上那种苍白的模样,而是带着一层淡淡的粉红。
那双眼睛还有些迷蒙,像蒙着一层雾,瞳孔里倒映着沈知衡的身影。她眨了眨眼,又眨了眨眼,像是在确认自己是不是还在做梦。
“知衡?”她的声音沙哑得厉害,像是嗓子被砂纸磨过一样。
“嗯。”沈知衡应了一声,从床头柜上拿起水杯,“先喝水。”
她把水杯凑到宁小眠唇边,宁小眠就着她的手喝了几口,喉结上下滑动了几下,然后摇了摇头,表示够了。
沈知衡把水杯放回去,重新在床边坐下。
宁小眠看着她,眼神还有些涣散,但已经比刚才清醒了不少。她像是在努力回忆着什么,眉头微微皱起来,嘴唇动了动,半晌才挤出一句:“我……睡了多久?”
“从早上十点到现在,大概十个小时。”沈知衡看了一眼墙上的钟,“你魔力透支了,校医说要自然恢复,保守估计要睡二十四小时。”
“十个小时……”宁小眠重复了一遍这个数字,然后又问,“我欠了多久的瞌睡债?”
沈知衡愣了一下,然后忍不住笑了出来。
“当然要算。”宁小眠认真地说,虽然她的声音还很沙哑,表情也很虚弱,但那双眼睛里已经恢复了那种倔强的光芒,“我欠的债,总要还的。”
沈知衡看着她,目光里带着一种说不清道不明的东西。
她伸出手,轻轻拨开宁小眠额前的一缕乱发,指尖顺着她的额头滑到她的脸颊,最后停在她的下巴上,轻轻托了一下。
“你欠了二十个小时的瞌睡债。”沈知衡说,声音很轻很柔,像是在说一个只有两个人知道的秘密,“不过,不用急着还。”
宁小眠愣了一下,眨了眨眼:“为什么?”
她只是俯下身,在宁小眠的额头上落下一个极轻极轻的吻。
那个吻轻得像一片羽毛落在水面上,只激起一圈浅浅的涟漪,然后就不见了。但宁小眠能感觉到那片嘴唇的温度,还有压在额头上的那一瞬间的力度——轻得几乎感觉不到,却又重得让她心跳停了一拍。
沈知衡直起身,看着那双瞪得大大的、已经彻底清醒过来的眼睛,唇角弯起一个浅浅的弧度。
“下次再欠债,”她说,声音里带着一丝沙哑,像是把一整天的担忧和心疼都压进了这几个字里,“我就陪着你一起还。”
她把被子拉过头顶,整个人缩成一团,只露出一小片乱糟糟的头发在外面。被子里传来她闷闷的声音,带着一股又羞又恼的意味:“你……你犯规!”
沈知衡坐在床边,看着那团鼓起的被子,嘴角的弧度越弯越深。
“犯规?”她轻轻重复了一遍,伸手拍了拍那团被子,“合同里的贴贴义务条款,你签过字的。”
被子里传来一声闷闷的哀嚎,然后那团被子又缩了缩,像是恨不得把自己缩成一个球。
她站起来,走到窗边,看着窗外深蓝色的夜空。远处教学楼的灯光一盏一盏地亮起来,像是有人在夜空中点了一支又一支的蜡烛。
身后,被子里传来宁小眠闷闷的声音:“知衡。”
那三个字说得很轻,像是用了很大的力气才挤出来的。但沈知衡听得清清楚楚。
她没有回头,只是看着窗外的夜色,轻轻“嗯”了一声。
窗外的风穿过校园,吹动树枝,发出一阵沙沙的声响。
房间里安静了一会儿,然后被子里又传来宁小眠的声音,比刚才更闷了:“但是下次不能亲额头了……太犯规了……”
沈知衡转身,看着那团鼓起的被子,嘴角的弧度又深了一点。
被子猛地鼓了一下,像是里面的人被这句话吓得弹了起来,然后又重重地落回床上。然后,从那团被子里传出一声带着鼻音的、又羞又恼的喊声——
沈知衡站在窗边,看着那团被子里露出来的、已经红透了的小片耳尖,眼底的笑意像是融化在了夜色里。
夜风穿过半开的窗户,吹起窗帘的一角。
远处的教学楼里,灯光一盏一盏地亮了起来,像是一颗又一颗星星,在深蓝色的夜空里慢慢点亮。
第29章 共梦牵手·29
准确地说,是从那天晚上的“额头事件”之后,她就一直没怎么真正清醒过。第一天还能被沈知衡叫起来喝几口水,第二天就彻底陷入了深度睡眠,呼吸平稳得像一只冬眠的小动物,但无论怎么叫都不肯睁开眼睛。
医务室的老师来检查过两趟,结论都一样:魔力透支导致的自我保护性沉睡,身体机能正常,等她自己醒就好。
第三天的傍晚,夕阳从宿舍窗户斜斜地照进来,在地板上铺了一层橘红色的光。宁小眠蜷缩在被子里,只露出一小片乱糟糟的头发,呼吸轻而均匀,像一只睡着的猫。
沈知衡坐在床边,看着她微微颤动的睫毛。
她的手搭在宁小眠的额头上,感受着那层薄薄的温度。三天的沉睡让那张软软的脸显得有些苍白,嘴唇也干干的,但她的眉头偶尔会皱一下,像是在梦里遇到了什么不太好的事情。
全知能力不是用来入侵梦境的——至少正常用法不是。它更像是一种“阅读”,读现实、读规则、读因果。而梦境是另一个维度的东西,不属于能被阅读的范畴。
沈知衡深吸一口气,将意识沉入那片深不见底的感知之海。她试图在宁小眠的魔力波动中找到一条通道——那些细碎的、像是从睡眠中溢出来的魔力残渣,像是星光的碎屑,在她的感知边缘漂浮着。
沈知衡睁开眼,发现自己站在一片星空里。
准确地说,是一片正在崩塌的星空。脚下没有地面,只有一片深不见底的黑暗,头顶是碎裂的星辰——那些星星像是被什么东西打碎了一样,碎片漂浮在半空中,边缘还在不断地剥落,像是被风化的纸张。
远处,一座歪歪斜斜的工坊漂浮在虚空里。那是宁小眠梦里常用的炼金工坊,但现在它像是被巨人踩过一脚,墙壁上布满了裂纹,烟囱歪向一边,大门半开着,里面透出一阵忽明忽暗的光。
更远的地方,银色的蝴蝶碎片在半空中漂浮着,像是被撕碎的纸片。还有一些炼金炉的残骸,歪歪扭扭地悬浮在虚空中,炉膛里已经没有火光了。
这和她想象中的梦境完全不一样。她以为会看到一个温暖的、充满银色光芒的小世界——有软乎乎的云朵床,有永远在冒泡的炼金炉,还有那只总是围着宁小眠转的银蝶。
她迈出一步,脚下没有实体,但她的意识体却在虚空中稳稳地踩住了什么——那是宁小眠残留在梦境里的魔力,像是一条条细线,把破碎的星辰连在一起。
经过歪斜的工坊时,她听到里面传来一阵细微的声响,像是什么东西在轻轻地敲击墙壁。她停下脚步,侧耳听了一会儿,然后摇了摇头,继续往前走。
她穿过一片漂浮着银蝶碎片的区域,那些碎片在她经过时像是感受到了什么,轻轻地颤动了一下,然后朝着她的方向飘过来一点。沈知衡伸手接住其中一片,那碎片在她掌心里微微发光,然后融化了,变成一滴温暖的液体。
脚下的魔力细线越来越密集,像是蜘蛛网一样交织在一起,把整个梦境织成了一片巨大的、正在断裂的网。有些地方已经完全断了,那些断裂处正在往更深处塌陷,像是被什么东西吞噬了一样。
在星空的尽头,在一个几乎已经完全塌陷的角落里,一个小小的身影蜷缩成一团。她背对着沈知衡,膝盖抵着胸口,双手抱着自己的肩膀,整个人缩得像是要把自己藏进虚空里。
她放轻了脚步,慢慢地走过去。脚下的魔力细线在她靠近时发出微弱的光,像是为她的每一步点亮了一盏小小的灯。
那个蜷缩的身影猛地抖了一下,但没回头。
沈知衡在她身边蹲下来,伸手轻轻搭在她的肩膀上。触碰到的那一瞬间,她感觉到一阵冰冷的寒意——宁小眠的体温在梦境里低得吓人,像是整个人都要冻住了。
蜷缩的身影终于动了动。宁小眠慢慢地转过头来,露出一张满是泪痕的脸。
她的眼眶红红的,鼻尖也红红的,眼泪从眼角滑下来,在脸颊上留下一道湿漉漉的痕迹。她看到沈知衡的那一刻,那双湿漉漉的眼睛猛地瞪大了,然后,眼泪掉得更凶了。
“知……知衡?”她的声音沙哑又颤抖,像是在风里飘摇的烛火。
沈知衡没有说话,只是伸手把她拉进怀里。
宁小眠的身体很冷,冷得像是刚从冰水里捞出来。她靠在沈知衡的怀里,整个人都在发抖,手指抓着沈知衡的衣襟,抓得指节都泛白了。
“我是不是……搞砸了……”她的声音闷在沈知衡的肩窝里,带着浓重的鼻音,像是一只被雨淋湿的小猫。
沈知衡收紧手臂,把她抱得更紧了一些。
她的声音很轻,但很坚定,像是一根稳稳的锚,钉在这片正在崩塌的虚空里。
宁小眠的眼泪掉得更凶了。她把脸埋在沈知衡的肩窝里,整个人的重量都压了过去,像是终于找到了可以依靠的地方,把这三天的疲惫、害怕和孤独全都倾泻了出来。
沈知衡没有催她,只是安静地抱着她,一只手轻轻拍着她的后背,另一只手抚过她乱糟糟的头发。她的手指穿过那些柔软的发丝,感受到宁小眠的呼吸一点一点地平稳下来。
过了好一会儿,宁小眠才慢慢地抬起头来。
她的眼睛红红的,睫毛上还挂着泪珠,看起来可怜巴巴的。她吸了吸鼻子,声音里带着一点委屈的鼻音:“我的梦……在塌……”
她指了指周围那些正在崩落的星辰碎片,嘴唇扁了扁,像是又要哭了。
沈知衡顺着她手指的方向看过去。那些碎片确实还在继续剥落,像是有什么东西在不停地侵蚀着梦境世界的边缘。如果再这样下去,这个梦很快就要完全塌掉了。
“我知道。”沈知衡说,然后握住了宁小眠的手。
宁小眠低头看着她们交握的手,愣了一下。沈知衡的手指修长而有力,指腹微微有些凉,但握得很紧,像是要把自己的温度一点一点地传过去。
“来,”沈知衡站起来,顺势把宁小眠也拉了起来,“我们一起把它拼回去。”
宁小眠被她拉起来,脚步有些踉跄。她看着沈知衡的背影,又低头看了看她们紧紧握在一起的手,眼泪又掉下来了,但这次她没有哭出声,只是用力地擦了擦眼睛,然后跟着沈知衡往前走去。
它漂浮在一堆星辰残骸中间,歪歪扭扭的,上面还有一道裂痕。宁小眠伸手去碰它的时候,那碎片微微发光,然后慢慢地飘了起来,像是感受到了主人的意愿。
沈知衡牵着她的手,带着她一起把那块碎片推回到工坊的屋顶上。碎片落回原位的那一刻,一道柔和的光从接合处亮起来,然后,那道裂痕消失了。
“继续。”沈知衡说,声音里带着一点笑意。
第二块是银蝶的一只翅膀。它漂浮在一片黑暗中,边缘还在微微发光。宁小眠伸手去接的时候,那块碎片在她掌心里轻轻颤动,像是活过来了一样。
工坊的墙壁、炼金炉的底座、银蝶的身体、散落的星辰——那些碎片在她们经过的地方一点一点地聚拢,像是被一根无形的线串了起来。沈知衡始终没有松开宁小眠的手,她带着她在崩塌的星空里穿行,每一步都踩在那些魔力细线上,像是踩在一张发光的网上。
宁小眠的手指从最初的冰凉,慢慢地变暖了。
她的脚步也从最初的踉跄,慢慢地稳了下来。
当最后一块星辰碎片被放回原位时,整个梦境世界发出一阵柔和的光芒。那些碎片一点一点地接合起来,裂纹在光芒中消失,破碎的星辰重新亮起,像是有人在天幕上点亮了一盏又一盏的灯。
工坊站起来了,烟囱里冒出一缕细细的烟雾。
银蝶从虚空中飞出来,翅膀上带着银色的光粉,绕着宁小眠飞了一圈,然后落在她的肩膀上。
宁小眠站在重建的工坊前,整个人都有些发愣。
沈知衡站在她身边,依然握着她的手。
“你看,”她说,声音很轻,像是怕惊扰了这个刚刚复原的梦境,“没有搞砸。”
她的眼睛还红着,睫毛上还挂着没干的泪珠,但她的嘴角弯起来了一个小小的弧度——是一个真实的、带着一点害羞的笑。
“知衡,”她说,声音里还带着一点鼻音,“你是……怎么进来的?”
沈知衡偏了偏头,表情里带着一丝难得的无辜:“大概是因为你做梦的时候,魔力一直在喊我的名字。”
“我……我没有!”她结结巴巴地反驳,但声音越来越小,最后几乎变成了嘟囔,“我睡觉的时候……哪还记得喊名字……”
沈知衡笑了一下,没有继续逗她。她伸手轻轻揉了揉宁小眠的头发,指腹在她的发丝间停留了片刻,然后说:“该醒了。”
“你睡了三天,”沈知衡说,“再不醒,我就要在合同里加一条‘每日清醒时长不得少于六小时’的条款了。”
宁小眠愣了愣,然后噗嗤一声笑了出来。她的眼泪还挂在脸上,但笑容已经像阳光一样明亮了。
“那……那你得先把我叫醒才行。”她说,声音里带着一点撒娇的意味。
沈知衡看着她,眼底的温柔像是要溢出来一样。
她握紧宁小眠的手,十指相扣,然后轻轻闭上眼睛。
梦境世界的边缘开始泛白,像是有一层薄薄的光从外面渗透进来。那些重建的星辰在光芒中闪烁了一下,然后慢慢地淡去,像是被晨光融化的露水。
银蝶振翅飞起,在半空中化成一串银色的光点,绕着宁小眠转了一圈,然后消散在光芒里。
工坊的烟囱里飘出最后一缕烟雾,像是一个温暖的告别。
宁小眠感觉到一阵轻轻的拉扯感,像是有人在她的意识深处轻轻地拉了拉她的手。她下意识地握紧沈知衡的手,然后,她感觉到一阵温暖的光从她们交握的地方涌进来,像是融化的糖浆,一点一点地流遍她的全身。
宿舍的天花板还是老样子,有一道细细的裂纹从墙角延伸到灯座旁边。窗外是傍晚的天空,橘红色的光透过窗帘,在地板上投下一片温暖的光影。
沈知衡趴在床边,脸埋在她的手心里,睡着了。
她的睫毛很长,微微颤动着,像是在梦里也在追逐着什么。她的呼吸很轻很均匀,像是终于松了一口气,整个人都放松了下来。她的手还握着宁小眠的手,十指相扣,握得很紧,像是怕一松开,她就会又掉进那个崩塌的梦里。
宁小眠看着她的睡脸,心跳漏了一拍。
窗外的夕阳照进来,在沈知衡的脸上投下一道柔和的光影。她的嘴角还带着一点浅浅的弧度,像是在梦里也还在笑。
宁小眠轻轻动了动手指,沈知衡的睫毛颤了颤,但没有醒来。
她看着她们交握的手,感受着那片从指尖传来的温度,然后轻轻地、慢慢地,把自己的手指往里收了收,让她们握得更紧了一些。
窗外,夕阳的最后一抹光落在地板上,像是一个温柔的拥抱。
她第一次发现,醒来也是一件很好的事情。
第30章 吃醋发绳·30
康复后的第一次俱乐部训练,宁小眠差点迟到。
准确地说,是她在被窝里赖了将近二十分钟,沈知衡叫了她三次,她每一次都含糊地应一声“马上”,然后翻个身把被子裹得更紧。最后沈知衡没办法,伸手把她连人带被子一起捞起来,像剥粽子一样把她从被子里剥出来,往她嘴里塞了一片面包,推着她出了门。
“再磨蹭,你就要创下俱乐部训练史上第一个因为睡懒觉而迟到的记录了。”沈知衡站在走廊里,手里拿着宁小眠落下的训练服外套,语气平静得像在播报天气。
宁小眠咬着面包,含糊地嘟囔了一句什么,大概是“迟到就迟到嘛”之类的。
沈知衡看了她一眼,没说话,但那一眼的意思很明确——你敢迟到试试。
宁小眠缩了缩脖子,开始加快脚步。
俱乐部的训练场地在东区训练馆的三楼,是一间改造过的多功能训练室。宁小眠推开门的时侯,里面已经有人在热身了。
唐晚舟正在场地边缘做拉伸,看到她进来,立刻扬起一个幸灾乐祸的笑容:“哟,睡美人终于舍得醒了?我还以为你今天要请假呢。”
“哪有那么夸张。”宁小眠打了个哈欠,把自己的训练服往旁边的长椅上一丢,“我才迟到了……呃,五分钟不到吧?”
“是三分四十秒。”一个温和的声音从场地另一边传来。
白槿放下手里的记录板,朝她笑了笑。她穿着俱乐部的统一训练服,深蓝色的短袖配白色长裤,一头长发扎成高马尾,看起来干净利落。她的笑容很温柔,像是春天的风,让人看着就觉得舒服。
宁小眠朝她挥了挥手,算打招呼,然后开始慢吞吞地换训练服。
沈知衡站在门口,没有进来,只是靠在门框上,目光淡淡地扫了一圈训练室里的所有人。她的视线在白槿身上停了一秒,然后移开,脸上没什么表情。
白槿注意到了她的目光,朝她点了点头,算是礼貌地打了招呼。
沈知衡微微颔首,没有多余的反应。
宁小眠换好训练服,正要把自己的头发扎起来,却发现手腕上那根备用的发绳不知道什么时候不见了。她摸了摸口袋,又翻了翻训练服的帽子,什么都没找到。
“找发绳?”白槿的声音在她身后响起。
宁小眠回过头,看到白槿不知什么时候走到了她旁边,手里拿着一根深蓝色的发绳——那颜色跟她训练服上镶边的蓝色一模一样。
“呃,我好像弄丢了……”宁小眠有些不好意思地挠了挠后脑勺,“算了,待会儿回去拿。”
“你这样训练不方便。”白槿说,语气很自然,“我帮你先扎一下?”
她说着,已经绕到了宁小眠身后,动作轻巧地把宁小眠散着的头发拢到一起。
宁小眠愣了一下,还没来得及说什么,白槿的手指已经穿过她的发丝,利落地把她的头发拢成一束,然后用那根深蓝色的发绳绕了两圈,绑成了一个松松垮垮的丸子头。
“好了。”白槿拍了拍她的肩膀,退后一步,“这样训练就不会碍事了。”
宁小眠伸手摸了摸头上的丸子,有些意外地发现还挺牢固的。她转过头朝白槿笑了笑:“谢谢,回头我把发绳还你。”
“不用还,我还有。”白槿笑着说,“这根就送你吧。”
宁小眠还没来得及道谢,唐晚舟的声音就从旁边飘了过来:“哟,白学姐真贴心啊,还帮人扎头发。”
白槿笑了笑,没接话,转身去做自己的训练了。
宁小眠也没多想,活动了一下脖子,开始做热身运动。她注意到沈知衡不知道什么时候从门口走了进来,坐在了场地旁边的长椅上,手里拿着一本书,看起来像是在看书,但宁小眠总觉得她的视线时不时地往自己这边飘。
宁小眠歪了歪头,朝沈知衡的方向看了一眼,发现她确实在看自己——准确地说,是在看自己头顶上那个深蓝色的丸子头。
沈知衡的目光在她的头发上停了两秒,然后移回了书上,翻了一页。
宁小眠摸了摸头上的丸子,有些莫名其妙,但也没多想,继续做自己的热身。
训练进行得很顺利。宁小眠的魔力恢复得差不多了,虽然还不能进行高强度的实战对抗,但基础的魔力控制和梦境构筑练习都没问题。俱乐部的教练也说了,让她先做恢复性训练,不要急着上强度。
一个小时的训练下来,宁小眠出了一身薄汗,但精神还不错。她坐到场地边的长椅上喝水,白槿走过来,递给她一条毛巾。
“擦擦汗。”白槿说,“你今天状态看起来不错。”
“嗯,睡够了嘛。”宁小眠接过毛巾,擦了一把脸,“感觉魔力也恢复得差不多了。”
“那就好。”白槿在她旁边坐下,犹豫了一下,又说,“之前在训练馆的事,我听说了。你没事就好。”
宁小眠愣了一下,才反应过来她说的是那次魔力暴动的事。她笑了笑:“没事,就是睡了两天而已。”
“不是‘而已’。”白槿的声音很轻,但很认真,“透支魔力是很危险的事。你下次要注意一点。”
宁小眠眨了眨眼,对上白槿那双认真的眼睛,心里涌起一股暖意。她点了点头:“嗯,我知道了。”
白槿笑了笑,没再说什么,起身去做自己的训练了。
宁小眠喝完水,正要把水杯放下,余光瞥见沈知衡不知道什么时候走到了她旁边。她抬起头,看到沈知衡正低头看着她,脸上没什么表情,但那双眼睛里像是藏着一片薄薄的冰。
“没什么。”沈知衡的声音很淡,“训练完了?”
“嗯,完了。”宁小眠站起来,活动了一下肩膀,“今天就是基础练习,没什么强度。”
沈知衡没说话,目光又往她头顶上飘了一下。
宁小眠这次终于注意到了。她摸了摸头上的丸子头,有些疑惑地问:“你一直看我的头发干什么?”
“……没什么。”沈知衡移开视线,“走吧,回去。”
宁小眠看着她背影,总觉得哪里不太对劲。她跟上沈知衡的脚步,歪着头看了看她的侧脸——那张脸还是那么平静,但嘴角的线条似乎比平时绷得紧了一点。
回宿舍的路上,沈知衡一句话都没说。
平时她们一起走,沈知衡虽然话不多,但偶尔会说几句关于训练或者学院的话,有时候还会逗她两句。但今天,沈知衡全程沉默,像是嘴巴被胶水粘住了一样。
宁小眠试图找话题:“今天食堂有什么好吃的?”
“你要不要去看看书?我记得你之前说那本……”
“到了。”沈知衡推开宿舍门,侧身让宁小眠进去。
宁小眠走进去,还没来得及换鞋,就听到身后传来一声轻轻的关门声,然后是沈知衡的声音:“坐下。”
宁小眠一愣,回过头,看到沈知衡站在她身后,表情依旧平静,但那双眼睛里的温度明显比平时低了几度。
“……干嘛?”宁小眠有些心虚地眨了眨眼。
“坐下。”沈知衡重复了一遍,语气不容置疑。
宁小眠乖乖地坐到椅子上,抬头看着沈知衡,像一只被主人拎到面前的小猫,既困惑又有点心虚——虽然她完全不知道自己错在哪里了。
沈知衡没有解释。她走到宁小眠身后,手指轻轻地碰到了宁小眠头上那个深蓝色的丸子头。
宁小眠感觉到她的指尖在自己的发丝间穿行,动作很轻,但带着一种说不清道不明的执拗。她一根一根地抽出白槿那根深蓝色的发绳,没有弄疼她,但也没有丝毫犹豫。
那根深蓝色的发绳被抽出来,落在了沈知衡的手心里。
宁小眠的头发散落下来,披在肩上。
然后,她看到沈知衡从自己的手腕上取下一根黑色的细绳——那是一根很普通的黑色发绳,没有任何装饰,看起来像是用了很久,边角都有些磨毛了。
沈知衡没有说一句话,只是沉默地、仔细地把宁小眠的头发拢到一起,然后用那根黑色的细绳一圈一圈地绑起来。她的动作很熟练,像是做过无数次一样,每一圈都恰到好处,既不会太紧也不会太松。
她绑好之后,还用手轻轻地把宁小眠的碎发理了理,把它们塞到耳后,然后退后一步,像是在审视自己的作品。
宁小眠摸了摸头上那根黑色的发绳,有些发愣。
她抬起头,看向沈知衡,发现她的耳根有一点红。
很淡,像是被什么东西烫了一下,颜色从耳廓蔓延到耳尖,在傍晚的光线里几乎看不出来。但宁小眠看到了。
她眨了眨眼,嘴角不自觉地弯了起来。
然后,她做了一个小小的尝试——她轻轻地闭上眼睛,把自己的意识沉入梦境的那一层浅层界面。
这是她的一个习惯能力,她叫它“梦境的屏蔽能力”。其实不是什么高级能力,就是能在浅层梦境的状态下,隐约感知到身边人的情绪波动和表层念头。平时她很少用,因为这需要分出一部分注意力,而且有时候感知到的内容会让她很尴尬。
梦境的薄雾在她周围弥漫开来,像是一层无形的纱,轻轻地覆盖在现实之上。她闭上眼睛,感知力像触手一样伸出去,轻轻地触碰沈知衡的意识边缘。
那个声音很轻很短,像是沈知衡内心深处的一句自言自语,几乎没有任何情绪波动,只是单纯的一个陈述句——
宁小眠愣了一秒,然后噗嗤一声笑了出来。
她的笑声在安静的宿舍里格外清晰,像是一颗小石子掉进了平静的湖面,荡起一圈圈涟漪。
她的耳根以肉眼可见的速度变得更红,连脸颊都染上了一层淡淡的粉色。她别过头,假装在看窗外的风景,但那只拿着深蓝色发绳的手却像是被烫到了一样,飞快地缩到了身后。
“你笑什么?”沈知衡的声音有些生硬,像是努力维持着表面的平静。
宁小眠转过头,笑着看她,眼睛弯成了两弯月牙。
她没有回答,而是直接站起来,转过身,张开双臂,一把抱住了沈知衡的腰。
她的动作很突然,沈知衡还没来得及反应,就被她抱了个满怀。沈知衡整个人僵在原地,像是一尊石像,连呼吸都停了一拍。
“你……”沈知衡的声音有些沙哑,像是在努力控制着什么。
宁小眠把脸埋进她的怀里,闻到她身上那股淡淡的皂角香,感受着她胸口的温度透过衣服传过来。她的心跳很快,砰砰砰的,像是擂鼓一样。
宁小眠抬起头,对上沈知衡那双有些慌乱的眼睛,笑着说:“那以后你每天给我绑头发,我就不让别人碰了。”
她的声音软软的,带着一点撒娇的意味,像是在说一件再自然不过的事。
她低头看着怀里的宁小眠,看着她那双亮晶晶的眼睛,看着她头上那根自己亲手绑上去的黑色发绳,看着她因为笑而弯起来的嘴角——
那抹红从耳根蔓延到脸颊,又从脸颊蔓延到脖子根,像是被晚霞染透了的云。她别过头,假装在看天花板,但那只原本僵在身侧的手,却不由自主地抬了起来,轻轻地落在了宁小眠的头顶。
但她开始仔细地、慢慢地帮宁小眠理好那些被抱乱了的碎发。她的手指穿过宁小眠的发丝,动作很轻很柔,像是在对待一件珍贵的瓷器。她把那些不听话的碎发一根一根地别到宁小眠的耳后,然后轻轻地拍了拍她的头顶。
末了,她低低地“嗯”了一声,声音很轻,像是怕被人听到一样。
但那声“嗯”里,藏着的东西太多了。
有宠溺,有妥协,有被看穿心思的羞恼,还有一点点——
一点点藏得很深的、几乎不敢说出口的欢喜。
她把脸重新埋进沈知衡的怀里,嘴角的笑怎么都藏不住。
窗外,夕阳的最后一抹光落在她们身上,把两个人的影子拉得很长很长,交叠在一起,像是再也分不开了。
那根黑色的发绳在宁小眠的发间安安静静地待着,像是一个无声的宣告——
第31章 省赛门票·31
排位赛最后一轮的抽签结果,是在早上七点半公布的。
宁小眠站在公告板前,眼睛几乎完全闭着,整个人全靠白槿的手臂撑着才没有直接躺到地上去。她昨晚又熬夜炼金了——准确地说,是在梦里炼了大半夜的炼金炸弹,天快亮的时候才被沈知衡从梦境里叫出来。
“第三场地,对手——三年级土系,林荻。”
白槿念完对手的名字,低头看了一眼靠在自己肩上的宁小眠,有些无奈地叹了口气。宁小眠的呼吸已经变得均匀而绵长,额头抵在白槿的肩膀上,嘴角还挂着一丝若有若无的口水。
“小眠,醒醒,马上要比赛了。”
白槿伸手轻轻拍了拍她的脸颊,宁小眠这才勉勉强强地睁开眼睛,眼珠上还蒙着一层水雾,整个人看起来像一只刚被从窝里捞出来的幼猫。
“林荻学姐很强,”白槿一边扶着她往第三场地走,一边快速地说,“三年级土系专精,主打防御和反伤。上个月的俱乐部交流赛上,她一个人扛了对面三个人的轮番轰炸,愣是没破防。据说她还有一种特殊的反伤法阵,能把对手的攻击力按比例反弹回去。”
宁小眠打了个哈欠,眼泪都打出来了,她用手背擦了擦眼角,含糊地应了一声:“哦……防御啊……”
“你别不当回事,”白槿有些着急,“你和她的属性其实是相克的。你的虚空造物属于高爆发但消耗大的类型,如果被她拖入持久战,你会很吃亏。而且她的反伤法阵对你这种高攻选手来说简直是天敌。”
宁小眠点了点头,然后又闭上了眼睛。
第三场地是土系专用场地,地面铺着厚重的棕褐色岩板,四周的防护结界也比普通场地厚了三层。场地中央站着一位高挑的女生,深棕色短发,五官凌厉,穿着一件土黄色的魔女袍,袍角缀着几枚象征着防御系荣誉的徽章。
她看到宁小眠被白槿扶着走进场地时,眉头明显地皱了一下。
“这就是那个……一年级的天才?”林荻的声音带着明显的质疑,目光落在宁小眠那双几乎完全闭着的眼睛上,“她这是还没睡醒?”
裁判是一位中年魔女,戴着黑框眼镜,手里拿着记分板,闻言也有些无奈地看了宁小眠一眼。他翻了翻报名表,确认了一下信息,然后清了清嗓子:“排位赛最后一轮,宁小眠对阵林荻。规则不变,一方认输或失去战斗能力即判定胜负。禁止使用致命魔法。预备——”
宁小眠被白槿推到站位点上,双脚站定之后,她的身体晃了晃,像是随时都要倒下去。白槿退到场地边缘,担忧地看着她,手不自觉地攥紧了衣角。
看台上已经聚集了不少观众——排位赛最后一轮,又是全胜新人对阵三年级防御系王牌,关注度自然不低。人群里有人认出了宁小眠,窃窃私语声此起彼伏。
“就是那个一年级?看起来一点都不强啊。”
“你不知道,她前几轮都是秒杀对手的,据说能力很诡异。”
“再诡异也得尊重一下对手吧,林荻学姐可是三年级的王牌防御手,她这副快要睡着的样子也太瞧不起人了。”
议论声中,林荻的脸色越来越难看。
她深吸一口气,双手结印,脚下的岩板瞬间裂开,棕褐色的魔力如潮水般涌出,在她身前凝结成一道厚实的土墙。土墙不断加厚、加高,像是一座正在生长的堡垒,把她的整个正面都笼罩在坚不可摧的防御之中。
林荻的声音带着冷意,魔力输出稳定而充沛。土墙开始向两侧延伸,沿着场地的边缘弯曲、合拢,像是要把整个场地都变成一个密闭的土瓮。
这是她的招牌战术——先用封场魔法压缩对手的活动空间,让对手在她的防御面前无处可逃,然后利用反伤法阵逼迫对手主动认输。
她的眼睛已经彻底闭上了,脑袋微微垂着,呼吸均匀而平稳。如果不是她还站着,任何人都不会怀疑她已经睡着了。
“她该不会真的睡着了吧?”看台上有人惊呼。
白槿急得想冲进场里摇人,但她刚往前迈了一步,就被一只手轻轻地按住了肩膀。
声音很淡,像是从很远的地方飘过来的。
白槿回头,看到沈知衡不知什么时候已经站在了她身后。她穿着一件白色的学院外套,双手插在口袋里,目光落在场地中央那个快要睡着的小人儿身上,嘴角带着一丝若有若无的笑意。
“沈学姐……”白槿有些着急,“小眠她——”
“她只是在省电模式,”沈知衡说,语气像是在讨论今天天气不错,“等她攒够了能量,就会开机了。”
场地中央,林荻的厚土壁垒已经完成了三层封场。棕褐色的土墙像是一个巨大的茧,把宁小眠和她的视线完全隔绝开来。林荻站在壁垒中心,双手保持着结印的姿势,嘴角浮起一丝自信的弧度。
“一年级的小学妹,”她扬声说,声音透过土墙传出去,“如果你现在认输,我可以省点力气。毕竟你这副站着都能睡着的状态,我也不想被人说是欺负小朋友。”
林荻皱了皱眉,提高了声音:“喂,你听到了吗?”
场地边缘的裁判看了看表,正要开口提醒,却突然看到——
不是迷迷糊糊地睁开,而是很突然地、很清晰地睁开了。那双眼睛里还带着困意,但焦点却异常精准地锁定了面前的厚土壁垒。她歪了歪头,像是在思考什么,然后——
不是那种刻意掩饰的、小口小口的哈欠,而是那种完全不加掩饰的、嘴巴张得大大的、眼泪都挤出来的哈欠。打完哈欠之后,她还用袖子擦了擦嘴角,然后才慢悠悠地举起右手,朝看台的方向挥了挥。
看台上,沈知衡微微眯起眼睛,嘴唇无声地动了动。
那种笑不是得意的笑,也不是自信的笑,而是一种“原来可以这样啊”的、带着点恍然大悟意味的软乎乎的笑。她把手伸到面前,五指张开,像是在空气中寻找什么东西。
林荻在厚土壁垒里看不到外面的情况,但她能感知到魔力波动的变化。那种变化很诡异——不是攻击性魔力的聚集,也不是辅助性魔力的流转,而是一种她从未感受过的、像是空间本身被撕开了一条裂缝的波动。
林荻下意识地加强了防御,厚土壁垒又加厚了一层。
那个动作看起来很简单——就像是把手伸进了一个看不见的口袋里。但她的手消失的那一刹那,整个场地的空气都像是被抽走了一瞬,所有人都不由自主地屏住了呼吸。
一块半人高的、漆黑的、表面泛着暗光的石板。
石板看起来厚重而沉实,边缘不规则,像是从某个巨大的整体上直接掰下来的。它的表面没有任何纹理,也没有任何魔法刻印,就是一块纯粹的、漆黑的石头。
宁小眠双手抱住石板,身体因为石板的重量而微微后仰,脚步踉跄了一下,差点摔倒。她“嘿咻”一声稳住身形,然后眯起眼睛,把石板高高举起——
“等等,你要干什么——”林荻的声音从厚土壁垒里传出来,带着明显的慌乱。
不是用魔力推动,不是用魔法加持,就是单纯地、物理意义上地、像砸核桃一样地——
石板砸在厚土壁垒的顶部,发出一声沉闷的巨响。
棕褐色的土墙剧烈地震动了一下,裂缝从接触点向四周蔓延,像是一张蜘蛛网在瞬间织成。紧接着,第二下、第三下——
宁小眠的动作算不上优雅,甚至算不上有技巧。她就是一下一下地把石板举起来,然后砸下去,举起来,砸下去。她的呼吸很平稳,表情很专注,像是在做一件再普通不过的体力活。
但每一击落下,厚土壁垒都会剧烈地震动,裂缝越来越多、越来越深,棕褐色的土块从壁垒上簌簌地掉落,在地面上碎成一堆粉末。
“这不可能!”林荻的声音从壁垒里传出来,带着难以置信的震惊,“我的厚土壁垒能承受三级魔法的全力轰炸,怎么可能被一块石头砸碎——”
话音未落,石板砸下了最后一击。
棕褐色的土墙像是被推倒的积木一样,一块接一块地碎裂、垮塌,扬起漫天的灰尘。林荻站在废墟中央,双手还保持着结印的姿势,但脸上的表情已经完全僵住了。
她看着面前那个娇小的、抱着半人高石板的女生,看着她因为用力而微微泛红的脸颊,看着她眯成一条缝的眼睛,看着她嘴角那抹慵懒的笑意——
不是被砸碎的,而是像蛋壳一样,从内部裂开。
裂缝从石板的中间向四周蔓延,黑色的碎片一片一片地剥落,露出里面——
圆形的、拳头大小的、表面刻满了繁复纹路的炼金炸弹。
宁小眠低头看了一眼露出来的炸弹,像是突然想起来什么似的,“啊”了一声,然后用一种很不好意思的语气说:“抱歉,我忘了里面还夹了一个。”
她想跑,但脚像是钉在了地上一样,完全不听使唤。
不是那种毁天灭地的大爆炸,而是一种精准的、定向的、像是被精心计算过的冲击波。冲击波以宁小眠为中心向四周扩散,把林荻整个人掀飞出去,重重地撞在场地边缘的防护结界上,然后又弹落在地面上。
林荻挣扎着想爬起来,但她的防护魔法已经被炸碎,魔力也消耗了大半,身体抖得像是筛糠一样,怎么都站不稳。
裁判愣了整整三秒,然后才反应过来,举起手:“宁小眠胜!”
看台上沉默了片刻,然后爆发出热烈的掌声和惊呼声。
“刚才那是什么?虚空取物?她是从哪里掏出来的那块石板的?”
“重点不是石板好吗!重点是那枚炸弹!她把炸弹藏在石板里,砸碎了防御之后直接引爆!”
议论声中,宁小眠已经把石板的碎片和炸弹的残骸随手丢进了虚空里,然后拍了拍手上的灰,又打了个哈欠。
她转头看向看台,目光落在沈知衡身上。
沈知衡依然站在原地,双手插在口袋里,脸上没什么表情。但宁小眠注意到,她的嘴角微微向上弯了一下,弧度很小,像是只是不经意的一个动作。
宁小眠咧嘴笑了,朝她挥了挥手。
她看到沈知衡从口袋里掏出一张纸,展开,朝她这边晃了晃。
那张纸宁小眠很眼熟,因为那是她不久前刚刚签过的赞助合同。沈知衡用手指点了点合同上的某一行字,然后指了指自己的头发,又指了指宁小眠的头顶。
宁小眠愣了一下,然后下意识地摸了摸自己的头顶。
她的发绳不知道什么时候掉了,头发散开来,乱糟糟地披在肩上。
她抬头再看沈知衡的时候,对方已经收起了合同,转身往看台出口的方向走了。只留下一句话,轻飘飘地落进风里,不知道是说给谁听的:
宁小眠站在原地,脸上的困意一下子消散了大半,取而代之的是一种说不清道不明的、暖暖的、软软的感觉。她伸手理了理自己乱糟糟的头发,嘴角的笑怎么都藏不住。
白槿跑进场地里,一把扶住她:“你没事吧?刚才那一下太危险了,你怎么不提前说一声,我差点吓死——”
“嘘,”宁小眠竖起一根手指,神秘兮兮地压低声音,“我也不记得里面还夹了一颗炸弹嘛。”
宁小眠靠在白槿的肩膀上,眼睛又开始慢慢合上了。
“你先别睡!等会儿还要公布排名和推荐名额呢!”
“唔……那你抱着我,我站着睡一会儿……”
白槿无奈地叹了口气,但还是伸手揽住了她的腰,让她靠得更稳一些。
场地边缘,林荻终于在队友的搀扶下站了起来。她看了一眼靠在白槿肩上、已经快要睡着的宁小眠,脸上的表情很复杂。
有不甘,有愤怒,但更多的是一种——
她准备了那么久的战术,她引以为傲的防御,她精心布置的反伤法阵——在那个女生面前,连发挥的机会都没有。
一块石板,一枚炸弹,就把她的一切都打碎了。
而那个女生,甚至全程都没有睁开眼睛认真看过她一眼。
林荻咬了咬牙,转身离开了场地。
上午九点半,排位赛最后一轮全部结束。
排名公告栏前挤满了人,所有人都在伸长脖子看自己的名次和推荐名额的归属。白槿好不容易挤到前排,目光快速扫过公告栏上的名单——
一年级综合排名榜的第一行,赫然写着:
“宁小眠,全胜战绩,省赛推荐名额——已锁定。”
白槿长长地舒了一口气,然后转头看向身后。
宁小眠正靠在她背上,睡得人事不知,嘴角还挂着一丝口水。
白槿忍不住笑了,伸手轻轻戳了戳她的脸颊:“醒醒,大天才,你的省赛门票到手了。”
白槿叹了口气,正准备把她背起来的时候,一只手从旁边伸过来,轻轻接过了宁小眠的重量。
沈知衡不知什么时候已经站在了她们身边,她一只手揽住宁小眠的腰,另一只手托住她的后脑勺,动作娴熟得像是做过无数次一样。宁小眠在她的怀里换了个姿势,含糊地嘟囔了一声,然后把脸往她的胸口蹭了蹭,又睡了过去。
沈知衡低头看了一眼怀里的小人儿,然后抬头看向白槿,脸上没什么表情。
白槿张了张嘴,想说什么,但话到嘴边又咽了回去。
沈知衡抱着宁小眠转身离开,走了两步,又停下来,侧过头,淡淡地说了一句:“下午三点,省赛集训说明会,别忘了。”
白槿愣了一下,然后连忙点头:“知道了,我会准时到的。”
沈知衡没再说什么,抱着宁小眠走远了。
白槿站在原地,看着她们远去的背影,看着那个娇小的女生在沈知衡的怀里睡得安稳又香甜,看着沈知衡小心翼翼地调整了一下抱姿,让宁小眠靠得更舒服一些——
她突然觉得,有些事情,可能真的不需要她操心。
她笑了笑,转身往俱乐部的方向走去。
阳光很好,风很轻,新的一天才刚刚开始。
第32章 集训晨起·32
集训营的清晨,是宁小眠在这个世界上第二讨厌的东西。
第一讨厌的是“早起”这两个字本身。
五点半的闹钟在床头柜上震动了整整三秒,然后被一只白嫩的手精准地拍飞到了地上。闹钟摔在地毯上发出一声闷响,顽强地继续响了两声,终于不甘心地安静了下来。
宁小眠翻了个身,把被子往头上一蒙,整个人缩成了一团毛茸茸的小山包。
“小眠,起来了。”唐晚舟的声音从床边传来,带着一丝无奈,“集训营第一天,迟到会被扣分的。”
被子里传出一声含糊的呜咽,意思是“我死了,别管我”。
唐晚舟叹了口气,伸手去掀被子。她的力气在同级生里已经算大的了——毕竟风系魔女需要核心力量来支撑高强度的机动术式——但宁小眠裹被子的技术堪比防御工事,被子被她用身体压住了四个角,唐晚舟掀了三下,愣是纹丝不动。
“你再不起来我就要用风刃了。”唐晚舟威胁道。
被子里伸出一只手,竖起一根手指,摇了摇,然后又缩了回去。
就在她准备放弃、让宁小眠自生自灭的时候,宿舍的门被推开了。
走廊的光线斜照进来,在地板上拉出一道修长的影子。沈知衡站在门口,手里拿着一杯冒着热气的咖啡,目光先是扫了一眼床上的那团被子,然后落在了唐晚舟身上。
唐晚舟愣了一下,然后识趣地让开了位置。
沈知衡走到床边,没有直接去掀被子,而是把咖啡杯的盖子轻轻揭开了一条缝。咖啡的香气——带着冷萃特有的清冽和微微的果酸——顺着缝隙飘了出来,像一只无形的手,钻进了被子里。
沈知衡没有说话,只是把咖啡杯又往被子的方向凑了凑。
被子的边缘被掀起了一条缝,一张睡眼惺忪的小脸从里面探了出来。宁小眠的眼睛还没完全睁开,但鼻子已经精准地锁定了香气的来源,整个人像被钓杆勾住了一样,顺着咖啡的香气一点一点地往外挪。
沈知衡眼里闪过一丝笑意,没有动,只是端着咖啡站在那里,看着那个小脑袋一点一点地从被子里钻出来。
宁小眠的头发乱得像鸟窝,脸上还印着枕头压出的红痕,眼睛半睁半闭,整个人看起来就像是刚从冬眠洞里爬出来的小熊。她伸出手,迷迷糊糊地朝咖啡的方向抓去——手指碰到了杯壁,然后又顺着杯壁往下滑,抓住了沈知衡的手腕。
沈知衡低头看了看那只抓在自己手腕上的小手,指尖微微发凉,力道却紧得很,像是怕一松手咖啡就会跑掉一样。
“先起来。”沈知衡的声音很轻,带着一点哄小孩的意味,“起来就给你喝。”
宁小眠摇了摇头,把脸往她的手臂上蹭了蹭,整个人赖在她胳膊上,像一只挂在树上的树懒。
沈知衡被她这副样子逗得无奈,只得把咖啡杯换到另一只手里,然后用空出来的手揽住宁小眠的腰,把她从床上捞了起来。宁小眠软得像一团没有骨头的,整个人挂在沈知衡身上,双脚勉强着地,但重心完全靠在她身上。
唐晚舟在一旁看得目瞪口呆。她刚才费了九牛二虎之力都没能掀开的被子,沈知衡用一杯咖啡就搞定了——不对,准确地说,是把整个人都钓起来了。
“你对她用了什么魔法?”唐晚舟忍不住问。
沈知衡把咖啡杯塞进宁小眠手里,看着她捧着杯子小口小口地喝起来,才不紧不慢地回了一句:“冷萃哥伦比亚,浅烘,加了一点点桂花蜜。”
沈知衡的语气平淡,但唐晚舟总觉得她嘴角那个细微的弧度里藏着某种炫耀的意味。
洗漱间里,宁小眠总算清醒了大半。
她站在镜子前,一边刷牙一边看着镜子里自己乱成鸡窝的头发发呆。昨晚她又在梦里炼了半夜的药——省赛前她想多囤一些快速恢复的药剂,虽然沈知衡说过度依赖炼金产物会影响实战能力的成长,但她总觉得手里有货心里才踏实。
沈知衡不知道什么时候走了进来,站在她身后,从口袋里掏出一把梳子。
宁小眠从镜子里看到她的动作,含着牙刷含糊地问了一句:“唔——你什么时候带了梳子?”
“从你床头拿的。”沈知衡理所当然地说,然后伸手拢起了宁小眠的头发。
梳子从发梢开始,一点一点地往上梳,动作很轻,像是怕扯疼她一样。宁小眠含着牙刷,乖乖地站着不动,任由她摆弄自己的头发。
沈知衡的手指穿过她的发丝,偶尔会碰到她的头皮,指腹的温度透过发丝传递过来,带着一种让人安心的暖意。宁小眠觉得自己的头皮有点发麻,那种感觉从头顶一路蔓延到后颈,让她忍不住缩了缩脖子。
“别动。”沈知衡按住她的肩膀,声音里带着一点警告的意味,“再动就梳不齐了。”
宁小眠只好僵住不动,但沈知衡的指尖再次擦过她后颈的时候,她还是没忍住,整个人像被挠到了痒处一样,猛地一抖,差点把嘴里的牙膏沫喷出来。
沈知衡被她这一抖弄得手一滑,梳子差点脱手。她低头看着面前这个缩着脖子、满嘴牙膏沫还笑得停不下来的小东西,沉默了两秒,然后伸手捏了一下她的后颈。
“痒——”宁小眠笑着躲开,含糊地抗议道。
“活该。”沈知衡嘴上这么说,手上的动作却放得更轻了,指尖绕过她的耳后,把最后一缕碎发拢到头顶,然后用发圈扎了一个利落的马尾。
她退后一步,打量了一下自己的成果,微微点了点头。
宁小眠从镜子里看了一眼——马尾扎得不高不低,刚好在脑后,干净利落,没有一丝乱发。她漱了口,用毛巾擦了擦脸,然后转过头,看着沈知衡,眨了眨眼。
沈知衡看了她一眼,没有回答,转身往外走。
清晨六点,集训营的训练场上已经站了不少人。
省赛的集训营设在学院北区的专用训练场地,据说这里曾经是某个伟大魔女退役后捐赠的私人训练场,设施比学院主校区的公共训练场高了不止一个档次。场地中央是一座模拟战场系统,可以生成各种地形和敌人配置,供参训者进行实战演练。
宁小眠到的时候,白槿已经在场边热身了。她穿着一件白色的运动背心,露出的肩臂线条流畅结实,正在做拉伸动作。看到宁小眠,她直起身,朝她招了招手。
宁小眠拖着步子走过去,打了个哈欠。虽然喝了咖啡,但她的眼睛还是有点睁不开,整个人看起来就像是一株缺水的植物,蔫蔫的。
白槿看了看她的状态,有点担心地问:“昨晚又没睡好?”
“睡了……睡了八个小时。”宁小眠揉了揉眼睛,“但是不够。”
她有时候真的很怀疑,宁小眠的魔力量之所以那么离谱,是不是因为她把别人清醒活动的时间都拿来睡觉了。
负责今天晨练的教官是一位看起来四十多岁的中年女性,短发,身材精干,气场很强。她站在训练场中央,目光扫过所有人,声音不大,但每个字都清清楚楚地落在每个人耳朵里。
“省赛集训营第一天的内容只有一个——摸底。我不要求你们在第一天就拿出什么惊天动地的表现,但我需要知道你们每个人的真实水平。”
她顿了顿,目光落在了宁小眠身上,停了两秒。
宁小眠一愣,条件反射地站直了身体:“到。”
“你的推荐信上写着‘梦境系能力者,擅长梦中炼金和领域构建’。”教官的语气不带任何情绪,像是在念一份档案,“今天的摸底内容,你第一个来。任务很简单——在模拟战场上,三秒内展开你的梦境锚定。”
宁小眠张了张嘴,想说“三秒会不会太快了”,但话到嘴边又咽了回去。她看了看站在不远处的沈知衡——沈知衡正靠在场边的栏杆上,双手抱胸,面无表情地看着她,但眼神里写满了“你要是敢说不行我就收回你的咖啡配额”。
“好。”宁小眠硬着头皮应了下来。
模拟战场的地形被设定成了一片废墟。断壁残垣散落在四周,地面覆盖着碎砖和灰尘,空气中弥漫着淡淡的硝烟味——虽然只是拟态,但感官上的真实度已经足够让人紧张了。
宁小眠站在场地中央,深吸了一口气,闭上了眼睛。
梦境锚定,是她最近才正式开始练习的技能。原理很简单——在自己的周围展开一个小范围的梦境领域,把领域内的现实暂时“覆盖”成自己梦境的投影。在这个领域里,她可以一定程度上实现“梦想成真”,比如让地面长出藤蔓束缚敌人,或者让空气中的水分凝结成冰墙。
但问题是,这个技能的发动需要时间。
她平时展开锚定至少要五到七秒,有时候状态不好,甚至要十秒以上。三秒——这基本上就是让她在战场上刚站稳脚就要把领域铺开。
宁小眠闭着眼睛,努力让自己的意识沉入梦境。她能感觉到周围的空间在微微震颤,那是梦境与现实之间的边界在松动。她试着抓住那条边界,把它往自己的方向拉——
准确地说,她感觉到了沈知衡的目光。
沈知衡正看着她。不是那种随意的扫视,而是专注的、带着一丝审视和期待的目光。宁小眠的脑子里突然冒出了一个奇怪的念头——她今天扎的马尾,沈知衡觉得好看吗?她刚才问的时候,沈知衡没有回答,是不是因为不好意思说?
然后她想到了沈知衡的手指穿过她发丝的温度,想到了她按住自己肩膀时掌心传来的力道——
“时间到。”教官的声音打断了她的思绪。
宁小眠猛地睁开眼睛,发现自己面前的梦境锚定只展开了一半——一道淡淡的蓝光在她的脚边闪烁了两下,然后就熄灭了。
教官在本子上记了一笔,面无表情地说:“四秒七。不合格。”
宁小眠低下头,脸上有点发热。她能感觉到周围一些参训者投来的目光——有好奇的,有打量的,还有几个明显带着“这也能拿省赛名额”的意味。
白槿在场边朝她比了一个“加油”的手势,宁小眠勉强笑了一下,然后再次闭上了眼睛。
她把注意力集中在自己的呼吸上,努力把沈知衡从脑子里赶出去。吸气——呼气——让意识下沉——抓住梦境的边界——
但就在她即将完成锚定的那一刻,她的余光扫到了沈知衡的眼睛。
那双眼睛正看着她,睫毛很长,微微上翘,在晨光里投下一小片阴影。宁小眠突然想到一个完全无关的问题——沈知衡的睫毛到底有多少根?她之前从来没数过,但现在她突然很想知道,特别想知道。
宁小眠咬了咬嘴唇,有点沮丧。她站在废墟中央,垂着头,像一只被雨淋湿了的小猫。
白槿皱了皱眉,转头看向沈知衡,想说什么,却发现沈知衡的表情并没有什么变化,依然靠在栏杆上,双手抱胸,眼神平静。
但她注意到,沈知衡的手指在栏杆上轻轻敲了两下。
那是沈知衡在思考时的习惯性动作。
第三次尝试前,白槿突然开口了。
宁小眠转过头,看到白槿不知什么时候走到了场地的边缘,离她大约三四米远的位置。白槿的表情很认真,眼神温和而坚定。
“跟着我的节奏呼吸。吸——呼——慢一点,再慢一点。”
宁小眠愣了一下,然后点了点头,按照白槿的节奏调整了呼吸。
白槿的声音很稳,像是一根锚,把她的注意力从那些乱七八糟的念头里拽了回来。宁小眠的呼吸逐渐平稳下来,意识也慢慢地沉入了梦境。
这一次,她没有去想沈知衡的睫毛,也没有去想马尾好不好看。
蓝光在她的脚边亮起,然后迅速向外扩散——像是一滴墨水滴进了清水,涟漪一层一层地荡开。废墟的地面泛起了波纹,断壁残垣的轮廓开始模糊,仿佛整个空间都在被某种力量重新绘制。
宁小眠睁开眼睛,看到自己脚下的梦境锚定已经稳定地展开了一个直径约三米的圆形领域。领域内,地面变成了柔软的青草地,空气中漂浮着淡金色的光点——那是她梦境里最常出现的场景。
场边传来几声稀稀拉拉的掌声,白槿笑着朝她竖了个大拇指。
宁小眠转过头,看向沈知衡的方向。
沈知衡依然靠在栏杆上,但她的嘴角微微向上弯了一个几乎看不出来的弧度。她朝宁小眠点了点头,说了一句什么。
宁小眠没听清,但从她的口型来看,那四个字是——
宁小眠松了一口气,然后腿一软,直接坐在了草地上。
三秒内展开梦境锚定,比她想象中要耗费精力得多。虽然只有短短三秒,但那种把意识强行压入梦境再拉回现实的压迫感,就像是连续做了十组深蹲一样。
中午十二点,上午的集训终于结束了。
宁小眠几乎是拖着身体走进食堂的。她端了一碗粥,找了一个角落的位置坐下,刚吃了两口,眼皮就开始打架。她努力撑了一会儿,最终还是放弃了,把脑袋往桌上一搁,闭上了眼睛。
粥还冒着热气,勺子还握在她手里,但人已经睡着了。
白槿端着餐盘走过来,看到宁小眠趴在桌上呼呼大睡的样子,忍不住叹了口气。她把餐盘放在旁边,正准备把自己的外套脱下来给她披上——
一只手从旁边伸过来,把一件深灰色的风衣轻轻盖在了宁小眠的头上。
沈知衡不知道什么时候站在了桌边。她低头看着趴在桌上睡着的宁小眠,目光在她安静的侧脸上停了两秒,然后伸手把风衣的领口往上拉了拉,遮住了她露出来的半只耳朵。
旁边有几个参训者好奇地看了过来。其中一个看起来跟宁小眠差不多大的女生小声问了一句:“沈学姐,她是你的——”
“我的赞助对象。”沈知衡截断了对方的话,语气平淡但不容置疑,“归我管。”
那个女生愣了一下,然后识趣地闭上了嘴。
沈知衡在宁小眠旁边的椅子上坐了下来,拿起那碗已经微微凉掉的粥,用勺子轻轻搅了搅,然后放在一边,等它凉得更透一些。
宁小眠在睡梦中咕哝了一声,把脸往风衣下面缩了缩,像一只找到了窝的小猫,呼吸逐渐变得均匀而绵长。
窗外午后的阳光斜照进来,落在她露在风衣外面的一小截手指上,把那片皮肤照得微微发亮。
沈知衡看了她一会儿,然后收回视线,从口袋里拿出一本薄薄的册子,翻到了其中一页。
“梦境锚定——二点五秒及格线。”
她拿起笔,在旁边加了一行批注:
“已达标(两秒九)。但稳定度不足,仍需强化。耗能偏高,建议配合冥想恢复训练。”
她把册子合上,重新放回口袋里。
她伸手轻轻拨开宁小眠额前的一缕碎发,动作很轻很轻,像是怕吵醒她一样。
“下午继续。”她低声说,语气里带着一丝连她自己都没察觉到的温柔。
宁小眠在梦里翻了个身,嘴里嘟囔了一句什么,含含糊糊的,听不太清。
但沈知衡觉得,她说的好像是——
第33章 小组碾压·33
省赛小组赛抽签是在省赛馆东侧的抽签厅进行的。
宁小眠站在厅里,整个人靠在沈知衡的肩膀上,眼睛半睁半闭,像一只还没睡醒的猫。昨晚她在梦里尝试了一次新的炼金配方——虚空萃取与梦境稳定剂的融合实验——结果配方炸了三次,梦里的工坊屋顶都被掀飞了两次,导致她一整晚都在反复重建梦境结构,根本没怎么真正休息。
沈知衡低头看了她一眼,伸手把她额前翘起的一缕碎发拨顺,语气平淡:“昨晚又炼到几点?”
“不知道……”宁小眠含糊地应了一声,把脸往她肩窝里蹭了蹭,“反正天亮了才睡着的……”
沈知衡没说话,只是伸手揽住了她的腰,让她靠得更稳一些。旁边几个同样来抽签的参赛者看到这一幕,目光微妙地交汇了一下——省赛期间的亲密互动总是容易被过度解读,但沈知衡的表情太过坦然,反而让人不敢乱猜。
抽签台前,裁判长正在宣读小组分组规则。省赛小组赛共分十六个小组,每组四支队伍,组内单循环,前两名晋级淘汰赛。宁小眠所在的队伍被分在了第三组,同组的三支队伍分别是——省城二中的校队主力队、临城联合中学的混合队,以及一支来自南部地区的私立学院代表队。
裁判长念到第三组的时候,宁小眠稍微睁开了眼睛,看了一眼大屏幕上的对阵表。
“明天上午第一场,对阵省城二中。”沈知衡在她耳边低声说了一句,“首发名单已经交上去了,你是第一棒。”
宁小眠“嗯”了一声,又闭上了眼睛。
“对手是二年级的贺缃学姐,”沈知衡继续道,“擅长火焰连击,爆发型战斗路线,在省城二中的排位赛里拿过两次单场最快击杀记录。”
“火焰啊……”宁小眠含含糊糊地嘟囔了一句,“那正好……我昨天梦里刚学会怎么灭活火元素……”
抽签结束后,队伍各自散开。白槿从旁边走过来,递了一杯温热的蜂蜜水给宁小眠:“喝点甜的,提提神。”
宁小眠接过杯子,喝了一口,眼睛稍微亮了一点,但还是困得厉害。她小口小口地喝着蜂蜜水,整个人靠在沈知衡身边,看起来完全不像明天就要上场参赛的样子。
“你这样明天能打吗?”白槿有点担心地问。
“能……”宁小眠打了个哈欠,“反正打完了就能回去睡觉了……”
第二天上午,省赛馆的主赛场座无虚席。
第三组的第一场比赛安排在上午九点,宁小眠所在的队伍——以镜像塔学院为班底的混合队——对阵省城二中的校队主力。按照赛制,小组赛采用三棒接力制:每队派出三名选手依次上场,先击倒对方全部三名选手的一方获胜。
她站在赛场边缘的选手准备区,穿着一件略显宽大的学院外套,头发随便扎了一个低马尾,整个人看起来完全不像来比赛的——更像是来晒太阳的。
对面的赛场上,省城二中的首发选手已经就位。那是个看起来比宁小眠高出一整个头的二年级女生,短发利落,眼神锐利,双手戴着火焰魔女的专属施法手套,指尖已经隐隐有火苗在跳动。
裁判确认双方就位后,举起了手中的信号旗。
“第三组第一场——首发对决——开始!”
裁判话音未落,她双手一翻,三枚拳头大小的火球已经在她掌心凝聚成型,带着灼热的气浪朝宁小眠直扑而来。火焰划破空气发出刺耳的呼啸声,场边的观众席上传来一阵惊呼——这起手速度,分明是奔着秒杀去的。
宁小眠站在原地看着飞来的火球。
她的眼睛半闭着,像是有三分之二还在梦里。她看到三枚火球朝自己飞来,火光照亮了她的脸,热浪吹动了她的碎发,然后——
很轻的一个哈欠,像是早上还没睡醒时下意识的那种。她抬起右手,食指随意地朝空中点了一下,像是要拍掉一只恼人的蚊子。
第一枚火球在她指尖前方大约二十厘米的位置消失了。
没有任何爆炸,没有任何声响,就像那个火球从来没有存在过一样。火焰的橙色光芒在空气中猝然熄灭,留下一小片扭曲的空气。
“呃……我们看到宁小眠选手似乎……挡住了第一波攻势?但是好像没有触发任何防御类魔法的痕迹?”
另一名解说的语气带着一丝不以为然:“可能是运气好吧,火焰系魔法的爆发期本来就有一定的不稳定性——”
他话还没说完,第二枚和第三枚火球也相继在宁小眠面前消失了。
同样没有任何征兆,同样没有任何痕迹。
就像三团火被一只看不见的手轻轻掐灭了。
贺缃的瞳孔微微一缩。她立刻调整了站位,双手交叉在胸前,掌心朝外,释放出一个更大规模的火系术式——连环火雨术。数十枚拳头大小的火球从她身后升起,密密麻麻地悬浮在半空中,然后如雨点般朝宁小眠倾泻而下。
场边的温度骤然升高了好几度,连裁判都往后退了两步。
宁小眠仰头看着漫天的火球,表情有些无奈。
她嘟囔了一句,然后抬起双手,十指轻轻合拢,做了一个像是合上书本的动作。
半空中的火球在同一瞬间全部熄灭。
不是被挡下,不是被击散——就是熄灭了。火焰像被抽走了所有燃料和氧气,干干净净地消失在了空气中,连一缕烟都没有剩下。
“这是什么能力?!”第一解说几乎是从座位上站了起来,“我们看到了什么?宁小眠选手没有使用任何已知的防御术式——她用某种未知的手段直接消除了贺缃选手的全部火焰攻击!”
第二解说的声音也失去了之前的从容:“这个……这个确实不太常见。但可能只是针对火焰系魔法有特殊的相性克制——”
“你刚才不也说是运气好么。”第一解说毫不客气地回了一句。
第二解说被噎了一下,没再接话。
赛场上,贺缃的脸色已经变得非常难看。她咬了咬牙,双手再次凝聚火焰——这一次,她打算直接近身攻击,用火焰附着在拳脚上的方式打连续压制。
她站在原地,半闭着眼睛,微微仰起头,像是在感受什么。然后她轻轻打了一个响指。
那种感觉很奇怪——不是昏迷,不是眩晕,就像是突然被关掉了电源。意识在那一瞬间短暂地断片了,等她重新睁开眼睛的时候,她发现自己正躺在赛场的地板上,头顶是刺眼的灯光。
裁判站在她旁边,已经数完了最后一秒。
“十——!贺缃选手倒地超过十秒,按照规则判定为丧失战斗能力。本场首发对决,宁小眠选手胜!”
没人看清发生了什么。在所有人的视角里,贺缃只是刚往前冲了两步,然后就突然倒在了地上,像是一瞬间失去了意识。而宁小眠站在原地,甚至连姿势都没变过。
宁小眠揉了揉眼睛,打了个哈欠,然后转向裁判席,声音软绵绵的:“下一棒可以上了吗?”
裁判愣了两秒,才反应过来:“可、可以——第二棒选手请上场!”
宁小眠点了点头,转身慢慢走回休息区。
沈知衡已经站在那里等她了,手里拿着一瓶温水。看到宁小眠走过来,她伸手把水瓶递过去,另一只手很自然地在她头顶揉了揉。
“嗯……”宁小眠接过水瓶,喝了一口,然后靠在了沈知衡身上,“好累……才打了一个人就好累……”
“你刚才展开梦域的时间是三秒整,”沈知衡低头在她耳边说,语气里带着一丝认真的温度,“比上次快了不少。”
“是嘛……”宁小眠含含糊糊地应了一声,把脸埋进她的肩窝里,“那我能不能睡一会儿……反正后面还有人打……”
“不行,”沈知衡的声音带着笑意,“至少看完第二棒再睡。”
“那好吧……”宁小眠叹了口气,勉强把眼睛睁开一条缝。
赛场上,第二棒的对决已经开始。但她的注意力已经完全不在赛场上了——她的右手不知道什么时候悄悄抓住了沈知衡的衣角,像是在找一个安稳的支点。
沈知衡低头看了一眼那只手,嘴角微微弯了一下,没有抽开。
赛场的另一边,省城二中的休息区里,气氛却非常紧张。
贺缃刚从赛场上被扶回来,脸色还有些发白。她的队友围在她身边,有人递水,有人帮她擦汗,但更多的人把目光投向了对面休息区里那个靠在沈知衡身上的娇小身影。
“她到底用的什么能力?”一个男生皱着眉问,“贺姐你怎么突然就倒了?”
贺缃摇了摇头,声音有些沙哑:“我不知道……就是突然……很困。特别困。然后就什么都不记得了。”
“这绝对是禁术吧?”另一个女生低声说,“睡眠类的魔法在正式比赛里不是被限制使用的吗?她这分明是作弊啊!”
省城二中的领队老师被几个学生簇拥着走向了裁判席。他们的声音不大,但在安静的场馆里还是传到了不少人的耳朵里。
“裁判,我们要求对宁小眠选手的能力进行核查。她使用的明显是睡眠类禁术,按照省赛规则,这属于违规能力!”
裁判席上的几位裁判互相看了一眼,然后点了点头。
“可以进行能力登记核查。”主裁判宣布,“请宁小眠选手到裁判席来,我们需要现场验证你的能力登记信息。”
宁小眠正靠在沈知衡身上打着瞌睡,听到自己的名字被喊到,她迷迷糊糊地抬起头:“嗯……叫我了?”
“嗯,叫你了。”沈知衡轻轻拍了拍她的肩膀,“走吧,我陪你去。”
两人走到裁判席前。主裁判拿出一个终端设备,调出了宁小眠在省赛报名时提交的能力登记档案。
“宁小眠选手,你的能力登记为——虚空系复合·梦境衍生。”主裁判念出档案上的字,然后抬起头看着她,“请问你在刚才的对决中使用的,是否属于这个能力范畴?”
宁小眠点了点头,声音软软的:“嗯……就是梦境衍生里的一个小分支……叫‘物质归虚’……刚才那些火球不算生命体,可以直接归虚掉……至于贺缃学姐的那个,是梦域的快速展开——让她在梦境里短暂停留了三秒,外面就过了十秒多一点……”
她说完又打了个哈欠,看起来完全不觉得自己做了什么了不起的事。
主裁判沉默了两秒,然后转头和其他几位裁判低声交流了几句。随后他抬起头,对着全场宣布:
“经核查,宁小眠选手的能力登记为‘虚空系复合·梦境衍生’,属于合法能力范畴。其中‘物质归虚’与‘梦境展开’均为登记在案的合法术式。申诉驳回。”
省城二中的几个学生脸色变得很难看,但裁判的判定已经下来,他们也没法再说什么。
贺缃站在人群后面,看着宁小眠的背影,表情复杂。她沉默了一会儿,然后轻轻叹了口气,低声说了一句:“没用的……她根本就没认真打。”
旁边的队友没听清:“你说什么?”
“没什么。”贺缃摇了摇头,转身走回了休息区。
宁小眠回到休息区的时候,第二棒的对决已经接近尾声。她的队友——一个擅长风系魔法的三年级学姐——正在用连续的风刃压制对手,看起来胜算很大。
宁小眠看了一会儿,眼皮又开始打架了。
“知衡……”她拉了拉沈知衡的袖子,“我可以睡了吗……真的好困……”
沈知衡低头看着她,沉默了几秒,然后轻轻叹了口气。
她拉着宁小眠走到休息区角落的长椅边,自己先坐了下来,然后拍了拍自己的腿。
宁小眠愣了一下,困意让她的反应慢了半拍,但身体已经本能地靠了过去。她侧身躺下来,把头枕在沈知衡的大腿上,卷起身体,把自己缩成小小的一团,然后闭上了眼睛。
沈知衡低头看着她,伸手轻轻拨开她额前的碎发,指尖在她太阳穴上轻轻揉了揉。
宁小眠含含糊糊地“嗯”了一声,呼吸很快就变得均匀了。
旁边的白槿看到这一幕,无奈地摇了摇头,但嘴角却忍不住弯了一下。她转回头,继续关注着赛场上的局势。
三分钟后,第二棒对决结束。宁小眠的队伍以二比零的比分拿下了小组赛的第一场胜利。
而宁小眠枕在沈知衡的腿上,睡得正香,什么都没听到。
第34章 虚空造物·34
小组赛第二轮的对阵表贴出来的时候,宁小眠还在睡。
准确地说,她刚从沈知衡腿上醒过来不到十分钟,眼睛还没完全睁开,整个人处于一种半梦半醒的游离状态。白槿把对阵表的内容念给她听的时候,她只捕捉到了几个关键词——“第二轮”“三号擂台”“顾逸清”。
“顾逸清是谁?”宁小眠揉着眼睛,声音软绵绵的。
白槿的表情微妙地僵了一下,然后深吸一口气:“三年级的全能路线学姐,去年省赛个人赛八强,擅长元素切换和快速连击。业内评价是‘本届省赛最有希望冲进决赛圈的全能选手之一’。”
“哦。”宁小眠点了点头,然后又闭上了眼睛。
白槿沉默了两秒,转头看向旁边正在翻笔记本的沈知衡:“她这是听懂了还是没听懂?”
沈知衡头也没抬,语气淡淡的:“听懂了。只是觉得‘哦’完就可以继续睡了。”
准确地说,她是被沈知衡拉着走到三号擂台旁边的休息区时,靠在椅背上又眯了一小觉。直到裁判喊到她的名字,她才迷迷糊糊地站起来,脚下一个踉跄,差点踩到自己外套的下摆。
沈知衡伸手稳稳地扶住了她的肩膀,低头在她耳边轻声说:“清醒一点,顾逸清的风雷切换很快,开局可能会抢攻。”
宁小眠打了个哈欠,点了点头,然后慢吞吞地走上了擂台。
她比宁小眠高了将近一个头,身材修长,扎着干净利落的高马尾,眼神锐利而专注。她的校服袖口微微卷起,露出小臂上几道淡淡的魔力纹路——那是长期进行元素切换训练留下的印记。
“宁小眠。”顾逸清微微点头,语气礼貌但不失锋芒,“我看了你上一场的比赛。虚空系的‘物质归虚’确实少见,但我不会给你近身的机会。”
宁小眠眨了眨眼睛,慢吞吞地“哦”了一声。
顾逸清:“……你还有什么要说的吗?”
宁小眠想了想,认真地说:“你头发扎得好好看。”
顾逸清愣了一下,嘴角忍不住抽了一下。她深吸一口气,摆出起手式,掌心里同时浮现出青色和紫色两团魔力光芒——风与雷,双元素同时凝聚。
裁判举起手:“双方准备——开始!”
话音刚落,顾逸清的身影就动了。
她的速度极快,脚下踩着风系的加速气流,几乎是在裁判落音的瞬间就冲到了宁小眠面前。右手带着雷光,一掌拍向宁小眠的肩膀,左手同时凝聚三道风刃,封住了宁小眠左右的闪避空间。
开局就是双元素连击,完全没有试探的意思。
宁小眠的反应慢了半拍——准确地说,她确实没完全反应过来。身体本能地向后仰了一下,躲过了雷掌的直接命中,但雷光擦过她的肩膀时带起一阵刺痛的电麻感,让她轻轻地“嘶”了一声。
三道风刃紧跟着贴着她的腰侧和手臂掠过,在擂台上留下了三道浅浅的划痕。
宁小眠后退了两步,脚下站定,晃了晃被电得有点发麻的右臂,脸上的表情终于有了那么一点点认真的意思。
顾逸清没有给她喘息的机会。第二波攻击紧跟着就到了,这次是风雷交织的连击——雷光化作网状压制,风刃则从刁钻的角度不断袭来,速度越来越快,角度越来越刁。
宁小眠闪避了几次,有两次差点被风刃擦到脸颊。她的外套下摆被风刃划破了一小道口子,碎布片飘落在擂台上。
场边,宁小眠队伍里的教练皱起了眉头。
“局面不太妙。”教练低声说,“顾逸清的速度压制太明显了,小眠的虚空系能力需要近身触发,但她根本靠不过去。而且她的‘物质归虚’对风雷这种元素攻击的效果有限——”
“她还没认真。”沈知衡平静地打断了他。
教练愣了一下,转头看向沈知衡。
沈知衡的目光一直落在擂台上,嘴角带着一丝若有若无的弧度。她的手指轻轻敲着膝盖,像是在数着什么节奏。
擂台上,宁小眠被逼到了擂台角落。
顾逸清的攻势越来越密,雷光和风刃几乎织成了一张密集的网,把宁小眠牢牢地封锁在角落里。场边的观众已经开始窃窃私语,有人觉得胜负已定。
顾逸清的动作顿了一下——不是因为被干扰,而是因为她在那一瞬间捕捉到了宁小眠眼神的变化。
那双原本迷蒙困倦的眼睛,在哈欠打完的瞬间,变得异常清澈。
宁小眠的右手探向身侧,五指张开,指尖没入了一道凭空出现的漆黑裂隙中。
但这次,她不是要从虚空中取出什么东西——她是要把什么东西放进虚空,然后再从另一边拖出来。
当她的右手从裂隙中抽回的时候,她的手里多了一样东西。
弓身呈现出一种深邃的蓝,像是深海的颜色,又像是午夜将明未明的天空。弓臂上流转着银色的纹路,像是梦境的脉络,在阳光下泛着微微的光泽。弓弦是半透明的,隐约可以看到其中流动的魔力丝线,细密而坚韧。
不是震惊的安静,而是一种“这东西从哪里冒出来的”的茫然。
就连顾逸清都愣了一下,攻势出现了半秒的停顿。
她拉弓的动作流畅得像是做过无数次——事实上她确实在梦里练习过很多次,只是这是第一次在现实中正式使用。她的右手扣住弓弦,拉开,弓身上浮现出一支通体银白的箭矢,箭尖凝聚着一团幽蓝色的光。
箭矢破空而出,拖着一条细长的银色尾迹,直射向顾逸清。
顾逸清迅速回神,双手同时凝聚魔力,在面前构筑出一面风雷交织的护盾——青色的风墙和紫色的雷网叠在一起,形成了一道坚实的屏障。
但箭矢在距离护盾还有不到一米的时候,突然分裂了。
一支变成了两支,两支变成了四支,四支变成了六支。
六道虚影从不同的角度射向顾逸清,封死了她所有可能的闪避方向。每一道虚影都带着同样的银色尾迹和幽蓝箭尖,根本无法分辨哪一支是本体,哪一支是幻象。
顾逸清的反应极快,她立刻放弃了闪避,将所有魔力集中到护盾上,强化了风雷屏障的密度和厚度。
一声闷响,护盾剧烈地震颤了一下,表面出现了细密的裂纹。但更致命的是,箭矢在撞击护盾的瞬间释放出了一股奇异的震荡——那不是物理的冲击,而是一种直接作用于意识层面的“梦境震荡”。
顾逸清的眼神在那一瞬间出现了涣散。
但对宁小眠来说,半秒已经足够了。
她握着长弓,整个人化作一道残影,几乎是贴地滑行到了顾逸清面前。她没有用箭,而是直接用弓身——准确地说,是弓臂的顶端——轻轻地在顾逸清的肩膀上点了一下。
力道很轻,轻到甚至算不上一次攻击。
但按照比赛规则,点到即止的接触判定同样算有效命中。
裁判愣了一秒,然后举起手:“命中有效!胜者——宁小眠!”
然后爆发出了一阵嘈杂的议论声——有人震惊,有人困惑,有人在问“那把弓到底是从哪里变出来的”。
顾逸清站在原地,眼神已经从梦境震荡中恢复了过来。她低头看了看自己的肩膀,又抬头看了看宁小眠手里的长弓,表情复杂得难以形容。
“你……”她张了张嘴,声音有点干,“那把弓——”
“梦里做的。”宁小眠老实回答,然后打了个哈欠,把长弓往肩膀上一扛,慢吞吞地转身往台下走。
顾逸清追了两步:“等一下——这把弓你卖不卖?”
宁小眠停下脚步,回头看了她一眼,眼神困倦但真诚:“梦里做的,你买我觉?”
这句话的逻辑太过清奇,以至于顾逸清噎在原地,半天没接上话。
宁小眠已经走下了擂台,晃晃悠悠地回到休息区,把长弓往沈知衡手里一塞,然后整个人往椅子上一瘫,眼睛又眯了起来。
沈知衡低头看着手里的长弓,指尖轻轻抚过弓身上的银色纹路,眼神里闪过一丝若有所思的光芒。
“嗯……”宁小眠含糊地应了一声,“之前那把弓……炼到一半觉得手感不对……又改了一下……然后加了梦境震荡的附魔……”
“什么……量产……”宁小眠已经快睡着了,声音越来越小,“我就做了一把……”
她把长弓平放在膝盖上,从口袋里掏出一个小笔记本,翻开,用钢笔在某一页的空白处写了几行字:
*梦工坊武器系列·量产可行性评估*
*- 虚空造物 + 梦境附魔 → 弓类原型已验证*
*- 单件制作周期:一夜(睡眠时间)*
*- 量产路径:梦境多人协作 or 梦境模板固化*
*- 定价策略建议:限量高定 + 普通流水线分线*
她写完,合上本子,嘴角带着一丝极浅的弧度。
旁边,白槿正用一种复杂的眼神看着宁小眠——准确地说,是看着蜷缩在椅子上已经彻底睡着的宁小眠,又看了看沈知衡手里的长弓,然后摇了摇头。
“所以她的能力上限到底在哪里?”白槿忍不住问。
沈知衡想了想,给出了一个非常沈知衡式的回答:“取决于她今晚睡得好不好。”
擂台上,顾逸清还在发呆。她的队友走过来拍了拍她的肩膀,她才回过神来,深深地看了一眼宁小眠休息区的方向。
“那把弓……”她低声自言自语,“她真的只是在梦里做的?”
但顾逸清心里已经有了答案——不管是真的还是在梦里做的,她都想再跟宁小眠打一场。不是因为不服气,而是因为她想知道,那个看起来随时会睡着的女孩,到底还藏着多少东西。
第35章 解说闭嘴·35
淘汰赛的场地换成了省赛馆的主擂台——四四方方的白色台面悬浮在半空中,周围三面是观众席,一面是裁判席和解说台。灯光从头顶打下来,把擂台照得像一块发光的豆腐。
宁小眠站在擂台边等候区,靠着沈知衡的肩膀,眼睛闭着,呼吸均匀。
“醒醒,该你上了。”白槿在旁边拍了拍她的肩膀。
“嗯……”宁小眠含糊地应了一声,没动。
“第一场,镜像塔学院——宁小眠,对阵——省城第一中学,凌霜。”
广播声在馆内回荡,观众席上响起一片零散的掌声和议论声。宁小眠的名字在省赛圈里已经不算陌生——毕竟“那个比赛时睡觉的”这个标签太好记了。
但她本人显然对这个知名度毫无自觉。
沈知衡低头看了看靠在自己肩上的脑袋,伸手轻轻拨了拨她额前的碎发:“小眠,该上台了。”
“解说已经开始念你的资料了。”
沈知衡忍住笑,看了一眼解说台的方向。
解说台上坐着两个男解说。左边的叫周诚,是省台体育频道的专业解说,西装领带,声音洪亮;右边的叫孟远,是特邀的魔女战术分析师,戴金丝眼镜,说话慢条斯理。
此刻周诚正在翻选手资料卡:“好的,观众朋友们,淘汰赛第一场,由镜像塔学院的宁小眠对阵省城一中的凌霜。宁小眠,一年级,全能路线,觉醒时间不到半年……嗯,这个资历在淘汰赛阶段确实比较少见。”
孟远推了推眼镜:“确实比较年轻。而且我刚才看了她小组赛的表现——怎么说呢,她的战斗风格非常……独特。”
“她小组赛三场,有两场是在擂台上睡着的。”
周诚也笑了:“这个我听说过,好像是镜像塔学院的一个特色选手?据说她的能力跟睡眠有关系?”
“准确地说,她的能力体系似乎依赖于睡眠状态来触发,这在魔女能力者中确实比较罕见。”孟远用一种学术的口吻分析道,“不过从实战角度看,这种依赖性的风险很大——如果对手掌握了打断睡眠的手段,她的战斗力会大打折扣。”
“有道理。”周诚翻到下一页资料,“再看看她的对手——凌霜,省城一中三年级,战斗专精路线,主修冰系魔法,辅修风系。省城一中连续三年的校际赛首席输出手,去年省赛个人赛八强。”
“这个对比就很有意思了。”孟远笑了笑,“一个是专精战斗的老牌强手,一个是靠睡觉触发能力的新人。从纸面实力来看,凌霜的胜率显然更高。”
“那也不能这么说,比赛嘛,什么都有可能发生——”
“不过我个人的看法是,”孟远打断了他,语气里带着一丝不经意的轻慢,“宁小眠这个选手的能力体系还没有成熟,对上凌霜这种级别的对手,大概率会被速战速决。毕竟战斗不是靠睡觉就能赢的,充其量是个睡货。”
这句话落地的瞬间,观众席上安静了半秒,然后又是一阵笑声。
沈知衡的眼神冷了一度,但她没有说话,只是低头看了看靠在自己肩膀上的宁小眠。
“困……”宁小眠嘟囔了一句,然后把脸往沈知衡的肩膀里埋了埋,“打完再气……”
沈知衡失笑,伸手揉了揉她的后脑勺。
裁判走了过来:“宁小眠选手,请上台准备比赛。”
宁小眠终于睁开了眼睛。她眨了眨,看了看裁判,又看了看悬浮在半空中的擂台,然后慢吞吞地从沈知衡肩膀上直起身来。
“好……”她打了个哈欠,“打吧。”
她走上擂台的步伐很慢,像一只被阳光晒得不想动的猫。每一步都带着一种“为什么非要我走”的不情愿。
相比之下,凌霜的登场就利落多了。
她从另一侧的通道走上擂台,步伐稳健,身形修长,一头利落的短发在灯光下泛着冷光。她穿着省城一中的深蓝色校服外套,袖口挽到小臂,露出线条分明的手腕。
裁判的话音刚落,她的双手就已经抬起——冰蓝色的魔力在她掌心凝聚,空气中的温度骤降,擂台表面以肉眼可见的速度凝结出一层薄薄的白霜。
这是她最得意的速攻战术——开局直接释放大范围高爆发魔法,不给对手任何调整和反应的时间。冰晶在空气中凝结成无数细小的棱锥,以她为中心向四面八方扩散开来,带着刺骨的寒风和尖锐的呼啸声。
这一招的范围覆盖了整个擂台,根本没有躲避的空间。
孟远在解说台上点头:“凌霜的开局非常果断,直接放大招压制。这种打法对宁小眠这种依赖睡眠触发能力的选手来说是非常致命的——她根本没有时间进入睡眠状态。”
周诚也附和:“确实,这一招的覆盖范围太大了,宁小眠如果扛不住这一波,比赛可能在十秒内就结束了——”
他话音未落,擂台上的情况发生了变化。
冰晶风暴的中心,温度已经降到了零下十几度,空气中充满了细碎的冰棱,像一把把锋利的小刀。但宁小眠只是站在那里,眯着眼睛,看着迎面扑来的冰晶风暴。
准确地说——是冰晶风暴撞上了她身前一个无形的屏障。
那些细碎的冰棱在距离她大约半米的位置突然停住了,像是撞上了一堵看不见的墙。然后,它们开始一粒一粒地消失。
不是融化,不是碎裂,而是消失。
像被人用橡皮擦从画面上抹掉了一样。
一粒冰晶消失,又一粒冰晶消失,然后是十粒、一百粒、一千粒——整个冰晶风暴以肉眼可见的速度被蚕食,从中心向外一圈一圈地消解,像是在空气中被什么东西一口一口吞掉了。
她加大的魔力的输出,试图维持冰晶风暴的强度。但无论她输出多少魔力,那些冰晶都在靠近宁小眠的半米范围内被无声无息地抹除。
然后她看了一眼周围残余的冰雾——那些冰晶被消解后留下的白色雾气,在半空中漂浮着,像是一样的云朵。
宁小眠蹲在擂台上,伸手拢了拢地上的冰雾——那些冰雾在她的手掌下没有消散,反而凝聚在了一起,变成了一团蓬松的、白色的、看起来非常柔软的冰雾团。
她看了看那团冰雾,又看了看周围残余的冰雾,然后做了所有人都没想到的事。
她把那团冰雾当枕头,躺在擂台上,蜷缩起来,眼睛一闭——
笑声、惊呼声、口哨声混在一起,像一锅沸腾的水。有人笑得前仰后合,有人站起来伸着脖子看,有人拿出手机疯狂拍照。
解说台上,周诚张着嘴,半天没说出话来。
“……这……”周诚艰难地开口,“这……这是战术性睡眠?”
孟远张了张嘴,又闭上,又张开,最后挤出一句:“我……我需要重新评估一下这个选手的战斗风格。”
擂台上,凌霜站在距离宁小眠大约五米的位置,表情复杂得像吃了半只苍蝇。
她的冰晶风暴已经完全消散了——不,不是消散,是被“吃掉”了。她的魔力输出被一种她完全无法理解的方式瓦解了,而对方的应对方式是……原地睡觉?
她咬了咬牙,抬手准备再放一个魔法。
“比赛暂停——选手宁小眠,请立即起身继续比赛!”
裁判的声音在扩音器里显得颇为无奈。
裁判又叫了一声:“宁小眠选手!”
裁判深吸一口气,走到擂台边,弯下腰,伸手轻轻推了推宁小眠的肩膀:“宁小眠选手,比赛还在继续,请——”
她眨了眨,看了看裁判,又看了看站在不远处的凌霜,然后慢吞吞地坐了起来。
“……好吵……”她嘟囔了一句,揉了揉眼睛,“能不能不打……”
裁判装作没听到:“请继续比赛。”
宁小眠叹了口气,晃晃悠悠地站了起来。她的头发因为刚才躺在地上而变得有些凌乱,校服外套皱巴巴的,整个人看起来像是刚从午睡中被叫醒的小学生。
凌霜已经摆好了防御姿态——她不知道宁小眠的能力到底是什么,但她知道不能轻敌。她的双手在身前交叉,一层冰蓝色的防御魔具在她面前展开,那是一面半透明的冰盾,表面流转着复杂的魔力纹路。
“省城一中的制式防御魔具,冰晶壁垒。”孟远的解说终于恢复了正常,“这个魔具的防御力在同类产品中属于上等,能承受高强度的魔法轰击——”
她走得很慢,还是一副没睡醒的样子。
凌霜警惕地盯着她,魔力在冰盾上流转,随时准备应对攻击。
宁小眠走到冰盾面前,停了下来。
她拿那根食指,轻轻戳了一下冰盾。
不是物理意义上的碎裂,而是一种更彻底的瓦解——冰盾上的魔力纹路在宁小眠指尖触碰的瞬间,像被抽走了所有的支撑结构一样,从接触点开始,一圈一圈地向周围扩散着消散。
半秒之内,整面冰盾消失得干干净净,连一点冰渣都没剩下。
解说台上,周诚猛地站了起来:“冰晶壁垒——被一根手指戳没了?!”
孟远的眼镜再次歪了,他扶了扶眼镜,声音里带着难以掩饰的震惊:“这不是普通的魔力攻击……这是……物质归虚?不对,物质归虚是虚空系的高阶能力,一个一年级的学生怎么可能——”
她的声音很平静,但握着拳头的手在微微发抖。
裁判愣了一秒,然后举起旗:“凌霜选手认输——宁小眠选手获胜!”
观众席上响起了掌声和笑声混杂的声音。
宁小眠听到裁判的宣判后,眼睛又眯了起来。她转身,晃晃悠悠地往擂台边走,走了两步,停住,回头看了一眼凌霜。
“当枕头挺好的。”宁小眠补充了一句,然后打了个哈欠,继续往台下走。
凌霜站在原地,表情从复杂变成了哭笑不得。
擂台边,白槿已经等在那里了。看到宁小眠晃晃悠悠地走下台阶,她二话不说,一把把宁小眠扛了起来——像扛一袋米一样扛在肩上。
“诶——”宁小眠被突然的失重感惊了一下,但很快又恢复了困倦的状态,“白槿姐……我自己能走……”
“你走得太慢了。”白槿面无表情地说,“而且你再在擂台上睡一次,裁判会疯的。”
“哦……”宁小眠趴在她肩膀上,嘟囔了一句,“好吵……下次能不能不打……”
白槿忍不住笑了一声,摇了摇头,扛着她往休息区走。
沈知衡站在休息区门口,手里拿着宁小眠的保温杯,嘴角带着一丝极浅的弧度。
她看着被白槿扛回来的宁小眠,伸手把保温杯递过去:“喝水。”
宁小眠从白槿肩膀上探出头来,接过保温杯,咕嘟咕嘟喝了两口,然后整个人往沈知衡身上一靠。
“好吵……”她把脸埋在沈知衡的颈窝里,声音闷闷的,“那个解说……说我坏话……”
“听到了。”沈知衡伸手揽住她的腰,轻轻拍着她的背,“要帮你还回去吗?”
“不要……”宁小眠蹭了蹭她的脖子,“困……想睡觉……”
沈知衡低头,看着怀里已经快要闭上眼睛的宁小眠,嘴角的弧度又深了一分。
她抬头,看了一眼解说台的方向。
周诚和孟远正在尴尬地圆场,试图解释刚才那一幕——“这个……宁小眠选手的能力确实超出了我们的预期……嗯……不愧是镜像塔学院的王牌选手……”
沈知衡收回目光,低头在宁小眠耳边轻声说:“他改口了,说你是王牌选手。”
“嗯……”宁小眠含含糊糊地应了一声,也不知道听没听到。
白槿在旁边摇了摇头:“她真的睡着了?”
沈知衡低头看了看怀里呼吸均匀的宁小眠,轻轻叹了口气。
白槿沉默了两秒,然后问出一个非常严肃的问题:“那下一场比赛怎么叫醒她?”
沈知衡想了想,给了一个非常沈知衡式的回答:“看下一场的对手够不够吵。”
第36章 半决同被·36
半决赛前一晚,集训宿舍的灯在十点整准时熄灭。
宁小眠躺在床上,盯着天花板,眼睛睁得圆圆的。
她已经翻来覆去了快四十分钟,被子被踢成一团,枕头被压得扁扁的,整个人像一条被翻了个面的鱼,怎么躺都不对劲。
“唔……”她翻了个身,把脸埋进枕头里,闷闷地哼了一声。
她其实没费什么力气——虚空造物加物质归虚,两招就把对面搞定了。但从小组赛到淘汰赛,连着打了三场,每一场都要被拉起来、被叫醒、被扛上擂台,精神力消耗不大,但睡眠节奏全乱了。
她现在困得要死,但脑袋里像装了台老式收音机,滋滋啦啦地响个不停,就是不关机。
宁小眠又翻了个身,把被子拉到头顶,蜷成一团。
她试过数羊,试过深呼吸,甚至试过在脑子里默念炼金配方让自己无聊到睡着——结果配方越想越精神,甚至开始琢磨明天要不要在梦里试试新材料。
“完蛋……”她闷在被子里面嘟囔,“明天要输了吗……”
就在她觉得自己可能要睁着眼睛躺到天亮的时候,门外传来一声极轻的敲门声。
宁小眠愣了一下,从被子里探出头来,迷迷糊糊地看向门的方向:“……谁?”
沈知衡的声音从门外传来,平静中带着一丝让人捉摸不透的笑意。
宁小眠眨了眨眼睛,还没反应过来,门已经开了——她睡前没锁门,沈知衡显然发现了这个漏洞。
沈知衡推门进来,手里拿着一只巴掌大的玻璃瓶,里面装着淡蓝色的液体,在黑暗中散发着微弱的光。她身上穿着白天那件白衬衫,外套搭在手臂上,头发有些散开,显然也还没睡。
“你怎么来了?”宁小眠坐起来,被子滑到腰际,露出一件宽大的睡衣——领口大得能看到锁骨。
沈知衡反手关上门,走到床边,居高临下地看着她:“赞助对象睡眠质量影响炼金产能,我作为赞助者,有义务监督。”
“合同第七条,附属条款第三项。”
宁小眠愣了一下,努力回忆那份她根本没仔细看的长达四十七页的合同:“有这条吗?”
“现在有了。”沈知衡面不改色地说,然后把那只玻璃瓶放在床头柜上,发出清脆的一声响。
宁小眠盯着那只瓶子看了两秒,又抬头看了看沈知衡,脸上写满了“你是不是在诓我”的怀疑。
沈知衡没有解释,只是拿起瓶子,拧开瓶盖,倒了几滴在指尖,然后轻轻抹在宁小眠的枕头上。
一股清淡的草木香气弥漫开来——不是那种刺鼻的香精味,而是像雨后草地混着一点点蜂蜜的甜味,温柔得让人忍不住深吸一口气。
“助眠熏香。”沈知衡把瓶子盖好,放在桌上,语气平淡得像在说今天天气不错,“我自己调的,配方不外传。”
宁小眠吸了吸鼻子,那股香气钻进鼻腔,顺着神经一路蔓延到后脑勺,让她紧绷了一晚上的神经突然松了一下。
“好香……”她忍不住说,声音已经带上了一丝困意。
沈知衡看着她明显开始犯困的样子,嘴角微微勾起,却没有立刻走。她站在床边,低头看着宁小眠,似乎在等什么。
宁小眠又吸了两口香气,然后抬头,看到沈知衡还站在那里,疑惑地眨了眨眼睛:“你不回去睡吗?”
沈知衡没有回答,而是偏头看了看她旁边空出来的半边床,意味深长地挑了一下眉。
宁小眠愣了一下,然后瞬间清醒了不少:“你……你要睡这里?”
“赞助者有监督义务。”沈知衡重复了一遍,语气理直气壮,“我留在现场才能确保监督效果。”
宁小眠张了张嘴,想说点什么反驳,但脑子里转了一圈发现好像没什么毛病——不对,这毛病大了去了。
她还没来得及开口,沈知衡已经脱了外套叠好放在床尾的椅子上,然后自然地掀开被子坐到了床边。
沈知衡穿着衬衫和长裤躺进了被子里,动作从容得像是在自己房间一样。她躺下后侧过头,看着还僵坐在旁边的宁小眠,轻声说:“躺下来,不然熏香的效果要散了。”
宁小眠眨了眨眼睛,犹豫了两秒,最终还是慢慢滑进了被子里。
被子不大,两个人躺在一起,距离近得能感受到对方的体温。宁小眠能闻到沈知衡身上的味道——除了那股熏香,还有一点淡淡的墨水味和洗衣粉的清洁气息。
她侧躺着,背对着沈知衡,整个人绷得像一根拉紧的橡皮筋。
“你紧张什么?”沈知衡的声音从背后传来,带着一丝笑意,“又不是第一次跟我睡。”
“上次是上次……”宁小眠闷闷地说,“这次明天要打半决赛……”
话音刚落,一只手伸过来,轻轻搭在了宁小眠的头发上。
沈知衡的手指穿过她的发丝,从头顶缓缓梳到发尾,动作轻柔得像在梳理一匹丝绸。指尖带着微微的凉意,触碰到头皮的时候,有一种说不出的酥麻感从头顶蔓延到后颈。
“你……”宁小眠的声音变得有点软,“你在干嘛……”
“帮你稳定梦域。”沈知衡的声音平静,指尖却不停,继续一下一下地梳理着她的头发,“你的梦域现在是紊乱状态,白天打得太累的副作用。”
宁小眠想反驳,但张了张嘴,发现她说得对。
她确实能感觉到自己意识边缘的梦域像一锅沸腾的水,边缘不断波动翻涌,随时可能溢出来。而沈知衡的手指每梳过一次,那锅沸腾的水就像被浇了一勺凉水,慢慢平静下来。
“你怎么知道我的梦域不稳定……”宁小眠的声音已经开始带上睡意了。
“全知路线的基本功。”沈知衡说,手指从她的发丝滑到耳后,轻轻揉了揉她的耳垂,“你的梦域波动,隔着两道墙我都感觉得到。”
宁小眠被她揉得耳朵发烫,忍不住缩了缩脖子:“别揉那里……”
“哦。”沈知衡从善如流地松开,手指又回到了她的头发上,继续梳理。
房间里安静下来,只有窗外偶尔传来远处集训楼里的说话声和风声。助眠熏香的味道在空气中慢慢扩散,和沈知衡的体温交织在一起,把宁小眠整个人包裹起来。
宁小眠的呼吸渐渐变得均匀,身体也开始放松,从紧绷的橡皮筋变成了一团软塌塌的棉花。
她不知道什么时候翻了个身,从背对变成了面对沈知衡。眼皮沉得像灌了铅,她迷迷糊糊地睁开一条缝,看到沈知衡正侧躺着看她,目光平静又专注,像在看一件值得研究的藏品。
“好暖和……”宁小眠含含糊糊地说了一句,身体本能地往热源靠了靠,额头蹭到了沈知衡的下巴。
沈知衡的身体微微一僵,但很快就放松下来。她没有躲开,反而伸手轻轻揽住了宁小眠的腰,让她靠得更舒服一些。
宁小眠的脸埋在沈知衡的颈窝里,呼吸温热,一下一下地拂过她的锁骨。沈知衡低头,看到她的睫毛在月光下微微颤动,像两只停在眼睑上的蝴蝶。
“明天半决赛。”沈知衡低声说,声音轻得像在自言自语,“输了扣赞助费。”
宁小眠在半梦半醒中似乎听到了,含含糊糊地“嗯”了一声,不知道是听懂了还是在做梦。
沈知衡看着她,嘴角的弧度慢慢加深。
她低头,在宁小眠的额头上轻轻碰了一下。
那个吻极轻,轻得像羽毛落在水面上,几乎感觉不到重量。但她的嘴唇在宁小眠的额头上停留了两秒,才缓缓离开。
宁小眠在睡梦中微微皱了皱鼻子,像是感觉到了什么,又像是没有。她往沈知衡怀里又蹭了蹭,嘴里嘟囔了一句谁也听不清的梦话。
沈知衡的手从她的腰滑到她的发顶,轻轻揉了揉,然后闭上了眼睛。
窗外,月光从窗帘的缝隙里漏进来,在地板上画出一道细细的银线。
集训楼里静悄悄的,偶尔有风吹过走廊,发出低沉的呜咽声。远处不知哪个宿舍传来一声模糊的咳嗽声,然后归于沉寂。
沈知衡的呼吸平稳而绵长,怀里的宁小眠已经完全睡着了,身体软得像没有骨头,均匀的呼吸带着暖意,一下一下地拂过她的胸口。
她睁开眼睛,低头看了宁小眠一眼。
月光下,宁小眠的脸蛋红扑扑的,嘴巴微微张开,睡得毫无防备。她的手不知道什么时候攥住了沈知衡衬衫的一角,攥得很紧,像是在梦里也不肯松手。
沈知衡伸出手指,轻轻拨开贴在宁小眠嘴角的一缕碎发,然后重新闭上眼睛。
第二天早上,宁小眠是被阳光晃醒的。
她迷迷糊糊地睁开眼睛,首先映入眼帘的是一片白——白色的天花板,白色的窗帘,白色的被子。
她眨了眨眼睛,试图坐起来,结果发现自己被裹得严严实实的——被子像蚕蛹一样把自己团团包住,四边都掖得整整齐齐,只露出一个脑袋在外面。
“唔?”宁小眠挣扎了两下,被子纹丝不动。
她费了好大的劲,才从被子里抽出一只手,然后慢慢把被子扒开,露出一条缝,探出半个身子。
昨晚放在床头柜上的那只玻璃瓶也不见了,取而代之的是一杯温水,和一碟切好的水果——苹果、橙子、葡萄,摆得整整齐齐,旁边还放着一张小纸条。
宁小眠拿起纸条,上面是沈知衡的字迹,工整又清秀:
“赞助已监督完毕,今晚继续。”
“半决赛十点半开始,别睡过头。——你的赞助者。”
宁小眠看着那张纸条,脸上的表情从迷糊变成了困惑,从困惑变成了微微的泛红。
她把纸条翻过来,背面还有一行字:
“水果是昨晚在梦里炼出来的,比现实里的甜。”
宁小眠愣了一下,拿起一颗葡萄放进嘴里。
她又吃了一颗,然后低下头,看着那张纸条上工整的字迹,嘴角不自觉地翘了起来。
房间里的助眠熏香味道还没有完全散去,淡淡的草木香气混着水果的甜味,让她整个人都暖洋洋的。
宁小眠把纸条折好,塞进了枕头底下。
然后她拿起叉子,开始吃那份切好的水果,吃得很慢,很认真,像是在品尝什么珍贵的东西。
吃到一半的时候,门被人敲响了。
“小眠?你醒了没?”白槿的声音从门外传来,“还有两个小时就开赛了,你快起来吃早饭——”
“起来了!”宁小眠含着葡萄,含含糊糊地应了一声。
门被推开一条缝,白槿探进半个脑袋,看到她正坐在床上吃水果,愣了一下:“哟,今天醒得挺早啊。”
宁小眠点了点头,又往嘴里塞了一颗葡萄。
白槿看着她,目光在她红扑扑的脸上转了一圈,又看了看她旁边明显有人躺过的枕头,挑了挑眉:“昨晚睡得好?”
“很好。”宁小眠认真地说,“从来没睡得这么好过。”
白槿沉默了两秒,然后意味深长地“哦”了一声,缩回头去:“那就好,准备一下,我在楼下等你。”
她关上门之前,补了一句:“对了,沈知衡一大早就去赛场了,说帮你检查一下场地。”
宁小眠咀嚼的动作顿了一下,然后继续嚼,嚼完咽下去,轻轻“嗯”了一声。
窗外的阳光越来越亮,洒在床单上,洒在那碟还没吃完的水果上,洒在她微微发红的耳尖上。
宁小眠吃完最后一块苹果,把碟子放在床头柜上,然后慢慢爬下床,走到窗边。
她推开窗户,清晨的空气涌进来,带着露水和青草的味道。
远处的省赛馆在阳光下泛着淡金色的光,旗帜在屋顶上猎猎作响。赛场周围的街道已经开始热闹起来,观众和参赛者从各个方向涌入场地,整个城市都在为今天的两场半决赛沸腾。
宁小眠看着那座场馆,眯了眯眼睛。
“半决赛……”她小声嘟囔了一句,然后打了个哈欠。
昨晚沈知衡的那句话又浮现在脑海里——
“明天半决赛,输了扣赞助费。”
宁小眠忍不住笑了一下,然后摇了摇头。
“才不会输呢。”她对着那座场馆,小声地说了一句,像是在说给自己听,又像是在说给某个不在场的人听。
窗外,风吹过窗帘,带起一阵轻微的哗啦声。
省赛馆的灯光正在一盏一盏地亮起来,观众开始入场,选手开始签到,解说台开始调试设备。
第37章 冠军候补·37
观众席的嘈杂声像潮水一样涌进赛场。
省赛馆今天的上座率比淘汰赛高了三成不止——半决赛的吸引力终究不同,更何况今天的对阵表上写着“闵禾”这个名字。省赛排名第三的控场型植物魔女,从小组赛到八强战从未让任何对手撑过十分钟,她的荆棘领域被解说称为“移动的绞肉机”。
宁小眠站在选手通道入口,靠着墙壁,眼睛半闭着。
她今天穿的是学院的标准战斗服——深蓝色短外套配同色百褶裙,领口别着校徽。但这套制服在她身上总是显得有点大,袖口垂下来遮住了半截手指,裙摆也比别人长出一截,像是偷穿了高年级的校服。
“小眠,你准备的怎么样了?”白槿从身后探过头来,手里拿着一瓶能量饮料,递到她面前,“喝点?提提神。”
宁小眠睁开眼睛看了一眼,摇摇头,声音软绵绵的:“不喝……喝了会睡不着。”
白槿愣了一下:“你等会儿要比赛了,还想着睡?”
“嗯。”宁小眠理所当然地点了点头,“昨天沈知衡说,她帮我算过了,这场最好打久一点,消耗一下对手的魔力再结束。但是我觉得太麻烦了……还是早点打完早点回去睡。”
白槿张了张嘴,想说点什么,又闭上了。
她觉得“早点打完”这四个字从宁小眠嘴里说出来,好像这场比赛真的只是去食堂打饭一样轻松。
选手入场提示音响起,观众席的声浪又拔高了一截。
宁小眠打了个哈欠,慢吞吞地走向入场口。她的步伐不紧不慢,不像要上擂台,倒像是要去图书馆的阅览室找个位置趴着睡觉。
解说台那边,两位解说正在做着赛前预热。
“……今天的第一场半决赛,相信大家已经期待很久了!由省赛排名第三的闵禾学姐,对阵本届比赛最大的黑马——来自镜像塔学院的宁小眠同学!”
“没错,闵禾学姐的荆棘领域在本届比赛中还没有被任何选手突破过。而宁小眠同学的能力……说实话,到现在为止还没有一个明确的定位。有人说是精神系,有人说是幻术系,但她的比赛录像分析起来,总觉得哪里不太对劲。”
“是的,她的对手们赛后都有一个共同的反应——不知道自己是怎么输的。”
解说的话音刚落,观众席爆发出一阵笑声。
宁小眠已经走到了擂台边,她抬头看了看悬浮在半空中的擂台,又低头看了看自己的鞋子,似乎在思考要不要脱鞋上去。
裁判已经在擂台上站定,向两人示意入场。
闵禾从另一侧走上来,一身深绿色的战斗紧身衣,短发利落,眉宇间带着一股沉稳的锐气。她是那种一看就很靠谱的选手——步伐稳,呼吸稳,眼神也稳。
她走到擂台中央,向宁小眠点了点头,礼貌地说了句“请多指教”。
宁小眠也点了点头,含糊地回了句“嗯……请多指教”,声音小得像是从喉咙里飘出来的。
裁判确认双方准备就绪,举起右手,干脆利落地下劈——
几乎在话音落下的同一瞬间,闵禾的脚下爆发出密集的绿光。
荆棘藤蔓从擂台表面的每一个缝隙里钻出来,像是活过来的蛇群,疯狂地向四周蔓延。绿色藤蔓上覆盖着细密的倒刺,在灯光下泛着暗沉的金属光泽——那不是普通的植物,而是经过魔力强化和多重附魔的战斗荆棘,每一根刺上都淬了麻痹性魔力毒素,被划到一下就会让局部神经暂时失去反应。
不到五秒,半个擂台就被荆棘覆盖了。
“太快了!闵禾学姐的开场铺场速度比上一场又快了至少两秒!这就是省赛第三的实力吗?!”
闵禾站在荆棘领域的中央,双手维持着施法手势,藤蔓继续向前蔓延,朝着宁小眠的方向包抄过去。她的战术很清晰——荆棘领域一旦完全成型,整个擂台都会变成她的主场,对手的活动空间会被压缩到极致,而她的藤蔓可以从任何一个角度发起攻击。
这是控场型魔女最经典的战术:先锁死对手的移动,再慢慢消耗对手的魔力,直到对手精疲力竭,然后一击制胜。
宁小眠站在原地,看着那些向她涌来的荆棘藤蔓,脸上没有什么表情。
这个哈欠打得很大,嘴巴张得很圆,眼睛都眯成了一条缝,整个人看起来就像是刚睡醒还没来得及刷牙洗脸。
她真的坐下来了——就在擂台边缘,盘着腿,两只手搭在膝盖上,脑袋微微垂下去,眼睛慢慢闭上了。
“呃……宁小眠选手这是……主动放弃了?还是说她的能力需要某种特殊的施法姿态?”
解说在努力给自己的圆场找理由,但连他自己都觉得这话说得没什么底气。
她见过不少对手,有硬闯的,有试图用远程攻击破阵的,有想要绕过荆棘直接攻击她本体的——但从来没有人直接在擂台上坐下来,一副要睡觉的样子。
不过犹豫只持续了两秒。闵禾深吸一口气,双手猛地一合——荆棘藤蔓的速度骤然提升,从四面八方朝着宁小眠的方向扑去,像是一张绿色的巨网要合拢。
不是荆棘停住了——是整个世界都安静了下来。
观众席的嘈杂声,解说的声音,广播的电流声,甚至场馆空调的低鸣声——所有声音在一瞬间消失得干干净净。
她感觉到了,有什么东西正在展开——不是从宁小眠的身体里释放出来,而是从她的周围、从空气里、从擂台下方、从她的脚底下,像是水面上的涟漪一样无声无息地扩散开来。
宁小眠的梦域,没有任何征兆地展开了。
没有光效,没有波动,没有施法手势,甚至连魔力波动都轻得像一片羽毛落在地上。比起其他魔女展开领域时那种轰轰烈烈的声势,宁小眠的梦域安静得可怕。
闵禾还没来得及做出反应,她眼前的景象就开始扭曲。
擂台的白色表面变成了柔软的粉红色,荆棘藤蔓上的倒刺消失了,藤蔓本身变成了蓬松的、浅粉色的、软绵绵的东西——闵禾瞪大了眼睛,伸手摸了摸,指尖触到的是一阵甜腻的触感,像是……?
她抬头看向四周,观众席变成了巨大的蛋糕,解说台变成了奶油裱花的甜品架,头顶的灯光变成了五颜六色的糖果吊坠。
整个擂台都变成了一个巨大的、甜蜜的、不真实的甜品世界。
她低头看了看自己的手——手里握着的是一根巨大的棒棒糖,而不是她的施法媒介。
然后,她的目光落在了擂台中央。
那里有一个巨大的奖杯——金色的、闪闪发光的、刻着“省赛冠军”字样的奖杯。
她一步一步地走向奖杯,脚步越来越快,脸上的笑容越来越大。她伸手抱住了奖杯,开心地笑了起来,然后举着奖杯向观众席挥手致意,像是在发表冠军感言。
他们看着擂台上那幅异常诡异的画面:闵禾站在原地,双手举过头顶,脸上挂着灿烂的笑容,眼睛却空洞失焦,嘴里还在喃喃自语,像是在对着空气说话。她的荆棘藤蔓已经完全停止生长,软趴趴地垂在擂台上,像是一堆枯萎的杂草。
而宁小眠坐在擂台边缘,低着头,呼吸平稳,睡得香甜。
裁判站在两人中间,一脸茫然地看了看这边,又看了看那边,然后低头看了看自己的秒表。
过了大概十几秒,裁判终于回过神来,走到闵禾面前,伸出手在她眼前晃了晃。
闵禾依然在笑,依然在对着空气挥手。
裁判深吸一口气,开始读秒:“一、二、三——”
观众席上终于有人反应过来了,发出了一声难以置信的惊呼。
惊呼声变成了喧哗,喧哗变成了嘈杂的议论声,整个场馆像是被点燃了一样沸腾起来。
裁判举起右手,干脆利落地向下一劈。
“十!闵禾选手失去战斗能力,宁小眠获胜!”
没有战斗,没有魔力对撞,没有惊天动地的技能对轰——闵禾甚至连一次攻击都没来得及打出,就这么站在擂台上傻笑着,被判了负。
“她到底做了什么?闵禾怎么就倒了?!”
“不是吧,我买了闵禾赢啊!!”
“等等——那个宁小眠,她是不是还在睡觉?”
大家的目光齐刷刷地投向擂台边缘——宁小眠依然坐在那里,脑袋垂着,呼吸均匀,完全没有要醒过来的意思。她看起来睡得还挺香,嘴角甚至微微翘起,像是在做什么好梦。
裁判走到她面前,蹲下来,拍了拍她的肩膀:“同学?比赛结束了。”
裁判又拍了拍,稍微用了点力:“同学?你赢了,可以起来了。”
宁小眠的睫毛颤了颤,慢吞吞地睁开眼睛。她的眼神涣散了几秒,然后聚焦到裁判的脸上,露出一副迷迷瞪瞪的表情。
裁判耐心地重复了一遍:“你赢了,半决赛赢了,晋级决赛了。”
宁小眠眨了眨眼睛,像是还没完全理解这句话的意思。她低头看了看自己的手,又抬头看了看四周——观众席上所有人都在看着她,有人尖叫,有人欢呼,有人一脸难以置信。
然后她问了一句让全场再次安静的话——
然后——整个场馆爆发出震耳欲聋的笑声和尖叫。
“这是什么神仙选手,赢了比赛第一反应是吃饭?!”
“我宣布从今天起我就是宁小眠的粉丝了!!”
解说席上,两位解说对视了一眼,其中一位苦笑着说:“我解说省赛这么多年,头一次遇到比赛结束之后问吃饭了的选手。”
另一位解说咳嗽了一声,努力找回专业语调:“呃……无论如何,恭喜宁小眠同学晋级决赛!她将在决赛中对阵……呃,先不管对手是谁,我觉得她现在最关心的可能真的是食堂什么时候开门。”
宁小眠被裁判扶着站起来,揉了揉眼睛,又打了个哈欠。她站在擂台上,整个人看起来还是迷迷糊糊的,被聚光灯照得有点晃眼,于是又眯起了眼睛。
她往台下看了一眼,目光穿过人群,落在了一个角落里。
沈知衡站在那里,手里拿着一本笔记本,笔尖停在纸面上,似乎刚刚写完什么东西。她抬起头,对上宁小眠的目光,轻轻地弯了一下嘴角。
那个笑容很淡,但宁小眠看得很清楚。
她冲沈知衡挥了挥手,然后被工作人员领着走下擂台,往休息室的方向走去。
走下擂台的那一刻,有人从旁边挤过来,手里举着话筒和摄像机——是赛后采访的记者。
“宁小眠同学!请留步!可以简单采访一下吗?”
宁小眠停下了脚步,转过头,看着记者,眼神还是有点迷糊。
记者兴奋地问:“请问你刚才在比赛中使用的是什么能力?为什么对手会突然失去意识?这是你第一次在比赛中公开使用吗?”
宁小眠想了想,慢吞吞地说:“就是……做了个梦。”
“做梦?”记者愣了一下,“意思是你的能力是把对手拖入梦境?”
“嗯……差不多吧。”宁小眠挠了挠头,“我梦到她赢了,她就在梦里开心地挥手……然后我就醒了,没想到她真在现实里也挥手了。”
观众席上再次爆发出笑声和尖叫声,有人在大喊“宁小眠你是我的神”,有人在喊“这也太离谱了吧”,还有人干脆笑得直不起腰来。
记者回过神来,又追问了一句:“那对于即将到来的决赛,你有什么想说的吗?”
宁小眠打了个哈欠,揉了揉眼睛,迷迷糊糊地说:“决赛……能不能下午再打?我想先睡个午觉。”
说完,她摆了摆手,转身往休息室走去,留下记者一个人站在原地,举着话筒,表情复杂。
而在场馆角落里,沈知衡合上笔记本,看着那个小小的背影消失在通道尽头,嘴角的弧度又深了一分。
她低头看了一眼笔记本上的字迹——那是一份完整的决赛战术笔记,从对手的弱点分析到魔力分配方案,再到宁小眠梦域展开的最佳时机,写得密密麻麻,甚至连备用方案都列了三套。
但此刻,她忽然觉得,这些战术可能都用不上了。
因为那个家伙,大概会在决赛擂台上再睡一觉,然后莫名其妙地赢了吧。
沈知衡把笔记本收进包里,轻轻摇了摇头,眼里含着笑意,朝着休息室的方向走了过去。
场馆里的灯光依然明亮,观众席的喧嚣还未散去。
而在休息室的沙发上,宁小眠已经蜷起身体,枕着自己的手臂,又睡着了。
她的手机屏幕上,有一条未读消息。
来自沈知衡:“辛苦了。决赛的事不急,先睡。睡醒了带你去吃好吃的。”
消息发送的时间,是比赛结束后的第二分钟。
第38章 炼金授权·38
决赛前夜,集训宿舍楼比平时安静得多。
走廊里偶尔传来几声低语和关门声,其他选手要么在房间里做最后的战术复盘,要么已经早早躺下养精蓄锐。宁小眠的房间在走廊尽头,窗户正对着省赛场的方向,远处场馆的轮廓灯在夜色里亮成一片模糊的光晕。
她本来也该在睡觉——这是她的日常,也是她的备战方式。但此刻她正盘腿坐在床上,手里捏着一份文件,眼睛盯着上面的数字,眨了眨,又眨了眨。
“这是多少钱?”她抬起头,看向坐在床边的沈知衡。
沈知衡靠在椅背上,手里端着一杯热牛奶,闻言轻轻笑了一声:“你数数看。”
宁小眠低下头,认真地数了一遍数字后面的零。然后又数了一遍。然后抬起头,表情更加迷茫了。
沈知衡把牛奶递过去,宁小眠下意识接过来喝了一口,温热的液体顺着喉咙滑下去,她才稍微清醒了一点。
“简单来说,”沈知衡伸出手,指尖点了点合同上的数字,“这笔授权费,够你把镜像塔学院的食堂包下来十年。”
“十年。”沈知衡重复了一遍,语气平平淡淡的,像是在说今天天气不错,“而且这只是首期授权费,后续按照销量分成,每个月结算一次。如果市场反馈好,第二期的授权费还会上浮百分之三十。”
宁小眠低头看了看合同,又抬头看了看沈知衡,脸上的表情从困惑变成震惊,又从震惊变成一种说不清道不明的恍惚。
她想起自己入学之前,还在为每个月的生活费发愁。那时候她连买一本炼金基础教材都要犹豫半天,最后在二手书摊上翻了半个小时才找到一本破旧的旧版。现在沈知衡告诉她,她在梦里随便调出来的一个安神香薰配方,就能换来一整栋教学楼的价钱。
“那个配方……”宁小眠努力回忆了一下,“就是我前几天睡觉的时候,闻到一股味道很好闻,就顺手记下来了。其实我都没怎么认真调,就是觉得那个味道闻着很舒服,想多睡一会儿……”
“嗯。”沈知衡点了点头,“就是那个‘没怎么认真调’的配方,魔女协会东海分会的认证评级给了a+。他们说这款香薰的安神效果比市面上同类产品高出百分之四十以上,而且没有任何副作用,适合长期使用。评审组的三位高级炼金师一致认为,这是近五年来东海分会收到的最优秀的民用炼金配方之一。”
宁小眠沉默了几秒,然后把合同往床上一放,整个人向后倒进了被子里。
“那我明天决赛输了怎么办?”她的声音闷在被子里传出来,“刚拿了授权费就输比赛,会不会显得我很掉价?”
沈知衡挑了挑眉,伸手把蒙在她脸上的被子往下拉了拉,露出她半张脸。宁小眠的眼睛亮晶晶的,带着一点认真的担忧。
“输了?”沈知衡的语气很轻,像是在说什么无关紧要的事,“那我就把授权费翻倍。”
“然后对外公布,你是我的赞助对象。”沈知衡俯下身,指尖轻轻敲了一下她的额头,“让所有人都知道,我投在你身上的价值,只会升,不会降。”
宁小眠眨了眨眼,睫毛轻轻扫过沈知衡的指尖。
不是因为那句话的内容——她其实没完全听懂沈知衡话里那些商业博弈的潜台词——而是因为沈知衡说话的语气。那种理所当然的、带着一点点护短味道的笃定,就像是在说一件天经地义的事情。
“哦。”宁小眠应了一声,声音小小的。
然后她蹭了蹭被子,往沈知衡的方向挪了挪,把头抵在她的大腿边。
沈知衡没有动,只是低头看着那颗毛茸茸的脑袋,嘴角的弧度慢慢加深。她伸出手,手指穿过宁小眠柔软的发丝,从头顶轻轻梳到发尾,动作很慢,像是在顺一只犯困的猫。
房间里安静了片刻,只有远处偶尔传来一两声车鸣。暖黄色的灯光把两个人的影子投在墙上,交叠在一起,分不清谁是谁的。
“那我明天试试赢吧。”宁小眠的声音从沈知衡腿边传出来,闷闷的,带着一点睡意,却又带着一点认真。
沈知衡的手指停在她耳后的位置,轻轻揉了揉那一小片柔软的皮肤。
她低下头,发梢扫过宁小眠的额头。然后她在宁小眠的发顶停留了几秒,呼吸轻轻拂过那些柔软的发丝,像是在确认什么,又像是在许一个只有她自己知道的承诺。
宁小眠没有抬头,但她攥着沈知衡衣角的手指微微收紧了一点。
门口忽然传来一阵急促的脚步声,紧接着门被“砰”地推开,唐晚舟的声音像一阵风一样冲进来:“小眠小眠小眠!我听知衡学姐说你发——”
她的声音在看到房间里的画面时戛然而止。
宁小眠正窝在沈知衡腿边,沈知衡的手还搭在她头发上,两个人的姿态亲密得不像普通的学姐和学妹关系。唐晚舟愣在原地,嘴巴张着,表情从兴奋变成惊讶,又从惊讶变成一种意味深长的暧昧。
“……发财了?”唐晚舟把后半句话说完,语气明显变调了。
白槿从她身后探出头来,看了一眼房间里的情况,默默地拉了拉唐晚舟的袖子,低声说:“要不我们等会儿再来?”
“等什么等!”唐晚舟一把甩开白槿的手,三步并作两步冲进房间,一屁股坐到宁小眠的床上,伸手就把宁小眠从沈知衡腿边捞了起来,抱进怀里使劲揉搓,“富婆!求包养!我可以给你当贴身保镖!当跑腿!当人形闹钟!”
宁小眠被她摇得头晕眼花,迷迷糊糊地挣扎了两下,没挣开,只好放弃抵抗,任由唐晚舟把她当抱枕一样颠来倒去。
“吐吧吐吧,吐完我给你买新的!”唐晚舟豪气万丈地拍了拍胸脯,“反正你现在有钱了!”
白槿站在床边,默默地从口袋里掏出一袋零食,塞进宁小眠怀里。宁小眠低头一看,是她前几天随口说了一句想吃的奶油曲奇。
“下午。”白槿言简意赅,“路过超市,顺手。”
宁小眠抱着曲奇饼干,心里忽然涌上一股说不清道不明的暖意。她看了看唐晚舟那张笑得很灿烂的脸,又看了看白槿那双平静却带着温度的眼睛,最后低下头,拆开曲奇袋子,掰了一块塞进嘴里。
甜味在舌尖化开的时候,她忽然觉得,好像真的挺有钱的。
“对了对了,”唐晚舟松开宁小眠,凑到她面前,眼睛亮晶晶的,“那个授权费到底是多少?我听说你把食堂包了十年?真的假的?”
宁小眠嚼着曲奇,含糊地应了一声:“好像是吧……知衡说的。”
唐晚舟立刻转头看向沈知衡,眼神里写满了“快告诉我具体数字”的渴望。
沈知衡端起宁小眠喝了一半的牛奶,慢悠悠地喝了一口,然后放下杯子,微微一笑。
“什么商业机密啊!”唐晚舟惨叫一声,“我就是想知道她能有多富!”
“够把你埋进零食堆里。”沈知衡淡淡地说。
唐晚舟愣了一下,然后转头看向宁小眠,眼神里燃烧起熊熊的斗志:“小眠!从今天起你就是我亲姐妹!不,亲爸爸!你说什么我都听!”
宁小眠被她逗笑了,嘴里含着曲奇,笑得肩膀一抖一抖的。白槿在旁边看着,嘴角也浮起一丝极淡的笑意。
闹了一阵子,唐晚舟和白槿终于起身准备回自己房间。临走前,唐晚舟回头看了一眼宁小眠,难得收敛了一点玩笑的表情,认真地说了一句:“明天决赛,加油。”
白槿也回过头,轻声说了句:“赢了回来请你吃火锅。”
门关上之后,房间里又安静下来。宁小眠坐在床上,怀里抱着那半袋曲奇,低头看着合同上那串数字,又抬头看了看沈知衡。
沈知衡已经重新坐回椅子上,翻开笔记本电脑,似乎在处理什么文件。
沈知衡的手指停在键盘上,抬起头,看向宁小眠。那个小小的女孩正抱着曲奇袋子,眼睛亮亮地看着她,嘴角还沾着一点曲奇碎屑。
沈知衡看了她几秒,然后合上电脑,起身走到床边,弯下腰,伸手把她嘴角的碎屑轻轻擦掉。
宁小眠看着沈知衡近在咫尺的脸,心跳忽然漏了一拍。
她低下头,把脸埋进曲奇袋子里,闷闷地应了一声:“嗯。”
沈知衡直起身,看了一眼窗外远处省赛场的光晕,眼里闪过一丝谁也看不懂的光。
她转身走向门口,在关灯之前,回头说了一句:“好好睡。”
“哦……”宁小眠钻进被子里,只露出一双眼睛,“那你别太晚。”
门合上的那一刻,宁小眠闭上眼睛,脑海里浮现出明天决赛的画面。
她不知道对手是谁,也不知道比赛会打成什么样。
不是因为实力,也不是因为战术。
只是因为有人在她睡着之前,替她铺好了所有的退路。
让她可以放心地,在梦里赢一次。
第39章 黑潮截胡·39
决赛当天清晨,天还没完全亮透,省赛馆后方的选手休息区就已经亮起了灯。
宁小眠坐在休息室的沙发上,手里捧着一杯热牛奶,眼睛半睁半闭,整个人缩成一团,像一只还没睡醒的猫。她的头发有些凌乱,右边翘起一小撮,她自己浑然不觉。
唐晚舟坐在她旁边,正在往嘴里塞第三块三明治,含含糊糊地说:“你昨晚到底睡没睡啊?”
“睡了……”宁小眠打了个哈欠,“但梦到在炼药,有点累。”
“做梦也能累?”唐晚舟一脸震惊,“你那是什么打工人的命啊,睡着了还要加班。”
白槿坐在对面,正在低头检查自己的护腕,闻言抬头看了宁小眠一眼,嘴角微微动了一下,没说话,但眼神里带着一点笑意。
休息室不算大,但该有的东西都有——一排储物柜、一张长桌、几把椅子,墙角挂着一面镜子,镜框边缘贴着省赛的官方标识。窗户半开着,清晨的风灌进来,带着一点露水的潮气,吹得桌上的纸张微微掀起一角。
宁小眠又喝了一口牛奶,然后把杯子放下,整个人往沙发里陷了陷,准备趁比赛开始前再眯一会儿。
唐晚舟嘴里塞着三明治,含糊地喊了一声:“进来——”
进来的不是工作人员,也不是队友。
两个女人站在门口,穿着剪裁利落的黑色西装,内搭白衬衫,领口系着银色细链。左边那个戴着一副细框眼镜,手里拿着一个黑色文件夹;右边那个短发干练,手里拎着一只深棕色的公文包。
两人气质干练,步伐稳健,一看就不是参赛选手。
戴眼镜的女人扫了一眼休息室内的三个人,目光最终落在宁小眠身上,微微点头,露出一个职业化的笑容:“请问是宁小眠同学吗?”
宁小眠眨了眨眼睛,困意还没完全褪去,反应慢了半拍才点了点头:“……是我。”
“我们是黑潮商会的代表,冒昧打扰。”戴眼镜的女人走进来几步,语气客气而疏离,“有几句话想和宁同学单独谈谈,不会耽误太久。”
宁小眠对这个名字有点印象——好像是省城里挺大的一个炼金材料商会,之前唐晚舟跟她提过一嘴,说这个商会最近在收梦境相关的配方,出价很高,但口碑一般般。
唐晚舟的咀嚼动作停了一下,她咽下嘴里的三明治,看了一眼那两个女人,又看了一眼宁小眠,眉头微微皱起。
白槿也放下了手里的护腕,目光平静地落在来人身上。
宁小眠歪了歪头,语气里带着一点刚睡醒的迷糊:“谈什么呀……我还没吃早饭呢。”
戴眼镜的女人笑了笑,没有绕弯子,直接从文件夹里抽出一张支票,放在桌上,推到她面前。
“宁同学,我们开门见山。”她的声音不高不低,语速平稳,“今天下午的决赛,我们希望你能‘意外’输掉。”
唐晚舟手里的三明治停在半空中,白槿的眉头微微蹙起。
宁小眠低头看着那张空白支票,眼睛眨了眨,像是一时没反应过来。
戴眼镜的女人继续说道:“只要你答应,这张支票上的数字你随便填。另外,我们黑潮商会愿意以独家代理的形式,收购你所有梦境炼金配方的使用权——条件比市场价高出三成以上,并且你不需要承担任何风险。”
旁边短发的女人也开口了,声音比戴眼镜的低沉一些:“宁同学,我们知道你是这次省赛最大的黑马,也认可你的潜力。但决赛的对手和我们的利益有些关联,我们希望你能行个方便。”
她顿了顿,补了一句:“只是一个‘意外’,不会影响你的名声。而且这笔交易,足够让你一辈子不再为钱发愁。”
“……可是,”她揉了揉眼睛,声音软绵绵的,“我答应沈姐姐要赢的。”
戴眼镜的女人脸上的笑容没有变化,但眼神微微沉了一点。她看了一眼旁边的短发女人,两人交换了一个眼神,然后戴眼镜的女人重新看向宁小眠,语气依然客气,但多了一丝压迫感:
她伸出一根手指,轻轻点在支票上:“你仔细想想,沈知衡再大方,也不过是一个学园赞助人的体量。黑潮商会的资源,是整个省城的炼金产业链。你今天签了这份协议,以后你的配方、你的名气、你的商业价值,我们都能帮你做到最大。”
她的声音压低了半分,像是在分享一个秘密:“更何况——你赢了决赛,不过是一个省级冠军的头衔。但有了这笔钱,你可以在任何一个城市买下整栋楼,你的家人、你的朋友,都能过上好日子。”
宁小眠歪着头,像是在认真思考。
她的声音带着一点困惑,像是不太理解对方为什么听不懂自己的话:“我答应了沈姐姐呀。”
戴眼镜的女人眉头微微一跳,嘴角的笑容终于僵了一瞬。
就在她准备再说些什么的时候,休息室的门又一次被推开了。
门把手转动的声音很轻,推门的动作也很从容,仿佛推开自己家的房门一样自然。
她穿着一件浅灰色的薄风衣,里面是白色的衬衫,领口扣得一丝不苟。她的头发披散着,发尾微微有些卷,像是刚洗过不久。她的表情很平静,看不出喜怒,甚至连目光都没有落在任何人身上。
但休息室里的温度,似乎在一瞬间降了下来。
戴眼镜的女人转头看到沈知衡的那一刻,脸色变了。
那种变化很微妙——不是恐惧,而是一种被当场抓包的尴尬和警惕。她的身体微微绷紧,下意识地往后退了半步。
她走进休息室,顺手把门带上,动作从容得像是来串门的。
她走到宁小眠身边,低头看了一眼桌上那张空白支票,然后伸手拿了起来,对着光看了看,像是欣赏一张不错的画。
“空白支票,”她淡淡地说,“黑潮商会出手一向大方。”
戴眼镜的女人勉强挤出一个笑容:“沈首席,我们只是……来和宁同学谈一个合作。”
“哦?”沈知衡把支票放回桌上,指尖轻轻敲了敲,发出两声清脆的声响,“什么合作?”
戴眼镜的女人张了张嘴,还没想好措辞,沈知衡已经替她说了:“让她决赛放水,然后签一份配方独家代理——还有别的吗?”
戴眼镜的女人沉默了两秒,然后干笑了一声:“沈首席,这是商业谈判,我们也是按规矩办事。”
“按规矩办事?”沈知衡重复了一遍这句话,语气平淡得像在念一份天气预报,“那我也按规矩说一句。”
她抬起头,目光终于落在戴眼镜的女人脸上。
她的眼神很平静,甚至带着一点若有若无的笑意,但戴眼镜的女人却像是被什么东西钉在了原地,连呼吸都慢了半拍。
“我的赞助合同里有一条,”沈知衡的声音不高不低,像是在闲聊,“违约需赔付精神损失费,数额由我定。”
她顿了顿,补了一句:“没有上限。”
唐晚舟手里的三明治彻底掉在了桌上。
短发女人眉头紧锁,下意识地握紧了公文包的提手,像是随时准备转身走人。
戴眼镜的女人深吸一口气,努力维持着脸上的笑容,声音却已经没了刚才的底气:“沈首席,我们只是来谈一谈,既然您不同意,那我们……”
“走?”沈知衡替她把话说完,语气里带着一点淡淡的意外,“我没拦你们。”
戴眼镜的女人如蒙大赦,连忙点头,伸手要去拿桌上那张支票。
沈知衡的手指先她一步按住了支票。
她的动作很轻,只是用指尖压住了支票的一角,但戴眼镜的女人的手却停在了半空中,像是被一道无形的屏障挡住了一样。
沈知衡低头看着那张支票,像是在考虑什么,然后她抬起头,看向戴眼镜的女人,嘴角弯起一个极浅的弧度。
“支票留下吧,”她说,“就当是你们今天打扰她吃早饭的赔偿。”
戴眼镜的女人的脸色彻底僵住了。
她张了张嘴,想要说什么,但最终什么也没说出来。她看了一眼旁边的短发女人,两人交换了一个眼神,然后她咬了咬牙,松开了捏着支票的手,转身头也不回地走出了休息室。
短发女人跟在后面,门在她们身后合上,发出一声沉闷的响声。
唐晚舟第一个回过神来,她猛地站起来,指着门口的方向,声音都高了八度:“她们是来贿赂你的?!决赛前贿赂?!”
“嗯……”宁小眠应了一声,看起来完全没有被刚才的事情影响,重新端起了那杯牛奶,小口小口地喝着。
白槿重新拿起护腕,低头戴上,语气平静地评价了一句:“黑潮商会的名声确实不太干净,但没想到胆子这么大。”
“省赛决赛的场子也敢伸手,”唐晚舟叉着腰,啧啧称奇,“这是真不把赛委会放在眼里啊。”
她放下牛奶杯,转头看向沈知衡。
沈知衡正站在桌边,低头看着那张空白支票,表情若有所思。阳光从窗外斜照进来,落在她的侧脸上,在她垂下的睫毛上投下一小片阴影。
沈知衡转过头,对上那双还带着一点困意的眼睛。
“沈姐姐,”宁小眠的声音软软的,带着一点认真的语气,“你刚才好帅哦。”
不是那种浅淡的、礼节性的笑,而是真正被逗到的笑——眉眼弯了一点,嘴角的弧度也比平时更明显一些。她伸手捏了捏宁小眠的脸,指尖触到那片柔软温热的皮肤,手感好得让她忍不住多捏了一下。
“决赛加油,”沈知衡的声音低低的,带着一点宠溺的尾音,“赢了晚上给你揉肩。”
宁小眠被她捏得脸有点变形,声音含含糊糊的:“真的吗……”
唐晚舟在旁边看着这一幕,嘴角抽了抽,转头对白槿小声说:“我怎么觉得我们俩是多余的。”
白槿头也没抬,语气平淡:“你才发现?”
宁小眠被捏完脸之后,整个人精神了一点——至少没有刚才那么困了。她从沙发上站起来,伸了个懒腰,骨头发出几声轻微的咔嚓声。
她低头看着自己的手心,握了握拳,又松开。
但她知道,有人在她上场之前,替她挡掉了所有不该出现在她面前的脏东西。
她抬起头,看向窗外省赛馆的方向,场馆的轮廓在晨光中渐渐清晰起来。
“走吧,”她说,“再睡一个小时,然后起来打架。”
第40章 归虚一指·40
省赛馆决赛场地的灯光比平时亮了一个等级,穹顶上的四排魔导聚光灯全部打开,把整个擂台照得如同白昼。观众席上座无虚席,连过道都站满了人——省赛决赛的规格,让这座场馆第一次真正意义上地满了。
宁小眠站在选手通道出口,眯着眼睛适应了一下光线。她穿着一件袖口带暗纹的白色校服外套,袖口被唐晚舟卷了两圈,露出半截细白的手腕。头发在后面扎了个松松的低马尾,有几缕碎发贴在脸颊边,看起来像刚睡醒就被拉过来比赛了。
“决赛了还这副懒散样。”唐晚舟站在观众席第一排的栏杆后面,双手撑着栏杆,朝她喊了一声,“醒醒,对面是燕秋禾!”
宁小眠回头看了她一眼,眨了眨眼睛,慢吞吞地“哦”了一声。
白槿站在唐晚舟旁边,手里拿着宁小眠的水杯,表情平静,但握着杯子的指节微微泛白。
沈知衡坐在第二排靠走道的位置,没有喊话,也没有挥手。她只是安静地看着擂台上那个娇小的身影,指尖轻轻敲着膝盖,目光专注得像在读一本有趣的书。
擂台的另一边,燕秋禾已经就位。
她比宁小眠高了将近一个头,身形修长匀称,一头利落的短发被风吹得微微扬起。她的校服是深蓝色的省队制服,左胸口绣着“省赛排名·第一”的金色徽章。她的目光沉着,带着一种经历过太多战斗后才会有的冷静和压迫感。
“决赛——镜像塔学院·宁小眠,对阵——省联队·燕秋禾。一局定胜负,无时间限制,一方认输或无法继续战斗为止。”
话音刚落,燕秋禾的双手已经抬起。
她的动作干净利落,没有多余的试探,十指在空中划过一道弧线——空气中瞬间浮现出十几道透明的空间刃,每一道都像被折弯的光线,边缘泛着淡淡的银色波纹。
宁小眠的反应也快——她几乎是本能地侧身一闪,第一道空间刃擦着她的肩膀掠过,切断了校服袖口的几根线头。
第二道从右侧袭来,她弯腰低头,空间刃从她头顶飞过,削断了几根飘起的碎发。
第三道、第四道、第五道——连续的攻击像一张不断收紧的网,逼着她向后退去。
燕秋禾的攻击节奏极快,每一道空间刃的落点都经过精密的计算,封锁了宁小眠所有前进和侧移的路线。她显然研究过宁小眠的战斗录像,知道这个对手擅长在移动中寻找反击机会,所以她的策略从一开始就是——压死她的活动空间。
宁小眠的脚尖在擂台边缘点了一下,身体急转,又躲开一道擦着她腰侧飞过的空间刃。校服外套的侧摆被割开一道口子,露出里面白色的内衬。
“嘶——”观众席上传来一阵倒吸凉气的声音。
唐晚舟握紧了栏杆:“她在封走位。”
白槿没有说话,但她的嘴唇抿成了一条直线。
第二排的座位上,沈知衡的指尖停在了膝盖上。她的目光落在擂台上那个不断闪避的小身影上,瞳孔微微收缩了一瞬,但很快又恢复了平静。
她的后脚跟已经碰到了擂台的边缘线,再退一步就会出界。她的呼吸还没有乱,但额角沁出了一层细密的薄汗。她的眼睛半眯着,看起来像在犯困,但实际上她的视线一直锁定在燕秋禾的指尖上——每一道空间刃飞出的前兆,都是那根食指的微曲和释放。
她双手在胸前交错,做了一个合拢的动作——空气中所有的空间刃突然碎裂,化作无数细小的银色光点,然后以她为中心,开始疯狂旋转。
观众席上有人低声念出了这个技能的名字。
这是燕秋禾的成名技——省赛排名赛上,她曾经用这一招同时撕裂了三名省队主力的防御阵型,让对方连投降都来不及喊就被卷出了场外。
银色的光点越转越快,逐渐形成一个直径五米的风暴旋涡,边缘的空气被撕扯出细密的黑色裂纹,发出刺耳的嗡鸣声。整个擂台的地面都在微微震动,甚至连前排观众都能感受到那股扑面而来的空间撕扯力。
宁小眠站在擂台边缘,风暴的边缘已经逼近到她面前不到两米的位置。
她的衣摆被气流吹得猎猎作响,碎发在眼前飞舞,但她没有后退,也没有闪避。
这一眯,不是犯困的眯,而是那种——在梦里抓住了一个关键节点的眯。她的瞳孔里闪过一丝几乎不可见的浮光,像是水面被投入了一颗石子,涟漪迅速扩散开来。
在风暴接触到她身体的前一秒,她的意识已经沉入了另一个维度。
在她的感知里,世界突然安静了。
风暴还在旋转,但速度慢了下来,慢到每一道光点的轨迹都清晰可见。她看到了风暴的中心结构——那个由燕秋禾魔力编织而成的核心节点,像一颗跳动的银色心脏,藏在层层叠叠的空间碎片之中。
在梦域里,时间是奢侈的赠品。她有足够的时间去拆解这个风暴的每一个细节——它的魔力流向、它的编织方式、它的支撑点和薄弱处。她看着那颗银色心脏,像一个孩子看着一个复杂的玩具,歪了歪头,然后伸出手指,轻轻点在了它最脆弱的那条魔力线上。
现实世界里,时间只过去了不到一秒钟。
观众们看到的画面是——宁小眠站在风暴面前,突然伸出右手食指,轻轻向前一点。
那根细白的手指,点在了风暴最密集、最狂暴的中心位置。
不是被击碎,不是被弹开,不是被吸收——而是像一幅被橡皮擦去的铅笔画一样,从中心开始,向外扩散着消失。银色的光点在空中消散得干干净净,连一点痕迹都没有留下。
唐晚舟的嘴张成了一个“o”形,半天没合上。她转过头看向白槿,发现白槿的表情也是一片空白。
第二排的座位上,沈知衡的嘴角扬起了一个极淡的弧度。她的眼睛里映着擂台上那个娇小的身影,目光里带着一种“果然如此”的了然和掩饰不住的欣赏。
她低头看了看自己的双手,又抬头看了看对面那个表情无辜的对手,眼神里第一次出现了不可置信的茫然。她的魔力还在运转,但她能感觉到——体内的魔力就像被什么东西搅乱了一样,变得紊乱而难以控制。
宁小眠的梦境干扰,在她点碎风暴的那一瞬间,已经无声无息地侵入了她的魔力回路。
燕秋禾咬紧牙关,试图重新凝聚空间刃。
但她指尖浮现的银色光芒只闪烁了一下,就像风中残烛一样熄灭了。
就在她分神的这一瞬间,宁小眠动了。
她的手指在虚空中轻轻一勾——一根细如发丝的银色炼金丝线从她指尖延伸而出,在空中划过一道优雅的弧线,悄无声息地缠上了燕秋禾的手腕。
丝线很轻,轻到燕秋禾几乎没有感觉到它的存在。
但当她低头看到自己手腕上那根闪着微光的银丝时,她的瞳孔猛地一缩。
宁小眠轻轻拉了拉丝线的一端,像在牵一只风筝。
燕秋禾的整条手臂都被那根看似纤细的丝线带动,不由自主地向上抬了一寸。
“这是什么……”燕秋禾的声音里第一次带上了一丝慌乱。
“炼金丝线,”宁小眠的声音还是一如既往的软糯,甚至带着一点刚睡醒般的迷糊,“很细的,不太容易断。”
燕秋禾的身体被丝线带动,向前踉跄了一步。
裁判举起右手,目光在两人之间快速扫过。燕秋禾的手腕被丝线缠住,她的魔力还被梦境干扰着,无法正常发动技能——从任何角度评判,她都已经失去了继续战斗的能力。
裁判的声音通过扩音器传遍了整个场馆。
观众席再次爆发出震耳欲聋的欢呼声,比刚才更加热烈。有人站起来鼓掌,有人挥舞着校旗,有人用力拍打着栏杆,发出“咚咚咚”的响声。
宁小眠站在擂台中央,听着漫天的欢呼声,眨了眨眼睛。
她低头看了看自己的手指,又抬头看了看被炼金丝线缠住手腕、站在原地发呆的燕秋禾,然后慢吞吞地收回了丝线。
“学姐,”她朝燕秋禾微微鞠了一躬,语气认真,“承让。”
燕秋禾回过神来,看了看自己手腕上残留的丝线痕迹,又看了看面前这个矮了她一个头的对手,沉默了两秒,然后苦笑了一声。
“不是承让,”她说,“是输得心服口服。”
她伸手拍了拍宁小眠的肩膀,力道很轻,带着一种前辈对后辈的认可:“省赛冠军,你值得。”
宁小眠被她拍得肩膀微微一歪,然后弯起眼睛笑了。
她转过身,目光穿过人群,落在了观众席第二排的那个位置上。
她的掌声淹没在周围的欢呼声中,但宁小眠看到了。她看到沈知衡的嘴角扬着,眉眼弯着,看着她的时候,眼睛里有一种很温柔的光。
宁小眠的心里突然涌起一股说不清道不明的情绪——比开心更浓一点,比骄傲更软一点。她深吸一口气,然后撒腿跑下了擂台。
她穿过选手通道,绕过正在鼓掌欢呼的观众,一路跑到第二排座位前,然后一头扎进了沈知衡的怀里。
沈知衡被她撞得向后退了半步,然后稳稳地接住了她。手臂环过她的后背,把她整个人圈在怀里。宁小眠的脸埋在她的肩窝里,鼻尖蹭到校服布料上淡淡的薰衣草洗衣液的味道,闷闷地说了一句:“赢了。”
沈知衡低下头,嘴唇贴近她的耳边,声音低低的,带着笑意:“嗯,看到了。”
宁小眠没有抬头,继续把脸埋在她的肩膀上,声音含含糊糊的:“可以揉肩了。”
沈知衡轻轻笑了一声,伸手揉了揉她的后脑勺,指尖穿过她松散的发丝,触感柔软温热。她低头在宁小眠的发顶落下一个轻得几乎感觉不到的吻,然后说:“好,回去就揉。”
唐晚舟和白槿站在几步之外,面面相觑。
唐晚舟嘴角抽搐了一下,转头对白槿说:“我觉得我们俩应该自动消失。”
白槿面无表情地看了她一眼:“你才发现?”
观众席上的欢呼声还在继续,但宁小眠已经听不太清了。她窝在沈知衡怀里,感受着那双手轻轻抚过她头发的触感,眼皮开始变得越来越重。
她闭上眼睛,嘴角还翘着,在沈知衡的怀里,慢慢地、安心地睡着了。
第41章 准伟大证·41
试炼场的风带着盛夏末尾的燥热,吹过露天环形场地中央的青石地板。这是镜像塔学院北区最老的一处露天试炼场——环形看台能容纳不到三百人,此刻却坐满了校董会、评委席和受邀观摩的高年级代表。阳光从穹顶敞开的缝隙直射下来,在地面上切出一道明亮的光带。
宁小眠坐在选手休息区的长椅上,脑袋一点一点地往下沉。
她的校服外套被卷成一团垫在脑后,整个人缩成小小的一团,膝盖蜷起来抵着椅面,呼吸均匀而绵长。唐晚舟坐在她旁边,一只手撑在她身后的椅背上,替她挡住斜射过来的阳光,另一只手拿着赛程表扇风,表情写满了“我不想待在这里”。
“她睡着多久了?”白槿站在长椅另一侧,压低声音问。
唐晚舟头也没回:“从坐下就开始睡。快二十分钟了吧。”
“校董试炼体还有五分钟到场地。”白槿看了一眼手腕上的魔力通讯环,“评委席那边已经有人在看了。”
“让他们看。”唐晚舟耸了耸肩,“反正今天又不是我们上场。”
她说得轻松,但目光还是不由自主地扫向场地中央。那里站着一个身形高大的人影——校董会派出的试炼体,代号“铜墙”,六阶巅峰,专精大地系防御与物理冲击。他的脚下青石地板已经微微龟裂,一圈土黄色的魔力光环从他脚底向外扩散,每扩张一寸,空气中的压强就沉一分。
低年级的学员已经退到了看台边缘,有几个脸色发白,扶着栏杆才勉强站稳。
“六阶巅峰,还是大地系,”唐晚舟眯起眼睛,“校董会这是想给我们一个下马威。”
白槿没有说话,但她握紧了拳头。
评委席上,三位评审交换了一个眼神。中间那位白发苍苍的老魔女——校董会特聘评审顾问宋知筠——放下茶杯,声音不大却压过了场上的风声:“试炼体已就位。学院方可选派三名代表进行对抗,不限年级,不限专途。目标:在试炼体手中坚持三分钟以上,或将其逼退至场地边界线外。”
“三分钟?”看台上有人低声重复了一遍,语气里带着难以置信。
“那可是六阶巅峰的大地系……别说三分钟,三十秒都难吧?”
“学院这边最强的也就是五阶中段,怎么打?”
议论声像水波一样扩散开来,但没有人站出来。几个高年级的学生会成员互相看了一眼,又低下头去。不是不想上,是上了也白上——六阶巅峰和五阶之间的差距,不是靠战术或配合就能填平的。
白槿深吸一口气,往前迈了一步。
唐晚舟一把拽住她的手腕:“你干嘛?”
“总得有人上。”白槿的声音很平静,“我是盾系,至少能扛几下。”
“你扛完第一下就得进医务室。”唐晚舟没松手,语气难得认真起来,“别冲动。”
白槿沉默了两秒,还是挣开了她的手,往前走去。
她的脚步在青石地板上很轻,但每一步都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坚定。她走到场地中央,面对那个比她高出整整一个头的试炼体,仰起头,声音清冷:“学院代表队,白槿。”
试炼体低头看了她一眼,面无表情地哼了一声。
评委席上,宋知筠微微皱眉,但没有阻止。
白槿摆出防御姿态,魔力在身前凝聚成一面半透明的银色盾牌。她的指尖微微发抖——不是害怕,是魔力被压制后的生理反应。大地系的压迫力像一座无形的小山压在肩膀上,她的呼吸开始变得急促。
试炼体抬起右手,拳头握紧,土黄色的魔力在拳头上凝聚成一层岩石般的甲壳。
不是试探,不是警告——是实打实的六阶全力一击。
白槿的银色盾牌在接触的瞬间就出现了裂纹,然后像玻璃一样碎裂开来。她整个人被冲击波掀飞出去,在半空中翻了两圈,重重地摔在青石地板上,滚了好几米才停下来。
白槿撑起上半身,嘴角渗出一丝血迹,但她没有倒下。她用手背擦了擦嘴角,又站了起来,双腿还在发抖,目光却依然倔强地盯着对面的试炼体。
试炼体眯起眼睛,第二次举起了拳头。
一个懒洋洋的声音从休息区传来。
不是很大声,甚至带着刚睡醒的鼻音和哈欠的尾调,但那个声音像是有什么特殊的穿透力——试炼场的风声、观众的议论声、魔力的嗡鸣声,全都在那一瞬间安静了下来。
所有人的目光都转向了休息区的长椅。
她揉着眼睛坐起来,校服外套从后脑勺滑落,搭在肩膀上,头发乱成一片,右边还翘起一小撮。她打了个哈欠,眼角渗出一点生理性的泪花,然后用袖子随意地擦了擦。
“小眠?”唐晚舟愣了一下,“你不是在睡吗?”
“被吵醒了。”宁小眠嘟囔了一句,语气里带着明显的起床气,“那个拳头落地的声音太大,震得椅子都在抖。”
她说着,从长椅上跳下来,赤着脚踩在青石地板上——她的鞋子不知道什么时候踢掉了,两只鞋歪歪扭扭地躺在椅子底下。她也没去捡,就那么光着脚一步一步地往场地中央走去。
白槿回头看她:“小眠,你别——”
“白槿姐,你先休息一下。”宁小眠走到她身边,伸手在她肩膀上轻轻拍了拍,然后抬起头看向对面的试炼体。
她的眼睛还带着刚睡醒的迷蒙,眼尾有些发红,整个人看起来毫无威胁——就像一个还没完全清醒的普通学生。
试炼体低头看着她,嘴角扯了一下:“睡觉魔女?”
这个外号不知道什么时候已经传开了。宁小眠没有反驳,只是又打了个哈欠。
评委席上,宋知筠放下茶杯,目光落在宁小眠身上,眉头微微一动。
“她就是那个在省赛上用梦境炼金赢了燕秋禾的学生?”
旁边的评审点了点头:“就是她,宁小眠,一年级的。”
宋知筠没有再说话,只是盯着场中那个光着脚、头发乱糟糟的小个子女生,眼睛里多了一丝好奇。
“学院方,确认派出代表?”宋知筠的声音从评委席传下来。
宁小眠挠了挠头,回头看了一眼休息区。
沈知衡坐在第二排的位置上,手臂搭在膝盖上,姿态闲适,嘴角带着一点若有若无的笑意。她没有说话,但宁小眠从她的眼神里读懂了一句话——“你上吧,我看着。”
宁小眠转回头,对着评委席点了点头:“确认。”
“就你一个人?”试炼体的声音里带着毫不掩饰的轻蔑,“省赛冠军就这点胆量?”
宁小眠没有回答他的话。她低下头,看着自己光着的脚踩在青石地板上,脚趾微微蜷了一下。然后她闭上眼睛,长长地呼出一口气。
不是肉眼可见的光芒或雾气,而是一种更微妙的东西——空气的温度发生了变化,阳光的亮度微微降低,地面上的影子开始朝一个方向倾斜。没有魔力波动,没有吟唱,没有结印,但整个试炼场的氛围在一瞬间变了。
低年级的学员最先感受到了这种变化。他们压在心口的那股沉闷感消失了,取而代之的是一种说不清道不明的轻盈——像是从深水里浮出水面,呼吸突然变得顺畅了。
他感觉到了——他脚下的青石地板正在变得柔软。不是物理意义上的软化,而是某种规则层面的改变。他凝聚在拳头上的魔力开始以肉眼可见的速度消散,像水渗入沙地一样无声无息地流失。
宁小眠没有回答。她抬起右手,五根手指张开,指尖朝向天空。
不是那种惊天动地的空间撕裂,而是一道安静的、几乎可以忽略不计的黑色裂缝,像一张纸被裁纸刀划开了一道口子。裂缝的边缘泛着银色的光,从里面依次滑出了三样东西。
第一样是一枚巴掌大的炼金构件,通体银白,表面刻满了密密麻麻的纹路,在阳光下折射出冷冽的光。
第二样是一根半透明的导管,两端带着魔力接口,材质像玻璃又像水晶,里面流动着淡蓝色的液体。
第三样是一块拳头大小的核心——暗金色,表面布满蜂窝状的凹坑,每一个凹坑里都在微微发光。
三样构件从裂缝中滑出后,悬浮在半空中,慢慢地旋转着。然后它们开始自行拼合——银白构件嵌进暗金核心的凹槽里,半透明导管从两侧延伸出来,连接在构件的接口上。整个过程没有借助任何外力,没有魔力引导,没有手工操作,就像三块拼图找到了彼此的位置,自然而然地组合在了一起。
一枚完整的炼金阵列核心悬浮在半空中。
“那是……准伟大级的炼金构件?”一个评审的声音有些发颤,“不对,三个构件都是准伟大级……而且是在虚空中现成的?”
“不是现成的,”宋知筠的声音低沉而克制,“是她在梦里炼成的。这枚核心是她从梦境中投影到现实的。”
试炼体的脸色变了。他不再犹豫,直接暴起——右拳裹挟着大地系魔力,朝着宁小眠的面门砸下。这一拳比刚才击飞白槿的那一拳更快、更狠,拳风在空中炸出一声音爆。
然后在哈欠的尾音里,那枚炼金阵列核心动了。
银白构件表面的纹路同时亮起,半透明导管里的蓝色液体瞬间沸腾,暗金核心的凹坑全部激活——一枚直径三米的炼金阵在半空中瞬间展开,光芒从阵心向四周扩散,像一朵盛开的花。
没有巨响,没有冲击波,没有反震。
他的拳头就像打进了一团棉花里,所有的力量都被吞噬得一干二净。他脚下的大地系魔力光环在同一瞬间崩解,土黄色的碎片像被风吹散的灰尘一样四散飘落。
“你……”他看着自己的拳头,又看了看面前的炼金阵,嘴巴张了张,没能说出一句完整的话。
宁小眠站在炼金阵后面,歪了歪头,眼睛半睁半闭的,看起来随时都有可能再次睡着。她用手背掩住嘴巴,又打了一个小小的哈欠,然后含含糊糊地说了一句:“你的魔力屏障已经被分解了,还要打吗?”
他不是没有后手。大地系魔女的底牌不止一层护盾和一拳,但他很清楚——面前这个看起来随时会睡着的女生,刚才那一手意味着什么。
那是生产系的巅峰能力:梦中量产准伟大级炼金构件。
战斗系的强大是有限的——再强大的魔女也只能一个人输出、一个人扛伤。但生产系的魔女一旦达到这种高度,意味着她一个人可以养活一整个炼金工坊、一整个装备供应链、一整个学院的物资保障体系。
“铜墙”可以打一百个普通学生,但他扛不住一个能够无限复制准伟大级装备的炼金师。
她的动作很慢,但每一个评委都跟着站了起来。她看着场中央那个光着脚、头发乱糟糟、正在揉眼睛的宁小眠,沉默了很久,然后缓缓开口:“宁小眠同学,请问这枚炼金阵列核心——是你什么时候炼成的?”
宁小眠想了想,挠了挠头:“昨天晚上吧……睡着了之后,梦里顺手炼的。”
“梦里顺手”四个字从她嘴里说出来,轻飘飘的,像在说“昨天顺手洗了个袜子”。
宋知筠的嘴角动了一下,似乎在忍笑,又似乎在叹气。她转头看了一眼旁边的评审,低声说了一句话,那评审立刻点头,在记录本上飞快地写了几行字。
低年级学员看着宁小眠的眼神已经从好奇变成了敬畏。几个高年级生沉默地对视了一眼,不约而同地想起了自己苦练了三年还没能摸到准伟大级门槛的现状。
唐晚舟靠在长椅背上,双手抱胸,嘴角翘得老高,一副“看见了吧这就是我室友”的得意表情。
白槿站在场边,嘴角还带着血迹,但她笑了——很轻、很浅,带着一种“认识她真好”的欣慰。
试炼体沉默了很久,终于放下了拳头。
他说这三个字的时候,声音很沉,但没有不甘。他看着宁小眠,目光复杂,最终化成一声叹息:“你赢了,不是现在这一场。是赢了整个试炼。”
宁小眠眨了眨眼睛,似乎没太听懂他在说什么。她低头看了看自己光着的脚,又看了看悬浮在半空中的那枚炼金阵列核心,想了想,伸手把它摘了下来。
核心在她手心里微微发热,银色的纹路还在缓慢流动。
她把它举到眼前,仔细端详了一下,然后满足地眯起了眼睛。
然后她转过身,光着脚走过青石地板,走回休息区,在所有人注视的目光中,一头栽进了沈知衡的怀里。
沈知衡稳稳地接住了她,手臂环过她的后背,低头看了一眼她手心里那枚还在发光的炼金核心,嘴角微微翘起。
她没有说“你真棒”或者“做得好”之类的夸奖话。她只是从口袋里掏出一份合同,翻开最后一页,用随身携带的魔力笔在后面空白处加了一行字。
宁小眠从她怀里抬起头,迷迷糊糊地看了一眼:“你在写什么?”
“赞助条款补充。”沈知衡语气平淡,仿佛在说今天天气不错,“赞助者有权获得第一件成品作为纪念品。”
宁小眠愣了一下,低头看了一眼自己手里那枚准伟大级的炼金核心,又抬头看了看沈知衡。
沈知衡微笑着看着她,眼睛弯成好看的弧度。
“……你这是明抢。”宁小眠说。
“合同条款,白纸黑字。”沈知衡的语气依然平淡,但眼里的笑意快要溢出来了,“而且你刚才已经默认了——你拿着它走到我面前的时候,没有提出异议。”
宁小眠张了张嘴,发现自己确实没法反驳。她低头看了看核心,又看了看沈知衡,最后还是把核心塞进了沈知衡的手里,嘟囔了一句:“那你帮我收好,我下次睡觉还要用。”
沈知衡接过核心,指尖轻轻摩挲了一下表面温热的纹路,然后收进了校服内侧的口袋里。
评委席上,宋知筠合上了记录本,目光落在休息区那两个靠在一起的人影身上,沉默了片刻,然后转头对身边的评审说了一句话。
“现在就报。”宋知筠的语气没有商量的余地,“这样的天赋,不值得等学期末才上报。”
当天傍晚,镜像塔学院校董会的加密通讯频道里多了一条消息——
“一年级,宁小眠,经校董会试炼体对抗确认,具备准伟大级炼金量产能力。建议提前列入‘永眠’封号预选名单。”
第42章 商会跪完·42
清晨的光线从窗帘缝隙里漏进来,在枕头边拉出一道细长的金色线条。
宁小眠把脸往被子里缩了缩,试图躲开那道光。但外面的声音越来越大了——有人在喊什么,夹杂着皮鞋踩在石板上的急促脚步声,还有纸张翻动的哗啦声。
她皱着脸,把被子拉过头顶,翻了个身。
身边有什么动了一下。一只手从被子外侧探进来,指尖轻轻拨开她糊在脸上的碎发,然后停在她的耳后,温度刚好。
“醒了?”沈知衡的声音从头顶传来,带着一点早起时特有的低哑。
“没有。”宁小眠闭着眼睛回答,声音闷在被子里,软得像一团棉花。
沈知衡没有拆穿她,只是收回手,起身走到窗边,把窗帘掀开一条缝往外看了一眼。清晨的宿舍楼下,站了七八个人。为首的是一个穿深灰色西装的中年男人,身后跟着两个抱着文件夹的年轻人和一个戴金丝眼镜的律师模样的女人。他们整整齐齐地站在宿舍楼门口的花坛边,像是在等什么人。
沈知衡放下窗帘,回头看了一眼还缩在被子里的宁小眠,语气平静:“你的准伟大证挂出不到十二小时,黑潮商会的人已经到了楼下。”
被子里的那团东西动了一下,但没有要出来的意思。
宁小眠的声音从被子里传来,含含糊糊的:“让他们等着……我还没睡醒。”
“他们带了空白授权书和律师。”沈知衡靠在窗边,双手抱在胸前,语气里带着一丝若有若无的笑意,“据说是来买断‘梦工坊’全部配方授权的。你猜他们打算出多少?”
被子掀开一条缝,一只眼睛露出来,还带着没睡醒的水汽。
“一千万?”宁小眠眨了眨眼,语气里带着刚醒的那种迷糊。
宁小眠坐在床上,头发乱成一团,左边脸颊上还压出了一道枕头印。她眯着眼睛看着沈知衡,表情介于震惊和没完全清醒之间,显得有点呆。
“……一个亿?”她重复了一遍,声音比刚才清醒了不少。
宁小眠沉默了两秒,然后重新躺了回去,把被子拉过头顶。闷闷的声音从被子底下传出来:“让他们做梦。”
沈知衡笑了一声,走到床边坐下,伸手隔着被子拍了拍那团隆起的轮廓。手感很好,圆滚滚的,像一只冬眠的小动物。她没有急着说话,而是等了几秒,等宁小眠自己从被子底下钻出来——果然,没过多久,那团被子动了动,宁小眠从边缘探出半个脑袋,露出一只不太情愿的眼睛。
“真的。”沈知衡说,“而且带了一份空白授权书,金额栏空着,让你自己填。”
宁小眠愣了愣:“……这么大方?”
“大方?”沈知衡挑了挑眉,语气里带着一点淡淡的讽刺,“空白授权书的意思是,让你以为自己可以随便填,但实际上他们准备好了谈判阶梯,从你报出的数字开始砍。你填一个亿,他们砍到八千万;你填五千万,他们砍到三千万。最后用一个看似很高的数字成交,让你觉得自己赢了。”
她顿了顿,低头看着宁小眠,眼里的笑意带着一点深意:“这是老套路了。”
宁小眠眨了眨眼,消化了一下这段话,然后慢吞吞地从床上坐起来。她的头发睡得乱糟糟的,右边的刘海翘起一小撮,她自己浑然不觉。她揉了揉眼睛,打了个哈欠,声音软绵绵的:“那你去跟他们谈呗。”
沈知衡看着她这副样子,嘴角微微上扬。她没有拒绝,只是伸手帮宁小眠理了理那撮翘起来的头发,指尖划过她耳后的发际线,动作很轻。
“你想谈成什么样?”沈知衡问。
宁小眠歪着头想了想,然后非常认真地说:“我不想被买断。梦工坊的配方是我睡觉的时候炼出来的,我不想让别人拿走。”
沈知衡看着她,眼里闪过一丝满意。她没有夸奖,只是点了点头,站起身,走向门口。
“我下去看看,你洗漱完了再下来。”
她走到门口时,回头看了一眼:“穿好衣服,别穿着睡衣下去。”
宁小眠低头看了看自己——校服外套歪歪扭扭地披在身上,里面是一件宽大的白色t恤,下面是一条短裤,光着两条腿。她想了想,觉得这身确实不太适合见客人。
但她也没有急着换衣服。她先是坐在床边发了会儿呆,然后慢吞吞地站起来,走进洗手间,挤了牙膏,对着镜子刷牙的时候还在打哈欠。
等她磨蹭完下楼的时候,宿舍楼门口已经围了不少人。
黑潮商会的七个人整整齐齐地站在花坛旁边,那个穿深灰色西装的中年男人手里拿着一份文件,正面带微笑地和沈知衡说着什么。沈知衡靠在门框边,表情平静,偶尔点一下头,但宁小眠太熟悉她了——她那种“我在听但其实根本没往心里去”的表情,宁小眠见过太多次了。
看到宁小眠走出来,那个中年男人立刻迎了上来,脸上的笑容又灿烂了几分。
“宁小眠同学!久仰久仰!”他伸出手,姿态热情而不失礼貌,“我是黑潮商会驻镜州分会的副会长,赵明诚。冒昧来访,还请见谅。”
宁小眠看了一眼他伸出来的手,想了想,伸手握了一下。她的手很小,被赵明诚握在手里像握着一只小鸟,但她的表情很淡定,甚至还有点困。
“……你好。”她说,声音软软的,但态度并不怯。
赵明诚松开手,笑容不减:“宁同学昨天的表现,我们商会上下都看到了。准伟大级的炼金品质,还是在实战环境下当场炼制完成——说实话,我已经很多年没见过这样的天赋了。”
他说着,打开手里的文件,翻到中间一页,转过来面向宁小眠:“所以我们会长亲自批示,希望能与宁同学建立长期合作关系。这是一份配方授权协议,授权期限、分成比例、授权范围都可以谈。空白的地方,宁同学可以提条件。”
宁小眠低头看了一眼那份文件,上面密密麻麻的条款看得她有点眼花。她眨了眨眼,下意识地往沈知衡那边靠了靠。
沈知衡接过文件,翻了翻,表情没什么变化。
赵明诚笑了笑:“我们希望能签长期,二十年起步。”
“二十年?”沈知衡合上文件,语气平淡得像在说今天天气不错,“一个配方授权签二十年,赵会长这是把我们当外行了吧。”
赵明诚脸上的笑容微微一僵,但很快恢复:“沈同学说笑了,二十年只是初步提议,当然可以商量。十年,五年,都可以谈。”
沈知衡没有急着回答。她把文件递给宁小眠,然后看着赵明诚,语气依然平淡:“授权可以,但只给三年。”
“三年?”赵明诚的笑容僵住了,“这个……沈同学,三年时间太短了,我们商会投入渠道和市场推广,三年连成本都收不回来。”
“那是你的事。”沈知衡的语气没有任何商量的余地,“三年授权,分成比例四六,梦工坊六成。授权范围仅限于镜州地区,不能转授权,不能用于商业融资抵押。”
四六分成对商会来说是几乎不可能答应的条件,而且三年授权期意味着他们刚把市场铺开,授权就到期了,主动权完全在宁小眠手里。
他张了张嘴,试图说什么,但沈知衡已经转向宁小眠:“你觉得呢?”
宁小眠歪着头想了想,然后点了点头:“我觉得可以。”
赵明诚的表情管理快要绷不住了。他看了看宁小眠,又看了看沈知衡,深吸一口气,压低声音说:“宁同学,这个条件对我们商会来说实在太苛刻了。三七,三年授权期,三七分成,我们七——这是我们最后的诚意。”
宁小眠没有立刻回答。她低头看了看自己的手,然后又抬头看了看赵明诚,眼神里带着一种非常纯粹的认真。
“赵会长,”她说,声音依然是那种软绵绵的调子,但内容一点也不软,“你说要买断我的配方,但你连我的配方长什么样都不知道,就要签合同?”
宁小眠慢慢伸出手,闭了闭眼睛。周围的人都安静下来,看着她——她的指尖泛起一层淡白色的微光,空气中有什么在凝聚,像是一层薄雾缓缓成形。
几秒后,她的指尖前方浮现出一张半透明的炼金配方图。
银色的纹路在空中缓缓旋转,每一个节点都清晰可见,魔力流向以流畅的线条标注出来,旁边还浮动着一行小字——这是她昨晚在梦里刚刚改良过的第三版配方。
他身后的律师和助手也都愣住了。那份配方悬浮在半空中,散发着淡淡的银光,每一个细节都完整得像是教科书上的标准示例。
“这是我昨天在省赛场用的配方。”宁小眠睁开眼睛,语气平静,“准伟大级,成品率比市面同品质配方高出四成,魔力消耗低两成。”
她顿了顿,看着赵明诚,声音依然软,但眼神清澈得让人不敢轻视:“你觉得,你这个价格,配得上吗?”
赵明诚站在原地,看着那张悬浮在半空中的配方图,嘴唇动了动,没有说话。他的表情从震惊变成了尴尬,又从尴尬变成了一种难以言说的复杂神色。
几秒后,他缓缓地弯下腰,深深地鞠了一躬。
“宁同学,”他的声音比刚才低了很多,带着一丝认命般的苦笑,“是我唐突了。”
沈知衡站在旁边,嘴角微微翘起,没有笑出声,但那副“果然如此”的表情已经挂在了脸上。她伸手接过宁小眠的手,指尖轻轻捏了捏她的手指,像是在无声地夸奖。
宁小眠偏过头看了她一眼,耳尖微微泛红,但没有抽回手。
赵明诚直起身,深吸一口气,对身后的助手招了招手。助手递过来一份新的合同文件,赵明诚在上面快速写了几笔,然后双手递给宁小眠。
“宁同学,这是按照刚才沈同学说的条款拟的临时协议。三年授权期,四六分成,镜州地区独家。正式合同我们今天下午就能送过来。”
宁小眠接过合同,没有看,而是转手递给了沈知衡。
沈知衡接过来,快速扫了一眼,点了点头。
赵明诚松了一口气,正要开口说几句场面话,沈知衡却先一步开口了。
“赵会长,合同的事谈完了,还有一件事想请教一下。”
赵明诚的笑容微微一滞:“请说。”
沈知衡把合同收进校服内侧口袋里,语气平淡得像在聊一件无关紧要的小事:“昨天晚上,贵商会的人来过我们宿舍楼下。凌晨两点左右,三个人,穿着深色衣服,试图从北侧外墙翻进宿舍楼。”
“我……”他张了张嘴,声音有些干涩,“沈同学,这个……我真的不知情。”
“我知道你不知情。”沈知衡的语气依然平淡,但眼里的温度已经冷了下来,“但你们商会的安保主管应该知情。我已经让人查过了,昨天晚上值班的安保组长,去年刚从黑潮商会的护卫队调过来的。”
宁小眠站在旁边,听着沈知衡的话,慢慢反应过来——昨晚有人想偷偷进她的宿舍,偷配方。
“所以,”她看着赵明诚,声音依然软,但语气已经带上了明显的不高兴,“你们一边想签合同,一边想偷我的东西?”
赵明诚额头上的汗都快下来了。他连连摆手:“宁同学误会了!这件事我一定会彻查!如果真的是我们商会的人做的,我亲自把人送到校董会去!”
沈知衡看了他一眼,没再说什么。她转身拿起手机,打了一个简短的电话:“喂,林助理。刚才签的合同送一份到校董会备案……对,另外查一下黑潮商会昨晚值班人员的名单,尤其是护卫队调过来的那几个人。”
她挂断电话,回头看了赵明诚一眼,语气平静而冷淡:“赵会长,合同我们可以签,但这件事必须查清楚。如果你的人真的想趁我女朋友睡觉的时候翻窗偷配方——”
她顿了顿,嘴角勾起一个极浅的笑,但那笑容里没有一丝温度。
“那这个合同,可以作废,也可以成为校董会诉讼的证据。选哪个,你自己决定。”
赵明诚站在那里,脸上的表情变了又变,最后深深地叹了一口气,弯腰鞠了一躬:“沈同学放心,这件事我一定给二位一个交代。”
他说完,带着自己的人快步离开了。皮鞋踩在石板上的声音渐渐远去,宿舍楼下重新恢复了安静。
宁小眠看着他们走远,然后转头看向沈知衡,眼睛里带着一点好奇:“你真的查到了?”
“没有。”沈知衡坦诚地回答,语气轻松,“但我猜的。黑潮商会做事的风格一向是两手准备——一边谈,一边偷。赌一把,赌对了。”
宁小眠愣了两秒,然后忍不住笑了出来。她笑得很轻,眼睛弯成月牙形,整个人看起来比刚才可爱多了。
“沈知衡,”她说,“你太坏了。”
“谢谢夸奖。”沈知衡微笑着回答,伸手帮她理了理衣领,指尖不经意地划过她的下颌线。
宁小眠被她碰得缩了缩脖子,耳尖又红了。
她低头看了看被塞进沈知衡口袋里的合同,想了想,说:“那份合同真的有效吗?”
“有效。”沈知衡说,“不过我已经让林助理查他们了,如果昨晚真的有人想偷配方,这合同我们可以随时终止。”
宁小眠点了点头,然后打了一个大大的哈欠。
沈知衡看着她困倦的样子,眼里浮起一丝笑意:“又困了?”
“嗯。”宁小眠诚实地点头,“刚才谈判用了太多脑子,要补觉。”
沈知衡伸手揽过她的肩膀,带着她往宿舍楼里走:“走吧,我送你上去。”
宁小眠被她半搂着往前走,脑袋自然地靠在她肩膀上,鼻尖闻到沈知衡校服上淡淡的清冷气息。她闭上眼睛,声音软得像化掉的:“沈知衡。”
宁小眠睁开一只眼睛,仰头看着她,表情带着一种刚醒似的迷糊和认真:“合同里没写这条吧?”
沈知衡低头看着她,沉默了两秒,然后笑了。她笑得很浅,但眼里的温柔藏不住。
“赞助条款补充。”她说,“临时加的。”
“……你又明抢。”宁小眠嘟囔了一句,但没有反驳,反而把脸往沈知衡的肩膀上蹭了蹭。
沈知衡没有说话,只是收紧了环在她肩上的手臂,带着她慢慢走进了宿舍楼门厅。
晨光从她们身后照进来,在地面上拉出两道长长的影子,靠得很近,几乎融成了一片。
第43章 旧魂头痛·43
图书馆的旧报刊区在东北角,采光最差的那一排。
宁小眠抱着枕头找到这里的时候,差点以为自己走错了地方——她从来没见沈知衡主动往这种角落钻过。沈知衡喜欢亮堂的地方,喜欢靠窗的位置,说那样看合同眼睛不累。
可此刻,那个一向从容的人正坐在最里面一张长桌的末席,面前摊着一本泛黄的旧年鉴,手指僵在某一页的边沿,整个人像被什么东西钉住了。
宁小眠歪了歪头,抱着枕头走近了两步。
脚步声在空旷的旧刊区里格外清晰,沈知衡却没有回头。这不正常——宁小眠知道,沈知衡的感知力一向敏锐得吓人,平时自己隔着半层楼打个哈欠她都能听见。
宁小眠把枕头夹在腋下,绕到桌子侧面,探头去看她的脸——然后愣住了。
沈知衡的脸色白得不正常。不是平时那种冷白皮的白,是一种透着灰调的、失了血色的白。她的额角沁着一层细密的冷汗,有几滴顺着太阳穴的弧度滑下来,滑过颧骨,悬在下颌线上微微颤动。
她的右手按在年鉴的书脊上,手指蜷曲,指节泛白。
宁小眠从来没有见过沈知衡这个样子。
在她印象里,沈知衡永远是那副云淡风轻的模样——哪怕被校董会的人堵在走廊里刁难,她也能笑着把对方的话一句句堵回去;哪怕被人当面骂“装模作样的赞助商”,她也不过是挑了挑眉,连表情都懒得换。
“沈知衡。”宁小眠放下枕头,蹲到她腿边,伸手覆在她按在书脊的手背上。
触到的一瞬间,她才知道什么叫冰凉——沈知衡的手像刚从冰水里捞出来一样,冷得她指尖一缩,但没有收回去,反而握得更紧了些。
沈知衡终于有了反应。她慢慢转过头来,目光有些涣散,对上宁小眠的脸之后,停了两三秒,才渐渐聚焦。
“……小眠?”她的声音哑得厉害,像嗓子被什么东西磨过一遍。
“你头痛吗?”宁小眠问,声音很轻,带着一种刚睡醒似的软糯,但语气里的担心藏不住。
沈知衡没有立刻回答。她垂下眼睫,看了一眼宁小眠覆在自己手背上的手,沉默了几秒,然后微微点了点头。
宁小眠不信“有一点”这种话。能让沈知衡露出这种表情的,绝对不是“一点”。
她没有追问,而是站起来,把手里的枕头叠了两折,垫在沈知衡脑后和椅背之间。然后她蹲回沈知衡腿边,仰头看着她,把自己的手掌整个贴上了沈知衡的额头。
额头的温度比手背更凉,像一块浸过井水的玉石。
宁小眠皱了皱眉,掌心覆在她额头上停了一会儿,然后小声说:“你发烧了。”
“不碍事。”沈知衡说,语气试图恢复平时的轻松,但声音里的虚弱出卖了她。
宁小眠没有接话。她保持着蹲在沈知衡腿边的姿势,另一只手也覆上来,两只手一起捂着她的额头,像一只要把自己体温渡过去的小动物。
旧刊区里只有头顶老式日光灯管细微的嗡鸣声,和远处书页翻动的沙沙响。窗外的阳光被百叶窗切成一条一条的,斜斜地落在她们脚边的地板上。
“我梦里有个人长得像你。”宁小眠忽然开口,声音低低的,像是在跟沈知衡说,又像是在自言自语,“她在哭。”
她低头看向蹲在自己腿边的宁小眠——小姑娘的头发有些乱,大概是午觉睡醒就直接跑来找她了,头顶还有一小撮翘起来的发丝,在日光灯下泛着毛茸茸的光。她的眼睛很认真,没有平时那种半睡半醒的迷糊,而是带着一种沈知衡从未在她脸上见过的、小心翼翼的观察。
“什么时候的梦?”沈知衡问。她的声音依然哑,但已经比刚才稳了一些。
“好多次了。”宁小眠说,“最近一个月,隔几天就会梦到一次。”她顿了顿,把脸往沈知衡的膝盖边靠了靠,像一只寻找温暖的小动物,“梦里很黑,她一个人站在一个很大的房间里,四周什么都没有。她在哭,但声音很小,像是怕被人听见。”
沈知衡没有说话。她的手指在桌沿上微微蜷了一下。
“你还记得她的脸吗?”半晌,她问。
“看不清。”她说,“每次都看不清——就像隔着一层雾看镜子,能看见轮廓,但五官是模糊的。”
沈知衡的呼吸似乎轻了那么一瞬。
“但我记得她的温度。”宁小眠又说,语气认真得像在陈述一道她花了很久才解出来的题目,“跟你一样冷。”
这话说得没头没脑,但沈知衡听懂了。
她低下头,看着宁小眠贴在自己膝盖边的侧脸,看着她微微颤动的睫毛,看着她因为专注而轻轻抿起的嘴唇。沉默了很久,久到日光灯管的嗡鸣声都变得刺耳,久到远处翻书页的人又翻了一页。
然后沈知衡伸出那只没有被握着的手,轻轻覆在宁小眠的头顶。
她的手指插进宁小眠有些凌乱的头发里,指尖微微用力,像是在确认什么东西是真实存在的一样。
“走吧。”她说,声音里带着一点不易察觉的、被什么东西融化后的柔软,“去吃食堂的红烧肉。”
宁小眠抬起头,眼眶有些泛红,但表情却带着一种执拗的不肯退让。她没有站起来,而是就着蹲着的姿势,伸手拉住了沈知衡的袖口。
“不吃完就走。”她说,“你还没回答我的问题。”
沈知衡看着她,眼里闪过一丝复杂的神色——有惊讶,有无奈,还有更深处的、连她自己都不一定完全清楚的东西。
“那个在梦里哭的人,”宁小眠说,手指攥紧了沈知衡的袖口布料,“是不是你?”
然后她笑了。很浅的笑,嘴角的弧度几乎看不出来,但眼里的光确实柔和了几分。她没有回答是或不是,只是伸手把宁小眠从地上拉起来,替她拍了拍膝盖上沾的灰。
“走吧,”她说,“边走边想。”
宁小眠被她牵着往报刊区外走,走了两步又回头,把落在桌上的枕头捞起来夹在腋下。她跟着沈知衡的脚步,目光却一直落在她们交握的手上——沈知衡的手还是凉的,但比刚才暖了一点。
这种温度的变化让宁小眠觉得安心。
食堂的红烧肉果然还剩不少。沈知衡打了两人份的菜,宁小眠端着餐盘跟在后面,眼睛一直盯着红烧肉,像是刚才那段对话从来没有发生过一样。
因为吃饭的时候,宁小眠每隔一会儿就会抬头看她一眼,目光里带着一种认真的、近乎审视的观察——像是要把她的脸刻进记忆里,等下次做梦的时候好确认是不是同一个人。
沈知衡没有躲开这种目光。她任由宁小眠看,偶尔夹一块肉放进宁小眠碗里,说一句“多吃点”,语气平淡得像在说今天的天气。
但夜里十一点半,沈知衡房间的门被敲响了。
她打开门,看见宁小眠穿着睡衣站在走廊里,怀里抱着一个枕头,脚上拖着一双棉拖鞋,头发乱蓬蓬的,表情带着一种刚睡醒又没睡透的茫然和固执。
“我睡不着。”宁小眠说,声音软软的,带着鼻腔,“你头还痛吗?”
沈知衡靠在门框上,看着面前这个裹着睡衣、抱着枕头、理直气壮说自己睡不着的小姑娘,嘴角微微弯了一下。
宁小眠没有客气,直接踩着拖鞋走进来,把枕头往沈知衡床上一扔,然后整个人像一袋糯米一样栽进了被子里。
沈知衡关了门,走回床边,看见宁小眠已经把被子拱出了一个形状,只露出一小截后脑勺和耳朵尖。她的耳朵尖红红的,不知道是被被子蹭的,还是因为别的什么原因。
“沈知衡。”闷闷的声音从被子里传出来。
沈知衡站在床边,低头看着被子里那团鼓包,沉默了几秒,然后轻轻叹了口气——不是无奈的那种,是一种自己也说不清的、柔软到近乎投降的叹息。
床垫微微陷落,宁小眠感觉到动静,从被子里探出半张脸,看了她一眼。然后她动了动,像一只寻找暖炉的小猫,慢慢地、一点一点地蹭过来,最后把脑袋靠在了沈知衡的肩膀上。
沈知衡的肩膀微微一僵,随即放松下来。
宁小眠的呼吸很快变得均匀。温热的鼻息喷洒在沈知衡的锁骨上方,带着一股淡淡的、属于宁小眠的甜味——像是牛奶混着阳光晒过的棉被的味道。
“我陪你做梦。”宁小眠的声音已经带着困意,软得像要化在枕头里,“就不痛了。”
她侧过头,看着靠在自己肩上的那颗毛茸茸的脑袋,看着她在昏暗夜灯里微微颤动的睫毛,看着她安然闭合的双眼。
然后她抬起手,轻轻拢住了宁小眠的后脑勺,指尖插进她柔软的发丝里,一下一下地顺着。
但那种痛感似乎被什么东西隔开了一层——像是隔着一层厚厚的、柔软的、带着体温的棉被,不再直接扎进神经里。
沈知衡闭上眼睛,感觉到肩膀上那颗脑袋的重量,感觉到那均匀的呼吸,感觉到宁小眠的手不知什么时候摸了过来,轻轻搭在了她的手背上。
但比图书馆里那个下午,暖了许多。
夜灯的光在墙角拉出一小片昏黄,窗外有风吹过树梢的沙沙声。沈知衡没有睡着,但她的呼吸渐渐平稳下来,头痛像潮水一样慢慢退去,留下一种疲惫而干净的空白。
她低头看了一眼靠在自己肩上的宁小眠,嘴唇微微动了动,没有发出声音。
但那几个字在唇间轻轻溢出,像一个被藏了很久的秘密,终于找到了一处可以安放的角落。
第44章 刺客败退·44
周末的炼金材料街比平时热闹得多。
宁小眠跟在唐晚舟身后,半闭着眼睛走路,脑袋一点一点地往下沉。她昨晚在梦里又开了两炉药,本来只打算炼一炉就收工,结果梦见自己坐在一个全是金色药草的花园里,没忍住多采了几株,醒来就发现精神力的消耗比预想中多了不少。
“你能不能清醒一点?”唐晚舟回头,看见她这副半死不活的样子,伸手在她面前打了个响指,“我们是来买材料的,不是来街边睡觉的。”
“嗯……”宁小眠勉强睁开一只眼睛,看了一眼唐晚舟手里的采购清单,“买什么?”
“风系共鸣石,还有三份稳定剂基底。”唐晚舟把清单在她面前晃了晃,“下周俱乐部要练合击阵,我的风盾需要加固材料。你帮我看看哪家店的货好。”
宁小眠打了个哈欠,伸手揉了揉眼睛,目光慢吞吞地扫过街道两旁的摊位。
炼金材料街是学院北门外最热闹的一条巷子,两排老式骑楼把街道夹在中间,遮住了大半天空。骑楼一层的店面大多敞着门,门口摆着各种木架和玻璃柜,里面放着颜色各异的矿石、药草、兽骨和半成品药剂。空气里混着几十种药材的味道——苦的甜的涩的带腥气的,交织成一种只有炼金术师才闻得惯的、浓烈而复杂的气息。
“那家。”宁小眠抬手指了指街角一个不起眼的小铺面,门口只摆了一张木板,上面散放着几块灰扑扑的石头。
唐晚舟看了那家店一眼,有些怀疑:“那家?看着不像有好货的样子。”
“那几块共鸣石的成色比隔壁摊位上标价三百的都好。”宁小眠又打了个哈欠,“就是老板不太会摆摊,把好东西压在了次品下面。”
唐晚舟将信将疑地走过去,蹲下来翻了翻那堆石头,翻到第三块的时候,眼睛亮了——那块风系共鸣石的纹路均匀细密,晶体透亮,确实是上品。
她抬头看了宁小眠一眼:“你睡觉的时候还能学这个?”
“梦里见过好多矿石。”宁小眠靠在旁边的墙柱上,闭着眼睛说,“有个老爷爷在梦里教过我怎么看石头。”
“……你做梦都在上课?”唐晚舟的表情有些复杂,“这也太离谱了。”
宁小眠没回答,因为她已经快要睡着了。
不是那种“气氛变得紧张”的形容——而是字面意义上的凝滞。街道上嘈杂的人声、摊贩的吆喝、药材的气味、风吹过骑楼檐角的声响,一切都在同一瞬间被某种力量按下了暂停键。
宁小眠的睫毛动了动,眯着的眼睛睁开了一条缝。
周围的温度在下降。她看见街道上那些行人的动作开始变慢,像是被泡进了粘稠的液体里——有人在抬脚,那只脚悬在半空中迟迟落不下去;有人在说话,嘴巴张开了,声音却像被掐断了一样没有传出来。
“空间封锁。”唐晚舟的反应比她快了一拍,手中的共振石已经亮起青光。风在她的身周迅速旋转起来,形成一层半透明的护盾,把宁小眠也笼了进去。
但她的风盾刚刚成形,就被什么东西从侧面撕裂了。
不是攻击——是一种更加精巧、更加阴险的手段。唐晚舟感觉到自己凝聚的风元素像被抽走了骨架一样,无声无息地溃散开来。她低头一看,脚边不知什么时候多了一枚银色的咒钉,钉身上刻着密密麻麻的符文,正散发着幽冷的光。
“咒术师——”唐晚舟的声音带着明显的紧张,“小眠跑!”
她喊出这句话的同时,一道黑影从头顶的骑楼阴影里射了出来,速度快得几乎看不清形状。
宁小眠看见了它们——三枚漆黑的、刃身上附着一层暗红色纹路的短匕,从三个不同的方向同时朝她射来。它们飞行的轨迹很诡异,不是直线,而是像游鱼一样在空中划出三道弯曲的弧线,彼此呼应,封死了所有闪避的路径。
唐晚舟的风盾已经被咒钉瓦解,她来不及重新凝聚,只能咬着牙伸手去拉宁小眠——但她的手指还没来得及碰到宁小眠的袖子,那三柄匕首已经逼近到了宁小眠面前十厘米的位置。
三枚漆黑的刃尖悬停在半空中,像三条毒蛇同时张开了嘴,獠牙已经触到了猎物的皮肤。
那个哈欠打得漫不经心,带着那种刚睡醒的人特有的慵懒和迟钝。宁小眠的眼睛半睁半闭,嘴巴微微张开,发出一个极轻的“啊——”的声音,然后伸手揉了揉鼻子,好像面前这三柄足以刺穿五阶防护盾的咒刃,不过是三只恼人的苍蝇。
她伸出右手,食指轻轻点在了最前面那柄匕首的刃尖上。
没有碰撞声,没有爆炸声,没有任何激烈的反应。
那柄漆黑的、附着一层暗红色纹路的咒刃,在触碰到她指尖的一瞬间,像是被什么东西从存在的最底层抹去了一样——刃尖开始化作黑色的细沙,从接触点向刃身蔓延,速度不快不慢,像是被慢放的画面。黑色的沙粒在空中散开,无声无息地飘落,还没落到地面就彻底消散在了空气里。
然后是第一柄匕首的整个刃身,然后是第二柄——宁小眠的指尖甚至没有碰到它,它就像是受到了某种连锁反应一样,也开始崩解。第三柄匕首在距离她脸颊五厘米的位置停了一瞬,然后刃身上出现了裂纹,裂纹沿着刃面扩散开来,像干涸的河床一样,最后整柄匕首碎成了细密的黑色粉末,消散在午后微微有些刺眼的阳光里。
不是那种被魔法封锁的静默——而是真正的、纯粹的寂静。那些被空间魔法定在原地的行人依旧无法动弹,但发动袭击的两个人,却清清楚楚地感觉到了那种从心底升起的寒意。
骑楼阴影里传来一个压低的声音,带着明显的慌乱。一个穿着深灰色斗篷的身影从二楼的窗户里翻了出来,落地的瞬间就开始往巷子深处跑。与此同时,街对面那个卖矿石的摊贩——那个刚才还在跟唐晚舟讨价还价的中年男人——也动了,他掀翻了面前的木板架,转身就往相反的方向冲。
唐晚舟刚想追,却看见宁小眠伸出了那只刚刚点碎了三柄咒刃的右手,掌心朝上,像是在接什么东西。
“别走啊……”宁小眠的声音带着浓浓的困意,却莫名地让人后背发凉,“我还没问谁让你们来的。”
她最后一个字落下的时候,一股无形的力量从她身上扩散开来。
唐晚舟感觉自己的意识恍惚了一下——就像从清醒突然坠入半梦半醒之间的那种感觉,眼前的世界开始扭曲、模糊,色彩像被水洇开了一样晕染成一片。她用力眨了眨眼,勉强稳住心神,然后看见那两个正在逃跑的刺客身形一顿,像是被什么东西绊住了脚。
他们是直接停在了原地,像两尊雕塑一样僵立在巷子的中间和尽头。那个灰斗篷的身影保持着向前奔跑的姿势,一只脚悬在半空,却再也落不下去;那个摊贩模样的中年男人已经冲出了十几米远,此刻却像一个被按了暂停键的影像一样,凝固在了阳光下。
宁小眠放下了手,眼角还挂着一滴因为打哈欠而溢出的生理性泪水。她慢吞吞地朝离她最近的那个灰斗篷刺客走去,脚步软绵绵的,像是随时会睡着一样。
唐晚舟跟在后面,警惕地环顾四周。她注意到周围那些被定住的行人依旧保持着之前的姿势,但他们的眼神变得空洞而失焦——像是灵魂被抽走了一样,只剩下躯壳还留在原地。
唐晚舟心里冒出了这个词。她曾经在学院的资料室里看到过关于梦境系魔法的记载,但那些记载大多是理论性的,因为梦境系魔法的修炼门槛极高,而且极其罕见。她没想到宁小眠的梦域已经能够覆盖整条街道——而且是在一瞬间完成的。
宁小眠在那灰斗篷刺客面前停下来,歪着脑袋看了他一会儿。那刺客的身体在微微颤抖,他的眼神虽然也像其他人一样空洞,但眼角肌肉的跳动暴露了他残存的意识正在挣扎。
“别挣扎了。”宁小眠打了个哈欠,语气平平的,“在我的梦里,你跑不掉的。”
那刺客的身体猛地一震,然后整个人像断了线的木偶一样软倒在地,彻底失去了意识。与此同时,站在巷子尽头那个摊贩模样的刺客也倒了下来,发出一声沉闷的响声。
宁小眠蹲下来,伸出手指戳了戳那刺客的额头,然后闭上了眼睛。
唐晚舟看见她的睫毛微微颤动,像是在做什么非常专注的事情。过了大概十几秒,宁小眠睁开眼睛,收回手,露出了一个若有所思的表情。
“商会的人。”她说,语气里带着一丝不满,“黑市炼金商会的,说我们抢了他们生意。”
唐晚舟皱眉:“黑市商会?就是上次在校外论坛上发帖说你的药是‘虚假宣传’的那家?”
“嗯。”宁小眠站起来,拍了拍手上根本不存在的灰尘,“他们查到我的学生信息了,想趁周末在校外动手。这次派的是两个咒术刺客,下次可能就来更多的人了。”
她说这话的时候语气很平淡,像是在讨论今天中午吃什么一样,但唐晚舟注意到她眼底有一丝冷意——那种在平时完全不会出现的、属于“认真状态”的宁小眠的眼神。
不过那丝冷意很快就消失了,取而代之的是一股浓浓的困倦。宁小眠又打了个哈欠,眼角再次渗出泪水,整个人看起来又变回了那个随时会睡着的天然呆。
“我把他们关于商会的记忆复制了一份,然后把刚才那几分钟的记忆抹掉了。”宁小眠揉了揉眼睛,“等他们醒过来,只会记得自己在这条街上逛了一会儿,然后不知道为什么睡着了。”
“梦里什么都能做。”宁小眠理所当然地说,然后忽然眼睛一亮,“对了,唐晚舟,我们今晚加菜吧?”
“商会应该挺有钱的。”宁小眠眨了眨眼睛,露出一个有些狡黠的笑容,“我从他记忆里翻到了商会的仓库地址,里面有好几箱高阶药草。反正他们派人来杀我,我拿点补偿不过分吧?”
唐晚舟张了张嘴,一时不知道该说什么。
就在这时,街道尽头传来一阵轻微的脚步声。
唐晚舟转头看去,看见一个熟悉的身影从拐角处走来。沈知衡穿着那件万年不变的白衬衫,袖口挽到小臂,步伐不紧不慢,像是来逛街一样随意。她看了一眼倒在地上的两个刺客,又看了一眼蹲在旁边、一脸无辜的宁小眠,唇角微微勾起一个几乎看不见的弧度。
“看来我来晚了。”沈知衡走到宁小眠面前,低头看着她,“解决完了?”
“嗯。”宁小眠仰起脸,眼睛亮晶晶的,像一只完成了任务等着被夸奖的小猫,“他供出商会了,今晚加菜吧?”
沈知衡没有立刻回答。她伸出手,轻轻拨开宁小眠额前被风吹乱的一缕碎发,指尖不经意地划过她的太阳穴,带起一阵细微的温暖触感。
“加。”沈知衡说,声音很轻,却带着一种让人安心的笃定,“我请客。”
宁小眠眯起眼睛笑了,像一只被顺毛顺舒服了的猫。
唐晚舟站在旁边,看着这两个人之间那种暧昧而自然的互动,忽然觉得自己有点多余。她咳了一声,指了指地上的两个刺客:“这两个人怎么办?”
“我来处理。”沈知衡收回手,目光在两个刺客身上扫了一圈,表情淡淡的,“商会那边,我也会去打个招呼。”
她顿了顿,低头看向宁小眠,语气里带着一丝若有若无的笑意:“不过在那之前,你是不是该解释一下——为什么你每次都能在校外碰见刺客?”
宁小眠歪了歪头,认真地思考了几秒钟,然后给出了一个非常宁小眠式的答案:
沈知衡轻轻叹了口气,伸手在她头上拍了拍:“走吧,先去吃饭。”
阳光从骑楼的缝隙里漏下来,在三个人的肩头拉出细碎的光影。街道上那些被定住的行人开始慢慢恢复正常,他们眨着眼睛,茫然地看了看四周,然后继续自己刚才的行程,像是刚才那几分钟的空白从未存在过一样。
宁小眠跟在沈知衡身边,脚步轻快了几分。她侧过头,看了一眼沈知衡的侧脸,忽然觉得刚才那几柄匕首也没那么讨厌了——至少让她今晚能多吃一顿好的。
第45章 反抱首席·45
深夜的学院街安静得只剩下风声。
路灯把梧桐叶的影子投在石板路上,偶尔有一两片叶子打着旋儿落下来,擦过窗玻璃发出一声极轻的沙响。
宁小眠蹲在宿舍阳台的栏杆上,抱着膝盖,眯着眼睛往下看。街对面的那栋小楼二层亮着灯,窗帘没拉严实,漏出一线暖黄色的光。她知道那是沈知衡的临时办公室——自从刺客事件之后,沈知衡就搬到了学院街这边住,说是“方便处理后续”,可宁小眠总觉得她那句“后续”里藏着太多她没说完的东西。
从那次街角抓到刺客、沈知衡轻描淡写地说“我去打个招呼”到现在,已经过去整整四天。这四天里,宁小眠白天上课的时候偶尔会在走廊里碰见沈知衡,但她总是匆匆忙忙的,手里攥着一叠文件,眼底带着淡淡的青黑色,冲她点个头就转身走了,连摸头的工夫都没有。
唐晚舟说沈知衡在追查商会背后的线,说那个刺客供出来的东西比想象中深,说校董会那边也有人掺和进来了。宁小眠听不太懂那些弯弯绕绕的东西,但她看得见沈知衡眼下的青黑——那颜色一天比一天深,像是有人拿毛笔在她眼底晕开了一小片墨迹。
宁小眠从阳台上跳下来,轻巧得像一只猫。她趿拉着拖鞋走进房间,想了想,又从衣柜里翻出一件外套——沈知衡的外套。那天在办公室里她睡着了,沈知衡把外套披在她身上,后来她一直忘了还。外套上有一股很淡的清冽气息,像冬天早晨推开窗时吸进肺里的第一口冷空气。
她把外套叠好,抱在怀里,转身出了门。
楼道的声控灯亮了一下,又灭了。宁小眠的脚步很轻,轻到几乎听不见声响。她走下楼梯,推开宿舍楼的大门,夜风迎面扑来,带着深秋特有的凉意。她缩了缩脖子,把外套裹紧了一些,然后快步穿过街道,朝那栋亮着灯的小楼走去。
楼下的铁门没锁。宁小眠推开门,沿着楼梯往上走。木质楼梯在她脚下发出轻微的吱呀声,像是也在抱怨这个时间还没睡觉的人怎么这么多。
二楼的走廊尽头,那扇门虚掩着,门缝里漏出一线光亮。宁小眠站在门口,犹豫了一下,没有敲门。她轻轻推开门,探进半个脑袋,看见沈知衡正坐在书桌前,手里握着一支笔,面前摊着一叠写满了字的纸。台灯的光把她的侧脸照得半明半暗,睫毛在眼底投下一小片阴影。
宁小眠就这么安静地看了她一会儿。沈知衡的头发有些散了,几缕碎发从耳后滑落下来,垂在脸颊边。她写字的时候习惯微微抿着嘴唇,眉头轻轻蹙起,像是在为什么事情困扰。那双平时总是带着笑意的眼睛此刻专注而疲惫,眼下的青黑在灯光下显得格外刺眼。
宁小眠忽然觉得心里有什么东西被轻轻揪了一下。她知道沈知衡很强,知道她是全知首席、是灵魂重修转世的人、是那种什么都能算到的人。但此刻她坐在台灯下,眼底带着青黑,孤零零地写着那些她看不懂的东西,看起来就像一只被雨淋湿了的猫,倔强地不肯躲进屋檐下。
脚步声终于惊动了沈知衡。她抬起头,看见是宁小眠,先是愣了一下,然后很快恢复了那副淡然的表情:“这么晚了,怎么还没睡?”
“睡不着。”宁小眠走到她身边,把外套放在椅背上,然后绕到她身后。
沈知衡正要说什么,就感觉一双手臂从背后环住了她的腰。
很轻,很软,带着一点点刚洗过澡的沐浴露香气。宁小眠把脸贴在她的后颈上,额头抵着她颈侧那一小块温热的皮肤,呼吸浅浅的,像是怕用力了会把她碰碎一样。
笔尖停在纸面上,墨水洇开一小团黑色的痕迹。她的身体绷得像一张拉满了的弓,肩膀僵硬,脊背挺得笔直。她低下头,看见环在自己腰间的那双手——宁小眠的手很小,十指交扣在她腹前,指尖微微泛着粉红色,像是刚刚在冷水里洗过一样。
“你在冷。”宁小眠的声音从背后传来,闷闷的,带着一点鼻音,像一只刚睡醒的小猫在撒娇。
沈知衡张了张嘴,想说“我不冷”,但喉咙里像是被什么东西堵住了,发不出声音。她眨了眨眼睛,发现自己的视线有些模糊——不是眼泪,是台灯的光太刺眼了,一定是。
“……松手。”沈知衡低声说,声音比她预想中要沙哑一些,“我在忙。”
宁小眠没有松手。她反而收紧了手臂,把沈知衡抱得更紧了一些,下巴搁在她的肩膀上,脸颊蹭了蹭她的耳垂:“你忙了四天了。”
沈知衡沉默了一下,轻声说:“我不饿。”
“骗人。”宁小眠说,语气里带着一种罕见的执拗,“你每次撒谎的时候,左边眉毛会微微挑一下。”
沈知衡忍不住笑了——很轻很淡的笑,像是被戳穿了什么小把戏。“你观察得倒是仔细。”
“因为我在看你。”宁小眠理所当然地说,然后松开了环在她腰间的手。
沈知衡以为她终于要放弃了,心里莫名地松了一口气,又莫名地空落了一下。但下一秒,她整个人被转了过来。
宁小眠的力气大得出奇。她握住沈知衡的肩膀,把她整个人从椅子上转过来面对自己,然后——
沈知衡的脸贴上宁小眠胸口的那一瞬间,她的大脑几乎宕机了。
柔软。温热。心跳声平稳而有节奏地从胸腔里传出来,一下一下,像催眠曲的节拍。宁小眠比她矮了整整一个头,但此刻她弯着腰,下巴抵在沈知衡的头顶,双手环在她的背后,把她整个人圈进自己怀里。那个动作自然而熟练,仿佛她已经练习过无数次一样。
沈知衡僵在原地,不知道该把手放在哪里。她的大脑像一台过载的机器,嗡鸣着、发热着,所有的逻辑和预判在这一刻全部失效。她前世今生加起来活了多少年,从来没有人敢这样抱过她——不是礼貌的拥抱,不是社交性的碰触,而是这种把她整个人揉进怀里的、蛮不讲理的、带着体温和心跳的拥抱。
“你——”沈知衡的声音有些变调,她清了清嗓子,试图找回自己平时的从容,“宁小眠,你先——”
“别动。”宁小眠的声音从头顶传来,软软的,却带着一种让人无法拒绝的坚定,“你冷,我在给你取暖。”
她试图挣扎了一下,想从宁小眠怀里挣脱出来。但宁小眠的力气大得离谱——那双纤细的手臂像是铁箍一样把她圈住,任凭她怎么用力都纹丝不动。沈知衡甚至怀疑宁小眠是不是偷偷在梦里练了什么奇怪的力技,不然一个整天睡觉的娇小女生怎么可能有这种力气。
挣扎了两下之后,沈知衡放弃了。
她的手垂在身侧,安静了几秒钟,然后——她自己都没有意识到——她的手指悄悄攥住了宁小眠的衣角。那是很小的一个动作,小到沈知衡自己事后回想起来都不会承认。她的指尖攥着那一片柔软的棉布,像是溺水的人抓住了一根浮木,紧紧地、不肯松开。
平稳,规律,像潮水一样一浪一浪地涌过来。沈知衡闭上眼睛,发现自己的呼吸不由自主地跟着那个节奏走了。吸气——呼气——吸气——呼气——她紧绷的肩膀一点一点地松弛下来,像被温水泡开的茶叶,慢慢地舒展开来,沉到杯底。
她不知道自己有多久没有这样放松过了。从刺客事件开始,她一直在追查,一直在算,一直在布局。她习惯了把所有事情都扛在自己肩上,习惯了在黑夜里独自面对那些没有人知道的风险。她以为这是理所当然的——她是全知首席,她是灵魂重修的人,她应该比所有人都强大,比所有人都清醒。
但此刻,被宁小眠抱在怀里,听着她平稳的心跳声,沈知衡忽然觉得,原来自己也可以不用那么坚强。
“我睡还不行吗?”沈知衡叹了口气,声音闷在宁小眠的衣服里,带着一点点投降的意味。
宁小眠低头看了她一眼,像是确认她说的是不是真话。然后她满意地蹭了蹭沈知衡的头发,像一只终于把猎物叼回窝里的小猫,心满意足地眯起了眼睛。
“好。”宁小眠说,然后她弯腰,手臂穿过沈知衡的膝弯和后背,把整个人抱了起来。
她被宁小眠打横抱在怀里,整个人腾空的那一瞬间,她的表情几乎是空白的。她张了张嘴,想说些什么——比如说“我自己会走”,比如说“你放我下来”,比如说“这样抱我你很累的”——但她看着宁小眠那张认真的脸,看着那双平时总是半眯着的眼睛此刻专注地盯着前方的路,看着她微微抿起的嘴唇和鼓起的脸颊,所有的话都卡在了喉咙里。
宁小眠抱着她,走到沙发前,然后小心翼翼地把她放下来,自己也跟着倒了下去。
沙发不算大,两个人挤在一起有点勉强。宁小眠侧过身,一只手搭在沈知衡的腰上,把脸埋进她的颈窝里,像一只找到了最佳窝点的小动物。沈知衡躺在沙发上,仰头看着天花板,感觉自己的大脑还在缓慢地重启中。
她侧过头,看着宁小眠的侧脸。灯光从侧面照过来,在她柔软的轮廓上镀了一层暖黄色的光。她的睫毛很长,微微颤动着,像是蝴蝶的翅膀。呼吸已经变得均匀而绵长——她居然真的要睡着了。
沈知衡轻轻叹了口气,伸手拢了拢宁小眠散落在脸侧的碎发。指尖擦过她的太阳穴,感受到那一片细腻温热的皮肤。她的动作很轻,轻到宁小眠只是微微动了动眉毛,没有醒过来。
“……也就你敢这样。”沈知衡低声说,语气里带着一丝自己都没有察觉到的纵容。
她闭上眼睛,发现自己居然真的感觉到困意了。那种久违的、被温暖包裹着、什么都不用想的安心感,像潮水一样漫上来,淹没了她的意识。
她攥着宁小眠衣角的那只手,始终没有松开。
第46章 守护直播·46
全校直播的镜头亮起来的时候,宁小眠正坐在第一排的椅子上,脑袋一点一点地往下栽。
她昨晚在梦里开了五炉药。本来只打算炼三炉就收工——毕竟最近的梦境工坊已经稳定到可以自动化操作了,她只需要在梦里设定好炼金参数,剩下的交给潜意识就好。但昨晚不知道怎么回事,她梦见自己坐在一片无边无际的粉色云上,每一朵里都裹着一颗丹药,香得她忍不住一颗接一颗地剥开吃。
结果吃着吃着就忘了时间,等她回过神来,天已经蒙蒙亮了,而她的炼金工坊里多出了整整两炉品质极高的七阶疗愈丹。
宁小眠对此的评价是:真好吃。
现在那些丹药正安安静静地躺在她口袋里,而她本人正坐在校礼堂的椅子上,眼皮沉得像灌了铅。台上有个她不认识的校领导正在讲话,声音嗡嗡的,像一群蜜蜂在她耳边转圈。她努力听了三秒钟,只捕捉到了“安全”“刺客”“加强防护”几个词,然后就放弃了。
这个念头冒出来的时候,宁小眠的嘴角不自觉地翘了一下,然后她的头彻底歪了下去,枕在了自己交叠的手臂上。
坐在她旁边的唐晚舟眼疾手快,一把托住她的后脑勺,避免了她一头磕在椅背上的惨剧。
“又睡?”唐晚舟压低声音,语气里带着习以为常的无奈,“全校直播呢,你好歹撑到结束。”
宁小眠含含糊糊地“嗯”了一声,没动。
唐晚舟叹了口气,认命地调整了一下坐姿,让宁小眠能靠得更舒服一点。她侧过头,看见坐在后排的白槿正朝这边看,眼神里带着询问。唐晚舟无声地做了个口型:“睡着了。”
白槿的表情从担忧变成了“果然如此”的了然,然后她转回头,继续看向台上。
台上的校领导终于讲完了冗长的开场白,清了清嗓子,语气变得郑重起来:“接下来,我们有请学院首席赞助人——沈知衡女士,为大家做安全说明。”
这个名字一出现,原本有些嘈杂的礼堂瞬间安静了下来。
宁小眠的耳朵动了动,但她没有醒。她太困了,而且沈知衡的声音她天天听,早就免疫了——她可以在沈知衡说话的时候照睡不误,这是她最近新开发出的技能。
沈知衡从侧台走上来,步伐不紧不慢,校服外套的衣摆微微摆动。她在话筒前站定,目光扫过全场,表情平静得看不出任何情绪。
“关于上周的刺客事件,校方已经完成了初步调查。”沈知衡开口,声音不大,但每个字都清清楚楚地落在礼堂的每一个角落,“袭击者的身份暂时无法确认,但可以确定的是,目标并非随机选择。校方已经加强了结界防御和巡逻频率,同时建议各位同学在近期减少单独外出。”
她顿了顿,目光若有若无地往第一排飘了一下。
“以上是校方的官方说明。”沈知衡说,语气依然平静,但不知道是不是错觉,台下的学生们总觉得她的声音里多了一丝别的东西,“不过,我个人有话补充。”
礼堂里响起了窃窃私语。沈知衡作为首席赞助人,平时在公开场合说话一向克制,很少做超出校方框架的表态。她此刻说“个人有话补充”,意味着她接下来要说的话,是她自己的立场。
沈知衡没有理会那些窃窃私语,她的目光落在第一排那个歪着脑袋、枕着手臂睡得正香的身影上,嘴角微微勾了一下,然后她重新抬头看向镜头。
这句话说得很随意,像是随口说出一个所有人都知道的事实。但紧接着,她的声音沉了下来,带着一种让人后背发凉的笃定:“她的敌人,就是我的敌人。”
然后,像是被按下了什么开关一样,整个礼堂炸开了锅。
坐在前排的几位校领导面面相觑,表情各异。学生们的反应更是五花八门——有人在倒吸冷气,有人在疯狂拽同桌的袖子,有人瞪大了眼睛嘴巴张成了o型。就连台上的主持人也愣住了,一时不知道该接什么话。
沈知衡这句话的份量,在场所有人都心知肚明。
首席公开站台,意味着她准备动用全知路线的所有资源来护短。全知路线作为魔女世界中信息与规则层面最顶级的路线之一,其资源网络覆盖了情报、金融、政商关系乃至隐秘的契约体系。沈知衡这句话放出来,等于是在告诉所有人:谁敢动宁小眠,就是和她以及她背后整个全知网络为敌。
这不是一句简单的表态,这是一份公开宣战书。
而沈知衡说完这句话,表情依然平静得可怕。她往后退了一步,朝主持人微微点头示意,然后转身走下台。整个过程行云流水,仿佛她刚才只是说了一句“今天的天气不错”。
台下的喧哗声越来越大。唐晚舟愣在原地,手还托着宁小眠的后脑勺,嘴巴微微张着,半天没合上。后排的白槿也是一脸震惊,但她比唐晚舟回神快,伸手拍了拍唐晚舟的肩膀,小声说:“你听到了吗?”
“我听到了。”唐晚舟的声音有点恍惚,“她这是……当众宣示主权?”
“我觉得更像是护崽。”白槿纠正道。
就在这个时候,宁小眠被越来越大的喧哗声吵醒了。她先是皱了皱鼻子,然后把脸从手臂上抬起来,眼睛还眯着,整个人带着一种刚从深度睡眠中被拽出来的茫然。她环顾四周,看见所有人都一脸激动地在说着什么,完全搞不清状况。
“怎么了?”宁小眠揉了揉眼睛,声音还带着刚醒的沙哑,“散会了吗?”
“没有。”唐晚舟深吸一口气,努力让自己的声音听起来正常一点,“你错过了你赞助人的公开表白。”
“哦。”宁小眠打了个哈欠,然后忽然顿住了,“……啊?”
她转头看向台上,发现沈知衡已经不在那里了。然后她感觉到身边有一阵熟悉的气息靠近,转过头,就看见沈知衡正朝她这边走过来。
沈知衡步伐很稳,表情依然平静,和周围那些还在激动讨论的学生形成了鲜明的对比。她走到宁小眠面前,微微俯下身,声音压得很低,只有宁小眠一个人能听到:“别感动到哭。”
宁小眠愣了一下,然后她的耳尖以肉眼可见的速度红了起来。她下意识地想要反驳,但嘴巴张了张,发现自己脑子里一片空白——刚才沈知衡在台上说了什么她完全没听到,但从现场的反应和沈知衡这句话来看,显然不是什么小事。
“谁哭了……”宁小眠终于找回自己的声音,撇了撇嘴,努力让自己的语气听起来满不在乎,“不过今晚你请我吃三食堂的炸大虾。”
沈知衡的嘴角微微上扬,那个弧度很浅,但宁小眠看见了。
周围的同学还在窃窃私语,目光有意无意地往她们这边飘。宁小眠后知后觉地感受到那些视线的重量,整个人像是被戳了一下似的,缩了缩脖子。她伸手拉了拉沈知衡的衣袖,小声问:“你到底说了什么?”
沈知衡侧过头看她,眼里的笑意更深了一点:“想知道?”
“那等你吃完炸大虾再说。”沈知衡说完,直起身,朝礼堂门口走去。
宁小眠愣在原地,看着沈知衡的背影消失在门口的光线里。她转头看向唐晚舟,表情带着一种刚睡醒的懵:“她到底说了什么?”
唐晚舟看着她,表情复杂:“她说你是她赞助的魔女,还说你的敌人就是她的敌人。”
宁小眠眨了眨眼睛,然后她的脸“唰”地一下红了。
她低下头,把脸埋进手掌里,声音闷闷的:“她怎么不提前说一声啊……”
“提前说了就不是惊喜了。”唐晚舟拍了拍她的肩膀,语气里带着一丝幸灾乐祸,“恭喜你,你现在是整个学院的焦点人物了。”
她心里有一点甜,有一点慌乱,还有一点说不清道不明的感觉——像是被一只无形的手轻轻托住,落在了什么很柔软的地方。
她抬起头,目光追向礼堂门口的方向,那里已经没有了沈知衡的身影。但她知道,那个人肯定在外面等着她,等着带她去吃炸大虾。
宁小眠低下头,嘴角不自觉地翘了起来,怎么压都压不下去。
坐在她身后的几个低年级学生还在小声讨论着刚才那句话,其中一个声音压得极低:“你们说,首席和那位宁学姐……是不是那个关系啊?”
“别瞎说,首席只是赞助人——”
“赞助人会当众说‘她的敌人就是我的敌人’?你见过哪个赞助人这么护短的?”
宁小眠的耳朵动了动,脸上的红色更深了一层。她抓起桌上的笔记本,挡住自己的脸,假装什么都没听见。
第47章 全能开树·47
清晨的阳光从训练馆的天窗斜斜地洒下来,落在一排排崭新的魔力面板上。宁小眠盘腿坐在角落里,手里捧着一杯还没喝完的豆浆,眼睛半睁半闭,整个人像是随时会滑进梦里。
“小眠,你的专途面板出来了。”唐晚舟从登记处跑过来,手里拿着一块巴掌大的水晶板,上面流转着淡蓝色的魔力纹路,“导师让我拿给你,说是昨晚系统自动更新的。”
宁小眠打了个哈欠,慢吞吞地伸手接过来。水晶板触手微凉,她的指尖刚碰到表面,面板就自动亮了起来,一行行细密的文字浮现在半空中。
她数了一遍。又数了一遍。然后抬起头,用一种介于震惊和茫然之间的表情看向唐晚舟:“七条?”
“七条。”唐晚舟的语气里带着一种奇异的平静,像是已经消化完了最初的冲击,“战斗两条,生产两条,辅助三条——全能分支全亮。导师刚才在办公室里拍桌子,说镜像塔学院几十年没出过能走全能的苗子了。”
宁小眠低头看着面板上那七条路线,每一行字都清清楚楚地浮在空气中,魔力字符微微发光,像是在等着她做出选择。她伸出手指戳了戳“战斗系·梦境干涉”那一行,面板立刻弹出一段详细说明:基于梦境能量的现实干涉,可在清醒状态下小范围触发梦域特性,代价为精神力消耗加倍。
她又戳了戳“生产系·虚空仓储”,说明文字跳出来:开辟虚空夹层作为储物空间,容量与魔力量正相关,当前预估容量——三千立方米。
她记得自己昨天晚上确实做了一个关于炼金术的梦——梦里她站在一片金色的麦田里,面前摆着七个不同的工作台,每一个台子上都放着不同的材料。她好像一个接一个地试了过去,从药炉到锻造台再到附魔阵,最后还搭了一个奇怪的传送门。
“这些……都是我在梦里弄出来的?”她抬起头,声音里带着一种不确定的试探。
“系统不会记录梦境内容,但它会检测你的魔力波动。”沈知衡的声音从身后传来,带着一点慵懒的笑意,“你昨晚的魔力波动谱线很活跃,系统判定你在进行高强度的专途训练——而且是七条路线同时进行。”
宁小眠回头,看见沈知衡靠在训练馆的门框上,手里端着一杯热茶,白色的雾气从杯口升起来,模糊了她的表情。她的校服外套随意搭在肩上,领口的扣子松开了一颗,整个人看起来比平时随意了不少。
“那我……”宁小眠低头看了看面板,又抬头看了看沈知衡,表情里带着一种微妙的期待,“是不是不用上课了?”
“理论上,专途路线激活之后,对应的课程可以申请免修。”她慢悠悠地走过来,在宁小眠面前站定,低头看着那块水晶板,“但实际操作中,院方会要求你进行一次路线展示,证明你真的具备对应的能力水平。”
宁小眠的眼睛亮了一瞬,随即又暗淡下去:“所以还是要上课?”
“你可以选择展示时间。”沈知衡喝了一口茶,语气轻描淡写,“比如放在期末。”
唐晚舟在旁边看着这一幕,嘴角抽了抽:“你们两个能不能不要当着我的面打这种配合?”
沈知衡笑了一下,没有回答。她伸手从宁小眠手里拿过那枚水晶板,指尖在面板表面轻轻划了几下,调出了一串数据。她的目光在那些数字上停留了几秒,眼底掠过一丝极淡的惊讶,但很快就恢复了平静。
“七条路线,同步率都在百分之八十以上。”她抬起头,看向宁小眠,“你昨晚到底在梦里做了什么?”
宁小眠想了想,很认真地回答:“不记得了。就记得好多工作台,还有金色的麦田。”
“金色麦田?”沈知衡的眉头微微动了一下,像是在思考什么,“具体的魔力环境?”
“就是……金灿灿的那种,麦子很高,风一吹就哗啦啦地响。”宁小眠比划了一个波浪的手势,“然后我在每个台子前面都站了一会儿,有的台子上面有材料,有的没有。我就自己从旁边拿材料补上,炼完了一炉药,又打了一把小刀,还做了几个储物格——”
“等等。”唐晚舟打断她,“你说你打了一把小刀?”
宁小眠点了点头:“大概这么长。”她用手比了一个巴掌的长度,“银色的,刀柄上刻了花纹。”
“我去叫导师。”唐晚舟转身就跑,“你们别动。”
宁小眠看着她消失在走廊尽头的背影,转过头来,表情无辜地看着沈知衡:“我说错什么了吗?”
沈知衡没有立刻回答。她低下头,看着手里的水晶板,指尖在面板边缘轻轻敲了两下。过了一会儿,她才开口道:“你在梦里锻造的那把小刀,不是梦里的东西。”
“昨晚宿舍的床头柜上,多了一把银色的小刀。”沈知衡抬起头,目光落在宁小眠脸上,语气很轻,却带着一种不容忽视的认真,“刀柄上刻着花纹,刀刃上有魔力残留。我当时以为是有人放的,现在看来——是你做梦的时候带出来的。”
她低头看着自己的手,十根手指白白净净的,指甲修剪得很整齐。她很难想象这双手昨晚在梦里打了一把刀,而且那把刀还出现在了现实世界里。
“这……不是梦想成真吗?”她小声问。
沈知衡摇了摇头:“梦想成真是把你的意愿投射到现实,需要你有意识地去构建。但你刚才的描述——你是在无意识的情况下,完成了从炼金到锻造再到附魔的全流程。这说明你的梦境工坊已经进化到可以自主运行的程度了。”
宁小眠消化了一下这段话,然后问了一个她最关心的问题:“那我还用上课吗?”
“理论上,你已经满足了专途路线展示的条件。”她伸出手,轻轻弹了一下宁小眠的额头,“但院规规定,新激活的多路线专途需要接受至少一个月的观察期,观察期内不能申请免修。”
“一个月?”她的声音里带着一种被命运玩弄的委屈,“那我今天能不能翘课?”
宁小眠低下头,像一只被浇了水的猫一样蔫了下去。她抱着膝盖坐在垫子上,下巴搁在膝盖上,整个人缩成了一小团。
沈知衡看着她这副样子,眼底闪过一丝笑意。她蹲下身来,和宁小眠平视,语气里带着一种哄小孩的温柔:“不过你可以换个思路——既然你的梦境工坊能自主学习,那你白天上课的时候睡觉,梦里把课都学了,不就等于变相翘课了?”
宁小眠抬起头,眼睛一下子亮了。
“对哦。”她说完,当场往垫子上一倒,眼睛一闭,呼吸迅速变得均匀绵长。
她低头看着已经进入睡眠状态的宁小眠,沉默了三秒,然后伸手揉了揉眉心。
宁小眠没有回答。她的呼吸平稳而绵长,睫毛在眼睑上投下一小片阴影,嘴角微微翘着,像是在梦里已经翘课成功了。
沈知衡叹了口气,站起身来,把身上那件外套脱下来,轻轻盖在宁小眠身上。她的动作很轻,像是怕吵醒一个正在做美梦的小孩。
宁小眠在睡梦中翻了个身,无意识地抓住了沈知衡外套的一角,往自己怀里拉了拉。
沈知衡看着她,嘴角的弧度不自觉地柔软了几分。
她搬了一把椅子过来,在宁小眠旁边坐下,翻开随身带的合同文件夹,开始处理今天的文件。阳光透过天窗落在她们身上,把两个人的影子拉得很近很近。
大约过了二十分钟,宁小眠的眼皮动了动,睫毛轻轻颤了几下,然后缓缓睁开了眼睛。
她的瞳孔里还带着一层朦胧的睡意,但眼神比之前清明了不少。她眨了眨眼睛,像是刚从一场漫长的梦里醒过来,花了几秒才重新适应现实世界的光线。
“醒了?”沈知衡头也不抬,手里的笔在文件上划了一道线。
宁小眠坐起来,身上的外套滑落到腰间。她低头看了看那件外套,又抬头看了看沈知衡,然后伸了个懒腰,骨头发出一连串轻微的“咔哒”声。
“好啦,学完了。”她的声音里带着一种刚刚完成任务的轻松,“今天的课能翘吗?”
她看着宁小眠的表情——那种认真又理直气壮的表情——沉默了两秒,然后伸手屈指,在她额头上弹了一下。
宁小眠捂着额头,瘪了瘪嘴:“我真的学完了。”
“学完了也要去上课。”沈知衡把文件合上,站起身来,居高临下地看着她,“院规有院规的道理,观察期内的出勤率会影响你的专途路线评级。”
宁小眠看着她,眼睛眨巴了两下,像是在评估沈知衡的话里有没有可以钻的空子。过了一会儿,她认命地叹了口气,从垫子上爬起来,拍了拍身上的灰尘:“好吧,那我去上课。”
她走了两步,又回过头来:“对了,我梦里炼了一炉药,放在床头柜第二个抽屉里。你帮我收一下,别让唐晚舟看到——上次她把我炼的安神药当糖豆吃了半瓶。”
她回过头来,看着宁小眠的背影消失在走廊尽头,眼底闪过一丝复杂的神色。
梦里炼的药……放在了现实世界的抽屉里。
她低头看了看自己的手,指尖上还残留着刚才弹宁小眠额头时感受到的体温。那个温度很真实,真实到让她差点忘记——这个女孩的能力正在以一种远超常理的速度进化。
镜像塔学院几十年没出过的全能路线。
沈知衡的目光落在阳光里那些浮动的尘埃上,嘴角的弧度慢慢地收敛了起来。
那些关于全能魔女的传说——每一个能走通全能路线的魔女,最终都会面临一个共同的结局。
沈知衡的手指微微收紧,指甲在合同文件夹的封皮上压出几道浅浅的印痕。她深吸了一口气,把那口气缓缓呼出来,然后重新挂上那副从容的表情,迈步走出了训练馆。
阳光落在她身后的地板上,把那道修长的影子拉得很长很长。
走廊的另一头,宁小眠正趴在教室的桌子上,脑袋埋在臂弯里,呼吸均匀。她的同桌——一个戴着眼镜的瘦高女生——正用一种无奈的眼神看着她,手里的笔在本子上画了几道线,然后轻轻戳了戳她的胳膊。
“宁同学,这节课是魔力基础理论,导师要点名的。”
宁小眠还是没动。她的呼吸绵长而平稳,嘴角微微翘着,像是在梦里已经上完了这节课。
同桌叹了口气,认命地替她把课本翻到了今天要讲的那一页,然后小声嘀咕了一句:“你到底是怎么通过入学考试的……”
宁小眠在睡梦中翻了个身,无意识地嘟囔了一句:“梦里学的。”
她看着宁小眠那张睡得很香的脸,沉默了很久,最后默默地转回头,决定不再管她了。
窗外的风吹进来,把窗帘的一角掀起来,阳光落在宁小眠的后脑勺上,把那些细碎的发丝染成了一层浅浅的金色。她的呼吸和风声交织在一起,像是某种古老的、沉稳的节拍。
导师推门进来的时候,第一眼就看到了趴在桌上睡觉的宁小眠。他的眉头皱了一下,刚要开口说什么,目光落在她身上盖着的那件外套上——那件外套的领口绣着一个精致的徽记,是首席监督的专属标识。
导师的嘴角抽了抽,沉默了三秒,然后转身在黑板上写下今天的课题,假装什么都没看见。
台下,宁小眠的嘴角翘得更明显了一点。
她只是觉得,在这种阳光正好的上午,趴着发呆比听课划算多了。
第48章 全国入场券·48
公告栏前围了里三层外三层的人,宁小眠是被唐晚舟拽着手腕硬生生从人群外面拖进去的。她另一只手里还攥着半块没吃完的奶油面包,眼皮耷拉着,整个人像一根被晒蔫的豆苗。
“让一让让一让——”唐晚舟嗓门不小,风系魔女的身法在挤人堆这件事上意外地好用,几个侧身就把她俩塞到了公告栏的正前方。
省赛推荐名单贴在一张烫金边的红色公告纸上,墨迹还是湿的,隐约能闻到一股魔力固化的药水味。上面分了三栏:学院推荐位、导师联名推荐位、赞助推荐位。前两栏密密麻麻写满了名字,都是宁小眠在训练场上见过或者没见过的学长学姐。
赞助推荐位:宁小眠(一年级全能路线)
落款是镜像塔学院首席监督办公室,加盖了学院的钢印,日期是昨天。
宁小眠眨了眨眼睛,又眨了眨,低头咬了一口面包。
“赞助推荐位?”旁边有人念出了声,语气里带着不加掩饰的质疑,“赞助推荐位不是留给学院对外合作方的子弟的吗?她一个新生,哪来的赞助渠道?”
“你没看名字?宁小眠,就是那个天天在教室里睡觉的那个。”
这句话刚落地,唐晚舟就转过了身。她个子高,站在宁小眠旁边正好比周围几个男生矮不了多少,腰一叉,下巴一抬,声音清脆得像敲玻璃杯:“她有准伟大魔女证,你有吗?”
那个说话的男生脸涨得通红,嘴唇动了动,最终什么都没憋出来。准伟大魔女证这种东西,整个学院一年级加起来不超过三个,二三年级能拿到的也屈指可数。拿这个怼人,等于直接掀桌。
宁小眠嚼完最后一口面包,慢吞吞地把包装纸叠好放进口袋里,然后抬头看了看那张名单。她的表情没什么变化,既没有惊喜也没有紧张,就好像那张纸上写的不是她的名字,而是某个她不太熟的同学。
“小眠,你知不知道这个位置什么意思?”唐晚舟拉着她挤出人群,压低声音说,“赞助推荐位不占学院名额,但赛委会会对推荐生单独审核。说白了,你的资料会提前送到全国赛评审团手里。”
“你别‘哦’啊!”唐晚舟急得跺脚,“这意味着全国赛的对手都会研究你!你的梦工坊、你的能力、你的战斗习惯,全都会被放在显微镜底下看!”
宁小眠歪了歪脑袋,想了大概三秒钟,然后很认真地说:“那我比赛的时候换个姿势睡觉,他们是不是就认不出来了?”
唐晚舟张了张嘴,又闭上了。她深吸一口气,伸手拍了拍宁小眠的肩膀,用一种认命的语气说:“行吧,你赢了。”
中午吃饭的时候,宁小眠趴在食堂的桌子上,面前的餐盘基本没怎么动。她用筷子戳着一块红烧肉,把肉翻过来又翻过去,就是没往嘴里送。
同桌的几个同学已经习惯了她的吃饭节奏——先趴十分钟,再吃十分钟,再趴十分钟。但今天她趴的时间明显比平时长,长到唐晚舟都忍不住多看了她两眼。
“你不舒服?”唐晚舟放下筷子。
宁小眠摇了摇头,脸埋在臂弯里,声音闷闷的:“我在想事情。”
唐晚舟差点被这句话呛到。宁小眠想事情?那个上课睡觉、下课睡觉、连走路都能闭着眼睛睡着的宁小眠,居然在主动想事情?她伸手摸了摸宁小眠的额头,又摸了摸自己的,确认温度正常之后,才小心翼翼地问:“想什么?”
“那个赞助推荐位。”宁小眠翻了个身,侧过脸来,露出一只眼睛,“沈知衡帮我拿的?”
唐晚舟愣了一下:“你不知道?”
“她没跟我说。”宁小眠眨了一下眼睛,“昨天晚上她来找我,给我带了一杯热牛奶,然后坐在旁边看我喝完,说了句‘省赛好好打’,就走了。”
唐晚舟沉默了。她忽然觉得自己有点多余。人家赞助者跟被赞助者之间这种默契,外人是插不进去的。她清了清嗓子,岔开话题:“反正名额已经定了,你就当是去省赛旅游呗。反正你平时也是走到哪儿睡到哪儿。”
宁小眠笑了一下,又把脸埋回了臂弯里。
下午的课她没睡。这一点让同桌惊讶得差点把笔掉在地上。宁小眠居然睁着眼睛坐了一整节课,虽然目光一直盯着窗外的那棵银杏树,但至少没趴下。导师讲的内容她听进去了大概七成,剩下的三成被窗外的风带走了。
放学铃响的时候,她收拾好书包,沿着走廊往训练馆的方向走。走到一半,她停下了脚步。
走廊尽头的窗台上,沈知衡正靠在那里,手里端着一杯茶,热气在午后的光线里袅袅升起。她的校服外套搭在手臂上,领口的扣子系到最上面一颗,整个人干净利落得像是从杂志封面上走下来的。
“你在这等我?”宁小眠走过去,站在她面前,仰头看她。
沈知衡没有正面回答,而是低头看了她一眼,嘴角微微弯了一下:“公告看了?”
宁小眠想了想,摇了摇头:“没有。”
沈知衡挑了挑眉。这个反应显然在她的意料之外,但她没有追问,只是伸手把搭在手臂上的外套拿起来,随手披在了宁小眠肩上。外套比宁小眠的尺码大了一圈,下摆几乎垂到了她的大腿根,领口处残留着淡淡的茶香味。
“晚上来我办公室。”沈知衡说完,端着茶杯转身走了。
宁小眠站在原地,裹着那件过大的外套,看着沈知衡的背影消失在走廊拐角。她把外套的领子往上拉了拉,鼻尖埋在布料里,闻着那股清淡的茶香,嘴角不自觉地翘了一下。
夜里,宿舍楼的灯光一盏一盏地暗了下去。
宁小眠的房间在二楼走廊尽头,窗户正对着学院后山的那片梧桐林。平时这个点她已经睡得人事不省了,但今晚她罕见地没有睡。她坐在窗台上,膝盖抵着下巴,两只脚悬在外面,夜风吹过来的时候,她的发尾和窗帘一起飘起来。
窗外的月亮很亮,亮得能把梧桐叶的脉络都照得清清楚楚。后山里偶尔传来一两声夜鸟的叫声,短促而清脆,像是有人在梦里打了个响指。
她坐了很久,久到楼下的路灯都灭了。
门被敲响了两声,没等她回应,门就开了。沈知衡走进来,手里端着一杯还冒着热气的东西。她看到宁小眠坐在窗台上,脚步顿了一下,然后若无其事地走过来,把杯子放在窗台上。
宁小眠低头看了看那杯冒着热气的液体,又抬头看了看沈知衡。沈知衡没有看她,而是靠在窗框上,目光落在远处的梧桐林里,表情很淡。
宁小眠摇了摇头。她端起那杯热可可,双手捧着,感受着杯壁上传来的温度,沉默了一会儿,才开口:“我在想……如果我在全国赛上睡着了,会不会被淘汰啊?”
沈知衡愣了一下,然后笑了。不是平时那种浅到几乎看不见的弧度,而是真的笑了,眼睛弯起来,嘴角上扬,连呼吸都跟着轻快了几分。她伸手弹了一下宁小眠的额头,力道很轻,但宁小眠还是“嘶”了一声,往后缩了缩脑袋。
“你睡着了更强。”沈知衡说这话的时候,语气很笃定,像是在陈述一个已经被验证过无数次的结论。
宁小眠眨了两下眼睛,然后笑了。她端起热可可喝了一口,甜味从舌尖一路蔓延到胃里,暖洋洋的。她把杯子抱在胸前,侧过身子,把头靠在沈知衡的肩膀上。
沈知衡没有动,任由她靠着。夜风从窗户灌进来,吹动了桌上的书页,发出沙沙的声响。远处梧桐林的叶子在风里翻涌,像是墨绿色的海面。沈知衡侧过头,看着靠在自己肩上的那颗毛茸茸的脑袋,伸手轻轻拨了一下她额前的碎发。
宁小眠的眼睛已经闭上了。呼吸平稳,睫毛在月光下投出淡淡的阴影。
沈知衡没有叫醒她。她保持着那个姿势,一只手搭在宁小眠的后脑勺上,指尖轻轻穿过那些细软的发丝,感受着那缕温热从指缝间流过。窗台上的热可可还在冒着热气,白色的蒸汽在月光里缓缓上升,然后消失在夜晚的空气里。
楼下的草丛里,一只蟋蟀叫了起来,声音很细,像是给这个安静的夜晚配了一段背景音乐。沈知衡低头看了宁小眠一眼,嘴角的弧度慢慢地收了起来,取而代之的是一种更加复杂的表情。
赞助推荐位是她走的渠道,这一点她没有告诉宁小眠。准确地说,她没有告诉任何人。她用自己的首席监督权限,在赛委会的备选名单里填上了宁小眠的名字,理由只有四个字:潜能评估。
但那个评估报告,是她亲手写的。
那些关于宁小眠梦境数据的分析、能力边界的推演、未来成长路径的预判——她一个字都没有写错,但她也没有写全。她没有写宁小眠的梦境工坊已经可以在无意识状态下稳定输出准二阶炼金药,也没有写她在虚空造物时展现出的物质解析速度已经超过了学院大多数四年级生。
而那个结果足够让赛委会给出一张入场券。
沈知衡看着窗外的月亮,目光很沉。她知道那张入场券意味着什么——宁小眠会在全国赛上被无数双眼睛盯着,她的每一个动作都会被录下来,被分析,被拆解。那些藏在梦境里的秘密,迟早会被挖出来。
而她能做的,只有站在宁小眠身边,确保那些秘密在被挖出来之前,宁小眠已经足够强了。
夜风又吹了过来,带着泥土和露水的味道。宁小眠在睡梦中动了一下,无意识地往沈知衡的方向蹭了蹭,额头抵在她的颈窝里,呼吸均匀而绵长。
沈知衡的手指停在她的发间,没有再动。
窗台上的热可可凉了,但月光还是亮的。远处梧桐林的叶浪翻过一重又一重,像是一场无声的潮汐。
第49章 淘汰赛雨·49
暴雨是在早晨七点十四分落下来的。
宁小眠站在省赛露天赛场的选手等候区,手里攥着编号牌,眯眼看着天上那层压得极低的乌云。雨点砸在头顶的遮雨棚上,发出密集的、沉闷的鼓点声,像是有人在天上不停地敲一面巨大的皮鼓。
赛场是省赛组委会专门搭建的露天综合擂台区——八块标准场地呈扇形排开,周围是逐级升高的观众席,能容纳三千人。但此刻观众席上空了大半,暴雨把原本应该坐满的位置浇成了一片灰蒙蒙的空旷。只有最前面几排撑着伞的评委和工作人员还在坚持,雨伞在风里摇摇晃晃,像是长在地面上的蘑菇。
风很大,雨斜着扫进来,把等候区的地面打得湿漉漉的。宁小眠的裤脚已经溅上了泥点,她低头看了一眼,没什么反应,只是把外套的帽子拉起来,往头上扣。
“省赛第一轮就这么刺激?”旁边一个扎着高马尾的女生嘟囔着,用手挡着眼睛,雨水顺着她的指缝往下淌,“我听说往年都是室内场的。”
“今年预算砍了室内场。”另一个男生接话,声音被雨声压得有些模糊,“而且组委会说露天场更能考验选手的综合适应能力——”
宁小眠没参与讨论。她靠在等候区的栏杆上,脑袋微微歪着,眼皮开始往下沉。雨声太催眠了。那种均匀的、连续的、沙沙沙沙的声响,像是一首没有旋律的摇篮曲,一下一下地拍在她的耳膜上,把她的意识往梦境的方向推。
不是因为紧张——她根本不知道什么叫紧张。是因为沈知衡昨晚留在她宿舍改文件,改到很晚,键盘声嗒嗒嗒嗒的,她翻了好几次身才睡着。睡着之后又做了一堆乱七八糟的梦,梦到自己在下雨天追一只白色的猫,追着追着猫变成了一朵云,云又变成了一张大床,她躺上去就不想起来了。
“第一轮——淘汰赛,随机抽签匹配,单场决胜。”裁判的声音从扩音器里传出来,被雨声削去了大半音量,“场地湿滑,请各位选手注意安全。比赛开始后,离开边界、失去战斗能力、或主动认输即视为淘汰。现在开始抽签。”
宁小眠的编号牌震了一下。她低头看,号码对面跳出一个名字:宋清语,水系,三年级。
“水系的啊。”她嘟囔了一句,语气里没有任何情绪起伏,像是在说“今天吃的是食堂的炒饭”一样平淡。
周围的选手陆续进场。雨越下越大,能见度肉眼可见地下降,十米之外的人影就开始模糊。已经有选手在场地上滑倒了,泥水溅了一身,裁判不得不临时加了一轮场地防滑处理——但效果有限,暴雨中的泥土很快就重新变得湿滑泥泞。
宁小眠的场地在三号位。她走过去的时候,对面已经站了一个高挑的女生,长发被雨水淋得贴在脸上,但表情很镇定,显然对雨天作战早有准备。
“你就是宁小眠?”宋清语打量了她一眼,目光在她娇小的身形上停了一下,“听说你觉醒了两个月就拿到省赛推荐位了。”
宁小眠点了点头,又摇了摇头,她自己也不知道这个动作是什么意思。她只是觉得困。雨水打在脸上的感觉凉凉的,带着泥土的腥味,头顶的帽子已经兜不住水了,水珠顺着帽檐往下滴,落在她的鼻尖上。
“开始!”裁判的哨声穿透雨幕。
宋清语的动作很快。哨声刚落,她脚下的积水就猛地膨胀起来,像是活过来了一样——三道水柱从地面腾起,在空中扭结成三条水蛇,带着呼啸的水声朝宁小眠扑过来。雨水是她的天然增幅器,空气中的水汽浓度比平时高出三倍不止,每一道水系魔法的威力都被放大了。
观众席上有人发出了低低的惊呼。
不是战术性的不动——是真的没来得及反应。她的眼皮太沉了,大脑像是泡在温水里的棉花,每一个指令都传得慢吞吞的。她看着那三道水蛇朝自己扑过来,脑子里只有一个念头:好吵。
这个哈欠打得很大,嘴巴张得圆圆的,眼睛都眯成了一条缝。在哈欠的尾音里,她往旁边挪了半步——不多不少,刚好让第一道水蛇擦着她的肩膀飞过去,砸在身后的地面上,溅起一大片泥水。
第二道水蛇紧跟着从侧面袭来,角度刁钻,封住了她所有退路。宁小眠歪了一下头,像是被什么东西吸引了注意力,整个人以一种极其慵懒的姿势向侧面倒去——但不是摔倒,而是顺势坐在了地上。
湿漉漉的泥土透过裤子传来凉意。她坐在地上,仰头看了看天上倾泻而下的雨幕,然后做了一个让全场都愣住的动作:她躺了下来。
整个人平躺在了湿透的场地上,双手交叠放在肚子上,闭上了眼睛。
宋清语也愣了一下,但很快回过神来。她的第三条水蛇已经成型,这次她没有留手——雨水在她的操控下汇聚成一条足有手臂粗的水龙,裹挟着暴雨的势头,从高处俯冲而下,直取宁小眠躺倒的位置。
水龙撞上地面的那一瞬间,所有人都以为宁小眠会被直接冲出场外。
或者说,它被什么东西挡住了。那些原本应该砸到宁小眠身上的雨水,在距离她身体大约半米的位置,突然变成了一朵朵透明的花。
不是比喻——是真正的、物理意义上的花。
每一滴雨在落向宁小眠的瞬间,都被某种力量改变了形态。水滴的分子结构在极短的时间内被重组,透明的花瓣从水珠中绽开,层层叠叠,像是冰晶雕刻的莲花。一朵、两朵、三朵——在不到两秒的时间里,宁小眠周围开满了透明的炼金花朵,它们漂浮在半空中,随着雨水的下落不断生成,又随着雨滴的碎裂不断更替。
整个三号场地的雨幕,在她的身体上方,变成了一片盛开的透明花海。
宋清语的水龙撞上第一层花瓣的时候,发出了清脆的碎裂声。花瓣碎了,化作无数细小的水珠,但那些水珠还没来得及落地,就又重新凝聚成了新的花。一层又一层,水龙的力量在穿透花海的过程中被不断分解、稀释,等到它终于突破所有花瓣抵达宁小眠面前时,已经变成了一股无害的细流,轻轻淌过她的衣角,连她的帽子都没有掀动。
宋清语后退了半步,眼里第一次露出了震惊的神色。
那是一个头发花白的老评委,戴着金丝眼镜,雨水顺着他的帽檐往下淌,但他完全没有在意。他的目光死死地盯着三号场地上的那片花海,嘴唇微微翕动,像是在确认什么。
宁小眠依旧躺在那里。她的呼吸均匀而绵长,嘴角微微放松,像是已经进入了浅眠。那些花朵在她的意念驱动下缓缓旋转,每一朵都像是一个微型的魔法阵,花瓣上的纹路散发着淡淡的白光——那是炼金术的特有光芒,在暴雨的灰暗中显得格外醒目。
“防御阵。”另一个评委低声说,“她把每一朵花都做成了独立的防御节点……这些节点相互联动,形成了一个动态的覆盖领域。这不是普通的炼金术,这是——”
“领域级操作。”老评委打断了他的话,声音有些发紧,“她在睡梦中完成了领域级的物质重构。”
宋清语咬牙重新凝聚魔力,这一次她调动了场地周围所有的积水和雨水——整个三号场地的水汽都朝她汇聚过去,在她的头顶形成了一个巨大的水球,直径将近三米,像是一颗透明的炸弹悬浮在空中。
“水龙卷——破!”她双手向前一推,水球化作一道狂暴的螺旋水柱,带着撕裂空气的呼啸声,朝宁小眠的位置轰然砸下。
这一击的力量足以掀翻一辆小型货车。
花海震颤了一下。第一层花瓣在冲击下大片碎裂,白色的光点四散飞溅,像是被风吹散的蒲公英。但碎裂的花瓣很快就被新生成的花取代了——宁小眠的身体周围,那些透明的花朵不断再生,一层又一层,像是永远也打不完的防御壁垒。
宋清语咬着牙继续施压,水柱的冲击力越来越强,花海的碎裂速度开始追上再生速度。
她的眼睛没有睁开,但她的右手从肚子上抬了起来,食指笔直地指向天空。动作很慢,很慵懒,像是在梦里随手挠了一下痒。
那根食指指尖点出的瞬间,以她为中心,半径五米内的所有雨水都消失了。
不是停止降落,不是被挡开——是彻底消失。那些雨滴在落向这个区域的瞬间,就像是被一只无形的手从现实世界中抹去了,连水汽都没有留下。空中出现了一个巨大的透明半球——半球之内,地面干燥,空气清透,阳光从云层的缝隙中斜斜地照下来,落在宁小眠的身上。
宋清语的水龙卷在接触到这个区域的边界时,像是撞上了一堵无形的墙,齐刷刷地断开。水龙卷的前半段消失了,后半段失去了动力,化作普通的雨水哗啦啦地砸在地上。
雨声还在,风声还在,但三号场地周围的所有声音都像是被按下了暂停键。观众席上的人张着嘴,评委席上的人站着,其他场地的选手也停下了动作,转头看向这边。
那片被清空的晴天区域,在漫天暴雨中显得格外刺眼。
“这已经不是战斗了。”老评委缓缓地坐回椅子上,摘下眼镜擦了擦上面的雨水,声音不大,但在安静的赛场上听得清清楚楚,“这是领域。”
她的衣服是干的。帽子还扣在头上,裤脚上没有泥点,整个人干干净净的,像是刚从宿舍的床上起来。她揉了揉眼睛,打了一个小哈欠,然后看了看对面已经愣住的宋清语,又看了看头顶那片被自己清空的晴天,表情平淡得像是刚刚完成了一次普通的作业。
“学姐,”她说,声音软绵绵的,带着刚睡醒的那种鼻音,“你还要打吗?”
宋清语张了张嘴,没有说话。她的魔力已经消耗了大半,而对方连眼皮都没怎么睁开。她低头看了看自己湿透的衣服和沾满泥浆的鞋子,又看了看宁小眠身上那件干净得像是刚从衣柜里拿出来的外套,沉默了很久。
裁判举起了旗子:“三号场地,宁小眠胜!”
宁小眠点了点头,转身往场下走。走到场边的时候,她回头看了一眼那片被自己清空的晴天区域——雨滴正在重新占领那个空间,透明的半球正在慢慢缩小,但速度很慢,像是被什么东西拖着。
那个半球瞬间消失了。暴雨重新砸下来,落在她头上的一瞬间,她缩了一下脖子,赶紧把帽子拉紧,小跑着冲向了等候区。
评委席上,老评委看着她跑远的背影,沉默了片刻,然后转头对旁边的助理说:“把她的比赛录像调出来,全部。我要从头到尾看一遍。”
助理点了点头,在记录本上写下了一个名字:宁小眠。
等候区的角落里,宁小眠找到了一条长凳,一屁股坐下去,靠在墙上,眼睛又开始往下耷拉。她掏出手机看了一眼——屏幕上有一条消息,是沈知衡十分钟前发的。
“下雨了,别着凉。比赛打完了给我说一声。”
她打字回了一条:“打完了。赢了。想睡觉。”
消息发出去不到十秒,手机又震了一下。
“我在南门等你。带了你喜欢的那家红豆奶茶,热的。”
宁小眠看着屏幕,嘴角动了动,然后把手机塞回兜里,站起来往南门走去。
身后的暴雨还在下,但她的脚步很轻快,像是刚刚打赢了一场热身赛——事实上,对她来说,这确实只是一场热身赛。
第50章 永眠二字初现
采访区的棚子搭在赛场东侧,是组委会临时支起来的——说是采访区,其实就是在几个遮雨棚下面摆了几排塑料椅子,地上铺了一层防滑垫,雨水顺着棚檐淌下来,在地面上汇成几条细细的水线。
宁小眠被带到采访区的时候,整个人已经困得像是随时会原地倒下。她身上的校服外套在刚才回等候区的路上又被雨淋湿了一截,帽檐上还在往下滴水,但她懒得擦,就那么湿漉漉地站在棚子下面,眼睛半睁半闭,脑袋一点一点地往下栽。
唐晚舟本来想跟着她一起过来,但被工作人员拦在了采访区外面——只有进入八强的选手才有资格接受采访,陪同人员一律不准入内。唐晚舟站在隔离线外面,朝宁小眠喊了一句“撑住啊”,然后就被其他学校的选手家属挤到了后面。
宁小眠听到那声喊,勉强抬了抬眼皮,朝唐晚舟的方向看了一眼,然后又垂了下去。
刚才那场比赛虽然赢得轻松,但“物质归虚”加上“领域清空”两连招下来,她的精神力消耗并不小——尤其是维持那片晴天区域的时候,她得持续输出魔力去顶住暴雨的规则压制,相当于一边往外倒水一边被人往池子里灌水,累倒是不算特别累,但困。
困到她站在采访区都能感觉到自己的意识正在一点一点地往黑暗里沉,像是一块石头慢慢地沉进温水里,舒服得让人不想挣扎。
一个声音把她从半梦半醒之间拉了回来。宁小眠眨了眨眼睛,发现面前站着好几个记者——有人举着录音笔,有人端着相机,还有人手里拿着一块便携式记录板,笔尖悬在纸面上,正等着她开口。
叫她的是个女记者,年纪不大,看起来像是刚入行没几年的新人,扎着马尾辫,脸上带着职业的微笑,语气倒是挺温和的。
“宁魔女,恭喜你晋级省赛淘汰赛第二轮。”女记者说,“我们是东海省赛官方媒体组的,想对你做一个简短的赛后采访,方便吗?”
“好的。”女记者把录音笔往前递了递,“首先想问一下,今天这场比赛你的对手是宋清语学姐,她在省内的魔力量排名是前十,战斗经验也比你丰富很多——你在赛前有压力吗?”
宁小眠想了想,然后诚实地摇了摇头。
女记者愣了一下,显然没料到她回答得这么干脆。
“因为我一直在睡觉。”宁小眠说,语气平淡得像是在说今天早上吃了什么,“没时间想压力的事。”
采访区安静了一瞬。旁边几个正在采访其他选手的记者都忍不住往这边看了一眼——这个回答实在太过直白,直白到让人一时不知道该接什么话。
女记者很快调整了表情,继续问道:“那你觉得今天这场比赛,你的发挥怎么样?满分十分的话,你给自己打几分?”
宁小眠歪了歪头,认真地想了几秒钟,然后说:“六分吧。”
“因为打到一半我饿了。”宁小眠揉了揉肚子,“早上只吃了一个面包和一杯豆浆,不够顶。”
女记者嘴角抽了抽,努力维持着职业微笑,旁边的摄影师倒是没忍住,笑了一声又赶紧憋了回去。
棚子外面的雨还在下,雨点打在棚顶上发出密集的声响,像是有人在头顶不停地敲鼓。宁小眠听着那雨声,眼皮又开始往下耷拉,整个人往旁边歪了歪,靠在了棚子的支柱上。
女记者看了一眼手里的采访提纲,翻到最后一个问题,清了清嗓子。
“最后一个问题,宁魔女——这是省赛的传统环节。”她的语气稍微正式了一些,“请问,你未来想成为什么样的伟大魔女?比如说,战斗型?生产型?还是全能型?或者有其他更具体的志向吗?”
这个问题一出来,采访区安静了几分。旁边几个正在收拾设备的选手也停下了手里的动作,等着听她的回答——对于任何一个魔女来说,“想成为什么样的伟大魔女”都是一个分量极重的问题,相当于在问一个人的终极理想。
宁小眠靠在支柱上,眼睛几乎已经闭上了。
她听到了问题,也听懂了问题,但她的脑子现在就像是一锅煮过头的粥,黏糊糊的,每一个字都要花好几秒钟才能从耳朵传到大脑。她努力想睁大眼睛回答,但眼皮沉得像挂了铅块,意识在一片温热的黑暗中浮浮沉沉。
她几乎是含含糊糊地嘟囔出来的,声音小得像是在说梦话,连她自己都没太听清自己说了什么。
安静到这三个字清清楚楚地落进了在场每一个人的耳朵里。
女记者的手顿住了。她握着录音笔,整个人像是被按了暂停键一样僵在那里,嘴巴微微张着,表情从困惑变成了震惊,又从震惊变成了某种说不清的复杂情绪。
“永……永眠的?”她重复了一遍这个词语,声音有些发紧,“宁魔女,你是说——”
宁小眠靠在支柱上,脑袋歪到了一边,呼吸变得均匀而绵长——她已经睡着了。
然后,像是被什么东西惊醒了一样,几个记者同时低头看向自己的记录本,有人翻手机,有人小声地问身边的同行“永眠是什么封号”,有人立刻拨通了编辑部的电话。
“喂?帮我查一下魔女协会的封号档案——对,历史记录也要查——关键词是‘永眠’——对,就是这个两个字——”
“你确定她说的‘永眠’不是口误或者梦话?”
“她刚才确实睡着了——但她说的是‘永眠的’,不是‘永恒’也不是‘永夜’,发音非常清楚——”
棚子里乱成了一锅粥,而宁小眠靠在支柱上,睡得很沉,嘴角还带着一点若有若无的弧度,像是在梦里遇到了什么好事。
当天晚上十一点,东海省魔女协会分会大楼。
档案室在三楼最深处,是一间没有窗户的房间,门是厚重的铁质防火门,里面整整齐齐地排列着几十排铁皮档案柜,空气中弥漫着旧纸张和防虫剂混合的气味。日光灯管发出嗡嗡的声响,偶尔闪烁一下,把人的影子拉得很长。
值班档案员是个戴眼镜的中年女人,姓赵,在分会干了快二十年,见过各种各样的档案查阅申请——但今晚这份申请让她有点意外。
“永眠?”她站在档案柜前,手里拿着一张黄色的索引卡片,眉头皱了起来,“这个封号……我好像有点印象。”
她沿着编号走到最里面一排柜子前,拉开最底层的抽屉——那里面放着的都是些陈年旧档,封面上落着厚厚一层灰。她翻了半天,从最底下抽出一本薄薄的卷宗,封面上印着几个字:《第三十七届封号候选名录·否决案》。
她翻开卷宗,手指在泛黄的纸页上滑过,停在了其中一页上。
否决理由:该封号所需负荷超出当前魔女体系理论上限。无人能负荷。永久封存。
赵档案员盯着那行“无人能负荷”看了很久,然后合上卷宗,拿起手机,拨了个电话。
“喂,周主任吗?关于今晚查的那个档案——嗯,我找到了。对,‘永眠’。否决案,第三十七届,永久封存。否决理由是——嗯,您自己看吧,我已经发到您邮箱了。”
她挂了电话,又低头看了一眼那本卷宗的封面,然后把它放回了原处。
宁小眠躺在宿舍的床上,被子盖到下巴,整个人缩成一团,已经睡得不省人事。唐晚舟还没回来——她还在楼下帮俱乐部整理明天的战术资料——所以房间里只有她一个人,安静得能听到墙上的钟在滴答滴答地走。
沈知衡站在门口,手里端着一杯已经凉了大半的红豆奶茶——她确实在南门等了很久,但宁小眠被采访拖住了,后来又被工作人员直接送回了宿舍,根本没去南门。沈知衡在雨里站了快一个小时,最后还是自己找过来的。
她看了一眼床上那团鼓鼓囊囊的被子,表情没什么变化,但嘴角动了动,像是想笑又没笑出来。
她轻轻带上门,走到床边,把奶茶放在床头柜上,然后在床沿坐了下来。
宁小眠睡得正香,呼吸平稳,睫毛在灯光下投下一小片阴影,嘴唇微微嘟着,整个人看起来无害得像一只卷成一团的猫。
沈知衡看了她一会儿,伸出手,指尖轻轻拨开她额前的碎发,指腹在她额头上停了一瞬。
“你倒是敢选。”她的声音很轻,像是怕吵醒她,又像是在自言自语,“‘永眠’……你知道那意味着什么吗?”
宁小眠没有回答。她翻了个身,被子滑下来一截,露出一只手臂。她的手指在半空中无意识地动了动,然后精准地——像是瞄准了方向一样——抓住了沈知衡还没来得及收回去的手指。
宁小眠的手指攥得很紧,像是抓住了什么重要的东西,眉头微微皱了皱,然后又松开了,嘴角翘起一点小小的弧度,含含糊糊地嘟囔了一句什么。
沈知衡愣了一下,然后轻轻笑了一声。
她反手握住宁小眠的手,没有抽回来,就那么让她攥着。月光从窗外落进来,照在床头柜上那杯已经凉透的奶茶上,也照在她们交握的手上。
宁小眠的呼吸重新变得平稳绵长,像是终于抓住了想要的什么东西,在梦里安静了下来。
沈知衡坐在床沿,低头看着那只攥着自己手指的手,沉默了很久。
她的另一只手从口袋里摸出手机,屏幕亮起来,上面是一条刚收到的消息——发件人是她在魔女协会总部的线人,内容只有一句话:
“永眠档案被调取了。是你那边的人?”
沈知衡看完消息,没有回,把手机翻了个面扣在床头柜上,然后侧过身,轻轻在宁小眠的额头上落了一个极轻的吻。
第51章 赞助反杀·51
梧桐树投下的影子把校门口的半条路都遮住了,宁小眠走出校门的时候,阳光正好斜穿过树冠的缝隙,落在地面上,碎成一片一片的光斑。她眯着眼打了个哈欠,一只手拎着书包带子扛在肩上,另一只手插在校服口袋里,整个人看起来像是刚从床上被拽起来,走路都带着一种晃晃悠悠的节奏。
下午的课刚结束,她本来想回宿舍补觉,但唐晚舟被导师叫去补交材料,她就在教学楼门口等了一会儿,等了五分钟还没见人出来,决定自己先走。
刚走出校门不到二十米,三个人从梧桐树后面走了出来,正好挡在她面前。
宁小眠脚步一顿,眼皮抬了抬,看了一眼面前的人。
领头的男人大概三十出头,穿着一件深灰色的长风衣,领口别着一枚银色的徽章——徽章的图案是一条翻涌的黑色波浪线,中间嵌着一颗暗红色的宝石。他身后跟着一男一女,都穿着黑色正装,表情没什么多余的东西,但站姿和目光都带着一种训练有素的压迫感。
黑潮商会——校内炼金实务课的老师在讲“校外商业组织与魔女协会的关系”那一章时,专门拿它当过反面案例。垄断了东城区七成以上的助眠药剂和梦境类辅助道具的流通渠道,手段算不上干净,但因为规模大、关系硬,一直没人动得了它。
“宁同学。”领头的男人脸上挂着笑,语气客气得恰到好处,“打扰一下,我们是黑潮商会的代表,想跟你聊一点合作的事情。”
宁小眠眨了眨眼,困意让她反应慢了半拍,过了两三秒才“哦”了一声,问:“什么合作?”
男人从风衣内袋里取出一份文件,翻开几页,递到她面前。纸面上密密麻麻印着条款,标题是加粗的黑体字——「梦境炼金产品独家授权与渠道代理协议」。
“我们听说宁同学最近在炼金工坊那边小批量出了一些梦境类的药剂和半成品,效果很好,市场反响非常不错。”男人的语气依然客气,但话里的意思已经铺得很满了,“黑潮在东城的睡眠经济渠道是最完整的,从生产备案到终端销售,我们能帮你把梦工坊的东西铺到每一家正规药铺和俱乐部补给站。条件很简单——独家授权,三年期,分成比例比你在工坊自售高两成。”
宁小眠低头看着那份合同,困得眼睛有点发酸。她抬起手揉了揉眼角,声音带着刚睡醒似的软糯:“我没打算签独家啊……工坊那边卖得挺好的。”
男人的笑容没变,但眼神微微沉了一点。
“宁同学,”他的声音压低了些,语调依然温和,但压迫感已经透出来了,“睡眠经济这一块,东城的路子基本都在我们手里。你不签我们,当然也能卖,但渠道成本、备案审批、区域准入——这些环节你可能不太清楚,没有熟路的话,走起来会很慢,也很贵。”
他身后的女助理适时地补充了一句:“我们了解过,宁同学目前没有注册自己的商业品牌,也没有委托代理机构。梦工坊的产品现在是通过学院炼金工坊的代售窗口流通的,那个窗口的流量,说实话,覆盖不到校外市场。”
宁小眠歪了歪头,想了想,觉得她说得好像也没什么错——她确实没想那么远。梦工坊的东西炼出来之后,往工坊柜台一放,有人买她就收钱,没人买她就自己留着用,根本没考虑过什么渠道不渠道的问题。
“所以,”领头的男人把合同往前递了递,语气像是在哄一个不懂事的孩子,“签了这份协议,剩下的事我们帮你打理。你只管炼药,钱会按时打到你的账上。很简单,也很划算。”
宁小眠看着递到面前的那份合同,纸张在风里微微翻动,黑色的字迹一行一行地排列着。她确实有点动心——有人帮她处理麻烦事,听起来确实不错。
下午那节魔力结构解析课,她全程都在梦里背药剂配方,梦里她开了一座新的炼药炉,试着把月光草和虚空气流稳定剂混在一起,试到第七次才成功。醒来的时候,笔记本上多了一行歪歪扭扭的字——“七号配方·月光归虚药剂·待验证”,是她半梦半醒时自己写下来的。
精神力的消耗让她现在整个人像是被抽空了一半,站着都能感觉到眼皮在往下坠。
她打了个哈欠,伸出手去接那份合同。
指尖触到纸面的那一瞬间,她的手指无意识地抖了一下——困意让她没控制好魔力输出的边界,指尖那一小片空间像是被什么力量轻轻撕开了一道缝,纸面触碰到的部分,从边角开始,悄无声息地消失了。
不是被撕掉,不是被烧掉,是消失。
像是一块橡皮擦擦掉了纸上的一小块墨水,纸张的边缘平滑得不正常,仿佛那一角从来就没有存在过。
他低头看着那份合同——右上角缺了一块,切口处光滑得像被什么精密工具切割过一样,但边缘没有任何烧灼或者撕裂的痕迹。
他身后的男助理下意识地后退了半步,女助理的目光猛地抬起来,盯住了宁小眠的手指。
宁小眠自己也愣了一下,低头看了看自己的指尖,又看了看那份缺了一角的合同,困意让她的大脑转得有点慢,过了三四秒才反应过来发生了什么。
“……啊,”她有点不好意思地缩回手,声音软软地解释,“对不起,我没注意……我太困了,魔力有点漏。”
“漏?”领头的男人重复了一遍这个词,脸上的笑容终于彻底消失了,取而代之的是一种复杂的表情——警惕、意外,还有一丝不易察觉的贪婪,“宁同学,刚才那是……虚空系的能力?”
宁小眠还没来得及回答,一阵风声从她身后掠过。
一道青色的风刃划出一道弧线,精准地落在她和那个领头男人之间的地面上,在地砖上留下一道浅浅的切痕,扬起一小片灰尘。
“谈合作可以,”唐晚舟的声音从她身后传来,带着明显的冷意,“但堵在校门口欺负她困得不清醒的时候递合同,是不是有点不太体面?”
宁小眠回头,看到唐晚舟大步走过来,校服外套的衣摆被风带起来,她的手指间还残留着青色的魔力余韵,显然刚才那道风刃是她随手甩出来的。她的表情算不上凶,但眼神很直,盯着那个领头的男人,一点都没避让。
“你是她的代理人?”领头男人看了一眼地上的切痕,语气恢复了之前的平稳,但目光微微眯了起来。
“我是她室友。”唐晚舟走到宁小眠身边,伸手把她往自己身后拉了拉,动作很自然,像是在护一只快要睡着的猫,“代理人还没注册呢,但你要是想谈,我可以帮她约时间。不是今天,不是在校门口,不是在她困得要睡着的时候。”
领头男人的嘴角动了动,似乎想说什么,但还没开口,校门方向又传来一阵脚步声。
两个穿着深蓝色制服的人快步走来,领口别着魔女协会的巡视徽章。其中一个中年女人扫了一眼现场,目光在那份缺了一角的合同上停了一秒,然后看向领头的男人:“黑潮商会的?在这边做什么?”
领头男人脸上的表情终于有了明显的变化——他显然没料到巡视员会来得这么快。他迅速收起那份缺了角的合同,换上一副公事公办的笑容:“只是跟学院的同学沟通一下合作意向,合规操作。”
巡视员没有接他的话,而是看向宁小眠:“同学,他们有没有对你进行不当施压或者威胁?”
宁小眠困得眼睛已经快要睁不开了,靠在唐晚舟的肩膀上,含含糊糊地“唔”了一声,然后摇了摇头。
巡视员又看了领头男人一眼,语气平淡但带着警告的意思:“校门口有监控,黑潮的备案记录协会那边也能查到。如果有什么越界的行为,我们会按流程处理。”
领头男人笑着点了点头,带着两个助理转身离开。走出几步之后,他回头看了一眼宁小眠的方向,目光在她身上停了一瞬,然后消失在梧桐树的阴影里。
唐晚舟松了口气,低头看了一眼靠在自己肩上的宁小眠——她已经闭上眼睛了,呼吸变得平稳,像是站着都能睡着。
“你是真的心大。”唐晚舟无奈地叹了口气,正要把她往自己背上捞,余光瞥见一个人影从校门里走了出来。
沈知衡走得不算快,校服外套没系扣子,手里拿着一份文件夹,表情看不出什么多余的情绪。她走到宁小眠面前,低头看了一眼已经半睡过去的人,然后目光转向唐晚舟,微微点了下头:“我来吧。”
唐晚舟看了她一眼,没多说什么,把宁小眠的胳膊从自己肩上拿下来,往她那边递了过去。
沈知衡一只手扶住宁小眠的腰,另一只手把文件夹夹在腋下,然后轻轻一揽,让她靠在了自己身上。宁小眠迷迷糊糊地感觉到身边的人换了,鼻尖动了动,闻到熟悉的气息,整个人像是终于找到了最舒服的倚靠点,脑袋往沈知衡的颈窝里一埋,彻底不动了。
沈知衡低头看了她一眼,嘴角微微弯了一下,然后抬起头,看向黑潮商会三人消失的方向,目光平静得像一潭深水。
唐晚舟注意到了她手里的文件夹:“那是什么?”
沈知衡把文件夹打开,翻到中间一页,递给她看。
纸张上的标题是一行标准的法律条款格式——「梦境炼金产品赞助与备案备忘录」,备案方的位置写着“全知观察·沈知衡”,备案时间是两周前,备案内容涵盖了宁小眠目前所有在工坊流通的梦境药剂配方和半成品工艺路径,附有魔女协会炼金分会的受理回执。
唐晚舟看完,沉默了两秒,然后抬头看了沈知衡一眼:“你早就知道会有人来找她?”
“猜的。”沈知衡把文件夹合上,语气淡淡的,“睡眠经济是蓝海,她那个梦工坊的产出质量,瞒不了太久。黑市那边消息比协会还快,不奇怪。”
“那你这个备案……是防他们的?”
沈知衡没有直接回答,而是从文件夹里又抽出一张纸,递给唐晚舟。
那张纸是一份魔女协会的违规签约罚单样本——上面列出的罚款金额,是黑潮商会那份合同提议分成比例的三倍。
唐晚舟看了一眼,嘴角抽了一下,忍不住笑了出来:“你是真的……早就算好了?”
沈知衡没说话,只是轻轻拍了拍宁小眠的背,低头在她耳边说了一句:“走了,回去睡。”
宁小眠迷迷糊糊地“嗯”了一声,脚却没动,整个人像是挂在她身上一样,重量全压了过去。
沈知衡也不急,就那么半揽半抱地带着她往校门里走,走过唐晚舟身边时,头也没回地丢下一句话:“下次有人在校门口堵她,直接打我电话。”
唐晚舟站在原地,看着她们走远的背影,摇了摇头,低声嘀咕了一句:“你俩到底谁是赞助者啊……”
晚上十一点,宿舍的灯已经关了,只留了一盏床头的小夜灯,光线暖黄。
宁小眠醒过来的时候,发现自己不知道什么时候已经躺在了床上,校服外套被脱掉了,换上了一件宽松的睡衣,被子盖得整整齐齐。她眨了眨眼,大脑还有点迷糊,撑着胳膊坐起来,看到沈知衡坐在床边,手里拿着一份文件,正在低头看什么。
“醒了?”沈知衡没抬头,声音轻飘飘的。
宁小眠揉了揉眼睛,声音因为刚睡醒而带着一点沙哑:“我怎么回来的……我明明在校门口……”
“你睡着了。”沈知衡把文件翻了一页,“我背你回来的。”
宁小眠愣了一下,脸慢慢红了,但嘴上还是嘟囔着:“哦……谢谢你。”
沈知衡没接话,过了一会儿,她把手里的文件放在床头柜上,从旁边又拿起一张纸,递到宁小眠面前。
宁小眠接过来一看,是一份新的合同——抬头写着「赞助补充条款(贴贴版)」,内容只有一条:赞助者有权在被赞助者睡着时,整理其头发、衣领及被角,被赞助者不得以“害羞”为由拒绝。
条款下方还有一行小字:本条款自签字之日起生效,有效期至赞助关系终止。
宁小眠盯着那张纸看了好一会儿,脸越来越红,最后抬起头,瞪着沈知衡:“你又写怪东西……”
沈知衡靠在床头,表情淡淡的,但眼角带着一点藏不住的笑意:“今天在校门口,你靠着别人睡得那么香——我作为赞助者,觉得有必要在合同里明确一下我的权利范围。”
“那又不是我故意的!”宁小眠急了,“我当时困嘛……”
“嗯,”沈知衡点点头,语气很认真,“所以这条补充条款就是为了防止你困的时候靠错人。”
宁小眠张了张嘴,发现自己竟然找不到反驳的理由,最后只好红着脸把那张纸往枕头底下一塞,翻了个身,背对着沈知衡,声音闷闷的:“我不签。”
沈知衡看着她那团鼓鼓囊囊的背影,嘴角的笑意终于没忍住,弯了起来。她伸出手,轻轻拨开宁小眠后颈上散落的碎发,指尖在她后颈上轻轻蹭了一下,动作很轻,像是在安抚一只炸了毛的猫。
宁小眠的身体微微一僵,但没有躲开。
“不签也行,”沈知衡的声音从她身后传来,带着一点懒洋洋的笑意,“那我就每天口头提醒你一遍——我有赞助权,你有贴贴义务。”
宁小眠把被子往头上一蒙,声音从被子下面传出来,闷闷的,带着一点恼羞成怒的尾音:“沈知衡你真的是……”
沈知衡轻轻笑了一声,收了手,把床头的小夜灯调暗了一点。
房间里安静下来,窗外的月光从窗帘的缝隙里漏进来,在地板上画出一道细长的光带。
过了一会儿,宁小眠的声音又从被子下面传出来,比刚才小了很多,几乎听不清:“……那头发可以整理,衣领不行。”
沈知衡没说话,但嘴角的弧度又深了一点。
她靠在床头,闭上眼睛,手指无意识地摸了摸自己无名指的指根——那里什么也没有,但她总觉得,总有一天会戴上什么的。
第52章 四强窄门·52
抽签仪式定在周三下午,礼堂里坐满了人。
宁小眠到的时候,唐晚舟已经帮她占好了后排靠边的位置——理由是“前排太显眼,万一抽到强队被人盯着看,压力大”。宁小眠觉得这个理由很充分,于是心安理得地缩进角落的椅子里,把校服外套的帽子往头上一扣,准备在仪式开始前再眯一会儿。
但她刚闭上眼睛,身边的椅子就被拉开了。
一股熟悉的气息靠过来——清冷的、带着一点雪松和墨水混合的味道。宁小眠不用睁眼都知道是谁,但她还是把帽檐往上掀了一条缝,露出一只眼睛。
沈知衡在她旁边坐下,手里拿着一瓶还没打开的矿泉水,放在两人中间的扶手上,语气平淡:“醒了就别装了。”
“我没装,”宁小眠嘟囔着把帽子拉下来,揉了揉眼睛,“我是真困。上午训练课练了一组虚空造物的稳定投射,消耗有点大。”
“一组就消耗大?”沈知衡侧过头看她,嘴角带着一点似笑非笑的弧度,“你上周在梦里炼了七炉药,醒来精神抖擞,今天一组投射就喊累?”
宁小眠心虚地把视线移开,小声说:“那是因为梦里的不算累……”
沈知衡没拆穿她,只是伸手把她额前翘起来的一缕碎发按下去,动作很自然,像是做过无数次一样。
礼堂前方的舞台上,主持人已经拿起了话筒,开始介绍本次俱乐部杯四强赛的抽签规则。四支队伍,两两对决,胜者进入决赛,败者争夺季军——规则简单到不用解释,但主持人还是花了五分钟念了一遍官方的套话。
宁小眠听得昏昏欲睡,脑袋一点一点地往下沉。
唐晚舟坐在她前面一排,回过头来,用气声说:“小眠别睡!马上就抽签了!万一抽到烈风队,你还得上去握手呢!”
“烈风队?”宁小眠迷迷糊糊地重复了一遍这个名字,大脑还在加载对应的信息。
“三年级的战斗专精队,队长林蕾,风火双系,全校公认的最强专精队伍之一,”唐晚舟语速飞快地给她补课,“她们队去年差点打进俱乐部杯决赛,今年换了两个新队员,据说更强了。而且林蕾那个人……嗯,怎么说呢,她之前接受校刊采访的时候说过一句话。”
唐晚舟的表情微妙地扭曲了一下,清了清嗓子,压低声音模仿了一个傲慢的语气:“‘全能就是全不能,什么都想练的人,最后什么都练不好。’”
宁小眠眨了眨眼,消化了两秒,然后“哦”了一声,表情没什么变化。
唐晚舟等了半天没等到反应,急了:“你就‘哦’?她说的可是你啊!你是全能路线诶!”
“她说的是‘全能就是全不能’,又不是说我,”宁小眠打了个哈欠,眼角泛出一点泪花,“而且我确实什么都练得不太好……除了睡觉。”
唐晚舟被她这副油盐不进的样子噎住了,张了张嘴,最后转过头去,决定放弃跟这个天然呆沟通。
宁小眠偏过头看她:“你笑什么?”
“没什么,”沈知衡把矿泉水瓶拧开,递到她手边,“只是觉得你说得对——你确实很会睡觉。”
宁小眠总觉得这句话里藏着别的意思,但她懒得深想,接过水瓶喝了一口,又把瓶子塞回沈知衡手里。
台上,主持人开始念第一支抽签队伍的名字。
宁小眠听到自己的队伍名字,愣了一下,才慢吞吞地站起来,往舞台走去。
礼堂里的目光齐刷刷地聚过来。有人窃窃私语,有人吹了声口哨,还有人在后排笑出声——大概是觉得“永眠”这个名字太像“睡觉队”了。
宁小眠走到台上,从抽签箱里摸出一个信封,打开,抽出纸条。
她低头看了一眼纸条上的字,然后抬起头,对着话筒念了出来:“对手——烈风队。”
礼堂里安静了一秒,然后爆发出各种混杂的声音:有人倒吸一口凉气,有人拍着大腿笑起来,还有人喊了一声“有意思”。
宁小眠把纸条放回信封,转过身,准备下台。
就在这时,一个声音从台下前排传来,不大,但足够清晰——
说话的人站起来,高挑的个子,短发利落,眉骨很高,嘴角挂着一抹不太友善的弧度。她穿着烈风队的队服,双臂抱在胸前,正抬眼看着台上的宁小眠。
礼堂里的声音小了一些,不少人转头看向宁小眠,等着看她怎么回应。
宁小眠站在台上,低头看了林蕾两秒,然后打了一个哈欠。
“嗯,”她说,语气软软的,像是在回答一个很普通的问题,“进了。”
林蕾的表情微微变了一下,但很快恢复了那副傲慢的神色,耸了耸肩,转过身坐回座位上,扔下一句:“赛场上见。”
宁小眠走下台,回到自己的位置,坐下来,把帽子重新扣上。
唐晚舟回过头来,激动地拍着椅背:“你刚才那个‘嗯’太绝了你知道吗!她脸都黑了!”
“我没想那么多,”宁小眠揉了揉眼睛,“我是真的困。”
沈知衡在旁边没说话,但宁小眠注意到她嘴角的弧度比刚才又深了一点。
仪式结束后,人群三三两两地往外走。宁小眠刚站起来,一个身影就凑到了她身边——顾拾星,情报专业的那位同学,总是能搞到各种队伍的内部资料。
“小眠学姐,”顾拾星压低声音,靠得很近,几乎要贴到她耳边,“我刚拿到了烈风队最近三场训练赛的数据——林蕾有一个夜战强化天赋,比赛场地如果抽到夜间模式,她的反应速度会提升百分之三十左右。建议你们速战速决,别拖到后半段。”
宁小眠正要点头说谢谢,手腕突然被人拉住了。
她回头一看,沈知衡不知道什么时候已经站到了她身边,表情淡淡的,目光却落在顾拾星身上,带着一种说不清道不明的凉意。
“情报交换可以保持距离,”沈知衡的语气很平静,像是在陈述一个事实,“她耳朵敏感,靠太近她会痒。”
宁小眠愣了一下,心想我耳朵什么时候敏感了?但她还没来得及开口,沈知衡已经把她往自己身边带了半步,自然地隔开了顾拾星的距离。
顾拾星识趣地退了一步,举起双手表示投降,笑着溜走了。
宁小眠仰头看着沈知衡:“我耳朵不痒啊。”
“现在不痒,待会儿就痒了,”沈知衡面不改色地说,“走吧,去训练室,我做你的战术顾问。”
“你?”宁小眠眨了眨眼,“你什么时候成我战术顾问了?”
“从你签了赞助合同那天起,”沈知衡拉起她的手,往礼堂外面走,“合同第七条写着,赞助者有权在赛事期间为被赞助者提供战术指导。”
“又有第七条?”宁小眠被她拉着走,脚步有些踉跄,“我怎么不记得有这一条……”
“没有,”沈知衡的声音从前面传来,带着一点笑意,“是本来就有的,你漏看了。”
宁小眠知道她在胡说八道,但她懒得反驳——反正沈知衡当战术顾问,她确实挺放心的。
赛前一天的训练室里,宁小眠本来打算认真研究一下烈风队的对战录像,但她坐在椅子上看了不到十分钟,眼皮就开始打架。
沈知衡坐在她旁边,正在翻一本旧书,余光瞥见她脑袋一点一点地往下沉,没有叫醒她,只是伸手把她手里的平板电脑抽走,放在桌上,然后把自己的外套脱下来,搭在她肩上。
宁小眠的头歪了一下,靠在了沈知衡的肩膀上,呼吸很快就变得均匀起来。
训练室里很安静,只有墙上的时钟在滴答滴答地走。
宁小眠的梦境里,她正在跟林蕾对战。
烈风队的队长确实名不虚传——风刃的速度极快,而且角度刁钻,每一刀都精准地切向她防御的薄弱点。火系技能作为辅助,总是在她试图拉开距离的时候封住她的退路。
第一次模拟,她在第二分钟被风刃逼到角落里,林蕾一记连招直接破防。
第二次模拟,她撑到了第三分钟,但在躲避风刃的时候踩中了地上的火圈陷阱,被灼伤了左腿。
第三次模拟,她调整了策略,用虚空造物在身前凝聚了一面屏障,但林蕾的风刃在击中屏障的瞬间突然变向,绕过防御切向她的后颈——她又被破防了。
训练室里,沈知衡感觉到肩膀上那颗脑袋不安分地动了动,低头看了一眼,发现宁小眠的眉头拧着,像是在梦里遇到了什么难题。
她没有叫醒她,只是伸出手,用指腹轻轻抚平了宁小眠眉间的褶皱。
过了一会儿,宁小眠的呼吸又平稳下来。
这一次,她没有急着防御,而是仔细观察林蕾风刃的轨迹——每一道风刃在飞出之后,都会在某个固定的弧度上出现一个极细微的折角,像是风系魔力在高速运转时产生的一个小小的不稳定点。
那个折角很小,转瞬即逝,但宁小眠在第三次落败时已经隐约察觉到了。
她盯着那个折角,在第四次模拟中,当林蕾的风刃再次以同样的轨迹飞来时,她没有闪避,也没有用屏障硬挡——她伸出手,在那个折角出现的位置,轻轻点了一下。
那个折角瞬间消失了,整道风刃失去了平衡,在空中打了一个旋,擦着她的肩膀飞过去,在墙上留下了一道浅浅的痕迹。
宁小眠在梦里还没来得及高兴,就被沈知衡摇醒了。
“醒了,”沈知衡的声音从头顶传来,温和但清晰,“你已经睡了一个半小时了。”
宁小眠迷迷糊糊地睁开眼睛,发现自己不知道什么时候已经从靠肩膀变成了整个人窝在沈知衡怀里,脑袋枕在她的大腿上,沈知衡的手正搭在她的头发上,有一下没一下地顺着。
“……几点了?”宁小眠的声音沙哑,带着刚醒的鼻音。
“快六点了,”沈知衡递过来一杯热牛奶,温度刚好,“你梦里输了三次。”
宁小眠接过牛奶,喝了一口,暖意从喉咙一直滑到胃里,人清醒了不少。她眨了眨眼,有些惊讶:“你怎么知道我输了三次?”
沈知衡没有直接回答,只是笑了笑,继续说:“但最后一次,你抓住了她风刃的折角。”
宁小眠端着牛奶杯的手顿了一下,瞪大了眼睛:“你怎么连这个都知道?!”
“因为你在梦里嘟囔了,”沈知衡面不改色地说,“说‘折角’说了好几遍。”
宁小眠半信半疑地看着她,但沈知衡的表情太过自然,她找不出破绽,只好放弃追问,低头继续喝牛奶。
沈知衡的目光落在她毛茸茸的头顶上,眼神柔软了一瞬,然后开口,语气恢复了平时的平淡:“明天比赛,开场不要急着进攻。林蕾的性格是遇强则强,你越主动,她越兴奋。你先示弱,让她觉得你不堪一击,她就会放松警惕——然后,等她放出第一道风刃的时候,你瞄准那个折角。”
宁小眠点了点头,把最后一口牛奶喝完,杯子递还给沈知衡。
“懂了,”她说,然后打了个哈欠,“但我还有一个问题。”
“明天赢了之后,我能不能睡你房间?”
沈知衡接过杯子的手在半空中停了一瞬。
宁小眠仰着头看她,眼神因为刚睡醒还带着一点水汽,表情认真得要命,好像这个请求跟战术安排一样重要。
沈知衡沉默了两秒,然后把杯子放到桌上,伸手捏了一下宁小眠的脸颊,力道不重,带着一点无奈的笑意。
比赛当天,场地抽到了标准擂台模式,白天,无夜战加成。
林蕾站在擂台对面,双臂抱胸,目光带着审视的味道,上下打量着宁小眠。
宁小眠站在擂台中央,眯着眼,看起来像是还没睡醒。
林蕾没有废话,直接起手就是一道凌厉的风刃——速度快得像一道看不见的刀锋,带着破空声直切宁小眠的胸口。
宁小眠躲了一下,动作不太利索,像是反应慢了半拍。
林蕾嘴角勾起一抹轻蔑的弧度,第二道风刃紧跟着出手,比第一道更快,角度也更刁钻。
宁小眠又躲了一下,这次更狼狈,差点被削到袖子。
台下,永眠队的队友们紧张得攥紧了拳头。
“她在搞什么?”唐晚舟急得跺脚,“她平时打架不是这样的啊!”
白槿也皱起了眉,盾系魔女的本能让她感觉哪里不对劲,但又说不上来。
只有沈知衡靠在观众席的栏杆上,表情平静,嘴角带着一丝若有若无的笑意。
擂台上,林蕾已经放出了第四道风刃,这一道是她最拿手的连招起手式——风刃在空中划出一道弧线,带着一个几乎无法察觉的折角,封住了宁小眠所有的退路。
她没有躲,而是抬起手,在身前某个空无一物的位置,轻轻点了一下——动作很轻,像是用手指碰了一下水面。
那道风刃在空中突然失去了方向,像是被人从中间抽走了支撑的骨架,整道攻击在半空中散开,化作一阵无害的风,吹过宁小眠的发梢,带起了几缕碎发。
台下的观众也愣住了——他们看不明白刚才发生了什么,只知道林蕾那道看起来必中的风刃,莫名其妙地消失了。
“怎么可能?”林蕾的声音带着一丝不确定。
宁小眠放下手,打了个哈欠,语气软绵绵的:“你的风刃有一个折角,在第三道弧线的转折处——那个点是风系魔力在高速运转时的稳定薄弱点。只要点掉那里,风刃就会自己散掉。”
她当然知道自己风刃的那个折角——那是她刻意留下的一个陷阱,故意制造一个薄弱点,引诱对手去攻击,然后在对方上钩的瞬间变招。
但宁小眠点掉那个折角的方式,不是攻击,而是让它消失。
不是防御,不是格挡——是让它不存在。
接下来的战斗,节奏完全被宁小眠掌控了。林蕾的风刃被点掉,火系技能被虚空造物生成的水屏障挡住,近身连招又被宁小眠用梦境领域预判——她在梦里已经模拟了四次,林蕾的每一个动作,她都提前知道了。
她站在原地,双手垂在身侧,脸色有些发白,但目光里已经没有了之前的傲慢,取而代之的是一种复杂的、不甘但又不得不承认的服气。
“你赢了,”她说,声音有些干涩,“全能路线……确实有你的道理。”
宁小眠点了点头,然后转过身,走下擂台。
台下的永眠队队员一拥而上,把她举了起来——唐晚舟兴奋地喊着“赢了赢了!”,白槿在旁边笑着鼓掌,连平时话最少的盾系副队长都用力拍了拍她的肩膀。
宁小眠被举在半空中,有些晕乎乎的,视线在人群里找了一圈,最后落在一个熟悉的身影上。
沈知衡站在几步之外,没有挤过来,脸上挂着淡淡的笑容,目光落在她身上,带着一种只有宁小眠能读懂的温柔。
宁小眠被队友放下来之后,踉跄了一下,往前走了几步,抓住了沈知衡的袖子。
“我赢了,”她说,声音不大,带着一点鼻音,像是还没完全从战斗的状态里出来,又像是在确认一个很重要的事情,“今晚可以睡你房间吗?”
唐晚舟瞪大了眼睛,白槿的表情凝固了,副队长手里的盾差点掉在地上。
沈知衡也愣了一下——她没想到宁小眠会在这么多人面前直接问出来。
但很快,她就恢复了那副从容的表情,低下头,用只有两个人能听到的声音说:“你先把我的手松开。”
宁小眠低头一看,发现自己不知道什么时候从抓袖子变成了攥着她的手指,攥得很紧。
她没有松手,反而又攥紧了一点,抬起头,眼神因为困倦而显得有些迷蒙,但语气意外的坚持:“你先答应我。”
沈知衡看着她那双水汽蒙蒙的眼睛,沉默了两秒,然后抬起另一只手,掩住了嘴,挡住那抹几乎要藏不住的笑意。
“行,”她说,声音里带着一点无奈的纵容,“今晚让你睡。”
第53章 决赛哨响·53
镜像塔顶层露天的擂台被午后的阳光照得发烫,风从塔尖掠过时带着高空特有的干燥和凛冽。观众席沿着塔顶环形排开,五层阶梯式座位挤满了人——全校师生几乎全到了,连平时不爱凑热闹的低年级生都挤在栏杆边,伸着脑袋往下看。
宁小眠站在擂台北角的边缘线后,校服外套的袖子被她卷到小臂中间,露出一截细白的手腕。她眯着眼打了个哈欠,眼角渗出一点生理性的水光,看起来像是下一秒就要站着睡着。
“你能不能认真点?”唐晚舟站在她左边,压低声音,语气里带着明显的紧张,“对面可是紫晶队,连续两年的卫冕冠军!”
“我很认真啊,”宁小眠揉了揉眼睛,声音软趴趴的,“认真犯困。”
站在右边的白槿默默叹了口气,把盾牌从背后卸下来,扣在左臂上。她的表情冷静,但握盾的手指关节微微发白——她比任何人都清楚,这场决赛的难度比之前任何一场比赛都要高出一个量级。
紫晶队的三名首发已经站在了擂台中央的等待区。两女一男,全是四年级,清一色的纯色校服领口绣着紫色的队徽——三颗晶石簇拥成一朵花,象征着他们三年的省赛冠军身份。
队长是个高挑的女生,黑直长发束成高马尾,眼神锐利,下巴微扬,目光扫过永眠队的阵容时,嘴角带着一丝几乎可以忽略的笑容。她叫穆紫杉,四年级战斗专途首席,魔力量在全年级排前三,据说已经收到了两家a级俱乐部的提前邀请。
“比赛规则不变,三对三,淘汰制,一方全部失去战斗能力或离开擂台区域即判负。”裁判站在擂台中央的圆圈线上,声音通过扩音魔阵传遍全场,“双方准备——”
宁小眠把卷起的袖子又往下拽了拽,遮住被太阳晒得有些发烫的皮肤。她看了一眼对面的三个人,然后又打了个哈欠。
穆紫杉注意到了她的动作,眉头微微皱了一下,但很快就恢复了平静。
“对面那个一年级的,就是永眠队的核心?”她侧过头,对身旁的队友低声说,“看起来跟没睡醒一样。”
“情报上说她魔力量很夸张,而且走的是全能路线,什么都会一点,”队友回应道,声音里带着一丝不屑,“但什么都懂就等于什么都不精,对上我们的专精配合,她撑不过一分钟。”
穆紫杉没再说话,只是把目光锁在宁小眠身上,像是在评估一件不太值得在意的商品。
裁判的声音落下的瞬间,紫晶队三人同时动了。
他们的阵型变化几乎是本能级的——穆紫杉前压,另外两人分列左右两侧,呈一个倒三角的包夹阵型,每个人之间的距离保持得极其精准,像是被一根看不见的线连在一起。
五年配合的默契,在这一刻展露无遗。
唐晚舟的反应已经够快了——她第一时间向后撤步,双手结印准备召唤风墙拉开距离。但她的魔力刚刚凝聚到指尖,脚下的擂台地面就亮起了一圈紫色的光芒。
“空间禁锢阵。”白槿的声音带着罕见的急促,“她们提前埋了阵!”
宁小眠低头看了一眼脚下的地面——那圈紫光亮起的位置,正好是她和唐晚舟、白槿三人站位构成的三角形中心。也就是说,紫晶队从一开始就没有打算正面对抗,而是在比赛开始的瞬间,用预设的锚点阵把她和队友全部困住。
唐晚舟的风墙被打断了,身体僵在原地,像是被一只无形的手攥住了四肢。白槿的盾牌举到一半就停住了,她的表情痛苦,额角青筋暴起,显然在用全力抵抗禁锢的束缚。
而宁小眠,在所有人反应过来之前,已经被穆紫杉逼到了擂台北角。
穆紫杉站在她面前两米的位置,居高临下地看着蹲在角落里的宁小眠,嘴角的笑容终于完全展开了。
“你们永眠队的战绩我看了,一路靠全能路线和临场应变打上来的,确实有点意思。”她的声音不大,但在这个距离下,每一个字都清晰得像钉子,“但全能路线最怕的就是被锁死——你什么都会,前提是你得能动。”
宁小眠没说话,只是蹲在那里,双手撑在膝盖上,微微喘着气。她的脸色有些发白,不是因为害怕,而是因为刚才那一瞬间的空间禁锢让她体内的魔力产生了一阵短暂的紊乱。
“你们的全能呢?”穆紫杉往前又走了一步,居高临下,声音里带着一丝几乎可以称作友好的嘲弄,“拿出来给我看看。”
观众席上安静了一瞬,然后爆发出嘈杂的议论声。
“紫晶队太强了……开局三十秒就把对面控死了。”
“永眠队那个一年级的核心好像被吓傻了,蹲在那里动都不敢动。”
“毕竟对手是卫冕冠军,差距太大了。”
唐晚舟咬着牙,试图挣脱禁锢,但那股力量牢牢锁住她的四肢和魔力回路,她连一根手指都动不了。白槿的盾牌掉在了地上,发出一声沉闷的响声。
宁小眠依然蹲在那里,低着头,看不清楚表情。
穆紫杉等了五秒,见宁小眠没有反应,皱了皱眉,抬起右手,掌心凝聚出一团紫色的魔力球——压缩型攻击术式,命中后会形成二次爆裂,是她的招牌技能。
魔力球脱手的瞬间,宁小眠终于动了。
她没有站起来,没有闪避,没有防御——她只是把原本撑在膝盖上的双手放了下来,贴在了擂台地面上。
穆紫杉的魔力球在距离宁小眠不到半米的位置停住了——不是被挡住的,而是像撞进了一堵看不见的泥沼里,速度骤降,最后悬停在半空中,缓缓旋转,却不前进。
宁小眠蹲在那里,双手贴着地面,指尖微微发白。她的眼睛闭着,呼吸变得很轻很浅,像是在进入某种半梦半醒的状态。一股淡淡的、带着困意的魔力波动从她身上扩散开来,像涟漪一样,一圈一圈地向外荡开。
她脚下的擂台地面开始发生变化——原本坚硬的石材表面出现了一层模糊的、像是水面的波纹,边缘处逐渐变得透明,露出下面一片深邃的、不知通往何处的暗色虚空。
“这是……虚空造物?”观众席上有人惊呼。
“不,不对——她在把现实区域拉进梦域!”
穆紫杉的脸色变了。她后退了一步,掌心再次凝聚魔力,但这一次,她发现自己体内的魔力流转速度变慢了——像是被什么东西压制住了。
她的瞳孔里映着一层浅浅的灰色雾气,像是隔着一层薄纱在看这个世界。她的脸色比刚才更白了,鼻翼微微翕动,一道暗红色的液体从她的左边鼻孔里缓缓流下来,沿着嘴唇的弧度滴落在擂台地面上。
“强行在清醒状态下展开半梦域,代价不低。”宁小眠的声音很轻,像是说给自己听的,但在这个安静下来的擂台上,每一个字都清清楚楚地传到了所有人的耳朵里,“但我不用一直清醒。”
她把手从地面上抬起来,伸进了面前那片泛着波纹的虚空缝隙里。
动作很慢,像是在摸一个藏在床底的箱子。
然后,她从里面拽出了三枚拳头大小的、泛着银灰色光泽的球体。
“锚定炸弹。”她低声说,语气平淡得像在报菜名,“我在梦里炼的,炼了三次才成功。第一次温度没控制好炸了,第二次形状不对塞不进虚空仓库,第三次总算是能用了。”
球体在空中划出三道银灰色的弧线,精准地落在唐晚舟、白槿和她自己脚下的禁锢阵锚点位置上。
三声几乎重叠的爆裂声同时响起,银灰色的光芒在禁锢阵的三个锚点上同时炸开,形成的冲击波把擂台上的灰尘和碎屑卷起了一圈肉眼可见的波浪。空间禁锢阵的光芒剧烈闪烁了两下,然后像碎玻璃一样崩裂开来,化作无数细碎的紫色光点消散在空气中。
唐晚舟的身体猛地一松,差点摔倒,她踉跄了一步,扶住膝盖大口喘气。白槿的反应更快,她几乎是禁锢解除的瞬间就弯腰捡起了地上的盾牌,重新扣在左臂上,挡在了队伍的最前方。
穆紫杉的表情终于完全变了。她看着地面上那三枚锚定炸弹留下的焦痕,又抬起头看向宁小眠,目光里第一次出现了认真——那种面对真正对手时才有的认真。
“你从什么时候开始炼的?”她问。
“不知道,”宁小眠用袖口擦了一下鼻子下面的血迹,但没擦干净,留下一道淡淡的红痕,“梦里没有时间概念,可能是上周,也可能是昨天。”
穆紫杉沉默了两秒,然后深吸一口气,右手一挥,身侧凝聚出一排六枚紫色的光弹。
“那就让我看看,你在梦里还炼了什么。”
宁小眠没有后退,她伸出右手,五指张开,对着迎面而来的光弹轻轻一握。
那六枚光弹在距离她不到一米的位置,像是被一只看不见的手捏碎了一样,无声无息地消失了——不是熄灭,不是爆炸,而是从存在本身被抹除,连一点魔力残留都没有留下。
观众席上爆发出一阵倒吸冷气的声音。
“穆紫杉的攻击被她直接点掉了?”
“那不是防御,那是让人家的技能直接消失了啊!”
穆紫杉咬紧了牙关,身形一晃,瞬间出现在宁小眠左侧两米的位置,右手凝聚出一把紫色的魔力短刃,直刺她的肩胛骨。
宁小眠没有回头,左手在身侧虚握了一下,一面冰墙凭空从擂台地面上拔地而起,挡在了短刃的轨迹上。
短刃刺入冰墙,冰面龟裂,但没有穿透。
穆紫杉抽刃后退,眼神凌厉。她看向宁小眠的目光里,轻蔑已经完全消失了,取而代之的是一种猎人遇到猎物突然亮出獠牙时的、充满警惕的兴奋。
“你确实有点东西,”她说,“但你的魔力量还能撑多久?刚才那一下半梦域展开,至少抽掉了你大半的——”
因为她看到宁小眠蹲了下来,双手重新贴在地面上,微微喘着气,鼻血又流下来一道。但她的眼睛依然睁着,瞳孔里的灰色雾气不仅没有变淡,反而更深了。
“我确实有点累,”宁小眠的声音依然很轻,带着那种特有的软糯和困倦,“但我有一个优点。”
“什么优点?”穆紫杉下意识地问。
那个笑容很浅,嘴角只是微微弯了一下,但配上她满脸的血痕和那双带着雾气却异常清醒的眼睛,莫名地让人后背发凉。
“我的魔力量,比你们想象的要多一点。”
话音落下的瞬间,她脚下的擂台地面猛地一震——整片北角区域的现实边界开始模糊,灰色的雾气从虚空缝隙里涌出,像是涨潮的海水一样蔓延开来,把穆紫杉和她之间的距离吞没了大半。
穆紫杉本能地向后急退,但雾气比她更快,眨眼间已经蔓延到了她的脚下。她的速度骤降,像是踩进了泥沼里,每一步都要付出双倍的力气。
“半梦域展开……范围还在扩大?”唐晚舟瞪大了眼睛,“她疯了吗?这样会把她的魔力抽干的!”
白槿没有接话,只是握紧了盾牌,目光死死地盯着宁小眠的背影。
宁小眠站在灰色雾气的中心,双手垂在身侧,鼻血滴落在脚边的地面上,洇开一小片暗红。她的呼吸变得急促,但她的脊背挺得很直——那个平时总是缩着肩膀、低着头、像是随时会睡着的女孩,此刻站在这里,面对卫冕冠军的队长,一步都没有退。
穆紫杉停在了雾气的边缘,看着对面那个娇小的身影,沉默了很久。
然后她收回了手里的魔力短刃,站直了身体。
“裁判,”她开口,声音平静,“我认输。”
队友愣住了,观众愣住了,连裁判都愣了一下才反应过来。
“你——”队友冲到她身边,焦急地抓住她的手臂,“队长,我们还没输!我们还有机会!”
“不,”穆紫杉摇了摇头,目光依然落在宁小眠身上,“她刚才那一手半梦域展开,已经覆盖了半个擂台。在这个领域里,她的虚空造物和物质归虚的施法速度会快到我根本来不及反应。我们赢不了。”
队友还想说什么,但穆紫杉抬手制止了她。
“而且,”她顿了顿,嘴角露出一丝苦笑,“她还在流鼻血,但她的魔力波动完全没有衰减的迹象。这说明她的魔力量,真的比我们想象的要多一点——不,是多很多。”
裁判确认了穆紫杉的认输意愿后,举起了代表永眠队胜利的旗帜。
观众席上安静了短暂的一瞬,然后爆发出震耳欲聋的欢呼声。
唐晚舟冲过来一把抱住了宁小眠,差点把她勒断气。白槿走过来,把盾牌放下,轻轻地拍了拍她的肩膀,什么话也没说,但眼睛有点红。
宁小眠被队友围在中间,鼻子还在流血,脑子因为魔力消耗过度而嗡嗡作响,但她还是努力扯出一个笑容。
然后她感觉到有人穿过人群,走到她面前。
那股清冷的气息——雪松和墨水混合的味道——靠近了。
沈知衡蹲下来,和她平视,从校服口袋里掏出一块叠得整整齐齐的白色手帕,捏住她的下巴,认真地、轻轻地擦掉她鼻子下面已经半干的血痕。
“下次别逞强,”她的声音很低,带着一丝只有宁小眠能听到的心疼,“我帮你拆阵更快。”
宁小眠眨了眨眼睛,然后往前一倾,把额头抵在沈知衡的肩膀上,蹭了蹭。
“但我想让你看到我厉害的样子,”她说,声音闷闷的,带着鼻音,像一只犯了困还非要炫耀自己抓到老鼠的猫,“你看到了吗?”
然后她低下头,嘴唇轻轻贴了一下宁小眠的发顶。
“看到了,”她说,声音里带着一点藏都藏不住的笑意,“厉害得我都后悔没早点把你签下来。”
宁小眠在她肩膀上又蹭了蹭,然后闭上眼睛,彻底放松下来,陷入了被魔力透支后的深度睡眠。
沈知衡感觉到肩上那颗脑袋的重量突然变沉了,无奈地笑了一下,然后一手揽住她的腰,一手托住她的膝弯,把她稳稳地抱了起来。
观众席上又爆发出新的一轮尖叫和起哄声。
唐晚舟张了张嘴,想说点什么,但看到沈知衡抱着宁小眠转身走下擂台时那个“谁都不准拦”的背影,默默地把话咽了回去。
白槿低头捡起盾牌,跟在后面,嘴角带着一丝微不可察的笑意。
沈知衡抱着熟睡的宁小眠走下擂台,阳光把她们两个的影子拉得很长,在塔顶的石板地面上融成一个。
第54章 前世名字·54
庆祝宴设在学院西区的观景餐厅,整面落地窗正对着落日沉入镜湖的方向,橙红色的光在水面上碎成一片流动的金属色。宁小眠被唐晚舟按在靠窗的座位上,面前摆了一盘切好的水果塔和一杯温热的蜂蜜牛奶——后者是沈知衡在入座前特意跟服务员要的,理由是“她刚打完比赛,别给她灌酒或者碳酸”。
宁小眠也没反对,乖乖捧着杯子小口小口地喝,眼睛半眯着,像一只被阳光晒暖了的猫。她的鼻子已经不流血了,但鼻翼两侧还残留着一点没擦干净的血痂痕迹,沈知衡坐在她右手边,偶尔侧过头看一眼,眉头微微拧着,像是在评估要不要再擦一遍。
“你够了啊,”唐晚舟坐在对面,叉了一块牛排塞进嘴里,含糊不清地说,“她流个鼻血你盯了半小时,我骨折的时候你连看都没看一眼。”
沈知衡端起自己面前的红茶杯,慢条斯理地抿了一口,“你骨折的时候队医已经处理过了,她流鼻血的时候我在场。”
“这逻辑居然还挺通顺的。”唐晚舟翻了个白眼,转头跟旁边的白槿碰了一杯果汁。
庆祝宴的氛围很轻松——学院为进入决赛圈的队伍都安排了今晚的聚餐,永眠队作为本届最大的黑马,自然成了焦点。几个平时不怎么打交道的学姐也端着杯子过来敬酒,宁小眠每次都站起来,举着牛奶杯跟人家碰一下,然后坐下来继续吃水果塔,全程乖巧得让唐晚舟怀疑她是不是被什么换魂术附体了。
从下午那场比赛结束后,宁小眠的魔力波动就一直处于一种微妙的低频状态——不是枯竭,而是一种类似潮水退去后的平静,表面上看不出什么异常,但沈知衡能感觉到她精神深处那根弦还绷着,没有完全松开。
所以她一直在等一个合适的时机,把宁小眠从宴会上捞走。
一个高年级的学姐端着一杯调得颜色鲜艳的鸡尾酒走过来,说要敬“本届最让人意外的炼金术士”,宁小眠照例站起来,举着牛奶杯准备碰,但那个学姐大概喝得有点多,步子没站稳,手里的鸡尾酒泼出来一小半,溅到了宁小眠的袖口上。
宁小眠还没反应过来,沈知衡已经站起身,拿过她手里的牛奶杯放在桌上,然后对那位学姐说了句“她该休息了”,语气平淡,但带着一种让人没法反驳的笃定。学姐愣了两秒,讪讪地说了句不好意思,端着杯子走了。
“走吧,”沈知衡低头对宁小眠说,声音放轻了些,“我送你回宿舍。”
宁小眠眨了眨眼睛,看了看桌上还剩一半的水果塔,又看了看沈知衡的表情,然后乖乖地点了点头,“那我跟晚舟说一声——”
“我已经说过了。”沈知衡拉着她的手腕站起来,朝对面的唐晚舟扬了扬下巴。唐晚舟正跟白槿讨论下一轮的战术调整,头也不抬地摆了摆手,意思是“赶紧走别碍眼”。
宁小眠被她拉着走出观景餐厅的时候,晚风迎面扑来,带着镜湖水面上的湿气和一点水草的味道。走廊里的灯光是暖黄色的,把两个人的影子拉得很长,宁小眠低头看着她们交叠在地上的影子,突然觉得手腕被握着的地方有点发烫,但她没有挣开。
走到楼梯口的时候,沈知衡的脚步突然顿了一下。
宁小眠感觉到她握着自己手腕的力道骤然收紧了一瞬,然后立刻松开,像是意识到了什么,又恢复成了平常的力度。她抬起头看向沈知衡,发现她的脸色在暖黄色的灯光下白了一度,额角渗出了一层细密的薄汗。
沈知衡没有立刻回答。她站在原地,微微低下头,左手抬起来按住了太阳穴,指节泛白,像是在抵御某种突然袭来的剧烈疼痛。呼吸在几秒内变得急促又紊乱,胸腔起伏的幅度明显超出了正常的范围。
“你怎么了?”她反手握住沈知衡的手腕,另一只手扶住她的肩膀,想要让她靠在自己身上——但沈知衡比她高了将近一个头,这个动作做起来有点勉强,她只能尽力踮起脚尖,把自己当成一个支撑点。
沈知衡的嘴唇动了动,像是想说什么,但声音没有发出来。她的手从太阳穴上滑下来,垂在身侧,身体的重心开始不受控制地往宁小眠那边倾斜。
她从来没有见过沈知衡这个样子。在宁小眠的记忆里,沈知衡永远是那个游刃有余的、什么都提前算好了的、连走路都比别人从容半拍的人。她会头疼,但她从来不会在人前表现出来,更不会像现在这样,连站都站不稳。
“沈知衡!”宁小眠的声音带了哭腔,她用尽全身力气撑住沈知衡的身体,然后朝身后还没关上的餐厅门大喊了一声,“来人!快来人!”
最先冲出来的是唐晚舟。她听到宁小眠的声音不对,连手里的叉子都没来得及放下就跑了出来,看到沈知衡半靠在宁小眠身上、脸色苍白得像一张纸的时候,整个人愣了两秒,然后立刻转身回去叫了白槿。
几个高年级的学长帮忙把沈知衡扶到了楼下的医务室。校医是一个头发花白的中年女人,戴着圆框眼镜,检查了沈知衡的瞳孔反应和魔力波动之后,给出的结论是“魔力震荡后遗症”——高强度精神类能力连续使用后的副作用,休息一段时间就会恢复。
“她的精神力消耗比表面看起来大得多,”校医一边写病历一边说,“可能是比赛期间一直在暗中维持某些感知类术式,身体没来得及恢复。今晚让她好好睡一觉,明天应该就没事了。”
宁小眠坐在医务室床边的椅子上,两只手攥着校服裤子的布料,指节泛白。她没有说话,但眼睛一眨不眨地盯着沈知衡的侧脸,像是在确认她还在呼吸。
唐晚舟站在门口,看了她一眼,叹了口气,然后拉着白槿走了,走之前说了句“有事叫我们”。
医务室里安静下来,只剩下墙上的挂钟在滴答滴答地走。宁小眠没有开灯,只借着窗外透进来的月光和路灯的光,看着沈知衡安静的睡脸。她的眉头在睡梦中依然微微皱着,像是在做一个不太愉快的梦。
宁小眠伸出手,犹豫了一下,轻轻碰了碰她的眉心,想要把那道褶皱抚平。
就在她的指尖触到沈知衡眉心的那一瞬间,沈知衡的嘴唇动了动,发出了一声极其微弱的、几乎听不清的低语。
宁小眠愣了一下,凑近了些,侧耳去听。
沈知衡的声音很低,很低,像是从很深很深的水底浮上来的气泡,带着一种宁小眠从未在她身上听到过的脆弱和哀求。
那三个字像是从喉咙深处挤出来的,带着一种几乎要碎掉的颤抖,像是她正在梦里拼命地想要抓住一个正在远去的人,却怎么也抓不住。
沈知衡在昏迷中叫的,是一个她从来不认识的、不属于这个时代的人。
宁小眠的胸口突然涌上一股说不清道不明的酸涩感,像是有什么东西堵在喉咙口,咽不下去也吐不出来。她不知道自己为什么会有这种感觉——沈知衡有她不认识的朋友,这是很正常的事,她们认识的时间也不算太长,沈知衡的人生在她出现之前本来就有一段漫长的空白。
那种“求你不要走”的语气,不像是普通朋友之间的告别,更像是……像是在挽留一个已经消失了很久的人,一个她一直在找、却再也找不回来的人。
宁小眠把手收回来,攥紧了自己的衣角。
她没有叫醒沈知衡,也没有追问。她就那么坐在床边,安静地守着,一直守到窗外的月光偏移了一个角度,守到沈知衡的呼吸终于平稳下来,皱着的眉头也渐渐松开。
然后她趴在床边,偷偷闭上了眼睛。
她不是真的要睡觉。她只是想知道,沈知衡的梦里,到底有什么。
梦境接触是宁小眠的能力之一,但她很少主动用它去窥探别人的精神世界——这太冒犯了,她一直觉得这是越界的行为。但今晚,她管不了那么多了。
她的意识像一缕烟,轻轻地、小心翼翼地探进了沈知衡的梦境边缘。
那是一片晶莹剔透的、六角形的雪花,但边缘是碎裂的,像是被人用力捏碎过,又拼了回去,裂缝里透出一种银灰色的、不属于这个世界的微光。雪花悬浮在一片无边无际的黑暗中,安静地旋转着,像是一枚被遗忘在宇宙角落里的遗物。
宁小眠的意识绕着那片雪花转了一圈,感觉到一股极其熟悉又极其陌生的魔力波动——熟悉是因为那气息和沈知衡很像,陌生是因为那不是沈知衡现在的魔力,而是某种更古老的、沉淀了不知道多少年的东西。
雪花后面,隐约浮现出一座大殿的轮廓。
那是一座巨大的、由白色石材建成的古老建筑,穹顶高得看不到尽头,廊柱上刻满了宁小眠看不懂的符文和纹路。大殿里空荡荡的,没有一个人,只有风从不知道什么地方吹过来,带着一股陈旧的花香和灰烬的味道。
王座上没有人,但王座的靠背上,刻着一朵盛开的晚棠花。
宁小眠的意识在那朵花的图案前停住了,心里涌上一种莫名的、沉甸甸的预感。
她还没来得及细想,梦境突然剧烈地震动了一下,像是整座大殿都在抗拒她的窥探。那股破碎雪花的力量猛地扩散开来,把她弹了出去。
宁小眠的意识被弹回了自己的身体,猛地睁开了眼睛。
她发现自己趴在沈知衡的床边,脸埋在臂弯里,眼眶不知道什么时候已经红透了。她眨了眨眼睛,一滴温热的液体顺着鼻梁滑下来,滴在手背上。
她抬起手背蹭了一下脸,发现全是湿的。
宁小眠吸了吸鼻子,小声地骂了自己一句“笨蛋”,然后重新趴好,假装什么都没有发生过。
第二天早上,沈知衡醒来的时候,看到的就是宁小眠蜷缩在床边椅子上睡着的模样——校服外套皱巴巴地裹在身上,一只手还攥着她的被角,眼角有一道干涸的泪痕,在晨光里泛着浅浅的光。
她伸出手,用指腹轻轻蹭了一下宁小眠眼角的泪痕,动作轻得像是怕碰碎什么。然后她坐起身,感觉头已经不那么疼了,只是还有点昏沉,像宿醉后的那种钝痛。
宁小眠被她的动作惊醒了,迷迷糊糊地抬起头,看到沈知衡坐在床上看着自己,先是愣了两秒,然后眼眶又红了。
“你醒了,”她的声音带着刚醒时的沙哑和鼻音,“头还疼吗?”
沈知衡没有回答这个问题,而是伸手捏了捏她的脸颊,“你哭过了?”
宁小眠抿了抿嘴,没有回答,低下头把脸埋进自己的膝盖里,像一只缩进壳里的蜗牛。
沈知衡看着她的发顶,沉默了一会儿,然后轻声说了一句——
她没有抬头,但声音闷闷地从膝盖里传出来,“……宋晚棠是谁?”
久到宁小眠以为沈知衡不会回答了,久到窗外的晨光从浅金色变成了明亮的橘黄色,久到她听到了自己的心跳声,一下一下,又急又乱。
然后她感觉到床铺轻轻动了一下,沈知衡从床上下来,赤着脚走到她面前,蹲下来,和她平视。
沈知衡的声音很平静,但宁小眠注意到她说“朋友”两个字的时候,停顿了一下,像是在斟酌这个词是否准确。
她只是抬起眼睛,看了沈知衡一眼,然后低下头,攥紧了被子的角,把那块布料在手里揉皱了又展平,展平了又揉皱。
沈知衡看着她的手指,看着她反复揉搓被角的动作,没有说话,只是伸手覆在她的手背上,轻轻握了一下。
那天晚上,宁小眠回到宿舍之后,洗了澡,躺在床上,盯着天花板发了好久的呆。唐晚舟问她怎么了,她说没事,然后翻了个身,把被子蒙在头上。
她不知道自己为什么那么在意那个名字。
也许是因为沈知衡在喊那个名字的时候,声音太疼了。
也许是因为她发现自己对沈知衡的过去一无所知。
也许是因为,那片破碎的雪花和那座大殿,让她隐隐约约地觉得,沈知衡的前世,藏着一个她可能永远都比不过的人。
第二天早上,宁小眠还在被窝里迷迷糊糊地赖床的时候,宿舍的门被敲响了。
唐晚舟去开门,看到门口站着的人,挑了挑眉,然后非常识趣地说了句“我去图书馆”,拿着书包就走了。
沈知衡站在门口,穿着一件宽松的白色毛衣,头发随意地披散着,看起来也是刚醒不久的样子。她走进来,反手关上门,然后在宁小眠的床边站定。
宁小眠从被子里探出半张脸,睡眼惺忪地看着她,头发乱得像鸟窝。
沈知衡没有回答,而是直接掀开她的被子,钻了进去。
被子不大,两个人挤在里面有点勉强,沈知衡侧过身,把额头抵在宁小眠的后颈上,呼吸温温热热地落在她的皮肤上,痒痒的。
宁小眠的脸一下子红了,从耳朵尖一直烧到了脖子根。
沈知衡的声音闷在宁小眠的后颈窝里,带着刚睡醒时的低哑和慵懒,像是在说一件再普通不过的事情,又像是在坦白一个藏了很久的秘密。
她感到沈知衡的手臂从身后环过来,松松地搭在她的腰上,没有用力,但也没有松开,像是一种小心翼翼的、怕被拒绝的拥抱。
“你的灵魂气息和她一模一样,”沈知衡继续说,声音很轻,轻到像是说给自己听的,“我第一次见到你的时候就认出来了。所以我才签你,才接近你,才——”
宁小眠的心脏跳得很快,快到她觉得沈知衡一定感觉到了,因为她们贴得太近了,近到心跳声在狭小的被窝里像是被放大了好几倍。
她沉默了很久,久到沈知衡的呼吸变得平稳,像是又要睡着了。
然后宁小眠开口了,声音很小,带着鼻音,像是努力憋了很久才说出口的。
“那我这辈子叫宁小眠,你也要记得。”
沈知衡环在她腰上的手臂收紧了一瞬。
然后她听到身后传来一声极轻极浅的笑,像是冰面上裂开的第一道缝隙,透出底下流动的水声。
“好,”沈知衡说,把额头在她后颈上蹭了蹭,“我记得。”
宁小眠没有回头,但她伸手抓住了沈知衡搭在她腰上的手指,一根一根地扣住,像是在确认什么一样,用力地握了一下。
沈知衡反握住她的手,指尖穿过她的指缝,十指相扣。
窗外,晨光从窗帘的缝隙里挤进来,落在宿舍的地板上,落在她们交握的手上,落在宁小眠不知道什么时候红透了的耳朵尖上。
她闭上眼睛,感觉到沈知衡的呼吸落在她的后颈上,温热的,平稳的,像是一个无声的承诺。
她决定不再问关于宋晚棠的事了。
第55章 永眠殿门·55
课后时间通常是小眠的补觉黄金档,但今天注定睡不成。
她刚把脑袋枕上图书馆角落那本摊开的《中级炼金术概览》,打算用书页的油墨味当白噪音入梦,余光里就瞥见一道笔挺的身影穿过书架之间的缝隙,径直朝她走来。
那人穿着协会标准的灰色制服,胸口别着一枚银色徽章——不是学院的教职员,是魔女协会本部的专员。她大概二十七八岁,短发利落,走路带风,手里捏着一封信,信封上的银色蜡封在日光灯下泛着冷光。
“宁小眠同学。”专员在她桌前站定,语气公式化但不失礼貌,“打扰你休息了,有一份正式通知需要当面送达。”
宁小眠坐直了一点,揉了揉眼睛,看到信封正面用烫银字体写着“永眠殿试炼·初次邀请”几个字,右下角盖着魔女协会中央评议会的印章。
她接过信的时候,指尖碰到蜡封,触感冰凉得不正常,像是摸到了一块刚从冰箱里拿出来的金属。信封上没有寄件人姓名,只有一行小字标注在背面——【本信件仅对收件人可见,拆封即视为接受试炼知情条款】。
“我可以现在拆吗?”宁小眠问。
专员点头:“当然,这是你的权利。不过建议你在安静环境下阅读,内容涉及封号试炼的保密协议。”
宁小眠想了想,没有当场拆,而是把信揣进校服外套的内袋里,站起来对专员说了句“谢谢”,然后快步往图书馆外走。
走出图书馆大门的时候,秋末的风裹着落叶从她脚边卷过,天色已经暗了大半,路灯刚亮起来,昏黄的光把她的影子拉得很长。她一边走一边掏出手机给沈知衡发消息,打了几个字又觉得说不清楚,干脆直接拨了电话。
“嗯?”沈知衡的声音从听筒里传过来,带着一点上扬的尾音,像是在问她什么事这么急。
“你在哪?”宁小眠问,脚步没停,“我收到一封信,协会寄的,上面写着永眠殿试炼。”
电话那头沉默了两秒,然后沈知衡的声音沉了一点:“我在东区三号教学楼二层的研讨室,你过来,我等你。”
宁小眠到的时候,研讨室里只有沈知衡一个人。她坐在靠窗的位置,面前摊着一本翻到一半的旧书,书页泛黄,看起来有些年头了。窗外的路灯灯光透过玻璃落在她侧脸上,轮廓被光勾得清晰又柔和。
宁小眠关上门,把信封从内袋里掏出来放在桌面上,银色蜡封在灯光下折出一小圈光晕。
“我还没拆。”她说,拉开沈知衡对面的椅子坐下,“专员说拆了就算接受知情条款,我想等你一起看。”
沈知衡看了她一眼,目光里有一瞬间的柔软,但很快被认真取代。她伸手拿起信封,翻过来看了看背面的小字,又掂了掂分量,然后推回宁小眠面前。
宁小眠深吸一口气,用指甲挑开蜡封的边角。蜡封裂开的时候发出一声极轻的“啪”,像是冰面碎裂的声响。她从信封里抽出一张折得整整齐齐的纸,银灰色的纸张质地厚实,上面用深蓝色的墨水写着规整的协会官方字体。
她从头到尾读了一遍,然后抬起头看沈知衡,表情有点复杂。
“他们说我被推荐参加永眠封号试炼了,”宁小眠说,声音里带着一种不太确定的感觉,“推荐人是学院理事会和白槿学姐的导师联名……试炼地点在永眠殿,内容是在集体梦境中改写一条规则。”
她把纸翻到背面,看到一行后续说明——“试炼者需独自进入永眠殿,不可携带外援或守护者,违反者取消资格并永久禁止申请任何封号。”
沈知衡接过纸扫了一眼,眉头微微蹙起,但没有说话。
宁小眠看着她皱起的眉心,心里那点不安又扩大了一点。她认识沈知衡这么久,很少看到她露出这种表情——不是担心,而是某种更深层的、像是回忆里翻涌出来的沉重。
沈知衡没有立刻回答。她把那张纸放在桌上,指尖在纸面上轻轻敲了两下,像是在组织语言。过了好一会儿,她才开口,声音比平时低了一些。
“知道。永眠殿不是一座实体的建筑,它是一个被固定在人世和梦境夹缝中的意识场——你可以把它理解成一个巨大的、由无数人共同维持的梦境遗迹。”沈知衡顿了顿,“它存在于魔女公开化之前,比现存的任何一座魔女殿堂都要古老。”
宁小眠听得认真,连呼吸都不自觉地放轻了。
“协会每隔几年会向有潜力的魔女发出永眠殿试炼邀请,”沈知衡继续说,“但不是每个人都能出来。据我所知,最近三次试炼中,有三位试炼者都没能成功走出永眠殿——她们出来后失去了部分记忆,协会对外宣称那是‘规则的代价’。”
“失去记忆?”宁小眠的手指下意识地捏紧了信封的边缘。
“不是全部丧失,”沈知衡看着她,目光里带着一种稳重的力量,“而是与规则相关的部分被抹去了。她们记得自己是谁、记得生活、记得身边的人,但记不得在永眠殿里见过什么、改过什么——像是那段经历被从脑子里完整地剪掉了。”
宁小眠沉默了一会儿,然后低下头,盯着自己放在膝盖上的手指。
她其实能理解为什么协会选她。俱乐部杯上她那一手虚空造物太过扎眼,加上梦境能力的稀缺性,被盯上是迟早的事。但她没想到会这么快,快到她才刚摸到永眠封号的边,就被推进了试炼的候选名单。
“你在担心。”沈知衡说,不是疑问句。
沈知衡站起来,绕过桌子走到她身边。她没有坐在对面的椅子上,而是在宁小眠的椅子扶手上靠下来,侧过身,一只手搭在宁小眠的肩膀上,指腹隔着校服外套的布料轻轻按了按她的肩窝。
“规则外的人不能进永眠殿,这是铁律,”沈知衡说,声音压得很低,像是在说什么秘密,“但我可以用全知记忆锚定你的灵魂坐标。”
宁小眠抬起头看她,眼睛亮了一下,但很快又暗下去:“那会被协会判定为违规吗?”
“不会,”沈知衡的嘴角微微勾了一下,“全知能力的本质是‘知道’,不是‘干预’。我只是记住你的灵魂频率——在你进入永眠殿之后,如果你在梦境里走偏了,我能在外部感知到你的方向。这不算外援,算……导航。”
她说最后两个字的时候,语气里带着一点难得的调侃意味,像是在努力把气氛拉回轻松的方向。
宁小眠被她逗得嘴角翘了一下,但心里的忐忑并没有完全消散。她伸手握住沈知衡搭在她肩上的那只手,手指穿过她的指缝,像那天清晨在宿舍里一样,十指相扣。
“你会一直锚着我吗?”她问,声音很小。
“会,”沈知衡说,低头看着她们交握的手,“你进永眠殿多久,我就锚多久。”
宁小眠没有说话,只是把她的手握得更紧了一点。
这三天里,宁小眠照常上课、照常吃饭、照常被唐晚舟拉着去俱乐部训练,但她总觉得周围的一切隔了一层什么,像是透过毛玻璃看世界,清晰但不真实。她知道这是等待试炼前的心理反应,但控制不了。
当时宁小眠刚结束一堂实战理论课,抱着课本从教学楼里走出来,白槿等在门口的花坛边上,看到她出来就迎了上去。白槿的脸色不太好看,眼底有一点熬夜留下的血丝,像是查了很多资料。
“小眠,”白槿开门见山,声音压得很低,“我听说你收到永眠殿的邀请了。”
白槿深吸了一口气,然后从口袋里掏出一张叠得整整齐齐的纸条,塞进宁小眠手里。纸条上写着一行字,字迹很潦草,像是匆忙间写下的——“不要碰钟表。如果看到了,闭上眼睛数七秒。”
“这是什么?”宁小眠展开纸条看了一眼,抬头看白槿。
白槿的表情很复杂,像是在努力回忆什么,但记忆又模糊不清。她按了按太阳穴,说:“我导师以前参与过永眠殿的试炼评估,他私下跟我说过一些……碎片。他说永眠殿的中心有一座巨大的钟表,指针指向的不是时间,而是‘入睡’和‘醒来’两种刻印。如果试炼者在梦境中碰到了钟表,代价就会触发。”
“记忆。”白槿说,“他也不知道具体会被拿走哪一段,但他说所有碰过钟表的试炼者,出来后都忘记了在永眠殿里改写规则的过程——就好像那段记忆被钟表吞掉了。”
宁小眠把纸条仔细折好,放进校服内袋里,和那封邀请函放在一起。她看着白槿,认真地说了一句“谢谢”。
白槿摆了摆手,说“你平安回来就行”,然后转身走了,走了一半又回头补了一句:“别告诉沈首席我给你塞了纸条,她会觉得我多管闲事。”
沈知衡没有回自己的住处,而是留在她的宿舍里,坐在床边看一本书,说是要“提前适应锚定状态”。唐晚舟知情识趣地去了顾拾星的房间过夜,临走前还冲宁小眠挤了挤眼睛,被宁小眠用枕头砸了出去。
宿舍里安静下来之后,宁小眠躺在被子里,侧过身看着沈知衡坐在台灯下的侧影。灯光把她的轮廓照得很柔和,睫毛在脸颊上投下一小片阴影,翻书的手指修长而稳定。
“你还不睡吗?”宁小眠问,声音带着困意的软糯。
“等你睡着了,我再闭眼,”沈知衡说,目光没有离开书页,但嘴角微微弯了一下,“我要亲眼看着你的灵魂沉入梦境,才能锚定坐标。”
宁小眠“嗯”了一声,闭上眼睛。
也许是心理作用,也许是沈知衡在身边的气息让她安心,她很快就觉得意识开始模糊。困意像潮水一样涌上来,她觉得自己的身体在往下沉,沉进被褥里,沉进床垫里,沉进更深更暗的地方。
白色的雾气从四面八方涌过来,浓稠得像牛奶,温度比空气低了好几度,接触到皮肤的时候有一种凉丝丝的触感。宁小眠低头看自己的脚,发现自己站在一片灰白色的大地上,地面平整光滑,像是打磨过的石材,但又不像石头那么硬,踩上去有微弱的弹性。
她抬起头,看到前方有一座巨大的殿堂。
那是一座她用语言描述不出来的建筑——没有墙壁,没有屋顶,只有无数根白色的柱子从地面直插天际,柱子上刻满了密密麻麻的符文,那些符文在雾气中隐隐发光,像是活的,在缓慢地流动。殿堂的中心,一座巨大的钟表悬浮在半空中,表盘是透明的,指针是银白色的,缓慢地、无声地转动着。
指针指着一个方向,表盘边缘刻着两个字——【入睡】。
宁小眠想起了白槿的纸条,心跳加速了一瞬。但她没有后退,因为她的身体像是被什么力量牵引着,一步一步地朝着殿堂的中心走去。
她走到钟表下方的时候,指针刚好转到她头顶的位置。她抬起头,看到表盘的背面也刻着字——【醒来】。两个字一前一后,像是昼夜交替的循环。
她犹豫了片刻,然后伸出手,指尖朝指针的方向伸去。
但她觉得那钟表在召唤她,不是用声音,而是用一种从灵魂深处传来的共鸣,像是她的梦境能力在跟这座钟表对话。
灼烧感在一瞬间炸开,从指尖沿着手臂一路烧到肩膀,疼得她闷哼了一声。她想要缩回手,但手指像是被黏在了指针上,抽不回来。灼烧感越来越强,她感觉到自己的意识在被什么东西拉扯,像是要被拖进钟表内部。
就在这时候,她看到指针的侧面刻着一行小字,字体很细,像是被人用指甲刻上去的。
她眯起眼睛,忍着灼烧的剧痛,努力辨认那行字。
那行字的笔画很旧,边缘已经被磨损得不太清晰了,像是刻了很多年,久到字迹几乎要消失在金属表面。但她还是认出来了——那是沈知衡的字迹,她在沈知衡的笔记里看到过无数次,那种微微向右倾斜的、收笔时习惯性带一个小勾的写法,绝不会认错。
她不知道沈知衡是什么时候刻上去的,也不知道她是怎么在永眠殿的钟表上留下自己名字的。但她知道这意味着什么——沈知衡来过这里,在她之前。
宁小眠的手指从指针上脱落下来,她踉跄着后退了两步,低头看自己的指尖,指尖上没有烧伤的痕迹,但那股灼烧的痛觉还留在神经末梢里,像是一段不肯消退的余音。
她抬起头,最后看了一眼那座钟表,然后转身,朝着雾气中走去。
她醒来的时候,额头上一片冰凉。
沈知衡正坐在床边,手里拿着一块叠好的冰毛巾,轻轻地敷在她的额头上。台灯还亮着,书翻到了她睡前看到的那一页,但沈知衡显然没有再看书,她的目光全部落在宁小眠脸上,眼底有一层极淡的、不易察觉的担忧。
“你烧了一阵,”沈知衡说,声音很轻,像是怕吵醒什么,“体温突然升高,叫了你的名字也没反应。”
宁小眠眨了眨眼睛,视线从模糊变得清晰。她看着沈知衡的脸,看着台灯光晕里她微微蹙起的眉心,然后开口说了一句话,声音沙哑得像是刚从水里捞出来。
“门上有你的名字,”宁小眠继续说,盯着沈知衡的眼睛,“在钟表指针的侧面,刻着‘沈知衡在此’。”
沈知衡的手指停在半空中,冰毛巾上的水珠沿着她的指缝滴落下来,落在宁小眠的枕头上,洇开一小片深色的水渍。
然后她把冰毛巾重新叠了一下,换了一面敷在宁小眠的额头上,动作很轻很稳,像是什么都没有发生过一样。但宁小眠看到了——她垂下的眼睫在微微颤抖。
“你什么时候刻的?”宁小眠问,不依不饶。
沈知衡没有回答。她只是把宁小眠额前的碎发拨开,指尖擦过她的太阳穴,留下一道温热的触感。
“好好休息,”沈知衡说,声音低得像是从喉咙深处挤出来的,“明天还要出发。”
宁小眠没有再追问,但她伸手握住了沈知衡的手腕,没有用力,只是握着,像是在确认她还在。沈知衡任由她握着,没有抽回去。
秋末的天空蓝得透亮,阳光照在校门口的梧桐树上,金黄色的叶子在风里簌簌地响。宁小眠背着一个小行李箱,里面只装了几件换洗衣服和沈知衡塞给她的一本空白笔记本——沈知衡说,如果她在永眠殿里能写字,就尽量写下来,出来之后可以对照记忆缺失的部分。
唐晚舟靠在门柱上,手里捏着一片梧桐叶,看到宁小眠出来就把叶子揉碎了扔进风里,冲她喊了一句“别睡过头错过回来的车”。顾拾星站在唐晚舟旁边,推了推眼镜,说“我已经帮你查好了永眠殿附近的魔女驿站地址,万一有需要可以投靠”。白槿没有说话,只是走过来拍了拍宁小眠的肩膀,用力按了一下,然后退开。
宁小眠被他们逗笑了,笑着笑着又觉得鼻子有点酸。
她转过身,看到沈知衡站在几步之外,手里拎着她的另一个小包——里面装的是沈知衡自己的东西,她说要送宁小眠到永眠殿入口。
宁小眠走到沈知衡面前,仰头看着她。阳光从梧桐叶的缝隙里落下来,在沈知衡的肩头碎成一片一片的光斑。
“我一定带着封号回来,”宁小眠说,声音不大,但很认真,“不然你赞助的钱不是白花了。”
沈知衡愣了一下,然后伸手弹了一下她的额头。
“我赞助你,不是为了封号,”沈知衡说,语气平淡,但眼底有一点很浅的笑意,“是为了让你将来还不起人情,心甘情愿给我打一辈子工。”
宁小眠捂着额头,瞪了她一眼,但嘴角压不住地往上翘。
然后她转身,上了协会派来接她的车。
车门关上的那一刻,她透过车窗看到沈知衡还站在原地,梧桐叶从她身边飘落,她的身影被阳光拉得很长,投在校门口的石板地上。
宁小眠收回视线,把手伸进校服内袋,摸到了那张叠好的纸条。她把它展开,又看了一遍白槿写的那行字,然后翻到纸条的背面,用圆珠笔加了一行自己的字。
是她在钟表指针上看到的那句话。
她不知道这句话是什么意思,也不知道沈知衡什么时候刻的、为什么刻。但她知道一件事——沈知衡走过她即将要走的路,而且在那条路上留下了标记。
她闭上眼睛,靠在座椅上,感觉到车子在平稳地向前行驶。窗外的光线透过眼皮变成一片温暖的橙红色,她觉得自己像是被包裹在一层柔软的光晕里。
以及指针上那行几乎被磨平的字迹。
她在心里默念了一遍那个名字,然后让意识沉入半梦半醒之间,等着车轮把她带向那座她只在梦里见过的门。
第56章 改写规则·56
宁小眠睁开眼的时候,窗外的景色已经从城市街道变成了连绵的灰白色山脉,山脊上覆盖着一层薄薄的苔藓状植被,在午后的光线下泛着暗绿色的光泽。她揉了揉眼睛,从座椅上坐直身子,发现驾驶座上的协会司机已经不见了,副驾驶座上放着一张纸条,上面用印刷体写着一行字:“沿石阶上行,门会在你面前打开。”
她拿起纸条翻来覆去看了两遍,确认没有更多信息,然后把纸条折好塞进口袋,推开车门。
山风迎面扑来,带着高海拔特有的冷冽和一种说不清的、类似旧书页和干花的混合气息。宁小眠缩了缩脖子,把校服外套的拉链拉到最上面,抬头看向前方——一条灰白色的石阶从山脚蜿蜒而上,消失在云雾缭绕的山腰处。
她深吸一口气,迈上了第一级台阶。
石阶比想象中要长。走了大约二十分钟后,宁小眠开始后悔昨晚没有多吃一碗饭——她的体力一直不算好,平时在学校里从教学楼走到食堂都要喘半天,现在爬这种没有尽头的山路,简直是要了她的命。她扶着旁边的岩壁喘了两口气,额头上渗出一层细密的汗珠,腿肚子在微微发颤。
“早知道就让知衡送我上来了……”她小声嘟囔了一句,然后拍了拍自己的脸颊,“不行不行,才刚开始就想靠别人。”
她又往上走了十几步,然后发现石阶的尽头就在前方不到二十米的地方——那里是一块平整的山顶平台,平台中央立着一扇门。
一扇孤零零的、没有任何墙体支撑的门。
门框是深灰色的石料,表面刻满了细密的纹路,那些纹路像藤蔓一样缠绕交织,在门框上形成了一个又一个循环往复的图案。门的内部是一片深邃的、流动着暗银色光泽的平面,像是一面站立的湖面,又像是一块被打磨到极致的黑曜石镜面。
宁小眠站在门前,心跳开始加速。
她能感觉到门那边有什么东西在呼唤她——不是声音,而是一种更深层的、像是从骨头缝里渗出来的共鸣。她的梦境在那扇门面前变得活跃起来,她能感觉到自己意识深处的梦境领域在微微震颤,像是一面被敲击的鼓。
她伸出手,指尖触碰到门面的银色平面。
触感冰凉,但随即变得温热,像是有什么东西在回应她的触碰。银色的平面上荡开一圈涟漪,宁小眠感觉到一股轻柔的力量将她向前一拉——她整个人穿过了门。
她落地的时候,发现自己站在一座巨大的殿堂里。殿堂的地面是深黑色的光滑石材,像一面巨大的镜子,倒映着穹顶上流动的星光。穹顶很高,目测至少有三十米,那些星光不是镶嵌上去的装饰——它们在缓慢地移动、旋转、碰撞,然后融合成新的光点,像是有人在穹顶上演一场无声的宇宙演化。
每一座碑都有近四米高,三座呈等边三角形排列,碑身是半透明的晶石材质,内部有光在流动。宁小眠走近了一些,看清了第一座碑上刻的字——“时间”。第二座碑刻着“物质”,第三座碑刻着“记忆”。
碑文下方还有一行小字,字迹古朴但清晰可辨:“触之可改,改之则易。易者得道,道失其忆。”
宁小眠正在琢磨这行字的含义,一道身影从殿堂的暗处走了出来。
那是一个白发女性的虚影,身形半透明,穿着古老样式的长袍,面容模糊但眉眼间透出一种历经岁月的平和。她的脚不沾地,漂浮在离地面约一掌的高度,周身散发着淡蓝色的荧光。
“永眠试炼者,”虚影开口,声音像是从很远的地方传来,又像是在宁小眠耳边直接响起,“你通过了前置验证,有资格站在这里。我是永眠殿的试炼官——第七任守门者,你可以称我为‘镜’。”
宁小眠愣了一下,然后下意识地鞠了一躬:“您好……我是宁小眠。”
“我知道你是谁,”镜的虚影微微点头,“你的梦境痕迹相当特别——我在这里守了两百三十年,没见过第二个像你这样的。”
宁小眠不知道该说什么,只好又鞠了一躬。
“试炼规则很简单,”镜抬起一只手,指向三座石碑,“你只需要选择其中一座,触碰碑面,说出你想要改写的规则——用你能够理解的语言,不需要咒语或仪式。规则一旦改写,就会成为永眠殿的新秩序,同时也会反馈到现实世界的规则框架中。”
宁小眠眨了眨眼:“就这么简单?”
“简单?”镜的虚影发出一声轻笑,“那你试试看。”
宁小眠犹豫了一下,走到“物质”碑前。碑面光滑如镜,内部流动的光是琥珀色的,她伸出手指,轻轻碰了一下碑面。
那一刻,她的脑海像被打开了一扇门。
无数画面涌了上来——她在梦中炼金的情景,那些从虚空中抽出的材料在她的意识里旋转、融合、成型;她第一次在课堂上成功炼出一瓶低级治愈药水,全班同学都惊讶地看着她;她在俱乐部实验室里熬夜炼制护甲片,沈知衡坐在旁边陪着,偶尔伸手帮她拨开垂到面前的碎发……
她看到沈知衡坐在她面前,手里拿着一条手帕,另一只手捏着她的下巴,帮她擦掉鼻血。那是她们刚认识不久的时候——她因为魔力暴动鼻子流血,沈知衡皱着眉帮她止血,动作很轻,嘴上却说着“下次别这么莽撞”。
但那个画面在闪了一下之后,像是被什么东西从中间撕开了一样,裂成了两半,然后碎成了粉末。
宁小眠感觉到一阵剧烈的抽离感——像是有什么东西从她的记忆里被硬生生拔了出来。她猛地缩回手,踉跄着后退了两步,心脏狂跳,后背瞬间被冷汗浸透。
她想起来了——刚才那一瞬间被撕碎的画面,是她和沈知衡之间的一段记忆。
她不记得沈知衡帮她擦鼻血那件事了。
不,不对——她记得这件事发生过,但她不记得当时的细节了。她记不起沈知衡当时的表情,记不起那条手帕的颜色,记不起对方的手指碰到她下巴时那种微凉的触感。那些具体的、温热的东西,像被橡皮擦擦掉了一样,留下了轮廓,但失去了色彩。
“看到了吗?”镜的虚影平静地说,“每改写一条规则,你就会永久失去与该规则相关的一段记忆。不可逆,不可找回。这座碑不会夺走你全部的‘物质’记忆——它只取一段,一段对你而言足够重要、足够鲜活的。”
宁小眠的呼吸急促起来,她的手在微微发抖。
“如果你选择改写‘时间’,”镜继续说,“你会失去一段与时间相关的重要记忆——或许是某个关键时刻,或许是某个人对你说的某句话。‘记忆’碑也一样——改写关于记忆的规则,代价本身就是记忆。”
她看向三座石碑,目光在它们之间来回移动。她的脑海中闪过无数念头——她可以选择改写“物质”规则,让梦境造物更稳定,让虚空造物不再需要那么高的精神力消耗;她也可以改写“时间”规则,让永眠殿的试炼时间流速与外界不同,给自己更多容错空间;她还可以……
但她每选一个,就会失去一段记忆。
她不知道下一段被夺走的是什么——也许是更重要的东西,也许是和沈知衡有关的某个更深的瞬间。
她闭上眼睛,试图让自己冷静下来。
然后她想到了那行刻在钟表指针上的字。
想到白槿在纸条上写的“别选代价最大的那一条”。
想到沈知衡站在梧桐树下,说“我赞助你,不是为了封号”。
她睁开眼睛,看向那座刻着“记忆”的石碑。
镜的虚影沉默了一瞬,然后说:“你可以转身离开,从你来时的门走出去。永眠殿不会强留任何试炼者——但离开即视为放弃封号资格,并且你不能再踏入永眠殿第二次。”
她想到自己来之前跟唐晚舟说的“我一定带着封号回来”,想到白槿按在她肩膀上的那一下用力,想到顾拾星帮她查好的驿站地址,想到沈知衡站在阳光里目送她上车的身影。
但她也不能——她不能忘记沈知衡。
那些记忆是她拥有的最珍贵的东西。她记得沈知衡帮她擦鼻血时的动作,记得对方在深夜实验室里陪她熬夜时悄悄打哈欠的样子,记得沈知衡把她从黑市炼金商会的埋伏里拎出来时嘴角那抹冷淡的笑意,记得对方在她睡着时帮她盖被子的触感,记得那只手穿过她发丝时轻柔的力度。
她重新闭上眼睛,深呼吸,让意识沉入梦境领域。
在梦境领域里,她能看到那些石碑的倒影——三座碑在意识层面呈现出完全不同的质感。“时间”碑的光芒是流动的、不规则的,像一条不断改道的河流;“物质”碑的光芒是厚实的、沉淀的,像一层层堆积的岩层;“记忆”碑的光芒则是交织的、网状的,像无数根细线缠绕在一起。
她凝视着“记忆”碑的光芒,忽然发现那些网状的细线并不是杂乱无章的——它们有一个共同的交汇点,像是一张网的中央,所有的线都从那里出发,又回到那里。
那个交汇点,就是“代价”本身。
一个念头在她的脑海里浮现——如果她不能选择不付出代价,那她能不能改写“付出代价的方式”?
她睁开眼,目光定定地看向“记忆”碑。
“镜,”她说,声音比她自己预想的要稳,“我想再确认一件事——规则改写的内容,有限制吗?”
镜的虚影微微偏头:“没有限制。你可以写任何你能用语言表述的规则,只要它在规则框架内成立。”
“那如果,”宁小眠深吸一口气,“我改写的是‘记忆与代价的规则’本身呢?”
“理论上可行,”她说,语气里第一次带上了一丝认真,“但你需要非常精确地表述——模糊的规则无法在永眠殿内扎根。”
宁小眠点了点头,然后迈步走到“记忆”碑前。
她伸出手,指尖悬停在碑面上方不到一厘米的位置。她能感觉到碑面散发出的微热,也能感觉到那些网状的光芒在她的意识里轻轻颤动,像是在等待她的触碰。
想到了前世名字暴露那天,沈知衡站在窗边,背对着她,肩膀微微颤抖。她看不到对方的表情,但她能感觉到那种压抑的、破碎的情绪——那是沈知衡第一次在她面前露出那种脆弱的样子。
那一刻,她明白了——沈知衡失去过什么,而且失去过很多次。
而她不想成为那个因为害怕失去就不敢前进的人。
她闭上眼睛,将指尖压上了碑面。
“我改写‘记忆与代价’的规则,”她的声音在殿堂里回荡,带着一丝颤抖但异常清晰,“从今以后,永眠封号试炼不再以记忆为代价——而以创造为代价。不是拿走试炼者已有的东西,而是要求试炼者拿出新的东西来交换。”
不是那种温和的琥珀色光芒,而是一种刺目的、像是要把整个殿堂都撕裂的白光。三座石碑同时震动起来,碑身上的刻纹开始龟裂,那些裂缝里涌出更多的光,像是有某种力量正在从内部把石碑撑碎。
宁小眠感觉到自己的梦境领域在剧烈震荡,像是一面被重锤敲击的鼓面。她的意识被那股力量拉扯着,像是在被卷入一场风暴——她能感觉到自己的梦境正在被抽走一部分,那些她辛辛苦苦构筑的梦境领域正在从她的意识深处剥离,被吸入石碑之中。
她咬着牙,把另一只手也按上了碑面,用力到指节发白。
“我用我梦境领域的三分之一,”她说,声音已经开始发颤,“作为改写规则的代价——不是夺走,是交换。”
碑面的光芒达到了顶点,然后猛地炸开。
宁小眠感觉到一股巨大的冲击波从石碑中心扩散开来,把她整个人掀飞了出去。她在空中翻转了两圈,后背重重地撞在殿堂的石柱上,滑落下来的瞬间,她看到那三座石碑正在碎裂——不是崩塌,而是像被风化的沙雕一样,从外到内一层层地剥落、分解、重组。
新的碑身在旧碑的碎片中缓缓升起,形状更简洁,光芒更柔和。
殿门口的方向,一道身影正逆着光芒朝她跑过来。那道身影穿着和她相似的校服外套,身姿笔挺,步伐急促——是沈知衡。
她怎么会在这里?永眠殿不是只有试炼者才能进入吗?
宁小眠想要开口问,但嘴里涌上了一股铁锈味,她的视线开始模糊。她看到沈知衡跑到了她面前,蹲下身,一只手托住她的后脑勺,另一只手按住她的肩膀。
“宁小眠,”沈知衡的声音在发抖,“你疯了吗?”
宁小眠想笑,但她发现自己连牵动嘴角的力气都没有了。她只能感觉到沈知衡的手很暖,掌心贴着她的后颈,像是要把自己的温度渡给她。
“我没忘……”她呢喃了一句,声音小得像是在说梦话,“我还是记得你帮我擦鼻血的事……我记得那条手帕是浅蓝色的……我记得你的手指很凉……”
然后宁小眠感觉到那只托着她后脑勺的手收紧了,沈知衡把她整个人揽进了怀里,下巴抵在她的头顶,双臂紧紧环住她的肩背。
“我知道,”沈知衡的声音在她头顶响起,闷闷的,带着一点鼻音,“我都知道。”
宁小眠闭上眼睛,在陷入黑暗之前,她感觉到沈知衡的嘴唇轻轻碰了一下她的发顶。
很轻,轻到她几乎以为是自己的错觉。
第57章 合技初成·57
宁小眠在意识沉入黑暗前的最后感觉,是那只托着她后脑勺的手轻轻摩挲着她的发根,一下又一下,像在安抚一只受惊的猫。她想说“我没那么脆弱”,但嘴唇已经不听使唤了,只能任由自己坠入一片深沉的、没有梦的睡眠。
不是那种让人害怕的黑,而是像被浸在温热的墨水里,四周柔软而安静,什么都不用想,什么都不用做。偶尔有光从很远的地方透进来,像是有人在黑暗中打开了一条门缝,但宁小眠懒得睁眼,翻了个身,继续睡。
她隐约觉得自己的手被什么东西握着,温热的,带着一点微微的粗糙感——是指尖的茧,握笔和操控魔力回路留下的茧。那只手把她的手指拢在掌心里,力道很轻,像是怕弄疼她,又像是怕她消失。
有人在说话,声音很远,像隔着一层水。
最后那个声音她认得,是沈知衡。声音比平时哑了一点,带着一种她很少听到的——疲惫?宁小眠想要睁开眼睛确认一下,但眼皮像是被胶水粘住了一样,完全抬不起来。
又过了很久——可能是一天,也可能是几个小时——宁小眠终于感觉到自己的身体重新变得轻了。她的意识从黑暗深处慢慢浮上来,像一颗被水托起的泡泡,穿过一层又一层的梦境,最终触碰到了现实的光线。
她能感觉到眼皮外面的光亮,是暖黄色的,不是训练室那种冷白灯,更像是休息室的床头灯。
指尖触碰到了什么东西——温热的,光滑的,带着一点微微的脉动。她在意识模糊中辨认了一会儿,才意识到那是另一个人的手背,她的手指正搭在对方的手背上。
声音很近,就在她耳边。宁小眠费力地撑开眼皮,视线在昏黄的灯光里慢慢聚焦,第一眼看到的是沈知衡的脸。
她趴在床沿边,下巴搁在手背上,那双平时总是冷静从容的眼睛此刻正一眨不眨地盯着宁小眠,眼底有一圈淡淡的青紫,像是好几天没睡好。她的头发有点乱,几缕发丝从耳后滑落下来,衬得那张清冷的脸多了几分狼狈的温柔。
“知衡……”宁小眠一开口,才发现自己的嗓子干得像砂纸,发出的声音又哑又软,“你……你几天没睡了?”
沈知衡没有回答她的问题。她直起身,伸手拿起床头柜上的水杯,另一只手托着宁小眠的后脑勺把她微微抬起,把杯沿送到她唇边。
宁小眠乖乖张嘴,小口小口地喝着。温水顺着喉咙滑下去,干涩的感觉慢慢消退。她一边喝一边用余光打量着沈知衡——校服外套还穿着,但领口微微敞开了,里面的衬衫领子有点皱,像是连续穿了好几天没换。桌子上放着两个空咖啡杯,还有一个拆开的能量棒包装纸。
“你没回去睡过觉?”宁小眠喝完水,声音稍微正常了一点,但还是很软。
沈知衡把杯子放回桌上,没有回答,只是伸手理了理她额前被汗黏住的碎发,动作很轻,像是在触碰一件易碎品。
“你昏迷了三天。”她说,声音平静得像在陈述一个事实,但指尖却在微微发抖,“永眠殿的规则改写成功了,但代价是你三分之一的梦境领域被抽取,魔力回路需要时间重新适应。”
“对。”沈知衡收回手,撑在床沿上,微微俯身看着她,“封号仪式定在两周后,校方已经发出公告了。”
“哦……”宁小眠应了一声,然后突然意识到了什么,猛地坐起来,“等等,你说封号仪式?”
她坐得太急,眼前瞬间一阵发黑,身子晃了晃。沈知衡及时伸手扶住她的肩膀,力道不重,但稳得像是早就预料到她会这样。
“伟大魔女·永眠,”沈知衡一字一句地说,“校董会和魔女协会已经联名通过了你的封号审核,两周后在永眠殿举行正式授封仪式。”
宁小眠呆坐在床上,半天没回过神。
她知道自己改写永眠殿规则之后应该会触发封号评定,但她没想到会这么快。一般来说,封号伟大魔女需要经过至少半年的评审期,包括实战考核、社会影响力评估、魔力量级鉴定——她什么都没做,就只是睡了一觉?
“他们是不是搞错了?”她小声问。
沈知衡看着她,嘴角微微弯了弯,弧度很浅,但确实是笑了:“你以一己之力改写了永眠殿三座核心规则碑,把原本‘试炼者必须战胜梦境投影’的规则改成了‘试炼者可以通过交换代价达成理解’。这个改动让永眠殿的通过率从百分之三提升到了百分之十五,校董会那群老头子高兴得差点在会议室里跳起来。”
“但是,”沈知衡的语气突然沉了一点,“规则改写有一个副作用。”
宁小眠的心提了起来:“什么副作用?”
沈知衡没有立刻回答。她抬起右手,五指张开,掌心朝上。宁小眠看到她的指尖亮起了一线淡金色的光芒——那是全知预判的魔力回路在激活时的标志。
“你试着在脑海里构筑一个东西,”沈知衡说,“什么都行,简单一点的。”
宁小眠虽然一头雾水,但还是乖乖照做了。她闭上眼睛,在意识深处勾勒出一只蝴蝶的形状——薄翼,银蓝色,翅膀边缘带着一点透明的光。
几乎在她完成构筑的同一瞬间,她感觉到一股微弱的共鸣从她对面的方向传来,像是一根无形的琴弦被拨动了。
沈知衡的手指间夹着一只银蓝色的光蝶,翅膀薄如蝉翼,边缘泛着透明的微光——和她刚才在脑海里构想的那只一模一样。
“我的全知预判线和你的梦境构筑回路产生了共振,”沈知衡说,声音里带着一丝她自己也抑制不住的惊喜,“你构筑的瞬间,我能同步读取并复现。反过来,我预判到的场景,你也会在梦里同步构筑出来。”
“合技。”沈知衡替她说完了,“可以同步施法。”
宁小眠掀开被子就要下床,脚刚踩到地面就觉得腿软,差点跪下去。沈知衡眼疾手快,一把捞住她的腰,半扶半抱地把她拉起来。
“我要试。”宁小眠抓着她的手臂,眼睛亮得像两颗星星,“现在就试。”
沈知衡看着她那双亮晶晶的眼睛,沉默了两秒,然后叹了口气,嘴角却带着一点纵容的笑意。
“好,”她说,“但先吃点东西。”
训练室在永眠殿西翼,是一间约五十平米的封闭空间,墙壁和地板都用抗魔力材料铺了一层,能吸收大部分逸散的魔力波动。
宁小眠站在训练室的中央,赤着脚,校服外套脱了搭在一边的架子上,只穿着一件宽松的白色内搭和运动短裤。沈知衡站在她对面大约三米的位置,双手插在校服裤兜里,姿态随意,但眼神专注。
“你先试,”沈知衡说,“用你习惯的方式构筑。”
她让自己慢慢放松下来,呼吸变浅,意识像沉入温水一样滑入梦境的浅层——不是完全入睡,而是半梦半醒的状态,介于现实和梦境之间的那层薄膜。她在这个状态下最擅长构筑,因为她的意识不需要完全脱离现实,就能把梦中的轮廓投射到真实空间里。
她伸出手,指尖在空气中轻轻一划。
银蓝色的光从她指尖溢出,在空中凝结成一只蝴蝶的形状。蝴蝶的翅膀薄如蝉翼,银蓝色的流光沿着翅脉缓缓流淌,边缘泛着淡淡的金色——这次不是透明的,而是带着实体的质感。
宁小眠睁开眼,看着那只蝴蝶在她面前缓缓扇动翅膀,心里涌起一阵小小的得意。三天没动,手感还在。
“它会飞向东南角,”沈知衡轻声说,语气笃定得像是在陈述一个已经发生过的事实,“三秒后消散。”
蝴蝶果然转向了东南方向,翅膀扇动的频率开始变慢,银蓝色的流光从翅脉上一片一片地剥落,像花瓣一样飘散在空中。三秒之后,最后一片流光消散,蝴蝶化作几点光尘,消失在空气里。
“你怎么知道的?”她问,声音里带着抑制不住的兴奋。
沈知衡睁开眼,看着她,眼底有一点浅浅的笑意:“你的构筑路径太清晰了——你在蝴蝶的翅膀里预设了受力方向和消散时间,因为你想测试虚空造物的持续稳定性,但你没敢让持续时间太长,怕失控。所以三秒是最安全的选项。”
“……你连我的想法都能读到?”宁小眠觉得后背有点发凉。
“不是读,”沈知衡纠正她,“是预判。你的魔力回路在构筑时会产生特定的波动模式,我的全知线会自动解析这些模式,推导出最可能的结果。就像——”她想了想,“你在梦里写了一个程序,我能直接看到程序运行后的输出。”
宁小眠沉默了几秒,然后眼睛亮了。
“那如果我们配合,不是可以在战斗中实现‘我造你灭’的循环?”她快步走到沈知衡面前,仰着头看她,兴奋得声音都在发抖,“我来构筑,你来预判最弱的节点,然后我们一起施法——造物和归虚同时进行,造成一个‘存在与消失’的震荡波?”
她低头看着宁小眠那双亮得惊人的眼睛,那张因为兴奋而微微泛红的脸,胸腔里某个被她压抑了很久的东西突然松动了一下。
“……你什么时候想出来的?”她问,声音比平时低了一点。
“刚才。”宁小眠理所当然地说,“睡觉的时候脑子比较清楚。”
沈知衡忍不住笑了一下,很轻很短,但宁小眠看见了。
这次她构筑的东西比蝴蝶复杂得多——是一座桥,横跨两座山峰之间的拱形石桥,桥身由银白色的石材构成,桥面上刻着细密的符文,桥拱的弧度像一道弯月。
她在梦境中把这座桥的每一块石头、每一条接缝都构筑得清清楚楚,然后睁开眼睛,双手向前平推。
银白色的光芒从她掌心涌出,在空中织成桥的轮廓——先是一座虚幻的投影,然后投影迅速凝实,石材的纹理从桥基开始一片一片地浮现,像是有一只无形的画笔在空气中着色。
她的指尖亮起淡金色的光,全知预判线在虚空中铺展开来,像一张精密的蛛网,沿着桥身的每一块石头、每一条接缝扫描过去。她能在脑海中看到这座桥的结构图——每一块石头承受的应力、每一条接缝的薄弱点、桥拱最脆弱的受力节点。
“桥拱左侧第三块石头的上沿,”她说,声音平静而笃定,“那是结构最弱点。”
宁小眠没有犹豫,右手五指张开,对准沈知衡标记的位置。
宁小眠的梦境之力从掌心涌出,沿着桥身蔓延开来,把整座桥的轮廓固定住。沈知衡的全知线精准地刺入桥拱左侧第三块石头的上沿——那块石头的内部结构在她的预判中已经出现了微小的裂缝,只要施加一个反向力,裂缝就会扩大,整座桥的应力平衡就会被打破。
宁小眠在那一瞬间感觉到了沈知衡的意图。
她没有思考,几乎是本能地调整了自己的魔力流向——从“固定”转为“归虚”。她的指尖触碰到桥身的那一刻,银白色的石材从接触点开始一层层地瓦解,不是碎裂,而是像被橡皮擦掉的铅笔画一样,从存在变成了不存在。
而沈知衡在同一瞬间同时发力,全知线沿着裂缝向内穿刺,加速了桥身的崩塌。
然后——整座桥同时存在又同时消失了。
银白色的光芒在空气中炸开,化作千万颗光尘,像一场逆流的雨,从地面向上升腾。宁小眠感觉到一股巨大的力量从桥身的位置反冲回来,把她整个人向后推了出去。
沈知衡一步跨上前,伸手揽住了她的腰。
宁小眠的背撞进了一个温热的怀抱,沈知衡的手臂环在她的腰间,把她稳稳地接住了。两个人的额头因为惯性撞在一起,“咚”的一声,不算重,但宁小眠的脑门立刻红了一小片。
宁小眠捂着额头,抬起头,看到沈知衡的额头上也红了一块,那双总是从容的眼睛里此刻盛着一点惊讶和一种她说不上来的情绪——像是惊喜,又像是某种更深的、更柔软的东西。
“成功了。”宁小眠小声说,声音里带着一点不敢相信的颤抖,“我们真的成功了。”
沈知衡没有回答,只是低头看着她,手指在她腰间紧了紧,然后又松开。她的呼吸有一点不稳,不是因为累,而是因为那种共振的感觉——在她们同时施法的那一瞬间,她能感觉到宁小眠的意识像一条温暖的小溪,流进了她的全知线里。
那种感觉,比任何她预判过的未来都要美好。
“再试一次。”沈知衡说,声音有点哑。
她们又在训练室里试了将近一个小时。从一开始的桥,到后来的塔,再到一整片星空和一面镜子——宁小眠构构筑,沈知衡标记弱点,然后两人同步施法,在“造”与“灭”之间形成完美的循环。
到第四次的时候,宁小眠甚至不需要倒数了——她能在构筑的同时感觉到沈知衡的全知线从她意识边缘掠过,两人的魔力回路像是两股被拧在一起的绳子,越缠越紧,越缠越同步。
第七次的时候,她们已经能做到“闭眼同步”——宁小眠闭上眼开始构筑的瞬间,沈知衡的全知线就会自动跟上,不需要语言,不需要手势,甚至连眼神都不需要。
第九次的时候,训练室的门突然被推开了。
“你们俩在里面搞什么?整栋楼都在震——”
宁小眠和沈知衡正站在训练室的中央,额头抵着额头,双手掌心相贴,闭着眼睛。银蓝色的光芒和淡金色的光芒在两人掌心交缠,像两条首尾相衔的鱼。宁小眠的脸微微泛红,呼吸轻轻喷在沈知衡的下巴上,沈知衡的睫毛低垂,嘴角带着一点极淡的笑意。
唐晚舟站在门口,手里端着一个保温杯,脸上的表情从“担心”变成了“我是不是不该来”。
“……你们这是练功还是谈恋爱?”她酸溜溜地问。
宁小眠猛地睁开眼,意识到自己和沈知衡的距离有多近——近到她能数清沈知衡的睫毛有几根,近到她的嘴唇差一点就碰到了沈知衡的下巴。
她的脸“唰”地红了,从耳根一直烧到脖子根。
“我、我们是在练合技!”她往后退了一步,差点被自己的脚绊倒,要不是沈知衡还拉着她的手,她大概已经摔了个四脚朝天,“真的!不是谈恋爱!”
唐晚舟靠在门框上,慢悠悠地喝了口保温杯里的水:“嗯,练合技练到额头贴着额头,手贴着手,脸对脸距离不到五厘米——你们这个‘合技’还挺亲密的啊。”
宁小眠的脸更红了,红到几乎能冒烟。
沈知衡倒是很淡定,松开宁小眠的手,转过身看着唐晚舟,语气平静得像是在讨论明天的天气:“我们在测试魔力回路共振的极限距离,初步结论是三厘米以内同步效率最高。你有意见?”
唐晚舟:“……没意见,你们继续。”她转身走了两步,又回头补了一句,“对了,校董会那边让我转告你们,封号仪式的彩排在明天下午三点,别迟到了——也别在彩排的时候练什么合技,校董们年纪大了,经不起刺激。”
说完她关上门走了,脚步声在走廊里渐渐远去。
宁小眠捂着脸蹲在地上,耳朵红得快要滴血。
沈知衡低头看着她,沉默了几秒,然后也蹲了下来,伸手戳了戳她的耳尖。
“我知道……”宁小眠的声音闷闷的,从指缝里传出来,“但是好丢脸……”
“为什么丢脸?”沈知衡的语气很认真,“我们确实是在练合技。”
宁小眠从指缝里露出一只眼睛,看着她:“那你为什么要说‘三厘米以内同步效率最高’这种话?听起来好奇怪……”
沈知衡歪了歪头,想了想:“因为这是事实。”
晚上回到宿舍的时候,宁小眠已经困得快要站着睡着了。
她今天刚醒过来就折腾了将近两个小时的合技训练,身体还没完全恢复,精力早就被掏空了。她一进门就直奔床铺,整个人扑上去,脸埋进枕头里,发出一声满足的叹息。
沈知衡跟在后面,关上门,把外套脱下来挂好,然后走到床边坐下。
宁小眠翻了个身,迷迷糊糊地扯过被子盖到胸口。她半睁着眼看着沈知衡坐在床沿的背影,突然伸手拽住了她的衣角。
沈知衡回过头,看着她。宁小眠的眼睛已经快要闭上了,但她的手还拽着沈知衡的衣角,像是在梦里也要抓住她。
“……永眠·知梦。”沈知衡轻声说,声音在安静的宿舍里显得格外清晰,“我把我们的名字都放进去了。”
宁小眠的嘴角弯了一下,眼睛彻底闭上了,但她抓着衣角的手没有松开。
沈知衡看着她睡着了的样子,轻轻叹了口气,伸手把她额前的碎发拨开,指尖顺着她的眉骨轻轻滑下来,停在她的脸颊上。
然后她感觉到宁小眠的手指动了动——不是在梦里无意识的抽动,而是带着明确的意图。
宁小眠睁开了眼,半睡半醒地看着她,声音软得像一摊融化的:“那以后打架我们都一起。”
宁小眠没有等她回答,自己掀开被子的边角,往里挪了挪,空出半边床。她拍了拍空出来的位置,眼睛又闭上了,像是在说梦话:“你快来睡……你三天没睡了……”
沈知衡看着那半边空出来的床,看着宁小眠缩在被子里只露出一小片发顶的模样,沉默了很久。
黑暗中,她感觉到被子的边角被掀开,一个温热的身体钻了进来,躺在她身侧。然后一只手伸过来,轻轻揽住了她的腰。
宁小眠的脸埋在沈知衡的肩窝里,呼吸平稳而绵长,已经睡着了。
她低头看着怀里那颗毛茸茸的脑袋,感觉到宁小眠的呼吸轻轻拂过她的锁骨,温热的,带着一点清淡的、像是梦境特有的气息。
她伸出手,绕起宁小眠的发梢,在指尖轻轻缠了一圈。
“……嗯。”她轻声说,声音小到像是在对自己说。
宁小眠在梦里翻了个身,把她抱得更紧了一点。
第58章 封号公示·58
东海市中心广场上搭起了一座临时高台,白色的展板被阳光照得晃眼。
宁小眠站在台上,觉得自己的腿有点软。她穿着魔女协会专门定制的白色礼服,领口缀着一圈细碎的水晶,在日光下闪得她眼睛发酸。礼服的面料很软,但裙摆比她平时穿的校服裙子长了一截,她总觉得下一秒就会踩到裙角摔一跤。
她偷偷往旁边蹭了半步,指尖精准地捉住了沈知衡的袖口。
沈知衡侧过头看了她一眼,没说话,只是把手臂微微往她的方向偏了偏,让宁小眠抓得更顺手一点。
广场上密密麻麻全是脑袋,从高台往下看,像一池子晃动的黑色水波。有些人举着手机,有些人扛着摄像机,还有一些穿着魔女协会制服的执法队在人群外围维持秩序。宁小眠甚至看到了几张熟悉的面孔——唐晚舟挤在最前面,手里举着一块写着“永眠永眠永眠”的灯牌,在阳光下闪闪发光。
协会会长站在话筒前,声音被扩音器放大后在整个广场上空回荡:“今日,魔女协会东海分会正式公示——经协会评议委员会全票通过,授予镜像塔学院魔女宁小眠伟大魔女封号,封号名——永眠。”
台下响起一阵掌声,夹杂着几声口哨和尖叫。
宁小眠的耳尖红透了,她低下头,盯着自己鞋尖上那两颗小小的白色珍珠,假装自己不在现场。她的手指不自觉地收紧了,把沈知衡的袖口攥成了一团皱巴巴的布料。
沈知衡没有抽手,反而反手握住了她攥着袖口的那只手,把她的手指一根一根掰开,然后把自己的手指扣进去,十指交握。
沈知衡没看她,视线平视前方,表情淡然得像是在听一场无聊的学术讲座。但她的手握得很紧,掌心温热,指尖轻轻摩挲着宁小眠的手背。
会长继续念着封号理由:“宁小眠魔女在俱乐部杯决赛中,以一人之力改写赛场规则结构,实现‘梦境领域’与‘虚空造物’的复合应用;在永眠殿试炼中,以非接触式规则重构完成封号仪式,经协会评定为全能路线标杆案例……”
台下的掌声一阵接一阵,宁小眠的头越来越低。
白色礼服在太阳底下晒得暖烘烘的,会长念稿的声音又平又长,像催眠曲一样在她耳边绕来绕去。宁小眠的视线开始模糊,眼皮一点一点往下坠,如果不是沈知衡握着她的手,她觉得自己下一秒就能站着睡着。
就在她的意识快要滑进梦境边缘的时候——
一道黑色的影子从人群中飞出来,划出一道弧线,精准地砸在高台旁边的公示牌上。
墨水罐在白色展板上炸开,浓稠的黑色液体顺着公示牌往下淌,正好糊住了“永眠”两个字下面那行“全能路线标杆案例”的字样。黑色的墨汁在白色的板面上蜿蜒而下,像一道丑陋的伤疤。
公示牌上被人用喷漆提前写过一行字,被墨水一冲,反而更清晰了——
所有人都愣住了,空气像是被一只看不见的手掐住了一样,安静得能听到远处马路上汽车驶过的声音。
宁小眠眨了眨眼睛,困意一下子被惊散了。她看着公示牌上被墨水糊成一片的那行字,脑子里空白了两三秒,然后才反应过来发生了什么。
台下响起一阵嗡嗡的议论声,有人开始拍照,有人在喊“怎么回事”,执法队的队员已经开始往人群中挤。
宁小眠下意识地转头看向沈知衡。
沈知衡的表情没变,但她握着宁小眠的手松开了。
宁小眠心里一空,还没来得及抓住她的手,就看见沈知衡已经转身走向了那块被墨水污染的公示牌。她的脚步不快,但每一步都踩得很稳,高跟鞋敲在高台的地板上,发出清脆的声响。
她在公示牌前站定,抬起手,指尖按在被墨水覆盖的位置。
宁小眠看到她的嘴唇轻轻动了一下,像是在说什么,但距离太远,她听不清楚。
不是物理意义上的发光,而是一种更深层的、像是从材质内部渗透出来的光晕——白色的面板上浮现出细密的纹路,那些纹路像是活过来一样,从沈知衡指尖触碰的位置向四周蔓延,把覆盖在上面的墨水分割、驱散。
墨水没有消失,而是被纹路推开,像被无形的力量剥离了。
第一幅画面出现在公示牌正中央——那是宁小眠刚入学时的样子,穿着皱巴巴的校服,站在觉醒测试场的角落里打哈欠,魔力量检测仪上的数字直接爆了表,旁边的监考老师瞪大了眼睛。
俱乐部杯决赛的赛场上,宁小眠浑身都是汗,鼻血顺着下巴滴落在赛台上,她咬着牙没有擦,一只手按在地上,另一只手在空中虚握,硬生生把赛场的规则结构撕开了一道口子。她的脸色白得像纸,但她的眼睛亮得惊人。
宁小眠站在规则洪流的中心,四周是无尽的白光,她瘦小的身体被冲击波推得连连后退,脚底在地面上犁出两道长长的痕迹。她的嘴角溢出一丝血,但她没有停下——她张开双臂,像拥抱什么一样,把那些狂暴的规则洪流全部收拢进自己的身体里。
画面定格在她闭上眼睛的那一刻,她的身体向后仰倒,被一道从虚空中伸出的手臂稳稳接住。那是沈知衡的手,她从规则洪流的另一边冲过来,跪在地上,把宁小眠抱在怀里。
公示牌上的画面一帧一帧地闪过,每一帧都是宁小眠拼命的瞬间。
没有人拍照,没有人说话,所有人都在看着那块公示牌上的画面,看着那个被叫做“虚假全能”的女孩在赛场上吐血、倒下、又爬起来。
宁小眠站在台上,看着那些画面,眼眶突然就红了。
她自己都不记得那些画面了。她只记得比赛的时候很困,很累,睡得不够,鼻子流血的时候觉得有点丢人。她不觉得自己有多拼命——她只是不想输,不想让沈知衡失望,不想让那些在她身上押注的人觉得看走了眼。
但那些画面告诉她,她确实拼命了。
沈知衡收回手,转过身面对台下。
她的表情依然平静,但宁小眠能看到她握着拳头的手指关节发白。
“她的全能,”沈知衡的声音不大,但广场上很安静,每个人都听得清清楚楚,“是睡出来的。”
她顿了一下,目光扫过台下的人群。
不是礼貌性的、礼节性的掌声,而是像暴雨一样倾盆而下的掌声。有人在喊“永眠”,有人在吹口哨,唐晚舟的灯牌在人群中疯狂摇晃,旁边几个不认识的学生也跟着喊了起来。
执法队的人已经把扔墨水的人从人群中揪了出来——是一个穿着黑色外套的年轻男人,被两个执法队员架着胳膊往外拖,嘴里还在喊着什么。但没有人听他在喊什么,掌声太大了,把所有的杂音都淹没了。
宁小眠站在台上,眼泪终于没忍住,顺着脸颊滑了下来。
她赶紧低下头用手背擦,但越擦越多,眼泪像开了闸一样止不住。她觉得好丢人,在这么多人面前哭,明天的新闻标题肯定要写“永眠魔女当众落泪”了。
沈知衡不知道什么时候走了回来,站在她面前,用拇指轻轻擦掉她脸上的泪水。她的指尖带着一点凉意,但掌心是热的,贴在她发烫的脸颊上,像一块温热的玉石。
“别哭了,”沈知衡的声音很轻,轻到只有宁小眠能听到,“妆要花了。”
宁小眠吸了吸鼻子,声音又软又哑:“我没化妆……”
然后她低下头,在所有人的注视下,在广场上几千道目光的注视下,在闪光灯和摄像机的包围中——
很轻,很短暂,像羽毛拂过水面。
“我靠我靠我靠我的cp是真的!!”
唐晚舟的灯牌差点被她甩到天上,旁边几个女生的尖叫声几乎要掀翻广场的天花板。
宁小眠的脸红得快要冒烟了。她整个人僵在原地,大脑一片空白,连眼泪都忘了流。她感觉额头被亲过的地方像是被烙铁烫了一下,热度从那个点向全身蔓延,烧得她耳根都红透了。
沈知衡面不改色地松开手,转身面向台下,像是刚才什么都没发生过一样,对着话筒说了一句:“公示仪式结束,感谢各位到场。”
宁小眠被沈知衡拉着走下高台的时候,整个人还是懵的。她的脚步虚浮,像是踩在棉花上,被沈知衡牵着穿过人群,穿过那些祝福的目光和善意的笑声,一直到坐进车里,她才反应过来刚才发生了什么。
“你……你刚才……”宁小眠的声音小得像蚊子哼。
沈知衡发动车子,表情淡然:“嗯?”
宁小眠把脸埋进手掌里,发出一声闷闷的哀嚎。
沈知衡侧过头看了她一眼,嘴角弯了一下,没说话,伸手揉了揉她的发顶。
宁小眠一进门就瘫倒在床上,把脸埋进枕头里,耳朵还是红的。沈知衡把封号证书放在她的书桌上,然后去倒了杯水,靠在桌边慢慢喝。
宁小眠在枕头上闷了一会儿,突然爬起来,走到书桌前,把封号证书拿起来,翻来覆去看了两遍。
证书上印着烫金的文字——“伟大魔女·永眠”,下面是协会的印章和会长的签名。
她看了很久,然后把证书小心翼翼地折好,走到床边,掀开枕头,把证书塞进了枕头底下。
沈知衡端着水杯,挑了下眉:“放枕头底下干什么?”
宁小眠把枕头压好,转过身来看着她,表情认真得像在陈述一个科学事实。
“这样我做梦的时候,梦到的就是你认证的永眠了。”
窗外的天色已经暗了下来,宿舍里没开灯,只有走廊的灯光透过门缝漏进来,在宁小眠的脸上投下一层柔和的暖光。她的眼睛在昏暗的光线里亮亮的,像是装着两颗星星。
沈知衡放下水杯,走到床边,伸出手指戳了一下宁小眠的脸颊。
宁小眠眨了眨眼睛,耳朵又红了,但她没有躲开,反而往沈知衡的手心里蹭了蹭,像一只撒娇的猫。
沈知衡看着她这副模样,心里软成了一团棉花。
她坐到床边,把宁小眠拉进怀里,下巴搁在她的头顶,闭上眼睛。
窗外的风轻轻吹动窗帘,远处传来城市夜晚的喧嚣声,但在这个小小的宿舍里,只有安静的呼吸声和两颗靠在一起的心跳。
宁小眠在她怀里打了个哈欠,声音含含糊糊的:“那你在梦里要接住我。”
沈知衡笑了一下,把她抱得更紧了一点。
第59章 裂缝警报·59
凌晨三点,警报声把宁小眠从梦里拽了出来。
那是一道尖锐的、撕裂夜空的嗡鸣,像有什么东西在空气中炸开,震得窗户玻璃嗡嗡作响。宁小眠猛地睁开眼睛,心脏砰砰跳着,整个人还没完全从梦境里抽离出来——她刚才正在梦里炼制一炉高阶回蓝药,炉火刚调到最稳的温度,警报声就把炉子给炸了,药液溅了一地,她心疼得差点哭出来。
不是比喻,不是修辞,是真的裂开了。东海上空的天幕上,一条暗红色的裂缝横贯而过,像是有人用看不见的刀在夜色上划了一刀,裂缝的边缘泛着不祥的红光,里面涌出浓稠的黑色雾气,像是某种活物在往外挤。那些黑雾触碰到学院楼顶的防护罩时,发出滋滋的声响,像是油锅里溅进了水,防护罩表面泛起一层又一层的涟漪,颜色从透明变成浅黄,再变成焦橙色——那是能量过载的警告色。
她还没完全清醒,身体已经本能地做出了反应——她翻身下床,赤脚踩在冰凉的地板上,冲到窗边,双手撑住窗台,仰头盯着那道裂缝。她的呼吸变得急促,胸口像是被什么东西压住了,那种压迫感不是来自于恐惧,而是来自于某种更原始的东西——她的魔力在体内翻涌,像是被那道裂缝里的气息唤醒了一样,又像是被挑衅。
她听到自己的心跳声,咚咚咚,比警报声还响。
走廊里传来急促的脚步声和喊叫声,隔壁房间的门砰砰砰地被敲响,有人在喊“快起来”“集合”“去地下避难所”,声音乱成一团。宁小眠转过身,正要往门口跑,门就被人从外面一把推开了。
沈知衡站在门口,手里拿着协会的紧急通讯器,屏幕上的红光一闪一闪地照着她的脸。她的校服外套只披了一半,头发有点乱,显然是刚从床上弹起来就往这边冲了。宁小眠认识她这么久,第一次看到她这副模样——脸色苍白,嘴唇抿成一条线,眼神里有种宁小眠从来没见过的凝重。
“裂缝等级s,”沈知衡的声音压得很低,但每一个字都像钉子一样钉进宁小眠的耳朵里,“是旧神碎片入侵。”
旧神碎片——这个词她在课本上见过,在协会的文件里见过,在沈知衡偶尔漏出的只言片语里听过,但她一直觉得那是个很遥远的概念,像是历史书里写的“古代战争”或者“世界末日”,知道它存在,但从来没想过它会真的发生在自己眼前。
可现在它就挂在东海的天空上,像一只睁开的眼睛,盯着这座城市。
沈知衡走到她面前,伸手握住她的手腕。她的手指有点凉,握得很紧,像是怕她下一秒就会消失一样。宁小眠低头看了一眼那只手,又抬起头看着沈知衡的脸,发现她嘴唇动了动,似乎想说什么,但最终只是深吸了一口气,说:“穿鞋,跟我走。”
宁小眠没多问,弯腰把拖鞋套上,跟着沈知衡冲出了房间。
走廊里已经乱成了一锅粥。女生们穿着睡衣往外跑,有的手里抱着课本,有的拖着行李箱,有的连鞋都没穿就光着脚跑。楼道里的应急灯亮起惨白的光,把每个人的脸都照得没有血色。有人在哭,有人在喊朋友的名字,有人在用通讯器打电话,但信号似乎断了,电话里只有刺耳的杂音。
宁小眠被沈知衡拉着穿过人群,一路往楼下跑。楼梯间里挤满了人,她们只能贴着墙壁往下挪,沈知衡走在前面,一只手拉着宁小眠,另一只手挡在她身前,替她隔开拥挤的人群。
“裂缝是什么时候出现的?”宁小眠一边跑一边问,声音被周围的嘈杂声盖得几乎听不见。
“三分钟前,”沈知衡头也不回地说,“协会的监测系统检测到异常魔力波动,紧接着裂缝就在东海市上空撕开了。”
“三分钟……”宁小眠喃喃重复了一遍,心里算了一下时间——三分钟,从裂缝出现到全校拉响警报,这个反应速度已经算快了。但问题是,s级裂缝,通常意味着入侵的旧神碎片至少是领主级,而领主级的碎片,理论上可以单枪匹马摧毁一座中型城市。
跑到一楼大厅的时候,她们看到了唐晚舟。唐晚舟正扶着白槿,白槿的左手臂上缠着一圈绷带,绷带下面渗出暗红色的血迹,脸色有点发白,但还能自己走路。唐晚舟一看到宁小眠,就冲她喊了一声:“小眠!这边!”
宁小眠赶紧跑过去,沈知衡也跟着。
“白槿受伤了?”宁小眠盯着白槿手臂上的绷带,皱起眉头。
“不碍事,”白槿摇了摇头,声音有点哑,“刚才从楼上跑下来的时候被掉下来的灯砸了一下,皮外伤。”
“唐晚舟你也不看着点她。”宁小眠嘟囔了一句。
唐晚舟翻了个白眼:“我倒是想看着,她跑得比我还快,我追都追不上。”
顾拾星从人群里钻出来,怀里抱着一台情报终端,屏幕上的数据飞快地滚动着,她的手指在键盘上敲得噼里啪啦响,一边敲一边说:“裂缝正在扩大,扩散速度是每分钟大约零点三米,按照这个速度推算,预计六小时后会波及市中心。”
“六小时……”宁小眠重复了一遍,心里又开始算——六小时,说长不长,说短不短,如果裂缝继续扩大,整个东海市的防护罩最多撑到明天上午九点。到那时候,旧神碎片的本体就会直接暴露在城市上空,黑雾会像下雨一样落下来,接触到的人会被侵蚀魔力,严重的甚至会直接变成废人。
“协会怎么说?”沈知衡问顾拾星。
“协会已经启动了最高等级应急响应,所有在东海市的封号魔女和准伟大魔女都被紧急征召了,”顾拾星抬起头,看了一眼宁小眠,目光里带着一丝复杂的意味,“小眠也在征召名单里。”
宁小眠愣了一下,然后哦了一声。
她其实没太意外。封号仪式刚结束三天,她的名字已经被列入了伟大魔女的正式名单,协会遇到这种级别的危机,征召她是理所当然的事。但“理所当然”和“我真的准备好了吗”之间,隔着一条很宽的河。
“我跟你一起去。”她说,语气平静,但宁小眠听得出那平静底下压着的东西——不是犹豫,不是害怕,而是一种“你敢说一个不字试试”的坚定。
宁小眠抬起头看着她,眨了眨眼睛,然后点了点头。
全校师生被疏散到地下避难所。地下避难所是学院在建校时就修好的防空设施,深入地底二十米,墙壁是加厚的钢筋混凝土,外层还覆盖着三层魔力防护涂层,理论上可以抵御a级以下的魔力冲击。但s级裂缝带来的旧神碎片,到底能造成多大的破坏,没有人知道。
宁小眠站在避难所的入口处,看着同学们一个一个走进去。有人回过头看了她一眼,目光里带着担忧和鼓励,有人冲她喊了一句“加油”,有人什么都没说,只是拍了拍她的肩膀。唐晚舟扶着白槿走了进去,白槿在进门前回头看了宁小眠一眼,说:“回来的时候给我带一份东街的糖炒栗子。”
顾拾星把情报终端塞进宁小眠的手里,说:“数据已经同步到你的通讯器上了,注意看裂缝的扩散曲线,如果出现异常波动,第一时间通知协会。”
然后她转过身,和沈知衡一起走出了避难所的大门。
门在她们身后缓缓关上,发出沉闷的金属碰撞声。外面的空气冷得像刀子,夜风裹着裂缝里涌出的黑雾的气味,是一种说不出来的味道——像是铁锈,又像是烧焦的布料,还有一种淡淡的甜腥味,闻久了让人头晕。
宁小眠抬起头,裂缝就在她的正上方,暗红色的光芒把整座城市染成了血的颜色。黑雾从裂缝里涌出,像是瀑布一样倾泻而下,打在防护罩上,发出滋滋的声响。防护罩的颜色已经从焦橙色变成了深红色,那是即将崩溃的警告色。
“防护罩最多再撑一个小时,”沈知衡说,声音在风里有点飘,“协会已经在裂缝下方搭建了临时防线,所有被征召的魔女都会在那里集结。”
宁小眠没说话,只是跟着沈知衡快步往前走。她的拖鞋踩在路面上,发出啪嗒啪嗒的声音,夜风吹起她的头发,她眯起眼睛,盯着那道裂缝,心里有一种很奇怪的感觉——不是害怕,也不是紧张,而是一种她说不清楚的熟悉感,像是她在梦里见过这个场景。
这个念头让宁小眠的脚步顿了一下。
“怎么了?”沈知衡立刻察觉到了她的异样,回头看着她。
“没什么,”宁小眠摇了摇头,继续往前走,“可能是没睡醒,有点恍惚。”
沈知衡看了她一眼,没追问,但她的眼神里多了一丝若有所思。
临时防线设在东海市的中心广场上,距离裂缝的垂直投影点大约五百米。广场上支起了好几顶临时帐篷,帐篷里摆满了各种仪器和通讯设备,魔女协会的工作人员穿梭其中,有人在调试防护装置,有人在核对名单,有人在用扩音器指挥秩序。
广场中央的空地上,已经站了十几个人。
宁小眠一眼就认出了其中几个——有东海市魔女协会的副会长,一位穿着深蓝色长袍的中年女性,面色凝重,正在和旁边的人讨论着什么;有全国排名第三的战斗系魔女,外号“炎枪”的赵红缨,扎着高高的马尾,手里握着一杆通体赤红的长枪,枪尖上的火焰在夜风里猎猎作响;还有两位准伟大魔女,宁小眠在封号仪式上见过她们,但记不住名字。
加上宁小眠,这里一共聚集了十七位封号魔女和准伟大魔女,这个阵容放在平时,足以横扫一个中型国家的魔女武装力量。但此刻,所有人的脸上都没有轻松的表情,因为她们面对的不是人类,不是魔物,不是任何一种已知的威胁——而是旧神碎片,这个世界最大的秘密和最深的恐惧。
“宁小眠,”副会长看到她来了,快步走过来,手里拿着一份文件,“你是最新封号的伟大魔女,按照协会规定,你有权选择是否参与本次联防行动。但我个人建议你参与,因为你的能力——梦境领域——在应对旧神碎片入侵时可能有特殊作用。”
宁小眠眨了眨眼睛:“特殊作用?”
“旧神碎片的核心能力是侵蚀现实,”副会长说,“它会把现实改写成符合它意志的形态,这个过程被称为‘现实覆写’。而你的梦境领域,本质上是另一种形式的现实覆写——你用梦境覆盖现实。如果两种覆写同时存在,可能会产生干涉效果,理论上可以抵消碎片的侵蚀。”
宁小眠听懂了,但她觉得副会长的语气里带着一种“我也不确定到底行不行,但总比什么都不做强”的无奈。她点了点头,说:“我参加。”
副会长松了口气,拍了拍她的肩膀:“好,你是最后的预备队,等前线防线压力过大的时候,会有人通知你入场。”
沈知衡站在她旁边,一直没有说话,但她的目光一直盯着裂缝的方向,脸色依然苍白,眼神里那种宁小眠从来没见过的凝重感,比刚才更浓了。
“知衡?”宁小眠轻声叫了她一声。
沈知衡回过神来,转头看着她,嘴角扯出一个很淡的笑容:“没事,我在想事情。”
沈知衡沉默了几秒,然后说:“我在想,我前世见过这个。”
沈知衡没有多解释,但她的手伸过来,握住了宁小眠的手。宁小眠的手指是暖的,但沈知衡的手指是凉的,两只手交握在一起,像是冰和火碰在了一起,却意外地契合。
“等会儿如果防线崩溃了,你不要管别人,先跑。”沈知衡说,语气平静得像在说今天天气不错。
宁小眠被这句话噎了一下,想反驳,但又觉得沈知衡说的是实话——她的体术确实不如沈知衡,真要跑起来,她可能连沈知衡的衣角都抓不到。但她还是摇了摇头,说:“我不跑,我要跟你一起。”
沈知衡看着她,那双浅色的眼睛里闪过一丝复杂的情绪,像是无奈,又像是心疼。她伸出手,揉了揉宁小眠的头发,说:“傻不傻。”
宁小眠被她揉得头发都乱了,但没有躲开,反而往她的手心里蹭了蹭,像一只倔强的猫。
所有人都抬起头,看到裂缝的边缘开始向外翻卷,像是伤口被撕裂了一样,暗红色的光芒变得更亮,黑雾的涌出量骤然增加,防护罩上的滋滋声变成了刺耳的嘶鸣,红色警报灯在所有仪器上同时亮起。
“碎片要出来了!”有人喊了一声。
广场上瞬间安静下来,所有人的目光都集中在那道裂缝上。
裂缝的中央,一团暗影缓缓地挤了出来。
那不是人类能理解的形状。它在不断地变换着,像是一团液态的黑暗,表面浮动着不规则的凸起和凹陷,像是有什么东西在里面挣扎着要钻出来。它的体型巨大,从裂缝里挤出的时候,占据了整整半片天空,黑雾从它的表面剥离下来,像雨一样落向地面。
而在那团暗影的中心,有一颗眼球般的核心。
那颗眼球是深紫色的,瞳孔是竖着的,像猫的眼睛,但比猫的眼睛大得多,直径至少有两米。它在缓缓地转动着,扫视着下方的城市,每扫过一个地方,那个地方的空气就会扭曲一下,像是被什么东西揉皱了。
宁小眠盯着那颗眼球,觉得自己的魔力像是被什么东西勾住了一样,开始不受控制地往外涌。她赶紧闭上眼睛,深呼吸了几下,才把魔力的躁动压了下去。
“不要直视它的核心,”沈知衡的声音在她耳边响起,低沉而急促,“它会吸引你的魔力,吸得越多,它就越强。”
宁小眠点点头,睁开眼睛,目光避开那颗眼球,盯着暗影的边缘。
那团暗影开始下降,像是一块巨大的黑色幕布,缓缓地压向防护罩。防护罩的颜色已经变成了深紫色,表面开始出现细小的裂纹,像是随时都会碎掉。
“所有人准备战斗!”副会长大喊了一声。
赵红缨第一个冲了出去,手中的赤红长枪在空中划出一道火焰的弧线,枪尖直指那团暗影的核心。其他魔女也纷纷出手,各色魔法光芒在夜空中亮起,像是节日里的烟花,但每一道光芒都带着致命的杀意。
等副会长的命令,等合适的时机,等一个可以让她发挥最大作用的角度。
那团暗影被魔女们的攻击打中了几次,表面泛起一阵波动,像是水面被投入了石子。但那些攻击似乎没有对它造成实质性的伤害,它依然在下降,速度甚至更快了。
一声巨响,像是玻璃炸裂的声音,防护罩碎成了无数片,化作漫天的光点消散在夜空中。黑雾像是决堤的洪水一样倾泻而下,瞬间吞噬了半个广场。
“防线后撤!”副会长大喊,“预备队准备入场!”
宁小眠深吸了一口气,握紧了沈知衡的手。
沈知衡看着她,嘴角弯了一下,然后也握紧了她的手。
“等一下,”沈知衡说,“我有一个想法。”
宁小眠眨了眨眼睛:“什么想法?”
沈知衡低下头,凑到宁小眠的耳边,轻声说了一句话。
宁小眠听完,眼睛亮了一下,然后重重地点了点头。
她们同时闭上眼睛,魔力开始在两人之间流动,像是两条河流汇在了一起,越流越快,越流越急。宁小眠的梦境魔力是暖的,像是春天的阳光,沈知衡的全知魔力是凉的,像是深秋的湖水,两种魔力在交会处碰撞、融合,产生出一种全新的、从未有过的波动。
宁小眠睁开眼睛,她的瞳孔里倒映着裂缝的光芒,但那双眼睛已经不再是平时的慵懒和迷糊,而是变得深邃而明亮,像是装着一整片星空。
沈知衡也睁开了眼睛,她的瞳孔里浮现出一道淡金色的光芒,那是全知能力的极限激活状态。
她们同时开口,声音重叠在一起,像是两个人在说同一句话。
那一瞬间,整个广场的空气都凝固了。
那团暗影的核心——那颗深紫色的眼球——猛地转动过来,对准了宁小眠和沈知衡的方向。
那种让它不安的气息,正在从这两个人类身上散发出来。
第60章 联防军功·60
宁小眠和沈知衡的魔力在两人之间形成了一个完美的循环,像是潮水一样来回涌动,每一次交汇都让那股波动变得更加剧烈。宁小眠感觉到自己的梦境魔力正在被沈知衡的全知能力引导着,像是被一双无形的手托住,然后朝着最精确的方向释放出去。
她睁开眼睛,看到裂缝表面的黑雾正在以一种肉眼可见的速度收缩,就像是被一只看不见的手捏住了边缘,然后用力向中间挤压。那些从裂缝里垂下来的黑色触须开始剧烈地抽搐,像是被火烧到了末梢,扭曲着、挣扎着,但最终还是被那股合力的魔力给压了回去。
“有效!”赵红缨在远处喊了一声,声音里带着一丝惊喜。
宁小眠没有回答,她全部的注意力都集中在维持那个魔力循环上。她能感觉到沈知衡的手心是凉的,但那凉意通过掌心传过来的时候,却让她的大脑变得格外清醒,像是被一阵冷风吹过,把所有的困意都吹散了。
最开始的时候,那道裂缝横跨了整个广场的上空,像是一张张开的巨口,随时准备把整个城市吞进去。但现在,它的边缘已经被银色薄膜覆盖住了,那层薄膜是宁小眠的虚空造物和沈知衡的全知标记共同作用的结果,像是一张网,把裂缝的边缘一点一点地缝合起来。
“三十米了。”沈知衡低声说,她的声音很稳,但宁小眠能听出她呼吸的节奏比平时快了一些。
宁小眠咬紧牙关,把更多的魔力灌进那个循环里。她能感觉到自己的魔力储备正在以惊人的速度消耗,像是水库开了闸一样,哗哗地往外流。但她没有停,也不敢停,因为她知道,一旦停下来,裂缝就会重新张开,而且可能比之前更大。
广场上传来一阵惊呼声。那些原本已经准备撤退的联防军魔女们纷纷停下脚步,回过头来看着那道正在缩小的裂缝。有人开始鼓掌,有人喊出了宁小眠和沈知衡的名字,声音里带着劫后余生的喜悦和激动。
宁小眠的额头上渗出了细密的汗珠,她的手指开始微微颤抖。沈知衡感觉到了她的变化,立刻加大了魔力输出,用自己的魔力去填补宁小眠的空隙。宁小眠感觉到那股凉意顺着她的手肘蔓延到肩膀,然后扩散到全身,让她快要枯竭的魔力回路重新燃起了一丝光亮。
裂缝已经缩小到只有三层楼那么大了。从地面上看过去,就像是一块巨大的黑色幕布上被人剪开了一个口子,边缘还镶着一圈银色的边。那些黑雾已经不再往外涌了,它们被银色薄膜挡在了裂缝里面,像是一群被困在笼子里的野兽,愤怒地撞击着笼壁,但始终冲不出来。
宁小眠的心脏跳得很快,她能感觉到胜利就在眼前了。只要再坚持一小会儿,裂缝就会被完全封闭,她们就能结束这场战斗,然后回去好好睡一觉——她已经在心里盘算着回去之后要先洗个热水澡,然后裹着被子睡上整整一天一夜。
就在这一刻,裂缝内部突然传来一声沉闷的巨响,像是什么东西在地底深处爆炸了。那声音不是从耳朵听到的,而是直接震在人的骨头里,震得宁小眠整个人都晃了一下。
然后,那颗深紫色的眼球炸开了。
它不是在物理意义上炸成碎片,而是像一朵黑色的烟花一样,从内部向外爆裂开来,分裂成数十根粗壮的黑色触手。那些触手比之前从裂缝里垂下来的那些要粗得多,每一根都有人的腰那么粗,表面覆盖着一层黏稠的黑色液体,在月光下泛着诡异的光泽。
它们从裂缝的核心位置射出来,方向直指宁小眠。
宁小眠的瞳孔猛地收缩了一下。她能感觉到那些触手的目标是她——不是沈知衡,不是周围的任何一个魔女,就是她。那种感觉就像是被一只巨大的眼睛盯住了,无论她往哪里躲,都逃不开那道目光。
那触手的表面是凉的,带着一种像是橡胶一样的质感,但比橡胶要硬得多。宁小眠感觉自己的腰像是被一条巨蟒给缠住了,那股力量大得惊人,几乎要把她的肋骨勒断。她下意识地伸手去抓那根触手,指尖碰到触手表面的时候,立刻发动了物质归虚。
但紧接着,第二根触手、第三根触手、第四根触手同时缠了上来,一根卷住她的左腿,一根缠住她的右臂,另一根直接绕上了她的脖子。宁小眠感觉到自己的呼吸被勒住了,喉咙里发出一声细碎的呜咽声。
“小眠!”沈知衡的声音从她身后传来,带着她从未听过的惊慌。
宁小眠想要回答,但脖子上的触手勒得太紧,她连一个字都说不出来。她只能感觉到自己的身体正在被那些触手拖向裂缝的方向,地面在她的脚下飞速后退,队友们的惊呼声越来越远。
“快救人!”赵红缨的声音从很远的地方传来,紧接着就是一连串的爆炸声——有人在攻击那些触手,但触手太多了,而且它们移动的速度太快,攻击很难精准命中。
宁小眠在半空中拼命挣扎,她的左手还能动,指尖点碎了一根缠在她腿上的触手,但马上就有另一根补了上来。那些触手像是无穷无尽一样,碎掉一根就长出两根,碎掉两根就长出四根,怎么打都打不完。
她感觉到腰部的那根触手猛地收紧了一下,然后她的身体就被一股巨大的力量拽向了裂缝的方向。风灌进她的耳朵,发出呼呼的声响,她的视野变得模糊起来,只能看到裂缝正在越来越近,越来越近。
就在她即将被拖入裂缝的瞬间,一只手抓住了她的手腕。
那只手是凉的,手指修长而有力,像是铁钳一样牢牢地扣住了她的手腕。宁小眠费力地抬起头,看到沈知衡的脸正在她的上方,那张平时总是带着淡淡笑容的脸上此刻没有任何表情,只有眼睛里闪烁着一种她从未见过的光芒——那是决绝,是不顾一切,是哪怕粉身碎骨也要抓住她的执念。
“别怕。”沈知衡说,声音很轻,但在风声和爆炸声中却格外清晰。
然后她松开了抓住裂缝边缘的那只手。
宁小眠睁大了眼睛,她想要喊“不要”,但喉咙被触手勒着,只能发出一声破碎的呜咽。她看着沈知衡的身体从裂缝边缘坠落下来,看着她朝自己伸出手,看着她们的手指在半空中再次扣在一起。
黑暗像是实质一样包裹住了她们。那不是普通的黑暗,而是一种带着重量的、像是液体一样的东西,从四面八方挤压过来,把她们的身体浸没在里面。宁小眠感觉到自己的耳朵嗡嗡作响,什么都听不见了,只有自己的心跳声在胸腔里咚咚地响着。
不知道过了多久——可能只有几秒钟,也可能有几分钟——宁小眠感觉到自己的身体撞上了一个软软的东西,是一层什么屏障。然后她看到黑暗中亮起了一点光,是沈知衡的手心。那光芒很微弱,就像是萤火虫的尾光,但在这片绝对的黑暗里,却显得格外明亮。
沈知衡的脸在光芒中浮现出来,她的头发散开了,几缕发丝黏在额头上,嘴角有一丝血迹。但她的眼睛还是亮的,像是两盏永远不会熄灭的灯。
“你疯了吗!”宁小眠终于能够说话了,她的声音沙哑得像是砂纸磨过木板,“你为什么要跳下来!你知不知道——”
“我知道。”沈知衡打断了她,她的声音很平静,平静得让宁小眠觉得有点害怕。
“前世我放开过你。”沈知衡说,她的声音依然很平静,但宁小眠看到她的眼眶里有什么东西在发光,像是泪水,又像是魔力燃烧的光芒。“那次你坠入裂缝,我没有抓住你。我看着你的手从我的指尖滑落,看着你消失在黑暗里,而我什么都做不了。”
“这次不会了。”沈知衡的声音终于有了一丝颤抖,她握紧了宁小眠的手,指甲几乎嵌进了宁小眠的皮肤里。“无论你掉到哪里,我都会跟着你。无论前面有什么,我都会和你一起面对。”
宁小眠看着沈知衡的眼睛,看到那里面倒映着自己狼狈不堪的脸。她突然觉得鼻子有点酸,眼眶热热的,有什么东西想要涌出来,但她憋住了。
“那就一起出去。”她说,然后用力抱住了沈知衡。
沈知衡的身体僵硬了一瞬间,然后也抱住了她。她们的体温隔着衣服传递过来,在黑暗中拥抱着彼此,像是两棵根系缠绕在一起的树,在这个扭曲的、不属于现实的空间里,找到了唯一的支撑点。
这一次,宁小眠没有躲。她闭上眼睛,让自己的意识沉入梦境的最深处。在那里,她看到了自己——不是那个总是犯困、总是被人说“除了睡觉什么都不会”的宁小眠,而是一个站在光里的、身后张开着一整片星空的魔女。
宁小眠睁开眼睛,她的瞳孔里浮现出一层银白色的光芒。她抬起手,那些缠在她身上的触手开始一寸一寸地碎裂,就像是被打碎的玻璃,从她身上剥落下来,然后消散在黑暗中。
“知衡,”她说,“给我一个坐标。”
沈知衡立刻明白了她的意思。她闭上眼睛,全知能力在她的意识里铺展开来,像是一张巨大的地图,上面标注着无数条路径和节点。她在那片混乱的信息流中寻找着出口的位置,手指在半空中画出一个淡金色的符号。
“东偏北三十度,距离大约两百米。”沈知衡说,“有一个出口,但很不稳定,随时可能关闭。”
她再次闭上眼睛,这一次,她没有沉入梦境,而是让梦境从她的身体里涌出来,像是一道光柱一样射向黑暗的深处。那些光柱在半空中交织、缠绕,最终形成了一座桥的形状——一座由梦境构成的、通往现实的光桥。
光桥的每一块“砖”都是宁小眠的魔力凝结而成的,它们散发着温暖的、淡淡的银光,像是一条流淌在黑暗中的银河。桥面很窄,只够两个人并排走,但足够结实,宁小眠能感觉到自己的梦境正在牢牢地锚定着桥的两端,像是一个锚,把这座桥固定在了现实和裂缝之间。
“走。”宁小眠说,她的手依然握着沈知衡的,没有松开。
桥面在她们的脚下微微颤动着,像是活的一样。裂缝里的黑暗在光桥两侧翻滚着,发出低沉的轰鸣声,像是有什么东西在黑暗深处咆哮,但始终不敢靠近光桥的光芒。
宁小眠能感觉到自己的魔力正在飞速消耗,比刚才合技的时候还要快得多。她的腿开始发软,眼前开始出现重影,但她没有停。她知道一旦停下来,光桥就会消失,她们就会被重新困在这片黑暗里。
沈知衡感觉到了她的虚弱,立刻伸出一只手揽住了她的腰,把她半抱半拖地带着往前走。宁小眠靠在她的肩膀上,闻到一股淡淡的药草味,那是沈知衡身上的味道,让她的心安定了一些。
“快了。”沈知衡说,“还有五十米。”
宁小眠点了点头,她咬紧牙关,把最后一点魔力灌进光桥里。她能感觉到光桥在她的意识里一点一点地变淡,像是墨水被水稀释了,颜色越来越浅,越来越透明。
光桥的尽头出现了一点亮光,那是真的光,不是魔力发出的光,而是月光——真实的、温暖的、属于现实世界的月光。
宁小眠感觉到自己的膝盖一软,整个人往下滑去。沈知衡立刻抱紧了她,几乎是拖着她冲向了那点亮光。
那一瞬间,宁小眠听到身后传来一声震耳欲聋的巨响,裂缝在她身后闭合了,像是一扇巨大的门被猛地关上,所有的黑暗和触手都被关在了那扇门的另一边。
她摔在了一个柔软的东西上——后来她才知道那是广场上的草坪——然后感觉到一股温暖的风吹过她的脸,带着泥土和青草的味道。
她睁开眼睛,看到头顶是一片深蓝色的夜空,星星在夜空中闪烁着,像是无数颗碎钻洒在黑色的天鹅绒上。那是最普通的星空,但在她眼里,却比任何魔法都要美丽。
“成功了……”她嘟囔了一声,声音小得几乎听不见。
广场上爆发出震天的欢呼声。联防军的魔女们从四面八方涌过来,有人在大喊着她们的名字,有人在吹口哨,有人激动得声音都变了调。赵红缨第一个冲到她们面前,蹲下来检查她们的身体,然后长长地松了一口气。
“你们这两个疯子……”赵红缨的声音有些哽咽,“你们知不知道你们刚才做了什么?”
宁小眠没有回答,因为她已经困得睁不开眼睛了。她能感觉到自己的眼皮在打架,意识正在一点一点地沉入黑暗,就像是溺水的人终于放弃了挣扎,任由自己沉入温暖的水底。
但在那之前,她感觉到一只手轻轻擦过她的脸颊,那只手是凉的,力道很轻,像是在擦掉她脸上的灰。
“下次……别跳这么爽快……”宁小眠嘟囔着,声音含含糊糊的,像是嘴里含着什么东西。
但她感觉到那只手轻轻拍了拍她的头顶,然后一缕发丝被人拨到了耳后。那动作很轻柔,很熟悉,就像每一次她趴在桌上睡着时,有人在她身后悄悄做的事情一样。
宁小眠在意识完全沉入黑暗之前,最后看到的画面,是沈知衡低头看着她的脸,嘴角带着一丝很淡很淡的笑容。
第61章 学园落叶·61
银杏大道上的落叶已经积了厚厚一层,踩上去软绵绵的,发出沙沙的声响。午后的阳光从金黄色的树冠缝隙里漏下来,在地面上投下斑驳的光影,像是谁打翻了一罐碎金。
宁小眠靠着最大的那棵银杏树坐下,后背抵着粗糙的树皮,仰头看了一会儿头顶交错的枝叶。风从大道尽头吹过来,卷起几片落叶打着旋儿从她面前飘过,她打了个哈欠,眼皮就开始往下坠。
“就眯五分钟……”她嘟囔了一声,把学院外套裹紧了一些,脑袋往树上一歪,呼吸很快就变得绵长而均匀。
意识沉入黑暗的那一瞬间,宁小眠就感觉到了熟悉的拉扯感——像是有人在她后脑勺轻轻推了一把,她整个人就跌进了一片温暖的、泛着金色光芒的空间里。那是她的梦境工坊,一个由她的意志构筑的虚空之地,四面是半透明的金色墙壁,地面上铺着光滑的白色石板,中央立着一口比她人还高的炼金釜。
炼金釜里的液体正在咕嘟咕嘟地冒着泡,散发出一种混合了薄荷和蜂蜜的气味。宁小眠迷迷糊糊地走到釜前,伸手摸了摸釜壁,感觉到一股温热的能量顺着她的指尖流进体内。
“今天炼什么来着……”她揉了揉眼睛,努力回想自己睡前设置的程序。
她昨天在魔药课上搞砸了三次基础稳定剂的调配,老师看她的眼神已经从无奈升级到了“你再炸一次烧杯就给我去抄一百遍配方”。宁小眠觉得抄配方太麻烦了,不如在梦里一次性搞定,反正梦里的炼金成功率比现实高得多——大概是因为梦里不需要她亲自盯着火候,只需要她“想一下”就好。
她伸出手,从虚空裂缝里抽出一把银色的材料——月光草粉末、冰晶露、还有三颗星辉石。材料在她掌心里悬浮着,自动按照完美的比例落入炼金釜中。釜内的液体翻涌了一下,开始发出柔和的蓝光。
“嗯,这次应该不会炸了……”宁小眠满意地点了点头,然后打了个哈欠,直接在釜边的地上坐下来,靠着釜壁准备再睡个回笼觉——反正在梦里睡觉也是炼金的一部分,她的潜意识会自动控制整个过程。
她闭上眼睛,意识开始变得模糊。
但就在她即将完全沉入更深层的睡眠时,她感觉到了一股异常的波动。
那波动不是来自她的梦境,而是来自现实——有人在触碰她的身体。
炼金釜里的液体剧烈翻涌起来,蓝光瞬间变成刺目的白光,整个梦境工坊开始摇晃。宁小眠慌忙睁开眼睛,但已经来不及了——那波动的能量通过她的身体传导进了梦境,干扰了炼金的稳定程序。
与此同时,现实中的银杏大道上,落叶忽然开始悬浮。
一片、两片、三片……起初只是几片枯叶违背重力地飘起来,像是被风吹起的高度超过了正常范围。但很快,更多的落叶加入了这场异常,几十片、上百片金黄色的银杏叶从地面上缓缓升起,在半空中打着旋儿,形成了一个缓慢旋转的漩涡。
“不是施法,是魔力溢出!你们看那些叶子在发光!”
路过的学生们纷纷停下脚步,仰头看着那个越来越大的落叶漩涡。有人掏出手机拍照,有人兴奋地拉着同伴往这边跑,还有人已经开始猜测是哪个系的魔女在搞实验。
而她本人,正靠着银杏树睡得香甜,对外界发生的一切毫无察觉。
落叶漩涡越转越快,金色的叶子在阳光下折射出细碎的光芒,像是一场小型的金色风暴。有胆大的学生试图靠近,但刚迈出两步就被一股无形的力量推了回来——那是宁小眠无意识释放的梦境屏障,温和地拒绝了所有接近的人。
“这是……虚空系的波动?”人群中有人认出了那股力量的特性,声音里带着惊讶,“我们学校有虚空系的学生吗?”
“有啊,那个一年级的小个子,叫什么来着……宁小眠?”
“对对对,就是她!她怎么在这儿睡着了?”
议论声越来越大,聚集的学生也越来越多。有人已经跑去叫老师了,有人兴奋地录着视频,还有人站在外围试图用魔力探测落叶漩涡的内部结构。
她在梦里正手忙脚乱地试图稳住炼金釜——刚才那波冲击让釜内的液体沸腾起来,白色的蒸汽从釜口喷涌而出,整个工坊里弥漫着一股刺鼻的焦味。她伸手去够釜盖,指尖刚碰到釜沿,就被烫得缩了回来。
“好烫好烫好烫……”她对着手指吹了吹,然后鼓起腮帮子,再次伸手——这次她用魔力包裹住了手掌,稳稳地抓住了釜盖,用力往下一压。
釜内的液体挣扎了几下,终于安静下来,蓝光重新变得柔和。
宁小眠松了口气,擦了擦额头上并不存在的汗,然后忽然意识到一个问题:刚才那波干扰是从哪儿来的?
她还没来得及细想,就感觉有人轻轻拍了拍她的肩膀。
那力道很轻,像是怕吵醒她一样,但通过身体的接触,一股清冽的、带着凉意的魔力缓缓流入了她的意识——那魔力她太熟悉了,熟悉到一感觉到就知道是谁。
梦境工坊的入口处,站着一个穿着白色校服外套的身影。那人逆着光,看不清表情,但宁小眠不需要看脸就知道是谁——整个学园里,能在别人梦里自由进出的人,只有沈知衡。
“你睡觉的时候把现实搅得一团糟,”沈知衡的声音带着一丝笑意,“外面已经围了十几个看热闹的人了。”
宁小眠眨了眨眼睛,慢半拍地反应过来:“……啊?”
沈知衡朝她伸出手:“先出来吧,你的落叶漩涡已经快把银杏大道变成旅游景点了。”
宁小眠迷迷糊糊地握住她的手,感觉到一股温和的力量把她从梦境深处拉了出来。意识浮出水面的那一刻,她闻到了银杏叶特有的清香,听到了周围叽叽喳喳的说话声,感觉到了温暖的阳光落在她的脸上。
头顶的落叶漩涡还在旋转,但已经比刚才慢了很多。金色的叶子像是被一只无形的手托着,在半空中缓缓画着圈,洒下的光影在宁小眠脸上晃动。
而她面前,沈知衡正坐在她旁边的草地上,一只手撑着下巴,另一只手里捏着一片银杏叶。那片叶子在她指间翻转着,边缘泛着淡淡的金色光芒——那是被魔力浸染过的痕迹。
“醒了?”沈知衡嘴角微微上扬,那个笑容很淡,但宁小眠从里面读出了一种“你果然又搞出事了”的意味。
“我……我就是在梦里炼个药……”宁小眠揉了揉眼睛,坐直了身体。她这才发现周围站了不少人,都在用好奇的目光看着她。她的脸一下子红了,小声嘟囔道,“怎么这么多人……”
“因为你动静太大了。”沈知衡站起来,拍了拍裙摆上沾的草屑,然后抬头看了一眼那个还在旋转的落叶漩涡。
空气中出现了一道无形的波纹,像是石子投入水面时荡开的涟漪。那波纹以沈知衡的指尖为中心,向四周扩散开来,轻轻拂过每一个悬浮的落叶。就在那一瞬间,所有旋转的叶子都停住了——不是被什么力量强行按住的那种停,而是像时间被暂停了一样,每一片叶子都凝固在半空中,保持着各自的姿态。
沈知衡没有理会那些目光,她把手伸进那片静止的落叶海中,随手捏住了一片最完整的金色银杏叶。她的手指轻轻一捻,那片叶子在她指尖开始变形——边缘收拢,脉络变亮,叶片表面浮现出一层细密的金色纹路,像是被什么力量重新编织了一样。
不到三秒钟,那片普通的银杏叶就变成了一枚薄薄的金叶子,形状完整,边缘光滑,在阳光下折射出温暖的光泽。
沈知衡把这枚金叶子递到宁小眠面前。
宁小眠愣了一下,接过金叶子翻来覆去地看了看。那质感确实像真金,但比金子轻得多,而且表面有魔力的纹路流动,一看就不是凡品。
“你刚才梦境溢出的魔力,加上这片叶子的结构,被我重新固化了,”沈知衡说得轻描淡写,仿佛只是随手做了一件微不足道的小事,“拿去花吧,算是你这次意外演出的出场费。”
宁小眠眨眨眼睛,把金叶子对着阳光看了看,发现上面隐约浮现出一行极细的小字——“首席赞助·眠”。
她忍不住笑了一下,把金叶子揣进口袋里,然后站起身拍了拍身上的灰。周围的围观人群见事件主角醒了,纷纷散开,但还有些人一步三回头地打量着她们。
“走吧,再不走真要被当成展览品了。”沈知衡伸手,自然而然地帮宁小眠拂掉肩膀上的落叶碎片。
宁小眠正要应声,就听到一个熟悉的声音从大道另一头传来——
她转头一看,唐晚舟正大步流星地朝这边跑过来,一头短发被风吹得乱七八糟,手里还挥舞着一张纸。她跑到近前,先是看了一眼宁小眠,然后又看了一眼沈知衡,最后目光落在了宁小眠口袋里露出的那枚金叶子一角上。
唐晚舟的表情立刻变得微妙起来。
“哟,”她拖长了音调,语气里带着明显的阴阳怪气,“首席赞助商真大方啊,睡个觉都能赚外快。”
沈知衡微微一笑,语气平静得像是在说今天天气不错:“羡慕的话你也可以去银杏大道上睡一觉,不过据我所知,你的魔力溢出最多把叶子烧焦,变不成金叶子。”
宁小眠赶紧打圆场:“晚舟你找我什么事?”
唐晚舟深吸一口气,把手里那张纸塞给宁小眠:“俱乐部活动室钥匙,白槿让我带给你的,说今天下午要商量下个月友谊赛的阵容。”她顿了顿,又瞥了一眼沈知衡,“不过既然首席大人在,估计你也没空搭理我们这些小队员了吧。”
“有空有空,”宁小眠连忙点头,“我现在就去。”
她转头看向沈知衡,沈知衡轻轻耸了耸肩,做了一个“你去吧”的手势,但眼神里带着一丝意味深长。
宁小眠没多想,拉着唐晚舟就朝俱乐部活动室的方向走去。走出去几步后,她忽然回头看了一眼——沈知衡还站在原地,手里把玩着另一片银杏叶,阳光落在她身上,让她整个人都笼罩在一层薄薄的金色光晕里。
她对上宁小眠的目光,微微点了点头,像是在说“晚上见”。
宁小眠莫名觉得耳朵有点热,赶紧转回头,加快脚步往前走。
俱乐部活动室在教学楼的二楼,是一间不大不小的房间,靠着窗户摆了几张桌子,墙角堆着训练用的道具和魔药瓶。白槿已经到了,正坐在窗户边低头翻一本厚厚的战术手册,听到门响才抬起头来。
“来了?”白槿合上手册,朝宁小眠笑了笑,“听说你在银杏大道上搞了个落叶秀?”
“……那是个意外。”宁小眠小声辩解。
“没关系,反正效果挺震撼的,”白槿指了指窗外的方向,“我刚才看到那边还有人没散呢。”
宁小眠不好意思地挠了挠头,然后从口袋里掏出那枚金叶子,放在桌上。
“这个……送给你们当纪念品。”
白槿愣了一下,拿起金叶子仔细看了看,然后挑了挑眉:“首席的手笔?”
“你怎么知道?”宁小眠有些惊讶。
“这种魔力纹路的固化方式,整个学园只有沈知衡能做到,”白槿把金叶子翻了个面,看到了那行小字,嘴角的笑意更深了,“而且还有签名。”
唐晚舟凑过来看了一眼,哼了一声:“首席赞助·眠,啧,这人连送个金叶子都要盖章。”
“你们不要就还给我。”宁小眠伸手去拿,被唐晚舟一把抢走了。
“谁说我不要了,”唐晚舟把金叶子揣进自己口袋,理直气壮地说,“就当是她上次怼我的补偿。”
白槿笑着摇了摇头,正要说什么,活动室的门又被推开了。
顾拾星探进半个身子,先是扫了一圈屋内的三人,然后目光精准地锁定了唐晚舟口袋里露出的那抹金色。
“哟,金叶子?”顾拾星走进来,凑到唐晚舟身边,压低声音问道,“这玩意儿能不能换情报?我在情报社那边有几条线,正缺这种高纯度魔力固化品当敲门砖。”
唐晚舟还没来得及回答,一只手就从后面伸过来,准确无误地抓住了顾拾星的后衣领。
顾拾星整个人被拉得往后一仰,差点摔倒。
沈知衡的声音从门口传来,语气淡淡的,却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压迫感。
顾拾星转头一看,发现沈知衡不知什么时候已经站在了活动室门口,一只手还拎着她的衣领,表情平静得像是在说一件理所当然的事。
“首席大人,我就是问问嘛……”顾拾星干笑两声,试图挣脱,但沈知衡的手纹丝不动。
“那片金叶子是宁小眠的纪念品,不是交易筹码,”沈知衡松开手,顺势拍了拍顾拾星的肩膀,力道不重,但顾拾星的表情明显收敛了许多,“你要是想要金叶子,自己去炼。”
顾拾星揉了揉被拍过的肩膀,讪讪地走开了。
宁小眠看着这一幕,莫名觉得有点好笑。沈知衡在她面前的时候,从来都是温柔又带着点宠溺的样子,但她对别人时,那股天生的压迫感总是若有若无地流露出来——哪怕她什么都不做,只是站在那里,就让人不敢造次。
“顺路,”沈知衡走进活动室,在靠窗的椅子上坐下来,“看看你们的俱乐部活动。”
“我们还没开始呢。”白槿有些无奈地说。
“那就等你们开始。”沈知衡靠在椅背上,一副“我不着急”的姿态。
唐晚舟翻了个白眼,但也没说什么,只是拉着宁小眠坐到桌边开始讨论友谊赛的阵容。白槿配合地拿出了一张纸,在上面画起了战术图。顾拾星也安分地坐在一旁,时不时插几句话。
讨论持续了一个多小时,从阵容搭配到替补人选,从战术打法到备用方案,越聊越细。宁小眠刚开始还能认真听着,但到后面就开始犯困了——她对战术分析这种东西实在提不起兴趣,每次听到“左翼突进”“后场策应”这类词,她的脑袋就会自动放空。
她偷偷打了个哈欠,被沈知衡看到了。
沈知衡嘴角微微勾起,但没有说什么。
直到太阳西斜,窗外的光线变成了温暖的橘红色,讨论才算告一段落。白槿收起战术图纸,唐晚舟伸了个大大的懒腰,顾拾星也站起来活动了一下僵硬的肩膀。
“今天就到这儿吧,”白槿说,“明天下午再练一次实战。”
宁小眠点了点头,站起来的时候差点因为腿麻而摔倒,被唐晚舟一把扶住了。
“你坐久了不动,腿不麻才怪,”唐晚舟吐槽道,“回去记得泡个热水脚。”
“知道了知道了……”宁小眠揉了揉小腿,跟着大家一起走出活动室。
回寝的路是一条穿过小树林的石板路,黄昏时分,夕阳把整片树林染成了暖橙色,树影在地面上拉得很长。宁小眠走在最前面,唐晚舟和白槿在讨论刚才的战术细节,顾拾星已经先一步去了情报社。
宁小眠正想着今晚要不要早点睡——她今天在梦里炼金被打断,稳定剂还没完全炼好,得找个时间重新开工——忽然感觉到自己的手被人拉住了。
那只手很凉,指节分明,握住她手腕的力道不重,却带着一种不容挣脱的笃定。
宁小眠愣了一下,转头看去,发现沈知衡不知什么时候走到了她身边,正低头看着她,那双深色的眼睛里映着夕阳的余晖,像是含着一层融化的琥珀。
沈知衡没有立刻回答。她从口袋里拿出一片银杏叶,放在掌心。
那片叶子很普通,边缘微微卷曲,叶脉清晰可见,是银杏大道上最常见的那种落叶。但宁小眠注意到,那片叶子的表面有一层极淡的金色光泽,像是被什么力量轻轻浸润过。
“我给你的东西,不要随便给别人。”
沈知衡的声音很平静,甚至带着一丝笑意,但宁小眠却感觉到周围的空气忽然变得凝滞了。那是一种很微妙的压迫感,不重,却让人无法忽视,像是一层薄薄的冰面覆盖在话语的表面,底下是深不见底的暗流。
宁小眠怔怔地看着她,张了张嘴,想说“我没给别人啊”——但话还没出口,她就想起了那枚金叶子。她给了白槿,然后被唐晚舟拿走了。
“我知道。”沈知衡打断了她的话,语气依然温和,但那种温和里带着一种让人无法拒绝的认真。她把那片银杏叶放进宁小眠的掌心,然后轻轻合上了宁小眠的手指,让叶子被牢牢握在掌心里。
宁小眠低头看着被自己握住的那片叶子,感觉到叶片的触感冰凉而光滑,和普通的落叶完全不同。她缓缓张开手指,看到那片银杏叶正在她的掌心里散发着淡淡的金色光芒——不是魔力固化的那种闪耀,而是一种温润的、像是从内部透出来的暖光。
叶面上,浮现出一行极细的小字,字迹和之前那枚金叶子上的如出一辙——
宁小眠抬起头,对上沈知衡的目光。夕阳的光落在她们之间,把沈知衡的脸映得有些模糊,但她嘴角那抹笑意却格外清晰。
那笑意很浅,却带着一种说不清道不明的占有欲。
宁小眠的心跳漏了一拍,耳朵尖不受控制地红了。
“……知道了。”她小声说,把叶子小心翼翼地收进口袋里,和之前那枚金叶子放在不同的口袋里。
沈知衡看着她这个动作,嘴角的弧度又深了一些。她伸出手,轻轻拂过宁小眠头顶的发丝,指尖在她的发间停留了一瞬,然后收了回去。
她说得很自然,仿佛刚才什么都没发生过。
宁小眠跟在她身边,走在铺满落叶的石板路上,口袋里的银杏叶紧贴着布料,传来一阵若有若无的温度。
第62章 终身条款·62
办公室里的光线很柔和,傍晚的夕阳透过百叶窗的缝隙,在地板上投下一道道金色的条纹。宁小眠坐在沈知衡办公桌对面的椅子上,整个人陷进柔软的椅背里,眼皮已经开始往下耷拉了。
她今天下午被沈知衡叫过来,说是要“升级赞助合同”——但具体要升级什么内容,她一个字都没听进去。刚才在来的路上,她路过操场的时候看到一群人在踢球,阳光晒在草坪上,暖洋洋的,她差点就靠在路边的长椅上睡着了。
沈知衡的声音从对面传来,不轻不重,带着一点笑意。
宁小眠猛地睁开眼睛,脑袋晃了一下,差点从椅子上滑下去。她赶紧抓住扶手,眨了眨眼睛,看到沈知衡正拿着一本厚厚的文件,靠在椅背上看着她。
宁小眠低头看了一眼面前摊开的文件——密密麻麻的字,一页又一页,她刚才翻了两页就困得不行,后面的内容完全没看。她抬起头,对上沈知衡那双似笑非笑的眼睛,心虚地抿了抿嘴。
沈知衡挑了挑眉,把文件翻到中间某一页,指着一行字问:“那这一条写的什么?”
宁小眠凑过去看了一眼——字太小了,她的视线还没聚焦就已经模糊成了一片。她沉默了大概三秒钟,然后诚实地摇了摇头。
沈知衡笑了一声,把文件合上,从桌上推到她面前。“那就别看了,签字吧。”
“诶?”宁小眠眨了眨眼睛,“不看就签吗?”
“你不是看完了吗?”沈知衡的语气很随意,像是这句话的逻辑完全自洽。
宁小眠张了张嘴,觉得哪里不太对,但一时又想不出反驳的理由。她低头看着那本厚厚的文件,封面上印着“魔女培养赞助计划·升级版”几个字,纸张的边缘整整齐齐,散发着一股淡淡的油墨味。
她犹豫了一下,拿起桌上的笔,翻到最后一页准备签字。
最后一页的签名栏下面,已经签好了沈知衡的名字。她的字迹很漂亮,笔画干净利落,带着一种不紧不慢的从容。宁小眠看了一眼,觉得那名字写得真好看,比自己歪歪扭扭的签名强多了。
她拿起笔,正要在签名栏里写下自己的名字,忽然注意到签名栏旁边有一行手写的小字——
字迹很小,像是后来补上去的,笔迹和沈知衡的签名不太一样,颜色也稍微深一些,像是用另一支笔写上去的。
宁小眠揉了揉眼睛,凑近了仔细看——
宁小眠愣了一下,脑袋缓缓冒出一个问号。
沈知衡靠在椅背上,表情很平静,像是没听懂她的问题。“什么什么意思?”
“这行字,”宁小眠指着那行手写的小字,“‘终身贴贴义务’是什么意思?”
沈知衡低头看了一眼,然后“哦”了一声,语气轻描淡写:“那是补充条款。”
“嗯,甲方和乙方要保持良好的合作关系,适当的肢体接触有助于增进信任,提高训练效率。”
宁小眠眨了眨眼睛,觉得这个解释听起来好像有点道理,但仔细一想又觉得哪里都不对。
“……所以我要和你贴贴一辈子?”
“沈知衡,你是不是又在骗我?”
沈知衡看着她,嘴角微微弯起一个弧度,眼神里带着一种说不清道不明的宠溺。她没有直接回答,而是从椅子上站起来,绕过办公桌,走到宁小眠身边,伸手轻轻揉了揉她的头发。
宁小眠被她揉得脑袋一晃,耳朵尖又开始发热了。她低下头,看着那行手写的小字,犹豫了几秒钟,最后还是拿起笔,在签名栏里歪歪扭扭地写下了自己的名字。
她的字确实不好看,和沈知衡的签名放在一起,简直像是小学生和书法家的对比。
但沈知衡看着那两个并排的名字,眼底的笑意却深了几分。
“好了。”她把文件合起来,收进抽屉里,动作很自然,像是完成了一件非常普通的事情。
宁小眠看着她把文件锁好,忽然觉得有点不对劲——她好像又被沈知衡牵着鼻子走了。
但她实在困得不行了,脑袋已经开始发沉,眼皮重得像挂了铅块。她打了个哈欠,靠在椅背上,声音含糊地说:“那我回去了……”
沈知衡从柜子里拿出一条毯子,走到沙发前,拍了拍靠垫。“在这儿睡吧,外面天黑了,回去还要走一段路。”
宁小眠看了一眼窗外——确实,太阳已经完全落山了,天边只剩下一抹暗紫色的余晖,办公室里的光线变得昏暗起来。
她犹豫了一秒,然后果断从椅子上站起来,晃晃悠悠地走到沙发前,把自己摔进了柔软的坐垫里。
沙发很软,毯子很暖,办公室里还残留着沈知衡身上那股淡淡的香草味。
宁小眠缩进毯子里,几乎在闭上眼睛的瞬间就沉入了梦乡。
她的呼吸很快就变得均匀绵长,脸颊陷在靠垫里,嘴唇微微张开,整个人蜷缩成一团,像一只困倦的小猫。
沈知衡站在沙发旁边,低头看了她好一会儿。
她的目光从宁小眠安睡的侧脸移到了桌上的文件上——那个锁着“终身贴贴义务”的抽屉。她伸手轻轻拉开抽屉,把文件重新拿出来,翻开到最后一页。
签名栏上,两个人的名字并排躺着。
沈知衡拿起笔,在签名栏下方又加了一行小字,字迹比之前那一行还要细,几乎难以察觉——
写完之后,她拿出印章,盖在了那行字的上方。
印章落下的声音很轻,在安静的办公室里响起,带着一种不可逆的确定感。
沈知衡把文件收好,重新锁上抽屉。然后她回到沙发前,在宁小眠身边坐下,伸手轻轻拨开她额前的碎发,指尖在她的眉骨上停留了一瞬。
“终身条款,”她低声说,声音里带着一丝笑意,“嫌重的话,我再加一条违约金。”
宁小眠在睡梦中嘟囔了一声,翻了个身,把毯子踢开了一半。
沈知衡帮她把毯子重新盖好,指尖不经意地擦过她的颈侧,感受到那片皮肤温热的触感。她的手指停顿了一瞬,然后收了回去。
办公室里很安静,只有宁小眠均匀的呼吸声,和窗外偶尔传来的夜风声响。
第二天清晨,宁小眠是被光照醒的。
她睁开眼睛,看到的是一扇陌生的窗户——窗帘没有完全拉上,晨光从缝隙里漏进来,正好落在她的脸上。她眯了眯眼睛,翻了个身,准备继续睡,然后发现自己的手碰到了什么温热的东西。
她愣了一下,缓缓转过头,看到了沈知衡的侧脸。
沈知衡正躺在她的旁边,侧着身,一只手枕在脑袋下面,呼吸平稳。她的头发散开了一些,不像平时那样整整齐齐,有几缕落在枕头上,衬得她的脸线条柔和了许多。
宁小眠的大脑宕机了大概三秒钟。
为什么沈知衡会在这里?她昨晚不是在沙发上睡的吗?沙发什么时候变成了床?不对——为什么她们会睡在同一张床上?
她的脑子还没完全清醒,寝室的门忽然被推开了。
“小眠,你昨晚怎么没回来——?!”
宁小眠转过头,看到唐晚舟站在门口,手里拿着一盒牛奶,嘴巴微微张着,脸上的表情从疑惑变成了震惊,再从震惊变成了一种极其复杂的、夹杂着惊恐和八卦的神情。
她的目光在宁小眠和沈知衡之间来回扫了好几遍,最后定在了沈知衡身上。
唐晚舟的声音拔高了八度,几乎要把寝室的窗户震碎。
宁小眠被她这一嗓子彻底吼清醒了。她猛地坐起来,发现自己身上还穿着昨天的校服,只是外套被脱掉了,搭在床尾的椅背上。毯子裹得很严实,像是被人仔细掖好的。
“我……我也不知道……”宁小眠的声音还带着刚睡醒的沙哑。
唐晚舟瞪着她,咬牙切齿地说:“你不知道?你和首席睡了一晚上,你不知道?”
“我真的不知道……我昨晚在办公室睡着了……”
“那为什么她会睡在你旁边?!”
沈知衡这时候才慢悠悠地睁开眼睛,像是被唐晚舟的声音吵醒的。她的表情很平静,完全没有被“抓包”的慌张,反而带着一种理所当然的从容。
她坐起来,整理了一下衣领,然后看向门口的唐晚舟,语气温和地说:“早安。”
“……早安个鬼啊!你为什么会在这里?!”
“赞助方有义务确保被赞助方的睡眠质量,”沈知衡一本正经地说,“小眠昨晚睡在沙发上对脊椎不好,所以我让她睡床了。”
唐晚舟张了张嘴,发现自己竟然找不到反驳的借口。
宁小眠坐在床上,看着沈知衡一脸从容地下床,开始整理衣服,动作自然得仿佛这里是她的寝室一样。她的心跳得有点快,手指不自觉地攥紧了毯子的边缘。
沈知衡整理好衣服后,走到床边,低头看着宁小眠,伸手轻轻拨了一下她睡乱的头发。
宁小眠眨了眨眼睛,脑袋还没完全转过弯来,下意识地说:“……包子。”
沈知衡说完,转身朝门口走去。经过唐晚舟身边的时候,她微微侧头,轻轻笑了一下。
“放心,我不会把她怎么样的。”
唐晚舟瞪着她,一脸“你觉得我会信吗”的表情。
但沈知衡已经走出了寝室,脚步声在走廊里渐渐远去,留下宁小眠和唐晚舟面面相觑。
唐晚舟关上门,冲到宁小眠床前,压低声音问:“你们昨晚到底干了什么?!”
“就……睡觉啊……”宁小眠老实地说。
唐晚舟盯着她看了好一会儿,像是在判断她有没有撒谎。最后她叹了口气,一屁股坐在宁小眠的床边,拿起那盒牛奶喝了一口。
“你知不知道,昨晚你没回来,我差点去找舍管阿姨报警。”
宁小眠愣了一下,然后从口袋里掏出手机——屏幕是黑的,没电了。
唐晚舟看着她,无奈地摇了摇头。
唐晚舟端着餐盘,坐在白槿和顾拾星旁边,表情复杂地夹起一个煎饺,咬了一口,然后放下筷子,用一种非常严肃的语气说:“我今天早上看到首席了。”
白槿正在喝豆浆,闻言抬起头来:“在哪儿看到的?”
顾拾星正在啃三明治,听到这句话,差点被噎住。她用力拍了拍胸口,咽下去之后,瞪大眼睛看着唐晚舟:“你说什么?”
“我说,我今天早上去叫小眠吃早饭,推开门,看到首席睡在她旁边。”
白槿沉默了三秒钟,然后缓缓放下勺子,表情变得非常微妙。
“等等等等,”顾拾星举起一只手,“你的意思是,首席昨晚是在小眠的寝室里过夜的?”
“我也想问为什么,”唐晚舟摊了摊手,“但她说是为了‘确保睡眠质量’。”
白槿又沉默了一会儿,然后端起豆浆,喝了一口,用一种非常冷静的语气说:“小眠怎么说?”
“她说她在办公室睡着了,一觉醒来首席就在旁边。”
顾拾星拿起掉在盘子里的三明治,咬了一口,咀嚼着说:“我怎么觉得这像是首席的计划好的。”
“什么叫‘计划好的’?”白槿问。
“就是……你想啊,首席是什么人?全知魔女,算无遗策。她会让小眠在办公室睡着,然后顺理成章地陪她过夜——这怎么看都不像是巧合吧?”
唐晚舟的表情变得更加复杂。她低头看着盘子里的煎饺,忽然想起了什么,抬头说:“对了,小眠手里好像还有一份新的赞助合同,昨晚签的。”
“合同?”顾拾星的眼睛亮了起来,“什么合同?”
“我没看到,她收在书包里了。”
顾拾星把三明治塞进嘴里,拍了拍手说:“等她来了我看看。”
话音刚落,宁小眠就端着一盘包子走进了食堂。她看起来还有点没睡醒,眼睛半睁半闭,走路晃晃悠悠的,像是一阵风就能吹倒。
她坐到唐晚舟旁边,拿起一个包子咬了一口,含糊地问:“你们在说什么?”
“合同。”顾拾星直截了当地说,“小眠,你的新合同给我看看。”
宁小眠愣了一下,从口袋里掏出那份叠得皱巴巴的文件,递了过去。
顾拾星接过文件,翻到最后一页,目光扫过签名栏——然后她的动作停住了。
她盯着那行手写的小字,瞳孔微微放大。
她以为自己看错了,揉了揉眼睛,又看了一遍。
顾拾星的手开始微微发抖。她抬起头,看着宁小眠,用一种极其复杂的语气问:“小眠,你签合同之前,看过这一条吗?”
“看了一点……”宁小眠嚼着包子含糊地说。
“那你觉得‘终身贴贴义务’是什么意思?”
“嗯……就……贴贴……一辈子……?”
顾拾星深吸一口气,又翻了一页,看到签名栏下方还有一行更小的字——
她的叉子,在这一刻,从手里滑落,掉在盘子里,发出一声清脆的响声。
顾拾星没有回答。她只是盯着那行字,表情像是看到了什么惊天大秘密一样。
她把文件翻过来,指着那行字给白槿看。
白槿低头看了一眼,瞳孔也微微收缩了。
唐晚舟凑过来,看清那行字之后,整个人愣住了。
宁小眠吃着包子,看着三个人同时沉默,觉得有点不对劲。
顾拾星合上文件,用一种非常复杂的目光看着宁小眠,沉默了半晌,才开口说:“小眠,你知道你签的是什么合同吗?”
“不是普通的赞助合同,”顾拾星把文件递回给她,语气里带着一丝说不清道不明的敬畏,“是一份终身合同。”
“终身”两个字,在这一刻,忽然变得无比沉重。
宁小眠靠在走廊尽头的窗台边,手里攥着那份合同,低头看着那一行行手写的小字。阳光从窗户照进来,落在纸面上,把那行“终身贴贴义务”映得格外清晰。
她的手指在那行字上摩挲了一下,纸张的触感光滑而冰冷。
她抬起头,看到沈知衡正站在走廊的另一头,和一个老师说着什么。沈知衡的表情很平静,偶尔点点头,目光却在说话间不经意地扫过来,落在宁小眠身上。
她看到宁小眠在看她,嘴角微微弯了一下,然后结束了和老师的对话,朝她走了过来。
“看完了?”沈知衡走到她面前,语气随意地问。
宁小眠点了点头,然后又摇了摇头。
宁小眠深吸一口气,抬起头,看着沈知衡的眼睛。那双眼睛很清澈,带着一种让人看不透的深邃,像是一面平静的湖面,底下藏着看不见的暗流。
“沈知衡,”她小声说,声音里带着一点犹豫,“终身条款……是不是太重了?”
走廊里的喧闹声仿佛在这一刻褪去了。
沈知衡低头看着她,目光温柔而深邃。她没有立刻回答,而是伸手轻轻摸了摸宁小眠的头发,指尖从她的发丝间穿过,停留在她的后脑勺上。
“嫌重?”她说,语气里带着一丝笑意,“那再加一条违约金。”
宁小眠愣了一下,刚要开口说什么,沈知衡的手指忽然轻轻捏了一下她的耳垂。
那个动作很轻,像是一触即离的触碰,却让宁小眠的耳朵瞬间红透了。
“不过违约金很贵的,”沈知衡的声音低了一些,带着一种只有她们两个人能听到的温柔,“你付不起。”
宁小眠怔怔地看着她,心跳声在耳边清晰地响起。
走廊里,阳光正好落在她们之间,把两个人的影子拉得很长,交叠在一起。
第63章 软糯封圣·63
早自习的教室里弥漫着一股困倦的气息,窗外银杏树的叶子已经被风吹落了大半,光秃秃的枝桠在晨光里投下细碎的影子。宁小眠趴在课桌上,脸颊压着摊开的课本,呼吸均匀而绵长,整个人像是一团被阳光晒软了的。
坐在她旁边的唐晚舟正用手机刷着校内论坛,忽然手指一顿,瞪大了眼睛。
她的声音不大,但足够让前排的顾拾星回过头来。顾拾星嘴里还叼着一片面包,含糊不清地问:“怎么了?”
“论坛炸了。”唐晚舟把手机屏幕转向她,压低声音,“有人匿名投稿,标题是——”她顿了顿,表情变得微妙起来,“《软糯封圣?永眠魔女是睡出来的》。”
顾拾星面包差点掉下来,她一把抓过手机,快速往下划了几行。帖子的配图是一张偷拍——宁小眠靠在银杏树下睡着的侧脸,阳光透过金黄的叶片洒在她脸上,睫毛在眼睑下投出浅浅的阴影,整个人安静得像是油画里的画面。
“你们看看这个魔力量检测数据,全校第一?开什么玩笑,她一天睡八节课,连炼金实操课都在睡觉,这种人凭什么拿第一?”
“永眠魔女?我看是永眠废物还差不多。”
“楼上别酸,人家魔力量确实离谱,上次体能测试你们没看到?她站着睡着了,结果梦境自动防御把那几个想偷袭她的高年级全弹飞了。”
“弹飞有什么了不起,实战又不是靠睡觉就能赢的。”
跟帖已经盖了两百多楼,嘲讽和吹捧各占一半,评论区吵得不可开交。更有人在后面贴出了宁小眠这学期的炼金成绩单——全是a+,一个b都没有,配文写着“睡觉炼金,你行你来”。
顾拾星看完,把手机还给唐晚舟,转头看了一眼还在睡觉的宁小眠。
她睡得毫无防备,嘴角还挂着一丝晶莹的口水,完全不知道自己在论坛上已经成了风暴中心。
“要叫醒她吗?”唐晚舟犹豫地问。
顾拾星想了想,摇了摇头:“让她睡吧,第一节是炼金实操课,到时候她自然就醒了——大概。”
早自习的下课铃声响了,宁小眠才迷迷糊糊地抬起头,揉了揉眼睛,茫然地看着周围收拾课本的同学。她打了个哈欠,眼角渗出一点泪花,整个人还带着刚睡醒的慵懒和温软。
唐晚舟犹豫了一下,还是把手机递到她面前:“小眠,你在论坛上火了。”
宁小眠眨了眨眼,低头看了一眼屏幕,看到那个标题和配图,沉默了两秒钟。
然后她站起来,把课本塞进包里,拖着步子往门口走。
唐晚舟和顾拾星对视一眼,都从对方眼里看到了无奈——这反应,也太淡了吧。
炼金实操课在学院西翼的实验楼三楼,教室里摆着二十多张炼金台,每张台上都陈列着标准配置的坩埚、量杯、符文刻刀和材料盒。窗外的阳光被百叶窗切成一条一条的,落在水泥地面上,空气里弥漫着一股淡淡的草药味。
宁小眠走进教室的时候,明显感觉到有几道目光落在她身上,带着审视和好奇。有人在偷偷交头接耳,还有人举着手机假装在拍笔记,镜头却对准了她。
她打了个哈欠,找到了自己的位置,把包放下,然后趴在炼金台上,闭上了眼睛。
“喂,你又睡?”坐在她旁边的男生忍不住开口,语气里带着一丝不满,“这节课老师要讲精炼药剂的实操演示,你睡觉能学到什么?”
宁小眠连眼皮都没抬,含糊地嘟囔了一句:“梦里能学到。”
男生被她噎住了,张了张嘴,最后还是什么都没说,转过去翻了个白眼。
上课铃响后,炼金实操课的授课老师——一个戴着金丝眼镜的中年女人——走进教室,扫了一眼全班,目光在趴着的宁小眠身上停了一秒,然后若无其事地移开。
“今天的内容是精炼药剂的实操演示,”老师打开教案,声音平静,“上节课我讲了理论部分,这节课需要一位同学上来演示,我来点评操作细节。”
教室里安静了一瞬,然后有人举手。
“老师,让宁小眠演示吧,”一个扎着高马尾的女生站起来,语气里带着一丝笑意,“她不是号称‘睡觉炼金’吗?我们想见识一下。”
老师看了一眼趴着的宁小眠,皱了皱眉:“宁小眠。”
宁小眠的肩膀动了一下,然后她慢慢地抬起头,眼睛里还带着一层水雾,茫然地看着讲台的方向。
“到。”她的声音软绵绵的,像是刚被人从被窝里拽出来。
老师看着她这副样子,叹了口气:“你上来演示一下精炼药剂的炼制过程。”
宁小眠眨了眨眼,然后站起来,慢吞吞地走到讲台上。她站在炼金台前,低头看着台上的材料——一瓶基础药液、一小袋银叶草粉末、三颗碎晶石,还有一个符文刻刀。
她拿起符文刻刀,在指尖转了一圈,然后——
老师咳了一声,示意安静。宁小眠揉了揉眼睛,把符文刻刀放在一边,然后双手撑在炼金台上,低下了头。
教室里瞬间安静了下来,所有人都看着她,有人脸上带着嘲讽,有人露出好奇,还有人已经开始偷偷录像。
宁小眠站在炼金台前,呼吸渐渐变得均匀,身体微微前倾,看起来就像是真的站着睡着了。但就在她闭上眼睛的那一刻,炼金台上的坩埚忽然亮了起来——一层淡银色的光芒从她指尖溢出,像是流水一样缠绕在坩埚周围。
银叶草粉末自动从材料盒里飘起来,精准地落入坩埚中,紧接着是碎晶石,一颗、两颗、三颗,每一颗都在落入坩埚的瞬间被震碎成均匀的粉末。基础药液从瓶口升起,在空中划出一道弧线,落入坩埚里,和粉末混合在一起。
整个过程流畅得不可思议,就像有一只无形的手在操控着一切。
坩埚里的药液开始旋转,颜色从浑浊的灰白逐渐变成清澈的淡蓝色,表面泛起细密的泡泡,散发出一种清甜的气息。
坩埚里躺着一枚拇指大小的淡蓝色药剂晶体,表面光滑如镜,内部隐约可以看到流动的光纹。宁小眠睁开眼睛,低头看了一眼那枚晶体,然后把它从坩埚里拿出来,放到旁边的托盘里。
“好了。”她说,声音还是那副慵懒的调子,好像刚才什么都没发生。
老师走上前,拿起那枚晶体,对着光仔细端详了一会儿,表情从疑惑变成震惊,又从震惊变成一种说不清道不明的复杂。
“纯度……百分之九十九点七。”她的声音有些发紧,“完美级精炼药剂,没有任何杂质和误差。”
教室里爆发出一阵嗡嗡的议论声,有人倒吸一口凉气,有人忍不住站起来想看得更清楚。那个刚才提议让宁小眠演示的高马尾女生脸色一阵红一阵白,嘴唇抿得紧紧的,一句话都说不出来。
宁小眠打了个哈欠,走下讲台,回到自己的座位上,又趴了下去。
“继续上课。”老师收起晶体,声音恢复了平静,但拿着教案的手指微微颤抖着,“刚才的操作你们都看清楚了吗?这就是——标准示范。”
后半节课教室里安静得出奇,没有人再敢多说一句话。
下课铃响的时候,宁小眠被一阵嘈杂声吵醒了。她抬起头,发现自己的炼金台周围围了一圈人,有几个同学正拿着手机对着她,有人甚至递过来一个笔记本和一支笔。
“宁小眠,你那个炼金手法能不能教教我?”
“刚才那个精炼药剂你是怎么做到的?你睡着的时候是不是用了什么特殊的魔纹?”
“你论坛上那个帖子看到没有?他们说你睡觉炼金是假的,你打他们脸打得太爽了!”
宁小眠被围在中间,整个人还有点懵,她眨了眨眼,看着面前一张张兴奋的脸,张了张嘴,还没想好说什么,就被人拉住了袖子。
“你那个秘方能不能分享一下?就一次,我请你吃一周的午饭!”
宁小眠还没来得及回答,一只修长的手从人群外面伸进来,准确地握住了她的手腕,把她从人群中拉了出来。
声音不大,但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气场。围着的人群自动分开了一条路,沈知衡站在人群外面,一只手握着宁小眠的手腕,另一只手插在校服口袋里,表情冷淡而平静。
她把宁小眠拉到身边,目光扫过一圈周围的人,嘴角微微弯了一下,带着一种似笑非笑的弧度。
“她是我赞助的,”沈知衡的声音不高不低,却让所有人都听得清清楚楚,“有意见,来找我。”
沈知衡扫了一眼那个拿着笔记本愣在原地的同学,语气淡淡地补了一句:“秘方不公开,赞助合同里有保密条款。”
说完,她拉着宁小眠转身就走,留下身后一群面面相觑的同学。
宁小眠被沈知衡拉着走出教学楼,午后的阳光落在天桥上,把两个人的影子拉得很长。风吹过来,带着银杏叶的味道,凉凉的,很好闻。
沈知衡松开她的手腕,转过身看着她,目光里带着一丝无奈:“你就不会拒绝?”
宁小眠揉了揉被握过的手腕,小声说:“还没来得及。”
沈知衡看了她几秒,忽然伸手捏了一下她的脸颊,指腹轻轻揉了揉她脸上的软肉,语气里带着一丝宠溺的无奈:“你什么时候能学会凶一点?”
宁小眠被她捏得有点懵,条件反射地往后缩了缩,但沈知衡的手已经收了回去,插回口袋里,转身往前走。
宁小眠跟在后面,摸了摸被捏过的脸,指尖还残留着沈知衡指尖的温度,暖暖的。
俱乐部的会议室在实验楼四楼,推开门的瞬间,一股暖气扑面而来。季青桐已经坐在长桌的一端,翘着二郎腿翻手机,白槿坐在她对面,正在往杯子里倒热水。
“来了?”季青桐抬头看了她们一眼,然后晃了晃手机,“论坛的帖子你们看到了?”
沈知衡拉开椅子坐下,宁小眠跟着坐在她旁边,打了个哈欠。
季青桐把手机屏幕转向她们,上面正是那个帖子:“《软糯封圣?永眠魔女是睡出来的》”——跟帖数已经突破了五百,热度冲到了论坛前三。
“我刚才算了一下,”季青桐说,语气里带着一丝兴奋,“这个帖子的热度至少能维持三天,如果我们趁热打铁,用这个热度来宣传俱乐部,绝对能招到一波新生。”
白槿皱了皱眉,放下杯子:“用这个帖子宣传?帖子里一半是嘲讽,一半是看热闹,你确定不是在给俱乐部招黑?”
“黑红也是红嘛,”季青桐不以为然地耸了耸肩,“而且你没看到今天实操课上的视频?已经有人把宁小眠站着睡觉炼金的片段传上去了,底下全在喊‘大佬’。这叫什么?反转打脸,舆论最高潮。”
白槿还想说什么,却被沈知衡抬手打断了。
“小眠的意见呢?”沈知衡转头看向宁小眠。
宁小眠正靠在椅背上,眼皮又开始往下耷拉。听到自己的名字,她勉强睁开一只眼,茫然地看着沈知衡。
白槿叹了口气:“小眠,你不用说随便,你要是不想被人当话题,我们可以压热度。”
宁小眠沉默了几秒,然后摇了摇头:“无所谓,反正我睡觉的时候也看不到。”
季青桐笑了一声,拍了拍桌子:“那就这么定了?我今晚就拟宣传方案。”
白槿皱了皱眉,但还是没有再反对。
会议又持续了半个小时,讨论的内容从宣传方案转到了下周的俱乐部选拔赛。宁小眠全程半睡半醒,偶尔被沈知衡戳一下肩膀,才会迷迷糊糊地应一声“嗯”或者“好”。
会议结束后,天色已经暗了下来,窗外的路灯亮起昏黄的光,把走廊照得影影绰绰。
晚自习后,宁小眠回到寝室,把书包往床上一扔,连外套都没脱就趴在了桌上。手机屏幕还亮着,停留在论坛的帖子上——下面的评论已经超过八百条,有人贴出了今天实操课的完整视频,配文是“谁说睡觉不能封圣?”
宁小眠盯着那行“封圣”两个字看了几秒,然后打了个哈欠,闭上眼睛。
不知道过了多久,门被轻轻推开了。沈知衡走进来,看到的就是宁小眠趴在桌上睡着的背影,手机屏幕还亮着,帖子页面在黑暗中发出微弱的光。
她走过去,弯腰看了一眼手机屏幕,然后伸手拿起来,快速地操作了几下。帖子页面消失了,取而代之的是手机桌面——一张她偷偷拍的沈知衡在书房看书的侧脸。
沈知衡的动作顿了一下,嘴角微微弯起一个弧度,然后把手机放到桌上,屏幕朝下。
她弯下腰,一只手穿过宁小眠的膝弯,另一只手托住她的后背,轻轻把她从椅子上抱了起来。宁小眠在睡梦中哼了一声,脑袋下意识地往沈知衡的怀里拱了拱,像是找到了一个温暖的地方,又沉沉睡了过去。
沈知衡把她放在床上,拉过被子替她盖好,然后坐在床边,伸手替她拨开落在额前的碎发。指尖在宁小眠的额头上停留了一瞬,感受到她皮肤的温度,温暖而柔软。
宁小眠翻了个身,嘴里含糊地嘟囔了一句什么。
沈知衡低头凑近,听到她在梦里小声说:“封圣的事……我自己来。”
沈知衡愣了一下,然后轻轻笑了,俯身在她额头上落下一个很轻的吻。
“嗯,”她的声音低沉而温柔,像是一句承诺,“我安排。”
宁小眠在睡梦中微微弯了一下嘴角,像是听到了什么让她安心的话,呼吸变得更加均匀,整个人蜷缩成一团,裹在被子里,像一只找到了窝的小猫。
沈知衡坐在床边,看着她的睡颜,在黑暗中静静坐了很久。
第64章 同枕晨光·64
清晨的阳光透过窗帘的缝隙,在寝室的地板上投下几道细长的金色条纹。空气里有微尘浮动,安静得只剩下窗外偶尔传来的鸟鸣和空调低沉的嗡嗡声。
宁小眠迷迷糊糊地翻了个身,脸埋进枕头里,感受到脸颊下面柔软的布料触感,鼻尖被阳光晒得微微发热。她闭着眼睛,本能地往旁边拱了拱,像是在找一个更舒服的位置——然后她的肩膀撞到了一个温软的东西。
那个“东西”有温度,有呼吸的起伏,带着淡淡的清冷香气,像是某种木质调的沐浴露混合着晨间微凉的气息。
宁小眠的大脑还处于半休眠状态,她皱了一下眉头,又往那个方向蹭了蹭。额头贴上了一片柔软的布料——是衣服的触感,她甚至能感受到布料下面肌肉的轮廓,和缓慢而规律的心跳声。
一只手落在了她的后脑勺上,指尖轻轻穿过她的发丝,带着一种漫不经心的温柔。
“醒了?”沈知衡的声音从头顶传来,带着刚醒不久的低沉和沙哑,像是被晨光浸泡过的丝绸。
宁小眠没有马上回答,她把脸往沈知衡的怀里埋得更深了一些,整个人像一只找到了窝的小动物,蜷缩着不愿意动弹。沈知衡的手指继续在她发间游走,动作不急不缓,指腹轻轻擦过她的头皮,带起一阵酥酥麻麻的感觉。
过了大概十几秒,宁小眠才含含糊糊地嘟囔了一句:“你今天没有晨练吗?”
沈知衡轻笑的声音从胸腔里传来,震动着宁小眠贴在她身侧的脸颊。“陪你赖床就是晨练。”
宁小眠的睫毛颤了颤,但没有睁开眼。她能感觉到沈知衡另一只手搭在她的腰侧,拇指轻轻摩挲着她睡衣下摆的边缘,指尖偶尔碰到她腰间的皮肤,带起一阵微凉的触感。
“你什么时候来的?”宁小眠的声音还是困倦的,带着软糯的鼻音。
“昨晚你睡着之后。”沈知衡的语气很平淡,像是在说一件再寻常不过的事,“你寝室的门没锁,我就进来了。”
“哦……”宁小眠对这个答案没有任何异议,似乎觉得沈知衡半夜出现在自己寝室是一件理所当然的事。她蹭了蹭枕头,调整了一下姿势,把脸往沈知衡的颈窝里埋得更深了一些,呼吸喷洒在她的锁骨上,温热而均匀。
沈知衡低头看她,从她的角度能看到宁小眠蓬松的发顶和微微颤动的睫毛。晨光落在她的侧脸上,勾勒出一层柔和的金色轮廓,像是一只正在打盹的小兽。
“昨晚梦到什么了?”沈知衡问,声音轻得像是在哄一个还没完全睡醒的孩子。
宁小眠的睫毛又颤了颤,像是在回忆梦境的内容。过了好一会儿,她才开口,声音含含糊糊的:“梦到你……给我梳头。”
沈知衡的手指停了下来,低头看着怀里的人,嘴角的弧度微微加深。“梳头?”
“嗯。”宁小眠闭着眼睛点了点头,像是在确认这个梦境的存在,“你坐在我后面,特别认真,一根一根地梳,还说什么‘头发要好好保养’之类的话……跟老妈子似的。”
沈知衡轻轻笑了一声,手指重新开始在她发间穿梭,动作比刚才更慢了一些,像是在模拟梳头的节奏。“那你觉得舒服吗?”
宁小眠沉默了几秒,然后很小幅度地点了点头。
沈知衡的眼神软了下来,她没有说话,只是继续用手指替她梳理着头发,偶尔用手指轻轻按揉她的头皮。宁小眠的呼吸渐渐变得更加均匀,整个人像是融化在了这个怀抱里,连手指都懒得动一下。
又过了大概五分钟,宁小眠才终于像是下定了某种决心一样,缓缓睁开了眼睛。她先是眨了眨,适应了一下光线,然后抬起头,对上了沈知衡低头注视她的目光。
沈知衡的眼眸在晨光中显得格外清亮,瞳孔里映着宁小眠睡意惺忪的脸。她微微歪了一下头,问:“彻底醒了?”
“没有。”宁小眠老实回答,然后又往她怀里拱了拱,“但是该起了……今天第一节是魔药课,再不去就要迟到了。”
“那再躺三分钟。”沈知衡说,语气不容置疑。
宁小眠没有反驳,闭上眼睛,把自己缩成更小的一团,整个人几乎都窝在了沈知衡的怀里。她能感受到沈知衡的心跳声,平稳而有力,像是一首催眠曲的前奏。
三分钟之后,宁小眠果然真的又睡着了。
沈知衡看着她重新变得均匀的呼吸和完全放松的身体线条,无奈地叹了口气,但没有叫醒她。她伸手拿起放在床头柜上的手机看了一眼时间——距离第一节课还有四十分钟,绰绰有余。
她又等了五分钟,才轻轻拍了拍宁小眠的后背。“小眠,起床了。”
宁小眠皱了一下眉头,嘴里发出一声不满的哼唧。
“再不起来我就把你抱去教室了。”沈知衡的声音带着一丝笑意,语气却很认真。
宁小眠的眉头皱得更紧了,但她知道沈知衡是说得出做得到的人,只好不情不愿地睁开眼睛,眼神迷蒙地看着沈知衡,像是一只被吵醒的猫。
沈知衡看着她这副样子,忍不住伸手捏了捏她的脸颊。“去洗漱,我等你。”
宁小眠慢吞吞地从床上坐起来,被子从她肩上滑落,露出一截白皙的肩膀。她打了个哈欠,揉了揉眼睛,然后赤着脚踩在地板上,摇摇晃晃地走向洗漱间。
沈知衡坐在床边,看着她东倒西歪的背影,嘴角的笑意一直没消。
洗漱间里传来水龙头打开的声音,然后是宁小眠含含糊糊的哼歌声,调子跑得连原曲都听不出来。沈知衡站起来,走到洗漱间门口,倚着门框看她。
宁小眠正站在镜子前刷牙,头发乱蓬蓬的,脸上还有枕头压出来的红痕。她闭着眼睛刷牙,整个人看起来随时都有可能再次睡着。
沈知衡看了一会儿,转身从她的书桌上拿起一把木梳——那是宁小眠平时几乎不怎么用的东西,因为她总是嫌梳头麻烦,要么用手随便抓两下,要么干脆就不梳。
宁小眠迷迷糊糊地转过身,嘴里还叼着牙刷,眼神茫然地看着她。
沈知衡走到她身后,拿起梳子,从她的发尾开始,一点一点地往上梳。动作很轻很慢,像是怕弄疼她一样,遇到打结的地方就用手指轻轻分开,然后再继续往下梳。
宁小眠的动作顿住了,嘴里叼着的牙刷差点掉下来。她含含糊糊地说了一句什么,但沈知衡没有听清。
“别说话,刷牙。”沈知衡的声音从她身后传来,带着一种不容拒绝的温柔。
宁小眠乖乖闭嘴,继续刷牙,但眼睛却不自觉地往镜子里看。镜子里映出两个人的身影——沈知衡站在她身后,微微低着头,神情专注地替她梳头发,阳光从洗漱间的小窗户里照进来,把两个人的影子拉得很长。
沈知衡梳得很仔细,每一根头发都被她梳理得整整齐齐,然后她用手指把宁小眠的头发拢到一侧,指尖轻轻划过她的后颈。
“好了。”沈知衡把梳子放回原位,然后弯下腰,在她头顶落下一个很轻的吻。
那个吻落在她的发旋上,轻得像是一片羽毛拂过,带着沈知衡唇瓣的温度和淡淡的呼吸。宁小眠的动作完全僵住了,牙刷停在半空中,嘴里还含着一嘴的泡沫。
沈知衡直起身,从镜子里对上她的目光,嘴角微微勾起一个弧度。“怎么了?”
宁小眠的脸以肉眼可见的速度红了起来,从耳根一直蔓延到脸颊。她猛地低下头,含含糊糊地嘟囔了一句“没什么”,然后飞快地把漱口杯里的水灌进嘴里,咕噜咕噜地漱口,试图用这个动作来掩饰自己的慌乱。
沈知衡看着她通红的耳朵尖,轻笑一声,转身走出了洗漱间。
宁小眠在洗漱间里又待了将近五分钟,才终于平复下脸上的热度,磨磨蹭蹭地走了出来。她已经换好了校服,头发被沈知衡梳得整整齐齐,整个人看起来比平时精神了不少——虽然她的眼神还是带着几分困意。
沈知衡正站在窗边等她,手里拿着她的书包。“走吧。”
宁小眠接过书包,背到肩上,然后很自然地伸出手,握住了沈知衡的手。
沈知衡的动作顿了一下,低头看了一眼两个人交握的手,然后也自然地收紧了手指,把宁小眠的手整个包裹在掌心里。
两个人并肩走出寝室,沿着走廊往楼梯口走去。
清晨的校园里已经有了不少学生,有人匆匆忙忙地往教学楼跑,有人三三两两地站在路边聊天。阳光从银杏树的缝隙里洒下来,在地面上投下一片片斑驳的光影。
宁小眠和沈知衡牵着手走在林荫道上,步伐不紧不慢。宁小眠的另一只手里拿着一袋牛奶,是沈知衡路过食堂窗口时顺手买的,吸管插好了才递到她嘴边。
“你今天怎么这么闲?”宁小眠咬着吸管,含含糊糊地问,“不用去教务处吗?”
“今天上午没有安排。”沈知衡回答,语气平淡,“而且我想陪你吃个早饭。”
宁小眠没有说话,但嘴角不自觉地弯了一下,把脸往牛奶袋后面藏了藏,试图掩饰这个笑容。
沈知衡看到了,但没有点破,只是握着她的手轻轻捏了一下。
两个人继续往前走,拐过转角的时候,迎面撞上了两个人——唐晚舟和白槿。
唐晚舟正拿着一杯咖啡边走边喝,看到宁小眠和沈知衡牵着手走过来,她的脚步顿了一下,然后翻了一个极其明显的白眼。
“哟,”唐晚舟的声音带着毫不掩饰的调侃,“大清早的就撒狗粮,你们俩能不能考虑一下路人的感受?”
白槿站在唐晚舟旁边,手里也端着一杯热饮,看到宁小眠和沈知衡牵着手的样子,忍不住笑了一下,但没有说话。
宁小眠的脸又红了,下意识地想松开沈知衡的手,但沈知衡的手指反而收得更紧了一些,不让她挣脱。
“早。”沈知衡对唐晚舟和白槿点了点头,语气平淡而礼貌,仿佛完全没有注意到唐晚舟的白眼。
“早……”宁小眠的声音小得像蚊子哼哼,眼神飘忽不定,不敢看唐晚舟的眼睛。
唐晚舟上下打量了一下宁小眠,目光在她整齐的头发上停留了一瞬,然后意味深长地“哦——”了一声。“今天头发梳得挺整齐嘛,小眠。”
宁小眠的脸更红了,下意识地伸手摸了摸自己的头发。
沈知衡面不改色地接过话:“我梳的。”
唐晚舟的白眼翻得更厉害了,她把手里的咖啡一饮而尽,然后把纸杯捏扁,丢进路边的垃圾桶里。“行行行,你们继续,我不打扰了。”她拉着白槿的胳膊,大步流星地往前走,走出几步之后又回头补了一句,“对了小眠,第一节魔药课要交上周的实验报告,你写了吗?”
唐晚舟看到她这副表情,满意地笑了一声,然后拉着白槿快步走远了。
宁小眠站在原地,脸上的表情从害羞变成了惊恐。“实验报告……”她喃喃道,声音里带着明显的慌乱,“我上周的魔药实验报告……我好像……还没写……”
沈知衡低头看着她,嘴角微微弯起一个弧度。“需要我帮你写吗?”
“不行,你的字迹跟我的不一样,老师会发现……”宁小眠已经开始焦躁地咬着吸管了,“完了完了完了,这节课要交的,我完全忘了……”
沈知衡看着她这副着急的样子,觉得有点好笑,但也没有真的笑出来。她伸手揉了揉宁小眠的头发,说:“先吃早饭,吃完再想办法。”
“你空腹写报告效率会很低。”沈知衡打断她的话,语气不容置疑,“先吃饭。”
宁小眠张了张嘴,想反驳什么,但最终还是闭上了嘴,乖乖跟着沈知衡往食堂走去。
食堂这个时间段正是人最多的时候,一楼大厅里几乎坐满了人,各个窗口前都排着长队。空气中弥漫着包子的香气和煎蛋的油香味,混合着咖啡的苦涩和豆浆的甜腻。
沈知衡带着宁小眠直接走到了二楼的小食堂,那里是教职工和特批学生用餐的地方,人少很多,环境也安静一些。
两个人找了个靠窗的位置坐下,沈知衡去窗口端了两份早餐回来——一份清粥配小菜,一份煎蛋三明治加牛奶。
她把三明治推到宁小眠面前,自己端起粥碗。
宁小眠拿起三明治咬了一口,嚼了几口,眼睛亮了亮。“这个好吃,里面加了什么酱?”
“蜂蜜芥末。”沈知衡回答,喝了一口粥,“你喜欢的话下次让他们多加一点。”
宁小眠点点头,又咬了一大口,腮帮子鼓鼓的,像一只正在进食的小仓鼠。
沈知衡看着她吃了一会儿,然后把自己碗里的煎蛋夹到她盘子里。“多吃点,你今天上午还有魔药课,很耗精力。”
宁小眠嘴里塞着三明治,含含糊糊地应了一声,然后把煎蛋一口塞进嘴里。
吃到一半的时候,宁小眠的困意又上来了。她打了个哈欠,手里的三明治差点掉下来。她用筷子夹起一块腌萝卜,结果手一滑,萝卜掉在了桌上。
第三次,她好不容易夹起来了,结果手一抖,萝卜直接飞到了沈知衡的碗里。
沈知衡低头看了一眼自己碗里多出来的那块腌萝卜,然后抬起头,看着宁小眠困得快要睁不开的眼睛,无奈地叹了口气。
她把筷子放下,伸手接过宁小眠手里的筷子,夹起一块三明治,递到宁小眠嘴边。“张嘴。”
宁小眠愣了一下,下意识地看了看周围——虽然二楼人少,但还是有几个学生和老师坐在附近的桌子上,有人已经注意到了这边的动静,正偷偷往这边看。
“我……我自己来……”宁小眠伸手想去接筷子,但沈知衡没有松手。
“张嘴。”沈知衡又说了一遍,语气比刚才多了一分不容拒绝。
宁小眠的脸又开始发烫,但困意让她的反抗意志变得薄弱。她犹豫了两秒,最终还是张开了嘴,咬了一口沈知衡递过来的三明治。
沈知衡的表情没有什么变化,只是很自然地又夹起一块,等她咽下去之后又递到她嘴边。
这一幕被坐在不远处的几个学生看到了,有人悄悄地拿起手机,往这边拍了一张照片。
宁小眠没有注意到这些,她的注意力已经完全被困意和沈知衡递过来的食物占据了。她一口一口地吃着,眼睛半眯着,整个人看起来随时都有可能趴在桌上睡着。
沈知衡喂得很耐心,偶尔会停下来,用纸巾替她擦掉嘴角的酱汁。动作轻柔而自然,像是在做一件理所当然的事。
等到整份三明治都喂完了,沈知衡又端起牛奶杯递到她嘴边。宁小眠就着她的手喝了几口,然后摇了摇头,表示喝不下了。
沈知衡把剩下的牛奶喝完,然后站起来,拿起两个人的餐盘。“走吧,去写报告。”
宁小眠跟在她身后,走出食堂的时候,外面的风迎面吹来,带着初秋微凉的气息,吹得她眯起了眼睛。
就在这时候,她忽然感觉到周围有不少目光正落在她身上。
她转过头,看到一楼食堂的大厅里,有好几桌学生正伸长脖子往她这边看,有人手里还举着手机,镜头正对着她。
宁小眠愣了一下,然后后知后觉地想起了刚才沈知衡喂她吃东西的场景。
她的脸“腾”地一下红了,从耳根一直烧到脸颊,连脖子都染上了一层淡粉色。
沈知衡顺着她的目光看了一眼,然后很自然地伸手揽住她的肩膀,把她往自己身边带了带,挡住了那些视线。“走吧。”
宁小眠低着头,整个脑袋都快要埋进沈知衡的肩窝里了,声音闷闷的:“她们……都在看……”
“嗯。”沈知衡的语气很平淡,甚至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笑意,“让他们看。”
宁小眠的脸更烫了,但沈知衡的怀抱很暖,带着她熟悉的清冷香气,让她慌乱的心跳渐渐平复下来。
两个人并肩走出食堂,阳光洒在她们身上,把两个人的影子拉得很长。宁小眠低着头,偷偷看了一眼两个人交握的手,嘴角不自觉地弯了一下。
第65章 全文终·永眠·65
永眠殿的穹顶很高,高到仰起头也看不见尽头,只有一片深邃的暗蓝色虚空在头顶缓缓旋转,像是一个永远不会醒来的梦。
宁小眠站在大殿正中央,脚下是透明的琉璃地面,能看见下方翻涌的银色雾气。她打了个哈欠,揉了揉眼睛,觉得这个地方实在是太适合睡觉了——温度刚好,光线刚好,连空气里漂浮的魔力粒子都带着一种安神的清香。
一道没有感情的声音从四面八方传来,像是从虚空本身发出的回响。大殿四周的墙壁上浮现出密密麻麻的符文,那些符文闪烁着幽蓝色的光芒,像是无数只眼睛在黑暗中睁开。
宁小眠又打了个哈欠,慢吞吞地抬起手,掌心朝上。
她面前的空间开始扭曲,像是被一只无形的手揉皱的纸面。一道漆黑的裂缝从她指尖前方撕裂开来,裂缝的边缘泛着银白色的光,那是梦境与现实交界的颜色。
这是封号试炼的最后一关,也是最难的一关。魔女协会的记载里,在历届参与“伟大魔女”封号试炼的人中,能走到这一步的人不超过十个,而能通过的人,只有三个。
宁小眠不知道这些历史,因为她在来之前睡着了,完全没听白槿给她念的试炼须知。
她只知道,面前的这个裂缝里,有什么东西正在往外爬。
裂缝的开口越来越大,从最初的巴掌大小,迅速扩张到一人多高。裂缝深处传来低沉的嗡鸣声,像是某种巨大的生物在沉睡中发出的呼吸声。紧接着,一只由暗影和星光交织而成的手从裂缝里伸了出来,五指张开,指尖拖曳着长长的黑色雾气。
宁小眠歪了歪头,看着那只手,觉得它有点像她昨天晚上在梦里见到的那个章鱼触手——不过那个触手是粉色的,因为在梦里她给它涂了颜色。
她轻声说,伸出手指,朝那只巨手的方向点了一下。
指尖触碰到的空间瞬间塌陷,像是被抽走了所有支撑的骨架。那只巨手从指尖开始,以肉眼可见的速度分解成细碎的银色光点,然后消散在空气中。裂缝的边缘也开始收缩,像是一张被点燃的纸,从边缘向内卷曲、灰化、最终化为虚无。
大殿里的符文闪烁了一下,然后全部熄灭了。那道没有感情的声音沉默了很久,才重新响起:“试炼完成。”
宁小眠眨了眨眼睛,然后“扑通”一声,直接倒在了地上。
在意识彻底沉入黑暗之前,她隐约感觉到自己的身体被一股温暖的力量托住了,那股力量很熟悉,带着清冷的香气,像是沈知衡身上的味道。
她听到一声轻轻的叹息,然后是温暖的怀抱,以及有人用手指轻轻拨开她额前的碎发。
宁小眠想睁开眼睛说一句“我才没有每次都这样”,但她的眼皮太重了,重到她连动一下睫毛的力气都没有。她只能放任自己的意识沉入更深的地方,那里有一片无边无际的虚空,银色的星光在黑暗中缓缓流淌,像是流淌的河流,又像是铺展开来的梦境织锦。
她在这片虚空中漂浮着,不知道自己要去哪里,也不知道自己在哪里。她只觉得很舒服,像是在一个巨大的摇篮里,被温暖的风托着,轻轻摇晃。
不知道过了多久,她感觉到有什么东西触碰了她的指尖。
那是一个很轻的触碰,像是羽毛落在皮肤上,又像是春天最早的一片花瓣被风吹到了手上。但那个触碰带着温度,带着一种她无比熟悉的、让她安心的气息。
她的首席穿着一件白色的长袍,衣摆和袖口都有银色丝线绣成的符文,那些符文在虚空中散发着柔和的光芒,像是一盏灯,把这无边的黑暗照亮了一小块。
“你怎么来了?”宁小眠的声音很轻,像是在梦里说话的语气,软绵绵的,带着刚睡醒的鼻音。
沈知衡没有回答,只是伸手握住了她的手。她的指尖微凉,但掌心是温热的,那种温度透过皮肤传过来,让宁小眠觉得整个人都被包裹在了一个温暖的茧里。
“全知的能力可以链接你的梦域。”沈知衡说,语气很平淡,像是在说一件再平常不过的事,“你在这里睡得太久了。”
宁小眠愣了一下,然后“哦”了一声,没有太大的反应。在她的感知里,她只不过是在这里躺了一小会儿,伸了个懒腰,打了个盹而已。
沈知衡看着她这副毫不在意的样子,嘴角微微弯了一下,却没有说什么。她握着宁小眠的手,带着她在虚空中往前走。
周围的空间在她们脚下延伸出一条银色的光路,像是铺在水面上的月光。每一步踏上去,都会泛起一圈圈细碎的涟漪,向着无边无际的黑暗扩散开去。
“去找一个锚点。”沈知衡说,“你在这里待得太久了,需要一个稳定的坐标才能回去。”
“嗯。”沈知衡停下脚步,转过身看着她,目光里带着一种宁小眠看不太懂的温柔,“一个让你不会迷失的东西。”
宁小眠歪了歪头,想了想,然后伸出手,轻轻握住了沈知衡的指尖。
她说得很随意,像是在说“今天食堂吃什么”一样自然。但她的指尖微微用力,攥紧了沈知衡的手,像是怕她松开一样。
然后她笑了,那是一个很浅的笑容,嘴角只弯了一点点,但眼底的光芒却比周围的星光还要亮。
她抬起另一只手,指尖在虚空中画了一个圆。那个圆的轮廓浮现出银白色的光芒,然后迅速扩大,变成一个巨大的光环,把两个人包围在中间。光环上浮现出密密麻麻的符文,那些符文旋转着,交织着,最终在两个人脚下凝聚成一个复杂的图案。
“这是永眠锚点。”沈知衡说,“以你的梦境为基础,以我的全知为框架,把它固定在现实世界里。以后不管你睡得多深,只要这个锚点在,你就不会迷失。”
宁小眠低头看着脚下的图案,那些符文她一个都看不懂,但她能感受到其中蕴含的魔力——那是她和沈知衡的魔力交织在一起的气息,温柔而坚定,像是两个人共同织成的一张网,把她牢牢地系在现实世界里。
“我愿以永眠之名,”她轻声说,声音里带着一种少有的认真,“为你锚定一个永远不会醒来的美梦。”
宁小眠也抬起头,两个人的目光在虚空中相遇。周围的星光在她们身边缓缓流转,像是一条流淌的银河,把两个人包围在中间。
宁小眠忽然笑了,笑容里带着她特有的那种慵懒和软糯,却又有一种这个年纪不该有的笃定。
“那我的封号里,有你的名字吗?”
沈知衡没有回答,只是看着面前的女孩——这个个子比她矮了一头、总是犯困、说话软绵绵的女孩,此刻正站在她面前,用一双清澈的眼睛看着她,像是在问一个她早就知道答案的问题。
沈知衡伸出手,轻轻按在宁小眠的头顶,揉了揉她的头发。
宁小眠满意地眯起眼睛,然后往前迈了一步,把脸埋进沈知衡的怀里。她的声音闷闷的,带着困意:“那我睡一会儿……到了叫我。”
宁小眠闭上眼睛,呼吸很快就变得均匀而绵长。沈知衡抱着她,感受着她平稳的心跳和温热的体温,然后把下巴轻轻搁在她的头顶。
虚空中,银色的星光无声地流淌。
永眠锚点在她们脚下缓缓旋转,像是一个温柔的承诺,在这个无边无际的梦境深处,散发着坚定而柔和的光芒。
魔女协会的几位长老站在最前排,身后是镜像塔学院的师生代表,以及来自全国各地的魔女代表。白槿站在人群最前面,双手紧紧攥着栏杆,指节发白。她旁边的唐晚舟也一改平时懒散的样子,整个人绷得紧紧的,眼睛一眨不眨地盯着永眠殿紧闭的大门。
“怎么还没出来?”唐晚舟低声说,“不是说试炼已经完成了吗?”
“再等等。”白槿说,声音也在发抖,但她努力让自己保持镇定。
观礼台上的人群开始窃窃私语,有人开始担心,有人开始猜测,甚至有人小声说“是不是出了什么意外”。
就在这时,永眠殿的大门缓缓打开了。
沈知衡从门里走出来,背上趴着一个睡得正香的宁小眠。宁小眠的脸埋在她的肩窝里,呼吸均匀,嘴角还挂着一丝口水,完全不知道自己正在被几千双眼睛注视着。
然后,魔女协会的长老站起身,声音洪亮地宣布:“宁小眠,通过永眠殿最终试炼,经魔女协会全体长老审议一致通过——授予‘伟大魔女·永眠’封号。即刻生效!”
欢呼声、掌声、尖叫混在一起,像是海浪一样涌过来。白槿一把抱住身边的唐晚舟,眼眶一下子就红了。唐晚舟也红着眼睛,用力拍着白槿的背,嘴里说着“我就知道她可以”之类的话,但声音都在发抖。
沈知衡站在永眠殿的台阶上,背上的宁小眠被欢呼声吵得皱了皱眉,含糊地嘟囔了一句“好吵”,然后把脸往沈知衡的脖子里又埋了埋。
沈知衡偏过头,轻声说:“再睡一会儿,我带你回去。”
宁小眠“嗯”了一声,又睡着了。
授封典礼后的第二天,宁小眠终于睡醒了。
她醒过来的时候,发现自己正趴在一个人背上,周围是熟悉的景色——那是镜像塔学院的银杏大道,午后的阳光从金黄色的树冠缝隙里漏下来,在地面上投下斑驳的光影。
“醒了?”沈知衡感觉到背上的人动了动,轻声问。
“嗯……”宁小眠揉了揉眼睛,抬头看了看四周,“我们什么时候回来的?”
宁小眠沉默了一会儿,然后把脸贴在沈知衡的后颈上,声音闷闷的:“谢谢。”
沈知衡没有回答,只是把她的身体往上托了托,调整了一下姿势。
宁小眠趴在她背上,感觉着她背部的温暖和心跳的节奏,忽然想起了一件事。
“那我的赞助合同是不是该续了?”
沈知衡的脚步顿了一下,然后继续往前走。她的声音里带着一丝笑意:“不用续。”
宁小眠愣了一下,然后“哦”了一声,没有再说话。但她能感觉到自己的脸颊正在发烫,心跳也加快了几拍。她把脸埋进沈知衡的肩窝里,不想让她看到自己脸红的样子。
沈知衡背着她穿过银杏大道,金黄色的落叶在她们脚下发出沙沙的声响。阳光很好,风也很好,一切都刚刚好。
走到大道的尽头,宁小眠忽然说:“放我下来吧。”
沈知衡蹲下身,让她从背上滑下来。宁小眠站在地上,抬起头看着沈知衡,阳光从她身后洒下来,把她整个人都镀上了一层金边。
她踮起脚,在沈知衡的脸颊上亲了一下。
很轻,很快,像是一片羽毛落在皮肤上。
宁小眠的脸红得快要烧起来了,但她还是努力让自己的声音保持平静:“谢谢你,首席。”
沈知衡看着她,看着面前这个个子矮矮的、脸红的、眼神却格外认真的女孩,然后伸出手,轻轻揉了揉她的头发。
唐晚舟和白槿今天都去参加庆功宴了,寝室里只有宁小眠一个人。但她并不孤单,因为沈知衡正坐在她的床边,手里拿着一本书,安静地翻着。
宁小眠已经困了,但她没有直接睡,而是爬到床上,钻进了被窝里,然后拍了拍身边的位置。
“不回去了?”她问,语气里带着一丝期待。
沈知衡合上书,看了她一眼,然后把书放在床头柜上,脱下外套,也躺了下来。
宁小眠立刻往她身边蹭了蹭,把脸埋进她的肩窝里,深深地吸了一口气,闻到她身上那股熟悉的清冷香气。
“晚安。”她说,声音已经带上了困意。
“晚安。”沈知衡轻声回应,伸手关了灯。
月光从窗帘的缝隙里透进来,在房间里洒下一片银白色的光。宁小眠已经睡着了,呼吸均匀而绵长,脸上带着一丝笑意,像是正在做一个很好的梦。
沈知衡看着她安静的睡颜,伸出手,轻轻拨开她额前的碎发,然后低下头,在她的额头上落下一个很轻的吻。
然后她合上眼,在宁小眠平稳的呼吸声中,也慢慢进入了梦乡。
月光静静流淌,把两个人相依的身影映在墙上,温柔得像是被揉碎了的星光。窗外银杏树的叶子在夜风中轻轻摇晃,发出细碎的沙沙声,像是一首轻柔的摇篮曲,为这个夜晚画上了一个圆满的句号。
第66章 测验空读·66
巨大的横幅从顶棚垂下来,红底白字写着“第十三届全市魔女适龄测验大会”,两侧的扩音器循环播放着注意事项,声音在体育馆穹顶下回荡,嗡嗡作响,像是一群蜜蜂在头顶盘旋。
看台上坐满了人——家长、各校代表、记者,还有几个穿深色制服的魔力管理局官员坐在vip席上,面前摆着茶水和记录本。体育馆中央排起了长长的队列,全城适龄的魔女预备役们按学校分区站好,等着上台接受公开化魔力测验。
宁小眠站在第七中学的队伍里,排在中间靠前的位置。
她穿着一件松松垮垮的学院外套,拉链没拉好,领口歪向一边,露出里面白色的圆领t恤。头发随意地扎了个马尾,但碎发已经掉下来好几缕,搭在脸颊旁边,看起来像是刚从床上被人拽起来。
昨晚她在梦里开了一整夜的炼金工坊——最近沈知衡给她的那份赞助合同里多了一条“可选择性提交梦境炼金样品”的条款,她想着趁测验之前多炼几瓶恢复药剂存着,结果一不小心炼到了凌晨三点。等她从梦里醒过来的时候,天已经亮了,唐晚舟正站在她床边,手里拿着校服外套,一脸无奈地看着她。
“你昨晚又做梦炼金了?”唐晚舟问。
“嗯……”宁小眠揉了揉眼睛,声音还带着浓浓的困意,“炼了三瓶体力药剂……两瓶精神恢复……还有一瓶意外炼成了金色的,不知道是什么……”
“行行行,你快起来,今天全市测验,迟到了会被记过的。”
现在站在队列里,太阳从体育馆顶部的天窗照进来,暖洋洋地落在身上,空气里弥漫着消毒水和汗味混合的气味,耳边是嘈杂的人声和广播声,一切都让她更加想睡觉。
宁小眠打了个哈欠,眼角溢出一点泪花。她抬起手揉了揉眼睛,努力让自己保持清醒,但眼皮还是越来越重。
工作人员的声音从扩音器里传出来,队伍开始向前移动。宁小眠跟着前面的同学往前走,脚步有些飘,像是踩在棉花上。
测验台设在体育馆正中央,一个高出地面半米的圆形平台,上面放着一台魔力检测仪——银白色的金属外壳,正面嵌着一块透明的魔力条显示面板,面板上有十格刻度,从下到上依次是白、蓝、紫、金四种颜色,代表不同的魔力等级。
平台周围站了三个监考官,都穿着深蓝色的制服,表情严肃。旁边还有一台摄像机,镜头正对着测验台,实时转播到大屏幕上看台上的观众可以清楚看到每个人的测验结果。
前面的同学测完了,魔力条停在第四格,蓝色,中上水平。旁边的记录员在表格上记了一笔,然后示意下一位上台。
宁小眠揉了揉眼睛,往前迈了一步,踩上了测验台的台阶。
她刚站到检测仪前面,阳光正好从头顶的天窗直射下来,落在她的脸上,暖烘烘的,像是一床轻柔的被子盖在身上。她眨了眨眼,忽然觉得眼皮变得特别重,周围的嘈杂声像是隔了一层水,模模糊糊地传进耳朵里。
“把手放到检测面板上。”监考官的声音从旁边传来。
宁小眠迷迷糊糊地抬起手,手掌贴上了检测面板。
面板冰凉,触感光滑,她下意识地微微眯起了眼睛。
不是夸张,也不是比喻。她真的站着睡着了。
眼睛半闭,呼吸变得均匀绵长,手掌还贴在检测面板上,但整个人已经完全放松下来,像是进入了某种深度睡眠状态。她的身体微微晃了一下,但脚还稳稳地站在原地,只是头慢慢低了下去,下巴几乎要碰到胸口。
白色的、蓝色的、紫色的、金色的——全都没有。整根魔力条像是坏了一样,干干净净,一片空白。
“嗯?”监考官皱了皱眉,凑近看了一眼检测面板,又看了一眼宁小眠,“同学?同学?”
宁小眠站在那里,呼吸平稳,像是已经睡熟了。
“喂,醒醒。”另一个监考官走过来,伸手在她面前晃了晃,“测验期间不许睡觉!”
队列里开始有人窃窃私语。排在宁小眠后面的几个同学互相交换了一个眼神,有人忍不住笑出声来。
“真的假的?这也太能睡了吧……”
“魔力条一格都没亮,仪器坏了吧?”
“仪器没坏,我刚才测的时候还亮着呢。她不会真的没有魔力吧?”
声音渐渐大起来,看台上的观众也注意到了这边的动静。大屏幕上定格着宁小眠的测验画面——一个穿着松垮外套的矮个子女孩站在检测仪前,眼睛半闭,头低垂着,魔力条一片空白。
“零魔力?”看台上有人惊讶地喊了出来。
“不是吧?现在还有零魔力的适龄者?”
“第七中学的学生?那学校是不是不行啊……”
“噗——”角落里传来一声没憋住的笑。
更多的笑声从看台上和队列里蔓延开来,像是一颗石子投入平静的湖面,涟漪一圈圈扩散。虽然大部分人都没有恶意,只是觉得这场面实在太滑稽了——全市测验大会上,站着睡着了,魔力条还显示为零,这种事情大概十年都碰不上一次。
“同学!”监考官提高了音量,伸手拍了拍宁小眠的肩膀。
宁小眠的身体晃了一下,终于迷迷糊糊地睁开了眼睛。
她眨了眨眼,视线还有些模糊,看到面前站着一个表情严肃的监考官,又听到周围传来的笑声,才慢慢反应过来自己刚才做了什么。
“啊……对不起,我……”她揉了揉眼睛,声音还带着困意,“我刚才是不是睡着了?”
“你在测验台上睡着了!”监考官的语气有些无奈,“把手放正,重新测一次,不要分心!”
“哦,好。”宁小眠把贴在检测面板上的手掌重新调整了一下位置,努力睁大眼睛,盯着面板上的魔力条。
“……”监考官沉默了几秒,低头看了一眼检测仪器背面的指示灯,确认仪器在正常运行,然后又抬起头,看着宁小眠,“你……真的没有魔力吗?”
“我有魔力的。”宁小眠小声说。
“我不知道……”宁小眠也有些困惑,低头看着自己的手掌。她能感觉到体内的魔力量——明明很多,多到她自己都觉得离谱,但不知道为什么,检测仪就是没有反应。
宁小眠深吸一口气,集中注意力,把体内的魔力往手掌方向引导。
她能清晰地感觉到魔力在血管里流动,温热而充沛,像是地下涌动的暗河,源源不断地从身体深处涌上来,汇聚到掌心的皮肤下面。那种感觉如此真实,如此强烈,以至于她甚至觉得自己的手掌在微微发光。
“算了,”监考官摇了摇头,在记录表上写下一行字,“宁小眠,第七中学,魔力检测结果——零。下一个。”
“等等,我真的有——”宁小眠还想解释,但监考官已经示意下一个同学上台了。
她只好从测验台上走下来,低着头,感受到周围投来的各种目光——好奇的、嘲笑的、同情的、幸灾乐祸的。身后的队列里传来压低的笑声和窃窃私语,像是一阵风从她背后吹过。
“听说她平时就老是睡觉,难道是因为魔力太少所以容易困?”
宁小眠没有回头,也没有反驳。她实在太困了,困到连生气的力气都没有。她只是打了个哈欠,揉了揉眼睛,然后默默地走到队伍末尾,靠着墙蹲了下来。
阳光从头顶照下来,暖洋洋的,她把下巴埋进膝盖里,眼皮又开始往下耷拉。
vip席上,一个穿着深色制服的少女正安静地坐在角落里。
她看起来比台上的考生大不了多少,五官清冷,一双眼睛格外深邃,像是能看穿一切表象,直达事物的本质。她面前摆着一杯茶,但茶水已经凉了,她一口都没喝。
她的视线落在那个正蹲在墙角打哈欠的身影上,嘴角微微上扬。
旁边的助手凑过来,压低声音问:“首席,她真的是……?”
沈知衡没有立刻回答。她端起茶杯,轻轻抿了一口凉掉的茶,然后放下,目光依然落在那个方向。
她的声音很轻,像是说给自己听的。
助手愣了一下,还想再问什么,但看到沈知衡的表情,又把话咽了回去。她跟在首席身边已经有两年了,见过她看人看事的眼光——精准、冷静、几乎从不失误。
如果首席说那个女孩不是零魔力,那就一定不是。
而如果首席说“等觉醒”,那就说明——
这名助手没有再想下去,只是重新看向台下那个蹲在墙角、快要睡着的女孩,心里忽然生出一种奇怪的感觉。
测验一直持续到下午三点才结束。
宁小眠走出体育馆的时候,外面的阳光已经没那么烈了,斜斜地照在街道上,在地面上拉出长长的影子。她背着书包,一个人往公交站走,脚步有些飘。
第七中学的其他同学三三两两地从她身边经过,有人看了她一眼,然后小声跟身边的人说了什么,随即传来一阵压抑的笑声。
“她以后怎么办啊?没有魔力的话,连普通高中都上不了吧?”
“可能就是觉醒失败了吧,每年总有那么几个的。”
反驳需要力气,而她现在只想找个地方躺下来睡一觉。
她走到公交站,蹲在站台的台阶上,把书包抱在怀里,下巴搁在书包上,眯起眼睛看着马路对面的一棵银杏树。金黄色的叶子在风里轻轻摇晃,偶尔有一两片飘落下来,在空中打着旋儿,慢慢落在地上。
风从街道尽头吹过来,带着一股秋天特有的干燥气味,混合着汽车尾气和烤红薯摊的甜香。她深吸了一口气,觉得肚子有点饿了。
她打了个哈欠,把脸埋进书包里,迷迷糊糊地想着——要不干脆就在这里睡一觉算了?
就在她快要合上眼睛的时候,一阵脚步声从旁边传来,然后一个人在她身边蹲了下来。
声音很轻,很干净,像是冬天里落在雪地上的一片叶子。
宁小眠抬起头,看到一个穿着校服的女生站在她旁边。
校服是深蓝色的,胸前绣着一枚徽章——不是第七中学的校徽,也不是她见过的任何一所学校的标志。那枚徽章是一只展翅的银色飞鸟,翅膀的边缘镶着一圈细密的金线,在阳光下泛着微微的光泽。
女生长得很高,比蹲着的宁小眠高出整整一个头。她的脸很小,五官清冷而精致,一双眼睛像是深秋的湖水,平静深邃,看不到底。她的头发是黑色的,在脑后扎成一条低马尾,几缕碎发垂在耳边,随着微风轻轻晃动。
宁小眠眨了眨眼,觉得这个女生有点眼熟,但又想不起来在哪里见过。
“嗯……等车。”她回答,声音还带着困意。
女生在她旁边蹲了下来,动作很自然,像是早就习惯了这样做。她偏过头看了宁小眠一眼,然后从口袋里掏出一颗糖,递到她面前。
宁小眠愣了一下,低头看着那颗糖——包装纸是淡蓝色的,上面画着一颗星星,看起来像是某种水果味的硬糖。
“为什么给我?”她问,没有立刻接。
女生没有回答这个问题,而是说了一句让宁小眠完全没想到的话。
宁小眠猛地抬起头,困意一下子消散了大半。
女生把糖塞进她手里,然后站起身,拍了拍校服上的灰尘,偏过头看着她,嘴角带着一丝若有若无的笑意。
她还没来得及追问,公交车就从街道尽头驶来了,吱呀一声停在站台旁边,车门打开,发出一阵气阀泄气的声音。
女生先一步上了车,投币,然后往车厢后面走。
宁小眠握着那颗糖,愣了几秒,然后也赶紧站起身,跟着上了车。
车厢里人不多,后排有几个空座。女生已经在靠窗的位置坐下了,看着窗外,侧脸在透过车窗的阳光里显得格外柔和,像是被镀上了一层薄薄的金边。
宁小眠犹豫了一下,然后走到她旁边,坐了下来。
女生转过头,看了她一眼,没有说什么。
公交车缓缓启动,窗外的街景开始向后倒退。车厢里很安静,只有发动机的嗡嗡声和偶尔从前方传来的报站声。
宁小眠低头看着手里的糖,又转头看了一眼身边的女生,终于忍不住开口问:“你刚才说检测仪坏了是什么意思?”
女生没有立刻回答。她伸手从口袋里又掏出一颗糖,剥开糖纸,把糖放进嘴里,然后才慢悠悠地说:“字面意思。”
“可是其他人都测出来了啊……”
“因为他们有魔力,检测仪能读到。”女生转过头,看着宁小眠,目光平静而直接,“但你不一样。”
女生没有回答,只是微微笑了一下。
那个笑容很浅,像是蜻蜓点水一样在嘴角一闪而过,但宁小眠却觉得自己的心跳漏了一拍——不是因为紧张,也不是因为害怕,而是因为这个笑容里藏着一种她说不清的东西,像是秘密,又像是承诺。
“你的魔力,”女生顿了一下,声音压得很低,低到只有她们两个人能听见,“多到检测仪读不出来。”
窗外的阳光透过玻璃洒进来,落在女生的侧脸上,在她的睫毛下投下一片细碎的阴影。她靠在椅背上,看起来悠闲而放松,像是刚才那句话只是随口一说。
她盯着女生的脸看了好几秒,忽然觉得那种熟悉感越来越强烈了。
“我们是不是在哪里见过?”她问。
女生没有回答,只是转过头,看着窗外飞速后退的街景,嘴角依然挂着那抹若有若无的笑意。
公交车在下一个路口拐了个弯,阳光从另一个方向照进来,在她脸上投下一片柔和的光影。
宁小眠握着那颗糖,忽然觉得今天的测验大会好像也没有那么糟糕了。
第67章 睡着觉醒·67
放学后的学校后街,天色已经暗了大半。街灯还没全亮,只有几盏老旧的路灯在暮色里发出昏黄的光,把石板路照得坑坑洼洼的。宁小眠背着书包,慢吞吞地走着,眼皮半耷拉着,像是随时都能站着睡着。
她刚在学校图书馆补了一下午的觉——其实是看书看着看着就睡着了,醒来发现口水把《魔力基础理论》的第十七页洇湿了一片。她本来想等沈知衡来接她,但知衡下午说有会要开,让她自己先回去。
后街平时人就不多,这会儿更是安静,只偶尔有几只野猫从垃圾桶旁边窜过去,发出窸窸窣窣的声响。宁小眠打了个哈欠,揉了揉眼睛,边走边想着回到寝室要立刻躺平,枕头在等她。
一个声音从前方传来,带着点不耐烦的意味。
宁小眠的脚步顿了一下,抬起头,看见巷口站着三个人。都是高年级的学生,穿着她学校的高年级制服,领口的扣子松着两颗,看上去像是刚从哪里翘课出来。中间那个女生个子最高,头发染成浅金色,双手插在校服口袋里,正歪着头看她。
宁小眠眨了眨眼,认出她——上午测验大会的时候,这个女生排在前面几排,测出来的魔力评级是b+,旁边的同学还在起哄说“不愧是三年级的前辈”。她叫什么来着……好像姓赵?宁小眠记不清了。
“你就是那个零魔力?”金发女生往前走了两步,挡在她面前,“今天早上在体育馆,测了三次都是零的那个?”
宁小眠又打了个哈欠,含糊地说:“嗯……是我。”
“你倒是挺淡定。”金发女生旁边一个短发女生冷笑了一声,“全校都在传你的事,你知道吗?说你是这十年来第一个零魔力的魔女预备役,连学校的脸都丢光了。”
宁小眠歪了歪头,想了想,说:“哦。”
她其实没太听清对方说了什么,因为她的困意正一波一波地涌上来,像潮水一样淹没了她的意识。她觉得自己的脑袋越来越重,脚下的地面好像在微微晃动,像是踩在棉花上。
“你——你这是什么态度?”金发女生明显被她的反应激怒了,声音拔高了几分,“我在跟你说话呢!你是不是觉得自己很了不起?零魔力还这么拽?”
“没有……”宁小眠摇了摇头,努力让自己的眼皮别合上,“我就是困了,想回去睡觉。”
“困了?”短发女生嗤笑了一声,“你是被吓傻了吧?”
金发女生往前走了一步,逼近宁小眠,她的身高比宁小眠高出将近一个头,居高临下地看着她,语气里带着明显的挑衅:“我们几个今天来找你,就是想让你证明一下——你真的是零魔力?还是说,你藏着什么?”
宁小眠仰着头看她,眼神茫然:“证明什么?”
“证明你不是废柴。”金发女生一字一顿地说,“随便放个魔力出来,哪怕是微弱的也行。要是连这都做不到,那你以后就别在学园里混了,省得丢人。”
宁小眠沉默了几秒,然后很认真地回答:“可是我真的好困。”
金发女生的脸色变得很难看。她转头看了一眼旁边的同伴,两个女生立刻会意,一左一右地封住了巷口的路。金发女生抬起右手,掌心亮起一团淡蓝色的光芒——魔力凝聚的光晕,带着微微的震颤,空气中开始弥漫出一股压迫感。
“既然你不愿意主动证明,”她冷笑着说,“那我就帮你一下好了。”
那团蓝光炸开的瞬间,宁小眠感觉到一股巨大的推力迎面扑来,像是有人在她胸口猛地推了一把。她的身体不受控制地向后倒去,脚步踉跄了几步,书包从肩膀上滑落,啪地掉在地上。
然后她的后背撞到了路边的电线杆,钝痛从脊椎蔓延开来,但她的意识却没有因为疼痛而清醒——反而像是被那一下震动彻底推入了某个更深的深渊。
金发女生愣住了,她低头看着自己的手掌,又看了看靠在电线杆上、已经闭上了眼睛的宁小眠,脸上的表情从愤怒变成了困惑,然后是某种不安。
“她……睡着了?”短发女生难以置信地开口。
“不会吧?我就放了一点点冲击,她该不会是吓晕了吧?”
金发女生皱起眉头,往前走了两步,伸手想要去推宁小眠的肩膀。她的手指还没碰到宁小眠的衣服,就感觉到一股异样的气息从宁小眠身上散发出来。
比魔力更浓稠,更安静,更像是一种……氛围。
金发女生愣住了,她下意识地吸了吸鼻子——真的是甜的,像是糖果的味道,从四面八方涌来,浓郁得让人几乎有些头晕。她转过头,想要看看同伴的反应,然后她的目光落在了身后的橱窗上。
那是一家面包店的橱窗,透明的玻璃窗在暮色里反射着街灯的光。但现在,玻璃不再是透明的了——它变成了浅粉色,半透明的质地,表面光滑得像是一层凝固的糖浆。边缘还有细小的气泡,像是正在融化的硬糖。
她猛地转头看向对面——那家服装店的橱窗,变成了薄荷绿,半透明的绿色玻璃,在灯光下折射出细碎的光芒,像是一块巨大的薄荷糖。再往远处看,五金店的窗户变成了琥珀色,奶茶店的橱窗变成了草莓红,整条街的玻璃都在发光,五颜六色的光芒交织在一起,像是有人把一整条彩虹融化后泼在了街上。
“这……这是什么……”短发女生的声音在发抖。
金发女生张了张嘴,却发不出声音。她感觉到自己的腿在发软,一股寒意从脚底窜上脊背——不是恐惧,而是某种更深层的东西,像是身体本能地意识到自己面对的是一个无法理解的存在。
她转过头,看向靠在电线杆上的宁小眠。
那个娇小的女生依然闭着眼睛,呼吸均匀,脸上带着一种安详的神情,像是在做一场甜美的梦。她的头发在无风中轻轻飘动,衣角也在微微翻飞——明明没有风,周围的空气却像是被什么力量搅动了。
她的周围,地面开始浮现出一层薄薄的银色光晕,像是月光洒在了石板上。光晕缓缓扩散开来,所到之处,石缝里长出了半透明的花朵,花瓣晶莹剔透,像是用糖做成的。
“她……她不是零魔力……”金发女生喃喃地说,声音颤抖得几乎听不清,“她不是……”
旁边的短发女生已经瘫坐在了地上,脸色惨白,嘴唇哆嗦着说不出话来。另一个女生则靠着墙壁,呼吸急促,眼眶已经红了。
她的呼吸很轻很慢,睫毛在暮色里微微颤动,像是梦到了什么美好的事情。她的嘴角微微翘起,露出一个小小的笑弧。
远处传来一阵轻微的脚步声,不急不慢,节奏稳定,像是散步一样悠闲。脚步声在巷口停住了。
沈知衡站在那里,穿着一件深灰色的风衣,手里拿着手机,屏幕的光照亮了她半张脸。她的表情很平静,目光落在靠在电线杆上沉睡的宁小眠身上,停留了几秒,然后移开,扫了一眼整条街五光十色的糖果橱窗。
她举起手机,对准街角的奶茶店橱窗,拍了一张照片。然后又换了个角度,拍了全景。
旁边瘫坐在地上的短发女生抬起头,看见她,像是看见了救星一样,声音沙哑地说:“同、同学……你快看看她……她是不是出事了……”
沈知衡低下头,看了她一眼,然后嘴角微微勾了一下。
“没事。”她的声音很平淡,“她只是睡熟了。”
说完,她低头在手机上打了几个字,点了一下发送键。
屏幕上的消息提示跳出一行字:“发送成功”。
消息内容只有短短一行字——“觉醒确认。启动赞助计划。”
沈知衡收起手机,走到宁小眠身边,蹲下身。她抬起手,轻轻拂开宁小眠额前散落的碎发,指尖触碰到她温热的皮肤,感受到她平稳的呼吸。
“睡得好香。”沈知衡低声说,语气里带着一丝无奈和宠溺。
她脱下风衣,裹在宁小眠身上,然后伸手穿过她的膝弯和后背,将她从地上抱了起来。宁小眠的身体很轻,像是一团软绵绵的,在沈知衡怀里微微动了动,然后本能地把脸往她胸口的方向拱了拱,找了一个更舒服的姿势。
沈知衡低下头,看着怀里那张毫无防备的睡脸,嘴角的笑意加深了几分。
她抬起头,目光扫过瘫坐在地上的三个高年级魔女,眼神平静,却让那三个人同时打了一个寒颤。
“对了,”沈知衡的声音很轻,像是在闲聊,“明天学校魔力评级系统会重新校准。建议你们几个,把今天看见的事情忘掉。”
她的语气很随意,像是在说一件微不足道的小事。
但那三个人谁也没有敢开口反驳。
沈知衡抱着宁小眠,转身往后街外面走去。她的步子很稳,风衣的下摆轻轻摆动。怀里的宁小眠在她胸口蹭了蹭,发出一个含糊的嘟囔声,像是在说梦话。
沈知衡低头看了她一眼,轻轻笑了一声。
她跨出巷口的时候,街灯正好全部亮起来。暖黄色的灯光洒在她和宁小眠身上,把两个人的影子拉得很长很长,交织在一起,像是一幅剪影画。
身后的糖果街,在暮色与灯光中,依然静静地发着五颜六色的光。
宁小眠醒来的时候,发现自己躺在一张柔软的床上。
天花板上是白色的吸顶灯,光线柔和,不刺眼。空气里有一股淡淡的消毒水味,混着某种花香,像是茉莉。她眨了眨眼,意识慢慢回笼,发现自己身上盖着一张薄毯,身下的床垫软硬适中,让人不想动。
她动了动手指,感觉到手心里有什么东西硌着。低头一看,是一颗糖。
包装纸是浅粉色的,上面印着一颗草莓的图案。
宁小眠转过头,看见沈知衡坐在床边的椅子上,手里端着一杯水,正看着她。她的风衣搭在椅背上,里面的衬衫袖口卷了两圈,露出细瘦的手腕。
“知衡?”宁小眠撑着手臂坐起来,声音带着刚睡醒的沙哑,“我怎么在这里……这是哪?”
“校医务室。”沈知衡把水杯递给她,“你刚才在后街睡着了。”
“哦……”宁小眠接过水杯,喝了一口,水温刚好,不烫也不凉。她低头看着杯子里的水,忽然想起什么,抬起头,“对了,那几个高年级的学姐呢?她们说要让我证明什么魔力……”
“她们走了。”沈知衡的语气很平淡,“大概是觉得无聊了吧。”
“哦。”宁小眠点了点头,也没多想,又喝了一口水。
校医从帘子后面探出头来,是一个戴着金丝眼镜的中年女人,手里拿着一份文件。她看了宁小眠一眼,表情有些微妙,然后说:“宁同学,你的魔力评级可能需要重测了。”
宁小眠眨了眨眼:“啊?为什么?”
校医推了推眼镜,欲言又止,最后只说了句:“总之……你明天去找教务处登记,他们会给你安排新的测试。”
“哦,好。”宁小眠点了点头,然后又打了个哈欠。
沈知衡看着她懵懂的样子,嘴角的弧度微微上扬,没有说话。
窗外,夜色已经完全降临。路灯的光芒透过窗帘的缝隙,在地板上投下一道细长的金色线条。
宁小眠靠在床头,手里握着那颗草莓糖,觉得这一觉睡得特别舒服,像是做了什么好梦。
第68章 魔力爆表·68
市立体育馆的穹顶很高,高到仰起头也看不见顶棚的细节,只有一排排日光灯管发着白惨惨的光,把整个场地照得亮如白昼。空气里弥漫着塑胶地板和消毒水的味道,混着几百人身上不同的香水、汗味和魔力的残渣,形成一种体育馆独有的浑浊气息。
宁小眠站在队列里,打了个哈欠。
她前面排了十几个人,都是今天参加重测的学生。有的人一脸紧张,手里捏着测试单反复看,有的人在跟同伴低声说话,偶尔发出几声干笑。宁小眠觉得站着好累,就把重心从左脚换到右脚,然后又换回来,心想为什么不能给把椅子。
她粗略扫了一眼,大概有三四百个——有同校的学生,有其他学校的代表,还有几个穿着深色制服的魔力管理局官员坐在前排,面前摆着茶杯和记录本。人群里嗡嗡的说话声汇成一片,像是一锅煮开的水,不断冒着气泡。
“对,就是她,上个月测验的时候仪器直接空读了,据说是零魔力。”
“零魔力来重测什么?不是该去普通人学校吗?”
“不知道啊,听说有人帮她申请了复检……”
窃窃私语像蚂蚁一样从看台上爬下来,钻进宁小眠的耳朵里。她眨了眨眼,没什么反应,只是又打了个哈欠,然后伸手揉了揉眼角。
昨晚沈知衡说要给她补一补理论基础,结果翻了半小时书,宁小眠就趴在桌上睡着了。醒来的时候发现自己躺在床上,被子盖得好好的,床头还放了一杯温水。她都不记得自己是怎么回到床上的,只记得梦里好像有人在摸她的头发,动作很轻,像是怕吵醒她。
工作人员的声音从测验台那边传过来,声音通过扩音器放大了几倍,在体育馆里回荡。
宁小眠回过神来,应了一声“哦”,然后慢吞吞地从队列里走出来。
她穿着一件宽大的学院外套,拉链只拉到一半,里面是白色的t恤,领口有点歪。头发也没怎么打理,只是在脑后随意扎了个马尾,几缕碎发贴在脸颊上。整个人看起来就像刚从床上被拽起来,还带着一身的睡意。
“你看她那样子,站都站不稳。”
说话的声音不大,但在安静的体育馆里,还是传到了宁小眠耳朵里。她没什么表情,只是走到测验台前,看了看面前的仪器。
那是一台标准的魔力容量检测仪,银白色的金属外壳,中间嵌着一块透明的魔力感应面板,面板后面是一排魔力刻度条,从最低的f级一直标到最高的s级。仪器的底座连着几根粗电缆,延伸进地板下面的机房。
“把手放在感应面板上,保持十秒。”工作人员是个戴眼镜的中年男人,语气公事公办,“集中注意力,把你的魔力往面板里引导。”
她抬起手,看了看自己的手掌,然后又看了看那块透明的感应面板。面板表面很光滑,能映出她模糊的倒影。
冰凉的触感从掌心传上来,像是摸到了一块玻璃。宁小眠下意识地缩了一下手指,然后又重新按稳。
感应面板安安静静的,刻度条一点反应都没有,连最低的f级都没有亮起。
看台上传来一阵低低的骚动,有人在窃笑,有人叹气,还有人在说“我就说吧”。
工作人员皱了皱眉,看了一眼仪器,又看了看宁小眠,说:“你集中注意力了吗?”
“集中了呀。”宁小眠说,声音软绵绵的,听起来确实不太像集中了注意力的样子。
“再试一次。”工作人员说,“认真一点,把魔力往面板里推。”
宁小眠深吸了一口气,又把手放了上去。
这一次,她稍微认真了一点。她想着自己体内的魔力——那种她其实也不太能准确描述的东西,就是一团暖融融的感觉,平时睡觉的时候会在身体里慢慢流动。她试着把那团暖意往手掌的方向赶,像是把水往一个方向推。
刻度条上的第一个格子亮起了微弱的蓝光——e级。
工作人员刚想说什么,蓝色的光芒突然暴涨,像是被按下了快进键——
仪器发出一声刺耳的蜂鸣,感应面板的蓝光瞬间变成了刺目的白色,整个仪器开始剧烈震动,屏幕上的数字疯狂跳动,然后——
一股白色的烟雾从仪器侧面冒了出来。
刻度条上的所有格子同时熄灭,仪器发出一阵低沉的嗡嗡声,像是内脏在抽搐,然后彻底安静了。
那个戴眼镜的工作人员愣住了,嘴巴微张,盯着冒烟的仪器看了两秒,然后猛地回过神来,拍了一下旁边的按钮,喊道:“快!换备用的!”
两个工作人员从后台推来第二台仪器,手忙脚乱地接线、调试。看台上的嗡嗡声重新响起来,但这一次,声音变了——不再是嘲笑和轻蔑,而是一种带着困惑的骚动。
“刚才那是什么?她是不是把仪器弄坏了?”
“不可能吧,她不是零魔力吗?”
宁小眠站在测验台前,把手从冒着烟的仪器上拿开,看了看自己的掌心。掌心有点发红,被刚才的震动震得有点麻。她甩了甩手,然后抬头看了看二楼vip看台的方向。
二楼的看台比一楼高出不少,用玻璃隔开,里面摆着几排沙发和茶几,是专门给协会官员和特邀嘉宾准备的。沈知衡坐在靠中间的位置,姿态随意,一只手搭在沙发扶手上,另一只手里端着一杯茶。她穿着一件深色的长风衣,里面的衬衫领口扣得很整齐,头发披散着,在灯光下泛着柔和的光泽。
她看着宁小眠,嘴角微微上扬,幅度很小,几乎看不出来。
宁小眠朝她眨了眨眼,然后又把目光移开了。
“好了,第二台准备好了。”工作人员擦了擦额头上的汗,把新仪器推到宁小眠面前,“再试一次,这次……这次轻一点。”
宁小眠点了点头,再次把手放了上去。
这一次,她还没怎么用力——手刚碰到感应面板,仪器就发出了疯狂的蜂鸣声。
刻度条上的蓝光像火箭一样蹿升,e级、d级、c级、b级、a级、s级——然后继续往上冲,直接冲破了s级的上限,屏幕上的数字变成了三个问号,仪器开始剧烈抖动,电缆接口处冒出了滋滋的电火花——
第二台仪器步了第一台的后尘,屏幕彻底黑了,刻度条的蓝光熄灭,只剩下空气中残留的一股烧焦味和淡淡的魔力余韵。
“刚才谁说她零魔力的?出来挨打!”
之前那几个说风凉话的学生,此刻脸色铁青,坐在座位上,一句话也说不出来。有人瞪大了眼睛,有人下意识地往后靠了靠,仿佛想离那个测验台远一点。
工作人员已经满头大汗了。他看着两台冒烟的仪器,又看了看宁小眠,表情像是见了鬼一样。他拿起对讲机,说了几句什么,声音压得很低,但语气明显很急。
宁小眠把手收回来,看了看自己的掌心,又看了看那两台报废的仪器,有点不好意思地说:“那个……我不是故意的。”
所有人都还在消化刚才发生的事情。
过了大概两分钟,一个穿着深色制服的中年女人从后台走出来,胸牌上写着“魔力管理局·高级检测员”的字样。她看了看两台报废的仪器,又看了看宁小眠,表情很严肃,但眼神里带着一丝难以掩饰的震惊。
“宁小眠同学,”她的声音很稳,但仔细听能听出一丝颤抖,“我们需要换最高规格的仪器来测试你的魔力容量。普通的容量检测仪……上限不够。”
这句话像是一颗石子扔进了平静的湖面,激起了更大的波澜。
“最高规格?那不是给准伟大魔女用的吗?”
“她到底是什么级别的魔力啊……”
“刚才谁说她是零魔力的?零魔力能炸两台仪器?”
宁小眠站在测验台前,被这么多人盯着,觉得有点不自在。她挠了挠头,小声说:“那……那要多久?我有点困了。”
检测员愣了一下,然后干咳一声:“大概需要十五分钟准备。”
“哦,那我先坐会儿。”宁小眠说完,也不管别人怎么看,直接在测验台旁边的台阶上坐了下来,双手撑着下巴,眼睛半眯着,像是随时要睡着的样子。
就在这时候,二楼vip看台那边传来一阵轻微的动静。
她把手里的茶杯放在茶几上,动作不紧不慢,然后走到看台的玻璃栏杆前,低头看着下面的场景。所有人的目光都下意识地被她吸引过去——她站在那里,身姿挺拔,风衣的下摆微微晃动,像是站在高处俯瞰一切的棋手。
“不用换最高规格仪器了。”她说,声音不大,但整个体育馆都听得清清楚楚,因为每个人都在安静地等她说下一句话。
她转过头,看向旁边一个穿着魔力管理局制服的官员,语气平淡地像是在说今天天气不错:“她的魔力储量是刚才那台仪器的三倍上限以上,换最高规格的也一样会炸。建议你们直接用手动测算。”
手动测算——那是一种非常古老、非常繁琐的魔力测量方法,需要检测员用魔力引导线直接接触被测者的魔力核心,通过引导线的震动频率来估算魔力储量。这种方法因为精度低、风险高,而且对检测员的要求极高,已经被现代化仪器完全取代了。
因为引导线的震动频率理论上可以无限叠加,只要被测者的魔力足够庞大。
那个被沈知衡点名的官员脸色变了变,看了看沈知衡,又看了看下面的宁小眠,张了张嘴,最后只说了两个字:“好的。”
沈知衡点了点头,重新坐回沙发上,端起茶杯,抿了一口,目光落在宁小眠身上,那双眼睛里带着一丝温柔的笑意,像是看穿了一切。
宁小眠坐在台阶上,感觉到了那道目光,转过头来,朝她露出一个有点迷糊的笑容。
沈知衡的嘴角微微上扬,幅度依然很小,但这一次,宁小眠看到了。
十五分钟后,手动测算在体育馆后台的一个小房间里进行。没有观众,没有看台,只有两个检测员、一台老旧的引导线装置,和一个坐在椅子上打哈欠的宁小眠。
结果出来的时候,两个检测员对视了一眼,谁都没有说话。
魔力值那一栏,没有写具体的数字,也没有写等级,只写了三个字:
宁小眠看了看那张测试单,眨了眨眼,问:“待定级是什么意思?”
检测员沉默了几秒,然后说:“就是……我们的手动测算方法,也测不出你的上限。”
宁小眠“哦”了一声,把测试单折好,塞进口袋里,然后打了个哈欠。
她走出后台小房间的时候,看见沈知衡靠在走廊的墙壁上,手里拿着一份文件,像是在等她。走廊里的灯光有点暗,沈知衡的面容在阴影里显得柔和了几分,风衣的下摆微微晃动。
宁小眠走过去,还没开口说话,沈知衡就把手里的文件递了过来。
纸张很新,边角整整齐齐,上面的条款写得很规范,但宁小眠一眼就看到了中间那条小字——“乙方(宁小眠)需每周至少与赞助方代表(沈知衡)同寝三次,以维持魔力稳定性。”
“……这条是认真的吗?”她指着那行小字,声音有点发颤。
沈知衡看着她,眼睛里的笑意很深,嘴角的弧度不再掩饰,露出一个明显到不能再明显的笑容。
第69章 首席视线·69
礼堂里的吊灯一盏接一盏亮起来,暖黄色的光从穹顶倾泻而下,把整座礼堂照得像镀了一层金。宁小眠坐在第三排靠边的位置,脑袋一点一点的,眼皮越来越重,台上的校长正在念欢迎词,声音拖得老长,像催眠曲。
唐晚舟坐在她左边,用胳膊肘捅了她一下:“别睡,等会儿首席要发言。”
“嗯……”宁小眠含糊地应了一声,眼睛还是没睁开。
“真的,沈知衡要来。”唐晚舟压低声音,“听说她是这届特邀的学院首席监督,专门来看新生入学的。”
宁小眠勉强把眼皮撑开一条缝,朝讲台那边看了一眼。校长还在念稿子,旁边的座位上坐着几个穿深色正装的人,她没看到沈知衡的影子,就又闭上了眼睛。
反正她昨晚又没睡好——其实也不是没睡好,是睡得太好了。她在梦里炼了一整夜的药,炼了三十多瓶恢复剂,每一瓶都成色极好,醒来的时候精神反而有点透支,整个人像是被抽空了一半。
礼堂里的灯光忽然暗了一档,舞台中央的聚光灯亮了起来。校长清了清嗓子,声音拔高了几度:“下面,有请本届学院首席监督——沈知衡女士,为新生致辞。”
掌声稀稀落落地响起来,然后迅速汇聚成一片。宁小眠听到周围有人在低声议论,“好年轻”“听说才大二”“全知路线的天才”,各种声音混在一起,嗡嗡的。
她抬起头,看见沈知衡从舞台侧面走出来。
聚光灯追着她,把她的轮廓照得很清晰——深灰色的学院正装,领口别着一枚银色的首席徽章,头发束在脑后,脸上没什么表情,步伐不紧不慢,走到讲台中央站定。
宁小眠觉得她今天看起来比平时更冷一点,大概是因为在正式场合,那股慵懒的腹黑劲儿收了起来,换上了一副正经到不行的首席做派。
沈知衡开口说了一段欢迎词,内容很简短,大概三四分钟就讲完了,声音清清冷冷的,在礼堂里回荡。宁小眠听着听着,眼皮又开始往下坠,困意像潮水一样涌上来。
很轻,像是羽毛落在皮肤上,带着一点温度。她下意识地抬头,正好对上沈知衡的目光。
沈知衡站在讲台上,目光越过前面几排学生,准确无误地落在她身上。礼堂里至少有八百人,但沈知衡看着她的时候,那双眼睛里好像只剩下了她一个人。
宁小眠被看得有点懵,张了张嘴,想说什么,结果一个哈欠先冒了出来。她赶紧用手捂住嘴,眼眶里泛出一点生理性的水光,整个人看起来又软又困。
沈知衡的嘴角动了动,幅度小到几乎看不出来,然后移开了目光,结束了致辞,走下讲台。
宁小眠揉了揉眼睛,觉得脸上有点发烫。
唐晚舟凑过来,小声说:“你刚才跟首席对看了三秒。”
“我没跟她对看,”宁小眠辩解,“我就是……困了。”
“困了也能对上眼,你俩真有缘分。”
宁小眠不说话了,把脸埋进胳膊里,假装自己已经睡着了。
礼堂的仪式结束后是自由活动时间,新生们三三两两涌向食堂。宁小眠被唐晚舟拉着去占座,好不容易在靠窗的位置抢到一张桌子,两个人刚坐下,唐晚舟就站起来说要去加个汤。
“帮我带一份。”宁小眠趴在桌上,声音闷闷的。
“知道,你那份不要葱花不要香菜,多放肉。”
宁小眠竖起一个大拇指,脸还贴在桌面上。
食堂里的人越来越多,嘈杂声像水一样漫上来。宁小眠半眯着眼睛,看着窗外操场上的树影发呆,忽然闻到一股很淡的气息——像是某种草本植物的味道,清冽又安静,跟食堂里油腻的饭菜味格格不入。
她转过头,看见沈知衡端着餐盘站在她面前。
学院首席的餐盘里只有一份白饭、一碟青菜、一碗清汤,简单得不像话。沈知衡低头看着她,表情很平静,语气也很平静,问:“这里有人吗?”
宁小眠愣了一下,指了指对面唐晚舟的位置:“晚舟去加汤了,马上回来。”
沈知衡点了点头,把餐盘放在那个位置上,坐了下来。
宁小眠眨了眨眼,总觉得哪里不对,但又说不上来。她张了张嘴,刚想说“晚舟的汤马上就打好”,就看见唐晚舟端着两碗汤从窗口那边走过来,走到半路,看见了沈知衡,脚步顿了一下。
唐晚舟的表情变了一瞬——从“我端着汤好累”变成了“哦原来如此”——然后非常自然地拐了个弯,坐到了隔壁桌,跟三个完全不认识的女生拼了桌。
唐晚舟朝她摆了摆手,笑得很灿烂:“我在这边吃,你们聊。”
宁小眠看着唐晚舟的背影,总觉得那个笑容里藏着某种“我懂”的意味。她还没来得及多想,沈知衡已经拿起筷子,开始安静地吃饭。
首席吃饭的动作很优雅,不快不慢,几乎不发出声音。宁小眠低头扒了两口饭,余光里总是能看到对面那个人,清冷的侧脸,垂下的眼睫,握着筷子的手指修长白皙。
也不是紧张,就是一种说不清的感觉——像是被什么东西笼罩着,不难受,但让人没办法彻底放松。她偷偷抬眼看了沈知衡一眼,发现对方也在看她。
沈知衡的筷子停在半空,目光落在她脸上,不闪不避,安静地看着她。
宁小眠的手一抖,勺子歪了一下,汤从勺沿洒出来,滴在桌面上,溅起一小片水花。
“诶——”她赶紧把勺子放回碗里,手忙脚乱地抽纸巾擦桌子,耳朵尖红了一片。
沈知衡收回目光,夹了一筷青菜,语气平淡得像在说今天天气不错:“你吃饭的时候容易走神。”
“……我没有走神。”宁小眠小声辩解。
沈知衡的筷子顿了一下,然后继续夹菜,嘴角的弧度很浅,浅到宁小眠几乎怀疑自己看错了。
“被看着就洒汤,”沈知衡说,“那你以后上课怎么办,老师也会看你。”
宁小眠被问住了,张了张嘴,说不出话来。她低头喝了一口汤,觉得脸颊越来越烫,干脆不说话了,埋头吃饭。
沈知衡没有再追问,安静地吃完了餐盘里的饭菜,然后把碗筷收拾好,站起来。宁小眠以为她要走了,心里松了一口气,结果沈知衡没有走,而是站在那里,低头看着她,说:“下午有空吗?”
宁小眠抬头看她:“……有吧,下午没课。”
“那陪我去图书馆,我找几本书。”
“一个人找书效率低,”沈知衡说,“你帮我一起找,算你志愿学时。”
宁小眠的脑子转了转,觉得这个理由好像没什么毛病,又好像哪里都不对。她还没来得及反驳,沈知衡已经端起餐盘,朝回收口走去,走了两步又回头看了她一眼。
那个眼神很轻,像是不经意的一瞥,但宁小眠就是觉得,自己被看住了。
她叹了口气,把剩下的汤喝完,站起来跟了上去。
下午的图书馆很安静,阳光从高处的窗户斜射进来,在木质地板上投下一道道光柱,灰尘在光柱里缓缓浮动。宁小眠跟在沈知衡身后,穿过一排排书架,走到炼金术分类的区域。
“《虚空炼金入门》,”沈知衡说,“听说这本书已经绝版了,图书馆可能只有一本。”
宁小眠“哦”了一声,走到书架的另一头开始找。书架很高,顶层的书她够不到,踮起脚尖也够不到,她只好跳了一下,指尖碰到书脊,但没抓住,书往里面滑了一点。
她正准备再跳一次,一只手从她头顶伸过去,轻松地抽出了那本书。
沈知衡站在她身后,距离很近,近到宁小眠能感觉到她身上那股清冽的气息。沈知衡把书递到她面前,封面上印着《虚空炼金入门》几个字,书页有些泛黄,边角卷起了毛边。
宁小眠伸手去接,指尖碰到沈知衡的手指。触感微凉,带着纸页的干燥质感,还有一种说不清的、细微的震动感,像是魔力在皮肤底下轻轻跳动。
沈知衡没有松手,就那样拿着书,低头看着她。哈欠打到一半,宁小眠的眼泪都出来了,视线有点模糊,她看见沈知衡的嘴角弯了一下。
“你睡意很多,”沈知衡说,声音很轻,像是怕吵醒什么,“正好适合炼金。”
宁小眠揉了揉眼睛,接过书,抱在怀里:“……什么意思?”
“虚空炼金需要大量的精神消耗,对大多数人来说是一种负担,”沈知衡靠在书架上,双手抱臂,“但对一个随时随地都能睡着的人来说,精神消耗反而是优势——因为你能快速恢复。”
宁小眠低头看了看手里的书,又抬头看了看沈知衡,总觉得对方话里有话。
“所以你推荐我看这本书,是因为我嗜睡?”
“不全是,”沈知衡说,目光落在她脸上,“因为你有天赋。”
宁小眠被那双眼睛看着,又觉得困了。她靠在书架上,打了个哈欠,书在怀里抱得松松的,像是随时都会掉下去。
沈知衡伸出手,轻轻按了按她怀里的书,帮她扶稳。指尖又碰到了她的手指,这一次停留的时间更长了一点。
宁小眠点了点头,迷迷糊糊地抱着书往外走,走了几步又停下来,回头看了沈知衡一眼。
沈知衡还站在书架旁,阳光落在她半边脸上,把她的轮廓照得柔和了许多。她没有跟上来,只是安静地看着宁小眠的背影,嘴角带着一点若有若无的笑意。
宁小眠转过头,快步走出图书馆,心跳得有点快。
她忽然觉得,沈知衡这个人,好像比她以为的要危险得多。
第70章 撸头初逢·70
自习室的门没有关严,留了一条缝,午后的光从那条缝里挤进来,在地板上拉出一道细长的亮痕。空气里有旧纸张和木头桌椅的味道,混着窗外草坪刚被修剪过的青草气息,闷闷的,像是夏天还没走远就赖在了九月里。
宁小眠坐在靠窗的位置,面前摊着一本《虚空炼金入门》,翻到第二十七页。书页上画着一张复杂的炼金阵图,线条密密麻麻地交织在一起,看得人眼睛发酸。她盯着那张图看了大概三分钟,眼皮就开始往下坠,像是有人在她眼眶里灌了铅。
她努力撑了一下,眨了眨眼睛,视线重新聚焦。又看了两行字——炼金阵的核心节点需要以魔力构建稳定的三角支撑结构,若三角失衡则会导致阵纹崩塌——然后脑袋一沉,额头磕在了书页上。
她迷迷糊糊地嘟囔了一声,想爬起来,但身体已经不听使唤了。困意像潮水一样从脚底涌上来,漫过膝盖,漫过腰,一直淹到头顶。她把脸侧过来,贴着书页,鼻尖闻到了纸张特有的那种微涩的味道,还有一点点墨水的气息。
阳光从窗外照进来,落在她的后脑勺上,暖洋洋的,像是有人在用手掌轻轻按着她的头。她的呼吸渐渐变沉,睫毛在光里微微颤动了几下,然后就不动了。
口水从嘴角溢出来,在书页上洇开一小滩,正好浸湿了那张炼金阵图的核心节点部分。阵图的线条被口水泡得模糊了,像是被雾气吞掉的远山。
沈知衡站在门口,手搭在门把手上,保持着推门的姿势,停了大概三秒钟。
她看见宁小眠趴在桌上,脑袋歪向一边,书页上那一小滩水渍在光线下亮晶晶的。少女的呼吸很轻很均匀,肩膀随着呼吸微微起伏,阳光把她的头发染成了浅棕色,发梢在书页上投下细碎的影子。
沈知衡轻轻推开门,脚步放得很轻,几乎没发出声音。她走到宁小眠旁边的座位,拉开椅子,坐下。椅子腿和地面摩擦发出一声极轻微的响动,她停了一下,看了看宁小眠——没醒,连睫毛都没颤一下。
沈知衡靠在椅背上,侧过头,安静地看着她。
宁小眠睡着的样子很乖。平时那双半耷拉着的眼睛终于彻底闭上了,长长的睫毛在眼睑下投出两片小小的阴影,嘴唇微微张开,呼吸的时候能看见一点舌尖。她的脸颊压在书页上,压得有点变形,肉嘟嘟的,像是刚出炉的馒头被轻轻按了一下。
沈知衡的目光落在她头顶的发旋上,慢慢往下移,掠过她散落在耳边的碎发,最后停在她的后脑勺上。
她伸出手,悬在宁小眠的头顶上方,停了一秒。
指尖触到发丝的那一瞬间,沈知衡的呼吸轻轻顿了一下。宁小眠的头发很软,比看起来还要软,像是摸到了一团刚晒过的棉花,带着一点洗发水的味道,淡淡的,像某种花,但说不上来是什么花。
她轻轻地揉了揉,动作很轻很轻,像是在摸一只正在睡觉的猫,怕把她吵醒,又忍不住想摸。指腹从发根滑到发梢,带起一小片细细的沙沙声。宁小眠的发丝在她指间滑过,温温热热的,带着阳光晒过的温度。
她把脸往沈知衡的方向转了一点,鼻尖蹭到沈知衡的手腕,然后停住了。她的呼吸仍然均匀,睫毛也没有颤,像是无意识地往一个温暖的方向靠了过去。
沈知衡的手指停在她的发间,没有抽回来。
窗外的风从半开的窗户里灌进来,吹动了桌上的书页,书页哗啦啦地翻了几页,停在第三十二页。宁小眠没醒,口水又流了一点出来,在书页上洇出第二滩水渍。
沈知衡低头看着那两滩水渍,嘴角弯了一下,笑得很浅,几乎看不见弧度,但眼底的光确实柔和了几分。
她又揉了揉宁小眠的头发,这一次揉的时间更长了一些,从头顶揉到发尾,又从发尾揉回头顶,指腹在她的后脑勺上画了一个小小的圈。
宁小眠在睡梦中发出了一声含糊的鼻音,像是在回应什么,但没醒。
沈知衡转过头,看见唐晚舟站在窗外,嘴巴张得老大,像是被人往嘴里塞了一个鸡蛋。她的眼睛瞪得圆圆的,视线牢牢钉在沈知衡放在宁小眠头上的那只手上,表情像是看到了什么惊天动地的大事。
沈知衡看了她一眼,表情没有任何变化,甚至还抬起另一只手,食指竖在唇边,做了一个“嘘”的手势。
唐晚舟张着嘴,想说什么,又不敢出声。她指了指沈知衡的手,又指了指宁小眠,脸上的表情从震惊变成了“我好像知道了什么不该知道的事情”的复杂神色。
沈知衡收回视线,继续揉宁小眠的头发,动作依然很轻,像是根本没看见窗外有人。
唐晚舟站在窗外,犹豫了两秒,伸手去够门把手。她的手碰到了门把手,正要往下按,又停住了。她看了看沈知衡的背影,又看了看趴在桌上睡得毫无防备的宁小眠,猛地收回手,往后退了两步。
走了几步,又回头看了一眼,然后加快脚步,几乎是跑着离开了走廊。
沈知衡没有回头,但她听到了脚步声远去的声音。她的手指从宁小眠的头发上滑下来,指尖轻轻掠过她的耳廓,然后落在了她的肩膀上。
“睡得真熟。”沈知衡低声说,声音轻得像是一句自言自语。
宁小眠没有回答,呼吸依然平稳。
阳光又往西偏了一点,光斑从宁小眠的后脑勺移到了她的肩膀上。沈知衡把手收了回来,放在桌上,指尖轻轻敲了两下桌面,然后安静地坐着,等宁小眠自己醒过来。
过了大概十分钟,宁小眠的睫毛动了动。
她迷迷糊糊地睁开眼睛,视线先是模糊的,然后慢慢聚焦。她看见书页上两滩亮晶晶的水渍,愣了一下,然后意识到那是什么,脸一下子就红了。
她猛地坐起来,用手背擦了擦嘴角,又低头看了看书页上的水渍,脸上的红晕从脸颊蔓延到了耳根。她伸手去够桌上的纸巾,然后余光扫到了旁边的人。
沈知衡坐在她旁边的座位上,一只手撑着下巴,安静地看着她。
她的手悬在半空中,保持着要去够纸巾的姿势,整个人像是被按了暂停键。她看着沈知衡,沈知衡也看着她,两人对视了大概两秒钟。
然后宁小眠的目光往下移了一点,落在了沈知衡的另一只手上——那只手正放在桌上,指尖还残留着一点她发丝的触感。
“你……你什么时候来的?”宁小眠的声音带着刚睡醒的沙哑,软软的,含含糊糊的。
“不久,”沈知衡说,声音很平静,“大概你开始流口水的时候。”
宁小眠的脸更红了,红到了脖子根。她一把抓起桌上的纸巾,低头擦书页上的水渍,动作又急又乱,纸巾在书页上擦了几下,水渍是擦掉了,但纸面起了毛,被她搓出一层细细的纸屑。
沈知衡看着她慌慌张张的样子,嘴角的弧度又深了一点。她没有说话,只是安静地坐着,等宁小眠把书页擦完。
宁小眠终于擦完了,把揉成一团的纸巾攥在手心里,抬起头,鼓起勇气看了沈知衡一眼:“你……你刚才是不是摸了我的头?”
沈知衡的表情没有任何波动,语气依然平静得像是在讨论天气:“你头上有落叶。”
“落叶?”宁小眠愣了一下,伸手摸了摸自己的头顶,什么也没摸到。
“已经拿掉了。”沈知衡说,说得理直气壮,语气笃定得让人没法怀疑。
宁小眠将信将疑地看着她,但沈知衡的表情太自然了,自然到宁小眠开始怀疑自己是不是真的睡迷糊了,产生了错觉。她放下手,嘟囔了一声:“哦……谢谢。”
“不客气。”沈知衡说,从椅子上站起来,拿起桌上的《虚空炼金入门》,翻了翻被口水泡过的那一页,看了一眼那片模糊的阵图,然后把书合上,递给宁小眠。
宁小眠接过书,抱在怀里,站起来。她低着头,耳朵还是红的,心跳砰砰砰的,跳得像是有只小兔子在胸口乱撞。
走廊里很安静,午后的阳光从走廊尽头的窗户照进来,在地板上铺了一层暖黄色的光。宁小眠走在前面,抱着书,步子迈得很小,像是还没完全从睡意里醒过来。沈知衡走在后面,脚步不急不缓,保持着恰好落后半步的距离。
宁小眠走了一段,忽然停下来,转过身。
宁小眠低着头,盯着自己的鞋尖,声音很小很轻,像是怕被走廊里的回声听见:“那个……谢谢你帮我拿掉落叶。”
沈知衡看着她低垂的脑袋,看着她微微泛红的耳尖,停了一秒,然后说:“就一句谢谢?”
宁小眠抬起头,眨了眨眼睛,有点茫然地看着她:“啊?”
沈知衡往前走了半步,两人之间的距离缩短到不到一步。她低头看着宁小眠,阳光从她身后照过来,在她的轮廓上镀了一层金边。
“不请我喝杯奶茶吗?”沈知衡说,语气淡淡的,像是随口一提,但她的眼睛里有一点很浅的笑意,藏得很好,几乎看不出来。
宁小眠愣了一下,然后点了点头:“好……好啊。”
她抱着书的手紧了紧,心跳又快了半拍。
沈知衡转过身,往楼梯口走去,走了两步,又回头看了她一眼:“走吧,我知道校门口有一家还不错。”
她走得很慢,像是怕走快了,就会惊醒什么。
阳光从走廊尽头的窗户洒进来,把两个人的影子拉得很长,交叠在一起,又分开,然后又交叠在一起。
第71章 入学枕头·71
教室里的日光灯管发出轻微的嗡鸣声,像是某种催眠的白噪音。空气里弥漫着开学第一天的味道——新的课本纸张、地板蜡、还有从窗外飘进来的青草气息,混在一起,暖烘烘的,让人眼皮发沉。
宁小眠坐在最后一排靠窗的位置,把学院外套叠了叠,垫在桌上当枕头,然后把脸埋进去,舒舒服服地叹了口气。
清晨的阳光从玻璃窗斜进来,落在她后脑勺上,暖洋洋的,像是有人在用手掌轻轻捂着她的头。宁小眠的呼吸渐渐均匀下来,肩膀塌下去,整个人缩成一团小小的弧度,像一只晒着太阳打盹的猫。
沈知衡靠在窗台边,手里翻着一份文件,纸张在她指尖发出轻微的摩擦声。她没有坐,只是站在那里,偶尔翻一页,偶尔抬眼扫一下教室里的动静,目光掠过最后一排那个缩成一团的身影时,会稍微停一停,然后若无其事地移开。
教室里陆陆续续坐满了人。今天是新学期第一堂课,多数人都精神饱满,三五成群地聊着暑假的见闻,空气里嗡嗡的说话声像是一锅即将沸腾的水。唯独后排的那个位置安安静静,与周围的热闹格格不入。
“听说是炼金系的,测试成绩挺高的。”
“高有什么用,你看她,开学第一天就睡觉。”
窃窃私语像风一样从前排传过来,带着好奇、不屑、还有一点点的幸灾乐祸。宁小眠听不见,她已经睡熟了。她的呼吸变得又轻又绵长,脸颊压在学院外套上,压出一小片红印子,嘴唇微微嘟着,像一只正在做梦的小动物。
教室里安静下来,班长站在讲台上开始点名。她手里拿着一张名单,一个一个地念过去,声音不大不小,速度不快不慢,念到每一个名字都会停顿一下,等到底下有人应声才继续。
“在。”季青桐坐在第三排靠边的位置,懒洋洋地举了一下手,视线却不自觉地往后排瞟了一眼。
“到。”白槿坐在靠前的位置,声音不大,但很稳,像她这个人一样,安安静静的,不张扬。
班长翻了一页,念到下一个名字时顿了一下,抬起头往教室后排看了一眼:“宁小眠。”
教室里安静了一瞬,然后窃窃私语的声音又起来了,像潮水一样从四面八方涌过来。所有人的目光都不约而同地往后排看去——最后一排靠窗的位置,那个娇小的身影趴在一堆外套上,一动不动,睡得正香。
“怎么可能没听见,又不是聋子。”
“是不是走错门了啊?这又不是午睡室。”
季青桐皱了皱眉,正准备开口,一个声音先她一步响了起来。
说话的是白槿,声音不大,但很清晰,像一颗石子落进平静的水面,让所有窃窃私语都停了一瞬。白槿没有回头,只是翻了一页课本,语气平淡得像是在陈述一个事实:“她昨天测试用了很多魔力,需要深度睡眠恢复。”
这话一出,教室里安静了几秒,然后有人忍不住笑了一声:“补魔?开学第一天补魔?她暑假干什么去了?”
“就是,谁不是暑假辛苦修炼过来的,就她娇气?”
白槿没有再说话,只是安静地翻了一页书,像是没听见那些声音。季青桐倒是挑起眉,转头看了后排一眼,嘴角动了动,像是想说什么,但最终还是什么都没说,只是转回去,用指节敲了敲桌面。
班长站在讲台上,有些尴尬地拿着名单,不知道该不该再喊一遍。她看了看最后一排那个缩成一团的身影,又看了看窗边站着的沈知衡,犹豫了一下,最后还是把名字跳了过去。
沈知衡没有抬头,她的视线仍然落在手里的文件上,声音淡淡的,像是什么都没有发生。但她翻页的动作慢了一拍,指尖在纸面上轻轻摩挲了一下,像是在想什么。
名点完了,班长收起点名册,开始发第一节课的讲义。教室里又恢复了那种嗡嗡的说话声,只是偶尔有人还会回头看一眼最后一排那个睡着的女孩,眼神里带着好奇、轻蔑、或者单纯的困惑——她到底是怎么考进来的?
阳光从窗边缓缓移动,从宁小眠的后脑勺移到了她的肩膀上,又从她的肩膀上滑到了桌面上,在她面前的讲义上投下一小片暖色的光斑。教室里换了一节课,老师换了,学生没换,偶尔有翻书的声音,偶尔有笔尖划过纸面的沙沙声,偶尔有人小声讨论问题。
她睡得很沉,呼吸均匀得几乎没有起伏,身体随着呼吸微微起伏,像一只睡着的小兽。她的脸侧压在外套上,压出一边软软的肉,嘴巴微微张着,有一点点口水从嘴角溢出来,洇湿了讲义的一个角。
“啧啧啧。”季青桐回头看了一眼,忍不住摇了摇头,小声嘀咕,“这姑娘是真能睡啊。”
白槿没说话,只是看了一眼后排,然后又低下头去看书。
刺耳的铃声像一把刀,把教室里那种昏昏沉沉的氛围一刀切开。所有人都动了起来,收拾课本、合上笔帽、伸懒腰、聊天,教室里瞬间变得嘈杂起来。
她迷迷糊糊地睁开眼,眼前是一片模糊的白色——是日光灯管的光,太亮了,刺得她眼睛发酸。她眯了眯眼,慢慢地抬起头,脖子上传来一阵酸麻,像是睡姿不对压到了。
她打了个哈欠,小小的,带着一点鼻音,像一只刚睡醒的小猫。然后她伸了个懒腰——双手举过头顶,身体向后弯成一道弧线,肩膀上的骨节发出轻微的咔咔声,整个人像是从冬眠中苏醒的小动物,懒洋洋的,慢吞吞的。
手抬起来的时候,指尖碰到了桌角的一本书。
那是她昨天带来的《炼金材料基础》,硬壳封面,厚厚的,足有三百多页。她的指尖只是轻轻碰了一下书脊,那本书就顺着她的力道翻了个面,书页哗啦啦地翻动起来,然后在最后一页合拢的瞬间——纸页突然自己折叠起来,像是有生命一样,从中间开始向内翻折,对折、再对折、再翻折,发出清脆的纸摩擦声,不过两秒钟的工夫,一本厚厚的硬壳教科书就变成了一个折纸飞机。
纸飞机落在桌面上,尖尖的机头朝前,翅膀展开,纸页的纹理清晰可见,安安静静的,像是一直就是那个形状。
宁小眠愣了一下,眨了眨眼睛,看着桌上的纸飞机。
旁边座位的同学看到了全过程——那个新来的学妹,伸了个懒腰,碰了一下书,书就自己变成纸飞机了。那同学张着嘴,手里的笔啪地掉在地上,眼睛瞪得圆溜溜的。
“那本书是实体吧?不是幻术吧?”
“我看见了,她自己折的……不对,她根本没折,只是碰了一下!”
窃窃私语又起来了,比点名时更热烈,带着震惊和茫然。有几个胆子大的同学已经从座位上站起来,伸着脖子往宁小眠的桌子上看,想要确认是不是自己眼花了。
宁小眠还没完全清醒,她看着桌上的纸飞机,伸手拿起来,翻来覆去地看了看,然后又放下,用手揉了揉眼睛,打了个第二个哈欠。
沈知衡已经合上了文件夹,从窗台边走过来,步子不快不慢,绕过几张课桌,走到宁小眠的座位旁边。她没有说话,只是微微弯下腰,伸手拿起桌上的折纸飞机,看了两眼,然后把它收进了自己的袖口里。
动作很自然,像是收走一件很普通的东西。
宁小眠抬起头,眼睛还是迷迷糊糊的,眨了好几下才看清楚站在眼前的人:“知衡……下课了?”
“嗯。”沈知衡应了一声,然后低下头,伸手替她拨开睡乱的刘海。
她的指尖很凉,擦过宁小眠的额头时,宁小眠忍不住缩了一下脖子,像是被冰了一下,但很快又放松下来。沈知衡的手指顺着她的发际线轻轻拨了拨,把她额前那几根翘起来的碎发抚平,动作很轻很慢,像是在整理一件很珍贵的东西。
指尖滑过额头,带起一阵酥酥麻麻的触感。宁小眠的耳朵又红了,她低着头,盯着桌面,不敢看沈知衡的脸。
“睡得好吗?”沈知衡收回手,声音淡淡的,像是在问一个很普通的问题,但她的眼睛里有一点笑意,藏得很好,只有宁小眠能看出来。
宁小眠点了点头,然后又摇了摇头:“脖子有点酸。”
“姿势不对。”沈知衡说,语气像是在下一句结论,“下次我帮你带个枕头。”
宁小眠愣了一下,抬起头看着她:“啊?”
沈知衡没有回答这个问题,只是从袖口里拿出刚才收进去的折纸飞机,在指尖转了转,然后说:“赞助到了。”
“赞助?”宁小眠眨眨眼,还没完全从睡意里清醒过来,“什么赞助?”
“你的梦境炼金项目。”沈知衡把纸飞机放进她手心里,指尖在她掌心轻轻点了一下,“我批了。”
宁小眠低头看着手心里的纸飞机,纸页的触感温温的,带着沈知衡指尖残留的一点凉意。她愣了几秒,然后慢慢抬起头,眼睛里的睡意一点一点散去:“真的?”
沈知衡没有直接回答,只是弯下腰,凑近她的耳边,声音压低到只有两个人能听见的程度:“够你买一个学期的枕头。”
教室里那些窃窃私语的声音还在继续,但宁小眠已经听不见了。她的手心里握着那架折纸飞机,纸页的边缘硌着她的掌心,有一点轻微的刺痛感,和沈知衡拨开她刘海时指尖的温度交织在一起,温温热热的,从额头传到心口。
她忽然觉得,开学第一天好像也没那么糟糕。
虽然被全班围观了,虽然被传“靠睡觉入学”,虽然她的《炼金材料基础》变成了一架纸飞机——但好像也没什么大不了的。
她抬起头,看了看站在身边的沈知衡,沈知衡正低着头看文件,侧脸的线条在午后的阳光里显得柔和了许多。宁小眠抿了抿嘴,低下头,把纸飞机翻了个面,发现机翼上被人用细尖的笔写了一行很小很小的字。
她凑近了看,字迹清秀,笔画流畅,是沈知衡的字。
宁小眠盯着那行字看了好几秒,嘴角不自觉地翘了起来,然后又赶紧压下去。她把纸飞机小心翼翼地收进口袋里,站起来,抱着剩下的几本书,跟在沈知衡身后走出了教室。
门关上的一瞬间,教室里的声音终于炸开了锅。
“那能力不是虚空系吧?虚空系哪有这种操作?”
“而且沈首席为什么对她那么好?!”
“你们没听见吗?首席说赞助她!”
季青桐坐在位置上,靠在椅背上,双手抱胸,看着门口的方向,嘴角挂着一抹意味深长的笑。白槿收拾好课本,站起来,路过她身边时小声说了一句:“你笑什么?”
“笑某些人,嘴上说补魔,其实早就被安排得明明白白了。”季青桐站起来,拍了拍白槿的肩膀,“走吧,吃饭去。”
白槿看了她一眼,没说话,只是安静地跟在后面走出了教室。
走廊里,宁小眠走在沈知衡旁边,步子还是慢吞吞的,但嘴角一直翘着,怎么也压不下去。她口袋里那架被折成纸飞机的《炼金材料基础》随着她的步伐轻轻晃动,机翼上那行小字像是刻在了她心里,温温热热的,让她忍不住想再看一遍。
沈知衡没有回头,步子没有停,声音从前面传过来,带着一点淡淡的笑意:“先睡个好觉。”
第72章 室友唐晚·72
四人宿舍的门牌号是307,宁小眠站在门口,抱着枕头,眯着眼睛看了一眼门牌上的数字,确认了三遍,然后才用肩膀推开门。
门一开,一股干净的风迎面扑来,带着一点洗衣液的味道,清爽得像秋天早晨的露水。房间比想象中大,四张床分列两侧,上铺下桌,窗户开着,白色的窗帘被风吹得鼓起来,阳光从缝隙里漏进来,在地板上画出几道晃动的光斑。
宁小眠的床位靠窗,桌上已经摆好了学院统一发放的被褥和洗漱用品,叠得整整齐齐。她还没来得及把枕头放上去,就听见身后传来一个响亮的声音:“你是这个寝室的?”
门口站着一个扎高马尾的少女,个子比她高了大半个头,一张脸干净利落,五官偏向英气,眉毛浓而直,眼睛亮晶晶的,带着一种随时准备跟人干一架或者大笑一场的劲儿。她穿着一件短袖运动衫,袖口卷到肩膀,露出来的胳膊线条结实,手里拎着一个旅行袋,看起来像是刚从外面搬东西回来。
宁小眠点了点头,又慢吞吞地补充了一句:“我是307的。”
“我知道你是307的,我是问你——”高马尾少女走进来,把旅行袋往自己床上一丢,转过身,叉着腰打量宁小眠,从上到下,又从下到上,目光在她怀里那个巨大的枕头上停了两秒,然后忽然笑了,“室友啊!我还以为哪个学妹迷路了呢。”
她的笑声爽朗,像风铃被风撞响,满满的元气。
宁小眠被她的笑声晃了一下,眨了眨眼,半天才“哦”了一声。
“我叫唐晚舟,风系魔女,专途战斗方向,你叫什么?”唐晚舟伸出手,动作干脆利落,指甲剪得很短,干净又精神。
“宁小眠。”宁小眠腾出一只手,跟她握了一下。唐晚舟的手掌温热干燥,指腹有一点薄茧,握力不小,但收得很快,像是怕捏疼她。
“宁小眠……小眠,睡觉的眠?”唐晚舟歪了歪头,看了一眼她怀里的枕头,又笑了,“你这枕头也太大了,占半张床吧?”
宁小眠低头看了看自己的枕头。确实很大,是她从家里带来的,里面塞的是她睡了好几年的荞麦壳,蓬松又软,她睡觉的时候喜欢把整个人埋进去。她抱了抱枕头,小声说:“习惯了。”
“行行行,习惯最大。”唐晚舟转身走到她的床位边,拍了拍上铺的床板,“你睡上铺还是下铺?我先说好,我睡上铺,因为我习惯把桌子收拾得乱七八糟,不想被人看见。”
“下铺。”宁小眠把枕头放到下铺的床上,拍了拍,枕头立刻弹起来,蓬蓬松松地占据了半张床的位置。
唐晚舟看了一眼,嘴角抽了抽:“你这枕头,确实占半张床。”
宁小眠没反驳,因为她自己也这么觉得。
她蹲下来,开始整理桌上的东西。学院发的被褥叠得整整齐齐,她看了看,没动,因为反正晚上睡觉还是要铺开的,叠了也是白叠。她把洗漱用品放进桌下的抽屉里,又把沈知衡给她的那架纸飞机从口袋里掏出来,想了想,小心翼翼地夹进了桌上那本《基础冥想入门》的书页里。
“那是什么?”唐晚舟从上面探下头来,头发垂下来晃了晃。
“我是说上面写了什么,你一脸藏宝贝的表情。”
宁小眠没回答,把书合上,放进了书架的最里层。
唐晚舟也不追问,翻身从床上跳下来,走到她旁边,蹲下来看了看她的被褥,皱了皱眉:“你这被褥没铺平,晚上睡着会硌的。”说着,伸手就把宁小眠刚放好的被褥抽出来,抖了抖,重新铺在床垫上,四角拉平,手压了两下,又拍了拍,动作麻利得像做过一百遍。
宁小眠蹲在旁边,看她忙活,有点不好意思,但又不想动,因为确实困了。
“行了,你晚上躺进去就知道了,比你刚才那样舒服十倍。”唐晚舟站起来,拍了拍手上的灰,一转头,看见宁小眠正靠在床柱上,眼睛已经半眯起来了,脑袋一点一点的,像一只困倦的猫。
“喂,你不是吧?”唐晚舟愣了一下,“才下午四点,你就要睡了?”
宁小眠迷迷糊糊地“嗯”了一声,头一歪,直接靠在了唐晚舟的肩膀上。
她能感觉到宁小眠的脑袋靠在她肩头,分量不重,软软的,带着一点体温,头发蹭到她的脖子,痒痒的。宁小眠的呼吸很快就变得平稳绵长,呼出来的气息温温热热地落在她的锁骨附近,带着一股淡淡的洗衣液味道,甜丝丝的。
“喂……”唐晚舟的声音都变调了,又不敢大声,怕把人吵醒,“你、你这是秒睡啊?”
宁小眠没有回答,呼吸均匀,已经完全睡着了。
唐晚舟僵硬地站着,两只手悬在半空,不知道往哪儿放。她转过头,看了看靠在自己肩膀上的宁小眠,少女的脸颊白净柔软,睫毛长长地覆下来,睡相安静得像一只收拢了翅膀的鸟,嘴角微微翘着,好像在做什么好梦。
“这……”唐晚舟张了张嘴,又闭上。
就在这时,宿舍门又被推开了,两个女生一前一后走进来。走在前面的那个扎着低马尾,戴着圆框眼镜,看起来文文静静的;后面那个短发,耳朵上挂着一串小耳环,笑起来露出两颗小虎牙。
她们一进门,就看见了靠在唐晚舟肩膀上睡着的宁小眠,和唐晚舟那张写满了“我该怎么办”的脸。
“哟,”短发女生笑了,眉毛一挑,“你被睡得服服帖帖啊。”
“闭嘴!”唐晚舟压低声音吼了一句,脸却不受控制地红了,从耳根一直红到脖子,“她、她自己靠上来的!”
“是啊是啊,自己靠上来的,你还不是一动不敢动。”戴眼镜的女生也笑了,声音很轻,带着一点促狭的意味。她走到自己的床位边,放下书包,转过头看了唐晚舟一眼,慢悠悠地补了一句,“别动啊,让她睡会儿,刚开学肯定累了。”
唐晚舟咬了咬牙,最终还是没动。
宁小眠睡得很沉,呼吸平稳,身体完全放松,整个人像是陷进了唐晚舟的肩窝里。过了一会儿,她无意识地蹭了蹭,额头贴着唐晚舟的手臂,又往里靠了靠,像一只找窝的小动物。
短发女生已经掏出手机来了,镜头对准她们俩,手指按在快门键上。
“唐晓棠你敢拍!”唐晚舟压着嗓子吼。
“我不拍我不拍,”短发女生——唐晓棠——笑着收起手机,但手指明显还是按了一下快门,“我存着,等你以后欺负我的时候就拿出来当护身符。”
“好啦好啦,”戴眼镜的女生走过来,拍了拍唐晚舟的肩膀,语气温和,“你先站一会儿,等她把觉睡稳了再放下来。对了,我叫白槿,盾系魔女,也是这个寝室的。”
唐晚舟深吸一口气,又缓缓吐出来,像是认命了一样,肩膀往宁小眠那边偏了一点,让她靠得更稳些。
时间一分一秒地过去,窗外的光线从明亮变淡,从淡变暖,从暖变成暗金色的余晖。窗帘被风吹起来又落下,影子在墙上晃动。宿舍里的另外两个人各自收拾着自己的东西,偶尔交换一个眼神,笑一下,然后又各自忙各自的。
唐晚舟站了大概十分钟,腿都站麻了。她低头看了看宁小眠,宁小眠还在睡,呼吸平稳,表情放松,额头贴着她的手臂,皮肤温温热热的。
“宁小眠,”唐晚舟小声叫她,“醒了没?天都黑了。”
宁小眠的睫毛动了动,慢吞吞地睁开一条缝,眼睛里蒙着一层水雾,像是还没从梦里完全出来。她看了看唐晚舟的脸,又低头看了看自己靠的地方,愣了两秒,然后“哦”了一声,慢慢直起身来,揉了揉眼睛。
“几点了?”她问,声音哑哑的,软软的。
“快六点了。”唐晚舟活动了一下被压麻的肩膀,嘶了一声,“你睡得可真香啊,我肩膀都快废了。”
宁小眠眨了眨眼,好像终于反应过来自己刚才做了什么。她的耳朵渐渐红了,低下头,小声说:“对不起。”
“算了算了,”唐晚舟摆了摆手,“下次想睡跟我说一声,我找个垫子给你垫着。”
“不用垫子,”宁小眠抬起头,看着唐晚舟,神情很认真,“你的风好凉快。”
宁小眠刚才睡得半梦半醒,梦里总觉得有一阵凉风绕着她转,不冷,很舒服,像是夏天傍晚的风,吹得她浑身放松,睡得格外沉。她迷迷糊糊地意识到那是唐晚舟身上的气息——风系魔女自带的空气流动,清爽干净,让她觉得安心。
“你说啥?”唐晚舟以为自己听错了。
“你的风很凉快,”宁小眠重复了一遍,语气还是那种慢吞吞的调子,像是陈述一个很平常的事实,“我睡得挺好的。”
唐晚舟张了张嘴,又闭上,然后扭过头,耳根又红了。她大步走到空调控制面板前,看了一眼上面的温度,然后伸手按了一下,把温度调低了一度。
白槿坐在书桌前,转过头看了她一眼,眼神里带着一点笑意,没说话。
唐晓棠趴在床上,探出半个脑袋,笑眯眯地说:“哟,为了室友的睡眠质量,连空调都调了?”
“我热不行啊?”唐晚舟头也不回。
“行行行,你热。”唐晓棠翻了个身,抱着被子,笑得肩膀一抖一抖的。
宁小眠坐在床上,抱着她那个巨大的枕头,看着唐晚舟的背影,慢慢弯了弯嘴角。她的困意还没完全散去,眼睛半睁半闭,但她知道,这个室友好像还不错。
窗外,夜幕终于落下来了,宿舍楼的灯光一盏接一盏地亮起,风从窗户缝隙里钻进来,带着夜晚的凉意,吹动窗帘,吹动桌面上摊开的书页,吹过宁小眠的发梢。
她打了个哈欠,又往枕头里埋了埋脸,闭上眼睛,嘴角还翘着。
唐晚舟站在空调前面,背对着她,调完温度之后又站了几秒,才转身走回自己的位置。路过宁小眠床边的时候,她停了一下,低头看了看那个已经又快要睡着了的少女,伸出手,想捏一下她的脸,又收回来了。
“真有你的,”她压低声音说了一句,语气里带着一点无奈,又带着一点藏不住的笑意,“开学第一天就把室友当靠枕,你也是个人才。”
宁小眠没听见,因为她已经睡着了。
第73章 第一梦药·73
炼金实验室在这座学园里是个很特别的地方。
它不在教学楼里,而是单独占了一栋低矮的圆形建筑,外墙嵌着暗红色的炼金符文,在阳光下会泛出细微的光泽,像是有什么东西在砖缝里缓慢流动。推开那扇厚重的金属门,扑面而来的是一股混合了草药、矿物粉末和某种甜腻溶剂的味道,算不上好闻,也说不上难闻,就是让人觉得——这里是认真的地方。
宁小眠跟着班级队伍走进去的时候,脑袋已经有点发沉了。
昨晚在宿舍睡得不算差,唐晚舟调低温度之后,那阵凉风一直绕着房间转,她睡得很安稳。但安稳归安稳,她这人有个毛病——睡得越好,白天越困。好像身体在睡眠里攒够了能量,反而不想从那种舒服的状态里出来了。
炼金实验室很大,圆形穹顶,四周是高到几乎碰着天花板的储物架,上面摆满了瓶瓶罐罐,标签密密麻麻。中央摆着二十几张实验台,每张台面上都整整齐齐地放着同样的东西:一口拳头大小的坩埚、一盏酒精灯、一套玻璃量具、一只铜质镊子,还有一个小竹篮,里面装着今天要用的药材。
宁小眠找到自己的工位,把书包放下,扫了一眼台面上的东西。
坩埚是最普通的那种铸铁坩埚,内壁有一层浅浅的黑色氧化膜,看得出来被用过很多次了。酒精灯里的燃料是半满的,灯芯有点发黑,像是上一个使用者没怎么爱惜。药材篮子里装着几片干枯的叶子、一小撮淡蓝色的粉末、两颗拇指大小的透明晶体,还有一根卷曲的藤蔓,看起来像干掉的蚯蚓。
她拿起那根藤蔓,捏了捏,硬邦邦的,没什么水分。
“这是精力药水的材料,”旁边传来一个声音,是坐在她隔壁的一个女生,扎着马尾,戴着圆框眼镜,看起来很认真,“课本第六十七页,基础精力药水配方,主要材料是干叶蓝草、晶石粉、活力藤,加上纯净水熬煮,过程需要精准控制温度和时间。”
“我叫林知意,”那个女生推了推眼镜,“刚才课上老师说的,你没听吧?”
“嗯,没听,”宁小眠很诚实地承认了,“我在想事情。”
林知意看了她一眼,没说什么,转回去继续整理自己的工具了。
讲台上,炼金课的老师已经站好了。是个四十多岁的女人,短发,穿着白大褂,袖子卷到手肘,露出结实的小臂。她叫周辛夷,据说是这所学园炼金系里资历最老的讲师之一,教了快二十年,脾气算不上好,但也算不上差——标准的老教师做派,对认真的人耐心,对敷衍的人不客气。
“今天这堂课,目的是让你们把手弄脏。”周辛夷的声音不大,但在实验室里听得清清楚楚,“课本上的配方你们可以看,步骤你们可以记,但真正炼出一瓶能用的药水,靠的是手感和经验。把书本合上,看我的演示。”
教室里响起一阵翻书和合书的声响。
周辛夷走到中央的实验台前,拿起一根活力藤,在手里转了转,然后开始演示。她的动作不快,但非常流畅,每一个步骤都讲解得清楚明白:先把干叶蓝草碾碎,加纯净水浸泡三分钟;在浸泡的同时处理活力藤,用小刀刮去外层硬皮,只留内芯的纤维;等到浸泡液变成浅绿色,再加入晶石粉,搅拌至完全溶解;最后放入活力藤纤维,小火熬煮,保持液体微微冒泡,不能沸腾,持续七分钟。
“注意火候,”周辛夷把酒精灯的火焰调小了一点,“精力药水的关键在于活性成分的保留。温度太高,晶石粉里的能量结构会被破坏,药效打折扣。温度太低,活力藤的纤维打不开,药力出不来。你们要做的,就是在这个区间里找到平衡。”
宁小眠努力睁着眼睛看完了整段演示。
不是故意的,是真的撑不住了。实验室里的温度比外面略高,酒精灯燃烧产生的微弱热量,加上药材蒸腾出来的气味,暖烘烘的,像是一个巨大的被窝。她的眼皮越来越重,眼前的坩埚变得越来越模糊,周辛夷的声音也开始变得遥远,像是隔着好几层棉花传过来。
“好了,你们自己动手。有问题举手问。”
宁小眠听到这句话的时候,意识已经沉到一半了。她感觉到自己的手还搭在桌上,手指碰到了坩埚的边缘,凉凉的,有点粗糙。她想着应该把手收回来,但这个念头在脑子里转了一圈,就消散了。
“喂,”林知意转过头,想问问宁小眠要不要共用一套量具,就看到旁边的人已经趴在桌上一动不动了,呼吸均匀,睫毛都不颤一下,“……睡着了?”
她的声音不大,但周围的几个同学都听见了。
坐在宁小眠前排的一个男生回过头,看到这个趴在桌上睡得正香的娇小少女,忍不住笑了一声:“这什么情况?第一堂实践课就睡着了?”
“她刚才上课的时候就一直在打瞌睡,”另一个女生小声说,“我以为她撑得住呢。”
“撑得住什么啊,你看她那样,估计早就想睡了。”
“这也太离谱了,炼金实验课也能睡?她不怕把坩埚烧穿了?”
周围的议论声不大不小,像是一群蜜蜂在宁小眠头顶嗡嗡地飞。但她完全没反应,连眉头都没皱一下,睡得那叫一个安稳,仿佛周围的世界跟她毫无关系。
林知意犹豫了一下,伸手推了推宁小眠的肩膀。
林知意又推了一下,力气大了一点。
她睡得沉极了,像是被什么柔软的东西裹住了,连呼吸都变得又轻又长,整个人散发着一股“别叫我了,我已经死了”的气息。
林知意放弃了,转回头,自己开始处理药材。她不是那种爱管闲事的人,提醒一次就够了,人家不想醒她也没办法。
“睡吧睡吧,等会儿下课交不出药水,看她怎么办。”
“说不定人家梦里能炼呢,哈哈。”
“梦里炼金,那得是传奇级别的魔女才能做到的事吧?她要是能做到,我当场把这口坩埚吃了。”
说话的是个高个子男生,站在宁小眠斜后方的工位上,声音不小,带着明显的嘲讽。他旁边的几个人跟着笑了起来。
周辛夷在讲台上抬了一下眼皮,看了一眼宁小眠的方向,没说话。她教了二十年书,什么学生没见过。上课睡觉的,走神的,偷偷看闲书的,她都见过。但她从来不会在第一堂课就发火——她会等,等到交作业的时候,自然就知道谁认真了谁没认真。
实验室里充满了酒精灯燃烧的嗡鸣声、液体沸腾的咕嘟声、药材被碾碎的咔嚓声,以及偶尔有人低声交流的对话声。空气里的气味越来越浓,干叶蓝草的苦涩、晶石粉的金属味、活力藤被加热后散发出的草木气息,混在一起,变成了一种独特而沉闷的味道。
宁小眠就在这种味道里,沉沉地睡着。
她的呼吸很平稳,脸压在叠起的胳膊上,压出一团软软的肉,嘴唇微微张开,像是梦到了什么好东西。她的手指偶尔动一下,在桌面上轻轻划过,像是无意识的动作,又像是在做着什么精细的工作。
没有人注意到,她指尖划过的地方,空气有一瞬间的扭曲。
像是水面被投进了一颗石子,涟漪扩散开来,又迅速消失。
那瓶放在她手边的纯净水,瓶口的水面微微颤动了一下,然后恢复了平静。
那是一个她说不清具体位置的地方,像是从她的意识深处长出来的。工坊不大,但很明亮,墙壁是半透明的,像是用凝固的光做的。空气里漂浮着细小的光点,像是萤火虫,又像是碎掉的星星。中间有一口巨大的坩埚,比实验室里那些小坩埚大了不知道多少倍,通体漆黑,表面流转着淡金色的纹路,像是活的。
她站在那口坩埚前面,手里拿着一根长长的搅拌棒,慢悠悠地搅动着里面的液体。
液体是淡金色的,像融化的阳光,散发着一种清甜的香气,闻一下就觉得精神百倍。她知道这是什么——精力药水,而且是她用自己的方式炼出来的。没有按照课本上的步骤来,没有用干叶蓝草和晶石粉,而是用了别的材料。她也不太清楚那些材料是什么,反正工坊里有,她就拿了,就放了,就炼了。
她打了个哈欠,继续搅动,看着那锅液体变得越来越清澈,颜色越来越纯净,最后变成了一种几乎透明的淡金色,像是琥珀色的月光。
她满意地点了点头,把搅拌棒放下,然后——
尖锐的电子铃声划破了实验室的空气,所有的酒精灯在同一时间被熄灭,学生们纷纷停下手中的动作,有的面露喜色,有的愁眉苦脸地看着自己坩埚里颜色诡异的液体。
她猛地抬起头,眼睛还没完全睁开,嘴角还挂着一点口水印,一脸茫然地看着周围。她的头发被压得有点乱,脸颊上还有一道衣袖的压痕,整个人看起来像是从另一个世界被硬拽回来的。
“……下课了?”她揉了揉眼睛,声音沙哑。
林知意看了她一眼,表情复杂地点了点头:“下课了。你的药水——你根本没炼吧?”
宁小眠愣了一下,低头看了看自己的实验台。
坩埚是空的,酒精灯没点过,药材篮子里的药材还是原来的样子,干叶蓝草、晶石粉、活力藤,一根都没少,一片都没碎。
“哈哈哈哈,我就说她什么都没做吧!”
那个高个子男生走过来,看了看宁小眠的工位,啧了一声,装出一副同情的表情:“同学,要不你跟老师说一声,下次再补?不过嘛,炼金实验课的材料都是一次性的,你这次浪费了,下次得自己买材料了。”
她低下头,看着自己面前的坩埚,皱了皱鼻子。
她伸出手,指尖碰了一下坩埚的内壁。
不是被酒精灯加热过的那种烫,而是一种非常均匀、非常柔和的温热,像是有什么东西在里面待了很久,刚刚才被拿走。
她把坩埚拿起来,往里面看了一眼。
坩埚底部,有一层薄薄的液体,在日光灯下泛着淡金色的光泽。
宁小眠眨了眨眼睛,把坩埚倾斜了一点,让那层液体沿着内壁流下来,汇聚到一处。量很少,大概只有一小口,但颜色非常漂亮——不是那种浑浊的浅黄色,而是一种清澈到几乎透明的淡金,像是被阳光洗过的泉水。
她伸手拿过一根干净的玻璃试管,小心翼翼地把那点液体倒了进去。
试管底部,淡金色的液体静静地躺着,表面浮着一层极其细碎的光点,像是星星的粉末。
“你什么时候炼的?”林知意凑过来,看着那根试管,表情从疑惑变成了惊讶,“不对,你根本没点火啊,这药水哪来的?”
宁小眠把试管举起来,对着光看了看,满意地点了点头,然后打了一个哈欠:“我不知道啊,我睡着了。”
“睡着了?”林知意的声音高了八度,“睡着了你哪来的药水?”
“梦里炼的,”宁小眠揉了揉眼睛,语气非常坦然,“我做梦的时候顺便炼了一下。”
“哈哈哈哈这个借口也太好笑了,她是不是还没睡醒啊?”
“我觉得她是真的没睡醒,你看她那个样子,眼睛都还是眯着的。”
高个子男生笑得最大声,拍着桌子,眼泪都快笑出来了:“梦里炼金,你当你是谁啊?永眠魔女转世吗?我跟你说,你要是能靠睡觉炼出合格的精——”
周辛夷不知道什么时候已经走到了宁小眠的工位旁边,伸手拿起了那根试管,举到眼前,对着光看了看。她的表情从漫不经心变成了专注,眉头微微皱起,然后又松开,眼睛里的神色越来越认真。
所有人都看着周辛夷,看着她把那根试管举到不同的角度,反复观察,然后凑到鼻子前闻了一下,又用指尖沾了一点,搓了搓,放在舌尖上尝了一点点。
然后她放下试管,看着宁小眠,声音平静,但语气里带着一丝藏不住的震动:“浓度超标了两倍。”
“什么?”林知意第一个反应过来,“周老师,您说什么超标了两倍?”
“精力药水,”周辛夷一字一句地说,“标准浓度是百分之二十三左右,品质优良的可以到百分之二十八。这一瓶——”她顿了一下,像是自己都觉得不可思议,“浓度接近百分之五十。而且没有杂质,活性成分保存得非常完整,结构稳定程度接近教科书理论值。”
那种安静不是一般的安静,是那种所有人都忘了呼吸的安静。空气像是凝固了,连酒精灯灯芯上残存的热量都仿佛停止了散发。
高个子男生的笑容僵在脸上,嘴巴还张着,但已经发不出任何声音了。
林知意看着宁小眠,眼镜后面的眼睛瞪得溜圆,像是看到了什么不可思议的东西。
宁小眠被看得有点不好意思,缩了缩脖子,把脸埋进胳膊里,只露出一双困倦的眼睛,小声说:“我真的睡着了,梦里炼的。”
周辛夷看着她,沉默了几秒,然后放下试管,嘴角微微动了一下,不知道是笑还是无奈:“你的意思是,你在完全睡着的情况下,在梦里完成了一次炼金操作,而且是超标准品质?”
“嗯,”宁小眠点了点头,然后又补充了一句,“我也不知道怎么做到的,反正就……这样了。”
周辛夷又沉默了几秒,然后转过身,对着全班说了一句:“今天的作业,就按宁小眠同学的标准来评定。她的药水我会保留,作为参考样本。”
“什么蒙对了,你没听到周老师说浓度超标两倍吗?这是蒙能蒙出来的?”
“可是她真的睡着了啊!我亲眼看见的!”
“你是不是傻,重点不是她睡没睡着,重点是她炼出了超标准药水!”
议论声像炸开的锅,嗡嗡地响个不停。宁小眠把脸埋得更深了,耳朵尖红红的,不知道是被夸得不好意思,还是单纯地想继续睡。
就在这时,实验室的门被推开了。
门开得很轻,几乎没什么声响,但门口的人一出现,整个实验室的嘈杂声就像被按了暂停键一样,瞬间小了下去。
她还穿着那件标志性的白色制服,袖口扣得一丝不苟,长发披在肩上,表情淡漠,目光扫过实验室,最后落在那个趴在桌上、只露出一个头顶的娇小身影上。
她的嘴角微微弯了一下,幅度很小,几乎看不出来,但确实弯了。
“周老师,”沈知衡的声音不大,但在安静的实验室里传得很清楚,“我来接一个人。”
周辛夷看了她一眼,点了点头:“宁小眠?”
沈知衡走进实验室,脚步声很轻,鞋底踩在地板上几乎没什么声响。她穿过那些还在发愣的学生,走到宁小眠的工位旁边,低头看着那个把脸埋在胳膊里的小脑袋,伸出手,轻轻拍了拍她的头顶。
宁小眠抬起头,眼睛还有点迷糊,看到是沈知衡,先是愣了一下,然后下意识地蹭了蹭她的手,像只猫一样。
沈知衡的眼底闪过一丝笑意,收回手,转头看向周辛夷,语气随意,像是随口一提:“对了,周老师,她的赞助合同我早就签了。所以她的成绩,直接录入我的观察档案就行。”
周辛夷微微一愣,然后苦笑了一下:“你倒是下手快。”
“不快不行,”沈知衡转过身,往外走,声音不大不小,刚好能让实验室里的人听清楚,“毕竟,能睡觉炼金的人,整个学园可能就这一个。”
她走到门口,回头看了一眼还愣在原地的宁小眠:“还不走?想继续睡?”
宁小眠赶紧站起来,手忙脚乱地收拾好东西,把那根装着淡金色药水的试管小心翼翼地放进口袋里,小跑着跟了上去。
高个子男生站在原地,脸上青一阵白一阵,张了张嘴,最后什么都没说出来。
他旁边的林知意摘下眼镜擦了擦,重新戴上,看着门口的方向,喃喃说了一句:“还真的是睡觉就能炼金啊……”
走廊里,午后的阳光从窗户斜照进来,在地板上投下一道道长长的光影。空气里飘浮着细小的灰尘颗粒,在光柱里缓慢地旋转着,像是金色的雪。
宁小眠跟着沈知衡走出实验室,脚步还有点飘,像是没完全从睡梦里醒过来。她揉了揉眼睛,看了看前面沈知衡的背影,想说什么,又不知道该说什么。
宁小眠差点撞到她背上,赶紧刹住脚步,往后退了半步。
沈知衡转过身,低头看着她,目光落在她的手上。
宁小眠的指尖上沾着一点淡金色的痕迹——是刚才从坩埚里倒药水时沾上的药材渍,在午后的阳光下泛着细碎的光。
沈知衡从口袋里拿出一块手帕,白色的,边角绣着一朵很小的花,颜色淡得几乎看不出来。她拉过宁小眠的手,动作很轻,很仔细地擦拭她指尖上的药渍。
手帕的触感很柔软,沈知衡的手指比手帕凉一点,擦得认真,像是在处理什么精细的工作。
宁小眠愣住了,耳朵又开始发烫。
“下次,”沈知衡低着头,声音很轻,只有两个人能听到,“别让外人看见梦纹。”
沈知衡抬起头,看着她,眼神里带着一点她读不太懂的东西,像是提醒,又像是某种温柔的警告。她松开宁小眠的手,把手帕叠好,放回口袋里,然后伸出手指,轻轻点了一下宁小眠的额头。
“你的梦里炼金,会在成品上留下梦纹,”沈知衡的声音压得更低了,“不是所有人都像我一样,看到了也会帮你保密。”
宁小眠愣了一下,下意识地摸了摸口袋里的试管。
“梦纹……就是那个浮在液体表面的光点?”
沈知衡没有回答,只是微微弯了一下嘴角,转身继续往前走。
走了两步,她又停了一下,没有回头,只说了一句:“你的药水,可以拿去卖。但别卖给黑市的人,找我。”
宁小眠站在原地,看着沈知衡的背影在午后的阳光里越走越远,白色制服的衣角被光镀上一层淡淡的金色,像是她试管里的那瓶药水。
上面还残留着沈知衡擦过的触感,凉凉的,轻轻的,像是一片羽毛落上去之后留下的余韵。
她把手放进口袋里,握住了那根试管,玻璃的温度透过指腹传上来,温热的,和她梦里坩埚的温度一模一样。
走廊尽头,沈知衡的身影拐过弯,消失在了光影交错的地方。
宁小眠站在那里,午后的风从走廊尽头的窗户吹进来,撩起她额前的碎发,带着阳光和灰尘的味道。
然后她低下头,看了看口袋里的试管,嘴角慢慢地、慢慢地翘了起来。
第74章 虚空针线·74
午后的阳光从社团活动室的百叶窗缝隙里漏进来,一道一道地横在木地板上,像是谁用光线画出的琴键。空气里有皮革和金属的味道,混着一点旧垫子受潮后散发出的淡淡霉味,窗户开着半扇,偶尔有风吹进来,把窗帘吹得鼓起又落下,带起一阵细碎的哗啦声。
宁小眠缩在活动室角落那张老旧的布艺沙发上,整个人陷在坐垫里,膝盖蜷起来,下巴搁在沙发扶手上,眼睛半睁半闭地看着对面的季青桐。
季青桐坐在另一张椅子上,腿上摊着一件比赛用的护具,深蓝色的面料,肩部的位置开了线,露出里面白色的填充物。她正低头检查那道裂口,手指捏着开线的地方翻了翻,眉头微微皱着,像是在评估自己能不能修好。
“这缝一下就行,”季青桐自言自语地嘀咕了一句,然后抬起头看向宁小眠,“小眠,你带针线了吗?”
宁小眠眨了眨眼睛,慢吞吞地思考了一会儿,然后说:“没有。”
“那你知道活动室哪里有针线盒吗?”
季青桐叹了口气,站起身来走到墙角的杂物柜前,拉开柜门翻了翻。里面堆着几盒旧粉笔、一叠发黄的比赛登记表、半瓶不知道放了多久的胶水,还有几个落满灰的奖杯。她翻了半天,在最底层找到一个小小的铁盒子,打开一看,里面果然有针线。
“居然还有,”季青桐松了口气,把铁盒子拿到桌上,打开盖子,从里面抽出一根针和一卷黑线。
她把线头凑到嘴边抿了抿,眯起眼睛对着光穿针。穿了两下没穿进去,又穿了一下,线头歪了,从针眼旁边滑过去。
宁小眠看着她第三次失败,迷迷糊糊地开口:“你手抖了。”
“我没有手抖,”季青桐嘴硬,但手指确实有点不稳,“这针眼太小了。”
第四次穿针,她终于成功了,线头从那小小的针眼里穿过去,她赶紧拉出一截线,打了个结,然后拿起护具准备开始缝。
针掉在桌面上,弹了一下,滚了两圈,然后从桌沿掉了下去,落在地板上,发出一声极轻极细的“叮”。
季青桐低头看了一眼,针掉在了桌腿旁边的缝隙里,她弯腰伸手去够,指尖碰到了针身,但没捏住,反而把针往前推了一下,针滚进了柜子底下,彻底看不见了。
“……操。”季青桐小声骂了一句,趴在地上,脸几乎贴着地板,伸手往柜子底下摸。摸了半天,指尖碰到了一根细细的金属,她努力往前够,指腹蹭到了针身,但就是捏不住,往左边拨一下,针往右边滚,往右边拨一下,针又往左边滑。
宁小眠看着季青桐趴在地上、屁股撅得老高的样子,觉得有点好笑,但她实在太困了,笑不出来,只能软绵绵地说了一句:“我帮你找。”
季青桐从地上爬起来,拍了拍膝盖上的灰,无奈地说:“算了,掉到柜子最里面了,我去隔壁借一根吧。”
宁小眠从沙发上坐起来了一点——其实也就从“完全躺着”变成了“半躺着”——然后把手伸到面前的空气里。
她的动作很随意,像是从桌上拿一杯水一样自然。手指探进虚空的时候,空气中泛起一圈极淡极淡的涟漪,像是石子投入平静水面时扩散开来的那一圈波纹,透明得几乎看不见,只有在光线的折射下才能捕捉到那一瞬间的扭曲。
银色的,细长,针尖在午后的光线里泛着一点冷光,和她梦里见过的针一模一样。
接着她又伸手进去,这次掏出了一团白色的丝线,绕得整整齐齐,像是刚从缝纫铺子里买回来的。
她站在那里,手里还拿着那件开了线的护具,张了张嘴,又闭上,又张开,最后才挤出一句话:“你……你从哪里拿出来的?”
宁小眠把针和线递给她,打了个哈欠,眼角泌出一点泪花,声音软乎乎的:“虚空里啊。”
“嗯……我梦里捡了一个针线箱,就存着了,”宁小眠重新缩回沙发里,把脸埋进沙发扶手,声音越来越含糊,“想着说不定什么时候能用上,就顺手放进去了。”
季青桐接过针线,低头看了看手里的银针,又抬头看了看宁小眠,表情很复杂。她捏着那根针,对着光仔细看了看,针的做工很精细,针尖磨得很匀,比她刚才从铁盒子里翻出来的那根针质量好得多。
“你从虚空里拿东西,”季青桐像是在确认什么一样,一字一顿地说,“就像从口袋里掏东西一样随便?”
“嗯……”宁小眠已经快要睡着了,声音轻得几乎听不见,“习惯了。”
“不是变……是存着的,梦里看到的、摸到的、用过的,能存起来,醒了就能拿,”宁小眠闭着眼睛,嘴唇动了动,说得很慢很轻,像是在说梦话,“就像……把东西寄存在梦里一样,想用的时候就去取。”
季青桐沉默了几秒钟,然后低头看了看手里的针线,又看了看宁小眠窝在沙发上那副快要睡着的样子,忽然觉得有点不真实。
虚空造物——她在课本上读到过这个名词,是虚空系魔法里非常高阶的应用,理论上需要极其精准的空间感知力和庞大的魔力支撑,整个学园里能把这一招用在实战中的学生一只手数得过来。
而宁小眠把这招用在了……找针上面。
从虚空里掏针线,就因为她懒得去隔壁借。
季青桐不知道该说什么,最后只能叹了口气,摇了摇头,把线穿好,低头开始缝护具上的裂口。针脚走得歪歪扭扭的,不太好看,但胜在结实,缝了几针之后,她又想起什么,看了一眼沙发上的宁小眠。
宁小眠没有回答,呼吸已经变得均匀了,胸口起伏得很慢很轻,像是已经睡着了。
季青桐笑了一下,转过头继续缝她的护具。
缝了两针,她停了一下,低头看了看指尖捏着的针。
刚才宁小眠把针线递过来的时候,指尖碰到了她的手。宁小眠的手指很软,温度比她的手高一点,触感只是一瞬间的事,短得几乎可以忽略不计,但季青桐还是觉得那一小块皮肤上残留着一点温度,像是被什么东西轻轻烫了一下。
她低下头,继续缝,耳根悄悄红了一点。
活动室里安静下来,只有针穿过布料时发出的细微声响,和窗外风吹过树叶的沙沙声。百叶窗的影子在地板上缓慢移动,光斑从木地板的这一头慢慢挪到那一头,时间像是被拉长了一样,慢悠悠地流淌过去。
门被推开的时候,宁小眠已经彻底睡着了。
沈知衡推门进来,站在门口,目光先在活动室里扫了一圈——季青桐坐在椅子上缝护具,动作笨拙但认真;角落里杯子里剩了半杯凉水,水面上浮着一只不知死活的小飞虫;窗户开着的角度和她离开的时候一样,窗帘被风吹得微微晃动。
然后她看到了沙发上蜷成一团的宁小眠。
宁小眠睡得很熟,整个人的姿势像是某种小动物缩起来的样子——膝盖几乎碰到了胸口,一只手枕在脸颊下面,另一只手垂在沙发外面,指尖快要碰到地板。她的头发散开了几缕,搭在脸上,随着呼吸轻轻地起伏,嘴唇微微张开了一点,露出一点牙齿的白色边缘。
沈知衡走过去,脚步很轻,几乎没有声音。她在沙发旁边站了一会儿,低头看着宁小眠的睡脸,然后弯下腰,伸出手,动作很轻地把搭在她脸上的那几缕头发拨开,别到耳后。
宁小眠的耳朵在接触到她指尖的时候微微动了一下,像是被凉意惊到,但人没有醒,只是含含糊糊地哼了一声,把头往沈知衡手指的方向蹭了蹭。
沈知衡的手指在她耳朵上停了一秒,然后收了回来。
她直起身,目光落在季青桐手里的针线上。
“你从哪里找到的针线?”沈知衡问,语气很平淡,像是在随口闲聊。
季青桐抬起头,看了一眼沈知衡,又看了一眼沙发上睡着的宁小眠,犹豫了一下,还是如实说了:“宁小眠从虚空里掏出来的。”
“她说她梦里捡了个针线箱,存着了,”季青桐补充道,语气里带着一丝难以形容的微妙感,“然后就从空气里抽了一根针出来,还带一团线。”
她低下头,看着宁小眠垂在沙发外面的那只手,手指微微蜷着,像是在梦里还握着什么东西。午后的光落在她的指尖上,在指甲上反射出一点淡淡的粉色光泽,看起来很柔软,很无害。
沈知衡在心里默默地记下了这一条。
这意味着宁小眠对虚空系能力的掌控已经进入了一个新的阶段——当一个人能够将虚空当作随身储物空间来使用、并且在半睡半醒的状态下都能精准取物的时候,说明她对那片虚无的感知已经不再是“偶尔能摸到”的模糊状态,而是变成了“想拿就能拿”的本能。
这比她在梦里炼药、炼器还要危险。
因为炼金需要步骤、需要时间、需要材料,而虚空存取只需要一个念头。
沈知衡看着宁小眠的睡脸,沉默了几秒钟,然后从口袋里拿出一条叠好的手帕,展开,轻轻地盖在了宁小眠的肚子上。
“空调开着,会着凉。”她说,语气很随意,像是在自言自语。
季青桐看了一眼那条手帕——白色的,边角绣着一朵很小的花,和她之前看到沈知衡给宁小眠擦手的那条一模一样。
她低下头,继续缝护具,没有说话。
沈知衡在沙发旁边站了一会儿,然后走到窗边,把窗户关小了一点,只留了一条缝通风。窗帘不再被风吹得乱晃了,活动室里安静下来,只剩下针线穿过布料的细微声响,和宁小眠均匀的呼吸声。
沈知衡靠在窗台边,双手抱在胸前,目光落在宁小眠身上,像是在想什么事情,又像是什么都没有想,只是单纯地看着她睡觉。
过了大概两分钟,宁小眠翻了个身,嘴里含含糊糊地说了一句什么。
宁小眠又说了一句,这次声音稍微大了一点,但还是含混的,像是从梦里飘出来的呓语:“针……不要弄丢……我只有这一根……”
沈知衡愣了一下,然后忍不住笑了一下,笑得很浅,嘴角只是微微一弯,但眼睛里亮了一瞬。
她走过去,弯下腰,在宁小眠耳边轻声说了一句:“不会丢的,季青桐缝完了会还给你。”
宁小眠没有回应,呼吸依旧均匀,像是刚才那句话只是她在梦里自言自语。
但沈知衡直起身的时候,看到宁小眠的嘴角微微翘了一下,像是做了什么好梦。
季青桐缝完最后一针,打了个结,用牙齿咬断线头,然后举起护具看了看。针脚歪歪扭扭的,但确实把裂口封住了,用力扯了扯,没有崩开的迹象。
“修好了,”她拍了拍护具上的灰,站起来,走到沙发旁边,把那根银针放在沙发扶手上,“针还你了。”
她顿了顿,又补了一句:“谢了,欠你一次。”
然后她拿着护具走出了活动室,门在她身后合上,发出一声轻响。
活动室里只剩下沈知衡和宁小眠两个人。
沈知衡走过去,拿起沙发扶手上的那根银针,对着光看了看。针很细,针尖磨得很匀,做工比她见过的大多数针都好。她把针翻过来,在针尾的地方看到了一个极小的印记——像是两个重叠的圆环,线条细得几乎看不见,只有在特定的角度下才能捕捉到那一丝微光。
沈知衡的手指在针尾上轻轻摩挲了一下,目光深沉了一瞬。
然后她把针放回了沙发扶手上,重新靠在窗台边,继续看着宁小眠睡觉。
午后的阳光慢慢偏移,百叶窗的影子从地板中央挪到了墙角,活动室里的光线暗了一些。宁小眠睡得很沉,呼吸平稳而绵长,偶尔翻个身,把脸埋进沙发靠垫里,发出一声含糊的咕哝声。
沈知衡看着她,嘴角始终保持着那道极淡的弧度。
她在心里把这条记录又默念了一遍,然后轻轻地、无声地说了一句:
“小眠,你到底还藏了多少东西在梦里。”
第75章 同被不讲理
宿舍的灯只开了床头那一盏,昏黄的光圈拢在枕头上,像是谁用光线画了一个小小的窝。
宁小眠已经换好了睡衣——一件领口洗得微微松垮的棉质长袖,袖口长出一截,盖住了半个手背。她把被子拉到下巴的位置,侧躺着,膝盖蜷起来,整个人缩成一团,像一只把自己卷进壳里的蜗牛。
窗帘没拉严,走廊的灯光从缝隙里漏进来,在墙壁上拉出一道细细的亮线。
空调温度被调到二十六度,不冷不热,刚刚好。被子是今天刚晒过的,带着洗衣液和阳光混在一起的干净味道,闻起来暖烘烘的,让人的眼皮不自觉地往下沉。
宁小眠打了个哈欠,眼泪都挤出来了,她用被角蹭了蹭眼角,含含糊糊地嘟囔了一句:“她们怎么还不回来……”
今天轮到唐晚舟她们三个上晚自习。
魔女学园的课程安排里,晚自习是选修的——你可以去图书馆自习室,也可以留在宿舍,或者在社团活动室待着。但一年级新生大多还是会去,毕竟刚入学不久,课程压力还不小,谁也不想在第一学期就掉队。
但她下午在活动室睡了一觉之后,回来吃完晚饭就又困了,困得眼皮打架,脑袋一点一点的,连碗都没力气洗。最后她决定——反正去了也是趴在桌上睡,不如在宿舍睡,至少还能躺平了睡。
被子软乎乎的,枕头的高度也刚好,空调的风声很轻很轻,像是有人在很远的地方吹着口哨。宁小眠闭上眼睛,呼吸慢慢变得均匀,意识像一片羽毛一样,轻飘飘地往下坠。
不是钥匙插进锁孔的那种转动声,而是电子锁被刷开的“滴”一声,短促而清脆,在安静的房间里格外清晰。
宁小眠迷迷糊糊地翻了个身,面朝门口的方向,眼皮沉得抬不起来,只能眯成一条缝,看到一个人影走了进来。
人影穿着学院的白色衬衫和深色长裤,身形修长,动作很轻,反手把门关上,又顺手按了一下门锁的反锁键。
宁小眠的大脑还处于半宕机状态,花了好几秒才辨认出来人是谁。
她的声音黏糊糊的,像是刚从糖浆里捞出来,带着浓浓的睡意,含混得几乎听不清。
沈知衡没有回答,而是很自然地走到宁小眠的床前,低头看了看她缩成一团的样子,嘴角微微弯了一下,然后伸手,把手里的东西放在床头柜上。
是一台巴掌大小的仪器,银灰色的外壳,正面有一小块显示屏,亮着幽幽的蓝光。
宁小眠勉强撑开眼皮,盯着那个仪器看了两秒,然后又把眼睛闭上了,含糊地问:“那是什么……”
“睡眠监测仪。”沈知衡的语气很平淡,像是说今天天气不错一样自然。
“今天赞助条款附赠睡眠监测服务。”沈知衡在床边蹲下来,和宁小眠平视,表情认真得无可挑剔,但眼睛里藏着一丝极淡的笑意,“赞助方需要定期采集受赞助者的睡眠质量数据,确保你的身体状况处于最佳状态,以便后续训练和比赛的安排。”
宁小眠眨了眨眼睛,脑子转得很慢,总觉得哪里不对,但又说不上来。
“可是我睡觉的时候你监测什么……”她嘟囔着,声音越来越小,像是下一秒就要睡着了。
“监测你的脑波、心率、呼吸频率、翻身次数。”沈知衡说得一本正经,手指在监测仪的屏幕上点了几下,屏幕上跳出一串波形图,“这些数据能反映你的疲劳程度和魔力恢复效率,对后续赞助方案的优化很重要。”
宁小眠迷迷糊糊地“哦”了一声,然后想了想,又说:“那你现在测完了吗……”
“还没开始。”沈知衡站起来,很自然地伸手解开了衬衫领口的第一颗扣子。
宁小眠的困意被这个动作打断了一秒,她微微睁大眼睛,看着沈知衡不紧不慢地把衬衫扣子一颗一颗解开,露出里面的白色背心,然后脱下衬衫,叠好,放在宁小眠书桌的椅背上。
动作流畅而自然,像是在自己房间一样。
“你、你脱衣服干什么……”宁小眠的声音终于有了一点清醒的痕迹,带着几分茫然和几分说不清道不明的慌张。
“睡眠监测需要贴身采集数据。”沈知衡把衬衫叠好之后,转过身来,脸上依旧是一副公事公办的表情,但嘴角的弧度比刚才明显了一些,“仪器贴在体表才能准确读取脑波信号,隔着一层被子可不行。”
“你睡你的,我监测。”沈知衡说着,已经掀开了宁小眠的被子一角,侧身躺了进去。
她的床是一米二的标准单人床,一个人睡刚好够翻身,两个人就有点挤了。沈知衡一躺进来,床垫明显往下沉了一截,被子的空间被占去了一半,宁小眠能清楚地感觉到沈知衡的身体贴着她的后背,隔着两层布料,体温一点一点地传过来。
沈知衡把监测仪放在枕头边上,屏幕亮了一下,然后暗了下去。她侧过身,面朝宁小眠的后脑勺,距离近得能闻到宁小眠头发上洗发水的味道——是那种很淡的蜂蜜味,甜丝丝的。
“你……”宁小眠的声音闷在枕头里,带着几分不知所措,“你睡进来我怎么睡啊……”
“你刚才不是已经快睡着了吗?”沈知衡的声音从身后传来,低低的,带着一点笑意,“继续睡就好,不用管我。”
宁小眠张了张嘴,想说点什么,但困意像潮水一样涌上来,把她的思绪冲得七零八落。她的眼皮越来越沉,意识又开始往下坠,耳边只剩下空调的嗡嗡声和身后那个人平稳的呼吸声。
宁小眠放弃了思考,把脸往枕头里埋了埋,重新闭上眼睛。
大概过了十几秒,她突然嘟囔了一句:“你手好凉……”
然后她低头看了看自己的手,确实,刚才在外面走了几步,手指被夜风吹得有些凉。她正想把手指蜷起来捂一捂,宁小眠却先动了——她翻了个身,从背对沈知衡变成了面对她,然后往她怀里缩了缩,把脸埋进沈知衡的肩窝里,含含糊糊地说了一句:“冷就别伸出来……”
她的身体微微僵硬了一下,然后很快放松下来,垂眼看了看缩在自己怀里的小不点,嘴角的弧度慢慢扩大,眼底的光变得柔软而温暖。
她没有说话,而是抬起那只凉了的手,轻轻地、慢慢地放在了宁小眠的后脑勺上。
手指穿过宁小眠的发丝,动作很轻,像是在抚摸一只正在打盹的猫。宁小眠的头发很软,比她想象中还要软,带着蜂蜜味的暖意,指尖划过的时候,能感觉到发丝间残留的阳光温度。
宁小眠在她怀里蹭了蹭,发出一声满足的叹息,然后嘟囔了三个字。
她低下头,嘴唇几乎贴着宁小眠的耳廓,轻声问:“说什么?”
宁小眠没有回答,呼吸已经变得绵长而均匀,显然已经睡着了。
沈知衡没有再追问,只是收拢了手臂,把宁小眠往怀里带了带,让她靠得更稳一些,然后下巴轻轻地搁在宁小眠的头顶,闭上眼睛。
监测仪放在枕头边上,屏幕亮着幽蓝的光,波形图平稳地跳动着。
显示心率的那一行数字是:72。
她闭着眼睛,手指依旧在宁小眠的后脑上轻轻地、一遍一遍地梳着,像是在梳理一段柔软的旋律。
可能是半小时,也可能是一个小时。
走廊里传来了脚步声和说笑声,越来越近,然后在门口停下来。钥匙插进锁孔,转动,但锁没有开——因为门被从里面反锁了。
门外传来唐晚舟的声音,带着几分疑惑:“门怎么打不开?谁锁了?”
然后是另一个室友的声音:“小眠不是在里面睡觉吗?可能她锁的。”
“她睡觉从来不锁门的啊。”唐晚舟又拧了两下,锁芯发出咔咔的声响,但依旧打不开,她干脆拍了拍门,“小眠!小眠你醒醒!开门!”
宁小眠在沈知衡怀里微微动了一下,发出一声含糊的抗议,但眼睛没有睁开,反而把沈知衡的衣角攥得更紧了一些。
沈知衡睁开眼睛,低头看了看怀里的人,又看了看门口的方向,脸上的表情平静如水,没有一丝慌乱。
她轻轻地把宁小眠的手指从自己衣角上掰开——但掰了一半,宁小眠的手指又本能地攥紧了,攥得指节泛白,像是怕她跑掉一样。
沈知衡低头看着那只抓住自己衣角不放的手,沉默了两秒,然后放弃了掰开的打算。
她侧过身,伸长手臂,够到床头柜上的监测仪,按了一下侧面的按钮。
监测仪的屏幕亮起来,显示出一行字:
“受监测者处于深度睡眠阶段,不建议中断。”
沈知衡看了一眼那行字,又看了一眼门口,然后轻轻地、用只有自己能听到的声音说了一句:
门外的唐晚舟显然没有听到这句话。
她又敲了几下门,声音越来越大:“宁小眠!你在里面吗!你没事吧!”
就在唐晚舟准备去找宿管要备用钥匙的时候,门锁咔嗒一声响了。
唐晚舟的手还举在半空中,保持着敲门的姿势,嘴巴微微张着,整个人僵在了原地。
沈知衡只穿了一件白色的背心,外面随便披了一件外套,头发微微有点乱,但表情依旧从容淡定,像是刚从自己房间出来一样自然。
唐晚舟瞪大眼睛,目光越过沈知衡的肩膀,看向宿舍里面。
宁小眠的床上,被子鼓起一个小包,宁小眠整个人缩在被子里,只露出一小片后脑勺的头发,睡得正香。
而沈知衡的衬衫叠得整整齐齐,放在宁小眠书桌的椅背上。
“赞助业务。”沈知衡抢先一步开口,语气平淡得像在汇报工作进度,“睡眠质量监测,需要贴身采集数据。”
唐晚舟的嘴张张合合了好几次,最后憋出一句:
沈知衡没有反驳,只是微微侧了侧头,嘴角弯了一下,然后侧过身,让开门口的位置,语气依旧平淡:
“进来的时候轻一点,她刚睡着不久。”
她深吸了一口气,又深吸了一口气,然后用力地把书包从肩上拽下来,砸在自己床上,发出一声闷响。
“沈知衡,你是不是早就计划好的?”
沈知衡没有回答,而是转身走回宁小眠的床边,弯腰看了一眼监测仪的屏幕,确认波形图一切正常,然后重新躺回被子里。
唐晚舟瞪着她的背影,觉得自己的血压正在以肉眼可见的速度往上飙。
她只是在沈知衡重新躺回来的时候,本能地往温暖的来源又靠了靠,手指抓住沈知衡的衣角,攥得紧紧的,像抓着一根救命的稻草。
沈知衡低头看了看那只手,嘴角的弧度又深了一分。
她侧过身,把手臂绕过宁小眠的后背,轻轻一收,把那个蜷缩的小小身体整个搂进了怀里。
宁小眠在她怀里发出一声满足的叹息,像是终于找到了最舒服的姿势,彻底放松下来,呼吸重新变得绵长而均匀。
沈知衡的下巴抵着宁小眠的头顶,闭上眼睛。
身后的床上,唐晚舟翻了个身,用被子蒙住了头,发出一声压抑的咆哮。
“你们两个——能不能注意一下影响——!!”
宿舍里只剩下空调的嗡嗡声,和两个人的呼吸声交织在一起,分不清谁是谁。
唐晚舟掀开被子一角,偷偷看了一眼对面床上的两个人,然后又猛地盖上被子,耳朵根红了一片。
——虽然她知道,自己肯定不会真的去申请。
第76章 合同腹黑·76
图书馆的角落总是最安静的位置,尤其是在下午第二节课后的空档期,几乎没有人会往这个方向走。
宁小眠趴在桌子上,脸压着打开的文件,眼睛半睁半闭,像一只晒太阳晒到融化了的猫。窗外的光线穿过玻璃,在她散开的黑发上镀了一层暖融融的金色,发尾在桌面上扫出细碎的影子。
对面坐着的沈知衡正在翻一本厚得可以当枕头的理论书,手指沿着书页的边缘慢慢滑过,目光专注而平静,偶尔翻一页,发出轻微的纸张摩擦声。
宁小眠翻了个身,把下巴从文件上抬起来,换了个角度继续趴着,嘴里含含糊糊地嘟囔了一句:“这合同……怎么这么长啊……”
“赞助合同标准模板,二十四页。”沈知衡头也不抬,手指又翻过一页,“附了三份补充协议和两份免责声明,总共四十七页。”
“我就签个字,为什么要看四十七页?”
沈知衡终于抬起眼睛看了她一眼,嘴角微微弯了一下:“你说过要看清楚再签的,上周在食堂,你说‘沈知衡你下次别想拿合同糊弄我,我要一个字一个字看清楚’。”
宁小眠的脸微微红了一下,把脸重新埋进文件里,闷闷地说:“我那是随便说说……”
宁小眠不说话了,手指在纸张边缘拨来拨去,像是跟那些页脚较劲。过了一会儿,她终于认命地翻了一页,开始慢吞吞地往下看。
赞助合同甲方:沈知衡(个人名义),乙方:宁小眠。赞助内容:全额学杂费、生活津贴、专项修炼资源优先供应、炼金材料优先通道。赞助期限:学制内,可续约。
这些她之前都大概知道,沈知衡和她说过,她也稀里糊涂地点头答应了。现在白纸黑字写在这里,倒也没什么问题。
第一小条:乙方应积极配合甲方安排的修炼计划,每月至少完成一次能力评估。
第二小条:乙方需每两周向甲方提交梦境日志副本,供甲方分析梦境稳定度。
第三小条:乙方需每周提供不少于三次的睡眠陪伴,以保证赞助对象的睡眠质量监测数据连续有效。
宁小眠的目光停在了第三小条上。
“乙方需每周提供不少于三次的睡眠陪伴。”
沈知衡还在看书,表情平静得像什么都没发生过。
“这个第三条,”宁小眠把合同转了个方向,指着那一行字,“你解释一下。”
沈知衡放下书,微微倾身看了一眼,然后点了点头,语气认真得像在回答课堂提问:“保证赞助对象睡眠质量,甲方有权对乙方的睡眠状态进行定期监督与数据采集。”
“有效的睡眠数据需要在自然状态下采集,而乙方在独处时的睡眠模式与有人在场时的睡眠模式存在统计学差异。”沈知衡说得一本正经,手指在桌面上轻轻敲了一下,“为了获得更全面的基线数据,需要采集不同场景下的样本。”
宁小眠眨了眨眼睛,总觉得哪里不对,但又说不出反驳的话。
第一小条:甲方有权随时检查乙方的梦境稳定性,方式包括但不限于共寝、梦境浅层干预、梦境日志调阅。
宁小眠的脸一下子红了,从脖子根一直烧到耳朵尖。
沈知衡抬起眼睛,目光里带着一点无辜的意味:“梦境稳定性的检查需要在乙方处于深度睡眠状态时进行,远程监测设备无法完全替代实地观察。这是学术上的常规操作。”
“嗯,镜像塔学院的睡眠研究中心也是这么做的。”
宁小眠张了张嘴,又闭上,低头看着合同上的字,总觉得那些铅字在纸面上扭曲变形,像是在嘲笑她。
她又翻了一页,发现后面还有一条。
第一小条:若乙方连续两周未能履行第七条第三小条所列义务,甲方有权暂停赞助资源的发放,直至乙方恢复正常履约状态。
“合同当然要有违约条款。”沈知衡的语气依旧平淡,像是在讨论今天的天气,“不然签了有什么用?”
“所以违约后果也不算严重,只是暂停资源发放,等你补上了再恢复。”
宁小眠瞪着她,沈知衡也看着她,两个人对视了足足五秒钟。
宁小眠先败下阵来,把脸埋进手臂里,发出一声闷闷的哀嚎。
“你写这个的时候……想过我会看吗?”
宁小眠抬起头,脸上还带着红晕,眼睛里有困惑也有羞恼。
沈知衡把书合上,双手交叠放在书脊上,目光落在宁小眠的脸上,语气比刚才柔和了一些:“想过你会看,也想过你会问。”
宁小眠的话一下子卡在了喉咙里。
她想反驳,想说那不一样,但话到嘴边又觉得好像也没什么不一样。沈知衡来她宿舍蹭床,她确实没拒绝过——第一次是她在沙发上睡着了,醒来发现沈知衡坐在旁边看书;第二次是沈知衡说她炼金太累,主动提出要监测她的睡眠质量;再后来,就变成了一种心照不宣的日常。
“我那是……”宁小眠的声音越来越小,“我那是睡着了,不知道你来没来……”
沈知衡的嘴角弯了一下,带着一点很浅的笑意,像是早就预料到她会有这个反应。
“所以我写了共寝,而不是同床。”她说,“你可以睡着了不知道,我会来。”
她低下头,手指在合同边缘来回摩挲着,纸张因为她的反复翻弄而微微卷起一角。窗外的风从半开的窗户吹进来,吹动她额前的碎发,她抬手拨了一下,却没有抬头看沈知衡。
沉默了一会儿,她把合同合上,塞进旁边的书包里,动作有点用力,书包的拉链拉得哗啦一声响。
“……反正我睡死了,也不知道你来没来。”
这句话说得很小声,像是自言自语,又像是妥协后的嘴硬。
图书馆角落安静下来,只有头顶的日光灯发出轻微的电流嗡鸣声,和远处偶尔传来的翻书声。
宁小眠正准备趴下继续装死,忽然感觉到桌子下面有什么东西碰了一下她的膝盖。
轻轻的,不重,像是不经意的触碰。
桌底下什么也看不到,但她能感觉到——沈知衡的膝盖正靠着她的小腿侧面,隔着校服裤子的布料,温度透过两层织物传过来,暖洋洋的。
沈知衡的声音从对面传来,压得很低,带着一点几乎听不出来的笑意:
宁小眠抬起头,对上沈知衡的目光。
沈知衡靠在椅背上,手指搭在书页边缘,表情依旧是那副从容淡定的样子,但眼睛里有一点细碎的光,像是夜里的湖面上倒映的灯影。
宁小眠的心脏猛地跳了一下,快得连她自己都没有预料到。
她低下头,假装在整理书包的拉链,手指却有点不听使唤地抖了一下。
声音闷闷的,像是从书包里传出来的。
沈知衡没有再说话,重新翻开书,目光落回书页上,嘴角的弧度却一直没有消失。
宁小眠把书包拉好,趴在桌子上,把脸埋进手臂里,闭上眼睛。
膝盖上还残留着刚才被碰了一下的触感,像一个小小的烙印,贴着皮肤,暖烘烘的。
她不知道自己是什么时候睡着的。
只知道再睁开眼的时候,图书馆的光线已经暗了不少,窗外的影子拉得很长,空气里多了一点傍晚的凉意。
宁小眠愣了一下,抬起头,看到沈知衡还坐在对面,手里拿着笔,正在合同最后一页的签名栏旁边写着什么。
“你醒了?”沈知衡头也不抬地问。
“嗯……”宁小眠揉了揉眼睛,声音还带着刚睡醒的沙哑,“几点了?”
宁小眠低头看了看身上的外套,又看了看沈知衡,犹豫了一下,小声问:“你……一直在这里?”
沈知衡终于抬起头,看了她一眼,目光平静而柔和。
她把手里的笔放下,将合同翻到最后一页,推到宁小眠面前。
签名栏还空着,但旁边多了一行小字,是沈知衡的字迹,工整而干净:
“第七条第三小条及第五条第一小条不强制履行,乙方可自愿选择是否配合。”
宁小眠呆呆地看着那行字,一时不知道该说什么。
沈知衡站了起来,把外套从宁小眠肩上拿起来,抖了抖,重新披回她身上。
她转身往图书馆门口走去,步子不紧不慢,像是什么都没发生过。
宁小眠坐在原地,看着她的背影消失在书架之间,然后低头看了看合同上那行小字。
她沉默了几秒钟,然后用只有自己能听到的声音轻轻咕哝了一句:
“……明明都写好了,还改什么改。”
她把合同塞回书包里,站起来,裹着沈知衡的外套,小跑着追了上去。
身后,书页被风吹动,翻过几页,露出第七条第三小条的那一行字。
窗外的暮色落进来,在纸面上镀了一层暖橘色的光。
第77章 社团海报·77
社团筹备室的门一推开,宁小眠就看见三个人已经围坐在那张老旧的木桌旁了。
白槿坐在靠窗的位置,面前的桌上摊着一叠白纸,手边放着几支不同颜色的笔,姿态端正得像在准备一份正式的报告。季青桐则完全相反,整个人半趴在桌上,手里转着一支笔,下巴搁在胳膊上,面前的纸上画满了各种乱七八糟的线条和火焰。唐晚舟坐在另一边,翘着腿,手里捏着一支细细的画笔,正对着面前一张空白的纸发呆,像是在构思一幅极其宏大的作品。
“来了啊。”季青桐抬起头,朝宁小眠招了招手,“快来快来,就等你了。”
宁小眠打了个哈欠,慢吞吞地走到桌边,在唐晚舟旁边的空位坐下来。她看了一眼桌上那些白纸,又看了看三个人面前各自的作品,眨了眨眼睛,声音软软地问:“你们……在画什么?”
“招新海报啊。”季青桐理所当然地说,然后把自己面前那张纸翻过来给宁小眠看,“你看我这个。”
宁小眠低头看了一眼,然后沉默了。
季青桐画的是一个魔女站在火焰中的剪影,背景是爆炸的冲击波和碎裂的地面,画面正中央用粗大的红色字体写着——“加入战斗部,让你成为最强!”
线条粗犷,色彩浓烈,冲击力十足。
但问题是,那个魔女的剪影看起来凶得像是要吃人,而且整个画面给人的第一感觉不是“招新”,而是“危险警告”。
“……这是海报吗?”宁小眠犹豫了一下,小声问。
“当然是海报!”季青桐拍了拍桌子,“多有气势!一看就知道我们俱乐部战斗力强!”
白槿轻轻叹了口气,把自己面前的海报转过来。
她的画风就温和多了——背景是一面巨大的盾牌,盾牌后面站着几个魔女的剪影,看起来稳重而可靠。画面的下方用整齐的字体写着:“防御部,守护你的每一次战斗。”
宁小眠点了点头:“这个挺好的……”
“好什么好。”唐晚舟在旁边凉飕飕地开口,“太闷了,像保险公司的宣传册。”
白槿面无表情地看了唐晚舟一眼,没有说话。
唐晚舟把自己面前那张空白纸翻过来,上面画了一幅精致而飘逸的构图——几道青色的风痕交织在一起,中间是一个若隐若现的魔女身影,看起来像是在风中起舞。画面的右下角用细小的字体写着:“风系·速度·自由。”
“怎么样?”唐晚舟挑了挑眉,“优雅、轻盈、有格调。”
季青桐凑过去看了一眼,然后毫不客气地说:“太飘了,谁看得懂啊?新来的学妹看了只会觉得我们在招跳舞的。”
“你懂什么。”唐晚舟哼了一声,“这叫艺术感。”
“艺术感能招到人吗?”季青桐反驳。
“你那凶神恶煞的就能招到了?”
白槿沉默地看着两个人吵起来,默默地把自己那张“保险宣传册”收了起来,然后看向宁小眠:“你呢?你有什么想法?”
宁小眠正趴在桌上,下巴搁在胳膊上,眼睛已经半闭上了。她听到白槿叫她,迷迷糊糊地抬起头,眨了眨眼睛:“啊?”
“招新海报,你有什么想法?”白槿又问了一遍。
宁小眠想了想,然后慢吞吞地从桌上拿起一支笔,又抽了一张白纸过来,却没动笔,只是把笔夹在手指间,眼睛又闭上了。
“她睡着了?”季青桐探过头来看了一眼。
“没有。”宁小眠含含糊糊地说,声音像是从梦里飘出来的,“在想……”
她的笔尖落在纸面上,却没有用力,只是虚虚地划着,像是在描什么东西的轮廓。她的呼吸慢慢变得平稳而绵长,整个人看起来已经完全进入了半睡眠的状态。
唐晚舟和季青桐对视了一眼,都默契地安静了下来。
白槿也放下了手里的笔,看着宁小眠。
筹备室里安静了几秒钟,只听见窗外风吹过树叶的沙沙声,以及宁小眠均匀的呼吸声。
她的笔尖在纸面上滑过,速度不快不慢,带着一种自然而然的节奏感,像是在梦里被什么引导着。她没有睁开眼睛,只是靠着本能和直觉在画,笔触随意而放松,甚至带着几分潦草。
笔从她手指间滑落,在桌面上滚了两圈,然后停在了白槿的手边。
宁小眠的头歪了歪,呼吸变得更沉了——这次是真的睡着了。
纸上画了一个极其简陋的火柴人。
火柴人的脑袋是一个圆,身体是几条直线,四肢画得歪歪扭扭,看起来像是三岁小孩的涂鸦。这个火柴人正躺在一个枕头形状的东西上,嘴巴旁边画了几条歪歪扭扭的线,看起来是口水。
枕头的旁边写着一行字,字迹歪歪扭扭的,像是半梦半醒之间随手写下的——
“来我梦里做作业,效率翻倍。”
下面还画了一个小小的箭头,指向火柴人流口水的嘴巴旁边,写着一行更小的字:“附赠炼金辅导。”
三个人盯着那张纸,沉默了整整五秒钟。
“哈哈哈哈哈哈——这什么鬼!”她捂着肚子趴在桌上,笑得肩膀都在抖,“来我梦里做作业?效率翻倍?哈哈哈哈——”
唐晚舟也忍不住笑了,只是笑得没季青桐那么夸张,她伸手拿起那张纸,端详了几秒钟,嘴角的弧度越来越大:“虽然画得很丑,但是……不知道为什么,好像真的很对。”
白槿没有说话,但她盯着那张纸的眼神非常认真。
她沉默了几秒钟,然后默默地把那张纸从唐晚舟手里拿了过来,又看了一眼上面的内容,然后站起身来。
“你去哪?”季青桐笑够了,抬起头问她。
“复印。”白槿的声音平静而简短。
“……等等。”唐晚舟愣了一下,“你真要用这个?”
“为什么不?”白槿转过身来看着她,表情认真,“简洁、明确、有记忆点。而且——我们俱乐部的招牌是什么?”
而宁小眠最大的招牌,就是她的梦。
“可是这也太草率了吧……”季青桐擦了擦笑出来的眼泪,“一个火柴人流口水?”
“火柴人流口水怎么了?”唐晚舟忽然笑了,“至少比你的爆炸火焰亲和力高。”
“而且,”唐晚舟打断了她的话,晃了晃那张纸,“你想想,如果你是一个刚入学的新生,看到一张海报上画着一个火柴人在枕头上流口水,说‘来我梦里做作业,效率翻倍’——你会不会停下来多看两眼?”
季青桐想了想,然后不情不愿地承认:“……会。”
“那就是了。”唐晚舟把纸还给了白槿,“去吧,多印几张。”
走到门口的时候,她忽然停住了脚步,回头看了一眼还趴在桌上睡得正香的宁小眠,嘴角微微弯了一下,然后推门出去了。
季青桐看着白槿的背影消失在门外,然后转过头来,看着趴在桌上的宁小眠,忍不住又笑了:“我服了,她真的在梦里画海报。”
唐晚舟也笑了,她伸手轻轻拨了拨宁小眠垂在桌边的发尾,语气里带着一点无奈:“正常人画海报是用脑子想,她倒好,直接用梦画。”
“这不就是她的风格吗?”季青桐靠在椅背上,双手抱在脑后,笑嘻嘻地说,“反正我是服了。”
她说着,忽然站起来,走到宁小眠旁边,弯腰凑过去看了看宁小眠的睡脸,然后忍不住伸出手指戳了戳宁小眠的脸颊。
唐晚舟翻了个白眼:“别乱碰,等会儿把她弄醒了又要犯困。”
“她睡醒之后会更困,你又不是不知道。”
季青桐讪讪地收回了手,但还是在宁小眠旁边的位置上坐了下来,侧着身子靠在桌边,歪着头看着宁小眠的睡脸,嘴角带着笑。
唐晚舟也坐了下来,把桌上散落的纸张收拢到一起,整理成一叠,放在桌角。
筹备室里安静了下来,只剩下宁小眠均匀的呼吸声,以及窗外偶尔传来的鸟鸣。
白槿抱着一叠复印好的海报走了进来,脸色平静,但眼底带着一丝满意。她把海报放在桌上,拿起一张展开来看了一眼——复印的效果很好,火柴人的线条虽然潦草,但反而显得有一种天然的有趣感,那行字的歪歪扭扭也恰到好处地传递出一种“半梦半醒之间写出来的”随意感。
“五十张。”白槿说,“先用着,不够再印。”
“五十张?”季青桐吹了个口哨,“你这是要把整个学院都贴满啊。”
白槿没有回答,只是把海报整齐地叠好,放在桌子的中央。
这时,筹备室的门又一次被推开了。
这次进来的人让所有人都愣了一下。
沈知衡站在门口,手里拿着一份文件,目光扫过房间里的几个人,最后落在了桌上那叠海报上。
“在忙什么?”她问,语气随意而平淡,像是只是路过顺便看一眼。
季青桐下意识地把桌上的海报翻了个面,想要藏起来,但沈知衡的目光已经落在了上面。
“别藏了。”沈知衡说,声音里带着一点似有似无的笑意,“我看到了。”
沈知衡走了进来,绕过桌子,拿起了一张翻面之后的海报,低头看了一眼。
季青桐和唐晚舟同时屏住了呼吸。
白槿也看着沈知衡,表情平静,但眼底有一丝微不可察的紧张。
沈知衡盯着那张海报看了整整两秒钟。
她的表情没有任何变化,目光从火柴人上移到那行字上,又移回火柴人的流口水的部分,然后又看了一遍那行字。
“这张挂门口。”她说,语气平淡得像是在说今天天气不错,“加一行小字——炼金专享。”
然后季青桐猛地站了起来:“等等——你认真的?”
沈知衡看了她一眼:“我像是在开玩笑吗?”
“可是——可是这上面画的是火柴人流口水啊!”
“所以才要挂门口。”沈知衡的嘴角微微弯了一下,露出一个极浅的笑容,“路过的人都会停下来看一眼,然后记住这个地方。”
季青桐张大了嘴巴,说不出话来。
白槿沉默了片刻,然后默默地从桌上拿起一支笔,在海报底部加了一行工整的小字:“炼金专业辅导,梦中特训专享。”
她写完之后,把笔放下,看了看沈知衡。
沈知衡看了一眼,微微点了点头,没有说话。
然后她把目光转向了还趴在桌上睡得正香的宁小眠,走了过去。
沈知衡在宁小眠身边站定,低头看着她的睡脸,沉默了大概两秒钟,然后伸出手,轻轻地拨开了宁小眠额前垂下来的一缕碎发。
季青桐在旁边看着这一幕,忽然觉得自己好像有点多余。
唐晚舟也安静了下来,看着沈知衡的动作,眼神里带着一点复杂的情绪,但什么都没说。
沈知衡的手在宁小眠的额前停了一瞬,然后收了回来。
她转过身,看向季青桐:“你刚才靠在她身上了吧?”
“我进来的时候看到你靠在她肩膀上了。”沈知衡的语气很平静,但眼神里带着一丝微妙的光,“别压着赞助对象。”
季青桐的脸一下子红了起来:“我、我没有压着!我就是靠了一下!”
唐晚舟在旁边笑得不行:“青桐,认命吧,首席大人护短呢。”
季青桐红着脸,气鼓鼓地坐回了自己的位置,嘴里嘟囔着:“护短狂魔……”
沈知衡没有理会她的嘟囔,转身走向门口,走到门口的时候,她回头看了一眼桌上那叠海报,然后淡淡地补了一句:“海报印好了就贴出去,别拖到下周。”
“知道了知道了。”唐晚舟摆了摆手。
门关上之后,季青桐立刻转过头来,压低声音说:“你们看到没有?她刚才摸小眠的头发了!”
“而且她还说我靠在小眠身上不行!”
白槿在旁边冷静地开口:“她是赞助人。”
“赞助人就可以摸头发?”季青桐不服气。
“赞助人就可以。”白槿说,语气平淡,但眼底带着一丝笑意。
季青桐气得说不出话来,只能趴在桌上,拿额头磕桌面。
唐晚舟笑着摇了摇头,伸手把桌上的海报收拢好,站起来:“行了,别磕了,贴海报去。”
季青桐抬起头,额头红了一小块,她揉了揉额头,站起来:“走吧走吧,贴海报去。”
白槿也站了起来,拿起一叠海报,转身往外走。
走到门口的时候,她忽然停下来,回头看了一眼还趴在桌上睡得正香的宁小眠,然后轻声说:“小眠,我们贴海报去了,你继续睡。”
宁小眠没有回应,只是翻了个身,把脸转向另一边,嘴里含含糊糊地说了一句什么。
三个人都没听清她说了什么,但季青桐忍不住笑了:“她是不是说梦话了?”
“可能吧。”唐晚舟说,“走了走了,让她睡。”
三个人鱼贯而出,门在他们身后轻轻关上。
宁小眠趴在桌上,呼吸均匀而绵长,嘴角微微弯着,像是在做一个很好的梦。
窗外午后的阳光从百叶窗的缝隙里漏进来,落在她的头发上,泛出一层温暖的光泽。
第78章 占床战争·78
宿舍的灯只留了门口那一盏夜灯,光线被乳白色的灯罩滤过,洒下来的时候已经变成了薄薄一层暖黄,勉强照亮床边半米的范围。窗户开了一条缝,初秋的晚风钻进来,带着一点桂花的甜味,窗帘被吹得微微鼓起又落下,布料擦过窗台的声响很轻,像是有人在低声叹气。
她侧躺在床上,被子原本好好地盖在身上——至少熄灯前还是完整的。但现在,那条薄棉被已经拧成了一个奇怪的形状,大半被她压在身下,剩下的一角搭在肚子上,勉强遮住了一小块。她的睡衣下摆蹭上去了一截,露出腰侧一小段皮肤,在昏黄的灯光下泛着浅淡的光泽。她的手臂伸到枕头外面,手指微微蜷着,呼吸绵长而均匀,嘴角有一点很浅的弧度,像是梦里正吃着什么好东西。
白槿从上铺探下头来的时候,正好看见唐晚舟推开卫生间的门走出来。唐晚舟刚洗完澡,头发还湿着,搭了一条毛巾在肩上,水珠顺着发尾滴落在浅灰色的睡衣领口上,洇出几片深色的湿痕。她一边拿毛巾擦着发尾,一边往自己的床位走,路过宁小眠的床尾时,脚步顿了一下。
季青桐盘腿坐在宁小眠床尾的地板上,背靠着床架,手机屏幕的光亮映在她脸上,把她的表情照得有些发青。她穿着一件宽松的黑色短袖,头发随意扎了个低马尾,看起来像是已经坐了好一会儿了。
唐晚舟挑起一边眉毛,停下擦头发的动作:“你大半夜坐人家床上干嘛?”
季青桐抬起头,手机屏幕的光在她眼睛里跳了一下。她面不改色地说:“她睡相太差踢被子,我帮她盖。”
唐晚舟低头看了一眼宁小眠身上那条拧成麻花状的被子,又看了看季青桐空着的双手,语气里带着明显的怀疑:“你盖了?盖哪儿了?”
季青桐噎了一下,低头看向宁小眠身上的被子,沉默了两秒,然后理直气壮地说:“刚才盖得好好的,她又踢了。”
“那你倒是再盖一次啊。”唐晚舟走过去,弯腰把宁小眠压在身下的被子扯出来,抖了抖,重新盖到她身上。被角掖到宁小眠下巴的位置时,宁小眠含糊地哼了一声,翻了个身,把脸埋进枕头里,手从被子里伸出来,无意识地拍了拍床面,像是在找什么东西。
唐晚舟看着她那只乱摸的手,忍不住笑了一下,伸手把她的手塞回被子里:“找什么呢?枕头在这儿,睡你的。”
宁小眠含含糊糊地嘟囔了一句什么,听不清楚,但语气软得像是一团棉花在水里泡化了,黏糊糊的,带着困意特有的迟钝。
季青桐坐在地板上,膝盖曲起来,下巴搁在膝盖上,看着唐晚舟的动作,语气里带着一点不服气:“你看,她踢被子就是很频繁。”
“频繁你也不能坐人家床上盯着啊。”唐晚舟直起身,拿毛巾继续擦头发,“你明天不是有早课吗?还不睡?”
“睡不着。”季青桐说,“下午喝了三杯咖啡。”
季青桐没有反驳,只是又低下头看了一眼手机。屏幕上的画面是一个炼金材料的报价页面,她翻了几页,又熄了屏,把手机扣在地板上,仰起头,后脑勺靠在床架上,看着天花板发呆。
这时候,上铺传来一声轻轻的动静——白槿翻了个身,从床边探出半张脸来。她的头发披散下来,在夜灯光线的边缘晃了晃,像是垂下一道浅灰色的纱帘。她看了看季青桐,又看了看唐晚舟,声音平平静静地开口:“她刚才翻了个身,把被子全卷走了。季青桐你坐那儿会被冻到。”
季青桐愣了一下,低头看了看自己露在外面的胳膊。初秋的夜晚确实有些凉,她穿着短袖坐在地板上,手臂上已经起了一层细密的鸡皮疙瘩。她搓了搓手臂,嘴硬道:“还行。”
“地板凉。”白槿说,语气没什么起伏,但听起来像是在陈述一个事实,“寒气从尾椎骨往上走,坐久了明天腰会酸。”
唐晚舟站在一旁,毛巾搭在肩上,湿头发还没完全擦干,但她的表情已经从刚才的疑惑变成了某种微妙的玩味。她看了看坐在床尾地板上的季青桐,又看了看上铺探出半个脑袋的白槿,忽然开口道:“你干脆上去跟她挤一挤算了。”
唐晚舟二话不说,弯腰把裹着被子的宁小眠连人带被卷抱了起来。宁小眠睡得沉,被抱起来的时候只是迷迷糊糊地皱了皱鼻子,嘟囔了一声,脑袋往唐晚舟肩窝里拱了拱,又没了动静。
唐晚舟把她放到季青桐那边——准确地说,是放到季青桐盘着的腿边,然后把被子重新抖开,盖在两个人都能搭到的地方。动作干脆利落,一气呵成,像是早就想好了要这么干。
“那你俩挤一挤。”唐晚舟直起身,拍了拍手上不存在的灰,“省得你坐地板着凉。”
她低头看着几乎是滚到自己腿边的宁小眠,一时间不知道该说什么。宁小眠侧躺着,脸朝向她,呼吸擦过她的小腿,带着温热的潮气。睡梦中的人毫无防备,脸颊压出一点红痕,嘴唇微微张着,睫毛在夜灯光线里投下细碎的影子。
季青桐的手指动了动,有一瞬间她不知道该把手放在哪里。
“我……我还没准备好跟她挤一张床。”季青桐的声音有点发飘。
“那你刚才坐人家床尾地板的时候怎么没想这个?”唐晚舟反问,语气里带着明显的笑意。
白槿在上铺看了一会儿,默默地躺了回去。片刻后,上铺传来一声轻微的叹息,像是觉得这场面已经不需要她再提供什么评论了。
唐晚舟走到自己的床位,把毛巾挂到椅背上,拉开被子躺了下去,顺手关了床头灯。房间里的光线又暗了一层,只剩下门口那盏夜灯还在亮着,昏黄的光落在宁小眠的半边脸上,把她的轮廓描出一层柔和的金边。
季青桐还坐在原地,低头看着身边的宁小眠。犹豫了几秒后,她终于动了——小心翼翼地把被子往宁小眠身上拉了拉,又调整了一下自己盘腿的姿势,让自己不至于完全靠到宁小眠身上。但床尾的空间本来就不大,她再怎么调整,两个人的距离也没拉开多少。
宁小眠的呼吸声很轻,像是一只小猫在打呼噜,带着一点若有若无的鼻音。她的头发散在枕头上,有几缕落在季青桐的膝盖边,季青桐低头看了一眼,手指又动了动,但还是没有去碰。
她深吸一口气,闭上眼睛,准备就这么坐着凑合一晚。
但躺下去的人显然没打算让她这么安稳。
宁小眠翻了个身,迷迷糊糊地把手伸过来,摸到了季青桐的手腕。她的手指凉凉的,指腹软软的,抓了一下没抓住,又抓了一下,终于攥住了季青桐的袖口。
季青桐低头,看见宁小眠的眼睛睁开了一条缝。
“好吵……”宁小眠的声音含糊得像是一团棉花在嘴里泡化了,“你们……在打架吗?”
“没有在打架。”季青桐轻声说,“你继续睡。”
“哦……”宁小眠眨了眨眼,看了看季青桐的脸,又看了看自己被卷到季青桐腿边的被子,像是想了一会儿才理解现在的状况。然后她松开了攥着袖口的手,翻了个身,面朝天花板,闭上眼睛,又睡了过去。
整个过程不过十几秒,像是一场半梦半醒的短暂清醒。
季青桐看着她又睡沉了,长长地呼出一口气,肩膀放松下来。
唐晚舟在黑暗中笑了一声,声音闷在枕头里:“怎么样,跟赞助对象挤一挤的感觉?”
季青桐没回答,但耳朵尖在夜灯光线里红了一小片。
第二天早上,沈知衡推门进来的时候,宁小眠还在睡。
她穿着一件浅灰色的薄风衣,头发整齐地束在脑后,手里拎着一个牛皮纸袋,袋子里露出药瓶和早餐盒的边角。她推门的动作很轻,像是怕吵醒谁,但当她看到季青桐和宁小眠挤在一张床上——季青桐靠在床架上睡着了,头歪向一边,肩膀挨着宁小眠的脑袋,被子搭在两个人身上——她的脚步顿住了。
沈知衡站在门口,手指还搭在门把手上,表情没什么变化,但那双眼睛里的温度肉眼可见地降了几度。
然后她走进来,把牛皮纸袋放在桌上,动作很轻,没有发出太大的声响。但她的目光一直落在季青桐和宁小眠身上,像是一根细细的针,不动声色地扎在那里。
季青桐被开门的声音惊醒了。她迷迷糊糊地睁开眼,看到沈知衡站在桌边,瞬间清醒了大半。她张了张嘴,想解释什么,但沈知衡已经先开口了。
“赞助睡眠监测。”沈知衡的语气很平静,像是在陈述一个已经决定好的事项,“今天起我亲自来。”
“睡眠质量。”沈知衡转过头,目光落在她脸上,语气平淡无波,“赞助对象的数据需要准确记录,室友代劳不专业。”
季青桐被她的目光盯得头皮发麻,讪讪地从宁小眠身边爬起来,手脚并用地爬回了自己的床位。她的动作有些狼狈,下床的时候拖鞋穿反了一只,但她顾不上调整,直接钻进自己的被子里,把被子拉到头顶,只露出一截后脑勺。
白槿在上铺翻了个身,没有探头,但声音从被子里传出来,闷闷的:“早。”
“早。”沈知衡应了一声,走到宁小眠床边。
宁小眠完全不知道发生了什么。她翻了个身,把脸转向另一边,手从被子里伸出来,搭在刚才季青桐坐过的地方,摸索了两下,没摸到人,含含糊糊地哼了一声,又把手缩回了被子里,继续睡。
沈知衡低头看着她,沉默了几秒,然后弯腰把她伸出来的那只手塞回被子里,顺手把她额前的碎发拨到耳后。动作很轻,也很自然,像是做过很多次了。
宁小眠在睡梦中蹭了蹭枕头,嘴角弯了一下,像是在回应那个触碰。
沈知衡直起身,收回手,目光在宁小眠安睡的脸上停了一瞬,然后转身走向门口。走到门口的时候,她停了一下,侧过头,声音不大不小地说了一句:“下次占床之前,先看看赞助合同里的排他条款。”
季青桐从被子里探出半张脸来,表情又红又白:“哪来的排他条款?!”
“第三百七十二条。”沈知衡说完,推门走了出去。
季青桐坐在床上,一脸茫然地看向唐晚舟。唐晚舟已经醒了,靠在床头看书,对上季青桐的目光,耸了耸肩:“别看我,我没看过她那份合同。”
“哪来的三百七十二条啊!”季青桐声音都高了半度,“她那份合同我见过,总共才五十条!”
唐晚舟翻了一页书,语气平淡:“那她就是临时编的。”
“她是赞助人。”唐晚舟说,嘴角弯了一下,“赞助人可以编条款。”
季青桐气鼓鼓地躺回被子里,把被子拉过头顶,闷闷地说了一句:“护短狂魔。”
白槿从上铺探下头来,看了季青桐一眼,又看了看门的方向,然后平静地收回目光,躺了回去,轻声说了一句:“早课要迟到了。”
季青桐在被子里闷声回了一句:“我知道……”
宁小眠翻了个身,把被子拱出一个鼓包,含含糊糊地在梦里说了一句什么。三个室友都安静了一瞬,低头看向她。
她又睡沉了,完全不知道这个早晨发生过什么。
第79章 情报耳语·79
食堂的队伍排得不算长,但宁小眠觉得自己已经站了一个世纪。
她抱着餐盘,脑袋一点一点地往下垂,眼皮像灌了铅一样沉。前面还有两个人,窗口飘出来的饭菜香味钻进鼻子里,按理说应该能让人清醒一点,但她实在太困了。昨天晚上在梦里炼了一整炉四级回复药剂,醒过来的时候感觉自己像是被人抽走了半条命,连手指头都不想动。
排在后面的唐晚舟伸手在她肩上拍了一下:“别站着睡,待会儿餐盘砸地上你连午饭都没得吃。”
宁小眠猛地醒了一下,眨了眨眼睛,含含糊糊地“嗯”了一声,又软绵绵地往前靠了半步。她觉得自己已经站着睡着过好几轮了,每一轮大概也就几秒钟,但身体的本能居然还能让她跟着队伍往前挪,也算是训练有素了。
窗口终于轮到她了。宁小眠半睁着眼睛指了指糖醋排骨和一碗白米饭,阿姨给她打了一大勺,又额外加了两块排骨进去。宁小眠迷迷糊糊地说了声“谢谢”,端着餐盘转身,差点撞上一个人。
“小心。”一个温和的声音从头顶传来。
宁小眠抬起头,看见一张清秀的脸——顾拾星,大她一届的情报系学姐,戴着一副细框眼镜,扎着低马尾,笑起来的时候眼睛弯弯的,给人一种很好说话的感觉。
“顾学姐。”宁小眠揉了揉眼睛,勉强打起一点精神,“你也没吃呢?”
“刚下课。”顾拾星端着餐盘,自然地走到她旁边,跟她并排往座位区走,“你今天看起来比平时还困,昨晚又熬夜炼药了?”
“没熬夜。”宁小眠打了个哈欠,眼泪都出来了,“就是……在梦里炼了太久。”
顾拾星笑了一下,没再追问。两人找了一张靠窗的桌子坐下来,唐晚舟端着餐盘跟过来,坐在宁小眠对面。三个人还没动筷子,顾拾星忽然放下筷子,往宁小眠那边靠了靠。
“小眠,”她的声音压得很低,几乎是从嗓子眼里挤出来的,“我查到一个东西,你得知道。”
宁小眠正夹起一块排骨往嘴里送,闻言愣了一下,筷子悬在半空:“什么?”
顾拾星又往前倾了倾身子,几乎贴到了宁小眠的肩膀上。她的呼吸拂过宁小眠的耳廓,带着一点薄荷牙膏的味道,凉丝丝的,让宁小眠条件反射地缩了一下脖子。
“黑市那边有人在查你的炼金配方。”顾拾星的声音更低了,低到只有她们两个人能听见,“上周我的人从地下交易市场截到一条消息,有人出高价买‘梦境炼金术’的操作细节,而且指名道姓提到了你——宁小眠,镜像塔学院一年级,全能路线。”
宁小眠的耳朵被她呼出的气息弄得又痒又烫,本能地把头往旁边偏了偏,但顾拾星的嘴唇几乎贴着她的耳廓,她偏也偏不了多少。那种又近又热的感觉让她脑子有点转不动,过了好几秒才反应过来顾拾星说了什么。
“我的配方?”宁小眠眨了两下眼睛,排骨放回碗里,“有人要买?”
“不是买。”顾拾星说,“是盯上了。买配方和盯上你是两回事,买配方的人可能只是想仿制,但盯上你的人——不一定只是冲着配方来的。”
宁小眠终于把脖子缩了回来,伸手揉了揉自己被呼吸拂得发烫的耳朵,耳朵尖已经红了一片。她看着顾拾星,脑子还是有点钝:“那我该怎么办?”
顾拾星正要开口,一个熟悉的声音从旁边传来,不大,但很清晰。
“顾学姐,情报可以书面交接。”
宁小眠转头,看见沈知衡端着一杯咖啡站在隔壁桌的过道里。她不知道什么时候来的,也不知道站了多久,表情看起来和平时没什么两样,清冷的脸上一丝波澜都没有,但端着咖啡的手指微微收紧,指节泛出一点白。
顾拾星直起身,转头看向沈知衡,脸上的笑意没减,反而更浓了一些:“首席大人也在食堂吃饭?”
“我一直在隔壁桌。”沈知衡走过来,步子不快不慢,“你说话的时候大概没注意周围。”
这话说得很轻,但宁小眠总觉得她的语气里带着一点别的东西。她抬头看向沈知衡,发现她的视线落在自己揉耳朵的手上,然后又移开了。
顾拾星笑了一声,靠在椅背上,双手抱胸:“首席怕我吃了她?”
沈知衡没接话,把咖啡杯放在宁小眠面前的桌上,然后在她旁边的位置坐了下来。杯底碰触桌面的声音很轻,但宁小眠低头看了一眼,发现杯身上多了一道细细的裂纹,从杯沿一直延伸到杯底,像一条白色的细线。
宁小眠盯着那道裂纹看了两秒,又抬头看了看沈知衡的脸——表情平静,完全看不出什么。但她刚才放杯子的手劲,明显不太对。
顾拾星也看见了那道裂纹,嘴角的笑意更深了。她没有直接戳破,而是重新看向宁小眠,忽然又往前倾了倾,凑到宁小眠另一只耳朵边,声音压得比之前更低,几乎只剩下气声:“小心黑潮商会。”
说完这句话,她立刻直起身,端起自己的餐盘站了起来,冲宁小眠笑了一下:“话带到了,你们慢慢吃。”然后头也不回地走了,步子轻快,马尾在脑后甩了一下,像是什么都没发生过一样。
宁小眠愣在原地,两只耳朵都红了。左边是被顾拾星第一次贴耳说话时呼出的热气熏的,右边是被第二次贴耳说话时那股又近又痒的触感惹的。她伸手同时捂住两只耳朵,手心贴在耳廓上,感觉耳根烫得厉害。
沈知衡坐在旁边,没有动。她低头看了一眼自己放在桌上的咖啡杯——那道裂纹在光线下格外明显。她伸手端起杯子,喝了一口,表情依然平静。
宁小眠把手从耳朵上放下来,转头看向沈知衡,目光又落到那个杯子上,忍不住说了一句:“你手劲好大。”
沈知衡端着杯子的手顿了一下,然后放下杯子,侧过头看她:“她跟你说什么了?”
“说黑市有人盯上我的配方。”宁小眠老老实实地回答,然后又补充了一句,“还说让我小心黑潮商会。”
沈知衡的眉头几不可察地皱了一下,但很快就恢复了平静。她端起咖啡又喝了一口,这一次动作很轻,像是怕杯子真的碎了。
“黑潮商会在省城的地下势力里排前三,”她放下杯子,语气平淡,像是在说一件跟她们毫无关系的事,“主要做违禁炼金材料和半成品走私,偶尔也接暗标和情报买卖。他们盯上你,说明你的梦境炼金术已经传到省城以上的层面了。”
宁小眠听完,沉默了两秒,然后低头看了看自己碗里的排骨。她夹起一块送进嘴里,嚼了两下,含含糊糊地说:“那他们应该挺有钱的吧。”
沈知衡侧过头看她,眼神里带着一点意外和无奈:“你就关心这个?”
“关心啊。”宁小眠咽下排骨,认真地点了点头,“他们有钱才会出高价买我的配方嘛。要是没钱,说明我的配方也不值几个钱。”
沈知衡沉默了两秒,嘴角弯了一下,又迅速压平了。她伸手拿过宁小眠面前的汤碗,喝了一口汤,然后放下,语气重新变回那副云淡风轻的样子:“值不值钱另说。以后情报我来转达,不用让顾拾星贴着你耳朵说。”
宁小眠眨了眨眼睛:“为什么?”
沈知衡没有立刻回答。她伸手拿起宁小眠放在桌上的筷子,在手里转了一圈,然后低头看了看那双筷子,像是在考虑怎么解释。过了几秒,她把筷子放回原处,抬头看着宁小眠的眼睛,声音不大不小:“因为情报转达有标准流程,贴耳传递是违规操作。”
“啊,是违规的吗?”宁小眠愣了一下,然后不好意思地揉了揉后脑勺,“我不知道,我还以为情报系都这么传消息呢。”
“不是所有情报都这么传。”沈知衡说完,伸手端起自己的咖啡杯,又看了一眼那道裂纹,然后把杯子推到桌角,站了起来,“吃完了吗?”
宁小眠低头看了看自己碗里还剩大半的饭和排骨,犹豫了一下,然后诚实地说:“还没吃完。”
“那你继续吃。”沈知衡站在她旁边,伸手在她头顶轻轻按了一下,手指穿过她的发丝,动作很轻,像在安抚一只还在犯困的猫,“吃完我送你回去。”
宁小眠被她摸得有点懵,抬头看她,发现沈知衡的视线落在自己头顶,嘴角弯着一个很浅的弧度,像是藏了什么心思。
“你今天怎么这么好?”宁小眠问,语气里带着一点警惕。
沈知衡收回手,低头看她,笑意更深了一点:“我一直都很好。”
宁小眠盯着她看了两秒,总觉得这话哪里不对,但又说不上来。她低下头,继续吃排骨,吃了几口,忽然想起什么,抬头问:“那个黑潮商会,很厉害吗?”
“不算弱。”沈知衡在她旁边的椅子上重新坐下来,双手交叠放在桌上,语气平静,“但也不用太担心。”
沈知衡侧过头看她,目光落在她沾着一点酱汁的嘴角上,伸手抽了一张纸巾递过去:“因为你的赞助人是我。”
宁小眠接过纸巾,擦了擦嘴角,然后低头看了看那张沾了酱汁的纸巾,又抬头看了看沈知衡,总觉得这句话里藏着的信息比她刚才听到的所有东西加起来都多。但她没有追问,只是“哦”了一声,低头继续吃饭。
窗外的阳光斜照进来,落在桌面上,把那道咖啡杯上的裂纹照得格外清晰。宁小眠吃着吃着,又困了。她放下筷子,打了个哈欠,眼泪都出来了,含含糊糊地说了一句:“好困……”
沈知衡看着她眼皮打架的样子,伸手拿过她面前的餐盘,把自己没怎么动的甜点推了过去:“吃块蛋糕提提神,别睡在食堂里。”
宁小眠低头看了看那块蛋糕——一块草莓慕斯,上面放着一颗完整的草莓,看起来很好吃。她犹豫了两秒,拿起叉子,叉了一小块送进嘴里。
蛋糕很甜,奶油很细腻,草莓有一点酸,但正好中和了甜味。宁小眠吃了一口,眼睛亮了一下,然后一口接一口地吃完了整块蛋糕,连盘底的碎屑都用叉子刮干净了。
吃完之后,她放下叉子,清醒了不少。她转头看向沈知衡,发现她正看着自己,目光里带着一种说不上来的温柔。
“那走吧。”沈知衡站起来,端起自己的咖啡杯和宁小眠的空餐盘,朝回收处走去。
宁小眠站起来跟在她身后,走了两步,忽然发现自己的手被握住了。沈知衡的手很凉,指节分明,握住她的时候稍稍用力,像是在确认她还在。
宁小眠低头看了看两人交握的手,又抬头看了看沈知衡的背影,总觉得今天的一切都透着一股不对劲。但她实在太困了,懒得思考,干脆反握住沈知衡的手,跟着她走出了食堂。
阳光从门外涌进来,刺得她眯起了眼睛。沈知衡在门口停了一下,侧过头,声音很轻:“以后顾拾星找你说话,别让她凑那么近。”
“为什么?”宁小眠又问了一遍。
沈知衡没有回答。她拉着宁小眠的手,走进了阳光里。
宁小眠被她牵着走,总觉得她今天说的话每一句都藏着点什么,但她困得脑子转不动,想了半天也没想明白,只好放弃,乖乖跟着她往前走。
走了一段路,宁小眠忽然想到什么,开口说了一句:“那你以后跟我说情报的时候,也贴着我耳朵说吗?”
沈知衡的脚步顿了一下,然后继续往前走,声音从前面传来,带着一点不易察觉的笑意:“看情况。”
宁小眠“哦”了一声,总觉得这个回答比直接说“会”还要让人在意。但她没有追问,因为她实在太困了,走着走着,眼皮又开始往下坠。
沈知衡感觉到她走路的速度慢了下来,回头看了一眼,发现她已经半闭着眼睛在走路了,步子摇摇晃晃的,像一只随时会倒下的企鹅。她叹了口气,松开宁小眠的手,在她快要撞上路边一棵法国梧桐的时候,伸手揽住了她的腰。
宁小眠被这一揽拉回了半个神,迷迷糊糊地抬头,对上沈知衡的视线。
沈知衡低头看她,另一只手从她肩侧绕过,把她整个人往自己怀里带了带,声音压得很低,几乎贴着她的额头:“下次困了就说,别硬撑。”
宁小眠被她揽着腰,整个人几乎靠在她身上,鼻子贴在她校服领口的边缘,闻到了一股很淡的洗衣液味道,混着她自己的体温,暖融融的。她含含糊糊地“嗯”了一声,没有挣扎,反而把脸往她肩窝里埋了埋。
沈知衡低头看她,目光在她闭着的眼睛和微张的嘴唇上停了一瞬,然后抬起头,看向前方。她的手臂稍稍收紧,把宁小眠往自己身边又带了一点,步子放慢了一些,让她能靠得更稳。
阳光穿过梧桐叶的缝隙,在地面上落下斑驳的光影。两个人走得很慢,像是时间也跟着慢了下来。
远处的教学楼里,顾拾星站在二楼的窗户边,看着楼下那两个人慢慢走过。她推了推鼻梁上的眼镜,笑了一声,自言自语地说了一句:“首席大人,你这护短的姿势,可一点都不像只是赞助人啊。”
第80章 盾的拥抱·80
实战训练场的穹顶灯一排接一排亮起来的时候,宁小眠正站在队伍最后面,靠着墙打哈欠。
她的眼皮半垂着,整个人像一根没有骨头的布条,软塌塌地挂在墙边。俱乐部今天的对抗模拟训练安排在下午第四节课后,正好是她平时补觉的时间段,她现在脑子里全是棉花,连面前站了几个人都数不清。
“小眠,你站过来一点。”白槿的声音从前面传来,带着盾牌特有的那种沉稳质感,像一块石头落进水里,闷闷的但让人安心。
宁小眠“嗯”了一声,脚却没有动。她眨了眨眼睛,努力把视线聚焦到白槿身上。
白槿站在训练场中央,左手提着一面半人高的白色塔盾,盾面光滑得像一面镜子,反射着头顶的灯光。她的站姿很稳,两脚微微分开,重心压低,整个人像一堵移动的墙。她回头看了宁小眠一眼,目光在她快要闭上的眼睛上停了一瞬,然后无奈地摇了摇头。
“她又困了。”季青桐站在白槿右侧,双手插在口袋里,语气里带着一种见怪不怪的调侃,“正常操作,别管她,等打起来她自然就醒了。”
“我醒着。”宁小眠用最后的力气反驳了一句,声音软得像泡过水的棉花,一点说服力都没有。
顾拾星站在训练场边缘的观测台上,手里拿着一块数据分析板,推了推眼镜,低头看了一眼板面上的数值曲线,开口道:“模拟体的魔力量调到了标准值的百分之一百二十,白槿的盾能顶住正面冲击,但侧面和后方需要你们自己补位。”
“没问题。”季青桐活动了一下手腕,指尖弹出几缕青色的风刃痕迹,“侧面交给我。”
白槿没有接话,她侧过头,又看了宁小眠一眼。宁小眠已经从墙边挪了两步,站到了白槿身后大约三米的位置,正好在盾牌的最大防护半径边缘。她站是站过来了,但眼神还是涣散的,嘴唇微微张开,看起来随时会站着睡着。
白槿收回视线,把盾牌往前一推,盾面发出“嗡”的一声轻响,一层淡白色的防护光膜从盾缘扩散开来,像一个半透明的罩子,把整个小队笼罩在内。这是她的招牌技能之一——庇护之环,盾牌展开时能形成一个圆形的防护领域,覆盖半径五米,持续时间内可以抵挡绝大多数中低强度的攻击。
宁小眠站在光环的边缘,感觉一股温热的气息从脚底升起来,像泡在温水里一样舒服。她的眼皮更重了。
训练场的另一端,模拟体从地面升了起来。那是一具约三米高的人形魔偶,全身覆盖着暗灰色的魔力结晶,四肢粗壮得像四根柱子。它的胸口嵌着一枚拳头大小的魔力核心,此刻正在发出暗红色的光,像一颗跳动的心脏。
“模拟体激活,十秒后开始攻击。”训练场的广播系统发出机械的提示音,“倒计时开始。”
白槿深吸一口气,左手握紧盾牌手柄,右手按住盾面内侧的魔力传导纹路,将魔力一点一点注入盾牌。白色的光从她的指尖渗进盾面,沿着纹路蔓延开来,像血管里流动的血液,让整个盾牌发出微微的荧光。
季青桐的身体微微前倾,风刃已经在她的指尖成型,三片青色的半月形气刃悬浮在她的指缝之间,边缘锋利得像剃刀。
宁小眠也终于打起了一点精神。她抬起手,指尖对准前方的虚空,准备随时从缝隙中抽取材料或释放物质归虚。她的手势很随意,像在跟人打招呼一样,完全没有战斗的紧张感。
模拟体动了。它的速度与它的体型完全不匹配——三米高的结晶身躯在零点几秒内跨过了半个训练场,右拳裹着暗红色的魔力光焰,直直地砸向白槿的盾面。
拳头与盾牌碰撞的瞬间,训练场里炸开一圈肉眼可见的冲击波,空气像水面一样荡开涟漪,吹得季青桐的头发向后飞扬。宁小眠的校服下摆也被吹了起来,她的身体晃了一下,但没有后退。
白槿的双脚在地上滑行了半米,鞋底在地板上犁出两道黑色的痕迹。她的手臂微微颤抖,但盾牌稳稳地挡住了那一拳,盾面上的白色光膜裂开了几道细纹,又在下一秒被新的魔力填补修复。
“顶得住。”白槿的声音从盾牌后面传出来,呼吸稍微重了一些,但语气很稳。
季青桐没有浪费这个机会。在模拟体拳头压在白槿盾牌上的瞬间,她的身体一侧一闪,整个人像一阵风一样绕到了模拟体的侧面,三片风刃同时出手,精准地切向模拟体的右腿关节。
风刃打在结晶表面,发出刺耳的摩擦声,削下来几块碎屑。模拟体的右腿微微弯了一下,但没有失去平衡。
“皮真厚。”季青桐啧了一声,脚步一点,又退了回来。
宁小眠站在光环边缘,看着模拟体身上的裂纹在被风刃击中后迅速愈合,皱了皱眉。她不太擅长在清醒状态下做战斗分析,但她本能地感觉到这个模拟体有点不对劲——它的愈合速度太快了,远远超过标准设定值。
她张了张嘴,想提醒白槿小心,但话还没说出口,模拟体的胸口魔核突然爆发出刺目的红光,整个训练场的温度在一瞬间升高了好几度。
白槿的眼神一凝,立刻把盾牌往地上一插,双手握住手柄,将全部魔力注入盾面:“全体靠后!”
她的声音变了,不再沉稳从容,而是带着一种紧迫的压迫感。盾牌上的白色光膜瞬间膨胀到原本的两倍厚,形成了一个几乎不透明的半球形屏障,把她和身后的队友全部笼罩在内。
季青桐立刻后撤,退到盾牌的正后方。宁小眠也终于完全清醒了,她感觉到周围的魔力浓度正在以一种不正常的速度攀升,像是有什么东西在模拟体内部积聚、压缩、即将爆发。
不是物理意义上的爆炸,而是它的魔力核心在一瞬间释放了所有能量,暗红色的魔力化作无数道细长的光束,向四面八方激射而出。那些光束的速度快得几乎看不见,每一道都带着足以击穿三层标准防护板的威力。
大部分光束打在了白槿的盾牌上,发出密集的“嘭嘭嘭”声,像暴雨砸在铁皮屋顶上。白槿的盾面光膜在承受了十几道冲击后开始剧烈颤动,裂缝像蛛网一样向四周蔓延,但她咬紧牙关,硬是撑住了。
但有一道光束,绕过了盾牌的正面,以一个极其刁钻的角度从侧面切了进来。
那个角度正好是庇护之环的边缘薄弱点,也是宁小眠站的位置。
白槿的眼睛猛地瞪大了。她在盾牌后面不能转身,但她能感觉到那道光束的轨迹——它正在绕过她的防护范围,直奔她身后那个还半闭着眼睛的少女。
“小眠!”白槿的声音几乎是吼出来的。
季青桐已经来不及反应了。她的风刃从出手到命中需要零点几秒,而那道光束的距离只剩下不到半米。
她的动作很慢,像是伸了个懒腰,右手五指张开,指尖对准那道暗红色的光束。她的眼睛里还带着没睡醒的雾气,表情茫然得像是在课堂上被老师点名回答问题。
她的指尖前面,虚空裂开了一条细缝。那道光束在接触到裂缝边缘的瞬间,就像水流入沙漠一样,无声无息地消失了。没有爆炸,没有余波,连一点痕迹都没有留下。
然后宁小眠的身体晃了晃,膝盖一软,直接往前倒了下去。
她的脸色在那一瞬间变得惨白,嘴唇上的血色褪得干干净净,像一张被抽空了魂魄的纸。物质归虚这个技能对精神的消耗本来就大,她刚才又是半梦半醒的状态,根本没有预留任何余量,那一下几乎把她脑子里最后一点精神力榨干了。
白槿在宁小眠倒下去的那一刻就已经动了。她直接把盾牌往地上一丢,厚重的塔盾砸在地板上发出“哐”的一声巨响,她甚至来不及收盾,转身就朝宁小眠冲过去。
她单膝跪地,在宁小眠的膝盖接触地面之前,伸手接住了她。
宁小眠整个人的重量全部压进了白槿的怀里。她的身体很轻,轻得像一捧干花,白槿一只手揽住她的腰,另一只手托住她的后脑勺,把她稳稳地护在胸口。
白槿低头,看见宁小眠的眼睛已经完全闭上了,睫毛微微颤抖,呼吸又浅又急,像一只跑累了的小动物窝在她怀里喘气。她的手指无意识地攥着白槿校服的前襟,攥得很紧,指节都泛白了。
“没事了,没事了。”白槿的声音很低,带着一种连她自己都没意识到的温柔。她用下巴轻轻蹭了蹭宁小眠的头顶,左手从她的腰间移到她的后背,一下一下地拍着,像是在哄一个做噩梦的小孩。
宁小眠的脸埋在白槿的锁骨窝里,鼻尖贴着她颈侧的皮肤,感觉到她温热的体温透过校服布料传过来。白槿的怀里有一种很特别的气息,不是香水也不是洗衣液,而是一种盾牌长期使用后留下的、混着金属和皮革的味道,干燥而温暖,像阳光晒过的旧毯子。
“你的盾好暖和……”宁小眠迷迷糊糊地说了一句,声音含混得像刚从水里捞起来。
白槿的动作顿了一下,然后继续拍她的后背,嘴角弯了一下,又很快收住。
训练场的广播系统响了起来:“模拟体核心过载,训练中止。请所有人员原地休息,等待医疗组检查。”
季青桐站在两米外,看着白槿抱着宁小眠的姿势,挑了挑眉,但没有说什么。她转过身,朝着训练场入口的方向走去,边走边说:“我去拿条毯子。”
顾拾星从观测台上走下来,手里的数据分析板屏幕上跳动着几行红色的警告文字。她看了一眼白槿怀里的宁小眠,又看了一眼板面上的数据,推了推眼镜,没有说话。
白槿没有抬头看她们。她的注意力全部集中在怀里那个呼吸渐渐平稳下来的少女身上。她低下头,嘴唇几乎贴着宁小眠的耳廓,声音轻得像怕吵醒她:“下次别硬撑,叫我就好。”
宁小眠没有回答。她已经睡着了,呼吸变得均匀绵长,攥着白槿前襟的手指也慢慢松开了。她在睡梦中无意识地动了一下,把脸往白槿的怀里又埋了埋,像一只找到了温暖窝点的猫。
白槿低头看着她,感觉到她呼出的热气落在自己颈侧的皮肤上,痒痒的,温热的。她维持着单膝跪地的姿势没有动,左手仍然护着宁小眠的后脑勺,右手轻轻拍着她的后背,一下,又一下。
训练场的灯光拉出两道长长的影子,一道是白槿的,一道是她怀里那个蜷成一团的少女的。两道影子叠在一起,像一面盾牌包裹着里面的人。
大约过了十分钟,宁小眠的意识从一片混沌中慢慢浮了上来。她先是感觉到自己的后背被人轻轻拍着,节奏很稳,像是跟着某种古老的节拍。然后她感觉到自己枕着的东西很柔软,带着温度,还有一股淡淡的金属和皮革的味道。
她睁开眼睛,视线先是模糊一片,然后慢慢聚焦。她看见白槿的下巴,然后是她的嘴唇、鼻梁、眼睛。白槿正低着头看她,目光里带着一种她很少在这个盾卫脸上见过的表情——不是训练场上的沉稳,也不是战斗时的专注,而是一种柔软的、几乎可以被称为心疼的神色。
宁小眠眨了眨眼睛,发现自己正躺在白槿的腿上。白槿坐在地上,背靠着训练场的墙壁,她的盾牌靠在手边,盾面上的光膜已经完全消失了,露出了银白色的金属本体。
“我睡了多久……”宁小眠的声音哑哑的,嗓子像被砂纸磨过一样。
“没多久。”白槿伸手,把她额前散落的一缕头发拨到耳后,指尖擦过她的太阳穴,动作轻得像羽毛扫过,“感觉怎么样?”
宁小眠想了想,认真地回答:“饿。”
白槿愣了一下,然后笑了一下。她的笑容很浅,只在嘴角弯了一点点,但宁小眠看见了。
“季青桐去拿毯子了,等她回来,我带你去食堂。”白槿说。
宁小眠“嗯”了一声,没有急着起来。她躺在白槿的腿上,看着训练场穹顶上排列整齐的灯,觉得那些灯光好像没有刚才那么刺眼了。
白槿没有回答。她低下头,继续用那种很轻的力道拍着宁小眠的后背,一下,又一下。训练场里很安静,只有远处排风扇转动的声音,和两个人交错的呼吸声。
第81章 输出撞肩·81
训练场的灯光在下午四点半准时切换成模拟实战模式,穹顶上的主灯熄了六排,只剩下四排偏黄色的侧灯亮着,把整个场地笼罩在一种黄昏般的光线下。这种光线对绝大多数魔女来说都不影响视线,但对于正在睡觉的人来说,亮和暗的区别只是闭着眼睛时眼皮透进来的光多还是少。
宁小眠靠着训练场东侧外墙,脑袋歪向一边,后脑勺抵着墙壁的金属面板,嘴巴微微张开一条缝,呼吸均匀而绵长。她的外套不知道什么时候滑下来一半,露出里面白色的学院衬衫,领口的一颗扣子松开了,锁骨若隐若现。
白槿刚才去给她拿水了,季青桐还在器材室还护具。宁小眠一个人待在这面墙下,周围三米之内没有人,因为她睡觉的时候会无意识地散发出一种微弱的气息扰动,让附近的空气变得黏稠而温吞,像泡在温水里一样。一开始有队友试图靠近,但发现自己也会跟着犯困之后,就默契地给她留出了空间。
训练场的大门被从外面推开的时候,发出一声沉闷的金属摩擦声。宁小眠没有醒,她的睫毛连颤都没颤一下,呼吸节奏依然平稳。她正沉在一个浅层的梦境里,梦里她在一片金色的麦田里躺着,头顶是碧蓝的天,风吹过来的时候麦浪发出沙沙的声音,舒服得她完全不想动。
脚步声从门口方向传来,不止一个人。至少六到八个人,脚步声整齐而有力,带着一种刻意的节奏感,像是踩着什么看不见的拍子。她们的靴底落在训练场的合成地板上,发出清脆的、有规律的声响,在空旷的场地里回荡开来。
宁小眠的梦境里,那片金色的麦田开始微微震动起来。她皱了皱眉,但没醒。
脚步声越来越近,方向明确地朝着她这边移动。领头的那个脚步声最重,每一步落地都带着一种示威般的力度,像是故意要让地面产生震动,让靠在墙上的人感受到那种冲击。
宁小眠的眉头皱得更深了。麦田里的风停了,天空开始变暗,她翻了个身,想把那种烦人的震动屏蔽掉,但震动却越来越清晰,像是有人在她耳边敲鼓。
然后,一个肩膀撞上了她的左肩。
力道不算重,但足以把一个靠着墙、重心完全放松的人撞得失去平衡。宁小眠的身体向右一歪,后脑勺脱离墙壁的支撑,整个人像一截被推倒的积木一样朝侧面倒去。她的眼睛猛地睁开,视线里是一片模糊的天花板灯光和几个逆光的人影,大脑还泡在麦田的余韵里,完全没反应过来发生了什么。
声音从上方传来,带着一种刻意拉长的尾音,语调里满是那种让人听了就不舒服的轻佻。宁小眠坐在地上,一只手撑着地板,另一只手揉了揉被撞的肩膀,眨了眨眼睛,视线慢慢聚焦。
站在她面前的是一支六人小队,队服统一,深蓝色的短袖上衣配黑色长裤,胸口绣着“苍雷”两个银色的字。领头的女生身材高挑,一头利落的短发,五官带着一种攻击性的锐利,嘴角挂着一抹似笑非笑的弧度。她正低头看着坐在地上的宁小眠,目光里带着一种审视般的优越感。
苏弥。苍雷俱乐部的副队长,战斗专精路线的三年级生,在校内排名赛里拿过两次前十。宁小眠记得这个名字,不是因为她的战绩,而是因为上次在食堂排队的时候,苏弥从她前面插队,她当时太困了懒得说话,是沈知衡走过去,用三句话让苏弥自己退到了队伍末尾。
从那以后,苏弥看她的眼神就带着一种微妙的敌意。
“撞到你了?”苏弥歪了歪头,语气里没有半点歉意,反而带着一种“你能拿我怎么样”的挑衅,“不好意思啊,没看到这里有人躺着。不过话说回来,训练场上躺着睡觉,也难怪别人注意不到你——毕竟谁会把一坨会呼吸的抹布当成人呢?”
她身后的队友发出一阵低低的笑声,像一群被喂饱了的乌鸦在咕咕叫。
宁小眠坐在地上,仰头看着苏弥,脑子里还在处理刚才发生的一切。她的左肩被撞的地方隐隐发疼,那种痛感顺着骨头传到肩膀连接脖子的位置,酸酸麻麻的。她张了张嘴,想说什么,但先打了一个哈欠。
这个哈欠打得很彻底,从张嘴到合上,足足持续了三秒钟。她的眼睛因为这个哈欠而溢出了一点泪水,眼角湿漉漉的,看起来可怜又无辜。
苏弥的表情僵了一下。她显然期待的是愤怒、委屈、或者至少是某种情绪化的反应,但宁小眠的反应是一个哈欠。这让她准备好的所有台词都落了空,像一拳打进了棉花里,不疼,但憋得难受。
“你——”苏弥的话刚开了个头,脚下突然传来一种异样的感觉。
她低头看去,发现自己脚下的合成地板正在发生变化。那种坚硬的、略带弹性的训练场地板,从她鞋底接触的位置开始,像被加热的蜡一样软化下去,表面浮现出一种灰白色的、带着微弱光泽的质地,像是凝固的梦境被铺展成了地面。
她愣了一下,下意识地想抬脚,但脚底被那种软化的地面牢牢吸住,像踩进了一片沼泽。她用力一拔,靴子从地面里脱离出来,发出“啵”的一声闷响,但那只靴子的鞋底上沾了一层灰白色的物质,像是某种粘稠的半固态流体,在空气中迅速凝固,变成了一层薄膜。
“什么鬼东西——”苏弥皱眉,用力跺了跺脚,想把那层薄膜甩掉,但薄膜附着得很紧,像长在鞋底上一样。
她身后的队友也发现了地面的异常。软化区域正在以宁小眠为中心向外扩散,范围不大,大约半径两米左右,但在这两米之内,原本平整的训练场地板变成了一片灰白色的、微微起伏的柔软平面,表面上有细小的波纹在流动,像是被风吹皱的水面,但材质却更像凝固的奶油。
苏弥的一个队友试图上前拉她,脚刚踏进那片区域,整个人就失去了平衡,身体向前一倾,一只手撑在了地面上。手掌落下去的地方,地面像海绵一样凹陷下去,然后慢慢恢复,留下一个清晰的手印。那个队友惊叫了一声,想要站起来,但膝盖也陷了进去,整个人以一种狼狈的姿势趴在了那片灰白色的地面上。
“队长,这东西不对劲!”另一个队友喊道,声音里带着明显的慌乱。
苏弥的脸色变得难看起来。她再次用力拔脚,这次靴子完全脱离了地面,但她的重心不稳,向后踉跄了两步,差点撞到身后的队友。她稳住身形,低头看着自己沾满灰白色物质的靴子,又抬头看向坐在地上的宁小眠,眼神里多了一丝警惕。
她刚才打的那个哈欠让她的眼眶里全是泪水,视线模糊了好一会儿。等她终于把眼睛揉清楚了,才发现自己面前的情况有点奇怪——苏弥和她的队友们正以一种混乱的姿态站在她面前,有人趴在地上,有人单膝跪地,有人正在甩脚上的灰白色东西,看起来像是一群被什么奇怪的东西袭击了的人。
“咦?”宁小眠歪了歪头,看了看地面,又看了看苏弥,脸上带着一种纯然的困惑,“地面怎么变成这样了?”
苏弥咬着牙,没有说话。她当然知道这地面变成这样跟眼前这个看起来人畜无害的少女有关,但她说不出具体是怎么做到的。没有吟唱,没有施法手势,没有魔力波动的征兆——甚至宁小眠自己看起来都不知道发生了什么。
宁小眠从地上站了起来,拍了拍屁股上沾的灰——其实地板上没有什么灰,但她觉得应该拍一下以示礼貌。她站起来之后,比苏弥矮了大半个头,需要仰着脖子才能看清对方的表情。她的左肩还在隐隐作痛,她用手揉了揉那个位置,然后像是突然想起了什么,抬头对苏弥说:“刚才你是不是撞了我一下?”
苏弥嘴角抽了抽,没有承认,也没有否认。
“哦。”宁小眠点了点头,表情很认真,“那应该是你撞我的时候,我吓了一跳,然后梦就跑了。”她低头看着脚下的灰白色地面,伸出手指戳了戳那层柔软的材质,指尖陷进去一小截,然后她把手缩回来,那层材质又恢复了原状,“这个……好像是梦做的。”
“梦做的?”苏弥的声调提高了半个音阶,语气里满是不信,“你在开什么玩笑?”
“没开玩笑啊。”宁小眠一脸无辜地抬起头,“我睡觉的时候会做梦,做梦的时候梦会往外跑,跑到地上就变成这样了。以前也有过,不过一般不会跑这么远。”她想了想,补充道,“可能是你撞我的时候把我吓到了,梦就跑出来保护我了吧。”
这句解释听起来完全没有说服力,但地上的灰白色物质确实在慢慢消退。从边缘开始,那片柔软的地面像被蒸发一样逐渐变薄、变淡,最后消失在空气中,留下恢复了硬度的合成地板。整个过程大约持续了十秒钟,地面上没有留下任何痕迹,仿佛刚才的一切都是一场幻觉。
苏弥的队友们终于从地上爬了起来,每个人的膝盖和手肘上都沾着那种灰白色物质的残余,但那些物质也在空气中迅速消失,什么都没留下。只有鞋底上那层薄膜还残留着一点痕迹,在灯光下反射出微弱的光泽。
周围的围观者已经聚了不少。训练场里本来就有几个其他俱乐部的人在训练,刚才苏弥带队进来的时候他们就注意到了,现在更是把目光都集中在了这片区域。有人在小声议论,有人拿出了通讯器准备录像,还有人干脆走了过来,想看得更清楚一点。
“刚才地面真的在动吗?”一个围观的二年级生低声问身边的同伴。
“我看到了,地板变成像果冻一样的东西,苏弥的脚陷进去了。”同伴回答,声音里带着掩饰不住的兴奋,“那不是正常的地面变化,是那个宁小眠的能力吧?”
“她不是炼金路线的吗?怎么还能改变地面?”
“炼金路线也能做到吧……但这不太像炼金术啊,没有法阵,没有咒语,连魔力波动都没有。”
议论声像水波一样扩散开来,苏弥的脸上挂不住了。她深吸一口气,正要说话,一个脚步声从训练场另一头传来,不紧不慢,节奏稳定。
她不知道什么时候出现在了训练场里,可能是刚才宁小眠被撞倒的时候,也可能是地面变成梦境沼泽的时候。她从训练场另一侧的通道口走出来,步伐不快,但每一步都带着一种让人无法忽视的存在感。她的校服穿得整整齐齐,领口一丝不苟,头发束在脑后,露出一张清冷的脸。
她走过来的路上,围观的人群自动让开了一条路。没有人想挡她的道,也没有人敢。
沈知衡走到宁小眠面前,目光先在她身上扫了一遍,从头发丝到脚尖,然后落在了她的左肩上——那里被撞的地方,衬衫的布料上有一道浅浅的褶皱,是撞击留下的痕迹。她的眼神在那道褶皱上停留了一秒,然后移开了。
她伸出手,不是去扶宁小眠的腰,也不是去拉她的手,而是直接用指尖拨开了宁小眠左肩上的头发,露出被撞到的位置。她的指尖带着一点凉意,触碰到宁小眠脖颈侧面时,宁小眠缩了一下脖子,像被冰了一下。
“疼吗?”沈知衡问。声音很轻,语调很平,但宁小眠能听出里面藏着的那一点点不悦。
“有一点。”宁小眠老实回答,“不过现在不疼了,就是刚才撞的时候有点懵。”
沈知衡没有回答。她的手指从宁小眠的颈侧滑到肩膀,沿着锁骨的走向轻轻抚过,像是在确认骨头的完整性。她的动作很轻,轻到几乎感觉不到力度,但指尖的温度和触感却清晰得让宁小眠的皮肤起了一层细小的鸡皮疙瘩。
确认宁小眠没有受伤之后,沈知衡的手指移到了她的头发上。刚才靠在墙上的时候,宁小眠的头发被墙壁蹭得有些凌乱,左侧耳后的几缕发丝翘了起来,像被风吹乱的鸟羽。沈知衡用指尖捏住那几缕翘起的头发,动作轻柔地把它理顺,重新别到宁小眠的耳后。她的手指擦过宁小眠的耳廓时,指腹的温度让那只耳朵迅速染上了一层薄红。
“好了。”沈知衡收回手,语气恢复了平时的淡然,“下次让她躺稳了再撞。”
这句话是对宁小眠说的,但声音不大不小,刚好能让站在旁边的苏弥听见。
苏弥的脸一下子涨红了。她张了张嘴,想反驳,但对上沈知衡那双没有任何温度的眼睛时,到嘴边的话又咽了回去。沈知衡在学院里的地位她是知道的——首席候选人,特派监督,赞助人,这些身份叠在一起,不是她一个俱乐部副队长能惹得起的。
“走。”苏弥咬着牙,从牙缝里挤出这个字,转身朝训练场另一头走去。她的队友们连忙跟上,脚步声不再像进来时那样整齐有力,反而带着一种仓促的慌乱,像是在逃离什么。
苏弥走出几步之后,回头看了宁小眠一眼。那一眼里有很多东西——不甘、警惕、还有一丝说不清道不明的忌惮。但她什么都没说,转过头,加快了脚步。
围观的人群也逐渐散开了,但议论声并没有停止。那些关于“地面会动”、“梦境成真”、“永眠魔女”的猜测和讨论,像种子一样被播撒了出去,在接下来的几天里,会在学院的每一个角落里生根发芽。
宁小眠没有在意那些议论。她站在原地,左肩还残留着沈知衡指尖的凉意,耳后那一小块皮肤还在发热。她抬头看着沈知衡,眨了眨眼睛,然后打了一个小小的哈欠。
沈知衡低头看着她,嘴角弯了一个极浅的弧度,像是无奈,又像是纵容。她伸出手,手掌覆在宁小眠的头顶,轻轻按了一下。
“那就睡。”她说,“我在这。”
第82章 学姐锋芒·82
俱乐部公告栏前围了一圈人,比午饭时间的食堂窗口还要热闹。
宁小眠被唐晚舟拽着胳膊从人群外面挤进去的时候,整个人还处于半梦半醒的状态。她的头发因为午睡压得乱糟糟的,左边的马尾辫不知道什么时候散开了,几缕碎发贴在脸颊上,衬得那张脸更小了。她眯着眼睛,打了一个无声的哈欠,然后才看清公告栏上贴的是什么。
红纸黑字,字迹凌厉,透着一股刻意的锋锐。挑战书的左上角印着苍蓝俱乐部的会徽——一只展翅的鹰隼,爪下抓着闪电。右下角的签名是苏弥两个字,笔锋收尾处用力得几乎划破了纸面。
“对决申请:三天后,学院排位赛专用场地。挑战者苍蓝俱乐部副队长苏弥,被挑战者——宁小眠。”
围观的议论声像开了锅的水,咕嘟咕嘟地往外冒。
“苏弥亲自下的战书?她不是从来不打低年级的吗?”
“你没看前两天训练场的事?苏弥的面子被扫得干干净净,她能忍才有鬼。”
“但宁小眠才入学多久啊,苏弥都四年级了,这不是欺负人吗?”
“排位赛又不限制年级,只要双方同意就能打。苏弥这是铁了心要找回场子。”
宁小眠听着那些议论声,眨了眨眼睛,然后又打了一个哈欠。
她旁边的唐晚舟脸色已经变了。这位风系魔女平时嘻嘻哈哈的,此刻却沉着一张脸,目光死死盯着挑战书上的每一个字,像是在确认上面没有写什么更过分的内容。她的手指攥着宁小眠的胳膊,攥得有点紧,指节都泛白了。
“苏弥。”唐晚舟咬着牙,从牙缝里挤出这个名字,“她还真有脸。”
“公告栏前禁止喧哗。”一个清冷的声音从人群后面传过来。
人群自动让开了一条路。苏弥从通道里走出来,身后跟着苍蓝俱乐部的几个队员。她今天穿了一身深蓝色的训练服,袖口扎得整整齐齐,头发高高束起,露出一张线条分明的脸。她的目光越过人群,直接落在宁小眠身上,嘴角勾了一个带着挑衅意味的弧度。
“挑战书你看到了吧?”苏弥说,语气平淡,像是在说一件微不足道的小事,“三天后,排位赛场地。我想让所有人都看看,什么才是真正的实战锋芒。”
她顿了顿,目光在宁小眠身上扫了一圈,带着一种毫不掩饰的轻蔑。“光会睡觉可赢不了比赛。”
宁小眠还没说话,人群里先炸了。
“你什么意思?”白槿从另一侧挤进来,盾卫系的高大身板直接挡在宁小眠前面,像一堵墙一样把苏弥的视线隔开了。她的声音不大,但带着一种沉闷的压迫感,“排位赛有排位赛的规矩,你一个四年级的挑战一年级新生,不觉得丢人?”
“丢人?”苏弥挑了挑眉,语气里带着嘲弄,“她前两天在训练场上不是挺能打的吗?地面都能掀起来,怎么现在倒要别人替她出头了?”
季青桐从另一边走上前来,双手抱胸,嘴角挂着一丝冷笑。“替她出头?我们只是看不惯有些人以大欺小还理直气壮。你要真想打实战,找我们俱乐部的正式队员约就是了,何必找个小个子的新生?”
“你们还能替她打?”苏弥的视线在季青桐和白槿之间转了一圈,最后又落回宁小眠身上,语气里的嘲讽更浓了几分,“挑战书写的是宁小眠三个字,你们谁要替她应战?替她上场?替她输?”
这句话像一根针,扎得周围的空气都凝滞了。
白槿的脸色沉了下来,季青桐的嘴角也抿成了一条直线。她们都知道排位赛的规则——挑战书一旦公开,被挑战者可以应战,也可以拒绝。但如果拒绝,挑战书会在公告栏上公示三天,三天之后如果没有任何回应,就会被视为主动弃权。弃权本身不会扣学分,但在这个圈子里,弃权往往比输掉比赛更丢人。
苏弥要的就是这个效果。逼宁小眠在公开场合答应下来的话,她就有正当的理由在排位赛上“教教后辈什么叫规矩”。如果宁小眠拒绝,那她就等于在全校面前认了怂,以后在俱乐部里抬不起头。
围观的人群安静了几秒,所有人的目光都集中在宁小眠身上。
然后,他们看到宁小眠从白槿身后探出半个脑袋。
她的头发还乱着,左边的马尾辫已经完全散开了,几缕碎发搭在额前。她的眼睛半睁半闭,像是刚被人从被窝里捞出来,整个人散发着一股浓烈的困倦气息。她看着苏弥,慢吞吞地开口,声音软得像一团棉花。
苏弥的表情僵在脸上,像是被人按了暂停键。
唐晚舟原本攥着宁小眠胳膊的手松了一下,然后攥得更紧了,但这次不是因为紧张,而是因为憋笑憋得肩膀都在抖。白槿愣在原地,回头看着宁小眠,嘴巴张开又合上,一时间不知道该说什么。季青桐倒是没忍住,“噗”地笑出声来,赶紧用手背挡住嘴,假装咳嗽。
围观的人群里也传来几声压抑的笑声。
苏弥的脸色从白变红,又从红变青,最后定格在一个很难形容的表情上。她深吸一口气,努力让自己的语气保持平稳。“排位赛场地的温度是恒定的,没有空调。”
“哦。”宁小眠点了点头,像是真的在认真考虑这个问题,“那能带枕头吗?”
苏弥的太阳穴上暴起了一根青筋。
“宁小眠。”她从牙缝里挤出这三个字,“我在跟你谈正事。”
“我也是在说正事啊。”宁小眠眨了眨眼睛,表情无辜得像一只刚睡醒的猫,“打架很累的,不打的时候让我睡一会儿应该可以吧?”
苏弥张了张嘴,发现自己竟然不知道该怎么接这句话。她设想过很多种宁小眠的反应——害怕、紧张、逞强、嘴硬——但唯独没有想过这一种。这种完全不按套路出牌的应对方式,让她精心准备好的所有台词都失去了用武之地。
“三天后排位赛场地见。”苏弥最后只说了这一句,转身就走,步伐比来的时候快了不少,像是在逃离某种让人窒息的氛围。
她的队友们连忙跟上,其中一个短发的女生在转身之前看了宁小眠一眼,目光里带着一丝复杂的情绪——像是好奇,又像是在重新评估什么。
围观的人群开始慢慢散开,但议论声比之前更热烈了。
“她是认真的还是在装傻啊?我分不清了。”
“我觉得她是认真的……你没看到她说这话的时候眼睛都快闭上了吗?”
“不管是不是认真的,苏弥被她气得够呛,这画面我能笑一年。”
宁小眠没有在意那些议论声。她靠在白槿身侧,又打了一个哈欠,眼角沁出一点水光。刚才那一场对话对她来说好像真的跟讨论“今天食堂吃什么”没什么区别,完全没有苏弥想要的那种剑拔弩张的氛围。
一只手从旁边伸过来,在她头顶轻轻按了一下。
宁小眠抬起头,看到沈知衡站在人群外围,靠着公告栏对面的墙壁。她不知道什么时候出现在那里的,身上穿着一件深灰色的长风衣,双手插在口袋里,姿态闲适得像在等公交。她的唇角微微勾起,弧度很浅,但宁小眠看得出来,那是一个带着满意意味的笑。
沈知衡没有说话,只是朝宁小眠点了点头,然后转身朝教学楼的方向走去。她的步伐不快不慢,风衣的下摆随着她的动作轻轻摆动,在午后的阳光下拖出一道修长的影子。
宁小眠看着她的背影,不知道为什么,觉得心里安定了不少。
“走了走了。”唐晚舟拽了拽宁小眠的袖子,“别在这儿站着了,再站下去又有围观的人过来了。”
宁小眠被唐晚舟拉着往外走,白槿和季青桐跟在后面。走出公告栏的范围之后,唐晚舟的脚步才慢下来,转头看着宁小眠,脸上的表情带着一种奇怪的混合——有担忧,有好奇,还有一点点幸灾乐祸。
“我没接啊。”宁小眠眨了眨眼睛,“我只是问她能不能睡午觉。”
“你那个态度,在苏弥看来就是接了好吗。”唐晚舟翻了个白眼,“她走了之后你没拒绝,就相当于默认了。三天后你不去,她肯定会到处说你临阵脱逃。”
“那去就去呗。”宁小眠的语气轻飘飘的,像是在说今天下午茶吃什么。
白槿皱了皱眉,语气里带着明显的担忧。“苏弥不是好对付的。她的专途是元素系,主修雷电和震动,实战课的成绩一直排在年级前十。她的战斗风格很激进,喜欢抢攻,一旦被她压着打就很难翻盘。”
“而且她很擅长利用场地的地形。”季青桐补充道,语气比平时认真了不少,“排位赛场地是可以调整地形模块的,她肯定会选对她有利的配置。你在训练场上那一手地面控制虽然厉害,但到了她的主场,她不会给你那么多时间布局。”
宁小眠听着她们的描述,表情始终没有太大的变化。她歪着头想了一会儿,然后问了一个让三个人都沉默了的问题。
唐晚舟:“……你是不是只会问跟睡觉有关的问题?”
宁小眠认真地摇了摇头。“不是。我还想问,她的雷电打在身上疼不疼。”
白槿和季青桐对视了一眼,都从对方眼里看到了同一个意思——这孩子的关注点好像跟他们不太一样。
回宿舍的路上,唐晚舟一直拽着宁小眠的袖子,像是怕她走到一半就倒在路边睡着了。白槿和季青桐在拐角处分开,回了自己的宿舍楼,临走前都拍了拍宁小眠的肩膀,说了一句“有事随时找我们”。
唐晚舟拉着宁小眠往宿舍楼的方向走了几步,却发现宁小眠的脚步停住了。
宁小眠指了指路对面的奶茶店。“我想喝奶茶。”
唐晚舟愣了一下,然后哭笑不得地叹了口气。“你是真的一点都不紧张啊。”
“紧张什么?”宁小眠歪了歪头,语气里带着一种奇异的笃定,“梦里打过一百回了,她太认真,容易被我绕晕。”
唐晚舟看着她那双半睁半闭的眼睛,忽然觉得自己可能真的低估了这个看起来永远睡不醒的小个子。
“走吧。”唐晚舟松开她的袖子,改成了搭她的肩膀,“我请你。要什么口味的?”
两个人并肩走进奶茶店的时候,宁小眠回头看了一眼公告栏的方向。
公告栏前已经没什么人了,只剩下那张红纸黑字的挑战书,在午后的微风里轻轻晃动着边角。阳光斜斜地照在上面,把那几个凌厉的字迹照得格外清晰。
宁小眠收回目光,跟着唐晚舟走进了奶茶店的门。
她没有注意到的是,在奶茶店对面的教学楼三楼走廊上,沈知衡正靠在窗边,手里拿着一本翻开的文件夹。文件夹里夹着的不是教案,而是一张排位赛的场地预约申请表,上面已经填好了日期和场地编号,只差一个签名。
沈知衡的目光落在奶茶店的门口,看着那个小小的身影消失在玻璃门后面。她低下头,用钢笔在申请表上签了自己的名字,然后合上文件夹。
她的唇角弯了一个极浅的弧度,声音轻得像自言自语。
“三天……够她梦里练完三个月了。”
第83章 排位打脸·83
排位赛的擂台设在学院第二训练馆的主场上,穹顶的环形灯全部点亮,把整片场地照得如同白昼。看台上坐了大半的人,比普通训练课要多出整整两倍——苏弥的挑战书贴出去之后,消息像长了翅膀一样传遍了整个学院。
宁小眠站在擂台东侧的选手准备区,手里捏着唐晚舟塞给她的那杯奶茶,还剩最后一口。她叼着吸管慢慢吸,眼神放空,看起来像是在发呆,又像是在思考什么人生大事。
唐晚舟站在她旁边,已经来回踱了好几圈了。“你能不能认真一点?对面苏弥可是风系专精的前十种子,她的瞬发连击在省赛都打出过名堂的。”
“嗯。”宁小眠松开吸管,把空杯子递给唐晚舟,“奶茶喝完了。”
“我不是在跟你说奶茶的事情!”
“我知道。”宁小眠揉了揉眼睛,声音软绵绵的,“我在等裁判喊上场。”
唐晚舟深吸一口气,把到了嘴边的话又咽了回去。她低头看了看手里的空杯子,又看了看宁小眠那张毫无紧张感的脸,忽然觉得自己可能才是那个需要冷静的人。
裁判站上擂台中央,举起右手示意双方选手上场。看台上的议论声瞬间安静了大半,所有人的目光都聚焦在擂台两侧的入口处。
苏弥从西侧走上来。她的步伐很稳,每一步落地都带着一种训练有素的节奏感。深蓝色的学院制服外套被她脱了搭在手臂上,只穿着一件贴身的白色训练服,袖口挽到小臂中段,露出线条流畅的前臂。她的短发被风吹起来一瞬——不是自然风,是她周身已经开始流转的魔力气流。
她站定之后,目光越过擂台的边线,直直地落在东侧入口的方向。
准确地说,她是走一步晃一下地蹭过来的。她的步伐完全没有苏弥那种利落感,更像是一只刚被从被窝里捞出来的猫,每一步都带着一种随时可能原地蹲下睡觉的慵懒。她的学院外套松松垮垮地披在肩膀上,下摆垂到膝盖以下,像是裹了一张毯子。
看台上有人没忍住笑了一声,随即被旁边的人用手肘捅了回去。
裁判确认双方就位,举起的手臂向下一挥:“排位挑战赛,第一场,开始!”
话音刚落,苏弥的身影就从原地消失了。
风系魔女的招牌战术——瞬身起手。她的身形在擂台上拉出一道模糊的残影,从左侧弧线切入,同时右手五指张开,三道压缩风刃在半空中成型,呈品字形朝着宁小眠的方向疾射而去。
风刃的破空声尖锐刺耳,看台上有人下意识地缩了缩脖子。
她的动作看起来一点都不快,甚至有一种慢悠悠的随意感。但就是这一步,恰好让第一道风刃擦着她的肩膀掠过,打在她身后的擂台边缘护盾上,激起一圈透明的波纹涟漪。
第二道和第三道风刃紧随其后,角度更加刁钻,一道封住她的退路,一道直取她的腰侧。
她蹲下去的时机精准得像是算好了风的流速,第二道风刃从她头顶飞过,削断了几根飘起来的碎发。第三道风刃擦着她的腰侧掠过,将披着的外套下摆切出一道整齐的口子,布料碎片在空中翻了两圈,落在擂台上。
她没有给宁小眠喘息的机会,落地之后脚尖一点,身体旋转半圈,双手同时结印。风系魔力的波动在她的掌心急剧汇聚,形成一团高速旋转的气旋。她将气旋往地上一按,擂台表面立刻炸开一圈扩散性的冲击波,将周围的空气都搅成了混乱的涡流。
这一招叫“风涡震”,是风系中阶魔法的代表性技能之一,威力大,范围广,而且很难靠单纯的闪避躲开。
宁小眠被气浪掀得往后退了两步,外套被风吹得猎猎作响,整个人看起来像是暴风雨里的一棵小草,随时可能被连根拔起。
她稳住身形之后,慢慢地抬起手,掩住嘴巴,打了一个哈欠。
这个哈欠打得毫无遮掩,甚至带着一点鼻腔里拖出来的尾音。在刚刚经历了一轮凌厉攻势的擂台上,这个动作显得格外扎眼,扎眼到看台上安静了整整两秒,然后爆发出嘈杂的议论声。
她站在原地,周身的魔力气流变得更加狂暴,短发被风吹得向上翻卷。“你在羞辱我吗?”
宁小眠眨了眨那双睡意朦胧的眼睛,看起来有点困惑。“没有啊,我就是困了。”
苏弥没有接话。她深吸一口气,双手再次结印,这次的动作比之前更快,魔力汇聚的强度也明显提升了一个档次。风系魔力的光芒从淡青色变成了深青色,空气开始发出低沉的嗡鸣声,擂台边缘的护盾都跟着微微颤动。
看台上有人认出了这个起手式,声音都变了调:“她要用‘风龙卷’?这招可是高阶魔法了,在排位赛上用这个,不怕出事吗?”
裁判也皱起了眉头,但规则没有禁止高阶魔法的使用,他只能握紧哨子,随时准备叫停。
苏弥的双掌向前推出,一道直径接近两米的旋转风柱从她掌心喷射而出,带着撕裂一切的威势朝宁小眠碾压过去。风柱所过之处,擂台表面的防滑涂层被掀起来一层,碎屑被卷入气流中,形成一道灰白色的旋转屏障。
宁小眠看着那道越来越近的风柱,忽然闭上了眼睛。
或者说,风柱穿过的,是一个站在原地不动的残影。真正的宁小眠出现在风柱右侧三步远的地方,依然是那个蹲着的姿势,依然是闭着眼睛的状态,就像是她从头到尾都没有移动过,但所有人都清楚地看到,她确实移动了。
她刚才看得清清楚楚——就在风柱即将命中的那一瞬间,宁小眠的身体像是被什么力量托了一下,以一种完全不符合常理的方式平移了几步。不是瞬移,不是高速移动,更像是……她的位置被重新定义了。
不等苏弥想明白,宁小眠的身体又动了。
不是战斗动作的那种下蹲,而是真正的、毫无防备的、像是打算原地休息的那种蹲法。她蹲下去之后,双手抱住了膝盖,脑袋往下一垂,下巴抵在手背上,呼吸很快就变得均匀而绵长。
“不像装的啊……她呼吸都平稳了,我练了三年冥想都做不到这么快入定。”
苏弥站在擂台对面,脸色铁青。她的指关节捏得发白,周身的魔力因为情绪波动变得更加不稳定,在她身周形成一圈又一圈的气流漩涡。
“你以为这样就能让我收手?”苏弥的声音压得很低,带着一种被激怒的冷意,“排位赛的规则里没有禁止攻击睡眠状态对手的条款。”
她抬起右手,掌心凝聚出一枚更加凝实、更加锋利的风之矢。这枚风矢的体积只有之前那些技能的一半,但颜色已经接近透明,边缘甚至在空气中切出了细微的裂痕——这是风系高阶技艺,将魔力压缩到极限后释放的贯穿型攻击。
苏弥瞄准了宁小眠的肩膀位置——她虽然愤怒,但还没有失去理智,这一击的目标是让对方失去战斗能力,而不是造成重伤。
它的速度快到肉眼几乎无法捕捉,空气被撕开一道细长的白色轨迹,像一根透明的针,直直地扎向宁小眠的右肩。
风矢在即将命中宁小眠肩膀的前一刻,忽然偏转了方向。它像是撞上了一面无形的镜子,在空中划出一道弧线,擦着宁小眠的耳边飞过,打在了她身后的地面上。擂台的地砖被击穿了一个手指粗细的洞,边缘光滑得像被激光切割过。
她确定自己的瞄准没有问题,风矢的轨迹也没有被任何外力干扰——至少她没有感知到任何魔力波动或者护盾的痕迹。但风矢就是偏了,偏得毫无道理。
宁小眠依然保持着那个蹲睡的姿态,一动不动。
看台上,白槿放下了一直握紧的拳头,低声对身边的季青桐说:“她进入梦境了。”
季青桐的瞳孔微微放大:“你是说,她现在……”
“对。”白槿的眼神变得认真起来,“她不是真的在睡觉,她是在梦中构筑了战场。擂台上的她只是一个锚点,真正的战斗发生在她的梦境里。”
季青桐沉默了几秒,然后忽然笑了:“那苏弥不是在跟宁小眠打,是在跟一百个宁小眠打。”
白槿没有说话,但她知道季青桐说得没错。
擂台上,苏弥又连续发动了五次攻击,每一次都是不同角度、不同形式的远距离打击。但她所有的攻击都像是在打一个影子——要么直接从宁小眠的身上穿过去,打中的只是一片空气;要么在半空中莫名其妙地偏转方向,落到毫无意义的位置上;有一次甚至回弹了一部分冲击力,把她自己震得往后退了半步。
她从来没有遇到过这种情况。对手就蹲在她面前不到十米的地方,闭着眼睛,毫无防备,但她就是打不中。这种感觉就像是在做一场怎么也醒不过来的噩梦,你拼命地挥拳,但每一拳都打在棉花上,打在空气里,打在你自己身上。
“你到底在搞什么鬼!”苏弥的声音里带上了一丝不甘和急躁。
在梦境里,宁小眠正站在一片纯白的空间中。这片空间里有一百个擂台,每一个擂台上的场景都一模一样——苏弥站在对面,风刃、风柱、风矢,每一次攻击的起手、轨迹、落点,都被精确地复刻出来。
宁小眠已经在这个梦境里打了三个月了。
一百次预演,一百次推演,一百次找到破解方法。苏弥的所有攻击模式、所有习惯性的起手动作、所有魔力波动的频率变化,她都已经了如指掌。
她不需要睁开眼睛,不需要移动,甚至不需要思考。当苏弥的攻击发出的时候,她的身体会自己做出反应——因为同样的攻击,她在梦里已经躲过一百次了。
现实中的时间只过去了不到三分钟。
她抬起右手,伸出一根食指,指向了梦境中那个苏弥的投影。
梦境中的判定在现实中产生了投影。宁小眠的手指停留在半空中,指尖指向的方向,恰好是苏弥的右肩。
一道几乎看不见的波纹从她的指尖扩散出去,无声无息,没有魔力波动,没有光影效果,就像是一阵极轻的风。
那条固定在她右肩到胸口位置的战术护甲带,中间被切出一道整齐的断口,断口的边缘平滑得像被刀刃划过,但又带着一种奇异的模糊感,像是那里的物质被什么东西抹去了一部分。
护甲带的上半截从她肩膀上滑落,垂在身前,露出里面白色训练服的布料。
苏弥低头看着自己的护甲带,脸上的表情从愤怒变成了震惊,又从震惊变成了一种复杂的、难以言说的沉默。
裁判愣了大概两秒钟,然后快步走上前,举起右手:“停!挑战方苏弥,是否还有继续战斗的能力?”
苏弥张了张嘴,但没有说出话来。
她的护甲带是特制的战术装备,外层编织了多层魔力纤维,强度和韧性堪比低阶护盾。能在不接触她身体的情况下切断护甲带,意味着对方完全有能力在同一位置切断她的肩膀——甚至她的脖子。
而对方选择的,只是切断一根带子。
苏弥缓缓地呼出一口气,低下头,声音有些沙哑:“我输了。”
裁判看了她一眼,确认她没有继续战斗的意愿之后,举起左手,高声宣布:“排位挑战赛,胜者——宁小眠!”
看台上安静了两秒,然后爆发出雷鸣般的掌声和欢呼声。
宁小眠蹲在擂台中央,被掌声惊醒了。
她慢慢地睁开眼睛,迷茫地眨了眨,左右看了看,然后打了一个更大的哈欠。她揉了揉眼睛,站起身来,腿因为蹲得太久有点发麻,踉跄了一下才站稳。
她看向裁判,声音带着刚睡醒的沙哑和迷糊:“开饭了吗?”
白槿忍不住笑了一声,季青桐直接笑出了声。
而在看台最高处的最边缘位置,沈知衡不知什么时候已经站在那里了。她没有像其他人一样欢呼或者鼓掌,只是安安静静地看着擂台上那个揉着眼睛、迷迷糊糊找饭吃的娇小身影,眼神里带着一种极淡的、几乎看不出来的柔和。
她的右手端着一杯温牛奶,杯壁上的热气在白炽灯光下升腾成细细的白雾。
宁小眠终于从裁判那里确认了比试已经结束,而且自己赢了之后,慢吞吞地走下擂台。她刚走到选手准备区,就看到了站在通道口的沈知衡。
沈知衡没有说话,只是把那杯温牛奶递到她面前。
宁小眠愣了一下,然后接过来,双手捧着杯子,感受着掌心传来的温暖温度。她低头喝了一口,奶香在嘴里化开,温度刚刚好,不烫也不凉。
“你怎么知道我这个时候会饿?”宁小眠抬起头,嘴角沾着一圈白色的奶渍。
沈知衡没有回答这个问题,只是伸手,用拇指轻轻擦掉了她嘴角的奶渍。
沈知衡收回手,神情平静得像是什么都没发生过一样,语气里带着一丝她招牌式的、腹黑又温柔的调侃:“走吧,食堂今天有你喜欢的那道糖醋小排。我去晚了,可能就被别人打光了。”
宁小眠的眼睛一下子亮了起来。她抱着牛奶杯,快步跟上沈知衡的脚步,外套的下摆在身后晃来晃去。
走出训练馆大门的时候,午后的阳光正好洒在台阶上,把两个人的影子拉得很长,一高一矮,并肩向前。
宁小眠低头又喝了一口牛奶,忽然想起什么似的,抬头问:“对了,刚才那个苏弥走的时候,好像看了我一眼。”
“她的眼神好复杂啊。她是不是觉得我在故意耍她?”
沈知衡的脚步没有停顿,声音淡淡的:“你在擂台上睡着了,她打了三分钟没打中你,最后你闭着眼睛断了她一根护甲带。换成你是她,你会觉得她在耍你吗?”
宁小眠认真地想了想,然后点了点头:“会。”
“那就对了。”沈知衡偏过头,唇角弯了一个极浅的弧度,“下次比赛前,不要喝奶茶了。”
“奶茶太甜了,容易让你睡得更沉。”
两个人的声音渐渐远去,融进了午后金色的阳光里。训练馆门外的公告栏上,那张红纸黑字的挑战书还在风里轻轻晃动,但边角已经被阳光晒得微微卷起,墨迹也开始褪色了。
第84章 梦想成真·84
俱乐部门口的感应门滑开时,一股混合着橡胶地板和消毒水的气味扑面而来。宁小眠打了个哈欠,眼角渗出一点生理性的泪花,抬手揉了揉,跟在沈知衡身后走了进去。
下午的训练馆比早上安静得多,大部分队员还在上课或者做自由练习,只有靠窗的那一排炼金工作台前亮着几盏灯。白槿正坐在最里面那张台子前,面前摊着一堆药材和一张泛黄的阵纹图纸,眉头拧得能夹死一只苍蝇。
宁小眠走过去的时候,白槿头也没抬,声音里带着一股子被炼金阵折磨了一整个中午的怨气:“你要是来借烘干机的,自己拿,别跟我说话,我现在看到阵纹就想吐。”
“我不是来借烘干机的。”宁小眠在她旁边的椅子上坐下来,把沈知衡给她的那杯温牛奶放在桌角,脑袋往椅背上一靠,眼睛半眯着,像是在回忆什么。
排位赛时那种奇妙的状态还在她脑海里残留着——闭上眼睛之后,整个世界变成了一张由线条和节点构成的网,她能“看到”阵纹的流动方向,能“摸到”魔力在纹路里游走的轨迹,就像她本来就知道该怎么画一样。
她伸手从桌上抽了一张空白的阵图纸,又从笔筒里摸出一支普通的魔力绘图笔,在纸上慢慢画了起来。
白槿斜了她一眼,没当回事。宁小眠平时画阵的水平她清楚,基础课成绩勉强及格,画出来的阵纹只能说“能用”,离“精良”差了十条街。她继续埋头研究自己的图纸,嘴里嘟囔着:“你要是想练手,建议你从最基础的一级聚魔阵开始,别一上来就挑战复杂的,容易——”
话音未落,宁小眠已经画完了最后一笔。
她把笔往桌上一扔,整个人往后一靠,双手枕在脑后,眼睛直接闭上了。
白槿愣了一下,扭头看了一眼她画的那张图纸——线条流畅,节点间距均匀,整个阵纹的走向干净利落,几乎挑不出毛病。而且,这不是一级聚魔阵,而是一个三级的高阶治疗药剂炼金阵,结构比她手上那张参考图还要简洁。
“等等,”白槿把图纸拿起来,凑到灯下仔细看,“你这个节点排列……少了两条中间连接线?你确定这能启动?”
宁小眠没有回答。她的呼吸已经变得均匀而绵长,睫毛安静地覆在眼睑上,嘴角还挂着一丝极淡的、像是睡着了之后才会有的笑意。
又来?排位赛上睡着打人就算了,现在画个图纸也能睡着?
她正要伸手去推宁小眠的肩膀,忽然看到那张图纸上的阵纹开始发光——不是绘图笔残留的魔力荧光,而是一种很淡的、带着微微蓝白色调的实质光芒,像是有什么东西正在从纸张内部往外渗透。
阵纹的光芒越来越亮,从纸张表面浮了起来,在半空中展开成一个直径约三十厘米的立体光阵。阵心的节点依次亮起,像是一串被点燃的灯,从中心向边缘扩散,整个过程安静而稳定,没有任何魔力震荡或者能量泄漏的迹象。
立体的。而且是自动展开的。这种级别的阵纹稳定性,她只在学院高级炼金教材的示范视频里见过,而且那是教授亲手画了三遍才成功的。
光阵旋转了三圈,阵心的光芒忽然向内收缩,凝聚成一团浓稠的液体。液体在半空中翻涌了几秒,表面逐渐变得光滑透亮,最后凝固成一个透明的小瓶,瓶身里装满了深翠色的药剂。
小瓶轻轻落在桌面上,发出一声清脆的“叮”。
她伸手拿起那瓶药剂,指尖触到瓶身时,还能感受到一丝温热的余温——这是刚刚完成炼金反应的标志。她拔开瓶塞,一股清冽的药香扑面而来,带着薄荷和某种不知名草本的复合气味,闻一下就让人觉得精神一振。
“这是……高阶治疗药剂?”白槿的声音有点发飘,“品质还在上品以上?”
她转头看向宁小眠,后者依然闭着眼睛靠在椅背上,呼吸平稳,睡得正香。桌上的那张图纸已经恢复了普通的纸面状态,纹路黯淡下去,像是什么都没有发生过。
白槿深吸一口气,然后猛地站起来,几乎是撞翻了椅子,朝门外冲了出去。
三分钟后,俱乐部的训练馆里炸了锅。
白槿拽着副队长季青桐和另外两个正在隔壁休息室补作业的队员冲进来的时候,宁小眠还保持着那个姿势没动过。白槿把药剂瓶往季青桐手里一塞,语速快得像倒豆子:“你看这个,品质你自己鉴定,她刚才画了个三级炼金阵,然后睡着了,然后阵自己亮了,然后这瓶药就出来了,全程不到三十秒,比我用正规炼金台做一炉快了三倍不止。”
季青桐接过药剂瓶,先是就着灯光看了看色泽,又打开瓶塞闻了闻,最后用指尖沾了一滴,放在舌尖尝了一下。她的表情从疑惑变成惊讶,又从惊讶变成一种极为复杂的、混合着震撼和嫉妒的神情。
“上品偏顶级,”季青桐的声音压得很低,“药力浓度比标准配方高出至少百分之十二,纯度高得离谱,几乎没有杂质残留。如果这是用普通阵纹做出来的,那只能说明一个问题——”
她抬起头,看向白槿,一字一顿地说:“画阵的人对药力流动的理解,已经超过了阵纹本身的限制。”
白槿张了张嘴,想说点什么,但最终只是转过头,盯着宁小眠那张睡得毫无防备的脸,喃喃道:“她到底是怎么做到的……”
围过来的队员越来越多,有人拿手机拍照,有人凑近了观察那张图纸,还有人试图把宁小眠叫醒问问情况,但被白槿拦住了。
“让她睡,”白槿说,“她每次用完这个能力之后都会特别困,叫醒了反而容易出问题。”
话音未落,俱乐部门口的感应门再次滑开。
沈知衡走进来的时候,手里还拿着一份刚打印出来的检测报告。她看到工作台前围了一圈人,脚步顿了一下,然后不紧不慢地走了过去。
沈知衡看了一眼桌上那瓶药剂,又看了一眼宁小眠面前那张画好的阵纹图纸,最后把目光落在宁小眠身上。她的眼神里闪过一丝极快的了然,像是早就预料到会有这么一天,只是没想到来得这么快。
她拿起药剂瓶,没有用任何检测工具,只是放在掌心感受了几秒,然后轻轻点了点头。
“品质确实不错,”她把瓶子放回桌上,声音不大,但足够让周围所有人都听清,“比市面上流通的同阶治疗药剂纯度高出十个百分点,药力活性保存得也很好,如果批量生产的话,成本能降到正常炼金流程的三分之一。”
季青桐皱起眉头:“批量生产?你是说她能一直这样?”
沈知衡没有直接回答,而是走到宁小眠身边,低头看着她。宁小眠的脑袋已经歪到了一边,靠在了椅背的边缘,整个人看起来像是随时会滑下去。沈知衡伸手,轻轻托住她的后脑勺,把她的头扶正,然后在她旁边的椅子上坐了下来。
“让她靠着我吧,”沈知衡对白槿说,语气平淡得像是在说今天天气不错,“不然她会落枕。”
白槿嘴角抽了抽,想吐槽但又觉得这个场面确实很合理,最后只是默默地把椅子往旁边挪了挪,把空间让了出来。
宁小眠似乎感觉到了熟悉的体温和气味,半梦半醒间自动往沈知衡的方向歪了过去,脑袋枕在了她的肩膀上,鼻尖轻轻蹭了一下她的衣领,然后整个人就安顿了下来,呼吸变得更加绵长。
沈知衡微微侧过头,下巴几乎要碰到宁小眠的头顶。她的声音压得很低,像是怕吵醒怀里的人,但又带着一种藏得很深的、几乎可以说是温柔的语气:“你正在创造历史,小睡虫。”
宁小眠迷迷糊糊地“嗯”了一声,也不知道是听到了还是没听到,手指无意识地攥住了沈知衡的袖口,攥得很紧,像是怕她跑掉一样。
白槿在旁边看着这一幕,忽然觉得自己的存在有点多余。
她清了清嗓子,正要开口说点什么,俱乐部的门又一次被猛地推开——这次进来的是唐晚舟。她手里抱着一个快递箱子,看到工作台前围了一大圈人,愣了一下,然后大步流星地冲了过来。
“听说小眠又搞事情了?”唐晚舟把箱子往桌上一放,探头看了一眼那瓶药剂,又看了一眼靠在沈知衡肩膀上睡得正香的宁小眠,眼睛一下子亮了起来,“卧槽,这是她做的?”
唐晚舟拿起药剂瓶,翻来覆去看了几遍,然后忽然咧嘴一笑,一把把宁小眠从沈知衡肩膀上捞起来——动作粗暴但又在最后关头收住了力道,像是抱一只易碎的瓷娃娃——抱着她转了一个圈。
宁小眠被这一转惊醒了,迷迷糊糊地睁开眼睛,看到唐晚舟那张放大的笑脸,眨了眨眼,声音软得像一团棉花:“……干嘛?”
“以后我们队药剂自由了?”唐晚舟抱着她不放,语气里带着一股子毫不掩饰的兴奋,“你知不知道这个药剂在市面上卖多少钱一瓶?一瓶上品高阶治疗药剂,市场价至少八百块!你刚才花了三十秒就做出来了!三十秒!八百块!”
宁小眠被她晃得头晕,伸手拍了拍她的胳膊,示意她放自己下来。唐晚舟把她放回椅子上,宁小眠揉了揉眼睛,打了个哈欠,然后慢吞吞地看向桌上那瓶药剂,表情像是在看一颗普通的糖果。
“哦,”她说,“那我可以再做几瓶吗?我想买那个新出的睡眠眼罩。”
然后白槿笑出了声,季青桐扶了扶额头,唐晚舟直接拍着桌子笑得直不起腰。只有沈知衡没有笑,她只是安静地看着宁小眠,眼神里那种极淡的、几乎不被人察觉的柔和,像是融化在傍晚暖光里的糖。
她伸手,帮宁小眠把散开的马尾辫重新扎好,指尖穿过她柔软的发丝,动作轻得像是在触碰一片羽毛。
宁小眠偏过头,鼻尖碰到了她的手指,然后小声问:“那个眼罩很贵的,我多做几瓶,你帮我卖好不好?”
沈知衡的手指顿了一下,然后弯起一个极浅的弧度:“好。”
宁小眠满意地点了点头,又重新闭上眼睛,靠在沈知衡的肩膀上,嘴里含含糊糊地嘟囔了一句什么,像是已经在计算自己能赚多少钱了。
窗外的夕阳把整个训练馆染成暖橙色,那瓶刚刚“梦想成真”的药剂静静地立在桌面上,瓶身折射着金色的光,像是某种全新的开始。
第85章 疗伤贴贴·85
俱乐部的医务室在训练馆东侧走廊的尽头,门牌上写着“医疗辅助室”几个字,但门框上的漆已经掉了一半,露出底下灰白色的木头。这间房间原本是杂物间,后来俱乐部扩编,队医申请了两次没批下来经费,白槿就自己动手把这里收拾了出来,搬了一张行军床、一个药柜和一把椅子,勉强算是有了个能躺的地方。
宁小眠推门进去的时候,白槿正坐在那张行军床上,左臂的袖子卷到肩膀,露出一条从肘部延伸到腕口的红肿伤痕。那痕迹像是被什么钝器反复碾压过,皮肤表面泛着一层不正常的青紫色,毛细血管破裂的痕迹密密麻麻地分布在肿胀区域的边缘——盾训专用的防御冲击桩打出来的伤,纯物理震荡,没有破皮,但皮下组织损伤得很厉害。
白槿听到门响,抬头看了她一眼,愣了一下,然后笑了一下:“你怎么来了?”
“唐晚舟说你受伤了。”宁小眠关上门,走到药柜前面,拉开柜门看了一眼——里面只有几瓶最基础的跌打喷雾和消炎药剂,全都是一年级新生入学时统一配发的廉价货,标签都已经卷边了。她皱了皱鼻子,把柜门关上,转头看向白槿的手臂。
白槿被她那副认真的表情逗笑了,摆了摆右手:“没事,就是拉伤,明天就好了。你别操心——”
“疼吗?”宁小眠打断了她,走到行军床边蹲下来,歪着头看那条伤。她的声音软软的,但语气里带着一种不容敷衍的认真。
白槿张了张嘴,本想说不疼,但对上宁小眠那双因为刚刚睡醒还带着点水汽的眼睛,话到嘴边又咽了回去。她沉默了两秒,然后老老实实地点了点头:“有点。”
宁小眠点了点头,然后伸出手,悬停在她手臂上方大约三厘米的位置,没有直接碰到伤处。
医务室里安静下来,只剩下墙角那台老式空调嗡嗡运转的声音。白槿看着宁小眠的侧脸,发现她的呼吸变得很轻很浅,睫毛微微颤动着,像是在梦里寻找什么东西。
大约过了十几秒,宁小眠的指尖开始泛起一层极淡的暖光。
那光芒不是魔女施法时常有的那种刺眼的明亮,而是一种类似于黄昏时分透过窗户照进来的暖橙色,温温软软的,像是被稀释过的夕阳。光芒从她的指尖一点一点蔓延开来,像水波一样扩散,然后缓缓地覆盖上白槿手臂上的伤处。
不是因为疼——而是因为那股光芒触碰到皮肤的时候,她感觉到一种奇异的温热渗透进了肌肉深处,像是有无数只细小的手在轻轻揉捏着那些破损的组织。那种感觉说不上舒服,但也不难受,更像是被泡在温水里,所有紧绷的肌肉和疼痛的神经都在一点一点地松弛下来。
她低头看向自己的手臂,看到那些青紫色的淤痕正在以肉眼可见的速度变淡,肿胀的部位也慢慢消退下去,皮肤表面渗出一点细密的汗珠,带着一股很淡的草药味。
“这是……”白槿的声音有点干涩,“什么治疗术?”
“梦里的。”宁小眠没有睁眼,声音比平时还要轻,像是在说梦话,“刚才睡觉的时候梦到的,有一个穿白衣服的老奶奶教我这样按,说这样治伤不会留疤。”
白槿不知道该说什么。她看着宁小眠专注的侧脸,看着那双闭着的眼睛和微微嘟起的嘴唇,忽然觉得这件事放在别人身上可能很离谱,但放在宁小眠身上——反而显得理所当然。
毕竟这是个在梦里炼药、在梦里造东西、在梦里赚钱买眼罩的人。在梦里学个治疗术,好像也没什么好大惊小怪的。
大约过了两分钟,宁小眠指尖的光芒渐渐熄灭。她睁开眼睛,低头看了看白槿的手臂——
淤青彻底消失了,红肿也消了,皮肤光滑得像是什么都没发生过。白槿动了动手指,又屈起手臂试了试,眼睛里露出一丝惊讶:“不疼了。”
宁小眠收回手,打了个哈欠,眼角又渗出一点泪花。她抬手揉了揉眼睛,声音含糊不清地说:“那就好……我先睡一会儿……”
她话还没说完,医务室的门被人从外面推开了。
宁小眠偏头看过去,看到沈知衡站在门口。她今天穿的是学院那件深灰色的风衣,腰带没有系,领口微微敞开,露出里面白色衬衫的领子。走廊的光线从她身后照进来,在她的轮廓边缘镀上一层淡金色的光。
沈知衡的目光在房间里扫了一圈,先是落在白槿的手臂上——伤好了,皮肤光洁,连一点痕迹都没留下——然后落在宁小眠蹲在行军床边的那副样子上,最后定在宁小眠还悬在半空中的那只手上。
那只手的指尖还残留着一丝极淡的暖光,像是刚熄灭的烛火的余温。
沈知衡的表情没什么变化,但宁小眠注意到她走进来的脚步比平时快了一点点。
“治疗完了?”沈知衡走到宁小眠身边,低头看了她一眼,语气平淡得像是在问今天晚饭吃什么。
宁小眠点了点头,又打了个哈欠:“完了,白槿姐姐的伤好了。”
“嗯。”沈知衡伸手,握住她那只还悬在半空中的手,翻过来看了一眼她的指尖,“治疗术的手法有偏差。”
白槿在旁边也愣了一下,下意识想说什么——这治疗效果已经很完美了好吗?什么偏差?——但话还没出口,她就看到了沈知衡的表情。
沈知衡的表情很平静,嘴角还带着一点淡淡的笑意,看起来像是在认真指导后辈。但白槿和沈知衡打交道也不是一天两天了,她太熟悉这个表情了——这女人每次露出这种表情的时候,心里想的绝对不是她嘴上说的事情。
“什么偏差?”宁小眠倒是没多想,她对自己梦中学到的东西确实没什么把握,听沈知衡这么一说,还真以为自己哪里做错了,认认真真地低头看了看自己的手指,“我觉得挺顺的啊……”
“施法姿态不对。”沈知衡松开她的手,绕到她身后,然后——
白槿看到沈知衡从背后环住了宁小眠。
动作很自然,自然到像是做过无数次一样。沈知衡的双手从宁小眠身体两侧穿过来,握住她的手腕,微微调整了一下她手掌的角度,然后把自己的手指贴在她的手背上,带着她的手指摆出一个新的姿态——食指和中指并拢,无名指微微弯曲,指尖指向掌心内侧。
“这样。”沈知衡的下巴搁在宁小眠的头顶,声音比刚才低了一些,带着一点鼻音,像是站了一整天终于找到了一个能靠的地方,“治疗术的施法姿态不是手掌平放,而是先收拢再释放。你刚才那种平推的姿势,力量会散掉三成左右。”
宁小眠被她圈在怀里,耳朵尖以肉眼可见的速度红了起来。她能感觉到沈知衡的呼吸掠过她的发顶,温温热热的,带着一股很淡的像是雪松一样的清冽气息。
“哦……”她的声音变得有点小,“那、那我下次注意……”
“现在试一下。”沈知衡没有松手,反而把下巴从她的头顶移开,微微侧过头,脸颊贴着她的耳廓,声音压得更低了,“我帮你校准,你释放一次试试。”
白槿坐在行军床上,看着面前这幅画面,觉得自己像个多余的道具。她想走,但又觉得现在走的话动静太大,反而尴尬,只能硬着头皮坐在那里,假装自己在研究自己手臂上的皮肤纹理——嗯,治得真好,连毛孔都看不出来了。
宁小眠深吸了一口气,努力让自己忽略背后那具身体的温度和沈知衡贴着她耳廓的呼吸,闭上眼睛,重新调动起刚才那种感觉。
这一次,她按照沈知衡帮她调整的姿势释放力量——指尖先收拢了一下,像是在握住什么看不见的东西,然后再缓缓张开。光芒从她的指尖涌出,比刚才更加凝实,不再是散开的水波状,而是像一条细细的暖流,精准地沿着她指尖指向的方向流动。
沈知衡在她身后轻轻“嗯”了一声,带着一点满意的意味:“好多了。”
宁小眠睁开眼睛,低头看着自己指尖的光芒,有点惊讶:“真的欸……感觉力量没有刚才那么散了。”
“姿势对了,效率自然会提高。”沈知衡这才松开她的手,但人没有退开,依然站在她身后,近得宁小眠的后背能感觉到她风衣的布料摩擦带来的细微触感。
白槿终于找到了一个合适的时机。她站起身,活动了一下已经完全恢复的左臂,对宁小眠笑了一下:“谢谢小眠,我感觉好多了,我先出去训练了。”
“诶,你刚——”宁小眠想说你刚受伤还是休息一下吧,但白槿已经走到门口了,速度快得像是在逃离案发现场。
门关上之前,白槿回头看了沈知衡一眼,眼神里带着一种“我懂的”的微妙意味。
沈知衡面不改色地回看了她一眼,甚至还微微点了一下头,像是在礼貌地告别。
医务室里安静下来,只剩下空调的嗡嗡声和宁小眠耳朵上的红色还在持续扩散。
沈知衡低头看了一眼宁小眠红透的耳朵尖,嘴角弯了一下,然后伸手,把她散落在脸侧的碎发拢到耳后。她的指尖划过宁小眠的耳廓,触碰到了那片滚烫的皮肤。
宁小眠缩了一下脖子,声音小得像蚊子哼哼:“干嘛……”
“下次治疗女同学,”沈知衡的语气听起来漫不经心,像是在说一件很平常的事情,“要提前跟我说。”
宁小眠转过头,仰起脸看她,眼睛里带着一层水蒙蒙的困惑:“为什么?”
沈知衡低下头,对上她那双还带着困意的眼睛,沉默了一秒,然后说:“因为我要在旁边监督手法。”
“啊?”宁小眠眨了眨眼睛,总觉得这个理由哪里不太对,但又说不上来,“可是你不在的时候——”
“那就等我来了再治。”沈知衡打断她,语气依然平淡,但那双浅色的眼睛里带着一点让人无法忽视的认真,“或者让受伤的人过来找我,我再带你来治。”
宁小眠歪了歪头,想了一会儿,觉得这个逻辑好像有点奇怪——但又觉得沈知衡说的应该是有道理的,毕竟她是首席,她懂的东西比自己多。而且刚才她确实帮自己校正了施法姿态,证明她确实懂治疗术。
“好吧。”宁小眠点了点头,然后又打了个哈欠,声音越来越软,“那我记住了……”
沈知衡看着她那副困得快要站不住的样子,无声地笑了一下,伸手揽住她的肩膀,把她往自己怀里带了带,让她靠在自己身上。
“嗯……”宁小眠把脸埋进她的风衣里,闷闷地应了一声,“你送我……”
沈知衡带着宁小眠走出医务室的时候,走廊里空荡荡的,夕阳从走廊尽头的窗户照进来,把整条走廊染成温暖的橘红色。
她们走出一段距离后,走廊另一头的拐角处,顾拾星慢悠悠地探出半个身子,手里捏着一颗糖,叼在嘴里咬碎了,咔吧咔吧地嚼了两下,然后咧嘴笑了一下。
当晚,学院情报小组的八卦简报更新了一条——
“首席大人以‘监督治疗手法’为名,从背后抱住永眠魔女手把手教学,时长达四分钟。当事人白槿已确认,并附言:‘我觉得沈首席只是单纯想抱她。’”
简报下方跟了十几条回复,其中最上面一条是唐晚舟发的:我就说吧,那个女人醋劲儿大得很。
季青桐回复了一条:四分钟?我看不止,白槿你确定你计时了吗?
白槿回复:我跑了,但我感觉不止。
而此时此刻,被全俱乐部暗中讨论的两个人,正窝在沈知衡的宿舍里。宁小眠趴在沈知衡的床上,已经睡着了,手里还攥着沈知衡风衣的一角。沈知衡坐在床边,一只手拿着书,另一只手搭在宁小眠的后脑勺上,指尖轻轻穿过她的发丝,一下一下地,像是哄小孩入睡。
窗外的天色暗了下来,路灯的光透过窗帘的缝隙照进来,在墙上投下一条细长的光影。
沈知衡翻了一页书,低头看了一眼趴在她腿边睡着的宁小眠,嘴角弯了一下,极淡的弧度。
“下次治疗男同学呢?”她忽然小声问了一句,语气像是在自言自语。
宁小眠当然没有回答,她睡得很沉,呼吸均匀,睫毛在灯光下投下一小片阴影。
沈知衡看了她一会儿,然后收回目光,继续看书。
大约过了十几秒,她轻声说了一句:“算了,不管男女,都得我在旁边。”
第86章 工坊挂牌·86
商业街的铺面租下来那天,宁小眠站在门口发了好一会儿呆。
铺面不大,大概也就二十平米出头,前身是一家卖手工魔药瓶的小店,店主毕业搬走了,留下几排空货架和一面刷成淡蓝色的墙。窗户朝东,上午的阳光能照进来,把整间屋子照得亮堂堂的,地板上有几道被货架腿压出来的凹痕,像是旧物的印记。
唐晚舟比她早到一步,已经挽起袖子在擦货架了。风系魔女的效率在这种事情上体现得淋漓尽致——她随手打了个微型旋风,把灰尘卷成一团,精准地送进门口的垃圾桶里,连扫地都省了。
“你这工坊名字想好了没?”唐晚舟头也不回地问,手里的抹布在货架表面利落地抹过一道弧线。
宁小眠靠在门框上,手里抱着一块还没挂上去的木牌。木牌是她自己做的——准确地说,是昨晚在梦里做的。她梦见自己站在一片空旷的原野上,手里凭空多了一块木头,于是她就用指尖在上面刻了字。醒来的时候,那块木头真的出现在她枕头边,刻痕清晰,边缘光滑,像是被什么精细的工具处理过。
沈知衡看到这块木牌的时候,沉默了两秒,然后说了一句:“你以后做梦能不能梦点值钱的东西?”
宁小眠当时困得迷迷糊糊,没听出这句话里的调侃,认真回答:“值钱的,我梦过金条,但是醒来只在我手里留了三秒钟就消失了,可能是规则不让。”
此刻宁小眠站在自己租下来的铺面门口,低头看了看手里的木牌,又抬头看了看门框上方预留的挂孔,深吸一口气,踮起脚,把木牌挂了上去。
木牌轻轻晃了两下,发出“吱呀”一声轻响。
牌子上刻着六个字——永眠梦境工坊。
字迹是宁小眠自己的笔迹,但被她梦里下意识地修饰过,笔画比平时写得圆润一些,边角带着一点弧度,看上去不像刻的,倒像是什么墨水渗进了木纹里自然形成的痕迹。
唐晚舟从货架后面探出头来,看了一眼木牌,吹了个口哨:“挺像那么回事的。你那个首席大人没说要来剪个彩什么的?”
“她说下午过来,”宁小眠打了个哈欠,揉了揉眼睛,“说是要带什么登记文件……我没太听清,她说话的时候我快睡着了。”
唐晚舟“啧”了一声,没再追问,转头继续擦货架。
宁小眠走进店里,环顾了一圈。靠墙的货架已经被唐晚舟擦得锃亮,空荡荡地等着被摆上东西。她还没想好到底要卖什么——梦中炼药倒是已经稳定产出了一批,但那些药剂的品质参差不齐,最好的几瓶她舍不得卖,最差的几瓶她觉得拿不出手。
“先随便摆点东西吧,”她蹲下来,从随身带的袋子里掏出几个小瓶子,一个一个往货架上放,“反正今天刚开业,也没人知道这里是什么店。”
唐晚舟靠在旁边的货架上,看着她把瓶子摆得歪歪扭扭,忍不住伸手帮她正了正:“你摆东西的水平跟你叠被子的水平一样令人担忧。”
“能摆上去就行了嘛。”宁小眠理直气壮地又摆歪了一个。
唐晚舟叹气,认命地跟在她身后帮她调整。
两个人忙了大概二十分钟,货架上终于有了个大概的模样——左边摆着几瓶宁小眠梦中炼制的低级恢复药水,颜色是淡淡的薄荷绿,在阳光下透着一层莹润的光;中间摆着两个空罐子,宁小眠说等回去再梦点东西出来填充;右边放着一块拳头大小的石头,是她之前做梦时意外凝结出的“虚空结晶”,据沈知衡鉴定,可以用来做某种阵法的核心材料,但目前还没找到买家。
唐晚舟盯着那块灰扑扑的石头看了半天,评价道:“你确定这玩意儿能卖出去?”
“知衡说值钱,”宁小眠理所当然地搬出了这句万能回答,“她说值钱就值钱。”
唐晚舟翻了个白眼,但没再反驳。
开业的第一位客人来得比她们预想的要快得多。
宁小眠刚把柜台后面的椅子拖出来,准备坐下来歇一会儿的时候,门口的风铃响了——那是前店主留下的,铜质的,声音清脆。
她抬起头,看到门口站着一个女人。
女人看上去三十岁出头,穿着一身剪裁利落的深灰色套装,头发盘成一个低髻,露出一张轮廓分明的脸。她站在门口,没有急着进来,目光先扫了一圈店内的陈设,最后落在柜台后面那个娇小的女孩身上,嘴角微微弯了一下,露出一个标准的商务笑容。
“你好,”她走进来,脚步不紧不慢,高跟鞋在地板上敲出清脆的声响,“请问这里是新开的炼金工坊吗?”
宁小眠眨了眨眼,从椅子上站起来,点了点头:“嗯,今天刚开业。”
“太好了,”女人的笑容加深了一些,目光从货架上扫过,在看到那几瓶恢复药水时略微停顿了一下,“我是黑潮商会的采购代表,姓林。我们在商业街这边有几家合作店铺,看到这边新挂了牌子,就过来看看。”
唐晚舟原本靠在货架旁边玩手机,听到这话,抬起头看了那女人一眼,目光里多了一丝审视的意味。
黑潮商会——这个名字她听过。学院商业街上最大的几家材料铺子背后都有这个商会的影子,据说势力范围不止在学院附近,在整个魔女公开化圈子里都有不小的影响力。风评嘛,说不上差,但也绝对算不上好。商会的行事风格偏激进,盯上的东西不拿到手不会罢休,但表面功夫向来做得漂亮。
宁小眠不太了解这些,她只是点了点头,诚实地回答:“哦,谢谢。店还很小,没什么东西卖。”
林女士笑了一声,视线重新落回宁小眠身上,目光里带着一种很职业的打量:“我听说,这家店的店主是个很年轻的魔女,擅长一种特别的炼金手法——叫什么来着,梦中炼金?”
她没对外宣传过这个。店名虽然叫“永眠梦境工坊”,但那主要是因为她的封号方向,加上她自己偷懒,想到了这个名字就没改。她没跟任何人说过自己能在梦里炼东西这件事——除了沈知衡和俱乐部里几个比较亲近的人。
“你怎么知道的?”她问,语气里带着纯粹的好奇,没有防备。
林女士笑了笑,从随身的公文包里抽出一张名片,放在柜台上,用两根手指推到宁小眠面前:“商会的情报网络比一般人想象的要灵通一些。不瞒你说,我们对你这种手法的潜力很感兴趣。如果确实可行,商会可以提供全方位的合作——原料供应、渠道销售、品牌包装,甚至专利保护,条件比你自己单干要好得多。”
她顿了顿,声音压低了一些,像是在说什么秘密:“当然,如果你愿意把梦中炼金的配方和流程整理出来,商会也可以单独收购——价格好商量。”
宁小眠低头看了看那张名片,又抬头看了看林女士的脸,沉默了几秒钟。
早上起得太早,又折腾着搬东西摆货架,这会儿太阳晒进来暖洋洋的,她感觉眼皮开始打架了。她努力撑着眼皮,想了一下,然后歪了歪头,用一种非常真诚的语气说:“配方写在我梦里,要不你等我睡着抄给你?”
唐晚舟差点没憋住笑,肩膀抖了一下,赶紧低下头假装在看手机。
她看着面前这个娇小的女孩,对方的表情坦坦荡荡,眼神因为困倦而显得迷蒙,看起来不像是在开玩笑——但这话本身听起来就是彻头彻尾的敷衍。她做采购代表这么多年,见过各种委婉拒绝的场面,但这种“你等我睡一觉”的回复,还真是头一回碰上。
“宁小姐,”她的声音冷了一些,笑容的弧度收了收,“我是认真来谈合作的。”
“我也是认真的呀,”宁小眠揉了揉眼睛,声音软绵绵的,带着一丝困意,“配方真的是在梦里写的,我醒着记不住。要不你留个地址,我今晚睡着了抄一份,明天醒了看看能不能带出来?”
林女士的脸色终于完全沉了下来。
她做采购这么多年,最讨厌的就是被人当傻子耍。面前这个小姑娘看起来人畜无害,说出来的话却一句比一句离谱——梦中炼金本来就是极其稀缺且难以复制的手法,商会盯上这个已经有一段时间了,好不容易找到机会上门谈收购,结果对方用这种话搪塞她。
“宁小姐,你是不是不太清楚黑潮商会的分量?”林女士的声音压低了,带着一丝威胁的意味,“在学院商业街上,跟我们合作的门店生意都好做,不跟我们合作的——门店开不长。”
唐晚舟收起手机,站直了身子,正要开口——她虽然不是战斗型魔女,但风系法术用来吹个人还是够用的。
一个声音从店铺后门的方向传来,语调平淡,带着一点漫不经心的笑意。
宁小眠转过头,看到沈知衡从店铺后面走了出来。她今天穿的是学院的常服,没披风衣,袖子挽到小臂中段,手里拿着一沓文件,看起来像是刚从后门进来,听到了最后那几句话。
她走到宁小眠身边,自然地伸手揽住了她的腰,动作轻巧又随意,像是做过无数次一样自然。指尖搭在宁小眠腰侧的衣服上,温度透过薄薄的布料传过来,让宁小眠下意识地往她身上靠了靠。
沈知衡看向林女士,嘴角带着一点弧度,但那笑意没有到达眼底。
“你说门店开不长,”她又重复了一遍,语气像是在重复一句有趣的台词,“林代表,你确定要跟我的店说这句话?”
林女士在看到沈知衡的那一刻,脸色就变了。
她认得这张脸——学院首席,全知路线的顶尖魔女,学园体系内最年轻的特派监督。虽然沈知衡平时不怎么在商业街露面,但在商会的情报档案里,她的名字被标注了最高级别的关注符号。
“沈首席,”林女士迅速调整了表情,笑容重新回到脸上,但比之前收敛了许多,“没想到这家店有您的投资,是我冒昧了。”
“不是投资,”沈知衡松开揽在宁小眠腰间的手,改为握住她的手,十指交扣,举起来晃了晃,像是在展示什么证书,“是赞助——正式合同签过字的那种。店里所有的技术专利都由我赞助登记,配方也是。”
她说着,从口袋里掏出一枚徽章,随手别在衣领上。那枚徽章不大,银色的底纹上刻着学院首席的标识,在阳光下反射出一道锐利的光。
林女士的目光落在那枚徽章上,瞳孔微微缩了一下。
首席徽章在学院体系内的权限极高,尤其是在商业街这种附属区域——持有者有权直接向商会管理委员会提出经营异议审查,甚至可以要求暂停违规商会的营业资格。虽然这种权力很少被使用,但存在本身就是一种威慑。
“配方是我赞助的专利,”沈知衡看着林女士,语气依然温和,笑容依然浅淡,“谈收购的话,先跟我助理约时间。”
林女士沉默了两秒,然后点了点头,从柜台上收回自己的名片,转身走了。
她的脚步比来时快了一些,高跟鞋敲击地面的声音急促而干脆,像是在逃离什么让人不舒服的场合。
唐晚舟终于忍不住笑了出来,肩膀抖得厉害,手机差点掉地上:“我的天,刚才那一瞬间你那个气场,我差点以为你要掏合同砸她脸上。”
沈知衡把衣领上的徽章摘下来,随手放进兜里,语气恢复了平时的懒散:“太麻烦,砸徽章就够了。”
宁小眠歪了歪头,看着沈知衡,眼睛里带着一丝困惑:“你什么时候成了我助理?”
沈知衡低头看她,嘴角弯了弯,从手里的文件中抽出一份,翻开到第二页,指了指第七条条款:“签合同第二页第七条,赞助者有权兼任首席试验品——你签过字的。”
宁小眠凑过去看了看,确实是她的字迹,歪歪扭扭地签在乙方栏里。
“可是助理跟试验品有什么关系?”她更困惑了。
“没关系,”沈知衡把合同合上,语气理所当然,“但我今天帮了你这么大一个忙,你给我安个助理的头衔也不亏。”
宁小眠想了想,觉得好像哪里不对,但又说不上来,于是放弃了思考,打了个哈欠:“那你以后帮我接待客人,我就可以多睡一会儿了。”
“行,”沈知衡伸手揉了揉她的头发,指尖穿过她因为犯困而有些毛躁的发丝,“你睡,我帮你拦人。”
唐晚舟看着这两个人,摇了摇头,转身继续摆货架,嘴里嘟囔了一句:“我看这工坊迟早要变成你们两个谈恋爱的据点。”
宁小眠没听清,问了一句:“你说什么?”
“我说——这石头能不能换个位置?”唐晚舟指着那块虚空结晶,面不改色地转移了话题。
宁小眠的注意力立刻被转移了,她走过去,蹲下来研究那块石头的摆放位置,嘴里念叨着:“要不放高一点?万一有人以为是普通石头买走了就亏了……”
沈知衡靠在柜台边上,看着宁小眠蹲在地上认真研究石头的样子,嘴角的弧度没有消失,只是变得更深了一些。
她低头看了一眼手里的合同,翻到第二页第七条。
赞助者有权兼任首席试验品——这确实是她写进去的条款,但宁小眠不知道的是,同一份合同的第十八页还有另一条,用极小的字号印着:
赞助者有权在试验品睡着时无偿占用其梦境空间,用于观察与记录。
沈知衡合上合同,把它塞回文件袋里,表情坦荡得像是什么都没发生过。
她打算等宁小眠哪天发现了再说,反正到时候她有的是理由——比如说,这是为了安全考虑。
永眠梦境工坊开业第一天,招牌刚挂上去不到一个小时,就迎来了一位不速之客,又被另一位不速之客客气地请了出去。
商业街的阳光照在门口的木牌上,那六个字的刻痕在光线下泛着一层浅浅的银色光泽,像是有什么东西在里面流动。
宁小眠蹲在货架前面,把虚空结晶从左边挪到右边,又从右边挪到左边,最后决定放在正中间。她拍了拍手上的灰,站起来退后两步看了看,满意地点了点头。
沈知衡看着她鼻尖上沾的一点灰,伸手帮她擦掉:“好看。”
宁小眠觉得她说的应该是石头,但也没追问,又打了个哈欠,走到柜台后面的椅子上坐下来,整个人缩成一团,下巴搁在柜台上,眼睛慢慢闭上了。
“我睡一会儿……”她的声音越来越小,“有人来了叫我……”
沈知衡走过来,把自己带来的文件袋垫在她脑袋下面当枕头,又把她散下来的碎发别到耳后。
宁小眠已经听不见了,呼吸平稳下来,睫毛在阳光下投下一小片阴影。
她睡着之后,梦境的世界缓缓展开——货架上的几个空罐子,在无人注意的间隙里,无声地多了一些东西。一枚淡金色的药丸,一片半透明的结晶叶片,还有一根细细的银白色丝线,在罐底卷成一个完美的圆环。
睡梦中的宁小眠翻了个身,脸颊蹭了蹭文件袋,嘴角弯了一下。
第87章 试用体夜·87
深夜的梦境工坊二楼,只有一盏炼金阵边缘的荧光石还亮着,蓝白色的光在墙壁上投出晃动的影子。
宁小眠裹着被子缩在角落里,脑袋枕着一只叠起来的靠垫,整个人蜷成小小一团,呼吸又轻又慢。炼金阵中央放着一只半成品的炼金罐,罐口还在往外冒着细小的金色气泡,一缕若有若无的甜香在空气里飘散。
她的睡相不太好,被子有一半掉在地上,露出一截白生生的脚踝。左脚的大拇指上缠着一根细细的银链子,链子末端系着一枚小小的虚空结晶碎片,随着她翻身晃动了两下,在荧光石的光里闪了一下。
在宁小眠的意识深处,一座比现实大两倍的工坊正在缓缓成型。她的灵魂站在那座工坊中央,面前悬浮着三团半透明的光——一团是正在稳定的“冥想回魔药剂”,一团是刚具象化的“轻身附魔液”,还有一团正在从虚空中抽取材料,慢吞吞地凝成一枚指甲盖大小的银色圆珠。
梦中的宁小眠打了个哈欠,揉了揉眼睛,蹲下来用手指戳了戳那团银色圆珠。圆珠晃了晃,表面裂开一道细纹,又合上了。她满意地点了点头,站起来伸了个懒腰,转身往工坊角落的梦境床铺走去,打算在梦里再睡一觉。
现实中的她嘴角弯了一下,翻了个身,把另一只脚也露了出来。
就在这时,工坊二楼的东侧窗户突然发出一声闷响。
窗户连同窗框一起向内炸开,玻璃碎片飞溅,在荧光石的蓝光里划过一道凌乱的闪光。一只将近两米高的黑色身影从破口处撞进来,重重砸在地板上,震得整层楼都抖了一下。
那是一个炼金试作体——通体由黑色金属和暗红色炼金材料拼接而成,关节处裸露着齿轮和管道,头部只有一只独眼,发出暗红色的光。它的右臂装着三根锋利的爪刃,左臂则是一面折叠式盾牌,表面布满了修补过的裂痕。
试作体落地后,独眼快速扫视了一圈,锁定了墙角熟睡的宁小眠,然后低头看向炼金阵中央的那只炼金罐。
它沉默了两秒,抬起左臂,盾牌对准炼金罐,猛地砸了下去。
这一拳如果砸实了,那只还在运转中的炼金罐连同里面的材料会一起炸成碎片,甚至可能引爆整层楼的能量残渣。
试作体的动作在距离炼金罐不到十厘米的位置突然僵住了。它的独眼急速闪烁了几次,像是接收到了某种无法解析的信号,整具身体开始不受控制地颤抖。
宁小眠依然在睡觉,裹着被子,呼吸平稳。
在试作体破窗而入的那一刻,它的行动触发了宁小眠潜意识里的防御机制——不是她主动发起的,而是梦境领域对“闯入者”的本能反应。试作体的意识被强行拖入了一个不属于它的世界。
它的独眼视野里,现实中的工坊消失了,取而代之的是一间无限循环的卧室。卧室中央放着一张巨大的床,床上堆满了枕头,松软的、蓬松的、天鹅绒的、羽毛填充的,层层叠叠堆成了一座小山。
试作体试图转身,发现身后也变成了同样的卧室。它迈出一步,地板变成了一张更大的床,它整个人陷进被子里,挣扎着爬起来,头顶又落下一堆枕头。
那些枕头像有生命一样,从四面八方涌过来,裹住它的四肢、缠住它的躯干,然后——一只枕头缓缓地、用极慢的速度压向它的面部。
试作体的独眼疯狂闪烁,它的战斗程序告诉它这只是一个枕头,威胁等级为零;但它的意识却被困在一种诡异的感知里——那只枕头正在慢慢闷死它,速度慢到像是故意让它在恐惧中等待。
现实中的试作体站在原地,左臂高高举起保持着砸落的姿势,右臂的爪刃无助地在空中乱划,脚步踉跄着往后退了一步,撞上墙壁,又弹回来,然后开始原地转圈,一头撞向旁边的木架,把几排空货架撞得东倒西歪。
宁小眠翻了个身,把脸埋进被子里,嘟囔了一句含糊不清的梦话:“别吵……枕头精……”
沈知衡在试作体破窗后的第三秒就已经醒了。她没有穿外套,只穿着一件浅灰色的衬衫,袖子卷到小臂,脚上随意踩着一双拖鞋,从隔壁的房间快步走上来。
她站在二楼入口处,目光扫过现场——炸裂的窗户、散落的玻璃、被撞翻的木架,以及那只在原地打转、不停撞墙的黑色的炼金试作体。
试作体的独眼现在变成了混乱的蓝红色交替闪烁,它的左臂盾牌正在一下一下地砸自己的脑袋,发出沉闷的金属撞击声。
沈知衡看了两秒,眉毛微微挑起。
她绕过试作体的行动轨迹,走到墙角蹲下来,伸手碰了碰宁小眠露在外面的脚踝。冰凉的触感让她皱了一下眉,她轻轻把那只脚塞回被子里,然后低头看了一眼熟睡中的人。
宁小眠的睫毛在轻轻颤动,嘴角挂着一丝若有若无的笑意,看起来正在做一个非常愉快的梦——至少对她来说是愉快的。
她站起来,从口袋里摸出一支银灰色的炼金笔,在手背上画了一个极简的标记阵。阵纹亮了一下,随即隐入皮肤。这是远程追踪标记术式,只要她见过对方炼金术的源力痕迹,就能反向锁定制作者的位置。
刚才试作体破窗而入的瞬间,它的能量波动已经被沈知衡记住了。她甚至不需要仔细分析,就能判断出这只试作体的制作者——是黑市商会的人,而且手法很粗糙,像是赶工赶出来的量产货,连意识防护都没做。
“送头送得倒是挺积极。”沈知衡低声说了一句,语气里听不出是讽刺还是无奈。
她收起炼金笔,又看了一眼正在撞墙的试作体。它已经把自己的左臂盾牌撞出了裂纹,独眼的红光越来越弱,显然能量正在被梦境领域持续消耗。
按照这个速度,大概再过十分钟,试作体就会因为能量耗尽而自动停机。到时候再处理也不迟。
沈知衡收回目光,再次蹲下来,这一次她没有犹豫,直接把宁小眠连同被子一起抱了起来。
宁小眠比看起来要轻,裹着被子也不过是一小团重量。她的脑袋从被子里滑出来,靠在沈知衡的肩膀上,呼吸喷在她的脖颈处,温热而均匀。
沈知衡的动作顿了一下,然后低头,用下巴轻轻蹭了蹭宁小眠的发顶。洗发水的味道混着一点炼金材料的草木气息,是她熟悉的、属于宁小眠的味道。
“睡成这样,被人卖了都不知道。”沈知衡的声音很轻,像是在自言自语。
宁小眠在她怀里动了动,迷迷糊糊地哼了一声,脸往她的颈窝里又拱了拱,含混不清地说了一句:“枕头精……打它……”
沈知衡忍不住笑了一下,笑意很浅,但眼里的光变得柔软了些。
她抱着宁小眠走下楼梯,回到自己的房间。房间不大,收拾得很整齐,床上的被褥叠得一丝不苟,和她旁边那间堆满靠垫和毛毯的“宁小眠专用休息室”形成了鲜明的对比。
沈知衡把宁小眠连人带被子放在自己床上,然后扯过另一条毯子盖在她身上。宁小眠一沾到枕头,整个人就自动蜷成了一个更舒服的姿势,嘴角的弧度又扩大了一点。
她没有立刻躺下,而是靠在床头,一手轻轻搭在宁小眠的头上,手指穿过她的发丝,慢慢地、有节奏地梳理着。宁小眠的头发很细,摸起来像某种柔软的丝线,带着一点微微的潮意,大概是刚才睡在炼金阵旁边被熏的。
沈知衡的手指从她的额头梳到发尾,重复了几次,宁小眠的呼吸变得更沉了,整个人彻底放松下来,像一只被顺毛顺舒服了的小动物。
她抬起另一只手,在手背上激活了刚才画下的标记阵。阵纹亮起,一串坐标信息以极快的速度在她的视野中闪过——城南工业区、废弃仓库、三层地下结构,至少有三个炼金阵在同时运转。
沈知衡看完坐标,表情没什么变化,只是手指在宁小眠的发间停了一下,然后继续慢慢梳理。
她没有立刻去处理。对方既然敢派人来偷笔记,就说明他们还不知道自己面对的是谁。今晚送了试作体,明天就会送更珍贵的东西来。等他们送够了,再一次性收网,省得来回跑。
而且——她低头看了一眼枕在自己腿上的宁小眠——她今晚不想动。
窗外的夜色更深了,远处偶尔传来几声夜鸟的鸣叫。工坊二楼的试作体终于安静下来,大概是能量耗尽,停在了原地,像一尊歪歪扭扭的黑色雕像。
房间里的荧光石自动调暗了亮度,只剩下床头发丝的一点暗光。
沈知衡没有睡,她靠着床头,保持着那个姿势,一只手放在宁小眠的头发上,目光落在窗外的夜色里,不知道在想些什么。
清晨的光从窗帘缝隙里透进来的时候,宁小眠醒了。
她睁开眼睛,先看到的是浅灰色的窗帘,然后是陌生的天花板,然后是——
她正靠在床头,闭着眼睛,呼吸平稳,像是刚睡着不久。她的衬衫领口微微敞开,露出一截锁骨,一只手还搭在宁小眠的头上,手指松松地弯着,像是睡着之前还在做梳头的动作。
宁小眠眨了眨眼睛,大脑还没完全从睡眠状态切换回来,她盯着沈知衡的脸看了好几秒,又低头看了看自己——裹着被子,躺在沈知衡的床上,脑袋枕着她的腿。
她慢慢坐起来,被子从肩膀上滑落,露出一件皱巴巴的睡衣。
沈知衡在她坐起来的瞬间就醒了,但没有立刻睁眼,只是微微动了动嘴角,过了一两秒才慢慢睁开眼,低头看她。
“醒了?”声音带着刚睡醒的低哑。
宁小眠揉了揉眼睛,茫然地看了看四周:“我怎么在你床上……”
“你昨晚梦到枕头成精了。”沈知衡的语气非常平静,“那只枕头精闯进工坊,把窗户砸了,还打翻了一排货架。你为了保护炼金笔记,在梦里和它大战了三百回合。我过去的时候,它正在自己撞墙。”
宁小眠愣住了,皱眉努力回忆了一下,然后恍然大悟:“我说我昨晚怎么梦到枕头成精了……原来是真的?”
“真的。”沈知衡伸手,摸了摸她的头,“不过枕头精已经被我消灭了。”
沈知衡想了想,认真地回答:“它自己把自己撞散架了,我去把它关机了。”
宁小眠沉默了两秒,然后“哦”了一声,低下头,揪着自己睡衣的衣角,小声问:“那……我昨晚睡你腿上睡了一整晚?”
沈知衡没有立刻回答,只是看着她。晨光里,她的眼睛里映着一点金色的光,嘴角的弧度很淡,但很好看。
宁小眠的脸慢慢红了,从耳根蔓延到脸颊,像是被晨光染上了颜色。她把被子拉起来蒙住半张脸,只露出一双眼睛,声音闷在被子里:“那你的腿不会麻吗……”
沈知衡动了动那条被枕了一整晚的腿,表情微妙地顿了一下。
宁小眠把被子拉过头顶,整个人缩成一团,像是在被子里闷笑,又像是在害羞。被子底下传来含混不清的声音:“对不起……”
沈知衡伸手,拍了拍那团鼓起来的被子,语气里带着藏不住的笑意:“没事,下次换你枕枕头,我枕你。”
被子团剧烈地抖了一下,像是里面的人在被子里打滚。
沈知衡站起来,活动了一下发麻的腿,走到窗边拉开窗帘。晨光涌进来,照在房间里,把昨晚残留的紧张和暗影都冲散了。
她转身看了一眼依然缩在被子里不肯出来的宁小眠,目光落在她露在被子外面的那截后颈上,声音轻得像是在自言自语:“而且我昨晚也不是什么都没做。”
宁小眠从被子里探出半张脸:“……做了什么?”
沈知衡举起左手,手背上那个标记阵的纹路已经淡得快看不见了,只剩下一点银灰色的痕迹。
“给那只枕头精的主人,寄了一份回礼。”
第88章 永眠传闻·88
食堂里弥漫着红烧肉和炒青菜的味道,混杂着魔药课教室飘过来的草药气息。宁小眠坐在靠窗的位置,面前摆着一只被啃了一半的饭团,另一只手托着下巴,眼睛半眯着,整个人像是随时会滑到桌子底下去。
唐晚舟坐在她对面,正用筷子夹起一块红烧肉,看见她这副模样,忍不住叹了口气:“你昨晚又没睡好?”
“睡了。”宁小眠含糊地回答,声音黏糊糊的,“但是做梦了。”
“不一样的梦。”宁小眠努力睁开眼睛,眨了两下,又垂了下去,“梦到枕头精来报仇了。”
唐晚舟愣了一下,筷子停在半空:“枕头精?你上次说的那个?”
“嗯。”宁小眠点了点头,下巴差点磕到桌面上,“它带着一群小枕头,说要拆了我的工坊。我在梦里和它们打了一架,打赢了,但是好累。”
唐晚舟沉默了两秒,然后低头继续吃饭,语气平静:“你的日常已经离谱到我觉得很普通了。”
宁小眠没有回应。她趴在桌上,脸贴着冰凉的大理石桌面,呼吸渐渐变得均匀。
唐晚舟看了她一眼,没再说话,只是默默把那只还没动过的蛋挞推到她手边。
食堂里的人渐渐多了起来。下课铃响过之后,各个方向的走廊里涌出穿着不同年级校服的学生,端着餐盘找位置。窗口前排起了长队,嘈杂的聊天声、笑声、餐具碰撞的声音混在一起,把原本还算安静的食堂填得满满当当。
宁小眠趴在桌上,半梦半醒之间,听到一阵急促的脚步声朝这边靠近。
宁小眠勉强抬起一点眼皮,看见顾拾星端着一只平板电脑冲过来,另一只手还端着一碗没来得及放下的汤面。她把平板往桌上一放,汤面搁在旁边,整个人像是发现了什么惊天大秘密一样,眼睛亮得发光。
“你快看这个!”顾拾星把平板推到宁小眠面前,屏幕上是一个校园论坛的页面,标题用加粗的红色字体写着——
“论全能怪胎宁小眠的封号潜力——永眠魔女?”
宁小眠盯着那个标题看了三秒,然后慢慢眨了一下眼睛,又趴了回去。
顾拾星急了:“你就这个反应?已经上千楼了!”
唐晚舟放下筷子,拿起平板翻了翻,眉头渐渐挑了起来。帖子是今天早上发的,发帖人的id是一串乱码,像是新注册的小号。主楼的内容写得相当详细,从宁小眠入学时的魔力测验数据,到俱乐部训练赛的表现,再到最近几次炼金工坊的产出记录,甚至还提到了她“梦境成真”能力的几次公开亮相。
发帖人的结论很直接——以宁小眠目前展露的能力广度和深度,已经达到了封号候选的基本门槛。如果协会有一套完整的评估体系,她至少应该被列入观察名单。
帖子下面的回复已经盖了一千多层楼,首页的几条热评被顶得很高。
“楼上没看过她的训练赛吧?上次对三年级的那场,她闭着眼睛把对方的魔法全吞了。”
“我是二年级炼金系的,她上周交的那批凝神药剂,品质比老师做的还好。说真的,要不是亲眼看见,我以为是哪个资深炼金师代做的。”
“封号候选?别搞笑了,封号是协会认证的,她一个一年级新生,连专途都没选定,凭什么?”
“凭她能在梦里炼药啊。你行你上。”
“我觉得这个帖子是自炒。她那个赞助人不是挺有钱的吗?买水军了吧。”
“楼上说话注意点,沈首席不是那种人。”
“沈首席是不是那种人不重要,重要的是这个宁小眠到底有没有真本事。一次两次可能是运气,但你们看看她这学期的成绩单——全科s,炼金工坊营收破百万,训练赛零败。这已经不是运气能解释的了。”
唐晚舟翻了几页,表情从好奇变成了微妙。她把平板递回给顾拾星,转头看了一眼趴在桌上似乎已经睡着的宁小眠,声音里带着点感叹:“你火了。”
顾拾星急了,伸手推了推她的肩膀:“别睡了!你看看这些评论,一半在夸你,一半在骂你,还有人在猜你到底是哪条路线的。你就不想知道他们怎么说的吗?”
宁小眠被推得晃了一下,勉强抬起头,眼睛还是半闭着,声音含含糊糊的:“封号……要考试吗?”
“封号。”宁小眠重复了一遍,语气认真得像是在问明天早饭吃什么,“如果要考试的话……考睡觉时长的话,我应该能及格。”
顾拾星张了张嘴,一时不知道该说什么。
唐晚舟忍不住笑了一声,低头继续吃饭。
旁边几桌听到这句话的同学也纷纷转过头来,有人憋着笑,有人直接笑出了声。一个三年级学姐端着汤碗路过,听到这句话,差点把汤洒出来。
“考睡觉时长?”学姐笑着摇了摇头,“你这要求也太低了。”
宁小眠歪了歪头,认真思考了一下,补充道:“那再加一项——做梦的质量?”
顾拾星扶着额头,一脸“我就知道会这样”的表情,但还是没忍住跟着笑了起来。她把平板收回来,又翻了翻下面的回复,忽然皱了一下眉头。
“有人开始带节奏了。”她把平板转过来,指着下面的几条新回复,“你看这个——‘一个睡觉的也配封号?’这个id我见过,是苏弥的小号。”
宁小眠听到“苏弥”两个字,稍微清醒了一点。她抬起头,顺着顾拾星指的方向看过去,屏幕上那条回复的语气确实很冲,带着一股明显的不屑。
“苏弥?”唐晚舟放下筷子,表情有点微妙,“她不是三年级那个实战系首席吗?上次排位赛输给小眠之后,一直不太服气。”
“何止不太服气。”顾拾星压低声音,“我听说她在宿舍里摔了好几次东西,还放话说要在下次公开赛上把场子找回来。”
宁小眠“哦”了一声,没什么特别的反应。她伸手拿起桌上那只蛋挞,咬了一口,腮帮子鼓起来,慢慢嚼着,像是一只正在进食的小动物。
顾拾星看着她这副完全不在意的模样,叹了口气:“你就真的一点都不在乎吗?论坛上都吵翻天了。”
宁小眠咽下蛋挞,舔了舔嘴角的碎屑,声音软软的:“在乎有什么用?我又不能让他们闭嘴。”
“你可以证明啊!”顾拾星急了,“下次训练赛或者公开课的时候,你认真打一场,让他们看看你到底有多强。”
“可是……”宁小眠歪了歪头,表情有点困惑,“我不想为了证明什么去打啊。打架很累的。”
顾拾星张了张嘴,又闭上了。她转头看向唐晚舟,眼神里写满了“你管管她”。
唐晚舟耸了耸肩:“我管不了。她这套逻辑无懈可击。”
就在这时,食堂门口传来一阵轻微的骚动。几个正在排队的学生不自觉地让开了一条路,目光朝着同一个方向聚拢过去。
沈知衡端着餐盘走过来,步伐不快不慢,校服的领口整整齐齐,头发在脑后扎成一束低马尾。她脸上没什么表情,目光扫过食堂里的人群,最后落在靠窗那张桌上。
她走到宁小眠身边,把餐盘放下,然后很自然地坐了下来。
沈知衡像是完全没注意到那些视线,低头看了一眼宁小眠面前的饭团——只剩下一小半,蛋挞已经被吃掉了。她伸手从自己餐盘里拿了一只还冒着热气的蒸饺,放到宁小眠面前的小碟子里。
“吃点热的。”她的语气很平淡,像是在说一件理所当然的事。
宁小眠眨了眨眼睛,看着那只蒸饺,乖乖拿起来咬了一口。蒸饺的汤汁有点烫,她被烫得吸了一口气,但还是继续吃,腮帮子鼓得像只仓鼠。
沈知衡看着她吃,目光落在她嘴角沾到的一点油渍上。她伸手从桌上的纸巾盒里抽了一张纸巾,动作自然地倾过身,用纸巾的边缘擦掉了宁小眠嘴角的那点油渍。
指腹隔着纸巾擦过唇角时,宁小眠的动作顿了一下,耳根慢慢泛起一层粉色。她没有躲开,只是低着头,继续吃那只蒸饺,咀嚼的速度变慢了一些。
周围几桌的同学纷纷移开目光,假装没有看到这一幕。但顾拾星没有装,她张着嘴,手里端着的汤面差点洒出来。
沈知衡擦完,把纸巾叠好放在桌上,这才抬起头,目光平静地扫了一眼顾拾星面前的平板。屏幕上的论坛页面还亮着,那条“一个睡觉的也配封号?”的回复赫然在目。
她看了两秒,然后开口,声音不大,但足够周围几桌的人听清:“苏弥在哪?”
顾拾星愣了一下,下意识朝食堂另一侧看了一眼。苏弥正坐在靠墙的那一桌,周围坐着几个三年级的学生,她手里端着一杯果汁,目光正朝这边瞟过来,眼神里带着明显的敌意。
沈知衡顺着顾拾星的目光看过去,和苏弥对视了一眼。
苏弥没有移开目光,反而抬了抬下巴,像是在等她说什么。
沈知衡收回视线,拿起筷子,夹起一只青菜,慢慢嚼完,然后才开口,声音依然很平静,但语气里带着一种让人无法忽视的分量:“她不需要自证。”
沈知衡放下筷子,转过头,目光落在宁小眠身上。宁小眠正咬着蒸饺的尾巴,听到这句话,抬起头看了她一眼,眼睛里带着一点茫然。
沈知衡对上她的目光,嘴角微微弯了一下,然后转向苏弥的方向,声音依然不大,但每一个字都清清楚楚:“你排位赛已经替她证过了。”
苏弥握着果汁杯的手猛地收紧,指节泛白。她盯着沈知衡,嘴唇抿成一条线,脸上浮起一层薄红,不知道是气的还是窘的。旁边几个三年级学生面面相觑,没有人敢接话。
排位赛。那场苏弥被宁小眠在半睡半醒之间翻盘的排位赛。所有人都记得那场比赛的录像——宁小眠全程闭着眼睛,动作懒散得像是在梦游,却在最后关头用一种谁都看不懂的方式,把苏弥的全力一击化为虚无。
那场比赛之后,苏弥在实战系的排名掉了一位。她一直不肯承认那是自己的真实水平,说是状态不好,说是大意了,说了一堆理由。
但沈知衡这句话,把所有理由都堵死了。
她不需要自证。你排位赛已经替她证过了。
这句话的潜台词很明白——你输了,输给了一个睡觉的人。所以你说她不配,那你自己呢?
苏弥猛地站起来,椅子腿在地上刮出一声刺耳的声响。她张了张嘴,像是想说什么,但最终什么都没说,转身端着杯子快步走出了食堂。
顾拾星目瞪口呆地看着沈知衡,好半天才憋出一句话:“……沈首席,你是真的狠。”
沈知衡没有回应,只是又夹了一只蒸饺放到宁小眠的碟子里:“再吃一个。”
宁小眠乖乖拿起蒸饺,咬了一口,然后小声问:“她会不会生气?”
“那……”宁小眠犹豫了一下,“会不会不太好?”
沈知衡低头看了她一眼,目光里带着一点笑意:“那下次她再在论坛上说你坏话,我换个方式?”
宁小眠想了想,摇了摇头:“算了,就这样吧。”
她低下头继续吃蒸饺,嘴角不自觉地弯了一下,很小很浅的弧度,像是偷偷开心了一下。
沈知衡看到了那个弧度,没有说什么,只是端起水杯喝了一口,眼角的笑意更深了一些。
顾拾星坐在对面,看着这两个人之间的互动,感觉自己像是一只多余的灯泡。她默默低头喝汤面,心里只有一个念头——这碗面怎么这么酸。
唐晚舟倒是看得很淡定,吃完最后一口饭,擦了擦嘴,拿起平板又刷了一下。然后她的表情变了。
唐晚舟把平板转过来,屏幕上是论坛的页面。那条热帖已经被锁了,置顶的位置换了一行官方公告,署名是校园论坛的管理组。
公告的内容不长,措辞很正式,但信息量很大。
“关于『永眠』封号传闻,经查,该封号尚未正式备案,亦非协会正式发布。但经协会观察员核实,一年级宁小眠同学已被正式列入魔女协会封号候选观察名单。具体评估流程将于本学期末启动。特此公示。”
顾拾星凑过来看了一眼,勺子掉进了碗里:“……卧槽。”
宁小眠眨了眨眼睛,表情依然茫然:“所以……封号到底要不要考试?”
沈知衡伸手,轻轻拍了拍她的后脑勺,声音里带着藏不住的笑意:“不用考睡觉时长。”
“那还好。”宁小眠松了口气,又拿起一只蒸饺,“不然我还有点紧张。”
食堂里安静了两秒,然后爆发出一阵笑声。
宁小眠被笑得莫名其妙,抬头看了看四周,又看了看沈知衡,脸上写满了困惑。
沈知衡没有笑,只是看着她,目光温柔得像是化开的蜂蜜。她伸手,把宁小眠垂到脸颊边的一缕碎发别到耳后,指腹轻轻擦过她的耳廓,动作轻得像是怕惊醒什么。
她低下头,把整只蒸饺塞进嘴里,腮帮子鼓得圆圆的,半天没嚼完。
沈知衡收回手,端起水杯,挡住了嘴角那一抹明显的笑意。
窗外,午后的阳光穿过食堂的玻璃窗,在桌面上投下一片暖融融的光斑。宁小眠的影子缩成小小一团,靠在沈知衡影子的旁边,像是随时会靠过去,又像是已经靠了很久。
论坛公告下面,回复楼层正在以肉眼可见的速度增长。有人震惊,有人质疑,有人翻出之前那条嘲讽的回复截图对比打脸。
有一条新回复被顶到了最上面,发帖人的id是一串金色的认证标识——那是魔女协会官方观察员的账号。
“恭喜。期待你真正『永眠』的那一天。”
宁小眠没有看到那条回复。她趴在桌上,脸枕着胳膊,呼吸渐渐变得均匀。沈知衡坐在她旁边,一只手放在桌上,指尖离她的发顶只有不到一根手指的距离。
她没有碰上去,只是那样放着,像是一个随时可以落下来的承诺。
食堂里的嘈杂声依然在继续,但那一小片区域仿佛被什么透明的东西笼罩着,安静而温暖。
宁小眠在梦里,又梦到了枕头精。这一次,枕头精没有来打架。它端着一只小小的茶壶,请她喝了一杯蜂蜜水。
第89章 瞌睡债账单·89
理论课的教室永远是最容易犯困的地方。
尤其是午后两点钟的阳光,透过百叶窗的缝隙在桌面上切出一道道明晃晃的光带,粉笔灰在光束里缓缓浮动,空气里弥漫着纸张和旧木料的气味。讲台上,理论课教授正在讲解魔女公约的第十九条修正案,声音平稳得像催眠曲的伴奏。
宁小眠坐在第三排靠窗的位置,下巴抵着桌面,眼皮已经沉得快要抬不起来了。
不是普通的炼金,是连续三炉高纯度复合魔药——一炉愈合剂、一炉抗诅咒涂层、还有一炉虚空稳定剂。素材在梦境工坊里堆得到处都是,她一边打着哈欠一边操控炼金阵,火焰的温度、素材的配比、魔力的输出频率,每一项都不能出错。等她终于把最后一炉药液装瓶封存,窗外的天光已经泛白。
她记得自己在梦里倒头就睡——在梦里睡觉,这听起来很荒谬,但确实发生了。
现在她坐在这间教室里,整个人的状态就像一根被拉到极限的橡皮筋,表面上看还绷着,实际上内部已经全是裂纹。
“——所以,第十九条修正案的核心意义在于,魔女在公开化社会中的行为边界,应当以‘不危及普通人类对魔女群体的整体信任’为前提。这一点,在后续的——”
教授的声音越来越远,像是隔了一层水。
宁小眠的视线开始模糊。她用力眨了眨眼睛,试图让自己清醒一点,但那股困意像是从骨头缝里渗出来的,根本挡不住。她的脑袋一点一点往下沉,最后“咚”的一声,额头磕在了桌面上。
旁边的唐晚舟吓了一跳,转过头来看她:“喂,你还好吧?”
宁小眠没有回答。她的呼吸变得又轻又慢,整个人趴在桌上,像是睡着了——但又不太像普通的睡着。
唐晚舟盯着她看了几秒,觉得不对劲。宁小眠平时上课也经常打瞌睡,但那种瞌睡是软的、暖的,整个人像一只晒太阳的猫,随时会被下课铃或者食堂开饭的消息叫醒。可现在她趴在桌上的姿势有点僵硬,手指微微蜷着,没有松开,也没有动。
“宁小眠?”唐晚舟伸手推了推她的肩膀。
唐晚舟又推了一下,力度稍微大了点。宁小眠的身体顺着推力晃了晃,但依然没有醒来。她脸上的表情很平静,像是沉进了一个很深很深的梦里,连眼皮都没有颤动一下。
“教授!”唐晚舟的声音一下子拔高了,“宁小眠不对劲!”
教室里安静了一瞬。教授放下粉笔,快步走过来,周围的同学纷纷转过头看向这边。顾拾星从前排站起来,探头看了一眼,脸色变了:“她魔力波动不对。”
教授蹲下身,指尖点在宁小眠的手腕上,闭上眼睛感应了几秒,眉头越皱越紧。
“魔力储量很充裕,甚至还比正常水平高出不少。”教授收回手,语气变得严肃,“但是她的精神波动……几乎没有了。这不是普通的睡着,这是精神力过度消耗后的强制性深度休眠。她的身体在强制关停意识,让大脑彻底休息。”
“那怎么办?”唐晚舟急了,“要不要送医务室?”
“送医务室也没用,这不是药物能解决的问题。她现在需要的是自然睡眠,不能被外力打断,否则会造成精神损伤。”教授站起身,掏出手机,“必须联系她的监护人……我记得她的登记信息上写的紧急联系人是——”
“沈知衡。”门口传来一个声音。
沈知衡站在那里,校服外套的扣子系得一丝不苟,手里还拿着一只文件袋,像是刚从什么地方赶过来。她的脸上没有什么表情,但认识她的人都能看出来——她的脸色比平时白了几分,下颌线绷得紧紧的,那是她极少会露出的、真正在意的神情。
她走进教室,脚步很快,但脚步落地又很稳。她走到宁小眠的座位旁,蹲下身,伸手轻轻托起宁小眠的下巴,让她的脸从桌上抬起来一点。
宁小眠的呼吸依然均匀,眼睫一动不动,像是睡得很沉很安心。
沈知衡的指尖在宁小眠的颊侧停了一秒,然后她收回手,转身问教授:“检测数据能给我看一眼吗?”
教授把教学终端递过去,上面显示着刚才检测的魔力波谱和精神力读数。沈知衡快速扫了一遍,眉头轻轻蹙了一下,但很快又松开。她把终端还给教授,弯腰把宁小眠从椅子上抱了起来。
宁小眠比她矮了将近一个头,整个人被她稳稳地托在臂弯里,头自然而然地歪向她的肩膀,呼吸拂过她的颈侧。沈知衡的动作很轻,像是抱着一件易碎的东西,但手臂的力度又很稳,没有丝毫颤抖。
“我带她回去休息。”沈知衡对教授说,语气平静得像在陈述一个不需要讨论的事实,“今天的课,她请假。”
教授张了张嘴,最后点了点头:“……行,深度睡眠期间不要移动太频繁,你注意她的魔力波动,如果出现紊乱峰值就立刻联系医疗部。”
沈知衡抱着宁小眠走出教室。走廊里空荡荡的,午后的阳光从尽头的窗户照进来,在地板上拉出一道长长的光带。她的脚步在光带里一步一步地走过去,鞋底和地面接触的声音很轻,像是怕吵醒怀里的人。
宁小眠的宿舍在四楼,没有电梯。沈知衡走到楼梯口的时候停顿了一秒,然后没有转向女生宿舍的方向,而是抱着她拐进了旁边另一条走廊——那是教师和特聘人员的宿舍区。
她的宿舍在二楼,走廊尽头,门牌上只有一串编号。
沈知衡单手开门,动作熟练得像是做过无数次。她走进去,用脚带上门,穿过玄关和小客厅,推开卧室的门,把宁小眠轻轻放在床上。
床铺整理得很干净,被单是浅灰色的,枕头只有一只,整整齐齐地摆在床头。沈知衡拉过被子,盖到宁小眠的肩膀位置,又弯腰把她的鞋子脱掉,把她的腿也塞进被子里。
宁小眠在睡梦中轻轻哼了一声,像是在回应什么,但没有醒来。
沈知衡在床边坐下,没有急着做什么,只是安静地看了她一会儿。
宁小眠睡着的样子很乖。平时清醒的时候,她总是一副没睡醒的迷糊模样,眼睛半睁不睁,说话慢吞吞的,让人看了就想揉她的脑袋。但真正睡着的时候,她的五官会完全放松下来,嘴唇微微张开一点,呼吸又轻又均匀,整个人缩成小小一团,像是要把自己藏进被子里。
沈知衡伸出手,指尖轻轻拨开宁小眠额前的碎发。发丝很软,带着一点洗发水的香味,像是某种清淡的花。她的指腹沿着宁小眠的额角慢慢滑下来,经过眉骨、鼻梁,最后停在唇边,没有碰上去,只是虚虚地停在那里。
“你到底在梦里炼了多少炉药。”沈知衡低声说,语气里没有疑问,更像是一句陈述,带着一点无奈和心疼。
沈知衡收回手,没有离开,而是把椅子往床边拉近了一点,坐下来,伸手握住了宁小眠放在被子外面的手。
宁小眠的手很小,骨节分明,指尖有点凉。沈知衡的手比她大一圈,刚好能把她的手整个包在掌心里。她没有用力,只是握着,拇指轻轻摩挲着宁小眠的手背,像是在安抚什么。
房间里很安静,只有墙上的时钟在走,秒针一格一格地跳,发出细微的“咔哒”声。
过了大概十分钟,沈知衡清了清嗓子,低头看着宁小眠的脸,用一种很轻很轻、像是自言自语又像是说给谁听的声音说道:“以后每天最多炼金四小时。超时我有权没收梦境工坊钥匙。”
她说这话的时候语气很淡,像是在念一条合同条款,但握着宁小眠的手又紧了紧。
宁小眠在昏睡中,突然动了动手指。
不是无意识的抽搐,而是——回握。
她的手指慢慢地蜷起来,勾住了沈知衡的食指和中指,像是抓住了什么很重要的东西,然后就不撒手了。
她低头看着两人交握的手,嘴角的线条松动了一点,露出一个很浅很浅的笑。她没有抽回手,反而调整了一下姿势,让自己坐得更舒服,然后就这样握着宁小眠的手,靠在椅背上,闭上了眼睛。
卧室里,午后的光从窗帘的缝隙里透进来,在床沿投下一道窄窄的金色光带。两个人都没有说话,一个在睡,一个在陪,呼吸的节奏慢慢同步,像是某种无声的默契。
她站在一片灰蒙蒙的空间里,脚下是透明的、像是水面一样的东西,每踩一步就会荡开一圈涟漪。天空是深紫色的,没有太阳也没有月亮,但整个空间里弥漫着一种幽暗的光,像是黄昏和深夜之间的那个时刻。
她低头看了看自己——身上还穿着校服,但校服的边缘在微微发光,像是被什么东西染上了荧光。
“这是哪儿……”她小声嘟囔了一句。
她往前走了几步,脚下的涟漪扩散得更远了。这片空间很大,大得看不到边界,四周都是灰蒙蒙的雾气,偶尔有几缕金色的光丝在雾中穿梭,像是活的一样。
那是一个穿着黑袍的身影,站在距离她大概十几步远的地方。黑袍的兜帽拉得很低,看不清脸,只能看到兜帽边缘露出一缕银白色的长发。那身影的轮廓在灰雾里若隐若现,像是随时会消散,又像是已经在那里站了很久很久。
不知道为什么,她并不觉得害怕。那个身影身上散发出来的气息很熟悉,熟悉到像是一种本能——就像你知道某个人你一定在哪里见过,即使你从未真正见过她的脸。
但一个声音从四面八方传来,低沉、柔和,像是从很深很深的水底浮上来的气泡,带着一种古老而温和的回响。
那个声音落下的瞬间,周围的空间突然剧烈地震动了一下。脚下的水面炸开一圈巨大的涟漪,灰雾翻涌着向两边退去,露出一条通往深处的小径。小径的尽头隐约可以看到一扇门,门是黑色的,上面刻满了古老的花纹,那些花纹在幽暗的光里缓缓流动,像是活的。
宁小眠站在原地,看着那扇门,又看了看那个黑袍的身影。
黑袍的身影缓缓抬起一只手,指向那扇门。
宁小眠张了张嘴,想说什么——但就在这个时候,一股熟悉的、温暖的触感从她的手心传来。
那触感很轻,但很确定,像是某个人的体温透过皮肤传了过来,把她的注意力从那个声音里拉了回来。她低头看了看自己的手,什么都没有看到,但她能感觉到那只手的存在——真实、温暖、带着一点熟悉的气息。
她抬起头,看向那个黑袍的身影,声音里多了一点底气:“你是谁?为什么叫我‘永眠的继承者’?那扇门后面是什么?”
但灰雾重新涌了上来,把那条小径和那扇门都吞没了。黑袍的身影也开始变得模糊,像是被雾气一点一点地侵蚀。
那个声音最后一次传来,比之前更轻,像是快要消散了。
“等你真正醒来的时候……你会知道的。”
她看到的是陌生的天花板,浅灰色的,没有她宿舍里贴着的那张星星贴纸。她转了转脖子,发现自己躺在一张陌生的床上,被子是浅灰色的,枕头只有一只,房间里弥漫着一种很淡的、像是书和茶叶混合的气味。
沈知衡坐在床边,握着她的手,靠在椅背上睡着了。
她的侧脸在午后的光线里显得很安静,睫毛在眼睑下方投下一小片阴影,呼吸平稳而均匀。她的手依然握着宁小眠的手,没有松开,像是即使在睡梦中也记得要护住什么。
宁小眠盯着她看了好一会儿,然后慢慢地、轻轻地,把沈知衡的手往自己这边拉了拉,贴在自己的脸颊旁边。
沈知衡的指尖微微动了动,但没有醒来。
宁小眠闭上眼睛,没有再去看那扇门,也没有再去想那个黑袍的身影。她把脸埋在沈知衡的手心里,感受着那一点温度,呼吸重新变得均匀。
她不知道那个所谓的“永眠的继承者”是什么意思。
但她知道,有人握着她的手,在她醒来之前,一直都没有松开。
第90章 共梦牵手·90
灰雾弥漫的梦境里,宁小眠正一步一步地往前走。她不知道自己在往哪个方向走——四周全是同样的灰色,看不见地面也看不见天空,连空气都像是一层薄薄的纱,贴在皮肤上有种说不出的黏腻感。她试着用左手捏了一下自己的右手掌心,能感觉到痛,但那种痛像是隔着一层水传过来的,迟钝又模糊。
“这梦怎么这么奇怪。”她小声嘀咕了一句,声音在灰雾里散开,连回音都没有。
她停下来,闭上眼睛想了想。以前她做噩梦的时候,只要意识到自己在做梦,就能用“梦想成真”的能力把梦境改掉——比如把追她的怪物变成毛绒兔子,或者把悬崖变成堆。但今天不一样,她明明知道自己在做梦,却感觉不到自己平时那种游刃有余的掌控力。梦域像是被什么东西压制着,她的意识伸出去,触到的却是一片软绵绵的、无法着力的事物。
宁小眠睁开眼,歪了歪头,试着在脑海里想象一堵墙。
灰雾里隐约浮现出一面白色的轮廓,砖块的线条正在从虚空中凝聚出来——但只凝聚到半米高,那轮廓就像被风吹散的烟一样,碎了。
身后传来一阵脚步声——非常轻,像是有人踮着脚尖在雾里走。宁小眠转过身,灰雾里什么都看不见,但脚步声越来越近,越来越密,不像是一个人,更像是很多脚步叠在一起,从四面八方涌过来。
没有人回答。但灰雾里忽然刮起一阵冷风,那风不像是从某个方向吹来的,而是从她身体内部往外涌——不对,是从她周围的空间里往她身上压。风里夹着一种很奇怪的触感,像是有什么东西在轻轻地、一片一片地剥掉她身上看不见的东西。
宁小眠低头看了看自己的手。她的手指上本来有一枚很小的银色戒指——沈知衡送给她的,说是赞助合同附带的“纪念品”,但她知道那戒指其实是知衡用自己的魔力养过的护具,能在她睡觉的时候自动触发一层微弱的防护。但现在,那枚戒指正在一点一点地变淡,银色的光泽像是被风刮走了一样,从边缘开始消退。
“诶?”她愣了一下,抬起手想仔细看,但戒指已经彻底消失了,连痕迹都没留下。
风继续吹。宁小眠感觉到自己的脑海里有什么东西也在被剥离——不是记忆本身,而是那些记忆的“边缘”,像是每一段回忆周围那一圈模糊的、让她能够顺利想起细节的触角。她能感觉到某个画面变得模糊了,像是一张照片被人用橡皮擦掉了边缘,只剩下中心的一小块。
她努力回想刚才那个画面是什么——好像是昨天中午在食堂吃饭的时候,沈知衡坐在她对面,把碗里的红烧肉夹了一块放到她盘子里,还说了一句什么话。但具体说了什么,她想不起来了。
“这不对。”宁小眠的声音第一次带上了一点紧张。她抬起两只手,试图在身前凝聚出一个防御性的造物——随便什么都行,一堵墙、一面盾、甚至一只巨大的抱枕,只要能挡住那阵风。
灰雾里再次浮现出造物的轮廓。这一次是一面半透明的弧形屏障,像是用梦境的材料编织出来的——但同样是只成形到一半,那屏障就碎成了无数细小的光点,消散在风中。那些光点被风裹挟着,朝灰雾的深处飘去,像是被什么东西吸走了。
宁小眠的呼吸微微加快了一点。她从来没有遇到过这种情况。她的梦想成真能力在梦境里几乎是无敌的——只要她愿意,她能在自己的梦里造出任何东西,从炼金炉到整栋房子,甚至能模拟出连沈知衡都说“很逼真”的战斗场景。
但今天,她的能力像是被什么东西一点一点地吃掉了。
风越来越大,宁小眠的头发被吹得往后飘,衣服的下摆也在风里啪啪作响。她眯起眼睛,透过灰雾看到远处有一个黑色的影子——很高,很瘦,穿着一件从头包到脚的黑袍,像是一尊立在雾里的雕像。那影子的轮廓很模糊,但她能感觉到那个影子正在看着她。
“继承者。”那个影子开口了,声音很低,像是从地底下传上来的,带着一种让人脊背发凉的共鸣感。
宁小眠盯着那个影子,没有后退。
“你不应该这么弱。”影子继续说,声音里带着一种近乎失望的语气,“永眠的继承者,不该连这点风都挡不住。”
宁小眠眨了眨眼睛,忽然觉得有点不服气。她没有说话,而是咬紧了下唇,努力调动自己所有的注意力,把精神力集中到自己的手心里。她感觉到自己的魔力在体内流动——那种异常的、磅礴的、连她自己都不知道到底有多少的魔力——但那股魔力像是被一层看不见的膜给拦住了,无法顺畅地释放到梦境里。
“你的梦境,已经被压制了。”黑袍影子的声音像是在回应她的困惑,“这是遗忘之风。它会剥掉你在梦境里积累的一切——你的能力、你的记忆、你的存在感。你在这里待得越久,失去的就越多。”
宁小眠感觉到自己的记忆又在被什么东西啃噬了。这一次是更清晰的片段——她记得自己今天早上醒来的时候,看到沈知衡坐在床边握着她的手,阳光照在知衡的侧脸上,她的睫毛在眼睑下方投下一小片阴影——但那个画面正在一点一点地褪色,像是被水浸泡的旧照片,图案变得模糊,颜色变得灰白。
她张了张嘴,想要喊出沈知衡的名字——但那个名字刚到嘴边,那阵风就像是闻到了什么味道一样,猛地朝她扑过来,把她整个人往后推了好几步。她感觉自己的脚踩不到地面,像是被风托了起来,往灰雾的深处拖去。
她本能地伸手去抓周围的东西——什么都没有。灰雾里没有墙,没有柱子,没有可以抓住的任何东西。她的手穿过雾气,只感受到一阵更冷的空气。
黑袍影子的轮廓越来越近,越来越清晰。宁小眠终于看清了那件黑袍的细节——袖口上绣着一种很古老的花纹,像是某种封印阵,又像是某种文字。那些花纹在幽暗的光里缓缓流动,和她在上一段梦境里看到的那扇黑色门上的花纹一模一样。
“继承者,如果你连遗忘之风都扛不住,”黑袍影子的声音变得很轻,像是叹息,“那你就不配进入那扇门。”
宁小眠想要反驳,但她发现自己说不出话来了。那阵风像是灌进了她的喉咙,把她的声音也一并带走了。她的身体在灰雾里越飘越远,视野里的黑袍影子越来越小,她能看到灰雾深处出现了一个巨大的、黑色的漩涡——那个漩涡像是深渊的入口,边缘翻滚着浓重的雾气,里面什么都看不见,只有一种让人从骨头里发寒的空洞感。
宁小眠拼命地想要抓住什么——她试图在自己的脑海里想象沈知衡的脸,试图用那个画面来对抗遗忘之风的侵蚀。她记得知衡的眼睛,是那种很深的黑色,像是夜晚的湖面,表面平静,底下却藏着很多她看不懂的东西。她记得知衡的手指,修长而温暖,当她握住自己的手时,那种触感会让她觉得安心,像是全世界最安全的地方就是那只手的掌心。
她想要喊知衡的名字——但声音依然出不来。
灰雾里的漩涡越来越近,宁小眠能感觉到自己的一只脚已经触到了漩涡的边缘,一股巨大的、无法抗拒的力量正在把她往里面拖。她的身体开始失去平衡,整个人像是被一只看不见的手抓住,往深渊里拽。
然后,就在她的意识即将被吞没的那一刻——
一只手从她身后的虚空里伸了出来。
那只手非常准确地握住了她的手腕,力道很稳,不重也不轻,像是早就知道她会在什么位置、什么时候需要被抓住。手指是修长的,指节分明,带着一种她熟悉得不能再熟悉的温度——微微偏凉,但掌心却是暖的,像是刚刚握过一杯热茶。
那只手用力一拉,把她从漩涡的边缘拽了回来。
宁小眠的身体猛地撞进了一个温暖的怀抱里。她的后背贴上了一副不算宽阔但非常稳定的身体,一只手环过她的腰,把她牢牢地固定住。她闻到一股很淡的气味——像是书页和茶叶的混合,还有一点她说不清楚的、属于某个人特有的干净气息。
“沈知衡?”她几乎是本能地说出了这个名字,声音又轻又颤。
身后的人没有立刻回答。她把下巴搁在宁小眠的头顶,沉默了两秒钟,然后开口说了一句话——语气平静得像是刚才什么都没有发生,甚至还带着一点懒洋洋的调侃意味:“你又在梦里走丢了。”
宁小眠猛地转过头去看——沈知衡真的就站在她身后。她的梦境投影完整地出现在这片灰雾里,穿着一件白色衬衫,袖口卷到小臂,头发因为梦境里的风而微微散开,几缕发丝落在脸侧。她的表情很平静,但她的眼神——那种宁小眠很少看到的、深沉的、带着一点冷意的眼神——正盯着远处那个黑袍的影子。
沈知衡的手依然握着她的手腕,没有松开,反而换了一个角度,手指滑进她的指缝之间,慢慢地、稳稳地,和她十指相扣。
宁小眠感觉到自己的心跳声大得像是要在胸腔里炸开了。
沈知衡没有看她,目光依然落在那个黑袍影子上,但她的嘴角微微弯了一下,语气里带着一种很淡的得意:“我一直看着你睡觉。你刚才在梦里喊了我的名字——虽然声音很小,但我听到了。”
宁小眠的脸一下子就红了:“我没喊出声。”
“在现实里没有,”沈知衡终于转过头看了她一眼,眼神里带着一点促狭的光,“但在梦境连接里,你的意识波动喊得很大声。”
宁小眠张了张嘴,想要反驳,但发现自己根本找不到反驳的切入点。她只能红着脸,把视线移开,落在两人交握的手上。沈知衡的手指扣得很紧,但又不会让她觉得疼,是一种恰到好处的、带着保护意味的力度。
黑袍影子的轮廓在灰雾里动了一下,像是被沈知衡的突然出现打断了节奏。那个低沉的声音再次响起,语气里多了一丝警惕:“你是谁?”
沈知衡终于把目光转向那个影子。她的表情没有变化,依然平静,但宁小眠能感觉到她握着自己的手微微收紧了一点。
“她的继承权我担保。”沈知衡的声音不大,但在这片灰雾里却异常清晰,像是一滴水落进静水里,波纹一层一层地荡开,“你要考验,我陪她一起过。”
黑袍影子的轮廓似乎震颤了一下,像是被这句话里的某个词触动了什么。它沉默了几秒钟,然后缓缓地、带着一种试探的语气问道:“全知之眼……你是那个转世的人?”
沈知衡没有回答,但她往前走了一步,把宁小眠挡在自己身后。她的身体挡住了灰雾里吹过来的冷风,宁小眠感觉到那股让她难受的遗忘之风忽然变小了,像是被沈知衡的身体吸收了一样。
宁小眠站在她身后,看着她被梦境里的风吹动的发梢,忽然觉得鼻子有点酸。
沈知衡抬起没有握宁小眠的那只手,在虚空中轻轻一划。宁小眠看到她指尖划过的地方,灰雾像是被刀切开了一样,向两侧退去,露出一条清晰的、笔直的通道。通道的尽头什么都没有,但那条通道本身就像是一个锚点,把周围混乱的梦境规则重新固定住了。
“这片梦境的规则是‘遗忘’。”沈知衡的声音很平静,像是在课堂上讲解一道习题,“你被压制,是因为你的能力在梦境里是基于‘创造’的,而这里的规则是基于‘剥夺’的。创造在剥夺面前天然处于下风——因为剥夺不需要花力气去维持,只需要等创造者耗尽力量。”
她顿了顿,转过头看了宁小眠一眼,眼神里带着一点笑意:“但规则这种东西,只要被看穿了,就没什么可怕的了。”
宁小眠眨了眨眼睛,感觉自己的脑海里有什么东西被点亮了。
沈知衡回过头,重新看向那个黑袍影子,声音里带着一种从容不迫的、全知者特有的笃定:“考验的本质不是测试她的力量上限,而是测试她在失去力量之后还能不能保持自我——对吧?”
宁小眠感觉到沈知衡的手又握紧了一点。然后她听到沈知衡用一种很轻、很柔、像是只对她一个人说话的语气说道:“笨蛋,你不会失去自我的。就算你把所有记忆都丢了,我也会一点一点帮你捡回来。”
宁小眠张了张嘴,想说点什么——但她的眼眶先红了。
沈知衡没有给她煽情的时间。她牵着宁小眠的手,转身朝那条被她切开的通道走去。她的步伐很稳,像是完全不在乎身后那个黑袍影子会不会追上来。灰雾在她们两侧翻滚,但那条通道始终保持着清晰,像是被某种更高层的规则固定住了。
宁小眠跟着她走,感觉到自己的手被握着,感觉到那股熟悉的温度从掌心传过来,一点一点地驱散了刚才被遗忘之风侵蚀带来的那种空落落的感觉。她低头看了看两人交握的手,发现沈知衡的手指微微收紧了一下,像是在确认她还在。
她忽然觉得,就算那个漩涡再大,她也无所谓了。
两人走出了灰雾的范围。宁小眠感觉到周围的环境忽然变了——灰雾消失了,取而代之的是一片明亮的、像是黄昏时分的天空。脚下是一片草地,草很软,踩上去像是踩在厚厚的地毯上。远处可以看到几棵很高的树,树冠在风里轻轻摇晃,投下长长的影子。
宁小眠停下来,深吸了一口气。她能感觉到自己的魔力重新恢复了流动,像是被解开了束缚,在体内自由地运转着。她抬起手看了看——那枚消失的银色戒指又重新出现在她的手指上,银色的光泽在黄昏的光线里闪闪发亮。
沈知衡也停了步,正在低头看着她。暮色落在她的侧脸上,把她的轮廓勾勒得柔和而清晰。她的眼神里带着一种很淡的、但很真实的笑意。
宁小眠愣了一下,然后才发现自己躺在宿舍的床上。天花板是熟悉的浅灰色,没有星星贴纸,但窗外的月光透过窗帘的缝隙照进来,在地板上投下一道银白色的光带。
她的心跳依然很快。她的手里依然握着什么东西——温热的、真实的、带着一点骨感的触感。
她微微偏过头,发现沈知衡就睡在她旁边。
不是坐在床边、靠在椅背上那种“在旁边”,而是真的躺在她的床上,侧着身,头枕着和她同一个枕头,一只手还和她的手指交握着,像是从梦里一直牵到了现实里。沈知衡的呼吸平稳而均匀,眼睛闭着,睫毛在月光的微光里轻轻颤动,像是在做一个很安静的梦。
她能听到自己的心跳声在安静的房间里咚咚地响着。她能感觉到沈知衡的呼吸轻轻拂过她的脸颊,带着一点温热的湿气。她能感觉到两人交握的手心里有一层薄薄的汗,不知道是她的还是沈知衡的。
“你刚才也做梦了?”她轻声问,声音很小,像是怕吵醒什么。
沈知衡没有睁眼,但她的嘴角动了一下,弯起一个很小的弧度。她的声音带着刚醒时的那种低哑和慵懒,听起来比平时更软了一点:“嗯。梦到一个笨蛋差点走丢。”
宁小眠的脸又红了。她张了张嘴,想要反驳,但想了半天也想不出什么有力的话来。她只能轻轻地、带着一点不满地捏了捏沈知衡的手指。
沈知衡的睫毛颤了颤,终于睁开了眼睛。她的眼睛里还带着一点睡意,瞳孔在月光里显得很亮,像是一面映着夜色的小湖。她看着宁小眠,看了好几秒钟,然后轻声说了一句话,声音里带着一点似笑非笑的宠溺:
“下次做梦的时候,记得先牵住我的手。”
第91章 吃醋发绳·91
俱乐部训练结束的时候,天色已经暗了下来。训练馆的灯光从落地窗里透出来,把外面的草坪照得一片莹白。宁小眠坐在长椅上,两条腿垂在下面晃荡着,正低着头打哈欠。她刚做完一组魔力循环训练,整个人像是被抽干了力气一样软绵绵的,连头发丝都透着一股“我想睡觉”的气息。
白槿走过来的时候,手里攥着一个小东西。她在宁小眠面前蹲下来,仰头看着她,脸上带着一点温和的笑意。白槿是俱乐部的盾位前辈,平时话不多,但照顾人的时候总是很细心,像是那种会在你累的时候默默递上水杯的人。
宁小眠迷迷糊糊地睁开眼睛,乖乖地把手伸出去。白槿把一条编好的发绳放在她掌心里。发绳用的是深蓝色的丝线,编得很精致,上面缀着几颗小小的银色珠子,中间织着一朵风铃草图案,浅紫色的花瓣在灯光下微微泛着光。
“好运符。”白槿笑了笑,“我前几天闲着编的,风铃草的花语是‘一定会实现的愿望’。你最近训练辛苦了,戴着它吧。”
宁小眠眨了眨眼睛,低头看着掌心里的发绳。她不太擅长应付这种被人温柔对待的场面,尤其是当对方还特意为她编了东西的时候。她的耳朵尖悄悄红了一点,声音软软地说:“谢谢白学姐。”
她把发绳往手腕上套了一下,发现有点松,想了想,干脆把自己原本扎头发的黑色皮筋扯下来,换上了白槿送的这条。深蓝色的丝线在她乌黑的发尾绕了两圈,那朵小小的风铃草刚好落在耳后,衬着她白皙的脖颈,显得格外好看。
“好看。”白槿点了点头,语气很真诚。
旁边传来一声口哨。唐晚舟不知道什么时候凑过来的,手里拎着训练用的护腕,歪着头打量着宁小眠的新发绳,啧啧了两声:“白学姐手工真好。这编法比外面卖的还精致,小眠你捡到宝了。”
宁小眠被她看得有点不好意思,伸手摸了摸脑后的发绳,小声说:“是很好看。”
“那当然,白学姐可是我们俱乐部的手工担当。”唐晚舟嬉皮笑脸地凑过去,胳膊肘碰了碰白槿,“学姐,什么时候也给我编一条呗?我想要带火焰图案的。”
白槿瞥了她一眼,语气平淡:“等你训练不偷懒再说。”
宁小眠被她们逗笑了,眼睛弯起来,整个人窝在长椅里,像一只被顺了毛的猫。她打了个哈欠,眼角渗出一点泪花,心里想着今天训练虽然累,但好像也没那么糟糕——至少收到了一个很漂亮的礼物。
她下意识地往训练馆入口的方向看了一眼。
沈知衡站在靠窗的位置,手里翻着一份训练报告。灯光从她头顶照下来,在她脸上投出阴影,看不清表情。阳光落在她翻页的手指上,把那几根修长的手指映得有些透明。她像是完全没有注意到这边的热闹,视线始终落在纸面上,偶尔翻一页,动作很轻很稳。
但宁小眠注意到,沈知衡翻页的那只手,指尖微微用力,纸页的边缘被捏出了一道细细的褶痕。
宁小眠歪了歪头,想要叫她,但沈知衡已经合上报告,转身走出了训练馆。她的背影在门口顿了一下,似乎想要回头,但最终还是迈步走了出去,脚步声在走廊里渐渐远去。
宁小眠看着她的背影消失在门口,心里莫名其妙地涌起一股小小的不安。她说不上来是为什么,只是觉得沈知衡刚才翻页的动作好像比平时用力了一点。她把这种奇怪的感觉归结为自己太累了,揉了揉眼睛,决定不再多想。
晚自习结束后,宁小眠抱着枕头溜进了沈知衡的房间。
这是她最近养成的习惯——训练太累的时候,她就会跑到沈知衡房间里蹭睡。沈知衡的房间总是很安静,空气里有一股淡淡的书页和冷杉的味道,床铺比她的软,枕头的高度也刚刚好。最关键的是,沈知衡在旁边的时候,她总是睡得特别安稳,像是被一层看不见的屏障包裹着,连梦都比平时轻。
沈知衡正坐在书桌前看书,听到门被推开的声音,头也没回。宁小眠轻手轻脚地走到床边,把枕头放在沈知衡的枕头旁边,然后一骨碌爬上了床,整个人缩进被子里,只露出一双眼睛看着沈知衡的背影。
沈知衡终于放下书,回过头来看她。她的表情很平静,和平时没什么两样,但宁小眠总觉得她的眼神里藏着什么东西,像是湖面下没有浮上来的气泡。
“今天怎么这么老实?”沈知衡站起来,走到床边坐下。
宁小眠从被子里探出半张脸,声音闷闷的:“累了。”
沈知衡没有接话。她伸手摸了摸宁小眠的头发,指尖穿过她散开的长发,动作很轻,像在抚摸一只刚睡醒的猫。她的手指碰到宁小眠脑后的发绳时,停住了。
那条深蓝色的、缀着银色珠子和风铃草图案的发绳,正安静地系在宁小眠的发尾上。
沈知衡的手指在发绳上停留了三秒钟。她的指腹轻轻擦过那朵织出来的风铃草,然后她动了。
她的动作比平时慢——非常慢,慢到宁小眠都觉得有些不对劲。沈知衡的手指一点点地解开缠在发尾上的丝线,一圈,两圈,像是在拆一个很珍贵的包装。她的指腹擦过宁小眠的耳后,带起一阵细微的痒意,让宁小眠缩了缩脖子。
“喜欢这条?”沈知衡问。她的声音很轻,语调也很平稳,听起来就像是在问一个很普通的问题。
宁小眠半梦半醒地哼了一声,眼皮已经沉得快要睁不开了。她的声音含含糊糊的,像是从很深的睡眠里浮上来的一串气泡:“嗯……白学姐送的……说是好运符……”
然后她轻轻地把发绳从宁小眠的发尾上拆了下来。深蓝色的丝线在她的手指间缠绕了一圈,那朵风铃草在灯光下微微闪着光。她没有说话,只是安静地看了那条发绳三秒钟,然后拉开床头柜的抽屉,把它放了进去。
宁小眠迷迷糊糊地感觉到脑后的发绳被取下来了,但她实在太困了,连睁眼的力气都没有。她感觉到沈知衡的手指在她头发上又停留了一会儿,然后有什么东西被轻轻地绕在了她的手腕上——冰凉的、细长的、带着一点涩涩的触感,像是另一条发绳。
她用尽最后一点力气睁开眼睛,低头看了一眼。自己的手腕上多了一条旧发绳,深灰色的棉线编成的,上面没有任何装饰,只有几处被磨损得有些发白的痕迹。这条发绳看起来已经用了很久了,棉线的纹理已经被磨得光滑,边缘有些起毛,但系得很紧,不会轻易松开。
“用我的。”沈知衡的声音从头顶传来,语气很淡,像是在说一件理所当然的事情。
宁小眠的大脑还在半睡半醒之间,没来得及思考这句话是什么意思。她只感觉到沈知衡的手指在她手腕上轻轻按了一下,像是确认那条发绳已经系好了,然后那只手收了回去。
“旧的不容易断。”沈知衡补了一句,声音比刚才更低了一点,像是自言自语,又像是在解释什么。
宁小眠含含糊糊地“嗯”了一声,翻了个身,把脸埋进枕头里,很快就睡着了。
第二天早上,阳光从窗帘的缝隙里透进来,照在宁小眠的脸上。她迷迷糊糊地睁开眼睛,发现自己还躺在沈知衡的床上,被子裹得严严实实的,像是被人仔细掖过。她坐起来,伸了个懒腰,然后发现自己的头发散开了——昨天白槿送的那条发绳不见了。
她低头看了看自己的手腕,上面系着一条深灰色的旧发绳。
宁小眠愣住了。她盯着手腕上的发绳看了好几秒钟,大脑慢慢从睡眠状态切换回清醒状态。她记得昨天白槿送了她一条发绳,她扎在头发上了,然后晚上来找沈知衡蹭睡,沈知衡帮她拆了发绳,然后……
宁小眠的脸慢慢红了起来。她说不清自己为什么脸红,但她就是觉得这件事里透着一种说不清道不明的味道,像是沈知衡做了什么她没完全理解的事情,但她的心跳却先一步给出了反应。
沈知衡正坐在书桌前看书,晨光落在她的侧脸上,把她的轮廓勾勒得柔和而清晰。她翻了一页书,动作很稳,表情很平静,像是在认真阅读一段很复杂的理论,完全没有注意到宁小眠已经醒了。
“沈知衡。”宁小眠叫了她一声,声音还带着刚醒时的沙哑。
沈知衡没有抬头,只是淡淡地“嗯”了一声。
“我收着了。”沈知衡翻了一页书,语气平淡得像是在说今天的天气,“你那根容易断,先放我这儿。”
宁小眠低头看了看手腕上的旧发绳。棉线的纹理已经被磨得发亮,边缘有些起毛,一看就知道戴了很久。她张了张嘴,想要说什么,但沈知衡已经抢先开口了。
“怎么,嫌弃?”沈知衡终于抬起头来看她,嘴角带着一点极浅的笑意,眼神里却藏着一种她看不懂的东西,“这条我戴了两年。”
宁小眠的耳朵尖红透了。她低下头,手指轻轻摸了摸手腕上的发绳。棉线的触感温温的,带着一点被体温浸润过的柔软,就像沈知衡的手握在她手腕上的感觉。
沈知衡没有再说话,低下头继续看书。但宁小眠注意到,她翻页的手指比刚才轻了很多,像是心情突然变好了。
上午的训练课上,白槿看到宁小眠手腕上多了一条旧发绳。
她先是愣了一下,然后仔细看了看那条发绳——深灰色的棉线,没有任何装饰,边缘有些磨损。她认出那是一条戴了很久的发绳,而且她大概能猜到是谁的。白槿挑了挑眉,没有追问,只是笑了笑,轻轻说了一句:“换了一条?”
宁小眠有些不好意思地点了点头:“嗯……原来的那条被收起来了。”
白槿没有多问。她的目光越过宁小眠的肩膀,落在远处正在做记录的那个身影上。沈知衡正靠在一根柱子旁边,手里拿着训练记录板,看起来和平时一样专注。但白槿看过去的时候,沈知衡恰好抬起头来,与她对上了视线。
白槿微微笑了一下,笑容很浅,像是某种无声的问候。
沈知衡回了一个更浅的笑。那个笑容几乎看不出来,只有嘴角微微动了一下,像是一阵风掠过湖面留下的涟漪。然后她低下头,继续写她的训练记录,仿佛刚才什么都没有发生过。
宁小眠完全没有注意到她们之间的这个瞬间。她正低头看着自己手腕上的旧发绳,指尖轻轻摩挲着棉线细腻的纹理,心里想着一些自己都说不清楚的事情。
那条深灰色的发绳系在她的手腕上不算太紧,刚好不会滑落,就像是专门为她调整过长度一样。
她忽然想到一个问题——沈知衡为什么会有一条刚好适合她手腕大小的发绳?
这个念头在她脑海里转了一圈,然后被她压了下去。她揉了揉有些发烫的脸,决定不再想了。但她的手指始终没有离开那条发绳,像是在确认它还在那里。
第92章 省赛门票·92
走廊里的灯是那种暖黄色的,在傍晚时分显得格外柔和。抽签仪式安排在俱乐部大会堂旁边的休息区,大多数参赛俱乐部的人已经提前到了,三三两两地聚在走廊两侧的沙发上聊天。空气里混杂着不同俱乐部训练服上的洗衣液味道,还有一股淡淡的薄荷味——大概是某个俱乐部赛前习惯用的提神香薰。
宁小眠靠在走廊尽头的窗台边上,整个人像是一只晒够了太阳正在犯困的猫。她的头一点一点地往下沉,下巴快要碰到领口的时候又猛地抬起来,眨眨眼睛,然后继续往下沉。沈知衡站在她旁边,一只手插在口袋里,另一只手拿着抽签仪式的流程单,看起来像是在认真阅读,实际上眼角的余光一直落在旁边那个快要站着睡着的人身上。
“困了?”沈知衡的声音很轻,像是怕吵醒什么似的。
“唔……”宁小眠揉了揉眼睛,声音含含糊糊的,“没有……就是眼睛有点酸。”
沈知衡看了她一眼,没有戳穿她。她伸出手,轻轻地把宁小眠往自己这边拉了一点,让她的肩膀靠在墙边更稳当的位置。宁小眠下意识地往她那边蹭了蹭,脑袋歪了歪,靠在了沈知衡的上臂上。
“还有多久开始啊?”宁小眠的声音闷闷的,带着快要睡着的鼻音。
“十五分钟。”沈知衡把流程单折起来放进口袋,“你要是困,我帮你听抽签结果,你在这里睡一会儿。”
“不行……”宁小眠努力睁开眼睛,“我是队长,不去的话别人会说闲话的。”
她说这话的时候,语气里带着一点认真的倔强,搭配上那张困得快要睁不开的脸,显得格外没有说服力。沈知衡没有忍住,嘴角微微弯了一下,但很快又恢复了那副波澜不惊的表情。
宁小眠点了点头,脑袋又往沈知衡的肩膀上靠了靠。她闻到沈知衡身上那股淡淡的冷香——像是冬天早晨雪松林里的空气,清冽又让人安心。她的呼吸渐渐平稳下来,眼皮又开始往下坠。
就在她快要彻底陷入那种半梦半醒的状态时,一个声音从走廊的另一端传了过来。
那个声音不算大,但音色很干净,带着一点清冷的质感,像是在冬天的湖面上敲了一下冰块。宁小眠的睫毛颤了颤,勉强睁开眼睛,循着声音看过去。
走廊的另一头站着一个高挑的身影。
苏弥穿着一件银月俱乐部的训练服,银灰色的外套拉链拉到最上面,露出一截白皙的脖颈。她的头发扎成一条高马尾,露出额头和那双锐利的眼睛。她站在那里,身姿笔直,像是一把收在鞘里的细剑,浑身散发着一种不容忽视的气场。
宁小眠眨了眨眼睛,花了两秒钟才把人认出来。
银月俱乐部的主将,积分榜第三,苏弥。
她们在之前的几场交流赛里打过照面,但从来没有正式说过话。宁小眠对苏弥的印象停留在“很强”和“话很少”这两个标签上,其他的几乎一无所知。所以她有些困惑地看着苏弥朝自己走过来,脚步不紧不慢,每一步都踩得很稳,像是早就计划好了要在这个时间点出现在这里。
苏弥在宁小眠面前停下来,距离大约一米。她的目光从宁小眠的脸上扫过,又看了一眼站在旁边不动声色的沈知衡,然后重新落回宁小眠脸上。
宁小眠歪了歪头,困意还没有完全消散,反应慢了半拍:“唔……你说。”
苏弥从口袋里掏出一张叠得整整齐齐的纸,展开,递给宁小眠。那张纸是白色的,上面用工整的字迹写着几行字,最下方还有签名和日期。宁小眠接过来,低头看了一眼,发现那竟然是一份手写的契约书。
内容很简单:俱乐部杯小组赛,红枫俱乐部对阵银月俱乐部的比赛中,哪一方的个人积分更高,另一方就要给对方当整整一个月的跑腿。买饭、拿快递、打扫卫生,随叫随到,不得拒绝。末尾签着苏弥的名字,字迹锋利,像是刻上去的。
宁小眠看完之后,沉默了几秒钟。
她抬起头来看了看苏弥,又低下头看了看契约书,然后又抬起头来看了看苏弥。她的表情从困惑变成了思考,最后定格在一种微妙的、带着一点犯难的表情上。
苏弥微微眯起眼睛,像是没有预料到这个反应。她本以为宁小眠会惊讶,或者会不服气地答应下来,或者至少会表现出一点被挑衅后的战意。但宁小眠的反应是——她看起来真的很困扰,像是被要求做一件非常麻烦的事情。
苏弥还没来得及说什么,宁小眠又开口了。
“那……如果你赢了的话,”宁小眠抬起头来,眼睛因为困意而有些湿润,看起来亮晶晶的,“能帮我买食堂的糖渍梅吗?每天一盒就行,不用太多。”
她站在那里,张了张嘴,又闭上,然后又张了张嘴。她的大脑像是在处理一个完全超出预期的指令,卡在了某个逻辑漏洞里。她准备好的所有应对——无论是宁小眠愤怒地接下赌约,还是冷静地分析胜率,或者是干脆拒绝——都没有包含“糖渍梅”这个选项。
一声轻笑从苏弥身后传来。唐晚舟不知道什么时候从休息室里探出头来,手里拿着一杯奶茶,正好完整地听到了刚才那段对话。她笑得很克制,但肩膀明显在抖,眼睛弯成了月牙形。
“不好意思,不好意思,”唐晚舟举起奶茶杯示意了一下,“你们继续,我就是出来透透气。”
她说完退回了休息室,但宁小眠能听到门后面传来的压抑的笑声。
苏弥深吸了一口气,重新把注意力拉回到宁小眠身上。她的表情恢复了冷静,但眼神里多了一丝复杂的东西——像是重新审视面前这个看起来人畜无害的小姑娘。
宁小眠张了张嘴,还没来得及回答,一只手从她身后伸过来,修长的手指夹住了那张契约书。沈知衡不知道什么时候已经靠了过来,她低头扫了一眼契约书上的内容,目光在签名处停留了一秒,然后轻轻地把契约书叠好,放进了自己的口袋里。
“赌约我保管,”沈知衡的语气平淡,像是在说一件再寻常不过的事情,“赢了的话,请我们吃饭。”
苏弥看了沈知衡一眼,目光里多了一丝戒备。她知道沈知衡是谁——首席特派监督,红枫俱乐部的挂名赞助人,同时也是宁小眠身边最让人看不透的那个人。她从来没有看穿过沈知衡的想法,这让她感到一种本能的警惕。
但沈知衡只是微微侧过头,对宁小眠露出一个很淡的笑容:“走了,抽签要开始了。”
宁小眠乖巧地点了点头,跟着沈知衡往大会堂的方向走。经过苏弥身边的时候,她忽然停下脚步,侧过头看了苏弥一眼。
“那个……我会尽量不输的。”她说得很认真,认真到让人觉得有点好笑,“因为我真的不想跑腿。”
苏弥没有说话,只是站在原地,看着那个娇小的身影跟在沈知衡身后走进了大会堂。她垂下眼睛,沉默了几秒钟,然后轻轻地哼了一声。
抽签仪式正式开始的时候,大会堂里的座位差不多坐满了。各个俱乐部的代表队员们坐在各自的区域里,空气中弥漫着一种微妙的紧张感。宁小眠坐在红枫俱乐部的区域里,左边是白槿,右边是沈知衡,后面一排坐着唐晚舟和另外几个队友。
抽签的方式很简单——每个俱乐部的代表上台,从透明的玻璃箱里抽出一个小球,小球上印着小组编号。同编号的俱乐部自动分为一组,组内循环赛,小组第一直接出线,进入省赛。
红枫俱乐部的代表是白槿。她走上台的时候,脚步沉稳,表情从容。她在玻璃箱前站定,把手伸进去,随便抓了一个小球出来。
她低头看了一眼小球上的编号,然后抬起头来,表情微微变了一下。
台下响起一阵低低的议论声。宁小眠还没有反应过来这个分组意味着什么,坐在她旁边的唐晚舟已经皱起了眉头。
“c组……银月俱乐部也在c组。”唐晚舟压低声音说。
宁小眠愣了一下,然后转头看向银月俱乐部的方向。苏弥正坐在那里,恰好也朝她这边看过来。两个人的目光在空中撞了一下,苏弥微微扬起下巴,眼神里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战意。
宁小眠眨了眨眼睛,然后打了个哈欠。
抽签仪式结束后,各个俱乐部陆续离场。宁小眠跟着队友们回到休息室的时候,整个人已经困得快要走不动路了。她几乎是凭着本能走到沙发旁边,一头栽下去,脸埋进靠垫里,发出一声满足的叹息。
“借我睡十分钟……”她的声音闷在靠垫里,含含糊糊的,“就十分钟……”
白槿看了她一眼,无奈地笑了笑,从柜子里拿出一条薄毯子盖在她身上。唐晚舟坐在对面的椅子上,翘着腿,翻看手机上的小组赛程表,嘴里念叨着:“c组一共四支队伍,银月是最强的那个,另外两个俱乐部排名靠后,问题不大。关键就是和银月的比赛。”
“嗯……”宁小眠发出一声含糊的回应,也不知道是在回答唐晚舟还是在说梦话。
沈知衡靠在窗边,手里拿着那张抽签表,目光落在“银月俱乐部”那几个字上。她的表情看起来很平静,但指尖轻轻地点着纸面,点在苏弥的名字上方,一下,两下,节奏很慢。
过了大约五分钟,休息室里安静下来。唐晚舟去洗手间了,白槿在隔壁房间打电话,其他几个队友也各自散去做自己的事情。只剩下宁小眠趴在沙发上,呼吸渐渐变得平稳而绵长,像是已经熟睡了。
沈知衡从窗边走过来,在沙发旁边蹲下。她看着宁小眠埋在靠垫里的侧脸,那截露出来的脖颈白皙得像是刚剥开的鸡蛋,几缕碎发散落在上面,随着呼吸轻轻起伏。
她伸出手,指尖轻轻拨开那几缕碎发,动作很轻很慢,像是怕惊扰了什么。
宁小眠的睫毛颤了颤,但没有醒来。她的嘴唇微微张开了一点,呼吸变得更加深长,整个人缩在薄毯子里,像是一只在阳光下打盹的小动物。
沈知衡拉了拉毯子的边角,把它往上提了提,盖住宁小眠的肩膀。她的手指在毯子边缘停留了一秒,然后收了回来,重新放在自己的膝盖上。
她坐在沙发旁边的地板上,背靠着沙发边缘,没有站起来。休息室里很安静,只有宁小眠平缓的呼吸声和空调轻微的运转声。沈知衡偏过头,看着窗外渐渐暗下来的天色,手指无意识地摩挲着口袋里那张契约书的边缘。
过了不知道多久,一个迷迷糊糊的声音从沙发上传下来。
沈知衡转过头,看到宁小眠不知道什么时候翻了个身,脸从靠垫里露出来,眼睛半睁着,带着一层水光,像是刚从很深的水底浮上来一样。
“要是……输了怎么办呀?”宁小眠的声音软软的,带着睡意,像是随口问出来的,又像是真的在担心。
沈知衡看着她,沉默了两秒,然后微微弯起嘴角。
“输不了。”她的声音低低的,带着一种笃定,“你梦里那套炼金术,还没公开呢。”
宁小眠眨了眨眼睛,像是在消化这句话的意思。然后她的眼皮又慢慢地垂了下来,嘴里含含糊糊地嘟囔了一句什么,像是一串没有意义的呓语,然后又沉入了梦乡。
沈知衡没有动,依然坐在地板上,背靠着沙发。她的手指从口袋里抽出来,轻轻地覆在宁小眠搭在毯子外面的手背上。宁小眠的手指动了动,像是感觉到了什么,无意识地回握了一下,然后松开了。
窗外最后一抹晚霞沉入地平线,休息室里的灯光把两个人的影子拉得很长,交叠在一起,分不清哪一道是谁的。
第93章 集训晨起·93
闹钟响第一遍的时候,宁小眠翻了个身,把被子往头上一蒙。
响第二遍的时候,她从被窝里伸出一只手,迷迷糊糊地在床头柜上摸了两下,摸到闹钟,往枕头底下一塞。震动的嗡嗡声变得闷闷的,像是隔了一层厚棉花。
响第三遍的时候,闹钟从枕头底下掉出来,摔在地板上,发出一声清脆的“啪嗒”,然后继续不屈不挠地响着。宁小眠的脚趾头动了动,整个人往被子深处缩了缩,只露出一小撮头发尖在外面。
训练场上,清晨六点的空气还带着露水的潮气。俱乐部的队员们已经到齐了,三三两两地站在跑道边上做着热身拉伸。队长季晚棠站在记分板前面,低头看了一眼手表,又抬头看了一眼俱乐部门口的方向。
白槿正在压腿,闻言抬起头来,“没见着。她昨天在休息室睡着之后,好像是被沈知衡带回宿舍的。”
“那应该醒了啊。”季晚棠皱了皱眉,掏出手机拨了宁小眠的号码。电话响了好几声,没人接。她又拨了一遍,还是没人接。
唐晚舟从单杠上跳下来,拍了拍手上的铁锈,“我打沈知衡的试试。”
她刚掏出手机,俱乐部门口就走进来一个人——沈知衡穿着训练服,头发扎成低马尾,表情平静得像是来上班的。她手里没有拿任何东西,脚步不紧不慢地走到队伍前面。
“沈首席,宁小眠呢?”季晚棠问。
沈知衡看了她一眼,“我去叫。”
语气很平淡,像是说“我去拿个快递”一样理所当然。她转身往宿舍楼的方向走去,步伐依然不紧不慢,但比平时稍微快了一点。
宿舍门没锁,沈知衡推门进去的时候,迎面看到的是一片狼藉——宁小眠的拖鞋一只在门口一只在床底下,外套搭在椅背上滑落了一半,书包敞着口倒在桌子上,里面的笔记本和笔散落了一桌面。
而那张单人床上,被子鼓鼓囊囊地隆起一团,像是一座小小的山丘。山丘的顶端,几缕栗色的头发从被沿露出来,随着呼吸的节奏微微起伏。
沈知衡站在床边,低头看了两秒。
枕头底下忽然传出一阵闷闷的震动声——闹钟还在不屈不挠地响着。宁小眠在被子里动了动,含含糊糊地嘟囔了一句什么,然后把被子裹得更紧了。
她弯下腰,一只手从被子底部探进去,准确地摸到了宁小眠的小腿。宁小眠的体温透过薄薄的睡裤传到她掌心,温热而柔软。
“宁小眠。”沈知衡的声音不大,但很清楚,“集训集合,你迟到了。”
被子里的那团东西蠕动了一下,发出一声含糊的“唔”。
“再睡五分钟……”声音闷在被子里,带着浓重的睡意,像是在梦游状态说出来的。
“你已经迟到了。”沈知衡的手没有收回来,指尖轻轻捏了一下宁小眠的小腿肚,“队长在等你,大家都在等你。”
宁小眠的脚往回缩了缩,但没有醒过来的迹象。她的呼吸重新变得平稳绵长,像是刚才那两句话只是梦呓。
沈知衡直起身,沉默了两秒。然后她做了一个让门外偷看的唐晚舟差点叫出声的动作——她弯下腰,一只手从宁小眠的脖子下面穿过去,另一只手掀开被子边缘,连着被子一起,把宁小眠整个人从床上捞了起来。
宁小眠的身体在被子里蜷成一团,像是一只被连窝端起来的小动物。她迷迷糊糊地“嗯”了一声,脑袋往沈知衡的胸口靠了靠,依然没有醒。
沈知衡调整了一下抱姿,把那团被子卷稳稳地抱在怀里,转身往外走。
“沈知衡你认真的吗?!”唐晚舟从门框边上探出半个脑袋,眼睛瞪得溜圆。
沈知衡面不改色地从她身边走过,“她醒着。”
唐晚舟低头看了一眼沈知衡怀里那团还在均匀呼吸的被子卷,“哪里醒着了?!”
“醒着的。”沈知衡又重复了一遍,语气笃定得像是陈述一个事实。
被子卷里忽然伸出一只手,在空中胡乱抓了两下,然后又缩回去了。唐晚舟沉默了一秒,觉得自己可能真的需要重新定义“醒着”这个词。
从宿舍楼到训练场的路不长,但沈知衡抱着那团被子卷走过的时候,路上遇到的几个人全都停下了脚步。一个早起打扫的校工阿姨张了张嘴,手里的扫帚差点掉在地上。两个从食堂出来的低年级学生站在原地,目送沈知衡的背影消失在拐角处,其中一个小声问:“那个被子卷里面……是人吧?”
另一个不确定地回答:“应该……是吧?”
训练场上,所有人都在等。季晚棠已经准备亲自去宿舍抓人了,白槿站在跑道边上做着肩关节的拉伸,眼睛一直盯着俱乐部门口的方向。唐晚舟提前跑回来报信,但只说了“沈知衡已经在处理了”这几个字,脸上的表情非常微妙。
俱乐部门口的光线忽然暗了一下。
沈知衡走进训练场的画面,在清晨六点十五分的阳光下,显得格外安静而荒诞。她穿着一身利落的训练服,双手稳稳地抱着一个裹得严严实实的被子卷,被子卷的顶端露出几缕栗色的碎发。她的表情很平静,像是怀里抱着的不是什么奇怪的东西,而是一份正常的训练器材。
然后不知道是谁,发出了一声极轻的吸气声。
唐晚舟靠在单杠柱子上,双手抱胸,吹了一声口哨。那口哨声在清晨的空气里格外响亮,像是一根火柴划过砂纸。
沈知衡没有理她,继续往前走,一直走到训练垫旁边才停下。她弯下腰,小心翼翼地把那团被子卷放到垫子上,动作轻柔得像是在放一件易碎品。
被子卷落到垫子上之后,蠕动了两下,从顶端慢慢探出半个脑袋来。
宁小眠的头发乱得像是鸟窝,眼睛半睁着,带着一层水光,脸上还有枕头压出来的红印子。她茫然地眨了眨眼睛,看了看周围——季晚棠站在记分板前面,白槿在做肩关节拉伸,唐晚舟靠在单杠柱子上笑得意味深长,还有七八个队友或站或坐,全都看着她。
她的目光慢慢聚焦,然后脸上的红色从脖子根一路蔓延到耳尖。
“我……我怎么在这里?”宁小眠的声音还带着刚醒时的沙哑,软绵绵的,毫无威慑力。
“沈知衡把你抱过来的。”唐晚舟抢答,语气里带着明显的笑意,“连人带被子,从宿舍一路抱到训练场,路上至少被十个人看到了。”
宁小眠的脸更红了。她低头看了一眼自己——身上还穿着昨晚那件宽松的睡衣,外面裹着被子,整个人像是一只被端到案板上的卷心菜。她猛地从被子里挣扎出来,动作太大差点绊倒自己,拖鞋也不知道丢在哪里了,光着脚踩在训练垫上。
“我、我去换衣服!”她抓起掉在地上的被子团成一团,往更衣室的方向跑了两步,又猛地停下来,回头看了一眼沈知衡。
沈知衡站在原地,正低头翻看季晚棠递过来的训练计划表,表情平静得像是刚才什么都没发生过。但她翻页的时候,睫毛轻轻颤了一下,嘴角弯了一点点,很浅很浅,几乎看不出来。
宁小眠咬了咬嘴唇,跑进更衣室的时候差点撞到门框上。
更衣室里,宁小眠抱着自己的训练服坐在长凳上,脸上的热度还没完全退下去。她盯着手里的衣服发呆,脑子里反复回放着刚才的画面——被沈知衡抱着走过训练场,所有人的目光,唐晚舟那一声响亮的口哨,还有沈知衡把她放到垫子上时那种轻柔得像是在放鸡蛋的动作。
她把脸埋进训练服里,闷闷地“啊”了一声。
外面传来敲门声,不轻不重,两下。
“换好了吗?”沈知衡的声音从门外传来,隔着门板,听起来比平时柔和一些。
“还没有!”宁小眠赶紧抬起头,手忙脚乱地开始换衣服。她套上训练t恤的时候头发卡在领口里扯不出来,急得在原地转了两圈才弄好。裤子穿反了又脱下来重新穿,袜子穿了一只发现另一只不知道掉到哪里去了,趴在长凳下面找了半天才找到。
等她换好衣服打开门的时候,沈知衡果然站在门口。她已经看完了训练计划表,把它折好插在口袋里,手里多了一个保温杯。
宁小眠接过来拧开盖子,一股温热的甜味飘出来——是蜂蜜水,温度刚好,不烫嘴也不凉。她低头喝了两口,温热的液体顺着喉咙滑下去,把早上那股还没完全醒过来的涩意冲淡了不少。
“下次闹钟响了就起来。”沈知衡的声音不大,只有她们两个人听得见,“不然我还得去抱你。”
宁小眠差点被蜂蜜水呛到。她把保温杯盖子拧紧,低着头,声音小得像蚊子哼哼:“你下次别抱了……我自己能起来。”
“你确定?”沈知衡歪了歪头,看着她的眼神里带着一点似笑非笑的意味,“昨晚是谁说的‘再睡五分钟’,然后睡了十五分钟还没醒?”
宁小眠的脸又红了,她张了张嘴,发现自己确实没法反驳。她只好把保温杯塞回沈知衡手里,转身往训练场上跑,跑了两步又停下来,回头小声说了一句:“谢谢。”
沈知衡没有说话,只是把保温杯收好,跟在后面走了出去。
晨跑热身开始的时候,宁小眠很自觉地跑在了队伍最后面。她的体能不算差,但早上的低血糖加上刚才那番折腾,让她的脚步显得有些拖沓,呼吸也不太稳。前面的队友们已经跑出去大半圈了,她还落在后面,影子在晨光里被拉得很长。
沈知衡本来跑在队伍中间的位置,注意到后面的动静之后,慢慢放慢了步子,落到了最后面。
“跑不动了?”她问,呼吸平稳得像是没在跑步。
“跑得动……”宁小眠喘着气,额头上已经开始冒汗,“就是……早上没睡醒,腿有点软。”
沈知衡放慢了速度,和她并肩跑着。两个人的脚步声在跑道上交错,晨光从东边的树梢间斜照过来,把她们的影子拉在一起,又分开,又拉在一起。
“今晚早点睡。”沈知衡低声说,声音压得很低,像是怕被前面的人听到,“明天我直接去你房间叫你,不会让你迟到了。”
宁小眠的脚步顿了一下,差点绊到自己的脚。她偏过头看了一眼沈知衡,发现对方的视线平静地看着前方,表情没有任何破绽,像是刚才那句话只是随口一说。
但宁小眠知道那不是随口一说的语气。
她的耳朵尖又红了,低下头盯着自己的脚尖,没有再说话。晨风从跑道边的树丛间穿过来,带着草叶和露水的气味,吹在她发烫的脸上,凉丝丝的。
第一圈跑完的时候,宁小眠的呼吸已经顺了很多。沈知衡始终保持着和她一样的速度,不远不近,刚好在她能看到的位置。前面几个队友已经开始加速了,唐晚舟跑在最前面,回头冲她们喊了一声:“你们俩是在跑步还是在散步啊?”
“在等你闭嘴。”沈知衡头也不抬地回了一句。
唐晚舟被噎了一下,旁边几个队友笑出了声。宁小眠也忍不住弯了弯嘴角,脚步不自觉地轻快了一些。
晨跑到第三圈的时候,宁小眠已经能跟上队伍末尾的速度了。她的呼吸还带着一点急促,但比起刚开跑的时候已经好了很多。沈知衡依然在她旁边,偶尔偏头看一眼她的脸色,确认她没有勉强自己。
第三圈结束的时候,队伍停下来做拉伸。宁小眠弯下腰够脚尖的时候,余光瞥见沈知衡站在她旁边,也在做同样的动作。两个人的影子在地上挨得很近,像是靠在一起。
“刚才那句话……”宁小眠小声说,声音低得几乎听不见,“是真的吗?”
沈知衡没有转头,语气依然很平淡:“哪句?”
沈知衡直起身,拍了拍手上不存在的灰,偏过头看了她一眼。晨光从侧面照过来,在她眼睛里投下一层浅浅的光,像是碎掉的玻璃糖纸。
宁小眠低下头,把脸埋进臂弯里,假装在做拉伸。她的耳尖红得像要滴血,心跳的声音在胸腔里咚咚地响着,比刚才跑步的时候还要快。
训练结束的时候,太阳已经完全升起来了。操场上铺满了金色的光,草叶上的露珠被晒成细小的水汽,空气里飘着一股潮湿的暖意。队员们三三两两地往食堂走去,唐晚舟已经跑到了最前面,回头冲宁小眠喊了一声:“快点啊,今天的早饭有红豆粥!”
宁小眠应了一声,从训练垫上站起来。她的腿还有点酸,走路的时候膝盖发软,走两步就踉跄了一下。沈知衡伸手扶了她一把,手掌托住她的胳膊肘,力道很稳。
“晚上记得早点睡。”沈知衡松开手的时候,指尖在她胳膊上轻轻碰了一下,像是蜻蜓点水一样,“明天我可不想再抱着你去训练了。”
“那你别抱啊……”宁小眠嘟囔了一句,声音小得几乎听不见。
沈知衡没有说话,嘴角却弯了一点点。她转身往食堂的方向走去,步伐不紧不慢,马尾辫在晨光里轻轻晃动着。
宁小眠站在原地,看着她的背影消失在食堂门口,才慢慢地跟上去。晨光落在她肩膀上,暖洋洋的,像是某种无声的承诺。
第94章 小组碾压·94
晨光漫过训练馆的落地窗,在地板上铺成一片暖黄色的光斑。宁小眠趴在长椅上,脸埋在胳膊里,呼吸均匀得像只晒太阳的猫。她的头发散在椅面上,几缕碎发随着呼吸轻轻起伏,整个人看起来完全没有在听教练讲话的意思。
“红枫俱乐部第一场小组赛,对手是银月学园。”教练的声音在训练馆里回荡着,带着一股子正儿八经的严肃,“银月虽然不是顶级强队,但他们的战术执行很稳定,尤其是他们的队长苏弥,风系专精,擅长用领域压制对手的节奏。”
宁小眠的耳朵动了动,像是听到了什么关键词,但身体纹丝不动,继续趴着。
“嗯……”宁小眠含糊地应了一个音节,鼻音拖得长长的,听起来像是在梦里回答问题。
唐晚舟坐在旁边的椅子上,翘着二郎腿,手里转着一支笔,嘴角压着笑:“教练别喊了,她在梦里可能已经听完战术了。”
教练沉默了两秒,显然对这个说法不太放心,但看了看宁小眠那副完全不在意的样子,还是决定继续讲下去。“总之,第一场我们稳扎稳打,苏弥的风压领域虽然麻烦,但只要——”
“只要我睡着了就不麻烦。”宁小眠突然接了一句,脑袋依然埋在胳膊里,声音闷闷的。
训练馆里安静了一瞬,然后唐晚舟带头笑了起来。白槿在旁边摇了摇头,嘴角却弯着。沈知衡靠在窗边,手里拿着一本战术笔记,闻言翻了一页,语气不咸不淡地说:“有进步,至少这回醒着听了三个字。”
“我听了八个字。”宁小眠抬起头,揉了揉眼睛,脸上还带着一道压出来的红印,“你说‘只要我睡着了就不麻烦’,七个字,还差一个。”
“那个‘了’算半个。”沈知衡头也不抬。
宁小眠愣了一下,好像在认真思考这个语法问题,然后重新趴下去,含含糊糊地说:“那我再睡会儿,凑够八个字……”
队友们笑得更厉害了。教练无奈地叹了口气,合上战术板:“行吧,反正明天就比赛了,大家回去好好休息,保持状态。”
队员们陆陆续续站起来,收拾东西准备回去。宁小眠依然趴着不动,直到唐晚舟走过来拍了拍她的肩膀:“走了,回去睡,在这趴着容易着凉。”
“唔……”宁小眠慢吞吞地坐起来,揉了揉眼睛,目光在训练馆里扫了一圈,最后落在窗边的沈知衡身上。沈知衡已经合上了战术笔记,正往门外走,步伐不快不慢,像是特意在等她。
宁小眠站起来,腿有点麻,走路的时候一瘸一拐的,像只刚睡醒的小企鹅。唐晚舟在旁边看得直笑,伸手扶了她一把:“你这状态明天上场没问题吧?”
“没问题。”宁小眠打了个哈欠,眼泪都挤出来了,“只要让我先睡一觉。”
第二天上午,小组赛的场馆里已经坐满了人。红枫俱乐部的队伍从选手通道走出来的时候,看台上响起一阵稀稀拉拉的掌声和喊声。宁小眠走在队伍中间,校服外套的拉链拉到最高,领口竖起来遮住半张脸,只露出一双半睁半闭的眼睛,看起来像是随时会原地睡着。
对面银月学园的队伍已经站在场地上了。他们的队服是银灰色的,胸前绣着一轮弯月标志,整体气质比红枫这边利落不少。队长苏弥站在最前面,一头短发利落地别在耳后,眼神锐利地扫过红枫的阵容,最后落在宁小眠身上,微微眯了眯眼。
“那个就是宁小眠?”苏弥低声问旁边的副队长。
“对,据说是梦境系,校内排名赛表现很突出,但实战经验不多。”副队长回答得很简洁。
苏弥点了点头,脸上没什么表情,但眼神里多了一丝认真。“开局压制她,别让她有机会展开梦境。”
裁判确认双方就位后,举起右手,声音通过扩音器传遍全场:“红枫俱乐部对阵银月学园,小组赛第一场——开始!”
话音刚落,苏弥的脚下就爆开一圈风纹。银白色的气流从她身上炸开,瞬间席卷了整个场地。风压带着刺耳的呼啸声扑面而来,宁小眠的校服外套被吹得猎猎作响,头发糊了一脸。她抬手拨开脸上的发丝,眯着眼睛看了看对面,嘴里嘟囔了一句:“好大的风……”
苏弥没有给她喘息的机会。风压领域展开的同时,她的身影已经消失在原地,下一秒就出现在宁小眠面前三步的位置,右手五指并拢,一道风刃从掌缘切出,直劈宁小眠的肩膀。
宁小眠往后退了一步,动作懒懒散散的,像是没睡醒一样。那道风刃擦着她的肩膀划过,在她身后的地面上切开一道浅浅的痕迹。
“躲得挺快。”苏弥眉头微挑,右腿横扫而出,带起一道弧形的风刃,封住宁小眠的退路。
宁小眠又躲了一下,这次动作稍微快了一点,但看起来依然像是在逛公园。她躲开风刃之后,站在原地打了个哈欠,眼泪汪汪地看了看天花板,然后转头看向场边的沈知衡。
沈知衡站在替补席旁边,手里拿着一瓶水,表情平静得像在看天气预报。她对上宁小眠的目光,微微点了下头,嘴唇动了动,无声地说了几个字。
宁小眠看懂了——她说的是“早点结束”。
“好哦。”宁小眠嘟囔了一声,然后转过头,看着苏弥,用那种听起来完全不在意的语气说,“学姐,你风好大,吹得我好困。”
苏弥愣了一下,还没来得及回话,就看到宁小眠打了个哈欠,然后——直接在场地中央躺了下去。
看台上的观众集体愣住了,解说席上的解说员张了张嘴,过了三秒才挤出一句话:“呃……红枫俱乐部的宁小眠选手,似乎……在场地中央躺下了?她是不是……睡着了?”
场馆里爆发出一阵嗡嗡的议论声。有人笑,有人喊,有人直接站起来想看清楚。裁判也愣住了,低头看了看躺在地上的宁小眠,又看了看对面同样愣住的银月队员,犹豫着要不要喊停。
苏弥反应最快,脸色一沉:“趁现在,集火她!”
银月队员立刻回过神来,三道不同属性的攻击同时朝宁小眠的方向轰过去。火球、冰锥和一道金色的光束交织在一起,带着凌厉的破空声,眼看就要砸在宁小眠身上。
然后,攻击在半空中突然慢了下来。
不是那种明显的减速,而是一种很微妙的迟滞感——像是时间被拖进了一团黏稠的液体里。火球的焰尾拖得长长的,冰锥的飞行轨迹变得歪歪扭扭,金色光束的光芒也黯淡了几分。它们飞到距离宁小眠不到一米的位置时,就像是被什么东西吞掉了一样,无声无息地消失了。
银月队员们的动作也慢了下来。他们的视野开始变得模糊,眼皮越来越沉,脑袋像是被人塞进了一团棉花里,思维变得迟钝而混乱。第一个队员直接跪倒在地上,脑袋一歪,睡着了。第二个队员挣扎了两步,靠在队友身上,也闭上了眼睛。第三个、第四个,一个接一个地倒下,像是多米诺骨牌一样,整齐地铺开在场地中央。
苏弥咬紧牙关,强撑着没有倒下。她能感觉到一股无形的力量正在拉扯她的意识,像是有一只温柔的手在抚摸她的后脑勺,轻声说“睡吧,睡吧”。她用力掐了一下自己的大腿,疼痛让她的意识清醒了一瞬,但眼前的景象已经开始扭曲——场地中央的宁小眠慢慢坐了起来。
宁小眠伸了个懒腰,动作慢悠悠的,像是一只刚睡醒的小猫。她揉了揉眼睛,打了个哈欠,然后站起来,拍了拍衣服上的灰,走到苏弥面前,歪了歪头,看着苏弥那张因为强撑着而微微扭曲的脸,露出一个困惑的表情。
“学姐,你们睡着了,算我赢吗?”
苏弥瞪着她,嘴唇动了动,想要说什么,但困意像是潮水一样涌上来,一波比一波猛烈。她的视野彻底模糊了,膝盖一软,整个人往前倒去。
宁小眠伸手扶了她一把,让她缓缓地坐到地上,然后抬头看向裁判,眨了眨眼睛:“裁判姐姐,她们都睡着了,是不是该判我赢了?”
裁判回过神来,低头看了看场地上一片横七竖八的银月队员,又看了看站在人群中央一脸无辜的宁小眠,沉默了两秒,然后举起右手:“银月学园全员丧失战斗能力,红枫俱乐部获胜!”
场馆里安静了一瞬,然后爆发出一阵震耳欲聋的欢呼声。看台上的观众们站起来鼓掌,有人吹口哨,有人笑着喊“什么情况”,有人大声问“她到底是怎么做到的”。
宁小眠没有理会那些声音。她转过身,慢吞吞地走回红枫的休息区,脚步一深一浅的,像是刚睡醒还在犯迷糊。唐晚舟已经笑得直拍大腿,整个人靠在白槿肩膀上,眼泪都笑出来了:“我的天……她真的在场上睡着了!还顺手把对面全带进梦里了!”
白槿也忍不住笑,伸手扶住笑得站不稳的唐晚舟,摇了摇头:“这招也太离谱了……”
季青桐站在旁边,双手抱胸,嘴角抽搐着憋笑:“我以为她至少会打两下再睡,结果她连两下都懒得打。”
宁小眠走到休息区的时候,队友们立刻围了上来。唐晚舟第一个伸手,直接揉上她的脑袋,把她的头发揉得乱七八糟的:“小眠你是真的强!对面全队都被你睡翻了!”
“别揉……”宁小眠缩了缩脖子,躲开唐晚舟的手,但脸上带着一点困倦的笑意,“我好困,别吵我。”
白槿轻轻拍了拍她的肩膀,声音温和:“辛苦了,先休息一下。”
季青桐伸手在她面前晃了晃:“还醒着吗?”
“醒着……”宁小眠眨了眨眼睛,目光有些涣散,“但是好想睡觉。”
队友们笑了起来,有人递过来一条毛巾,有人帮她拉开椅子。宁小眠正要坐下的时候,一只手伸过来,递给她一瓶温水。
沈知衡站在她面前,表情依然很平静,但嘴角的弧度比平时弯了一点。她看着宁小眠接过水瓶,低声说了一句:“睡挺快。”
宁小眠拧开瓶盖喝了一口水,闻言抬起头,理直气壮地回答:“是你让我早点睡的。”
沈知衡的眉毛微微挑了一下,像是没想到她会这么回。片刻后,她轻轻笑了一下,伸手帮宁小眠把领口理了理,指尖不小心擦过宁小眠的下巴,带着一点微凉的触感。
“我说的是早点结束,不是让你在场上睡觉。”
“效果一样嘛。”宁小眠缩了缩脖子,下巴埋进领口里,声音闷闷的,“而且你也没说不能睡。”
沈知衡看着她,没有反驳。那双眼睛里带着一点无奈,但更多的是宠溺,像是看着一只做了坏事却理直气壮的猫。
场馆里的解说员终于回过神来,声音里带着几分震惊和兴奋:“各位观众朋友们,这场比赛的结果实在是——太出人意料了!红枫俱乐部的宁小眠选手,在比赛开始不到两分钟的时间里,用一种非常……呃……非常独特的方式,直接让银月学园全队陷入了沉睡状态!梦境领域的覆盖范围之大、作用速度之快,简直令人叹为观止!”
看台上又是一阵掌声和议论声。有人已经开始翻资料,想查清楚宁小眠到底是什么来路。有人拿着手机拍视频,标题已经想好了——“红枫俱乐部选手比赛现场睡觉,对面全队跟着一起睡了”。
银月学园的队员们陆陆续续被医疗队扶起来,一个个还在迷糊着,有的揉眼睛,有的打哈欠,完全不知道自己刚才经历了什么。苏弥是最后一个清醒过来的,她坐在场地边缘,双手撑着地面,脸色发青地瞪着宁小眠的背影,嘴唇抿得紧紧的。
宁小眠感受到背后的目光,回头看了一眼,对上苏弥那双写满了不甘和震惊的眼睛。她歪了歪头,露出一个无害的笑容,然后转过头,继续喝她的温水。
苏弥的拳头攥紧了又松开,最后长长地吐了一口气,闭上眼睛,靠在身后的围栏上。她不得不承认——这场输得一点都不冤。对方根本没用力,只是睡了一觉,就把她们全队给干翻了。
赛后的休息区里,红枫的队员们围坐成一圈,气氛轻松得像是在郊游。唐晚舟还在笑,笑得肚子都疼了,趴在白槿腿上起不来。季青桐在旁边翻着手机,看到网上的评论,忍不住念了出来:“‘红枫俱乐部的宁小眠选手是否创造了最快结束比赛记录?’——下面有人在回‘她连手都没抬,这算不算零秒ko’。”
“也不算零秒吧,”宁小眠窝在椅子上,半闭着眼睛,声音含含糊糊的,“我躺下去到她们睡着,大概花了……八秒。”
“你还计时了?”唐晚舟抬起头,一脸震惊地看着她。
“没有,猜的。”宁小眠打了个哈欠,“反正感觉挺快的。”
沈知衡坐在她旁边,手里拿着一份比赛数据表,正在上面记录着什么。她写完最后一个数字,合上本子,偏过头看了宁小眠一眼,语气淡淡的:“你的梦境领域展开速度比训练时快了零点七秒。”
宁小眠眨了眨眼睛,像是没想到她会注意到这个细节:“是吗?我没感觉。”
“有感觉才奇怪。”沈知衡收回目光,语气里带着一点若有若无的笑意,“毕竟你在睡觉。”
宁小眠嘟了嘟嘴,想反驳,但找不到合适的理由,只好又把脸埋进领口里,假装自己已经睡着了。
队友们笑成一团。白槿推了推眼镜,轻声说:“下午还有一场训练赛,小眠你还能撑得住吗?”
“能……”宁小眠的声音从领口里传出来,闷闷的,“只要让我先睡个午觉。”
“行,吃完饭就让你睡。”唐晚舟拍了拍她的肩膀,站起来伸了个懒腰,“走吧,去吃饭,今天我请客,庆祝小眠首战告捷。”
“真的?”宁小眠立刻抬起头,眼睛亮了一瞬,然后又恢复了困倦的状态,“那我要吃红豆糕……”
宁小眠满意地眯了眯眼睛,从椅子上滑下来,跟着队友们往食堂的方向走去。阳光落在她的肩膀上,暖洋洋的,她的脚步有些轻飘飘的,像是踩在云朵上。
沈知衡走在队伍的最后面,看着宁小眠的背影,嘴角微微弯了一下。她低头看了看手里的数据表,在最后一栏的备注里写了几个字——
“梦境领域覆盖范围:全场地。触发条件:睡眠。效果:强制入梦。评估:s级。”
第95章 虚空造物·95
半决赛的抽签结果出来的时候,红枫俱乐部的休息区安静了三秒。
唐晚舟第一个站起来,手里的矿泉水瓶差点捏变形:“铁壁俱乐部?那个赛前被爆带禁制器的队伍?”
白槿推了推眼镜,面色平静地翻开手里的对手资料:“铁壁俱乐部,省赛四强常客,以防守反击战术着称。他们的核心战术是‘阵地封锁’,擅长用魔导器材压缩对手的魔力输出空间。”
“器材——”季青桐皱了皱眉,“他们被爆带了禁制器,结果裁判组检查之后说‘未违反器材清单’,允许使用。这不是扯淡吗?”
“器材清单是五年前修订的,当时的禁制器技术还没有现在这么成熟。”沈知衡的声音从角落里传来,她坐在折叠椅上,手里翻着一份旧的赛事章程,“按照现行规则,只要禁制器被归类为‘魔导辅助装置’且功率在校准范围内,就不算违规。铁壁俱乐部钻了这个空子。”
宁小眠窝在她旁边的椅子上,下巴埋在领口里,半闭着眼睛像是快要睡着了。她听完沈知衡的话,迷迷糊糊地问了一句:“禁制器……是干什么用的?”
“压制魔力输出。”沈知衡偏过头看她,语气淡淡的,“范围覆盖半径大约十五米,启动之后,范围内的所有魔女都会被压制三成左右的魔力输出功率。对于依赖高魔力输出的队伍来说,这种压制几乎是致命的。”
“哦……”宁小眠点了点头,然后打了个哈欠,“那挺烦的。”
“确实挺烦的。”沈知衡嘴角微微弯了一下,伸手把她滑到肩膀的衣领拉了拉,“到时候你要是觉得不舒服,可以提前告诉我。”
宁小眠眨了眨眼睛,像是没听懂她的话,但也没有追问。她的注意力很快就被窗外飞过的一只鸟吸引了过去,目光跟着鸟影移动了几秒,然后眼皮又慢慢垂了下去。
比赛日下午,省体育中心的场馆里座无虚席。
铁壁俱乐部的队员穿着深灰色的队服,从入场通道走出来的时候,现场响起了一阵不算热烈的掌声。她们的队服左胸口处有一个银色的铁壁纹章,纹章边缘镶着一圈细小的魔导回路,在灯光下微微泛着光。
红枫俱乐部入场的时候,观众席上的声音明显大了许多。上一场宁小眠的“八秒获胜”已经在社交媒体上小范围传播开来,看台上甚至有人举着一块手写的牌子,上面歪歪扭扭地写着“红枫·眠·睡神”。
宁小眠看到那块牌子的时候脚步顿了一下,然后偏过头看了沈知衡一眼,小声问:“那个牌子上的字……是夸我的吗?”
沈知衡顺着她的目光看过去,沉默了两秒:“大概吧。”
“哦。”宁小眠点了点头,没有再多问,继续往选手席走。
双方队员在台上站定,裁判例行公事地检查了双方的装备和器材清单。铁壁俱乐部那边,队长从器材箱里取出一个大约巴掌大小的银色装置,放在场地边缘的地面上。那装置呈六边形,表面刻满了密密麻麻的魔导回路,中央有一颗暗红色的核心,在启动的瞬间微微亮了一下。
裁判走过去蹲下来检查了十几秒,然后站起来,对着麦克风宣布:“铁壁俱乐部所携带的魔导辅助装置已通过器材清单核查,功率在校准范围内,允许使用。”
看台上响起了一阵议论声。有人吹口哨,有人喊“这不公平”,但裁判没有理会,直接示意比赛开始。
铁壁俱乐部的队长是个高个子女生,留着利落的短发,眼神锐利得像刀片。她站在队伍最前方,双手交叉在胸前,嘴角带着一丝若有若无的笑。她的目光越过人群,落在宁小眠身上,上下打量了两眼,然后轻轻地哼了一声。
比赛开始的哨声响起的一瞬间,那个银色装置的核心骤然爆发出刺目的红光。
宁小眠感觉到一股无形的压力从四面八方涌来,像是有一只巨大的手掌按在了她的肩膀上。她的魔力运转节奏在一瞬间被打乱,原本流畅的魔力流动变得滞涩起来,像是河水流进了沙子里,每前进一寸都要费很大的力气。
红枫其他队员的反应更加明显。唐晚舟的施法手势明显慢了半拍,季青桐刚刚凝聚的魔力刃在半空中闪烁了两下,直接消散了。白槿倒是稳住了,但她的护盾厚度肉眼可见地薄了一层。
“妈的——”唐晚舟咬着牙骂了一句,“这玩意儿比资料上写的还猛。”
铁壁的队长见状,嘴角的笑意更深了。她抬手一挥,铁壁全队迅速展开阵型,以防守反击的姿态向前推进。她们的战术很明确——在禁制器的压制下,红枫的输出能力会被大幅削弱,只要拖住节奏,等到红枫的魔力储备被消耗干净,胜利就是她们的囊中之物。
宁小眠站在场上,感受着那股压在身上的沉重感。她的魔力运转确实卡顿了,像是有什么东西在阻断她的魔力通道,每一次调动魔力都要多花两三倍的力气。
这种感觉很不舒服。像是有人在她的脑子里放了一块石头,压得她昏昏沉沉的,连思考都变得迟缓了。
红枫的节奏已经开始乱了。唐晚舟试图用风系魔法突破铁壁的防线,但魔力输出被压制之后,她的风刃打出去连对方的护盾都破不开。季青桐的魔力刃也是同样的效果,打在铁壁的护盾上发出沉闷的响声,却连一道裂纹都没留下。
铁壁的队长冷笑了一声,向前踏出一步,手里凝聚出一柄深灰色的魔力长枪,朝着唐晚舟直刺过去。
唐晚舟侧身躲开,但动作慢了半拍,魔力长枪擦着她的肩膀划过,在她的外套上留下了一道焦黑的痕迹。
“队长要求暂停!”白槿迅速举起了手,对着裁判喊道。
裁判看向铁壁那边,铁壁的队长耸了耸肩,语气漫不经心的:“暂停?这才刚开打不到三分钟呢。裁判,红枫要求暂停,但我方不同意——比赛节奏不能因为对方的不适应就被打断。”
裁判皱了皱眉,但按照规则,暂停需要双方一致同意才能生效。他看了红枫这边一眼,摇了摇头:“铁壁俱乐部不同意暂停,比赛继续。”
宁小眠站在队伍的后面,低着头,像是在想什么事情。她的手指轻轻动了动,像是在虚空中摸索着什么。
铁壁的队长注意到了她的动作,眉头微微皱了一下,但很快又松开了。她听说过宁小眠的名字,知道这个小个子女生在上一场比赛中用某种未知的手段让对手全部睡着了。但那些传闻在她看来不过是运气好罢了——面对禁制器的压制,再强的魔力也得乖乖低头。
宁小眠抬起头,看了铁壁队长一眼。
她的眼神很平静,甚至带着一点困意,像是刚刚从午睡中醒来,还没完全清醒过来。但那双眼睛里,却有一丝若有若无的光芒在闪烁。
她伸出右手,五指张开,掌心朝上。
她的动作很慢,像是在等待什么东西落进手里。周围的空气忽然安静了下来,连观众席上的嘈杂声都像是被什么东西吸走了一样,变得遥远而模糊。
铁壁的队长心里涌起一股不祥的预感,但她还没来得及做出反应,就看到宁小眠的指尖忽然泛起了一层淡蓝色的光。
那光芒很淡,像是夜空中最远的一颗星,微弱却不可忽视。光芒从她的指尖蔓延开来,沿着她的手指向掌心汇聚,然后——她面前的虚空忽然裂开了一道细缝。
那道裂缝很小,只有巴掌那么大,边缘泛着幽蓝色的光,像是被什么东西撕开了一道口子。裂缝的另一侧是纯粹的黑暗,什么都看不见,只有一种深邃而古老的气息从裂缝中渗透出来,带着一股说不清道不明的压迫感。
然后,宁小眠把手伸进了那道裂缝里。
她的动作很自然,像是在自己的口袋里掏东西一样,甚至带着一点漫不经心的随意。她的手指探入裂缝,在里面摸索了两下,然后——她缓缓地把手抽了出来。
那是一柄通体泛着蓝光的炼金长剑,剑身修长而优雅,表面流动着细密的魔导纹路,像是活的血管一样在剑身上蜿蜒。剑刃的边缘泛着一层淡淡的寒光,光是看着就让人感到一阵寒意。剑柄处镶嵌着一颗拇指大小的蓝色晶石,正在缓缓旋转,散发出柔和的光芒。
解说席上,一个中年男人的声音几乎是颤抖着从麦克风里传出来的:“虚、虚空造物?!这是……这是生产系顶阶能力?!她不是战斗专途吗?!等等——宁小眠选手的专途档案上登记的是‘全能’——她、她居然在生产系上也达到了这种层次?!”
观众席上爆发出一阵震耳欲聋的惊呼。有人站了起来,有人捂住了嘴巴,有人疯狂地摇着身边同伴的肩膀,嘴里喊着“你看到了吗你看到了吗”。
铁壁的队长脸上的笑容彻底僵住了。她瞪大了眼睛,看着宁小眠手里那柄散发着蓝光的炼金长剑,嘴唇动了动,却一个字都说不出来。
宁小眠握住了剑柄,感受着剑身上传来的冰凉触感。她低头看了一眼手里的剑,嘴角微微弯了一下,露出一丝连她自己都没察觉到的小得意。
她抬起头,目光落在那个银色装置的核心上,然后迈开步子,朝它走去。
她的步伐很稳,甚至带着一点轻快的节奏,像是走在公园的小路上。铁壁的队员试图拦住她,但她们的魔力长枪打在她身上,连她的衣角都没能碰到——那些攻击像是被什么东西吸收了一样,在距离她半米的地方就消散了。
铁壁队长咬了咬牙,亲自冲上来,手里凝聚出一柄更加厚重的魔力长枪,朝着宁小眠的肩膀狠狠刺去。
宁小眠连看都没看她一眼,只是抬起左手,随意地挥了一下。
铁壁队长的魔力长枪在接触到她指尖的一瞬间,像是一块被戳破的泡泡一样,“啪”的一声碎裂了,化作无数细小的魔力碎片消散在空气中。
宁小眠没有停下脚步,继续往前走。她走到那个银色装置面前,低头看了它一眼,然后举起手里的炼金长剑,对准装置中央那颗暗红色的核心,轻轻斩了下去。
剑刃落下的一瞬间,那颗核心爆发出刺目的红光,像是在做最后的挣扎。但蓝光长剑的剑刃直接切入了核心内部,发出一声清脆的碎裂声——“咔嚓。”
核心上裂开了一道细纹,然后迅速蔓延开来,像是蜘蛛网一样爬满了整个核心的表面。下一秒,那颗核心轰然炸开,化作无数细小的碎片散落一地。
禁制器的压制效果在核心破碎的同一刻消失了。红枫队员们感觉到那股压在身上的沉重感骤然消散,魔力重新恢复了流畅的运转。
而铁壁全队的队员则在禁制器反噬的冲击下同时闷哼了一声,脸色瞬间变得苍白。有几个队员直接双腿一软,跪倒在了地上。她们的魔力与禁制器相连,禁制器核心被毁,魔力反噬直接冲击了她们的魔力核心,短时间内根本无法再战斗。
铁壁的队长站在场中央,双手撑在膝盖上,大口大口地喘着气。她的脸色白得像纸,额头上渗出了细密的汗珠,目光死死地盯着宁小眠手里的那柄剑,嘴唇微微颤抖着。
裁判愣了好几秒才反应过来,举起手宣布:“红枫俱乐部——胜!”
看台上爆发出雷鸣般的掌声和欢呼声。解说席上的男人还在语无伦次地念叨着:“虚空造物……真的是虚空造物……她直接从封锁区里抽出了一把炼金长剑……我解说魔女比赛十五年,从来没见过这种事情……”
宁小眠站在场上,手里握着那柄蓝光长剑,听着周围的欢呼声,眨了眨眼睛。她打了个哈欠,然后低头看了看手里的剑,像是在思考“这东西该放回哪里”一样,表情有点迷茫。
她想了想,随手把剑往旁边的空气里一插——剑身像是没入了水面一样,悄无声息地消失在了虚空中。
宁小眠揉了揉眼睛,转身往选手席走。她走到沈知衡面前,仰起头看着她,声音软软的:“我有点困了。”
沈知衡低头看着她,沉默了两秒,然后伸出手,轻轻拨了拨她被风吹乱的刘海。她的指尖在小眠的额头上停留了一瞬,触感温热而柔软。
“回去再睡。”沈知衡的声音很轻,语气里带着一丝藏得很深的愉悦,“记者会结束了就带你回去。”
宁小眠嘟了嘟嘴,不太情愿地“哦”了一声,然后往沈知衡身后蹭了蹭,把自己藏在了她的影子里。
赛后记者会还没正式开始,记者们就已经像闻到血腥味的鲨鱼一样涌了上来。长枪短炮对准了宁小眠,闪光灯噼里啪啦地闪成了一片。
“宁小眠选手!请问你什么时候掌握了虚空造物?!”
“虚空造物不是生产系的顶阶能力吗?你的专途档案上写的是‘全能’,你是同时修炼了生产系和战斗系两条路线吗?!”
“宁小眠选手!你刚才从虚空中抽出的那柄炼金长剑是自己炼制的吗?!”
宁小眠被闪光灯晃得眯起了眼睛,下意识地往后退了一步,整个人几乎缩进了沈知衡身后。她把脸埋在沈知衡的后背上,闷闷地说了一句:“不想回答……”
沈知衡感觉到后背上传来的温热触感,嘴角微微弯了一下。她抬起手,挡在了宁小眠面前,对着记者们露出一个礼貌而疏离的微笑。
“虚空造物是宁小眠选手专途体系中的一个分支能力,”沈知衡的声音不紧不慢,带着一种从容不迫的淡定,“具体的技术细节和分类归属,请咨询魔女协会的专途认定部门。我们暂时不接受关于能力体系的进一步提问。”
记者们还想追问,但沈知衡的目光扫过去,那种平静却带着压迫感的气场让记者们不约而同地安静了几秒。
沈知衡趁这个空档,牵着宁小眠的手,绕过记者群,往休息室的方向走去。宁小眠被她牵着,脚步有些踉跄,但脸上却带着一种安心而满足的表情,像是一只被主人拎回家的小猫。
身后,记者们还在七嘴八舌地讨论着,有人已经掏出手机联系魔女协会了。
休息室的门在她们身后关上,隔绝了外面的喧闹。
宁小眠立刻松开了沈知衡的手,往沙发上一倒,整个人缩成一团,脸埋进靠枕里,发出一声满足的叹息:“终于安静了……”
沈知衡站在沙发旁边,低头看着她,沉默了一会儿,忽然开口问了一句:“你刚才那把剑,是临时造的?”
宁小眠从靠枕里抬起头,露出一只眼睛看着她,含含糊糊地“嗯”了一声:“之前在梦里练过几次……算是第一次在现实里做出来吧。”
沈知衡的目光微微闪了一下,嘴角的弧度加深了一点。
宁小眠眨了眨眼睛,脸忽然有点热。她把脸重新埋进靠枕里,闷闷地说了一句:“还行吧……”
休息室的灯光落在她蜷缩的身影上,柔软而温暖。窗外的暮色正在慢慢降临,远处的城市灯光一点一点地亮起来,像是一片缓缓苏醒的星河。
第96章 解说闭嘴·96
决赛场馆的穹顶灯全部亮了起来,照得整片场地像是镀了一层白霜。观众席上坐满了人,空气里混杂着爆米花的甜腻味和汗水的咸味,还有一股子说不清道不明的紧张感。
宁小眠靠在休息室门口的墙上,脑袋一点一点地往下沉。她的眼皮像是被胶水粘住了一样,每次睁开都只能撑开一条缝,然后又慢慢合上。
“小眠,醒醒,要上场了。”唐晚舟伸手在她面前晃了晃。
宁小眠“唔”了一声,眼睛没睁开,只是把脸往旁边转了转,靠在了某人的肩膀上。那个肩膀的高度刚刚好,不硬不软,还带着一股淡淡的清冽气息——是沈知衡特有的味道。
沈知衡没有躲开,反而微微侧了侧身子,让宁小眠靠得更舒服一点。她低头看了一眼靠在自己肩上的脑袋,那几缕碎发蹭着她的脖颈,痒痒的。
“还有五分钟。”沈知衡的声音很轻,像是在哄一个赖床的小孩。
宁小眠含含糊糊地应了一声,呼吸渐渐变得平稳。
唐晚舟翻了个白眼:“她这是站着都能睡着?”
“嗯,天赋。”沈知衡嘴角弯了一下。
广播里传来主持人的声音:“决赛第一场,红枫俱乐部对阵雷霆俱乐部!请双方选手入场!”
观众席上爆发出一阵欢呼声。宁小眠被这声音震得微微皱了皱眉,眼睛睁开一条缝,看到面前的光线亮得刺眼,又闭上了。
“走了。”沈知衡伸手,轻轻拍了拍她的后脑勺。
宁小眠这才慢吞吞地站直了身子,揉了揉眼睛,跟着队伍往场内走去。
解说台上,两位解说正在做赛前预热。解说a是个四十来岁的中年男人,声音洪亮,语速飞快,带着一股子电视台播音员的职业腔调。解说b是个年轻女人,声音温和,偶尔插几句话,负责圆场。
“好的观众朋友们,欢迎来到全国俱乐部杯决赛现场!”解说a的声音从音响里传出来,响彻全场,“今天对阵双方,一边是连续三届冠军的雷霆俱乐部,另一边是——红枫俱乐部!”
他说到“红枫”两个字的时候,语气微微顿了一下,带着一种微妙的意味。
“说实话,红枫能走到决赛,多少有点出乎我的意料。”解说a笑了一声,“这支队伍在小组赛阶段的表现并不算特别突出,几场关键比赛都是险胜。尤其是他们的核心选手宁小眠,被粉丝们戏称为‘睡神’——这个外号倒是挺贴切的,我在场上就没见她睁过几次眼睛。”
观众席上传来一阵哄笑声。解说b赶紧接话:“不过红枫的战术体系确实很独特,他们擅长打持久战,利用对手的失误来翻盘——”
“那也得对手有失误才行啊。”解说a打断了她的话,语气里带着调侃,“雷霆俱乐部可不是会轻易失误的队伍。说句不好听的,红枫能进决赛,运气成分可能比实力成分更大一些。”
观众席上的哄笑声更大了,还夹杂着几声口哨。
红枫休息区里,唐晚舟的脸色已经黑了下来。她攥着拳头,咬着牙低声骂了一句:“这解说是不是有病?”
白槿拉了拉她的袖子:“别在意,专心比赛。”
宁小眠站在队伍中间,低着头,像是没有听到解说的话。她的眼皮还是半耷拉着,整个人看起来昏昏沉沉的,仿佛随时都会倒下去睡着。
沈知衡站在她旁边,侧过头看了她一眼。她的表情很平静,但眼底深处闪过一丝冷意。
第一局,红枫对阵雷霆。雷霆的战术非常明确——用高强度的连续进攻打乱红枫的节奏,逼迫他们犯错。雷系的魔女们站在前排,手中凝聚着噼啪作响的电弧,每一次挥臂都带出一道刺目的闪电,照亮了半个场地。
红枫这边,白槿撑起防御屏障,唐晚舟的风刃穿插其间,季青桐的远程火力压制着对方的侧翼。双方的攻防节奏极快,场地上的能量波动像是风暴中的海浪,一波接着一波。
宁小眠站在队伍后方,几乎没有什么存在感。她偶尔抬手,从虚空中抽出一两件道具丢给队友,然后继续站在原地发呆,像是在神游天外。
“红枫的宁小眠选手似乎还没有进入状态,”解说b的声音里带着一丝无奈,“她今天的表现比半决赛时保守了很多。”
“保守?”解说a笑了一声,“我觉得她可能是真的困了。你看她的眼神,都快对不上焦了。”
比赛进行到中段,雷霆的攻势出现了一次短暂的脱节。白槿抓住机会,喊了一声“压上”,红枫全队瞬间前压,唐晚舟的风刃撕开了雷霆侧翼的防御,季青桐的远程火力直接命中了对方的后排选手。
回到休息区的时候,唐晚舟狠狠地握了一下拳头:“漂亮!”
白槿擦了擦额头上的汗,露出一个疲惫的笑容:“终于拿下一局了。”
解说台上,解说b正在总结第一局的表现:“红枫在关键时刻抓住了雷霆的失误,成功拿下了第一局。这支队伍的韧性确实很强——”
“韧性是韧性,但你不能指望对手每局都犯这样的错误。”解说a打断了她,语气里带着一种故作客观的调侃,“说实话,雷霆这一局的失误很明显是战术执行上的问题,他们在中场衔接的时候出现了断层。红枫只是‘恰好在那个点上’抓住了机会。我觉得第二局雷霆调整过来之后,局面会完全不一样。”
解说b沉默了两秒,才接话:“确实,雷霆的调整能力一向很强。”
“而且,”解说a笑了一声,语气里带着一种微妙的轻蔑,“红枫如果一直靠运气打球,迟早会遇到运气的尽头。总不能每一局都指望对手失误吧?那跟祈祷有什么区别?不过是——”
他顿了顿,用一种故作幽默的语调补充道:“——不过是换了一种‘睡觉’的方式罢了。”
观众席上再次响起笑声,比之前更大。
导播在后台疯狂地给解说a打手势,示意他收敛一点。解说a看了一眼导播的方向,稍微收敛了一下笑容,但眼底的不以为意还是清清楚楚。
红枫休息区里,唐晚舟一脚踢翻了旁边的水桶。水溅了一地,发出“哗啦”一声响。
“我他妈真想上去撕了他那张嘴!”唐晚舟咬牙切齿地说。
白槿拉住她:“冷静,别被干扰了。”
沈知衡没有说话,只是转头看了一眼站在角落里的宁小眠。宁小眠低着头,手里攥着一瓶水,不知道在想什么。她的表情看不清楚,但握着水瓶的手指微微用力,指节泛白。
宁小眠抬起头,看着她。那双眼睛还是半眯着的,看起来困倦得不行,但眼底深处有一点细微的光亮,像是有什么东西正在慢慢苏醒。
宁小眠点了点头,又摇了摇头。她张了张嘴,声音闷闷的:“有点吵。”
沈知衡看着她,嘴角弯了一下:“那等下让他安静一点。”
宁小眠眨了眨眼睛,没有说话,但握着水瓶的手指松了一点。
雷霆果然调整了战术。他们的前排雷系魔女改变了站位,从原来的分散压制变成了集中突进,将所有的火力都对准了红枫的中路。雷暴术的光芒在场地中央炸开,刺目的白光像是要把整个场馆都撕裂开来,巨大的轰鸣声震得地面都在颤抖。
白槿的防御屏障在雷暴的冲击下出现了裂纹,她咬着牙,额头上的汗水顺着脸颊滴落下来:“撑不住多久了!”
唐晚舟的风刃在雷光中显得微不足道,像是暴雨中的一片树叶,连浪花都翻不起来。季青桐的远程火力被雷霆的后排压制得死死的,根本找不到出手的机会。
解说b的声音变得紧张起来:“雷霆的攻势非常猛烈!雷暴术的覆盖范围已经扩大到半个场地了,红枫的防御阵型正在被压缩——”
“这就是实力的差距,”解说a的语气里带着得意,“红枫第一局只是侥幸,现在雷霆认真起来,他们就完全没有还手之力了。你看宁小眠,她还在发呆呢——”
她抬起手,朝着那片铺天盖地的雷暴伸了过去。动作很慢,像是在伸一个懒腰,看起来毫无威胁。她的表情还是那副困倦的样子,眼皮半耷拉着,仿佛随时都会睡着。
但就在她的指尖触碰到雷暴边缘的那一刻——所有雷光,消失了。
就像是一滴水落入了滚烫的沙漠,连一丝水汽都没有留下。那片覆盖了半个场地的雷暴,就这么凭空消失了,连一点痕迹都没有。雷霆的雷系魔女们愣住了,她们手中的电弧还在噼啪作响,但那股被释放出去的雷暴术已经彻底不见踪影。
整个场馆陷入了一种诡异的寂静。
观众席上的笑声消失了,取而代之的是一种茫然的沉默。所有人的目光都集中在了宁小眠身上,那个娇小的、看起来随时都会睡着的女孩,此刻正站在原地,手指还保持着伸出去的姿势。
她打了个喷嚏——很小的一声,像是被空气中的灰尘呛到了。
然后她放下手,转过身,对着身后的队友说了一句:“他好吵,我让他安静一下。”
声音不大,但因为场馆太安静了,每一个字都清清楚楚地传到了所有人的耳朵里。
唐晚舟愣了两秒,然后“噗”地一声笑了出来。她蹲在地上,笑得肩膀直抖,眼泪都快出来了:“哈哈哈哈哈哈——让他安静一下——哈哈哈哈——”
白槿也忍不住笑了,捂着脸,肩膀一耸一耸的。
季青桐站在旁边,嘴角抽搐着,努力憋着笑,但憋了半天还是没憋住,干脆转过头去,假装在看场地旁边的广告牌。
解说台上,解说a张着嘴,一句话都说不出来。他的表情僵在脸上,嘴唇动了动,像是想说什么,但喉咙像是被什么东西堵住了一样,发不出声音来。
解说b沉默了几秒,然后深吸了一口气,用一种颤抖的声音说:“这、这是物质归虚……虚空系复合能力,将物质转化为虚空的顶级能力……”
她的声音顿了顿,像是在努力消化刚才看到的那一幕:“这、这种能力在魔女协会的专途认定中属于‘极稀有能力’,目前已知的拥有者不到十人……而且——而且能在一瞬间抹消掉半个场地的雷暴术,这种级别的物质归虚——”
她说不下去了,因为她自己也觉得不可思议。
解说a还是张着嘴,眼睛瞪得像是要从眼眶里掉出来。他紧紧地攥着麦克风,指节发白,但一个字都说不出来。
导播在后台疯狂地切换镜头,把画面从解说台上切走,切到了场地中央。镜头对准了宁小眠,她正低着头,揉了揉鼻子,然后打了一个小小的哈欠。
观众席上,终于有人反应过来了。先是几声零星的掌声,然后掌声越来越多,越来越响,最后变成了一片雷鸣般的欢呼声——比刚才的雷暴还要响亮。
宁小眠被这声音吓了一跳,抬起头看了看周围,然后往后退了一步,躲到了沈知衡身后。
沈知衡转过身,低头看着她。宁小眠的脸有点红,不知道是因为打喷嚏还是因为别的什么。她把脸埋在沈知衡的肩膀上,闷闷地说了一句:“好吵……”
沈知衡伸手,捂住了她的耳朵。掌心贴着她的耳廓,温热而柔软,隔绝了外面的喧嚣。
宁小眠的耳朵在她的掌心里微微动了动,像是小猫被摸到了舒服的地方。她没有说话,但嘴角弯了一下,小小的,几乎看不出来。
比赛还在继续,但整个场馆的气氛已经完全变了。雷霆的选手们明显受到了影响,她们的配合出现了好几次失误。红枫趁势追击,第二局以碾压式的比分拿了下来。
解说台上的解说a,直到比赛结束,都没有再说出一句完整的评述。
赛后,魔女协会的约谈通知很快就送到了解说a的手上。据说他在办公室里被协会的纪律委员会约谈了整整两个小时,出来后脸色灰白,像是一夜之间老了十岁。
当晚,红枫的休息室里,笑声几乎要把天花板掀翻。
“你们看到他那个表情了吗?”唐晚舟笑得趴在沙发上,腿在空中乱蹬,“嘴巴张得能塞进一个拳头!我他妈这辈子都忘不了那个画面!”
白槿端着水杯,笑得手都在抖:“我看到了……导播切他的镜头的时候,那个表情简直可以做成表情包了。”
季青桐坐在角落里,嘴角还挂着一丝笑,但她的目光落在宁小眠身上,带着一种复杂的神色。
宁小眠蜷在休息室角落的沙发上,身上盖着沈知衡的外套,已经睡着了。她的呼吸平稳而均匀,脸上带着一丝安心的表情,像是刚才那场惊天动地的比赛只是一场与她无关的梦。
沈知衡坐在她旁边,一只手撑着头,另一只手轻轻搭在宁小眠的肩膀上,指腹若有若无地摩挲着外套的布料。
“下次让他更安静一点。”她低声说,声音轻得像是在自言自语。
宁小眠在睡梦中动了动,往她的方向蹭了蹭,脑袋靠在了她的大腿上。
沈知衡低头看着她,嘴角弯了一下。
休息室的灯光落在她们身上,温暖而安静。窗外的夜色已经完全暗了下来,城市的灯火在远处闪烁,像是一片沉默的星河。
第97章 半决同被·97
走廊里的灯已经熄了大半,只留下墙脚几盏橙黄色的夜灯,把红枫俱乐部住宿区的地板照成一片暖融融的琥珀色。
宁小眠翻了个身,把脸埋进枕头里,数了第三十七只羊。
她又翻了个身,被子被她踢得乱七八糟,一条腿伸在外面,凉丝丝的空气贴在小腿上,但她还是睡不着。脑子里像是有什么东西在嗡嗡转,不是比赛的事,也不是解说a那张脸,就是单纯地——睡不着。
她睁开眼,盯着天花板上模糊的阴影看了大概十秒钟,然后坐起来。
头发睡得乱翘,左边一撮右边一撮,像被风吹过的蒲公英。她伸手扒拉了两下,没扒拉顺,索性不管了。抱起自己的枕头,光着脚踩在地板上,凉意从脚心钻上来,激得她缩了缩脚趾。
俱乐部的住宿区很安静,其他房间的门缝里都没有光透出来,显然大家都已经睡了。宁小眠踮着脚尖走到走廊尽头的那扇门前,犹豫了两秒,抬起手,用指节轻轻敲了两下。
她又敲了两下,这次稍微用力了一点。
门开了一条缝。沈知衡站在门后,披着一件薄外套,里面的睡衣扣子系到最上面一颗,整整齐齐。她的头发披散着,比平时松散的样子少了几分清冷,多了几分居家的柔软。她低头看了一眼门外抱着枕头、头发乱翘、光脚站在地板上的宁小眠,眉毛微微挑了一下。
“几点了?”沈知衡问,声音带着一点刚被吵醒的低哑,但语气里没有不耐烦。
“十一点……”宁小眠闷声回答,抱着枕头的手紧了紧,“我睡不着。”
沈知衡看了她两秒,没说话,侧身让开了门口。
宁小眠立刻像一条滑溜的鱼一样钻了进去,径直走到床边,把枕头往沈知衡的枕头旁边一放,然后掀开被子钻了进去。动作一气呵成,熟练得像是排练过很多次。她缩进被窝里,把被子拉到鼻子下面,只露出一双眼睛,眨巴眨巴地看着沈知衡。
沈知衡站在床边,看着她这一连串动作,嘴角动了一下,几乎看不出来。
宁小眠没接话,只是闷闷地说了一句:“要听故事。”
沈知衡关上门,走回床边,掀开被子靠在了床头。她伸手把宁小眠露在外面的那只脚踝拽回被子里,动作自然而随意,像是做过无数次一样。宁小眠的脚踝凉凉的,沾着地板上的寒气,沈知衡的手指在她脚踝上停了一瞬,然后松开。
“听什么故事?”沈知衡靠在床头,声音低低的。
“随便。”宁小眠往她那边蹭了蹭,脑袋从枕头上滑下来,靠在了沈知衡的肩膀旁边,“你讲的就行。”
沈知衡想了想,房间里的灯光很暗,只有窗外透进来的一点月光和路灯的光线,把她的侧脸勾勒成一道柔和的轮廓。
“有一个炼金术士,”她开口,声音很轻,像是怕吵醒什么,“住在森林边缘的小木屋里。她不太合群,也不怎么跟人来往,每天就是看书、实验、摆弄那些瓶瓶罐罐。”
宁小眠往她怀里又蹭了一点,鼻尖碰到了她的睡衣布料,上面有洗衣液的淡淡香味。
“有一天,她在木屋后面的柴堆里捡到一只睡鼠。”沈知衡继续说,手指自然地落在宁小眠的头发上,指腹轻轻梳过那些翘起来的发丝,“那只睡鼠很小,蜷在柴堆里睡得正香,尾巴卷成一个圈。炼金术士本来想把它放到树洞里,但睡鼠醒了一下,看了她一眼,又闭上眼睛继续睡了。”
“然后呢?”宁小眠的声音闷在被子里。
“然后炼金术士就把睡鼠带回了木屋。”沈知衡的手指顺着宁小眠的发丝往下滑,动作很轻,像是在梳理什么珍贵的东西,“她给睡鼠做了个小窝,放在壁炉旁边。睡鼠很满意那个地方,每天除了吃就是睡,偶尔爬到炼金术士的工作台上看她做实验。”
宁小眠的呼吸渐渐平稳了一点,眼皮开始往下垂。
沈知衡低头看了她一眼,继续讲:“炼金术士发现了一件奇怪的事。她做实验的时候,如果睡鼠在旁边睡觉,实验的成功率会高很多。有时候甚至不用她动手,配方就会自己完成,像是有什么力量在梦里帮她把步骤走完了。”
“她用了很久才发现,”沈知衡的声音越来越轻,手指在宁小眠的发间慢慢地梳着,“那只睡鼠不是在睡觉,她是在做梦的时候炼金。她的梦境比清醒的时候更专注、更精确,那些在清醒时做不出来的东西,在梦里反而能轻松完成。”
宁小眠的呼吸变得均匀而绵长,睫毛不再颤动,整个人软软地靠在沈知衡的怀里,像是一团被太阳晒暖的棉花。
沈知衡没有停下来,还在说,只是声音更轻了,轻到像是说给自己听的:“后来睡鼠学会了炼金,成了最厉害的魔女。捡到她的那个术士,坐在壁炉旁边看着她,觉得自己才是被捡到的那个。”
月光从窗帘的缝隙里漏进来,在地板上画出一道细细的白线。宁小眠的呼吸声轻轻起伏,脸颊贴着沈知衡的睡衣,嘴唇微微张开,睡得毫无防备。
沈知衡低头看着怀里睡着的女孩,没有说话。她的手指还在宁小眠的头发里,慢慢地、轻轻地梳着,像是舍不得停下来。
她把故事的最后一句补完,声音轻得像叹息:“后来睡鼠成了最厉害的魔女,捡到她的术士觉得,自己才是被捡到的那个。”
宁小眠在睡梦中动了一下,嘴里含糊地嘟囔了一句什么,听不清。她的手从被子里伸出来,无意识地抓住了沈知衡的衣角,攥得紧紧的。
沈知衡没有动,任由她攥着。她低下头,嘴唇在宁小眠的发顶轻轻碰了一下,只有一瞬间,轻到几乎感觉不到。
黑暗里,只有两道呼吸声,一深一浅,慢慢重叠在一起。
第二天清晨,阳光从窗帘的缝隙里挤进来,在枕头上落下一道金黄色的光斑。
宁小眠醒过来的时候,发现自己整个人缩在沈知衡的怀里,脸埋在对方的颈窝里,鼻尖贴着一片温热的皮肤。沈知衡的手臂环在她的腰上,手指松松地搭在她睡衣的下摆边缘,呼吸平稳而绵长,显然还在睡。
然后她的脸,从脖子根开始,一路烧到了耳朵尖。
她试图往后缩,但沈知衡的手臂环得很紧,她动了一下,没挣开。再动一下,还是没挣开。她像一只被按住后颈的猫,整个人僵在原地,进退两难。
“醒了?”头顶传来沈知衡的声音,带着刚睡醒的沙哑和笑意,显然早就醒了。
宁小眠僵住,把脸往被子里缩,只露出一双红透了的耳朵。
沈知衡没有睁眼,但嘴角微微勾了一下。她收紧手臂,把宁小眠往怀里带了带,声音懒洋洋的:“再睡一会儿。”
“我……我回去了。”宁小眠闷在被子里说,声音小得像蚊子叫。
“嗯。”沈知衡应了一声,但手臂没有松开。
宁小眠又等了几秒,发现对方完全没有松手的意思,只好继续缩在被窝里,脸烫得能煎鸡蛋。她的手指揪着沈知衡的衣角,揪了一会儿,又慢慢松开,最后悄悄地把手搭在了对方的手腕上。
沈知衡的睫毛动了一下,嘴角的弧度又深了一点点。
窗外的阳光渐渐亮起来,把整个房间染成一片温暖的浅金色。远处传来俱乐部食堂准备早餐的动静,锅碗瓢盆的碰撞声隐约可闻,像是这个世界正在慢慢地、温柔地醒过来。
宁小眠在被窝里闭上眼睛,心跳声慢慢平复下来。
第98章 冠军候补·98
宁小眠站在场地中央,眯着眼睛打了个哈欠。她的头发因为刚才那轮对轰被气流吹得乱糟糟的,几缕碎发贴在脸颊上,整个人看起来像是刚从被窝里被拽出来,完全不像刚打完一场高强度团队赛的样子。
对面雷霆俱乐部的五个人正围在一起,队长周震的脸色铁青。他的右手握着一瓶魔力恢复剂,瓶身已经被捏出了裂纹,淡蓝色的液体顺着指缝往下滴,他却浑然不觉。
“第三局,还有三分钟。”裁判的声音在场边响起。
红枫这边,唐晚舟大口喘着气,额头的汗水顺着下巴往下淌。她的风系魔纹在手臂上若隐若现,颜色已经淡了很多,显然魔力储备快要见底了。白槿的盾牌表面布满了裂纹,季青桐的弓弦断了一根,替补上场的顾拾星更是脸色发白,手里的情报笔记被汗水浸得皱巴巴的。
“续航跟不上了。”唐晚舟低声说,语气里带着不甘,“我们比雷霆多打了一轮加时,魔力消耗太大了。”
白槿咬了咬牙:“我能再扛一轮,但最多一轮。”
季青桐没说话,但所有人都知道,她的弓已经拉不满第四次了。
宁小眠又打了一个哈欠,然后慢吞吞地从口袋里掏出一个巴掌大的东西——那是一个透明的玻璃瓶,里面装着淡金色的液体,在灯光下泛着柔和的光泽。瓶身还带着余温,像是刚从某个温暖的地方拿出来的。
“呃,”她揉了揉眼睛,声音软绵绵的,“我刚刚打了个盹,顺便炼了一点这个。”
唐晚舟转头看过来,目光落在那个玻璃瓶上,瞳孔猛地一缩:“这是——”
“高阶魔力恢复剂。”宁小眠把瓶子递过去,语气平常得像在递一杯水,“一次性的,喝下去之后五分钟内魔力恢复速度提升百分之三百,持续时间大概十分钟。副作用是喝完会特别困,我建议你们比赛结束之后再睡。”
“你他妈——”唐晚舟一把抓过瓶子,声音都劈了,“你什么时候炼的?!”
“就刚才啊。”宁小眠指了指场边的长椅,“你们在商量战术的时候,我靠在那里眯了一会儿。梦里刚好有个炉子闲着,就顺手炼了一瓶。”
白槿张了张嘴,想说点什么,但最后只挤出一句:“你是人吗?”
宁小眠歪了歪头,一脸无辜:“我是魔女。”
唐晚舟没有再废话,拧开瓶盖,仰头灌了一口,然后把瓶子递给白槿。淡金色的液体顺着喉咙滑下去,几乎是在同一瞬间,唐晚舟手臂上的风系魔纹重新亮了起来,颜色从淡白变成了浅青,像是被点燃了一样。
“有效!”唐晚舟的声音里带着压抑不住的兴奋,把瓶子递给季青桐和顾拾星。
瓶子里还剩大半瓶,季青桐喝了一口,顾拾星也喝了一口,最后一点被白槿倒进嘴里。四个人同时感觉到一股温热的能量从胸口扩散开来,像是干涸的河床突然被注入了水流,魔力回路重新充盈起来。
对面雷霆俱乐部的人显然注意到了这边的动静。周震的目光落在唐晚舟重新亮起的魔纹上,脸色更难看了。他低头看了看自己手里捏变形的恢复剂瓶,那只是一瓶中阶恢复剂,效果和红枫刚才喝的东西完全不是一个档次。
“时间到。”裁判举起手,“决赛第三局,开始!”
全场安静了一瞬,然后爆发出巨大的喧哗声。观众席上有人站起来,有人拍桌子,有人大喊着“什么情况”,声音像潮水一样涌进场地。
裁判愣了一下,确认道:“雷霆俱乐部,确认认输?”
“确认。”周震放下手,脸上带着不甘,但语气很平静,“续航拼不过,再打下去也是输。与其被耗死,不如留着体力打下一场排位赛。”
他的目光越过场地,落在红枫那边正打哈欠的宁小眠身上,嘴角抽了抽:“你们红枫捡到宝了。”
裁判点了点头,举起麦克风,声音传遍整个场馆:“决赛结束——红枫俱乐部获胜!本届俱乐部杯冠军,红枫!”
掌声像炸雷一样在观众席上炸开,有人吹口哨,有人跺脚,整个场馆都被欢呼声淹没了。红枫的替补席上,几个没上场的队员直接跳了起来,挥舞着毛巾冲进场内。
宁小眠站在原地,又打了一个哈欠。她的眼睛半眯着,像是随时都能站着睡着。
“赢了!我们是冠军!”唐晚舟的声音在她耳边炸开,手臂勒得她几乎喘不过气来。白槿从另一边挤过来,把两个人一起抱住,季青桐站在外围,笑着拍了拍宁小眠的脑袋。
“放、放开我——”宁小眠被挤在中间,声音闷闷的,“我要睡觉……”
“睡什么睡!赢了!”唐晚舟完全不撒手,甚至还把她抱起来转了一圈。
宁小眠在半空中蹬了蹬腿,一脸生无可恋。
观众席的掌声渐渐平息下来,一个穿着深灰色制服的中年女人走上台,手里拿着一个麦克风。她的胸前别着一枚银色的徽章,上面刻着省魔女协会的标志。
“各位安静一下。”她的声音不大,但通过麦克风传遍全场,带着一股让人不由自主安静下来的气场。
“我是省魔女协会代表,林若。”中年女人扫视了一圈全场,目光最终落在红枫俱乐部的方向,“首先,恭喜红枫俱乐部获得本届俱乐部杯冠军。”
林若抬手示意安静,继续说道:“根据省赛种子资格评审委员会的评估,红枫俱乐部在本届杯赛中展现出的综合实力、战术执行力和选手潜力,均达到了省赛种子队伍的标准。我在此代表省赛组委会宣布——”
她停顿了一下,目光落在宁小眠身上,嘴角露出一丝笑意。
“红枫俱乐部获得本届省赛的种子资格,直接晋级省赛十六强。”
这一次,掌声几乎要把穹顶掀翻了。唐晚舟一把抓住宁小眠的肩膀,使劲摇了摇:“种子!我们是种子队了!”
宁小眠被她摇得脑袋晃来晃去,眼皮更沉了:“唔……别摇了……我要吐了……”
林若等掌声稍歇,继续说道:“另外,经杯赛评审团一致决定,本届杯赛最佳新人奖授予——”
她低头看了一眼手里的卡片,抬起头来,声音清晰而有力。
全场安静了一瞬,然后爆发出比之前更热烈的掌声和欢呼声。有人吹口哨,有人站起来鼓掌,观众席上甚至有人举起了写着“宁小眠”的牌子,显然是被决赛里那瓶高阶恢复剂彻底圈粉了。
宁小眠眨了眨眼睛,反应慢了半拍:“啊?”
“啊什么啊!就是你!”唐晚舟一把把她举起来,“最佳新人!你!”
“放我下来——”宁小眠在半空中挣扎了一下,但她实在太困了,挣扎的力度小得像是在挠痒痒。
然后她感觉自己被人接住了。唐晚舟把她放下来,但下一秒,不知道是谁喊了一声“抛起来”,然后她就被好几双手同时托住了。
“放我下来我要睡觉——!”她的声音在半空中变了调,带着惊慌和困意的混合,听起来又软又好笑。
她被抛起来三次,每一次升到最高点的时候,都觉得下一秒就要摔下去,但每一次都被稳稳地接住。第四次被抛起来的时候,她干脆放弃了挣扎,在半空中闭上眼睛,心想反正摔不死。
落下来的时候,她被人接住了,这次接得特别稳。她睁开眼睛,看到沈知衡的脸。
沈知衡站在人群外围,一只手接住她,另一只手拿着手机,屏幕还亮着,显然刚才拍了好几张照片。
“拍到了?”唐晚舟凑过来,一脸兴奋。
“拍到了。”沈知衡嘴角微微勾了一下,把手机收进口袋,“表情很精彩。”
宁小眠瞪着她,但因为困意太重,瞪人的眼神看起来更像是在撒娇:“你把照片删了。”
“不删。”沈知衡说得很干脆,语气里带着笑,“留作纪念。”
宁小眠想再说什么,但被唐晚舟一把拉过去,又被白槿和季青桐围住,七嘴八舌地讨论着接下来的省赛备战计划。顾拾星在旁边翻着笔记,已经开始分析可能的对手了。
庆祝持续了将近半个小时,直到场馆的工作人员开始清场,红枫的人才依依不舍地收拾东西离开。宁小眠全程半睡半醒,被人拉着换衣服、收拾装备、签字合影,整个人像是被设成了待机模式,只靠本能反应在运转。
夜风吹过来,带着初秋的凉意,把场馆里的汗味和爆米花味吹散了一些。路灯把校道照成暖黄色,两旁的梧桐树叶子已经开始泛黄,在风里沙沙作响。
宁小眠走在队伍最后面,脚步越来越慢,眼睛几乎完全闭上了。她的外套搭在肩上,被风吹得滑下来一半,她也没有去拉。
沈知衡走在前面几步,回头看了一眼,然后停下来,转过身。
宁小眠迷迷糊糊地抬起头,看到沈知衡半蹲下来,背对着她。
她犹豫了大概半秒,然后走过去,趴在了沈知衡的背上。她的手臂松松地环住对方的脖子,脸埋在对方的肩窝里,闻到一股淡淡的洗衣液香味,混着一点她熟悉的、属于沈知衡的气息。
沈知衡稳稳地托住她的腿弯,站起来,步伐平稳地往前走。
前面的队友们还在热烈地讨论着省赛的事情,没有人注意到后面发生了什么。只有唐晚舟回头看了一眼,然后笑着转回去,没有出声。
宁小眠趴在沈知衡背上,困意像潮水一样涌上来,但她还是嘟囔了一句:“下次再抛我,我就不炼药了。”
沈知衡的声音从前面传来,带着浅浅的笑意:“好,下次我替你抛回去。”
宁小眠愣了一下,然后闷闷地哼了一声,把脸往沈知衡的肩窝里又埋了埋。她的手指无意识地攥紧了沈知衡的衣领,攥了一会儿,又慢慢松开,最后软软地搭在对方的锁骨上。
夜风从侧面吹过来,把沈知衡的头发吹起来,几缕发丝拂过宁小眠的脸颊,痒痒的。宁小眠没有动,只是闭着眼睛,感受着夜风的凉意和背上传来的温暖,两种温度交织在一起,让人昏昏欲睡。
校门出现在前方,铁栅栏门半开着,门卫室里的灯亮着,一个老大爷探出头来看了看,又缩回去了。
沈知衡稳稳地托了托背上的人,走进校门。
脚下的石板路被路灯照成暖黄色,两侧的花坛里种着晚香玉,在夜色里散发出淡淡的甜香。远处有虫鸣声,断断续续的,像是秋天的前奏。
宁小眠歪了歪头,靠在沈知衡的肩上,呼吸渐渐变得绵长而均匀。
沈知衡的脚步放慢了一点,但依然很稳。她偏过头,用下巴轻轻蹭了蹭宁小眠的额头,感觉到对方的呼吸喷在自己的脖子上,温热而均匀。
她没有说话,只是继续往前走,穿过校门,穿过花坛,穿过被路灯照亮的石板路,走向宿舍楼的方向。
背后的庆祝声已经远了,前方的路还很长。
但她的脚步,一点也没有慢下来。
第99章 炼金授权·99
杯赛决赛结束后的第三天,宁小眠的生活并没有如她所愿回归“每天睡到自然醒,醒了就去食堂蹭糖渍梅”的平静节奏。
麻烦的源头来自红枫俱乐部接待室那扇半透明的磨砂玻璃门——透过玻璃能看见里面坐了三四个人,西装革履,面前摆着文件袋和水杯,姿态端正得像来参加什么正式仪式。
宁小眠趴在接待室对面的长椅上,把脸埋进外套里,只露出一双半睁不睁的眼睛,隔着走廊看了几秒,然后果断把眼睛闭上。
唐晚舟坐在她旁边,正用手机刷赛后新闻,闻言头也没抬:“人家指名要见你,说是炼金商会的代表,想谈配方授权。”
宁小眠把外套往上拉了拉,盖住半张脸,含含糊糊地说:“那再睡一会儿。”
唐晚舟无奈地看了她一眼,正要说什么,接待室的门从里面推开了。沈知衡走出来,手里拿着一份文件,目光越过走廊落在长椅上那团缩成一堆的身影上,嘴角微微弯了一下。
沈知衡走过来,在她面前蹲下,伸手把盖在她脸上的外套往下拉了拉,露出她闭着的眼睛和微微嘟起的嘴唇。她也不急,就那么蹲着,安静地等了几秒。
宁小眠的眼皮颤了颤,睁开一条缝,对上沈知衡近在咫尺的脸。
“三分钟,”沈知衡说,“进去签个字,剩下的我来说。”
宁小眠眨了眨眼睛,像是在消化这句话的意思,然后慢慢坐起来,头发被外套蹭得乱糟糟的,几缕碎发翘在头顶。她揉了揉眼睛,打了个哈欠,声音软得像刚化开的奶油:“签什么字?”
“配方授权合同。”沈知衡站起来,顺手替她把翘起来的头发按了按,“有好几家商会递了意向,我筛了一遍,剩下三家值得谈。今天来的这个是黑潮商会的代表,规模最大,但条件也最苛刻。”
“因为他们的渠道最广,能覆盖全国。”沈知衡的语气平淡得像在说今天天气不错,“不过能不能谈成,取决于他们愿不愿意让步。”
宁小眠歪着头看了她一眼,然后点点头,站起来跟着她往接待室走。走到门口的时候,她忽然停下来,拉了拉沈知衡的袖子。
“你替我说就行,”她说,“我听不懂那些。”
沈知衡转过头,看着她那双还带着睡意的眼睛,笑意从眼底漫上来,声音放轻了一点:“好,你坐那儿睡觉都行,别打呼噜就行。”
宁小眠瞪了她一眼,但瞪得没什么力度,眼皮又垂下去了。
接待室里的三个人见到她们进来,同时站了起来。为首的是个四十来岁的中年男人,头发梳得一丝不苟,穿着深灰色的西装,领带系得整整齐齐,脸上挂着职业化的微笑。他身后跟着一个年轻女助理和一个戴眼镜的男律师,三个人站成一排,气势很足。
“宁同学,沈同学,幸会。”中年男人伸出手,“我是黑潮商会炼金事业部的部长,姓赵,赵明远。”
宁小眠看了看他伸出来的手,又看了看沈知衡。
沈知衡替她握了上去,力度适中,握了两秒就松开,然后很自然地拉开椅子让宁小眠先坐,自己才在她旁边坐下。
赵明远的笑容僵了一瞬,但很快恢复了正常,重新坐下,从助理手里接过一份文件,推到桌子中间。
“那我就开门见山了,”他说,“宁同学在决赛上展示的高阶恢复剂配方,我们商会非常有兴趣。根据我们的评估,这个配方的商业价值很高,如果能够批量生产,市场前景非常可观。所以我们想以买断的形式,获得配方的独家使用权。”
他说到这里,顿了一下,从文件里抽出一张纸,上面印着数字和条款,推到宁小眠面前。
“这是我们的报价和合同草案,宁同学可以先看一下。”
宁小眠低头看了一眼那张纸,密密麻麻的字让她眼前一花。她没有伸手去拿,而是偏过头,看向沈知衡。
沈知衡收到她的眼神,伸手把那张纸拿过来,从头到尾扫了一遍。她的表情没什么变化,但看完之后,把纸放回桌上,手指在桌面上轻轻敲了两下。
“赵部长,你们这个‘市场标准价’,是按什么标准定的?”
赵明远显然没想到她会直接问这个,脸上露出一个自信的笑容:“我们参考了去年全国炼金协会公布的高阶药剂配方交易均价,同时考虑了配方的独创性和市场潜力,给出的价格已经比均价上浮了百分之十五。”
“嗯。”沈知衡点点头,语气很平静,“那附加条款呢?配方买断之后,宁小眠本人不得在三年内为其他炼金企业提供同类配方——这条的依据是什么?”
赵明远的笑容淡了一点,但语气还保持着礼貌:“这是行业惯例,买断配方之后,为了防止配方外泄和市场竞争,我们通常会对原研发者做一些合理的限制。”
“合理?”沈知衡把这句话重复了一遍,语调没什么变化,但宁小眠听出了一点不对劲——像水面下的暗流,表面平静,底下已经有漩涡在转了。
沈知衡把合同翻到最后一页,指了指其中一条:“还有这条,‘配方优化权归买方所有,原研发者无权干涉后续改良’——也就是说,她炼出来的东西,签了字之后怎么改、改成什么样,都跟她没关系了?”
赵明远清了清嗓子:“配方优化是批量生产中不可避免的环节,我们需要根据生产设备和原材料批次差异进行调整,这也是为了保证产品质量的稳定性……”
“所以你们想用买断价拿走配方,限制她三年内不能给别家炼,连改配方都不需要她同意。”沈知衡把合同合上,往桌子中间推了回去,动作不大,但意思很明显,“赵部长,你们觉得她需要你们分销?”
这句话的语气很平淡,甚至带着一点好奇的意味,但落在赵明远耳朵里,像是一颗不轻不重的石子砸进了水面。
他的脸色变了变,但很快稳住了:“沈同学,我理解你对合作方的审慎态度,但黑潮商会的分销网络在全国排名前三,覆盖三十七个城市,拥有超过两百个零售终端和十二个专营渠道。对于一位刚出道的学生炼金师来说,这个渠道资源不是她自己能轻易拿到的。”
他说到“学生炼金师”四个字的时候,语气里带着一种微妙的居高临下,像是在陈述一个事实——你们还小,不懂这个行业的玩法。
沈知衡没有反驳他,而是从自己带来的帆布包里抽出一份文件,放在桌上。那份文件比黑潮商会的合同薄得多,只有三四页纸,封面是红枫俱乐部的标志——一片简笔画的枫叶,下面印着一行小字“内部合作备忘录”。
“这是我们俱乐部法务部拟的合作方案,”沈知衡把文件推过去,“条件很简单——宁小眠授权红枫俱乐部旗下工坊生产该配方产品,收益分成九比一,她拿九,俱乐部拿一作为运营成本。物流和市场合规由俱乐部外包给第三方,如果你们黑潮商会愿意承接物流和合规部分,可以再签一份外包协议,费用另算。”
赵明远接过那份薄薄的文件,翻开看了两眼,眉头就皱了起来。他旁边的律师也凑过来看,看完之后脸色也不太好。
“九比一?”赵明远抬起头,语气里带着明显的不以为然,“沈同学,这个分成比例在行业里没有先例。一般新人炼金师的配方分成最高不超过七比三,而且还要承担部分生产成本。你们这个方案,等于宁同学什么都不用管,净拿九成——红枫俱乐部图什么?”
“图她是我们俱乐部的成员,”沈知衡说,语气依然很平静,“俱乐部的职能之一是帮成员实现价值最大化,不是帮商会压价。”
他身后的女助理想说什么,被他抬手拦住了。他重新低头看了看那份文件,沉默了几秒,然后抬起头,换了一种语气,比刚才软了一些:“沈同学,这个条件我们可以再谈。分成比例可以适当调整,比如八比二,额外加上配方署名权和后续优化参与权——但买断价格需要重新评估。”
“不买断。”沈知衡说得很干脆,“配方所有权归宁小眠个人,任何合作都是授权制,期限三年,到期续签。”
赵明远的眉头皱得更紧了,他转头看了宁小眠一眼——后者正靠在椅背上,眼睛已经闭上一半,脑袋一点一点的,显然对这个谈判过程完全没兴趣。
他深吸一口气,转回来看向沈知衡:“沈同学,恕我直言,你们这个条件,在整个炼金行业都找不到第二家商会愿意接受。”
沈知衡看着他,没有立刻回答。她把手边的合同收起来,放进帆布包里,然后站起来,顺手把宁小眠的椅背轻轻拍了一下。
宁小眠被拍醒了,迷迷糊糊地抬起头:“嗯?签完了?”
“还没,”沈知衡低头看着她,声音比刚才跟赵明远说话时软了两个度,“人家觉得我们条件太高,不想签。”
宁小眠眨了眨眼睛,看了看赵明远,又看了看沈知衡,然后很自然地说:“那就找别家呗。”
她说这句话的时候语气随意得像在说“今晚吃什么”,完全没有任何谈判技巧可言,但就是因为太随意了,反而让赵明远心里咯噔了一下。
沈知衡弯了弯嘴角,看向赵明远:“赵部长,不签可以。我们走协会直营渠道,物流成本她自己出得起——毕竟她刚拿到杯赛冠军奖金,加上那批恢复剂在赛后的口碑,协会那边的备案通道已经开了。”
她说这些话的时候,语气依然很平淡,像是在陈述一个客观事实。但每一句话都精准地踩在赵明远的痛点上——配方抢手,不愁渠道,宁小眠不缺钱,红枫俱乐部不缺资源。
他身后的律师凑到他耳边低声说了几句什么,他的表情变了几变,最后咬了咬牙,重新坐直了身体。
“九比一,授权三年,配方所有权归宁同学个人。”他把这几个条件重复了一遍,像是要确认自己没听错,“物流和合规外包给我们,费用另算?”
“三年后优先续约权要给我们。”
赵明远又沉默了几秒,然后伸手从西装内袋里抽出一支钢笔,拧开笔帽,在沈知衡推到桌前的那份文件上签了字。
签完之后,他把文件推回来,脸上的表情有些复杂,像是松了一口气,又像是吃了什么不干净的东西。
宁小眠被沈知衡轻轻推了一下才反应过来,接过笔,趴在桌上,连合同内容都没看,直接在签名栏里画了一个圆——等她意识到应该写名字的时候,那个圆已经画完了,她又手忙脚乱地在圆下面补了一个歪歪扭扭的“宁小眠”。
沈知衡站在她旁边,看着她那个圆和名字,嘴角压了压,没笑出声。
赵明远看了一眼那个签名,嘴角抽了抽,最终什么也没说,站起来,带着助理和律师离开了接待室。
门关上之后,宁小眠重新趴回桌上,脸贴着桌面,嘟囔了一句:“好累。”
沈知衡把合同收好,放进包里,低头看着她趴在桌上的样子——头发散在桌面上,脸颊被桌面的凉意冰得微微发白,睫毛在眼睑下投出一小片阴影。
她伸手,轻轻把宁小眠散落在桌面上的头发拢了拢,指尖从她的耳后滑过,触到那截柔软的脖颈。
宁小眠缩了缩脖子,但没有躲开。
“你的钱,”沈知衡的声音很轻,像是说给她听,又像是自言自语,“我给你守着。”
宁小眠趴在桌上,脸埋在胳膊里,含含糊糊地应了一声:“嗯……”
宁小眠趴在床上,面前摊着一张打印出来的银行账户流水单。她的手指点着上面的数字,一个一个地数零,数了三遍,然后僵住了。
她慢慢转过头,看向旁边正在翻书的沈知衡。
“这个分成……是到手之后还要交税吗?”
宁小眠又低头看了看那个数字,沉默了好几秒,然后抬起头,眼睛亮了一点点:“那我可以买很多糖渍梅了?”
沈知衡放下书,看着她那双因为数字而重新亮起来的眼睛,忍不住笑了,点了点头。
宁小眠把那张流水单叠好,小心翼翼地塞进枕头底下,然后翻了个身,面朝天花板,盯着头顶的灯管发呆。
过了好一会儿,她忽然开口:“沈知衡。”
沈知衡翻书的手指停了一下,然后继续翻了一页,声音平静如常:“因为我是你的赞助人。”
“不止吧。”宁小眠侧过头,看着沈知衡的侧脸——灯光在她的鼻梁和睫毛上投出淡金色的轮廓,像一幅安静的剪影。
沈知衡没有转头,但翻书的手指又停了一下。
过了几秒,她才轻声说:“睡吧。”
宁小眠盯着她看了几秒,然后缩回被子里,把脸埋进枕头,闭上了眼睛。
被子底下,她的手指摸索着碰到了沈知衡的手背——凉凉的,骨节分明。
她没有握上去,只是把手指轻轻地搭在上面,像一只落下的蝴蝶。
窗外的月光从窗帘的缝隙里漏进来,在地板上画出一道细细的白线。宿舍里安静下来,只有翻书的声音和均匀的呼吸声交织在一起,像一首没有旋律的夜曲。
宁小眠的呼吸渐渐变得绵长,手指上的力道也慢慢松了,像是睡着了。
沈知衡放下书,低头看了一眼那只搭在自己手背上的手——指尖微微蜷着,指甲剪得很短,指腹上还有炼药时被药草汁液染上的淡黄色痕迹。
她轻轻地翻过手,用掌心托住了那只手,然后垂下眼睛,安静地坐了一会儿。
窗外有风吹过,晚香玉的甜香从窗缝里钻进来,混着夜的凉意。
沈知衡把那只手轻轻放回被子里,替宁小眠掖了掖被角,然后重新拿起书,翻到刚才那一页。
但她的目光落在书页上,好一会儿没有移动。
第100章 俱乐部杯·种
协会礼堂的穹顶上镶嵌着三排水晶魔导灯,此刻全部点亮,把整座礼堂照得像一座透明的宫殿。红枫俱乐部的队服是深秋枫叶的颜色——暗红镶金边,袖口绣着俱乐部的徽章,一轮半落的枫叶与一柄竖琴交错。
宁小眠站在队伍第三排靠左的位置,被前后左右的人挤得有点喘不过气。她个子矮,踮起脚尖也只能看见前面人的后脑勺,索性不看了,低头盯着自己鞋尖上沾的一小块灰尘发呆。
“接下来颁发的是本届俱乐部杯的特别荣誉——”主持人的声音从前方传来,中气十足,带着魔女协会特有的那种抑扬顿挫的腔调,“杯赛种子徽章。”
礼堂里的嘈杂声安静了一瞬,然后爆发出更大的议论声。
“种子徽章?这什么东西?以前没听过啊。”
“好像是协会今年新设的,据说是给杯赛里表现特别突出的新人的……”
“那不就是mvp?换了个名字?”
“不太一样,种子徽章据说有协会的直接培养资源倾斜,比mvp实际多了。”
宁小眠打了个哈欠,眼泪花都出来了。她揉了揉眼睛,心想这闭幕式怎么还没结束,她腿都站酸了,好想回宿舍躺着。
唐晚舟站在她旁边,用手肘轻轻碰了她一下:“别睡了,精神点,说不定待会儿要喊你上去领奖呢。”
“嗯?”宁小眠迷迷糊糊地抬头,“领什么奖?”
“杯赛种子。”唐晚舟压低声音,“我听会长说,协会那边今年专门设了这个荣誉,给在杯赛中展现出‘未来魔女级潜力’的选手。你决赛那场造物归虚的场面,被好几个评审记下来了。”
宁小眠眨了眨眼睛,消化了一下这个信息,然后“哦”了一声,又低下头去。
台上主持人念了一段开场白,然后拿起手中的信封,拆开封口,抽出里面的卡片。动作不疾不徐,带着仪式感特有的那种郑重。
“获得本届俱乐部杯·种子徽章的是——”
礼堂里安静下来,所有人的目光都集中在台上。
名字落地的瞬间,掌声像潮水一样从前方涌来,然后迅速蔓延到整个礼堂。有人吹了声口哨,有人在下面喊着“红枫红枫”,还有人在后排拍着椅背起哄。
宁小眠愣了一下,抬起头,目光茫然地扫了一圈,然后被唐晚舟推着后背往前走了两步。
“叫你上台呢。”唐晚舟在她耳边说,“快去。”
宁小眠回头看了她一眼,又看了看周围队友们鼓励的目光,终于迈开步子,穿过人群往台上走。
她走得不快,步子小小的,暗红色的队服下摆在膝盖上方晃荡,露出一截纤细的小腿。会场里几百双眼睛盯着她,她倒也不紧张,只是觉得有点困,走路的节奏不自觉地带着一种懒洋洋的拖沓感。
上台的时候台阶有点高,她抬腿的时候绊了一下,扶了一把栏杆才稳住。台下传来一阵善意的笑声。
主持人笑着圆场:“看来我们的种子选手平时修炼太辛苦了,走路都在养精蓄锐。”
宁小眠站到台上,灯光照得她眯起了眼。她抬手挡了一下光,看了一眼台下乌压压的人群,然后目光落在红枫俱乐部所在的位置——唐晚舟正举着手机对着她拍,白槿在挥手,连平时不怎么说话的副会长都鼓着掌。
沈知衡没有站在红枫俱乐部的队列里,而是站在台侧,穿着那件剪裁利落的深灰色外套,领口别着一枚银色的协会徽章。她的目光穿过灯光与人影,落在宁小眠身上,嘴角挂着一个极淡的笑意。
宁小眠看见她的瞬间,心跳漏了半拍。
主持人又说了一串串场词,大意是感谢协会的赞助方和支持者,然后话锋一转:“下面有请本次杯赛的赞助代表,协会全知首席——沈知衡女士,为种子选手颁发徽章。”
沈知衡从台侧走出来,步伐从容,不紧不慢。她走到台中央,从礼仪小姐端着的绒布托盘上拿起那枚徽章——银质的底座上嵌着一粒淡金色的晶核,边缘刻着一圈细密的符文,在灯光下泛着温润的光。
宁小眠站在她面前,比她矮了将近一个头。她仰着脸看着沈知衡,嘴唇微张,眼睛里有一种介于清醒和迷糊之间的光。
沈知衡垂下眼睛,目光在她的脸上停留了一瞬,然后轻声说了句:“别动。”
沈知衡抬起手,把徽章对准宁小眠左胸的位置——队服上有一小块专门预留的别针区域,布料比周围略厚一些。她的手指捏着徽章边缘,穿过布料,扣上别针的卡扣,动作仔细而轻缓,像是在完成一件需要慎重对待的事情。
她的指尖在拂过布料的时候微微停顿了一下,像是感受到了布料下面心跳的震动。
沈知衡的手没有立刻收回。她保持着弯腰的姿势,目光从徽章上移到宁小眠的脸上,近到能看见她睫毛的弧度,和鼻尖上细小的汗珠。
“种子的徽章,我帮你别好了。”沈知衡的声音压得很低,只有她们两个人能听见。
宁小眠还没来得及反应,沈知衡就低下头,在她的额头上轻轻落下一个吻。
温热的,干燥的,像一片羽毛落在皮肤上。
礼堂里安静了一秒,然后轰然炸开。
口哨声、尖叫声、起哄声混成一片。有人从座位上站起来拍手,有人大喊“哇哦”,还有人笑得直拍大腿。红枫俱乐部的方阵里,唐晚舟的手机差点掉在地上,白槿捂住了嘴,副会长的眼镜滑到了鼻尖。
宁小眠整个人僵在原地,像一尊被施了定身咒的雕像。
她的脸从脖子根开始泛红,一路蔓延到耳尖,最后整张脸都红透了,像煮熟的虾子。
沈知衡直起身,面不改色,接过主持人递来的话筒,清了清嗓子,对着台下说:“红枫俱乐部的种子,我亲自种的。”
有人扯着嗓子喊:“首席,这也太偏心了吧!”
沈知衡侧过头,朝那个方向看了一眼,嘴角带着一丝若有若无的笑意:“我赞助的俱乐部,我不偏心谁偏心?”
宁小眠站在原地,大脑一片空白。她听见台下有人在笑,有人在鼓掌,有人在喊自己的名字,但这些声音像是隔着一层水,模模糊糊地传过来,听不真切。
她只记得那个吻落在额头上的触感——温热的,带着一点淡淡的草木香,像是深秋的午后,阳光晒过的干草垛的味道。
主持人适时地接过话头,说了几句圆场的话,然后引导流程往下走。宁小眠被礼仪小姐领着下了台,脚步有些飘,像是踩在棉花上。
回到红枫俱乐部的队列里,唐晚舟一把抓住她的胳膊,眼睛亮得吓人:“卧槽卧槽卧槽,小眠,你听见了吗?首席当着所有人的面亲你!还说什么‘我亲自种的’!这也太——”
“别说了。”宁小眠把脸埋进手掌里,声音闷闷的,从指缝里透出来,“我想找个地缝钻进去。”
白槿在旁边笑着拍了拍她的肩膀:“钻什么地缝,这是好事啊。协会首席亲自给你颁奖还亲你,你这辈子的高光时刻了。”
“我不是……我没有……”宁小眠捂着脸,声音越来越小。
她透过指缝偷偷看了一眼台侧——沈知衡已经走下台了,正站在阴影里,和一个协会的工作人员说着什么。她的侧脸被灯光勾勒出一条清晰的轮廓线,表情平静得好像刚才什么都没发生过。
宁小眠放下手,摸了摸自己的额头,那片被吻过的地方还残留着一丝温热的触感。
她低下头,嘴角不自觉地翘了一下,又赶紧抿住。
闭幕式在半小时后结束。人群开始往外涌,礼堂里充满了嘈杂的说话声和脚步声。红枫俱乐部的队员们在门口集合,商量着去校门口的小吃街庆祝一下。
宁小眠缩在唐晚舟身后,试图降低自己的存在感。
“种子选手!”有人从背后拍了一下她的肩膀,是隔壁雷霆俱乐部的队长,一个扎着高马尾的女生,笑得很爽朗,“恭喜啊,决赛那场打得确实漂亮。种子徽章实至名归。”
“不过你那个赞助首席也够可以的啊,”高马尾女生挤了挤眼睛,“当众宣示主权?”
唐晚舟笑着把话题岔开,拉着宁小眠往前走。身后传来一阵善意的笑声和口哨声。
走到礼堂门口的时候,宁小眠看见了沈知衡。她靠在门廊的柱子旁边,手里端着一杯水,正低头看手机。听见脚步声,她抬起头,目光越过人群,准确地落在宁小眠身上。
唐晚舟识趣地松开了宁小眠的胳膊,推了她一把:“去吧去吧,你的首席叫你呢。”
宁小眠被推得往前踉跄了两步,稳住身形后,低着头走到沈知衡面前,不敢抬头看她。
沈知衡看了她几秒,然后伸手,轻轻拨开她额前的碎发,指尖在刚才吻过的地方停留了一瞬。
“种了就是我的了。”她低声说,声音轻得像一声叹息,却被宁小眠听得清清楚楚。
她抬起头,对上沈知衡的眼睛——那双眼睛里含着一点笑意,一点认真,还有一种宁小眠读不懂的、深沉的温柔。
“我……”宁小眠张了张嘴,想说点什么,但脑子里一片空白,什么都说不出来。
沈知衡放下手,转身朝门外走去,走了两步又回过头:“晚上记得回来,给你留了半边床。”
宁小眠站在原地,看着沈知衡的背影消失在门廊的拐角处,脸颊上的热度久久没有退去。
宁小眠洗了澡,换上睡衣,躺在床上,盯着天花板发呆。窗外的月光从窗帘缝隙里漏进来,在墙上投下一道细细的白线。
她翻了个身,把脸埋进枕头里,数了不知道多少只羊,还是睡不着。
脑海里反复回放着那个画面——沈知衡弯腰,低头,温热的嘴唇落在额头上,礼堂里几百双眼睛看着,时间像被按下了暂停键。
她把枕头抱在怀里,翻了个身,又翻了个身。
宿舍里很安静,唐晚舟还没回来,应该还在小吃街和队友们庆祝。只有墙角的时钟发出轻微的嘀嗒声,和窗外偶尔传来的风声。
宁小眠实在躺不住了,坐起来,光着脚踩在地板上,走到门口,犹豫了一下,拉开门,探出半个脑袋看了看走廊。
沈知衡的房间在走廊尽头,门缝里透出一线光。
宁小眠站在自己房间门口,看着那道光,手指在门框上轻轻敲了敲,又缩了回去。
她深吸一口气,迈出一步,又停住了。
她在走廊里站了大概半分钟,脚趾在地板上不安地蜷了蜷,最后还是转了个身,准备回房间。
就在她的手搭上自己房间门把手的那一刻,身后传来一声轻微的“咔嗒”。
“进来。”沈知衡的声音从身后传来,带着一点慵懒的沙哑,像是已经躺下了又被吵醒,“给你留了半边床。”
宁小眠转过身,看见沈知衡站在门口,穿着件宽松的白色棉质睡裙,长发散落在肩上,在昏暗的灯光下,整个人柔和得像一幅水彩画。
沈知衡侧了侧身,让出门口的位置,目光落在宁小眠光着的脚上,眉头微微皱了一下:“又不穿拖鞋。”
宁小眠低头看了看自己的脚,脚趾在地板上动了动,然后抬起头,看着沈知衡,小声说:“那我……进来了?”
沈知衡没有回答,只是伸出一只手,握住宁小眠的手腕,把她拉进了房间。
房间里开着床头灯,光线暖黄,被子上有一股淡淡的薰衣草味。窗帘拉着,把月色和夜色都挡在了外面。
沈知衡把宁小眠拉到床边,掀开被子的一角,拍了拍床垫:“躺进去。”
宁小眠乖乖地爬进被窝,冰凉的脚趾碰到床单的时候缩了一下。沈知衡在她身后躺下来,伸手关掉了床头灯。
房间陷入一片黑暗,只有窗帘缝隙里透进来的一线月光,在天花板上画出一道细细的光带。
宁小眠平躺着,双手放在肚子上,盯着天花板,心跳得有点快。
她能感觉到沈知衡就躺在自己旁边,隔着不到一掌的距离,能听见她均匀的呼吸声,能闻到那股熟悉的草木香气。
过了一会儿,沈知衡翻了个身,侧对着她。
“睡不着?”沈知衡的声音在黑暗中响起,比刚才更轻了些。
宁小眠沉默了一会儿,然后小声说:“在想你为什么要亲我。”
宁小眠咬了咬嘴唇:“我不知道。”
然后她感觉到一只手伸过来,轻轻握住了她的手——温热的,骨节分明,拇指在她的手背上轻轻摩挲了一下。
“因为想亲。”沈知衡说,语气平淡得像在说今天天气不错,“没有为什么。”
她侧过头,在黑暗中隐约看见沈知衡的轮廓——侧躺的姿势,一只手枕在脑袋下面,眼睛在微光中亮亮的,正看着她。
“那……”宁小眠张了张嘴,“你以后还会亲吗?”
沈知衡的手指在她的手背上停了一下,然后轻轻握紧。
“会的。”她说,声音低沉而笃定,像一句承诺。
宁小眠没有再说话,但她翻了个身,面朝沈知衡的方向,把那只握着她的手拉到自己的脸颊旁边,轻轻地蹭了蹭,像一只终于找到窝的猫。
沈知衡的手指在她脸颊上轻轻划过,然后停在她的耳后,指腹的温度刚好。
过了很久,久到宁小眠的呼吸变得均匀绵长,久到月光从天棚的那条细线移到了墙壁上,沈知衡的手指依然搭在她的耳后,没有移开。
窗外有风穿过树梢,带起一阵沙沙的声响。晚香玉的甜香从窗缝里钻进来,和薰衣草的味道混在一起,织成一张柔软的网,把两个人包裹在同一个夜晚里。
梦里她站在一片巨大的草坪上,头顶是蓝得不像话的天空,远处有白色的塔尖。
沈知衡站在她面前,手里拿着那枚种子徽章,低头,别在她胸前。
那个笑容在梦里持续了很久,久到她醒来的时候,嘴角还残留着一丝没来得及收起的弧度。
她睁开眼睛,发现自己正躺在沈知衡的床上,半边脸埋在枕头里,被子裹得严严实实。
但床头柜上放着一杯温水,杯子下面压着一张纸条。
纸条上是沈知衡的字迹,笔画干净利落,像她这个人一样不拖泥带水:
“早餐在桌上,糖渍梅多放了一勺。今天不用早起,协会那边我已经帮你请了假。”
落款是一个简笔画——一枚小小的枫叶,旁边画了一颗歪歪扭扭的心。
宁小眠盯着那颗心看了好一会儿,然后把纸条折好,小心翼翼地塞进睡衣口袋里,低头喝了一口温水。
水的温度刚好,不烫嘴,也不凉。
她捧着杯子,坐在床边,脚趾碰着地板,忽然觉得这个早晨比之前所有的早晨都要好。
第101章 黑潮截胡·101
清晨的阳光透过宿舍窗帘的缝隙洒进来,在宁小眠的脸颊上画出一道金黄色的细线。
她翻了个身,把被子往上一拉,整个人缩成一个只露出头顶的小鼓包。
“小眠!小眠!”唐晚舟的声音从门口传来,带着一股风风火火的劲头,“别睡了,楼下有人找你!”
被子里传来一声含糊的嘟囔,大概意思是“谁找也不去”。
唐晚舟三步并两步走到床边,伸手拍了拍那个鼓包:“真的,一大群人,穿着黑西装,拿着文件袋,看着不像好人。”
唐晚舟叹了口气,弯腰抓住被角,使劲一掀——被子下面,宁小眠蜷成一团,头发乱得像鸟窝,脸颊因为闷热泛着淡淡的粉色,眼睛闭得紧紧的,嘴里还含含糊糊地念叨着什么。
“你倒是醒醒啊!”唐晚舟无奈地拍了拍她的肩膀。
宁小眠皱了皱鼻子,翻了个身,把脸埋进枕头里,发出一声长长的、带着鼻音的“嗯——”像一只被吵醒的小猫在表达不满。
“楼下那群人说要找你谈什么合同,还说什么——不签就让你在省赛名单上消失。”唐晚舟加重了语气,“消失!你听清楚没有?”
宁小眠的睫毛颤了颤,终于睁开了一只眼睛。
那只眼睛带着浓重的睡意,瞳孔里还浮着一层水光,看起来像是刚从深水里浮上来,视线在唐晚舟脸上晃了两圈,然后缓缓闭上了。
唐晚舟深吸一口气,决定改变策略。她一把抓住宁小眠的被子——连同裹在里面的人——使出吃奶的力气往窗边拖。
“哎哎哎你干嘛——!”宁小眠被连人带被拖过地板,后背撞到窗台边沿,总算彻底睁开了眼睛。
“你自己看。”唐晚舟一把拉开窗帘,推开窗户,探头指了指楼下。
操场边的主干道上,停着一辆黑色的商务车,车身上没有任何标识,但那种沉闷的金属光泽一看就是改装过的。车旁边站着三个人,清一色的黑西装白衬衫,其中一个手里拿着一个牛皮纸文件袋,正仰头朝宿舍楼的窗户张望。
他看见窗边有人,立刻举起文件袋晃了晃,脸上挂着一个职业化的微笑。
宁小眠眯着眼睛看了几秒,然后打了个哈欠。
“他们说是黑潮商会的。”唐晚舟压低声音,“我查了一下,是省城那边一个挺大的炼金材料贸易商,听说跟协会里的人有关系,路子挺野的。”
宁小眠靠在窗框上,下巴搁在交叠的手臂上,半闭着眼睛看着楼下那三个人,像一只晒太阳的猫在看几只蚂蚁。
“说是要买你的梦境炼金配方。”唐晚舟的声音里带着明显的警惕,“还说什么——这是给你一个合作的机会,不要不识抬举。”
宁小眠眨了眨眼睛,然后慢悠悠地笑了。
那个笑容很淡,像湖面上漾开的一圈涟漪,但唐晚舟莫名觉得脊背一凉。
“让他们等着。”宁小眠重复了一遍这句话,然后转身,慢吞吞地走向卫生间,“我先洗脸。”
楼下的三个人等了整整二十分钟。
这期间,操场上陆陆续续聚集了不少学员。黑潮商会的名头在省内魔女圈子里不算陌生——以“眼光毒辣、手段强硬”着称,据说他们盯上的东西,很少有拿不到手的。
“听说是来找那个一年级的宁小眠的,要买她的炼金配方。”
“梦境炼金那个?那不是还没完全公开吗?”
“所以才来买啊,先下手为强。”
“她一个一年级生,能扛得住黑潮的压力?”
“不好说,她背后不是还有那位首席——”
“嘘,小声点,那位可不是好惹的。”
窃窃私语像风一样在围观的人群中流动,带着好奇、嫉妒、幸灾乐祸,还有几分看热闹不嫌事大的兴奋。
二十分钟后,宿舍楼的玻璃门被推开,宁小眠走了出来。
她穿着一件宽松的白色套头衫,外面披着学院的深蓝色外套——外套明显太大了,下摆垂到大腿中部,袖子也长了一截,只露出几根指尖。头发随意地扎了一个低马尾,几缕碎发垂在耳边,整个人看起来像是刚从床上被拽起来,脸上还带着没睡醒的慵懒。
她走到那三个人面前,站定,仰头看着为首的那个高个子男人。
声音软绵绵的,像是下一秒就要打哈欠。
高个子男人脸上的职业微笑扩大了几分,伸手递出文件袋:“宁小姐,久仰大名。我是黑潮商会的区域代表,姓赵。我们商会对您独创的梦境炼金配方非常感兴趣,想跟您谈一笔合作。”
宁小眠接过文件袋,没有打开,只是拿在手里掂了掂,像是在判断重量。
“是的。”赵代表的笑容更深了,“我们愿意出这个数——”他伸出五根手指,“五百万,一次性买断。另外,如果宁小姐愿意签约成为商会的专属炼金师,我们还可以提供额外的分成和资源支持。”
五百万,对于一个一年级学员来说,这绝对是一笔天文数字。
宁小眠低头看着手里的文件袋,沉默了几秒。
然后她抬起头,看着赵代表,慢吞吞地说:“我没睡醒,不想谈生意。”
赵代表的笑容僵了一下,但很快恢复如常:“宁小姐,这个价格已经非常优厚了。您可以先看看合同——”
“不看。”宁小眠打断了他,语气依然软绵绵的,但内容却一点都不软,“我困,要回去睡觉。”
她说着,把文件袋往赵代表怀里一塞,转身就要往回走。
“宁小姐。”他的声音冷了几分,“我劝您再考虑一下。黑潮商会是很有诚意的,但如果这份诚意被拒绝的话——我不保证省赛集训名单上还能有您的名字。”
她转过身,看着赵代表,那双带着睡意的眼睛忽然眯了起来,像是在认真思考什么。
那个笑容很轻,很淡,但落在赵代表眼里,却莫名让他后背一凉。
“你说——省赛名单?”宁小眠歪了歪头,语气里带着一丝天真的好奇,“你们商会能决定省赛名单?”
赵代表下巴微微抬起,带着几分自得:“我们在省内魔女协会的人脉,远比你想象的要广。”
“哦。”宁小眠点点头,然后伸出手,“合同给我看看。”
赵代表以为她终于服软了,脸上的笑容重新浮现,把文件袋递了过去。
宁小眠接过文件袋,慢悠悠地拆开封口,抽出里面厚厚一沓合同纸。
她低头看着那些密密麻麻的条款,一页一页地翻过去,动作很慢,像是在读一本有趣的小说。
然后宁小眠翻完了最后一页,抬起头,看着赵代表,露出一个甜甜的笑容。
“合同写得不错。”她说,“就是有一点不好。”
话音落下的瞬间,她抬起右手,食指轻轻点在合同纸的边缘。
指尖触碰的地方,纸张开始融化——不是被火烧成灰烬的那种融化,而是像被橡皮擦擦去一样,从接触点开始,逐渐变得透明、模糊,最后彻底消失。
空气中没有留下一丝灰烬,没有一缕青烟。
只有宁小眠的指尖悬在半空中,指尖上方空无一物。
赵代表的笑容僵在脸上,瞳孔猛地收缩。
“怎么了?”宁小眠收回手,打了个哈欠,“合同不是不见了吗?那就不用签了。”
她的语气轻描淡写,像是在说一件微不足道的小事。
“虚空造物——不是,物质归虚!”
“她居然在这么多人面前用——”
“那可是活生生的现实系能力!”
“我的天,她刚才点的那一下,要是点在别的东西上——”
围观学员的议论声像开了闸的水,哗啦啦地涌出来,带着震惊和难以置信。
赵代表的脸色从铁青变成了苍白,又从苍白变成了猪肝色。他张了张嘴,想要说什么,但喉咙像是被什么堵住了,一个字都说不出来。
他身边两个助手面面相觑,脸上的表情像是见了鬼。
宁小眠看着他们的表情,又打了个哈欠,转身就要走。
“宁小眠!”赵代表终于找回自己的声音,语气里带着明显的怒意,“你知不知道你在干什么?那份合同是商会法务部拟的,你这是在公然挑衅黑潮商会!”
“哦。”宁小眠头也不回,声音懒洋洋的,“那你们来打我啊。”
赵代表握紧拳头,脸色铁青,正要发作——
一个清冷的声音从走廊的阴影里传出来。
所有人的目光同时转向那个方向。
沈知衡从宿舍楼门口的阴影里走出来,步伐不紧不慢,校服的衣摆随着她的动作轻轻摆动。她的脸上没有什么表情,但那双眼睛里带着一种冷淡的审视,像是在打量一件不太有趣的东西。
她走到宁小眠身边,自然而然地站定,肩膀几乎挨着肩膀。
“赵代表,对吧?”沈知衡的语气很平淡,像是在跟一个不太熟的人打招呼,“黑潮商会的经营范围,我记得主要是炼金材料贸易,什么时候扩张到能决定省赛名单了?”
赵代表的脸色变了变:“沈首席,这是我们商会和宁小姐之间的事——”
“不。”沈知衡打断了他,从口袋里掏出一个折叠的文件,展开,递到赵代表面前,“这是东海协会的官方赞助备案。宁小眠的梦境炼金授权,已经由我全权代理,所有相关权益都在备案中登记在案。”
她的声音不大,但每一个字都清清楚楚,像钉子一样钉进空气里。
“也就是说,想要跟宁小眠谈炼金合作,先找我。”沈知衡把文件收回来,折好,放回口袋里,抬起头,看着赵代表,嘴角勾起一个很淡的弧度,“你们黑潮商会,应该不会想跟东海协会对着干吧?”
他张了张嘴,又闭上,最后从牙缝里挤出一句话:“……沈首席,今天的事,我们商会记下了。”
“嗯,记吧。”沈知衡点点头,语气里带着一丝敷衍的礼貌,“慢走,不送。”
赵代表狠狠瞪了一眼宁小眠,转身带着两个助手大步走向黑色商务车。车门砰的一声关上,引擎轰鸣,商务车调了个头,沿着主干道疾驰而去,留下一地尾气。
围观的人群安静了几秒,然后爆发出更大的议论声。
“备案都准备好了,这明显是早有准备吧!”
“刚才那个物质归虚你看到了吗?手指一点,整份合同就没了!”
“这就是传说中的虚空系复合能力?太离谱了吧……”
宁小眠站在原地,低着头,肩膀微微耷拉着,看起来很没精神。
沈知衡侧过头看着她,眼神里的冷淡褪去,换上几分无奈的温柔。
“嗯……”宁小眠的声音闷闷的,“被吵醒了,没睡够。”
她说着,身体一歪,脑袋靠在沈知衡的肩膀上,脸颊蹭了蹭她校服的衣料,像一只找到了舒服位置的猫。
沈知衡的嘴角微微扬起,抬起手,指尖轻轻拢了拢她耳边散落的碎发,然后顺着发丝往下,轻轻揉了揉她的后脑勺。
“下次他们再来,”沈知衡的声音压得很低,只有她们两个人能听见,“直接叫我处理就好。不用自己动手。”
宁小眠闷闷地“嗯”了一声,然后又蹭了蹭她的肩膀。
唐晚舟从宿舍楼门口探出头,看见这一幕,啧啧啧地摇摇头,然后缩回去,顺手把门关上。
操场上,围观的人群渐渐散去,但议论声还在空气里飘荡。
“报复?有首席罩着,谁敢动她?”
“不过那个物质归虚是真的狠啊,手指一点,整份合同就没了……”
“那要是点在人身上会怎么样?”
“别说了别说了,想想就瘆人。”
宁小眠听着那些零零碎碎的声音,闭着眼睛,嘴角微微翘起,露出一丝极淡的笑意。
她靠在沈知衡的肩膀上,闻着她身上淡淡的草木香,觉得刚才被打扰的睡眠似乎也没有那么糟糕了。
沈知衡的手从她的后脑勺滑下来,落在她的后颈上,指腹轻轻摩挲着那片细腻的皮肤。
“要。”宁小眠立刻回答,然后顿了顿,“你陪我?”
沈知衡没有回答,只是轻轻笑了一声。
那个笑声很轻,像风穿过树叶的间隙,落在宁小眠的耳朵里,却比任何回答都要让人安心。
她伸手拉住沈知衡的手,十指交握,往宿舍楼的方向走去。
身后,操场上还残留着几张被踩碎的合同纸的痕迹——那是宁小眠指尖点过之后,唯一剩下的东西。
第102章 归虚一指·102
集训馆的穹顶很高,六排魔导灯把整座场馆照得通明,空气中弥漫着淡淡的魔力气息和消毒水的气味。地板是特制的防滑石材,表面刻着细密的纹路,踩上去会发出轻微的沙沙声。
宁小眠站在场地边沿,手里捧着一杯热牛奶,小口小口地啜着,眼睛半睁不睁,整个人像是一株缺水的植物,蔫蔫地耷拉着。
昨天晚上沈知衡拉着她看了一份炼金材料清单,说是要更新梦境工坊的库存,结果她看着看着就在沙发上睡着了。醒来的时候已经半夜,被沈知衡半搂半抱地弄回床上,但睡眠断了一次,总觉得没补够。
“省赛集训第一轮——实战摸底。”
教练站在场地中央,是一个四十出头的女性,短发,干练,手里拿着一块电子记录板,目光在在场的二十多个学员身上扫了一圈。
“规则很简单,随机分组,模拟对抗。不需要保留,拿出你们现阶段的最强实力。我需要看到你们的上限,而不是下限。”
学员们纷纷动起来,有的活动手腕,有的低声交谈,有的已经开始在心里盘算自己会分到什么对手。
宁小眠把最后一口牛奶喝完,舔了舔嘴唇,目光懒懒地扫过人群,完全没有紧张的意思。
“嗯?”她抬起头,眨了眨眼睛。
“你跟陈学姐一组。防御专精对抗,检验你的突破能力。”
宁小眠顺着教练的目光看过去,看见了对面站着的陈学姐。
陈学姐全名陈挽澜,高年级,防御专精,在省赛预选阶段有过好几次亮眼表现,最出名的是在一次团体对抗中独自撑起三层叠加禁制,扛住了对面整支队伍的连续轰炸整整七分钟,直到队友完成包抄。
她个子比宁小眠高出将近一个头,肩膀宽阔,站姿沉稳,整个人像一堵移动的城墙。
“宁小眠。”陈挽澜朝她点了点头,表情认真,“我听说了你那个物质归虚的能力,想亲眼见识一下。”
宁小眠歪了歪头,声音软绵绵的:“啊……那个啊,其实没什么好看的。”
陈挽澜没接话,只是往后退了几步,双手抬起,掌心亮起淡金色的光芒。
魔力波动从她身上扩散开来,像涟漪一样在空气中荡开,紧接着,一道、两道、三道——金色的光幕在她面前层层叠叠地展开,每一层都刻着细密的符文,在灯光下闪烁着金属般的光泽。
而且不是那种随便撑起来的敷衍版——陈挽澜显然认真了,每一层结界的魔力密度都很高,光幕凝实得像固体,连空气经过结界边缘时都会产生轻微的扭曲。
“三重叠加……陈学姐这是动真格的了。”
“那结界看着就硬,我估计全力轰击都不一定能打穿两层。”
“宁小眠那个物质归虚到底能不能破这种级别的防御啊?”
议论声飘进宁小眠的耳朵里,她打了个哈欠,眼泪花都出来了。
她歪着头看了那三重结界三秒钟,然后抬起了右手。
食指伸出来,指尖泛着极淡的微光——那种光很弱,像是萤火虫尾巴尖上的一点亮,如果不仔细看,几乎会忽略过去。
她没有蓄力,没有摆架势,甚至连站姿都没变,就那么随意地向前走了一步,食指轻轻点在了第一层结界的表面。
像是气泡破裂的声音,又像是露珠从叶尖滑落的声响。
第一层金色光幕上出现了一个细小的裂纹,然后裂纹以肉眼可见的速度向四周蔓延,像蜘蛛网一样铺开,紧接着——整层光幕碎裂成无数细小的金色光点,在空气中飘散,像撒了一把碎金。
第二层,同样的声音,同样的画面。
第三层,陈挽澜的脸色变了,她下意识地想要加固结界,但指尖已经触碰到了光幕的表面——
宁小眠收回手,指尖的微光也熄灭了。她垂下手臂,又打了个哈欠,眼角渗出一点泪花,用另一只手揉了揉眼睛,声音含糊:
空气像是凝固了一样,连呼吸声都变得格外清晰。
陈挽澜站在原地,双手还保持着结印的姿势,表情凝固在脸上,眼睛直直地看着那些飘散在空中的金色光点,像是还没反应过来发生了什么。
她花了整整三秒钟才让自己的脑子重新运转。
“你……”陈挽澜的声音有些干哑,“你刚才那是……怎么做到的?”
宁小眠歪了歪头,认真地想了想,然后给出了一个让所有人都无语的回答:“就是……点了一下?”
“我靠!三重结界!就这么点碎了?!”
“我记得陈学姐那结界上次比赛扛了对面一整队人七分钟吧?七分钟啊!”
“她甚至还打了个哈欠!她打哈欠的时候点的!”
“这就是物质归虚?这也太离谱了吧……”
季青桐从场边的休息椅上跳起来,手里还拿着一瓶没拧上盖子的运动饮料,差点洒了一身。她完全不在乎,用力吹了一声口哨,声音穿透了整个场馆的嘈杂:
“这就是虚空归虚?太帅了吧!”
白槿站在她旁边,盾牌还挂在手臂上没收起来,整个人像是被人按了暂停键一样,半天没动,最后默默地把盾牌放下来,点了点头。
“嗯。”她说了一个字,然后又顿了一下,“很强。”
教练站在场边,手里的记录板上已经写了满满半页的字,笔尖还在飞快地划动着,脸上的表情从最初的严肃变成了某种压抑的兴奋。
她抬头看了一眼宁小眠,又低头写字,再抬头看一眼,再低头写字,像是生怕漏掉什么细节。
宁小眠完全没有注意到这些反应。她已经转过身,朝休息区走去,脚步有点飘,像是随时会倒下去睡着的样子。
路过陈挽澜身边的时候,她停下来,侧过头,声音软软的:“学姐那个结界其实很结实,就是……刚好碰上我了。”
陈挽澜愣了一下,然后苦笑了一声。
宁小眠走到休息区,看了一眼长长的椅子,选了一个靠角落的位置,然后整个人往上一倒,脑袋枕在自己的手臂上,蜷成一团,眼睛已经闭上了。
她发出一声满足的轻哼,像是一只终于找到了晒太阳位置的猫。
唐晚舟从旁边走过来,手里拿着一件外套,抖开,轻轻盖在宁小眠的身上,动作熟练得像做过无数次一样。
“这睡功也是绝了。”唐晚舟嘀咕了一句,低头看着宁小眠闭着眼、睫毛微微颤动的样子,忍不住伸手戳了戳她的脸颊,“刚打完就睡,你是某种充电型魔女吗?”
宁小眠没有回答,呼吸已经变得平稳而绵长,脸颊被戳的地方微微凹陷又弹回来,皮肤温热柔软。
场馆二层的观战席上,有一道身影安静地坐着。
沈知衡靠在椅背上,手里拿着一本深灰色的笔记本,钢笔的笔尖在纸面上流畅地移动着,留下一行行清秀而工整的字迹。
她的目光从笔记本上抬起,落在楼下休息区那个蜷成一团的小身影上,嘴角微微勾起,弧度很浅,像是只是嘴角动了一下,但眼底的笑意却真实而柔软。
“物质归虚——实战可破高阶禁制。触发条件触觉引导,魔力消耗极低,无蓄力前摇。需控制瞌睡债。”
写到“瞌睡债”三个字的时候,她的笔尖顿了顿,然后又补了一行小字:
“目前已知催眠副作用与使用频率成正比,建议控制单日使用次数不超过三次。”
她合上笔记本,站起身,走到栏杆边,看着楼下那个盖着外套、睡得毫无防备的小身影,眼底的笑意更深了。
“唐晚舟说得没错。”她低声说,声音轻得像自言自语,“充电型魔女——这个比喻还挺贴切的。”
她转身,沿着走廊往外走,步伐不紧不慢,鞋跟敲击地板的声音在空旷的走廊里回荡。
走到楼梯口的时候,她停下来,偏过头,看了一眼楼下教练的方向。
教练还在记录板上疯狂写字,那架势像是在写一篇论文。
沈知衡轻轻笑了一声,继续往前走。
楼下,休息区的长椅上,宁小眠翻了个身,外套从肩膀上滑落了一点,她迷迷糊糊地伸手拉了拉,把外套重新裹好,嘴里发出一声含糊不清的呓语:
唐晚舟坐在她旁边,听见这个梦话,忍不住翻了个白眼。
“做梦都在吃。”她叹了口气,伸手帮宁小眠把外套掖好,“你是真的一点都不担心省赛啊。”
宁小眠没有回答,只是嘴角微微翘起,像是梦见了什么好东西。
窗外的阳光透过场馆高处的玻璃窗洒进来,在她蜷缩的身体上画出一道柔和的金色轮廓。
第103章 准伟大证·103
午后两点,集训基地的走廊里静悄悄的,只剩下中央空调低沉的嗡鸣声和远处训练馆偶尔传来的碰撞响动。
宁小眠趴在训练馆角落的休息桌上,脸枕着胳膊,眼睛半睁半闭,像一只晒太阳晒到融化了的猫。她面前的桌面上摊着一本翻到一半的《基础炼金材料图鉴》,书页上画满了各种矿石和植物图鉴,但她的视线明显没有聚焦在任何一页上。
“好困……”她含含糊糊地嘟囔了一句,把脸往胳膊里埋了埋,“为什么下午还要训练啊,明明上午已经练过了……”
坐在她对面的唐晚舟正在往面包上抹果酱,闻言头也不抬地说:“因为你上午练了四十分钟就睡着了,剩下一个半小时都在做梦。”
“我做梦也是在训练。”宁小眠理直气壮地反驳,声音因为脸埋在胳膊里而变得闷闷的,“我在梦里练了好几炉药呢。”
“行行行,你在梦里练。”唐晚舟咬了一口面包,含混不清地说,“反正你交作业的时候确实能拿出成品,我无话可说。”
不是那种用力推开的方式,而是一种很轻很稳的力道,门扇无声地向内打开,走进来的人穿着深灰色的西装外套,手里拿着一只牛皮纸文件袋,步伐不紧不慢,像是对这个地方已经熟悉得不需要任何多余的打量。
集训基地的教练最先反应过来,手里的记录板差点没拿稳。
“协会的人?”教练快步迎上去,语气里带着一丝意外,“这个时间过来……是有什么事吗?”
进来的是一位看起来三十出头的女性,短发干练,鼻梁上架着一副细框眼镜,胸前别着一枚银色的协会徽章——徽章上有三道弧线交叠的纹路,那是东海市炼金协会高级专员的标识。
“打扰了。”专员的语气客气但公式化,目光在训练馆里扫了一圈,最终落在了角落里那个趴在桌上的小身影上,“我找宁小眠同学,有一份文件需要她本人签收。”
趴在桌上的宁小眠慢吞吞地抬起头来,眨了眨眼睛,脸上还带着被胳膊压出的红印子。
“找我?”她打了个哈欠,眼角泛起一点生理性的泪花,“我没订外卖啊。”
专员愣了一下,嘴角微微抽动了一下,努力维持着职业表情:“不是外卖,是协会的文件。”
她快步走到休息桌旁,把牛皮纸文件袋放在桌面上,手指利落地拆开封口的蜡线,从里面抽出一张印满字迹的表格来。
那张表格的纸张质地明显比普通文件要好,纸面泛着一种柔和的哑光白,抬头印着“东海市炼金协会·准伟大魔女资格认证申请表”两行烫金小字,下方是密密麻麻的条款和签名栏,最底部盖着一枚圆形的红色公章,图案是一只展翅的凤凰环绕着一座塔。
唐晚舟手里的面包“啪”一声掉在了盘子里。
“准伟大?”她的声音拔高了半个调,“你说这是什么表?”
“准伟大魔女资格认证申请表。”专员重复了一遍,把表格转向宁小眠的方向,语气里带着一丝郑重,“宁小眠同学,经过协会评审委员会的集体评议,你的虚空系能力——包括梦境工坊的炼金实绩和物质归虚的实战表现——已被认定为达到了准伟大级魔女的门槛标准。”
然后教练手里的记录板“哐”一声掉在了地上。
“准伟大?!”教练几乎是吼出来的,声音在训练馆里来回反弹了好几圈,“她才多大?!我们俱乐部上一个准伟大是三年前的赵姐,她今年都二十八了!”
专员推了推眼镜,语气依然平稳:“评审委员会认为,宁小眠同学的能力体系具有极高的特异性和不可复制性,梦境工坊的炼金产出质量已经超过了大部分正式炼金术师的水准,而物质归虚的实战价值在上周的省赛模拟对抗中得到了充分验证。”
她顿了顿,目光落在宁小眠脸上:“按照规定,只要完成一次公开炼金展示,即可正式授予准伟大魔女认证。这是东海市目前最年轻的准伟大候选。”
宁小眠低头看着面前那张表格,目光从“准伟大魔女资格认证”几个字上慢慢滑过,然后落在了“公开炼金展示”那一行字上。
然后她抬起头,用一种非常真诚的语气问:“这能吃吗?”
专员的表情出现了一丝肉眼可见的裂痕。
唐晚舟一把捂住脸,从指缝里发出一声压抑的叹息。教练蹲下去捡记录板,动作看起来像是放弃了什么。
“不能吃。”专员深吸了一口气,努力让自己的声音保持平稳,“这是一份资格认证,不是食品。”
“哦。”宁小眠点了点头,表情看不出是失望还是无所谓,“那好麻烦啊……公开炼金是不是要站在台上,被很多人看?”
“是的,按惯例会在协会大楼的展示厅进行,全程录像存档,并邀请协会评审委员和部分公众代表现场观摩。”
宁小眠的眉头皱了起来,整张脸都往中间缩了缩,像一只被雨淋湿了的小动物:“那我不想去。”
专员张了张嘴,还没来得及说话,一只手从宁小眠身后伸过来,从她面前抽走了那张表格。
宁小眠偏过头,看见沈知衡不知什么时候已经站在了她身后。
深灰色的笔记本夹在腋下,另一只手拿着那张表格,目光从上到下扫了一遍,表情平静得像在读一份普通的课程安排。
“东海炼金协会大楼。”沈知衡念出了表格上的地址,语气淡淡的,“我认识那里的安保负责人,可以安排独立的展示厅和观众名额,不用担心人多。”
宁小眠眨了眨眼睛,仰头看着她。
沈知衡把表格放回桌上,垂眼看着她:“你去不去?”
宁小眠想了想,说:“那你去我就去。”
沈知衡的嘴角微微动了一下,弧度很浅,但眼底的笑意已经泄露了出来。
“行。”她把表格往文件袋里一塞,“我跟你一起去。”
角落里传来一声被压低的咳嗽声——唐晚舟用面包挡住了自己脸上的表情,但挡不住她那双亮得发光的眼睛。
教练捡起记录板,拍了拍上面的灰,嘴里嘀咕了一句“这集训基地是不是该改名叫恋爱观察基地了”,声音不大不小,刚好让在场所有人都听得见。
“唐晚舟说得没错。”白槿不知道什么时候也凑了过来,站在唐晚舟身边,声音轻轻的,像是在自言自语,“这是宠妻吧……”
“咳——”唐晚舟被面包呛了一下,猛地拍了自己胸口两下。
沈知衡面不改色,弯腰把文件袋推到宁小眠面前,语气平静得像什么都没听见:“签个字就行,剩下的手续我来安排。”
宁小眠拿起笔,在签名栏画了几笔,字迹歪歪扭扭的,跟她这个人一样懒散。她放下笔,又趴回了桌上,把脸埋进胳膊里,含含糊糊地说:“那到时候我要睡觉,你帮我看着场子。”
“帮你看着场子?”沈知衡站在她身边,低头看着她缩成一团的后脑勺,声音里带着一丝笑意,“你是打算在公开炼金的时候当场睡觉?”
“反正我炼金都是睡觉的时候做的。”宁小眠的声音闷在胳膊里,“你帮我看场子就行。”
她伸出手,手指落在宁小眠的后颈上,轻轻捏了一下。
那个位置是后颈和肩膀交界的地方,衣服领口微微敞开,露出一小截白皙的皮肤。沈知衡的手指温度偏低,触上去的时候宁小眠的身体微微缩了一下,但没有躲开,反而像是被那只手安抚了一样,整个人放松了下来。
“好。”沈知衡的声音很轻,像是一片羽毛落在水面上,“你睡你的,场子我来看。”
宁小眠“嗯”了一声,声音已经开始变得含糊不清了,呼吸也渐渐变得绵长起来——她真的就这么睡着了。
唐晚舟看着这一幕,嘴角抽了抽,转头看向坐在角落里的季青桐和顾拾星,压低声音说:“你们看见了吗?”
季青桐正靠在墙上,手里转着一支笔,闻言挑了挑眉:“看见什么?”
“首席的手。”唐晚舟朝沈知衡的方向努了努嘴,“根本没离开过小眠的脖子。”
季青桐顺着她的目光看过去,果然看见沈知衡的手指还搭在宁小眠的后颈上,指尖轻轻摩挲着那一小块皮肤,动作温柔得像在抚一只睡着的猫。
“观察力不错。”顾拾星推了推眼镜,语气平淡得像在做学术点评,“而且从首席的微表情和肢体语言来看,这种行为已经形成了条件反射式的习惯动作,不是临时起意。”
季青桐“啧”了一声,把笔往耳朵后面一别:“你说她们俩什么时候正式在一起?我赌这个月底之前。”
“我赌下个月。”唐晚舟说,“小眠那个迟钝程度,没有外力推一把,她能拖到明年。”
白槿小声说:“也许她们已经在一起了?只是没告诉我们?”
然后唐晚舟摇了摇头:“不可能,小眠要是真谈恋爱了,她肯定会说出来——然后在说完之后再问一句‘谈恋爱是什么’。”
“……你说得对。”季青桐叹了口气。
训练馆的另一边,专员正在收拾文件,把签好的表格仔细地装回牛皮纸袋里。她抬头看了一眼趴在桌上睡得正香的宁小眠,又看了一眼站在她身边、手还搭在她脖子上的沈知衡,嘴角不自觉地抽动了一下。
“那个……”专员犹豫了一下,开口道,“公开炼金展示的时间定在下周三下午两点,地点在东海炼金协会大楼三楼展示厅。届时会有评审委员会的七位委员到场,以及大约四十位公众代表。”
沈知衡点了点头:“我会提前跟安保组沟通。”
专员张了张嘴,似乎想说什么,但最终还是什么都没说,只是深深地看了一眼趴在桌上睡觉的宁小眠,然后转身离开了训练馆。
门在专员身后合上的那一刻,训练馆里重新安静了下来。
窗外的阳光已经被云遮住了一半,光线变得柔和了一些,在宁小眠蜷缩的身体上投下一层薄薄的阴影。她的呼吸均匀而绵长,脸颊被压得微微变形,嘴角挂着一丝几乎看不见的笑意,像是梦见了什么让人开心的事。
沈知衡低头看着她,手指从她的后颈慢慢滑到她的发尾,轻轻捻了一下那几根微微翘起的发丝,然后收回了手。
“公开炼金。”她低声重复了一遍这个词,语气里带着一丝说不清是期待还是担忧的意味,“下周三点,协会大楼……”
她拿起桌上的深灰色笔记本,翻开空白页,笔尖在纸面上停顿了一下,然后写下了几行字:
地点:东海炼金协会大楼三楼展示厅
需要准备:梦境引导器x1、基础炼金材料套装x3、备用魔力稳定剂x2。
安保:联系协会安保组陈组长,安排独立入口和监控。
她写完最后一笔,合上笔记本,目光落在趴在桌上睡得正香的宁小眠身上,嘴角的弧度慢慢加深了一点。
“准伟大……”她轻声说,语气里带着一种复杂的情绪,像是骄傲,又像是心疼,“你才多大啊,就要被人叫准伟大了。”
宁小眠在睡梦中翻了个身,脸从胳膊上滑下来了一点,露出一只耳朵。她的耳朵尖微微泛着粉红色,像是被阳光晒过,又像是做了什么好梦。
沈知衡看着她,伸手把滑到她脸上的几根碎发轻轻拨开,指尖擦过她的耳廓,动作轻得像是在触碰一件易碎的瓷器。
唐晚舟在旁边看着这一幕,默默地咬了一口面包,低声对身边的顾拾星说:“我收回刚才的话。”
“她们俩肯定在一起了。”唐晚舟嚼着面包,语气笃定,“就是没告诉我们。”
第104章 商会跪完·104
东海炼金协会大楼前的广场,从来没有这么热闹过。
下午两点还差十五分钟,广场上已经挤满了人。记者扛着长枪短炮挤在最前面,后边是自发前来的炼金爱好者和围观群众,再往远处看,连对面商业街的天桥上都有不少人举着望远镜往这边张望。三辆转播车停在路边,车顶的伸缩天线高高支起,几名记者正在对着镜头做现场报道。
大楼正门外拉起了两道隔离带,四名安保人员站在入口两侧,表情严肃地注视着涌动的人潮。三楼展示厅的窗户全部打开,窗台上探出好几个脑袋,那是先到的评审委员和公众代表在往下看。
“这阵仗……是不是太大了点?”唐晚舟站在大楼侧门的阴影里,望着广场上黑压压的人群,咽了口唾沫,“我记得上次省炼金大赛决赛都没来这么多人。”
顾拾星靠在她旁边的墙上,手里拿着一个平板,屏幕上实时显示着网络热度曲线。她看了一眼数字,眉毛挑了起来:“线上直播预约人数已经突破十二万了,还在涨。”
“十二万?”唐晚舟差点咬到舌头,“她不就是炼个药吗?”
“她不是普通炼金,”顾拾星把屏幕翻转给她看,“‘准伟大魔女公开炼金首秀’——这个标题挂上热搜第七了。”
唐晚舟盯着屏幕上那行字看了三秒钟,然后转头看向大楼里面,声音压低了几分:“她知道吗?”
顾拾星摇了摇头:“我们没告诉她。”
唐晚舟沉默了两秒,然后叹了口气:“行吧,符合人设。”
大楼一层走廊尽头的休息室里,宁小眠正蜷在一张长沙发上,脑袋枕着扶手,外套披在身上当毯子,呼吸平稳而绵长。她穿着学院的正装——白衬衫配深蓝色百褶裙,领口系着一条细窄的银色领带——但外套被她披得像条毯子,整个人缩在沙发里,只露出一张睡得红扑扑的脸。
沈知衡坐在沙发旁边的椅子上,手里拿着一本薄薄的册子,翻了两页就放下了。她侧过头,看着宁小眠微微翕动的睫毛,伸手把滑到她鼻尖的一缕碎发拨开。
宁小眠没反应,翻了个身,把脸埋进沙发靠垫里。
沈知衡嘴角微微弯了一下,没有继续叫她,而是站起身走到窗边,拉开窗帘一角往外看了一眼。广场上的人比刚才又多了几圈,有几个扛着黑底金纹旗帜的人正往人群中挤,旗面上绣着一只张牙舞爪的黑色海兽。
沈知衡的目光在那面旗帜上停留了片刻,然后放下了窗帘。她的表情没有任何变化,只是从口袋里拿出手机,给安保组组长发了一条消息:
“正门和侧门各加一道安检,带魔力检测功能的那套设备搬出来用。”
消息发出去不到三十秒就收到了回复:“明白。”
她收起手机,转身走回沙发边,弯下腰,凑到宁小眠耳边,用只有两人能听见的音量说:“小眠,该起来了。”
宁小眠皱了皱鼻子,嘴里含糊地嘟囔了一句什么,翻了个身,继续睡。
沈知衡看着她这副模样,眼底的笑意更深了一点。她没有再开口催促,而是伸手轻轻捏了捏宁小眠的耳垂——指腹带着微凉的触感,在粉白的耳廓上轻轻揉了一下。
宁小眠的身体轻轻颤了一下,眼皮动了动,终于慢慢睁开了眼睛。
“……嗯?”她眨了眨迷蒙的眼睛,视线聚焦在沈知衡脸上,过了好几秒才回过神来,“几点了?”
“哦……”宁小眠慢慢坐起来,外套从肩上滑落了一半,她也没去拉,只是揉了揉眼睛,“外面好吵。”
宁小眠的动作顿了一下,然后抬起头,表情里带着一丝茫然:“看我?”
沈知衡伸手帮她把滑落的外套重新披好,指尖在她肩头轻轻按了一下,语气平淡而温和:“今天你是主角。”
宁小眠花了大概五秒钟来消化这句话,然后慢吞吞地站起来,低头整了整衬衫的下摆,又摸了摸领带的位置。她低头看了看自己这身打扮,又抬头看了看沈知衡,表情里带着一点不确定:“我穿这样……行吗?”
沈知衡的目光从她的领口慢慢移到她的脸上,停了两秒,然后轻轻点了点头:“很好看。”
宁小眠的脸颊浮上一抹淡淡的粉色,她低下头,假装在整理袖口的纽扣,嘴里含含糊糊地说:“那就行。”
两点整,展示厅的大门准时打开。
评审委员会的七位委员已经坐在了前排的座位上,四十位公众代表坐在他们后面,剩下的空间被涌进来的媒体和观众填得满满当当。展示厅中央搭起了一座高约半米的临时炼金台,台面上铺着深蓝色的防烫绒布,上面整整齐齐地摆着三组基础炼金材料和一个梦境引导器。
宁小眠从侧门走进来的时候,所有人的目光都集中到了她身上。
闪光灯噼里啪啦地亮成一片,快门声像暴雨一样密集。宁小眠被这片白光晃得眯了眯眼,脚步顿了一下,然后继续往前走,走到炼金台前站定。
她没有立刻开始准备,而是先低头看了看台上的材料,又抬头环视了一圈展示厅里的人。她的表情很平静,甚至带着一点困意,像是在课堂上被老师点名回答问题一样,既不紧张也不兴奋。
“各位下午好。”她开口了,声音不大,但展示厅里的扩音系统把她的声音清晰地送到了每一个角落,“我是镜映学院一年级生,宁小眠。今天要展示的是——梦境辅助炼金法。”
说完这句话,她就伸手拿起梦境引导器,是一个巴掌大小的银色圆盘,表面刻着细密的符文。她把它放在手心里,闭上眼睛,手指轻轻握住圆盘的边缘。
引导器上的符文开始亮起淡淡的蓝光。
展示厅里安静了下来,所有人都屏住呼吸,看着那个站在炼金台前闭着眼睛的女孩。
就在这时,展示厅的大门被人从外面猛地推开了。
一个粗哑的男声从门口传来,声音里带着一股刻意拉高的愤怒。所有人转过头去,只见一个穿着黑色西装的中年男人大步走了进来,身后跟着七八个同样穿黑西装的人,胸口都别着一枚黑底金纹的徽章——黑潮商会的标志。
中年男人走到展示厅中央,抬起手指着炼金台前的宁小眠,声音洪亮得像是要把天花板掀翻:“这个女人——她今天要展示的炼金配方,是我们黑潮商会的核心技术!是非法盗取的!”
记者们像是打了鸡血一样,镜头齐刷刷地转向那个中年男人,快门声重新变得密集起来。后排的观众开始交头接耳,前排的评审委员们面面相觑,几个公众代表甚至站了起来,伸长脖子想看清楚发生了什么。
中年男人显然很满意这个效果,他往前走了两步,声音更大了:“我们黑潮商会在这套配方上投入了整整三年的研发资金和人力,现在被一个学生用不正当手段窃取,还要公开展示——这是对商会权益的严重侵害!今天我们一定要讨个公道!”
“天哪……”唐晚舟在人群边缘倒吸一口凉气,“他们来真的。”
顾拾星的手指已经放在了手机屏幕上,准备随时报警,但她的目光却不由自主地飘向了另一个方向——那个站在炼金台侧后方、一直安静旁观的沈知衡。
她甚至没有看那个中年男人,而是低头看了一眼自己手里的文件袋,然后不紧不慢地拉开了封口的线绳。
中年男人还在慷慨陈词:“我们要求立即终止这场展示!并且——”
沈知衡的声音不大,但清晰地盖过了他的话音。她抬起眼,目光平静地落在那中年男人脸上,手里已经从文件袋里抽出了一份薄薄的文件。
中年男人愣了一下,目光落在她手里的文件上,表情微微变了变。
沈知衡没有给他反应的时间,她翻开文件的最后一页,声音平稳得像在念一份天气预报:“黑潮商会与镜映学院赞助协议,第八条第七款——‘签约方若在公开场合对赞助客户进行不实指控或诽谤,需按赞助金额的一百倍支付违约金。’”
中年男人的脸色肉眼可见地白了下去。
沈知衡继续念:“贵商会与镜映学院的年度赞助金额为——三十万魔币。一百倍,也就是三千万。”
她把文件合上,抬起眼看着那个中年男人,嘴角挂着一丝极淡的笑:“这笔钱,你们打算什么时候付?”
展示厅里的空气像是凝固了一样,所有人都看向那个中年男人。他额头上渗出了一层细密的汗珠,嘴唇动了动,却一个字也说不出来。他身后的几个黑西装面面相觑,没有人敢出声。
记者们的镜头已经全部转向了这个方向,快门声比刚才更密了。有几个记者甚至已经打开了录音笔,挤到前面来,生怕漏掉一个字。
“我、我们……”中年男人的声音干涩得像砂纸,“我们不是……”
“你们不是来诽谤的?”沈知衡替他把话说完了,语气里带着一丝礼貌的讥诮,“那你刚才说的话,需要我让在场所有人帮你复述一遍吗?”
他张了张嘴,想要辩解,但沈知衡手里的那份文件就像一座山一样压在他头上,让他连呼吸都变得困难。他身后的手下们已经开始往后退了几步,明显是在跟他划清界限。
就在这时,炼金台上传来一声轻轻的哈欠。
宁小眠揉了揉眼睛,从梦境引导器上抬起头来,表情茫然地看了看四周,最后目光落在那个脸色惨白的中年男人身上,眨了两下眼:“怎么了?”
沈知衡转头看着她,脸上的冷意在一瞬间化成了温和。她走到炼金台边,伸手轻轻拍了拍宁小眠的肩膀,指尖在她肩头停留了一秒:“没事,继续睡。”
宁小眠看着她,又看了看那个中年男人,然后“哦”了一声,重新闭上眼睛,把梦境引导器握好。
全场安静了大概两秒钟,然后不知道是谁先爆发出一声笑,紧接着笑声就像多米诺骨牌一样传遍了整个展示厅。
沈知衡转过头,目光重新落在那个中年男人身上,语气恢复了那种不紧不慢的平静:“你们可以跪安了。”
中年男人的膝盖像是被这句话打断了支撑一样,他双腿一软,直接跪在了地上。
他身后的手下们面面相觑,然后一个接一个地跪了下去,就像多米诺骨牌一样,整整齐齐地跪了一排。
记者们的相机几乎要把快门按到冒烟。前排的评审委员们有的在摇头,有的在笑,后排的观众已经开始鼓掌。几个公众代表举着手机拍摄,脸上带着看热闹不嫌事大的兴奋表情。
“首席威武!”不知道是谁在人群中喊了一声,紧接着这个口号就像被点燃的引线一样传遍了整个展示厅。
沈知衡没有理会那些欢呼声,她低头看了一眼跪在地上的中年男人,然后转身走回了炼金台边。她站在宁小眠身边,安静地看着她重新进入梦境,看着她手里的银色圆盘重新亮起蓝光。
就在这时,宁小眠的眼睛睁开了一条缝。
她侧过头,目光落在沈知衡脸上,嘴角微微弯了一下,声音很轻很轻,轻到只有沈知衡一个人能听见:“你刚才好帅。”
然后她弯下腰,在宁小眠的额头上落下一个极轻极轻的吻,嘴唇只是轻轻贴了一下就离开了,像一片羽毛落在水面上。
第105章 旧魂头痛·105
凌晨两点十七分,集训基地的走廊里安静得像沉在水底。
中央空调的低频嗡鸣从通风管道里渗出来,混着走廊尽头安全出口指示灯的微弱电流声,在空旷的过道里形成一层几乎察觉不到的背景音。窗外的月光被云层遮了大半,只有偶尔漏下来的几缕银白色光线,在地板上画出模糊的菱形图案。
书桌上的台灯调到了最低档,暖黄色的光圈只够照亮面前摊开的几份文件和一本半旧的笔记。她坐在椅子里,背挺得很直,一只手按在文件边缘,另一只手握着笔,笔尖悬在纸面上方约莫两厘米的位置,已经停留了将近半分钟。
她的瞳孔微微收缩,视线并没有聚焦在文件上,而是散在桌面上某个不确定的点。额角的碎发被汗水浸湿了一小缕,贴在她的太阳穴旁边,在台灯的微光下泛着一点不太明显的湿痕。
那种感觉最开始只是后脑勺深处一阵细微的刺痛,像是有人用一根极细的针轻轻刺了一下某个神经末梢。她没有在意,继续翻阅手里的资料——省赛组委会发来的补充规则文件,关于决赛阶段魔导设备使用限制的修订条款,跟几天前那份草案有三个条款的出入。
然后第二下刺痛来了,比刚才更重,位置从后脑勺移到了左侧太阳穴,像一根被烧红的铁丝从皮肤外面往里钻。
沈知衡的笔尖往下压了零点几毫米,在纸面上留下一个细小的墨点。
第四下几乎是同时炸开的,从两侧太阳穴同时向颅顶汇聚,像有人在她脑子里同时引爆了两颗微型炸弹。沈知衡的呼吸猛地顿住,握着笔的手指关节一瞬间泛白,笔尖在纸面上划出一道短促的弧线。
这是她转世以来养成的本能反应——不管记忆碎片冲击的强度有多大,不管那些画面像刀子一样在脑子里翻搅得多厉害,她都不会发出声音。不是因为逞强,而是因为她太清楚这些碎片意味着什么。每一次剧烈发作,都代表着一块被封印在灵魂深处的前世记忆正在挣脱束缚,像破冰船一样撞开她意识的表层。
沈知衡的左手从文件上抬起,按住了额头。她的指尖冰凉,触到皮肤的时候能明显感觉到额头的温度正在升高,像是有什么东西在里面燃烧。她的呼吸变得急促,胸腔起伏的频率在几秒之内从平稳变成了短促的浅呼吸。
那些碎片从意识的裂缝里涌出来,像决堤的洪水一样冲垮了她好不容易构筑起来的防线。火光、浓烟、木头的焦味、人群的呐喊声、审判台上粗糙的石板纹理、捆绑手腕的麻绳勒进皮肉的灼痛感——
巨大的火把,燃烧的木柴堆,被架在中央的石柱,柱子上绑着一个人。那个人的脸被浓烟和火焰遮住了大半,但沈知衡知道那是谁。她认出了那件被撕破的黑色长袍,认出了那只被麻绳勒出深痕的手腕上戴着的一枚银色手环——那是她自己上一世戴了二十年的东西,上面刻着已经模糊不清的全知符文。
一声极轻极轻的闷哼从她紧咬的牙关里挤了出来。她的身体开始发抖,从肩膀开始,蔓延到整个上半身,像一片在暴风中颤抖的树叶。她的左手死死按住额头,指甲几乎要嵌进皮肤里,右手撑在桌面上,手指痉挛般地收紧,抓住了手边那只玻璃杯。
细小的裂纹从杯壁中央蔓延开来,像蛛网一样向四周扩散。杯子里还剩了小半杯凉水,从裂纹里渗出来,顺着杯壁流到桌面上,浸湿了那份规则文件的边角。
她已经顾不上那些文件了。那些碎片像潮水一样一波接一波地涌来,每一波都比上一波更猛烈。她看见了审判台下那些仰起的脸——有愤怒的,有恐惧的,有幸灾乐祸的,也有不忍却不敢出声的。她听见了那个站在最高处的审判官宣读判决的声音,每一个字都像钉子一样钉进她的耳膜。
“魔女沈知衡,以邪术蛊惑人心,勾结异端,背叛王国——”
那两个字像一把生了锈的刀,在她记忆的某个角落里狠狠搅了一下。沈知衡的身体猛地弓起来,额头几乎要撞到桌面上,她的左手从额头滑下来,捂住了嘴,把即将冲出口的呻吟硬生生压了回去。
她的指缝间渗出了一点血——是咬破了下唇。
汗水从她的额角滚落,沿着脸颊的轮廓滑下来,在下颌处停留了一瞬,然后坠落,打在桌面上摊开的文件上,在墨字旁边洇开一小片深色的湿痕。她的衬衫后背已经被汗水浸透了,布料贴在皮肤上,黏腻而冰凉。
那些碎片越来越密集,越来越清晰,像是有人在她脑子里放一部被剪碎了的电影,画面跳跃、混乱、毫无逻辑,但每一个画面都带着刺骨的疼痛和几乎要将她淹没的绝望。她看见了火焰吞噬她的长袍,看见了手腕上的麻绳在高温中断裂,看见了自己从火海中跌出来,看见了有人朝她伸出手——那只手的轮廓模糊不清,她怎么也看不清那个人的脸。
是她自己的声音,但不是现在的她的声音,是上一世的她的声音——尖锐、嘶哑、充满了不甘和愤怒,在火焰和浓烟中撕心裂肺地响起来。
沈知衡的身体猛地一震,像是被电击了一样,整个人从椅子上弹起来半秒,然后又重重地落回去。椅子腿在地板上刮出一声刺耳的摩擦声,在寂静的深夜里显得格外突兀。
她的呼吸已经完全乱了,胸口剧烈起伏,每一次吸气都像是在抽泣,每一次呼气都带着颤抖。她的视线模糊了又清晰,清晰了又模糊,台灯的光在她眼里变成了一团不断膨胀和收缩的光晕。
她低下头,把脸埋进双手里,用力按住太阳穴,指关节因为用力过度而泛白。
你是沈知衡,这一世的沈知衡,不是那个被绑在火刑柱上的全知魔女。那些事已经过去了,已经结束了几百年,你转世了,你重来了,你有新的身份,新的目标,新的——
门把手被拧动的声响在安静的房间里格外清晰,紧接着门就被从外面推开了,没有犹豫,没有试探,就像推门的人早就确定自己应该进来。
她没有抬头,但她的感知已经捕捉到了门口那个人的气息——呼吸还没完全平稳,像是刚从睡眠中被惊醒,脚步很轻,赤脚踩在地板上几乎没有声音,只有极其细微的沙沙声。
宁小眠站在门口,穿着宽大的棉质睡裙,头发乱糟糟的,左边脸颊上还有枕头压出来的红痕。她的眼睛没有平时那种半睁不睡的迷糊劲儿,而是清亮的,带着一种罕见的、清醒的专注。
她看了一眼书桌上被捏出裂纹的玻璃杯,看了一眼被汗水浸湿的文件边角,最后目光落在沈知衡身上——那个平日里永远从容、永远冷静、永远把一切都掌握在手里的人,此刻正蜷缩在椅子里,脸埋在掌心里,肩膀在发抖。
赤脚踩在冰凉的地板上,睡裙的下摆在她小腿边轻轻摆动。她走到沈知衡身边,没有任何多余的停顿和犹豫,直接爬上了那张椅子。
宁小眠侧着身子挤上去,从背后抱住了沈知衡。她的手臂环过沈知衡的腰,收得很紧,胸口贴着沈知衡的后背,能清晰地感觉到那层被汗浸透的衬衫下面传来的颤抖和高温。
然后她把额头贴在了沈知衡的后颈上。
沈知衡的体温很高,后颈的皮肤滚烫,像是从里面往外烧。宁小眠的额头凉凉的,贴上去的时候,沈知衡的身体明显抖了一下,但很快就僵住了,像是怕动一下就会把她吓跑。
她闭着眼睛,把脸埋进沈知衡后颈的发丝里,开始哼一首歌。
那首歌没有歌词,只有旋律,低沉而温柔,像是从很远很远的地方飘过来的,又像是从很深的梦里浮上来的。旋律的节奏很慢,像潮水一样一浪一浪地推进,带着一种奇异的安抚力,像是能穿透皮肤和骨骼,直接抵达灵魂深处最脆弱的地方。
沈知衡的呼吸在旋律中渐渐平稳下来。
那些在脑子里翻搅的记忆碎片像是被一层温暖的雾气包裹住了,锋利的角度变得圆钝,疼痛从剧烈变成了钝痛,再从钝痛变成了一种可以忍受的、模糊的沉重感。
她的手指从太阳穴上松开,慢慢地放下来,垂在膝盖上。她的后背靠在宁小眠的怀里,感受着那具娇小柔软的身体传来的温度和心跳——一下,一下,节奏平稳,像是某种古老的节拍器,把她混乱的脉搏慢慢拉回了正常的频率。
过了很久,大约有一首歌的时间,沈知衡缓缓地呼出一口气。
她没有挣开宁小眠的怀抱,只是反手伸过去,握住了宁小眠环在她腰上的手腕。她的手还很凉,指尖微微颤抖,但力道很稳,握住宁小眠纤细的手腕时,拇指不自觉地按在了她的脉搏上。
她的声音沙哑,喉咙像是被砂纸打磨过一样,带着浓重的疲惫和干涩。
宁小眠没有立刻回答。她把脸从沈知衡的后颈上抬起来一点,下巴搁在她的肩膀上,侧过头看着她被汗水打湿的鬓角,安静了几秒,才闷闷地开口。
四个字,声音很轻,很闷,带着刚醒不久的那种鼻音,像是在被窝里说话。
沈知衡的指尖在宁小眠的手腕上收紧了一下。
她沉默了好一会儿,久到窗外的云层飘开了一点,月光从窗外漏进来,在地板上画出一道银白色的长条。
椅子很小,转身的动作让两个人贴在了一起,膝盖碰着膝盖,额头几乎要撞上额头。沈知衡没有在意这些,她伸手把宁小眠整个人拉进了怀里,手臂收得很紧,下巴搁在她的头顶,闭上眼睛。
她的呼吸在宁小眠的头发上拂过,带着微微的热气。
声音很低很低,低到宁小眠差点没听清。
宁小眠被她抱在怀里,脸颊贴在她的胸口,能感觉到她的心跳——比平时快一些,但正在慢慢恢复正常。她蹭了蹭沈知衡的胸口,把脸往她怀里埋得更深了一点,然后抬起手,轻轻地拍了拍沈知衡的后背。
她的声音软软的,带着那种刚睡醒的迟钝和温度,像一块刚出炉的。
沈知衡的手臂又收紧了一点,几乎要把宁小眠揉进自己的身体里。她把脸埋进宁小眠蓬松的头发里,深吸了一口气——是宁小眠身上特有的气息,混合着睡眠的味道和一点点洗发水的甜香,像一剂最温和的镇静剂,从鼻腔一路蔓延到胸腔,再到四肢百骸。
宁小眠被她抱着,一动不动,只是偶尔轻轻地拍一下她的后背,像是哄一个做了噩梦的孩子。她闭着眼睛,感受着沈知衡的体温和心跳,感受着她慢慢放松下来的肌肉和呼吸,嘴角微微弯了一下。
过了大概两三分钟,沈知衡的声音再次响起来,比刚才平稳了许多,但仍然带着一丝沙哑。
宁小眠在她怀里动了动,抬起一点脸,眼睛半睁着,表情有点茫然:“不知道,梦里自己冒出来的。”
沈知衡低头看着她,目光在昏暗的光线中看不分明,但宁小眠能感觉到那道视线落在自己脸上,带着一种说不清道不明的复杂情绪。
宁小眠眨了两下眼,重新把脸埋进沈知衡的胸口,声音闷闷的:“现在不要,你先抱着,等我睡醒了再唱。”
她低下头,嘴唇轻轻碰了碰宁小眠的发顶,然后闭上了眼睛。
台灯的光在房间里画出一小圈暖黄色的光晕,把两个人的影子投在墙上,重叠在一起,分不清彼此。窗外的月光又亮了一些,从窗帘的缝隙里漏进来,在她们脚边的地板上铺开一层银白色的薄纱。
宁小眠的呼吸渐渐变得均匀绵长。
沈知衡听着她平稳的呼吸声,感觉着自己胸口那阵残留的钝痛正在一点一点地消散。她的手指在宁小眠的背后轻轻摩挲着,隔着薄薄的睡裙布料,能感觉到她背部皮肤的温度和细腻的触感。
宁小眠已经睡着了,呼吸平稳,像一只缩在她怀里取暖的小动物,整个人软绵绵的,带着睡眠特有的重量和温度。
她把她抱得更紧了一点,然后侧过头,目光落在桌面上那份被水浸湿了边角的文件上,安静地看着那些被汗水晕开的墨字,眼底的神色慢慢从脆弱变成了某种坚定的、不可动摇的东西。
她把脸埋进宁小眠的头发里,闭上了眼睛。
窗外的月光安静地流淌着,整个集训基地都沉在凌晨最深最静的黑暗里,只有这间书房还亮着一盏微弱的灯,照着两个紧紧靠在一起的人。
第106章 刺客败退·106
凌晨四点十七分,集训基地的灯突然灭了。
不是那种缓慢暗下来的感觉——是“啪”的一声,像有人一刀切断了整栋楼的供能线路。走廊里安全出口指示灯的微弱绿光也随之熄灭,黑暗从四面八方涌上来,浓稠得像实体一样,瞬间吞没了所有的轮廓和边界。
她没醒。只是迷迷糊糊地觉得周围变暗了,空调的嗡鸣声停了,空气开始变得有点闷。她把被子往上拽了拽,把半张脸埋进枕头里,嘴里含糊地嘟囔了一句什么,又沉入了更深的睡眠。
隔壁房间里,沈知衡正躺在床沿上,呼吸平稳但浅。
她睡前服了安神药剂——是宁小眠在梦里炼的那种,淡蓝色的液体装在透明的小瓶子里,喝下去之后整个人的意识会像被棉花包裹住一样,柔软而迟钝。这是她这几天来第一次真正尝试入睡,那些旧魂碎片带来的头痛在药剂的作用下被压到了最底层,只剩下一种模糊的钝感。
她侧躺着,一只手搭在枕头边,手指微微蜷着,像是想要抓住什么。
通风管道的栅格被人从内侧轻轻卸了下来。
动作很轻,几乎没有声音。金属边框和卡槽之间垫了一层薄薄的吸音布,拆卸的人显然做过功课,每一个步骤都精准而安静。黑色的身影从窄小的管道口滑出来,落地时脚尖先着地,然后才是脚掌,整个人像一片落下的羽毛,没有惊起任何声响。
刺客的视线在黑暗中扫了一圈,很快就锁定了床上的人。
这个判断在刺客的脑海里一闪而过,没有任何犹豫。他猫着腰,贴着墙根快速移动,靴底是特制的消音材料,在地板上几乎没有摩擦声。他的右手握着一柄短匕首,刀刃上涂了一层哑光的涂层,在黑暗中不会反射任何光线。
沈知衡的脸在黑暗中只能看到一个模糊的轮廓,她侧躺着,呼吸平稳,像是完全沉浸在药剂带来的深度睡眠中。刺客的视线在她脸上停留了一秒,确认了目标身份,然后手腕一翻,匕首向下刺去——
刀刃在距离沈知衡咽喉不到十厘米的地方停住了。
刺客的瞳孔猛地一缩。他低头,看到一只纤细的手正握在匕首的刀刃上——五根手指,指节分明,皮肤白皙得像是在黑暗中会发光。那只手就那么握着锋利的刀刃,没有戴任何防护,指尖和刀刃接触的地方,正泛着一层淡淡的、几乎是透明的光。
刀刃在刺客的注视下,开始碎裂。
不是断裂,是碎裂——从那只手握着的地方开始,精钢打造的匕首表面出现了蛛网般的裂纹,然后那些裂纹迅速扩大,整片刀刃在不到两秒的时间里碎成了细密的粉末,簌簌地落在床单上。
床的另一侧,不知道什么时候站了一个人。
娇小的身影,穿着宽松的睡裙,光着脚踩在冰凉的地板上。头发有点乱,像是刚从被窝里爬出来,眼睛半睁着——但不是平时那种慵懒的、睡不醒的半睁。那双眼睛里的睡意已经完全消失了,取而代之的是一种冷到骨子里的光,像冬天结了冰的湖面,看不到底。
但他的脚还没动,就看到宁小眠的左手抬了起来,五指张开,对着他的方向做了一个虚握的动作。
刺客感觉自己的四肢像是被什么东西从四面八方挤压住了——不是绳子,不是锁链,是空气本身变成了固体,从每一个角度向他的身体施压。他被提了起来,双脚离地,后背重重地撞在墙上,发出“咚”的一声闷响。
宁小眠的声音很低,带着一种平日里从未有过的冷意。她光着脚走到刺客面前,仰头看着他——因为身高差,她需要仰起脸才能看到对方的脸,但那个姿态里没有任何弱势的感觉,反而让刺客觉得自己被俯视了。
他张了张嘴,想要说什么,但喉咙像是被什么东西堵住了,一个字都说不出来。
宁小眠歪了一下头,像是在打量一件不太满意的物品。她的右手还握着那团匕首碎片——钢铁粉末在她指缝间流淌,像细沙一样滑落,在黑暗中闪着微弱的冷光。
“你是哑巴?”她问,语气里带着一点困惑,但更多是不耐烦,“还是不想说?”
刺客的瞳孔剧烈地收缩着。他的身体被禁锢在墙上,四肢完全无法动弹,甚至连眨眼都变得困难。他感觉到包裹着自己的那股力量正在不断收紧,像是有一只无形的手在缓缓握拳,把他的骨骼和肌肉一点一点地往中间挤压。
情报上明明说宁小眠是个只会睡觉的觉醒者——魔力量大但没什么实战经验,反应迟钝,需要别人保护。他接这个任务的时候还觉得让一个首席级刺客来对付一个学生有点小题大做,但现在他的脑子里只剩下一个念头:
走廊尽头传来急促的脚步声。有人踹开了配电间的门,应急灯“嗡”地一声亮了起来,昏黄的光线从走廊涌进房间,照亮了室内的一切。
教练陈骁是第一个冲进来的。他穿着训练服,手里攥着一根短棍,身后跟着几个同样被惊醒的队员,所有人都是一脸戒备。应急灯光照进房间的一瞬间,陈骁的脚步猛地顿住了。
宁小眠穿着睡裙,光着脚站在房间中央的地板上,头发乱蓬蓬的,表情冷淡。她面前不到两米的地方,一个穿着黑色夜行衣的男人被什么东西钉在了墙上——他的四肢张开,背部紧贴墙面,整个人像是被无形的钉子固定在了那里,完全动弹不得。
地上散落着一小堆银灰色的粉末,在应急灯光下闪着细碎的光。
“小眠?”陈骁试探性地叫了一声。
宁小眠转过头,看了他一眼。那双眼睛里的冷光在接触到熟悉的面孔时开始褪去,像是冰面遇到阳光一样,一点一点地融化。她眨了两下眼,表情从冷淡慢慢变成了茫然,然后又从茫然变成了某种接近委屈的神色。
“教练,”她的声音恢复了平时那种软绵绵的调子,甚至还带着一点刚醒来的鼻音,“有人闯进来了。”
他看了一眼被钉在墙上的刺客,又看了一眼宁小眠,深呼吸了一口气,然后转头对身后的队员说:“报警,通知医务室,还有——把基地所有的监控记录调出来。”
队员们这才回过神来,纷纷行动起来。有人在打电话,有人跑去走廊尽头查看供电系统,有人蹲在地上检查那些银灰色的粉末,表情越来越凝重。
宁小眠没有再看那个刺客。她转过身,目光落在床上——沈知衡已经被动静惊醒了,正撑着身体慢慢坐起来,脸色有些苍白,眼神还带着药剂残留的恍惚。
沈知衡的声音有点哑,像是从睡梦中被硬生生拉出来,意识还没完全清醒。她看到宁小眠站在床边,又看到墙上的刺客和满地的粉末,眉头微微皱了一下,似乎在努力理解眼前的场景。
宁小眠的冷意在这一瞬间彻底消失了。
她立刻蹲到床边,双手扒着床沿,仰头看着沈知衡,表情从刚才的冷淡变成了一种让人心软的委屈——眼眶微微泛红,嘴唇抿着,像是被欺负了的小孩终于等到了能说话的人。
“有人欺负你,”她说,声音闷闷的,带着一点鼻音,“他拿刀想扎你。”
她低头看着蹲在床边的宁小眠——睡裙的肩带滑下来了一点,露出半边白皙的肩膀,头发乱得不像话,光着的脚丫踩在冰凉的地板上,脚趾因为寒冷而微微蜷缩着。但她完全不在意自己的样子,只是仰着脸,用一种“你快哄我”的表情看着沈知衡。
沈知衡的心脏像是被什么东西轻轻地攥了一下。
她伸出手,掌心贴着宁小眠的脸颊,拇指轻轻擦过她眼角——那里并没有泪水,但就是给人一种她下一秒就要哭出来的错觉。宁小眠的脸颊有点凉,大概是刚从被窝里爬出来又光着脚站了太久,皮肤的温度被地板吸走了不少。
“你保护了我,”沈知衡说,声音很轻,带着一种只有两个人之间才有的温度。
宁小眠把脸往她掌心里蹭了蹭,像一只猫在寻找最舒服的位置。她闭上眼睛,呼出一口气,整个人的气势在这几秒之内从刚才那个单手碎刀、虚空禁锢刺客的强者彻底塌陷成了一个寻求安慰的小动物。
“那你要快点好起来,”她嘟囔着说,“不然总有人想趁你生病的时候欺负你。”
她没有说话,只是用另一只手拢了拢宁小眠散乱的头发,把滑下来的肩带拉回原位,然后手掌移到她的后颈,轻轻捏了一下——那是宁小眠最喜欢被触碰的位置,每次捏这里她都会像被按了开关一样整个人软下来。
果然,宁小眠的脖子缩了缩,发出一声小小的“唔”,然后整个人趴到了床沿上,下巴搁在交叠的手臂上,眼睛已经半闭起来了。
“嗯……”宁小眠的声音已经含糊不清了,“刚才没睡醒……手抬了一下就醒了……好累……”
“那个,”他的语气里带着一种微妙的尴尬,目光在宁小眠和沈知衡之间游移了一下,最后落在了墙上的刺客身上,“刺客我们带走了。你们……先休息?天亮之后需要做个笔录。”
宁小眠没有回应。她已经趴在床沿上,呼吸变得均匀绵长,整个人像是一只终于找到了窝的小动物,彻底放松下来,进入了睡眠状态。
沈知衡低头看了她一眼,嘴角微微弯了一下,然后抬头对陈骁点了点头:“好,麻烦教练了。”
陈骁示意两个队员把刺客从墙上弄下来。他们费了好大的劲——那股禁锢力场的强度远超他们的预期,最后是三个人合力才把刺客从墙上“拔”了下来。刺客被带走的时候,整个人还在微微发抖,看向宁小眠的眼神里带着一种掩饰不住的恐惧。
应急灯的昏黄光线在墙壁上投下模糊的影子。沈知衡坐在床上,低头看着趴在床沿上睡着了的宁小眠,伸出手,轻轻拨开她额前的一缕碎发。
“你保护了我,”她重复了一遍刚才的话,声音比刚才更轻,像是只说给自己听的。
宁小眠在睡梦中动了动,含糊地“嗯”了一声,然后侧过脸,把脸颊贴在了沈知衡的手指上。
她就那么坐着,一只手被宁小眠压在脸颊下,另一只手搭在她的后脑勺上,指尖轻轻摩挲着她柔软的发丝。窗外的夜色还是浓稠的深蓝,离天亮还有很长一段时间,但她知道,今晚剩下的时间里,她大概不会再做噩梦了。
第107章 反抱首席·107
训练馆里回荡着魔能碰撞的闷响和队员们的喘息声。今天是省赛前的最后一次高强度合练,所有人都绷着一根弦。
宁小眠蹲在场边,手里捧着一杯热牛奶,小口小口地喝着。她的视线越过杯沿,落在站在场地中央的沈知衡身上。
沈知衡今天穿了件白色衬衫配深灰长裤,袖口卷到小臂,露出一截线条干净的手腕。她站在战术板前,语气平稳地给进攻组讲解阵型变换的节奏点,表情清冷,语调不带任何多余的情绪波动——和平时一模一样。
她的右手,从刚才开始就一直按着太阳穴。
不重,只是指尖轻轻抵着。她说话的时候手势很少,只用左手偶尔在战术板上点两下,右手几乎一直垂着。只有在转身或者停顿的间隙,才会抬起来按一下太阳穴,动作很快,像是想用这种方式把某种不适压下去。
宁小眠把最后一口牛奶喝完,舔了舔杯沿,然后把纸杯捏扁扔进垃圾桶。
她站起来,拍了拍裤子上并不存在的灰尘,朝场地中央走过去。
“小眠?”季青桐正在旁边拉伸,看她突然站起来往那边走,愣了一下,“你要干嘛?”
宁小眠没回答。她径直穿过几个正在讨论战术的队员,绕过白槿举着的训练盾牌,目标明确地朝沈知衡走过去。
沈知衡正低头看战术板,感觉到有人靠近,抬眼扫了一下。看到是宁小眠,她的目光微微一顿,随即恢复了那种清冷的淡然:“训练时间,别到处——”
宁小眠走到她面前,张开双臂,整个人扑进了她怀里。
连通风管道里空调的低频嗡鸣都像是被人按了暂停键。
沈知衡整个人僵住了。她的右手还停在半空中,战术板从指尖滑落,“啪”地一声摔在地上,在安静的食堂里显得格外清脆。
“……你干什么?”她的声音比平时低了八度,尾音微微上扬,带着一种被突然袭击后还没完全反应过来的茫然。
宁小眠把脸埋进她的肩窝,鼻尖蹭到她的衬衫领口,闻到熟悉的冷香和一丝若有若无的薄荷味。她闭上眼睛,声音闷在沈知衡的脖颈间,软绵绵的,像是刚睡醒还没完全清醒。
她的指尖微微动了动,像是想推开宁小眠,又像是想抱住她——两种本能同时在身体里打架,导致她的手臂就那么僵在半空中,既没有推开也没有环上去。
食堂里二十多双眼睛齐刷刷地盯着她们。
唐晚舟的筷子从手里滑落,掉在餐盘上发出一声脆响,汤汁溅到了袖口上,她完全没注意到。季青桐本来正端着一杯水准备喝,看到这一幕,水杯停在嘴边,嘴角抽搐了两下,然后迅速把手放下来,捂住了嘴——但她眼睛里的笑意已经快从眼角溢出来了。
白槿默默地从口袋里掏出手机,调出相机模式,对准了场地中央。她的表情很平静,但按快门的手指动作异常熟练,显然不是第一次干这种事。
顾拾星推了推眼镜,镜片反射出一道白光。他面无表情地看着这一幕,语气平静得像在陈述一个科学事实:“这个画面可以卖钱。谁要?五张一套,打包优惠。”
“加一。”白槿头也不抬,还在调焦距。
“你们……”唐晚舟终于从愣神中回过神来,声音有些发飘,“你们是认真的吗?”
没有人回答她。因为场地中央的画面还在继续。
沈知衡的耳朵已经红透了。从耳尖到耳根,像被晚霞染过一样,整片烧起来。她的表情还绷着,下颌线收紧,嘴唇抿成一条线,试图维持住首席的威严——但她的眼睛出卖了她。
她的眼神在晃。不是害怕的那种晃,是那种被戳穿伪装之后无法继续硬撑的、柔软到几乎透明的那种晃。
“宁小眠。”她压低声音,用只有两个人能听到的声线叫她的名字,“这里这么多人——”
“嗯,”宁小眠在她肩窝里蹭了蹭,像只找到了最舒服位置的猫,“我知道。”
她说完,转过头,对着食堂里所有盯着她们看的队员,语气还是那种懒洋洋的、像是没睡醒的调子,但每个字都清清楚楚地落进了在场每一个人的耳朵里。
“首席也是需要充电的,我帮她充一下。”
“这是什么虎狼之词但是又莫名很甜?!”
“不是,你们看沈首席的耳朵——”
“我录下来了,我发誓我录下来了。”
沈知衡的耳根更红了。她深吸一口气,闭上眼睛,像是正在用极大的意志力控制自己不要当场把宁小眠拎走。
她的右手,不知道什么时候,已经从半空中落下来,环住了宁小眠的腰。
不重,只是轻轻搭着,五指自然地收拢,扣在她腰侧那件略显宽松的训练服上。指尖微微收紧,像是怕她会突然跑掉一样。
“……充多久?”她的声音很轻,带着一点哑,像是刚才那口气还没完全呼出来。
宁小眠抬起脸,下巴搁在她的肩膀上,侧过头,嘴唇几乎贴着沈知衡的耳廓,呼吸的热气拂过她通红的耳尖。
她的手指在宁小眠腰侧收紧了一瞬,然后松开,又重新扣住。这个动作几乎是无意识的,但宁小眠感觉到了,嘴角弯了弯,又把脸埋回了她的肩窝里,发出一声满足的、含糊的“唔”。
“好——了——啊——?”是季青桐,她已经完全放弃了憋笑,整个人笑得肩膀都在抖,“你们俩差不多得了,我们还在吃饭呢。”
“你们吃饭跟我有什么关系,”宁小眠闷在沈知衡肩窝里,声音含含糊糊的,“我又不吃醋。”
“她说的不是醋,是饭。”唐晚舟终于找回了自己的声音,弯腰把掉在地上的筷子捡起来,表情复杂地看着这两个抱在一起的人,“……算了,这饭没法吃了。”
“我帮你重新打一份。”白槿放下手机,终于拍够了,语气平静地站起来,“你刚才那筷子掉汤里了。”
“谢谢。”唐晚舟有气无力地回了一句。
教练陈骁从门口走进来,手里拿着一份训练计划表,头也没抬,嘴里还在说话:“下午的对抗调整一下,进攻组和防御组交叉——”
看到场地中央,沈知衡抱着宁小眠,宁小眠整个人挂在她身上,脑袋埋在肩窝里,沈知衡的耳朵红得能滴血,食堂里所有人都在看她们,有人在拍照,有人在录像,有人在吹口哨。
然后他面无表情地转过身,推开门,走出去。
两秒后,门又开了一条缝,陈骁的半张脸从门缝里探进来,语气平静得像在说“今天天气不错”:“再给她们十分钟。”
“十分钟!!!教练您是认真的吗?!”
“我录下来了我真的录下来了,这段以后就是俱乐部的传家宝!”
沈知衡闭上眼睛,额头抵在宁小眠的头顶上,声音里带着一种认命般的无奈和藏不住的笑意:“……你满意了?”
宁小眠在她肩窝里蹭了蹭,声音软得像一团。
她顿了顿,又补充了一句:“你耳朵好烫。”
沈知衡的手臂收紧了一点,把怀里的人往怀里带了带,声音低低的,像是说给自己听的。
宁小眠没说话,只是把手从她背后绕过去,手指轻轻扣在她后腰的位置,指尖隔着衬衫的布料,感受到她体温的微热。
第108章 守护直播·108
省赛分组抽签直播的日子,东海市第一体育馆的主场馆从早上七点就开始热闹起来。
全省十六个地级市的参赛队伍按区域划分坐席,各校代表队穿着各自的校服或队服,在观众席上形成一块块颜色分明的方阵。记者和直播团队在场馆两侧架好了机位,中央大屏幕上滚动着本次省赛的赛制说明和分组规则说明。体育场的顶棚灯光全部打开,把整个场地照得亮如白昼。
东海镜像塔学院的坐席在靠左侧第三排,位置不算偏,但也不算中心。宁小眠坐在最边上,靠着椅背,脑袋一点一点的。
她今天穿的是学院统一的深蓝色队服外套,拉链没拉到顶,露出里面一件白色的圆领t恤。头发随意地扎了一个低马尾,但因为刚才在车上睡着了,马尾已经歪到了一边,几缕碎发贴在脸颊上。她的眼皮半垂着,睫毛在灯光下投出一小片阴影,嘴唇微微张开,呼吸均匀而绵长。
“她又睡着了。”坐在她右边的唐晚舟叹了口气,伸手把宁小眠歪掉的马尾拨正了一点。
“车上睡了四十分钟,下车走了五分钟,坐下又睡。”季青桐坐在唐晚舟另一边,探头看了一眼宁小眠的睡相,忍不住笑了一声,“她是真的能睡。”
白槿坐在宁小眠左边,正在用手机拍场馆的全景照片,闻言头也没回地说了一句:“能睡是本事。”
“你这话说得跟沈首席一个语气。”唐晚舟说。
白槿的手顿了一下,然后若无其事地把手机收起来:“……有吗?”
宁小眠对周围的对话毫无反应。她的脑袋又往左边歪了一点,眼看就要从椅背上滑下来——白槿眼疾手快,伸手垫在她脑袋和椅背之间,轻轻托了一下,把她的头扶正了。
宁小眠含糊地嘟囔了一声,像是说了句什么,但谁也没听清。
“她说‘谢谢’。”一个声音从她们身后传来。
唐晚舟回头,看到沈知衡站在坐席后排的过道上,手里拿着一瓶水,目光越过她们,落在宁小眠歪着的脑袋上。她今天没穿队服,而是一件浅灰色的薄风衣,里面是白色衬衫和黑色长裤,干净利落,和她平时在学院里的形象差不多。
“沈首席。”唐晚舟下意识坐直了一点。
沈知衡点了点头,绕过她们,走到宁小眠面前。她低头看了看那个歪着脑袋、嘴巴微张、睡得毫无防备的人,沉默了两秒,然后弯下腰,把手里的水瓶放在宁小眠旁边的座位上,顺手把她滑到鼻尖的碎发拨开。
宁小眠的睫毛颤了一下,但没有醒。
沈知衡直起身,在她旁边的空位坐下,动作很轻,几乎没发出声音。
“她什么时候醒?”季青桐小声问。
“抽签开始的时候。”沈知衡说,“有声音她就醒了。”
“那要是抽签开始了她还不醒呢?”
沈知衡看了她一眼,语气平静:“那我就替她抽。”
季青桐张了张嘴,想说“代表队成员才能上台抽签”,但看了看沈知衡的表情,又把话咽了回去。她觉得沈首席说这话的时候,是真的打算干这件事,而且完全不在乎规则。
上午九点整,抽签直播正式开始。
主持人走上台,先是惯例的开场白,介绍本次省赛的规模、参赛队伍、赛制变化,然后是领导和赞助商代表发言。一套流程走下来,大概用了二十分钟。观众席上有人打哈欠,有人刷手机,有人在偷偷吃藏在口袋里的能量棒。
宁小眠在这二十分钟里换了一个姿势——从靠着椅背变成了侧着身子,脑袋往左歪,正好靠在了白槿的肩膀上。白槿僵了一瞬,但没动,只是面无表情地保持着坐姿,任由宁小眠把她的肩膀当枕头用。
唐晚舟看到了这一幕,嘴角抽了抽,但什么也没说。
沈知衡也看到了。她的目光在白槿的肩膀上停留了一秒,然后移开了,表情没有任何变化。
“现在,请各参赛队伍代表上台,进行省赛第一轮小组赛的分组抽签。”主持人的声音通过场馆的音响系统传遍全场,“按照惯例,抽签顺序按照各校上一届省赛成绩排名倒序进行。请各校代表做好准备。”
观众席上响起一阵骚动。各校的队伍开始调整坐姿,有人站起来整理衣服,有人低头检查手里的代表证。
“小眠。”白槿低声叫了她一声,“要抽签了。”
“宁小眠。”白槿稍微提高了一点音量,用肩膀轻轻晃了她一下。
宁小眠的眉头皱了皱,嘴里发出一声含糊的“唔”,然后往白槿的肩膀上又蹭了蹭,换了个更舒服的姿势。
季青桐憋着笑,肩膀一抖一抖的。
唐晚舟深吸一口气,正准备伸手去拍宁小眠的脸——但一只手比她更快。
沈知衡从座位上站起来,绕到宁小眠面前,弯下腰,一只手撑在她座椅的扶手上,另一只手轻轻捏了一下她的耳垂。
“小眠。”她的声音很低,带着一点几乎听不出来的笑意,“抽签了。”
宁小眠的睫毛颤了颤,缓缓睁开眼睛。她的视线先是模糊地对焦在沈知衡的脸上,然后眨了眨眼,像是从很深的水底浮上来一样,眼神慢慢变得清明。
“……抽签了?”她的声音还带着刚睡醒的沙哑。
“嗯。”沈知衡直起身,顺手把她歪掉的马尾解开,用手指梳了两下,又重新扎好。动作利落又自然,像是做过无数次一样。
唐晚舟和季青桐对视了一眼,同时选择移开视线。
宁小眠站起来,伸了个懒腰,揉了揉眼睛,然后从座位上走出去,往抽签台的方向走。她的步伐不快,甚至有点慢悠悠的,看起来不像是去参加省级赛事的分组抽签,更像是去食堂打饭。
抽签台上已经站了十几个学校的代表,大多是各校的主力选手或者队长,一个个站得笔直,表情严肃,手里拿着代表证,等着叫到自己的学校。
宁小眠站在队伍的末尾,打了个哈欠。
“镜像塔学院,还是这么没精神啊。”一个声音从旁边传来,带着明显的嘲讽意味。
宁小眠没听见。她还在半梦半醒的状态,目光涣散地看着前方大屏幕上滚动的主办方logo,脑子里正在想昨晚梦里那个炼药炉的温度控制问题。
“跟你说话呢,没听到吗?”那个声音又响了一次,这次更近了。
宁小眠慢半拍地转过头,看到一个高个子女生站在她旁边。那女生穿着深红色的队服,胸口绣着“东海三中”的校徽,身材高挑,肩膀很宽,一看就是战斗专精路线的体格。她的表情带着一种毫不掩饰的轻蔑,嘴角微微上翘,上下打量着宁小眠。
“你就是宁小眠?”高个子女生问。
宁小眠眨了一下眼:“……你是谁?”
“东海三中,赵霜。”高个子女生报名字的时候带着一种理所当然的骄傲,“战斗专精,二阶巅峰。”
“哦。”宁小眠点了点头,然后又转回去看大屏幕了。
她真的只是礼貌性地回应一下。她对这个名字没有任何印象,也不关心对方是什么专精什么阶位。她现在只想知道抽签什么时候结束,好回去继续睡。
但这个反应在赵霜看来,就是赤裸裸的无视。
赵霜的脸色沉了一瞬,然后冷笑了一声,提高了音量,故意让周围几排人都能听到:“镜像塔学院是没人了吗?派一个只会睡觉的废物来抽签?你是来参赛的还是来补觉的?”
周围几个学校的代表都转过头来看向这边,有人皱眉,有人露出看好戏的表情。观众席上也有人听到了这句话,开始交头接耳。
宁小眠终于把目光从大屏幕上移开,转回来看向赵霜。她的表情没什么变化,既没有生气也没有慌张,只是用一种带着点困惑的眼神看着对方,像是在思考一个不太重要的问题。
但她还没来得及开口,台下先有了动静。
沈知衡站起来的时候,动作并不大。她只是从座位上起身,把风衣的下摆整了整,然后沿着过道往抽签台的方向走。步伐不快不慢,步幅均匀,像是在散步。
但坐在她周围的人,包括唐晚舟和季青桐,都下意识地屏住了呼吸。
那种压迫感不是外放的,不是气势汹汹的,而是安静的、收敛的、像一把没有出鞘的刀——你知道它很锋利,只是还没亮出来。
沈知衡走上抽签台的时候,主持人正在念下一个学校的名字。她没理会主持人惊讶的目光,径直走到抽签台中央,伸手拿起了放在桌上的话筒。
“这位同学,你是——”主持人下意识想拦。
她把话筒举到嘴边,声音通过场馆的音响系统传遍全场。她的语气平静,咬字清晰,像是在念一份再普通不过的报告。
“东海镜像塔学院代表队成员,宁小眠。”
“准伟大魔女认证中,虚空系能力持有者。”沈知衡继续说,声音没有任何起伏,像在陈述一个客观事实,“梦境领域构筑者,梦中炼金术开创者,全路线综合评级s。”
她说一句,全场的安静就加深一层。
赵霜的脸色开始变化。从轻蔑变成惊讶,从惊讶变成不可置信,最后变成一种发白的颜色。
s级综合评级。准伟大魔女认证中。这两个词放在一起,意味着什么,在场所有人都清楚。
沈知衡停顿了一秒,目光扫过全场,最后落在赵霜脸上。她的表情依然平静,但那双眼睛里没有一丝温度。
“我是她的赞助人兼守护者。”她说,声音通过话筒传遍体育馆的每一个角落,“沈知衡。”
然后她放下话筒,转身,走到宁小眠面前。
她的声音不大,没有用话筒,但在已经安静下来的场馆里,这句话清晰地传到了每一个人的耳朵里。
主持人张了张嘴,又闭上,又张开,声音有些发飘:“这、这位首席……您这是……”
沈知衡没理他。她低头看着宁小眠,伸手把她被风吹到脸上的碎发别到耳后,声音低下来,和在台上时判若两人:“困了?”
宁小眠仰头看着她,眼睛亮亮的,嘴角有一点几乎看不出来的弧度:“有一点。”
“那回去睡。”沈知衡伸手揽住她的肩膀,带着她往台下走,“这边结束了。”
宁小眠顺从地跟着她走,走了两步,又停下来,回头看了一眼还站在台上、脸色白得像纸的赵霜。
“对了。”宁小眠的声音不大,但在安静的场馆里足够清晰,“二阶巅峰,挺厉害的。”
她说完这句话,打了个哈欠,然后转身把脑袋往沈知衡的肩膀上一靠,整个人像没骨头一样挂在了她身上。
沈知衡接住她,动作自然得像接过一件再熟悉不过的东西。她一只手揽着宁小眠的腰,另一只手托着她的后脑勺,让她靠得更舒服一点。
两人就这样走下抽签台,走回坐席区。
身后,体育馆里爆发出巨大的嘈杂声。
“卧槽!!刚才那是真的吗?!”
“首席公开护妻!这是我能看的吗?!”
“那个赵霜的脸都白了哈哈哈哈笑死我了!”
“准伟大魔女认证中……这还打什么啊?!”
“虚空系能力持有者!那是传说中的能力吧!”
“沈首席说‘有意见冲我来’的时候我腿都软了!”
弹幕像雪崩一样刷过去,速度快到根本看不清单条内容,只能看到一片密密麻麻的文字洪流在屏幕上滚动。平台的后台数据显示,同一时间段的弹幕发送量直接翻了三倍,服务器都卡了一瞬。
“那个赵霜被公开处刑了吧,脸都绿了!”
“准伟大魔女认证中,省赛?这姐们是来炸鱼的吧!”
“沈知衡x宁小眠!这对是真的!我宣布的!”
“我宣布什么?我宣布这个cp我磕了!谁也别拦我!”
“有意见冲我来——这句话我反复听了一百遍!”
“所以沈首席是赞助人兼守护者,双重身份啊朋友们!”
“守护者!不是赞助人是守护者!这两个词含金量完全不同!”
她被沈知衡半揽半抱地带回坐席区,在原来的位置上坐下。沈知衡在她旁边坐下来,把她的脑袋按在自己肩膀上,声音低低的,带着一点哄人的味道:“继续睡,我帮你挡着。”
宁小眠闭上眼睛,往她怀里钻了钻,鼻尖蹭到她的颈侧,感受到她皮肤的温度和脉搏的跳动。
“是有点吵。”沈知衡承认,抬手遮在她耳朵上,隔着掌心把周围的嘈杂声隔绝了一部分,“这样好点吗?”
宁小眠的呼吸慢慢变得均匀,身体放松下来,整个人靠在沈知衡身上,像一只找到了最舒服的窝的猫。
沈知衡低头看着她,嘴角弯了一个极浅的弧度,然后抬起头,目光重新变得平静而冷淡,扫了一眼台上还愣在原地的赵霜。
赵霜被那个目光扫到,下意识后退了半步,手指攥紧了手里的代表证,指节发白。
她刚才说出口的那些话,现在像回旋镖一样扎回自己身上,每一个字都在脸上烧。
“只会睡觉的废物”——准伟大魔女认证中。
“别拖后腿”——s级全路线综合评级。
“来参赛还是来补觉”——虚空系能力持有者,梦境领域构筑者。
每一个嘲讽,都被沈知衡用最简洁、最平静的方式,一个一个按了回去。没有争吵,没有情绪化的反击,甚至连语气都没有起伏。就只是陈述事实。
而事实本身,就是最响亮的耳光。
“……抽签还继续吗?”主持人的声音有些发虚,试探性地问。
“继续。”台下传来一个声音,是沈知衡,她头也没抬,“镜像塔学院的签,我代抽。”
“可是按照规则,只有代表队成员才能——”
“我以赞助人和守护者的身份,行使代抽权。”沈知衡终于抬起头,看了主持人一眼,“省赛章程第十七条第四款,赞助人若为首席级别以上,可在代表队成员因故无法履行抽签职责时代为执行。要看章程原文吗?”
主持人张了张嘴,然后闭上,然后转头看向旁边的裁判组。
裁判组的人低头翻了翻章程,然后抬起头,表情复杂地点了点头。
“……好的。”主持人深吸一口气,努力让自己的声音恢复正常,“那么,东海镜像塔学院,由赞助人沈知衡首席代为抽签。”
沈知衡站起来,把宁小眠小心翼翼地靠在椅背上,又顿了一下,然后从口袋里拿出一条薄围巾,叠了两下,垫在宁小眠的头和椅背之间,让她靠得更舒服一点。
做完这些,她才转身走上抽签台。
沈知衡走到抽签箱前,没有多余的动作,直接把右手伸进去,抽出一个球,递给主持人。
主持人接过来,看了一眼上面的编号,声音有些发紧:“东海镜像塔学院,抽中——c组。”
c组。本届省赛公认的“死亡之组”。组内有去年的省赛亚军学校,有两支实力极强的种子队伍,还有一支来自西部赛区的黑马校队。
把镜像塔学院分到c组,意味着这支来自东海的新人队伍,从小组赛开始就要面对最残酷的竞争。
“c组。”主持人重复了一遍,语气有些复杂,“镜像塔学院第一轮小组赛将对阵——”
“不用报了。”沈知衡打断了他,语气平淡,“c组就c组。”
她说完这句话,转身走下台,回到坐席区,在宁小眠身边坐下。
宁小眠感觉到旁边有人坐下,迷迷糊糊地往那个方向靠了靠,脑袋又靠回了沈知衡的肩膀上,嘴里嘟囔了一句什么。
沈知衡低头凑近她,听清了她的话。
“哦。”宁小眠应了一声,沉默了两秒,然后含含糊糊地说,“那挺好的。”
“好在哪里?”沈知衡问,声音里带着一丝笑意。
“强队多。”宁小眠闭着眼睛说,“打赢了他们,就不用打复活赛了。”
沈知衡听到这个回答,嘴角的弧度加深了一点。
她伸手把宁小眠滑下来的外套拉链往上拉了拉,遮住她的脖子,然后靠在椅背上,闭上了眼睛。
两个人就这样靠在一起,在周围嘈杂的议论声和闪光灯中,安安静静地坐着。
像周围的一切喧嚣都与她们无关。
直播弹幕还在疯狂刷屏,但有一条被顶到了最上面,被无数人点赞,久久停留在屏幕中央。
“她说的‘那挺好的’,是因为赢了强队就不用打复活赛——但沈首席说的‘有道理’,是因为她知道,宁小眠根本没把那些强队放在眼里。”
这条弹幕下面,跟了上万个“哈哈哈哈”和“确实”。
以及一整片密密麻麻的“首席护妻”和“这对是真的”。
第109章 全能开树·109
集训基地的训练馆里,灯光明亮得有些刺眼。
距离省赛正赛还有最后一周,所有队伍都进入了最后的冲刺阶段。东海镜像塔学院的训练馆里,队员们正在进行分组对抗,魔能碰撞的爆鸣声和鞋底摩擦地板的尖啸声此起彼伏。
宁小眠坐在场边的长椅上,双腿伸直,脚跟轻轻磕着地板,双手捧着保温杯,小口小口地喝着里面的热可可。
她看起来很放松,甚至有点过于放松了——整个人窝在椅子里,外套的帽子拉起来盖住了半张脸,只露出一双半睁不睁的眼睛,像一只正在晒太阳的猫。
教练的声音从身后传来,带着一股压抑不住的焦虑。
宁小眠慢吞吞地转过头,帽子滑下来一点,露出她那张看起来随时都会睡着的脸。
“好什么好。”教练走到她面前,手里拿着一份训练计划表,脸上写满了“我已经好几天没睡好觉了”的疲惫,“省赛正赛的报名表昨天已经提交了,你报的是全能路线,对吧?”
“那好。”教练深吸一口气,“省赛正赛有一个环节,叫‘路线展示’——你需要在裁判组面前,展示你主修路线的技能树分支。战斗、生产、辅助,至少展示两条分支的成型技能。”
“对。”教练说,“这是省赛的硬性规定,所有报全能的选手都必须过这一关。裁判组会根据你展示的技能树分支数量和完成度,给你一个初始评分。这个评分会影响你在小组赛里的种子位。”
“就是,”宁小眠挠了挠头,语气里带着一丝真诚的困惑,“我的技能树都是……它自己长的。我没主动开过。”
教练张了张嘴,又闭上,又张开。
站在旁边喝水的白槿差点把水喷出来。
“你没主动开过树?”教练的声音提高了一个八度,“那你那些技能是怎么来的?”
“睡觉的时候自己长的。”宁小眠诚实地回答。
白槿擦了擦嘴角的水,拍了拍教练的肩膀:“教练,她说的是真的。”
教练站在原地,表情变幻莫测,像是在努力消化这个信息。过了好一会儿,他才艰难地开口:“那……那你能不能在比赛前,试着主动开一次?”
宁小眠歪了歪头,认真地想了想。
她说完,闭上眼睛,安静了几秒钟。
“我主动的时候,它反而不长。”宁小眠有些抱歉地说,“就像……你越想让它开花,它越不开。你不理它的时候,它自己就开了。”
教练深吸一口气,又深吸一口气,然后转身朝训练馆的另一头走去。
“教练,训练馆里不能抽烟。”旁边有队员提醒。
白槿走到宁小眠身边坐下,声音里带着一丝无奈的笑意:“你真的没法主动开树?”
“真的。”宁小眠把下巴搁在保温杯上,声音闷闷的,“我试过好多次了。每次想主动点亮什么技能,它就……卡住。”
“那怎么办?”白槿问,“省赛的路线展示是硬指标,过不了的话,你的种子位会很吃亏。”
她说完这句话,眼皮就开始往下耷拉。
白槿看着她这副样子,叹了口气,伸手帮她拉了拉帽子。
“你先别睡,等教练回来再说——”
但她话还没说完,宁小眠的脑袋已经往旁边一歪,靠在了白槿的肩膀上。
她低头看着靠在自己肩膀上的人,又看了看门口还没回来的教练,一时间不知道该说什么。
就在这时候,训练馆的门被推开了。
她手里拿着一份文件,看起来刚从外面办完事回来。她的目光扫过训练馆,落在长椅上——准确地说,是落在靠在白槿肩膀上睡着的宁小眠身上。
然后她走过来,在白槿旁边站定,低头看着宁小眠的睡脸。
“嗯。”白槿说,“教练让她展示全能路线的技能树分支,她试了一下,没成功,然后就睡了。”
“对,省赛正赛的路线展示环节。”白槿解释道,“教练说裁判组要看全能选手的技能树分支完成度,但她主动开不了树。”
沈知衡沉默了几秒,然后蹲下身。
她伸出手,轻轻拨开宁小眠额前的一缕碎发,指尖在她的眉骨上轻轻滑过。
她的声音很轻,像是怕吵醒她,又像是在叫醒她。
宁小眠皱着眉头,把脸往白槿的肩膀里埋了埋,显然不想醒来。
沈知衡没有放弃。她伸手轻轻捏了捏宁小眠的耳垂,指腹的温度贴上去,带着一点微微的凉意。
宁小眠的睫毛又颤了颤,然后慢慢睁开了眼睛。她的眼神还有些涣散,视线在沈知衡脸上聚焦了好一会儿,才含糊地开口:“……什么办法?”
“对。”沈知衡说,“你在醒着的时候开不了树,那就去梦里开。”
白槿在旁边听着,表情有些迷惑:“去梦里开技能树?这能行吗?”
“她的能力核心就是梦境。”沈知衡说,“在梦里,她能做到醒着做不到的事。”
宁小眠看着沈知衡伸过来的手,犹豫了两秒,然后伸手握住了它。
沈知衡的手指收紧,把她的手包在掌心里。
“现在。”沈知衡说,“正好你困了。”
宁小眠点了点头,然后重新闭上眼睛。
沈知衡就那样握着她的手,安静地坐在她身边,看着她的呼吸渐渐变得均匀而绵长。
白槿识趣地站起身来,给她们让出空间。
训练馆里的队员们还在继续训练,但目光都不自觉地往这边瞟。
沈知衡没有理会那些目光。她靠在椅背上,闭上眼睛,将自己的意识沉入宁小眠的梦境。
这是她最近才掌握的能力——通过身体接触,进入宁小眠的梦域。
沈知衡睁开眼睛的时候,她已经站在了一片广阔的灰色空间里。
这里没有天空,没有地面,只有一片无边无际的灰雾。但灰雾中漂浮着无数光点,像是散落在夜空中的星辰,发出柔和的光芒。
沈知衡环顾四周,很快在前方看到了一个熟悉的身影。
宁小眠站在灰雾中央,她的状态和醒着的时候完全不同——她的眼睛是睁开的,眼神清澈而明亮,整个人散发出一种淡淡的金色光芒。
她看起来比醒着的时候精神多了。
“这里。”宁小眠朝她招了招手。
“你之前说过,你在梦里可以同时做很多事,对吧?”沈知衡问。
“那你有没有试过,在梦里同时做三件完全不同的事?”
“比如——同时点亮战斗、生产、辅助三棵技能树。”
“对。”沈知衡说,“你不需要选一条路线,你可以都要。”
她说着,抬起手,在虚空中轻轻一划。
三棵半透明的光树从灰雾中缓缓升起,漂浮在她们面前。
第一棵光树通体呈淡红色,枝干粗壮,叶片锋利——战斗树。
第二棵光树呈淡蓝色,枝条柔软,叶片圆润——生产树。
第三棵光树呈淡绿色,枝条细密,叶片轻盈——辅助树。
三棵树的根系在虚空中交织在一起,但树冠各自舒展,互不干扰。
宁小眠看着它们,眼睛里闪过一丝光芒。
“你的技能树。”沈知衡说,“它们一直在这里,只是你没注意到。”
宁小眠伸出手,指尖触碰了一下战斗树的叶片。
但每次触碰,都只有一小部分被点亮。
“单独点亮,速度太慢。”沈知衡说,“而且你只能点亮一棵树的一小部分。”
宁小眠点了点头:“对,就是这样。”
沈知衡伸出手,握住了宁小眠的手腕。
“那如果——你同时触碰三棵树呢?”
“对。”沈知衡说,“用你的左手,碰战斗树。右手,碰生产树。再用你的意识——去触碰辅助树。”
宁小眠低头看了看自己的两只手,又抬头看了看面前的三棵树。
宁小眠犹豫了两秒,然后深吸一口气。
她伸出左手,指尖触碰到战斗树的树干。
她伸出右手,指尖触碰到生产树的枝条。
然后她闭上眼睛,将意识沉下去,去触碰那棵辅助树。
一开始只是微弱的荧光,但很快,光芒越来越亮,越来越盛,从枝干蔓延到叶片,从叶片蔓延到根系,三棵树的光逐渐交织在一起,形成一张巨大的、流动的光网。
沈知衡站在旁边,看着这一幕,嘴角微微勾起。
宁小眠闭着眼睛,感受着三棵树的光芒在体内流动。那种感觉很奇怪——
像是她本来就可以这样,只是从来没试过。
三棵树的枝丫在虚空中交错、缠绕、生长,新的叶片从光中生出,新的枝条从树干上抽出,每一秒都有新的技能被点亮。
战斗树的枝头,一柄虚空匕首的虚影缓缓成形。
生产树的叶丛中,一支治疗药水的光团汇聚起来。
辅助树的根系下,一面能量盾的轮廓慢慢浮现。
宁小眠睁开眼睛的时候,她的瞳孔里映着三棵树的倒影。
“感觉到了。”她说,声音里带着一丝惊讶。
沈知衡松开她的手腕,退后一步,看着三棵树的光芒越来越盛,最终在虚空中形成一道耀眼的光柱。
光柱冲天而起,穿透灰雾,照亮了整个梦域。
训练馆里,所有人都停下了手中的动作。
因为他们看到,坐在长椅上的宁小眠,身体开始泛起淡金色的光芒。
光芒从她的胸口扩散开来,沿着她的手臂、她的指尖、她的发梢蔓延出去,像是有光从她体内溢出来。
最先察觉到异常的是训练馆里的魔力检测仪。
那台挂在墙上的、用来监测训练馆内魔力浓度的仪器,原本稳定在“低”档位的数值,突然开始飙升。
检测仪的指针直接撞到了满格,发出一声刺耳的蜂鸣。
紧接着,训练馆里其他的魔力检测设备也开始报警。
一台接一台,像是多米诺骨牌一样,全部爆表。
教练刚从外面抽完烟回来,看到这一幕,嘴里的烟头直接掉在了地上。
他大步冲到宁小眠面前,看着坐在长椅上、依然闭着眼睛、浑身散发着淡金色光芒的宁小眠,又看了看墙上爆掉的检测仪,喉咙里发出一声难以置信的声音。
“就是同时点亮三棵技能树!”教练的声音都在发抖,“这是全能路线的最高天赋——能够同时运转战斗、生产、辅助三套能力体系!这在省赛级别,我只在资料里见过!”
他转头看向沈知衡,发现她也闭着眼睛,握着宁小眠的手。
沈知衡没有回答,只是安静地坐着。
过了大约十秒,宁小眠的睫毛颤了颤,然后缓缓睁开眼睛。
淡金色的光芒从她的眼底消退,恢复了那双看起来永远睡不醒的黑色瞳孔。
她眨了眨眼,低头看了看自己的双手。
然后她抬起头,在空气中轻轻一划。
一柄黑色的虚空匕首从虚空中浮现,悬浮在她的指尖前方。
一支淡蓝色的治疗药水从虚空中凝聚出来,落进她的掌心。
一面半透明的能量盾在她面前展开,表面流动着淡淡的金色纹路。
其他队员们全都呆站在原地,手里的器械都忘了放下。
宁小眠自己倒是没什么特别的反应,只是歪了歪头,看着自己造出来的三样东西,像是验证了某个猜想一样,轻轻“哦”了一声。
“原来是这样。”她说,“在梦里同时做三件事,醒着的时候也能做到。”
她说完,转头看向身边的沈知衡。
沈知衡也在看着她,嘴角带着一丝浅淡的笑意。
宁小眠把手里的治疗药水和虚空匕首往旁边一放,然后整个人扑进了沈知衡的怀里。
她的声音软软的,带着刚刚醒来的鼻音,像一只蹭过来撒娇的小动物。
沈知衡被她扑了个正着,身体微微后仰了一下,然后稳稳地接住了她。
她垂下眼睛,看着怀里那颗毛茸茸的脑袋,伸手揉了揉她的头发。
语气平静,但嘴角的弧度藏不住。
训练馆里的队员们看着这一幕,沉默了整整三秒。
紧接着,整个训练馆里响起了此起彼伏的起哄声。
教练站在旁边,看着地上漂浮的虚空匕首和能量盾,又看了看抱在一起的两个人,深吸一口气,又深吸一口气,最后转身朝门口走去。
“教练,你刚才不是抽过了吗?”
第110章 全国入场券·110
省赛淘汰赛最后一场的场馆里,空气几乎凝固了。
东海市第一体育馆的主场馆座无虚席,四面看台上挤满了来自全省各地的观众。中央擂台的防魔能屏障已经升到了最高档,淡蓝色的光幕在灯光下泛着冷冽的质感。
解说席上,两个专业解说正在快速分析着局势。
“观众朋友们,这是省赛小组赛的收官之战——东海镜像塔学院对阵东道主明镜学院!”主解说声音高亢,“明镜学院作为本届省赛的种子队伍,前面四场全胜,只要拿下这一场就能以小组第一出线。而镜像塔学院目前三胜一负,同样有机会争夺小组头名!”
“没错,”副解说接话,“但镜像塔学院今天面临一个巨大的难题——他们的主力输出季青桐在前一场比赛中受伤,今天无法上场。这意味着他们要三人应战明镜学院的满编四人队。”
镜像塔学院的休息区,教练脸色凝重。他蹲在几个队员面前,压低了声音:“明镜学院的战术很明确——他们会盯着小眠打。他们研究过我们之前的比赛录像,知道小眠是节奏核心。”
宁小眠坐在长椅上,正把脸埋进外套领子里,看起来像是随时要睡着的样子。
唐晚舟站在她旁边,拍了拍她的肩膀:“喂,听见没有?人家要盯着你打。”
“听见了。”宁小眠的声音闷闷的,带着一点鼻音,“让他们盯吧。”
白槿在旁边检查护具,闻言抬起头看了宁小眠一眼,嘴角动了动,没说话。
教练深吸一口气,站起身来:“按照n b打——小眠主拉扯,白槿保护,晚舟策应。不要硬拼,拖到他们的魔力储备下降,我们再找机会。”
宁小眠也跟着点了点头,但她的眼睛已经半闭上了。
教练看着她这副样子,张了张嘴,最后还是什么都没说,转身走向裁判席提交上场名单。
明镜学院的四个人从擂台北侧走上来,穿着统一的深蓝色队服,胸口绣着明镜学院的校徽。走在最前面的高个子女生是明镜学院的队长,省赛个人排名前十的战斗系魔女,气场凌厉。
她一上台,目光就锁定了站在对面的宁小眠。
“就是她?”她侧头问身边的队友。
“对,”队友低声回答,“队里分析过,镜像塔学院的节奏发动机就是那个矮个子。只要把她按死,对面就崩了。”
裁判站在擂台中央,举起右手:“双方准备——三、二、一——开始!”
话音落下的瞬间,明镜学院的四个人同时动了。
没有试探,没有走位周旋——四个人直接朝着宁小眠的位置冲了过去。
队长双手凝聚出一道深蓝色的冰矛,矛尖在灯光下泛着寒光。另外两人从两侧包抄,封死了宁小眠的退路。第四个人站在后方,手中亮起淡黄色的光芒,显然是辅助型魔女,正在给全队叠加加速和增幅。
“卧槽!开局就四打一?!”解说席上传来惊呼,“明镜学院的战术非常明确——他们要在最短时间内解决宁小眠!”
擂台上,白槿第一时间举起了能量盾,淡金色的光盾在她面前展开,挡下了第一波冰矛的冲击。
冰矛撞在光盾上,炸开一片碎冰,发出刺耳的爆裂声。
白槿的身体微微后仰,脚下在擂台地面上滑出了半米距离,但她咬着牙稳住了。
唐晚舟已经动了。她的身影在擂台左侧划出一道弧线,风系魔力在她周围卷起一道青色的气流,直接撞向左侧包抄过来的明镜学院队员。
两人在空中对了一掌,魔能碰撞的气浪向四周扩散,震得防护光幕都泛起了一圈涟漪。
队长在第一波冰矛被挡下后,根本没有停手。她双手一翻,第二根冰矛已经在手中凝聚成型,矛尖上凝结着比之前更厚的冰层,散发着森森寒意。
宁小眠往后退了一步,身体微微侧倾,冰矛擦着她的肩膀掠过,带起的寒气在她校服的袖口上凝结了一层薄霜。
但就在她躲开这一击的瞬间,另一侧的明镜学院队员已经绕到了她的身后。
一记带着雷电的掌击,直接拍向她的后背。
雷电在她背后炸开,她的身体向前踉跄了两步,嘴角溢出一丝痛哼。
“小眠!”白槿回头看了一眼,瞳孔一缩。
“别管我!”宁小眠稳住身形,抬起一只手,指尖在空气中轻轻一划。
一柄黑色的虚空匕首从虚空中浮现,朝着身后的明镜学院队员刺去。
对方显然没预料到她会虚空造物,愣了一瞬,侧身躲开。
但这一瞬的停顿,给了宁小眠喘息的机会。
明镜学院的队长却根本不给她喘气的机会。她再次凝聚冰矛,同时朝身后的辅助魔女喊了一声:“给我极限加速!”
淡黄色的光芒在她身上亮起,她的速度瞬间暴涨,身影在擂台上拉出一道残影。
下一秒,她已经出现在宁小眠面前。
宁小眠抬起手,指尖点在矛尖上。
冰矛的前半截在接触到她指尖的瞬间,无声无息地消散了,像是被什么无形的力量从存在中抹去。
队长瞳孔一缩,但反应极快——她直接松手,丢弃了已经半截消失的冰矛,然后另一只手凝聚出一团寒气,朝着宁小眠的面门拍去。
她已经退到了擂台边缘,再往后一步就要踩空。
而明镜学院的其他队员也已经摆脱了唐晚舟和白槿的纠缠,重新围了上来。
四个人,从四个方向,把宁小眠逼到了擂台边缘。
“宁小眠被逼到了死角!明镜学院四面包夹,镜像塔学院的其他队员来不及支援!”解说的声音高亢,“她会被直接打出擂台吗?!”
教练在看台下的休息区站了起来,双手攥紧,指节发白。
擂台上,宁小眠站在边缘,看着围上来的四个人。
她的呼吸有点急促,额前的碎发被汗水打湿了,贴在额头上。
不是那种紧张到极点的深呼吸——是一个货真价实的、带着困意的、嘴巴张得大大的哈欠。
解说愣了两秒:“呃……宁小眠选手在比赛当中……打了个哈欠?”
“镜像塔学院这是要弃权了吧?”
明镜学院的队长皱了一下眉头,但并没有放松警惕。她举起手,示意队友准备最后一击。
擂台上,魔能的波动像潮水一样涌起。
而宁小眠,在四个人即将出手的瞬间——
她就那样站在擂台边缘,脑袋微微往旁边一歪,呼吸变得均匀绵长。
解说席上,两个解说面面相觑:“呃……这可能是一种特殊的……战术?”
半透明的淡金色光芒以宁小眠为中心,向四周无声地扩散开来。
那不是魔力的爆发,不是能量的冲击——像是一种更温柔、更不可抗拒的力量,像深夜降临时的困意,像午后的倦怠,像每一个你无法抵抗的、想要闭上眼睛的瞬间。
明镜学院的四个人,动作同时僵住了。
队长手中的冰矛开始瓦解,不是被击碎,而是像被什么东西从概念层面消解了一样,冰屑无声地消散在空气中。
她的眼神开始涣散,瞳孔失去了焦点。
她张开嘴想说什么,但声音还没有发出来,身体就向前一软——
膝盖先着地,然后整个人侧倒在了擂台上。
一个接一个,像多米诺骨牌一样,无声地倒在了擂台上。
所有人都站在原地,张着嘴,看着擂台上发生的一切。
解说席上,主解说推了推耳机,像是想确认自己是不是在做梦。副解说张了好几次嘴,都没能发出声音。
裁判站在擂台边缘,愣愣地看着倒在地上的四个人,又看了看站在擂台边缘、依然闭着眼睛、呼吸均匀的宁小眠。
然后他举起右手,声音都有点发飘:“明镜学院——全员失去战斗能力!东海镜像塔学院——胜!”
话音落下的瞬间,看台上爆发出震耳欲聋的尖叫声。
“不是睡着了——是被拖进梦境里了!”
教练在看台下一蹦三尺高,平日里稳重的中年男人此刻完全控制不住自己,抱着旁边的助教疯狂摇晃:“赢了!赢了!小组第一!全国赛入场券!”
唐晚舟站在擂台上,看着周围倒下的四个人,又看了看还站在擂台边缘闭着眼睛的宁小眠,愣了好几秒才反应过来。
她大步走过去,伸手在宁小眠面前晃了晃。
白槿走过来,蹲下身,轻轻碰了碰宁小眠的手背:“小眠?赢了,可以醒了。”
然后她缓缓睁开眼睛,瞳孔里还带着刚睡醒的雾气,视线涣散了几秒才重新聚焦。
她低头看了看倒在地上的四个人,又抬头看了看看台上疯狂的观众。
然后她看向面前的唐晚舟和白槿,眨了眨眼。
她的声音软软的,带着刚醒来的鼻音,像是刚从午觉中被人叫醒。
唐晚舟没忍住,扑上去一把抱住她,用力揉她的脸:“赢了!你睡着赢的!你一个人把他们全放倒了!”
宁小眠被她揉得脸都变形了,含糊不清地抗议:“唔……别揉……”
白槿笑着把唐晚舟拉开:“好了好了,让她喘口气。”
宁小眠揉了揉被揉红的脸,然后转头看向看台的方向。
观众席上,她看到了教练在跳,看到队友们在欢呼,看到很多不认识的人在朝她挥手尖叫。
沈知衡坐在看台第三排的位置,周围的人都站着在欢呼,只有她安静地坐着。
她穿着那件深色的外套,一只手撑着下巴,侧着头看着擂台上的宁小眠。
隔着半个体育馆的距离,她伸着手,像是在等什么。
她从看台上走下来,穿过拥挤的通道,穿过还在欢呼的观众,每一步都很稳,像是走在自己家的走廊里一样从容。
她的声音不大,但在体育馆的喧闹中,沈知衡听到了。
宁小眠的手很小,温度有点凉,指尖还残留着刚才释放梦境领域后的微颤。
她握着她的手,低头,在她的掌心落下一个轻吻。
嘴唇触碰掌心的触感很轻,很温柔,带着一点温热的气息。
她看着沈知衡低下的头,看着她垂下的睫毛,看着她的嘴唇贴在自己掌心的那个瞬间——
从脖子开始,一直红到耳尖,红得像是被颜料染过一样。
体育馆里的喧嚣仿佛在一瞬间被抽远了。
她只感觉到自己手心的那个吻,温热的,柔软的,像是一个无声的承诺。
沈知衡直起身,看着她红透了的脸,眼底的笑意深了几分。
“嗯,我看到了。”她的声音很轻,只有宁小眠能听到,“全国入场券——你拿到了。”
宁小眠张了张嘴,想说点什么,但大脑一片空白。
她只能感觉到自己的心跳,快得像擂台上刚才的战斗一样。
身后传来唐晚舟的声音:“喂!你们两个能不能换个地方腻歪?裁判还在等着颁奖呢!”
宁小眠这才回过神来,猛地抽回手,转身就往台下跑。
沈知衡依然站在擂台边,看着她,嘴角带着那丝让她心跳加速的笑意。
宁小眠咬了咬嘴唇,然后小声说了一句:“全国赛……你也要来看。”
第111章 淘汰赛雨·111
省赛淘汰赛的场馆是露天改造的——东海市第二综合竞技场,原本的顶棚在去年台风中受损,修缮工程拖到现在都没完工,组委会索性把淘汰赛阶段改成了“露天战场”模式,美其名曰“还原自然条件下的战斗真实感”。
看台上的观众倒是不在意淋雨,主办方发了统一的一次性雨衣,花花绿绿地铺满四面看台,像是一片打翻的糖果包装纸。雨声和欢呼声搅在一起,空气中弥漫着潮湿的泥土味和人群蒸腾的热气。
宁小眠站在选手通道的入口处,盯着外面瓢泼的雨幕,眼皮已经开始往下耷拉。
“完了,”季青桐从她身后探出头来看了一眼雨势,语气里带着明显的烦躁,“咱们这分组是得罪了哪个抽签的?第一轮就碰上高速强攻队,还是下雨天——场地泥泞对盾位和阵地战极其不友好。”
白槿站在一旁,没有说话,但握着盾牌的手指关节微微泛白。
对面的队伍叫“疾风三秒”——省赛预选赛阶段以平均单场耗时三秒零七的恐怖数据横扫小组赛,四个队员全是速度型专精,配合默契到像是共享了同一个大脑。遇上这种对手,最怕的就是被一波冲散阵型,逐个击破。
而她们这个临时拼凑的队伍,核心输出是个一打就犯困的宁小眠,盾位是个还没经历过真正高强度压力的白槿,侧翼突击手季青桐虽然是老手,但一个人也挡不住四个方向的同时进攻。
“小眠,”季青桐拍了拍她的肩,“你倒是说句话啊,咱们怎么打?”
宁小眠眨了眨眼睛,努力把眼皮撑开一点:“……嗯?”
季青桐深吸一口气:“我问你战术!”
“哦,”宁小眠想了想,“那就……先打着,然后我睡一觉。”
季青桐的表情像是吞了一只活苍蝇。
白槿忍不住笑了一下,紧张的气氛被冲淡了一点。
“认真的呀,”宁小眠打了个哈欠,“睡着了才能用梦域嘛。”
季青桐张了张嘴,想反驳,但又找不到合适的理由——毕竟上一场小组赛的关键局,这姑娘确实是在擂台上睡着之后把对面全放倒的。
“行吧,”季青桐放弃挣扎,“那你赶紧睡,开打前我喊你。”
候场区在选手通道内侧,一排塑料椅子,头顶有块勉强遮雨的铁皮棚子。几个队友已经坐在那里调整装备,看到她过来,自动让出了最靠里的位置。
宁小眠坐下来,靠在椅背上,闭上眼睛。
雨声很大。铁皮棚顶被雨点砸得噼里啪啦响,混合着看台上观众的喧闹和广播里播报赛程的电子音。这些噪音混在一起,本该让人烦躁,但她却觉得有一种奇异的催眠效果。
她感觉到有人在她身边坐了下来。
不用睁眼也知道是谁——那种清冷的、带着一点点雪松香气的味道,在整个团队里只有一个人会有。
“还有十五分钟开场,”沈知衡的声音在她耳边响起,音量很低,像是怕吵到她似的,“够睡吗?”
“够,”宁小眠含糊地应了一声,然后身体很自然地往旁边歪了过去,脑袋抵在沈知衡的肩膀上。
沈知衡的肩膀比看上去要硬一些,但高度刚刚好,宁小眠的额头正好卡在她的肩窝里,脖颈的弧度完美地托住了她的头。她闻到沈知衡衣服上残留的洗衣液味道,淡淡的,混着一点雨水的潮湿气息。
过了一会儿,宁小眠感觉到一只手指轻轻地绕上了她垂在肩侧的头发。那只手的动作很轻,像是怕惊动什么似的,只是用食指的指腹慢慢地、一圈一圈地绕着她的发尾打转。
酥酥痒痒的感觉从头皮蔓延到后颈,宁小眠的呼吸不自觉地变得更沉了。
“梦里也能看穿对手节奏。”沈知衡的声音几乎是贴着她的耳朵说的,气息拂过她的耳廓,带着一点温热,“你不需要用眼睛去看——雨滴落下的轨迹、脚步踩在泥泞里的深浅、呼吸被雨水打乱的频率……这些都是信息。”
宁小眠没有回答,呼吸变得均匀而绵长。
沈知衡低头看了一眼靠在自己肩上的人——睫毛安静地覆盖在下眼睑上,嘴唇微微张开,睡得很沉。
她的指尖在宁小眠的发尾上又多绕了一圈,然后轻轻松开。
“十五分钟后见,”她低声说,“永眠魔女。”
宁小眠没有听到这句话——她已经完全沉入了梦乡。
梦里是一片灰白色的空间,没有边界,没有上下,只有无数细密的雨丝从四面八方飘落。她站在雨幕中,闭上眼睛,感受着每一滴雨落下的速度和角度。
她伸出手,指尖触碰一滴悬停的雨珠——那滴雨在她面前碎开,化成无数更小的水珠,每一颗水珠里都映着一个模糊的画面:对手奔跑的姿态、白槿举盾时膝盖微弯的角度、季青桐侧移时鞋尖在地面上拖出的弧线。
“小眠!小眠!醒醒!要上场了!”
季青桐的声音把她从梦境里拉了出来。
宁小眠睁开眼睛,发现自己不知道什么时候已经完全靠在沈知衡怀里了——她的后背贴着沈知衡的胸口,脑袋枕在她的锁骨下方,两条手臂无意识地环着沈知衡的腰。
沈知衡的手正轻轻地拍着她的肩,像是在哄一个赖床的小孩。
“……几点了?”宁小眠含糊地问。
“还有两分钟,”沈知衡的声音里带着一点笑意,“你睡得很香,我不忍心叫醒你。”
宁小眠眨了眨眼睛,慢慢坐直身体,揉了揉脸。她的头发被沈知衡绕得有点乱,几缕碎发翘起来,像刚睡醒的猫。
“走吧,”她从椅子上站起来,拍了拍校服上的褶皱,往通道尽头明亮的雨幕走去。
季青桐和白槿已经站到了入场口,看到她过来,季青桐挑了挑眉:“你确定你睡醒了?等下别在台上打哈欠结果被人一波带走。”
“不会的,”宁小眠轻声说,目光落在雨幕中,“我现在看得很清楚。”
白槿看了她一眼——那眼神和平时不一样。平时宁小眠的眼睛总是半睁半闭的,像是随时都能睡着,但现在,她的瞳孔里有一层淡淡的、几乎不可见的银灰色光泽。
那是梦域在现实世界浅浅投影的标志。
沈知衡站在候场区的阴影里,目送三个人走进雨中。
雨很大,几乎是在她们踏入场地的瞬间,雨水就把她们的头发和校服淋湿了。宁小眠的碎发贴在额头上,她抬手随意拨了一下,然后站定,看向对面。
“疾风三秒”的四个人已经站在场地对面——四个身材修长的少女,穿着紧身的黑色战斗服,雨水从她们身上滑落,像是有了一层天然的疏水层。她们站得很分散,每个人之间隔着大约五米的距离,形成了一个松散的菱形站位。
这种站位意味着她们随时可以从任何一个角度发起进攻,而且不需要任何调整。
裁判站在场边的防雨棚下,举起手中的旗子:“东海镜像塔学院对阵北川疾风三秒——淘汰赛第一轮,三局两胜制。第一局,开始!”
旗子落下的瞬间,对面的四个人动了。
宁小眠甚至没有看到她们起跑的动作——前一秒四个人还站在原地,下一秒已经拉出了四道黑色的残影,从四个不同的角度同时冲向她们。
雨幕被她们的身体撕裂,雨水在她们身后炸开成白色的水花,带着尖锐的破空声。
白槿的反应很快,几乎是条件反射地把盾牌往地上一砸——土黄色的魔能屏障从地面升起,形成一道半圆形的护罩,把三个人笼罩在里面。
四道身影几乎同时撞上了屏障,四声闷响叠加在一起,震得白槿的手臂一麻,盾牌差点脱手。她咬紧牙关,硬扛住了第一波冲击,但脸色已经白了。
“左边!”季青桐大喊一声,身体已经向左侧旋了出去,手中的短刃在雨中划出一道银光,截住了一个想要绕后偷袭的对手。
两个人影在雨中碰撞,魔能炸裂,雨水被震飞成一片白雾。
雨水打在她的脸上,顺着她的下巴滴落。她的校服已经完全湿透了,贴在身上,但她像是没有感觉到冷一样,一动不动地站在那里。
“那个宁小眠在干什么?闭着眼睛站在那?”看台上传来观众的议论声。
白槿的盾牌再次挡住了两次冲击,手臂已经开始发抖。对面的进攻节奏太快了,一波接一波,根本不给她喘息的机会。她知道自己的极限快到了——最多再撑三轮,盾牌的魔能就会耗尽。
“小眠!”白槿咬牙喊道,“我快撑不住了!”
指尖朝下,指着脚下的泥泞地面。
她的声音很轻,像是梦呓一样,在雨声中被轻易掩盖。
以她指尖触及的那一点为中心,半径三米内的雨水和泥泞——消失了。
不是蒸发,不是炸开,而是凭空消失——像是有一只看不见的橡皮擦,把这一片空间里的所有水分和泥土全部擦掉了。地面变得干燥平整,甚至微微泛着一种不属于这个世界的光泽。
对面正在高速移动的四个人的脚步同时一乱。
她们的进攻路线是建立在地面湿滑的基础上的——每一个踏脚点、每一个变向角度,都是根据雨天的泥泞程度计算好的。现在突然有一块地面变得干燥平整,她们的节奏瞬间被打乱了。
一个人因为惯性滑了出去,差点摔倒;另外两个人在变向时因为地面摩擦力的突然变化而失去了平衡,速度明显降了下来。
“就是现在!”季青桐眼睛一亮,身体猛地一个侧旋,手中短刃划出一道弧线,精准地击中了一个失去平衡的对手的肩膀。
那人闷哼一声,被击飞出去,砸在泥泞的地面上,溅起一片水花。
白槿也反应过来,盾牌往地上一砸——这一次不是防御,而是进攻。土黄色的冲击波从盾面炸开,将另一个试图重新调整站位的对手撞飞出去。
她又闭着眼睛,又往前走了一步。
一步踏出的瞬间,她面前半米处的虚空突然裂开了一道细缝——不是用眼睛看到的那种裂缝,而是一种奇异的“存在感被撕开”的异样感。
从那道裂缝里,有什么东西在往外涌。
不是魔能,不是元素,是一种更原始、更纯粹的东西——梦境的质感。
银灰色的光雾从裂缝中弥漫出来,像是一层薄薄的纱幕,在雨中缓缓展开。宁小眠站在光雾的中央,头发被风吹起,雨滴穿过她的身体,像是她本身也变成了一片虚幻的影子。
她的嘴唇动了动,声音轻得像是在对自己说话。
银灰色的光雾迅速扩散,笼罩了整个擂台。
对面剩下的两个人突然发现,自己的动作变得不对劲了。
明明想要往左闪避,但身体却莫名其妙地往右偏了半步;明明想要加速冲刺,但双腿却像是陷入泥潭一样,速度骤然下降。她们明明能看清宁小眠站在哪里,但每一次进攻都会偏上那么一点——就是这一点偏差,让所有的攻击都落了空。
是梦域的特性——在宁小眠展开的微型梦域里,所有进入者的感知都会被“提前半拍”干扰。她们看到的是半秒前的位置,判断的是半秒前的轨迹,做的是半秒前的反应。
而宁小眠和她的队友,看到的是现在的真实。
“白槿,左前方,三米,盾击。”宁小眠的声音很平静,像是在念一份购物清单。
白槿没有犹豫,盾牌直接朝左前方砸了过去。
这一次,她的盾牌精准地命中了一个正在试图绕后的对手——那人明明看到盾牌是从正面来的,但当她想要闪避时,身体却往盾牌的方向偏了过去,像是主动撞上去的一样。
那人被盾牌正面击中,整个人飞了出去,摔在擂台边缘,半天爬不起来。
季青桐瞪大了眼睛:“这什么鬼?你给她施了咒?”
“不是咒,”宁小眠轻声说,“是梦域——她的感知比我慢半拍。”
季青桐沉默了一秒,然后笑了:“行,那我就不客气了。”
她的身体在雨中旋转起来,短刃划出一道道银白色的弧线,像是一朵朵在雨中绽放的白色花。剩下的最后一个对手在她的攻击下左支右绌,每一次闪避都慢了半拍,每一次反击都偏了方向。
不到十秒钟,最后一个人也被击倒在地。
雨还在下,但擂台上已经安静了下来。
裁判愣了好几秒,才举起旗子:“第一局——东海镜像塔学院胜!”
宁小眠站在原地,慢慢地睁开眼睛。
她的眼睛里那层银灰色的光泽已经褪去了大半,取而代之的是浓浓的困意。她打了个哈欠,然后低头看了看自己湿透的校服,皱了皱鼻子。
“好冷……”她小声嘀咕了一句。
季青桐冲过来,一把抱住她,用力揉她的脸:“你也太离谱了吧!物质归虚加梦域——你一个人干了三个人的活!”
宁小眠被她揉得脸都变形了,含糊不清地抗议:“唔……别揉……冷……”
白槿走过来,笑着把季青桐拉开:“好了好了,让她喘口气。”
宁小眠揉了揉被揉红的脸,然后抬头看了看天空。
雨不知道什么时候变小了,从瓢泼变成了细密的毛毛雨,像是天空在慢慢地收住眼泪。云层后面透出一丝微弱的阳光,把湿漉漉的擂台染上一层淡金色。
沈知衡还站在那里,靠在铁皮棚子的柱子上,一只手插在口袋里,另一只手拿着一条干毛巾。
看到宁小眠看过来,她轻轻晃了晃手里的毛巾,嘴角带着一丝浅笑。
宁小眠拖着湿漉漉的身体走下擂台,小跑到候场区。
“赢了,”她站在沈知衡面前,仰着头说,眼睛亮晶晶的,像是在等夸奖。
“看到了,”沈知衡把干毛巾搭在她头上,然后双手按住毛巾的两端,开始帮她擦头发。动作很轻,很仔细,从发根擦到发梢,像是在对待什么珍贵的东西。
宁小眠乖乖地站着,任由她擦,头发被揉得乱糟糟的,像一只刚被洗过的猫。
“状态检查,”沈知衡的声音很低,带着一点玩味的意味,“刚才展开梦域有没有透支?”
宁小眠摇了摇头:“没有,就展开了一小会儿。”
沈知衡突然往前一拉毛巾,宁小眠被带着往前踉跄了一步,整个人撞进了她怀里。
毛巾盖在两个人的头上,隔绝了外面的雨声和观众的喧闹。宁小眠的脸贴在沈知衡的胸口,能听到她平稳的心跳声。
“你干嘛……”宁小眠的声音闷闷的,脸有点热。
“检查状态啊,”沈知衡的声音在她头顶响起,带着一点促狭的笑意,“体温偏低,心跳偏快——建议赛后喝一碗热汤,再睡一觉。”
她伸手推了推沈知衡的胸口,但那只手软绵绵的,没什么力气,更像是撒娇。
沈知衡轻笑了一声,松开毛巾,退后半步,重新把毛巾搭在她头上:“好了,去换衣服吧。下一局还有十五分钟。”
宁小眠站在原地,头发乱蓬蓬的,脸上还带着没褪完的红晕,瞪了她一眼。
那一眼没什么杀伤力——因为在瞪人的同时,她又打了一个哈欠。
季青桐从旁边经过,看到这一幕,啧啧了两声:“你们两个能不能换个地方腻歪?裁判还在等着宣布第二局名单呢!”
白槿笑了一下,识趣地拉着季青桐先往更衣室走了。
宁小眠咬了咬嘴唇,然后小声说了一句:“第二局……你也要在台下看。”
沈知衡看着她,眼里的笑意深了几分。
“我在,”她说,“每一局都在。”
第112章 赞助反杀·112
休息室的门没关严,一条缝隙里漏出走廊惨白的灯光和嘈杂的人声。
宁小眠坐在长椅上,脑袋一点一点地往下沉。刚才那场雨战耗掉了她不少精力,虽然梦域只展开了一小会儿,但维持「物质归虚」的精确度比平时训练累得多——要把雨水在接触自己身体前变成虚无,不能波及队友,还要算好时间差,不能过早暴露能力。
沈知衡坐在她旁边,手里翻着赛程表,肩并着肩的距离刚好能让宁小眠的脑袋靠在她肩膀上。
“下一场对手是常宁三中,”沈知衡的声音很轻,像是怕吵醒她,“他们的主攻手是专精风系的,速度型,你最好——”
话没说完,门被人从外面推开了。
不是队友,不是裁判,是一个穿着深灰色西装的中年女人。她身后还跟着两个同样西装革履的年轻男人,三个人站在休息室门口,像是一堵移动的商业广告墙。
中年女人扫了一眼室内,目光锁定在宁小眠身上,露出一个职业化的笑容:“宁小眠同学?打扰一下,我是黑潮商会的区域代理人,姓方。”
宁小眠抬起眼皮看了她一眼,然后又垂下去,把脸往沈知衡的肩膀上蹭了蹭,含糊地“嗯”了一声。
她不想动。刚打完比赛,浑身还带着潮气,休息室的暖气不够足,她觉得冷。
沈知衡的手指轻轻搭在宁小眠的后颈上,指尖的温度让她稍微舒服了一点。
“有事?”沈知衡的语气很平淡,目光还停留在赛程表上,连头都没抬。
方代理人显然对这种冷淡的态度习以为常,她往前走了两步,从公文包里抽出一份文件,放在宁小眠面前的茶几上。
“我们黑潮商会对宁同学在比赛中展示的梦境炼金技术很感兴趣,”她的声音带着一种训练有素的圆滑,“尤其是那种能在睡梦中批量生产高阶药剂的能力——梦工坊,对吧?”
宁小眠的眼皮动了动,但没有睁开。
方代理人见她不说话,继续往下说:“我们愿意出这个数,买断梦工坊配方的独家授权。”
她伸出一只手,五指张开,翻转了一下。
这个数字如果放在普通高中生面前,足够让人瞳孔地震。但宁小眠只是皱了皱鼻子,像是闻到了什么不太喜欢的味道。
沈知衡终于抬起头,看了方代理人一眼。那一眼很平静,平静到让人觉得她根本没把对方放在眼里。
“黑潮商会,”她重复了一遍这个名字,嘴角微微勾起一个弧度,像是在品味什么有趣的事情,“去年因为违规收购魔药原料被魔女协会罚了一千二百万的那家?”
方代理人的笑容僵了一瞬,但很快恢复了自然:“那是误会,已经解决了。”
“误会?”沈知衡的语气依旧不紧不慢,“编号mk-2024-0371,违规批次涉及禁售级安神药剂原料,交易地点在东海市北区第三仓库,经手人是你们商会的副会长周鸿。我说的对吗?”
方代理人的笑容彻底凝固在脸上。她身后的两个年轻男人对视了一眼,神色明显紧张起来。
这些信息不是公开文件能查到的——就算是魔女协会的内部系统,也需要相应权限才能调取完整的交易记录和编号。
宁小眠感觉到沈知衡的手指在她后颈上轻轻地画着圈,像是在撸一只猫。她觉得舒服,整个人往沈知衡那边又靠了靠,几乎把自己塞进了她的怀里。
方代理人深吸了一口气,调整了一下表情,重新堆起笑容:“沈同学确实消息灵通,不过我们今天来不是为了讨论过去的事。我们是想和宁同学建立一个长期的合作关系——梦工坊的潜力很大,但如果没有足够的渠道和资源,单靠个人是很难把价值最大化的。”
她说着,又从公文包里抽出另一份文件:“这是我们草拟的合同,条款很宽松,宁同学只需要提供技术指导,生产和销售全部由我们负责,分成比例可以再谈——”
宁小眠终于开口了。她的声音很软,带着浓重的睡意,像是一句梦呓。
她甚至没有睁开眼睛,只是把脸往沈知衡的肩膀里埋了埋,闷闷地说了一句:“我能让他们走吗?”
沈知衡低头看了她一眼,眼里闪过一丝笑意。
“可以,”她说,“你想怎么让他们走?”
宁小眠没回答。她只是懒洋洋地抬起一只手,朝着茶几上那两份文件的方向,轻轻挥了一下。
方代理人还没反应过来发生了什么,就看到自己带来的两份合同——连同文件夹一起——突然开始分解。
不是燃烧,不是撕裂,而是从纸张的边缘开始,一寸一寸地变成灰烬,然后灰烬又继续分解,变成更细碎的微粒,最后彻底消失在空气中。
整个过程没有声音,没有火光,没有烟雾。就像那些文件从来就没有存在过。
方代理人瞪大了眼睛,下意识地往后退了一步。她身后的两个年轻男人也同时绷紧了身体,其中一个甚至已经把手伸进了西装内侧——那是藏魔杖的位置。
沈知衡的目光落在那个伸手的男人身上,声音平静得像在念天气预报:“建议你不要动。她刚才那一手如果落在你身上,消失的就不是文件了。”
那个男人的手僵在半空中,进退两难。
宁小眠打了个哈欠,把手缩回来,重新塞进沈知衡的外套口袋里。她整个人蜷缩成一团,看起来毫无防备,像是随时都能睡着。
但刚才那一幕,已经足够让在场的所有人都清醒了。
方代理人脸上的职业笑容终于彻底消失了。她盯着茶几上那片空荡荡的区域,嘴角抽搐了一下,声音变得低沉而冷硬:“宁同学,做生意讲究和气生财。你这样做,是不是不太给面子?”
沈知衡替她回答了:“黑潮商会在省赛期间接触参赛选手,试图以不正当手段获取技术机密——这件事如果报到魔女协会监察部,你们猜会怎么处理?”
沈知衡已经拿出了手机,拨了一个号码。电话接通后,她只说了一句话:“方晴,黑潮商会区域代理人,现在在东海市第二综合竞技场的选手休息室,试图以五百万买断梦工坊配方,附带威胁性暗示。”
电话那头沉默了两秒,然后传来一个沉稳的女声:“知道了。三分钟内到场。”
方代理人脸上的血色一下子褪得干干净净。
她张了张嘴,想说什么,但最终什么都没说出来。她狠狠地瞪了沈知衡一眼,转身快步走出了休息室。那两个年轻男人也紧跟着她离开了,门被带上的时候发出一声沉闷的响。
宁小眠动了动,把脸从沈知衡的肩膀上抬起来一点,眯着眼睛看着她:“你刚才给谁打的电话?”
“魔女协会监察部东海分部的副部长,”沈知衡收起手机,语气轻描淡写,“以前处理过一些案子,认识。”
宁小眠“哦”了一声,又往她怀里缩了缩。
“以后这种垃圾不用醒,”沈知衡的声音低低的,带着一种漫不经心的宠溺,“我处理就好。”
宁小眠没回答,只是把脑袋往她肩上一倒,整个人软绵绵地靠在她身上,呼吸很快就变得均匀了。
沈知衡低头看着怀里睡着的人,轻轻叹了口气,伸手把搭在她头上的毛巾重新盖好,遮住了她半张脸。
门再次被推开的时候,进来的是季青桐和白槿。
季青桐手里拿着两瓶运动饮料,看到休息室里的场景,脚步顿了一下,然后吹了一个响亮的口哨。
“哟,我们错过了什么?”她大步走进来,把饮料放在茶几上,目光在沈知衡和宁小眠之间来回扫了一圈,“我刚才在走廊上碰到三个黑西装的人,脸色臭得像是吃了苍蝇——该不会是你们干的吧?”
沈知衡抬了抬眼皮:“他们来找小眠买配方。”
季青桐的笑容收敛了几分:“买?还是抢?”
沈知衡用下巴指了指茶几上空荡荡的区域:“小眠说吵,就把他们的文件变没了。”
季青桐愣了一下,然后大笑起来,笑得上气不接下气:“我靠,真的假的?那帮人什么反应?”
沈知衡没有正面回答,只是说:“我给监察部打了个电话,他们就走了。”
季青桐的笑声戛然而止,她看着沈知衡的眼神里多了一丝意味深长:“你认识监察部的人?”
“啧啧,”季青桐一屁股坐在对面的椅子上,翘起二郎腿,“首席大人,你这关系网也太广了吧?又是赞助商又是监察部的,还有什么是你搞不定的?”
沈知衡没有接话,只是低头看了一眼怀里睡得正香的宁小眠,嘴角微微弯了一下。
白槿一直站在门口没说话。她安静地看着这一幕,目光在沈知衡和宁小眠之间停留了几秒,然后默默地从口袋里掏出一个小本子,翻开,在上面写了几行字。
季青桐探过头去看了一眼:“你在写什么?”
“战术笔记,”白槿合上本子,表情认真,“刚才宁小眠那个‘物质归虚’的应用方式——在不接触目标的情况下远程分解物体——可以作为新的战术思路。”
季青桐:“……你连这个都要记?”
白槿理所当然地点了点头:“省赛阶段每一场都很关键,多一种战术储备就多一分胜算。”
季青桐无语地看着她,又看了看沈知衡怀里睡着的宁小眠,最终只是摇了摇头,拿起一瓶运动饮料拧开灌了一口。
休息室里的暖气终于开始起作用了,空气中弥漫着一股淡淡的干燥气息。窗外雨声渐小,天边露出一线浅金色的光。
第二局的比赛还有十分钟就要开始了。但此刻的休息室里,安静得像是一个被时间遗忘的角落。
她只是调整了一下坐姿,让怀里的人睡得更舒服一点,然后重新拿起赛程表,用指尖在上面轻轻点了点。
她的目光落在赛程表上某个已经被她画了圈的名字上,瞳孔微微收缩了一下。
然后她低下头,在宁小眠的耳边轻声说了一句:“再睡五分钟。”
宁小眠没有回答,但嘴角几不可察地弯了一下。
门外,走廊的尽头,方代理人正站在角落里,脸色铁青地拨通了一个电话。
“副会长,”她的声音压得很低,“宁小眠身边那个沈知衡,不简单。她查到了我们去年的交易记录。”
电话那头沉默了几秒,然后传来一个沙哑的男声:“那就让她查不到。”
方代理人的手抖了一下:“您的意思是——”
“省赛还有好几轮,”那个声音说,“意外随时都可能发生。”
第113章 四强窄门·113
休息室的门被敲响的时候,宁小眠正陷在沈知衡怀里做一个很长的梦。
梦里她站在一片纯白的空间中,脚下是液态的光,头顶是倒悬的星空。无数半透明的炼金配方悬浮在四周,像是一群游弋的水母,每一张都写着密密麻麻的符文和方程式——那是她过去三个月在梦境工坊里积累的所有造物结构。
她伸手想去触碰最近的一张,指尖刚一接触,配方表面就炸开了一圈裂纹。白色的光从裂缝里渗出来,像是某种警告。
“能量结构不稳定……”她听见自己在梦里嘟囔了一句,声音像是隔着水面传过来的,“梦境造物的密度不够,会被外力抵消……”
“宁小眠!第四场分组出来了!”季青桐的声音从门外传进来,带着明显的急躁,“妈的,抽到铁壁俱乐部的二队了,那帮乌龟壳!”
宁小眠迷迷糊糊地睁开眼睛,首先映入眼帘的是沈知衡的下颌线。首席大人正低头看着她,眼神里带着一丝她读不太懂的情绪——担忧和审视混在一起,像是一杯加了太多柠檬的茶。
“几点了?”宁小眠揉了揉眼睛,声音黏糊糊的,像刚从蜜罐里捞出来。
“下午两点二十,”沈知衡替她整理了一下被压皱的衣领,指尖在她颈侧停留了不到半秒,“你睡了四十分钟,中间说梦话了。”
宁小眠愣了一下,然后慢慢坐直了身体。她的动作很慢,像是关节还没完全醒过来,但眼神已经比刚才清明了许多。她看了一眼门口站着的季青桐,又看了看靠在墙边默默擦拭盾牌的白槿,最后把目光落在墙上的赛程显示屏上。
“铁壁俱乐部……就是那个全员防御专精的队伍?”
“对,”季青桐走进来,把一瓶能量饮料扔给她,“队长周岩,专精‘永动结界’,据说能同时维持六层复合结界不崩溃。副队长方晴,专精‘反震壁垒’,近战打上去等于自己打自己。剩下三个也都是防御向,整个队伍就是一个移动堡垒。”
宁小眠拧开饮料喝了一口,碳酸气泡在舌尖炸开,让她皱了皱鼻子。
“之前小组赛碰过这种队伍吗?”白槿问。
“没有,”季青桐烦躁地抓了抓头发,“省赛阶段的防御专精队本来就少,能打进淘汰赛的更是凤毛麟角。铁壁俱乐部在东海市本地算是老牌强队了,连续三年省赛八强,今年据说换了新战术核心——那个周岩,据说他的结界能通过魔力共鸣抵消外部攻击。”
“抵消?”宁小眠重复了一遍这个词,声音里带着一丝不太确定的意味。
“对,不是单纯地硬扛,而是通过共鸣频率让攻击的能量结构解体,”季青桐的表情难得地严肃起来,“说白了,你的攻击打上去,会被他的结界‘拆解’成原始魔力,然后吸收掉。这种打法对于爆发型输出特别克制——我试过,一拳打上去,感觉像是打进了里,力量全被卸掉了。”
宁小眠低头看着手里的饮料瓶,瓶身上的水珠顺着她的指尖往下滑。她的脑海里还在回荡刚才那个梦——那些碎裂的配方,那些颤抖的结构线。
“如果是梦境造物呢?”她突然问。
季青桐愣了一下:“什么意思?”
“梦境造物不是纯粹的魔力结构,”宁小眠慢吞吞地说,像是在整理思路,“它里面掺杂了意识锚点和虚空中提取的物质碎片……理论上来说,单纯的魔力共鸣应该无法完全抵消。”
白槿放下盾牌,认真地看着她:“你确定?”
“不确定,”宁小眠诚实地摇了摇头,“只是理论推导。梦域里的东西能不能穿透那种结界,要打过才知道。”
沈知衡一直没说话,只是安静地听着她们的讨论。她靠在椅背上,右手食指轻轻敲击着扶手,节奏不快不慢,像是在心里计算着什么。
“铁壁俱乐部的弱点不在正面,”她终于开口了,声音平淡得像是在念课表,“他们的移动速度很慢,战术转换周期长——因为要维持多层结界,每个人的站位和动作都有固定模式。只要打破其中一环,整个阵型就会连锁崩溃。”
“问题是怎么打破,”季青桐摊了摊手,“他们的结界层叠得太厚了,正面强攻等于往铁板上撞。”
“那就从内部找缝隙,”沈知衡看了宁小眠一眼,“小眠刚才说得对,梦境造物的性质不同于普通魔力攻击。如果能把梦境锚点直接钉入结界结构内部,就能从内向外撕裂它。”
宁小眠眨了眨眼睛。她听懂了沈知衡话里的意思——但她目前还没有这种技术。她的梦境造物一直都是“整体投射”,像一个完整的泡泡从梦域里浮出来,然后砸向目标。她从来没试过把造物“分解”成更小的单位,更不用说把锚点单独提取出来当成穿透工具。
“我可以试试,”她说,语气里带着一种很少见的认真,“但我需要时间——至少一场比赛的时间。”
“第一场交给我们,”季青桐拍了拍她的肩膀,“你就在场边看着,别急着上。等你找到方法了,第二场或者第三场再发力。”
“铁壁俱乐部擅长打消耗战,”白槿补充道,“他们的战术核心就是拖——把你拖到魔能耗尽,然后一波带走。如果我们第一场能逼出他们的底牌,你的压力就会小很多。”
宁小眠点了点头,然后把剩下的饮料一口喝完。气泡在喉咙里翻涌,让她打了个小小的嗝。她下意识地用左手捂住了嘴,耳朵尖红了一小片。
沈知衡看在眼里,嘴角微微弯了一下,但很快又恢复了那副淡漠的表情。
“走吧,”她站起身,整理了一下校服外套的领口,“去赛场。”
外面的走廊里已经挤满了人。省赛淘汰赛进入四强争夺阶段,整个竞技馆的气氛都比前几天紧张了许多。到处都能看到穿不同校服的选手——有的在热身,有的在做最后的战术讨论,还有的蹲在角落里深呼吸,脸色发白。
宁小眠走在队伍的中间,步伐不快不慢。她的目光扫过走廊两侧的休息室门牌,看到好几个熟悉的名字——都是之前交手过的队伍。有的已经被淘汰了,门上的队徽被撕掉了一半,露出下面白色的塑料板。
她在铁壁俱乐部的休息室门口停了一下。门没关严,从缝隙里能看到里面几个穿着深灰色队服的选手——都是人高马大的类型,肌肉线条结实,一看就是常年练习防御专精的体格。
其中一个短发的女生正坐在椅子上,闭着眼睛冥想。她的周围漂浮着几层淡金色的光膜,薄得像是肥皂泡,但散发出的魔能波动却让走廊里的空气都变得粘稠起来。
周岩——铁壁俱乐部的队长,永动结界的持有者。
宁小眠多看了她两眼,然后被沈知衡拉着手腕带走了。
“别看了,”首席大人的声音从上方传来,“你的研究时间从现在开始。”
走进赛场的时候,宁小眠被光线晃了一下眼睛。这座比赛馆是省赛阶段最大的场馆之一,容纳了将近八千个座位,此刻几乎坐满了。四面看台上传来嗡嗡的人声和偶尔的尖叫声,空气中混杂着爆米花的甜味和汗水的气味。
中央擂台比标准尺寸大了将近一倍,地面铺着特制的防魔能合金板,边缘竖着半透明的防护屏障。屏障后面坐着裁判组和几个穿着黑色西装的人——宁小眠认出其中有几个是省魔能协会的观察员,专门负责评估选手的评级资格。
“欢迎来到省赛四强争夺战!”场馆广播里传来解说员的声音,带着职业性的亢奋,“东海镜像塔学院对阵铁壁俱乐部!两支队伍都是本届省赛的大热门,这场比赛的胜者将直接进入省赛四强!”
季青桐深吸了一口气,活动了一下手腕和肩膀。白槿默默地把盾牌从背上解下来,用一块布仔细擦拭着盾面——虽然那面盾牌已经被打磨得能当镜子用了。
宁小眠走到场边的选手席坐下,双腿盘起来,双手搭在膝盖上。她做这个动作的时候,沈知衡就在她旁边站着,目光落在对面铁壁俱乐部的选手身上,像是在扫描什么。
“她们的第一套阵型会以周岩为核心,”沈知衡低声说,“三盾两矛的配置——三个防御专精在外围,两个输出在内部。周岩的结界会覆盖所有人,方晴的反震壁垒会保护侧翼。”
“方晴左边的站位习惯性靠前,”沈知衡说,“她的反震壁垒在左侧会有一个大约零点三秒的延迟。如果青桐能抓住这个窗口,在白槿的掩护下强攻左侧,可以把她们的阵型压扁。”
宁小眠点了点头,目光却没有离开对面。她看到周岩睁开眼了——那个短发女生朝她这边看了一眼,目光平静得像一潭死水,没有挑衅,没有紧张,只有一种职业性的冷静。
那是一种久经沙场的老将才会有的眼神。
“比赛开始倒计时,”裁判的声音从场地中央传来,“双方选手准备——三——二——一——”
她的速度很快,脚下炸开一圈气浪,整个人像是出膛的炮弹一样射向铁壁俱乐部的左翼。白槿紧随其后,盾牌横在身前,上面亮起淡蓝色的光芒,随时准备接应。
铁壁俱乐部的反应非常快——几乎在季青桐动身的同一瞬间,周岩双手一抬,六层金色的结界同时展开,像是一朵绽放的莲花,将整个队伍笼罩在内部。方晴向左跨了一步,反震壁垒的光膜在左侧形成,与周岩的结界重叠在一起,发出轻微的嗡鸣声。
季青桐的第一拳砸在结界上——金色的光膜震了一下,波纹从撞击点向外扩散,像是一颗石子落进水面。然后,那波纹突然加速旋转,变成了一圈小小的漩涡,拳劲就被那个漩涡吸了进去,无声无息地化解了。
季青桐愣了一下,然后迅速后撤,避开了方晴反震壁垒的反击波。
“好家伙,”她低声骂了一句,“真跟棉花一样。”
白槿在她身后撑起盾牌,硬扛了方晴的一道反震波。盾面上的裂纹以肉眼可见的速度出现,然后又在她魔力的灌注下慢慢愈合——但速度明显比平时慢了不少。
“反震壁垒有腐蚀效果,”白槿沉声说,“我的盾牌修复速度被削弱了大约三成。”
宁小眠在场边看着这一切,手指不自觉地攥紧了膝盖上的布料。
她能感觉到——铁壁俱乐部的结界确实像是某种“过滤网”。季青桐的攻击不是被硬生生挡住的,而是被分解成了原始的魔力粒子,然后被结界吸收掉。那些魔力粒子在结界内部重新排列,变成了维持结界运转的能源。
也就是说,攻击越猛烈,她们的结界越坚固。
这简直是为爆发型输出量身定做的克星。
她让自己沉入梦域——那个她最熟悉的世界。纯白的空间再次出现,倒悬的星空在她头顶旋转,那些游弋的炼金配方像是感受到了她的情绪,纷纷向她靠拢过来。
“我需要一种新的结构,”她在心里说,“不是整体投射,而是能穿透结界的锚点。”
她伸手抓住一张配方——那是她最早学会的“虚空箭矢”结构,简单直接,把虚空碎片压缩成箭矢形状,然后投射出去。这张配方在之前的比赛中用过很多次,但每次都是整体投射,遇到周岩的结界,大概也会像季青桐的攻击一样被分解。
她盯着那张配方看了很久,然后突然伸出一根手指,从配方中间划了一道线。
左边是“箭矢本身”——虚空碎片和少量梦境物质压缩成的实体核心。右边是“锚点”——纯梦域意识构成的定向坐标,没有任何魔力波动,只有意志的指向。
如果能把锚点先射出去,钉入结界的结构缝隙里,然后再把箭矢顺着锚点的牵引方向发射——结界就无法分解锚点,因为它本质上不是魔力结构,而是纯粹的意识。
宁小眠睁开眼的时候,眼底有一层极淡的金色光芒一闪而过。
场上的局势已经开始倾斜了。季青桐的攻势被压制得很厉害,每一次攻击都像是打在沼泽里,力量被吸收、分解、消化。白槿的盾面已经出现了明显的裂纹,修复速度跟不上受损速度,她的呼吸也开始变得急促起来。
“小眠,”沈知衡的声音从旁边传来,压得很低,“你找到了?”
“嗯,”宁小眠站起来,拍了拍校服上并不存在的灰尘,“我试试。”
她走到场边,右手虚握,掌心亮起一团柔和的白光。那团光里漂浮着一支细细的箭矢——与往常不同,这支箭矢的箭尖上有一小颗金色的光点,像是凝固的星光,又像是某个遥远梦境里漏出来的碎屑。
她不需要瞄准太久。周岩的结界结构已经被她看透了——不是用眼睛,而是用梦域的感知。她能“看到”那些金色光膜上的纹理,每一道纹理的交错点都是结界结构的薄弱处,像是布料上的针脚。
她选了一处纹理交错的节点,抬起右手,然后轻轻一推。
箭矢飞出去的速度很快,但没有任何魔力波动的痕迹。它像是一根无形的针,无声无息地刺入结界的表层,没有引起任何震动或共鸣。
周岩似乎察觉到了什么,微微皱了一下眉,但还没等她确认,那支箭矢就已经钉入了结界内部。
金色的光点上,一道细微的裂纹出现了。
“就是现在,”宁小眠说,声音不大,但在场所有人都听到了,“青桐,打那里。”
季青桐没有犹豫。她深吸一口气,全身魔力在瞬间压缩到极致,右拳上凝聚出一团近乎黑色的光芒——那是她的全力一击,没有丝毫保留。
白槿在同一时间动了。她没有去攻击结界,而是把盾牌压在地上,全身重量压上去,然后猛地向下一压——盾面与地面碰撞,发出一声沉闷的巨响,震荡波从地面传导过去,让整个结界的光膜都震动了一下。
宁小眠没有停下。她闭上眼睛,右手再次虚握,这次凝聚出的是三支梦锚箭矢。她的呼吸变得很轻,额头渗出一层细密的汗珠,但她的眼神却亮得惊人。
三支箭矢同时射出,钉入结界的不同节点。
结界的光膜上,金色的裂纹像是蛛网一样向四面八方扩散开来。周岩的脸色终于变了,她试图用魔力修补裂缝,但那些裂缝里渗出的不是魔力,而是某种她从未见过的、带着淡淡暖意的光。
那些钉入结界的梦锚箭矢在同一瞬间爆炸——不是能量的爆炸,而是结构的崩解。结界的纹理被梦境物质填充、扭曲、撕裂,最终像是一块被撕碎的布料,从中间裂成了两半。
铁壁俱乐部的阵型出现了一个巨大的缺口。
季青桐没有放过这个机会。她的身影化作一道残影,穿过那个缺口,一拳砸在方晴的反震壁垒上。这一次,反震壁垒没有震开她——因为结界的崩解让方晴的站位出现了零点三秒的偏差,反震壁垒的左侧出现了那个沈知衡预言的延迟。
方晴整个人飞了出去,在地上滚了好几圈才停下来,嘴角渗出一丝血迹。
周岩的结界开始崩溃——不是慢慢消散,而是像多米诺骨牌一样,一层接着一层碎裂。金色的光片在空气中飞舞,像是一场金色的雪。
“比赛结束!东海镜像塔学院获胜!”
看台上爆发出震耳欲聋的欢呼声。
宁小眠站在场边,看着那些金色的光片缓缓落下,落在她的头发上和肩膀上。她眨了眨眼睛,然后腿一软,直接坐到了地上。
“唔……”她发出一声含糊的嘟囔,眼皮开始往下沉。
沈知衡几乎是瞬间就出现在了她身边。她蹲下来,伸手把宁小眠从地上捞起来,让她靠在自己怀里。宁小眠的体温有点高,呼吸带着一种透支后的急促,但她的嘴角却是翘着的。
“成功了,”她迷迷糊糊地说,“我造出来了……”
“嗯,你造出来了,”沈知衡的声音很轻,额头贴上去,抵着她的额头,“下次别这么勉强。”
宁小眠没有回答。她的呼吸慢慢平稳下来,眼睛彻底闭上了——不是昏迷,只是睡着了。她的嘴角还挂着那一点笑意,像是一只终于偷到鱼的猫。
沈知衡抱着她站起来,朝休息室走去。季青桐和白槿跟在身后,一个在揉手腕,一个在修复盾牌,都没有说话。
走廊里,铁壁俱乐部的选手们正沉默地收拾着装备。周岩站在队伍的最前面,看着沈知衡抱着宁小眠走过的背影,嘴唇动了动,最终什么也没说。
她只是低下头,看着自己手上那些还没有完全消散的金色光点——那些光点里,还残留着一丝不属于她的梦境温度。
宁小眠在睡梦中翻了个身,脸埋进沈知衡的颈窝里,含含糊糊地说了一句梦话。
第114章 决赛哨响·114
休息室的门“咔嗒”一声锁上了,把外面的喧嚣隔绝在另一个世界。
宁小眠趴在桌上,脸埋在交叠的双臂里,发出一个含糊的、拖得很长的音:“饿——”
季青桐正在用冰袋敷手腕,闻言头也不抬地说:“你刚才在场上帅了没到三分钟就睡着了,我还有力气打完一整局,我都没喊饿。”
“你中午吃了饭。”宁小眠的声音闷闷的,带着明显的委屈,“我没吃。我只吃了半块压缩饼干。”
白槿坐在角落里擦拭盾牌上的刮痕,闻言抬起头看了宁小眠一眼,又低下去了。她也没吃午饭——但她是那种可以一整天不吃饭也不觉得饿的类型,跟宁小眠完全相反。
宁小眠的肚子适时地发出了一声响亮的抗议。
宁小眠把脸埋得更深了,耳朵尖泛起一层粉色。
刚才比赛结束后,她被组委会的人叫走了,说是要确认决赛的抽签和赛程安排。走之前她看了宁小眠一眼,宁小眠正趴在桌上,以为她已经睡着了——但其实没有,她只是饿得不想动。
宁小眠的耳朵动了动,但她没有抬头。直到一股熟悉的、温热的气息靠近她身边,有什么东西被放在了她旁边的桌面上,发出一声轻微的“咚”。
沈知衡的声音从头顶传来,带着一种很淡的、像是无奈又像是纵容的语气。
桌面上放着一个白色的保温盒,盒盖上还凝着一层细密的水珠,显然是刚从某个保温环境里拿出来的。沈知衡已经打开了盖子,白色的蒸汽升腾起来,带着一股浓郁的、熟悉得让人想哭的香气。
一个个白白胖胖的小笼包整整齐齐地码在保温盒里,褶子捏得精致漂亮,底部的面皮被汤汁浸成了半透明,隐约能看到里面饱满的肉馅。
“你什么时候带的?”她的声音还带着刚才趴着睡出来的沙哑,但精神头已经完全不一样了,像是一只闻到鱼味的猫。
沈知衡在她旁边坐下来,轻描淡写地说:“出门前顺路买的。用保温咒裹了一层,应该还是热的。”
季青桐在旁边看得目瞪口呆:“你连这个都算到了?”
“没办法,”沈知衡的语气很平淡,但嘴角的弧度出卖了她的得意,“某个人一到关键比赛就忘记吃饭,我总不能让她饿着肚子去打决赛。”
宁小眠已经顾不上说话了。她拿起筷子,夹起一个小笼包,小心翼翼地咬开一小口——滚烫的汤汁流出来,她“嘶”了一声,但脸上的表情却像是被什么东西击中了一样,眯起了眼睛,发出一个满足的、含含糊糊的哼声。
“好吃……”她含着小笼包,口齿不清地说,“好好吃……”
沈知衡没有说话,只是伸手把她垂到脸侧的一缕碎发别到耳后。指尖擦过她的耳廓,带着一点微凉的触感,宁小眠的耳朵不自觉地抖了一下,但她没有躲开,反而微微侧了侧头,像是一只被顺毛的猫。
季青桐翻了个白眼,但嘴角的弧度怎么都压不下去。
宁小眠一口气吃了五个小笼包,才终于有心思放慢速度。她把保温盒往沈知衡那边推了推:“你也吃。”
“吃一个嘛。”宁小眠看着她,腮帮子鼓鼓的,眼睛亮晶晶的,像是一只叼着食物还要跟同伴分享的小动物。
沈知衡看了她两秒,然后低头,就着宁小眠的筷子咬了一口那个小笼包。
季青桐在旁边发出一声意味深长的“哦——”。
宁小眠的耳朵更红了,但她没有缩回手,只是低下头,继续吃自己的。
决赛的对手是在十分钟后公布的。
白槿的手机响了,她看了一眼屏幕,表情没什么变化,只是平静地念出了那个名字:“铁血蔷薇俱乐部。”
铁血蔷薇——去年的省赛冠军,全国八强。这个俱乐部的名字在整个省赛圈子里几乎是压在所有队伍头顶的一块巨石。他们的核心队员全部是三年级生,配合默契得像是共用同一个大脑,主力输出手林薇是上届省赛的个人赛亚军,以一手精准到变态的远程魔力狙击闻名。
“哦。”宁小眠嘴里塞着最后一个小笼包,含含糊糊地应了一声,然后仰起头把包子咽下去,用纸巾擦了擦嘴,“打。”
她的语气很平淡,平淡到像是在说“今天天气不错”或者“待会儿回去睡个午觉”。
季青桐看了她一眼,笑了一声:“行,你说打就打。”
白槿没有说话,但她已经把盾牌擦完了,开始检查盾面上的魔力回路——这是她每次大赛前的习惯动作,表明她已经进入了战斗状态。
沈知衡靠在椅背上,目光从三个人的脸上一一扫过,手指轻轻敲了两下桌面:“铁血蔷薇的打法以林薇为核心,战术偏向远程压制加阵地推进。他们的辅助系有两层结界——外层是干扰型的,用来阻断对方的魔力感知;内层是防御型的,用来保护林薇的输出位。”
她顿了顿,补充道:“第一层结界可以用大范围攻击直接打碎,但第二层需要精准破防。”
季青桐活动了一下手腕:“精准破防——那就是我的活了。”
“两个战斗系,一个偏防御一个偏进攻,配合很紧,但有个习惯——他们喜欢在换位的瞬间留一个半秒的间隙。”沈知衡说着,嘴角微微一勾,“半秒,够了。”
白槿点了点头,认真地把这个信息记在了脑子里。
宁小眠趴在桌上,下巴搁在交叠的手臂上,眼睛半睁半闭的,看起来像是又要睡着了。但她的嘴唇动了动,发出一声很轻的嘟囔:“重力场……他们开场会用重力场。”
休息室里的另外三个人同时看向她。
宁小眠没有睁眼,只是继续用那种半梦半醒的语气说:“去年省赛决赛,铁血蔷薇对青云学院——开场第一秒,他们的辅助系直接释放了五倍重力场。青云学院的三个输出位全被压在地上,连站都站不起来,整场比赛在四分钟内结束。”
她说到这里,终于睁开了一只眼,目光懒洋洋地扫过沈知衡的脸:“我看过录像。”
那是一种很浅的、但眼底带着光的笑,像是看到自家小孩突然展露出了意料之外的锋芒时的那种骄傲和欣慰。
“没错,”她说,“重力场是他们招牌式的开局压制。去年省赛所有对手都知道他们会用这招,但没有一个人能防住。”
“那我们能防住吗?”季青桐问。
宁小眠没有回答。她又闭上了眼睛,呼吸慢慢变得平稳,看起来像是真的睡着了。
在梦里,无数的炼金公式和魔力回路正在她的意识中飞速运转、组合、重构。她的指尖微微颤动,像是有看不见的光线从她的指尖流出来,编织成一张精密得令人窒息的网络。
决赛的开场哨声在四十分钟后响起。
宁小眠站在擂台上,对面是铁血蔷薇的五人阵容。他们穿着深红色的队服,队服上绣着一朵银色的蔷薇花,在灯光下泛着冷冽的金属光泽。
看台上的欢呼声震耳欲聋,几乎要把场馆的顶棚掀翻。
对面的林薇眯了眯眼睛,显然注意到了这个动作,她的嘴角抽了一下——不是愤怒,而是一种被挑衅后的复杂表情。
裁判举起手臂:“双方准备——”
宁小眠把手插进口袋里,摸到了口袋里沈知衡偷偷塞进去的一颗奶糖。她的嘴角翘了一下。
几乎是同时,铁血蔷薇的辅助系举起手臂,一道深灰色的魔力波纹从她掌心扩散开来,像是一块无形的巨石砸落在了擂台上。
宁小眠只觉得一股巨大的力量从头顶压下来,像是有一座山压在了她的肩膀上。她的膝盖一软,整个人直接被压趴在了地上,脸贴着擂台冰凉的地面,发出一声闷闷的“唔”。
季青桐的情况比她好一点——她的身体素质和魔力量都在平均线以上,五倍重力对她来说只是让动作变得迟缓,还不至于完全失去行动能力。她的双腿微微弯曲,咬着牙硬撑着没有趴下。
她的盾牌本来就重,加上五倍重力,盾牌的分量几乎翻了几倍,她的手臂在发抖,盾牌的边缘敲在地上,发出沉闷的撞击声。她的脸色发白,但眼神却异常坚定,死死地把盾牌撑在身前。
“就是这个。”宁小眠趴在地上,嘴唇贴着地面,发出一个几不可闻的嘟囔,“就是这个感觉……”
在别人看来,她像是被重力场压得动弹不得,只能趴在原地等死。但只有她知道——她的意识已经沉入了梦境。
在那片纯白的空间里,她站在液态的光面上,头顶是倒悬的星空。无数的半透明炼金配方悬浮在她周围,像是一群游弋的水母。她伸出手,指尖触碰到其中一张配方——
她的指尖飞速滑动,在虚空中勾勒出一组全新的魔力回路。那是一种她从未在现实中见过的结构,像是一层薄薄的、透明的膜,能够将重力场的矢量方向反转。
她在梦里完成了配方的构建,然后睁开眼睛。
现实中,她的指尖在地面上轻轻一划——一道银白色的光从她指尖流出,像是液态的水银,沿着地面蔓延开来,分成了两道,一道攀上季青桐的鞋底,一道攀上白槿的盾面。
季青桐只觉得脚下一轻,那沉重的压迫感瞬间消失了。她低头看去,发现自己的鞋底覆盖着一层银白色的光膜,像是穿了一双会发光的鞋子。
白槿的盾牌也轻了——不是真的变轻了,而是重力场对它的影响被那层光膜逆转了,原本沉重得举不起来的盾牌重新变得轻盈。
“这是……”季青桐瞪大了眼睛。
宁小眠从地上爬起来,拍了拍衣服上的灰,然后眯着眼睛打了一个大大的哈欠,伸手朝铁血蔷薇的阵型方向随意一指——
她的声音很轻,像是在说一句梦话。
但整个擂台上的重力场瞬间逆转了。
铁血蔷薇的辅助系发出一声惊呼,她的身体突然变得轻飘飘的,像是被一只无形的手向上托举,双脚离开了地面,整个人不受控制地向天花板飘去。她手忙脚乱地试图稳住自己的身形,但重力反转的效果不是她能凭借意志力抵消的——那是一种规则层面的改变。
她的远程狙击需要稳定的站位和精准的魔力感知,但重力反转让她的身体失去了平衡,她的第一发狙击偏了整整三十度,打在了擂台边缘的防魔能屏障上,发出一声尖锐的爆鸣。
“怎么可能……”她咬着牙,试图调整自己的站位,但重力反转让她的每一步都变得极其诡异——她明明想往左走,身体却向右飘移了半米。
她的脚下踩着那层反重力涂层,每一步都像是踩在弹簧上,速度快得几乎拉出了残影。她在重力反转的混乱中穿梭,像是游走在失重空间里的鱼,动作流畅得不可思议。
她冲到铁血蔷薇的前排面前,那两个战斗系选手正被重力反转搞得晕头转向,看到季青桐冲过来,想要摆出防御姿态,但身体的反应速度完全跟不上大脑的指令。
季青桐一拳砸在那个偏防御型选手的胸口——她没有用全力,但力道已经足够让对方整个人向后飞出,撞在身后的队友身上,两个人滚作一团。
“漂亮!”看台上传来一声兴奋的吼声。
宁小眠站在场地中央,周围是混乱的战场和翻飞的魔力光芒,但她看起来一点都不像是在打比赛——她更像是在散步。她的脚步很轻,每一步都带着一种懒洋洋的节奏,像是在午后阳光里慢慢走过一条安静的小巷。
她走到了铁血蔷薇的辅助系面前。
那个辅助系还在努力试图稳定重力反转的效果——她的手臂上浮现出一道道深灰色的魔力纹路,额头渗出了细密的汗珠。但她发现自己完全无法夺回重力场的控制权,因为她感受到的并不是自己的魔力被压制,而是整个重力场的规则被改写了。
宁小眠抬起手,指尖点在那个辅助系掌心的魔力核心上。
她的动作很轻,像是去触碰一朵花瓣。
那个深灰色的魔力核心在她的指尖下开始崩解——不是消散,不是破碎,而是像是被什么东西从世界上抹去了一样,一点一点地化为虚无。连灰烬都没有留下,连空气的震动都没有产生,只是简简单单地……消失了。
铁血蔷薇的辅助系愣愣地看着自己的掌心,那里原本有一个拳头大小的魔力核心,现在什么都没有了。她的魔力没有被反噬,只是那个核心——那个她花了整整三个月时间凝聚的重力场核心——消失了。
裁判的哨声在耳边响起,但她没有听清裁判说了什么。她只看到宁小眠转过身,朝自己的休息区走去,走了两步,又停下来,回头看了她一眼,然后打了一个小小的哈欠。
“比赛结束!东海镜像塔学院获胜!”
看台上爆发出比刚才更加猛烈的欢呼声。
季青桐站在场地中央,喘着气,脸上带着一种还没有完全反应过来的表情:“这就……结束了?”
白槿把盾牌收起来,看了一眼计时器——四分十二秒。
比去年铁血蔷薇击败青云学院的那场比赛还快了十二秒。
宁小眠已经走到了休息区的边缘,沈知衡站在那里,手里拿着一瓶温水。宁小眠接过水,喝了一口,然后抬头看向擂台上方的领奖台。
工作人员正在布置颁奖场地,金色的绸带和鲜花在灯光下闪闪发亮。
宁小眠“嗯”了一声,但她没有动,只是站在原地,把水瓶的盖子拧开又拧上,反复了好几次,像是在拖延时间。
沈知衡看了她一眼,没有说话,只是伸手揉了揉她的头发。
宁小眠站在领奖台的最高处,阳光从场馆的玻璃穹顶洒下来,落在她的头发上,给她镀上一层金色的光晕。她的校服外套皱皱巴巴的,领口歪了一点,头发也因为刚才的比赛中趴在地上而散了几缕,看起来不像是一个冠军,倒像是一个刚被从床上拽起来、还没来得及梳头的小孩。
她低头看去,沈知衡站在领奖台下面的人群里,目光穿过欢呼的观众和闪烁的相机灯光,准确地落在她身上。
沈知衡的嘴唇动了动,没有发出声音,但宁小眠读懂了那两个字——
宁小眠笑了。她的眼睛弯成了月牙的形状,整个人像是被什么东西点亮了一样,在阳光下闪闪发光。
她朝沈知衡的方向抬起手,比了一个手势——那是她们之间的暗号,别人看不懂,但沈知衡一看就知道是什么意思。
那是一种很浅的、但眼底带着光的笑,像是藏了很久的糖终于被发现了。
她朝领奖台的方向走过去,穿过欢呼的人群,走到领奖台边缘,然后伸手——把宁小眠从领奖台上抱了下来。
宁小眠的脚还没有落地,就已经把脸埋进了沈知衡的颈窝里,发出一声满足的、含含糊糊的叹息。
“嗯,”沈知衡抱着她,声音很轻,“回去睡。”
周围相机的快门声此起彼伏,闪光灯亮成一片。
季青桐站在旁边,看着这一幕,双手抱胸,发出一声意味深长的“啧”。
白槿默默地收起了手机——屏幕上是她刚才拍的一张照片,照片里宁小眠被沈知衡抱在怀里,两个人在阳光下相视而笑。
她没有说话,只是把手机放进口袋里,嘴角微微翘了一下。
颁奖的音乐还在继续,金色的彩带在空中飘落,像是下了一场温柔的雪。
宁小眠在沈知衡的怀里翻了个身,含含糊糊地说了一句梦话,然后彻底睡着了。
第115章 前世名字·115
深夜的学院宿舍楼安静得像一座空壳。
走廊尽头的窗开着一条缝,夜风灌进来,带着初秋桂花的香气和远处操场上草叶被露水打湿的气息。宁小眠的呼吸均匀而绵长,被子被她踢掉了一半,露出一截小腿和脚踝,脚趾微微蜷着,像是梦里也在做什么事。
沈知衡侧躺在床铺边缘,一只手撑着脑袋,另一只手搭在宁小眠的腰侧,指尖有一下没一下地轻轻拍着。
她已经保持这个姿势快一个小时了,没有睡着。
不是因为失眠——她几乎不怎么需要睡眠,前世养成的习惯让她可以在极短的时间内恢复精神。真正让她睁着眼睛躺在黑暗中的,是今天下午在领奖台上时,脑海中突然闪过的一个画面。
她站在一栋很高的建筑顶层,面前是一张暗红色的办公桌,桌面上摊着一份未签完的文件。窗外的天空被火烧云染成橘红色,有人在她身后说话,声音很急,像是在劝阻什么。但她听不清那个人的话,只能看到自己握着笔的手——一只成年人的手,骨节分明,指尖修长,指甲修剪得很整齐——正在那份文件上签下名字。
她轻轻地把手从宁小眠身上抽回来,翻身坐起,赤脚踩上冰凉的地板,没有发出声音。她回头看了一眼床上蜷缩成一团的人——宁小眠的呼吸依然平稳,嘴角还挂着一丝若有若无的笑意,不知道在做什么美梦。
沈知衡俯身把被子重新盖好,把宁小眠露在外面的小腿也塞回去,指尖触到那片温热的皮肤时顿了一下,然后收回了手。
她转身走出宿舍,门在她身后无声地合上。
走廊的声控灯在她走过时一盏一盏亮起来,昏黄的灯光把她的影子拉得很长。她穿着睡衣,外面只披了一件薄外套,头发没有扎起来,散在肩上,整个人看起来比平时少了几分凌厉,多了几分说不清道不明的疲惫。
学院档案室在主楼的地下二层,平时很少有人去,因为那里存放的都是百年以上的旧卷宗,大部分已经数字化归档,纸质原件只作为历史文物保留。沈知衡走到门前时,门锁发出一声轻响——她的全知权限级别足够高,高到可以解锁这扇门。
铁门推开时发出一声沉闷的金属摩擦声,里面是一间不大的房间,温度比走廊低了好几度,空气中弥漫着纸张和灰尘混合的味道。四面墙都是顶天立地的铁皮柜,柜门紧闭,编号从地板一直延伸到天花板。
沈知衡没有犹豫,径直走向最里面的一排柜子,蹲下身,拉开最底层的一个抽屉。
抽屉里整整齐齐地码着几十本深蓝色的卷宗,封面上印着烫金的编号和年份。她的手指从那些书脊上滑过,停在一本编号为“yr-0037-4”的卷宗上,抽了出来。
卷宗的封面没有标题,只有年份——那是距今一百一十三年前的年份。
她翻开封面,纸张已经泛黄发脆,边缘有些剥落,但上面的字迹依然清晰可辨。那是用一种现在已经很少见的古老墨水写成的,字迹工整而流畅,每一笔都带着一种从容不迫的力道。
那里是一份封号授予记录的附录,记录着当年一位被授予“全知魔女”封号的魔女的简要档案。姓名栏被涂黑了,但笔迹鉴定栏里贴着一张纸条,上面写着一行字——
那行签名,和她今天在领奖台下的观众席上,随手在笔记本上写的签名,一模一样。不是“像”,不是“神似”,是完全一致——连那个“知”字的最后一笔习惯性地向上勾起的角度,连那个“衡”字中间那一竖微微偏右的位置,都一模一样。
她盯着那行签名看了很久,手指在纸面上轻轻抚过,指尖触到墨迹时,有一种微妙的刺痛感,像是那墨迹还带着余温。
附录后面还有几页纸,纸张的质地和前面不同,更薄,更脆,像是某种临时补充的材料。上面的字迹和前面一样,但明显写得更急,有些地方甚至能看到笔尖戳破纸面的痕迹。
那是一份改革提案的草稿。提案的内容是改革魔女培养体系——取消世家推荐制,建立公开、公平的选拔机制,让所有觉醒的魔女无论出身都能获得同等的培养资源。提案的措辞很克制,但字里行间能感受到写作者压抑的愤怒和不甘。
提案后面附着一份备忘录,字迹开始变得潦草。
“世家联合施压,议会有六成反对票。”
“他们说我是‘破坏规则的人’。”
“今天有人在我的茶里下毒,没有成功。但我意识到,他们不会让我活着看到改变发生。”
她翻到最后一页。那里只有几行字,字迹比前面的都轻,像是写的人在犹豫,或者疲惫到了极点。
“我已经找到了重置的方法。不是死亡,是重置——让灵魂回到起点,重新来过。代价是我会失去所有记忆,所有的经验,所有的……朋友。但至少,我可以带着这具身体,从头开始。”
那行字的最后一笔拖得很长,像是笔尖在纸上停留了很久才被拿开。
沈知衡的手指停在那行字上,指尖下的纸张微微凹陷,像是承受着某种无形的重量。她的视线模糊了一瞬,然后她眨了一下眼睛,把那层薄薄的水汽逼了回去。
她一直以为自己只是灵魂重修,带着前世的碎片记忆重新活一次,却没想到,那“前世”比她想象的更完整,更具体,更……孤独。
她终于明白为什么自己从第一次见到宁小眠开始,就忍不住想要靠近她,想要保护她,想要把所有好的东西都堆到她面前。不是因为她有多特别——虽然她确实很特别——而是因为,在那段被遗忘的记忆深处,有一个人曾经对自己说过同样的话。
而现在,她找到了那个想要一起走的人。
沈知衡轻轻合上卷宗,手指却还停留在封面上,没有移开。她低着头,额前的碎发遮住了眼睛,看不清表情。
就在这时,她感觉到一双手臂从背后环住了她的腰。
那双手臂很软,很暖,带着一种熟悉的、慵懒的温度,像是刚从被窝里爬出来的小猫,还带着一身暖烘烘的睡意。手臂环得不是很紧,松松垮垮的,像是随时会滑下去,但就是这松松垮垮的拥抱,让沈知衡整个人僵住了。
宁小眠的声音从她背后传来,含含糊糊的,带着浓重的睡意,像是还在半梦半醒之间。她把脸贴在沈知衡的后背上,蹭了蹭,像一只找舒服姿势的小动物。
沈知衡没有动。她的手还放在卷宗上,但指尖已经不抖了。
“小眠,”她的声音很轻,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哑,“你怎么醒了?”
“床空了……冷。”宁小眠嘟囔着,手臂收紧了一点,“你手好凉。”
她说着,把沈知衡放在卷宗上的手拉过来,用自己的两只手包住,搓了搓,然后贴在自己的脸颊上。她的脸很烫,是那种刚从被窝里出来的温热,和沈知衡冰凉的手指形成了鲜明的对比。
“在看什么?”宁小眠终于睁开了一只眼睛,迷迷糊糊地瞥了一眼桌上的卷宗,然后又闭上了,“好旧的书。”
“一个老朋友的信。”沈知衡说。
她的声音很平静,但宁小眠还是从她的语气里听出了一些不一样的东西。她睁开另一只眼睛,歪了歪头,把下巴搁在沈知衡的肩膀上,盯着她的侧脸看了好几秒。
“哦。”宁小眠没有追问,只是把脸重新埋进沈知衡的后背,含含糊糊地说,“那回去睡吧。这里冷。”
沈知衡沉默了两秒,然后把卷宗放回抽屉里,关上柜门,站起身来。她转身的时候,宁小眠的手臂还环在她腰上,整个人挂在她身上,像一只没有骨头的考拉。
“我困。”宁小眠理直气壮地说,然后把脸埋进她的颈窝里,发出一声满足的叹息,“而且你身上好香。”
沈知衡无奈地叹了一口气,但还是弯下腰,一只手托住宁小眠的膝弯,另一只手扶住她的后背,把她整个人打横抱了起来。宁小眠在她怀里调整了一下姿势,把脑袋枕在她的胸口,然后满意地闭上了眼睛。
从地下二层回到宿舍的路不算短,沈知衡抱着她走过走廊,爬上楼梯,声控灯在她们身后一盏一盏熄灭。走廊里很安静,只有沈知衡的脚步声和宁小眠均匀的呼吸声交叠在一起,像是一首只有两个人能听懂的曲子。
回到房间后,沈知衡把宁小眠放回床上,自己也在她身边躺下。但宁小眠没有松手,反而翻了个身,趴到了她胸口上,把脸埋在她的锁骨处,整个人像一条小毯子一样盖在她身上。
“不重。”宁小眠闭着眼睛回答,“而且你心跳好快。”
宁小眠沉默了一会儿,然后慢慢地开口,声音比刚才清醒了一些,但还是带着那种懒洋洋的调子:“以前的事……不管多难,我陪你重来。”
她没有问宁小眠是怎么知道的,也没有问宁小眠是不是看到了什么。她只是伸出手,轻轻抚上宁小眠的后脑勺,手指穿过那些柔软的发丝,一遍一遍地、温柔地抚摸着。
声音很轻,像是在回应一句承诺,又像是在许下一个誓言。
宁小眠在她胸口蹭了蹭,发出一声满足的叹息,然后彻底睡着了。她的呼吸变得均匀而绵长,温热的鼻息喷洒在沈知衡的锁骨上,带着一种令人安心的温度。
沈知衡低头看着她,目光柔软得像是一汪融化的糖水。
她伸出手,把被子拉上来,盖住宁小眠露在外面的肩膀,然后把下巴轻轻搁在宁小眠的发顶上,闭上了眼睛。
窗外的桂花香随着夜风飘进来,月光从窗帘的缝隙里漏进来,在地板上画出一道银白色的光带。
沈知衡的手指还停在宁小眠的发间,没有移开。
“这一世,我不会再让你一个人。”
第116章 永眠殿门·116
省赛冠军的加冕仪式结束后的第三天,宁小眠正趴在宿舍的书桌上补觉。
窗外下着小雨,秋末的雨丝斜斜地打在玻璃上,留下一道道蜿蜒的水痕。宿舍里弥漫着淡淡的桂花香和湿润的空气味道,暖气片发出轻微的咔嗒声,温度刚好适合睡觉。宁小眠把脸埋在交叠的双臂里,外套的帽子拉起来盖住脑袋,只露出一小截后颈和几缕翘起来的头发。
沈知衡坐在旁边的椅子上,手里翻着一本看起来像是古籍的东西,纸张泛黄,边缘有些破损,封面上印着一枚暗金色的纹章——像是某种官方的封印标记。她翻页的动作很轻,几乎不发出声音,但目光偶尔会从书页上移开,落在宁小眠那截露出来的后颈上,然后嘴角微微弯一下。
敲门声响起来的时候,宁小眠的耳朵动了动,但没有抬头。
门外站着两个人。一个是学院行政处的林主任,中年女人,戴着银框眼镜,表情严肃而客气;另一个是陌生面孔,穿着一件深灰色的长风衣,领口别着一枚银色的徽章——徽章上刻着一扇半开的门,门缝里透出几缕流动的光。那枚徽章的样式沈知衡一眼就认出来了,她的目光在徽章上停留了一瞬,然后微微侧身,让出门口的位置。
“沈同学,”林主任先开口,语气里带着一种少见的郑重,“这位是魔女协会专务部的特派员,有事找宁同学。”
风衣女人朝沈知衡点了点头,目光越过她的肩膀,落在屋里趴在桌上睡觉的宁小眠身上:“宁小眠同学在吗?”
沈知衡没有立刻回答,而是回头看了一眼宁小眠。宁小眠依然趴着,但帽子边缘露出来的耳朵尖微微动了动,表明她已经醒了,只是不想动。
“在。”沈知衡替她回答了,“不过她刚睡着一会儿。”
风衣女人似乎并不在意这个回答。她从风衣内侧口袋里取出一封密封的信件,信封同样是暗金色的,边缘烫着一圈细密的符文纹路——那是魔女协会的官方封印,非收件人强行拆封会被触发追踪和反制。
“省赛冠军的加冕仪式结束后,按照惯例,协会需要对冠军选手进行伟大魔女封号的资格评估。”风衣女人的声音很平稳,带着一种标准的公务腔,“宁小眠同学的评估结果已经出来了。我这次来,是正式通知她——她的封号试炼已经排期。”
沈知衡的眉头几不可察地动了一下。
宁小眠终于从桌上抬起头来。她的脸上还带着睡痕,眼睛半睁半闭,头发被压得翘起来一小撮,看起来整个人都迷迷糊糊的。她眨了眨眼,看着门口那个陌生的风衣女人,过了好几秒才像是消化完对方话里的信息,含糊地“啊”了一声。
“什么试炼?”她的声音还带着刚醒的沙哑。
风衣女人走进来,把信封放在宁小眠面前的桌上,动作精准而克制:“伟大魔女封号试炼。按照协会的评定流程,省赛冠军自动获得候选资格,你的综合评估分数达标,试炼地点已经确定——永眠殿。”
宁小眠低头看着桌上那封信,没有急着拆。
沈知衡走回来,在宁小眠身边站定,声音很平静:“永眠殿的试炼内容是什么?”
风衣女人的目光在沈知衡脸上停了一瞬,似乎辨认出了她的身份,但没有多说,只是公事公办地回答:“进入永眠殿异空间,在集体梦境中改写一条规则。规则的内容和修改方向由试炼者的能力特质决定,协会不提前告知。试炼过程中,殿内会同步接入至少十五名高阶魔女的精神链接,作为梦境基底。试炼者需要在他们的集体潜意识中找到规则的锚点,完成改写,然后安全脱离。”
她顿了顿,补了一句:“历史通过率,大概一成。”
宁小眠伸手拿起那封信,翻来覆去地看了看,然后抬头看向风衣女人,问了一个让后者当场愣住的问题:“殿里有床吗?”
风衣女人明显卡壳了一下,嘴唇动了动,表情出现了一瞬间的空白。
沈知衡在旁边轻轻笑了一声,笑声很短,但很清晰,带着一种藏不住的宠溺。她伸出手,随手帮宁小眠把翘起来的那撮头发往下压了压,指尖在发梢上轻轻蹭过。
“永眠殿的梦境空间中没有物理实体,但理论上可以构筑睡眠环境。”风衣女人调整了一下表情,用一种努力维持专业的声音回答,“不过建议试炼者保持清醒——集体梦境中的规则改写需要高度专注。”
宁小眠听完,低下头,把信拆开了。信封上的符文封印在她指尖触碰的瞬间自动消解,化作几缕暗金色的光消散在空气中。她从里面抽出一张薄薄的纸,上面写着几行简短的字,落款是魔女协会封号评定委员会的印章。
她看完,把纸折好塞回信封里,然后打了个哈欠。
“三天后。”风衣女人说,“协会会在永眠殿门口安排接引人员,届时会有专务部的护送队伍全程陪同。”
宁小眠点了点头,没有再多问,只是把信封往桌上一放,又重新趴回桌上,摆出一副要继续睡的架势。
风衣女人看了她一会儿,又看了看沈知衡,似乎想说什么,但最终还是什么都没说,只是朝林主任点了点头,转身离开了宿舍。
门关上之后,宿舍里重新安静下来。
宁小眠趴了两秒,然后闷闷地开口:“知衡。”
沈知衡没有否认,也没有承认。她走回自己的座位坐下,重新翻开那本古籍,翻到某一页,指尖点了点上面的某一行文字。那是一行用古魔文写成的记录,宁小眠看不懂,但她注意到那一行的边缘被沈知衡用铅笔轻轻画了一道下划线。
“永眠殿的历史记录不多,”沈知衡的语气听起来像是在闲聊,“但有一条很有意思——上一任通过永眠殿试炼的魔女,把‘睡眠者不得被强行唤醒’写进了那座城市的公共规则里。从那以后,那座城市的所有居民在睡觉时都不会被任何闹钟、电话或者敲门声吵醒。”
宁小眠从手臂里抬起头,眼睛亮了一下:“好厉害的规则。”
“所以,”沈知衡合上书,看着她,目光里带着一种很深很深的笑意,“你想好要改什么规则了吗?”
宁小眠认真地想了三秒,然后说:“我想改一条——‘在床上睡觉的时候,时间流速减半’。”
沈知衡愣了一下,然后笑出了声。那笑声很轻很短,但比她平时任何一次笑都要真实,像是被宁小眠这句话戳中了某个柔软的地方。她伸出手,轻轻捏了一下宁小眠的脸颊:“你进了永眠殿要是敢这么改,出来之后协会大概会把你列为重点关注对象。”
“那正好,”宁小眠任由她捏着脸,含含糊糊地说,“重点关注对象就不用参加别的活动了,可以一直睡觉。”
沈知衡松开手,指尖在她脸颊上轻轻蹭了一下,没有再说下去。但她目光里那层隐晦的担忧,宁小眠捕捉到了。
出发前夜,宁小眠洗完澡出来的时候,看到沈知衡正站在她的行李箱前,帮她收拾东西。动作比平时慢了很多,每一件衣服都被她叠得整整齐齐,放进箱子里,然后又拿出来重新叠一遍,像是想把所有东西都放到最完美位置。
宁小眠站在门口,头发还滴着水,看了一会儿,然后走过去,从背后抱住了沈知衡的腰。
她的手臂环得很紧,脸贴在沈知衡的后背上,隔着薄薄的睡衣布料,能感觉到对方体温透过来的暖意。沈知衡的动作停住了,手里拿着的一件外套悬在半空中,没有放进去,也没有放下。
“你怕我回不来?”宁小眠的声音很轻,带着洗完澡之后的那种温热的潮气,透过布料传进沈知衡的皮肤里。
沈知衡沉默了几秒,然后放下外套,转过身来。她没有回答,而是伸手捧住宁小眠的脸,两只手的拇指轻轻按住她的脸颊,然后往两边拉了拉。
宁小眠的脸被拉得变了形,发出一个含糊不清的音:“唔——”
“怕什么,”沈知衡的语气听起来很轻松,但手上的动作却很温柔,捏完之后没有松开,而是用拇指轻轻蹭了蹭她被捏红的脸颊,“我不会让你一个人去的。”
宁小眠摇了摇头,把她的手从自己脸上拿下来,握住,十指交扣。
“这次我自己进去。”宁小眠说,声音难得地认真起来,没有那种懒洋洋的调子,“你在外面等我——就像每次比赛你看着我那样。”
沈知衡看着她,目光里有很多东西在翻涌,但最终只化作一声很轻的叹息。她低头,用额头抵住宁小眠的额头,鼻尖碰着鼻尖,呼吸交缠在一起。这个距离近到宁小眠能看清她睫毛的弧度,能闻到她身上那股淡淡的、像是旧书和桂花混合的气味。
“规则不够好就改掉,”沈知衡的声音很低,低到像是一句只给宁小眠一个人听的耳语,“改完我接你回家。”
宁小眠眯起眼睛,在她鼻尖上轻轻蹭了蹭,像一只撒娇的猫。
第二天清晨,永眠殿的入口出现在学院后山的一片空地上。
那是一座看起来像是从地面下生长出来的建筑,没有门框,没有窗,只有一扇巨大的、半透明的门扉立在晨雾中。门扉的表面流动着银白色的光纹,像是有无数条河流在石头内部缓缓流淌。门的两侧站着两名穿着协会制式长袍的接引人员,见到宁小眠和沈知衡走近,微微躬身行礼。
风衣女人也在,她站在门扉旁边,手里拿着一份名单,看到宁小眠之后点了点头。
宁小眠没有回答,而是转头看向沈知衡。
晨雾在她们之间飘散又聚拢,远处山峦的轮廓在雾中若隐若现。沈知衡伸手帮宁小眠整了整衣领,然后把她的外套帽子拉起来,盖住她的脑袋,动作熟练得像做过无数次。
“进去之后别睡太久,”沈知衡说,声音很轻,“我会数时间的。”
然后她转身,走向那扇半透明的门扉。
在迈入门扉的前一刻,她回头看了沈知衡一眼。晨光从雾的缝隙里漏下来,落在沈知衡的侧脸上,给她镀上一层淡淡的光晕。她的表情看起来很平静,但宁小眠看到了她垂在身侧的手——指尖微微蜷着,攥住了校服裤子的布料。
宁小眠朝她挥了挥手,然后一步迈进了门扉。
银白色的光吞没了她的身影,门扉表面泛起一圈涟漪,然后重新恢复了平静。
沈知衡站在原地,看着那扇门,很久没有动。
晨雾在她脚边缓缓流淌,远处的鸟鸣声穿过雾气传来,模糊而遥远。风衣女人在旁边记录了什么,然后合上文件夹,走到沈知衡身边,犹豫了一下,开口说:“沈同学,试炼预计持续二十四小时,你可以先回去——”
“我在这里等。”沈知衡打断了她,声音不大,但很坚定。
风衣女人没有再劝,点了点头,退开了。
沈知衡在门扉前找了一块平整的石头坐下,从口袋里掏出那本古籍,翻开,却没有看。她的目光落在门扉那些流动的光纹上,手指轻轻摩挲着书页的边缘。
指尖上还残留着宁小眠脸颊的温度。
第117章 改写规则·117
门扉在身后合拢,发出一声沉闷的低响,像是整座建筑吸了一口气。
宁小眠站在一片虚空之中。脚下没有地面,头顶没有天空,四面八方都是深邃的、近乎黑色的蓝,像是沉入了某个无人海域的最深处。唯一的光源来自前方——无数细小的光点悬浮在虚空里,每一点都在缓慢地明灭,像一颗颗心脏在跳动。
宁小眠眯起眼睛,朝最近的一颗光点伸出手。她的指尖触碰到光点的瞬间,一阵强烈的信息流沿着手臂涌入脑海——不是文字,不是图像,而是一种纯粹的感受:绝望、疲惫、不甘,像潮水一样铺天盖地地涌来。
那些光点不是星辰,而是前人留下的规则碎片。每一个光点,都是一位挑战者失败的执念——她们曾在这片永眠殿的集体梦境里,试图触碰、改写核心规则,然后被排斥、吞噬,最终只留下一段残破的意志碎片,永恒地漂浮在这片虚空之中。
宁小眠深吸一口气,平复了一下翻涌的情绪。她站在虚空里,闭了一会儿眼睛,再睁开时,视野变得清晰了一些。她看到在无数光点的正中央,悬浮着一块巨大的、半透明的石碑。石碑上刻着一行字,字体古老而清晰,散发着柔和的金色光芒。
六个字。简洁、冰冷、毫无温度的宣言,像是某种被刻进世界底层的铁律。
宁小眠盯着那行字看了很久,然后朝它走去。她发现自己走路的动作在这片虚空里变得很奇怪——每一步都像是在水里迈步,有阻力,但又能前进。脚下的虚空泛起细微的涟漪,像是踩在了一层看不见的薄膜上。
她走到石碑面前,伸手碰了一下石碑的表面。
排斥力像一堵墙一样撞过来,几乎是瞬间,她的意识被震得剧烈波动起来。周围的虚空开始扭曲,那些光点变得刺目,尖锐的耳鸣声从四面八方涌来,像是有一千个人同时在尖叫。
她听到自己的心跳声,快得像擂鼓。额头冒出细密的冷汗,指尖开始发麻。规则的反噬正在侵蚀她的意识,试图把她也变成那些飘浮的光点中的一个。
宁小眠咬住下唇,强行让自己冷静下来。
她想起沈知衡教过她的东西:规则不是用来硬碰的,规则是用来读的。在读懂之前,不要试图对抗,先观察,先理解,先找到缝隙。
排斥力稍微减弱了一些,但并没有完全消失。耳鸣声还在,只是变得模糊了,像是从很远的地方传来。宁小眠蹲下来,把自己缩成小小的一团,然后把额头抵在膝盖上,闭上眼睛。
她不需要在这里和规则打架。她只需要——睡一觉。
呼吸渐渐放缓。心跳的频率慢慢降下来。周围的虚空开始变得温暖起来,那些刺目的光点不再尖锐,而是重新变回了柔和的星星。宁小眠的睫毛微微颤动了一下,然后彻底安静下来。
在睡梦中,她的意识开始下沉,穿过虚空的底层,进入一个属于她自己的空间——她的梦域。
木质的墙壁,暖黄色的灯光,窗户外面是永远不会天亮也不会天黑的无尽黄昏。工坊的桌面上散落着半成品的药瓶和未完成的炼金图纸,角落里堆着几团虚空材料,空气中弥漫着淡淡的草药香和纸张的味道。
宁小眠站在工坊中央,环顾四周,然后走到桌前坐下来。
她从桌面上拿起一张空白的炼金纸,又拿起一支笔,开始在纸上写字。她的字歪歪扭扭的,像小孩子的涂鸦,但每一笔都很认真。
“魔力决定一切——这句话听起来好累。”
她写完之后,盯着那行字想了一会儿,又添了一句:“但是如果睡眠质量不好的话,魔力再多也用不出来。”
她歪着头想了想,觉得这个逻辑很通顺。
她继续写:“所以,不是魔力决定一切,而是‘睡眠质量决定魔力效率’。”
写完之后,她放下笔,把纸张拿起来,对着灯光看了看。字迹在暖黄色的灯光下微微发光,像是某种封印正在松动。
门外的虚空已经不是她进来时的样子了。那些光点不再安静地悬浮,而是开始剧烈地颤动,像是被什么东西惊扰了的萤火虫群。中央的石碑表面出现了一道细小的裂纹,金色的光芒从裂纹里漏出来,像血一样流淌。
宁小眠深吸一口气,举起手中的纸张,对着石碑说:“换一下。”
她的声音不大,但在虚空中回荡了无数次,最终汇聚成一道巨大的声浪,撞向石碑。
裂纹开始扩散,从一道变成十道,从十道变成一百道。金色的光芒从裂缝中迸射而出,照亮了整片虚空。那些光点像被点燃了一样,一颗接一颗地爆裂开来,化作无数细碎的光屑,像一场倒流的流星雨,全部涌向那张炼金纸。
宁小眠感到一阵剧烈的精神力消耗,像是有什么东西在从她的身体里抽取能量。她的眼眶发酸,太阳穴突突地跳,握着纸张的手开始发抖。
她想起了沈知衡说的那句话——“规则不够好就改掉。”
她把纸张举得更高,用尽全身力气喊出那句话:“睡眠质量决定魔力效率!”
所有的药瓶、炼金图纸、虚空材料全部亮了起来,像是被注入了生命。桌面上那些未完成的炼金方程式自动补全,药瓶里的液体开始沸腾、变色、最终变成纯净的透明。墙壁上浮现出密密麻麻的符文,每一个符文都是她在无数个深夜里、在沈知衡的怀里、在困得睁不开眼的时候随手写下的炼金笔记。
所有的碎片,在这一刻全部汇聚成了一个完整的规则。
金色的光芒炸裂开来,化作无数道流星光带,在虚空中盘旋、重组,最终凝结成一行全新的文字,悬浮在半空中。文字是银白色的,散发着柔和的光,像是月光凝结成的墨汁。
宁小眠看着那行字,嘴角微微翘起,然后腿一软,跪坐到了地上。
她的意识正在剧烈地模糊,像是被抽干了所有力气。周围的虚空开始变淡,光点消失了,碎碑消失了,她的工坊也开始像雾一样消散。她能感觉到自己正在被梦境弹出去——不是因为排斥,而是因为规则已经改写完毕,永眠殿在“送客”。
但就在意识即将断线的前一秒,她感到一阵温暖的力量从梦境深处涌上来,托住了她的身体。
像是有人在她腰下垫了一只手,温柔地把她扶住。
宁小眠在完全失去意识之前,迷迷糊糊地想:是知衡的味道。
不是地震那种剧烈的摇晃,而是一种从内部发出的、低沉的共鸣,像是整座建筑在呼吸。殿门表面的光纹从银白色变成了暖金色,那些流动的线条开始重新排列组合,最终拼成了一行全新的符文。
晨雾从门外涌进来,带着青草和泥土的湿润气息。阳光透过雾气洒落下来,在门缝里拉出一道细细的、金黄色的光带。
站在门外的沈知衡,脸色微微发白。
她依然坐在那块平整的石头上,古籍还摊在膝盖上,但她没有在看。她的目光紧紧盯着那扇正在打开的门,手指攥着书页的边缘,指节泛白。风衣女人站在她身后,表情震惊,手里的记录板差点掉下去。
“这……这才三个小时……”风衣女人结结巴巴地说,“二十四小时的试炼,她三个小时就完成了?这不可能——”
她站起来,古籍从膝盖上滑落,掉在地上,书页被晨风吹得哗啦啦地翻动。她没有去捡,而是大步走向殿门,几乎是在殿门打开的瞬间就冲了进去。
金色的光屑还在空气中缓缓飘浮,像是一场极细极密的光雨。宁小眠躺在殿中央的地面上,蜷缩成小小的一团,像是睡着了一样。她的手里还紧紧攥着一张皱巴巴的炼金纸,纸张上歪歪扭扭地写着一行字。
沈知衡蹲下来,伸手探了探她的鼻息,感觉到温热而平稳的呼吸,才重重地松了一口气。她伸手把宁小眠从地上捞起来,让她靠在自己怀里,另一只手轻轻拨开她额前被汗水打湿的碎发。
“改完了?”沈知衡低声问,声音里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颤抖。
宁小眠没有回答。她的睫毛颤了颤,眼皮动了动,像是想睁开,但又太困了,最终放弃了。她只是往沈知衡的怀里拱了拱,发出一声含糊的、小猫一样的鼻音。
沈知衡低下头,把脸埋进宁小眠的发丝里,深深地吸了一口气。
晨雾已经彻底散了,阳光从敞开的殿门里涌进来,照亮了永眠殿的内部。那些刻在墙壁上的旧规则正在从金色变为银白,像是一张被重新书写过的羊皮纸。
风衣女人站在殿门外,看着里面抱在一起的两个人,张了张嘴,最终什么也没说出来。她弯腰捡起沈知衡掉在地上的古籍,拍了拍封面上的灰尘,然后默默地退后了几步,把空间留给她们。
她的手指从炼金纸上松开,转而攥住了沈知衡的衣角,力气不大,但很坚定。她的嘴唇动了动,发出一句含含糊糊的、几乎听不清的话。
沈知衡抱紧了她,指尖穿过她的发丝,轻轻按在她的后脑勺上。“不走,”她说,声音轻得像在哄一个做了噩梦的孩子,“我就在这里。”
宁小眠的呼吸渐渐平稳下来,攥着衣角的手指也慢慢放松了。她的眉头舒展开来,嘴角甚至带着一点微微的弧度,像是做了什么好梦。
殿门外,阳光越发明亮,把整个永眠殿的影子拉得很长很长。远处山峦的轮廓在晴朗的天空下清晰起来,鸟鸣声穿过清晨的空气,清脆而悠远。
永眠殿的新规则刻进了空间核心,像一枚烙印,深而牢固。
殿内墙壁上的银色文字安静地散发着微光,每一个字都是宁小眠用睡意和固执一笔一划写进去的——“睡眠质量决定魔力效率”。
这个世界的一条底层的规则,被一个困得睁不开眼的小姑娘,用一场梦,改写了。
第118章 合技初成·118
殿门在身后合拢时,宁小眠的膝盖软了一下。
她没来得及抓住门框,整个人就往旁边歪过去。一只手臂稳稳地伸过来,从腋下穿过,把她整个人捞了起来。沈知衡的肩膀抵住她的身体,另一只手托住她的后脑勺,让她的额头靠在自己颈窝里。
“站不住了?”沈知衡的声音从头顶传来,带着一点无奈的笑意,“我就说让你别硬撑。”
宁小眠没力气回答。她的眼皮沉得像灌了铅,意识像是被泡在温水里的棉絮,浮浮沉沉,怎么也聚拢不起来。她只知道自己靠在一个温暖的地方,有淡淡的草木香气,像是晒过太阳的干草和书页的味道。
她的手指无意识地动了动,碰到了沈知衡的手腕。
一圈金色的光环从两人之间炸开。
宁小眠猛地睁开眼。她的瞳孔里映出无数细密的金色丝线,那些丝线从她的指尖和沈知衡的手腕同时延伸出来,在半空中交织缠绕,像两股水流汇入同一条河道,旋转着、共鸣着,发出一种低沉的、像是古钟余韵的嗡鸣。
“这是……”沈知衡的声音里第一次带上了明显的惊讶。
她低头看着自己的手。那些金色丝线从她的指尖延伸出去,连接到宁小眠的指尖,然后又折返回她的掌心,形成一个完整的回路。她能感觉到——非常清晰地感觉到——宁小眠的魔力流动轨迹,那种慵懒的、像猫一样慢吞吞的、却又深不见底的魔力脉动,正在以某种奇异的频率和她的魔力共振。
更让她惊讶的是,她能“看到”宁小眠的梦。
不是模糊的意象,而是清晰的规则结构。那些在永眠殿里被改写的底层逻辑,那些用睡意和固执刻进空间核心的文字,此刻像一幅展开的画卷,清晰地呈现在她的意识里。她能看见每一行规则的排列顺序,能感知到它们之间的因果链,甚至能预测它们在三秒内会产生怎样的连锁反应。
同时,宁小眠的意识里也涌入了大量的信息。
她“看到”了沈知衡预判的场景——三秒后风衣女人会从殿门外走进来,五秒后她会弯腰捡起地上的古籍,七秒后她会抬头看向这边。这些画面清晰得像实况转播,每一帧都带着精确的时间戳和概率权重。
宁小眠眨了眨眼睛,困意都被这股新奇的体验冲淡了一些。
“你……你能看到我的梦?”她的声音软绵绵的,带着明显的困倦,但语气里满是惊讶。
沈知衡没有立刻回答。她抬起另一只手,指尖在空中轻轻一划,那些金色丝线便跟着她的动作摆动,像是一张被风拂过的蛛网。她闭上眼睛感受了片刻,然后睁开眼,嘴角微微上扬。
“不只是看到,”她说,“你的梦境规则,我能借用。反过来,我的情报视野,你也能调用。这是复合技——全知和梦境的共鸣。”
宁小眠歪了歪头,试着调动那股涌入意识的信息流。她果然“看到”了周围环境的立体扫描图——殿门外站着的风衣女人,远处山脊线上飞过的三只鸟,甚至脚下石阶缝隙里爬过的一只蚂蚁。每一处细节都精确到不可思议,像是整个世界在她面前展开了一张详细的地图。
“哇……”她发出一声由衷的感叹,然后打了个哈欠,“好厉害……”
沈知衡忍不住笑了。她揉了揉宁小眠的头发,把那些金色的丝线轻轻拨开,让它们自然消散在空气中。但即使丝线消失了,那种共鸣的感觉依然存在,像是一根看不见的线,把两个人的魔力缠绕在了一起。
“全知x梦境复合技,”一个声音从殿门外传来,带着压抑不住的激动,“史无前例,前所未见……”
风衣女人站在门口,手里捧着那本古籍,眼睛瞪得圆圆的,嘴唇微微颤抖。她的目光在宁小眠和沈知衡之间来回扫视,像是在确认自己没有看错。
“你们知道这意味着什么吗?”她的声音拔高了半个调,“全知路线和梦境路线从来没有被记录过任何一种复合技的案例——从来没有!这两种能力的底层逻辑是完全不同的,一个是信息提取与预判,一个是意识构建与规则改写,理论上根本不可能共鸣!”
“理论上不可能,”沈知衡淡淡地重复了一遍,低头看了一眼怀里已经快要闭眼睡着的人,“但她改写了永眠殿的规则。”
风衣女人张了张嘴,又闭上,最终只发出一声长长的、复杂的叹息。
宁小眠的脑袋一点一点地往下沉,眼皮像是挂了铅块,怎么也撑不开了。她的身体重心完全倒向沈知衡,两条腿软得像面条,要不是沈知衡的手臂一直稳稳地托着她,她早就滑到地上去了。
“困……”她发出一声含糊的抗议,声音小得像蚊子哼。
沈知衡低头看了她一眼,沉默了两秒,然后弯下腰,一只手穿过她的膝弯,另一只手托住她的后背,把她整个人打横抱了起来。
宁小眠的体重比她想象中还要轻,像是抱着一团蓬松的棉花。她的脑袋自然地靠在沈知衡的肩窝里,呼吸均匀而绵长,嘴角甚至还带着一点微微的弧度。
沈知衡用下巴蹭了蹭她的发顶,然后抬头看向风衣女人。
“记录的事,等她睡醒再说。”她的语气平静而笃定,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权威,“她现在需要休息。”
风衣女人点了点头,没有反对。她看着沈知衡抱着宁小眠走下永眠殿的石阶,阳光把两个人的影子拉得很长,交叠在一起,分不清边界。
回学院的路上,宁小眠在半梦半醒之间动了动,脸往沈知衡的胸口埋得更深了一些。她的嘴唇动了动,发出一句含含糊糊的话。
声音很小,小到几乎被风声盖过。但沈知衡听到了。
她低下头,看着怀里那张睡脸。宁小眠的睫毛很长,在眼睑下方投下一小片阴影,鼻尖微微泛红,呼吸带着温热的气息拂在她的锁骨上。她的手指无意识地攥着沈知衡的衣领,像是怕她跑掉一样。
沈知衡的喉咙动了动,声音变得很轻很轻,像是怕吵醒一个易碎的梦。
宁小眠的眉头舒展开来,嘴角弯了弯,像是做了一个好梦。
回到宿舍的时候已经是下午了。阳光从窗户斜斜地照进来,在地板上投下一块明亮的光斑。沈知衡把宁小眠放到床上,帮她脱掉鞋子,拉过被子盖好。她正打算起身去倒杯水,衣角却被拉住了。
她低头一看,宁小眠的眼睛睁开了一条缝,眼神迷蒙,像是还没完全醒过来。她的手指攥着沈知衡的衣角,力气不大,但很坚定。
“别走……”她含糊地说,声音里带着一丝委屈,“一起睡……”
沈知衡愣了一下,然后轻轻笑了。她伸手揉了揉宁小眠的头发,指尖穿过那些柔软的发丝,感觉到她微微发烫的体温。
宁小眠不听。她用力拉了拉沈知衡的衣角,整个人往床铺内侧挪了挪,空出一小半的位置。她的眼睛半睁半闭,嘴唇微微嘟起,表情固执得像一个不肯妥协的小孩。
沈知衡看着那张单人床,又看了看宁小眠那双困得几乎睁不开却依然坚持的眼睛,最终叹了口气,妥协了。
她脱掉外套,侧身躺到床上。单人床果然挤得很——两个人的身体不得不贴在一起,沈知衡的手臂环过宁小眠的腰,把她圈在怀里,下巴搁在她的发顶上。
宁小眠发出一声满足的叹息,把脸埋进沈知衡的胸口。她能听到沈知衡的心跳声,平稳而有力,像是某种让人安心的节拍器。她的手搭在沈知衡的腰侧,指尖轻轻攥着她的衬衫布料,像是在确认她还在。
“知衡……”她的声音闷在沈知衡的胸口,有些含糊不清。
“合技真好……”宁小眠蹭了蹭,找到一个更舒服的姿势,声音越来越小,像是马上就要睡着了,“能感觉到你……魔力连在一起……像……像你在我梦里……”
她的语速越来越慢,最后一个字拖得很长很长,然后彻底没了声音。
沈知衡低头看了一眼,发现她已经睡着了。呼吸平稳绵长,睫毛一动不动,嘴角还带着一点浅浅的弧度。
她伸手把被子往上拉了拉,盖住宁小眠的肩膀,然后轻轻拍着她的后背,动作缓慢而有节奏,像是在哄一个做了噩梦的小孩。
午后的阳光从窗户涌进来,在两个人身上投下一片温暖的金色。窗帘被风轻轻吹动,带进来淡淡的桂花香和远处操场上隐约的喧闹声。宿舍里安静极了,只有两个人交叠的呼吸声,和偶尔翻身的窸窣声。
沈知衡闭上眼睛,感受着怀里那团温热的重量,和指尖传来的、若有若无的魔力共鸣。
那种共鸣很微弱,像是两根琴弦在同一个频率上微微颤动。她能感知到宁小眠的梦境——不是具体的画面,而是那种慵懒的、柔软的、像是泡在温水里的感觉。那是宁小眠魔力特有的质地,松散而绵密,像一张巨大的、柔软的网,把一切包裹在其中。
沈知衡的嘴角微微上扬,把宁小眠往怀里又搂紧了一些。
她的全知视野里,那些金色丝线在意识深处轻轻摇曳,像是两棵树的根须在地下悄然交缠,看不见,却已经深深扎进了彼此的土壤。
她低头,嘴唇轻轻碰了碰宁小眠的发顶,声音低得几乎听不见。
第119章 封号公示·119
宁小眠站在人群外围,打了个哈欠。学院的礼服比校服要正式得多——黑色的收腰外套,领口绣着银色的魔女纹章,袖口收紧,裙摆垂到膝盖上方两寸,配一双低跟短靴。她低头看了看自己这一身,又打了个哈欠,眼角渗出一点泪花。
“你能不能清醒一点?”季青桐从她背后拍了一下她的肩膀,力道不小,拍得宁小眠往前踉跄了半步,“今天可是你的封号公示!”
“我清醒着呢……”宁小眠揉了揉被拍的地方,声音软绵绵的,像是刚睡醒,“就是礼服太紧了,勒得我想睡。”
“那是收腰设计,不是紧。”白槿站在她另一边,难得也穿了一身正式套装——深蓝色的裙装,领口别着一枚俱乐部的徽章。她打量着宁小眠,嘴角带着一点笑,“不过你穿着还挺好看的,比平时精神。”
“精神是因为没睡够。”宁小眠又打了个哈欠,眼泪终于掉了下来,她用手背擦了擦,“昨晚梦工坊出了批新货,炼到凌晨三点才睡……”
季青桐和白槿对视了一眼,默契地叹了口气。
人群突然一阵骚动。公示栏前的人潮向两侧分开,露出中间那面巨大的水晶墙——纯黑色的底色上,一行烫金的字缓缓浮现,像是被无形的笔一笔一划写上去的。
“伟大魔女·永眠——宁小眠。”
字迹沉稳有力,每个笔画都带着魔力特有的辉光,在黑色背景上灼灼发亮。旁边另有两行小字,分别写着推荐人的名字和封号评定委员会的印章。
推荐人那一栏的名字很简短,只有三个字。
宁小眠盯着那三个字看了几秒,然后小声嘟囔了一句:“她名字写得好整齐。”
“你就注意到这个?”季青桐忍不住笑了,“永眠魔女大人,你能不能有点仪式感?这可是伟大魔女封号!整个魔女协会历史上才几个?你居然在关注推荐人的字体好不好看?”
“好看啊。”宁小眠理所当然地说,眼睛还是盯着沈知衡那三个字,嘴角微微翘起,像是很满意,“她写什么都好看。”
白槿咳了一声,用手肘轻轻碰了碰季青桐,示意她别继续追问了。
公示栏前的人越来越多,有穿着协会制服的评审员,有各学院的代表,还有一些宁小眠不认识的面孔。他们都在看着那行烫金字,小声议论着什么。有人朝宁小眠这边看过来,目光里带着好奇、敬佩,还有一些复杂的审视。
宁小眠不太喜欢被这么多人盯着看,下意识往季青桐身后缩了缩。季青桐高大,挡住了大半视线,让她觉得安心了一点。
“别躲。”季青桐回头看她,语气带着笑意,“以后你走到哪儿都会被这么看的。伟大魔女诶,你以为还是那个在宿舍里踢被子的小眠?”
“我可以不踢被子……”宁小眠小声反驳。
“你上周还把被子踢到床底下去了,害得白槿趴在地上帮你捞。”
白槿在旁轻轻笑了,没有拆穿她。
仪式流程并不复杂。先是协会的评审长宣读封号评定结果,然后是推荐人致辞,最后是封号魔女致谢。评审长是一个头发花白的中年女人,声音沉稳有力,公式化的措辞念得滴水不漏,像是在朗读一份正式文件。宁小眠站在台上,努力让自己显得精神一点,但眼皮还是不由自主地往下坠。
她走上台的时候,台下安静了下来。沈知衡穿了一身深灰色的正装,外套的线条利落干净,领口没有系领带,露出一截白色的衬衫领子。她站到话筒前,目光扫过台下的人群,最后落在宁小眠身上。
宁小眠正站在台侧,偷偷对她做了个鬼脸——舌头吐出来一点,眼睛眯成两条缝,像只被逼着穿正装的猫。
沈知衡的嘴角几不可察地动了一下。
她伸手调整了一下话筒的高度,声音清冷而平稳,只有一句话。
说完,她往后退了一步,微微颔首,走下台。
台下愣了一秒,然后爆发出雷鸣般的掌声。
宁小眠站在台侧,耳朵尖红了。她没想到沈知衡会说这么短的话,更没想到自己会因为那三个字耳朵发烫。她低下头,假装在看自己鞋尖上的灰尘,嘴角却翘得压都压不住。
季青桐在台下拼命鼓掌,嘴里还不忘小声跟白槿吐槽:“这也太酷了吧?就三个字?比她写的情书还短。”
“你怎么知道她写的情书长?”白槿问。
评审长又上台,请封号魔女致谢。宁小眠走到话筒前,深吸了一口气,然后开口:“谢谢协会认可,谢谢学院培养,谢谢我的推荐人沈知衡——”
她说到这里顿了一下,目光往台下沈知衡的方向瞟了一眼,沈知衡正坐在第一排的位置,看着她,嘴角带着一点极淡的笑意。
宁小眠收回目光,继续说道:“也谢谢我的队友们,没有你们我走不到这里。我会继续努力的。”
台下的掌声再次响起,比刚才更加热烈。有人在台下吹了一声口哨,宁小眠听出来那是唐晚舟的声音。她循声看去,果然看到唐晚舟坐在后排的位置,举着手机对着她拍,旁边的顾拾星正在用魔杖录制全程记录。
白槿从口袋里掏出一方手帕,擦了擦眼角。季青桐看了看她,有些惊讶:“你哭了?”
“没有。”白槿把手帕收起来,声音有些哑,“风大。”
公示仪式结束后,人群渐渐散开。宁小眠刚走下台,就被一群人围住了。季青桐第一个冲上来,一把抱住她,把她整个人抱得双脚离地转了一圈,然后放下来,使劲拍了拍她的肩膀:“永眠魔女!听着就霸气!”
“放我下来……”宁小眠头晕目眩,抓住季青桐的手臂稳住身体。
白槿走过来,没有拥抱,而是伸手帮她整理了一下被季青桐弄皱的领口,动作轻柔仔细,然后轻声说:“恭喜。”
唐晚舟和顾拾星也挤了过来。唐晚舟举着手机,把屏幕怼到宁小眠面前,上面是她刚才在台上做鬼脸的照片:“你看你看,我抓拍到了!经典!”
宁小眠看了一眼,脸瞬间红了:“删掉!”
她们正闹着,苏弥学姐从人群里走出来,手里端着一杯不知道从哪儿拿的果汁,慢悠悠地晃到宁小眠面前。她穿着一身墨绿色的学院制服,袖口的扣子解开了一颗,看起来随意又慵懒。
“恭喜啊,永眠魔女。”苏弥举起果汁,做了个碰杯的动作。
宁小眠警惕地看着她。苏弥是她们在省赛时的劲敌,虽然后来和解了,但她总觉得苏弥每次出现都带着某种不可预测的变数。
“下次全国赛别输。”苏弥喝了一口果汁,语气轻描淡写,像是在说今天天气不错,“我可是等着在决赛场上再打你一次的。”
宁小眠愣了一下,然后认真地点了点头:“我可不会输。”
“那就好。”苏弥笑了笑,转身摆了摆手,走了几步又回头,“哦对了,你家首席刚才致辞的时候,我注意到她手在抖。”
宁小眠眨了眨眼,还没来得及追问,苏弥已经走远了。
她转过头,看向沈知衡的方向。沈知衡正站在公示栏旁边,跟协会的评审长在交谈什么,表情平静,语气从容,看不出任何紧张或激动的痕迹。但苏弥不会无缘无故说这种话……
宁小眠想了想,决定等会儿再问她。
仪式后半段还有一项议程——魔女协会正式宣布对黑潮商会旧账的审查结果。宁小眠站在台下,听着评审长念出一份长长的调查报告,里面记录了黑潮商会在过去几年中的多项违规行为,包括非法垄断炼金材料、恶意打压小型炼金工坊、以及试图通过不正当手段获取梦境炼金术的相关资料。
协会宣布查封黑潮商会的部分业务,并对其发起正式调查。
台下响起一阵低低的议论声。有人拍手称快,也有人面露担忧。黑潮商会势力庞大,在业界根深蒂固,查封部分业务可能只是开始,后续的博弈恐怕不会轻松。
但宁小眠并不太关心这些。她更在意的是另一件事——协会同时宣布,她的梦工坊获得了官方专利保护,从今以后,任何未经授权使用梦境炼金术相关技术的行为,都将被认定为侵权。
白槿在她旁边轻声说:“这下你的炼金术彻底合法了。”
“本来就是合法的。”宁小眠嘟囔了一句,但嘴角还是翘了起来。
回学院的路上,天色已经暗了下来。深秋的傍晚来得早,路灯刚亮起来,橘黄色的光洒在路面上,把行人的影子拉得很长。宁小眠坐在学院的公务车里,靠着车窗,看着窗外的街景慢慢后退。
季青桐坐在她旁边,正在手机上跟人发消息:“唐晚舟说派对已经准备好了,在学院后门的那栋老楼的顶楼。顾拾星搬了一箱饮料过去,苏弥学姐也说要来,还带了她自己酿的果酒。”
“果酒?”宁小眠转过头来,眼睛亮了一下。
白槿坐在副驾驶座上,回头看了她们一眼,无奈地摇了摇头。
到了学院后门,宁小眠刚下车就被唐晚舟拉走了。老楼的顶楼是一间废弃的活动室,被她们收拾了出来,挂上了彩灯和气球,中间摆了一张长桌,桌上堆满了零食、饮料和几盒披萨。
顾拾星正在角落里调试音响,看到宁小眠进来,冲她招了招手:“来!第一首歌给你点!永眠魔女想听什么?”
“随便。”宁小眠被唐晚舟按到沙发上坐下,手里被塞了一杯果酒,“不要太大声音乐,我耳朵疼。”
“要求还挺多。”顾拾星笑着调低了音量,放了一首轻快的曲子。
派对的气氛轻松愉快。季青桐和白槿坐在另一边的沙发上,聊着什么。唐晚舟在跟苏弥拼酒,两个人都喝得脸红红的,谁也不肯认输。顾拾星在拍照,记录下每一个瞬间。
宁小眠喝了两杯果酒,觉得有点晕,就悄悄从沙发上站起来,推开侧门,走到外面的天台上。
夜风迎面吹来,带着城市的气息和远处街灯微微的暖意。天台上摆着几把旧椅子,墙角堆着一些杂物,头顶是深蓝色的天空,没有月亮,星星稀疏地散在各处。
宁小眠走到天台边缘,手扶着栏杆,看着远处的城市灯火。灯光连成一片,像是一条发光的河流,蜿蜒着穿过夜色中的建筑群。风把她的头发吹乱了,她伸手拢了拢,但没有完全拢住。
身后传来脚步声,很轻,但她认得出。
“猜到你在这儿。”沈知衡的声音从背后传来,带着浅浅的笑意,“派对不好玩?”
“好玩。”宁小眠没有回头,声音懒懒的,“人太多了,我出来透透气。”
沈知衡走到她身边,也扶着栏杆,侧头看着她。夜色中,宁小眠的脸被远处的灯光映得半明半暗,眼睛里有星星点点的光。
“封号好累。”宁小眠忽然小声说了一句,语气里带着一点撒娇的味道,“站了好久,还要穿那么紧的礼服,还要被那么多人盯着看……”
沈知衡轻笑了一声,伸手帮她拢了拢被风吹乱的头发,指尖擦过她的耳廓,带着一点微凉的触感:“那回去睡。”
宁小眠转过头来看她,眨了眨眼:“你守着我?”
宁小眠抿了抿嘴,像是在忍住一个笑,然后低下头,往沈知衡身边靠了靠。她们的肩膀碰在一起,隔着衣料能感受到彼此的温度。
城市的风从她们身边吹过,带着远处的桂花香和夜露的湿润气息。天台上安静极了,只有楼下隐约传来的音乐声和笑声,像是从另一个世界飘来的。
宁小眠打了个哈欠,眼角又渗出了泪花。她伸手揉了揉眼睛,声音含含糊糊的:“那我真回去睡了……”
“嗯。”沈知衡没有动,依然站在她身边,目光落在远处的灯火上,语气淡淡的,“我在这儿再待一会儿。”
宁小眠犹豫了一下,然后转身往门的方向走了两步,又停了下来。
她回过头,看着沈知衡的背影。沈知衡依然靠着栏杆,风把她的外套下摆吹得微微扬起,整个人在夜色中显得清冷而安静。
沈知衡回过头来,看着站在门口灯光里的宁小眠。
宁小眠的脸上带着一点酒后的红晕,眼睛亮晶晶的,声音不大,但每一个字都很清楚:“那句致辞……我很喜欢。”
沈知衡愣了一下,然后嘴角慢慢弯起一个弧度,很浅,但在昏暗的光线里格外好看。
宁小眠冲她笑了笑,转身走进门里,脚步声渐渐远去,混入楼下派对的喧闹声中。
沈知衡重新转过身,看着远处的灯火,伸出手,在夜风中轻轻握了握。
第120章 裂缝警报·120
派对的热闹声从身后的大厅里传来,混杂着音乐、笑声和玻璃杯碰撞的清脆声响。宁小眠刚从洗手间出来,正用手背擦着脸上残留的水珠,想着要不要再去拿一块蛋糕——封号公示的晚宴上她几乎没吃什么东西,礼服勒得胃不太舒服。
她正要往甜品台的方向走,口袋里的通讯徽章忽然震了一下。
不是普通的震动,是三长两短的紧急频率——魔女协会的专用暗码。宁小眠的脚步顿住了,睡意朦胧的眼睛在那一瞬间清亮了几分。她掏出徽章,巴掌大的银色圆牌上正浮现出一行血红色的文字,像是用光刻上去的:
“世界裂缝警报·东海近海·坐标(17.23, 41.08)——所有伟大魔女级战力即刻待命。重复,所有伟大魔女级战力即刻待命。”
周围的人也陆续掏出了通讯徽章。大厅里的欢声笑语像被人按了暂停键,一瞬间安静下来,然后炸开了低沉的议论声。有人惊呼,有人快步往外走,有人脸色发白地按住胸口。
宁小眠攥着徽章,指尖微微用力。她抬头望向大厅中央——沈知衡正站在落地窗边,手里也握着通讯徽章,侧脸被窗外透进来的夜光照得棱角分明。她似乎感觉到了宁小眠的目光,转过头来,两人的视线在空中碰撞。
沈知衡朝她点了点头,表情沉稳,但眼神里有一丝宁小眠读得懂的凝重。
宁小眠穿过人群走到她身边时,沈知衡已经收起了通讯徽章,低声说了句:“出去说。”
她们避开人群,从侧门走出大厅,来到一条连接着宴会厅和后花园的走廊。走廊里空无一人,灯光昏黄,墙上的挂钟指针刚刚划过十点。
“怎么回事?”宁小眠问,声音里还带着一点刚喝完饮料的沙哑,“世界裂缝是什么东西?”
沈知衡靠在墙上,双手抱臂,目光落在走廊尽头那扇半开的窗户上,语气平静但带着一丝压着的冷意:“公开化之后,魔力浓度上升,旧时代封印的神明碎片有时会从空间缝隙里泄露出来。世界裂缝就是这种泄露的出口——如果放任不管,碎片会侵蚀现实,把周围区域变成它的领域。”
“东海近海……”宁小眠皱了皱眉,“那离我们不算远。”
“开车过去大概一个半小时。”沈知衡说着,从口袋里掏出一张折起来的纸条,展开后递给宁小眠。纸条上是一种她没见过的手绘纹路,线条繁复,像是某种封印术的阵列图。
“裂缝共鸣频率的初步分析报告,协会刚传给我的。”沈知衡的声音压低了几分,目光落在纸条上,眼底闪过一丝晦暗的光,“这个阵列的构型……和前世的某个封印阵几乎一模一样。”
“我前世政敌留下的东西。”沈知衡把纸条折好收回口袋,抬起头来看着她,嘴角扯出一个没什么温度的笑,“不是自然形成的裂缝。有人刻意用共鸣术激活了旧封印的残留能量,把裂缝撕开了。”
宁小眠沉默了两秒。她不笨,虽然平时总是一副懒洋洋的样子,但涉及重要的事情时,她的反应比谁都快:“有人针对你。”
“也可能针对‘永眠魔女’。”沈知衡微微偏了偏头,目光里带着一种审视的意味,“封号公示当晚,裂缝出现在东海——太巧了。”
走廊里安静了片刻。远处传来急促的脚步声和开门关门的声响,协会的工作人员正在动员。空气中弥漫着一种紧张的、像是暴风雨来临前的气息。
宁小眠伸手拉住了沈知衡的手腕。沈知衡的体温偏低,皮肤触感光滑,腕骨硌在宁小眠的掌心里,带着一种真实的、活着的触感。
“我刚拿到封号。”宁小眠说,声音不大,但每一个字都咬得很清楚,“不能让它烂掉。”
沈知衡低头看着她。宁小眠的眼睛在昏黄的灯光下显得格外亮,那种平时懒洋洋的迷糊劲儿消失了,取而代之的是一种认真到近乎固执的神情。她拉着沈知衡的手腕没有松开,拇指轻轻摩挲过她腕内侧的皮肤,像是要确认什么。
沈知衡反手握住了她的手。十指交扣,掌心贴紧,沈知衡的拇指压在宁小眠的手背上,力道不重,但带着一种不容拒绝的确定感。
宁小眠感觉自己的心跳漏了一拍,然后加速跳了几下。她低下头,用另一只手揉了揉眼睛,声音含含糊糊地应了一声:“嗯。”
她们没有再多说什么,并肩走出走廊,穿过宴会厅的侧门,朝停车场的方向走去。夜风从背后吹来,带着桂花香和远处海水的咸味,吹得宁小眠的裙摆轻轻晃动。
上了车之后,宁小眠坐在副驾驶座上,系好安全带,身体往座椅里缩了缩。沈知衡发动引擎,车子平稳地驶出停车场,上了通往东海方向的高速公路。
车内安静了一会儿。沈知衡打开车载通讯器,调出协会传送过来的裂缝情报,一边开车一边用余光扫着屏幕上的数据。裂缝的深度、宽度、能量波动频率、周围海域的魔力浓度变化——一串串数字在她眼前流过,她的表情专注而冷静,手指在方向盘上轻轻敲着节奏。
宁小眠侧过头看了她一会儿,然后打了个哈欠,把座椅向后调了调,闭上眼睛。
“要睡?”沈知衡的声音从旁边传来,带着一点笑意。
“嗯……先睡一会儿。”宁小眠的声音已经带上了那种半梦半醒的含混感,“到了叫我。”
她没有真的睡着——或者说,她进入了那种介于清醒和沉睡之间的特殊状态。这是她觉醒以来慢慢练成的本事:在浅眠中维持一部分意识清醒,同时让梦境世界在脑海中铺展开来。
此刻,她的意识沉入了一个空旷的、灰色的空间。这是她梦境工坊的备用区域,专门用来构筑大型造物的预案区域。她在梦中伸出手——意识中的手——开始在虚空中勾勒线条。
首先是封锁网的框架:以金色魔力丝线编织的多层网状结构,每一层之间的间距要精确到毫米级别,否则无法承受裂缝释放的能量冲击。然后是锚定点:至少要十六个,均匀分布在裂缝周围的海床上,用虚空造物的方式直接从缝隙中抽出材料来构筑。
她一边想,一边在虚空中画着草图。梦中的速度比现实快得多,几秒钟的时间,她已经在脑海中完成了三套不同方案的封锁预案,每一套都附带了备用的能量供给路线和撤退路径。
车上,沈知衡看了一眼靠在副驾驶座上闭着眼睛的宁小眠。她的呼吸均匀,睫毛微微颤动,嘴角有一点放松的弧度,像是在做什么好梦。但沈知衡知道她不是在睡觉——她嘴角那一点弧度是思考时的习惯性表情,认真到极致的时候反而会露出一种近乎享受的放松感。
沈知衡收回目光,重新看向前方的路面。车载屏幕上,裂缝的能量波动曲线正在缓慢上升。她调出加密频道的通讯记录,翻到协会发来的那份初步分析报告最下面,有一行用小号字体标注的注释:
“共鸣阵列检测到第二层加密结构——疑似触发型陷阱,需在编织封锁网前进行反制解除。”
沈知衡的指尖在方向盘上停了一瞬。陷阱——果然不只是裂缝那么简单。有人在裂缝周围埋了反制措施,等着前来封印的魔女踩进去。
她没有出声打扰宁小眠。这种事情她能处理,不需要让小眠在半睡半醒的状态下分心。
车子在夜色中行驶了大约一个半小时,窗外的景色从城市的高楼逐渐变成低矮的沿海建筑,最后只剩下黑沉沉的海面和远处零星的渔火。空气中海水的咸味越来越浓,风从半开的车窗灌进来,带着潮湿的、冰凉的气息。
“到了。”沈知衡把车停在一条沿海公路的尽头,熄了火。
宁小眠在副驾驶座上动了动,缓缓睁开眼睛。她眨了眨眼,眼底还带着一点刚醒的迷蒙,但很快就被清醒取代了。她解开安全带,推开车门下车,海风扑面而来,吹得她的头发和裙摆一起飞扬。
海面上空,一道幽蓝色的裂缝横亘在夜空中,像是天空被什么东西撕开了一道口子。裂缝的边缘泛着蓝白色的光,像火焰一样跳动着,但没有温度——散发出的是一种让人脊背发凉的寒意。裂缝的宽度大约有三四米,长度延伸到海面以下,光芒透过海水折射出一种诡异的、流动的蓝绿色。
裂缝下方,海水翻涌着,形成一个巨大的漩涡。周围的海面上漂浮着几艘协会的巡逻艇,艇上的探照灯把裂缝周围的海域照得如同白昼。几道魔力光束从巡逻艇上射出,试图稳定裂缝的边缘,但效果有限——光束碰到裂缝的光芒就被弹开了,像是撞在一堵看不见的墙上。
宁小眠站在公路尽头的礁石上,看着那道裂缝,眯起了眼睛。她的瞳孔深处,金色的规则印记正在缓缓亮起,像是沉睡的什么东西被唤醒了。
沈知衡走到她身边,并肩站着。海风吹起她的外套下摆,她伸手按住,侧头看了宁小眠一眼。
“永眠魔女。”她的声音很轻,带着一种只有她们两个人听得懂的默契,“开工了。”
宁小眠转过头来看着她,嘴角弯了弯,露出一个带着一点困意但极其认真的笑容:“首席,帮我看着点背后。”
沈知衡伸手,手掌摊开,掌心朝上。宁小眠没有犹豫,把手放了上去。
两只手掌贴合的瞬间,金色的魔力丝线同时从她们掌心延伸出来,像是两条活着的蛇,在夜空中交织、缠绕、盘旋,朝着裂缝的方向飞去。
宁小眠闭上眼,梦境世界的灰色空间在她脑海中铺展开来,和现实的视野重叠在一起。她“看到”了裂缝内部的结构——那些跳动的蓝白色光芒之下,是一层又一层的封印残余,像是一个被翻乱了的线团,杂乱无章地纠缠在一起。
沈知衡也在同一时间展开了全知视角。无数信息流涌入她的意识:裂缝的能量频率、周围海域的魔力浓度分布、空气中游离粒子的运动轨迹、甚至包括海底地形的微小起伏——所有数据在她脑海中整合成一个立体的战场地图。
她“看到”了那个陷阱——埋在裂缝正下方的海床上,一个直径约两米的共鸣阵列,正在缓慢地积蓄能量,等待封锁网编织到一半时引爆。
“别急。”沈知衡低声说,声音通过两人相连的魔力丝线直接传到宁小眠的意识里,“先清掉下面的陷阱。”
“看到了。”宁小眠的意识回应,带着一点懒洋洋的尾音,“好脏的手法。”
她们同时调整了魔力丝线的方向。金色丝线没有直接飞向裂缝,而是像两条灵活的触手,绕过裂缝的边缘,潜入水中,朝着海床的方向延伸。
海面上,巡逻艇上的协会成员们看着这一幕,都不自觉地屏住了呼吸。一个穿着黑色制服的年轻魔女握紧了栏杆,低声对身边的同事说:“她们打算直接编织封锁网?不先用锚点稳定?”
“别说话。”年长的魔女按住她的肩膀,目光紧盯着海面上那两道金色的光,“那是首席和永眠魔女——她们不是来‘尝试’的。”
海面下,金色丝线已经触到了海床。宁小眠的意识锁定住了那个共鸣阵列——一个由数十道细小的能量线构成的圆形结构,隐藏在泥沙之下,每一条能量线都连接着一个微型的魔力炸弹。
“物质归虚。”她在意识中默念,指尖微微一动。
裂缝上方的海面忽然平静了一瞬——不是真正的平静,而是那种异常的、像是时间暂停了一般的静滞。然后,一道几乎肉眼不可见的金色波纹从宁小眠的指尖扩散开来,穿过海水,精准地落在海床上的共鸣阵列上。
没有爆炸,没有轰鸣,没有火光。
共鸣阵列上的能量线一条接一条地黯淡下去,像是被什么东西从存在本身中抹除了。那些微型魔力炸弹也一同消失,连残渣都没有留下。
海面上,巡逻艇上的魔女们面面相觑,不知道刚才发生了什么。
但沈知衡知道。她的嘴角微微弯起,握着宁小眠的手稍微收紧了一点。
“清场完成。”宁小眠睁开眼,眼底的金色印记亮得像是两团燃烧的火焰,“可以封了。”
两道金色魔力丝线从海水中冲天而起,在夜空中交织成一个巨大的、复杂到令人眼花缭乱的光网。光网的每一个交叉点上都浮现出细密的符文,散发着温暖的金色光芒,和裂缝那冰冷的蓝白色光芒形成鲜明的对比。
宁小眠的额头上渗出了细密的汗珠,但她没有松手,也没有闭眼。她的梦境世界和现实世界在这一刻完全重叠,她“站”在裂缝的正上方,双手虚握,像是在编织一张看不见的网。
沈知衡站在她身边,全知视角全开,为封锁网的每一个节点提供着精确到微米的坐标数据和能量补偿。
海面上,金色的光网缓缓落下,覆盖在裂缝之上。
裂缝的蓝白色光芒剧烈地跳动了几下,像是被罩住的野兽在做最后的挣扎。光网上的符文亮起,发出低沉的嗡鸣声,像是某种古老的咒语被吟唱出来。
宁小眠咬紧牙关,指尖微微发白。她感觉到裂缝的反噬力正在冲击她的意识——那些旧神碎片残留的意志带着疯狂的、混乱的念头,试图钻入她的梦境世界。
“别让它们进来。”沈知衡的声音在她意识中响起,冷静而坚定,“你的梦境是你的领域——你是规则。”
宁小眠深吸一口气,闭上了眼睛。
她的梦境世界里,那些混乱的念头撞上了一堵金色的高墙,然后被弹开、粉碎、消散。
“我的梦境。”她轻声说,声音不大,但在意识世界里回荡着,像是一声钟鸣,“我说的算。”
裂缝的光芒终于开始收敛。金色的光网一寸一寸地收紧,把裂缝的边缘压合在一起,像是用针线把一道伤口缝起来。
海面上,漩涡渐渐平息,海水恢复了平静。巡逻艇上的魔女们欢呼起来,有人激动得跳了起来,有人扶着栏杆大口喘气。
她依然站在礁石上,握着沈知衡的手,闭着眼睛。海风吹起她的发梢,露出她微微发红的脸颊和额头上细密的汗珠。
沈知衡侧过头看着她,目光温柔。她没有松开手,只是静静地站着,让宁小眠靠在她肩膀上。
过了好一会儿,宁小眠才睁开眼睛。眼底的金色印记已经褪去,恢复了那双睡眼惺忪的黑眼睛。
她打了个哈欠,眼角渗出泪花,声音含含糊糊的:“好累……能回去睡觉了吗?”
沈知衡轻笑了一声,伸手帮她捋了捋被海风吹乱的刘海,指尖擦过她的额头,感受到她皮肤上温热的触感:“可以。回去睡。”
宁小眠靠在她肩上,闭着眼,像一只累坏了的小动物,呼吸渐渐变得均匀。
海面上,巡逻艇上的探照灯还在亮着,但裂缝的光芒已经完全消失了。夜空中,月亮从云层后面露出来,洒下一片银白色的光,铺在平静的海面上。
沈知衡低头看了一眼靠在自己肩上的人,嘴角弯起一个很浅的弧度。
她腾出一只手,单手打开徽章,一行加密文字浮现在表面:
“检测到第二道裂缝信号——坐标(41.92, 12.51)——地中海中部。”
她看了一眼靠在自己肩上已经睡着的宁小眠,又看了一眼海面上那片刚刚被封印的平静水域。
然后她关掉了通讯徽章,把宁小眠往自己怀里拢了拢,低声说:
海风轻轻吹过,带着咸湿的气息。宁小眠在睡梦中无意识地蹭了蹭她的肩膀,含含糊糊地嘟囔了一声,像是在回应什么。
沈知衡抬起头,望向远处那片深不见底的夜空,眼底的光沉了沉。
第121章 联防军功·121
赛场边的看台上,三校联军的啦啦队坐成一片,旗帜翻飞,口号声一浪高过一浪。
宁小眠靠在休息区的长椅上,脑袋一点一点地往下栽。唐晚舟坐在她旁边,已经第三次伸手托住她的下巴,防止她从椅子上滑下去。
“小眠,醒醒。”唐晚舟拍了拍她的脸,掌心触到一片温热的软肉,“马上该你上场了。”
宁小眠含含糊糊地“嗯”了一声,眼皮抬了抬,又垂了下去。她昨晚根本没睡好——沈知衡陪她在梦境工坊里泡了大半夜,测试新一批虚空造物的稳定系数。凌晨三点才被允许躺平,早上七点又被拖起来做赛前准备。
她现在的状态,基本等于一台只剩下5%电量的手机,随时可能自动关机。
“让她睡。”一个清冷的声音从旁边传来。沈知衡走过来,手里端着一杯热牛奶,在宁小眠面前蹲下,把杯沿凑到她唇边,“喝完再睡五分钟,上场。”
宁小眠闻到奶香味,本能地张开嘴,含住杯沿,咕咚咕咚喝了小半杯。牛奶的温度刚好,从喉咙一路暖到胃里,让她舒服地叹了口气。她闭着眼,嘴角沾着一圈奶渍,含糊不清地说:“知衡……你今天好香。”
沈知衡动作顿了一下,随即用手指擦掉她嘴角的奶渍,顺手捏了捏她的脸颊:“睡迷糊了就开始说胡话。”
宁小眠被捏得微微睁开眼,看见沈知衡近在咫尺的脸——清冷的眉眼间有一丝极淡的笑意,睫毛在眼睑下投出细碎的阴影。她眨了眨眼,又闭上了,脑袋往沈知衡的手心里蹭了蹭。
唐晚舟在旁边看得牙酸,别过头去,假装在研究战术板。
广播里响起比赛开始的提示音,宁小眠被唐晚舟从椅子上拽起来,半拖半拉地往赛场入口走。她穿着学院的比赛服——深蓝色的收腰短外套,袖口绣着银色的魔女纹章,裙摆垂到膝盖上方,配一双白色短靴。整个人看起来干干净净,除了那双几乎要完全闭上的眼睛。
对面三校联军的选手已经站在场地中央,十二个人一字排开,气势很足。领头的是一个高个子女生,短发,眉骨上有一道浅浅的疤痕,目光落在宁小眠身上时,嘴角勾起一个不太友好的弧度。
“就那个?”她侧头对旁边的人说,“看起来随时要睡着。”
“别小看她,”旁边的人压低声音,“听说她的魔力量测出来是——”
“测出来是一回事,实战是另一回事。”短发女生打断她,“按计划来,封锁魔力流动,把她困在梦域外面。让她睡到比赛结束。”
几个人点了点头,分散站位,开始布置封锁阵型。
宁小眠站在己方半场的起始线上,眼皮还是半垂着。队友们已经散开,各就各位,只有她还站在原地,像是在等什么。
对面的封锁阵型迅速成型——三组魔女同时施术,魔力波动在半空中交织成一张密密麻麻的网,朝着宁小眠的方向罩下来。那是专门针对梦境类能力的封锁术式,可以切断施术者与梦域之间的连接,让她无法进入深度睡眠,从而无法展开梦域。
场边的解说愣了一下,随即提高音量:“哦?三校联军一上来就用了封锁阵型!这是针对宁小眠选手的战术!他们打算切断她的梦域连接,让她无法发挥梦境能力!”
看台上响起一片嘈杂的议论声。有人吹口哨,有人喝倒彩,也有宁小眠学院的同学们紧张地攥紧了拳头。
封锁网落下来的瞬间,宁小眠终于抬起头,看了一眼头顶那片密密麻麻的魔力纹路。
不是睡着的闭眼,而是主动的、清醒的闭眼。在她闭眼的同一瞬间,一股无形的力量从她身上扩散开来——像是平静的水面被投入了一颗石子,涟漪一圈一圈地向外荡开。
封锁网的魔力纹路在接触到那股涟漪的瞬间,开始剧烈地抖动。
短发女生的脸色变了:“怎么回事?她明明没有进入梦域——”
“她没有入梦,”旁边的人声音发紧,“她在用清醒状态展开梦域!”
宁小眠的脚下,地面开始发生变化。原本是平整的灰色比赛场地,此刻却浮现出一层半透明的、仿佛水面的质感。涟漪从她的脚底向四周扩散,所到之处,现实世界的颜色被一层灰白色的雾气取代。
她没有进入梦域——她反过来把梦域覆盖到了现实世界。
场边的解说几乎要站起来:“天哪!宁小眠选手没有选择入梦,而是把梦域投影到了现实!这是虚空造物实战化的直接应用!她在用自己的梦境改写场地规则!”
封锁网的魔力纹路在梦域的侵蚀下,一道道地碎裂、消散,像是被风吹散的蜘蛛网。短发女生咬了咬牙,厉声道:“变阵!第二套方案!”
三校联军的选手迅速变换站位,试图用更强的魔力输出压制梦域的扩散。但宁小眠没有给他们机会。
她抬起右手,五指张开,然后轻轻一握。
地面上的雾气猛地向上翻涌,化成无数只手,从地面、从墙壁、从空气中伸出来,抓住三校联军选手的脚踝、手腕、衣角。那些手是半透明的,带着梦境的质感,触感冰凉,却有着不可思议的实体重量。
一个选手试图挣脱,却发现那只手像是长在了她的小腿上,怎么甩都甩不掉。她低头一看,那只手正在慢慢地变成一种她从未见过的材质——像是金属,又像是玻璃,在阳光下折射出奇异的色彩。
“虚空造物!”有人惊呼,“她在凭空生成物质!”
短发女生的脸色彻底变了。她终于意识到,封锁阵型对宁小眠根本没用——因为宁小眠的梦域不是靠魔力流动来维持的,而是靠她那离谱到极点的魔力量直接碾压过来的。封锁阵型切断了魔力流动,但那只是常规施术路径,对宁小眠来说,她的魔力储备本身就是一个小型核反应堆,根本不需要外部流动。
场边的解说声音已经开始发抖:“虚空造物——这是虚空造物第一次在省级赛场上被正式使用!宁小眠选手用梦域覆盖现实,在现实世界里直接生成物质!这已经超出了常规战斗的范畴,这是规则级的改写!”
看台上爆发出震耳欲聋的惊呼声和掌声。有人站起来,有人举着手机录像,有人激动得差点从看台上翻下去。
宁小眠却像是完全没听到那些声音。她依然闭着眼睛,手指微微收拢,像是在握着什么看不见的东西。那些从雾气中伸出的手越来越多,越来越密,把三校联军的选手一个个固定住,像是标本被钉在展示板上。
短发女生拼命挣扎,但那些手的握力大得惊人。她低头看了一眼自己的脚踝——那些手已经凝固成一种灰白色的实体,表面光滑如镜,反射出她扭曲的倒影。
她咬着牙,抬头看向宁小眠,准备喊出最后一搏的指令。
那双眼睛不是平时的黑色,而是泛着一层淡淡的金色——不是光芒,而是一种像是融化了的金属液体的质感,在眼眶里缓缓流动。
宁小眠看向她,表情依然懒懒的,像是在看一个还没睡醒的梦。然后她抬起左手,食指朝短发女生的方向轻轻一点。
声音很轻,像是说了一句无关紧要的话。
但短发女生脚下的地面瞬间塌陷——不是碎裂,不是爆炸,而是彻底消失,变成了一片纯粹的虚无。那片虚无只有巴掌大小,刚好在她脚下,但那种感觉让她整个人僵住了。她低头看下去,什么都看不见,没有颜色、没有光、没有空气的质感,只有一个空洞。
她的一条腿悬空在那片虚无上方,裤脚边缘正在以一种肉眼可见的速度消失——不是烧毁,不是撕裂,而是回归到不存在。
她猛地收回腿,冷汗瞬间浸透了后背。
宁小眠没有再动。她放下手,又打了个哈欠,眼底的金色缓缓褪去,恢复了那双睡眼惺忪的黑眼睛。
场边的解说沉默了三秒,然后发出一声几乎是尖叫的呐喊:“物质归虚!这是物质归虚的实战应用!宁小眠选手在虚空造物的基础上,进一步展示了将物质回归虚无的能力!这是教科书级的——不,这是教科书上还没有写进的新篇章!”
看台上安静了一瞬,然后爆发出比之前更猛烈的声浪。
三校联军的选手们已经放弃了抵抗。那些被梦境之手固定住的人,有的在尝试挣脱,有的已经放弃了挣扎,只是站在原地,看着宁小眠,表情复杂得像是在看一个不属于这个世界的东西。
短发女生站在原地,腿还在微微发抖。她看了一眼自己脚下那片已经恢复正常的灰色地面,又看了一眼宁小眠,嘴唇动了动,最终什么都没说出来。
比赛结束的哨声响起。裁判宣布宁小眠所在学院获胜,比分是全场碾压式的大比分领先。
宁小眠听到哨声,长长地舒了一口气,然后整个人往下一软,差点直接坐在地上。
一只手从她背后伸过来,稳稳地扶住她的腰。沈知衡的声音在她耳边响起,带着一丝无奈的浅笑:“打完了就站不住?”
“好累……”宁小眠靠在沈知衡身上,声音含含糊糊的,“我昨晚只睡了四个小时……”
“是三个小时四十分钟。”沈知衡纠正她,语气里带着一丝心疼的嫌弃。
宁小眠没力气跟她争,只是把脑袋往沈知衡的肩膀上一埋,整个人像没有骨头一样挂在她身上。沈知衡被她压得微微往前倾了倾,但没有推开她,反而腾出一只手,拿起挂在椅子上的外套,披在宁小眠身上。
外套上还残留着沈知衡身上那种淡淡的冷香。宁小眠闻到那个熟悉的味道,整个人放松下来,鼻尖在沈知衡的肩窝里蹭了蹭。
沈知衡低头看了她一眼,目光落在她后颈上——那里有一小块皮肤因为刚才的魔力消耗微微泛红。她伸手,指腹轻轻按上去,揉了两下。
宁小眠缩了缩脖子,发出一声含含糊糊的笑声:“痒……”
“别动。”沈知衡的声音压得很低,带着一丝哄人的温柔,“帮你按一下,不然晚上会疼。”
宁小眠乖乖地不动了,任由沈知衡的手指在她后颈上打转。那双手的温度刚好,力道也刚好,每一次按压都带着恰到好处的舒服感。她的眼皮越来越重,几乎要在沈知衡怀里直接睡着。
队友们围过来,七嘴八舌地夸她刚才的表现。唐晚舟拍了拍她的肩膀,语气里带着明显的兴奋:“刚才那一手物质归虚,你什么时候练的?我们都没见过!”
“昨天晚上……”宁小眠闭着眼睛回答,声音像是从梦的深处飘上来的,“知衡陪我练的……”
所有人的目光齐刷刷地转向沈知衡。沈知衡面不改色,依然在帮宁小眠揉后颈,语气平淡:“她实验了几次就掌握了,天赋问题。”
唐晚舟撇了撇嘴,小声嘀咕:“天赋问题?那叫离谱吧……”
季青桐从人群后面挤进来,手里拿着一瓶功能饮料,递给宁小眠:“喝点,补充一下魔力。”
宁小眠没接。她已经在沈知衡怀里发出了均匀的呼吸声——睡着了。
季青桐看了看手里的饮料,又看了看靠在沈知衡肩上的宁小眠,无奈地叹了口气:“她真是……打完就睡啊。”
“她的习惯。”沈知衡轻描淡写地说了一句,然后单手接过季青桐手里的饮料,拧开盖子,凑到宁小眠唇边,低声说,“小眠,喝两口再睡。”
宁小眠在睡梦中皱了皱眉,但还是本能地张开嘴,含住瓶口,喝了两口。液体顺着她的嘴角流下来,沈知衡用手指帮她擦掉,动作自然得像是做过无数次。
唐晚舟在旁边看着,手肘捅了捅季青桐,压低声音说:“你看她俩,像不像喂猫?”
季青桐看了两秒,认真地点头:“像。”
一群人站在赛场上,等着积分榜的更新。巨大的电子屏幕上,各小组的积分排名正在实时变动。宁小眠所在学院的名字从小组第二跳到了小组第一,旁边打上了“出线”两个大字。
沈知衡看了一眼屏幕,低头对怀里已经睡着的宁小眠说:“小组第一出线了。”
宁小眠没有回应,只是在她怀里翻了个身,脸埋得更深了。
沈知衡轻笑了一声,把外套往上拉了拉,盖住她的耳朵,然后抬头对队友们说:“先回去吧,让她睡够了再说。”
唐晚舟点了点头,开始组织队友收拾东西。沈知衡弯下腰,一只手穿过宁小眠的膝弯,另一只手托住她的后背,把她整个人打横抱起来。宁小眠在睡梦中嘟囔了一声,手臂无意识地环住沈知衡的脖子,脑袋往她胸口靠了靠。
沈知衡抱着她,步伐平稳地走出赛场。身后的看台上,议论声和欢呼声还在继续,但那些声音对宁小眠来说,都已经沉入了一片温暖的、带着冷香的梦境里。
回到休息室,沈知衡把宁小眠放在沙发上,帮她脱掉靴子,拉过一条毯子盖在她身上。宁小眠蜷缩成一团,脸埋在毯子里,呼吸均匀而绵长。
沈知衡坐在沙发边缘,低头看着她,伸手帮她拨开额前的碎发。她的表情在休息室暖黄的灯光下显得格外柔和,像是看着一件珍贵的、需要小心守护的东西。
通讯徽章亮了一下,一条消息弹出来:“积分榜已确认更新,贵学院以小组第一身份出线,省赛晋级名单将于今晚公布。”
沈知衡扫了一眼,随手回复了一个“收到”,然后关掉了徽章。
她低头看着宁小眠,嘴角弯起一个很浅的弧度,声音轻得像是在自言自语:“军功记你,奖励嘛……”
她顿了顿,俯下身,嘴唇贴近宁小眠的耳侧,声音带着一丝低低的笑意:
宁小眠在睡梦中动了动,像是听到了,又像是没有。但她的嘴角,在毯子的遮掩下,悄悄地弯了一下。
第122章 学园落叶·122
秋日祭的招牌挂在镜像塔学院正门上方,用魔法定制的金色枫叶串成一排,风一吹就哗啦啦地响,偶尔有几片脱离绳索,飘落在铺满落叶的广场上。
宁小眠站在学院主楼前的台阶上,裹着学院外套,头发被风吹得有些乱。她眯着眼睛看向广场中央那棵巨大的古枫树——据说是学院建校那年种下的,到现在已经快两百年了,树冠撑开如同一把深红色的伞,落叶堆在树根周围,踩上去软绵绵的,像踩在一层厚地毯上。
“走啦走啦!”白槿从背后拉住她的手腕,把她往广场方向拽,“秋日祭一年就一次,摊位只开到下午四点,你再磨蹭连糖炒栗子都买不到了。”
宁小眠被她拽着往前走了两步,脚步懒洋洋的,嘴里含含糊糊地说:“栗子……可以梦里炒。”
“梦里炒的能吃到嘴里吗?”白槿回头瞪了她一眼。
“能啊。”宁小眠认真地点头,“我试过,梦里烤的鱼片,醒了嘴里还有味道。”
白槿愣了一下,想了想,竟然无法反驳。
她们俩沿着台阶往下走,广场上已经挤满了人。秋日祭是镜像塔学院的惯例活动,省赛间隙正好赶上,学院干脆把秋日祭办成了给参赛队伍的放松日。各个社团和俱乐部都搭了摊位,有卖小吃的、有做手工的、有搞抽奖的,甚至还有魔药系的摊位在卖现煮的热红酒——闻起来肉桂味很重,飘得半条街都是。
宁小眠吸了吸鼻子,眼睛亮了一下。
“那个……”她指了指热红酒的摊位。
“行行行,给你买。”白槿拉着她往那边挤。
她们身后大约五步远的地方,沈知衡不紧不慢地跟着。她没有穿学院的礼服外套,只穿了一件深灰色的风衣,领口竖起半寸,手里端着一杯从某个摊位买的桂花茶,看起来像是来散步的,但目光始终落在前方那个娇小的身影上。
唐晚舟不知道什么时候凑到她旁边,手里举着一串烤丸子,边吃边说:“沈首席,你这是在监督秋日祭的安全工作?”
沈知衡抿了一口茶,语气平淡:“赞助商有权了解赞助对象在休息日的活动情况。”
“哦——”唐晚舟拖长了音,“了解情况。”
沈知衡看了她一眼,那眼神不冷不热的,唐晚舟立刻识趣地举起烤丸子挡在脸前:“我什么都没说,我就是路过,您继续监督。”
她说完就溜了,钻进人群里去找季青桐。
宁小眠和白槿在热红酒摊位前排了一会儿队,买到了两杯冒着热气的红酒。宁小眠捧着杯子喝了一口,肉桂和橙子的味道混在一起,暖意从喉咙滑进胃里,她舒服地眯起眼睛,像一只被喂饱了的猫。
白槿也喝了一口,然后拉着她继续逛。
她们经过手工摊位的时候,宁小眠被一个做落叶书签的摊位吸引了。摊主是个高年级的学姐,面前摆了一排用魔法处理过的枫叶,每片叶子都被压平、封膜,边缘镶了细银丝,可以当书签也可以挂在包里当装饰。
宁小眠蹲下来看了看,拿起一片叶子翻来覆去地瞧,然后放下,又拿起另一片。
“嗯……”宁小眠犹豫了一下,“但是好像自己也能做。”
宁小眠想了想,还是放下了叶子,站起来说:“先看看别的。”
白槿也没勉强,拉着她继续往前走。
她们逛了大概半个小时,手里的东西渐渐多了起来——白槿买了一袋糖炒栗子、两个手工刺绣的护腕、一本据说用了特殊纸张的笔记本;宁小眠只买了一包桂花糕,而且还是因为摊主说“这是用梦境种植园里的桂花做的”,她才动心买的。
就在她们站在一个卖魔法饰品的摊位前时,宁小眠忽然感觉有人靠近了她。
那股气息很熟悉——清爽的、带着一点草本植物的味道,像是某种护手霜的气味。
声音在她耳边响起来,距离近得几乎能感受到说话时呼出的气流。宁小眠下意识地歪了一下头,耳朵痒得缩了缩脖子。
顾拾星站在她身侧,身体微微前倾,嘴唇几乎贴着她的耳朵,声音压得很低:“我刚从南区那边过来,听到一个消息。”
宁小眠偏过头看她,两个人的脸离得很近,近得能看清顾拾星睫毛的弧度。顾拾星是情报系的,平时很少跟她们一起训练,但每次出现都会带来一些有用的信息。
顾拾星又往前凑了凑,嘴唇几乎贴上她的耳廓,声音比刚才更低:“黑市那边有人在打听‘梦工坊’,说是想趁着秋日祭人多混进来,盯上你们工坊的配方了。”
宁小眠眨了眨眼睛,耳朵被顾拾星的呼吸弄得又痒又热,她忍不住又歪了一下头,用手揉了揉耳朵,才慢吞吞地说:“配方……在梦里,他们拿不走。”
顾拾星笑了一声,退后半步,目光带着一丝促狭:“我知道,但总得防着点。秋日祭人多眼杂,他们要是盯上你们工坊的人,也不一定要偷配方,绑个人逼你交呢?”
宁小眠想了想,觉得她说得有道理,点了点头:“好,我注意。”
顾拾星还想再说什么,忽然感觉到一股冷意从旁边传来。
她转过头,看到沈知衡不知道什么时候已经走到了她们身边,距离只有两步远。沈知衡的表情没什么变化,嘴角甚至还挂着一丝淡淡的微笑,但那双眼睛里的温度,明显比秋日的风还要凉几分。
“顾同学,”沈知衡的声音很平静,“情报交流辛苦了,接下来的安全由赞助方负责。”
顾拾星挑了挑眉,看了沈知衡一眼,又看了看宁小眠,嘴角勾起一个意味深长的弧度:“行,那我就不打扰赞助商工作了。”
她冲宁小眠摆了摆手,转身走进人群里,背影带着一丝幸灾乐祸的轻快。
宁小眠还没反应过来,就感觉一只手搭上了她的肩膀。
沈知衡的手掌落在她右肩上,五指微微收拢,掌心温热,隔着校服外套的布料,温度清晰地传过来。那力道不重,但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占有感,像是要把她往自己这边拢一拢。
“顾拾星跟你说了什么?”沈知衡问,语气听起来像是在闲聊,但宁小眠总觉得她问话的方式有点不对劲。
“说黑市的人可能盯上工坊了,”宁小眠老实回答,“让我小心。”
沈知衡看着她,沉默了两秒,然后忽然笑了一下,那笑容很淡,但宁小眠总觉得里面藏着什么别的东西。沈知衡的手从她肩膀上移开,顺着手臂滑下来,最后落在她的手背上,指尖轻轻碰了一下她的手背,然后收了回去。
“走吧,”沈知衡说,“前面有个摊位卖栗子蛋糕,你应该喜欢。”
宁小眠的注意力立刻被转移了:“栗子蛋糕?”
宁小眠立刻把黑市的事情抛到了脑后,跟着沈知衡往那个摊位走去。白槿在旁边看着这一幕,默默地咬了一口手里的糖炒栗子,心想:这首席吃醋的方式也太隐晦了吧,一般人根本看不出来。
栗子蛋糕的摊位在古枫树下面,搭了一个简易的白色棚子,摊主是个看起来年纪不大的女生,正在往蛋糕上挤奶油。宁小眠买了一块,站在树旁边吃,奶油沾了一点在嘴角,她自己没注意到。
沈知衡站在她旁边,低头看到了,伸手用指腹帮她擦掉。
动作很轻,很快,像是顺手做的一件小事。
宁小眠愣了一下,抬头看她。沈知衡的表情很自然,像是在做一件理所当然的事情,手指收回去之后,顺手把指尖上的奶油舔掉了。
宁小眠的脸一下子红了,低下头继续吃蛋糕,吃得比刚才快了不少。
沈知衡看着她低头的样子,嘴角弯了一下。
秋风吹过,古枫树的叶子又落下来几片,打着旋儿飘到她们脚边。广场上的喧闹声像是隔了一层纱,远远地传来,显得有些模糊。
沈知衡忽然开口,声音不大,像是自言自语:“前世这个季节,我常一个人看落叶。”
她抬起头看向沈知衡,沈知衡的目光落在远处的树冠上,表情很平静,但那种平静里藏着一种很淡的、说不清的孤独感。那双眼睛里映着金色的落叶和灰蓝色的天空,像是一幅褪了色的旧画。
宁小眠没有说话,只是伸手抓住了沈知衡的手腕。
动作很轻,像是怕抓疼她似的,但五指收得很紧,带着一种笨拙的、不会表达却很坚定的安慰。
沈知衡低头看了一眼她抓在自己手腕上的手,然后又抬起头,看向宁小眠。
宁小眠没有看她,而是低头继续吃蛋糕,耳朵尖红红的,嘴里含含糊糊地说:“现在……不是一个人了。”
过了几秒钟,她低下头,嘴角的弧度慢慢扩大,最后变成了一声很轻的笑。那笑声里没有苦涩,只有一种温柔的、像是终于等到了一句话的满足。
“嗯,”她说,“现在不是一个人了。”
她们在古枫树下的长椅上坐了一会儿。
宁小眠吃完了蛋糕,把包装纸叠好塞进口袋里,然后靠在椅背上,眯着眼睛看头顶的树冠。阳光透过树叶的缝隙洒下来,在她的脸上投下斑驳的光影。风一吹,那些光影就跟着晃动,像是活的一样。
沈知衡坐在她旁边,没有靠椅背,而是微微侧过身,看着宁小眠的侧脸。
过了一会儿,沈知衡忽然动了动,身体往旁边倾斜,靠在了宁小眠的肩膀上。
她的头枕在宁小眠的肩窝里,发丝蹭到宁小眠的脖子,有点痒。宁小眠僵了一下,但没有躲开,反而调整了一下坐姿,让沈知衡靠得更舒服一些。
沈知衡闭上眼睛,呼吸慢慢变得均匀。
她的声音很轻,轻得像是一声叹息:“让我靠一会儿。”
宁小眠没有说话,只是把手放在沈知衡的膝盖上,掌心贴着风衣的布料,感受着从布料下传来的体温。她的手很小,盖在沈知衡的膝盖上,像是一片落在石头上的叶子。
秋风吹过,又有一片枫叶落下来,飘到沈知衡的头发上。
宁小眠低头看到了,伸手把那片叶子拿下来,捏在指尖转了转。叶子的颜色是很深的红色,边缘有一点点焦黄,形状很完整,脉络清晰。
她看了看叶子,又看了看靠在自己肩上的沈知衡,然后把叶子小心翼翼地放进了自己的口袋里。
广场上的喧闹声渐渐变得稀疏,秋日祭的活动接近尾声。摊位开始收摊,学生们三三两两地往回走,手里提着大包小包的战利品。天空的颜色从明亮的蓝变成了柔和的橘黄色,夕阳把古枫树的影子拉得很长。
沈知衡睁开眼,慢慢坐直了身体。她揉了揉太阳穴,表情恢复了平时的清冷,但眼底还残留着一丝慵懒的暖意。
宁小眠看了一眼通讯徽章:“快五点了。”
“该回去了,”沈知衡站起来,整理了一下风衣的衣领,“晚上还有积分更新。”
宁小眠也跟着站起来,但她没有立刻走,而是伸手进口袋里,摸了摸刚才放进去的那片枫叶。
梦境的力量无声无息地扩散开来,像是一圈看不见的涟漪,从她的眉心向外荡开。那股力量很轻,很淡,甚至没有引起周围任何人的注意——秋日祭收摊的现场本来就嘈杂,没人注意到一个娇小的女生站在树下闭了几秒钟的眼睛。
不是刚才那片深红色的,而是另一片——颜色是纯粹的金黄色,像是被阳光浸透了。叶片的形状和真实的枫叶一模一样,但边缘泛着一层淡淡的荧光,像是被梦境镀了一层光。
不是真的叶子,但比真的更漂亮,带着一种不属于这个世界的、梦幻般的光泽。
宁小眠把叶子递到沈知衡面前,声音软软的,带着一点困意,却格外认真:“送你。”
沈知衡低头看着那片金色的叶子,愣住了。
她看了很久,久到宁小眠都有点不好意思了,想把手收回来,沈知衡才伸出手,小心翼翼地接过那片叶子。
她的指尖轻轻触碰叶片的表面,感受着那种介于真实与虚幻之间的触感——光滑、微凉,带着一丝梦境特有的、若有若无的温热。
不是平时那种很淡的、藏着什么的笑,而是一个真真切切的、从眼底漾开的笑容。她的眼睛弯起来,嘴角上扬,整张脸的线条都变得柔和了,像是冰雪融化后的春天。
她把叶子举起来,对着夕阳的光看了看,然后小心翼翼地放进了风衣内侧的口袋里——那个位置靠近心脏。
宁小眠看着她把叶子收好,自己也忍不住笑了,低下头用脚尖踢了一下地上的落叶。
“走吧,”沈知衡收回手,转过身,朝宿舍楼的方向走去,“晚上还要看积分更新。”
宁小眠跟上她,两个人并肩走在落叶铺满的路上。夕阳把她们的影子拉得很长,交叠在一起,分不清谁是谁的。
走了几步,宁小眠的手垂在身侧,碰到了沈知衡的手背。
两个人的手背轻轻碰着,随着走路的节奏若即若离地擦过,像是秋日里的两片叶子,在风中挨在一起,又分开,又挨在一起。
第123章 终身条款·123
休息室里的暖气开得有点足,宁小眠坐在沙发上,眼皮已经开始往下耷拉。省赛晋级后的庆功宴刚散场,其他队员都回宿舍了,只有她被沈知衡单独叫到了俱乐部休息室,说有事要谈。
“谈正事”这三个字从沈知衡嘴里说出来的时候,宁小眠的第一反应是自己是不是闯祸了。她仔细想了一遍今天赛场上的表现——决赛最后一场,她用虚空造物把对手的防御结界直接拆了,评委席一片哗然,解说连喊了三声“犯规级操作”,但裁判判定合法。应该没违规吧?
可沈知衡的表情确实比平时严肃。她坐在对面的单人沙发上,风衣没脱,手里拿着一份文件,指尖轻轻敲着纸面,目光落在宁小眠身上,像是在审视什么。
宁小眠被看得有点心虚,缩了缩脖子,小声问:“我是不是……做错什么了?”
沈知衡的回答干脆利落,但表情依然没有放松。她把文件放在茶几上,推到宁小眠面前,说:“看看这个。”
是一份合同。只有一页纸,薄薄的,和之前那些动辄十几页的赞助协议完全不一样。宁小眠接过来,低头看了一眼标题——《永眠魔女赞助协议(补充条款)》。
她眨了眨眼睛,往下看。正文很短,短到一眼就能看完,核心条款只有一行字:
“赞助人沈知衡将无条件支持宁小眠至‘永眠封号’达成,赞助期限为——终身。”
宁小眠盯着“终身”两个字看了好几秒。
那个词在纸上安安静静地躺着,墨黑色的字体,没有任何花哨的装饰,却像是一颗小石子投进了平静的湖面,在她心里荡开一圈又一圈的涟漪。
她的脸颊开始发烫。从脖子根一直烧到耳尖,速度快得她自己都没反应过来。她下意识地把合同往茶几上一拍,声音软得像是含了一颗糖:“这、这不就是卖身契吗?”
沈知衡靠在沙发靠背上,双手交叉放在膝盖上,姿态从容得像是早就预料到了她的反应。她微微挑眉,语气里带着一点懒洋洋的笑意:“你可以选择不签。”
宁小眠咬着下唇,又低头看了一眼那行字。
这两个词放在一起,分量重得让她有点喘不过气来。她不是不知道沈知衡对她好——从入学的第一天起,这个人就在她身边,赞助她的修炼费用,帮她处理俱乐部的杂务,在她睡着的时候替她挡住所有麻烦。可她从来没想过,沈知衡会把“终身”这两个字摆到台面上来。
“那……违约费呢?”宁小眠抬起头,试图找一点反驳的余地,“这种合同肯定有违约条款的吧?”
沈知衡的眼睛亮了一下,像是等这句话等了很久。她身体微微前倾,声音压低了半度,带着一种说不清道不明的暧昧:“违约费是——每天一个拥抱。”
她的大脑宕机了两三秒,然后“轰”地一下炸开了。从耳尖红到脖子根,连手指尖都开始发麻。她张了张嘴,想说点什么,却发现自己的舌头像是打了结,一个字都说不出来。
沈知衡看着她这副样子,嘴角的弧度慢慢扩大,但脸上的表情依然保持着那种“我是认真的”的严肃,好像在谈一笔正经得不能再正经的交易。
“你可以考虑一下,”她说着,起身给自己倒了一杯水,背对着宁小眠,“不着急,反正合同我已经带来了,你什么时候想签都行。”
宁小眠低着头,盯着那页纸上的“终身”两个字,手指在膝盖上绞来绞去。
休息室里安静了好一会儿,只有暖气片发出轻微的咔嗒声,和沈知衡喝水时喉咙滚动的声音。窗外的天色已经完全暗下来了,路灯的光透过百叶窗的缝隙洒在地板上,拉出一道道细长的光带。
声音很小,小到像是从喉咙里挤出来的。
沈知衡转过身,手里还端着水杯,目光落在宁小眠身上。宁小眠没有抬头,但她的手已经伸向了茶几上的笔筒,抽出一支签字笔,翻开合同的最后一页,在签名栏上一笔一划地写下了自己的名字。
三个字写得工工整整,笔尖用力到纸张上留下了浅浅的凹痕。她签完就把笔一丢,把合同往沈知衡的方向推了推,然后整个人往沙发里一缩,用手背捂住了发烫的脸。
沈知衡放下水杯,拿起合同,低头看了一眼签名栏。她的表情很平静,但那双眼睛里藏着的东西却比任何时候都要柔软。她用手指轻轻抚过宁小眠的名字,像是要把那三个字的触感刻进记忆里。
然后她放下合同,走到宁小眠面前。
宁小眠感觉到有人靠近,下意识地把手从脸上拿开,抬起头——然后她的呼吸停住了。
近到宁小眠能看清她睫毛的弧度,能感受到她呼吸的温度,能闻到她身上那股淡淡的雪松味。沈知衡的额头抵上了她的额头,两个人的鼻尖几乎碰在一起,呼吸交错,温热的气息在不到一寸的距离里纠缠。
宁小眠的心脏像是被人猛地攥住了,然后开始疯狂地跳,快到她怀疑沈知衡一定能听到。
“盖章。”沈知衡的声音很轻,轻得像是在说梦话。
宁小眠整个人僵住了,连眼皮都不敢眨。她能感觉到沈知衡的额头贴着她的,温度透过皮肤传过来,带着一种让人安心的、沉甸甸的重量。她的大脑一片空白,所有的思绪都被那两个字和那个触感炸成了碎片。
她们就这样保持着这个姿势,大概过了三四秒——或者更久,宁小眠已经失去了对时间的感知。
“眠眠!你签完了没有啊!我等你等得——”
唐晚舟的声音从门口传来,然后戛然而止。
宁小眠猛地转头,看到唐晚舟站在门口,一只手还搭在门把手上,脸上的表情从兴奋变成了震惊,然后变成了某种难以形容的复杂神色。她的嘴巴张着,眼睛瞪得溜圆,整个人像是被施了定身咒一样钉在了原地。
“你们、你们在干嘛!”唐晚舟尖叫出声,声音尖得差点把休息室的玻璃震碎。
沈知衡不紧不慢地直起身,动作从容得像是什么都没发生过。她伸手理了理风衣的领子,转过头看向唐晚舟,语气平淡得仿佛在谈论今天的天气:“签合同而已。”
“签合同需要额头贴额头吗!”唐晚舟的声音又拔高了一个八度,手指指着沈知衡,指头都在抖。
“仪式感而已。”沈知衡说着,拿起茶几上的合同,折叠好,放进了风衣内侧的口袋里——那个位置靠近心脏,旁边还放着宁小眠今天下午送她的那片金色枫叶。
宁小眠的脸已经红透了,从脖子到额头没有一块皮肤是原来的颜色。她“腾”地从沙发上站起来,低着头,用蚊子一样的声音说了一句“我先回去了”,然后拔腿就跑。
她跑得很快,快得像一阵风,从唐晚舟身边擦过的时候带起了一阵气流。唐晚舟被她撞得往旁边歪了一下,还没来得及说话,宁小眠已经消失在走廊尽头了。
唐晚舟转过头,看向沈知衡,眼神里满是“你给我解释清楚”的意味。沈知衡站在窗边,一只手插在口袋里,另一只手端起刚才没喝完的水杯,慢悠悠地喝了一口。
“晚上记得履行违约条款。”她朝着走廊的方向说了一句,声音不大,但足够让还没跑远的宁小眠听见。
走廊里传来一声闷响,像是有人撞到了墙,然后又是一阵慌乱的脚步声,越来越远。
唐晚舟张了张嘴,又闭上,又张开,反复了好几次,最后挤出一句:“……什么违约条款?”
沈知衡放下水杯,转过身,朝门口走去。经过唐晚舟身边的时候,她伸手轻轻拍了拍唐晚舟的肩膀,语气温和却带着不容置疑的结束意味:“晚安。”
留下唐晚舟一个人站在休息室里,一脸茫然地看着空荡荡的走廊,脑子里回荡着刚才看到的那一幕——额头抵着额头,呼吸交错,宁小眠红得像煮熟的虾。
她用力拍了拍自己的脸,深吸一口气,然后掏出通讯徽章,给宁小眠发了一条消息:“你给我说清楚!!!”
过了大概十分钟,她才收到回复,只有简短的两个字:
唐晚舟盯着那两个字看了半天,终于放弃了追问,把通讯徽章塞回口袋里,叹了口气,自言自语道:“……你们两个,真是够了。”
她关掉休息室的灯,带上门,踏上回宿舍的路。夜风吹过来,带着深秋的凉意,她裹紧了外套,脑子里还在回味刚才那一幕。
而此刻,宿舍楼的走廊里,宁小眠正把自己埋在被子里,双手捂着胸口,感受着那颗还在狂跳的心脏。她闭着眼睛,脑海里却全是那个额头的触感、交错的呼吸,和沈知衡近在咫尺的声音。
她翻了个身,把脸埋进枕头里,发出一声闷闷的呜咽。
睡意来得比平时更慢一些,但在朦胧的梦境边缘,她隐约感觉到有什么东西在心底悄悄扎根——不是恐惧,不是慌乱,而是一种陌生的、甜丝丝的沉甸甸的踏实感,像是终于在一份没有期限的契约上,按下了自己的指印。
第124章 软糯封圣·124
省赛淘汰赛的场馆比小组赛大了整整一圈,观众席能容纳八千人,今天坐了九成。媒体席上的长焦镜头排成一排,对准赛场中央的巨型魔法投影屏——上面正循环播放着八强队伍的对阵表和选手头像。
宁小眠的头像被投放在第四赛区的左下角,照片里她半闭着眼睛,一副随时要倒下去的样子,和旁边几个选手精神饱满的战斗姿态形成了鲜明对比。弹幕从投影下方滚过,大部分是“这谁?”“看起来好困”“虚空系那个?听说只会睡觉”之类的内容。
她在候场区的长椅上坐着,腿上盖着学院外套,脑袋靠在唐晚舟的肩膀上,呼吸均匀,看起来已经睡着了。唐晚舟一只手扶着她的脑袋防止她滑下去,另一只手刷着通讯徽章上的赛前新闻,眉头越皱越紧。
“小眠。”唐晚舟用肩膀轻轻顶了顶她,“别睡了,你得看看这个。”
宁小眠没动,只是含糊地“嗯”了一声,声音黏糊糊的,像是从梦里捞出来的气泡。
唐晚舟把通讯徽章举到她眼前,屏幕上是一段赛前采访视频,画面里的女生穿着深蓝色队服,胸口绣着去年省赛亚军的徽章,对着镜头笑得自信张扬。记者问她怎么看八进四的对手,她歪了歪头,语气轻飘飘的:“镜像塔学院的宁小眠?那个据说很能睡的?我觉得比赛没那么复杂——让那个睡神滚回去睡觉就行了,赛场不是给她打盹的地方。”
视频下面配了个夸张的大笑表情包,点赞数已经破了两千。
宁小眠的眼睛睁开了一条缝,盯着屏幕看了三秒,然后又闭上了。唐晚舟以为她没当回事,正要收回徽章,却感觉到肩膀上靠着的重量忽然轻了一点——宁小眠坐直了身体,伸手揉了揉眼睛,表情和平时没什么两样,慵懒、散漫,像是刚被吵醒的猫。
但她的眼睛不是平时那种水蒙蒙的状态。那双琥珀色的瞳孔里,有什么东西沉了下去,安静地压住了所有的困意。
唐晚舟见过她这种眼神。上一次是在俱乐部联赛被对手用禁制偷袭的时候,那场比赛对面三个人躺了两个星期。
“……你没事吧?”唐晚舟试探着问。
宁小眠打了个哈欠,摇了摇头,声音还是软绵绵的:“没事,就是有点生气。”
她说“生气”这两个字的时候,语气平淡得像在说今天天气不错。但唐晚舟注意到她放在膝盖上的手指轻轻蜷了一下,指节泛白。
沈知衡从另一边走过来的时候,手里端着一杯热可可。她把杯子递到宁小眠面前,没有问她在想什么,只是蹲下身,视线和她平齐,安静地看了她两秒,然后说:“喝完上场。”
宁小眠接过杯子,低头喝了一口,热气扑在脸上,把那一丝罕见的锐气暂时软化了下去。沈知衡没有问她看没看到采访,也没有说任何安慰的话,只是伸手帮她把外套领子整了整,指尖擦过她耳后的皮肤,带着体温的温度,停留了一瞬。
“我在看台上。”沈知衡说,声音很轻,像是只说给一个人听的。
宁小眠点了点头,把热可可喝完,把杯子塞回沈知衡手里,然后站起来,活动了一下手腕和脖子。她的动作幅度不大,但那种软绵绵的劲儿消失了,取而代之的是一种安静的、蓄势待发的紧绷感,像是弓弦被缓缓拉开。
比赛开始的哨声响起时,双方队员入场。对面深蓝色队服的选手一字排开,队长走在最前面,正是那个在采访里放话的女生。她看到宁小眠的时候,嘴角往上勾了一下,目光里带着明显的轻蔑,嘴唇翕动,无声地说了一句话。
宁小眠看懂了她的口型——“回去睡吧。”
她没有回应,只是站到了自己的位置上,低头看着地面,像是在等什么。
裁判举起手,示意双方准备。魔力检测器上的数值开始跳动,对面队长的魔力指数稳定在七级中段,其他队员也都维持在六级到七级之间,整体配置确实配得上亚军的排名。观众席上的议论声渐渐安静下来,所有人都盯着赛场中央,等着看这个被嘲讽为“睡神”的虚空系选手要怎么接招。
对面队长反应极快,几乎在哨声响起的同一瞬间就释放了第一道禁制。深蓝色的魔法纹路从她脚下蔓延开,迅速铺满了半场,形成一个巨大的禁锢领域。这是她的招牌战术——开局封锁对手行动空间,然后让队友逐个击破。去年省赛上,她用这一套战术在八强赛里困住了对手足足四分半钟,直接奠定了胜局。
禁制纹路朝宁小眠脚下延伸过来,速度极快,像是一条条活着的藤蔓,试图缠绕住她的脚踝。队友们已经开始移动,唐晚舟的风刃已经凝聚成型,正准备切入对方阵型,却被对手的辅助位提前拦截。
她没有像往常一样先找地方躺下,没有打哈欠,没有眯着眼睛慢悠悠地等对手出招。她只是把手伸向前方,五指张开,然后虚虚一握。
那不是魔力波动造成的视觉效果——而是实实在在的空间扭曲,像是有一只看不见的手撕开了世界的表皮,露出底下漆黑的虚空裂隙。裂隙缓缓张开,边缘泛着银白色的光,像是一只睁开的眼睛。
然后,一把剑从裂隙里被拖了出来。
那把剑大到离谱。光是剑身的宽度就超过了两米,长度接近六米,通体漆黑,表面布满了暗红色的纹路,像是凝固的岩浆嵌在钢铁里。剑刃没有开锋,因为不需要——光是它的重量就足以把任何防御碾成齑粉。剑柄部分粗得像一根柱子,上面缠绕着银白色的锁链,锁链的另一端消失在虚空裂隙中,仿佛这把剑是从某个更深的世界里被硬生生拽上来的。
解说席上的声音戛然而止,观众席上的喧哗像是被一刀切断,连对面队长的禁制都在半空中停滞了一瞬——不是因为魔力中断,而是因为她整个人愣住了。
宁小眠握着那把巨剑的剑柄,手指和剑柄的大小比例悬殊到近乎荒谬,看起来就像是蚂蚁举起了大象。但她握得很稳,肩膀没有发抖,呼吸没有紊乱,甚至连表情都没有什么变化——如果非要找一个词来形容她此刻的神情,那大概是“不太高兴”。
她抬起剑,动作很慢,像是随手挥了一下。
巨剑落下的轨迹在空中划出一道暗红色的弧线,带着沉闷的风压,砸向对面阵地。那不是劈砍,不是刺击,就是单纯的——砸。
地面震动的声音比爆炸还要沉闷。赛场的地砖被砸出一个直径五米的深坑,碎石飞溅,冲击波把对面站在最前面的两个辅助位直接掀飞出去,撞在防护结界上滑落下来,失去了意识。禁制纹路在冲击波中碎裂,像是被重锤砸碎的玻璃,碎片消散在空气里。
对面队长的表情凝固在脸上,嘴角还残留着刚才那个嘲讽的弧度,但眼睛里的光已经彻底变了——从轻蔑变成了难以置信,再从难以置信变成了一种近乎本能的警觉。
她迅速后退,双手交叉,释放第二道防御禁制。深蓝色的屏障在她面前升起,厚度比第一道翻了倍,上面还叠加了三层加固符文。这是她最引以为傲的防御结构,曾经正面扛住过同级选手的全力一击。
她松开巨剑的剑柄,任由那把夸张的武器消散在虚空中,然后朝前走了一步。对面队长下意识地后退了半步,随即意识到自己的反应,脸色变得有些难看——她居然在一个被自己嘲讽为“废物”的人面前后退了。
宁小眠没有给她调整心态的时间。她闭上眼睛,只闭了一秒,然后睁开。
没有魔法波动,没有光影效果,没有蓄力动作。对面队长面前的防御屏障就像是被橡皮擦掉的铅笔画一样,从边缘开始,一片一片地消失在空中。不是碎裂,不是瓦解,是直接消失——从存在变成不存在,连魔力残留都没有留下。
屏障后面,对面队长的护甲也开始剥落。胸甲上的附魔纹路最先黯淡下去,然后是整块甲片从中间开始消融,像是被时间侵蚀了百年,化为灰烬飘散。她低头看着自己身上的护甲一层层消失,瞳孔剧烈收缩,嘴唇哆嗦着,却发不出任何声音。
这不是她能理解的攻击方式。这不是魔力对抗,不是技巧压制,这是规则层面的碾压——对方不想让某样东西存在,那样东西就不存在了。
解说席上沉默了三秒,然后爆发出一声几乎冲破天花板的嘶吼:“虚空系!物质归虚!这就是虚空系的真正实力吗!永眠之名从今天开始——”
八千人的声浪汇成一片,有人站起来鼓掌,有人捂着嘴尖叫,有人拼命拍打着栏杆。弹幕从投影屏上疯狂滚动,速度快到根本看不清内容,但大概的意思只有一个——那个被嘲讽为睡神的女孩,用一把巨剑和一个眼神,把去年亚军队长赖以成名的防御体系拆得连渣都不剩。
对面队长站在原地,护甲已经消失了大半,只剩下最内层的底衣。她的脸上写满了屈辱和茫然,嘴唇动了动,像是想说什么,但最终什么都没说出来。她的队友们有的已经躺在地上失去意识,有的半跪着喘气,还有几个愣在原地,不知道该继续战斗还是直接认输。
裁判的哨声响起,比赛结束。总用时——一分零七秒。
宁小眠站在原地,看着投影屏上跳出的“镜像塔学院 胜”字样,慢慢地眨了眨眼睛,然后脚下一软,整个人朝旁边倒了下去。
唐晚舟第一个冲过去,但有人比她更快。沈知衡不知道什么时候从看台上下来了,穿过赛场边缘的警戒线,在宁小眠倒地之前伸手接住了她。她一只手托住宁小眠的后背,另一只手穿过她的膝弯,稳稳地把人抱了起来。
宁小眠在她怀里迷迷糊糊地蹭了蹭,脸埋进沈知衡的颈窝,鼻尖碰到她衣领下微凉的皮肤,闷闷地发出一声鼻音。她的身体很轻,轻到沈知衡几乎不需要用力,只需要把她拢在怀里就好。体温隔着衣料传递过来,带着微微的热度,像是一只刚跑完步的小动物终于找到了窝。
宁小眠没有回答,但手臂本能地环上了她的脖子,十指交扣在她脑后,把脸埋得更深了一些。呼吸喷洒在沈知衡的锁骨上方,温热而急促,带着刚才战斗后还未平复的余韵。
唐晚舟站在旁边,张了张嘴,看到沈知衡的表情后又把话咽了回去。那个表情她见过好几次——平时沈知衡对小眠是宠溺的、放纵的,偶尔带点腹黑的捉弄;但此刻她脸上的表情里没有那些东西,只有一种沉静的、不容任何人打扰的专注,像是怀里抱着的是全世界最容易被碰碎的东西。
队友们默默让开了一条路。观众席上的欢呼声还在继续,但沈知衡抱着宁小眠走过赛场的时候,靠近通道那一侧的观众不约而同地安静了下来,看着她把那道娇小的身影拢在怀里,步伐不快不慢,每一步都走得很稳。
走出赛场通道,拐进通往休息室的后廊,嘈杂声被隔在了门后。廊灯是暖黄色的,照在瓷砖地面上反射出柔和的光。沈知衡的脚步放慢了,低头看了看怀里的人——宁小眠的眼睛半闭着,睫毛微微颤动,呼吸已经比刚才平稳了一些,但脸颊上还残留着因为过度消耗魔力而泛起的潮红。
“嗯……”声音从颈窝里传出来,闷闷的,带着浓重的困意。
宁小眠没有马上回应,沉默了几秒,然后忽然开口,声音很小,像是说给自己听的:“他们说我是废物。”
她停在走廊中间,低头看着宁小眠埋在颈窝里的后脑勺,感受到她抓在自己肩后的手指微微收紧了一点。那一下抓得不重,但带着一种克制的、委屈的、不愿意让人看到的力道。
沈知衡没有说什么大道理。她只是低下头,在宁小眠的额头上落下了一个吻。
嘴唇碰触额头的那一瞬间,温度精准地传递过去,带着沈知衡身上特有的气息——冷冽的、干净的、像雨后空气一样的味道。她的唇很软,停留的时间不长不短,刚好足以让宁小眠感受到那份存在感,然后缓缓离开。
“你是我的封圣。”沈知衡说,声音很轻,却每一个字都沉甸甸地落进了空气里。
宁小眠的睫毛颤了颤,眼睛睁开了一条缝,琥珀色的瞳孔里映着暖黄色的廊灯和沈知衡的脸。她看了她两秒,然后又闭上了眼睛,把脸重新埋进她颈窝里,发出一声极轻的、像是叹息又像是满足的鼻音。
手指从她肩后松开,放松地垂落下来。整个人的重量完全交付到沈知衡的怀抱里,不再有一丝紧绷。
沈知衡抱着她继续往前走,穿过走廊,推开休息室的门,把她轻轻放在沙发上。她脱掉自己的外套盖在宁小眠身上,把领口往上拉了拉,盖住她的下巴。宁小眠翻了个身,把脸埋进外套的衣领里,呼吸很快变得均匀绵长。
沈知衡坐在沙发边缘,一只手撑着下巴,另一只手轻轻拨开她额前的碎发,指尖顺着她的发际线慢慢滑到耳后,再沿着耳廓的弧度缓缓摩挲。她的指腹带着微微的凉意,触感轻柔得像是在触碰一片羽毛。
宁小眠在睡梦中无意识地朝她的方向蹭了蹭,嘴唇动了动,含混地嘟囔了一个音节,听不清是什么。
沈知衡的嘴角弯了一下,收回手,起身给她倒了杯温水放在茶几上,然后靠着沙发坐在地毯上,后背倚着沙发边缘,侧过头,安静地看着她蜷缩在沙发上的轮廓。
窗外的路灯把树影投在窗帘上,风一吹,影子就晃一晃。休息室里很安静,只剩下宁小眠均匀的呼吸声和水杯里渐渐冷却的水。
她放在茶几上的通讯徽章亮了一下,是唐晚舟发来的消息:“她怎么样?要不要我叫队医过来?”
沈知衡单手回了两个字:“睡了。”
唐晚舟秒回:“……又是这个答案。”
沈知衡没有继续回复,把通讯徽章翻了个面扣在茶几上,重新转过头看向沙发上的人。宁小眠的外套滑下来了一半,她伸手把它重新拉上去,指尖在她肩头停顿了一秒,然后收回来。
窗外传来远处观众席散场后的喧嚣声,断断续续的,像是隔着一层厚厚的玻璃。那些声音和这条走廊、这间休息室、这张沙发之间,隔着一整个世界的距离。
第125章 虚空造物公开
从小组赛那个只能塞两千人的旧体育馆,搬到了城西新建的魔女竞技中心——一座通体银灰的巨型穹顶建筑,外墙嵌着整排的魔导聚光灯,入夜后能把整片街区照得如同白昼。今天八强赛刚打完第一场,观众席已经坐了九成满,媒体席上的长焦镜头密密麻麻排成三排,对准赛场中央那块十二米宽的魔法投影屏。
宁小眠坐在备战区的长椅上,脑袋靠在季青桐的肩膀上,眼皮已经耷拉下来一半。
“她又在睡。”唐晚舟从另一头走过来,手里端着两杯热饮,看了一眼宁小眠的状态,把其中一杯放在她旁边的椅子上,“比赛还有二十分钟,要不要叫醒她?”
季青桐低头看了一眼靠在自己肩上的人,宁小眠的呼吸均匀到几乎听不见,睫毛一动不动,像是已经彻底沉进了某个遥远的梦里。她犹豫了一下,摇了摇头:“让她再眯一会儿吧,上一场打完她精神力消耗不小。”
“上一场她压根没怎么动手。”唐晚舟说,“对面那个水系的领域展开到一半就被沈知衡预判拆掉了,小眠全程就在后排打了个哈欠。”
“那不是更说明她累吗?”季青桐理直气壮地说,“打哈欠也很消耗体力的。”
唐晚舟张了张嘴,竟然一时找不到反驳的点,最后沉默地把热饮端起来自己喝了一口。
备战区另一侧的角落里,白槿正在做最后的装备检查,把护臂上的魔力回路一条一条地校准过去。她抬起头看了一眼宁小眠的方向,目光在她蜷缩的姿势上停了一瞬,然后低下头继续手上的动作,嘴角却微微弯了一下。
顾拾星从媒体席那边跑回来,手里攥着一张小纸条,脸上的表情介于兴奋和紧张之间。她蹲到季青桐面前,压低声音说:“我刚从解说后台那边摸了一圈消息,对面今天派出的阵容是种子队标配——两个战斗专精加一个全能支援,领队是省赛排名第四的那个周若宜。”
“排名第四?”唐晚舟皱了皱眉,“那他们小组赛怎么掉到第二的?”
“故意控分。”顾拾星把纸条展开,上面画着简略的站位图和几条战术箭头,“他们前三场全胜之后第四场换替补上去输了,把排名压到小组第二,就是为了在半决赛避开另一组的第一名。他们想打我们。”
季青桐沉默了两秒,然后低头看了一眼靠在自己肩上的宁小眠,低声说:“那他们可能要后悔了。”
顾拾星看了宁小眠一眼,犹豫了一下,还是把剩下的话说了出来:“还有一件事——解说台那边今天加了一个特约嘉宾,是省魔女协会的评审委员,据说专门冲着我们来的,想看看‘那个靠睡觉打进半决赛的队伍’到底是什么水平。”
“靠睡觉打进半决赛?”唐晚舟重复了一遍这句话,语气里带着一股明显的不爽,“他们要不也试试在梦里练三天三夜的战术?”
“他们没那个天赋。”季青桐说,语气平淡,但话里的护短意味谁都听得出来。
备战区的广播响了两声,提示选手准备入场。季青桐轻轻晃了晃肩膀,低声叫了一声:“小眠,起来了。”
宁小眠的睫毛颤了颤,没有睁眼。
“小眠。”季青桐又晃了一下,“比赛要开始了。”
宁小眠发出一声含混的、像是从喉咙深处挤出来的鼻音,然后慢慢睁开眼睛。她的瞳孔有一瞬间的涣散,像是还没从某个深层的梦境里完全抽离出来,过了两三秒才重新聚焦,看清了眼前的人。
“几点了?”她问,声音哑哑的。
“该上场了。”季青桐站起来,顺手把她也拉了起来。宁小眠被她拽着站起来的时候晃了一下,脚下像是踩在棉花上,唐晚舟眼疾手快地扶住她的胳膊,把她稳住。
“你没睡醒?”唐晚舟皱着眉看了她一眼。
“醒了。”宁小眠说,然后打了一个巨大的哈欠,眼泪都挤出来了。她揉了揉眼角,低头看了看自己身上穿的队服,像是确认了一下自己今天确实要打比赛的事实,然后抬起头,看向备战区出口的方向,那里已经能听到观众席上的喧嚣声和音乐声了。
“走吧。”她说,声音终于清醒了一点。
入场通道比小组赛的长了一倍,两侧的墙壁上嵌着感应灯带,每走一步灯光就会沿着墙壁向前蔓延,像是在指引方向。宁小眠走在队伍中间,手插在外套口袋里,脚步不快不慢,看起来和平时走在去食堂的路上没什么区别。
通道尽头的光越来越亮,人声也越来越清晰。当她们踏出通道口的那一刻,八千人的声浪迎面扑来,像是一堵看不见的墙撞在身上。
宁小眠眯了眯眼睛,适应了一下场馆里的亮度。
赛场是一个直径四十米的圆形平台,地面铺着深灰色的魔导合金板,上面刻满了密密麻麻的回路纹路——那是赛场的防御结界基底,防止选手的魔力外溢波及观众。平台上方悬浮着六面巨大的投影屏,实时转播赛场内的每一个角度。
解说台在赛场东侧的高台上,三位解说已经就位,中间的正是顾拾星说的那个特约嘉宾——一个四十多岁的女性,短发,戴着一副金边眼镜,胸前别着省魔女协会的评审委员徽章。她正在翻阅手里的选手资料,表情看不出什么倾向性。
“各位观众欢迎回到省赛半决赛的现场!”主解说是一个声音洪亮的男性,语速极快,“今天第四赛区的对阵双方是我们的种子队——城北镜湖学院代表队,以及本届省赛最大的黑马,来自镜像塔学院的联合代表队!”
投影屏上切出了双方队伍的名单和头像。宁小眠的头像被投放在左下方,照片里她半闭着眼睛,和旁边几个选手精神饱满的战斗姿态形成了鲜明的对比。
观众席上传来一阵低低的笑声,夹杂着几句模糊的议论。
“那个就是传说中的‘睡神’?”
“我看过她上一场的录像,全程站在后排发呆,对面就输了。”
解说台上的特约嘉宾翻了一页资料,对着话筒说了一句:“镜像塔的这位选手,魔力量测试数据确实很高,但实战中的表现还缺乏有效的验证数据。半决赛的强度和小组合赛不是一个量级,我们需要看看她能否在真正的压力下保持稳定。”
这话说得客气,但语气里那种不以为然的意味,谁都能听得出来。
赛场对面的入口通道里,镜湖学院的代表队也走了出来。领队的周若宜穿着一身深蓝色的战斗服,长发束成高马尾,眼神锐利地扫过对面的阵营,最后在宁小眠身上停了一瞬,嘴角微微挑了一下,像是看到了一个有趣的目标。
裁判确认双方就位后,抬手示意比赛开始。
赛场四周的防御结界缓缓升起,半透明的淡蓝色光壁从地面上升起,在赛场上空合拢,形成一个巨大的半球形罩子。地面上的魔导回路逐一亮起,将整个赛场变成了一个封闭的魔力空间。
宁小眠站在队伍后排,手还插在口袋里,看起来不像是来打比赛的,倒像是来逛商场的。季青桐站在她前面,白槿在左侧架起了防御姿态,唐晚舟在右侧展开风系感知,阵型拉得很开,给后排留出了足够的施法空间。
周若宜没有废话,直接抬手打了一个手势。她身后的两个战斗专精同时向前压上,魔力波动从她们身上爆发出来,像是两道看不见的冲击波横扫过赛场。
白槿的防御结界在第一波冲击下微微震颤了一下,她咬着牙稳住阵脚,脚下向后滑了半步。
“好强的压制力。”唐晚舟的声音从风里传过来,“小眠,能开梦域吗?”
宁小眠闭上眼睛,尝试展开自己的梦境领域。但她的意识刚一触碰到现实世界的边界,就感受到一股明显的阻力——就像是要在一片刮着大风的地方点燃一根火柴,火苗刚亮起来就被吹灭了。
周若宜的领域能力是“现实加重”——一种专门压制非实体领域的特殊能力。她的魔力场覆盖在赛场上,像是一层看不见的重力膜,把一切试图脱离现实的能量形态都压回地面。
梦域恰好属于“非实体领域”的范畴。
“开不了。”宁小眠说,声音不大,但通过唐晚舟的风系传音,每个人都听得清清楚楚,“她的领域压着我的梦域,拉不出去。”
季青桐的眉头皱了一下。宁小眠的梦域是她最核心的战斗手段,如果梦域被压制,她的战斗力至少要打对折。
“那就硬打。”季青桐说,语气果断,“白槿,正面交给你,我和唐晚舟左右包抄,小眠你在后排找机会,用虚空造物支援。”
宁小眠点了点头,把手从口袋里抽了出来。
战斗在下一秒爆发。镜湖学院的两个战斗专精同时发动了冲锋,动作快得几乎拉出残影,一个直扑白槿的防御正面,另一个绕向左侧,试图切断队伍的侧翼。季青桐迎上了左侧的那个,短兵相接的一瞬间,魔力碰撞爆发出刺眼的光芒和尖锐的金属撞击声。
唐晚舟的风系法术从右侧切入,试图打乱对方的进攻节奏,但周若宜在场中央稳稳站着,她的现实加重领域像是一张无形的网,把唐晚舟的法术速度压慢了两拍,风刃飞出去的时候轨迹已经偏离了预定目标。
白槿的防御结界在正面冲击下开始出现裂纹。她闷哼一声,膝盖微微弯曲,脚下的魔导合金板被踩出了两个浅浅的脚印。
宁小眠站在后排,脑子里飞快地转着。梦域开不了,她的大部分炼金术都需要梦境作为前置条件,直接在现实中施法的话,她的魔力消耗会翻倍,而且成功率会大幅下降。
她深吸一口气,闭上眼睛,把意识沉进自己的身体里,感受着体内那股庞大而懒散的魔力流。那股魔力平时被她放任自流,像是一条不愿意醒来的河流,但现在她需要它醒过来。
在她体内深处,魔力开始加速流动,像是河床下的暗流从沉睡中苏醒,逐渐加速,汇聚,涌向她的指尖。
同时她也感受到一道格外沉稳的魔力波动,正从看台某个方向静静覆盖过来——是沈知衡的气息,带着熟悉的、令人安心的稳定频率,像是有人在她耳边轻声说了一句“我在”。那魔力没有直接介入赛场,却在她的精神力边缘形成了一层柔软的缓冲垫,帮她挡住了周若宜领域的一部分压制。
宁小眠没睁眼,但心里的那一丝不确定被稳稳托住了。
她抬起右手,五指张开,指尖对向前方的虚空。
赛场上方的空气开始变得不自然地扭曲。那种扭曲不是热量造成的气流波动,而是一种更深层的、像是空间本身的褶皱——像是有什么东西正在世界的背面用力撕扯着一道看不见的裂缝。
解说台上的主解说最先察觉到了异常,他的声音顿了一下:“呃,我们可以看到镜像塔的宁小眠选手正在施法——等等,这个魔力波动……?”
特约嘉宾的金边眼镜反射着赛场上方的光芒,她的表情从漫不经心变成了专注,身体微微前倾,盯着赛场上空那片扭曲的空气。
宁小眠的指尖前方,虚空开始裂开。
不是比喻意义上的裂开,而是字面意义上的——空气像是一块被撕开的布料,从中间向两侧缓缓分开,露出了一道漆黑的、深不见底的裂隙。裂隙的边缘泛着银白色的光,像是被烧红的金属丝,光线在裂隙周围扭曲、折射,形成了一个肉眼可见的光晕。
不是一个人,是一大片人。从第三排到第十五排,像是被什么东西同时触动了一样,几百个人几乎在同一时刻站了起来,伸长脖子看向赛场中央那道漆黑的裂缝。
主解说也站了起来。他忘了自己还戴着耳机,站起来的时候耳机线把桌上的水杯带倒了,水洒了一桌,但他完全没有注意到,只是直直地盯着赛场,嘴巴张着,好半天才挤出一句话:“这是——虚空造物?!”
特约嘉宾没有说话。她摘下了金边眼镜,像是想确认自己没有看错。然后她重新戴上眼镜,身体已经完全前倾到了解说台边缘,两只手撑着桌面,指节因为用力而泛白。
“活的虚空造物。”她说,声音里第一次没有了那种不以为然的腔调,取而代之的是一种克制的、专业人士面对真正罕见事物时才会有的紧张,“她不是在召唤已经造好的东西——她是在虚空中现场构建。这是……这是失传级的技术。”
她的右手伸进了那道虚空裂隙里,手腕以下完全没入了黑暗,像是探进了一面黑色的水面。她的表情很专注,眉头微微蹙着,嘴唇抿成一条线,额角渗出了细密的汗珠。
在虚空裂隙的另一侧,她的意识正在触碰那些漂浮在虚无中的物质碎片——那是她之前在梦境中反复练习过的构造路径,是她用几十个夜晚在梦中一点一点打磨出来的炼金配方。那些配方以前只存在于梦境里,从来没有在现实中完整地释放过。
她的手指在虚空中摸索着,像是盲人在黑暗中寻找一件熟悉的物品。她的魔力沿着指尖流入裂隙,在虚空中编织、塑形、凝固——那些原本无形的魔力在她的意志下变成了有形的物质,一层一层地叠加,一点一点地成型。
季青桐在前方挡住了一记重击,身体向后滑出两米,脚跟在魔导合金板上犁出两道浅浅的痕迹。她回头看了一眼宁小眠的方向,看到了那道虚空裂隙和宁小眠半只手没入其中的画面,瞳孔猛地一缩。
“小眠——!”她的声音里带着惊喜和紧张。
宁小眠没有回应。她的全部注意力都集中在指尖的触感上——她摸到了。
她的手指合拢,握住,然后向外一拉。
虚空裂隙猛地扩张了一下,像是一只巨大的眼睛突然睁大,然后迅速收缩、闭合,在它完全消失之前,一柄通体银白的长剑被从裂隙中完整地抽了出来。
剑身长约一米二,整体呈流畅的柳叶形,从剑格到剑尖逐渐收窄,表面泛着一种不像是金属的光泽——更像是凝固的月光被锻造成了实体。剑脊上有一条细细的血槽,血槽内侧隐约能看到流动的光,像是一条活着的银色溪流。剑格是简约的十字形,镶嵌着一颗米粒大小的深蓝色宝石,宝石内部同样有光芒在缓慢旋转。
整把剑没有任何焊接或拼接的痕迹,浑然一体,就像是从一块完整的材料中直接生长出来的。
观众席上的声音像是一锅煮沸的水,欢呼声、尖叫声、议论声混在一起,从四面八方涌向赛场中央。媒体席上的快门声密集得像是下雨,闪光灯在投影屏上连成一片白光。弹幕从投影屏下方以肉眼无法捕捉的速度滚动过去,密密麻麻的字叠在一起,根本看不清任何一条完整的信息。
主解说已经完全忘记了职业素养,直接对着话筒喊了出来:“虚空造物!现场虚空造物!镜像塔学院的宁小眠选手在没有任何提前准备的情况下,直接在赛场上完成了虚空造物!这是本届省赛以来第一次出现虚空造物的实战案例!”
特约嘉宾站了起来。她站得很直,双手交叉放在身前,目光紧紧盯着宁小眠手里那把银白色的长剑,嘴唇动了动,说了一句没有对着话筒的话。
但从她口型能看出来,她说的是:“这孩子是什么怪物。”
赛场上,宁小眠握着那把剑,低头看了一眼。剑身映出她的脸,银白色的光泽落在她的瞳孔里,让她的眼睛看起来像是两颗被月光浸透的琥珀。她能感受到剑身内部流动的魔力——那是她自己的魔力,是她在虚空中一点一点编织进去的,和她的精神力之间有着一种天然的、不需要语言的默契。
“成了。”她轻声说,语气里带着一丝连她自己都没有察觉到的、极其微小的得意。
季青桐正在和左侧的那个战斗专精缠斗,两人的攻防节奏快得眼花缭乱,但季青桐的体力已经明显开始下降,呼吸变得急促,动作的精度也在下滑。白槿的防御结界上已经布满了裂纹,像是一面被反复敲打的玻璃,随时可能碎开。唐晚舟的风系法术被周若宜的领域压制得只能发挥出六七成的威力,每一次施法都需要比平时多花一倍的精神力来维持轨迹。
宁小眠握紧手中的剑,脚下一蹬,整个人像是一道银白色的闪电一样射了出去。
她平时给人的印象永远是慢吞吞的、懒洋洋的、像是随时会睡着的。但此刻她在赛场上的速度,让所有人都愣了一下——那种从极度慵懒到极致爆发之间的切换,没有任何过渡,没有任何预热,就像是一只在阳光下晒了一整个下午的猫突然露出了猎食者的本能。
她的目标不是那两个战斗专精,而是站在赛场中央的周若宜。
周若宜的瞳孔猛地收缩,她立刻调整了领域的方向,把现实加重的核心压力全部集中在宁小眠身上。宁小眠的速度在重压下明显减缓,像是从奔跑变成了涉水,每向前一步都要对抗一股看不见的巨大阻力。
她咬紧牙关,握剑的手因为用力而指节发白,剑身上的银白色光芒在重压下反而变得更加明亮,像是被压迫激发了某种反应。剑脊血槽里的银色溪流开始加速流动,发出一种极轻的、像是远处风铃的声响。
周若宜的脸色变了。她抬起双手,在身前凝聚出一道深蓝色的防御屏障,屏障表面流动着和她的领域相同频率的魔力波动,像是一面由重力本身编织成的墙壁。
她冲到那道屏障面前,双手举剑,然后——挥下。
动作干净得没有任何多余的花哨,就是最简单、最直接的一记竖劈。但剑锋落下的那一刻,剑身上所有的银白色光芒全部凝聚到了刃口上,形成了一道肉眼可见的、极细极亮的弧线。
那道弧线切开了周若宜的防御屏障。
没有爆炸,没有巨响,没有碎片飞溅——屏障就像是被一把烧红的刀切开的黄油一样,无声地从中间分裂成两半,然后整个结构崩溃,化作散落的魔力粒子消散在空气中。
她站在崩解的屏障后面,看着宁小眠手里的剑尖停在自己面前大约三厘米的位置,剑锋上的银白色光芒缓缓收敛,重新隐入剑身内部。
季青桐抓住了这个时机,一拳把左侧的对手击退,转身冲向右侧,和唐晚舟汇合,两人合力把另一个战斗专精逼到了赛场边缘。白槿在正面压力骤减之后重新稳住了防御结界,裂纹在魔力的修复下一条一条地愈合。
镜湖学院的阵型被彻底打乱了。周若宜的领域在屏障被破的瞬间出现了短暂的不稳定,那种对梦域的压制力也随之松动了一瞬。宁小眠立刻捕捉到了这个空隙,闭上眼睛,精神力猛地向外扩张——梦域在那一瞬间突破了压制,像是一朵被压在水下的花终于浮出水面,展开了花瓣。
梦境的气息弥漫开来。赛场上所有人在那一瞬间都感受到了一阵突如其来的困意,像是有一只温柔的手轻轻按住了他们的眼皮。
周若宜咬了咬牙,重新稳住领域,但已经晚了。宁小眠的梦域已经在这一瞬间完成了展开,虽然不完整,但足以让她在梦境和现实之间建立一条通道。她的左手在虚空中又抓了一下,拉出一枚拇指大小的银色圆珠,随手往地上一丢——圆珠落地后炸开,化作一团浓稠的银色雾气,迅速扩散开来,把整个赛场笼罩在其中。
银雾里,镜湖学院的队员们的感知被大幅削弱,方向感和距离感变得混乱。而镜像塔的队员们在赛前就已经熟悉过这种银雾的战术配合,在雾气中如鱼得水,迅速完成了包抄和分割。
胜负的天平在短短三十秒内完成了彻底的倾斜。
当裁判吹响比赛结束的哨声时,镜湖学院的三名队员已经全部被逼到了赛场边缘,周若宜的领域被多次打断后已经无法维持稳定,她的最后一个动作是试图重新凝聚屏障,但宁小眠在银雾中的位置她已经完全无法锁定。
投影屏上的比分定格在一个让全场观众都倒吸一口凉气的数字上。
解说台上的主解说摘下耳机,擦了擦额头上的汗,转头看向身边的特约嘉宾,像是在等她先说点什么。
特约嘉宾沉默了几秒,然后重新坐下来,把金边眼镜扶正,对着话筒说了一句话,语气平静,但每一个字都带着分量:“我收回我之前的话。这个选手的实战表现,已经超出了‘黑马’的定义范畴。她值得被认真研究。”
观众席上的声浪没有随着比赛的结束而平息,反而更加汹涌了。弹幕已经完全淹没了投影屏的下半部分,系统不得不连续两次调高了弹幕的字号上限,依然挡不住那股信息洪流。
宁小眠站在赛场中央,手里的剑还握着,剑身上的银白色光芒已经基本褪去,变回了一柄看起来普普通通的银色长剑。她低头看了看剑,又抬头看了看投影屏上的比分,表情有些茫然,像是还没完全反应过来比赛已经结束了。
不是摔倒,是腿软。精神力透支的后遗症像是延迟的潮水,在比赛结束的那一刻猛地涌了上来,她的视线开始发花,耳朵里响起一阵尖锐的鸣叫,脚下的地面像是变成了软的,整个人晃了两下,朝一侧倒去。
季青桐离她最近,转身想接,但距离还有三步远。
沈知衡从看台方向跃过防护栏,落在赛场边缘的魔导合金板上,落地时没有发出任何声音,整个人像是一阵风一样掠过季青桐身侧,在宁小眠倒下去的下一秒,从背后稳稳地接住了她。
宁小眠的后背撞进了一个温热的怀抱里。
沈知衡的手臂从她腰侧环过去,交叠在她小腹前,把她整个人圈在怀里。她的下巴轻轻抵在宁小眠的头顶,额头贴着她的后脑勺,呼吸平稳而均匀,像是一个温柔的锚点,把正在往下沉的人牢牢固定在原地。
宁小眠的睫毛颤了颤,她垂下眼,看到环在自己腰间的那双手——修长白皙,指节分明,是她熟悉的样子。她张了张嘴,想说点什么,但嗓子又干又哑,只发出一个极轻的音节:“衡……”
“别说话。”沈知衡的声音从她头顶传下来,很低,很轻,像是怕惊到什么人,“精神力在回流,别打断它。”
她的全知能力正在以一种极其精细的方式梳理宁小眠体内混乱的魔力流——不是强行压制,而是引导,像是一条温柔的河流引导着另一条湍急的溪水,让它慢慢放缓,慢慢回归到正常的流速。
宁小眠的身体在她的怀里一点点放松下来。她的呼吸从急促变得平稳,手指从痉挛般紧握的姿势慢慢松开,银白色的长剑从她手中滑落,插进了魔导合金板的缝隙里,剑身轻轻震颤了一下,发出一声极轻的嗡鸣。
观众席上又安静了几秒。然后有人开始鼓掌,接着是更多的人,掌声从稀稀落落变成连成一片,最后汇成了一整片轰鸣般的喝彩。
但宁小眠听不太清了。她的意识正在一点一点地沉下去,像是被一层柔软的、温暖的黑暗包裹住。她感觉到沈知衡的手臂收紧了一点,感觉到她的体温透过队服传到自己的后背,感觉到她呼出的气息轻轻拂过自己的发顶。
她闭上眼睛,在这片温暖里放任自己沉了下去。
医疗室的白炽灯光亮得有些刺眼。
宁小眠醒过来的时候,第一眼看到的是天花板上那道细长的裂缝,从灯座旁边一直延伸到墙角,像是一条干涸的河流。她盯着那道裂缝看了好几秒,脑子里一片空白,然后意识才慢慢回笼,像是电脑重新启动后一个个程序陆续打开。
她动了动手指,发现自己的右手被什么东西握住了。
低头一看,沈知衡坐在床边的椅子上,上半身趴在床沿,侧着脸,闭着眼睛,呼吸均匀。她的手握着宁小眠的右手,十指交握,掌心贴着掌心,像是握着一件很重要的东西,即使在睡梦中也没有松开。
然后她感觉到床边还有其他人在。她慢慢转过头,看到白槿坐在另一侧的沙发上,手里端着一杯水,看到她醒了,立刻站起来,把水递过来:“喝点水。”
宁小眠接过水杯,喝了一口,温水从喉咙流下去,整个人像是被重新激活了一样,意识又清醒了几分。她看了看周围——医疗室里除了白槿和沈知衡,还有唐晚舟靠在窗边,手里转着一支笔,看到她醒了,挑了挑眉,说了一句:“你火了。”
“……什么?”宁小眠的声音还有点哑。
唐晚舟把通讯徽章的投影界面调到宁小眠面前。屏幕上是一个魔女社区的热帖,标题用加粗的红色大字写着:“省赛半决赛现场虚空造物完整录像——这是人能打出来的操作?”
帖子下面的阅读量已经超过了两百万,回复数破万,还在以肉眼可见的速度增长。帖子里被顶到最上面的一条回复是:“我导师让我问这个选手收不收徒,我导是省魔女协会的副会长。”
宁小眠看完那条回复,沉默了两秒,然后低头看了看自己手里的水杯,又看了看握着自己右手、正在床边补眠的沈知衡,最后看向白槿,问了一个完全不相干的问题:“我的剑呢?”
“收起来了。”白槿说,“沈知衡帮你收的,她说那把剑你第一次造出来,需要时间磨合,不能让别人碰。”
宁小眠“哦”了一声,又喝了一口水,然后把水杯放在床头柜上,重新躺下来,侧过头,看着沈知衡的睡脸。她的呼吸很轻,睫毛在灯光下投出淡淡的阴影,握着自己的那只手即使在睡梦中也保持着稳定的力度,像是怕她跑掉一样。
沈知衡的睫毛动了动,但没有醒。
医疗室里很安静,窗外的喧嚣声已经渐渐平息,夜风从半开的窗户吹进来,带着一点秋天特有的凉意和远处烧烤摊的炭火味。白槿重新坐回沙发上,翻着一本不知道从哪里摸出来的书。唐晚舟把笔收进口袋,靠在窗边,看着窗外的夜景,没有再说话。
宁小眠闭上眼睛,感受着掌心传来的温度和力度,嘴角弯了一下,然后真的睡着了。
第126章 同枕晨光·126
晨光从窗帘缝隙里漏进来,一条细长的金色光带横过床尾,落在宁小眠的脚踝上。
她是在一阵暖意中醒过来的。不是被子捂出来的那种闷热,而是从背后传来的、带着规律起伏的体温,像是一个恒温的暖炉把她整个人笼在里面。她的后背贴着某个柔软的身体,腰上横着一条手臂,箍得不算太紧,但刚好让她翻不了身。
宁小眠眨了眨眼睛,视线从模糊慢慢变得清晰。眼前是沈知衡房间的墙纸——浅灰色底纹上印着细密的银色波纹,在晨光里泛着淡淡的光泽。她盯着那片墙纸看了大概有十秒钟,大脑才开始缓慢地运转。
昨晚省赛决赛打完,她累得连庆祝晚会的门都没进,站在场馆走廊里就开始打晃。沈知衡看了她一眼,什么也没说,直接把她带回了自己的宿舍。她记得自己进门的时候意识已经断断续续了,好像在沈知衡的帮忙下换了睡衣——那件睡衣现在正穿在她身上,是丝质的,领口有点大,滑落了一半,露出半边肩膀。
宁小眠的脖子慢慢僵硬起来。她能感觉到贴在自己后颈的呼吸,温热、均匀、带着一点薄荷牙膏的清凉气息——沈知衡的呼吸。那条横在她腰上的手臂微微收紧了一下,像是睡梦中无意识的动作,把她往怀里又带了带。
她的后背更紧地贴上了沈知衡的胸口。
隔着两层薄薄的睡衣布料,她能清晰地感知到对方身体的曲线和温度。沈知衡的下巴搁在她的头顶,呼吸吹动了她的发丝,痒痒的,从头顶一直痒到心里。
她僵在那里,一动也不敢动,连呼吸都放轻了。被子下面,她的脚趾蜷起来,抓着床单。心脏跳得很快,咚咚咚的,她怀疑沈知衡肯定能听到——因为她们贴得太近了,近到她甚至能感觉到沈知衡心跳的节奏,沉稳而缓慢,和她的慌乱形成了鲜明的对比。
窗外的晨光越来越亮。宁小眠听到远处有鸟叫声,还有隔壁宿舍隐约的洗漱声。走廊里有人走过,脚步声很轻,大概是早起去晨练的同学。一切都很正常,很正常的一个早晨,除了她被沈知衡像抱玩偶一样搂在怀里这件事。
她试着动了一下——只是微微地、试探性地动了一下肩膀。
腰上的手臂立刻收紧了几分,把她箍得更紧了。
宁小眠放弃了挣扎。她躺回原位,盯着墙纸上的银色波纹,开始努力思考要怎么在不吵醒沈知衡的情况下把自己从这道怀抱里解救出来。一个方案是等她睡熟之后自然松手——但沈知衡的手臂箍得很稳,完全没有要松开的迹象。另一个方案是她装作翻身,趁势滚到床的另一边——但以沈知衡的警觉性,她动一下对方就会醒。
这个怀抱太舒服了。沈知衡的体温刚好比她的体温高那么一点点,像是一个量身定做的暖炉。被子里有沈知衡身上那种淡淡的气息,不是香水,也不是沐浴露,是一种她说不清楚的、属于沈知衡本人的味道,干净的、微凉的、带着一点纸张和墨水的气息。
宁小眠发现自己并不讨厌这个味道。甚至可以说,她很喜欢。
她咬着下唇,把脸往枕头里埋了埋,试图用枕头降温。枕头也是沈知衡的,上面有同样的味道,她深吸一口气,然后意识到自己在做什么,立刻屏住了呼吸。
沈知衡的声音从头顶传来,带着刚睡醒时特有的低哑和慵懒,像是一块温热的丝绒擦过她的耳朵。
沈知衡醒了。她什么时候醒的?是刚才她动肩膀的时候?还是更早?她是不是一直在装睡,等着看自己会有什么反应?
“我……我没抱你。”宁小眠的声音闷在枕头里,带着明显的底气不足,“是你抱我。”
“嗯。”沈知衡的下巴在她头顶蹭了蹭,语气平淡得像在陈述天气,“是我抱的。所以我在问你抱够了没。”
“那是你该问的问题吗?”宁小眠终于忍不住抬起头,扭过头看向身后的人。沈知衡正半睁开眼睛看着她,晨光落在她的侧脸上,把她的睫毛染成淡淡的金色。她的表情看起来很平静,嘴角却带着一点若有若无的弧度,是那种“我早就醒了只是在看你反应”的坏笑。
“没有。”沈知衡说,“刚醒。”
“真的。”沈知衡眨了眨眼睛,表情无辜得不像真的,“我比你晚醒大概三分钟。这期间你一共动了两次肩膀、一次腿,还深吸了一口气然后屏住了——你是不是在闻我的枕头?”
宁小眠的脸红得快要冒烟了。“我没有!”
“好吧,没有。”沈知衡从善如流地改了口,但眼神里的笑意根本藏不住。她松开环在宁小眠腰上的手臂,撑起上半身,活动了一下被压了一整晚的肩膀。
宁小眠趁机往床的另一边滚了半圈,拉开了一点距离。她抱着被子坐起来,发现自己的头发睡得乱成一团,睡衣的领口滑到了肩膀以下,露出半边锁骨。她赶紧把领口拉好,又拢了拢头发,假装自己很镇定。
沈知衡坐在床边,看着她做完这一系列动作,然后说了一句:“终身条款包含晨安吻。”
“你的赞助合同第四十七条附则。”沈知衡的语气认真得不像在开玩笑,她从床头柜上拿过自己的通讯徽章,点开一份电子文件,把投影界面转向宁小眠,“写得很清楚——‘甲方有权在每日早晨向乙方提供晨安吻一次,以维持双方良好的合作关系’。”
宁小眠瞪大了眼睛,凑过去看那份合同。投影界面上的文字密密麻麻的,她找了半天才找到沈知衡说的那条附则,然后发现那个条款的字体比正文小了两号,位置也很隐蔽,藏在“附则三·甲方额外福利条款”下面。
“这……这什么时候加进去的?”宁小眠的声音都变了调,“我签合同的时候根本没看到这个!”
“第二页的附则区,很显眼。”沈知衡面不改色。
“哪里显眼了!这字体都快比蚂蚁还小了!”
“你看得见就行。”沈知衡说完这句话,朝她倾过身来。宁小眠下意识往后缩了缩,后背撞上了床头柜,无路可退。沈知衡的呼吸近在咫尺,她能看清对方睫毛的弧度,和眼睛里倒映出的自己——一个脸已经红透了、头发乱糟糟、看起来完全处于劣势的自己。
然后沈知衡低下头,嘴唇轻轻碰了碰她的耳尖。
温热的一触,像是蜻蜓点水,又轻又快,带着一点薄荷牙膏的清凉气息。宁小眠的耳朵敏感地抖了一下,一股酥麻从耳尖蔓延到半边脸颊,然后是脖颈,然后是整个后背。她的手指攥紧了被角,呼吸停了半拍。
沈知衡已经直起身,下了床,从衣柜里拿出一件干净的衬衫,头也不回地走向浴室。她的声音从浴室门口传来,带着一点笑意:“我去做早餐,你再躺一会儿。”
浴室的门关上了,然后是水龙头被打开的声音。
宁小眠坐在床上,抱着被子,盯着浴室紧闭的门,好半天没有动。她用被子裹住自己,把半张脸埋进被沿里,只露出一双眼睛。被子里还有沈知衡的味道,和刚才她贴在对方怀里时闻到的味道一模一样。
她伸手摸了摸刚才被亲到的位置,指尖触到耳尖的时候,像是被烫到了一样缩了缩。
“终身条款……”她小声嘟囔了一句,然后把整张脸都埋进了被子里,发出了一声闷闷的、分不清是害羞还是恼火的呜咽。
厨房里传来油锅加热的滋滋声,然后是鸡蛋被磕开的清脆声响。宁小眠从被子里探出头,闻到一股黄油煎吐司的香气,混着咖啡豆研磨的苦香,从半开的门缝里飘进来。
宁小眠犹豫了两秒,还是掀开被子下了床。她的脚踩在地板上,软绵绵的,有点发飘——大概是因为昨晚的魔力量消耗太大,还没完全恢复。她扶着墙走到房门口,探出半个脑袋,看到沈知衡站在开放式厨房的灶台前,围了一条浅灰色的围裙,正把煎好的吐司从平底锅里夹到盘子里。
晨光从厨房的窗户照进来,落在沈知衡的侧影上,把她的轮廓镀上一层柔和的金边。她切水果的动作很利落,刀工精准,苹果块大小均匀,整整齐齐地码在盘子边缘。
宁小眠靠在门框上,看了一会儿。
沈知衡头也没回,只是淡淡地说了一句:“洗漱台上有新牙刷,毛巾在架子上。十分钟后开饭。”
宁小眠“哦”了一声,转身朝浴室走去。走了两步,她又停下来,回头看了一眼沈知衡的背影,然后小声说了一句:“谢谢。”
沈知衡切水果的动作顿了一下,但没有回头。她的声音从厨房传来,带着一点不易察觉的笑意:“不客气。”
宁小眠走进浴室,关上门,站在镜子前看着自己。镜子里的女孩头发乱得像鸡窝,脸颊还带着未褪尽的红晕,眼睛亮亮的,嘴角压不住地往上翘。她盯着镜子里的自己看了好几秒,然后拧开水龙头,用冷水洗了一把脸。
冷水打在脸上的时候,她才觉得自己的心跳慢慢回到了正常频率。她挤好牙膏,开始刷牙,刷着刷着,又想起了刚才那个落在耳尖上的吻。
宁小眠含着牙刷,看着镜子里的自己,含含糊糊地说了一句:“完了。”
第127章 全文终·永眠·127
世界裂缝降临的时候,宁小眠正在睡觉。
准确地说,她正在沈知衡的休息室里,脑袋枕在人家大腿上,睡得人事不知。窗外忽然传来一声沉闷的轰鸣,像有什么东西在地壳深处断裂开来,整栋建筑都跟着震了一下。休息室的玻璃杯从桌上滑落,碎在地上,发出一声脆响。
宁小眠被震得往旁边一滚,差点从沙发上掉下去。沈知衡眼疾手快,一把捞住她的腰,把她拽了回来。
“地震?”宁小眠迷迷糊糊地睁开眼,整个人还挂在沈知衡怀里,脑袋往对方锁骨上蹭了蹭,含含糊糊地说,“别急……先睡足再跑……”
沈知衡没有回答。她的目光落在窗外,瞳孔微微收缩。
宁小眠察觉到不对劲。她抬起头,顺着沈知衡的视线看向窗外——东海上空的天穹裂开了。
那是一条从地面延伸到云层之上的裂缝,像被一只无形的巨手撕开的伤口,边缘翻卷着银灰色的光。裂缝内部是一片让人看上一眼就会头晕目眩的浓稠黑暗,似乎有什么东西正在里面蠕动,试图从裂口里挤出来。
“旧神碎片。”沈知衡的声音很轻,但宁小眠听出了那层平静底下的紧绷,“公开化时没有清理干净的那一批。”
宁小眠的睡意瞬间消散了大半。她从沈知衡怀里坐起来,盯着窗外那道裂缝,感觉到一股从裂缝深处涌出来的压迫感,像无形的潮水一样漫过整座城市。她的梦境触须在接触到那股气息的瞬间,像被烫到了一样缩了回来。
“它想吞掉这座城市。”宁小眠说。
“不止。”沈知衡站起身,走到窗边,双手撑在窗台上,“裂缝在扩大。如果让它完全张开,旧神碎片的本体就能降临。到时候整片东海市都会变成它的食物。”
窗外传来刺耳的警报声。城市上空的魔导防御阵自动激活,一层淡蓝色的光罩从城市四周升起,试图将裂缝封锁住。但光罩刚接触到裂缝边缘,就像纸一样被撕裂开来,碎片在空中化为光点飘散。
整座城市的魔女都在集结。街道上能看到一道道魔力轨迹划过天空,朝着裂缝方向汇聚。镜像塔学院的防御塔也亮了起来,塔尖的魔力结晶发出刺目的白光,像一根根针一样刺向裂缝,试图延缓它的扩张速度。
但所有人都知道,这只是暂时的拖延。
沈知衡转身拿起外套,动作利落。她刚走出两步,身体忽然顿了一下,一只手扶住了桌角,指节微微泛白。
宁小眠立刻站起来,跑到她身边,抓住她的手臂:“怎么了?”
“前世记忆反噬。”沈知衡的声音依然平静,但额头上已经冒出了一层细密的冷汗,“裂缝的气息激活了我前世封印的那部分记忆碎片。魔力回路在冲突。”
宁小眠能感觉到沈知衡体内的魔力正在以一种不正常的频率震荡着,像是两条河流在同一个河道里互相冲撞。她立刻伸手按住沈知衡的后背,试图用自己的魔力帮她稳定回路,但那股反噬的力量比她想象的要猛烈得多,她的魔力刚一接触就被弹了回来。
“别管我。”沈知衡抬手把宁小眠的手从自己背上拿下来,握了一下她的指尖,“你先去疏散——”
“你在这里等我。”宁小眠打断了她的话。
沈知衡愣了一下,看着宁小眠的脸。那个平日里总是迷迷糊糊、爱犯困的女孩,此刻的眼神却异常清醒。宁小眠的眼瞳里映着窗外那道裂缝的倒影,瞳孔深处浮现出一层极淡的银灰色光芒,像是梦境和现实之间的交界处亮起的微光。
“你要干什么?”沈知衡的声音骤然绷紧。
“把它拉进梦里。”宁小眠说这话的时候,语气平淡得像在说“我去买个早饭”一样。她松开沈知衡的手,转身朝门口走去。
“宁小眠。”沈知衡叫住她,声音里带着很少见的急躁,“你的永眠域还没有完全稳定。用它来对抗旧神碎片——”
“我知道。”宁小眠在门口停下脚步,回头看了沈知衡一眼。她笑了,那个笑容很轻,眉眼弯弯的,和平时被摸头时露出的笑容一模一样。她说:“这次,换我保护你。”
她伸出手想要抓住宁小眠,但体内的魔力反噬让她动作慢了半拍。宁小眠已经推开门走了出去,门在她身后关上,把沈知衡的声音挡在了里面。
宁小眠没有回头。她沿着走廊跑向楼梯,脚步很快,但很稳。她一边跑一边深呼吸,调整自己的魔力节奏。她能感觉到那股来自裂缝的气息越来越重了,像一块巨石压在胸口上,每一次呼吸都变得费力。但她没有停,也没有犹豫。
城市的上空已经乱成了一锅粥。防御阵的光罩被一层层撕碎,裂缝扩张到了肉眼可见的程度,裂缝内部的黑暗像一只巨大的眼球,正缓缓地转动着,俯瞰着下方惊慌失措的城市。魔女们的攻击打在裂缝边缘,溅起一圈圈波纹,却无法阻止它的扩张。
宁小眠跑出教学楼,站在操场上。她抬起头,看着那道裂缝,感受到从裂缝深处传来的恶意——那是来自旧时代的残余,被封印了数百年后重新苏醒的饥渴与愤怒。它想要吞噬,想要撕碎,想要把所有活着的东西都变成自己的一部分。
操场上还有其他魔女在集结。有人认出了宁小眠,喊了一声:“宁小眠?你怎么在这里?首席呢?”
宁小眠没有回答。她迈开脚步,朝着裂缝的方向走去。
“等等!你要去哪里?那边危险——”
有人想要拦住她,但宁小眠的脚步没有停。她走得不快,甚至可以说很慢,但每一步踩下去,脚下的地面都会泛起一圈银灰色的波纹。那些波纹扩散开来,像是水面上的涟漪,层层叠叠地蔓延向四周。
操场上的魔女们忽然感觉到一阵强烈的困意。
那种困意来得毫无征兆,像是有什么东西在她们的大脑深处轻轻地吹了一口气,让眼皮变得沉重无比。有人打了个哈欠,有人靠在墙上滑坐下来,有人直接倒在了草地上,发出了均匀的呼吸声。
宁小眠的梦境领域以她为中心向四周展开,笼罩了整个操场,然后继续向外扩散,越过教学楼,越过街道,越过整片街区。她走过的每一步,都在将现实与梦境的边界变得模糊。
裂缝似乎察觉到了她的意图。那道裂口猛地一颤,从内部涌出一股更浓烈的黑暗气息,化作无数根黑色的触须,朝着宁小眠的方向刺来。每一根触须都带着足以撕裂空间的力量,所过之处建筑的外墙被切开,地面留下深深的沟壑。
她抬起右手,张开五指,对着那些触须轻轻地说了一声:“归虚。”
指尖触碰到的空气开始扭曲。那些黑色的触须在接触到扭曲区域的瞬间,就像被橡皮擦擦掉了一样,从尖端开始一段段地消失,连灰烬都没有留下。物质归虚——将存在本身从现实中抹去的能力——在她的指尖下展现得淋漓尽致。
但代价也在同一时间显现。宁小眠的脸色骤然白了一分,眼眶下的青痕变得更深,整个人像是被抽掉了一部分生命力。她咬了咬嘴唇,强迫自己站稳,没有倒下。
裂缝发出一声低沉的轰鸣,像是愤怒,又像是嘲讽。更多的触须从裂缝中涌出,密密麻麻地铺满了半边天空,朝着宁小眠覆盖下来。
宁小眠深吸一口气,闭上了眼睛。
以她为中心,方圆一公里内的空间瞬间发生了变化。现实世界的颜色褪去,取而代之的是一片朦胧的银灰色。操场的草地变成了柔软的云层,天空变成了流动的星河,空气里飘浮着细碎的发光颗粒,像是梦境中的萤火虫。
那些黑色的触须在进入永眠域的瞬间,动作明显变慢了。它们像是陷入了一种半睡半醒的状态,攻击的轨迹变得迟钝而犹豫。宁小眠站在永眠域的中心,缓缓睁开眼睛,瞳孔已经完全变成了银灰色,瞳孔深处映着裂缝的倒影。
“进来吧。”她对着裂缝说,声音很轻,但在永眠域里被放大了无数倍,像从四面八方同时响起,“到我的梦里来。”
它像是被什么东西拽住了一样,开始从边缘向内收缩。裂缝内部的黑暗不断翻涌,试图抵抗那股拉扯力,但永眠域的力量像无数根无形的丝线,缠绕在裂缝的每一道边缘上,一点一点地把它往梦境的深处拖拽。
旧神碎片的本体从裂缝中探出头来。
那是一个难以用语言形容的存在——没有固定的形状,像一团不断变化的黑暗聚合物,表面长满了眼睛和嘴巴,每一只眼睛都在转动,每一张嘴都在无声地嘶吼。它的身体上附着着无数破碎的记忆碎片,都是它曾经吞噬过的魔女残留下来的灵魂残影。
宁小眠在看到那个本体的瞬间,感觉到一阵强烈的眩晕。旧神碎片的气息太过古老,太过庞大,像是要把她的意识直接碾碎。但她咬紧牙关,稳住了永眠域的核心,把那股冲击力化解在梦境的层层缓冲之中。
她伸出双手,十指张开,对着旧神碎片的本体,用力合拢。
不是从边缘开始崩溃,而是从中心开始向内坍缩。整个梦境空间像是被一只无形的手揉捏着,所有的物质都在向一个点汇聚。旧神碎片的本体发出了一声刺耳的尖叫,它的身体开始被撕扯、分解、化为虚无。
这是她第一次在现实世界中全力施展物质归虚,而且是针对一个旧神碎片的本体。她的魔力回路在超负荷运转,精神力像沙漏里的沙子一样飞速流逝。她能感觉到自己的意识正在变得模糊,眼前的画面开始出现重影。
“就差一点……”她喃喃地说,声音沙哑得几乎听不见,“再坚持一下……就差一点……”
旧神碎片的本体在永眠域中挣扎着,发出震耳欲聋的嘶吼。它的身体已经被分解了大半,但剩下的部分依然在疯狂地反抗,试图冲破永眠域的束缚。
宁小眠的视野开始变暗。她的膝盖发软,身体摇晃了一下,差一点跪倒在地。她用手撑住地面,努力维持着永眠域的结构,但手指已经颤抖得几乎无法控制。
一个熟悉的声音从身后传来,紧接着,一双手从背后环住了她的腰,把她稳稳地扶住。那双手的温度很熟悉,力道很温柔,带着微微的颤抖。
宁小眠回头,看到沈知衡站在她身后。沈知衡的脸色苍白,嘴角有一丝血迹,但她的眼神很坚定。体内的魔力反噬显然还没有完全消退,但她还是来了。
“你怎么……”宁小眠想说什么,却被沈知衡打断了。
“你一个人太逞强了。”沈知衡的声音依然平静,但宁小眠听出了那层平静底下的心疼和愤怒。沈知衡的下巴抵在宁小眠的发顶上,声音从头顶传来,带着一点点沙哑:“说好要一起面对的。”
宁小眠愣了一下,然后笑了。她的眼眶有点红,但笑容很灿烂。她伸手握住沈知衡环在自己腰上的手,十指紧扣。
沈知衡的魔力和宁小眠的魔力在梦境空间中交汇,像两条河流汇入同一片海洋。全知的力量为永眠域提供了稳定的结构支撑,让原本濒临崩溃的梦境空间重新稳固下来。宁小眠感觉到一股暖流从两人交握的手心涌入体内,补上了她几近枯竭的精神力。
沈知衡没有回答,只是收紧了环在她腰上的手臂,把脸埋进她的头发里,轻轻地“嗯”了一声。
宁小眠抬起右手,对着残存的旧神碎片本体,五指缓缓合拢。
旧神碎片的本体发出一声最后的长啸,然后在银灰色的光芒中化为无数细碎的光点,消散在空气中。那些光点像萤火虫一样飘散开来,照亮了整片天空,然后缓缓坠落,像一场温柔的星雨。
裂缝在失去支撑后开始迅速收缩,边缘的光不断向内塌陷,最终在一声沉闷的轰鸣声中完全闭合。天空恢复了原来的颜色,云层重新聚拢,阳光从云缝中洒下,落在被永眠域笼罩过的大地上。
沈知衡立刻收紧手臂,把她整个人抱在怀里。宁小眠的脑袋靠在沈知衡的胸口,眼睛已经闭上了,呼吸很轻,像是睡着了一样。她的脸上还残留着血迹,嘴唇发白,但嘴角带着一点浅浅的弧度,像是在做什么好梦。
“小眠?”沈知衡的声音很轻,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颤抖。
沈知衡把她横抱起来,转身往回走。操场上,之前被永眠域影响的魔女们陆续醒了过来,看到沈知衡抱着宁小眠走来的画面,一时间都愣住了。
沈知衡走过人群,走到操场中央,停下脚步。
她低下头,当着所有人的面,在宁小眠的额头上落下一个吻。
那个吻很轻,很温柔,像是怕惊扰了一场好梦。她的唇贴在宁小眠的额头上,停留了好几秒,然后缓缓离开。
然后,不知道是谁先开始的,雷鸣般的掌声和欢呼声从人群中炸开,响彻整片天空。
沈知衡没有抬头看那些欢呼的人。她只是低头看着怀里的人,用只有自己能听到的声音说了一句:“睡吧。我在这儿。”
那天傍晚,天色很好,晚霞把整座城市染成一片温暖的橘红色。
沈知衡坐在医院的床边,握着宁小眠的手。窗外的晚风从半开的窗户吹进来,吹动了窗帘,也吹动了宁小眠额前的碎发。
宁小眠的睫毛动了动,缓缓睁开眼睛。
她看到沈知衡坐在床边,愣了一下,然后咧嘴笑了。
“六个小时。”沈知衡说,语气很平静,但握着宁小眠的手却没有松开,“医嘱说你精神力消耗过度,需要休息三天。”
“才三天啊。”宁小眠打了个哈欠,往被子里缩了缩,“我还以为能多睡几天呢。”
沈知衡看着她,忽然笑了。那个笑容很浅,但眼底的温柔像是要溢出来一样。她伸手帮宁小眠理了理额前的碎发,指腹擦过宁小眠的额头,触碰到她刚才吻过的地方。
宁小眠的脸红了。她把半张脸埋进被子里,只露出一双眼睛,含含糊糊地说:“你刚才……在操场上……我虽然闭着眼睛,但我还能感觉到……”
“嗯。”沈知衡没有否认,也没有解释,只是淡淡地说,“那是我的选择。”
宁小眠从被子里探出头,看着沈知衡,眼睛亮亮的。她沉默了几秒,然后伸出手,拉了一下沈知衡的衣角。
沈知衡看着她,等了片刻,微微偏头:“什么也是?”
宁小眠深吸一口气,鼓足勇气说:“你亲我的时候……我也喜欢你。”
她别过头去,假装在看窗外的晚霞,声音依然很淡,但尾音有点发飘:“知道了。”
宁小眠看着她微微泛红的耳尖,偷偷笑了。
主席台上,伟大魔女“永眠”和首席沈知衡并肩站着。台下是黑压压的新生,穿着崭新的校服,眼睛里闪着光。
宁小眠站在台上,穿着那件她披了好多年的学院外套,打着哈欠,看起来一副随时要倒下去的样子。她旁边的沈知衡依然站得笔直,校服整整齐齐,表情淡然,气场全开。
新生们窃窃私语:“那就是永眠魔女?好小只啊……”“旁边那个就是首席吧?好漂亮……”“听说她们俩是那种关系?”
“咳咳。”副校长清了清嗓子,示意新生安静,“下面,有请永眠魔女为新生致辞。”
宁小眠慢吞吞地走到话筒前,看了看台下密密麻麻的脑袋,又看了看手里的稿子,然后把稿子放下了。
“好好学习,天天睡觉。”她说。
台下安静了半秒,然后爆发出一阵笑声。
沈知衡站在旁边,嘴角微微上扬,没有戳穿她。
宁小眠转头看着沈知衡,眼睛弯弯的,说了一句只有她们两个人能听到的话:“下次换你当校长了。”
沈知衡伸手,在所有人面前,帮宁小眠理了理被风吹乱的头发。她的指尖穿过宁小眠的发丝,动作很轻很慢,像在触碰一件稀世珍宝。
“那也得等你睡够了再说。”她轻声说。
宁小眠笑了,眯着眼睛,像一只被撸舒服了的猫,脑袋往沈知衡的手心里蹭了蹭。
台下的新生们集体发出一声“哦——”。
阳光很好,风很轻,两个人并肩站在主席台上,影子落在红色的地毯上,靠得很近很近。
那是永眠魔女和首席的故事,在很多人看来,就像一场梦。
第128章 测验空读·128
宁小眠站在队伍里,脑袋一点一点的,眼皮像挂了铅块似的往下坠。她已经在原地站了快四十分钟,前面还有二十多个考生,队伍挪动得比蜗牛还慢。
考官的声音从前方传来,机械而单调。宁小眠迷迷糊糊地跟着队伍往前挪了两步,脑袋又垂了下去。
准确地说,是昨晚她妈非要她早点睡,结果她躺在床上翻来覆去睡不着,一直到凌晨三点才迷迷糊糊地进入梦乡。然后她妈六点就把她拽起来了,说要赶最早的测验批次,人少。
人少?宁小眠看着眼前黑压压的脑袋,觉得她妈对“人少”这个词的理解可能和正常人不太一样。
“小眠,打起精神来!”她妈站在队伍外面的等候区,冲她比了个加油的手势,“别睡着了!”
宁小眠努力睁大眼睛,冲她妈点了点头,然后眼睛又合上了。
旁边站着一个扎马尾的女生,看了她一眼,小声对同伴说:“那个矮个子是不是站着睡着了?”
“好像是真的在睡。”同伴压低声音,“这也太离谱了吧,灵力测验都能睡着?”
宁小眠没听到她们的对话,她已经进入了半梦半醒的状态。眼前的一切开始变得模糊,测验大厅的白色灯光变成了柔和的光晕,周围嘈杂的人声变成了嗡嗡的背景音,像是裹了一层棉被。
她梦到自己在一片草原上,头顶是湛蓝的天空,脚下是柔软的草地,风吹过来,带着青草的味道。她躺在草地上,舒服地叹了口气,准备好好睡一觉——
宁小眠猛地惊醒,发现队伍已经没了,她站在测验台前面,一个穿白色制服的考官正皱着眉看她。
“到你了。”考官说,语气里带着一丝不耐烦,“把手放在魔力球上,用力往里输送灵力。”
宁小眠眨了眨眼睛,大脑还在努力从草原模式切换回现实模式。她看了看面前的测验台,上面放着一个透明的水晶球,直径大概二十厘米,球体内部流动着淡蓝色的光晕。
这就是魔力球。她之前在网上看过介绍,说这是魔女公开化后普及的灵力检测装置,把手放上去,球体会根据魔力量发出不同强度的光。光芒越亮,魔力越强;光芒越弱,魔力越弱;完全没有反应的话……就意味着觉醒失败。
宁小眠深吸一口气,把手放了上去。
她的手很小,手掌贴在水晶球的表面,能感觉到球体微微发凉。她按照考官说的,试着往里面输送灵力,但完全不知道该怎么做。
她回想了一下在网上看到的教程——集中注意力,想象体内的魔力流动到手掌,然后注入球体。听起来简单,但做起来完全不是那么回事。她试着集中注意力,但大脑一片空白,什么都没感觉到。
水晶球安安静静的,一点反应都没有。
考官等了几秒,低头看了一眼魔力球,又看了看她,眉头皱得更紧了。
“用力。”他说,“不要只是放着。”
她还是不知道该怎么用力,但她使劲憋了一口气,脸都憋红了。水晶球依然毫无反应,连那层淡蓝色的光晕都黯淡了一些,像是在嘲笑她。
“觉醒失败。”考官在表格上划了一笔,头也不抬地说,“魔力为零。”
“十五岁了还觉醒不了?那基本没戏了。”
“你看她那个样子,站都站不稳,能有魔力才怪。”
宁小眠的脸一下子烫了起来。她低着头,把手从魔力球上缩回来,指尖微微发抖。周围的目光像针一样扎在她身上,让她恨不得找个地缝钻进去。
她听到她妈在等候区喊了一声:“小眠?”
考官抬头看了她一眼,大概是觉得她可怜,语气稍微缓和了一点:“小姑娘,你回去再试试,有些人觉醒得晚,过两年再来。”
宁小眠咬了咬嘴唇,点了点头。她正准备转身离开,忽然感觉体内有什么东西在翻涌,像是有什么东西从沉睡中被惊醒了,在她身体深处缓缓蠕动。
那感觉很奇妙,像是有一根羽毛在她的肋骨内侧轻轻扫过,又像是有一团温热的水流在她胸口旋转。
就是这一个哈欠,她面前的魔力球忽然发出了一声轻微的“咔嚓”声。
考官愣了一下,低头看向水晶球——球体表面出现了一道细细的裂缝,从顶部一直延伸到底部,像是被什么东西从内部撑裂了。
“这……”考官瞪大了眼睛,伸手想去拿魔力球,但手还没碰到,水晶球又裂了一道缝隙。
整个魔力球表面布满了蛛网般的裂纹,淡蓝色的光液从裂缝中渗出来,滴在测验台上,发出滋滋的声响。
周围安静了一瞬,然后炸开了锅。
“假的吧?那球是不是本来就有问题?”
考官脸色变了,他一把抓起桌上的备用魔力球,冲宁小眠说:“重新测一次,快。”
刚才那个哈欠打完之后,她感觉全身的力气都被抽走了,整个人软绵绵的,像一团被太阳晒化了的。她听到考官在叫她,但她的大脑已经进入了半休眠状态,完全没办法处理语言信息。
宁小眠晃了晃,差点一头栽倒在测验台上。她勉强睁开一只眼睛,看到了考官手里那个新的魔力球,但她的手已经抬不起来了。
“小眠!”她妈从等候区冲了进来,一把扶住她,对考官赔笑道,“不好意思啊老师,她可能是低血糖了,我先带她回去休息。”
考官还想说什么,但宁小眠已经整个人挂在她妈身上了,眼睛完全闭上了,呼吸变得均匀而绵长——她睡着了。
“这也太奇葩了,魔力球裂了还能睡着?”
她妈尴尬地笑了笑,半拖半抱地把宁小眠往外拉。宁小眠在睡梦中嘟囔了一句什么,脑袋歪在她妈的肩膀上,睡得像个婴儿。
走出考场大门的时候,一阵凉风吹过来,宁小眠迷迷糊糊地睁开了一只眼睛。
她看到了一个穿着白色首席制服的身影。
那个人站在门外的台阶下方,背对着阳光,校服整整齐齐,衣领上别着一枚银色的徽章,在阳光下反射出细碎的光芒。她看起来和宁小眠差不多大,但气场完全不同——站得笔直,姿态从容,像是整条街都在她的掌控之中。
宁小眠还没看清她的脸,脚下就被门槛绊了一下,整个人往前扑了出去。
她妈吓了一跳,伸手去拉,但没拉住。
眼看宁小眠就要脸朝下摔在地上,那个首席制服的身影忽然动了。
她往前迈了一步,动作快得几乎看不清,一只手稳稳地扶住了宁小眠的肩膀,另一只手托住了她的下巴,把她的脑袋抬了起来。
宁小眠睡眼惺忪地仰起头,对上了一双深褐色的眼睛。
那双眼睛很平静,像是看穿了一切,又像是对一切都无所谓。她的睫毛很长,在阳光下投下一小片阴影,让眼神看起来更深邃了一些。
宁小眠眨了眨眼睛,大脑还没完全清醒,但她本能地觉得这双眼睛很好看。
“谢……”她刚想说谢谢,结果话还没说完,又打了个哈欠。
那个首席制服的少女低头看着她,嘴角微微动了动,像是想笑又没笑出来。
声音很轻,但很清晰,像是一颗石子投入平静的水面,在宁小眠的耳朵里荡开一圈涟漪。
宁小眠愣了一下,下意识地问:“你怎么知道?”
少女没有回答,只是松开她的下巴,指尖不经意地划过她的脸颊,带着一点微凉的触感。她低头看着宁小眠,眼神里多了一丝说不清道不明的东西。
“宁小眠。”她老老实实地回答,大概是因为太困了,完全没有防备心。
少女点了点头,像是记住了这个名字。她转身离开,走了两步,又停下来,偏头看了宁小眠一眼。
宁小眠站在原地,看着她远去的背影,困意忽然消散了一些。
她妈在旁边拍了拍她的背,小声问:“你认识她?”
“不认识。”宁小眠摇了摇头,然后又点了点头,“但是她好漂亮。”
宁小眠没有注意到她妈无语的表情,她的目光一直追随着那个白色的身影,直到对方拐过街角,消失在人群中。
她忽然觉得,今天好像也没那么糟糕了。
第129章 睡着觉醒·129
测验之后的一个星期,宁小眠被禁足了。
说是禁足,其实也没那么严格。她妈的原话是“这几天别往外跑,等测验结果出来了再说”,语气算不上严厉,但带着一股不容商量的意味。宁小眠对此毫无意见——反正她本来也不爱出门。
于是这一周,她过上了堪称完美的生活:睡觉,吃饭,睡觉,偶尔被她妈拽起来活动一下,然后继续睡觉。
家里的沙发被她睡出了一个浅浅的凹陷,枕头上的气息越睡越熟悉,连她妈都开始怀疑这孩子是不是得了什么病。但宁小眠每次被叫醒都是一副精神很好的样子——至少她自己觉得很好——除了眼睛有点睁不开之外,一切正常。
下午两点,阳光从窗帘缝隙里漏进来,在房间的地板上画出一道金色长条。宁小眠侧躺在床上,被子被蹬到了脚踝处,露出一截白皙的小腿。她的呼吸均匀而绵长,嘴角微微松开,像是做了什么不错的梦。
梦里是一片白色的空间。没有上下左右,没有边界,像是一个无限延伸的空房间,到处都是柔和的白光。宁小眠赤脚站在其中,低头发现自己穿着一件宽松的睡衣,头发乱糟糟的,整个人看起来和现实里一模一样——困。
她打了个哈欠,环顾四周:“这什么地方……”
话音未落,面前忽然出现了一座炼金炉。
不是那种实验室里精致小巧的魔导炉,而是一座巨大的、古朴的金属炉子,足有一人高,表面刻满了复杂的纹路,有些纹路还在微微发光。炉子底部有三条粗壮的腿,稳稳地扎在白色地面上,炉口敞开着,里面隐隐有火光跳动。
宁小眠盯着它看了半天,脑子里只有一个想法:好大。
她绕着炉子走了一圈,伸手摸了摸炉壁。触感温热,带着轻微的震动,像是炉子里有什么东西在运转。她的手指顺着纹路滑过,那些发光的线条忽然亮了一瞬,像是对她的触碰做出了回应。
“咦?”宁小眠眨了眨眼,好奇心战胜了困意。她踮起脚尖往炉口里看了一眼,里面是翻滚的赤金色液体,散发着柔和的光芒,像是熔化的金属,又像是液态的光。
她不太确定自己在梦里该做什么,但既然面前有个炉子,那大概就是要炼东西吧?
宁小眠挠了挠头,伸出手,掌心朝上。
她也不知道自己为什么要这么做,只是觉得应该这样。下一秒,一团银白色的矿石凭空出现在她手中,表面泛着冷冽的光泽,入手沉甸甸的。宁小眠吓了一跳,差点把矿石扔出去,但手指本能地握紧了。
“还真有啊……”她嘀咕了一句,然后把矿石扔进了炉子里。
矿石落入赤金色液体中,发出一声沉闷的响声,溅起几点火花。炉子里的光芒猛地亮了一瞬,然后又恢复了平静。宁小眠等了一会儿,发现没什么变化,于是又伸手——这一次是一把翠绿色的草药,叶片上还带着露珠,散发着清新的香气。
然后是第三样、第四样、第五样。她也不知道自己从哪里拿出来的材料,只知道每次伸手,手里就会多出一样东西,像是这个空间在配合她的想法。矿石、草药、结晶、兽骨、某种不知名的液体……她全扔进了炉子里,动作越来越熟练,越来越随意。
炉子里的光芒越来越亮,从赤金色渐渐变成了亮白色,炉壁的震动也越来越剧烈。宁小眠隐约觉得有点不对劲,但她太困了,脑袋昏昏沉沉的,反应慢了半拍。
“好像……太满了?”她歪着头看着炉子,自言自语。
炉子发出一声尖锐的嗡鸣,炉口喷出一股灼热的气流,把她的刘海吹得往后飞起。宁小眠眯起眼睛,下意识地往后退了一步,但脚下一个趔趄,一屁股坐在了地上。
不是那种轰然巨响的爆炸,而是一声沉闷的、像是被闷在鼓里的爆鸣。白色空间剧烈震动,炽白的光芒从炉口喷涌而出,瞬间吞没了一切。宁小眠只觉得一股巨大的力量把她往后推,整个人像是被一只无形的大手拍飞了出去,眼前一片白茫茫。
她尖叫了一声,但声音还没来得及传出,就被光芒淹没了。
不是夸张的说法,是真的炸了。卧室朝南的墙壁上,出现了一个直径约半米的大洞,砖石和水泥碎块散落在房间的地板上,扬起的灰尘弥漫了整个空间。窗帘被气浪掀飞了一半,挂在窗框上晃晃悠悠的,像是刚经历了一场小型风暴。
宁小眠坐在床上,被子滑到了腰际,头发乱得像个鸟窝,脸上还带着刚睡醒的茫然。她的眼睫毛上沾了一点灰尘,眨了眨眼睛,灰尘掉下来,落在大腿上。
她低头看了看自己,又抬头看了看墙上那个大洞,表情呆滞。
外面传来一阵急促的脚步声,她妈的喊声从走廊那头传来:“怎么了怎么了?!什么声音?!”
紧接着是拖鞋拍打地板的声音,由远及近。宁小眠的房间门被猛地推开,她妈冲了进来,手里还攥着一把锅铲,围裙上沾着油渍,显然正在厨房做饭。
她妈站在门口,目光从宁小眠身上移到墙上的大洞上,又从大洞移回宁小眠身上,脸上的表情从惊恐变成了困惑,最后定格成一种“你到底干了什么”的无奈。
“小眠!”她妈快步走进来,一把抓住宁小眠的肩膀,上下打量她,“你没事吧?伤到没有?”
宁小眠被晃得脑袋更晕了,摇了摇头,声音闷闷的:“没……我没事。”
“那这墙是怎么回事?!”她妈指着墙上的大洞,锅铲在空中挥舞,“好好的一堵墙,怎么就炸了?!”
宁小眠顺着她妈的手指看过去,又看了看地上的碎石块,沉默了几秒钟,然后慢吞吞地说:“我做梦了。”
“我做梦了。”宁小眠重复了一遍,语气认真得不像是在开玩笑,“梦里有个炉子,然后炸了。”
她妈盯着她看了好一会儿,嘴巴张了张,又合上,最后深深地吸了一口气,把锅铲往旁边的桌上一放,双手叉腰:“你做梦把墙炸了?”
“嗯。”宁小眠点了点头,表情无辜。
她妈揉了揉太阳穴,看起来很想骂人,但又不知道该从哪里骂起。她转头看了看墙上的洞,又看了看宁小眠那张睡眼惺忪的脸,最终还是叹了口气:“行,你先出来,别在这里待着。我去叫你爸来看看能不能补上。”
宁小眠乖乖地下了床,踩在碎石块上,脚底被硌得有点疼。她低头看了一眼,忽然发现碎石块中间有一块不一样的东西——不是水泥,也不是砖块,而是一块巴掌大的银灰色金属,表面带着不规则的纹路,像是被高温熔化后又冷却形成的形状。
她愣了一下,弯腰捡起那块金属。
入手沉甸甸的,触感冰凉,但掌心接触的地方又隐隐透着一丝温热。金属表面泛着冷冽的光泽,像是银,又比银更暗一些,带着一种说不清道不明的质感。宁小眠把它翻过来,发现背面刻着一道细细的纹路,和她梦里那座炼金炉上的纹路一模一样。
“小眠?你在干嘛?快出来!”她妈在走廊那头喊。
“来了来了。”宁小眠把金属块攥在手心里,塞进睡衣口袋里,快步走了出去。
她妈站在走廊里,看着她从房间里走出来,又看了看她鼓鼓囊囊的口袋,皱了皱眉:“你口袋里装的什么?”
“没什么。”宁小眠摇了摇头,表情一如既往地天然,“就是一块石头。”
她妈显然不太信,但也没追问,转身往厨房走:“你先去客厅坐着,别乱碰东西。我做完饭再收拾你那破房间。”
宁小眠“嗯”了一声,走到客厅,在沙发上坐下来。她从口袋里掏出那块银灰色金属,放在手心翻来覆去地看。金属表面在灯光下反射出细碎的光点,纹路清晰而规整,不像是自然形成的,更像是被精心刻上去的。
她试着用指甲刮了一下,纹路纹丝不动。
宁小眠把金属举到眼前,眯起眼睛仔细端详。她记得梦里那些材料——银白矿石、翠绿草药、某种结晶、兽骨、液体……她把这些东西乱七八糟地扔进炉子里,然后炉子炸了,然后这块金属出现在她房间的废墟里。
不是那种大喊大叫的兴奋,而是一种很安静的、从心底慢慢升腾起来的热意,像是有什么东西在她的身体里悄悄发芽。她把金属贴在脸颊上,感受着那股微凉的触感,嘴角不自觉地弯了一下。
“小眠!来吃饭了!”她妈的声音从餐厅传来。
“来了。”宁小眠把金属塞回口袋,起身往餐厅走。走到一半,她又停下脚步,回头看了一眼自己房间的方向。墙上的洞还在那里,透过洞口可以看到对面房间的墙壁,阳光从洞口斜射进来,在地板上画出一道明亮的光斑。
第二天早上,宁小眠趁她妈出门买菜的时候,偷偷把那块金属带出了门。
她没有明确的计划,只是觉得这东西应该值点钱。测验结束后家里虽然没说什么,但她知道爸妈为她的学费发愁——镜像塔学院的学费不是一笔小数目,就算有测验成绩的减免,剩下的部分也得咬牙凑出来。
她沿着街走了十几分钟,找到了一家收旧货的小店。店面不大,门口堆着各种杂七杂八的东西,从废旧魔导器到破铜烂铁,什么都有。老板是个四十多岁的中年男人,戴着一副老花镜,坐在柜台后面看报纸,看起来懒洋洋的。
宁小眠走到柜台前,从口袋里掏出那块银灰色金属,放在柜台上。
老板放下报纸,推了推老花镜,低头看了一眼柜台上的金属。他的目光落在金属表面的纹路上,停顿了几秒钟,然后伸手拿起来,翻来覆去地看了看。
“这玩意儿你哪来的?”老板问,语气里带着一丝好奇。
“捡的。”宁小眠面不改色地说。
老板看了她一眼,没戳穿,又低头研究了一会儿。他用指甲敲了敲金属表面,发出清脆的声响,又凑近了闻了闻,眉头微微皱起。
老板被噎了一下,张了张嘴,最后笑了一声:“行,小丫头嘴挺利索。”他把金属放在手心掂了掂,沉吟了一会儿,伸出三根手指,“三百。”
“三百。”老板以为她嫌少,解释道,“这玩意儿材质我不认识,但质地不错,熔了之后应该能提炼出点什么来。三百块,爱卖不卖。”
宁小眠沉默了三秒钟,然后飞快地把金属塞回口袋里,转身就走。
“哎——别走啊!”老板在身后喊,“四百!四百总行了吧?”
宁小眠停下脚步,回过头看着老板,认真地竖起一根手指:“一千。”
老板瞪大了眼睛:“你抢劫啊?!”
老板盯着她看了好一会儿,又低头看了看她口袋的方向,最后叹了口气,从柜台下面拿出一叠钞票,数了十张,拍在柜台上:“小丫头,你可真有本事。”
宁小眠从口袋里掏出金属,放在柜台上,然后把钞票一张一张地数了一遍,确认没错,全部塞进口袋里。她朝老板露出一个迷迷糊糊的笑容:“谢谢老板。”
老板摆了摆手,没好气地说:“下次还有这种‘捡来的’东西,再来找我。”
宁小眠点了点头,转身走出小店。外面的阳光有些刺眼,她眯起眼睛,手插在口袋里,指尖触碰到那叠钞票的质感,嘴角不自觉地往上翘了一点。
她梦里炸出来的那堆破烂,居然值一千块。
宁小眠站在街边,抬头看着头顶的天空,忽然觉得这个世界变得有点不太一样了。她说不上来哪里不一样,但心里有一种莫名的预感——从今天开始,事情会变得越来越有趣。
她打了个哈欠,决定回家继续睡觉。说不定梦里还能再炸一次。
第130章 魔力爆表·130
镜像塔学院的入学复试安排在主楼西翼的魔力测试厅。宁小眠到的时候,走廊里已经排起了长队,考生们三三两两地聚在一起低声交谈,空气中弥漫着一种紧张又兴奋的气氛。
她打了个哈欠,慢吞吞地走到队尾站好。
前面一个扎着高马尾的女生正跟同伴说话,声音不大,但宁小眠耳朵尖,听得清清楚楚——“听说今天复试的魔力球是特制的,上限比初试高了三倍,能测出s级以上的数值。”
“s级以上?”同伴倒吸一口气,“那得是什么怪物啊?”
“不知道,但据说今年有几个种子选手,初试的时候魔力球就已经快爆了。”马尾女生压低声音,“考官特意换了新球,就是怕他们复试的时候又炸了。”
宁小眠对“炸了”这个词稍微有点敏感,下意识摸了摸自己口袋里那叠钞票的残余质感。她想了想,觉得自己的情况应该跟“种子选手”搭不上边,于是心安理得地继续犯困。
队伍往前挪得很慢。每进去一个人,大约要等三四分钟才出来——有的出来时面色红润,脚步轻快,显然是测出了不错的成绩;有的则垂头丧气,脸色发白,一看就知道结果不理想。
宁小眠站在队伍中间,脑袋一点一点的,眼皮越来越沉。她昨晚又做了一整夜的炼金梦,梦里炸了三次炉,最后一次把整个梦境工坊的天花板都掀了,她在一片火光中惊醒,发现枕头都被汗浸湿了。
睡眠质量不高,导致她现在困得不行。
“a级——!”前方忽然传来一阵骚动,有人发出一声惊呼,紧接着是稀稀拉拉的掌声。宁小眠迷迷糊糊地抬起头,看到一个高个子男生从测试厅里走出来,脸上带着压抑不住的得意,周围的考生纷纷向他投去羡慕的目光。
“a级啊……今年的复试标准果然高了,初试的时候a级都没这么稀罕。”
“听说今年省赛的种子名额跟复试成绩挂钩,a级以上可以直接进候选池。”
宁小眠听着周围的议论,没什么特别的反应,只是又打了个哈欠。她只想赶紧测完,回家补觉。
队伍又往前挪了几个人。轮到那个马尾女生的时候,她深吸一口气,推门走了进去。大约三分钟后,里面传来一声短促的惊呼,紧接着马尾女生推门出来,脸上的表情又惊又喜。
“b+。”她对同伴说,声音里带着一丝颤抖,“差一点就到a了。”
同伴连忙安慰她:“b+已经很厉害了!复试的b+,换算成初试标准至少是a-!”
宁小眠的队伍位置越来越靠前。她前面只剩下三个人了,测试厅的门开开合合,里面的考官声音机械地报着等级,偶尔夹杂着考生的低呼或叹气。
前面最后一个人走出来,门半敞着,里面传来考官的声音:“下一个。”
宁小眠揉了揉眼睛,慢吞吞地推门走了进去。
测试厅比她想象中要大,大约有半个教室那么宽,正中央摆着一张白色的金属台,台上放着一颗拳头大小的透明水晶球。水晶球的表面光滑透亮,在灯光下泛着淡淡的光泽,看上去跟初试时用的魔力球没什么区别,但仔细看的话,会发现球体内部有一层细密的纹路,像是某种封印结构。
考官坐在旁边的桌子后面,是一个戴着金丝眼镜的中年女人,手里拿着一块记录板,头也不抬地说:“站到魔力球前面,双手贴在球面上,放松,不要主动释放魔力。球体会自动读取你的魔力储量。”
宁小眠点了点头,走到金属台前面。
她低头看着那颗水晶球,又看了看自己的双手,然后把手抬起来,贴了上去。
水晶球冰凉光滑,触感像一块被磨圆了的鹅卵石。她等了几秒钟,球体没有任何变化,既没有发光也没有变色,就好像她只是一个普通人,体内没有任何魔力波动一样。
考官抬起头,皱了皱眉:“你放松了吗?”
“那再等一会儿。”考官低头看了一眼记录板上的时间,“正常情况下,球体会在十秒内产生反应。”
十秒过去了。二十秒过去了。水晶球依然纹丝不动,安静得像一块普通的玻璃。
考官的眉头皱得更紧了。她站起来,走到金属台旁边,低头看了看水晶球,又看了看宁小眠,眼神里带着一丝疑惑:“你确定你没有在压制魔力?”
“我没有。”宁小眠摇了摇头。她确实没有压制,只是……她觉得有点奇怪。这颗魔力球给她的感觉跟初试时那颗不太一样,初试那颗像是一个空杯子,她只要往里面倒水就能装满;而眼前这颗,更像是一个已经被塞满了的容器,她的魔力根本进不去。
就在她犯困的大脑还没来得及理清这个逻辑的时候,一阵困意猛地涌了上来。她的眼皮沉得像挂了铅块,脑袋一歪,几乎是下意识地,她把额头抵在了水晶球上,整个人往金属台上一趴,打算借这个姿势稍微眯一会儿。
——她完全忘了双手还贴在球面上。
下一秒,水晶球发出了刺眼的白光。
那光来得毫无预兆,瞬间吞没了整个测试厅。考官被这突如其来的光芒刺得下意识闭眼,后退了一步,记录板差点脱手。等她再睁开眼睛的时候,看到的画面让她整个人僵在了原地。
水晶球的白光只持续了不到两秒钟,就开始急剧变色——从白色变成淡紫色,又从淡紫色迅速加深,变成浓郁的紫黑色,最后整颗球体像被墨水浸透了一样,变成了纯粹的黑色。
考官张了张嘴,还没来得及说话,水晶球发出了“咔”的一声脆响。
一道裂纹从球体的顶端延伸到底部,紧接着是第二道、第三道,裂纹像蛛网一样遍布整颗球体,黑色的光芒从裂缝中漏出来,在空气中拖出一道道扭曲的光痕。
测试厅墙上的警报器忽然响了起来,尖锐的蜂鸣声刺破空气,红色的警示灯疯狂闪烁。
考官猛地回过神来,低头看向手腕上的魔力检测仪——那上面显示的数字正在以一种恐怖的速度飙升,从初始的零直接跳到了一千,然后两千,三千,五千——最后屏幕上弹出一行红色大字:overload。
考官的手开始发抖。她做考官这么多年,见过a级、见过s级,甚至在省赛的选拔场上见过s+级别的天才,但从来没有见过——从来没有见过能把特制魔力球直接测爆的。
这根本不是s级上限的问题。这已经超出了这台仪器能够测量的范围。
“你……”考官张了张嘴,声音有些发干,“你到底——”
话没说完,她就被一声沉闷的爆裂声打断了。
不是裂开,不是崩出一两块碎片,而是整颗球体在一声闷响中炸裂开来,黑色的光芒伴随着透明的碎片四散飞溅,在灯光下闪烁了一下,然后像烟尘一样消散在空气中。
金属台上只剩下一堆细碎的粉末,在灯光下泛着微弱的光泽。
警报声还在疯狂地响着,走廊里传来一阵急促的脚步声,显然是被警报惊动的工作人员正在往这边赶。测试厅的门被人从外面推开,一个穿着学院制服的年轻男人冲了进来,看到满台的粉末和呆若木鸡的考官,愣了一下:“这……什么情况?”
考官没有回答,只是死死地盯着宁小眠。
而宁小眠,此刻正趴在金属台上,脑袋枕着那堆粉末,眼睛闭着,呼吸均匀——她居然睡着了。
警报声那么大,走廊里那么吵,她居然就这么趴着睡着了。
考官深吸一口气,强迫自己冷静下来,伸手拍了拍宁小眠的肩膀:“同学,同学你醒醒。”
宁小眠迷迷糊糊地动了动,嘴里发出一声含糊的“嗯”,然后慢吞吞地抬起头来,眼睛半睁半闭,一副还没睡醒的样子。她看了看满台的粉末,又看了看考官铁青的脸色,最后被刺耳的警报声吵得皱了皱眉,捂着耳朵坐直了身体。
“怎么了?”她问,声音里带着浓浓的睡意,“我可以回去睡觉了吗?”
门口那个年轻工作人员已经看傻了,好半天才反应过来,结结巴巴地说:“周姐,这……这颗魔力球是学院从总部调来的特制版,标称上限是s级的三倍……她、她给弄炸了?”
考官——被称作周姐的中年女人——闭上眼睛深吸了一口气,再睁开时,她的目光变得极其复杂。她看着宁小眠那张迷迷糊糊的脸,沉默了几秒钟,然后用一种尽量平稳的语气说:“你叫什么名字?”
“宁小眠……”考官重复了一遍这个名字,然后在记录板上写了几笔,字迹因为手抖而有些歪斜。她写完最后一个字,抬起头来,看着宁小眠,一字一句地说:“你的魔力测试结果是——超s,爆表。”
“哦。”宁小眠点了点头,然后打了个哈欠,“那我可以走了吗?”
考官张了张嘴,想说点什么,但最终只是挥了挥手,无力地说:“你……先在外面等一下,会有专门的人来跟你对接后续流程。”
宁小眠“嗯”了一声,站起来,慢吞吞地往外走。她走到门口的时候,走廊里已经围了不少考生,大家都在指指点点地议论,看向她的目光里带着震惊、好奇、甚至有一丝畏惧。
宁小眠对此毫无察觉,因为她困得根本没注意到周围有人。
她靠在走廊的墙壁上,又闭上了眼睛。
而此时,二楼观礼台的落地玻璃窗前,一个穿着黑色学院制服的少女正低头看着下方混乱的走廊。她的身侧放着一杯已经凉透的茶,手指轻轻摩挲着杯沿,目光穿过玻璃,精准地落在那个靠在墙边打瞌睡的小身影上。
旁边一个中年男人恭恭敬敬地站在她身后半步的位置,低声说:“沈首席,刚才那个考生的测试结果已经传过来了——魔力球爆炸,数值溢出检测上限。这是学院近十年来第一次出现这种情况。”
沈知衡没有立刻回答。她端起茶杯喝了一口,发现已经凉了,微微皱了皱眉,又放了下来。
“我知道她初试成绩。”沈知衡打断了他的话,语气平淡,但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笃定,“第七考场,空读乌龙,差点被判定为无魔力觉醒者。”
中年男人愣了一下:“首席您已经看过她的档案了?”
沈知衡没有回答这个问题。她转过身,嘴角微微上扬,露出一个很浅的笑意。那笑意里带着一丝玩味,一丝期待,还有一丝说不清道不明的——占有欲。
“那个女孩,”她说,声音不大,却让旁边的中年男人不由自主地屏住了呼吸,“我要了。”
中年男人张了张嘴,想提醒沈知衡这是学院正式录取流程,不能随便点名要人——但话到嘴边,他又咽了回去。因为他看到沈知衡的眼神,那种眼神,他只在她面对真正感兴趣的猎物时见过。
沈知衡重新看向下方的走廊,目光穿过人群,落在那个娇小的、靠着墙壁打瞌睡的身影上。
“爆表吗……”她低声自语,像是说给自己听的,“有意思。”
第131章 首席视线·131
礼堂里的灯光暖融融的,新生入学典礼已经进行到校长致辞环节。后排座位上,一个娇小的身影正以极其标准的姿势——脑袋歪在椅背上,嘴巴微微张开,呼吸均匀——睡得浑然天成。
引导老师压低声音,引着沈知衡从侧门进入礼堂后排的观礼区。她的位置被安排在一个不起眼的角落,但视野极好,可以俯瞰整个新生方阵。
沈知衡落座时扫了一眼讲台上的校长,那人正在用一种抑扬顿挫的语调讲述学院的百年历史。她对这个话题毫无兴趣,目光自然而然地滑向新生席。
第一排是笔试前十名的优等生区,一个个坐得笔直。第二排稍显松散。第三排开始有人偷偷低头看通信器。
沈知衡的目光继续往后移,最终停在第六排靠窗的位置。
那个女孩穿着崭新的新生制服,领口松了两颗扣子,外套搭在肩膀上像条毯子——不,那不是“像”,那根本就是毯子。
档案照片上那张睡眼惺忪的脸和眼前的人重叠在一起。沈知衡的嘴角微微翘起,手指在扶手上轻轻叩了两下。
“沈首席,”旁边一个戴着金丝眼镜的中年女老师凑过来,压低声音说,“您第一次来我们学院吧?等会儿典礼结束后,有个新生数据简报会,要不——”
“那边那个女孩,”沈知衡打断她,下巴朝宁小眠的方向扬了扬,“今年魔力量异常的考生?”
女老师愣了一下,顺着她的视线看过去,然后表情变得有些微妙:“啊,您说宁小眠啊。对,这孩子确实是今年最特殊的案例。初试的时候魔力球没有读数,复试直接爆了上限测试仪。”
“爆了?”沈知衡重复了一遍这个词,语气里带着一丝玩味。
“就是……数值溢出检测上限。”女老师推了推眼镜,似乎觉得这个说法不够严谨,又补充道,“具体数值至今无法准确评估,因为测试仪在接触到她的魔力时发生了硬件故障。我们紧急更换了三台设备,结果都一样——仪器先爆表,然后失灵。”
沈知衡没有说话,而是从身边的公文包里抽出一份文件。
那是一份牛皮纸档案袋,封口处贴着“特批·观察对象”的红色标签。她解开缠线,抽出里面的材料,动作不急不缓。
第一页是宁小眠的基本信息登记表。照片上的女孩看起来比现在精神一点——也只是“一点”而已,眼睛勉强睁着,嘴角微微下垂,像是被人从被窝里拽出来强行拍照的。
姓名:宁小眠。年龄:十七。魔力觉醒等级:未定级(待观察)。
沈知衡的指尖在“待观察”三个字上停了一瞬,然后翻到下一页。
这是复试的详细测试记录。和女老师说的一样,初试空读,复试爆表。但真正让她注意的是测试报告的附页——那是一份由三位考官联名签署的“补充评估意见”。
“……测试过程中,受试者处于低觉醒状态,疑似在非完全清醒的情况下释放魔力。分析认为,受试者的魔力总量可能远超常规检测上限,但因其无法自主控制魔力输出,现阶段评级建议为‘待定’。”
“‘此考生需额外辅导,建议纳入观察名单,暂不分配专途路线。’”
沈知衡念出最后一句话时,声音轻得像是在自言自语,但旁边女老师的表情明显僵了一下。
“沈首席,这个评估意见是有些保守,但我们也是出于安全考虑。毕竟一个无法控制自己魔力的学生,如果直接分入战斗专途,万一——”
“她不是‘无法控制’。”沈知衡再次打断她,语气依然平静,但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确信,“她是太懒了。”
沈知衡的目光重新落在档案上。她的手指缓缓划过“建议额外辅导”那行批注,指腹上的触感像是要透过纸面,触碰到那个写批注的人的心思。
“额外辅导”这个词,在学院的语境里,往往意味着“问题学生”。被贴上这个标签的人,会被分到专门的后进班级,接受更严格的管控和更多的训练——但也会因此失去很多资源倾斜的机会。
换句话说,有人不想让这个女孩发展得太快。
沈知衡把档案合上,没有立刻放回公文包,而是拿在手里,轻轻敲了敲桌面。
“沈首席?”女老师试探性地叫了一声。
“没事。”沈知衡笑了笑,那笑意很浅,但女老师莫名觉得后背发凉。
礼堂里的掌声突然响起来,校长致辞结束。紧接着是新生代表发言,然后是宣誓环节。整个过程宁小眠都没有醒,她旁边的同学试图推了她两次,第一次她“嗯”了一声,第二次她直接把脑袋换了个方向继续睡。
沈知衡全程看着这一幕,眼底的笑意越来越深。
中场休息的铃声响起来时,新生们终于被允许站起来活动。宁小眠也在这一波骚动中迷迷糊糊地睁开了眼睛,她揉了揉眼,打了个哈欠,然后茫然地看了看四周。
“结束了吗?”她问旁边的同学。
“刚中场休息!你怎么又睡着了?”同学无奈地说,“下一环节是分院仪式,你可别再睡了,到时候叫到你名字你都没听见。”
“哦……”宁小眠应了一声,站起来伸了个懒腰。她的动作幅度不大,但外套从肩膀上滑落下来,她也没去捡,就那么半耷拉着,露出里面有些皱巴巴的衬衫领子。
沈知衡在这时候从侧门走了出来。
她没有直接走向宁小眠,而是先绕到新生席旁边的走廊,和一位正在整理文件的辅导员搭话。那位辅导员是个三十出头的男性,看到沈知衡时明显愣了一下,然后连忙站起来。
“特派监督。”沈知衡简短地回答,目光却越过他的肩膀,看向正在往这边走的宁小眠。
宁小眠之所以会往这边走,是因为厕所在这个方向。她睡了一觉,膀胱有点撑,所以迷迷糊糊地朝走廊尽头走去,完全没有注意到站在辅导员身边的沈知衡。
准确地说,是宁小眠低头走路,脑袋直接撞进了一个柔软的、带着淡淡清香的东西里。她愣了一下,抬起头,发现自己的脸正贴在一件黑色学院制服的胸口位置。
制服的布料很细腻,体温透过布料散出来,暖暖的,还带着一股好闻的茶香。
“好香……”宁小眠下意识地说了一句,声音软软的,像是还没完全醒过来。
沈知衡低头看着怀里这个迷迷糊糊的小脑袋,没有立刻推开她。她甚至没有后退,而是就着这个姿势,伸出手,轻轻替宁小眠理了理被压乱的发丝。
那动作很轻,很自然,像是排练过无数次一样。
宁小眠的发丝很细很软,沈知衡的手指穿过那些发丝时,能感觉到指尖传来的温热触感。她把宁小眠耳后翘起的一缕碎发别到耳后,动作轻柔得像是在触碰一件易碎的瓷器。
“睡醒了?”沈知衡问,声音不大,带着一丝若有若无的笑意。
宁小眠眨了眨眼,终于完全清醒过来。她发现自己正贴在一个陌生人的胸口,连忙往后退了一步,脸颊微微泛红。
“对不起对不起,我没看清楚路……”她慌慌张张地道歉,然后抬头看向沈知衡,“你是……?”
“沈知衡。”她报上自己的名字,语气平淡,但眼神里带着一丝藏得很深的期待——她在等宁小眠的反应。
然而宁小眠只是“哦”了一声,然后打了个哈欠。
“沈同学你好,我、我去一下厕所。”她说完,转身就要走。
沈知衡看着她转身的背影,嘴角微微翘起。她没有拦宁小眠,而是转回身,看向那位一直站在旁边、表情有些僵硬的辅导员。
辅导员愣住了:“沈首席,您说什么?”
“宁小眠,”沈知衡重复了一遍那个名字,声音不急不缓,却让周围的空气都安静了几分,“她的全部学业费用、生活费用、训练资源,我全包了。合同我亲自拟,过两天送到你们教务处。”
辅导员张了张嘴,想说点什么——按照学院的规章制度,学生赞助是需要走正规流程的,不能由一个人说了算。但他看到沈知衡的眼神时,那些话全部堵在了喉咙里。
那个少女站在那里,身形不算高大,但周身散发出的气场让周围几个原本想过来打招呼的老师都不自觉地停下了脚步。她手里拿着宁小眠的档案袋,指尖轻轻摩挲着封口处的红色标签,眼神平静,却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笃定。
“这、这个……”辅导员艰难地说,“沈首席,赞助流程是需要学生本人同意的,而且还需要家长签字——”
“我会让她同意的。”沈知衡打断他,语气依然平淡,但那句话里包含的自信和笃定,让辅导员后背冒出一层冷汗。
沈知衡没有再看他,而是转身朝侧门走去。她走到门口时,回头看了一眼走廊尽头——宁小眠正好从厕所里走出来,还在揉眼睛,一副完全没睡醒的样子,浑然不觉自己已经被人盯上了。
沈知衡的嘴角微微上扬,推开侧门,消失在走廊的阴影里。
而宁小眠则在原地站了一会儿,歪着头,看着那个消失的背影,皱了皱鼻子。
“好香的味道……”她自言自语道,声音小得只有自己能听见,“好像在哪里闻到过。”
第132章 撸头初逢·132
午后的图书馆,阳光从西侧的玻璃窗斜斜地洒进来,在深色的木质桌面上拉出一道道温暖的光带。空气中浮着细小的尘埃,在光线里缓缓飘动,像是被时间凝固住的碎金。
宁小眠趴在图书馆三楼靠窗的角落桌上,脑袋枕着自己的书包,睡得人事不知。
她的姿势实在算不上舒服——书包里塞了几本今天刚领的教材,鼓鼓囊囊的,垫在脸下硬邦邦的,让她的脑袋歪成了一个有些别扭的角度。但她似乎完全不在意,呼吸均匀而绵长,嘴角还挂着一丝若有若无的口水痕迹,在午后的光影里泛着一点晶莹的光。
周围几个自习的学生偶尔抬头看她一眼,又低下头去,显然已经习惯了这位新生在图书馆的“固定节目”——自从入学仪式后,宁小眠的名字就在小范围内传开了,不是因为什么了不得的成绩,而是因为她几乎每天都在图书馆的同一个位置睡觉,雷打不动。
有人私下议论说她是不是有什么嗜睡症,也有人猜测她是在偷偷修炼某种需要入定的功法。但更多的人只是觉得:这个人真能睡啊。
沈知衡就是在这种氛围里走进图书馆的。
她今天没有穿那件标志性的首席外套,只穿了一件简单的白衬衫配深色长裤,外面套了一件浅灰色的薄外套。手里拿着一本书,封面朝内,看不出是什么。她走过书架之间的通道时,脚步很轻,几乎没有发出声响。
她的目光在阅览区扫了一圈,然后精准地落在了角落那个趴在桌上的人影上。
宁小眠的脑袋歪向一侧,几缕碎发从耳后滑落,遮住了半张脸。阳光落在她的侧脸上,在她浓密的睫毛下投出一小片扇形的阴影。她的嘴唇微微张开,呼吸时带动着那缕碎发轻轻颤动,整个人看起来像一只蜷在角落里晒太阳的猫。
沈知衡站在书架边,安静地看了她几秒钟。
她没有直接坐到宁小眠对面或者旁边的位置,而是在她面前站定,低头打量着这个睡得毫无防备的少女。宁小眠枕着的书包鼓得厉害,她的脖子明显是悬空的,整个姿势看起来就很累。
她没有犹豫太久。她脱下自己身上的薄外套,动作很轻很慢,几乎没有发出声响。然后她弯下腰,一只手轻轻托起宁小眠的脑袋——那只手触到宁小眠后颈的瞬间,沈知衡感觉到手下的皮肤传来温热的触感,混合着少女身上淡淡的皂香味和一丝说不清的、像是阳光晒过的气息。
宁小眠在睡梦中发出一声含糊的呢喃,像是不满被人打扰,眉头微微蹙了一下。但她的脑袋却本能地往沈知衡手心里蹭了蹭,像一只寻找温暖的小动物。
她垂下眼帘,看着宁小眠那张毫无防备的睡脸,嘴角几不可察地弯了一下。然后她把自己的薄外套叠了两折,垫在了宁小眠的脸和书包之间,动作轻柔得像是在摆放一件易碎的瓷器。
宁小眠的眉头舒展开来,呼吸重新变得平稳。
沈知衡直起身,在宁小眠对面的位置坐了下来。她把手中的书放在桌上,翻开,目光落在书页上,但余光却一直停留在对面那个睡得香甜的少女身上。
她看了大约三行字,然后抬起了眼睛。
宁小眠的头发在午后的光线里泛着柔和的光泽,是那种很纯粹的黑色,发质看起来又细又软。有几缕头发因为睡觉的姿势翘了起来,在头顶的角度形成一个有些好笑的小弧度,像是刚冒出来的呆毛。
沈知衡盯着那缕翘起来的头发看了好一会儿,手指在桌面上轻轻敲了两下。
她放下书,身体微微前倾,一只手肘撑在桌面上,另一只手缓缓伸了过去。
指尖触到那缕翘起的发梢时,沈知衡能感觉到自己的心跳比平时快了一点点。那种感觉很微妙——像是做一件不该做的事,但又忍不住想做。她见过宁小眠两次了,每一次这个少女都在睡觉,每一次她都想做这件事。
她的手指轻轻穿过宁小眠的发丝。
那头发的触感比看上去还要柔软,像是上好的丝绸在指尖滑过,带着一点温热。沈知衡的动作很轻很慢,先是把那一缕翘起的头发往下压了压,然后顺着发丝的方向,从头顶缓缓滑到发尾。
她的呼吸甚至变得更加平稳了,像是被这种轻柔的触感安抚了一样。她的脸在睡梦中微微动了动,往沈知衡手指的方向偏了偏,嘴唇嘟囔了一句什么,含糊得完全听不清。
沈知衡的指尖停在她的发尾处,没有马上收回来。
她能感觉到指腹下那些细软的发丝微微的弹性,还有从宁小眠身上传来的体温。午后的图书馆很安静,只有远处偶尔翻动书页的沙沙声和空调低沉的嗡鸣。阳光缓缓移动,把宁小眠的影子在桌面上拉得更长了一些。
这一次她的动作更大胆了一些,整只手都覆在了宁小眠的头顶,轻轻揉了揉。那种触感让她想起以前养过的一只短毛猫,头顶的毛也是这么软,揉的时候会发出舒服的呼噜声。
宁小眠没有发出呼噜声,但她做了一个让沈知衡心跳漏了一拍的动作——她在睡梦中微微偏过头,用脸颊蹭了蹭沈知衡的手背,像是某种本能的回应,又像是梦里的无意识动作。
她看着宁小眠那张依旧睡得很沉的脸,看着她在自己手背上留下的那一点点温度,感觉自己的耳根有些发烫。她缓缓收回手,指尖还残留着那种柔软的触感。
她低头看了一眼自己的手,然后若无其事地重新拿起了书。
但书页上的字她一个字都没看进去。
宁小眠醒来的时候,窗外的阳光已经变成了更深的金色。
她迷迷糊糊地睁开眼睛,先是看到桌面上自己的影子,然后感觉到脸下垫着的东西触感不太一样——不是书包那种硬邦邦的布料,而是一种更柔软、更光滑的材质,还带着一点若有若无的清香。
她眨了眨眼睛,慢吞吞地抬起头,看到自己脸下垫着一件叠好的浅灰色外套。
她伸手摸了摸那件外套,布料很薄但很柔顺,上面还残留着一点体温的余热和一种很淡很淡的香气——像是某种花香混着雪松的味道,清冽又温柔。
一个声音从对面传来,音色清冷,带着一点淡淡的慵懒。
宁小眠抬起头,看见对面坐着一个穿着白衬衫的少女。那少女看起来跟她年纪差不多大,但气质却完全不像一个学生——五官精致而清冷,眉目间带着一种超越年龄的从容和笃定。她手里拿着一本书,正用那双浅色的眼睛看着自己,嘴角带着一丝很淡的笑意。
她的大脑还处于刚睡醒的混沌状态,眼前这张脸有点眼熟,但她一时想不起来在哪里见过。她迷迷糊糊地盯着对方看了好几秒,然后开口说了一句让她事后想起来就想把自己埋进书堆里的话:
沈知衡挑起一边眉毛,没有生气的样子,反而眼中的笑意更深了一些。她把书合上,身体微微前倾,用一种很平和的语气说:
宁小眠的大脑花了大约三秒钟才消化完这句话。
然后她猛地坐直了身体,动作太大,差点把桌上的书带倒。“赞助者?!那个、那个——就是你?!”她瞪大了眼睛,看着对面那个清冷的少女,终于想起来在哪里见过了——那个在走廊里跟她撞了个满怀的人,那个让她觉得“味道好熟悉”的人。
沈知衡点了点头,表情很平静,像是在陈述一件再普通不过的事。
宁小眠张了张嘴,想说什么,但她的目光忽然落在了那件外套上——准确地说,是落在外套袖口处一小片颜色略深的印记上。那片印记的形状和大小,跟她的嘴角高度吻合。
她连忙低头摸了摸自己的嘴角,果然还残留着一点湿润的触感。她睡觉的时候流口水了,而且口水流到了这个赞助者的外套上。
“对、对不起对不起!”宁小眠慌慌张张地抓起那件外套,想要把它叠好还给沈知衡,“我、我不是故意的!我不知道这是你的衣服……我、我赔你一件新的吧?我——”
“不用。”沈知衡打断了她的话,语气依然平淡,但声音里带着一丝几不可察的笑意,“洗一下就好了。”
“如果你实在过意不去,”沈知衡顿了顿,看着宁小眠那张涨红的脸,慢悠悠地补了一句,“下次请我吃饭就好。”
宁小眠愣住了,手里抓着那件外套,不知道该说什么。沈知衡的表情看起来不像是在开玩笑,但也不像是在认真要求什么——她只是很自然地说了那句话,像是随口一提,又像是早有预谋。
宁小眠低下头,看着手里的外套,小声说:“那、那好吧……我请你吃饭。”
沈知衡没有回应,只是站起来,从她手里接过那件外套,动作自然地搭在手臂上。“那我等你。”她说,然后转身朝图书馆的出口走去。
宁小眠站在原地,看着那个白衬衫的背影越走越远,直到她走到门口时,忽然回过头来,看了她一眼。
“宁小眠。”沈知衡叫了她的名字。
“啊?”宁小眠下意识地应了一声。
沈知衡抬手指了指自己的头顶,嘴角弯了一下:“头发翘起来了。”
然后她推开图书馆的门,走了出去。
宁小眠愣了一下,然后手忙脚乱地抬手去摸自己的头顶——果然有一缕头发翘得老高,完全压不下去。她用力按了好几下,那缕头发依然倔强地竖着,像是在嘲笑她的慌乱。
她放下手,看着那扇已经关上的门,小声嘀咕了一句:“这个赞助者好奇怪……”
她低下头,看了一眼自己的手,刚才抓过那件外套的指尖还残留着那种柔软的触感和淡淡的香气。
她说完这句话,自己愣了一下,然后连忙摇了摇头,像是要把什么奇怪的想法甩出去。她重新坐回椅子上,把脸埋进手臂里,感觉自己的耳根还在发烫。
图书馆的午后的阳光依然温暖,空气中还残留着那件外套上的雪松香气,淡淡的,若有若无,像是一个还没做完的梦。
第133章 入学枕头·133
宿舍门推开的时候,宁小眠还在跟行李箱的拉链较劲。
她蹲在地上,使劲拽了两下,拉链纹丝不动,像是卡死了。她叹了口气,干脆松开手,往地上一坐,仰头打量着这个即将住进去的房间。
房间不大,标准的双人寝配置——两张单人床靠墙分列两侧,中间是一张公用的长桌,窗口的位置摆着两把椅子。阳光从窗户照进来,在地板上投下一块亮堂堂的光斑,能看见细小的灰尘在光线里慢慢飘动。
“还行。”宁小眠自言自语,撑着地板站起来,拍了拍屁股上的灰,走到靠窗的那张床前,伸手按了一下床垫。
硬邦邦的,像是直接在木板上铺了一层薄薄的褥子,手按下去几乎没什么弹性。宁小眠皱了皱眉,又用力按了两下,确认不是自己的错觉——这床垫确实硬得像块木板。
她犹豫了一下,还是坐了上去,然后整个人往后一倒,后脑勺磕在床板上,发出一声闷响。她躺了几秒钟,又翻了个身,换了个姿势,再翻了个身,最后干脆趴在床上,把脸埋进那层薄褥子里,闷闷地叹了口气。
她翻来覆去折腾了好一会儿,最后还是坐起来,把书包拿过来,叠了叠,垫在脑袋底下当枕头,重新躺下去试了试。
书包的高度不太对,枕着脖子有点悬空,而且里面装了几本书,硬邦邦的,硌得后脑勺疼。她试了几次,怎么调整都不舒服,只好爬起来,把书包里的东西倒出来,找出最软的一件外套叠好垫上去,再躺下。
宁小眠盯着天花板发了一会儿呆,心想,总不能今晚就睡在这张硬板床上吧?
她翻了个身,看了一眼对面那张空荡荡的床——室友还没来报到,床板上连褥子都没铺,光溜溜地露着木头。她更愁了,干脆抱着那件叠好的外套坐起来,双腿盘在床上,开始认真思考要不要去楼下便利店买个枕头。
她低头看了一眼手机,下午五点半,食堂差不多该开饭了。她想了想,决定先去吃饭,回来再说枕头的事。
晚饭她吃了一份番茄鸡蛋面,加了一个荷包蛋,吃得心满意足,暂时把床垫的事情抛到了脑后。吃完饭她又磨蹭了一会儿,在校园里逛了一圈,熟悉了一下从宿舍到教学楼的路,等到天色暗下来才慢悠悠地往回走。
回到宿舍楼下的时候,她看见门口的值班台上放着一个包裹,棕色的牛皮纸包装,用麻绳捆得整整齐齐。她本来没在意,正要上楼,值班的阿姨叫住了她:“宁小眠是吧?有你的包裹。”
宁小眠愣了一下,走过去看了一眼那个包裹——收件人那一栏确实写着她的名字,字迹工整秀气,像是用钢笔写的。她翻过来看了看寄件人,那一栏只写了一个字母——“s”。
宁小眠的第一反应就是沈知衡。她拿着包裹愣了几秒钟,心里冒出一个疑惑——沈知衡怎么知道她今天搬宿舍?她好像没跟对方说过这件事。
但转念一想,对方是首席赞助者,想知道她的入住信息应该不难。宁小眠没有多想,抱着包裹上了楼,回到房间,把包裹放在桌上,拆开麻绳,剥开牛皮纸。
很普通的枕头,纯白色的枕套,摸上去柔软又厚实,鼓鼓囊囊的,像是塞足了羽绒。宁小眠把枕头拿起来,抱在怀里按了按——软硬适中,回弹刚刚好,既不会软到让脑袋陷进去,也不会硬到硌脖子。
宁小眠把纸条抽出来,展开,上面只有一行字,字迹和包裹上的一样,工整清秀,带着一点钢笔的墨香:
“别睡坏脖子——你的赞助者。”
宁小眠盯着纸条看了好几秒,嘴角不自觉地弯了一下,然后又连忙抿住,像是怕被人发现她在笑一样。她把纸条小心地折好,放进口袋里,然后抱着那个枕头走到床边,弯腰把原来那个薄得可怜的枕头抽出来,换上新的。
她拍了拍枕头,让它蓬松起来,然后整个人扑了上去,把脸埋进枕头里。
比她想象中还舒服,枕头里的羽绒填充得很均匀,既不会塌下去,也不会鼓得过高,刚好托住她的脸颊和脖子。她侧过脸蹭了两下,又翻了个身,把脑袋往枕头里拱了拱,终于找到一个舒服的姿势,长长地舒了一口气。
“这个赞助者……还挺靠谱的嘛。”她小声嘟囔了一句,声音闷在枕头里,含糊不清。
她闭上眼睛,原本以为自己换了枕头可能会有点失眠,但不知道是因为枕头太舒服,还是因为今天搬宿舍折腾了一天太累,她的眼皮很快就沉了下去,意识一点一点地模糊起来。
梦里她坐在一间明亮的工坊里,面前摆着一排炼药用的坩埚和试管,台上放着一份她没见过的配方。她低头看了一眼自己手里的药剂瓶,里面的药液泛着淡淡的金色光泽,比她平时炼出来的颜色更纯净。
她愣了一下,然后发现自己的炼药速度比平时快了不少——药液的融合度更好,提纯的步骤也更顺畅,几乎没有什么卡顿。她一边炼一边迷糊地想,这是怎么回事?是因为枕头太舒服了,睡得比较沉,所以梦境更稳定了?
她试着集中注意力,维持梦境的稳定度,果然发现梦中的工坊比平时更清晰,连坩埚底下火焰的跳动都能看得一清二楚。她心里一动,手上的动作更快了,一瓶药剂在她的意识引导下迅速成型,金色的药液在瓶底轻轻晃动,散发出淡淡的药香。
“原来枕头还能提升梦境稳定度……”她在梦里嘟囔了一句,声音含糊得连自己都听不太清。
她又在梦里炼了几瓶药,每一瓶的品质都比平时稳定,而且速度明显提升。她越炼越精神——不对,是越睡越沉——直到最后她趴在工作台上,手里还握着一瓶刚炼好的药剂,迷迷糊糊地睡了过去。
第二天早上,宁小眠醒来的时候,发现自己睡得特别沉,连梦都记得清清楚楚。她躺在床上发了一会儿呆,侧过头看了一眼旁边的枕头,伸手摸了摸,柔软的羽绒在她指间轻轻回弹。
“好舒服……”她抱着枕头蹭了两下,不太想爬起来。
但上课不能迟到。她磨蹭了好一会儿,才从床上爬起来,洗漱换衣服,背上书包出了门。
第一节课在二号教学楼,她从宿舍楼出来,沿着校园里的林荫道往教学楼走。早晨的阳光透过树叶洒下来,在地面上投下斑驳的光影,空气里带着一点湿润的草木气息,让人心情不错。
她走到教学楼门口的时候,远远地看见一个人从走廊的另一头走过来。
白衬衫,深色长裤,校服外套搭在手臂上——沈知衡。
宁小眠的脚步顿了一下,然后加快了几步,迎了上去。
沈知衡也看见了她,脚步没有停下,只是放慢了一点,等到宁小眠走到她面前,她才微微侧过头,目光落在宁小眠脸上,语气平淡地问了一句:“昨晚睡得怎么样?”
宁小眠愣了一下,然后反应过来——沈知衡知道她收到了枕头。
“睡得挺好的,”宁小眠点了点头,声音里带着一点没睡醒的软糯,“枕头很好用,谢谢。”
沈知衡没有立刻回答。她的目光在宁小眠脸上停留了几秒,然后微微下移,扫过她的脖颈——没有被枕头的折痕硌出来的红痕,也没有落枕的僵硬感,颈侧的皮肤干干净净,一看就是睡得特别安稳。
沈知衡的嘴角弯了一下,弧度很浅,几乎看不出来,但宁小眠还是捕捉到了。
“好用就行。”沈知衡轻声说,语气里带着一种满意的意味,像是确认了什么。
宁小眠看着她,忽然觉得有点不好意思,又不知道该说什么,只好低下头,盯着自己的鞋尖。她听见沈知衡轻轻笑了一声,声音很轻,像是风吹过树叶的沙沙声。
“魔药学基础。”宁小眠老实回答。
“那还不快去?”沈知衡抬了抬下巴,示意她往里走,“别迟到了。”
宁小眠应了一声,正要走,又想起什么,回过头来看了沈知衡一眼,犹豫了一下,小声说:“那个……枕头,你是怎么知道我需要的?”
沈知衡没有回答,只是看了她一眼,目光里带着一点笑意,慢悠悠地说:“猜的。”
宁小眠张了张嘴,还想再问,但上课铃快要响了,她只好先转身往教室跑。跑了两步,她又停下来,回头冲沈知衡喊了一句:“谢谢!”
沈知衡站在原地,看着她跑远的背影,轻轻“嗯”了一声,声音很轻,也不知道宁小眠有没有听见。
宁小眠跑进教室的时候,教室里已经坐了大半的人。她在后排找了个空位坐下,把书包放在桌上,拿出课本,翻到第一页。
但她没有立刻开始看,而是低着头,手指不自觉地摸了摸口袋里的那张纸条——她昨晚把它放进口袋,今天早上忘记拿出来了。纸条的边角有点软,被她摸了一晚上,但上面的字迹依然清晰:
“别睡坏脖子——你的赞助者。”
宁小眠看着那行字,嘴角又不自觉地弯了一下。
她连忙把纸条折好,重新塞回口袋,然后翻开课本,假装自己很认真地在看。
但她心里在想,这个赞助者真的很奇怪——明明可以发个消息问她需不需要枕头,却非要匿名寄过来,还附了一张纸条,字写得还那么好看。
宁小眠想到这里,愣了一下——沈知衡是怎么知道她的宿舍号的?
她想了想,觉得这件事大概又是“赞助者的权限”之类的东西,就没有深想,低下头,开始预习魔药学基础的课本内容。
但她不知道的是,在她低头看课本的时候,走廊另一头的拐角处,沈知衡正背靠着墙,手里拿着手机,屏幕上显示着一份学生入住信息表——宁小眠的名字后面,宿舍号那一栏已经被她用指尖轻轻点了一下,标记了一个小小的星标。
第134章 室友唐晚·134
准确地说,是被人用膝盖顶开的同时,肩膀撞上去,门锁发出一声闷响,然后整扇门“砰”地弹到墙上,震得天花板上的灯都晃了两下。
宁小眠正窝在上铺,抱着那本《魔药学基础》看得昏昏欲睡,被这声巨响吓得手一抖,书差点掉下床。她迷迷糊糊地抬起头,就看见门口堵着一个巨大的行李箱,行李箱后面站着一个绑着高马尾的女生,正单手撑着门框,另一只手拎着背包带子,整个人像一阵风似的卷了进来。
那女生的目光在房间里扫了一圈,最后锁定在上铺的宁小眠身上,眼睛亮得像两颗星星。她把行李箱往旁边一推,三步并作两步走到床边,仰头看着宁小眠,语气里带着一股压不住的好奇:“听说你魔力量炸了表?牛逼啊!”
宁小眠还没完全从困意里清醒过来,眨了眨眼睛,看着面前这个风风火火的女生,有点懵地“啊”了一声。
那女生见她这副反应,也不介意,反而笑了一声,拍了拍床沿:“你说话怎么像没吃饭?下来下来,别在上面窝着,我帮你把东西收拾一下。”
说完,她也不等宁小眠回答,转身就开始拆自己的行李箱。动作利落得很,三下五除二就把箱子里的东西倒腾出来——衣服叠得整整齐齐,洗漱用品码成一排,床单被套抖开就往床铺上铺,整个过程行云流水,跟做过千百遍似的。
宁小眠慢吞吞地从上铺爬下来,光着脚踩在地板上,看着那个女生像旋风一样把自己的床位收拾完,又顺手把她桌上那几本歪歪扭扭的书摆正了,甚至还拿袖子擦了擦桌面上的一点灰。
“你……”宁小眠张了张嘴,想说点什么。
“我叫唐晚舟,风系魔女,来自北城。”唐晚舟直起身,拍了拍手上的灰,转过头来看着宁小眠,大大方方地伸出手,“你叫宁小眠对吧?我入学前就听说你了——测试的时候把魔力球炸了,全校都在传你这个‘睡觉都能炸表’的怪物。”
宁小眠被她这句“睡觉都能炸表”说得有点不好意思,低下头,伸出手跟她握了一下。唐晚舟的手劲儿不小,握得她手指有点发麻。
“你这手,怎么跟没骨头似的。”唐晚舟松开手,打量了她一眼,语气里带着点嫌弃,但动作却是实打实的——她转身从自己的行李箱里翻出一个水杯,倒了杯热水,塞到宁小眠手里,“喝点水,你嘴唇都干了。”
宁小眠捧着杯子,看着杯子里冒出的热气,愣了一下,小声说了句:“谢谢。”
“谢什么谢,室友嘛。”唐晚舟挥了挥手,又转身去收拾自己剩下的零碎东西,一边收拾一边碎碎念,“这宿舍还行,朝南的,光线不错,就是床板太硬了,回头得垫层东西。对了,你吃饭了吗?我来的路上看见食堂了,三层的,看着挺大,不知道味道怎么样……”
宁小眠坐在床沿上,捧着杯子小口小口地喝水,听着唐晚舟像连珠炮一样的话,心里忽然觉得有点踏实。
她来学校之前,其实有点担心室友会是什么样的人——会不会很难相处,会不会嫌弃她整天睡觉,会不会在她睡着的时候偷偷说她坏话。但现在看来,这个室友虽然吵了一点,但好像还不错。
晚上熄灯之后,宿舍里安静下来。走廊里的灯光从门缝里透进来,在地板上拉出一道细细的光线。窗外的月光洒进来,把整个房间照得朦朦胧胧的。
宁小眠窝在被子里,闭着眼睛,正要睡着的时候,忽然听见下铺传来一声闷响,紧接着是唐晚舟翻身的动静,床板发出“嘎吱嘎吱”的声响。
“这床也太硬了。”唐晚舟抱怨了一句,又翻了个身,声音闷闷的,“我背都硌得慌。”
宁小眠没说话,假装自己已经睡着了。
但唐晚舟显然没打算放过她,又翻了两下,忽然“咦”了一声,声音里带着惊讶:“你那个枕头——哪来的?”
宁小眠睁开眼睛,借着月光往下看了一眼,就看见唐晚舟正仰着头,盯着她脑袋底下那个软乎乎的枕头,眼睛里闪着光。
“那个……”宁小眠犹豫了一下,不知道该怎么说,“赞助者送的。”
“赞助者?”唐晚舟的语气一下子变得意味深长,她撑着床沿坐起来,歪着头看着宁小眠,嘴角带着一点促狭的笑意,“哦——赞助者啊。”
她拉长了那个“哦”字,尾音上扬,像是在暗示什么。
宁小眠被她看得有点不自在,把被子往上拉了一点,遮住半张脸,只露出一双眼睛,瓮声瓮气地说:“就是赞助者。”
“行行行,赞助者。”唐晚舟笑了一声,躺回床上,双手枕在脑后,语气里带着一点过来人的味道,“不过我跟你说啊,赞助者这种东西,看着是好事,但里面水挺深的。有些人打着赞助的名义,实际上是另有所图,你可得小心点,别被人套路了。”
宁小眠在被子里眨了眨眼睛,心想沈知衡那个人……虽然确实有点奇怪,但应该不是什么坏人吧?
她没有接话,只是把被子裹得更紧了一点。
过了一会儿,她听见下铺传来一阵细微的风声——不是窗户漏风的那种声音,而是像有什么东西在空气里轻轻流动,带着一点凉意,吹过她的脸颊。
“你干嘛呢?”宁小眠从被子里探出头,往下看了一眼。
“调室温啊。”唐晚舟的声音从下铺传来,带着一点理所当然的口气,“我用风旋把暖空气往上推,凉气往下沉,这样上下铺温度差不多,省电费。你睡你的,别管我。”
宁小眠愣了一下,感觉到那股细微的风在房间里缓缓流动,确实让被窝里的温度变得更舒适了一些。她抿了抿嘴唇,把脸埋进枕头里,心里想着——这个室友虽然吵了一点,但人还挺不赖的。
她的意识渐渐沉下去,眼皮越来越重,呼吸也变得均匀起来。
宁小眠发现自己站在一片空地上,头顶是一片灰蒙蒙的天空,脚下是软绵绵的草地。她低头看了看自己的手,又环顾四周,总觉得这个场景有点熟悉,但又说不上来在哪里见过。
然后她听见了一阵“叽叽喳喳”的声音。
她转过头,就看见一只麻雀正站在不远处的树枝上,羽毛蓬松,圆滚滚的,正一边抖翅膀一边冲她叫唤。叫声又急又脆,像是在跟她说什么很重要的事情。
宁小眠歪着头看了它一会儿,觉得这只麻雀有点眼熟——尤其是它炸毛的样子,跟某个人的高马尾莫名相似。
她蹲下来,伸手想摸一下那只麻雀,结果那只麻雀“嗖”地一下飞起来,在她头顶转了两圈,然后落在她肩膀上,用尖尖的喙啄了一下她的耳垂。
“叽!”麻雀叫了一声,像是在说“别摸我”。
宁小眠被啄得缩了缩脖子,伸手捂住耳朵,小声嘟囔了一句:“你跟你主人一样吵。”
麻雀歪着头看了她一眼,又“叽”了一声,然后张开翅膀,扑棱棱地飞走了。
宁小眠站在原地,看着麻雀飞远的方向,打了个哈欠,然后一屁股坐在地上,仰头看着灰蒙蒙的天空,心想——这个梦还挺有意思的。
第二天早上,宁小眠被一阵响动吵醒。她迷迷糊糊地睁开眼睛,就看见唐晚舟已经穿戴整齐,正站在镜子前扎头发。高马尾一甩一甩的,跟她梦里那只炸毛麻雀一模一样。
“醒了?”唐晚舟从镜子里看见她,随口说了一句,“快点起来,今天第一节是魔导基础概论,听说老师挺严的,迟到要扣分。”
宁小眠“嗯”了一声,慢吞吞地从床上坐起来,揉了揉眼睛,又打了个哈欠。
唐晚舟扎好头发,转过身来看着她,皱了皱眉:“你昨晚没睡好?怎么一脸没睡醒的样子。”
“睡挺好的。”宁小眠含糊地说了一句,伸手去够床边的衣服,“就是做了个梦。”
宁小眠想了想,看了唐晚舟一眼,小声说:“梦见你变成了一只麻雀。”
唐晚舟愣了一下,然后“噗”地笑出声来,笑得肩膀都抖了:“麻雀?我?你这是什么离谱的梦啊!”
宁小眠被她笑得有点不好意思,低下头,开始慢吞吞地穿衣服。
唐晚舟笑够了,走过来拍了拍她的肩膀,语气里带着一点促狭:“行行行,下次你做梦的时候,记得让我变成点好看的东西,比如凤凰什么的,别整麻雀。”
宁小眠被她拍得身子晃了晃,抬起头看了她一眼,嘴角不自觉地弯了一下,小声说:“凤凰太吵了。”
“你——”唐晚舟瞪了她一眼,但眼里全是笑意,“行,你赢了。”
她转身拿起书包,甩到肩上,朝门口走去,走了两步又停下来,回头看了宁小眠一眼:“你快点啊,我在楼下等你。”
宁小眠点了点头,看着唐晚舟风风火火地走出门去,马尾辫在身后一甩一甩的,跟梦里那只炸毛麻雀扑棱翅膀的样子简直一模一样。
她忍不住笑了一下,然后低下头,继续穿自己的袜子。
穿到一半,她忽然想起什么,伸手摸了摸枕头底下——那张纸条还在,边角已经被她揉得有点皱了。她把纸条拿出来,展开,看了看上面那行字,然后又小心地折好,放进了口袋里。
她想起唐晚舟昨晚说的那句“小心被套路”,又想起沈知衡递给她枕头时那双带着笑意的眼睛,心想——就算是套路,好像也不坏。
第135章 第一梦药·135
草药被碾碎时散发的青涩涩的涩味,坩埚底部被火焰灼烧后残留的铁锈气息,还有空气中飘浮着的某种说不清道不明的粘稠感——像是糖浆被加热过头之后凝固在空气里的甜腻。
宁小眠坐在靠窗的工位前,面前是一口崭新的铜制坩埚,旁边摆着今天实训课要用到的材料:三株月光草、两片龙息叶、一小瓶基础溶剂,还有一枚鸽子蛋大小的月光石粉末。
她盯着这些东西看了大概十秒钟,然后眼皮开始往下坠。
“……第一步,将月光草切碎至三毫米左右的长度,注意不要用铁质刀具,会破坏草叶中的活性成分。”讲台上,炼药课的老师——一个戴着圆框眼镜、头发梳得一丝不苟的中年女魔女——正一边演示一边讲解,“切好后放入坩埚,用文火慢慢烘干,等到草叶边缘微微卷曲的时候——”
她使劲眨了眨眼睛,试图让自己清醒一点。昨晚睡得其实挺早的,但不知道为什么,一到这种需要集中注意力的场合,她的身体就会自动切换成待机模式。可能是潜意识觉得这些步骤太繁琐了,不想记。
“……加入基础溶剂,顺时针搅拌七圈,注意是七圈,不要多也不要少——”
唐晚舟坐在她右手边,正认真地跟着老师的步骤操作。她切月光草的动作很利落,刀刃落下去,草叶整整齐齐地断开,每一段都差不多长,看得出来是下了功夫练过的。
她切到一半,余光瞥见旁边的人一动不动,转头一看——宁小眠正趴在桌上,脸枕着胳膊,眼睛已经闭上一半了。
“喂。”唐晚舟压低声音叫了她一声,同时伸脚踢了一下她的凳子腿。
宁小眠的凳子晃了晃,她整个人跟着抖了一下,迷迷糊糊地抬起头来,眼睛还没完全睁开,嘴里含含糊糊地“嗯”了一声。
“别睡啊,”唐晚舟用刀尖指了指面前的坩埚,“这是要交作业的,你睡着了谁帮你炼?”
宁小眠顺着她的刀尖看了一眼坩埚,又看了一眼旁边摆着的材料,沉默了两秒钟,然后非常认真地说了三个字:“好麻烦。”
“麻烦也得炼啊,”唐晚舟无奈地看了她一眼,“实训课作业计入期末成绩的,你总不想挂科吧?”
宁小眠没回答她。她的目光落在坩埚里,落在那些安安静静躺着等待被处理的材料上,忽然觉得困意像是潮水一样涌上来,比刚才更加汹涌。她张了张嘴想说什么,但话还没出口,大脑就已经先一步放弃了抵抗。
她重新趴回桌上,脸埋进胳膊里,呼吸很快变得均匀绵长。
她低头看了一眼自己手里正在切的月光草,又看了一眼已经睡过去的宁小眠,简直不知道该气还是该笑。这人怎么回事啊?上一秒还在说话,下一秒就直接断片了?
她想再踢一下宁小眠的凳子,但脚尖刚碰到凳子腿,又收了回来。算了,反正叫也叫不醒,等她睡够了再说吧。大不了待会儿自己多炼一份,分给她算了——虽然这样可能有点冒险,但现在也顾不上那么多了。
她叹了口气,继续切她的月光草。
工坊里坩埚咕嘟咕嘟冒泡的声音此起彼伏,火焰偶尔噼啪作响,空气中药草的气味越来越浓,混着不同人处理材料时散发出的细微差别:有人把龙息叶烤焦了,焦糊味飘过来;有人加溶剂的时候手抖倒多了,液体溅到火焰上发出嗤嗤的声响。
没有人注意到角落里那个趴着睡觉的身影。
也没有人注意到,在她睡着之后大约三分钟,她面前的桌面上,空气开始微微扭曲。
先是一层极淡的银色光晕浮现,像月光被稀释了一百倍之后洒在桌面上,朦朦胧胧的,几乎看不出形状。然后那光晕开始凝聚,缓缓勾勒出一个瓶子的轮廓——瓶颈细长,瓶身圆润,底部微微收束。
先是瓶壁,透明的玻璃质地,表面光滑得没有一丝气泡;然后是瓶塞,软木的纹理清晰可见,像是被人手工削制过;最后是瓶中的液体——淡绿色的,在玻璃瓶里微微晃动,像是活着的东西。
整个过程安静得不可思议。没有光芒大盛,没有声音,甚至连周围的温度都没有变化。那瓶药剂就这么凭空出现在桌面上,像是它本来就一直待在那里,只是现在才被人看见。
宁小眠的手指微微动了动,像是在梦里做了什么动作,然后就不再动弹了。
梦里她站在一间明亮的工坊里,面前是一整套比她现实中的工位高级得多的炼药设备——银色的坩埚、自动搅拌的玻璃棒、可以精确控温的火焰调节器。她伸手拿起月光草,手指轻轻一碾,草叶就自己碎成了均匀的长度,然后飘进坩埚里。
她加溶剂,顺时针搅拌,一圈、两圈、三圈……七圈,不多不少。然后加龙息叶的粉末,再加月光石粉,每一步都熟练得像是做过一万遍。
她知道自己在做梦,但在梦里炼药的感觉很舒服,就像是在做一件自己很擅长的事情,不需要思考,身体自己就会动。
她没有理会,继续搅动手里的玻璃棒。药液在坩埚里旋转,颜色从浅绿变成深绿,又从深绿变成透亮的翡翠色,表面开始泛起细密的气泡,散发出清新的草木香气。
她伸手关了火,拿起旁边的玻璃瓶,将药液小心地倒了进去。
瓶塞按紧的时候,她听见外面又敲了一次门。
眼前是唐晚舟放大的脸,离她不到二十厘米,正一脸焦急地看着她。工坊里其他同学已经陆陆续续开始收拾东西了,坩埚被端起来,材料被收进包里,有人正在排队把炼好的药剂交到讲台上。
“你终于醒了!”唐晚舟松了一口气,站直了身子,“快点快点,老师说下课之前必须交作业,你什么都没炼,怎么办啊——”
因为她的视线落在了宁小眠面前的桌面上——那里安安静静地躺着一瓶药剂,装在透明的玻璃瓶里,液体是漂亮的翡翠色,在午后的阳光下泛着柔和的光泽。
她确定自己刚才没看错——宁小眠睡着之前,桌面上除了材料和坩埚之外什么都没有。这瓶药剂是什么时候冒出来的?
“这是……”她指着那瓶药剂,声音有点不确定,“你什么时候炼的?”
宁小眠顺着她的视线低头看了一眼,也愣了一下。
桌上确实有一瓶药剂。她伸手拿起来,凑到鼻子前闻了闻——月光草的味道很正,龙息叶的辛辣味被中和得很好,还有一股淡淡的甜味,是基础溶剂完美挥发的标志。
色泽、气味、浓稠度,全都对得上。
她自己也觉得有点奇怪,但脑子里很快就浮现出了一个合理的解释:“我刚才睡着的时候炼的。”
但唐晚舟显然不这么认为。她瞪大眼睛看了宁小眠两秒钟,然后“哈”了一声,脸上的表情写满了“你在逗我”。
“你睡着的时候炼的?”她压低声音重复了一遍,“你当我傻啊?”
宁小眠认真地点了点头:“真的。”
唐晚舟张了张嘴,又闭上,又张开,最后什么也没说出来。她决定先不追究这个问题,因为老师已经在催了。
“快点交作业吧,别磨蹭了。”她拉了拉宁小眠的袖子,朝讲台的方向努了努嘴。
宁小眠“哦”了一声,拿着那瓶药剂站起来,跟着队伍往前走去。
前面几个同学交上去的药剂,老师只是扫了一眼,在名单上打个勾就算过了。轮到宁小眠的时候,她把药剂瓶放到桌上,老师拿起来看了看,习惯性地放到检测仪上扫了一下。
检测仪的屏幕上跳出了一串数据。
圆框眼镜后面的眼睛忽然瞪大了。
“……治愈指数,标准值溢出百分之三十。”老师念出了屏幕上的数字,然后抬起头来,目光直直地落在宁小眠脸上,“这瓶药剂是谁帮你炼的?”
宁小眠被她盯得有点不自在,缩了缩脖子,老实回答:“我睡着的时候炼的。”
但整个工坊安静了一秒,然后爆发出一阵哄笑。
“睡着的时候炼的?这也太离谱了吧!”
“肯定是有人帮她炼的,然后她不好意思承认,就编了个借口。”
“但问题是,谁帮她炼的啊?我一直看着这边,没见有人靠近她那个工位啊。”
“说不定是她自己偷偷炼的,然后假装睡着了?”
“那她也藏得太好了吧,我全程都没见她动过。”
同学们七嘴八舌地议论着,目光在宁小眠身上扫来扫去,有好奇的,有怀疑的,也有纯粹觉得好笑的。
宁小眠被围在中间,有点不知所措。她不知道自己哪里说错了——她确实是在梦里炼的,这有什么好笑的?
站在讲台上的老师推了推眼镜,又看了一眼检测仪上的数据,沉默了几秒钟。数据是真实的,这一点她可以确认。但一个全程趴在桌上睡觉的学生,怎么可能在睡着的情况下炼出一瓶治愈指数超出标准值百分之三十的药剂?
她看向宁小眠,想再问点什么,但话还没出口,就被一个声音打断了。
声音不大,但很清晰,带着一种让人无法忽视的笃定。
炼药工坊的后门不知道什么时候被推开了,一个人倚在门框上,姿态随意,目光却精准地落在了人群中央那个娇小的身影上。
她穿着学院统一的白衬衫和深色长裤,衬衫的袖口卷到小臂,露出一截线条流畅的手腕。她的表情很平静,嘴角甚至带着一丝极淡的笑意,像是早就预料到了眼前这一幕。
“沈……沈学姐?”有人小声叫了一声。
沈知衡没有理会那个声音。她迈步走了进来,穿过人群,径直走到宁小眠身边,低头看了一眼她手里那瓶药剂,嘴角的笑意加深了一点。
“这种基础治愈药剂,标准治愈指数是七十五,”她抬起眼,看向讲台上的老师,语气平淡得像是在陈述一个事实,“她炼出来的这瓶,指数是九十七点五,已经接近中级药剂的水平了。”
她没有等老师回应,又低头看了宁小眠一眼。
宁小眠正仰着头看她,眼睛里还带着刚睡醒的迷糊劲儿,整个人看起来呆呆的,像是一只刚从窝里被拎出来的小动物。
沈知衡伸出手,在她头顶轻轻拍了拍,动作很轻,但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亲昵。
“她睡着的时候确实能炼药,”她收回手,目光扫过周围一圈还在发愣的同学,嘴角的笑意淡了一些,语气里多了一丝若有若无的警告意味,“你们最好早点习惯这件事。”
说完她转身朝门口走去,步伐不快不慢,像是只是顺路进来看一眼。
走到门口的时候,她忽然停下脚步,偏过头来,看了宁小眠一眼。
“对了,下课之后来我办公室一趟。”
宁小眠还没反应过来,呆呆地“啊”了一声。
沈知衡没有等她回答,已经迈步走出了工坊。
门在她身后轻轻合上,留下一屋子面面相觑的人。
唐晚舟第一个回过神来,凑到宁小眠耳边,压低声音说:“她刚才说的‘睡着的时候确实能炼药’是什么意思?你以前在她面前炼过?”
宁小眠想了想,摇了摇头:“不记得了。”
她说的是真的——她确实不记得自己什么时候在沈知衡面前炼过药。但刚才沈知衡拍她头的时候,那种触感让她觉得有点熟悉,好像在哪里感受过。
她低头看了看自己手里那瓶药剂,又抬头看了看沈知衡消失在门口的方向,心里忽然冒出一个念头——
她好像越来越习惯被那个人摸了。
第136章 虚空针线·136
体育实战课的场地设在镜像塔学院西侧的露天竞技场上,午后的阳光穿过梧桐叶的缝隙,在地面上投下斑驳的光影。空气里混杂着青草被踩踏后的涩味,还有汗水蒸发后留下的淡淡咸腥。
宁小眠站在场地边缘,手里握着一柄练习用的木剑,剑身上还残留着上一轮对练时留下的划痕。她打了个哈欠,眼角渗出一点水光,整个人看起来像是随时能靠着旁边的梧桐树睡过去。
“下一组——宁小眠,对战陈屿。”
裁判老师的声音从场地中央传来,宁小眠揉了揉眼睛,慢吞吞地走上前去。
对面的陈屿是个身材高挑的女生,风系专途三年级,在俱乐部联赛里拿过名次。她握着木剑的姿势很标准,剑尖微微上挑,脚下已经踩出了一个蓄势待发的步伐。
宁小眠看着她,脑子里还在想刚才在魔药工坊里睡着的事——沈知衡拍她头的那只手,温度刚好,触感柔软,像是某种让人上瘾的安抚剂。
裁判一声令下,陈屿的身影瞬间动了。
风系魔女的速度优势在她身上展现得淋漓尽致,木剑在空中划过一道弧线,带着破风声直逼宁小眠的肩头。宁小眠勉强侧身避开,脚下的步伐却慢了半拍,被对手顺势一个变招,剑尖擦着她的袖口划过。
“嘶——”一声细微的布料撕裂声。
宁小眠低头一看,左袖靠近手肘的位置被划开了一道大约三指长的口子,白色的布料裂开,露出里面一截白皙的小臂。裂口的边缘有些毛糙,像是被锯齿状的东西撕开的。
她皱了皱眉,不是因为疼——那道口子连皮都没蹭破——而是因为这件校服是她上周刚领的新品,还没来得及穿第二次。
“暂停一下,我换个衣服?”宁小眠举起手,语气倒还算平和。
裁判老师看了她一眼,点了点头:“两分钟。”
宁小眠拎着木剑走下场地,朝场边的更衣室走去。身后传来陈屿带着几分歉意的声音:“抱歉啊,没收住力。”
“没事,破的是衣服不是人。”宁小眠头也没回,摆了摆手。
更衣室在竞技场东侧的一排矮房里,推开门的瞬间,一股混合着消毒水和汗味的空气扑面而来。宁小眠走到角落里的一排长凳前坐下,把木剑靠在墙边,低头打量着自己袖口上的那道裂口。
她翻了翻自己的储物格,里面除了几本课本和一小包零食之外,什么都没有——她今天出门的时候压根没想过要带备用的针线包。
“完了,这下得穿着破衣服上完下午的课了。”她叹了口气,靠在墙上,闭上眼。
最近她开始能感知到虚空缝隙了——那些隐藏在现实世界夹缝中的微小裂隙,像是空气里偶尔出现的静电触感,平时不注意就忽略过去了。但如果你刻意去感受,就能在指尖触碰到一种不同于实物的冰凉。
沈知衡跟她说过,这种感知能力是虚空系能力觉醒的一个标志,建议她多练习。
宁小眠睁开眼,看了看自己袖口上的裂口,又看了看空荡荡的四周。
“试试看。”她自言自语道,然后重新闭上眼,伸出手,朝着自己感知到的那个虚空缝隙探去。
指尖触到虚空边缘的时候,传来一阵奇异的触感——像是把手伸进了静止的水里,没有温度,没有重量,只有一种轻微的阻力。她的手指在虚空中摸索着,像是在一个看不见的抽屉里翻找东西。
冰凉的,细长的,硬邦邦的——是一根针。
她愣了一下,继续往深处摸,又触到了一卷柔软的、带着微光的东西——是线。
“还真有东西?”宁小眠睁开眼,把手从虚空中抽出来,指尖果然捏着一根银色的针和一卷闪着淡蓝色微光的线。
针很细,大约小指的长度,针身光滑,在更衣室昏黄的灯光下泛着一种冷冽的金属光泽。线的颜色偏向银白,表面覆盖着一层薄薄的微光,像是某种提炼过的魔力结晶。
宁小眠没多想,直接把线穿过针眼,然后低下头,开始缝袖子上的裂口。
她的动作很自然,像是做过无数遍一样——针尖刺入布料,从另一侧穿出,线拉直,再刺入下一针。针脚整齐均匀,间距几乎一模一样,像是用尺子量过的。不到两分钟,那道三指长的裂口就被缝好了,针脚细密地贴在布料上,几乎看不出痕迹。
宁小眠举着袖子看了看,满意地点了点头:“还行。”
她正准备把针线收起来,更衣室的门忽然被推开了。
唐晚舟从外面探进半个身子,手里还拎着一瓶水:“小眠,你好了没?老师说再不回去就——咦,你手里拿的是什么?”
她的目光落在宁小眠手里的银针上,眼睛忽然瞪大了。
宁小眠还没来得及回答,唐晚舟已经大步走了过来,一把抓住她的手腕,凑近了看那根针。她的表情从疑惑变成了震惊,又从震惊变成了某种类似于看见稀有宝物的兴奋。
“这针……这纹路怎么像博物馆里的东西?”唐晚舟的声音压低了,带着一股压抑不住的激动。
宁小眠被她拽得手腕发酸,眨了眨眼:“博物馆?”
“你看到针尾了吗?”唐晚舟指着针的末端,“那里刻着一圈花纹,像是某种徽记——我之前在魔女历史博物馆的陈列柜里见过类似的纹路,那是古代魔女家族用来标记自己炼金制品的符号。”
宁小眠低头看了看针尾,果然发现上面刻着一圈极细的纹路,像是某种藤蔓缠绕的图案,在光线下隐隐泛着暗金色的光泽。她之前根本没注意到。
“这就是根针而已啊。”宁小眠茫然地说。
“针而已?”唐晚舟用一种看败家子的眼神看着她,“这个纹路至少有三百年以上的历史,要是真的是古代魔女遗物,拿到拍卖会上随随便便都能卖出六位数!”
宁小眠张了张嘴,低头看了看自己手里的针,又看了看自己袖子上已经被缝好的裂口,表情变得有些微妙。
“那我刚才用这根针缝了校服……”
“你——”唐晚舟深吸一口气,按了按太阳穴,“行吧,你厉害。”
宁小眠把针和线举到眼前仔细看了看,线在指尖缠绕的时候,她感受到了一种微弱的魔力波动,像是有什么东西在线的内部缓缓流动。她试着往里面注入了一点魔力,线立刻亮了起来,淡蓝色的光芒从丝线表面渗透出来,在空气中留下一道短暂的光痕。
“这个线也不是普通棉线,”唐晚舟凑过来看了一眼,语气变得更加复杂,“如果我没认错的话,这是某种魔力导丝——能够传导和放大魔力附着的特殊材料,现在已经很少有人能生产了。”
宁小眠把针线小心地收进口袋里,站起身拍了拍裤子上的灰:“那我晚上回去查查资料,看看这到底是什么东西。”
“你从哪儿弄来的?”唐晚舟追问。
宁小眠想了想,如实回答:“虚空里摸的。”
唐晚舟沉默了三秒,然后转身往外走:“行,当我没问。”
晚上回到宿舍,宁小眠洗完澡之后窝在床上,把白天从虚空里摸到的那根针和线翻出来,放在床头灯下仔细端详。针尾的纹路在灯光下更加清晰了,那些藤蔓状的图案像是活的一样,在光线的角度变化中呈现出不同的层次感。
她拍了张照片发到学校论坛的“古物鉴定”板块,标题写的是“帮忙看看这是什么东西”,然后就把手机扔到一边,翻了个身,准备睡觉。
她睁开一只眼,拿起手机看了一眼——沈知衡发来一条消息,只有四个字:“东西别动。”
宁小眠还没反应过来,第二条消息又到了:“我在楼下,马上上来。”
宁小眠眨了眨眼,还没来得及回复,宿舍门就被敲响了。
唐晚舟从隔壁床上探出头来,一脸困惑:“这么晚了谁啊?”
宁小眠已经猜到了是谁,她从床上爬起来,踩着拖鞋走到门口,拉开门的瞬间,果然对上了沈知衡那双清冷的眼睛。
沈知衡站在走廊的灯光下,校服外套随意地搭在肩上,头发被夜风吹得有些凌乱,但整个人依然带着一种让人无法忽视的气场。她的目光落在宁小眠手里那根银针上,瞳孔微微缩了一下。
“让我看看。”她的声音很轻,但语气里带着一种不容拒绝的认真。
宁小眠侧身让她进门,把针和线递了过去。沈知衡接过针,没有急着看,而是先关上了宿舍门,然后才走到灯下,把针举到眼前,仔细端详了将近半分钟。
“共鸣针。”她终于开口,声音里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感慨。
“什么?”宁小眠和唐晚舟同时问道。
沈知衡把针放在掌心,指尖轻轻抚过针尾的纹路:“这是古代魔女用来进行高精度附魔的工具,针身内部刻有微型的共鸣法阵,能够在缝制过程中将魔力丝线里的附魔效果精准地嵌入目标物体中。这种工艺在三百年前就已经失传了,现在市面上能找到的共鸣针不超过十根,每一根都是博物馆级别的藏品。”
她抬起头,看向宁小眠,嘴角微微弯起:“你在虚空里摸到的?”
宁小眠点了点头,表情仍然有些茫然:“我就伸手进去摸了摸,然后就摸到了这根针,还有一卷线。”
沈知衡的眼底闪过一丝若有所思的光。她把针还给宁小眠,语气里多了一丝好奇:“虚空里还有什么?”
宁小眠被她问得愣了一下,低头看了看自己的手,好像那只手真的能隔着虚空看到什么似的。她想了一会儿,最后茫然地摊开手:“我就摸到一根针啊,别的什么都没碰到。”
她顿了顿,忽然灵光一闪,抬起头看着沈知衡,眼睛里带着一种天真而认真的光:“要不我再睡一觉找找?睡着了之后我感知虚空的能力好像会更强一些。”
沈知衡看着她那副一本正经的表情,终于忍不住笑了一下。她伸出手,在宁小眠的头顶轻轻揉了揉,动作比白天在工坊里的时候更温柔了一些,指尖穿过她还有些湿漉漉的头发,带着体温的触感让宁小眠不由自主地眯了眯眼。
“今天就别折腾了,”沈知衡收回手,语气里带着一丝无奈的宠溺,“你今天已经够出风头了——先在工坊里炼出九十七点五的药剂,又在虚空里捡到共鸣针。再被你掏出什么惊世骇俗的东西,我怕校董会连夜开会研究要不要把你切片。”
宁小眠缩了缩脖子:“应该不会吧……”
“你觉得呢?”沈知衡似笑非笑地看着她。
宁小眠想了想,决定不再继续这个话题。她把针和线小心地收进床头柜的抽屉里,然后爬上床,把被子拉到下巴的位置,露出两只眼睛看着沈知衡。
沈知衡站在床边,低头看着她那副准备入睡的样子,眼底的温柔在灯光下藏都藏不住。
“晚安。”宁小眠的声音已经开始带上睡意。
沈知衡转身朝门口走去,走到一半的时候忽然停下脚步,侧过头来,用一种很随意的语气说道:“对了,明天下午我那边有一批旧档案要整理,你来帮我翻翻——说不定能找到共鸣针的完整使用手册。”
宁小眠从被子里探出半张脸:“真的?”
“假的。”沈知衡头也不回地走出门,顺手带上了门。
门合上的瞬间,宁小眠听到门外传来一声极轻的笑声,然后是一句几乎被夜风吞没的话——
“不过你想要的话,我可以帮你找。”
宁小眠把脸埋进枕头里,耳朵尖悄悄红了。
第137章 合同腹黑·137
咖啡馆的门被推开时,挂在门框上的铁质风铃发出清脆的碰撞声。宁小眠缩着脖子走进来,一眼就看见了坐在靠窗位置的沈知衡。
午后的阳光从玻璃窗外斜斜地照进来,在沈知衡面前的木桌上投下一道明亮的光斑。她面前只放着一杯白水,透明的玻璃杯壁上凝着细密的水珠,像是刚从冰箱里拿出来的。她今天穿了一件浅灰色的薄外套,里面是白色衬衫的领口,整个人坐在那里,姿态松弛又端正,像是一幅构图严谨的静物画。
宁小眠走过去,在对面坐下,顺手把书包放在旁边的空椅子上。她打了个哈欠,眼角渗出一点水光,整个人看起来像是刚从床上被拽起来的一样——事实上也确实差不多,她午觉刚睡到一半就被沈知衡的消息叫醒了。
“找我什么事啊?”宁小眠揉了揉眼睛,声音还带着刚睡醒的软糯,“我下午本来打算补一觉的……”
沈知衡没回答,只是从桌边拿起一个牛皮纸信封,推到她面前。信封的封口处贴着一张白色标签,上面用工整的印刷体写着几个字:宁小眠同学专项赞助协议。
宁小眠愣了一下,伸手接过信封,拆开封口,从里面抽出一叠打印好的a4纸。纸张很新,墨迹还没完全干透,凑近了能闻到一股淡淡的油墨味。她翻了翻,发现合同有七八页,密密麻麻的条款用小四号字排得整整齐齐,每一条后面都跟着详细的解释说明。
“这什么?”宁小眠抬起头,困惑地看着沈知衡。
“赞助合同。”沈知衡端起水杯,抿了一口,语气平淡得像在说今天天气不错,“你上次不是说月底快没钱了吗?我这边正好有一个针对优秀新人的赞助名额,就帮你申请了一份。”
宁小眠的眼睛亮了。她低下头,目光快速扫过合同封面上的字样,然后翻开第一页。
第一条:赞助金额——每月5000元基础费。
5000块!对她这种每个月靠兼职和奖学金过活的穷学生来说,这简直是天上掉下来的馅饼。她继续往下看,第二条:训练标准——每日至少完成梦境训练2小时,否则按比例扣除当月基础费。
宁小眠的眉头皱了起来。她再往下翻,第三条:每周至少提交一份梦境炼金成果报告,格式参照附件一;第四条:每月参加至少一次学院组织的公开考核,成绩不得低于b级;第五条:赞助期内不得同时接受其他赞助方的同类资助……
“这不就是督促我写作业吗?”宁小眠抬起头,不满地嘟囔了一句。
沈知衡没说话,只是看着她,嘴角带着一丝若有若无的笑意。
宁小眠叹了口气,继续往下翻。合同的前十一条都是些常规条款,训练标准、考核要求、违约责任什么的,虽然严格倒也不算过分。她一边看一边在心里盘算——每天两小时的梦境训练,其实她平时睡觉的时候就已经在做了,只不过没计时而已;每周一份成果报告,虽然麻烦了点,但她在工坊里攒了不少成品数据,整理一下就能交;每月的公开考核,她现在的成绩应该能稳在b级以上……
她翻到第十二条的时候,手指忽然顿住了。
第十二条:乙方主动贴贴可抵偿训练欠款,每次计5点积分。贴贴形式包括但不限于:拥抱、摸头、靠肩、挽手臂等。积分可用于抵扣当月未完成的训练时长,兑换比例为1积分=15分钟。上限每月20次。
宁小眠的脸“腾”地一下烧了起来。
她瞪着那行字,反复看了三遍,又看了一遍,最后把合同“啪”地合上,抬起头来瞪着沈知衡。
“这合同有问题吧?”她的声音拔高了半个调,耳朵尖红得像要滴血。
沈知衡淡定地端起水杯,又喝了一口水,表情无辜得像什么都没发生过一样:“有什么问题?都是标准条款。”
“标准条款会有‘贴贴’这种词?!”宁小眠指着合同封面,手指都在抖,“什么叫‘乙方主动贴贴可抵偿训练欠款’?什么叫‘每次计5点积分’?什么叫‘上限每月20次’?!”
“就是字面意思。”沈知衡放下水杯,微微歪了歪头,那双清冷的眼睛里带着一丝促狭的光,“你不是经常训练偷懒吗?万一哪天没完成两小时的标准,就可以用这个条款来补救——很人性化,不是吗?”
宁小眠张了张嘴,又闭上。她低头看了看合同上那行字,再抬头看看沈知衡那张波澜不惊的脸,总觉得自己被绕进了什么陷阱里。
“而且,”沈知衡慢悠悠地补了一句,“贴贴的形式包括但不限于拥抱、摸头、靠肩、挽手臂——都是很正常的社交动作,你平时不也经常做吗?”
宁小眠想说“我才没有”,但话到嘴边又咽了回去。因为她确实经常做——每次在工坊里炼完药太困了就会不自觉地靠在沈知衡肩上,每次拿到好成绩就会扑过去抱住她,每次走在一起的时候也会不自觉地挽住她的手臂……
但这些事情被白纸黑字地写进合同里,怎么感觉就不一样了呢?
“你不签的话,”沈知衡的声音从对面传来,语气轻飘飘的,像是在说一件无关紧要的事,“下个月生活费自理哦。”
她低头看了看合同封面上的“每月5000元基础费”,又摸了摸自己空空如也的口袋——钱包里只剩三十块,刚好够她再吃三天的食堂,之后就要靠泡面度日了。
她咬咬牙,又翻开合同,把第十二条从头到尾读了一遍。
贴贴形式包括但不限于:拥抱、摸头、靠肩、挽手臂……上限每月20次……
“这个条款不合理,”她试图做最后的挣扎,“凭什么是我主动贴贴?为什么不是你主动?”
沈知衡挑了挑眉,眼底的笑意更深了:“如果你想改成‘甲方主动贴贴’,我也没意见。”
她感觉自己掉进了一个精心设计的陷阱里。
“签不签?”沈知衡从外套口袋里掏出一支黑色签字笔,放在桌上,推到宁小眠面前。
宁小眠盯着那支笔看了好一会儿,脑子里飞快地转着各种念头。她想过拒绝,但想到下个月的生活费,又犹豫了;她想过讨价还价,但看着沈知衡那副胜券在握的表情,就知道自己肯定讨不到什么便宜;她想过逃跑,但钱包里的三十块钱连打车回学院都不够……
最后她深吸一口气,伸手拿起笔,在合同最后一页的签名栏里刷刷刷地签下了自己的名字。
反正我睡过去就忘了。她在心里给自己打气。反正我每天都要睡十几个小时,训练时间肯定能达标,根本用不上这个条款。
她把合同推回给沈知衡,脸上的热度还没完全退下去。
沈知衡接过合同,低头看了看签名栏,嘴角微微勾起一个弧度。她把合同收进牛皮纸信封里,动作不紧不慢,像是在完成什么仪式。
宁小眠犹豫了一下,还是伸手握了上去。沈知衡的手指微凉,骨节分明,握住她手的力道很轻,却莫名让人有一种被牢牢抓住的感觉。
“对了,”沈知衡松开手,从口袋里又掏出一张卡片,放在桌上,“这个是赞助卡的副卡,每个月的基础费会自动打到卡里。你拿去用就行,密码是你的生日。”
宁小眠接过卡片,低头看了看。卡片是黑色的,上面印着金色的魔女学院标志,看起来就很高级。她翻了翻卡片背面,果然是自己的生日。
“你怎么知道我生日?”她抬起头,有些惊讶。
沈知衡端起水杯,喝了一口水,眼神飘向窗外:“我看过你的入学档案。”
宁小眠“哦”了一声,把卡片小心地收进钱包里。她低头看了看钱包里那张崭新的黑色卡片,又看了看旁边那张只剩三十块的校园卡,忽然觉得这个下午好像也没那么糟糕。
“那我先回去了?”她站起身,拎起书包。
宁小眠回过头,就看见沈知衡从座位上站起来,绕过桌子走到她面前。她比宁小眠高了差不多一个头,站在面前的时候,宁小眠得仰起头才能看到她的脸。
“合同第十四条,”沈知衡低头看着她,声音里带着一丝笑意,“签约当天,甲方有权享受一次免费的乙方贴贴服务。”
宁小眠瞪大了眼睛:“合同里哪有这一条?!”
“我刚刚加的。”沈知衡面不改色地说,然后伸出手,轻轻揉了揉宁小眠的头顶。
她的手指穿过宁小眠有些凌乱的头发,动作很轻很柔,像是在抚摸一只刚睡醒的猫。指尖的温度透过发丝传到头皮上,带着一种说不清道不明的酥麻感,让宁小眠不由自主地眯了眯眼。
“好了,”沈知衡收回手,表情恢复了一贯的淡然,“你可以回去睡觉了。”
宁小眠站在原地愣了好几秒才回过神来。她张了张嘴想说什么,但看了看沈知衡那张云淡风轻的脸,又觉得说什么都显得自己小题大做。
她最后只能红着脸转身,快步朝咖啡馆门口走去。
推开门的瞬间,铁质风铃再次响起清脆的碰撞声。午后的阳光照在街道上,空气里弥漫着咖啡和烘焙点心的香气。宁小眠站在门口深吸了一口气,把脸上的热度压下去大半,然后朝学院的方向走去。
她没注意到的是,身后咖啡馆的玻璃窗边,沈知衡正低头看着手里的合同,嘴角的笑意怎么都藏不住。
她更没注意到的是,合同最后一页的附则里,有一行用极小的字体印着的小字:“本合同的最终解释权归甲方所有。”
宁小眠走在回学院的路上,脑子里还在想着刚才那个“免费贴贴服务”的插曲。她越想越觉得不对劲,总觉得自己被沈知衡耍了,但又说不上来到底是哪里被耍了。
她摸了摸自己的头顶,那里还残留着沈知衡指尖的温度。
“算了,”她小声嘟囔着,把外套的帽子拉起来盖住脑袋,“反正也没亏什么……五千块呢。”
她加快脚步朝宿舍楼走去,心里想着赶紧回去睡一觉,把今天的事情都忘掉。
她不知道的是,这份合同的陷阱远不止她看到的那些。而沈知衡此刻正坐在咖啡馆里,拿着那份签好字的合同,在第十二条后面的备注栏里,用极小的字体写下了一行字:
“乙方累计欠款满50积分时,甲方有权要求乙方提供一次‘深度贴贴服务’,具体形式由甲方指定。”
她把合同收好,端起那杯已经凉透了的水,望着宁小眠远去的背影,眼底闪过一丝温柔而腹黑的光。
“宁小眠,”她低声说,声音轻得像是在自言自语,“你大概不知道自己签了什么。”
第138章 社团海报·138
教学楼主厅的公告栏前挤满了人。
宁小眠背着书包从侧门溜进来的时候,第一反应是“今天食堂发免费试吃吗”,第二反应是“这么多人挡路我怎么上楼”。她打了个哈欠,试图从人群边缘绕过去,结果刚走到楼梯口,就听见人群里传来一声惊呼。
“真的假的?她看起来好小一只啊……”
“海报上写她是炼金系的吧?梦境炼金社——这名字也太酷了!”
宁小眠的脚步顿住了。她迷迷糊糊地转过头,看见七八个新生正齐刷刷地盯着她,眼睛里闪着那种她再熟悉不过的光芒——就是她每次在食堂看到新出的甜品时,自己眼睛里的那种光。
“你们……在说我?”她指了指自己,语气里带着明显的不确定。
为首的一个短发女生用力点了点头,然后侧身让开一条路,朝公告栏的方向努了努嘴:“你自己看!”
宁小眠犹豫了两秒,还是挤进了人群。
公告栏的正中央贴着一张崭新的海报,a1大小的铜版纸,四角用透明胶带固定得整整齐齐。海报的背景是一片深蓝色的星空,中央画着一个蜷缩着睡觉的卡通女孩——那个女孩的轮廓、发型,甚至连脸上那副永远睡不醒的表情,都和她一模一样。
海报上方是一行手写体的标题,字体圆润可爱,带着点俏皮的感觉:
**“梦境炼金社——宁小眠同学创办。”**
标题下面是一行更小的字,字体换成了更加显眼的亮黄色:
**“史上最懒社长教你边睡边炼金!”**
她瞪大了眼睛继续往下看,海报的正文部分写着:
“你想在睡觉的时候也能炼药吗?你想在梦里就把作业写完吗?你想体验‘躺平也能变强’的人生吗?加入梦境炼金社,让你的人生从此不一样!”
入社福利那一栏更是让她差点当场晕过去——
她的声音不小,周围几个新生都听见了。短发女生歪了歪头,一脸疑惑地看着她:“可是海报上写的是你创办的啊。你看,下面还有赞助人的名字呢。”
宁小眠顺着她手指的方向看过去,海报的最下方确实用一行极小的字体印着一行字:
宁小眠深吸了一口气,又缓缓吐出来。她伸手揉了揉太阳穴,感觉自己的困意都被这股突如其来的怒火冲散了大半。她转过身,朝主厅门口走去,脚步比平时快了至少三倍。
沈知衡的办公室在教学楼三楼的尽头,门牌上写着“特别监督室”五个字。宁小眠一路小跑着上了楼,站在门口的时候喘了两口气,然后抬手敲了敲门。
“进来。”门里传来沈知衡的声音,平静得像是早就知道她会来。
宁小眠推开门走进去,看见沈知衡正坐在办公桌后面,手里端着一杯冒着热气的水,面前放着一叠文件。午后的阳光从窗户斜斜地照进来,在她的侧脸上投下柔和的阴影,整个人看起来从容又优雅。
“沈知衡!”宁小眠走到办公桌前,双手撑在桌沿上,“那张海报是怎么回事?我什么时候说要办社团了?”
沈知衡抬起头看了她一眼,表情没有任何波动。她放下水杯,从文件堆里抽出一张纸,推到宁小眠面前。
宁小眠低头看过去,是一份已经打印好的社团申请表格。上面清楚地写着“社团名称:梦境炼金社”、“创办人:宁小眠”、“指导老师:沈知衡”,甚至连社团宗旨、活动计划、预计人数那一栏都已经填得满满当当。
最下面一栏,还贴着一张她的证件照——她记得那张照片是入学时拍的,当时她因为没睡醒,眼睛都没完全睁开,整个人的表情看起来像是被刚从床上拽起来。
“你这……”宁小眠张了张嘴,不知道该说什么好,“你什么时候弄的这个?”
“昨天。”沈知衡端起水杯喝了一口,语气轻描淡写,“你的梦境炼金能力需要一个官方组织背书,不然迟早会被当成作弊。”
宁小眠愣了两秒,到嘴边的话突然就噎住了。
她张了张嘴,想说“你凭什么替我做决定”,但话还没出口,沈知衡的下半句就跟了上来。
“你想想看,”沈知衡放下水杯,抬眼看着她,语气平静得像是在讨论今天的天气,“你在梦里炼药,没有任何仪器记录,没有任何证人见证,炼出来的东西品质还比一般炼金师高——如果有人举报你作弊,你拿什么证明你是靠自己的能力炼出来的?”
宁小眠的嘴巴动了动,没有说出话来。
“但是有了社团就不一样了。”沈知衡继续说,修长的手指轻轻敲了敲桌面,“社团有正式的注册登记,有定期的公开活动,有指导老师和社员见证。你在社团活动里展示过的能力,都会成为你能力的证明。到时候就算有人想举报你,也要先过社团记录这一关。”
她不得不承认,沈知衡说得有道理。她之前在炼金课上用梦境炼出来的药水已经引起了不少人的注意,虽然老师没有说什么,但她能感觉到有些同学看她的眼神已经开始变了。如果继续这样下去,迟早会有人拿这个做文章。
“可是……”她还想挣扎一下,“你至少应该先问问我吧?”
“我问了。”沈知衡面无表情地说,“昨天在咖啡馆,你答应了签合同。”
“那个合同是赞助合同,跟社团有什么关系?”
“合同第十二条附则里写了,‘乙方在赞助期间有义务配合甲方进行合理的形象推广与能力展示活动’。”沈知衡说,语气平淡得像是在念一份天气预报,“办社团属于能力展示活动,没有超出合同范围。”
她仔细回想了一下昨天签的那份合同——十二页纸,密密麻麻的条款,她当时困得要死,根本没仔细看就签了。
“这叫合理安排。”沈知衡站起身,走到办公桌旁边的书柜前,从里面抽出一个文件夹,“社团申请我已经交上去了,审批大概需要三天。这三天里你准备一下面试的内容,到时候会有新生来报名。”
“面试?”宁小眠愣了一下,“还要面试?”
“当然。”沈知衡转过身看着她,嘴角微微上扬,“你总不能让随便什么人都加入你的社团吧?万一有人报名只是为了来看你睡觉怎么办?”
她总觉得沈知衡这句话里藏着别的意思,但她不想去深究。
沈知衡替她借了一间空教室当面试场地,教室里摆着一张桌子和两把椅子。宁小眠坐在其中一把椅子上,面前放着一杯已经凉透了的水,旁边是一叠报名表。沈知衡坐在她旁边,手里拿着一支笔,表情平静得像是在批改作业。
“第一个。”沈知衡朝门口努了努嘴。
一个扎着马尾的女生推门走进来,礼貌地问了好,然后在对面的椅子上坐下。宁小眠打量了她两眼,打了个哈欠,问出了第一个问题。
马尾女生愣了一下,显然没料到第一个问题是这个。她犹豫了两秒,诚实地回答:“偶尔……会有一点。”
第二个进来的是一个戴眼镜的男生,看起来很斯文的样子。宁小眠同样打了个哈欠,问了第二个问题。
眼镜男生推了推眼镜,表情有些困惑:“这跟社团有什么关系吗?”
“当然有关系。”宁小眠认真地说,“因为我睡觉的时候可能会做噩梦,万一我梦到鬼了,你在旁边吓得大叫,会把我吵醒的。”
他沉默了几秒,然后摇了摇头:“我不怕鬼。”
眼镜男生的表情变得更加困惑了,但他还是点了点头:“可以。”
面试持续了将近两个小时,来了十几个学生。宁小眠全程都在打哈欠,问的问题翻来覆去就是那三个:打不打呼、怕不怕鬼、能不能买奶茶。沈知衡坐在旁边一言不发,只是偶尔在报名表上做一些备注。
最后录取了五个人——三个女生两个男生,都是宁小眠觉得“最不会打扰她睡觉”的类型。
面试结束后,沈知衡收起剩下的报名表,看了一眼宁小眠:“你选人的标准还真是……别具一格。”
“实用就行。”宁小眠打着哈欠站起来,伸了个懒腰,“反正我又不需要他们帮我炼药,只要不吵我睡觉就行。”
沈知衡没有说话,只是看了她一眼,眼底闪过一丝笑意。
社团第一次活动安排在周五下午。
沈知衡替他们申请了一间活动室,房间不大,但采光很好,窗户外面能看到一片小花园。宁小眠提前让沈知衡帮忙买了几个懒人沙发,又搬了一张躺椅进来,整个活动室看起来不像是炼金社团的工作室,更像是一个午睡房。
下午两点,五个社员准时到了。宁小眠把他们带到活动室,简单地介绍了一下社团的基本情况——其实就是告诉他们“想睡觉就睡觉,不想睡觉也可以睡觉”,然后自己就一头栽进了躺椅里。
“社长……”那个戴眼镜的男生犹豫着开口,“我们今天不用炼点什么吗?”
“炼什么炼,”宁小眠闭着眼睛嘟囔了一句,“先让我睡一觉再说。”
话音刚落,她的呼吸就变得均匀起来,整个人已经陷入了沉睡。
五个社员面面相觑,不知道该做什么。最后还是那个短发女生先反应过来,她从书包里掏出一个笔记本,走到宁小眠身边蹲下来,认真地观察着她的睡姿。
“你们说……社长是不是在示范‘睡眠炼金法’?”她小声说。
其他四个人对视了一眼,觉得这个解释非常合理。于是他们也纷纷掏出笔记本,围着宁小眠坐下来,开始认真地记录她的每一个动作、每一次翻身、每一声轻微的梦呓。
宁小眠睡了一个多小时才醒过来。她迷迷糊糊地睁开眼,就看见五个社员围着她坐成一圈,每个人手里都拿着笔记本,上面密密麻麻地写满了字。
“你们……在干嘛?”她揉了揉眼睛,声音里还带着刚睡醒的沙哑。
“在记录社长的睡眠炼金法!”短发女生兴奋地说,“社长你刚才翻身的时候右手比了一个手势,是不是在梦里凝聚魔力?还有你中途说了一句梦话,是不是在念什么咒语?”
她张了张嘴想解释,但看着五个社员一脸认真、眼睛里闪着求知光芒的样子,她突然觉得解释起来太麻烦了。
“嗯……差不多吧。”她含糊地应了一声,翻了个身,把脸埋进躺椅的靠垫里,“我再示范一会儿,你们继续记。”
她闭上眼睛,很快就又进入了梦乡。
第139章 占床战争·139
凌晨两点,寝室里安静得只剩下墙上的挂钟在走针。
宁小眠本来睡得很沉。她下午在社团活动室躺了太久,晚上回寝室后又补了一觉,现在正处于那种意识漂浮在半梦半醒之间的状态——身体安安静静地陷在被子里,脑海里却已经开始了新一轮的梦境炼金。
梦里她正坐在一座巨型坩埚前,手里捏着一枚拳头大小的虚空结晶,准备把它融进一柄短剑的剑胚里。火焰把她的脸映得发红,蒸汽氤氲,空气里弥漫着一股金属被灼烧后特有的焦甜味。
那声音很轻,像是有什么东西在被子上轻轻地爬过去。宁小眠在梦里皱了皱眉,手里的虚空结晶差点掉进坩埚里。她勉强分出一丝意识,模模糊糊地想:寝室里应该没有老鼠吧?
紧接着,她感觉到床尾的被子被人轻轻地掀开了一角,一阵凉风灌进来,沿着她的脚踝一路往上窜。宁小眠打了个哆嗦,意识从梦境里被拽回了一大半。她努力地睁开眼皮,视野里先是一片模糊的黑暗,然后看见一个人影正跨过床栏,动作笨拙地往她的床上爬。
宁小眠困得脑子还没转过来,下意识地想要伸手把这个人影推下去。结果手刚伸出去,就被对方一把抓住了手腕。
是唐晚舟的声音。压得很低,带着一点心虚的急促。
宁小眠眨了眨眼,勉强聚焦。月光从窗帘的缝隙漏进来,在床尾投下一道细细的银白色光带。唐晚舟就蹲在她的床边,怀里抱着一个枕头,头发乱糟糟地披在肩上,穿着一件有些皱的睡衣,表情里带着一种“我理直气壮但我不太敢大声说话”的微妙心虚。
“……你干嘛?”宁小眠的声音含含糊糊的,像是嘴里含着棉花。
“我床上有蜘蛛。”唐晚舟说得飞快,“很大一只,黑色的,腿特别长。我不敢睡。”
“风系魔女就不能怕蜘蛛了吗!”唐晚舟压低声音反驳,语气里带着被戳穿的气急败坏,“而且那只蜘蛛爬到我枕头上了,我的枕头!我怎么睡?”
宁小眠困得脑子都是糊的。她懒得跟唐晚舟争论一个风系魔女到底该不该怕蜘蛛这个问题,只含糊地“嗯”了一声,往床的里侧挪了挪,口齿不清地说:“随便。”
唐晚舟像是早就等着这句话一样,立刻把枕头往宁小眠的床上一扔,然后整个人翻过床栏,动作利落地钻进被子里。宁小眠的床是一米二的单人床,睡一个人绰绰有余,但两个人挤在一起就有些勉强了。唐晚舟一躺下来,两个人的肩膀就贴到了一起。
宁小眠没在意,翻了个身,背对着唐晚舟,闭上眼睛准备继续做刚才那个被打断的梦。
她刚沉下去一半,就感觉到一只手从她枕头底下伸过来,试图把她的枕头往外抽。
宁小眠下意识地用手肘压住了枕头边缘。
“你干嘛?”她没睁眼,声音比刚才更含糊了,带着明显的不耐烦。
“你这个枕头好舒服,”唐晚舟的声音在她身后响起,理直气壮的,“我那个枕头太硬了,睡不着。借我一半。”
“我知道是你的枕头,我又没说要拿走,就借一半——你往那边去一点。”
唐晚舟说着,又用力拽了一下枕头。
宁小眠的困意被这连续两次的骚扰彻底打断了。她睁开眼睛,转过头,就看见唐晚舟正侧着身子,一只手抓着她的枕头边缘,脸上带着一种理直气壮的蛮横表情。月光落在她的侧脸上,把她的眉眼照得有些发亮。
“你说了随便的。”唐晚舟补充了一句。
宁小眠感觉自己被这句话堵得无话可说。她确实说了“随便”,但她怎么知道唐晚舟的“借宿一晚”还包括抢枕头这个项目?
她叹了口气,松开手,准备把枕头让出去一半算了。反正她困得要死,枕头的边角也够她睡了。
结果她刚松手,唐晚舟就把整个枕头往自己那边一拽,然后翻了个身,把枕头的大半边都占了过去。
宁小眠的脑袋失去支撑,直接磕在了床板上。
宁小眠捂着头,疼得眼泪都快出来了。
“哎呀对不起对不起,”唐晚舟赶紧把枕头推回来一点,语气里带着憋不住的笑意,“我没控制好力道。”
宁小眠揉了揉被磕到的后脑勺,瞪着唐晚舟。月光里她看见唐晚舟的嘴角明显翘着,那副“我很抱歉但我觉得很好笑”的表情让她心里一阵不爽。
她重新躺下来,把枕头往自己这边拉了拉,这次她没松手。
唐晚舟也拽着枕头另一角不撒手。
两个人就这样隔着一个枕头,在被子里无声地较上了劲。
宁小眠困得眼皮打架,但她这人有个毛病——一旦被人吵醒了,就一定要先解决完问题才能睡着。她拽了两下枕头,发现唐晚舟的力气比她大,她的手臂又酸又软,根本拽不过对方。她干脆换了个策略,把脑袋整个压到枕头上,用体重来增加阻力。
“你作弊。”唐晚舟压低声音说。
“那你应该去打蜘蛛,不是来抢我枕头。”
“打了,蜘蛛跑了,跑到我床底下去了。我更不敢睡了。”
宁小眠无语地看着唐晚舟。月光下唐晚舟的眼睛亮晶晶的,带着一种“我有理”的倔强表情,完全看不出半点心虚。
她决定不跟唐晚舟吵了。困意像潮水一样涌上来,她的眼皮越来越沉,意识又开始往下坠。她闭上眼睛,含含糊糊地说了一句:“随你便……别吵我……”
唐晚舟见宁小眠不反抗了,立刻又动起了抢枕头的心思。她小心翼翼地往外抽枕头,结果枕头纹丝不动——宁小眠的脑袋压在上面,像是长在了枕头上一样。
她试着用魔力。一缕微风从她指尖旋出,卷住枕头的边角,试图把枕头从宁小眠的脑袋底下抽出来。风系魔力无声无息,枕头的一角被风卷起,开始慢慢往外滑。
宁小眠在梦里感觉到了枕头的动静。
她正处在那个半梦半醒的临界点上,意识已经沉进梦境深处,但身体的感官还残留着一丝警觉。她感觉到枕头在动,下意识地伸出手,在枕头上轻轻按了一下。
唐晚舟感觉到手里的枕头突然变得不对了——刚才还是柔软的棉絮填充物,现在摸上去却像是一块铁板,又硬又沉,别说用风卷了,她就是使出吃奶的力气拽,那枕头都纹丝不动。
她低头看了看手里的枕头,又抬头看了看宁小眠。宁小眠已经彻底睡着了,呼吸均匀,整个人蜷在被子里,像一只打盹的猫。她的右手还搭在枕头上,手指微微蜷曲,姿势随意得像是睡着时无意识的一个动作。
唐晚舟掰了两下,掰不动。她又试了试用风系魔力去掀枕角,风刃打在枕面上,发出一声轻微的金属脆响。
“你作弊。”唐晚舟气呼呼地说。
宁小眠没理她,在梦里翻了个身,嘴里含含糊糊地嘟囔了一句:“这是我的枕头……赞助者送的……”
“赞助者?”她重复了一遍这个字眼,语气里带上了一丝说不清道不明的酸意,“就是那个沈知衡吧?她对你可真好。”
宁小眠没回答,在梦里笑了笑。那笑容很浅,只是在嘴角微微翘了一下,带着一种无意识的满足感。
唐晚舟看着宁小眠嘴角那个笑容,心里突然涌上一股说不出的别扭感。她“哼”了一声,翻了个身,背对着宁小眠,把被子往自己身上拽了拽。
她赌气地说完这句话,闭上眼睛准备睡觉。
但她的脑袋底下枕着的是一块铁板。
唐晚舟翻来覆去地折腾了十几分钟,怎么也睡不着。她气呼呼地坐起来,看了看宁小眠——宁小眠睡得很香,呼吸均匀,脸上还带着那种满足的笑意,像是正在做一个特别好的梦。
她又看了看宁小眠枕着的那个枕头。
枕头还是铁板的触感,但宁小眠的脑袋枕在上面,却像是枕着最柔软的羽绒枕一样,睡得很安稳。
唐晚舟咬了咬嘴唇,最终还是没有再去抢枕头。她把宁小眠的被子往自己这边拽了一点,把自己那个从自己床上带过来的硬枕头叠起来垫在脑袋底下,闭上眼睛,强迫自己入睡。
过了大概十几分钟,她听见宁小眠的呼吸变得更沉了。紧接着,她感觉到枕头上的金属触感消失了,重新变回了柔软的棉絮。
唐晚舟犹豫了一下,然后悄悄地翻了个身,把自己的脑袋往宁小眠的枕头那边挪了挪。
结果她刚挪过去,宁小眠就在梦里翻了个身,面朝着她,然后迷迷糊糊地伸出手,把唐晚舟的脑袋往自己怀里一搂。
宁小眠的体温透过睡衣传过来,温热而柔软。她的呼吸拂在唐晚舟的额头上,又轻又暖,带着一股淡淡的甜味——那是宁小眠的魔力气味,像是蜂蜜和牛奶混合在一起的甜香。
唐晚舟的脸腾地一下红到了耳根。
她想要挣扎,但宁小眠的手臂箍得很紧,像是在梦里抱住了什么舍不得放手的东西。她的力气其实不大,但唐晚舟不知道为什么,就是挣不开。
唐晚舟在心里骂了自己一句,然后放弃了抵抗,把脸埋进宁小眠的颈窝里,闭上了眼睛。
宁小眠的体温很暖和。她的心跳在耳边轻轻地跳动,规律而安稳,像是一首催眠曲。唐晚舟的呼吸渐渐地变得平稳了,困意从四面八方涌上来,把她裹进一片柔软的黑暗里。
第二天早上,宁小眠是被闹钟吵醒的。
她迷迷糊糊地伸出手,摸到床头的手机,按掉闹钟。她翻了个身,准备再赖一会儿床,然后发现自己翻不动——有什么东西压在她身上,沉甸甸的。
两个人正挤在一个枕头上,脸对着脸,鼻尖几乎要碰到一起。唐晚舟的头发散落在她的枕头上,和她自己的头发纠缠在一起,分不清哪一缕是谁的。唐晚舟的一条腿还搭在她的腿上,整个人像一只八爪鱼一样缠在她身上,睡得正香。
宁小眠眨了眨眼,愣了好几秒才反应过来发生了什么。
唐晚舟睁开眼睛,第一眼看见的就是宁小眠近在咫尺的脸。她愣了一秒,然后脸刷地一下红了起来,猛地往后一缩——但她忘了自己正和宁小眠挤在一个枕头上,往后一缩的结果就是脑袋直接撞到了墙上。
“嘶——”唐晚舟捂着后脑勺,疼得龇牙咧嘴。
宁小眠看着她狼狈的样子,忍不住笑了一下。
“你笑什么笑!”唐晚舟红着脸骂了一句,“谁要跟你贴这么近!”
她嘴上骂着,身体却纹丝不动——还压在宁小眠身上的那条腿没有收回来,脑袋也没有从枕头上挪开。
宁小眠没说话,只是打了一个哈欠,揉了揉眼睛。她的视线落在两个人纠缠在一起的头发上,迷迷糊糊地想:贴贴积分算我的还是她的?
这个念头在她的脑海里转了一圈,然后就消散了。她太困了,不想想这么复杂的问题。
她闭上眼睛,翻了个身,背对着唐晚舟,含糊地说了一句:“再睡五分钟……”
唐晚舟看着宁小眠的背影,张了张嘴,想说点什么,但最终什么也没说。她咬了咬嘴唇,把被子往上拉了拉,把自己和宁小眠一起裹进被子里。
第140章 情报耳语·140
情报课的下半节是自由讨论时间,教室里瞬间炸开了锅。
前排几个同学围在一起争论上周末俱乐部赛的战术,中间几排的人趴在桌上补觉或者偷偷刷手机,后排靠窗的位置倒是安静——因为宁小眠已经趴了半节课,呼吸均匀,睡得正香。
她的脸压在摊开的笔记本上,纸张上洇开一小片口水的痕迹。阳光从窗户斜照进来,落在她蓬松的头发上,泛起一层暖融融的光泽。她的睫毛很长,在眼睑下方投下一小片扇形阴影,嘴唇微微张开,呼吸轻轻的,像是做了什么好梦,嘴角还带着一点若有若无的弧度。
声音不大,但很近,近到气息拂过耳廓的时候带起一阵细微的痒意。宁小眠的耳朵动了动,像被风吹到的猫耳朵一样,条件反射地缩了缩脖子。她的脑袋从胳膊上抬起来,眼睛还没完全睁开,迷迷糊糊地“嗯”了一声,嘴角还挂着一点亮晶晶的口水。
顾拾星坐在她旁边的空位上,一只手撑着下巴,正笑眯眯地看着她。她的眼睛是那种很深的琥珀色,笑起来的时候弯成月牙,透着一种“我知道很多秘密”的狡黠。
“你睡醒了吗?”顾拾星压低声音问。
“醒了……大概。”宁小眠揉了揉眼睛,下意识伸手去擦嘴角的口水,擦到一半发现顾拾星在看她,动作顿了一下,然后若无其事地把手放下来,装作什么都没发生过。
顾拾星没揭穿她,只是往她那边凑了凑。
教室里的嘈杂声像一堵墙一样挡在周围,没有人注意到后排角落里的这个小动作。顾拾星的肩膀几乎挨上了宁小眠的肩膀,她的头发垂下来,扫过宁小眠的手臂,带着一股淡淡的洗衣液的香味——不是那种甜腻的花香,是干净的、像晒过太阳的棉布一样的味道。
宁小眠下意识想往后躲,但椅背已经抵住了她的后背,她没有退路。
顾拾星凑到她的耳边,嘴唇几乎贴着她的耳廓,压低声音说:“听说你的赞助者在找一种古代梦境药剂配方。”
她的声音很轻,像是怕被第三个人听到。说话的气息扫过宁小眠的耳廓,带着微微的热度,宁小眠的耳朵瞬间红了,从耳尖一路蔓延到耳根。她又条件反射地缩了缩脖子,抬手捂住被热气拂过的那只耳朵,转过头瞪着顾拾星,眼神里带着一种被偷袭的茫然和警惕。
“你说什么?”宁小眠的声音有点含混,像是还没完全从睡梦里清醒过来。
顾拾星退开一点,保持着一个暧昧的距离——不远不近,恰好能让她们低声交谈而不被前排的同学听到。她的手指在桌上轻轻敲了两下,表情变得认真了一些。
“我说,沈知衡最近在查一份古籍,叫‘永眠药剂’,”顾拾星一字一顿地说,“传闻那药剂能让人在梦中永生——你小心被她卖了还帮她数钱。”
她的大脑还在从睡眠模式切换到清醒模式,信息的处理速度比平时慢了好几拍。她花了好几秒钟才把顾拾星说的话消化完,然后脑海里浮现出沈知衡那张总是挂着浅笑的脸,还有那份合同里密密麻麻的条款。
她的目光飘向虚空,像是在回忆什么。
合同里的贴贴条款……赞助条款……“乙方有义务配合甲方进行定期状态观察”……“观察”这个词的定义是不是太宽泛了一点?
“所以她找我是为了这个?”宁小眠的声音比她自己预想的要紧张,手指不自觉地攥紧了袖子。
顾拾星耸了耸肩,表情像是在说“我可没这么说,但你自己琢磨”。她的手指在桌面上划了一个圈,然后停下来,指尖对准宁小眠的方向。
“也可能她真的只是想赞助你,”顾拾星说,语气里带着一种“我见过太多人被骗”的老成,“但你最好查清楚。我这里有一份沈知衡过去的资料——她转学来之前的档案,还有一些我从特殊渠道搞到的记录。”
她说到这里停顿了一下,眼睛弯弯地看着宁小眠,右手拇指和食指搓了搓,比了一个全世界通用的数钱手势。
宁小眠盯着她的手指看了两秒,然后用一种非常认真的语气说:“我没钱。”
这倒不是假话。她的钱大部分都花在了炼金材料上,剩下的存在卡里准备买新的梦境稳定器,每一笔支出都算得清清楚楚。她现在全身上下最值钱的东西可能就是书包里那瓶昨晚在梦里炼出来的恢复药剂。
顾拾星显然早就预料到她会这么说。她往前倾了倾身体,凑得更近了一点,两个人的距离近到宁小眠能看清她睫毛的弧度。顾拾星的声音压得更低了,带着一种诱哄的意味。
“那就用情报换——你梦里炼的药剂,给我一瓶样品就行。”
她本能地觉得这个交易不太对劲。梦里炼的药剂是她目前最值钱的东西,也是她最不想让别人知道的秘密之一。虽然顾拾星是情报课的同学,平时看着也挺靠谱的,但一瓶样品落在别人手里,谁知道会被拿去做什么分析?
她张了张嘴,正想说点什么来婉拒,却突然感觉后颈一凉。
那是一种被什么东西盯上的感觉,像是有一道视线落在她的后颈上,带着重量,带着温度,带着一种说不清道不明的压迫感。
她不知道什么时候来的,也不知道站在那里看了多久。午后的阳光从她身后的窗户照进来,在她的轮廓上镀了一层淡金色的光边。她的表情很平静,嘴角甚至还带着一点淡淡的微笑——但那种微笑落在宁小眠的眼睛里,怎么看怎么觉得不对劲。
沈知衡的目光落在顾拾星和宁小眠之间那个明显过于亲近的距离上,停留了两秒,然后移开了。
她没有说话,没有走过来,甚至没有做出任何明确的威胁动作。她只是安静地站在窗边,看起来像是在等什么人,又像是在欣赏窗外的风景。
顾拾星的反应比宁小眠快多了。她几乎是瞬间就拉开了和宁小眠的距离,身体往后一靠,脸上露出一个无辜的笑容,然后拎起自己的书包,像一阵风一样溜走了。走之前她还不忘朝宁小眠挤了一下眼睛,用口型无声地说了一句:“考虑的好了找我。”
宁小眠坐在座位上,看着顾拾星的背影消失在教室门口,然后又转过头,看向窗边的沈知衡。
她的目光从窗外收回来,落到宁小眠的身上,那个微笑的弧度没有变,只是眼神里多了一点意味不明的东西。她抬起手,朝宁小眠招了招手,动作很轻,像是在招呼一只犹豫要不要过来的猫。
宁小眠犹豫了一下,还是站了起来。
她收拾好自己的笔记本和笔,塞进书包里,然后低着头朝沈知衡走过去。她走得很慢,每一步都在心里给自己打气——我又没做什么亏心事,大概是没做吧,应该没有做。
她走到沈知衡面前,抬起头,对上那双清冷的眼睛。
“那个……”宁小眠开口,声音有点虚,“你什么时候来的?”
沈知衡没有回答她的问题。她伸出手,指尖轻轻拂过宁小眠的耳廓——就是刚才顾拾星凑过来说话时被气息扫到的那只耳朵。她的指尖带着一点凉意,触感很轻,像是在拂去什么不存在的灰尘。
“耳朵红了,”沈知衡说,语气淡淡的,听不出是陈述还是别的什么,“刚才讨论什么话题这么投入?”
宁小眠下意识抬手捂住耳朵,脸也跟着红了起来。
“没、没什么,”她说,声音小得像蚊子哼哼,“就……普通的情报交换。”
沈知衡看着她,目光在她的脸上停留了两秒,然后轻轻地笑了一下。那个笑容很浅,但宁小眠总觉得里面藏着什么她看不懂的东西。
“普通的情报交换需要凑那么近?”沈知衡问,语气里带着一点漫不经心的意味。
宁小眠张了张嘴,想解释,但想了想又觉得解释反而显得心虚。她干脆闭了嘴,低下头,盯着自己的鞋尖看。
沈知衡没有继续追问。她收回手,转身朝走廊的方向走去,走了两步又停下来,侧过头看向还愣在原地的宁小眠。
“走了,”她说,“下午还有一节实践课,别迟到。”
宁小眠抬起头,看着沈知衡的背影在走廊的阳光下拉出一道长长的影子。她咬了咬嘴唇,快步跟了上去。
她走在沈知衡的身侧,阳光从走廊窗户照进来,在地板上投下一格一格的光影。她的影子几乎被沈知衡的影子盖住了。
宁小眠偷偷抬头看了沈知衡一眼。
沈知衡的侧脸很好看,睫毛在阳光下投下一小片阴影,嘴唇微微抿着,表情看不出喜怒。她走路的步伐很稳,不快不慢,像是在刻意迁就宁小眠的步幅。
宁小眠的脑海里又浮现出顾拾星说的那句话——“永眠药剂……她找你是不是为了这个?”
她咬了咬嘴唇,犹豫了好一会儿,最终还是没能鼓起勇气问出口。
第141章 盾的拥抱·141
宁小眠趴在桌上,脸颊枕着自己交叠的手臂,眼皮已经沉了大半。她面前的笔记本上歪歪扭扭地写着“四强战·盾位策略”几个字,后面全是波浪线——她本来想画个盾牌的形状,结果画到一半就睡着了。
白槿坐在她对面,手里攥着一支笔,指节因为用力而泛白。
战术白板上画满了线路图和站位标记。教练刚刚讲完第一套方案——针对对面主攻手的压制打法——但所有人都听得出来,这套方案的胜率不太好看。
“前排预测胜率三成左右,”教练放下笔,推了推眼镜,“主要还是盾位压力太大。对面那三个输出位的爆发曲线你们也看过,白槿要在前三十秒内扛住至少两轮高密度打击……”
白槿没有说话,只是盯着白板上那个代表自己的圆圈标记。圆圈旁边被人用红笔打了个箭头,写着“盾碎线”三个字。
宁小眠迷迷糊糊地睁开一只眼,正好看见白槿握着笔的手在轻轻颤。她眨了眨眼,困意还没完全退去,但意识已经自动捕捉到了那个画面。
她打了个哈欠,声音软绵绵的:“白槿姐的盾不会碎的。”
战术室里安静了一瞬。几个人转过头来看她,白槿也抬起头,目光有些意外。
宁小眠还没完全清醒,说话的语气还带着睡意:“我能让盾变硬。”
教练愣了一下:“你之前不是说你负责后排支援吗?”
“嗯,”宁小眠把脸换了个方向枕,声音含含糊糊的,“但是盾变硬这种事……我也可以。”
她说得很随意,像是在说“今天食堂有糖醋排骨”一样自然。
白槿看着她,嘴唇动了动,想说什么又咽了回去。她低下头,盯着自己微微发颤的手,用力攥了攥笔杆。
教练又追问了几句细节,宁小眠半睡半醒地答了,答得断断续续但逻辑居然没丢——她能在战前进入浅层梦境,在梦里给白槿的盾贴一层“虚空镀层”,本质上是把虚空物质压缩成薄膜覆盖在盾面上,吸收冲击力的同时还能反弹一部分伤害。
战术室里的人面面相觑。虚空系能力的复合运用在学园级别的比赛里几乎没见过,更别说是在梦里完成附魔了。
“那需要提前准备多久?”教练问。
宁小眠想了想:“半小时吧……我得先睡着。”
“好,那战术调整一下,”教练果断把白板上的标记擦掉重画,“第二套方案,以盾位强化为核心……”
讨论重新变得热烈起来。宁小眠趁着没人注意到自己,又把眼睛闭上了。
会议结束后,大家陆陆续续离开战术室。白槿最后一个走,她把笔记本塞进包里,站起来的时候看了宁小眠一眼——那家伙还趴在桌上,呼吸均匀,像是真的睡着了。
白槿犹豫了一下,没有叫醒她,转身走出了战术室。
走廊里已经没什么人了。傍晚的阳光从尽头的窗户斜照进来,在浅灰色的地砖上拉出一道长长的金色光带。白槿靠在窗边,低头看着自己的手掌。
她知道自己紧张了。不是怕输,是怕自己的盾碎了之后,后排的人暴露在对面火力下。盾位的职责就是挡在最前面,如果她没扛住,所有队友都要承担后果。
脚步声从身后传来,很轻,像踩在棉花上一样。
白槿回头,看见宁小眠正揉着眼睛朝她走过来。那家伙显然还没睡够,走路都有点晃,校服外套的一边滑到了肩膀下面也没拉回来。
“你怎么跟过来了?”白槿问,声音比平时柔和了一点。
宁小眠走到她面前,打了个哈欠,然后仰起脸看着她。那双眼睛里还带着没完全散去的睡意,像是刚从一场很长的梦里浮上来。
“你刚才在战术室……手一直在抖,”宁小眠说,语气平平的,像是在陈述一个事实,“现在还抖吗?”
白槿愣了一下,下意识低头看了看自己的手。已经不抖了。但她没有回答,只是沉默地看着宁小眠。
宁小眠又打了个哈欠,然后往前迈了一步。
她张开手臂,很自然地抱住了白槿。
动作很轻,像是怕抱重了会把对方撞碎一样。她的身高只到白槿的肩膀,脸埋在白槿的肩窝里,呼吸温热而均匀。
“抱一下,”宁小眠的声音闷闷的,带着还没睡醒的软糯感,“你看起来需要抱一下。”
白槿的手悬在半空,不知道是该推开还是该放下来。她低头看着宁小眠头顶的发旋,闻到一股淡淡的洗衣液的味道,混着一点很浅的、像是阳光晒过的气息。
她慢慢地把手放下来,落在宁小眠的背上。
“你身上好暖和,”宁小眠含含糊糊地说,“像个大号暖水袋。”
白槿忍不住笑了一下:“你这是在夸我吗?”
白槿收紧了手臂,把宁小眠往怀里带了带。她的下巴轻轻搁在宁小眠的头顶,闭上眼睛,深吸了一口气。
走廊里很安静,只有远处偶尔传来几声说话声和脚步声,像是从很远的地方传过来的一样。
白槿的心跳慢慢地平稳下来。她感觉到宁小眠的呼吸节奏也跟着慢了下去,像是又快要睡着了。
“如果,”白槿顿了顿,声音压得更低了,“如果我扛不住的话——”
宁小眠没有抬头,只是在她怀里蹭了蹭,像是在找一个更舒服的位置。
白槿继续说下去,声音里带着一点连她自己都没察觉到的颤抖:“你把我睡成盾。”
她抬起头,睡意朦胧的眼睛里闪过一丝清明。她看着白槿的脸,看着那双微微发红的眼睛,看了很久。
“不用,”她说,声音还是软软的,但语气很坚定,“你本来就很硬。”
白槿愣了一下:“……这话听着怎么有点怪?”
“我是说你很可靠,”宁小眠又把脸埋回去了,“不用变成别的东西。”
白槿张了张嘴,一时不知道该说什么。她低头看着宁小眠埋在自己肩窝里的脑袋,感觉眼眶有点发酸。她用力眨了眨眼,把那股酸意压了回去,然后抬手揉了揉宁小眠的头发。
“你这个人……”她低声说,“是不是专门用睡觉来充电,然后给别人供电的?”
“嗯,”宁小眠闷声回答,“这是魔女的秘密。”
白槿忍不住笑了,笑的声音很轻,像是怕惊动什么一样。她轻轻拍着宁小眠的背,感觉到怀里那具小小的身体柔软而温热,像一只蜷缩着打盹的猫。
就在这时,走廊转角传来一声轻轻的哼声。
很轻,像是从鼻子里发出来的,带着一点刻意压低的意味。
白槿抬起头,看见沈知衡站在走廊拐角的光影交界处。她手里拿着一个通话器,似乎刚刚在对讲频道里说了什么。她的表情看不出喜怒,但那一声轻哼的意思很清楚——
白槿的脸一下子红了。她下意识松开手,往后退了半步,宁小眠却还闭着眼睛站在原地,像是根本没注意到发生了什么。
沈知衡没有走过来,只是站在原地看了她们几秒,然后低头对着通话器补了一句:“赛后还有贴贴筹码要加。”
说完她转身走了,脚步声在走廊里渐渐远去。
白槿看着她的背影消失在拐角,又低头看了看还在犯困的宁小眠,表情复杂。
“你家首席……是不是一直在看我们?”
宁小眠迷迷糊糊地睁开眼:“嗯?谁看我?”
白槿叹了口气,伸手帮她把滑落的外套拉好,又轻轻拍了拍她的肩膀。
“没什么,”她说,“走吧,回去补觉。”
宁小眠揉了揉眼睛,跟着她往走廊另一头走去。走了两步她又停下来,回头看了一眼沈知衡消失的方向,眼神里带着一点若有所思——但很快又被困意淹没了。
她打了个哈欠,快步跟上白槿的步伐。
走廊尽头的窗户外面,夕阳把整片天空染成了橘红色。明天就是四强战了。
第142章 输出撞肩·142
热身区设在赛场主馆东翼的副场馆里,原木色的地板被踩得发亮,两侧长椅上已经坐了几个省赛队伍的人。有人在做拉伸,有人在低声讨论战术,有人靠着墙闭目养神。
宁小眠从门口晃进来的时候,手里拎着半瓶学院食堂买的牛奶,吸管叼在嘴里,整个人像是一团移动的——步伐软绵绵的,眼睛半睁半闭,头发也没扎整齐,几缕碎发贴在脸颊上。
季青桐已经热身完了。她穿着一件黑色短袖训练服,袖口卷到肩膀,露出线条分明的手臂,正单手撑在墙边压腿。看见宁小眠这副模样进来,她挑了挑眉,收回腿站直了身体。
“你这个状态,等会儿上场不会直接睡着吧?”
宁小眠慢吞吞地咬了一下吸管,把牛奶瓶从嘴里拿出来,眨了两下眼睛才聚焦到季青桐脸上。
“睡着才能赢。”她说,语气平得像在说“今天天气不错”。
季青桐愣了一下,然后笑出声,走过来抬手拍了一下宁小眠的肩膀。力道不重,但也不算轻——带着一种队友间惯用的、鼓励式的拍打,手掌落在肩头时发出“啪”的一声脆响。
“行,有气势。”季青桐笑着说,“那你待会儿上场记得别真睡——”
她话没说完,习惯性地往旁边侧了侧身,用肩膀撞了宁小眠一下。
这是她跟以前搭档的老习惯了,打完气就撞一下肩,表示“交给你了”。以前在俱乐部集训的时候,她撞过无数队友的肩膀,从来没出过问题。
她个子娇小,骨架轻,体重本来就轻飘飘的,被季青桐这一撞——虽然季青桐已经下意识收了几分力——整个人还是往旁边踉跄了两步,差点撞到旁边的长椅。
宁小眠稳住身形的时候,手里的牛奶瓶晃了一下,几滴牛奶溅到了手背上。
她低头看了看手背上的牛奶,又抬头看了看季青桐,眼睛慢慢眯了起来。
“……呃,我忘了你比较轻。”她赶紧伸手想扶,“没事吧?”
宁小眠没让她扶。她伸手一把攥住了季青桐的训练服衣领,力道不重,但动作很坚决,把季青桐拉得往前倾了倾身。
季青桐被扯得弯下腰,一脸茫然地看着面前这个比自己矮了一截的队友。
“你撞疼我了。”宁小眠说,声音还是那种软绵绵的调子,但语气里带着一点认真的抱怨,像是一只被踩了尾巴的猫在低声咕哝。
季青桐张了张嘴:“……我不是故意的,我就是——”
“补偿。”宁小眠打断她,眯着眼睛说,“抱一下。”
热身区里另外几个正在拉伸的队员也愣住了,有人手里的毛巾差点掉地上。空气安静了大约两秒,季青桐的耳朵尖以肉眼可见的速度红了。
“你撞疼我了,补偿抱一下。”宁小眠重复了一遍,语气理直气壮,像是说“你踩到我的脚了要说对不起”一样自然。
季青桐低头看着她,看见那双半眯着的眼睛里没有玩笑的意思,只有一种认真的、理所当然的固执。她突然觉得有点好笑,又有点说不上来的心软。
“行行行,抱就抱。”季青桐叹了口气,张开手臂,一把把宁小眠揽进了怀里。
这个拥抱比刚才的撞肩用力多了。季青桐的手臂结实有力,箍在宁小眠的后背上,把她整个人裹进自己的体温里。宁小眠的额头撞到她的锁骨上,闻到一股淡淡的洗衣液味道混合着汗味——季青桐刚热完身,身上还带着运动后的暖意。
宁小眠没有挣扎,也没有多余的动作,就安安静静地让她抱了一会儿,然后把脸埋在她肩窝里,闷声说了一句话。
季青桐哭笑不得:“知道了,下次注意。”
她松开手的时候,下意识揉了一下宁小眠的头发,动作很轻,带着一种姐姐对妹妹的宠溺。
宁小眠的头发被她揉乱了,也不在意,只是重新叼起牛奶吸管,像什么都没发生过一样继续喝牛奶。
就在这时,热身区的门被人从外面推开了。
门轴转动的声音不大,但在安静下来的热身区里格外清晰。所有人不约而同地转头看向门口——沈知衡站在门内,手里拿着一个文件夹,校服外套搭在手臂上,脸上的表情看不出喜怒。
她的目光扫过整个热身区,最后落在宁小眠和季青桐身上——准确地说,落在季青桐那只还没来得及从宁小眠头上收回去的手上。
“战术贴贴?”她说,语气凉凉的,像是在念一份报告的开头。
季青桐的手像被烫到一样缩了回去。
“不是,我就是——”她试图解释,但沈知衡已经迈步走了进来,脚步声在地板上均匀地响着,不紧不慢。
她没有看季青桐,直接走到宁小眠面前,低头看着她。
宁小眠抬起头,嘴里还叼着吸管,跟沈知衡对视了三秒。
然后她做了一个让全场所有人都没想到的动作——
她把牛奶瓶从嘴里拿出来,往旁边一放,然后一头扎进了沈知衡怀里。
动作之自然,之流畅,像是一只认准了窝的猫。
“她撞我。”宁小眠把脸埋在沈知衡的胸口,声音闷闷的,“你帮我揉。”
热身区里有人在憋笑,有人假装看天花板,有人低头玩手机但手机屏幕是黑的。季青桐站在旁边,脸上的表情从尴尬变成了无奈,最后变成了一种“我早就知道会这样”的认命。
沈知衡低头看着怀里那颗毛茸茸的脑袋,沉默了两秒。
然后她伸手,手掌落在宁小眠的左肩上,指尖微微用力,按了按刚才被撞到的位置。她的手指很凉,隔着训练服的布料,宁小眠感觉到那一点凉意透过布料渗进皮肤,下意识缩了一下肩膀。
“疼?”沈知衡问,声音低了一些。
“有一点。”宁小眠说,声音还是闷闷的,“她力气大。”
“我听到了,”沈知衡说,语气平淡,但手指的动作变得更轻了,用指腹绕着肩胛骨的位置慢慢揉了一圈,“下次拒绝。”
“嗯,”宁小眠应了一声,但完全没有要从她怀里出来的意思,“下次再说。”
沈知衡低头看了她一眼,嘴角动了一下,像是想笑又压住了。
她抬眼看向季青桐,目光平静,看不出责备的意思,但季青桐还是觉得后背有点发凉。
“下次鼓励队友,”沈知衡说,语气公事公办的,“用语言就够了。”
季青桐举起双手做投降状:“记住了,绝对记住了。”
宁小眠从沈知衡怀里抬起头,侧过脸看了季青桐一眼,眼神里带着一点得逞的狡黠,很快又埋回去了。
季青桐看见那个眼神,愣了一秒,然后忍不住笑了。
——这小混蛋,根本就是故意的吧?
沈知衡的手还按在宁小眠的肩膀上,力道适中地揉着,像是在给一只猫顺毛。宁小眠闭着眼睛,呼吸渐渐变得均匀,整个人靠在沈知衡身上,重心完全交了出去,像是一摊被太阳晒化了的。
热身区里其他队员已经自动转向别处,假装什么都没看见。有人在角落里小声嘀咕了一句“我们队里到底谁是队长”,被旁边的人用胳膊肘捅了一下,立刻闭嘴了。
沈知衡揉了一会儿,低头问:“好点了吗?”
“嗯……”宁小眠含糊地应了一声,声音里已经带上了一点困意,“你身上好香。”
她没有接这句话,而是轻轻拍了拍宁小眠的后脑勺:“起来,还有二十分钟上场,别在这儿睡着。”
“在你这儿睡也行。”宁小眠说,眼睛已经闭上了。
沈知衡深吸了一口气,伸手捏住宁小眠的后颈,像是捏一只不听话的猫的后颈皮一样,不重不轻地捏了一下。
宁小眠“嘶”了一声,终于睁开眼睛,抬起头,不情不愿地从她怀里退了出来。
她退出来的时候,头发蹭到了沈知衡的下巴,几根碎发留在沈知衡的衣领上。沈知衡低头看了一眼,没有拂掉。
季青桐在旁边围观了全程,表情已经从“尴尬”变成了“佩服”。
“你们平时就这样?”她忍不住问。
“哪样?”宁小眠揉了揉被捏过的后颈,打了个哈欠。
沈知衡把手里的文件夹打开,抽出一张对战表,递到宁小眠面前。
“四强战第一场,对手是北洛学院。”她说,“他们的核心输出是专途·火力覆盖型,中远程压制力很强,但你正好能克制。”
宁小眠低头看了一眼对战表,目光落在对手的名字上,眨了眨眼睛。
“因为他们的攻击依赖实体弹药,”沈知衡说,语气很轻,像是在说一件微不足道的事,“你的物质归虚,是实体弹药的天然克星。”
宁小眠想了想,点了点头,然后又摇了摇头。
“但我不能一直归虚,”她说,“会困。”
“不用一直,”沈知衡说,“关键几波归虚打掉他们的节奏就行。剩下的交给季青桐她们正面突破。”
季青桐在旁边点头:“对,你只要能废掉他们前三轮齐射,后面的交给我们。”
宁小眠又看了一眼对战表,把上面那个名字记在心里,然后把文件夹合上,还给沈知衡。
“好。”她说,语气还是软软的,但眼神里多了一点认真,“那我先睡十分钟。”
沈知衡看着她,沉默了三秒,然后叹了口气。
宁小眠立刻又靠了过去,这次没有钻进怀里,只是靠在她肩膀上,闭上了眼睛。
季青桐看着这一幕,摇了摇头,转身继续去拉伸了。
热身区的灯光照在地板上,映出几个人影。窗外的天色已经完全暗下来了,赛场主馆的灯光亮起,把整片场地照得如同白昼。远处传来观众的嘈杂声和广播试音的声音,像是暴风雨前低沉的轰鸣。
第143章 学姐锋芒·143
热身区的广播在头顶响了第三遍,通知八强战队伍五分钟后入场列队。
季青桐已经把外套脱了,只穿着学院的短袖队服,站在镜子前把头发扎成高马尾。白槿在旁边检查护具扣带,手指拉过每一根织带,确认没有松动。唐晚舟靠在墙边,手指间绕着一缕风,正闭着眼感受气流走向,提前适应场馆内部的空气循环。
宁小眠坐在长椅最末端,靠着墙,眼睛半睁半闭,手里的牛奶还剩最后一口。
她刚才说睡十分钟,沈知衡真的只给了她十分钟。时间一到,手指就搭在她后颈上,不轻不重地捏了一下——宁小眠觉得那一下比闹钟好用多了,温度刚好,力道刚好,连带着她醒过来的时候脑子都是清醒的。
“醒了就站起来活动一下。”沈知衡站在她面前,手里拿着学院登记表,“还有四分钟入场。”
宁小眠把最后一口牛奶喝完,把空盒放在椅子旁边,然后站起来,原地蹦了两下。
她蹦起来的时候,碎发跟着晃动,整个人看起来像是刚被从被窝里捞出来的幼年生物。
沈知衡看了她一眼,伸手把她脸颊边翘起来的一缕头发别到耳后,动作很自然,自然到宁小眠都没反应过来,只是眨了眨眼睛。
季青桐从镜子里看到了这一幕,默默地转开了视线,决定当什么都没看见。
“走了走了。”唐晚舟睁开眼睛,拍了拍手,“别让对面等太久。”
五个人从热身区走出来,穿过连接通道,进入主馆。
灯光在头顶炸开,像一整片白色的天幕压下来。观众的喧哗声从看台四面八方涌来,空气里混着地板蜡、消毒水、爆米花和汗味的味道——熟悉又陌生的赛场气息。宁小眠眯了眯眼睛,适应了一下光线,然后看向场地对面。
五个人,统一深蓝色队服,站姿整齐,气势很足。最中间的那个人个子最高,短发,眼神锐利,肩上别着队长的徽章,正抱着手臂打量她们。
季青桐在她旁边,忍不住小声说:“你能不能别在对面看我们的时候打哈欠?”
“忍不住。”宁小眠揉了揉眼睛,“灯光太亮了,照得眼睛酸。”
“你那是眼睛酸吗?你那是困。”
季青桐深吸了一口气,决定放弃纠正她。
裁判站在场地中央,确认双方队伍就位,然后抬手示意。广播里传来机械的女声:“省赛八强战第一场——虹桥学院对阵北洛学院,三局两胜制,第一局·团战模式,倒计时三分钟准备。”
双方队员走向场地中央,互相致意。
北洛学院的队长走过来的时候,目光在宁小眠身上停了一瞬。她看过她们的比赛录像,知道这个看起来随时会睡着的矮个子女生是虹桥学院的核心输出点之一,但每次看到本人,她还是有点难以把“核心”和“困”这两个词联系在一起。
“久仰。”北洛队长伸出手,语气客气但冷淡。
季青桐伸手握住,礼貌地回了一句“彼此彼此”。宁小眠站在季青桐身后,垂着眼睛,看起来像是在发呆,实际上是在心里默数对面的站位和可能的攻击顺序。
沈知衡在场边站着,手里拿着记录板,目光平静地扫过北洛学院的阵型。
她心里已经推演了三遍开场后前三十秒的可能走向。北洛学院的核心输出是火力覆盖型,依赖实体弹药,远程压制力很强,但只要第一轮齐射被小眠归虚掉,他们的节奏就会断。节奏一断,季青桐就能切入近战距离,白槿的盾线前压,唐晚舟的风场控人——这套战术她们练过很多次。
问题是小眠能不能在开场后第一时间抓住归虚的时机。
宁小眠站在队伍左后方,正低着头,用手指揉自己的太阳穴,看起来像是在缓解困意。但沈知衡知道她不是在揉太阳穴——她在提前启动梦境。
这是宁小眠最近摸索出来的一个小技巧:在战斗开始前把意识沉到浅层梦境边缘,让身体保持清醒,但让一部分感知提前进入“梦域感知模式”。在这种状态下,她对实体的感知会比平时更敏锐——她能“看到”物体内部的魔力结构,从而更精准地判断归虚的触发时机。
代价是这种状态会让她看起来更困。
宁小眠抬起头,目光落在对面站位最靠后的那个人身上——那是北洛学院的火力核心,肩上扛着一架改装过的实弹投射器,弹仓已经上膛。
宁小眠呼出一口气,眼睛微微眯起。
比赛开始的瞬间,北洛学院的站位立刻散开。火力核心后退三步,肩膀上的投射器抬起,枪口指向虹桥学院的阵型中央——瞄准的是宁小眠。
她看过录像,知道这个看起来困得要命的女生是虹桥学院的节奏点。只要先把她压住,虹桥学院的前期攻势就会慢半拍。
投射器轰鸣,第一轮实弹齐射撕裂空气。
子弹的轨迹在宁小眠的感知里放慢了——不是真的慢,是她的大脑在梦域感知模式下处理实体的速度更快。她能看清每一颗子弹的魔力纹路,能预判它们的落点,能感觉到它们穿破空气时带起的微小气流变化。
她抬起右手,指尖对准弹道方向,轻轻一握。
那十几颗子弹在空中同时消失了。没有爆炸声,没有碰撞声,没有落地的金属弹跳声——就是凭空没了,像是被什么看不见的东西吞掉了。
看台上安静了半秒,然后爆发出惊呼。
北洛学院的火力核心愣了一瞬,手指下意识地扣在扳机上,但第二发射击没有立刻跟上——她需要时间来消化刚才那一幕。
她的身法在省赛级别里属于顶尖,爆发力强,变向快,在对手愣神的那一瞬已经切进了北洛学院的前排防线。白槿紧随其后,盾牌展开,挡下了北洛学院前排的一次反击试探。唐晚舟的风场从侧面切入,把北洛学院的后排和前排切割开来,风刃在地板上划出一道清晰的界线。
她知道自己的任务就是站在后方,等对面下一轮齐射。只要对面的火力核心还敢射,她就敢归虚。
北洛学院的队长当机立断,喊了一声“换战术”,火力核心立刻更换弹药类型——从实弹换成了魔力弹。
魔力弹的物质成分很低,以能量结构为主,归虚的消耗会比实弹大很多。她要是强行归虚,也不是不行,但大概率会当场困倒在地上。
因为沈知衡赛前跟她说过一句话:“对面如果换魔力弹,你就别管了——让唐晚舟来接。”
唐晚舟的风场在场地中央突然转向,气流从切割模式变成了涡旋模式。魔力弹的特性决定了它在飞行过程中会持续释放魔力气流,而这些气流在风系魔女的感知里,就像黑夜里的萤火虫一样亮。
唐晚舟闭着眼睛,手指在空中划了一个圈。
风场卷起,魔力弹的弹道被强行扭曲,全部偏向了看台方向的防护结界上。一连串的爆鸣声在结界上炸开,溅起一圈圈涟漪,但没有一颗落到虹桥学院的阵地上。
北洛学院的火力核心咬着牙,放下投射器,从腰间抽出一把短刃,改打近战。
宁小眠看着对面冲过来的身影,觉得这场比赛应该没什么悬念了。
虹桥学院二比零拿下,总比分推进四强。
观众席上有人欢呼,有人叹气,有人开始提前买四强的票。宁小眠从场地中央走出来,脚步有点飘——刚才归虚那一轮消耗了她不少精神,现在困意开始往上涌。
她走到场边,靠着围栏站住,低头揉了揉眼睛。
宁小眠抬起头,发现北洛学院的队长站在她面前,表情复杂。
“你的归虚是专途还是天赋?”对方问。
对方沉默了几秒,然后叹了口气,伸出手:“四强加油。”
宁小眠伸手握了一下,对方的掌心很热,带着比赛后残留的温度。她握完手就想走,但对方没有松手。
“对了,有个事想问你。”北洛队长压低声音,“你认识苏弥吗?”
“省赛卫冕队伍的王牌,”北洛队长说,“上一届省赛个人积分第一,圈里人都叫她‘苏学姐’。她在隔壁场馆打八强战,应该也结束了。我刚才过来的时候看到她往这边走了。”
宁小眠眨了眨眼睛,还是没反应过来这个人跟她有什么关系。
她走出场馆通道,准备回热身区拿自己的外套时,一个身影从通道拐角处走出来,正正好好挡在她面前。
那个人很高,比宁小眠高了大半个头,长发扎成低马尾,穿着一件深灰色的长款风衣。面容清冷,眉眼之间带着一种很淡的从容感——不是沈知衡那种“我什么都知道”的从容,而是“我知道我很强”的从容。
宁小眠抬头看着她,觉得这个人有点眼熟,但想不起来在哪里见过。
“宁小眠。”对方开口,声音不高不低,带着一点玩味,“刚才我在隔壁场馆打比赛的时候,全程都在看你们这边的转播画面。”
“然后我发现,”苏弥微微弯下腰,视线和宁小眠平齐,“你全程没怎么睁眼?”
宁小眠想了想,觉得这个指控不太准确:“我睁了。”
“然后……”宁小眠回忆了一下,“然后我睡着了,忘了。”
然后她伸手捏住了宁小眠的脸颊。
宁小眠的脸颊本来就肉,被捏住的时候整张脸都变形了,嘴巴微微张开,发出一个含糊的“唔”。
“你全程没睁眼,还说忘了?”苏弥捏着她的脸,语气似笑非笑,“你是不是瞧不起我?”
宁小眠被她捏着脸,说话含含糊糊的:“没有……真的忘了……你放开……”
苏弥没有松手,反而又捏了两下,像是确认手感一样,然后才松开。
宁小眠捂着自己的脸颊,后退了两步,眼睛里泛着一点被捏出来的水光,看起来又委屈又困。
“你和我打,”苏弥说,语气不重,但每个字都很清楚,“决赛见。你必须醒着和我打一场。”
宁小眠还没来得及回答,一只手从她身后伸过来,轻轻搭在她肩膀上,然后把她往后拉了一步。
沈知衡从她身后走出来,挡在她和苏弥之间。
她的表情很平静,嘴角甚至还带着一点礼貌的微笑,但她的身体完全挡在了宁小眠面前,肩膀的线条微微绷紧——那是护短的姿态。
“要打先过我。”沈知衡说,语气淡淡的。
苏弥的目光在沈知衡身上停了两秒,然后挑了挑眉:“你就是虹桥学院的那个特派监督?全知路线的那位?”
苏弥笑了一下,目光越过沈知衡的肩膀,看向她身后的宁小眠:“你俩什么关系?监督和被监督对象?还是别的?”
宁小眠从沈知衡身后探出半个头,脸颊上还有被捏过的红痕。她揉了揉脸,声音软软的:“她是我赞助人。”
宁小眠想了想,又补了一句:“也是我最贵的抱枕。”
沈知衡的耳朵尖以肉眼可见的速度红了。
苏弥愣了一秒,然后笑出了声——那种很真实的、控制不住的笑声。她笑了好一会儿才停下来,擦了擦眼角,看着宁小眠,目光里多了一点意味深长。
“行。”她说,“最贵的抱枕是吧。那决赛你带着你的抱枕一起来,我看着你们打。”
她说完,转身走了,风衣的下摆在她身后甩出一个利落的弧度。
宁小眠看着她走远,然后低头打了个哈欠。
沈知衡转过身,低头看着她,耳朵上的红还没有完全褪下去。
“最贵的抱枕?”她重复了一遍这个词,语气听不出是生气还是好笑。
宁小眠抬起头,无辜地看着她:“你是很贵啊。合同上写了赞助金额的。”
沈知衡深吸了一口气,伸手揉了揉自己的眉心。
“哦。”宁小眠应了一声,然后很自然地靠了过去,脑袋抵在沈知衡的肩膀上,闭上了眼睛。
沈知衡僵了一瞬,然后叹了口气,伸手揽住她的肩膀,带着她往休息区的方向走。
通道的灯光在她们身后拉出两道长长的影子,交叠在一起,分不清谁是谁的。
第144章 排位打脸·144
省赛八强的结果刚出来,虹桥学院的名字挂在晋级榜第三位,不算最好但也绝对不差。食堂里到处是讨论赛程和对手的声音,几个长桌上摊开着平板和纸质资料,有人一边扒饭一边用魔技投影出对战分析图。
宁小眠端着餐盘坐在靠窗的位置,面前摆着一份咖喱饭和一小碟腌萝卜。她用勺子把咖喱和米饭搅在一起,动作慢吞吞的,眼皮半垂,像是随时会趴在桌上睡过去。
白槿坐在她对面,刚打完饭回来,还没来得及坐下就听见身后传来一阵不太客气的笑声。
“你们看那个宁小眠,省赛八强诶,她到底做了什么?”
“做了什么?躺赢啊。全程有人带飞,她就负责睡觉。”
“我听说她那个名额是沈首席赞助的,说白了就是用钱砸进去的,不然就她那水平——”
“省赛诶,又不是学院内部赛,谁管你后台硬不硬,实力不行迟早露馅。”
白槿的动作顿住了,餐盘在她手里发出一声轻微的脆响。她转过身,目光扫向声音传来的方向——斜后方隔了两排的桌子,坐着几个高年级生,穿着虹桥学院的校服,胸前别着高年级的徽章。
说话的男生翘着腿,手里捏着一双筷子,正笑着跟旁边的人比划:“你们没看小组赛她那几场?全程都在后排站着,要么蹲着,要么干脆坐地上了。队友在前面打得要死要活,她在后面发呆。”
“那不是发呆,”另一个女生接话,语气里带着明显的嘲讽,“那是困了。你没注意吗?她好几次镜头切过去的时候眼睛都是闭着的。”
“闭着眼睛打省赛,真牛。我们学院什么时候门槛这么低了?”
白槿的指节捏紧了餐盘的边缘,深呼一口气,正要开口——
宁小眠的手指很白,骨节分明却不突出,指尖带着一点常年握笔留下的薄茧。那只手按在她手腕上的力道轻得几乎感觉不到,但白槿的动作还是被拦住了。
她的眼睛还是半睁半闭的,瞳孔里带着一层困意蒙上的水光,看起来像是刚被人从午睡中叫醒。但她的嘴角微微弯了一下,带着一点不太明显的弧度。
“不用。”她说,声音很轻,像是怕吵到旁边的人。
“听到了。”宁小眠松开她的手腕,低头继续搅咖喱饭,语气平平淡淡的,“让他们说。”
“他们又没说错。”宁小眠舀起一勺咖喱饭塞进嘴里,腮帮子鼓起来一小块,嚼了两下咽下去,然后抬头看着白槿,表情认真得有点好笑,“我确实闭着眼睛在打。”
那边的对话还在继续,声音没有压低的意思,反而因为没有人反驳而变得更加肆无忌惮。
“我听我表妹说,省赛集训的时候她训练量最小,别人练四个小时,她就练一个小时,剩下的时间全都拿来睡觉。”
“睡觉能变强的话,我们学院早就是全国冠军了。”
“你们别说那么难听,人家好歹也是正式队员,只是运气好被沈首席看中了而已。”
“运气也是一种实力嘛,只是这种实力不太能上台面就是了。”
白槿的眉头越皱越紧,手里的筷子被她捏得咯吱响。她转头看了一眼宁小眠,发现对方依然在慢悠悠地吃咖喱饭,表情平静得像是在听广播里放天气预报。
“小眠。”白槿压低声音,“你就打算这么听着?”
宁小眠咽下嘴里的饭,放下勺子,伸手在口袋里摸了摸,摸出一块巴掌大小的投影面板。
宁小眠没回答。她把投影面板放在桌上,指尖在屏幕上点了几下,然后把面板往桌子中间一推。
一道淡蓝色的光幕从面板上升起,在半空中展开成一幅清晰的画面。
光线吸引了周围几桌人的注意,包括那几个正在说话的高年级生。他们转过头来,看见宁小眠的方向投影出一段视频画面,声音也同时从面板里传了出来——
“排位赛·单人守擂模式·上周记录。”
视频画面上方标注着一行小字,是系统自动生成的标题。
宁小眠的声音从画面外传出来,软绵绵的,带着一点刚睡醒的鼻音:“我上周闲着没事,去排位赛打了几场,录了个像。”
她说着,抬头看向那几个高年级生,表情坦然得像是单纯想分享一段有趣的视频:“你们要不要看看,我那个省赛名额,到底是谁带飞的?”
那几个高年级生的表情微微僵硬了一下,但很快又恢复了不以为然的姿态。那个翘着腿的男生挑了挑眉,耸耸肩:“看就看呗,又不是没看过排位赛。”
宁小眠没接话,只是把视频往前拖了一小段,然后按下播放键。
排位赛的擂台场景出现在投影中——标准的单人守擂场地,圆形擂台,地面铺着防滑材质,四周是半透明的能量屏障。擂台上方悬挂着倒计时牌,显示挑战者入场倒计时。
视频里的她和现在差不多——校服外套披在肩上,头发没扎,几缕碎发贴在脸侧。她站在那里,眼睛半闭着,双手插在外套口袋里,整个人看起来像是站在地铁站里等车的普通学生。
一个高壮的男生,看校徽是隔壁学院的战斗系学生,手里凝聚着一团火焰色的魔技光芒。他一上场就发动了攻势,火焰在掌心炸开,化作数道火线直扑宁小眠的面门。
她只是抬了一下右手,食指轻轻一点。
火线在距离她不到半米的位置消失了——不是被打散或者被挡下,而是像被什么看不见的东西直接抹掉了一样,连一丝余烬都没有剩下。
那个挑战者显然也没反应过来,愣在原地两秒。视频里的宁小眠打了个哈欠,把手收回去,重新插进口袋里。
挑战者咬了咬牙,第二次凝聚魔技,这次是近身的冲击波,整个人带着一团光撞向宁小眠。
她只是在那团光快要撞到她面前的瞬间,微微侧了一下身,然后用同一只手的食指,在对方的额头上轻轻点了一下。
冲击波碎裂,那个挑战者的身体像是被按下了暂停键,整个人僵在原地,然后软软地跪了下去。
“物质归虚。”视频里的宁小眠轻声说了一句,像是在自言自语,“点掉他的魔力核心就好了。”
宁小眠始终站在擂台中央,从始至终没有移动超过三步。她的眼睛从头到尾都是半闭着的,只有在每次对手发动攻击的时候才会微微抬一下眼皮,然后抬手——轻轻一点。
第四个人试图跟她打近身缠斗,在距离她三步的位置连续释放了七道魔技,每一道都被她用同一个动作化解。视频里的宁小眠甚至在化解第三道魔技的时候打了个哈欠,然后低头看了看自己的手背,像是走神了一秒。
白槿手里的筷子停在半空,嘴微张着,眼睛一眨不眨地盯着投影画面。
那几个高年级生的表情已经从最初的轻蔑变成了僵硬,再到现在的彻底沉默。
画面里的宁小眠终于有了一点不一样的反应——她歪了歪头,看着对面的挑战者,眨了眨眼睛,像是在确认什么。
第五个挑战者是一个身材修长的女生,穿着一身黑色的战斗服,双手掌心凝聚着两团深紫色的光。那是复合型魔技的特征——同时凝聚两种属性,需要极高的魔力控制精度。
女生的双掌往前一推,深紫色的光在空中交织成一张网,朝着宁小眠罩下来。
她抬起右手,没有用食指去点,而是张开了手掌。
虚空在她掌心的位置裂开了一道细缝——黑色的,带着一点星光般的微光。她从那道裂缝里抽出了一把剑。
剑身通体透明,像是用凝固的月光锻造而成,边缘泛着一层淡淡的蓝光。
宁小眠握着那把剑,往前迈了一步。
深紫色的网在宁小眠身后落空,砸在擂台上,发出一声沉闷的撞击声,然后消散。
剑尖停在女生的皮肤表面,没有刺进去,但也没有收回去。
视频里的宁小眠歪了歪头,看着那个女生,声音软软的,像是有点不好意思:“认输吗?”
女生沉默了三秒,然后举起了双手。
视频在这里结束,画面定格在宁小眠收剑的动作上——她把剑往虚空里一扔,那把月光般的剑就消失在了空气里,像是从来没有存在过。
宁小眠伸手关掉了投影面板,把它收进口袋里,然后低头继续吃她的咖喱饭。
她舀了一勺饭塞进嘴里,嚼了两下,咽下去,然后抬起头,看向那几个高年级生。
她的表情依然懒洋洋的,语气也是那种刚睡醒的软调子:“下次说我菜的时候,先看完录像再说话。”
她说完,又低头吃了一口饭,像是刚才什么都没发生过。
白槿看着她,嘴角抽动了一下,然后忍不住笑了出来,肩膀抖动着,笑得停不下来。
那几个高年级生的脸色很精彩。那个翘着腿的男生已经把腿放下了,筷子搁在碗沿上,目光在宁小眠和已经熄灭的投影面板之间来回移动了几次,嘴唇动了动,最终什么也没说出来。
旁边那个女生低下头,用筷子戳着自己碗里的饭,不敢抬头。
食堂里其他桌的人也在偷偷往这边看,目光里混合着惊讶、好奇和一点点的敬畏。
宁小眠对这些目光毫无反应,只是专注地吃着自己的咖喱饭,偶尔夹一块腌萝卜放进嘴里,嚼得咯吱响。
她吃到一半的时候,一个餐盘从旁边放了下来。
她端着自己的餐盘,顺手把自己盘子里的一块红烧肉夹到了宁小眠的咖喱饭上,动作自然得像是做过无数次一样。
宁小眠抬头看了她一眼,嘴里还含着饭,含含糊糊地问:“你什么时候来的?”
“从你放视频开始。”沈知衡说,语气很平静,但嘴角带着一点非常淡的笑意,“你第二个对手入场的时候,我正好排完队。”
她顿了顿,声音压低了一些,只有两个人能听清的距离:“干得好。”
宁小眠的耳朵尖红了一下,但她没有抬头,只是低头把沈知衡夹给她的红烧肉塞进嘴里,嚼了两下,腮帮子鼓起来,像一只偷到零食的仓鼠。
沈知衡看着她,眼底的笑意更深了一些。
她没有再多说什么,只是拿起自己的筷子,也开始吃饭。两个人并排坐着,肩膀之间的距离很近,近到宁小眠的碎发偶尔会蹭到沈知衡的手臂。
白槿坐在对面,看着这一幕,嘴角的弧度从刚才开始就没有消下去过。她低下头,夹了一筷子青菜塞进嘴里,心想这两个人真是——一个护短护得理所当然,一个被护的时候假装没注意到,但耳朵早就出卖了她。
食堂里的喧哗声渐渐恢复了,但那些议论的方向已经悄然变了。
没有人再提“宁小眠靠赞助混名额”的事情。
因为那一把从虚空中抽出的月光长剑,比任何语言都有说服力。
第145章 梦想成真·145
半决赛的对阵表贴出来的时候,虹桥学院的休息区安静了整整三秒。
四进二的对手是南城学院——省赛传统强队,去年亚军。他们的战术分析师已经把虹桥前几场的录像翻了个底朝天,专门针对白槿的盾位做了两套压制方案,这在赛前放出的采访片段里已经被他们的队长亲口确认过。
“我们研究了白槿的防御节奏,”南城队长在镜头前笑得很自信,“她习惯在第三轮魔技循环后进入防御窗口期,只要抓住那个间隙,盾位就是纸糊的。”
白槿看完那条采访视频,面无表情地把平板扣在桌上,拿起旁边的水杯喝了一口,没说任何话。
但她的手指捏杯子的力道,让塑料杯壁微微变形。
宁小眠坐在休息区的长椅上,脑袋靠在墙边,眼睛半睁半闭。她刚才趁赛前准备的时间眯了一觉,现在整个人还是软的,像一团刚从微波炉里拿出来的,热气还没散尽。
季青桐在旁边来回踱步,绑好的马尾在脑后甩来甩去,嘴里念念有词地复习着南城几个核心选手的魔技循环习惯。唐晚舟靠着另一侧的墙,手里转着一支笔,面前摊着战术板,上面画满了箭头和圈圈叉叉。
教练老周站在中间,手里攥着赛程表,额头上已经冒了一层细汗。
“第一局白槿对位他们那个突击手,”老周说,声音带着明显的紧绷,“他们的战术很明显——先消耗你的防御层数,然后等第二循环的窗口期一波灌伤害。”
白槿点了点头,表情没有变化,但宁小眠眯着眼看了她一眼,注意到她握杯子的手指关节更白了。
比赛按照省赛半决赛的标准流程进行——五局三胜制,每局双方各派三人上场,可以轮换。虹桥的前两局安排得还算顺利,白槿扛住了对方的针对,季青桐在第二局抓住对方的失误打了一波漂亮的收割,比分来到2:1。
他们换上来的是一个体型并不算高大、但移动速度极快的女生,专走偏门路线,不跟白槿正面硬碰,而是用高频变向绕后,专门打白槿的侧翼和后背。
白槿的盾位魔技是正面防御特化,侧后方向有明显的衰减区。这个信息在对方面前已经被研究透了。
第四局打了七分钟。白槿的防御层数被对方的连续变向消耗得干干净净,最后一次被绕后命中要害,护盾碎裂的声音在赛场上格外清脆。
老周的汗已经从额头流到了下巴。他拿毛巾擦了一把,转头看向休息区里剩下的可用队员名单——唐晚舟已经上过两局了,体力消耗不小;季青桐刚下来,还在喘气;剩下的替补队员里,盾位只有一个,但经验跟白槿差了不止一个档次。
“第五局,”老周嗓子发干,“我们得调整战术。白槿你先休息一轮,让——”
声音不大,软绵绵的,像刚从睡梦里捞出来。
但休息区所有人同时转头看向声音来源。
宁小眠靠在墙边的姿势没有变,眼睛还是半睁半闭的,好像刚才那句话只是她在半梦半醒间无意吐出的一句呓语。她的头发有点乱,队服的拉链没拉到顶,露出里面浅灰色的圆领内搭,整个人看起来跟“输出”这两个字没有任何关系。
“我来输出。”宁小眠重复了一遍,语气依然很软,但这次她坐直了身体,把腿从长椅上放下来,脚尖在地上踩了踩,像是在确认自己确实醒了。
季青桐的喘气声停了,她瞪大眼睛看着宁小眠,表情像是在说“你认真的?”唐晚舟手里的笔也停了,她挑了挑眉,目光在宁小眠脸上停了几秒,然后嘴角微微翘起,什么也没说。
白槿的反应最直接——她放下杯子,走到宁小眠面前蹲下来,平视着她的眼睛问:“你清醒吗?”
“清醒。”宁小眠说,然后打了一个哈欠。
季青桐在旁边忍不住笑了一声,又赶紧捂住嘴。
老周急得头发都快竖起来了:“小眠,我不是不相信你,但第五局是决胜局,对面肯定全力输出,你一个——”
“我知道。”宁小眠站起来,拍了拍队服下摆上不存在的灰尘,动作慢吞吞的,像是完全感受不到周围的紧张气氛。她抬头看了一眼赛场方向,那边的灯光很亮,裁判已经在示意双方准备入场了。
“他们研究的是白槿的盾位,”她说,语气平平淡淡的,“但没研究过我。”
这句话说完,休息区安静了一秒。
然后老周张了张嘴,又闭上,又张开,最终挤出一句:“你有把握吗?”
宁小眠没有回答这个问题。她只是转过身,朝入场通道的方向走去,步伐依然是那种软绵绵的、像是在踩棉花的感觉,跟平时去食堂吃饭没什么两样。
季青桐在后面看着她的背影,小声嘀咕了一句:“她每次说要睡觉的时候也是这个语气,我分不清她到底是认真的还是在梦游。”
唐晚舟笑了一声,收起战术板跟了上去。
观众席上,沈知衡坐在第三排靠走道的位置,手里拿着一瓶还没拧开的水。她看到虹桥学院的入场名单上出现宁小眠的名字时,嘴角几不可察地动了一下——不是惊讶,是一种早有预料的笑意。
她旁边坐着一个其他学院的教练,看到名单后皱了皱眉,低声说:“虹桥派那个睡神上来打决胜局?他们教练疯了吧。”
沈知衡没有接话。她拧开水瓶喝了一口,目光落在赛场上那个娇小的身影上,眼底的光很淡,也很温和。
赛场上的灯光聚拢,裁判确认双方选手就位。
南城学院派出的第五局阵容是一个高输出突击手加一个控制型辅助,标准的强杀组合。他们的队长在入场时看到宁小眠站在虹桥的出战位置上,明显愣了一下,然后嘴角扯出一个不太相信的弧度。
宁小眠没有回答。她站在自己的起始位置上,低着头,双手自然垂在身侧,看起来像是在发呆,又像是在酝酿什么。
裁判举起手:“双方准备——三、二、一——”
哨声响起的同时,南城学院的突击手已经启动了。她的移动路线果然跟之前研究的一样,不走正面,而是沿着弧线轨迹快速切入,目标明确——绕过正面,打侧翼。
观众席上一片哗然。有人喊:“她愣着干嘛!”有人摇头:“果然靠不住。”
南城学院的突击手已经切到了她的右侧,掌间凝聚出一道锋利的魔技光芒,直刺宁小眠的侧腰——那个位置没有任何防御魔技的痕迹,完全不设防。
她重新睁眼的时候,右手抬了起来,五指张开,像是要握住什么不存在的东西。
一把半透明的长剑,从她掌心的虚空中缓缓凝出。
剑身通透,像是月光被压缩成了实体,边缘泛着极淡的银蓝色光晕,剑格的位置没有任何装饰,只有流动的、像是星尘一样的细碎光点。整把剑没有剑鞘,就这样凭空出现在她的手里,仿佛从一开始就在那里,只是现在才被看见。
不是那种“观众还没反应过来”的安静,而是那种“所有人同时忘记了呼吸”的安静。
南城学院的突击手在距离宁小眠不到两米的位置猛地刹住了脚步,她的魔技已经蓄到了最大,但她的身体本能地停住了——因为她看到了那把剑,也看到了那把剑出现的方式。
解说台上一阵沉默之后,解说员的声音炸开了:“我——我没看错吧?那是梦域投影?虚空造物?宁小眠选手刚才在没有任何施法前摇的情况下,从虚空中凝出了一把实体武器——这是梦域系能力的公开化实战投影!各位观众,公开化以来,梦域系能力在实战中进行物理投影的记录——这是第一次!第一次!”
有人在喊,有人在拍座椅扶手,有人站起来举起手机疯狂拍照。那些原本等着看虹桥笑话的人张大了嘴,还没来得及合上。
南城学院的队长脸色变了,他冲突击手喊了一声:“别怕!投影撑不住的!上!”
突击手咬了咬牙,重新启动,掌间的光芒再次亮起,这次她不再试探,直接正面强冲,右手凝聚出一道螺旋状的魔技,带着破风声朝宁小眠的面门轰去。
动作很轻,像是抬手赶走一只飞过的蚊子。
那把半透明的长剑在她手里划过一道弧线,速度快到让人几乎看不清轨迹——剑刃碰到那道螺旋魔技的瞬间,半透明的剑气从剑身上剥离出来,像一道被拉长的月光,直直地切了过去。
螺旋魔技像纸片一样被从中间切开,碎成两半,消散在空中。
然后剑气没有停止,继续向前,切向南城学院的突击手。
她紧急架起了三层防御魔技,每一层都是她最拿手的护盾型魔技,在省赛前几场的表现中,这三层防御曾经硬扛过对面两个输出位的联手攻击。
但剑气碰到第一层的时候,那层防御裂开了。
剑气擦着她的肩膀飞过,在她身后的地面上留下了一道浅浅的、不到两厘米深的痕迹。
突击手站在原地,三层防御魔技的碎片还在她面前飘落,像碎掉的玻璃纸。她低头看了看自己的手,又抬头看了看对面那个娇小的、还在打哈欠的女生,嘴唇动了动,什么声音都没发出来。
裁判愣了几秒,才反应过来吹响哨子:“虹桥学院,胜!”
她没有走通道,直接从围栏翻了过去,落地的时候膝盖弯了一下,然后三步并两步冲到宁小眠面前,一把将她从地上抱了起来——是真的抱了起来,两只手卡在宁小眠的腋下,像抱小孩一样把她举高了一截。
“你——你什么时候练的!?”白槿的声音带着明显的颤抖,眼眶有点红,不知道是激动还是被剑气扬起的灰尘呛的。
宁小眠被举在半空中,双腿悬空晃了晃,表情有点懵:“先放我下来……”
“你太厉害了!”白槿没放,反而抱着她转了一圈。
宁小眠的脸瞬间涨红,手忙脚乱地抓住白槿的肩膀:“要吐了要吐了——真的——我中午吃的咖喱饭——”
白槿这才把她放下来,但手还搭在她肩膀上,用力拍了拍,笑得嘴角快咧到耳根:“回去请你吃三顿!”
季青桐和唐晚舟也跑了过来,季青桐一把搂住宁小眠的脖子,把她脑袋夹在自己胳膊底下,使劲揉了揉她的头发:“你藏得够深啊!什么时候学会的?”
“松——松手——”宁小眠的声音被夹得闷闷的,挣扎着从季青桐的胳膊里钻出来,头发已经乱成了鸟窝。
唐晚舟站在旁边,双手抱胸,嘴角带着笑,上下打量了宁小眠一眼,慢悠悠地说了一句:“可以啊,藏了一整个省赛,就等今天?”
宁小眠整理了一下被揉乱的头发,小声说:“没有藏……之前没试过。”
“没试过你就在半决赛上用?”唐晚舟挑眉。
“嗯。”宁小眠点了点头,表情认真得不像是在开玩笑,“刚才试了一下,发现能用。”
季青桐的笑声戛然而止,她瞪着宁小眠,嘴角抽了抽:“你是说……你之前从来没在实战中用过这招?刚才那把剑是第一次?”
季青桐深吸一口气,转头看向白槿:“她想害死我们。”
白槿笑了出来,笑得很用力,弯着腰,一只手撑着膝盖,肩膀一抖一抖的。
赛场上的喧闹声还在继续,观众席上的讨论声像潮水一样涌来涌去,解说员还在那里反复回放宁小眠凝剑的那三秒钟慢镜头,嘴里念叨着“梦域投影”“历史性时刻”之类的词。
宁小眠被队友围在中间,头发乱糟糟的,队服也被揉皱了。她站在那里,手里那把半透明的长剑已经消散成光点,像是从未存在过。
然后她感到一阵熟悉的疲惫感从脚底涌上来,像是被人从身体里抽走了一根弦。刚才凝剑的时候她还没觉得有什么,但现在那股劲儿过去了,困意像潮水一样涌上来,她的眼皮开始打架。
观众席的通道口,沈知衡不知道什么时候已经走了进来。
她穿过人群,步伐不紧不慢,大衣的下摆在她身后微微摆动。她没有去跟教练或者裁判说话,而是直接走到宁小眠面前,一句话没说,先把大衣脱下来,裹在了宁小眠身上。
大衣很大,几乎把宁小眠整个人包了进去,只露出一张脸,头发还乱着,脸颊因为刚才的兴奋和困意的双重作用泛着淡淡的红。
“超载了,”沈知衡说,语气很平静,像是陈述一个事实,“回去睡。”
宁小眠抬头看了她一眼,嘴巴动了动,像是想说什么,但最终什么也没说出来。她往前迈了一步,脑袋靠在沈知衡的肩膀上,几乎是立刻就闭上了眼睛。
沈知衡伸手接住她,动作很轻,一只手托着她的后脑勺,另一只手扶住她的腰,让她靠稳。
季青桐在旁边看得目瞪口呆:“这——这就睡着了?”
沈知衡低头看了一眼靠在自己肩上已经呼吸均匀的宁小眠,嘴角浮起一个极淡的弧度,声音压得很低,像是在跟怀里的人说话,又像是在回答季青桐的疑问:“她第一次在清醒的状态下完成梦域投影,精神负荷比睡着的时候大得多。能撑到比赛结束已经是极限了。”
白槿张了张嘴,想说点什么,但看到宁小眠已经睡着的样子,又把话咽了回去。
沈知衡把大衣的领口往上拢了拢,遮住宁小眠露在外面的半截脖子,然后一手扶着她的腰,半搂半抱地带着她往休息区的方向走去。
宁小眠靠在她怀里,呼吸平稳,脸颊贴着她肩膀的位置,偶尔在睡梦中轻轻蹭一下,像一只找到了窝的猫。
身后的赛场上,解说还在激动地复盘那一道半透明的剑气。
她低头看了一眼怀里的人,轻声说了一句只有两个人能听到的话:“做得很好。”
宁小眠没有回答,但她的手指在睡梦中无意识地攥住了沈知衡大衣的衣角,攥得很紧,像是抓住了一个不会松开的锚。
第146章 疗伤贴贴·146
月光从没拉严的窗帘缝隙里漏进来,在宿舍地板上画出一道细细的银线。
沈知衡背着宁小眠走进宿舍楼的时候,走廊里已经安静下来了。半决赛结束后的喧嚣还残留在耳膜上,但宿舍楼的隔音很好,脚步声落在走廊的地砖上,只有很轻的回响。
白槿跟到了楼梯口,手里还拎着宁小眠的参赛证和外套,目光落在沈知衡背上那个已经睡得不省人事的人身上,犹豫了一下:“真的不用我帮忙?小眠虽然不重,但从一楼到五楼——”
“不用。”沈知衡声音不大,但语气里没有任何商量的余地,“你回去休息,明天还有战术复盘。”
白槿张了张嘴,最终还是没再坚持。她知道沈知衡的脾气,这人平时看起来冷淡疏离,但只要涉及到宁小眠的事,就完全没有让步的空间。她把宁小眠的外套叠好搭在手臂上,点了点头:“那我明天早上过来送早餐。”
沈知衡没回头,只微微抬了一下下巴,算作回应。
楼梯间里的声控灯一层一层亮起来,又在她们身后一层一层熄灭。宁小眠趴在她背上,脸埋在她的颈窝里,呼吸又轻又均匀,偶尔在睡梦中发出一两声含混的哼唧,温热的气息扫在沈知衡的皮肤上,带着一点牛奶和汗混合的味道。
沈知衡的步子很稳,每一步都踩得又轻又实,像是怕颠着背上的人。她一只手托着宁小眠的膝弯,另一只手扶着她的腰侧,指腹隔着衣料能感觉到宁小眠身上传来的体温——有点高,是魔力透支后的正常反应。
走到四楼拐角的时候,宁小眠含糊地嘟囔了一句什么,声音太小,几乎被脚步声盖过去。
沈知衡偏了偏头,耳朵贴近她的嘴唇:“嗯?”
宁小眠没有回答,只是在睡梦中把脸往她的脖子里又埋了埋,手指无意识地攥住了她大衣的肩缝处,攥得很紧,像是怕从高处掉下去。
沈知衡嘴角动了一下,没说话,继续往上走。
到了宿舍门口,沈知衡单手从口袋里摸出钥匙——她自己的宿舍就在宁小眠隔壁,但为了方便,小眠房间的钥匙她一直有一把。钥匙插进锁孔,轻轻一转,门开了。
宿舍里很安静,窗户关着,窗帘半拉,下午的阳光已经被月光取代。宁小眠的床铺还是早上离开时的样子,被子没有叠,枕头歪在一边,床头柜上放着一杯喝了一半的水和一本翻到一半的魔药理论书。
沈知衡把宁小眠轻轻放到床上,动作很小心,先让她坐在床沿,然后一手扶着她的后背,一手托着她的后脑勺,慢慢把人放平。宁小眠的脑袋一沾到枕头,整个人就像被磁铁吸住一样往被子里缩了缩,嘴里发出一声舒服的叹息。
但她攥着沈知衡大衣的手没有松开。
沈知衡低头看了一眼自己被拽住的衣襟,没有急着挣开,而是先伸手把宁小眠脸上粘着的几缕碎发拨开。头发被汗打湿了一些,贴在额角和脸颊上,衬得她的皮肤更白了,嘴唇的颜色也淡淡的,只有脸颊上还残留着一丝没褪尽的红晕,是刚才比赛时留下的。
“脏死了。”沈知衡轻声说,语气里却没有嫌弃的意思。
她用了点巧劲,把自己的大衣从宁小眠的手指间抽出来。宁小眠在睡梦中皱了皱眉,像是失去了什么依靠,手在床上摸索了两下,没有找到目标,眉头皱得更紧了。
沈知衡把大衣挂到椅背上,转身去卫生间拧了一条热毛巾。
热水从水龙头里涌出来,白色的蒸汽在灯光下升腾。她把毛巾浸透,拧到不滴水的程度,展开在掌心里试了试温度,烫的,但不会伤到皮肤。
回到床边的时候,宁小眠已经把自己缩成了一团,侧躺着,膝盖几乎顶到胸口,一只手攥着被角,另一只手搭在枕头边上。这是她最习惯的睡姿,像是要把自己藏进一个壳里。
沈知衡在床边坐下来,先把热毛巾叠成长条,轻轻覆在宁小眠的脸上。
“唔……”宁小眠被温热的触感惊了一下,脑袋往后缩了缩,但沈知衡的手稳稳地按着毛巾,没有让她躲开。
“别动,”沈知衡的声音很轻,像是怕吵醒她,又像是在哄小孩,“擦把脸再睡。”
宁小眠的睫毛在毛巾下面颤了颤,像是辨认出了这个声音,紧绷的身体慢慢放松下来。她没有睁眼,只是含含糊糊地“嗯”了一声,任由沈知衡用毛巾擦过她的额头、脸颊、鼻梁和下巴。
热毛巾带走了一天的汗水和灰尘,也带走了皮肤表面残留的紧张感。沈知衡的动作很细致,连耳根和脖子后面的位置都没有放过,手指隔着毛巾轻轻按过她的太阳穴和眉骨,力道恰到好处,像是在做一场微型的按摩。
擦完脸,沈知衡把毛巾翻了个面,又擦了一遍她的手。宁小眠的手指软软的,骨节分明但不突出,指甲剪得很短,指尖上还有几道细小的、不知道在哪里蹭到的红痕。沈知衡握着她的手,一根一根手指擦过去,指缝和掌心都没有落下。
宁小眠在睡梦中似乎感觉到了这种被照顾的舒适,手指无意识地回握了一下,握住了沈知衡的手指,然后又松开,像是确认了什么之后放心地沉入了更深的睡眠。
沈知衡把毛巾放到一边,站起来,从自己的衣柜里翻出一套睡衣——她在这边放了几套备用的,方便偶尔留宿。睡衣是浅灰色的棉质款式,领口和袖口有一圈白色的滚边,洗过几次之后变得很软。
她没有在宁小眠面前换衣服,而是转身去了卫生间。
换好睡衣回来的时候,沈知衡把宿舍的顶灯关了,只留了床头一盏小夜灯。暖黄色的光晕笼罩着床铺的一角,把宁小眠蜷缩的轮廓映在墙上,像一幅安静的剪影画。
沈知衡站在床边看了一会儿,然后掀开被子的一角,侧身躺了进去。
床不大,是标准的宿舍单人床,睡一个人刚好,睡两个人就有些挤了。但她躺下去的时候,宁小眠像是感应到了什么,身体自动朝她这边翻了过来,脸直接埋进了她的肩窝里,一只手搭上了她的腰。
沈知衡愣了一下,随即低低地笑了一声。
她没有躲开,反而伸手揽住了宁小眠的肩膀,把她往怀里带了带。然后她调整了一下姿势,让自己的身体微微侧过来,额头抵上宁小眠的额头,鼻尖几乎碰到鼻尖。
两个人之间的距离近到能感受到彼此的呼吸。
“睡吧,”沈知衡的声音低得像梦呓,嘴唇几乎贴着宁小眠的眉心在说话,“我看着。”
宁小眠的睫毛颤了颤,像是听到了这句话,又像是在梦里回应。她的呼吸变得更沉了,身体完全放松下来,蜷缩的姿势也慢慢展开,像一朵被温水泡开的花。
过了一会儿,宁小眠的手从沈知衡的腰间滑到了她的后背,松松地搂住了她。她的脸埋在沈知衡的胸口,鼻尖蹭过睡衣领口露出的一小片锁骨,嘴唇翕动了一下,含糊不清地说了一句话。
沈知衡没听清,低下头,耳朵贴过去:“什么?”
三个字,含在嘴里,像是从梦里飘出来的。
沈知衡的心像是被人轻轻捏了一下,不疼,但酸酸的、软软的。她没有说话,只是抬起手,轻轻覆在宁小眠的后脑勺上,手指穿过她柔软的发丝,一下一下地顺着抚过去。
她揉得很慢,很轻,像是在安抚一只受惊的小动物。宁小眠的发丝很细很软,带着一点洗发水的香味,混着刚才运动后残留的热气,闻起来有一种很安心的味道。
“下次别逞能,”沈知衡开口了,声音很轻,像是自言自语,又像是说给怀里的人听,“实在要投影就喊我帮你兜底。我就在场边,喊一声就行。”
宁小眠没有回答,但她的手指在沈知衡的睡衣后背处轻轻抓了抓,像是在回应。
沈知衡低头看了一眼怀里毛茸茸的脑袋,嘴角弯了一下:“听到了没有?”
“……听到了。”宁小眠的声音从她胸口传出来,闷闷的,带着浓重的睡意,像是半梦半醒之间挣扎着回答的。
沈知衡没忍住,低低笑了一声,胸腔的震动传到了宁小眠的身上。宁小眠不满地哼了一声,把她搂得更紧了,脸在她胸口蹭了蹭,找到一个更舒服的位置,然后不动了。
安静了一会儿之后,宁小眠又开口了,声音比刚才更轻,像是已经快要滑进梦境的深渊:“……你最好。”
三个字,没有任何修饰,没有任何铺垫,就这么从睡意里浮上来,轻飘飘的,却比任何告白都重。
然后她低下头,嘴唇轻轻落在宁小眠的额头上。
这个吻很轻,轻到几乎感觉不到,只是一个短暂的触碰,像是蝴蝶落在花瓣上一样,一触即离。
但她的嘴唇离开之后,宁小眠的嘴角弯了一下,很细微的弧度,在黑暗中几乎看不见,但沈知衡看见了。
沈知衡把被子往上拉了拉,盖住宁小眠露在外面的肩膀,然后重新把人圈进怀里。她的下巴轻轻搁在宁小眠的头顶,闭上眼睛。
窗外的月光已经完全移到了窗户的正中央,透过半拉的窗帘洒进来,在地板上铺了一层银白色的光。
床上的两个人缩在小小的被窝里,宁小眠整个人都窝在沈知衡的怀里,脸埋在她的胸口,一只手搭在她的腰侧,另一只手攥着她的睡衣衣角。沈知衡侧躺着,一只手搂着她的后背,另一只手护着她的后脑勺,下巴抵在她的头顶上,呼吸平稳而绵长。
两个人的睡姿像两只叠在一起的猫,暖和、柔软、不分彼此。
夜风吹动窗帘的一角,月光在床沿上晃动了一下,又归于静止。
宿舍里只剩下两个人的呼吸声,轻而均匀,交织在一起,分不清谁是谁的。
第147章 工坊挂牌·147
省赛八强结束后的第三天,宁小眠的梦境炼金工坊审批终于下来了。
消息是沈知衡带回来的。她推开俱乐部休息室的门时,手里拿着一份盖了红戳的牛皮纸文件袋,袋口封着火漆,上面印着炼金协会东海分会的徽章——一支坩埚和一把锤子交叉,外围缠绕着藤蔓状的纹路。
“过了。”沈知衡把文件袋往桌上一放,声音平淡得像是在说“今天食堂有咖喱饭”,但她的眼底分明有光。
宁小眠正趴在沙发上,脸埋在抱枕里,一只手垂在沙发外面,指尖几乎要碰到地板。她听到声音,慢吞吞地抬起头,脸上还压出一道红印子,眼睛半睁半闭地看向桌上那个文件袋。
“过了?”她重复了一遍,声音黏糊糊的,像是刚从梦里捞出来。
“过了。”沈知衡在沙发扶手边坐下,顺手把宁小眠垂在外面的那只手捞起来,放回沙发上,“永眠炼金坊·东海分坊,工商注册、炼金生产许可、魔女协会备案,三章齐全。”
宁小眠眨了两下眼睛,像是终于听懂了这句话的意思,然后整个人从沙发上弹了起来——虽然她的动作幅度实际上并没有多大,只是从趴着变成了坐着,但对于一个平时能躺绝不坐的人来说,这已经算是剧烈的反应了。
“那我是不是可以正式接单了?”她的声音里带着一点期待,还有一点不确定。
“理论上可以了。”沈知衡从文件袋里抽出几张纸,翻到最下面一页,“不过你还需要一个挂牌仪式。”
“俱乐部门口挂个牌子,放串鞭炮,请队友们吃顿饭。”沈知衡把文件折好放回去,“这是东海分会的传统,说是为了‘宣告工坊落成,广纳八方订单’。我猜主要是想混顿饭吃。”
宁小眠歪着头想了想,觉得这个传统还挺合理的。
挂牌仪式定在第二天下午。沈知衡提前通知了俱乐部的核心成员,季青桐、白槿、唐晚舟,还有几个关系不错的替补队员。宁小眠本来想通知全班,被沈知衡以“经费有限”为由按住了。
第二天下午两点,俱乐部门口已经热闹起来了。
虹桥学院的俱乐部是一栋独立的两层小楼,外墙刷成米白色,门头上挂着俱乐部的徽标——一只展翅的鹰和一本翻开的书。今天,门头的右侧多了一块崭新的木牌,深棕色的底漆上刻着烫金的字:“永眠炼金坊·东海分坊”。字是沈知衡请人专门刻的,字体圆润中带着一点慵懒的弧度,很符合工坊主人的气质。
宁小眠站在木牌下面,仰头看着那几个字,嘴角弯了一下,然后又努力压平,假装自己很淡定。
“别装了,想笑就笑。”唐晚舟靠在门边,手里拎着一个花篮,花篮里插满了淡紫色的勿忘我,“我都看见你嘴角抽了两次了。”
“我没有。”宁小眠嘴硬,但嘴角又翘起来了一下。
季青桐是第一个到的。她抱着一块用红绸布裹着的东西,大概有半人高,形状方正,一看就不是普通花篮。她把东西往宁小眠手里一塞,拍了拍手上的灰:“恭喜开业,送你个招牌。”
宁小眠掀开红绸布的一角,愣住了。
那是一块枕头形状的牌匾——真的是枕头形状,边缘缝着蕾丝花边,面料是浅蓝色的天鹅绒,中间用金线绣着一行字:“祝永眠工坊,日进斗金,永远睡不够。”落款是季青桐的名字,旁边还画了一个小小的月亮图案。
“……这是牌匾?”宁小眠摸了摸那块天鹅绒面料,手感软得惊人。
“枕头牌匾。”季青桐得意地扬了扬下巴,“挂墙上也行,垫着睡觉也行,多功能设计,我专门找人定制的。”
白槿跟在季青桐后面到的,她带了一束向日葵,花瓣上还带着水珠,黄色的花瓣在午后的阳光下亮得晃眼。她把花递给宁小眠,声音温温柔柔的:“恭喜。以后你的工坊就是我们俱乐部的定点合作商了。”
“定点合作商?”宁小眠接过花,有点茫然。
“嗯,我跟你订个睡盾,等你有空的时候做。”白槿笑着说,“上次训练你那个梦境屏障的雏形我看了,如果能做成实体盾牌,我的防御体系就完整了。”
宁小眠的眼睛亮了一下:“真的吗?”
“真的,钱我已经准备好了。”白槿拍了拍口袋。
唐晚舟在旁边哼了一声:“白槿你动作真快,我还没开口呢你就先把订单下了。那我呢?我也要下单。”
“醒神药剂。”唐晚舟掰着手指数,“我最近晚上复习到凌晨,早上起来脑子像被浆糊糊住了,你那个梦中药剂的提神版本能不能做?效果要温和一点,别太猛,我怕喝了直接飞起来。”
宁小眠点头:“可以,我晚上睡觉的时候试试配方。”
“你睡觉的时候试配方?”唐晚舟的表情一言难尽,“你这个工作模式也太让人羡慕了吧?”
“她就是这样。”沈知衡从俱乐部里走出来,手里端着一杯茶,靠在门框上,“别人工作要加班,她工作要睡觉。老天爷赏饭吃的那种。”
宁小眠转过头看她,脸上带着一点得意的笑,像是被夸了的小动物。
挂牌仪式很简单。沈知衡在门口放了一小串鞭炮——真的是很小一串,噼里啪啦响了大概十秒钟就没了,主要是怕吵到隔壁教室上课。鞭炮的烟雾散去之后,宁小眠亲手把“永眠炼金坊·东海分坊”的木牌挂上了墙,钉了三颗钉子,每一颗都钉得很认真。
队友们站在台阶下面鼓掌,季青桐还吹了一声口哨。
“以后炼金产品给我们打八折啊!”
“打折可以,但排队不能插队,工坊产能有限。”宁小眠拍了拍手上的灰,一本正经地回了一句,惹得大家笑成一团。
热闹过去之后,队友们陆续散了。季青桐要去训练场加练,白槿要去图书馆还书,唐晚舟说是要回去补觉——其实大家都知道她是想给宁小眠和沈知衡留空间。俱乐部门口很快就安静下来,只剩下宁小眠还站在门头下面,仰头看着那块新挂上去的木牌。
午后的阳光斜斜地照在木牌上,烫金的字反射出细碎的光芒,像是一颗颗小小的星星嵌在深棕色的木头表面。
“看够了没?”沈知衡的声音从她身后传来。
“没看够。”宁小眠老实回答,“我想多看一会儿,确认这是真的。”
沈知衡走到她身边,也抬头看了看那块木牌,然后从外套口袋里掏出一份文件,递到她面前:“既然确认是真的了,那就把这个签了。”
宁小眠低头一看,是一份合同——纸张很新,打印的字迹清晰,封面上写着“永眠炼金坊长期合作协议(修订版)”。她翻了翻前面的内容,大部分和之前签的赞助合同差不多,只是增加了几个条款,比如工坊产品的优先供应权、品牌合作权益、以及——
她翻到最后一页,看到了一条用红笔标注的新增条款。
“首席试睡员。”宁小眠念出声来,“乙方保留一名首席试睡员名额,由甲方指定人员担任。该试睡员负责每日测试工坊梦境产品的睡眠辅助效果,每日测试时间不少于一小时。试睡期间,工坊需提供舒适的睡眠环境及相关配套资源。”
她念完之后,沉默了三秒钟,然后抬头看向沈知衡。
沈知衡面不改色:“不是陪我睡觉,是协助工坊进行产品测试。梦境炼金需要稳定的睡眠样本数据,而我是全知系,能记录梦境波动参数,这个测试工作只有我能做。”
宁小眠盯着她看了五秒钟,试图从那张清冷的脸上找到一丝心虚的痕迹,但失败了。沈知衡的表情管理堪称完美,甚至连嘴角的弧度都没有变化。
“……那为什么是每天至少一小时?”宁小眠又问。
“因为工坊的产品需要持续迭代。”沈知衡回答得一板一眼,“每日测试才能保证数据连续性。”
宁小眠张了张嘴,发现自己居然找不到反驳的理由。她把合同翻来覆去看了好几遍,总觉得哪里不对,但沈知衡的逻辑链条完整得滴水不漏,每一句都在理。
最后她叹了口气,从口袋里掏出一支笔,准备签字。
但她翻开最后一页的时候,偷偷在签名栏的旁边加了一行小字,字迹歪歪扭扭的,像是怕被别人看见:
“备注:试睡员可额外要求摸摸头。”
她写完之后,假装若无其事地把合同递还给沈知衡:“签好了。”
沈知衡接过合同,目光很自然地扫到签名栏旁边那行小字。她的视线停顿了大概两秒。
然后她笑了——不是平时那种淡淡的、藏在嘴角的浅笑,而是真的笑了,眼睛弯起来的弧度,连唇角的线条都变得柔和了。午后的阳光打在她的侧脸上,给她整个人镀上一层暖金色的光。
“备注写得不错。”她把合同折好放回口袋里,语气里带着一点藏不住的笑意,“我会认真执行的。”
宁小眠的脸一下子红了,从耳尖一路蔓延到脖子根。她低下头,假装在研究木牌上的刻字纹理,声音闷闷的:“……我就是随便写写的。”
“嗯,随便写写的。”沈知衡重复了一遍,语气里带了一点意味深长的尾音,“那我也是随便执行的。”
“好了,不逗你了。”沈知衡伸手,在她头顶上轻轻拍了拍,“该进去收订单了,白槿和唐晚舟的定金都转到我这边了,我帮你记着。”
宁小眠抬起头,脸上的红晕还没完全退下去,但眼睛里的光芒已经亮起来了:“真的?多少钱?”
“白槿的睡盾定金两千,唐晚舟的醒神药剂定金八百。”沈知衡从口袋里掏出手机,翻出转账记录给她看,“尾款交货时付。白槿说她不急,省赛打完之前能交货就行。唐晚舟的比较急,说她下周有考试。”
宁小眠接过手机看了看,嘴角又翘起来了。她想起自己刚觉醒那会儿,连买一瓶基础药剂的材料钱都要犹豫半天,现在一张订单的定金就抵得上她一个月的生活费。
“那我今晚就开始做。”她把手机还给沈知衡,语气里带着干劲,“先试唐晚舟的醒神药剂,白槿的睡盾可以慢慢来。”
“不先做我的试睡员项目?”沈知衡挑眉。
宁小眠瞪了她一眼,但眼睛里没有怒意,只有一点被逗急了的羞恼:“那个不需要做,我每天本来就要睡觉的。”
“也对。”沈知衡点点头,然后很自然地接了一句,“那我晚上过来。”
她转过身,假装去收门口的花篮和那块枕头牌匾,嘴里嘟囔着:“随便你。”
沈知衡靠在门框上,看着宁小眠抱着那个枕头牌匾走进俱乐部,背影小小的,被夕阳拉出一道长长的影子。她低下头,又看了一眼口袋里那份合同,指尖轻轻摩挲过那行歪歪扭扭的小字。
“摸摸头。”她低声念了一遍,然后自己笑了一下。
俱乐部门口的木牌在夕阳下闪着光,“永眠炼金坊·东海分坊”几个烫金字被余晖染成了暖金色,像是被点亮的星星。
远处的训练场上传来季青桐训练时的喊声,混着晚风和操场边的广播音乐,一起飘进俱乐部的院子里。宁小眠把花篮和枕头牌匾都搬进了工坊——俱乐部的二楼被她改造成了一个小小的炼金工作室,靠墙角放着一张床,窗户正对着校园的梧桐树,窗帘是浅绿色的棉麻布料,风一吹就会轻轻飘起来。
她把枕头牌匾挂在墙上,退后几步看了看位置,觉得挂歪了一点,又踮起脚去调整。沈知衡不知道什么时候上来了,站在门口看着她踮脚够牌匾的样子,没出声,嘴角微微翘着。
宁小眠调整好牌匾,转过身,看到沈知衡靠在门框上,吓了一跳:“你什么时候上来的?”
“刚上来。”沈知衡走进来,在床边坐下,伸手按了按床垫的软硬度,“床垫不错,适合试睡。”
宁小眠瞪了她一眼:“这是工作用的床。”
“我知道。”沈知衡点点头,“工作用的床也要保证质量。”
她说着,很自然地往后一倒,整个人躺在了床上,双手交叠放在腹部,闭上眼睛,一副“我在测试环境”的表情。
宁小眠站在床边,看着她躺得理所当然的样子,又好气又好笑:“你这就开始了?”
“嗯。”沈知衡闭着眼睛回答,“试睡员的职责是随时待命。”
宁小眠张了张嘴,最后也没说出什么来。她叹了口气,爬上床的另一边,在沈知衡旁边躺下来,把被子拉过来盖住两个人的肚子。
“你别乱动,我要开始炼药了。”她闭上眼睛,声音带着一点困意。
沈知衡没说话,只是侧过头,看着宁小眠的侧脸。她闭上眼睛之后,表情变得很放松,睫毛在眼睑上投下一小片阴影,嘴唇微微张开,呼吸渐渐变得绵长而平稳。
过了大概两分钟,沈知衡感觉到自己的手被轻轻握住了。
宁小眠的手指很软,指尖有点凉,握住她的手之后,就再也没有松开。
沈知衡低头看了一眼两个人交握的手,嘴角弯了一下,也跟着闭上眼睛。
窗外的梧桐树被风吹动,叶子发出沙沙的声响。夕阳的光从窗户斜斜地照进来,在两个人的身上铺了一层暖金色的光。
工坊挂牌的第一天,首席试睡员的测试工作,已经开始了。
第148章 试用体夜·148
工坊里的炉火已经熄了,只剩一盏暖黄色的夜灯在墙角亮着,把整个房间照出一种昏昏欲睡的琥珀色调。窗户关得很严,窗帘拉得只剩一条缝,夜风从那条缝里挤进来,吹得窗帘边缘轻轻晃动,影子在地板上晃来晃去。
宁小眠侧躺在床上,被子只盖了肚子,一条腿从被沿伸出来搭在床边。她的呼吸平稳绵长,脸颊压着枕头,嘴唇微微张开,睡得毫无防备。枕头旁边的矮桌上摆着三只坩埚——两只已经熄火冷却,里面的药液呈现出均匀的深琥珀色,表面光滑得像一面镜子,没有任何气泡或杂质的痕迹。第三只坩埚还亮着微弱的蓝光,炉火调到最低档,药液在里面缓慢地旋转,散发出一股混合了薄荷和草药的清淡气味。
这是今天晚上的第三炉提神药剂,品质已经稳定在九成以上。宁小眠在睡前设好了梦境工坊的自动程序——她只需要在梦里维持稳定输出,现实中的坩埚就会同步反应。这种挂机炼药的方式在整个炼金界都算得上是独门绝活,如果不是实在懒得动,她大概可以靠这一手在一年内买下整栋俱乐部楼。
她翻了个身,把被子往怀里卷了卷,嘴里含含糊糊地嘟囔了一句什么,然后又没动静了。
工坊外围的警报符文是在零点五十八分被触发的。那枚符文嵌在工坊外墙第三块砖的缝隙里,表面涂了一层仿旧的灰浆,肉眼几乎看不出来。它感应到非授权魔力的接近时,会向工坊内部发出一个极低频的震动信号——这个信号不会惊醒普通人,但会直接传到宁小眠枕边那块巴掌大的符文板上。
宁小眠没醒。她只是皱了皱鼻子,把脸往枕头里埋了更深一点。
三点钟方向的梧桐树上,一个黑影蹲在枝桠间,手里握着一根细长的银色探针,尖端正散发着微弱的蓝光。探针上的魔力波动正在被一层薄薄的反侦察涂层压制着,如果不仔细感知,几乎不会被人发现。
黑影等了三秒,确认工坊内部没有反应,然后朝地面做了一个手势。
第二个黑影从花坛后面翻出来,贴着墙根快速移动,脚步轻得像猫踩在落叶上。他背着一个扁平的黑色箱子,箱子表面刻着密集的符文纹路——那是专门针对炼金防护阵的破解工具。他到达工坊一楼的后门时,第三个黑影也到了,蹲在窗户下面,手里握着一条银灰色的锁链。
禁魔锁链。由秘银和黑曜石粉末锻造,专门用来压制魔女的魔力流动。一旦被锁住手腕,百分之九十的魔女会在三秒内失去施法能力,剩下的百分之十能撑到五秒,但也仅此而已。
三个人的配合非常默契。破阵者把箱子放在地上,打开箱盖,露出里面排列整齐的符文刀和魔力钳。他用指尖在箱沿划了一圈,确认防护阵的边界,然后抽出第一把符文刀,对准门锁上方的符文节点,准备下刀。
他的手刚抬起,刀尖还没碰到门板,就停住了。
是他的刀停的——准确地说,是整把符文刀的刀身,从刀尖到刀柄,在他的指尖化成了灰。
不是烧成灰,不是碎成粉,是凭空变成了灰。那些灰烬从他的指缝间漏下去,落在地砖上,堆成一小撮浅灰色的粉末,在夜灯的光里几乎看不出原来的颜色。
他低头看了看自己的手指,又看了看地上的灰烬,表情从疑惑变成震惊,从震惊变成恐惧。他张了张嘴,还没来得及出声,背上的工具箱也开始崩解——皮革和符文金属的复合结构像被时间加速了一样,从接触他背部的位置开始,一圈一圈地化作灰烬,沿着他的脊背往下落,发出极轻的沙沙声。
他猛地站起来,把箱子的残骸从身上甩开,但已经来不及了。他身上的护甲——一件经过三层强化的软质魔力甲——正在从胸口的位置向内塌陷,织物变成粉末,金属扣件变成灰,整件护甲就像被无形的橡皮擦抹去了一样,一块一块地消失。
他后退了两步,撞在身后的围墙上,发出一声沉闷的震动。
第二个黑影和第三个黑影同时转头看向他。
他们看到了同样的事情——破阵者身上的护甲已经消失了大半,露出里面普通的黑色夜行衣,而他脚边堆着一圈灰烬,在夜风里轻轻打着旋。
第三个黑影的话还没说完,就感觉手里一轻。他低头看去,禁魔锁链正在从他的手掌中央开始崩解。那根由秘银和黑曜石锻造的锁链,曾经被测试过可以承受一头成年炎龙的挣扎力,此刻却像干燥的泥条一样,一节一节地裂开、粉碎、变成灰烬,从他指间簌簌落下。
他下意识地攥紧拳头,但手指穿过了锁链的残骸,只抓住了一手灰。
“撤!”第二个黑影是三人中反应最快的,他扔掉已经变成灰烬的武器,转身就往来的方向跑。他跑出三步,第四步踩到了工坊门前的台阶边缘,第五步——
一把符文手术刀从他身后的空气中飞出来,准确地钉在他脚前的地砖上,刀身没入地面三指深,刀柄还在微微颤动。
他紧急刹车,整个人往前踉跄了一下,差点摔倒。
“来都来了,”一个声音从工坊二楼的窗户方向传下来,不高不低,带着一种懒洋洋的、几乎可以说是客气的语调,“别急着走。”
工坊二楼的窗户打开了半扇,窗帘被夜风吹得往外飘。沈知衡站在窗前,穿着一件浅灰色的长外套,里面是白色的衬衫,扣子扣到最上面一颗。她的头发没有扎起来,散在肩上,在夜灯的光里泛着一层淡金色的光泽。她看起来像是刚醒,又像是根本没睡,表情平静得像是半夜遇到刺客是她日常生活的一部分。
她的右手拿着另一把符文手术刀,刀尖在月光下反射出一点冷光。
“二楼,”破阵者低声说,“她什么时候上去的?”
沈知衡从窗口跳下来,落地几乎没有声音。她站直之后,把手术刀在手里转了个圈,然后看向三个黑衣人,目光从他们身上一个一个扫过去,最后停在破阵者的脸上。
“黑市炼金商会,天海分部的夜行队,”她说,语气像是在陈述一个已知的事实,“你们队长姓廖,左手小指缺了一截,用的是暗杀系魔女的魔力痕迹掩盖技术。这个技术在东海分会已经被备案过,你们换了一个涂层配方,但核心符文没有变。”
沈知衡继续说:“你们接的单子是‘盗取梦境炼金工坊的核心配方’,佣金六十万,预付两成,尾款在交货后三天内结清。中间商是南城区的‘灰鸽子’古董店,老板姓周,女,四十岁出头,有一个女儿在虹桥学院读高一。”
三个人的脸色已经从震惊变成了惨白。
“你……你怎么知道?”第二个黑影的声音有些发抖。
沈知衡没有回答这个问题。她向前走了两步,手术刀在指尖转了一个圈,然后轻轻握住刀柄,手腕一抖,刀身在空中划出一道弧线。
他们没有任何挣扎的余地。沈知衡的动作快得几乎看不清——第一刀封住了破阵者的魔力节点,第二刀锁住了第二个黑影的颈椎神经束,第三刀直接让第三个黑影的四肢失去知觉。三个人几乎是同时瘫软的,倒地的顺序连半秒的间隔都没有。
沈知衡把手术刀收进外套内袋,低头看了一眼躺在地上的三个人,然后转身,又看了一眼工坊二楼的窗户。
窗帘还在飘。夜灯的光从窗户里漏出来,在地面上铺了一块暖黄色的光斑。
她走上二楼,推开工坊的门,动作很轻,几乎没发出声响。
她的睡姿跟沈知衡离开前没什么变化——被子依然只盖着肚子,一条腿伸在外面,脸埋在枕头里,呼吸均匀而绵长。唯一不同的是,她的右手从被子里伸了出来,搭在床边,食指和中指微微蜷着,像是刚做了一个什么动作,还没来得及收回去。
沈知衡走过去,蹲在床边,轻轻握住她的手。
宁小眠的手指动了动,但没有醒。她的指尖有点凉,大概是因为刚才用了太多魔力——物质归虚这个能力在睡梦中发动,消耗不会比她清醒时少,只是她自己感觉不到疲惫,因为疲惫都被梦境吸收了。
沈知衡把她的手放回被子里,然后站起来,从墙角的柜子里拿出一条羊毛毯。毯子是米白色的,边缘织着一圈浅灰色的花边,摸起来很软。她抖开毯子,仔细地盖在宁小眠身上,从肩膀一直盖到脚踝,还把她伸在外面的那条腿也塞回了毯子下面。
宁小眠在被子里蹭了蹭,嘴里含含糊糊地说了一句:“吵死了……”
“知道了。”沈知衡低声回答,伸手把她额前的碎发拨到耳后,“已经处理好了,你继续睡。”
宁小眠没再说话,翻了个身,把毯子往上拉了拉,盖住了半张脸。
沈知衡在床边坐了一会儿,看着她睡熟了,才站起来,走到窗户边,把窗帘拉严实。她下楼之前,又从外套内袋里掏出一枚小小的符文石,放在宁小眠枕边。符文石是透明的,表面刻着几道细密的纹路,激活后会形成一个微型的守护结界——这是她用全知术推演过的,可以抵御绝大多数直接魔力攻击。
做完这一切,她才下楼,把那三个躺在地上的人一个一个拖到院子里,用院子里的晾衣绳把他们捆在一起。她捆得很专业,绳结打在关键关节处,越挣扎越紧,三个人醒过来之后也没办法自己解开。
她回到工坊一楼,把破阵者的工具箱残骸和地上的灰烬扫干净,又检查了一遍工坊的防护阵——警报符文还在正常工作,只是触发的时间比她预想的晚了几秒。她拿出随身携带的魔力笔,在防护阵的边缘补了三道加固符文,然后才洗了手,倒了杯水,端着水杯回到二楼。
沈知衡在她旁边的椅子上坐下来,背靠着椅背,把水杯放在膝盖上,侧过头,看着宁小眠的侧脸。夜灯的光把她的轮廓镀上了一层暖黄色的光晕,她的睫毛很长,在眼睑上投下一小片阴影,嘴唇微微张开,呼吸轻得像羽毛拂过水面。
沈知衡看了她很久,然后伸手,轻轻碰了碰她的脸颊。
宁小眠的皮肤很软,带着一点温热,在她的指尖下面微微弹了一下。
她没有再动,只是把手收了回来,靠在椅背上,闭上眼睛,保持着坐姿守夜的状态。
窗外的梧桐树叶被风吹动,发出沙沙的声响。工坊里很安静,只有宁小眠的呼吸声和坩埚里药液旋转的细微声音,交织在一起,像是某种低沉的、属于夜晚的旋律。
晨光从窗帘的缝隙里漏进来,在房间的地板上画出一道细细的白色光带。宁小眠先是动了动鼻子,然后皱了皱脸,最后睁开了眼睛。她眨了眨眼,看着天花板发了一会儿呆,然后侧过头,看到了坐在椅子上的沈知衡。
沈知衡已经醒了,正端着水杯喝水,看到她醒来,微微一笑:“早。”
“早……”宁小眠的声音还带着刚醒的沙哑。她坐起来,毯子从肩膀上滑落,她低头看了看毯子,又看了看沈知衡,“你什么时候拿的毯子?”
“哦。”宁小眠揉了揉眼睛,然后吸了吸鼻子,“咦,我怎么闻到一股灰的味道?”
宁小眠又吸了吸鼻子,然后低头看了看地面。她注意到床边地板上有一小块浅灰色的粉末,像是被扫过但没扫干净的痕迹。她歪了歪头,仔细看了看那些粉末,然后抬起头,看向沈知衡:“地上怎么有灰?”
“昨晚有客人来了,”沈知衡说,语气很平淡,“我招待了一下。”
“嗯。”沈知衡喝了一口水,“三个,都挺礼貌的,待了一会儿就走了。”
宁小眠看着她,又看了看地上的灰,沉默了几秒,然后说:“他们带走了什么吗?”
“什么都没带走。”沈知衡说,嘴角微微弯了一下,“倒是留下了一些东西。”
沈知衡放下水杯,站起来,走到窗户边,拉开窗帘。晨光一下子涌进来,把整个房间照得明亮温暖。她转过身,看着坐在床上、头发乱糟糟的宁小眠,声音里带着一点笑意:“一根断了的禁魔锁链,三把符文刀,半件护甲,还有你的枕头牌匾上沾了一点灰,我已经擦干净了。”
宁小眠沉默了几秒,然后“哦”了一声,又躺回了床上,把毯子拉过头顶。
沈知衡走过去,在床边坐下,隔着毯子拍了拍她的脑袋:“不再睡会儿?”
“不睡了,”毯子下面传来闷闷的声音,“但我也不想起来。”
晨光从窗外照进来,把整个工坊照得明亮而温暖。院子里被捆在一起的三个人已经被沈知衡解开了——她天亮之前就把他们交给了学院安保处,安保处的人来的时候,三个人还晕着,完全不知道自己是怎么被发现的。
那个枕头牌匾重新挂回了墙上,牌匾上“梦中自有黄金屋”的烫金字样在晨光里闪着金色的光,干净得一点灰都没有。
第149章 永眠传闻·149
训练室的灯光白得像正午的太阳,空气中弥漫着汗味和魔力的残余波动。宁小眠靠在墙边的软垫上,半眯着眼睛,手里抱着一个苹果,啃得很慢,像是在完成某种不需要动脑的任务。
今天是省赛集训的第五天,上午的对抗训练刚结束,其他队友还在场上加练,只有她一个人溜到角落里休息——说是休息,其实是困了,但又觉得在训练室睡觉不太好,只好用啃苹果来维持最后的清醒。
“小眠!小眠!”顾拾星的声音从门口传过来,带着一股子压不住的兴奋。
宁小眠抬起眼皮,看到顾拾星从训练室门口跑进来,马尾辫在脑后甩得飞快,手里抓着手机,脸上的表情像是捡到了什么天大的秘密。她在宁小眠身边蹲下来,压低声音,眼睛亮晶晶的:“你知道我刚才听到了什么吗?”
“不知道。”宁小眠咬了一口苹果,含含糊糊地说,“但你的声音很大,整个训练室都听到了。”
顾拾星回头看了一眼——果然,场上的白槿和季青桐都停下了动作,正朝这边看。白槿收了盾,走过来,擦了把汗:“什么消息这么激动?”
“我协会的朋友刚给我发了消息,”顾拾星压低声音,但语调里的兴奋根本压不住,“省赛之后,协会要公布一批封号候选名单!”
白槿擦汗的手停住了,季青桐也走过来,手里还攥着训练用的魔力检测仪,挑了挑眉:“封号候选?伟大魔女那种?”
“对!”顾拾星用力点头,“不是正式封号,是候选资格——就是说,省赛表现突出的选手,有可能会被提名进入封号考察序列。我朋友在协会秘书处实习,她说这份文件已经在内部传阅了,上面明确写了‘省赛后择期公示’。”
季青桐吹了声口哨:“那可真是大事了。”
宁小眠眨了眨眼,苹果还咬在嘴里,她含含糊糊地问:“封号……能吃吗?”
顾拾星一巴掌拍在她脑袋上,力道不重,但拍得宁小眠手里的苹果差点掉了:“吃你个鬼!封号啊!伟大魔女的封号!你想想,如果你的代号变成‘永眠魔女’,那多帅啊!”
苹果从宁小眠手里滑落,在地上滚了两圈,停在了训练室的白色地砖上。
“永眠魔女”四个字像一颗小石子投进了平静的湖面,在她脑子里荡开一圈又一圈的涟漪。她从来没认真想过封号的事——她知道伟大魔女的概念,知道封号意味着什么,但她总觉得那是很远很远的东西,远到像天上的星星,看得见,摸不着,不需要去操心。
可现在顾拾星告诉她,这颗星星有可能掉下来,掉到她的怀里。
训练室的角落里,翻文件的声音停了一下。
沈知衡坐在靠窗的长椅上,手里翻着一份训练报告,从刚才开始就一直没说话。听到顾拾星那句“永眠魔女”的时候,她翻页的手指顿住了,停在那页纸的中间,过了两三秒才继续翻过去。
她的表情没什么变化,依然是那副淡淡的、什么都看透了的模样,但宁小眠注意到,她翻完那一页之后没有再继续往下看,而是把文件合上了。
“封号不是小事。”沈知衡开口了,声音平静,不带什么情绪波动,“要完成对应的试炼才能正式授衔。候选只是第一步,后面还有正式的考核流程。”
宁小眠看着她,有点紧张:“难不难?”
沈知衡看了她一眼,没有直接回答,而是说:“伟大魔女的封号试炼,历来通过率不到三成。”
“三成?”宁小眠瞪大了眼睛,“那不是比省赛淘汰率还低?”
“省赛是对战,封号试炼是对自己。”沈知衡把文件放在膝盖上,语气依然淡淡的,“规则不一样,难度也不一样。有些人在省赛里能打能拼,到了试炼里却连第一关都过不去。”
宁小眠沉默了。她低头看着地板上滚落的苹果,苹果已经滚到了白槿的脚边,白槿弯腰捡起来,擦了擦灰,递给她:“别怕,你连黑市刺客都能睡着打赢,还怕个试炼?”
宁小眠接过苹果,认真想了想,然后点了点头:“也是。”
她把苹果举到嘴边,咬了一大口,嚼得咔嚓咔嚓响,脸上的紧张表情慢慢松了下来。顾拾星在旁边拍她的肩膀:“放心,以你的实力,封号试炼肯定没问题!再说了,你背后还有首席大人呢,对吧?”
沈知衡没接话,重新翻开文件,像是要继续看训练报告,但宁小眠注意到,她翻页的手指停在同一页上,根本没有翻过去。
下午的训练结束后,宁小眠没有像往常一样直接回宿舍睡觉,而是坐在训练室门口的台阶上发了一会儿呆。傍晚的天色已经暗下来了,校园里的路灯次第亮起,把石板路照出一层暖黄色的光。风吹过来,带着秋天特有的凉意,她缩了缩脖子,把外套裹紧了一些。
宁小眠没有回头,只是说:“想事情。”
沈知衡在她身边坐下来,两个人并肩坐在台阶上,中间隔了一个拳头的距离。路灯的光从侧面照过来,把两个人的影子拉得很长,交叠在一起,分不清谁的影子是谁的。
“嗯。”宁小眠低头看着自己的脚尖,声音闷闷的,“我以前从来没想过这件事。封号啊……我觉得那是很厉害的人才能拿到的东西,跟我没什么关系。”
沈知衡没有打断她,安静地听着。
“但是今天顾拾星一说,我突然就觉得……如果我真的能拿到‘永眠’这个封号,好像也挺好的。”宁小眠抬起头,看着远处路灯下飞过的几只蛾子,“到时候,大家叫我的时候就不是‘宁小眠’或者‘那个爱睡觉的魔女’,而是‘永眠魔女’了。”
她转过头,看着沈知衡,路灯的光落在她的眼睛里,亮晶晶的:“你说,我会不会成为东海省第一个大一就拿到封号候选的人?”
沈知衡看着她,嘴角弯了一下:“有可能。”
“这个问题你应该问你自己。”沈知衡的语气很平静,“你比任何人都清楚自己的能力边界。”
宁小眠沉默了几秒,然后说:“那我问你另一个问题。”
宁小眠咬了咬嘴唇,声音变得小了一些:“如果……如果我真的成了永眠魔女,你还会当我的赞助人吗?”
沈知衡愣了一下,随即轻笑了一声:“赞助人的合同签了三年,现在才过了不到一年,你想毁约?”
“不是那个意思!”宁小眠急了,“我是说……就是……”
她说不下去了,耳尖红了一片,低着头,不敢看沈知衡的眼睛。
沈知衡看了她一会儿,然后伸出手,在她头发上揉了揉。她的手指穿过宁小眠柔软的发丝,动作很轻,像是在抚摸一只温顺的猫。宁小眠的头发被揉乱了一点,但她没有躲开,反而微微侧了侧头,蹭了蹭沈知衡的手心。
“不当赞助人。”沈知衡说,她的声音很轻,像是只说给宁小眠一个人听的,“当你的首席。”
她抬起头,对上沈知衡的眼睛。路灯的光在沈知衡的瞳孔里映出一点暖色,她的表情依然是那副淡淡的、从容的样子,但宁小眠觉得,那双眼睛里藏着某种很深很深的温柔,像是酝酿了很久很久的话,最后只说了这一句,把剩下的全都藏在了没说出口的地方。
风从远处吹过来,带着校园里桂花树的香气,甜甜的,若有若无的。宁小眠觉得自己的脸有点烫,她低下头,把下巴埋进外套的领子里,小声说:“那我努力一下。”
沈知衡没有回答,但宁小眠感觉到,她放在自己头顶的手又轻轻揉了揉,指腹擦过发丝,带着一点温热的触感。
晚上回到宿舍的时候,唐晚舟已经洗漱完了,趴在床上看书。看到宁小眠推门进来,她抬起头,看到宁小眠脸上挂着一丝若有若无的笑意,挑了挑眉:“今天怎么这么高兴?训练被夸了?”
“没有。”宁小眠关上门,踢掉鞋子,爬到自己床上,把被子拉过来裹住自己。
唐晚舟看着她裹成一个蚕宝宝的样子,又问:“那怎么了?”
宁小眠从被子里探出半个脑袋,眼睛亮亮的:“晚舟,你说,如果一个人说‘不当赞助人,当你的首席’,那是什么意思?”
唐晚舟手里的书差点掉下来。她瞪大了眼睛,盯着宁小眠看了好几秒,然后深吸一口气,放下书,用极其克制的语气说:“宁小眠,这句话是谁说的?”
唐晚舟差点从床上跳下来,但宁小眠已经缩回被子里了,只露出一撮头发。唐晚舟气鼓鼓地坐了一会儿,最后叹了口气,重新拿起书:“算了,反正我猜得到是谁。”
窗外的月光从窗帘缝隙里漏进来,在地板上画出一道细细的银线。宁小眠裹在被子里,闭上眼睛,脑子里反反复复地回放着傍晚台阶上的那几句话。
她的心跳又开始加快,她翻了个身,把脸埋进枕头里,嘴角却怎么也压不下去。
省赛还没结束,封号候选的消息刚刚传出来,未来的路还很长——但她觉得,好像什么都不用怕了。
第150章 省冠门槛
决赛前夜的会议室里,灯光白得刺眼。
白槿把最后一块战术板挂上墙的时候,窗外已经全黑了。远处省赛场馆的灯光像一颗巨大的明珠,悬浮在城市的天际线上,即使隔了三条街,依然能透过会议室的窗户看到它圆弧形的穹顶。灯光把周围的矮楼染上一层淡金色的光晕,像是某种无声的召唤。
“好了,都过来吧。”白槿拍了拍手,走到战术板前。
俱乐部的会议室不大,一张长桌把六个人刚刚好围住。桌上摊着几份打印出来的对手资料,最上面那份用红笔圈了好几圈,墨水已经渗进纸张的纤维里,看得出白槿研究了不少时间。墙上的战术板被她分成了五个区块,每个区块上都贴着一张照片和几行手写的备注——苏弥队的五个首发成员,从位置、专途到常用战术习惯,密密麻麻写满了整块板子。
季青桐第一个走过去,靠在桌沿,双臂抱胸,目光从照片上一一扫过。她看完之后沉默了几秒,啧了一声:“全是省队级别的。”
“不是‘全是’。”白槿纠正她,语气认真得像是备课的老师,“是每一个,都是省队级别。”
顾拾星坐在长桌最远的一端,手里转着一支笔,听完白槿的话,把笔帽咬住了:“守门员是去年省赛最佳新人,中卫线两个全能专途,前场三人组里有一个从国家青年队青训回来的。苏弥本人更不用说了——去年差点拿到封号候选推荐,如果不是年龄卡线的话。”
她说得很平淡,像是在播报天气预报,但每说一句,空气就沉一分。
唐晚舟趴在桌面上,下巴搁在胳膊上,听完了顾拾星的话,叹了口气:“所以我们明天打的是省队?不对,我们明天打的是一支省队水平的学校队。”
“是,而且我们队里还有一个永远在睡觉的。”白槿说,转头看向长桌的另一端。
宁小眠坐在角落的椅子上,脑袋歪着,眼皮耷拉下来,呼吸已经变得绵长平稳。她的外套拉链拉到最上面,领子竖起来,把半张脸都埋了进去,只露出一小截鼻梁和几根翘起来的头发。桌面上摊着一份对手资料,她的手指还按在纸张的边缘——但显然,她的意识已经飞到了另一个世界。
宁小眠的睫毛颤了颤,但没睁开。
白槿深吸一口气,走过去,伸手在她肩膀上推了推:“你认真点!决赛了!”
宁小眠被推得整个人晃了一下,终于迷迷糊糊地睁开眼睛。那对瞳孔里还蒙着一层水雾,她眨了眨眼,看到白槿绷着脸站在面前,又眨了眨眼,慢吞吞地坐直了身体。
“我听了。”她说,声音软塌塌的,带着刚睡醒的沙哑。
“你哪里听了?你明明睡着了!”
“我梦里也在分析。”宁小眠揉了揉眼睛,手指从眼皮上移开的时候,眼眶周围红了一圈,看起来更像没睡醒了。她低头看了一眼桌面上的资料,然后抬头朝战术板上的照片扫了一眼,打了个哈欠,“苏弥的爆发点在前两节,她喜欢用中距离强压逼对手失误,等到第三节再换远程封锁。但她这个习惯有个漏洞——她在第二节后半段魔力的输出节奏会有一个明显的回落期,因为她的专途路线对神经负荷太大,持续输出超过十五分钟,反应速度会掉百分之十左右。”
白槿张了张嘴,愣在原地。季青桐放下抱着的双臂,眼睛微微睁大了。顾拾星咬着的笔帽从嘴里掉了出来,啪嗒一声落在桌面上。
唐晚舟抬起了下巴,盯着宁小眠看了好一会儿,然后笑起来:“行啊你,梦中分析是吧?”
宁小眠被她们看得有点不好意思,低下头,把外套的拉链往下拉了拉,露出半张泛红的脸:“我就是……睡着了的时候,脑子里也会转这些东西。”
白槿缓过神来,清了清嗓子,重新回到战术板前:“咳,那个……你分析得没错。苏弥的节奏回落确实是她最大的破绽,但我们之前试过好几次,都没能抓住那个窗口期,因为她前场的压制力太强了,我们根本撑不到第二节后半段。”
“那就拖。”一个声音从门口传来。
沈知衡靠在门框上,手里端着一杯冒着热气的茶,不知道什么时候来的。她的校服外套搭在臂弯里,衬衫袖子卷到小臂,露出一截线条利落的手腕。她走进会议室,把门带上,目光从战术板上扫过,最后落在宁小眠身上,停留了一瞬。
“用区域封锁拖住她的前场压进,把节奏慢下来。”沈知衡走到长桌旁,拉开宁小眠旁边的椅子坐下,把茶杯放在桌面上,杯底碰到桌面发出一声清脆的轻响,“苏弥的节奏回落不是她一个人的问题——她的前场三人组是绑定的,只要她一掉速,整个进攻链条都会跟着变慢。问题在于,你们能不能撑到她掉速的那一刻。”
季青桐皱眉:“区域封锁的话,我们的防线就得全线收缩,那样中场的球权就全让出去了。”
“让。”沈知衡说,语气淡得像在说今天天气不错,“苏弥的队最擅长高压逼抢,你们跟她们抢中场等于往她们的枪口上撞。不如收缩防线,让她们压进来,然后把空间压缩到最小——等她们的进攻链条在狭小空间里自己拧死。”
白槿盯着战术板看了很久,然后拿起笔,在代表己方半场的区域画了一个大大的弧线:“你是说,我们主动放弃中场,让她们攻进来,然后在禁区前沿堆人?”
沈知衡没点头也没摇头,只是端起茶杯喝了一口:“这是理论。实战里,还有一个最大的变数。”
所有人顺着她的目光,看向了宁小眠。
宁小眠被看得又缩了缩脖子,把外套重新拉起来,只露出眼睛:“……我?”
“你的梦域。”沈知衡说,声音比刚才低了一点,像是在陈述一个只有她自己知道的秘密,“苏弥的战术体系建立在高强度的信息处理上——她的全能路线是靠快速判断和精准反应撑起来的。但如果她的判断基础被干扰了呢?”
宁小眠眨了眨眼,慢慢把头从外套里探出来:“你是说,让我在她的主场里……造一个梦?”
“不是造梦,是把现实和梦的边界模糊掉。”沈知衡放下茶杯,侧过身看着她,目光里带着一点意味深长的亮光,“让苏弥分不清,哪些信息是她自己判断的,哪些信息是你塞给她的。”
季青桐倒吸一口凉气:“这……这犯规了吧?”
“规则只是禁止直接攻击对手意识。”沈知衡说,嘴角微微弯了一下,“没禁止你让对手‘自己想错’。”
白槿沉默了许久,最后放下笔,看了看战术板,又看了看宁小眠,长长地吐出一口气:“行,那就按这个方案来。明天第一场,我们收缩防守,拖时间。小眠——你尽量留着魔力,等到第二节后半段再出手。”
宁小眠点了点头,然后又打了个哈欠。
白槿看着她这副样子,又气又想笑:“你到底睡够了没有?”
会议又持续了将近半小时,把明天决赛的每一个细节都敲定下来。白槿的战术板被画得密密麻麻,五种颜色的笔交替使用,最后连她自己都快看不懂了。季青桐在旁边帮她梳理了几遍,把每个队员的站位和责任重新确认了一遍。顾拾星把苏弥队近三个月所有比赛的录像关键节点整理成了一份时间表,打印出来每人一份。
等所有事情都安排妥当,已经快十一点了。
“行了,今天就到这。”白槿拍了拍手,把战术板上的内容用手机拍下来,“回去好好休息,明天八点集合。”
大家陆续起身收拾东西。季青桐把战术板擦干净挂回墙上,顾拾星把散落的资料收进文件夹里,唐晚舟伸了个大大的懒腰,骨头咔咔响了几声。她回头看了一眼还坐在椅子上的宁小眠,想叫她一起走,但看到沈知衡还坐在旁边,到嘴边的话又收了回去。
“我先回去了。”唐晚舟朝门口走了两步,又回过头,朝宁小眠眨了眨眼,“晚上别踢被子。”
宁小眠脸一红,还没来得及回嘴,唐晚舟已经笑着跑了。
会议室的门被带上,脚步声渐渐远去,走廊里安静下来。
窗外,决赛场馆的灯光依然亮着。那是一座巨大的穹顶建筑,外墙覆盖着银灰色的合金面板,在灯光的照射下泛着冷白色的光泽。穹顶的最高处,一面旗帜在夜风中猎猎飘扬——那是省赛的标志,一只展翅的鹰,爪子里握着一颗星星。
宁小眠靠在椅背上,侧过头看着窗外的场馆。灯光把她的瞳孔映成浅浅的金色,她的表情说不上紧张,也说不上轻松,就是一种很平静的、像是在看一道风景的神情。
“如果赢了。”她突然开口,声音很轻,“封号试炼是不是就能开始了?”
沈知衡坐在她旁边,没有立刻回答。她伸手拿过宁小眠面前那杯已经凉透的水,把自己杯里还温热的茶倒了一半进去,然后把杯子推回宁小眠面前。
“赢了是门槛。”沈知衡说,“但不是终点。”
宁小眠接过杯子,双手捧着,暖意透过杯壁传到掌心里。她低头喝了一口,茶的味道有点苦,但余味是甜的。
“封号试炼的名额,省赛冠军只能拿到一个候选资格。”沈知衡继续说,声音平稳,像在讲一件很客观的事情,“真正开启试炼,还要通过全国大赛的前四轮筛选。通过了,才有资格进入永眠殿。”
宁小眠把杯子抱在怀里,下巴搁在杯沿上,看着窗外的灯光:“听起来好远。”
沈知衡没有立刻回答。宁小眠等了两秒,没听到回应,转过头看向她。
沈知衡也在看窗外的场馆,侧脸的线条在灯光下显得很柔和,睫毛在眼睑下方投下一小片阴影。她的表情依然是那副从容淡定的样子,但宁小眠觉得,她的目光里藏着一丝很淡的、几乎察觉不到的复杂情绪。
“我陪你走到你能走的最远的地方。”沈知衡终于开口,声音比刚才低了一些,“但永眠殿,只能你自己进去。”
宁小眠愣了一下,然后低下头,看着杯子里微微晃动的水面:“我知道。”
她的声音很平静,但握着杯子的手指收紧了一点。
沈知衡注意到了。她没有说什么,只是伸手,把宁小眠手里快要被捏变形的杯子轻轻拿过来,放在桌上。然后她侧过身,靠向宁小眠的方向。
宁小眠感觉肩膀上一沉——沈知衡的头靠了过来,轻轻抵在她的肩窝处。她的头发蹭到宁小眠的下巴,带着一股淡淡的、像是青草和雨水混合的气息。
“不过在那之前。”沈知衡的声音从贴近的距离传来,带着一点闷闷的笑意,“我会一直坐在场边看着你。”
她僵在原地,感觉沈知衡的体温透过衣料传过来,温温的,像是冬天被窝里那只暖水袋的温度。她的呼吸很轻很稳,每一次起伏都贴着宁小眠的手臂,像是某种无声的节拍。
过了好一会儿,宁小眠才慢慢地、慢慢地放松下来。她把身体往椅子里缩了缩,让肩膀的高度降低一点,好让沈知衡靠得更舒服。
窗外,决赛场馆的灯光依然亮着。
沈知衡没有回答,只是放在桌面上的手,轻轻覆上了宁小眠放在膝盖上的手背。她的指尖微凉,掌心却是温热的,覆上去之后没有用力,只是很轻地搭在那里,像是怕惊动什么。
宁小眠低头看了一眼,没有抽开。
时间在安静的会议室里慢慢流淌。墙上的时钟指针一格一格地跳着,发出轻微的嗒嗒声。走廊尽头的感应灯灭了又亮,灭了又亮,大概是哪个楼层的值班人员在巡逻。
她的头一点一点地往下垂,最后彻底靠在了沈知衡的头顶上。呼吸变得绵长均匀,身体的重心完全放松下来,像是把所有的重量都交给了另一个人。
沈知衡感觉到头顶传来的重量,没有动。
她等了一会儿,确认宁小眠真的睡着了,才慢慢抬起头,转过去看她。
宁小眠睡得很沉。她的头歪向一侧,嘴唇微微张开,脸颊被会议室的白炽灯照得有些发白,但睫毛在眼睑下投出的阴影很浓,像是两片小小的羽毛。她的手指还搭在膝盖上,指尖微微蜷着,保持着被握住时的姿势。
沈知衡看着她,目光从她的眉眼滑到鼻梁,再滑到微微张开的嘴唇,最后落在她蜷起的手指上。
她伸出手,指腹轻轻拂过宁小眠额前垂下来的碎发,把它们别到耳后。动作很轻很慢,像是怕吵醒一只正在晒太阳的猫。
她的声音低得几乎听不见,像是说给自己听的。
然后她就那样坐在宁小眠旁边,没有再动。窗外的场馆灯光在夜里安静地亮着,像一个巨大的、沉默的承诺。
第151章 瞌睡债账单·151
炼金室里的炉火已经熄了,只剩下一盏暖黄色的操作灯悬在坩埚上方,把整个房间照出一种昏昏欲睡的琥珀色。空气中弥漫着醒神剂特有的清凉药香——薄荷、冰片、再加上一点月光草的涩味,混在一起像是深秋凌晨的森林气息。
宁小眠站在操作台前,手里的搅拌棒还在惯性转动,她的眼皮已经垂下来一半。面前的坩埚里,最后一炉七级醒神剂正在锚定成型,药液从乳白色渐渐转为清澈透明,表面浮起一层细密的银色光纹——这是药力饱和的标志。
她打了个哈欠,眼眶里泛起一层水雾,搅拌棒差点滑出手。指尖连忙收拢,把棒子重新握住,同时另一只手伸出去,在坩埚上方虚虚一按。
一道极淡的银色光晕从她掌心扩散开来,像是石子投入水面激起的涟漪,无声地扫过整炉药剂。光纹稳定下来,药液彻底凝固成晶莹剔透的凝胶状,七级醒神剂——成品。
宁小眠把搅拌棒丢进水槽,揉了揉眼睛。
操作台左上角悬浮的炼金面板弹出一长串提示,她眯着眼睛瞄了一眼——
【梦境工坊·炉号17:七级醒神剂x12瓶,成品率100%,品质评级:a+】
【本次操作消耗魔力:4.7%】
【当前累积瞌睡债:773,500帝国马克】
她盯着那个数字看了三秒,又揉了揉眼睛,数字没变。
“又欠了……”宁小眠嘀咕了一声,声音软绵绵的,带着困意特有的沙哑。她把面板划掉,转身去够操作台旁边的水杯,手伸到一半又缩了回来——她懒得喝。
七十三万多的瞌睡债,换算成利息大概每天要多出八千多的罚金。她记得上周看的时候还是六十万出头,这几天补了四炉七级药和一炉八级药,魔力透支的补偿扣款直接又往上跳了一大截。
“明天再想吧。”她自言自语,转身往炼金室角落的懒人沙发走去。
沙发是她从宿舍搬来的,米白色的豆袋,坐上去整个人都会陷进去那种。她走到沙发前,正准备把自己扔进去,门铃响了。
声音不大,但在安静的炼金室里格外清晰。宁小眠的动作顿了一下,回头看了一眼门口的方向。梦工坊的门禁系统是沈知衡装的,一般的访客需要提前预约才能通过外围结界,能直接按响工坊门铃的——要么是登记过的熟人,要么是持有协会公函的人。
她犹豫了两秒,还是拖着步子往门口走去。
门打开,冷风从走廊里灌进来,吹得她额前的碎发往后飘了一下。门外站着两个人。
前面的是一个穿深灰色制服的中年女性,胸口别着炼金协会东海分会的徽章,手里拿着一个牛皮纸档案袋。她身后的男人西装革履,戴着一副金丝眼镜,手里拎着一个公文包,表情严肃得像是在参加葬礼。
中年女性先开口了:“宁小眠魔女,我是炼金协会东海分会财务审计组的组长周敏,这位是东海炼金商会的代表,陈副会长。”她顿了顿,目光从宁小眠脸上移到她身后的炼金室,扫了一圈,“我们有些账目问题需要跟您核实。”
宁小眠眨了眨眼睛,困意还没完全散去,反应慢了半拍:“账目问题?”
“是的。”周敏从档案袋里抽出一份文件,展开递到她面前,“根据协会的魔力透支监控系统记录,您的梦境工坊在过去三十天内,累计魔力透支额度已超过七级魔女标准线的十二倍。按照协会规定,我们需要对您的工坊进行临时产能审查,确认是否存在违规虚空提取的情况。”
宁小眠低头看了一眼那份文件。上面密密麻麻的字她没仔细看,但右下角的数字倒是很清楚——773,500帝国马克,和她面板上显示的瞌睡债金额一模一样。
“我没有违规虚空提取。”她说,语气平平的,像是陈述一个显而易见的事实,“我炼药用的材料都是梦境里合成的,虚空提取只是辅助锚定用的。”
“这只是您单方面的说法。”陈副会长推了推眼镜,声音比周敏冷硬几分,“梦境炼金本身就是灰色地带,协会目前还没有完整的监管标准。加上您的工坊产能异常——一个月产出七级药四十六瓶、八级药十二瓶,这个产量已经超过了一个小型炼金工坊的季度产能。我们有理由怀疑,您利用梦境与现实的边界漏洞,进行了未经申报的虚空资源提取。”
他说完,又补了一句:“按照商会章程,我们有权要求您暂停运营,接受全面审查。审查期间,工坊的产出和库存全部冻结。”
走廊里的灯闪了一下,发出轻微的电流声。
宁小眠站在门口,一只手扶着门框,另一只手垂在身侧。她的眼睛半眯着,看起来随时都能站着睡着。听完陈副会长的话,她没有立刻回答,只是慢吞吞地眨了一下眼睛,然后打了个哈欠。
这个反应显然出乎对方的预料。陈副会长的眉毛拧了一下,周敏的表情也有些微妙。两个人都没想到,面对七位数的罚单和暂停运营的威胁,这个看起来还没睡醒的小魔女居然只说了一个“哦”。
“宁魔女,”周敏的语气稍稍加重了一点,“您可能没有意识到问题的严重性。如果审查确认存在违规行为,协会可以吊销您的炼金执照,同时追缴全部违规所得。”
“我没有违规。”宁小眠又说了一遍,声音依然软绵绵的,但比刚才稍微清晰了一点,“你们要查可以,但我不会停炉。”
陈副会长冷笑了一声:“这恐怕由不得您。协会的审查令一旦下达,您没有拒绝的权利。”
他从公文包里又抽出一张纸,这次是一份正式的审查通知,上面盖着协会的公章和商会会长的签名。他把通知举到宁小眠面前,纸的边缘几乎要碰到她的鼻尖。
“请您配合。”他说,语气里带着一丝施压的意味。
她沉默了三秒,然后慢慢地伸出手,食指轻轻点在了纸张的中央。
指尖接触纸面的瞬间,那片区域的墨迹开始变淡,像是被什么看不见的东西吞噬了。变淡的范围快速扩散——从她指尖落下的那一点开始,向四周蔓延,纸上的文字消失、公章消失、签名消失,最后连纸张本身也化作一片虚无,像是从来没有存在过。
他低头看了看自己空空如也的手指——刚才还攥在手里的那份审查通知,现在只剩下一缕极淡的银色光尘,在空气中飘散。
周敏的眼神变了。她后退了半步,手不自觉地按在了腰间的魔导器上,目光紧紧盯着宁小眠的手指。
“物质归虚……”她低声说,声音里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紧张,“你——”
“我没有违规。”宁小眠重复了第三遍,声音依然软糯,但这次多了一点认真,“你们拿假文件吓我,我当然要销毁。”
陈副会长的脸色涨红了:“假文件?!那是商会的正式审查通知!你——你这是在妨碍公务!”
“正式通知会用三天前的日期吗?”宁小眠歪了歪头,语气依然平淡,“今天是周二,你拿的却是上周六签发的文件。协会的财务审计组周末不上班,我的赞助人告诉过我。”
周敏愣了一下,转头看向陈副会长。陈副会长的嘴角抽了一下,没有立刻接话。
“而且,”宁小眠又打了个哈欠,眼睛里的水雾更浓了,“你们进门的时候,我还没问你们有没有预约。能按响门铃的只有登记过的访客,但你们两个不在我的访客名单上。”
她顿了顿,补了一句:“所以,你们是怎么进来的?”
陈副会长的脸色从涨红变成了铁青,周敏的表情也变得复杂起来。两个人对视了一眼,似乎在用眼神交流什么。
宁小眠没有等他们回答。她靠在门框上,眼睛已经快闭上了,声音越来越小:“你们要不先回去,等我睡醒了再说……”
“宁魔女。”陈副会长咬牙开口,声音压低了,“你以为耍这些小聪明就能蒙混过关?瞌睡债的记录是协会系统自动生成的,你欠下的魔力透支罚金一分都不会少。就算你销毁了通知,该交的还是要交。七十三万七千五百马克——你有这么多钱吗?”
他往前迈了一步,居高临下地看着靠在门框上的小魔女:“如果你交不出来,商会有权申请对你的工坊进行资产冻结。到时候不只是暂停运营的问题,你连这间炼金室的钥匙都保不住。”
那一瞬间,她眼底的困意似乎淡了一点,取而代之的是一种很淡的、几乎看不出来的锋芒。她的睫毛垂着,目光从那道缝隙里透出来,像是冬天清晨的霜。
“那我明天交一百瓶九级药,”她说,声音很轻,“你们收不收?”
一百瓶九级药——这个数字让周敏都倒吸了一口凉气。九级药剂的市场价,一瓶至少在五万到八万帝国马克之间,一百瓶就是五百万到八百万。别说还清七十三万的瞌睡债,连工坊的运营成本都能覆盖好几倍。
但问题是——她怎么可能一夜之间炼出一百瓶九级药?
“你在开玩笑。”陈副会长说,声音有些发紧。
“我没开玩笑。”宁小眠揉了揉眼睛,“我很困,不想跟你们吵架。你们要不就信我能还钱,要不就——”
话没说完,走廊尽头传来脚步声。
很稳的脚步声,不快不慢,皮鞋踩在地砖上发出清脆的嗒嗒声。宁小眠不用抬头就知道是谁——这个时间点能出现在梦工坊所在的楼层,而且脚步声这么从容的,整个学院只有一个人。
她穿着一件深灰色的学院风衣,领口翻得很整齐,手里拿着一份文件夹。她走到门口时,目光先是落在宁小眠身上,确认她完好无损,然后才转向另外两个人。
“两位,”她开口,声音平静得像在念一份会议纪要,“有什么事可以跟我说。我是宁小眠的赞助人,她的工坊法律事务由我全权代理。”
“沈知衡。”她报了自己的名字,语气没有任何多余的修饰,“全知首席,兼东海分会特邀监督员。”
她把文件夹打开,从里面抽出一份文件,递给周敏:“这是宁小眠的梦境工坊备案记录和魔力消耗审计报告,由协会总部的独立审计组在一周前出具。报告结论是‘未发现违规虚空提取痕迹,产能波动在合理范围内’。”
周敏接过文件,快速浏览了一遍,表情渐渐变了。
“这份报告……我们没有收到过。”她说。
“因为你们的审计组没有权限查阅。”沈知衡的语气依然平淡,但每个字都像钉子一样清晰,“总部独立审计组的报告只对会长和首席监督员开放。你们东海分会财务组使用的监控系统存在版本滞后,对梦境系魔力的识别阈值偏低,容易出现误报。”
她看了一眼陈副会长,目光很淡,像在看一个不太重要的脚注:“至于商会代表,我没有在工坊的接待名单上看到你的名字。你是怎么进来的?”
同样的问题,从她嘴里说出来,分量完全不同。
陈副会长的额头渗出了一层薄汗。他张了张嘴,想要说些什么,但最终什么也没说出来。
沈知衡没有等他回答。她把文件夹合上,侧身挡在了宁小眠面前,语气依然平静:“如果两位没有其他问题,我的魔女要休息了。至于瞌睡债的罚金问题——我会以赞助人的名义处理。如果有异议,可以走法律程序。”
她顿了一下,声音微微压低了一点,带着一丝淡淡的警告意味:“但骚扰我的魔女,这个选择不太聪明。”
周敏率先收起了文件,朝沈知衡点了点头:“明白了,沈首席。我们会重新核验数据,有结果再通知您。”她转身拉了一把还站在原地犹豫的陈副会长,“走吧。”
陈副会长的脸色变了几变,最终还是一言不发地跟着周敏离开了。两个人的脚步声在走廊里渐渐远去,直到完全消失。
宁小眠靠在门框上,眼睛已经眯成了一条缝。沈知衡转过身来看着她,沉默了两秒,伸出手把她的衣领整了整。
“七十三万……七千五。”宁小眠含含糊糊地说,身体已经往前倾了,额头抵在沈知衡的肩膀上,“好困……帮我顶一顶嘛。”
沈知衡没有躲开。她低下头,下巴轻轻搁在小眠的发顶上,手指自然地穿过她有些凌乱的发丝,从发根梳到发尾,动作很慢很轻。
“可以。”她说,声音低低的,带着一点笑意,“今晚来我房间签补充条款。”
宁小眠没有回答,呼吸已经渐渐均匀了。
沈知衡低头看了一眼靠在自己肩头睡着的小魔女,轻轻叹了口气,把文件夹换到另一只手上,然后弯下腰,一只手托住她的膝弯,另一只手揽住她的背,把她横抱起来。
怀里的人嘟囔了一句什么,没有醒,反而本能地往她怀里蹭了蹭。
沈知衡低头看着那颗毛茸茸的脑袋,嘴角的弧度很淡,但眼底的光很柔。她抱着宁小眠走进炼金室,用脚把门带上。
走廊的灯又闪了一下,然后彻底安静下来。
第152章 共梦牵手·152
灯光调暗的时候,宁小眠才发现自己好像上当了。
沈知衡的房间她来过很多次,但从来没有哪一次像现在这样让她坐立不安。窗帘拉得很严实,只留了一盏床头灯,橘黄色的光线把整个房间笼成一种暧昧的暖调。床铺明显换过——被套是浅灰色的,看上去很软,枕头并排放着两个,间距不算远。
宁小眠坐在床沿上,手里捏着一张纸,纸边都被她攥出褶了。
那是沈知衡刚才递给她的“赞助合同补充条款”。前面几行都是正常的——关于工坊运营的分成调整、瞌睡债罚金的上限、以及一条“赞助人有权干预单笔超过十万的对外合作”。看起来合理又正规,她甚至觉得沈知衡还挺贴心的。
只有一行字,字体没变,字号没加粗,但宁小眠觉得那几个字在她眼前突然变得特别大——“每周至少三次共眠,梦域内需牵手。”
她盯着这行字看了足足五秒钟,然后又看了一遍。
“你、你写这个干嘛……”宁小眠的声音有点发飘,耳尖开始以肉眼可见的速度泛红。她抬起头看向沈知衡,对方正靠在窗边,手里端着一杯水,表情平静得像是刚才递过去的是一份午餐菜单。
“助你稳定梦境。”沈知衡喝了口水,语气理所当然,“科学依据。梦域内牵手可以建立稳定的魔力通路,降低梦境波动率,减少瞌睡债累积的副作用。上个月你连续加班那次,梦域裂缝出现了三次,记得吗?”
宁小眠张了张嘴,想反驳,但发现自己好像确实没办法反驳。她低头又看了一眼那行字,耳朵更红了。
“两次也行。”沈知衡放下水杯,走到床边,很自然地坐了下来,“但考虑到你最近的工作强度,我建议三次。当然,你也可以选择不签——那今晚你就可以回去睡了。”
她其实知道沈知衡在给她台阶下。但她更知道,如果不签这份补充条款,那个七十三万七千五的瞌睡债罚金就会落到她头上,按她现在工坊的流水,至少要卖一个月的药才能还清。而且……而且沈知衡说的也没错,她最近梦域确实不稳定,每次修复裂缝都累得半死。
她咬了咬嘴唇,拿起沈知衡递过来的笔,在签名栏签了自己的名字。
沈知衡接过合同看了一眼,嘴角的弧度很浅,但眼底的笑意很浓。她把合同折好放进抽屉,然后转过身来,很自然地把被子掀开一角:“躺吧。”
她磨蹭了半天,最终还是脱了拖鞋,爬上床,在靠里的那一侧躺了下来。枕头很软,被子有一股淡淡的薰衣草味,应该是沈知衡平时用的洗衣液。她躺下去之后整个人都缩在被子里,只露出一双眼睛,盯着天花板,心跳声大得她觉得沈知衡肯定能听见。
然后她感觉到身侧的床垫陷了一下——沈知衡也躺了下来。距离很近,近到她能闻到对方身上那股清冷的、像是雪后空气的味道。
“放松。”沈知衡的声音从旁边传来,带着一点笑意,“我又不会吃了你。”
宁小眠没说话,但身体明显绷得更紧了。
然后她感觉到一只手伸了过来,穿过被子,准确地找到了她的手。沈知衡的手指修长微凉,掌心却很温暖,先是轻轻握了握她的指尖,然后一点点滑下去,与她的手指交握,最后稳稳地扣在了一起。
沈知衡的手指很稳,不紧不松,像是在握一件很珍贵的东西,但又不想让对方觉得被束缚。拇指在她的手背上轻轻摩挲了一下,动作很自然,像是在做一件做过无数次的事情。
但她闭了眼睛之后,其他的感官反而变得更敏锐了——掌心里传来的温度,被子里两个人之间若即若离的距离,还有沈知衡平稳的呼吸声。她的心跳声在安静的房间里显得格外清晰,完全没有要慢下来的意思。
“……睡不着?”沈知衡的声音带着一丝淡淡的笑意。
“能睡得着才怪。”宁小眠闷闷地说,眼睛依然闭着。
“不用。”宁小眠顿了一下,“……你的心跳声太吵了。”
沈知衡沉默了一秒,然后轻轻笑了一声。她没拆穿这句话的逻辑漏洞——明明是自己心跳太快,却怪到别人头上。但她只是握紧了宁小眠的手,把两个人的距离又拉近了一点。
“那就安静地躺着。”她的声音低了下去,带着一种让人安心的稳定感,“什么都不用想,我在这里。”
掌心里的温度像是某种锚点,把她的意识从纷乱的念头中拉回来,缓缓地沉入一片柔软而温暖的黑暗中。薰衣草的味道萦绕在鼻尖,沈知衡的拇指还在不急不缓地摩挲着她的手背,动作温柔得像是在哄一只猫睡着。
不知道过了多久,她的意识开始模糊了。
梦境铺开的瞬间,宁小眠感觉到了熟悉的拉扯感——不是那种失控的、被拖入深渊的感觉,而是一种温和的、像是被水流托着往下沉的感觉。她的意识在黑暗中展开了,像一张巨大的网,缓缓地铺向四面八方。
那是一种很特别的感觉——清冷、稳定、带着一丝若有若无的雪松气息,像是一根看不见的线,缠在她的魔力上,随着她的梦境一起延伸。
夜空最先出现——不是那种深邃的墨蓝色,而是一种紫蓝色的、像是被极光染过的天色。星星很多,密密麻麻地铺满了整个天空,有些特别亮的星星垂得很低,像是伸手就能摘到。月光是银白色的,洒在一座巨大的炼金台上,台面上摆满了各种瓶瓶罐罐,药草整整齐齐地码在一边,坩埚里的液体泛着淡淡的光芒,像是融化的星辰。
宁小眠站在炼金台前,低头看了看自己的手——在梦境里,她是清醒的,意识完整,魔力充沛。她转身环顾四周,然后看到了不远处站着的人。
沈知衡站在星空下,穿着一件她在现实中没有见过的白色长袍,衣摆被夜风吹得微微飘动。她的长发没有束起来,散落在肩上,衬得那张本就清冷的脸多了几分不属于人间的美感。
最重要的是——她的手依然被沈知衡握着。十指相扣,和现实中一模一样。
“你的梦很漂亮。”沈知衡轻声说,目光扫过整片星空,最后落在宁小眠身上,“比我见过的任何一个梦域都漂亮。”
宁小眠的脸又红了,但这次她没有躲开。她握紧了沈知衡的手,抬起头看向星空,嘴角不自觉地翘了一下。
“随便铺的就能铺成这样?”沈知衡挑了挑眉,“那认真铺的话,是不是可以造一座城?”
宁小眠还没来得及回答,梦域的边缘突然传来一阵细微的震颤。
她猛地转头看去——远处的星空边缘,出现了一道细小的裂缝,像是玻璃上的一条裂纹,从梦域的边界向内延伸。裂缝的边缘泛着淡淡的灰色光芒,那是瞌睡债累积的副作用,是梦境不稳定时出现的标志。
宁小眠皱了皱眉,下意识地想要调动魔力去修补。但她刚抬起手,就被沈知衡握紧了。
“别急。”沈知衡的声音很稳,“我陪你一起。”
她说完,另一只手抬了起来,掌心朝上,一团银白色的魔力在她掌心里凝聚成形,像是流动的月光。那团魔力缓缓地飘向裂缝,与宁小眠的魔力交织在一起,像两条溪流汇入同一条河道。
宁小眠愣了一下,然后也抬起手,把自己的魔力注入进去。
两种魔力在裂缝处相遇的瞬间,她感觉到了一种奇异的温热——不是灼热,而是一种温和的、像是被阳光晒过的石头散发出来的暖意。接触的地方传来细微的震颤,裂缝的边缘开始一点点愈合,像是被无形的针线缝合的伤口。
沈知衡的魔力很稳定,像是一座灯塔,指引着她的魔力往正确的方向流动。宁小眠从来没有和别人一起修补过梦域,她原本以为会很难,但沈知衡的存在让整个过程变得出奇地顺利——她的魔力像是认识沈知衡的魔力一样,自然而然地缠绕在一起,没有排斥,没有冲突,反而产生了一种奇妙的共振。
裂缝完全愈合的时候,宁小眠松了口气,额头上渗出了一层薄汗。
不仅没有松手,反而把她拉近了一步。两个人之间的距离缩短到几乎贴在一起的距离,宁小眠能清晰地看到沈知衡眼睫毛的弧度,以及她眼底那片深邃的、像是藏着无数秘密的光。
沈知衡低下头,额头轻轻抵住了她的额头。
“下次欠债别硬扛。”她的声音很低,温热的呼吸拂过宁小眠的脸颊,“我养你。”
她能感觉到额头上传来的温度,能闻到沈知衡身上那股清冷的雪松味,能感受到握着她手的那只手微微收紧的力度。这一切都真实得不像是在梦境里——甚至比现实还要真实。
她张了张嘴,想说点什么,但话到嘴边又咽了回去。最后她只是轻轻“嗯”了一声,声音很软,像是融化在星光里的糖,然后把脸埋进了沈知衡的颈窝里。
沈知衡的手轻轻环住了她的背,把她整个人圈进了怀里。
星空下的炼金台安静地矗立在一旁,坩埚里的光芒一闪一闪的,像是在偷偷看着这两个人的拥抱。夜风拂过,把沈知衡的长发吹起来,发梢扫过宁小眠的脸颊,痒痒的。
宁小眠没有躲开。她反而往沈知衡怀里钻了钻,找了个舒服的位置,闭上了眼睛。
“就抱一会儿。”她含含糊糊地说。
“嗯。”沈知衡的声音从头顶传来,带着一丝笑意,“一会儿。”
梦域里的时间流速和现实不同。她们在星空下站了很久,久到宁小眠觉得自己的心跳已经完全平静下来了,久到她的呼吸变得绵长而均匀,久到她的意识又开始模糊了。
沈知衡低头看了一眼怀里已经半梦半醒的小魔女,轻轻叹了口气,把她横抱起来,走到炼金台旁边的一张软榻上,把她放了上去。然后她在榻边坐下,依然握着她的手,另一只手轻轻拨弄着旁边的一株药草,指尖泛起淡淡的银光。
“你的梦真的很漂亮。”她低声说,像是在自言自语。
宁小眠没有回答,她已经完全睡着了。
清晨的阳光从窗帘的缝隙里挤进来,照在宁小眠的脸上,暖洋洋的。
她迷迷糊糊地睁开眼睛,意识还停留在刚才那个星空梦域里,过了好几秒才慢慢回过神来。然后她发现自己确实躺在一张软床上——但不是她自己的床,而是沈知衡的房间。
沈知衡侧躺着,一只手还搭在她的腰上,呼吸平稳绵长,显然还没有醒。她的脸离得很近,近到宁小眠能看清她睫毛的弧度和嘴唇的颜色。她的嘴角微微翘着,像是在做什么好梦。
她应该起来的。应该悄悄地把沈知衡的手拿开,然后装作什么都没发生一样溜回自己的房间。她应该这样做的。
她把脸往沈知衡的怀里又蹭了蹭,闭上眼睛,假装自己还没有醒。
被子下面,两个人的手依然握在一起,一整夜都没有松开。
第153章 吃醋发绳·153
俱乐部休息室的门半敞着,午后的阳光从窗户斜斜地照进来,在地板上画出一道暖黄色的光带。空气中弥漫着淡淡的茶香和某种晒过太阳的布料味道——大概是沙发上的抱枕被谁拿出去晾过又收了回来。
宁小眠靠在沙发角落里,脑袋歪向一边,眼皮已经开始往下坠了。她今天上午被白槿拉着加练了三轮防御阵型变化,午饭只吃了半碗面就困得不行,现在整个人像是被泡在温水里一样,意识一点一点地往下沉。
有人叫了她一声。声音不远,带着点笑意的尾音,像是从很近的地方传过来的。
宁小眠勉强睁开一只眼睛,看到顾拾星不知道什么时候坐到了她旁边。情报系的短发女生今天没穿校服外套,只套了件宽松的针织开衫,袖口卷到小臂,露出一截细白的手腕。她手里拿着什么东西,银蓝色的,在光线下闪了一下。
“你头发乱了。”顾拾星歪了歪头,看着她散开的长发,“刚才训练的时候蹭散了吧?后面的皮筋都快掉了。”
“唔?”宁小眠迟钝地伸手摸了一下自己的后脑勺,果然摸到一个松松垮垮的皮筋,几乎要滑下来了。她眨了眨眼睛,困得不想动脑子,含糊地应了一声,“哦……没事,等会儿再弄。”
“别等会儿了,我帮你重新扎一下吧。”顾拾星说着已经凑了过来,动作自然地伸手绕过她的肩膀,“你这样待会儿睡着了头发会打结的。”
宁小眠还没来得及说“不用”,顾拾星的手指已经轻轻地穿过她的发丝,从后脑勺开始往下梳理。触感很轻,带着微微的温度,像是有人在用羽毛扫过头皮。她本来想躲的,但实在太困了,身体懒得动,再加上顾拾星的手法确实很舒服——指尖不紧不慢地梳过头发,偶尔在打结的地方停顿一下,耐心地慢慢解开,完全没有扯疼她。
“……好舒服。”宁小眠嘟囔了一句,眼睛又闭上了。
顾拾星笑了一声,声音很低,像是怕吵醒她一样。“你这人真是,谁给你梳头你都说舒服吧?”
“唔……也不一定。”宁小眠含含糊糊地回答,“你轻一点。”
“知道了,大小姐。”顾拾星嘴上打趣着,手上的动作却更轻了。她把宁小眠散开的长发拢到一侧,手指灵活地分出一缕,开始编辫子。她的动作很熟练,不像临时起意,倒像是做过很多次一样。银蓝色的发绳在她手指间绕了两圈,和黑色的发丝交错在一起,在阳光下泛出一种很浅的金属光泽。
“给你编个侧辫,应该不会太紧,你睡觉也不会硌着。”顾拾星一边编一边说,语气随意得像在聊天气,“这条发绳是我自己编的,手工活,独家款式哦。”
她说完这句话的时候,辫子刚好编到尾端。她低头凑近宁小眠的耳畔,声音压得更低了些,带着一点只有两个人能听见的亲昵:“全学院就这一条,别弄丢了。”
宁小眠被她的呼吸扫得耳廓一痒,下意识缩了缩脖子,迷迷糊糊地侧过头来,正好对上顾拾星近在咫尺的脸。情报系的女生眼睛弯弯的,笑得很自然,看不出什么特别的意图,但那个“独家款式”四个字总让人觉得她故意强调了。
“……谢谢。”宁小眠打了个哈欠,揉了揉眼睛,“很好看。”
“那当然。”顾拾星松开手,满意地打量了一下自己的作品,“手艺不减当年。”
宁小眠抬手摸了摸脑后的辫子,银蓝色的发绳在指尖蹭过去,触感很细很软,像是某种丝线和棉线混编的,带着一点微微的纹理。她还没来得及仔细感受,休息室的门就被推开了。
声音很淡很平,像是随口说出来的两个字,没有任何多余的情绪。但宁小眠还是听出了那个声音——她太熟悉了,熟悉到闭着眼睛都能辨认出脚步声落在哪块地砖上。
沈知衡站在门口,校服外套搭在手臂上,表情和平时没什么区别,嘴角甚至带着一点弧度,看起来像是心情还不错的样子。她的目光扫过整个休息室,最后落在宁小眠身上,停留了大概半秒钟——然后看到了那条银蓝色的发绳。
真的只是一瞬间,快到如果不是一直在看她的人根本不会注意到。然后她的表情就恢复了正常,语气依然平稳:“下午加练一组虚空锚定,白槿已经在等了。”
“哦,来了来了。”宁小眠从沙发上站起来,身体还带着困意的迟滞,站起来的时候晃了一下。顾拾星伸手扶了一下她的胳膊,动作很自然,像是顺手的一样。
沈知衡看着那只扶在宁小眠胳膊上的手,没有说话。她只是微微侧了侧身,让出门口的路,目光落在宁小眠脸上,语气比刚才柔和了一点:“慢点走,不急。”
宁小眠走到她身边的时候,沈知衡的目光很自然地扫过她的侧辫,视线在那条银蓝色的发绳上停了一瞬,然后移开了。
训练室在地下二层,从俱乐部休息室过去要走一段楼梯。宁小眠跟在沈知衡身后,一边走一边打哈欠,脑后的辫子随着步伐轻轻晃动,银蓝色的发绳在走廊的灯光下一闪一闪的。
沈知衡走在前面,一直没有回头。但她走得很慢,比平时慢了很多,像是故意在等身后那个走路慢吞吞的小魔女跟上。
宁小眠愣了一下,觉得这个问题有点奇怪。“就……拾星啊,刚才在休息室帮我编了辫子。”她说着还摸了摸脑后的辫子,“她说她亲手编的发绳,独家款式来着。”
“嗯。”沈知衡应了一声,语气平静得没有一丝波澜,“很好看。”
宁小眠觉得这句话听起来有点不太对劲,但又说不上来哪里不对。她歪了歪头,看着沈知衡的背影,发现她的耳朵好像比刚才红了一点——大概是走廊里太热了吧。
训练的内容是虚空锚定的控制精度练习。白槿已经站在训练室中央等着了,旁边还立着三个靶标,每个靶标上都贴了一层很薄的感应膜,用来测量魔力波动的精度。
“今天的目标是让虚空锚定点精准落在靶心三厘米范围内,”白槿指了指靶标,“每个人十次机会,成功七次算合格。小眠,你先来。”
宁小眠站在靶标前,伸手聚拢魔力的时候,脑后的辫子又晃了一下。她下意识地甩了甩头,想把垂到脸颊边的碎发拨开,但辫子编得太好了,怎么甩都甩不到前面来。
她有点懊恼地“唔”了一声,正准备直接不管它开始训练,一只手忽然从她身后伸了过来,轻轻地勾住了辫子的尾端。
动作很轻,像是只是不小心碰到的。但宁小眠还是感觉到了——那根手指在她的发尾上勾了一下,指腹擦过银蓝色的发绳,带起一点微微的拉力。
她猛地回过头,正好看到沈知衡站在她身后,手已经收了回去,脸上没有任何表情,目光平淡地看着她。
“……怎么了?”宁小眠眨了眨眼睛。
“专心。”沈知衡说,语气淡淡的,像是在提醒她不要走神。但她的目光却在宁小眠的辫子上多停留了一秒,然后才移开,落回到靶标上,“先试一次看看。”
宁小眠总觉得哪里怪怪的,但又说不出哪里怪。她只好转回去,集中精神,伸出手指在虚空中轻轻一划——一道银色的裂缝在靶标上方打开,虚空的能量从裂缝中涌出,在空气中凝成一个小小的锚点,稳稳地落在了靶心附近。
“不错,很准。”白槿在旁边的记录板上画了一笔,“下一个。”
接下来的训练进行得很顺利。宁小眠的状态还不错,十次里有八次都落在了合格范围内,剩下两次虽然偏了一点,但也没有差太远。白槿很满意,说她的控制精度比上周提高了不少。
但宁小眠注意到一个细节——在整个训练过程中,沈知衡一直站在她身后偏左的位置,离得很近。她每次打完哈欠或者甩头的时候,余光都能瞥到沈知衡的校服下摆就在她肩膀旁边,近到几乎能闻到对方身上那种淡淡的冷香。
而且她的辫子好像被碰了好几次。
不是那种明显的拉扯,而是非常轻的、像是被风吹过一样的触碰。宁小眠一开始以为是自己的错觉,但次数多了,她就忍不住想:到底是沈知衡站得太近了,还是她真的在故意碰她的辫子?
训练结束的时候,宁小眠累得只想躺平。她走到墙边的长凳上坐下,伸手想解开发绳让头发散开透透气——但她的手摸到脑后的时候,发现辫子已经散开了。
不是松散,是已经完全解开了。发丝垂在肩膀上,披散开来,而那条银蓝色的发绳——不见了。
宁小眠愣了一下,又在脑后摸了两下,确认不是自己摸错了。然后她低头翻了翻自己的口袋,又翻了翻训练服的前襟,都没有。她又站起来走到刚才站过的位置,低头在地上找了一圈——什么都没有。
“奇怪……”她喃喃自语,蹲下来检查了靶标周围的每一寸地板,仍然没有找到那条银蓝色的发绳。
宁小眠蹲在地上,皱着眉头回想了一下——训练中途她打过两次哈欠,甩过三次头,沈知衡站在她身后,碰了她的辫子好几次……难道是被碰掉了?可是掉在地上应该能看到才对,训练室的地板这么干净,银蓝色的东西很显眼才对。
她正在困惑的时候,一杯热牛奶递到了她面前。
“先喝。”沈知衡的声音从她头顶传来,语气很自然,带着一点催促的意味,“待会儿凉了。”
宁小眠抬起头,看到沈知衡站在她旁边,手里端着一杯冒着热气的牛奶。她的表情很平静,看不出什么特别的情绪,但她的目光却很自然地落在宁小眠散开的头发上,停顿了一秒,然后移开了。
宁小眠接过牛奶,喝了一口。温度刚好,不烫不凉,甜度也恰到好处,像是早就知道她会在这个时候渴一样。
“……我的发绳不见了。”宁小眠捧着杯子,小声说了一句。
“嗯。”沈知衡在她旁边坐下,语气平淡,“可能训练的时候掉了。”
“我让人找了。”沈知衡打断了她的话,声音依然很平稳,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笃定,“你先休息,不用管了。”
宁小眠“哦”了一声,低头喝牛奶。她总觉得沈知衡回答得太快了,快得像是在掩饰什么。但她又说不上来哪里不对,只好把这件事暂时放下,专心对付手里的牛奶。
第二天早上,宁小眠在走廊里遇到了顾拾星。
情报系的女生看到她的时候,目光很自然地扫过她的头发——然后停住了。顾拾星的眉毛微微挑了一下,嘴角的笑意变得有些意味深长。
宁小眠摸了摸自己扎着普通黑色皮筋的头发,老实回答:“昨天训练的时候掉了,没找到。”
“掉了?”顾拾星重复了一遍这两个字,语气里带着一点说不清道不明的味道。她的目光越过宁小眠的肩膀,看向走廊尽头——沈知衡正从转角处走过来,手里拿着一本书,步伐不紧不慢。
两个女生的目光在空中交汇了一瞬。
然后沈知衡先开了口,语气礼貌而温和,带着一种恰到好处的歉意:“昨天训练的时候可能不小心碰掉了。抱歉,我赔你一条新的。”
顾拾星看着她,沉默了两秒,然后撇了撇嘴:“不用了。”
她说完这句话,又看了宁小眠一眼,目光里带着一点“算了”的意味,然后转身走了,针织开衫的下摆在空气中甩出一道利落的弧线。
宁小眠站在原地,手里还捧着半杯没喝完的牛奶,一脸茫然地看着顾拾星的背影消失在走廊尽头。她转过头来看着沈知衡,发现对方的表情云淡风轻,甚至嘴角还挂着一点若有若无的笑意。
“……你跟她说什么了?”宁小眠忍不住问。
“没说什么。”沈知衡走到她身边,很自然地伸手帮她理了理被风吹乱的碎发,指尖在她的耳后擦过,带着一点凉意,“只是道了个歉而已。”
宁小眠觉得这个回答没什么问题,但总觉得哪里不对。她歪了歪头,看着沈知衡的眼睛——那双眼睛清澈平静,像一面没有波纹的湖,什么都看不出来。
那天晚上,宁小眠的梦境又自动展开了。
梦域还是那个熟悉的星空平台,炼金台安静地立在旁边,坩埚里的药液泛着淡淡的金色光芒。一切都和之前一样,安静、温暖、充满了困意。
但宁小眠注意到一个之前没见过的细节——在梦域的角落里,虚空和现实的边界处,有一小片区域像是被单独隔开了一样,空间微微扭曲着,像是有什么东西被丢在里面。
她好奇地走过去,眯起眼睛仔细一看——那条银蓝色的发绳正漂浮在虚空中,安安静静地悬浮着,像是被随意丢弃在角落里。
宁小眠愣了一下。她下意识地伸手想要去拿——手指快要碰到发绳的时候,一个熟悉的声音从她背后传来,语气很淡,带着一点若有若无的警告。
宁小眠的手僵在半空中。她转过头,看到沈知衡站在她身后不远处,星光落在她的侧脸上,把她的表情映得有些模糊。她的眼神很平静,但嘴角却微微抿着,像是藏着什么不想被看穿的情绪。
“脏了。”沈知衡说,语气依然很淡,像是在陈述一个无关紧要的事实。
宁小眠看着她,又看了看悬浮在虚空中的那条银蓝色发绳,忽然明白了什么。
沈知衡没有说话。她只是走过来,伸手握住宁小眠那只还悬在半空中的手,轻轻往回拉了拉,把她的手放回到自己掌心里,然后低下头,把脸埋进了宁小眠的肩窝里。
声音闷闷的,带着一点几乎听不出来的委屈。
第154章 省赛门票·154
公告栏前的人多得超出了正常范围。
省赛名单公示前的最后一周,学院主楼前的那块黑色大理石公告栏从来都是学生聚集的热点,但今天显然不是来看赛程调整或者实训塔开放通知的。人群里三层外三层地挤在一起,有人踮着脚伸长脖子,有人拿着手机拍照,还有人站在外围交头接耳,声音嗡嗡地响成一片,像一锅煮开的水。
唐晚舟挤到前排的时候,第一眼看到的是公告栏正中央贴着一张打印纸,白底黑字,标题加粗——省赛名额有黑幕?永眠魔女赞助合同揭秘。
那张纸上的字不多,但每一条都精准地踩在最近学院里最敏感的几个话题上:宁小眠的梦工坊产能异常、赞助合同条款不对等、省赛名额内定。最后一行还特意加了一句——“省赛名额只有一个,应该给更有公平性的选手。”
“谁他妈贴的?”唐晚舟的声音从牙缝里挤出来,周围几个人被她吓了一跳,纷纷侧过头来看她。她伸手就要把纸撕下来,手腕却被一把握住了。
白槿不知道什么时候站在了她身后,银色的短发在阳光下泛着冷光,表情平静,但手上的力道很稳。
“别冲动。”白槿低声说,声音压得很低,只有唐晚舟能听见,“你越闹,越有人觉得这是真的。”
“凭什么?”唐晚舟的胸口剧烈起伏着,指节捏得发白,“这上面全是放屁!什么产能异常——小眠的梦工坊从建起来到现在,每一批次的出货记录都在协会备案过!赞助合同也是公开签的,什么叫不对等?他们连合同都没看过就敢说——”
“我知道。”白槿打断了她,语气依然平稳,但握着她的手又紧了一分,“但你现在上去撕了它,明天就会有人说你心虚。”
唐晚舟咬着嘴唇,回头瞪了公告栏一眼,气得眼眶都红了。
人群外围,议论声还在继续,有人低声说“那个永眠魔女确实厉害,但产能这么夸张确实不太正常吧”,有人接话“听说是背后有人捧,首席赞助嘛”,还有人半开玩笑地说了句“省赛名额要是真靠关系拿,那还不如直接把奖杯发给她得了”。
宁小眠站在人群最外面,手里捧着半杯还没喝完的豆浆,歪着头看了几眼公告栏的方向,打了个哈欠。
“……哦。”她慢吞吞地发出一个单音节,语气平淡得像是在说今天天气不错,“说的好像我不行似的。”
她旁边站着的顾拾星差点一口气没上来。
“你就这反应?”顾拾星瞪着她,压低了声音,“有人往你身上泼脏水诶!你知不知道现在全学院都在传这件事?刚才我路过二号教学楼,看到有人已经把这张纸拍下来发论坛了,帖子的回复已经刷到两百多层——”
“嗯。”宁小眠又喝了一口豆浆,眯着眼睛想了想,“那我去把它撕了。”
顾拾星还没来得及拉住她,就看到宁小眠已经迈着慢悠悠的步子走进了人群。她个子娇小,被人群挤来挤去也不太显眼,但她走到公告栏前的时候,原本还在嗡嗡议论的人群忽然安静了一瞬——所有人都认出了她。
宁小眠没有回头,也没有说话。她伸手把那张打印纸从公告栏上揭下来,动作不紧不慢,像是撕一张无关紧要的便签。然后她垂下眼睛,指尖在纸面上轻轻一触,指尖触到的地方开始泛起一层暗色的光晕,像是被什么东西从内部吞噬了一样——纸张的边缘开始化为细密的黑色颗粒,像灰烬一样从她的指缝间散落,无声无息地消散在空气中。
整个过程不到三秒。那张纸就彻底消失了,连一点纸屑都没留下。
宁小眠拍了拍手,把指尖上根本不存在的灰尘拍掉,然后转过身来看着人群,表情依然懒洋洋的,像是刚睡醒还没完全清醒的样子。
“省赛报名截止前,我会开一场公开炼金演示。”她说,声音不大,但在安静的人群里每一个字都清清楚楚地传到了所有人耳朵里,“来不来随你们。”
说完她就走了,还把最后一口豆浆喝完,顺手把纸杯也归虚了。
人群过了好几秒才重新开始骚动。
唐晚舟愣在原地,嘴巴张成了一个小小的o型。白槿松开了握着她的手,嘴角微微弯了一下,低声说了一句“这比撕信有用多了”。
当天下午,学院协公示栏旁边多了一份文件。
那是一份完整的审计报告,封面是协会标准的深蓝色,盖着认证章,厚厚一沓,每一页都写满了密密麻麻的数据和签名。报告的内容非常直白——宁小眠的梦工坊自注册以来所有批次产能数据与协会备案完全一致,产能异常的说法不成立;赞助合同所有条款均在协会备案平台上可查,无任何不当条款或利益交换;赞助金额与生产规模匹配,不存在超额赞助或变相贿赂。
报告最后一页附了一行手写字,字迹工整凌厉,签在页面最下方——
“再有人诽谤,律师函到个人。署名:沈知衡。”
落款旁边还盖了一个首席监督的印,红色的,格外扎眼。
顾拾星拿着手机把报告每一页都拍了一遍,发到论坛上,配了一句话:“造谣的可以闭嘴了。”
论坛上的风向在三个小时内逆转。原来还在讨论“永眠魔女产能异常”的帖子迅速被新帖淹没,有人开始扒那张匿名信的来源,有人把沈知衡的名字圈出来讨论“首席亲自下场护短”的含金量,还有人在问“律师函到个人是什么意思,是真的会告吗”。
但最有冲击力的,还是宁小眠三天后的公开演示。
实训塔四楼的炼金实验室被临时改成了演示场地,消息放出去之后,当天来的学生比预想中多了三倍。走廊上站满了人,还有人搬了凳子坐在楼梯口,窗户外面都趴着人——这个场面别说公开演示了,已经快赶上校内赛决赛的观众密度了。
宁小眠走进实验室的时候,看到这么多人,明显愣了一下。她歪了歪头,小声嘟囔了一句“好多人啊”,然后就被白槿推进了操作台后面。
操作台上摆着一套标准的炼金设备,坩埚、量杯、搅拌棒、材料盒,都是最普通的实训室配置,没有任何特殊装置。材料盒里的药材也都是公开库房里领的普通货,品级不高,但胜在种类齐全。
宁小眠打了个哈欠,伸手在材料盒里翻了翻,挑出几样药材放在手边,然后把剩下的推回了一边。
“开始?”她转头看了一眼站在旁边的白槿。
然后有人发出了疑惑的声音:“她……睡着了?”
确实是睡着了。宁小眠的呼吸很快变得均匀绵长,脸埋在交叠的胳膊里,睫毛一动不动,整个人像是彻底失去意识了一样。实验室里的灯光照在她身上,把她蜷缩的姿势映出一个毛茸茸的轮廓,看起来真的只是趴在桌上睡了个午觉。
一层淡淡的、几乎透明的金色光芒从她的指尖开始蔓延,沿着操作台的边缘扩散开来,像是一张无形的网把整个操作台笼罩了进去。材料盒里的药材开始自动漂浮起来,按照严格的顺序落入坩埚中——先是月见草根,然后是冰晶石粉末,接着是七叶莲的叶片和一小滴石髓液。
所有药材的配比精确得像是被尺量过一样。
坩埚底部的火焰自动点燃,温度稳定在标准炼药温度上,药液在坩埚中翻滚、融合、变色,从浑浊的灰白色渐渐变成清澈的淡金色。整个过程没有任何手动操作,没有任何多余的步骤,安静、流畅、精准得像一台精密的机器在运转。
她揉了揉眼睛,打了个哈欠,伸手把坩埚里的药液分装进五个试剂瓶里,动作熟练得像是做了一千遍。五瓶药液在瓶中轻轻晃动,颜色均匀透亮,没有任何杂质沉淀。
白槿拿起其中一瓶,倒入检测试纸。
试纸在接触到药液的一瞬间变成了深紫色——八级醒神剂,品质优。
但这次安静的意义完全不同。刚才还在窃窃私语的质疑声消失了,取而代之的是一种被震撼到说不出话的沉默。八级药,十分钟,全程无人操作,还是在睡着的情况下——这个成绩别说普通学生了,就算是学院里那些专修炼金的高年级生,也得花至少两个小时才能完成一瓶同级别的药剂,品质还不一定能达到优。
人群中有人低声说了一句“这真的假的”,声音不大,但在安静的环境里传得很远。
宁小眠听到了。她歪了歪头,看向那个方向,眼睛因为刚睡醒还带着一点水汽,看起来懵懵的,但说出来的话却一点都不懵。
“你觉得是提前准备的?”宁小眠问,语气很平淡,像是在问“你吃了吗”。
那个学生被直接点名,脸上明显僵了一下,但很快又硬着头皮回了一句:“……也不是没可能。”
宁小眠点了点头,没有反驳,也没有生气。她伸手把操作台上的材料盒往前推了推,抬了抬下巴,说:“那你指定配方,我现场炼。”
这话一出,整个实验室的气氛瞬间变了。
指定配方和提前准备好的演示完全是两回事。提前准备好的演示可以反复练习无数次,但指定配方意味着炼药师必须在没有准备的情况下当场调配——不仅要熟悉药材的特性,还要在短时间内完成配比计算和操作流程安排,难度系数翻了不止一倍。
那个学生显然没想到宁小眠会这么说,犹豫了几秒,旁边的人已经开始起哄了。有人在喊“来就来,怕什么”,有人在翻手机里的配方库,还有人小声提醒那个学生“别挑太偏门的,万一她真炼不出来就尴尬了”。
最后那个学生咬了咬牙,报了一个配方。
复合型体力恢复药——不算特别冷门,但也不算常见。配方中包含了六种基础药材和两种中和剂,调和难度比普通的恢复药高出不少,关键在于完成时间的控制。如果在调和过程中耽误太久,药效会因为药材之间的反应时间过长而打折扣。
宁小眠听完配方之后眨了眨眼,沉默了片刻——所有人都在等她说“这个配方有点难”或者“需要一点时间准备”。
但她只是“哦”了一声,然后趴回去又睡着了。
这一次她没有睡十分钟那么久。二十分钟后她睁开眼睛,坩埚里的药液已经完成锚定,清亮透明,带着一种淡淡的琥珀色光泽。她把药液倒入试剂瓶,盖上瓶塞,随手递给白槿。
白槿把试纸放进去,等了片刻,拿出来一看——检测结果,完美。
复合型体力恢复药的炼制难度在场的炼金专业学生心里都有数,二十分钟完成、品质完美——这个成绩放在省赛炼金组的考核标准里都是顶尖水平。如果这真的是现场发挥,那宁小眠的炼金实力已经不是“厉害”两个字能概括的了。
那个提出配方的学生张了张嘴,半天没说出话来。
宁小眠没注意到周围人的反应。她把试剂瓶一个一个收好,打了个大大的哈欠,眼角都泛出了泪花,整个人看起来困得不行。
“炼完了,我能走了吗?”她转头看向白槿,声音软绵绵的,带着浓浓的困意。
宁小眠从操作台后面走出来,穿过人群往外走的时候,周围的人自动让开了一条路。有人想跟她说话,但看到她困得眼睛都快睁不开的样子,又把话咽了回去。
走到门口的时候,宁小眠的脚步忽然顿了一下。
沈知衡靠在门框边上,手里拿着一份文件,不知道在那里站了多久。她穿着学院的标准款外套,衣领整整齐齐,表情看起来很平静,但嘴角弯着一点弧度,眼睛里带着一种藏得很深的、几乎看不出来的满足感。
宁小眠看到她,本能地往前蹭了一步,脑袋往她肩膀上一靠,整个人软得像一团没有骨头的棉花。
“好累……”宁小眠闭着眼睛嘟囔了一句,声音含含糊糊的,“下次能不能直接打……炼金好累……”
沈知衡伸手接住她,手掌很自然地覆上她的后脑勺,把她往自己怀里带了带。她低下头,嘴唇贴着宁小眠的发顶,声音很轻,带着一点浅浅的笑意。
宁小眠哼了一声,也不知道是满意还是嫌弃,在她肩窝里蹭了蹭就没动静了。
走廊上的人来来往往,但看到这个场景都下意识地绕开了几步。有人偷偷回头看了好几眼,又赶紧转回去,假装什么都没看到。
宁小眠的名字排在第一位,后面跟着全票通过的投票结果。公示栏旁边依然贴满了各种通知和公告,但再也没有出现过任何匿名信或者质疑贴。
论坛上那个关于永眠魔女的帖子已经被管理员锁了,取而代之的是一个新帖,标题是“谁还有偏门配方,我去找她指定”。底下回帖已经刷了上百条,有人在求复合药配方,有人在问能不能预约梦工坊,还有人贴了一张偷拍的沈知衡和宁小眠在走廊上的背影照片,配了一行字:“首席护短,是真的护。”
而宁小眠本人对这一切一无所知。
她在俱乐部的休息室里睡得正香,脸上盖着一本翻到一半的炼金杂志,呼吸平稳得几乎听不到。沈知衡坐在她旁边的沙发上,手里拿着一本书,偶尔翻一页,偶尔伸出手指轻轻拨开她脸上被风吹乱的碎发,动作轻柔得像是在触碰什么易碎的东西。
窗外,省赛场馆的灯光亮了起来,像是为即将到来的赛程提前点亮了舞台。
但此刻的休息室里很安静,只有翻书的声音和浅浅的呼吸声交织在一起,像一首没有人会忘记的序曲。
第155章 集训晨起·155
宁小眠觉得自己才刚闭上眼睛,被子外面的世界就被一阵尖锐的电子音撕开了一个口子。她本能地缩了缩脖子,把被子往头顶一拽,整个人蜷成一个球,试图用物理方式屏蔽声音。闹钟还在响,锲而不舍地钻过棉被的缝隙,像一只不知疲倦的蚊子在耳边盘旋。
她含含糊糊地嘟囔了一句,翻了个身,把脸埋进枕头里。枕头上还残留着昨晚洗过之后晒过太阳的味道,暖暖的,像是最后的温柔乡。
这一次,她被子里钻进了一只手。
那只手很凉,指尖带着清晨特有的微微寒意,精准地穿过她捂得严严实实的被角,在她后颈上轻轻戳了一下。
宁小眠整个人猛地一缩,像被踩了尾巴的猫一样从被窝里弹了一下,又重重地摔回床上。她迷迷糊糊地睁开一只眼,看到床边的沈知衡已经穿戴整齐——学院外套扣得一丝不苟,领口平整,连头发都梳得没有一根乱翘。和她此刻蓬头垢面、眼屎糊眼的状态形成了鲜明对比。
“迟到了。”沈知衡的声音很平静,像是在陈述一个既定事实,语气里没有催促,甚至带着一点看好戏的意思。
“再五分钟……真的就五分钟……”
她说着,已经把被子重新拉过头顶,整个人缩成一个更小的团子。闹钟还在响,但她已经学会了选择性失聪。
沈知衡站在床边,低头看着床上那团隆起的被子,沉默了两秒,然后叹了口气。
她伸出手,没有去掀被子,而是连被子带人一起捞了起来。
宁小眠只觉得身体忽然腾空,整个世界被颠倒了一下。她本能地挣扎了一下,手脚在被子里乱蹬,像一只被翻过来的乌龟,但还是被沈知衡稳稳地抱在怀里。被子裹着她,她裹着被子,整个人看起来像一颗巨大的棉被馅团子。
“放我下来……我自己走……”她的声音从被子里面闷闷地传出来,带着浓重的睡意和一点点恼羞成怒。
“你确定?”沈知衡的声音就在她耳边,低低的,带着一点浅浅的笑意,“你刚才也说了‘再五分钟’,现在五分钟后你还在被子里。”
宁小眠挣扎的动作顿了一下,然后更加用力地扑腾起来。
“那是意外!这次是真的!你放我下来我真的自己走——”
沈知衡没有说话,只是抱着她往洗手间的方向走了两步。宁小眠的挣扎在她的步伐面前显得毫无意义,她的力气在这种被裹成粽子的姿势下根本使不出来,只能像一条离水的鱼一样徒劳地扭动了几下,然后又安静下来。
她的声音软了下去,像是一根绷紧的弦忽然松了,整个人又往沈知衡怀里沉了沉。被子滑下去一点,露出一小截乱糟糟的头发和半只紧闭的眼睛。
沈知衡把她放在洗手台前的地面上,宁小眠的脚沾到地的那一刻,整个人晃了一下,像是站不稳一样往前一栽,额头直接抵在沈知衡的肩膀上。
“站着也能睡?”沈知衡的语气里带着一丝无奈的纵容。
“我醒着呢……”宁小眠闭着眼睛嘴硬,额头在她肩膀上蹭了蹭,像一只试图重新找到舒服姿势的猫。
沈知衡没有再跟她斗嘴,伸手拧开水龙头,热水哗地冲出来,蒸汽很快升腾起来。她拿了一条毛巾浸湿、拧干,折成整齐的长条,然后转过身来,一只手扶住宁小眠的后脑勺,另一只手把热毛巾覆在她脸上。
温热的触感包裹住整张脸,毛孔在热气中慢慢张开,睡意像是被熨斗烫平了一样,一层一层地褪下去。宁小眠发出一声含糊的哼哼,终于睁开了一只眼睛。
她嘟囔着,声音被毛巾闷得含含糊糊的。
沈知衡的手没有移开,反而用拇指隔着毛巾在她脸颊上轻轻按了按,像是在揉面团。宁小眠又哼了一声,但没有躲开。
“那你叫我什么?”沈知衡的声音很轻,带着一点恰到好处的漫不经心,像是在随口开玩笑,但那个停顿的长度又让人觉得不是随口那么简单。
宁小眠的睫毛在毛巾底下颤了颤,没有回答。
她把毛巾从脸上扒下来,露出一张被热气蒸得微微泛红的脸,头发翘得更乱了,但眼睛总算彻底睁开了——一双带着水汽的、又困又委屈的眼睛,瞪着沈知衡,像一只被强行叫醒的小动物在无声抗议。
她飞快地说了两个字,然后把毛巾塞回沈知衡手里,转身去拿牙刷,动作快得像是在掩盖什么。
沈知衡站在她身后,嘴角弯了一下,没有说话。
等宁小眠洗漱完毕、换好衣服、被沈知衡牵着手走出宿舍楼的时候,天刚蒙蒙亮。清晨的空气很冷,带着露水和泥土混合的味道,远处集训场地的灯光已经亮了起来,照亮了一大片平整的草坪和几座临时搭建的模拟战场设施。
宁小眠眯着眼睛数了一下——教练站在最前面,是个看起来四十出头的女性,短发,站姿笔直,目光锐利,一看就不是好糊弄的类型。她身后站着四个队员,宁小眠都认识:唐晚舟靠在一边打哈欠,看到宁小眠被牵过来的时候挑了挑眉;白槿站在最左侧,抱着手臂,表情专注;季青桐正在做热身拉伸,看到她们来了咧嘴笑了一下;顾拾星蹲在地上用树枝画什么东西,抬头看了一眼,又低头继续画。
“宁小眠。”教练的声音比她想象中还要低沉,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严肃感,“省赛集训第一天,六点集合。你迟到了两分钟。”
教练上下打量了她一眼,目光在她被沈知衡牵着的那只手上停留了一秒,然后移开,语气里多了一丝不太掩饰的质疑:“你就是那个炼金天才?我听说了你的一些传闻。不过省赛不是过家家,睡不醒就换人,我这里不缺替补。”
唐晚舟打哈欠的动作顿了一下,季青桐拉伸的幅度收了收,白槿的目光微微转向教练,又转回去。
她的语气很平淡,声音因为刚睡醒还带着一点沙哑和软糯,但这句话说出来的时候,场上所有人的动作都停了一下。
教练的脸色变了变,张了张嘴,像是想训话,但一时没找到合适的措辞。她大概见过不少刺头学生,但大概没见过哪个队员能在被教练当面质疑的情况下,用一句“那我睡醒再打”把话堵回去的——语气里没有挑衅,没有不服,甚至带着一种真诚到让人无法反驳的坦然。
就好像她是真的觉得,没睡醒打不了比赛,这是天经地义的事。
而宁小眠已经在这两秒钟的沉默里,脚步不自觉地向左边挪了半寸,脑袋自然而然地歪过去,靠在了沈知衡的肩膀上。她的眼皮又开始往下垂了,刚刚洗漱时被热气蒸出来的清醒正在以肉眼可见的速度消退。
沈知衡没有躲开,甚至微微调整了一下站姿,让宁小眠靠得更舒服一点。她抬起眼,看向教练,表情淡淡的,语气却带着一种不需要强调就已经存在的分量。
“她的实战课我负责,教练安排战术就好。”
教练的目光在沈知衡脸上停了好几秒,嘴唇动了动,最后什么也没说。她当然知道沈知衡是谁——全知首席,学院特派监督,虽然名义上只是赞助人身份,但她的意见在省赛名额和训练安排上拥有几乎一票否决权。更重要的是,教练看过沈知衡的履历,知道这位看起来年轻的少女在魔女实战领域的分量。
她沉默了几秒,最终只是冷哼一声:“行,你负责她的实战。但赛场上我不希望看到有人因为睡觉被抬下去。”
“不会有这种情况。”沈知衡说着,侧过头看了一眼靠在自己肩膀上已经闭上眼睛的宁小眠,声音放轻了一点,“她睡得越久,打得越凶。”
宁小眠在她肩膀上哼了一声,也不知道是认同还是抗议。
唐晚舟在旁边憋着笑,肩膀抖了一下。季青桐直接笑出声来,被白槿用手肘捅了一下才收敛。顾拾星依然蹲在地上,但手里的树枝停了下来,抬头看了宁小眠一眼,目光里闪过一丝好奇。
教练深吸一口气,拍了拍手:“所有人都过来,开始今天的第一轮战术摸底——”
沈知衡的手轻轻搭在她的后脑勺上,指尖穿过她耳边被晨风吹乱的碎发,动作很轻,像是无意识的习惯。
“先让她醒醒神。”沈知衡对教练说,语气淡淡的,但这句话本身就不是在商量。
宁小眠在她手心里蹭了蹭,嘴角弯了一下,很小很小的弧度,像是做了什么好梦。
第156章 小组碾压·156
省赛体育馆的穹顶高得像是要把整个天空吞进去,环形看台上坐满了人,四面巨大的魔力投影屏正在轮播各大学院的队徽和小组赛对阵表。空气里混杂着消毒水、爆米花和某种廉价的魔力增幅喷雾的味道,嗡嗡的议论声像一锅沸腾的水,从四面八方涌向场地中央。
唐晚舟站在入场通道口,抬头看了一眼对面看台上那片青蓝色的应援方阵,嘴角抽了一下。
白槿站在她旁边,盾牌已经卡在左臂上,目光平静地扫过看台:“去年省赛八强,今年冲着四强来的,应援团当然要撑起来。”
季青桐正在活动手腕,闻言嗤了一声:“八强而已,又不是冠军。”
“去年我们连省赛都没进。”顾拾星蹲在队伍最后面,手里捏着一根不知道从哪里捡来的草茎,语气平淡得像在陈述天气。
季青桐回头瞪了她一眼:“你到底是哪边的?”
“好了。”教练站在队伍前方,拍了拍手,“省赛小组赛第一场,对手是青岚学院,去年八强,实力和经验都在我们之上。但今年我们不一样。按照赛前布置,白槿开局撑盾压中线,季青桐左翼切入,唐晚舟右翼风刃牵制——”
教练顿了顿,目光落在队伍最后方那个靠在护栏上、脑袋一点一点往下坠的身影上。
“——宁小眠,你负责中场策应和领域压制。”
唐晚舟伸手在她面前挥了一下:“喂,醒醒,到赛场了。”
宁小眠的脑袋猛地往下沉了一下,又弹回来,眼睛勉强睁开一条缝。她眨了眨眼,看了看周围,又看了看头顶那片刺眼的灯光,嘴唇动了动,发出一个含含糊糊的声音:“……到了?”
“到了。”沈知衡的声音从她旁边传来,不大,但很清晰。
宁小眠转头,看到沈知衡就站在她右手边不到半步的地方,校服外套搭在手臂上,姿态随意,像是来散步的。她身上没有参赛选手的标志——她是赞助人身份,按赛制可以在选手等候区观战,但不能上场。
宁小眠看了她两秒,然后又闭上了眼睛。
沈知衡的嘴角动了一下,伸手在她后脑勺上轻轻拍了一下:“先打完比赛,回去再睡。”
“嗯……”宁小眠从鼻子里哼了一声,语气里带着一种让人哭笑不得的委屈,“好远。”
“场地。”宁小眠指了指前方那片被灯光照得发亮的比赛区域,“走过去要好多步。”
唐晚舟在旁边听得一清二楚,嘴角抽了抽:“你知不知道对面去年是八强?”
“知道啊。”宁小眠的声音还是软绵绵的,“但八强又不会让我少走几步路。”
白槿沉默了两秒,转头看向沈知衡:“你是对的,她确实睡越久打越凶。”
入场通道的闸门缓缓升起,外面的喧哗声瞬间涌了进来,像是被打开了某个开关。青岚学院的应援方阵率先爆发出整齐的呐喊声——“青岚!青岚!碾碎他们!”
解说席上的声音也紧跟着响了起来:“好的观众朋友们!省赛小组赛第一场即将开始!蓝色方是去年八强青岚学院,红色方是今年首次杀入省赛的镜像塔学院!这支新军能否在第一场就给我们带来惊喜?让我们拭目以待!”
宁小眠跟着队伍走进场地的时候,眼睛还是半闭着的。她的步伐不大,甚至有点慢吞吞的,像是一个还没睡醒就被拉来上课的学生。场边青岚的应援团看到她的样子,嘘声和嘲笑声立刻混杂着响了起来。
“那个就是传说中靠睡觉炼金的?”
“她是不是走错场地了?这里是省赛,不是午睡房!”
“镜像塔没人了吗?派个睡神上来凑数?”
唐晚舟的眉头皱了一下,刚要回头说什么,宁小眠已经站到了自己的位置上——队伍最末尾,最靠近己方边界线的那个点。她站定之后,甚至还打了一个哈欠,抬手揉了揉眼睛,动作慢悠悠的,完全无视了看台上的声浪。
青岚的队长站在对面阵列的正前方,是个高挑的女生,束着利落的马尾,目光锐利地扫过镜像塔的阵型,最后落在了宁小眠身上。她上下打量了几秒,嘴角挑起一个带着明显轻蔑的弧度。
“听说你们队有个只会睡觉的,是不是走错场地了?”
她说这句话的时候声音不算大,但省赛场地内部有魔力扩音装置,这句带着嘲讽的话清清楚楚地传遍了整个赛场,连看台上都安静了一瞬,随即爆发出更大的起哄声。
宁小眠站在队伍最后方,脑袋歪了歪,像是听到了什么声音但不想理会。过了好几秒,她才抬起眼皮,朝对面看了一眼,目光涣散,像在看一团模糊的影子。
“你说话太吵了。”她的声音不大,但语气里带着一种天然的、不带任何攻击性的平静,“我困了。”
然后青岚队长的脸色变了。不是被激怒的那种变,而是一种被彻底无视之后产生的、更加尖锐的不爽。她的嘴角抽动了一下,冷笑一声:“困了?可以,我送你下场好好睡。”
裁判的哨声响起,比赛正式开始。
青岚学院的阵型在哨响的一瞬间就展开了——两名前锋同时前压,中场的魔力波动迅速凝聚成一条蓝色的光链,后排的辅助系魔女开始吟唱加速和增幅咒文。整个阵型推进的速度极快,像一把被全力投掷出去的长矛,直指镜像塔的中线。
白槿第一时间举盾压了上去,淡金色的光盾在身前展开,挡住第一波试探性的魔力冲击。季青桐从左侧切入,手臂上缠绕的青色魔力旋涡与对方的侧翼撞在一起,发出一声沉闷的爆响。唐晚舟的风刃从右侧斜切而出,逼退了对方一名试图绕后的前锋。
开局三十秒,双方交手三轮,镜像塔的防线没有被撕开,但也没有占到明显优势。
青岚队长站在阵型核心位置,目光冷厉地扫过战场,迅速判断出镜像塔的战术结构——前排硬、侧翼快、后排有盾有风,但中间那个位置,那个站在最后方、看起来什么都没做的宁小眠,才是这个阵型的锚点。
她见过这种阵型。中心锚点负责领域压制,只要压住锚点,整个阵型就会自行瓦解。
“左翼和第二前锋,跟我压中!”她低喝一声,身形骤然加速,带着两道蓝色魔力轨迹直扑宁小眠的位置。
唐晚舟的风刃第一时间转向拦截,但青岚队长的闪避动作极其熟练,侧身、下压、提速,三个动作一气呵成,避开了风刃的轨迹。季青桐想要回援,但被对手的前锋死死缠住,一时脱不了身。
白槿的盾牌正在承受对方两名中场的连续冲击,魔力消耗正在加速,她咬紧牙关,将光盾微微倾斜,试图用角度卸掉一部分冲击力,但对方显然经验丰富,攻击节奏丝毫不乱。
青岚队长已经冲到了距离宁小眠不到五米的位置。
她看到宁小眠还站在原地,眼睛半闭,姿态松散,甚至没有做出任何防御或者闪避的动作。这个画面让她的嘴角扯出一个冷冽的弧度——果然是个凑数的。
魔力凝聚在她的掌心,蓝色光芒压缩成一颗拳头大小的冲击球。这一击不需要命中要害,只要击中地面,产生的冲击波就能把那个看起来随时会睡着的小丫头掀飞出场外。
宁小眠在她出手前的一秒,打了一个哈欠。
不是战术性的,不是挑衅性的,就是那种很普通的、因为真的很困而没忍住打出来的哈欠。她的嘴巴微微张开,眼睛眯成一条缝,整个人散发出一种与激烈比赛完全脱节的松弛感。
然后她抬起右手,指尖轻轻点了一下地面。
青岚队长的冲击球已经脱手而出,蓝色光球拖着残影直扑宁小眠的面门,但在光球飞行的过程中,她脚下的地面突然变了。
不是视觉上的变化——而是触感上的。
坚硬平整的比赛地板在一瞬间变得柔软、泥泞、像是踩进了深不见底的沼泽。青岚队长的脚踝以下直接陷了进去,整个人重心瞬间失衡,冲击球的轨迹也偏离了方向,擦着宁小眠的耳边飞过,砸在她身后的防护结界上,发出一声闷响。
“什么——”她低头看向脚下,瞳孔骤缩。
不只是她。整个青岚学院的参赛成员,从前锋到后排辅助,所有人的脚下都出现了同样的梦境沼泽。那种陷落感不是物理层面的——更像是身体的魔力在被某种无形的力量缓慢抽走,四肢变得沉重,思绪变得迟钝,连呼吸都开始变得粘稠。
“这是……领域?!”青岚队长的声音里第一次出现了真正的震惊。
宁小眠站在她面前不到三米的地方,眼睛依然是半闭的。她甚至没有看她,而是侧过头,朝己方队伍的方向嘟囔了一句:“我开了。”
唐晚舟的反应最快。在听到这句话的零点几秒内,她右臂上的风刃骤然暴涨,三道风刃从不同角度同时切向青岚左翼的两名队员——那两个人脚下的沼泽陷得最深,行动速度已经慢了将近一半,面对风刃的扑击根本来不及做出有效规避。
风刃命中,两人被击退数米,魔力护盾碎裂,半跪在地。
季青桐几乎在同时爆发出第二波压制。她的近战突进伴随着一声短促的爆喝,右拳裹着青色魔力砸在对手前锋的护盾上,护盾应声碎裂,对方整个人被震得向后滑出好几米,撞在赛场边缘的防护结界上才停下来。
白槿的光盾在这一刻完成了从防守到反击的转换。她将盾牌向前一推,光盾边缘延展出三道锋利的金色光刃,逼退了对方试图重整阵型的两名后排辅助。
整个战场在一分半钟之内完成了从僵持到碾压的转换。
青岚学院的阵型彻底碎裂,六名队员中有四人身陷梦境沼泽,魔力流逝速度已经超过了正常战斗消耗的三倍。剩下的两人虽然勉强避开了沼泽的中心区域,但行动范围被压缩到了赛场角落,根本无法组织起有效的反击。
青岚队长半跪在沼泽中,双手撑着地面,试图强行挣脱领域的束缚。她的魔力在疯狂燃烧,但每一次爆发出挣脱的力量,脚下的沼泽就会以更快的速度吸收她的魔力,形成一种近乎绝望的恶性循环。
那个娇小的少女依然站在原地,姿态和比赛开始时没有任何区别——眼睛半闭,脑袋微微歪着,整个人散发着一种让人无法理解的松弛感。她的右手还停在刚才点过地面的位置,指尖上残留着一丝银灰色的梦境魔力,像是被稀释过的星光。
“你……作弊!”青岚队长的声音几乎是吼出来的,带着不甘和愤怒,“这不可能!你根本没有吟唱!没有施法前摇!不可能展开领域!”
宁小眠听到她的声音,缓缓转过头,看了她一眼。
那一眼很平静,平静到几乎可以称之为温柔。
“没有作弊啊。”她的声音软软的,像是在说一件理所当然的事情,“我就是碰了一下地面。”
“碰了一下地面就能展开领域?你当我是傻子吗!”
宁小眠想了想,然后很认真地回答她:“我碰地面的时候就在做梦了。”
“做梦的时候做事情,不需要念咒语。”宁小眠又打了一个哈欠,“就像你走路的时候不会数自己迈了几步一样。”
这个回答太过离谱,以至于青岚队长一时间竟然找不到任何反驳的角度。她张了张嘴,最终什么也没说出来,只是用尽全力试图从沼泽中站起来,但魔力的流失已经让她的双腿彻底失去了力量,整个人往下一沉,膝盖以下完全没入了梦境沼泽之中。
比赛时间第三分钟,裁判的哨声响起。
“青岚学院全员丧失战斗能力——镜像塔学院获胜!”
然后镜像塔的应援方阵爆发出震耳欲聋的欢呼声,但那片声音在巨大的体育馆里显得势单力薄,因为大部分观众还处于一种难以消化的震惊之中。青岚的应援团集体沉默,所有人脸上的表情都凝固在同一个瞬间——无法理解、不愿相信。
解说席上也是一片沉默。过了好几秒,解说才找回自己的声音,但语气里依然带着明显的结巴:“这、这太疯狂了!镜像塔学院的宁小眠选手在比赛第三分钟展开领域级压制,全程没有吟唱、没有施法前摇、没有魔力波动预兆——这是、这是全能路线的领域级应用!我的天,省赛第一场就看到这种级别的操作!”
青岚队长趴在场地边缘,双手撑着地面,浑身被汗水浸透。她抬起头,看着已经转身走向场边的宁小眠,声音沙哑地喊了一句:“你作弊!我要申诉!裁判!我要调录像!”
宁小眠已经走到场边护栏旁,双手搭在护栏上,脑袋往下一垂,整个人像是被抽走了所有力气一样,软绵绵地靠在了护栏上。
沈知衡不知什么时候已经走到了她旁边,一只手自然而然地搭在她的后脑勺上,指尖轻轻拢了拢她被风吹乱的碎发。她抬起头,看向裁判,表情平静,语气没有起伏:“梦境领域,合法战斗路线。录像可以调,协会的规则书第十七条第三款有明确说明,领域类能力在没有禁用声明的情况下属于合规战术。”
她的声音不大,但每个字都清清楚楚地传到了裁判和青岚队长的耳朵里。
裁判沉默了几秒,然后点了点头,示意助手去调取比赛录像。
青岚队长趴在地上,拳头狠狠砸了一下地面,发出沉闷的响声。她的队友们或躺或坐,魔力被梦境沼泽抽走了大半,短时间内根本不可能恢复战斗力。整支队伍像是一艘被巨浪拍碎的船,残骸散落在赛场的各个角落。
沈知衡没有再多看他们一眼。她低下头,看着靠在自己身边、已经进入熟睡状态的宁小眠,嘴角弯了一下,很小的弧度,像是某种只有她自己知道的秘密。
“赢了。”她轻声说,像是怕吵醒她。
宁小眠在她手心里蹭了蹭,含含糊糊地嘟囔了一句:“……那回去睡觉了。”
唐晚舟走过来的时候,正好听到这句话。她站在两步之外,双手叉腰,看着靠在护栏上睡得毫无防备的宁小眠,又看了看站在旁边替她挡着风的沈知衡,最终摇了摇头,叹了口气,但嘴角是往上翘的。
“行吧,回去睡觉。”她说,“反正今天也就打了三分多钟,体力消耗约等于零。”
季青桐从另一边走过来,一边走一边用袖子擦脸上的汗:“我倒是累得够呛。她倒好,打个哈欠就赢了。”
白槿收起盾牌,走到宁小眠旁边,低头看了她一眼,然后伸手轻轻拨开她额前的一缕碎发:“让她睡吧。赛后复盘我替她记。”
顾拾星蹲在场边,手里依然捏着那根草茎,目光落在宁小眠身上,安静地看了好几秒,然后低头在自己的笔记本上写了一行字。
解说席上的声音还在继续,但已经没有人真的在听了。青岚的教练在场边脸色铁青,正在和裁判组的负责人激烈交涉,但录像调出来之后,所有人都沉默了。
投影屏上回放着宁小眠从比赛开始到结束的全过程——她站在最后方,眼睛半闭,姿态松散,全程没有做出任何大幅度的动作。唯一一次主动行为,就是抬起右手,指尖点了一下地面。
没有任何魔力外泄,没有任何吟唱波动,甚至没有任何预兆。就像是她碰了一下地面,然后世界就按照她的意愿改变了形状。
协会裁判组的三位评审坐在监控室里,反复看了三遍录像,然后互相对视了一眼。
“……这个女孩的魔力量是多少?”
“入学测验的数据是——超测上限。”
“仪器的最高测量范围。她没有到顶,因为仪器爆了。”
最终,评审组组长摘下眼镜,揉了揉眉心,声音带着一种说不清道不明的复杂:“通知省赛组委会——镜像塔学院的宁小眠,列为重点监测对象。不是怀疑她作弊,是……”他顿了顿,像是在寻找一个合适的措辞,“是她的能力路线,我们可能需要重新评估。”
体育馆内,观众席上的议论声还在持续。
而宁小眠依然靠在护栏边,呼吸均匀平稳,像是这个喧闹的世界和她毫无关系。沈知衡在她旁边站了很久,直到场馆工作人员来催选手退场,才弯下腰,一只手穿过她的膝弯,一只手托住她的后背,将她轻轻抱了起来。
宁小眠在被抱起来的瞬间,本能地往她怀里缩了缩,脸埋进她的颈窝,发出一声几乎听不见的呢喃。
沈知衡低头看了她一眼,嘴角的弧度比刚才深了一点。
“走了。”她对队友们说,语气平淡,步伐却稳稳当当。
唐晚舟看着她的背影,沉默了两秒,然后转头对白槿说:“我觉得我们队里最可怕的不是宁小眠。”
“她抱人的动作太熟练了,这已经不是第一次了。”
白槿看了她一眼:“你也知道。”
第157章 虚空造物·157
八进四的赛场设在省赛主馆的二号场,规模比小组赛的副馆大了整整一圈。环形看台能容纳三千人,此刻坐了将近九成,黑潮商会的蓝色应援旗在观众席东侧铺成一片刺目的色块,旗面上绣着翻涌的黑色浪潮图案,中间嵌着一枚金色的商会徽章。
宁小眠站在入场通道口,眯着眼看了一眼那片蓝色方阵,然后打了个哈欠。
“你昨晚又没睡好?”唐晚舟站在她旁边,斜眼看了她一眼。
“睡好了。”宁小眠揉了揉眼睛,“但是又困了。”
白槿站在队伍最前面,盾牌已经挂在左臂上,她回头看了一眼身后的队友们,目光在宁小眠身上停了一秒,然后说:“对面是黑潮商会赞助的青藤学院队,今年省赛排名第四,擅长快攻和爆发型连击。他们前两轮淘汰赛的平均用时是七分半钟,比我们快了将近两分钟。”
“那是因为我们有一场打了十五分钟。”季青桐靠在墙边,语气懒洋洋的,“小眠在场上睡着了,我们四个人扛了对面五个。”
“我没睡着。”宁小眠认真地反驳,“我只是闭着眼睛在想事情。”
季青桐沉默了两秒,然后点了点头:“行,至少你没在场上流口水。”
入场广播响了,两侧通道的灯光同时亮起,观众席上的喧哗声像被按了开关一样骤然升高。宁小眠跟着队伍走出通道,光线从头顶的环形天窗倾泻下来,落在场地中央那块崭新的魔力感应地板上,反射出一层淡淡的银白色光泽。
对面青藤学院的队员已经站在场上了。五个人,三女两男,统一穿着深蓝色的队服,胸口绣着黑潮商会的潮汐纹章。他们的教练站在场边,手里拿着一块战术板,正在做最后的叮嘱。
宁小眠看了一眼对面队员的脸,然后眯起了眼睛。
唐晚舟顺着她的目光看过去,眉头微微皱了一下。青藤学院的五名队员确实状态不太对——眼白泛着明显的血丝,瞳孔收缩得很小,站在场边的时候身体微微前倾,像是在压抑着什么随时要冲出来的东西。他们的呼吸频率比正常人快得多,胸口起伏急促,但表情却异常亢奋。
“魔力波动也不太对。”白槿低声说,她作为防御型魔女,对魔力流动的感知比其他人更敏锐,“他们的魔力波动频率太一致了,像是被什么东西同步过一样。”
“没有证据。”沈知衡的声音从后面传来,她最后一个走出通道,步伐不紧不慢,“黑潮商会在省赛圈子里有赞助五支队伍,青藤是他们的重点培养对象。禁药的事在坊间传了两年,但从来没有抓到过实证——协会的检测手段跟不上他们的代谢速度,比赛结束后两小时就查不出来了。”
“真恶心。”宁小眠说,语气平淡,像是说了一句“今天天气不错”。
裁判已经在场中央站定,示意双方队长上前确认对阵名单。白槿走过去,和对面一个高个子女生交换了确认文书,两人对视的时候,高个子女生咧嘴笑了一下,露出一排整齐的牙齿,眼角的红丝像是要渗出血来。
“镜像塔的队长?”她的声音带着一种不太自然的沙哑,“久仰。你们小组赛碾压青岚那场我看了,很厉害。”
“不过——”高个子女生往前倾了倾身,压低声音,“碾压这种事,谁都会。今天轮到我们了。”
哨声响起,双方队员在各自半场站定。宁小眠站在最后方的位置,双手插在校服外套的口袋里,眼皮又开始往下坠了。沈知衡站在她左侧两步远的位置,余光扫了她一眼,没有提醒她集中注意力——反正提醒了也没用。
裁判举起右手,魔力感应场激活,地面上的银色纹路亮起,一层半透明的魔力屏障从场地边缘升起,将整个赛场笼罩在内。
“八进四淘汰赛——镜像塔学院对青藤学院,双方准备——开始!”
哨声落下的瞬间,对面五个人同时动了。
宁小眠的瞳孔微微缩了一下——她看到青藤学院的那个高个子女生在裁判哨声响起的同时,脚下的地面炸开一圈裂纹,整个人像一颗出膛的炮弹一样直直地朝白槿冲过来。正常魔女的爆发速度不可能这么快,除非她在起步的瞬间就用了某种高频魔力释放的技巧,但那种技巧对肌肉和魔脉的负荷极大,一场比赛顶多用两三次。
而高个子女生起步的姿态,轻松得像是在散步。
白槿举起盾牌,魔力凝结成一面半透明的白色光壁,正面迎上了对方的冲击。撞击的瞬间,一声沉闷的巨响在场馆内炸开,白槿脚下的地面凹陷了三厘米,她的手臂微微一震,盾牌表面出现了一道细密的裂纹。
白槿的盾牌是她最引以为傲的防御技能,省赛打到现在,没有哪个对手能在正面撞击中让她的盾牌出现裂纹。而青藤学院的队长,只用了第一击就打出了这种效果。
高个子女生一击之后迅速后撤,脚步轻盈地落回原位,嘴角挂着笑:“镜像塔的盾,也不过如此嘛。”
场边,青藤学院的教练面无表情地站在战术板前,没有说话。但在教练席后方,一个穿着深蓝色西装的中年男人靠在座位上,手里端着一杯茶,脸上带着一种志在必得的笑容。他的胸口别着一枚黑潮商会的徽章。
“青藤今天怎么回事?打了鸡血?”
“什么鸡血,这速度都快赶上省赛前三的水平了。”
“前三?你确定?刚才那一击的力量,我觉得省赛第二的防线都不一定扛得住。”
解说席上,两个解说员对视了一眼,其中一个迟疑了一下,还是开了口:“青藤学院今天的开局非常强势……这个爆发速度和力量等级,确实比他们在小组赛阶段的表现有了明显的提升。”
另一个解说员接话:“不过比赛才刚开始,镜像塔这边还没有展开有效的反击——”
“他们展开不了了。”第一个解说员打断了他,语气有些微妙,“青藤的进攻节奏太密集了,镜像塔的防线已经被压缩到了半场以内,这不像是一场同级别的对抗。”
场上,青藤学院的攻势如潮水般一波接一波。他们的五名队员轮番冲击镜像塔的防线,每一次碰撞都带着远超正常水准的力量,白槿的盾牌裂纹越来越多,唐晚舟的风刃在对方的高速移动下命中率大幅下降,季青桐试图找机会反击,但每次刚一抬手,对面就有两个人同时朝她压过来,根本不给她出手的空间。
她半睁着眼睛,看着对面五个人在场上来回穿梭的姿态,嘴角微微抿了一下。
“嗑药了。”她说,声音不大,但足够让身边的沈知衡听见。
沈知衡没有回答,但她的目光已经落在了对面教练席后方那个穿深蓝色西装的中年男人身上。那个男人依然在喝茶,脸上带着一种从容的、志在必得的笑容。
“真恶心。”宁小眠又说了一遍,这次语气稍微重了一点。
沈知衡转过头看了她一眼,发现她的眼睛已经彻底睁开了——不是那种被吓醒的睁法,而是一种带着冷意的、认真的睁法。认识宁小眠这么久,沈知衡知道,只有两种情况下她会露出这种表情:一种是她的睡眠被打断了,另一种是她真的生气了。
指尖触碰到空气的瞬间,空间像是被什么东西撕开了一道口子。不是那种肉眼可见的裂缝,而是一种更微妙的感觉——在场所有人都觉得空气突然变重了一瞬,像是整个场馆的气压被什么东西抽走了一层。
宁小眠的手指弯曲,像是在抓住什么东西的边缘。
然后她缓缓地、用力地,从虚空中抽出了一柄短刃。
刀身大约四十厘米长,通体泛着一种幽暗的星光色,表面流动着像是液态梦境一样的光泽。刀身出鞘的瞬间,整个场地的空气温度骤然下降了两度,魔力感应地板上的银色纹路开始不受控制地闪烁。
解说席上的两个解说员同时站了起来。
“那是什么武器?她的魔力波动没有触发任何召唤阵——”
“不对,她根本没有念咒!她是从虚空里直接抽出来的!”
观众席上,至少有三个魔女导师同时从座位上站了起来。她们不是普通观众,是省赛组委会特聘的技术监督员,负责监控比赛中是否有违规的魔力波动。但此刻,她们看着宁小眠手里的那柄短刃,表情像是看到了什么不该存在的东西。
“虚空造物……”其中一个导师喃喃道,“这女孩用的是虚空造物……而且她造出来的武器,有完整的魔力共鸣回路……这不可能,虚空造物不是随机的吗?怎么可能造出有固定形态的武器?”
场上,青藤学院的攻势被这突如其来的变故打断了。高个子女生停住了脚步,转头看向宁小眠手里的短刃,眼神里第一次出现了一丝忌惮。
宁小眠低头看了看手里的短刃,像是确认了一下质量,然后随手把它丢给了站在前面的季青桐。
“借你玩玩,别弄坏。”她的语气平淡得像是借一支笔,“我还留着卖钱呢。”
刀柄触碰到她掌心的瞬间,一种从未感受过的共鸣感从指尖一路蔓延到肩膀,像是这柄武器在主动地、热切地回应她的魔力。季青桐低头看着手里的短刃,刀身上的星光流动速度突然加快,像是一颗心脏在跳动。
“这……”季青桐的声音有些发涩,“这是什么?”
“刀啊。”宁小眠说,然后打了个哈欠,“你拿它砍人就行,不用想太多。”
青藤学院的高个子女生脸色变了,她大喊了一声“压过去”,带着队友再次发动冲锋。这次她们的目标不再是白槿,而是直直地朝季青桐冲了过来,五个人形成一道锋矢阵型,魔力波动在半空中汇成一股汹涌的潮汐。
季青桐深吸了一口气,握刀,迎上。
刀锋划过的轨迹像是一条被撕裂的星河,星光在半空中拖出一道长长的尾迹。青藤学院那五个人凝聚出的魔力潮汐,在接触到那道星光尾迹的瞬间,像是被什么东西切开了——不是打散,不是击溃,而是像刀切豆腐一样,干净利落地从中间被劈成了两半。
高个子女生瞳孔骤缩,硬生生刹住了脚步,但惯性还是让她往前冲了两步。季青桐没有追击,只是站在原地,低头看了看手里的短刃,然后又抬头看了看对面的五个人。
“这刀,”她说,“手感真好。”
白槿的盾牌裂纹在慢慢地自动修复。唐晚舟的风刃重新凝聚起来,这次她瞄准的是对面队员脚下——不是攻击,是封锁走位。
宁小眠站在原地,双手重新插回口袋里,眼皮又开始往下坠了。
但场边,黑潮商会的领队已经站了起来,手里的茶杯差点被他捏碎。他大步走到裁判组面前,一巴掌拍在桌上:“违规!那是违规武器!虚空造物没有备案,没有经过赛前武器检验,不能用于正式比赛!”
裁判组的负责人皱了皱眉,转头看向场内的宁小眠。
宁小眠感受到了那道目光,转过头来,对上那个领队涨红的脸。
“你也可以让你的队员从虚空抽啊。”她说,语气懒洋洋的,带着一种天然的困惑,“抽不出来怪我?”
那个领队的脸从涨红变成了铁青,他指着宁小眠,声音都在发抖:“你这是强词夺理!虚空造物不属于常规魔力武器范畴,协会规则里明确规定了比赛用武器必须经过备案检验——”
“那你去查规则书。”宁小眠打断了他,“第几条第几款,你背给我听。”
宁小眠歪了歪头:“你背不出来,对吧?因为你根本不确定规则里有没有这一条。你只是觉得我拿出来的东西不在你们的预料之内,所以你觉得它是违规的。”她顿了顿,“但规则书上写的很清楚——‘魔力武器’的备案对象,仅限于通过炼金术或工坊流水线制造的实体武器。我这把刀是虚空造物,理论上不属于‘制造’范畴,所以备案条款对它不适用。”
沈知衡站在宁小眠身后,嘴角弯了一下。她没说话,只是安静地看着宁小眠的背影——这个平时懒散得像是一团的女孩,在认真起来的时候,逻辑链居然清晰得像是一把手术刀。
裁判组的负责人沉默了几秒,然后转头看向技术监督席。
一个女导师站起来,清了清嗓子,声音在整个场馆内回荡:“根据《省赛魔力武器使用规范》第十二条第三款的补充说明——‘非炼金术制造的临时魔力造物,在不违反公平竞技原则的前提下,可经现场裁判组酌情批准使用。’虚空造物属于临时魔力造物的子类,不适用备案条款。”
领队的嘴唇哆嗦了两下,最终什么都没说出来。
季青桐拿着那柄短刃,像是换了一个人一样,每一刀都能精准地切断对方的进攻路线。白槿的盾牌修复完成后,防线重新稳固,唐晚舟的风刃开始精准地收割走位空间。镜像塔的阵型从防守转为反击,一波接一波的攻势压得青藤学院喘不过气来。
观众席上的蓝色应援旗已经全部收起来了,黑潮商会的观众席空了一大半。那个穿深蓝色西装的中年男人在比赛还没结束的时候就起身离开了,走的时候脸色阴沉得像是一块铁板。
宁小眠在比赛结束的哨声响起时,终于闭上了眼睛,脑袋往旁边一歪,靠在护栏上就睡着了。
沈知衡走到场边的技术监督席前,在那个女导师耳边低声说了几句话。女导师的表情先是惊讶,然后变得严肃,最后点了点头。
沈知衡转身,走向黑潮商会的领队。
那个领队正在收拾东西准备离开,看到沈知衡走过来,下意识地往后退了半步。
沈知衡站在他面前,表情平静,语气平淡:“禁药的事,我已经报给协会了。你们赛后的审计,自求多福。”
领队的瞳孔猛地收缩,手里的战术板啪的一声掉在了地上。
沈知衡没有再多说一个字,转身走回场内,弯腰把靠在护栏上睡着的宁小眠轻轻抱了起来。宁小眠在半梦半醒中感觉到了熟悉的体温,本能地往她怀里蹭了蹭,含含糊糊地嘟囔了一句什么。
季青桐把那柄短刃擦干净,小心翼翼地放在场边的休息椅上。她看了宁小眠一眼,又看了沈知衡一眼,然后默默地把目光移开了。
唐晚舟蹲在场边,手里捏着一根不知道从哪里捡的草茎,叼在嘴里,看着沈知衡抱着宁小眠走向选手通道的背影,沉默了很久。
“我觉得,”她终于开口,“我们队最可怕的真的是她。”
第158章 解说闭嘴·158
半决赛的场馆比八进四又大了一整圈。
环形看台分上下两层,能容纳将近六千人,此刻几乎坐满了。省赛进行到这个阶段,留下的四支队伍没有一支是弱旅,观众的热情也随着赛程推进水涨船高。东侧看台上飘着青藤学院的深绿色应援旗,西侧是镜像塔学院的蓝白色旗阵,南面还有另外两支队伍的支持者各自占据一块区域。
“你昨晚又几点睡的?”唐晚舟从后面走过来,手里拎着一瓶功能饮料,递到她面前,“喝一口,提提神。”
宁小眠接过饮料,拧开盖子抿了一小口,含含糊糊地说:“没睡太晚……就炼了几炉药。”
“几炉?”唐晚舟的表情写满了不信,“你上次说‘就炼了几炉’,结果第二天早上醒来桌上堆了三十多瓶成品。”
“那不一样,”宁小眠又喝了一口,把盖子拧回去,“上次是批量炼,效率高。”
白槿从旁边探过头来:“那你昨晚炼了多少?”
宁小眠想了想,歪着头比了个数字:“六炉。”
“但我炼的是三阶的。”宁小眠的语气平平淡淡的,像是在说今天天气不错,“六炉三阶药,也就够半决赛用的量。”
白槿沉默了两秒,默默把头缩回去了。
场内的解说台已经亮起了灯。一位穿着深灰色西装的中年女性坐在麦克风前,正在调试耳麦。她是省赛特邀的资深魔女评论员,在魔女评论界干了将近二十年,解说过三届全国大赛和两届国际邀请赛,资格老到连裁判组都要给她几分面子。
她清了清嗓子,声音通过扩音魔阵传遍整个场馆:“各位观众,欢迎来到省赛半决赛的现场。今天的第一场对决,将由青藤学院对阵镜像塔学院。”
解说翻开了面前的战术分析册,声音平稳而专业:“两支队伍在小组赛和淘汰赛阶段的表现都非常亮眼。青藤学院以强攻型阵容着称,队长冯晴的蓄力技在八进四时打出了超过两千点的爆发伤害。而镜像塔学院这边——”
她顿了顿,目光在手册上扫了一眼。
“镜像塔学院的战术核心,据我观察,主要集中在前排输出和风系控场上。他们的炼金辅助选手宁小眠,在之前几场比赛中确实展现出了不错的后勤能力,尤其是在炼药和临时造物方面,给队伍提供了相当可观的后勤支持。”
她推了推眼镜,语气里带着一种专业分析特有的笃定:“不过,省赛到了半决赛这个阶段,单纯的炼金辅助已经很难左右战局了。实战环节拼的是即时反应和正面硬碰硬的对抗能力,后勤型的选手在这方面的贡献会相对有限。我个人认为,镜像塔如果想要拿下这场半决赛,不能把太多希望寄托在辅助选手身上,还是要靠前排和输出位的选手扛起主要压力。”
观众席上响起一阵低低的议论声,有人点头,也有人不以为然地撇嘴。东侧看台的青藤学院支持者里有人吹了一声口哨,带着点起哄的味道。
唐晚舟站在入场口,听完这段分析,嘴角抽了一下。
“她说你只能当后勤。”她转头看向宁小眠。
宁小眠靠在墙上,半闭着眼睛,像是根本没在听。
“她说你不能左右战局。”唐晚舟重复了一遍。
宁小眠“嗯”了一声,眼皮都没抬一下。
“生什么气,”宁小眠的声音软绵绵的,带着点刚睡醒似的沙哑,“打完她就知道了。”
裁判组已经就位,双方队伍开始入场。青藤学院的五名选手从对面通道走出来的时候,观众席上的深绿色应援旗齐刷刷地扬了起来。队长冯晴走在最前面,个子高挑,一头短发利落地扎在脑后,目光锐利得像是一把刀。她的视线在镜像塔的阵容上扫了一圈,最后在宁小眠身上停了不到半秒,然后移开了。
宁小眠跟着队伍走进场内,站在自己的位置上,双手插在校服外套的口袋里,微微低着头,像是随时都能站着睡着。
沈知衡今天没有坐在技术监督席,而是站在选手通道入口旁边的阴影里。她双手抱臂,安静地看着场内,目光落在宁小眠身上,嘴角带着一抹极淡的弧度。
青藤学院的阵型在裁判话音落下的瞬间就展开了。冯晴站在最前方,双手合拢,一团青色的能量在她掌心迅速凝聚,气压以她为中心向四周扩散,吹得场边的围栏旗帜猎猎作响。另外四名队员则呈扇形散开,三人的目光不约而同地锁定了同一个目标——宁小眠。
他们在赛前研究过镜像塔的录像,得出的结论和解说高度一致:那个矮个子炼金选手是队伍的后勤核心,但只要把她先打掉,镜像塔的后勤链就会断裂。至于她的实战能力?录像里几乎没有她主动出手的片段,最多就是用梦工坊造几把临时武器或者补几瓶药。
一个只会炼药和造物的辅助,在半决赛的强度面前,根本撑不过第一轮集火。
比赛开始的瞬间,青藤学院的三名输出选手同时动了。三道强攻魔技从不同的方向同时轰向宁小眠——一道青色的风刃压缩弹,一道土黄色的震荡波,还有一道带着电弧的雷击束。三道攻击的路径封锁了她所有闪避的角度,时机配合得几乎完美,显然是演练过无数次的战术。
唐晚舟反应最快,风刃已经在掌心凝聚,但距离太远,来不及拦截全部三道攻击。季青桐向前跨了一步,手里的短刃横在身前,也只能挡下其中一道。
宁小眠站在三道攻击的交叉点上,微微抬了一下眼皮。
她的右手从校服口袋里抽出来,动作很慢,带着一种还没睡醒的迟缓。指尖朝着第一道青色风刃弹伸过去,轻轻一点。
那道压缩到极致的风刃弹在触到她指尖的瞬间,像是一团被戳破的泡沫,无声无息地分解成细碎的光点,消散在空气中。没有爆炸,没有余波,连一丁点能量残留都没有,就像它从来没有存在过一样。
宁小眠的手指没有停顿,指尖平移,点了第二道土黄色的震荡波。同样的分解,同样的消散,光点在空中飘散了一秒,然后彻底消失。
然后是第三道雷击束。指尖触碰电弧的瞬间,那道带着噼啪声响的雷电像是被什么东西吞掉了,连一点声音都没来得及发出,就化成了一片细微的光尘。
三道强攻魔技,前后不到两秒钟,全部化为虚无。
青藤学院的三名输出选手同时愣住了。
观众席上安静了大概不到一秒,然后爆发出了一阵几乎要掀翻穹顶的惊呼声。前排的观众齐刷刷地站了起来,后排的人踮着脚尖往前探,所有人的目光都集中在场中间那个娇小的身影上。
解说坐在麦克风前,张了张嘴,愣了两秒才找回自己的声音:“这……这是物质归虚?”
她的声音里带着明显的迟疑和震惊,翻着面前的手册,手指在纸面上快速地滑动:“物质归虚是……全能路线的稀有技能,属于虚空系能力的进阶应用,能够在接触点将物质或能量直接分解回归虚空状态。这个技能的修炼难度极高,对魔力的精细控制要求非常苛刻,目前已知能够稳定使用这一技能的魔女——”
手册上写着的已知使用者名单里,没有任何一个在校学生的名字。
大屏幕开始回放刚才的画面。慢镜头下,宁小眠的指尖触碰到第一道风刃弹的瞬间,那道压缩能量像是被一只看不见的手拆解了一样,从核心开始向外扩散出一圈细密的光点,然后消散。画面被放慢了四倍,依然看不出她用了任何复杂的施法动作——就是简简单单地用手指点了一下。
弹幕在观众席两侧的辅助屏幕上炸开了。
“我刚才没看错吧?她用手点的?”
“物质归虚??这是学生能用的技能??”
“解说说她是后勤辅助,笑死我了。”
“这魔力控制是什么怪物级别的……”
青藤学院的队长冯晴皱起了眉头。她的蓄力还没完成,但刚才那一轮集火被如此轻描淡写地化解,让她的战术预判出现了巨大的偏差。她看了一眼自己的三名队友,三人的表情都有些僵硬,显然也没料到会是这个结果。
冯晴当机立断,放弃了蓄力,直接向前突进。她的双臂展开,青色的能量在她身后凝聚成一个巨大的虚影——那是她最擅长的领域技,“青藤之域”。领域展开的瞬间,整个半场的空气都变得粘稠起来,地面上浮现出一层青色的藤蔓状纹路,像是活物一样蠕动着,向镜像塔的阵地蔓延。
“青藤之域!冯晴选手直接开大了!”解说的声音拔高了八度,“这个领域技在八进四的时候覆盖了小半个场地,压制力极强,镜像塔如果不能在领域完全展开之前突破核心区,就会被——”
没有加速,没有位移技,没有闪避动作,就是普普通通地往前走了一步。但这一步迈出去的时候,她的身体已经出现在了领域核心的正前方——那个青色虚影能量最密集的位置。
宁小眠抬起右手,指尖朝着那片青色的能量虚影点了下去。
青色的能量虚影从接触点开始,像是一幅被火焰从边缘烧起来的画,从中心向四周迅速崩解。那些蠕动的藤蔓纹路在崩解的边缘发出了细碎的碎裂声,像玻璃一样裂开,然后化成光点。领域扩张的势头被硬生生地截断,然后开始倒退、收缩、崩溃。
不到五秒钟,冯晴蓄了将近半分钟力才展开的领域技,连余波都没有剩下。
整个场地恢复了干干净净的状态,地面上的藤蔓纹路全部消失,空气恢复了正常的流动,连那股粘稠的压迫感都消散得一干二净。
冯晴站在原地,双手还保持着展开的姿势,但掌心的青色能量已经彻底熄灭了。她的表情从震惊变成了不解,又从不解变成了一种说不清道不明的复杂神色。
是真的打哈欠,嘴巴微微张开,眯着眼,整个人看起来困得不行。她打完之后,还用手背揉了揉眼睛,然后转身,慢悠悠地走回了自己的位置。
整个过程,她没有多看一眼冯晴,也没有多看那个被归虚的领域一眼,就像刚才只是随手拍了一只蚊子。
观众席上的沉默持续了大概三秒,然后爆发出了比刚才更大一轮的尖叫和掌声。弹幕直接刷屏了,两侧的辅助屏幕上的文字翻滚速度快到根本看不清。
解说坐在麦克风前,嘴巴张开又闭上,闭上又张开,反复了好几次,最终挤出一句:“……看来我对宁小眠选手的定位有误。”
她停顿了一下,低头翻了一页手册,又翻了一页,像是在确认什么,然后抬起头,声音里带着一种微妙的、不太情愿的修正:“她不是辅助。她应该是……全能路线。”
观众席上有人吹了一声响亮的口哨,带着点幸灾乐祸的味道。
青藤学院的阵型被打乱了。队长的大招被正面瓦解,这对士气的打击远比丢分更严重。冯晴咬着牙重新组织阵型,但三名输出选手的眼神已经明显没有刚才那么笃定了。他们赛前研究过的战术——先废掉镜像塔的“最弱一环”——现在看来完全是个笑话。
比赛继续,但节奏已经完全落入了镜像塔的手中。
宁小眠在接下来的几分钟里基本没怎么再出手。她站在队伍的后排,偶尔抬一下手指,把一两道漏过来的攻击归虚掉,大部分时间都在半闭着眼打盹。但就是这几下偶尔的出手,每次都精准地瓦解了青藤学院最有威胁的攻击,像是在无声地宣告:你们所有的进攻,在我这里都没有意义。
季青桐和唐晚舟趁着对方阵型混乱,连续打出了几波漂亮的配合进攻。白槿的盾牌牢牢地锁住了防线,让青藤学院的几次反击都无功而返。比分差距在稳步拉大。
第一局结束的时候,镜像塔领先了将近一千分。
宁小眠走到场边的休息区,径直走到沈知衡面前,脑袋往她肩膀上一靠,整个人像是瞬间卸掉了所有的力气。
“他说完了?”她含含糊糊地问。
沈知衡伸手,轻轻摸了摸她的头发,动作很轻很慢,指尖穿过她柔软的发丝,带着一种几乎让人察觉不到的宠溺:“说完了。”
宁小眠说完这句话,眼睛就已经闭上了。她的呼吸很快就变得平稳绵长,整个人靠在沈知衡的肩膀上,像是找到了全天下最安全的枕头。
沈知衡低头看了她一眼,嘴角的弧度又深了一点。她伸手把宁小眠校服外套的领子往上拉了拉,挡住从场馆通风口吹过来的冷风,然后抬起头,目光扫过场上正在准备第二局的青藤学院选手。
她的表情很平静,但那双眼睛里藏着的东西,让站在不远处的青藤学院领队莫名地打了个寒颤。
“睡吧,”沈知衡的声音很轻,只有怀里的人能听到,“剩下的交给我。”
第159章 半决同被·159
半决赛的胜利并没有带来想象中的狂欢。
宁小眠被沈知衡半扶半抱地带回酒店房间时,整个人已经彻底处于待机状态。她的眼皮耷拉着,脚步虚浮,脑袋一点一点地往下栽,像一棵被太阳晒蔫了的小苗。沈知衡不得不一只手搂着她的腰,另一只手刷卡开门,才勉强把这位刚在赛场上大杀四方的“永眠魔女候选人”弄进房间。
门在身后关上的那一刻,宁小眠像是终于被允许关机的系统,整个人直直地往床上倒下去。
沈知衡眼疾手快地拉了她一把,让她不至于脸朝下摔在床沿上,但宁小眠的身体重量全部压过来的时候,她也被带得踉跄了一下,最后两个人以一种不太优雅的姿势栽进了酒店柔软的大床里。
宁小眠的脸埋在枕头里,发出一声含混的、满足的叹息。
沈知衡撑起上半身,低头看着身下这个已经闭上眼睛、呼吸开始放缓的人,无奈地叹了口气。
沈知衡沉默了两秒,伸手戳了戳宁小眠的脸颊。那张软乎乎的脸被戳出一个浅浅的凹陷,然后又弹了回来。宁小眠皱了皱鼻子,像只被打扰了睡眠的小动物,嘴里嘟囔了一句谁都听不懂的话,然后把脸往枕头里又埋了埋,试图躲避那只作乱的手指。
沈知衡看着她的动作,嘴角不自觉地弯了一下。
她没再试图叫醒宁小眠,而是直起身,走进卫生间拧了一条温热的湿毛巾,又走回床边,在床沿坐下。毛巾的温度刚刚好,不烫也不凉,她把它叠成长条,动作极轻地覆上宁小眠的脸,沿着她的额头、眉骨、鼻梁、脸颊,一点一点地擦拭。
宁小眠在睡梦中缩了缩脖子,但没有醒来,反而像是被这温热的触感安抚了一样,微微侧过头,把另一边脸也露出来。
沈知衡的动作顿了顿,目光落在她那张毫无防备的脸上,眼底的神色柔和得几乎不像平时那个冷静疏离的首席。
毛巾擦过宁小眠的耳后时,她轻轻哼了一声,像是舒服,又像是在撒娇。沈知衡的手指停留在她耳垂的位置,指腹的温度透过毛巾传递过去,能感觉到宁小眠微凉的皮肤在慢慢回温。
换衣服的过程堪称一场小型战役。
宁小眠完全处于深度睡眠状态,整个人软得像一团没有骨头的棉花,沈知衡不得不把她从床上半抱起来,一只手环着她的背,另一只手笨拙地解她校服外套的扣子。宁小眠的脑袋靠在她肩膀上,呼吸温热地拂过她的颈侧,带着淡淡的、属于她自己的气味——不是香水,也不是洗发水的味道,而是一种干净的、让人安心的气息。
沈知衡的动作停了一瞬,然后若无其事地继续。
好不容易把那件沾满了赛场灰尘和汗水的校服外套脱下来,沈知衡又从衣柜里翻出宁小眠的睡衣——一件宽大的、印着小熊图案的棉质t恤,和一条同样宽松的短裤。帮她换上睡衣的过程比脱衣服还要麻烦,宁小眠在半梦半醒间极其不配合,嘴里含含糊糊地说着“不要”“冷”“停下”之类毫无逻辑的话,手臂软绵绵地推拒着,像是梦里在跟什么东西打架。
“别动。”沈知衡的声音压得很低,带着一点无奈的纵容,“穿好再睡。”
宁小眠像是听到了这句话,又像是没听到,但她推拒的动作确实停了下来,乖乖地让沈知衡把t恤套过她的头顶。t恤的下摆有点长,盖住了她的大腿根,露出一截白生生的腿。
沈知衡的目光在那截白皙的皮肤上停留了不到半秒,就移开了。她拉起被子,把宁小眠整个人裹进去,动作轻柔得像是在包裹一件易碎的瓷器。
做完这一切,沈知衡站在床边,低头看着被子里那一小团隆起的轮廓。
宁小眠缩在被子里,只露出一小半张脸,额前的碎发被刚才的毛巾沾湿了几缕,贴在皮肤上。她的嘴唇微微张开,呼吸均匀,睡相说不上好看,甚至有点傻气,但就是让人移不开眼。
沈知衡站了一会儿,然后转身去关了房间里的大灯,只留了一盏床头的小夜灯。昏黄的灯光把整个房间笼罩在一片温暖的阴影里,像是给这个深夜镀上了一层琥珀色的滤镜。
她也换了睡衣,然后在床的另一侧躺下。
酒店的床很宽,两个人中间隔着至少半米的距离。沈知衡平躺着,双手交叠放在小腹上,看着天花板,听着旁边传来的均匀呼吸声,感觉自己的困意也在一点一点地漫上来。
月光透过没拉严的窗帘缝隙,在房间里投下一道窄窄的银白色光线。沈知衡侧过头,看着身边那团蜷缩着的、安静的小小的身影,忽然伸出手,把被子往宁小眠那边拉了拉,把自己这边的被子分了一半过去。
宁小眠像是感受到了温度的靠近,无意识地朝她的方向挪了挪,两个人的距离缩短到了不到一个枕头宽。
沈知衡感觉到她微凉的脚趾碰到了自己的小腿,然后缩了一下,又碰了上来。她没有躲开,反而微微侧过身,把胳膊搭在宁小眠的被子上,形成一个半包围的姿势。
宁小眠的呼吸声很近,近到沈知衡能清晰地感受到她每一次呼吸时胸腔的起伏。
不知过了多久,可能是两个小时,也可能是三个小时。房间里的夜灯还亮着,昏黄的光线把一切都镀上了一层柔软的边缘。
沈知衡是被一阵急促的呼吸声惊醒的。
她几乎是立刻睁开了眼睛,身体的本能反应让她在清醒的瞬间就判断出了身边人的状态。宁小眠还在睡,但睡得不安稳,眉头紧紧地皱在一起,额头上沁出了一层细密的冷汗。她的呼吸又急又浅,胸口剧烈地起伏着,手指紧紧攥着被角,指节都泛了白。
沈知衡撑起上半身,伸手轻轻碰了碰宁小眠的脸颊。
没有回应。宁小眠的嘴唇在微微翕动,像是在说什么,但声音太轻,被喉咙里的呜咽声吞没了。她的睫毛在剧烈地颤动,像是正在经历什么可怕的事情,整个人被某种看不见的力量死死地按在梦魇里。
她没有犹豫,伸手把宁小眠连人带被子一起搂进了怀里。手臂收紧,下巴抵在她的头顶,声音低沉而温柔,像是一道穿越了漫长时光的屏障,落在她的耳边。
宁小眠的身体在她怀里颤了一下。梦中的画面并没有立刻消散——废墟、燃烧的炼金台、碎裂的符文、以及远处那个模糊的、正在朝她跑来的身影,所有的片段都在脑海里高速旋转,像一场无法挣脱的漩涡。
她跑不动。脚下像灌了铅,地面在龟裂,裂缝里涌出刺目的红光,炼金台的残骸在空气中爆裂成无数碎片,每一片都映着她惊恐的脸。
不再是尖锐的喊叫,而是一个低沉的、温柔的、熟悉的嗓音——
梦中的画面开始碎裂,像一面被敲碎的镜子,裂缝从中心向四周蔓延,然后轰然崩塌。废墟和火光在一瞬间褪去,取而代之的是一片温暖的、模糊的黑暗。
她的手指无意识地攥住了什么——是衣角,柔软的棉质布料,带着另一个人的体温。她攥得很紧,像是溺水的人抓住了最后一块浮木,怎么都不肯松手。
声音很轻,轻得像一声叹息,几乎要被夜灯的嗡鸣声淹没。
她搂着宁小眠的手臂又收紧了一点,下巴在她的头顶轻轻蹭了蹭。她的眼眶有一点发酸,喉咙里像是堵了什么东西,让她沉默了两三秒,才找回自己的声音。
像是一个跨越了漫长时光的承诺,终于在这一刻,落到了实处。
宁小眠的身体在她怀里渐渐放松下来。紧皱的眉头慢慢舒展开,急促的呼吸也逐渐恢复了平稳,攥着她衣角的手指虽然还是没松开,但力道已经不再那么紧张了。
她就那样保持着这个姿势,一只手环着宁小眠的背,另一只手轻轻拍着她因为呼吸而微微起伏的肩膀,像是在哄一个做了噩梦的小孩子。夜灯的光落在她们交叠的身影上,在地板上投下一道温柔的影子。
不知道过了多久,沈知衡也闭上了眼睛。
清晨的光透过窗帘的缝隙,在房间里投下一道斜斜的、浅金色的光束。
宁小眠是在一种极度舒适的状态中慢慢醒来的。
她做了一个很长很长的梦,梦里有火,有废墟,还有一个人一直在叫她的名字。那个声音很熟悉,熟悉到让她在梦里都想伸手去抓住,但每次快要碰到的时候,画面就会碎掉,然后重来。
但后来,那个声音靠近了,把她从火里拉了出来。
她记得自己被搂进了一个温暖的怀抱里,还有人轻轻拍着她的背,像是小时候妈妈哄她睡觉时的感觉。那个怀抱很暖,带着淡淡的、干净的气息,让她觉得无比安心。
宁小眠睁开眼的第一秒,还没有完全清醒。视线里是一片模糊的、浅色的布料,还有一点体温透过布料传递到她的脸颊上。她眨了眨眼睛,视野逐渐聚焦,然后她发现自己正脸贴着一截白皙的锁骨。
锁骨的上方是精致的下颌线,再往上,是沈知衡那张即使在晨光中也毫无瑕疵的脸。
她整个人被沈知衡圈在怀里,一条手臂横在她的腰间,手掌贴着她的后背,把她牢牢地固定在怀里。她们之间的距离近到宁小眠能清晰地感受到沈知衡每一次心跳的频率,近到她的鼻尖几乎蹭到了对方颈窝里。
她试图不动声色地往后挪,但刚动了一下,腰上的手臂就收紧了,把她重新拉回那个温暖的怀抱里。沈知衡没有睁眼,声音带着刚醒时特有的低哑和慵懒,从她的头顶传下来。
“再睡会儿,反正今天是休息日。”
她能感觉到沈知衡的呼吸拂过她的发顶,带着清晨特有的温热。她的心跳得有点快,脸颊贴在沈知衡的锁骨上,能感受到那片皮肤的温度正在一点一点地升高。
“……你什么时候醒的?”宁小眠的声音闷闷的,脸还埋在对方怀里,不敢抬头。
“没睡。”沈知衡的语气平淡得像是在说“今天天气不错”,但那两个字一出来,宁小眠就彻底僵住了。
她昨天半夜做的那个噩梦,还有她抓住对方衣角说的那些话,还有——
她挣扎着想要从沈知衡怀里逃出来,但对方的手臂纹丝不动,像是早就预料到她会跑一样。沈知衡甚至悠闲地翻了个身,把宁小眠整个人都带进了自己的被子里,两个人在柔软的床铺里滚了半圈,最终以一个更加亲密的姿势贴在了一起。
“跑什么?”沈知衡的声音里带着一丝若有若无的笑意,眼睛还是没有睁开,“昨晚抓着我衣角不让我走的时候,可不是这个态度。”
她现在非常想挖个洞把自己埋进去。
但沈知衡的怀抱实在太暖了,暖到她明明已经醒了,却还是忍不住往那个怀里缩了缩。她的手指无意识地攥住了沈知衡睡衣的前襟,攥得很轻,像是怕弄皱了布料,又像是舍不得放手。
沈知衡感觉到了胸前那一点微微的拉力,嘴角的弧度终于藏不住了。她睁开眼睛,低头看了一眼怀里那个只露出一对通红的耳朵尖的小脑袋,然后重新闭上眼睛,把下巴搁在她的头顶。
“睡吧。”她的声音很轻很轻,像是怕吵醒什么,“我在这儿。”
但她攥着沈知衡衣襟的手指,又紧了一点点。
窗外的阳光慢慢爬上了窗帘,金色的光晕在房间里蔓延开来。酒店的走廊里传来零星的脚步声和说话声——大概是其他选手也起床了。但在这个房间里,时间像是被按下了暂停键,只有两个人的呼吸声在安静的空气里交织、重叠。
宁小眠闭上眼睛,听着沈知衡平稳的心跳,感觉那个噩梦残留的最后一丝阴影,也在晨光里彻底消散了。
她没有注意到的是,在她闭眼的那一刻,沈知衡睁开了眼睛。
那双总是冷静、从容、带着一点距离感的眼睛里,此刻却盛着一种近乎脆弱的温柔。她低下头,嘴唇轻轻碰了碰宁小眠的发顶,动作轻得像羽毛拂过水面,几乎没有留下任何痕迹。
然后她重新闭上眼睛,把怀里的人搂得更紧了一点。
窗外的阳光落在两个人交叠的身影上,像是一幅被时光定格的画。
第160章 冠军候补·160
战术会议室的灯光调得很亮,白惨惨的日光灯把每个人的影子都拉得又短又硬。投影幕布上投射着青藤学院决赛阵容的魔力分布图和战术偏好分析,密密麻麻的红蓝箭头和站位标记看得人眼睛发胀。
宁小眠坐在会议桌最末端的位置,下巴搁在桌面上,眼皮已经垂到了三分之二的位置。她面前摊着一本笔记本,上面只写了三行字——“第一场对手:青藤学院”、“战术:听指挥”、“赢了吃什么”,第三行后面画了一个歪歪扭扭的圈,不知道是睡着了画的还是认真画的。
“青藤学院的核心输出是他们的队长,风雷双系的林蔓青,”教练方晴站在投影幕布前,用激光笔在屏幕上画了一个大圈,“她在本届省赛的个人积分榜排名第三,场均魔力输出量比第二名高出将近百分之十二。他们的战术体系围绕她展开,前三场淘汰赛的数据显示,她一个人承担了全队百分之四十三的进攻任务。”
唐晚舟靠在椅背上,双手抱胸,盯着屏幕上的数据皱了皱眉:“百分之四十三?那打掉她不就行了?”
“问题就在这里,”方晴切换到下一张投影,画面上是青藤学院五人组的阵型站位图,“他们的阵型是双核保护结构,林蔓青身边永远跟着两个防御专途的队友。这两个人的协防默契度非常高,前几场淘汰赛里,对面队伍试图强切林蔓青的尝试全都失败了,反而被她的风雷双系反打打崩了三波节奏。”
季青桐坐在宁小眠对面,手肘撑在桌面上,指尖轻轻敲着桌面:“那我们也打双核。小眠的梦境领域可以分割战场,只要能把林蔓青和她的护卫切开,我有把握在三秒内解决她。”
“可以,但有一个问题,”方晴的激光笔在屏幕上点了点,“青藤学院的教练组显然研究过我们的战术。他们在采访里多次提到‘封号候选’这个关键词,大概率会在决赛里针对小眠布置针对性的干扰策略。梦境系能力的发动需要一定的稳定环境,如果他们在开局阶段就用高频爆发技能打乱小眠的节奏——”
“那就让他们打不中。”一个平静的声音从会议桌的另一端传来。
所有人的目光都转向了那个方向。
沈知衡坐在角落里,面前摊着一叠文件,手里拿着一支笔,正在文件的边角上写着什么。她从头到尾都没有抬头看过投影幕布一眼,仿佛那些战术分析和数据根本不值得她浪费注意力。
“青藤学院的风雷双系有一个致命的缺陷,”她翻了一页文件,语气平淡得像是在念一份购物清单,“林蔓青的魔力回路对高频震荡的抗性很低。只要在开局阶段用低频共振类的干扰技能覆盖她的施法区域,她的风雷双系协同率会下降至少百分之四十。到时候她的护卫体系再完美也没用——核心废了,外围就是靶子。”
方晴愣了一下,低头翻了翻自己手里的资料:“低频共振?但我们队里没有擅长这个的队员啊。”
“有。”沈知衡终于抬起头,目光越过桌面上那叠文件,落在了会议桌末端那个快要趴到桌面上的小脑袋上,“小眠的梦境领域在展开的瞬间,会产生一个极低频率的空间震荡波。那个震荡波的频率正好在林蔓青的魔力回路共振区间里。不需要刻意针对,只要她把梦境领域正常展开,对面核心的战斗力就会自动打折扣。”
宁小眠听到自己的名字,迷迷糊糊地抬起头,眨了眨眼睛:“嗯?我在。”
会议室里安静了一秒,然后唐晚舟忍不住笑了出来:“你刚才到底有没有在听?”
“在听啊,”宁小眠揉了揉眼睛,声音软绵绵的,“知衡说我能打,我就能打。”
沈知衡的嘴角微微动了一下,没有笑出声,但那个弧度已经足够让宁小眠确定对方心情不错。
方晴深吸一口气,正准备把话题拉回战术布置,会议室的门突然被敲响了。
门被推开,走进来的是队里的助理教练陈姐,手里拿着一个平板电脑,表情有些古怪。她快步走到方晴身边,把平板递了过去:“方教练,协会那边刚刚发布了一条公告,您最好看一下。”
方晴接过平板,低头扫了一眼,然后整个人愣住了。
“怎么了?”唐晚舟从椅子上坐直了身体,“对面退赛了?”
“不是……”方晴的声音有些发飘,她抬起头,目光在会议室里扫了一圈,最后落在宁小眠身上,眼神里带着一种说不清道不明的复杂情绪,“协会刚刚公示了本届‘伟大魔女封号候选人’名单。”
会议室里的空气瞬间安静了下来。
伟大魔女封号——那是魔女世界最高的荣誉之一,是只有站在整个领域最顶端的人才有资格触碰的称号。每一届封号候选人的公示,都意味着一个新的传奇可能诞生。而省赛阶段的队伍里,几乎不可能出现封号候选人——那种级别的人物,通常已经在国家级乃至世界级的舞台上崭露头角了。
“公示名单里,”方晴的声音有些发抖,“有一个名字是我们队的。”
方晴把平板转过来,屏幕上的公示页面上,一行烫金字体赫然在列——
“宁小眠(梦境系·永眠预选)。”
她从椅子上弹起来,一把抓住宁小眠的肩膀,把人从桌面上拎了起来:“你什么时候申请的封号?!我们怎么不知道!!”
宁小眠被她摇得头晕眼花,脑袋像拨浪鼓一样晃来晃去:“我没申请啊……”
“没申请?!那封号候选是怎么来的?!”唐晚舟的嗓门大得能把天花板掀翻,“伟大魔女封号候选是要主动提交材料评审的!你没申请它怎么会在名单上?!”
宁小眠被她摇得几乎要说不出完整的话,好不容易抓住桌沿稳住身体,迷迷糊糊地转过头,看向会议桌另一端那个还在翻文件的人:“大概是……知衡帮我报的?”
沈知衡头也没抬,手里的笔在文件边角上画了一个小小的勾:“她的战绩和商业贡献已经够封号门槛了,我只是提交了材料。”
语气平静得像是在说今天天气不错。
唐晚舟张了张嘴,半天没说出话来。季青桐靠在椅背上,嘴角抽搐了一下,然后忍不住笑出了声。白槿坐在角落里,推了推眼镜,表情从震惊慢慢变成了“果然如此”的了然。
方晴拿着平板的手都在抖:“沈监督……小眠今年才十六岁……”
“年龄不是问题,”沈知衡翻了一页文件,“封号评审看的是实力和贡献,不是出生证明。”
“可是——”方晴深吸一口气,努力让自己的声音保持稳定,“伟大魔女封号候选的审核标准非常严格,需要至少三项国家级赛事的前三名成绩,或者一项对魔女领域有重大影响的商业或学术贡献。小眠她——”
“她在省赛小组赛阶段用梦境领域同时压制了对面三个专途选手,实现了一场完美零封,”沈知衡终于放下笔,抬起头来,目光平静地扫过会议室里的每一个人,“她的梦中炼药法已经申请了四项专利,梦境工坊的产能数据在上个月被魔女炼金协会认定为‘具有行业颠覆性的生产效率’。此外,她在俱乐部杯赛期间研发的虚空造物批量提取工艺,已经被三家大型炼金商会签下了授权协议。”
她停了一下,语气依然平淡:“你说的是这三项吗?”
方晴低头看了看平板上的公示页面,又抬头看了看宁小眠,然后又低头看了看平板,最后深吸一口气,把平板放在了桌面上:“……行吧。”
唐晚舟松开宁小眠的肩膀,一屁股坐回椅子上,双手抱胸,表情复杂得像是在思考人生:“所以我们现在队里有一个伟大魔女封号候选人了?”
“预选阶段,”沈知衡纠正道,“正式封号还需要通过至少三轮评审和一次封号试炼。”
“那也很离谱了好吗!”唐晚舟一拍桌子,“我们还在打省赛!省赛!伟大魔女封号候选人不应该出现在全国总决赛的舞台上吗?!”
“提前公示对评审流程有好处,”沈知衡重新拿起笔,在文件上写了一个批注,“而且公示期需要三十天,正好覆盖省赛到全国大赛的时间段。小眠在全国大赛的表现会成为封号评审的重要参考依据。”
宁小眠趴在桌面上,听着周围人的讨论,表情有些迷茫。她眨巴眨巴眼睛,伸手拉了拉唐晚舟的袖子:“所以……这个封号有钱拿吗?”
“封号候选人,”宁小眠认真地重复了一遍,“有奖金吗?”
方晴差点一口气没上来:“封号是无上荣誉!你想着钱?!”
“荣誉又不能买吃的。”宁小眠眨眨眼,表情真诚得让人想打人。
季青桐趴在桌上笑得肩膀直抖,唐晚舟扶着额头,一副“我已经习惯了”的表情。白槿推了推眼镜,难得地开口说了一句:“封号候选人在商业代言和赞助方面的议价能力会大幅提升,如果小眠愿意接商业合作,收入确实会很可观。”
宁小眠的眼睛一下子亮了:“那我能接吗?”
“先把决赛打了再说。”沈知衡的声音从会议桌另一端传来,带着一点若有若无的笑意。
宁小眠乖乖地“哦”了一声,重新趴回桌面上,但嘴角已经翘了起来。
方晴深吸一口气,努力把话题拉回正轨:“好了好了,封号的事先放一放,我们先把决赛的战术布置完——”
她的话还没说完,会议室的门又被敲响了。
“又怎么了?”方晴的耐心已经快要见底了。
陈姐推门进来,表情比刚才还要古怪:“方教练,青藤学院的队长林蔓青刚刚在接受赛前采访时,提到了我们的封号候选公示。”
陈姐犹豫了一下,还是把平板上的采访视频点开了。
画面里,林蔓青站在青藤学院的训练馆门口,周围围着一圈记者。她的表情很平静,但在提到“宁小眠”这个名字的时候,嘴角带上了一丝若有若无的笑意。
“封号候选又如何?”林蔓青的声音从平板里传出来,语气里带着一种明明白白的挑衅,“我承认宁小眠的梦境系能力确实很有特色,她的炼金术成就也值得尊重。但决赛是实战,不是炼金实验室。我会让她知道,在真正的赛场上,光靠睡觉是赢不了比赛的。”
视频结束,会议室里安静了几秒。
唐晚舟第一个冷笑出声:“哟,这是要来硬的?”
季青桐靠在椅背上,双手抱胸,表情似笑非笑:“她说得倒也没错,光靠睡觉确实赢不了比赛。”
她顿了一下,目光转向趴在桌面上的宁小眠,嘴角勾起一个弧度:“但小眠又不是只会睡觉。”
宁小眠抬起头,看了一眼平板屏幕上的采访画面,然后打了个哈欠。
“她说完了吗?”她的声音软绵绵的,像是刚从午睡中被吵醒,“那明天打完早点收工吧,我困了。”
会议室里安静了一秒,然后所有人都笑了出来。
唐晚舟拍了拍她的肩膀,笑得眉眼弯弯:“行,我们速战速决,让你早点睡。”
季青桐站起来,活动了一下手腕:“明天第一场,我来切他们的核心。”
白槿推了推眼镜:“防御交给我。”
方晴看着这群突然斗志昂扬的队员,嘴角忍不住扬了起来。她转头看向会议桌的角落,想要说什么,却发现沈知衡已经站起来了。
沈知衡走到宁小眠身边,伸手轻轻按了按她的头顶,动作很轻,像是在拍一只犯困的猫:“走吧,回去睡觉了。”
宁小眠抬起头,眯着眼睛看了她一眼:“你陪我吗?”
“陪你到睡着。”沈知衡的声音很轻,只有两个人能听到。
宁小眠的耳朵尖红了一点,但还是乖乖地站起来,跟着沈知衡往会议室外走。走到门口的时候,她突然回头,看了一眼投影幕布上青藤学院的阵型图,然后打了个哈欠。
“青藤学院的阵型左边有个缺口,”她的声音懒洋洋的,像是在说梦话,“他们第三个人的站位和第二个人之间的距离比标准阵型多了二十公分,那个空隙够我把梦境领域塞进去了。”
说完,她转身走出了会议室,留下屋里一群人面面相觑。
方晴愣了两秒,然后猛地转头看向投影幕布上的阵型图,拿起激光笔在屏幕上量了一下——第三个人和第二个人之间的距离,果然比标准阵型宽了将近二十公分。
“……她什么时候看的阵型图?”方晴的声音有些发飘。
唐晚舟摊了摊手:“刚才开会的时候她不是一直在睡觉吗?”
季青桐靠在椅背上,笑了一声:“她睡觉的时候,可比醒着的时候认真多了。”
会议室里再次安静了下来,但这一次,安静里带着一种难以言喻的兴奋和期待。
方晴关掉投影仪,拍了拍手:“行了,今天的战术会就开到这儿。所有人回去好好休息,明天早上七点集合,八点决赛准时开打。”
队员们陆续起身离开会议室,走廊里的灯光把每个人的影子拉得很长。窗外,省赛体育馆的轮廓在夜色中若隐若现,巨大的魔力投影屏正在循环播放着决赛的预告画面。
而在那之前,宁小眠已经趴在酒店的床上,枕着沈知衡的大腿,呼吸均匀地睡着了。
沈知衡坐在床边,一只手轻轻抚过她散落的发丝,指尖在她的发尾处停留了一瞬。她的目光落在窗外的夜色里,嘴角带着一丝极淡的笑意。
“明天打完,确实可以早点收工。”
她的声音很轻,像是在对怀里的人说,又像是在对自己说。
窗外的风轻轻吹动窗帘,月光洒在两个人身上,把她们的影子融在了一起。
第161章 炼金授权·161
省赛决赛的前夜,镜像塔学院的炼金室里亮着一盏暖黄色的台灯。
宁小眠趴在实验台上,脸枕着胳膊,呼吸均匀而绵长。她面前摆着一排已经封装好的月光药剂,淡银色的液体在玻璃瓶里泛着柔和的光泽,像是把一整夜的月光都收进了瓶子里。药剂瓶的标签上印着“梦工坊·月光系列·批号161”,字迹工整,是沈知衡帮她填的。
炼金室的窗户半开着,晚风从外面吹进来,带起窗帘的一角,也吹动了台灯下压着的一叠文件。文件的第一页印着魔女协会炼金分会的授权公章,红色的印泥在灯光下格外醒目。
沈知衡坐在宁小眠旁边的椅子上,手里翻着那叠授权条款,一页一页看得很仔细。她的另一只手没有闲着,指尖轻轻拨开宁小眠额前的碎发,顺着她的发际线慢慢往后梳理。动作很轻,像是在撸一只已经睡熟了的猫。
宁小眠在睡梦中微微动了动,发出一声含混的鼻音,然后把脸往胳膊里埋得更深了一些,只露出半只通红的耳朵尖。
沈知衡的手指在她耳后顿了一下,然后若无其事地收了回来,继续翻授权书。
“月光药剂,批号161,质量评级:超等。”她低声念着文件上的检验结果,嘴角微微上扬,“睡着觉炼出来的东西,比人家醒着盯炉子十二小时的质量还高。这要是让炼金协会的老头子们知道了,怕是要集体失眠。”
话音刚落,炼金室的门被敲响了。
沈知衡抬眼看了看墙上的钟——晚上九点四十七分。这个时间点还来找人的,八成不是什么好事。
门被推开,走进来的是一个穿着魔女协会制服的年轻女人。她的胸口别着一枚银色的炼金徽章,手里拿着一个文件夹,脸上带着职业化的微笑。
“沈首席,晚上好。我是魔女协会炼金分会授权部的专员,姓林。”她走进来,目光先是落在沈知衡身上,然后又转到趴在桌上睡觉的宁小眠身上,愣了一下,“宁……同学她在休息?”
“在炼金。”沈知衡纠正了她,语气很平淡,“她在梦里炼药,现在是产出阶段。”
林专员眨了眨眼,显然对这个说法有些消化不了。但她很快就调整好了表情,打开文件夹,抽出两张纸放到桌上。
“是这样的,关于宁同学‘梦境炼金术’的商业化授权申请,协会已经审核通过了。”她的语气带着一丝压不住的惊叹,“说实话,我入职协会六年,还是第一次看到这种案例——申请材料里三分之二的实验数据都是在申请人睡眠状态下采集的,而且所有批次的药品质检都达到了超等。审核委员会开了三次会,最后全票通过。”
沈知衡接过授权书,目光扫过上面的条款。标准的分成比例,合理的授权期限,协会对“梦境炼金术”这一术式的命名权和定义权做了严格限定,但宁小眠保留了核心术式的个人署名权。
“条款很干净。”沈知衡评价道,然后拿起桌上的签字笔,递到宁小眠面前,“小眠,醒一下,签字。”
宁小眠动了动,但没有醒。她的呼吸节奏变了一拍,然后又恢复了平稳。
沈知衡看了她两秒,然后伸手轻轻拍了拍她的后脑勺:“签完字就能继续睡。”
这句话像是触发了一个关键词,宁小眠的眼睛慢慢睁开了一条缝。她的眼神还很涣散,像是隔着一层雾在看人。她眨了眨眼睛,看到沈知衡递过来的笔和桌上的授权书,本能地伸手接过去,在指定的签名栏里画了几笔。
字迹歪歪扭扭的,像是在梦里写的字。
最后一笔落下的时候,她的手腕一滑,笔尖在收尾处划出一道弧线,直接越过了纸张的边界,在沈知衡的白色衬衫袖口上留下了一道长长的墨水印。
宁小眠盯着那道墨痕看了两秒,眼睛又慢慢闭上了,嘴里含含糊糊地说了一句:“对不起……”
沈知衡低头看了看自己袖口上的墨痕,没有生气,反而轻轻笑了一声。她把笔从宁小眠手里抽出来,重新塞回笔筒,然后把授权书拿起来检查了一遍签名。
“签得不算标准,但法律效力没问题。”她对林专员点了点头,“麻烦你了,林专员。”
“不麻烦不麻烦。”林专员把授权书收回文件夹,目光忍不住又看了一眼宁小眠,压低声音问了一句,“沈首席,我冒昧问一句——宁同学她……一直这样吗?”
沈知衡伸手把宁小眠滑落的发丝重新别到耳后,语气里带着一丝连她自己都没有察觉的温柔:“一直这样。”
林专员张了张嘴,最后只说了两个字:“厉害。”
她转身准备离开,但走到门口的时候,又回过头来补了一句:“对了,沈首席,还有一件事。黑潮商会那边今天下午也向协会提交了一份专利注册申请,内容跟宁同学的‘梦境炼金术’高度相似。审核委员会暂时没有批准,但黑潮的律师团已经出发了,明天上午应该会到学院。”
沈知衡的眉头微微动了一下,但表情没有太大变化。
林专员点了点头,推门离开了炼金室。
门关上的那一刻,沈知衡的目光落在了那叠授权书上,指尖轻轻敲了敲桌面。她的表情依然平静,但眼神里多了一丝不易察觉的冷意。
这个名字她太熟悉了。省赛期间,黑潮商会赞助了青藤学院、北原学院和另外两支八强队伍的装备补给,几乎把省赛的装备供应链垄断了一半。现在他们又把目光投向了梦工坊——准确地说,是投向了一个能躺着炼出超等药剂的人。
沈知衡拿起手机,翻出一份加密文件,看了一眼上面的日期戳。
然后她放下手机,伸手摸了摸宁小眠的头发。
“睡吧,明天还有决赛要打。”她的声音很轻,像是在自言自语,“至于黑潮的事,等你睡醒了再说。”
宁小眠没有回应,但她的呼吸节奏变得更加平稳了,像是在梦里得到了某种安心的信号。
台灯的光照在两个人身上,把影子投在炼金室的墙上,一个坐着,一个趴着,靠得很近。
第二天早上七点,镜像塔学院的接待室里弥漫着一股浓郁的咖啡味。
唐晚舟端着一杯黑咖啡靠在窗边,季青桐坐在沙发上闭目养神,方晴站在白板前面,用马克笔写最后一遍战术要点。白槿坐在角落里,手边放着一面叠好的防御法盾,正在用软布擦拭盾面上的灰尘。
宁小眠坐在接待室的长沙发上,面前摆着一份没动过的早餐。她的眼睛半睁半闭,脑袋一点一点地往下栽,仿佛随时会再次进入睡眠状态。
沈知衡坐在她旁边,手里端着一杯红茶,袖口上那道墨水印已经洗掉了,但领口还残留着一丝淡淡的墨香。
“七点十五分,黑潮的律师团应该到了。”方晴看了一眼手机,放下马克笔,“学院前台刚才通知我,说有客人要见宁小眠同学,关于专利授权的事。”
“专利授权?”唐晚舟放下咖啡杯,眉头皱了起来,“什么专利授权?”
“黑潮商会昨天向协会提交了一份‘梦境炼金术’的专利注册申请,内容和宁小眠的术式高度相似。”方晴的声音很平静,但语气里压着一股火气,“他们的律师团今天早上过来,应该是想让我们主动放弃授权资格。”
季青桐睁开眼睛,目光转向宁小眠:“小眠,你什么时候把术式细节泄露出去的?”
宁小眠摇了摇头,声音带着刚睡醒的沙哑:“我没有。我的术式只有知衡知道完整的流程,连协会那边提交的授权材料都是简化版的。”
“那就是有人从别的渠道拿到了情报。”方晴的手指在手机屏幕上快速滑动,“省赛期间,你的炼金术在解说席上被反复提过,黑潮商会的人只要看了转播,就能推测出你术式的核心方向。但他们能拿出完整的专利申请材料,说明他们手里肯定有更详细的资料。”
一个穿着职业套装的女人推门走了进来,身后跟着两个西装革履的年轻男人和一个拿着公文包的中年律师。她的胸前别着一枚黑潮商会的镀金徽章,妆容精致,笑容得体,但眼神里带着一种商人特有的精明和压迫感。
“早上好,各位。我是黑潮商会法务部的负责人,姓赵。”她走进来,目光扫了一圈接待室里的人,最后落在宁小眠身上,“请问,宁小眠同学在吗?”
宁小眠抬起头,眯着眼睛看了她一眼:“我在。”
赵女士的笑容加深了一些,从公文包里抽出一份文件,放到宁小眠面前的茶几上:“宁同学,我们黑潮商会昨天向魔女协会提交了一份关于‘梦境炼金术’的专利注册申请。根据我们掌握的材料,您目前使用的炼金术式与我们商会的专利内容存在高度重合。按照魔女协会的专利保护条例,我们有权要求协会暂停您的商业化授权资格,直到专利纠纷解决为止。”
她的语气很客气,但内容一点都不客气。
接待室里的空气瞬间紧绷了起来。
唐晚舟放下咖啡杯,目光冷了下来。季青桐从沙发上站了起来。白槿握紧了手里的法盾。
方晴深吸一口气,正要开口说话,沈知衡先开了口。
“赵女士,你说的专利,是指这份吗?”
沈知衡从自己的包里抽出一叠文件,放在茶几上,摊开。文件的第一页贴着一张蓝色的标签,上面印着魔女协会炼金分会的专利注册章。注册日期比黑潮商会提交申请的时间早了整整八个月。
沈知衡靠在沙发靠背上,指尖轻轻点了点那叠文件的第一页:“宁小眠的‘梦境炼金术’核心术式,在她入学前就已经完成了基础框架的构建。这是她觉醒期的实验记录手稿,时间戳在魔女协会的数据库里可以查到原始记录。”
她翻开文件的第二页,上面是一张手绘的术式结构图,线条歪歪扭扭的,有些地方还有铅笔擦过的痕迹。结构图的右下角有一个铅笔写的日期,以及一个歪歪扭扭的签名——“宁小眠”。
签名的字迹和昨晚授权书上的如出一辙。
宁小眠低头看了一眼那张手稿,眨了眨眼睛,像是在回忆什么:“啊……这是我刚觉醒那天晚上画的。”
她顿了顿,又补了一句:“当时我一边画一边睡着了,所以字写得不太好。”
赵女士的表情已经彻底凝固了。她身后的中年律师走上前,拿起那叠文件仔细看了看,然后低声在赵女士耳边说了几句话。赵女士的脸色变了一变。
沈知衡没有给他们太多反应的时间,继续说道:“黑潮商会的专利申请材料,我昨天已经看过了。你们的术式结构和宁小眠的原始手稿相似度超过百分之七十,但核心的‘虚空锚定’环节存在明显漏洞。如果真的要打专利官司,你们的专利大概率会被判定为无效——而且,协会那边应该已经开始调查你们的情报来源了。”
她笑了笑,语气很轻:“梦工坊的规则,不是你们能截的。”
赵女士的嘴唇抿成了一条线。她沉默了几秒,然后伸手把茶几上的文件收了起来,脸上的笑容变得有些勉强:“看来是有些误会。我们会重新评估专利的申请方向。”
“那就好。”沈知衡端起茶杯,喝了一口,“如果没什么别的事,我们还要准备决赛。”
赵女士点了点头,转身带着律师团快步离开了接待室。
门关上的那一刻,唐晚舟长长地吐了一口气:“我去,沈首席,你也太能藏了吧?那份手稿你什么时候拿到的?”
沈知衡把文件收回到包里,语气波澜不惊:“她觉醒那天晚上,我在她宿舍楼下蹲了三个小时等她画完。”
宁小眠抬起头,眼神有些茫然:“你蹲了三个小时?我怎么不知道?”
“因为你画到一半就睡着了,墨水瓶倒了,手稿差点被墨水泡烂。我帮你擦干净了,顺便复印了一份。”沈知衡说着,伸手把宁小眠面前的早餐往她那边推了推,“先吃早饭,打完决赛再睡。”
宁小眠拿起一块面包,咬了一口,嚼了两下,然后又趴回桌上了。
沈知衡看了她一眼,叹了口气,把自己搭在椅背上的外套拿起来,轻轻披在了宁小眠的肩上。
外套的长度刚好盖住宁小眠的后背和肩膀,领口处还残留着沈知衡身上淡淡的雪松香气。
宁小眠在闻到那股味道的时候,呼吸明显放缓了一些,像是被包裹在了一个安全的壳里。
方晴看着这一幕,嘴角抽了抽,然后果断转移话题:“行了,黑潮的事暂时告一段落。八点决赛,所有人准备进场。”
队员们陆续起身,收拾装备准备出发。
沈知衡站起来,低头看了一眼趴在桌上缩成一团的宁小眠,伸手轻轻拍了拍她的后背:“走了,到赛场再睡。”
宁小眠慢吞吞地爬起来,裹着沈知衡的外套,跟着队伍往外走。
走到走廊尽头的时候,她的口袋里传来一声轻微的手机震动。
宁小眠拿出手机看了一眼,是唐晚舟发来的一条消息。
但消息的内容并不来自唐晚舟,而是来自一个她没有存过名字的号码——消息的发送者署名是“唐晚舟·情报代转”。
“黑市悬赏榜更新了两条新目标。”
她抬起头,看了一眼走在前面的沈知衡的背影。
沈知衡正站在走廊尽头的门口,侧身等她,晨光从门外照进来,把她的轮廓镀上了一层金色的边。
宁小眠把手机屏幕按灭,塞回口袋里,然后快走几步,跟上了沈知衡的脚步。
“没什么。”她的声音懒洋洋的,像是刚才什么都没看到,“走吧,早点打完早点收工。”
但在宁小眠走到她身边的时候,她的手指轻轻碰了碰宁小眠的手背,像是在确认什么。
宁小眠没有躲,反而下意识地把手指勾住了沈知衡的指尖。
两个人就这么一前一后地走出了大门,身后的晨光把她们的影子拉得很长很长。
而在她们身后的走廊阴影里,手机屏幕上那条消息还在发着微弱的光。
第162章 黑潮截胡·162
省赛决赛结束后的第三天,宁小眠是被饿醒的。
她迷迷糊糊地从床上坐起来,揉了揉眼睛,发现窗外天已经大亮。房间里很安静,沈知衡不在,床头柜上压着一张便签:“去学院仓库领这周的炼金材料,我上午有个会,回来给你带午饭。”
宁小眠盯着那张便签看了好一会儿,大脑才慢慢开始运转。她伸手摸到手机看了一眼时间——早上九点四十七分,她睡了将近十二个小时,倒也不算夸张。
洗漱完换好衣服,宁小眠裹着那件还没还给沈知衡的外套,晃晃悠悠地出了门。
镜像塔学院的炼金仓库在教学楼地下一层,平时人不多,只有每周固定的材料发放日才会排起长队。今天是周三,按理说应该很清闲才对。
宁小眠推开仓库的门,里面空荡荡的,负责发放材料的后勤老师正靠在椅子上刷手机。
“老师,我来领材料。”宁小眠把学生证递过去。
后勤老师接过学生证,在系统里扫了一下,然后抬头看了她一眼,表情有些微妙:“宁小眠?”
“月光草、虚空结晶粉末、星辉石碎片——你这周的配额是这个对吧?”
后勤老师又看了一眼屏幕,然后转过头,语气有些古怪:“这三种材料,库存都是零。”
“对,全部零。”后勤老师把屏幕转过来给她看,“昨天下午有人一口气把仓库里这批材料的全部库存买断了,系统显示交易时间是下午四点十二分,支付账户是——”
他顿了顿,念出了一个名字:“黑潮商会。”
宁小眠眨了两下眼睛,大脑花了大概三秒钟才把这个信息处理完。
“对,而且是批量买断,连下周的预留量都提前下单了。学院仓库的系统和校外供应商是联动的,他们那边的账户有高级采购权限,可以直接锁定库存。”后勤老师皱着眉说,“按理说这种操作需要提前三天申请,但黑潮商会好像走了什么特殊渠道,学院后勤部那边批了。”
宁小眠站在原地,沉默了几秒钟。
她倒不是生气,主要是困劲还没完全过去,大脑处理这种复杂信息的速度有点慢。
“最快也要下周。”后勤老师摇了摇头,“月光草还好说,虚空结晶粉末的供应商本来就少,黑潮商会那边一锁单,整个城东区的渠道基本都被卡死了。”
宁小眠站在仓库门口,看着手机屏幕上那条“库存为零”的提示,感觉自己的肚子更饿了。
她收起手机,决定先去食堂吃个早饭,然后再想材料的事。
走到食堂门口的时候,她看到了白槿。
白槿正站在食堂外面的公告栏前,手里拿着一张传单,表情不太好看。看到宁小眠走过来,她立刻把传单翻了个面,往背后一藏。
“早啊小眠。”白槿笑了笑,“你醒啦?”
“早……”宁小眠眯着眼睛看了她一眼,“你藏什么呢?”
宁小眠伸手,直接把她手里的传单抽了出来。
传单的正面印着一行醒目的大字:“永眠配方?不过是黑市技术的二次包装!”
下面用小字写着:“黑潮商会正式声明:近期市面流传的‘永眠配方’系列炼金产品,其核心技术原理与黑潮商会三年前注册的‘虚空稳定化萃取工艺’高度相似。我方已委托魔女炼金协会进行技术比对,并保留进一步法律追诉的权利。”
再往下,是黑潮商会的logo和一串地址电话,最后一行写着:“欢迎各界魔女前来了解真相。”
宁小眠看完,把传单翻过来又看了一遍,然后打了个哈欠。
“有点烦。”宁小眠把传单折了折,塞进口袋里,“主要是饿。”
白槿看着她那张完全没被激怒的脸,一时间不知道该替她生气还是该替她无奈。
“他们在校门口发了一上午了。”白槿压低声音说,“我出来的时候,看到至少三个记者扛着摄像机站在门口。黑潮商会的人穿着西装,在校门口支了个小摊,见人就发传单,还拉着路过的学生问‘你听说过永眠配方吗’。”
宁小眠歪了歪头:“记者也来了?”
“来了,至少两家媒体的。”白槿的表情变得认真起来,“小眠,这事不太对劲。他们选在决赛结束后的第三天动手,正好是你们热度最高的时候。传单上写的那些话,虽然法律上不算造谣,但很容易让人产生联想。”
宁小眠想了想,然后伸手揉了揉眼睛:“知衡呢?”
“沈首席上午去炼金协会开会了,好像是关于全国大赛参赛资格审核的事。”
“那等她回来再说吧。”宁小眠打了个哈欠,迈步往食堂里走,“我先买两个包子。”
白槿站在原地,看着宁小眠晃晃悠悠地走进食堂的背影,忍不住叹了口气。
她是真的不着急,还是困到已经顾不上着急了?
宁小眠在食堂吃了两个包子、一碗粥、外加一个茶叶蛋,吃完之后感觉困意又涌上来了。她看了看时间,距离沈知衡回来还有至少两个小时,她决定去俱乐部的休息室补个回笼觉。
俱乐部的休息室在训练场二楼,地方不大,但有一张沙发,长度刚好够她蜷着腿躺下。
宁小眠推开门的时候,发现沈知衡不在,但沙发上多了一条毛毯,叠得整整齐齐地放在靠垫旁边。毛毯上还压着一张便签,字迹是沈知衡的:“怕你着凉,提前准备的。”
宁小眠盯着那张便签看了几秒钟,嘴角微微弯了一下,然后把便签收进口袋里,裹着毛毯躺了下来。
沙发很软,毛毯上带着淡淡的雪松香气,和沈知衡外套上的味道一模一样。宁小眠把脸埋进毛毯里,闭上眼睛,几乎是在三秒之内就沉入了梦乡。
但在她睡着的那一瞬间,她的意识自动滑入了一个更深层的空间——梦境工坊。
这是她最近才摸索出来的新能力,在深度睡眠中,她的意识可以进入一个由她自行构建的虚空领域。在这个领域里,她能直接调用虚空中的能量和物质碎片,进行炼金合成和造物。
之前她只在晚上回宿舍的时候用这个能力,但今天情况特殊——材料被人截胡了,而她下午还要赶一批月光药剂的订单。
宁小眠的意识在梦境工坊里伸了个懒腰,然后她“看”到了自己面前浮现出一片暗金色的虚空裂隙。
她从裂隙中抽出了一缕月光草的原始能量丝线,那丝线在她的意识操控下缓缓凝聚,成形,固化——一株通体银白、泛着微光的月光草就这样悬浮在了虚空之中。
纯度很高,比她之前在学院仓库领到的标准品还要高出至少百分之十五。
宁小眠满意地哼了一声,然后继续从裂隙中抽取能量。
她的意识在梦境中以一种极其高效的方式运作着,像是在黑暗中编织一张巨大的银白色蛛网,每一根丝线都精准地定位、抽取、凝聚、固化。
等她做到第十株的时候,她感觉到自己的魔力储备被消耗了将近四分之一,但这点消耗对她来说完全不是问题。她的魔力恢复速度本身就比正常人快三倍以上,而且深度睡眠状态下恢复效率还会翻倍。
宁小眠在梦里打了个哈欠,然后继续搓。
当她搓到第十五株的时候,休息室的门被人从外面推开了。
她的身体依然蜷缩在沙发上,呼吸均匀绵长,脸上还带着一丝满足的笑意。
但推门进来的人显然不是沈知衡。
白槿站在门口,看着沙发上睡得正香的宁小眠,张了张嘴,然后转头对身后的人说:“她真的在睡觉。”
她身后站着三个人——一个穿着黑西装的中年男人,一个戴着金边眼镜的年轻女性,还有一个扛着摄像机的记者。
西装男看了一眼沙发上的宁小眠,脸上露出了一个职业化的笑容:“宁小姐的作息确实……很有特色。但我们是来谈正事的,能不能麻烦您叫醒她?”
白槿皱了皱眉:“她昨天刚打完决赛,需要休息。你们有什么事,可以等沈首席回来再说。”
“沈首席那边我们自然会拜访。”西装男的语气很客气,但话里的意思一点都不客气,“但永眠配方的事,我们希望先听听宁小姐本人的说法。毕竟,这位是永眠配方的实际创作者,不是吗?”
他说话的声音不小,沙发上的宁小眠动了动,翻了个身,但没有醒。
白槿挡在门口,脸色沉了下来:“我说了,她在睡觉。”
“我们可以等。”西装女律师推了推眼镜,语气平静,“但校门口和网上的舆论不会等。如果宁小姐愿意现在沟通,我们可以在媒体面前澄清误会。如果她一直回避,那公众自然会做出自己的判断。”
就在这时,走廊尽头传来一阵不急不缓的脚步声。
沈知衡正从走廊尽头走过来,手里拿着一份文件,表情平静得像是在散步。
她走到休息室门口,看了一眼门口的三个人,然后微微一笑。
西装男点了点头:“沈首席,幸会。我们是来——”
“我知道你们来干什么。”沈知衡打断了他的话,语气不咸不淡,“但我建议你们先看看这个。”
西装男接过文件袋,打开,抽出里面的东西。
那是一份视频文件的截图打印件,画面中宁小眠闭着眼睛躺在沙发上,她的身体周围悬浮着一片暗金色的虚空裂隙,裂隙中正缓缓凝聚出一株银白色的月光草。
截图下方附着时间戳和数据监测曲线——魔力波动曲线、虚空能量密度曲线、物质构成分析结果。
所有数据都指向同一个结论:这株月光草是直接从虚空中凭空创造的,没有使用任何原材料。
沈知衡看着西装男逐渐僵硬的表情,语气轻描淡写:“虚空造物,听说过吗?”
“你们说永眠配方是盗用你们的技术。”沈知衡把文件袋从他手里抽回来,转头看向扛着摄像机的记者,“但你们的技术,能做这个吗?”
沈知衡把文件袋往西装男怀里一塞,然后侧身推开了休息室的门:“如果没有其他事,请不要打扰我的赞助对象睡觉。她很忙的——忙着在梦里造东西。”
她说完,头也不回地走进了休息室,顺手把门关上了。
门内,沈知衡走到沙发前,低头看着蜷缩在毛毯里的宁小眠。
月光从窗帘的缝隙里照进来,落在宁小眠的脸上,把她的睫毛镀上了一层淡金色的光。她的呼吸很轻,嘴角还带着一丝满足的笑意,像是做了什么好梦。
沈知衡盯着她看了几秒钟,然后伸手,轻轻拨开了她额前的一缕碎发。
就在这时,宁小眠的睫毛颤了颤,慢慢睁开了眼睛。
她的瞳孔还有些涣散,视线在空中飘了好几秒才聚焦到沈知衡脸上。
宁小眠眨了眨眼睛,然后慢吞吞地坐了起来,毛毯从她肩膀上滑落下来。她揉了揉眼睛,视线越过沈知衡的肩膀,看到了门口那三个还没走的背影。
“哦。”宁小眠打了个哈欠,然后像是想起了什么,低头看了看自己的手,“对了,我刚才在梦里搓了十五株月光草,纯度比仓库的高。”
沈知衡看着她,嘴角微微弯起:“嗯,我知道。”
“因为我在你梦里安了摄像头。”
宁小眠愣了一下,然后反应过来,伸手拍了沈知衡的胳膊一下:“你又看我睡觉。”
“没看,我录了像。”沈知衡面不改色地说,“刚才拿那个录像把门口的人堵回去了。”
宁小眠歪了歪头,消化了一下这个信息,然后问出了一个让门外三个人同时僵住的问题:“材料我自己造不就行了吗?为什么要买?”
她的声音不大,带着刚睡醒时特有的软糯和迷糊,但在这安静的走廊里,每一个字都清清楚楚地传到了门外三个人的耳朵里。
女律师握着文件袋的手指微微收紧。
只有那个扛着摄像机的记者,默默地按下了录制键。
沈知衡看着宁小眠那张写满了“我真的很困惑”的脸,忍不住笑了一下,伸手揉了揉她的头发:“因为有人想让你买不到。”
“那他们是不是傻?”宁小眠认认真真地问,“我都能自己造了,他们卡我材料有什么用?”
沈知衡没有回答,但她的笑意更深了。
而门外的西装男,正在以一种极其缓慢的速度,把手里的文件袋捏出了皱褶。
同一天晚上,城东区黑潮商会总部大楼,顶层办公室。
黑潮商会的会长坐在宽大的真皮办公椅上,面前摊着一份刚刚送来的评估报告。报告中夹着一张照片,是一株悬浮在虚空裂隙中的月光草,旁边标注着魔力波动峰值和物质构成纯度。
他盯着那张照片看了很久,然后拿起桌上的座机话筒,拨了一个号码。
电话接通后,对面传来一个低沉的声音:“会长。”
“那个宁小眠的能力评估结果,我看到了。”他的声音很平静,像是湖面下涌动的暗流,“虚空造物,梦境炼金——如果让她继续成长下去,我们手里的原材料渠道会彻底变成废纸。”
对面沉默了几秒钟:“那您的意思是?”
会长把照片翻了个面,露出背面用钢笔写下的几个字。
第163章 归虚一指·163
深夜的镜像塔学院宿舍区像一座沉睡的城堡。
路灯在石板路两侧投下昏黄的光圈,偶尔有几只夜行魔蝇绕着灯罩打转,翅膀振动发出细微的嗡鸣声。宿舍楼的窗户大多已经暗了下来,只有零星几扇还透着暖色的灯光,像夜晚海面上的渔火。
宁小眠的房间在三楼最东侧,窗户朝北,正对着学院后山那片黑黢黢的树林。
被子被她踢成了一团,一条腿搭在被子外面,睡衣的下摆往上卷了一截,露出一小片白皙的腰腹。她的呼吸绵长而均匀,嘴角微微翘着,像是在梦里遇到了什么好事。
床头柜上放着一杯凉透的蜂蜜水和半块没吃完的曲奇饼干。
整栋楼安静得只剩下夜风偶尔撞在窗框上的轻响。
直到三楼走廊尽头的阴影里,有什么东西动了。
那团阴影和普通的黑暗没有任何区别——没有轮廓,没有温度,没有魔力波动,就像墙壁上本来就有的那一块暗沉。但它在某个瞬间,无声无息地延长了一寸。
像是某种活物在缓慢地、谨慎地移动。
走廊尽头的声控灯没有亮。魔力感应器也没有触发。甚至连嵌在墙体内的基础警戒法阵都没有任何反应——那些法阵的魔力线依然稳定地流动着,像是完全没察觉到有什么东西经过了它们面前。
阴影在宁小眠的房间门口停住了。
门缝下透出微弱的月光,而那片阴影就贴着门缝的边缘,像是在侧耳倾听什么。
几秒钟后,门锁发出一声极其细微的“咔哒”。
不是被撬开的,也没有任何外力破坏的痕迹。那团阴影从门缝下方渗了进去,像水漫过地面,然后在门内重新聚拢、升起、凝结。
一个穿着深灰色紧身衣的人影站在了房间里。
他的身形削瘦,面部被一层半透明的魔力薄膜覆盖,看不清五官。他的手上戴着一副薄如蝉翼的黑丝手套,右手食指和中指之间夹着一根三寸长的短刃。
短刃的刃口泛着暗哑的灰绿色光泽。
禁魔毒。专门针对魔女魔力的复合毒素,只要划破皮肤,就能在三秒内阻断魔力回路,让目标在接下来四十八小时内变成普通人。
灰衣人的动作极其安静。他落脚时脚掌先着地,重心缓缓前移,没有发出一丝声响。他绕过地上散落的一只拖鞋,避开一块略微翘起的地板,像一个精确计算过每一步的机器。
他站在宁小眠的床边,低头看着床上那个蜷缩成一小团的身影。
他瞄准的是宁小眠左肩胛骨下方三寸的位置——那里是魔力回路的核心交汇点,一刀刺入,毒素扩散最快,能在零点几秒内完成阻断。
然后,床上那个女孩的睫毛动了一下。
很轻,很淡,像是蝴蝶在花瓣上微微扇了扇翅膀。
不是因为他想停,而是因为他发现自己的手已经无法再往下移动哪怕一分。一股无形的力量从虚空中涌出,像一只看不见的手掌,稳稳地托住了他的手腕。
他甚至能感觉到那股力量带着温度——温暖的、柔软的,像是刚睡醒的人伸了个懒腰时散发出的体温。
不是猛然惊醒的那种睁眼,而是像被闹钟吵醒的猫一样,迷迷糊糊地掀开了一条缝。她的瞳孔里还带着水汽和睡意,视线涣散了几秒。
他的另一只手从腰间抽出第二把短刃,横削向宁小眠的咽喉。这是他预设的备用方案——如果第一击失手,立刻转入近身绞杀。他的动作流畅而狠辣,没有任何多余的停顿。
然后她伸出右手食指,轻轻点了一下。
不是点向灰衣人,也不是点向那两把短刃——她只是朝着空气,随意地、漫不经心地伸出了一根手指,像是一个困极的人在被窝里伸了个懒腰。
他手中的两把短刃,从刀尖开始,正在分解。
不是碎裂,不是融化,而是一种他从没见过的现象——刀刃的材质像被某种力量从存在的层面剥离,化作肉眼可见的灰白色粉末,一层一层地从刀身上飘落。那些粉末在空中散开,像被风吹散的烟灰,然后彻底消失。
黑丝手套上的魔力涂层发出“滋”的一声轻响,然后整副手套开始以肉眼可见的速度崩解,纤维断裂,魔力纹路熄灭,最终化作同样的灰白色粉末,从他的手上脱落。
灰衣人身上那件特制的、镶嵌了七层隐匿法阵的战斗服,从领口开始,像被一只无形的手撕开了所有缝合线。面料一块一块地掉落,法阵的光芒逐一亮起、闪烁、熄灭,最终全部化为飞灰。
他身上的护甲——那件号称能抵御b级魔女全力一击的轻质魔力护甲——在他胸前裂开,碎成指甲盖大小的碎片,然后碎片再碎成粉末,粉末再消失。
灰衣人体内的魔力回路像是被抽走了地基的高楼,从底层开始坍塌。他能感觉到自己的魔力在往外流,不是被吸收,不是被压制,而是直接被“否定”——仿佛他体内的魔力从来没有存在过一样。
整个过程中,他没有感受到任何疼痛。
只有一种奇异的冰冷感,像是有什么东西从他身上被轻轻擦去了。
灰衣人低头看了看自己——光着,从头发丝到脚趾甲,全身衣物、装备、武器、护甲、道具、魔力——全部消失。
他像个刚出厂的裸体模型一样站在房间中央,浑身只剩下一层薄薄的汗毛。
夜风从窗户缝隙里吹进来,他打了个激灵。
她的表情依然带着那种刚睡醒的迷糊和困倦,好像还没完全搞清楚发生了什么。她偏了偏脑袋,视线在灰衣人光溜溜的身上扫了一圈,然后打了个哈欠。
“你冷吗?”她问,声音软绵绵的,带着鼻音,“我帮你叫保安。”
他的腿开始打颤,膝盖不受控制地往下弯,然后整个人扑通一声跪在了地板上。他的牙齿咬得咯咯响,不是因为愤怒,而是因为一种从骨髓深处升起来的、无法遏制的恐惧。
他刚才经历的事情,超出了他对魔女能力的全部认知。
这不是战斗能力——这是对存在本身的否定。
他抬起头,看着床边那个裹着被子、睡眼惺忪的少女,忽然意识到一个让他头皮发麻的事实:刚才那一指,对方甚至没有认真。
像赶走一只蚊子一样,把他的一切都抹去了。
宁小眠看他跪在地上不动,又打了个哈欠,然后裹紧了被子,往床沿边挪了挪,侧过身,含含混混地说:“你……你要不要先穿个……呃……我找找……”
她的目光在房间里扫了一圈,最后落在墙角那件皱巴巴的学院外套上。她伸手够了够,没够着,又不想从被窝里出来,于是放弃了。
“算了,反正保安马上就来了。”她嘟囔着,眼皮又开始往下耷拉,“你先……先跪会儿吧……”
她的呼吸渐渐平稳下来,脑袋往枕头上一歪,又睡着了。
灰衣人跪在地上,光着身子,在夜风中,一动不动。
因为他不知道那只手会不会再伸一次。
三分钟后,宿舍走廊里响起一阵急促的脚步声。
沈知衡推门进来的时候,看到的就是这样一幅画面:宁小眠侧躺在床上,呼吸均匀,睡得香甜,被子裹得严严实实;房间中央,一个光着身子的男人跪在地上,双手抱头,浑身发抖,嘴唇发紫。
她的目光在那个男人身上停留了不到半秒,然后移到了床上的宁小眠身上。她走过去,弯下腰,伸手把宁小眠脸颊上的一缕碎发拨到耳后。
“又被人吵醒了?”她的声音很轻,像是怕惊扰到已经睡熟的人。
宁小眠没有回答,只是在睡梦中含含糊糊地“嗯”了一声,然后往沈知衡的手心里蹭了蹭。
沈知衡直起身,转过身,看着那个跪在地上的男人。
她的表情没有变化,但房间里的温度仿佛在那一瞬间降了几度。她走到男人面前,居高临下地看着他,然后伸手捏住他的下巴,迫使他抬起头来。
“谁派你来的?”她的声音平静,没有起伏。
灰衣人的嘴唇哆嗦着,说不出话。
沈知衡松了手,从口袋里掏出一张手帕,擦了擦手指,然后把手帕扔进了垃圾桶。她转过身,拿起床头的手机,拨了一个号码。
“是我,三楼东侧宿舍,派人来收拾一下。”
她挂断电话,低头看了一眼地上那个仍在发抖的男人,又补充了一句:“顺便带条裤子来,别让他在走廊里光着走,有伤风化。”
门外传来一阵骚动,几道强光手电筒的光束从走廊尽头扫过来。学院的安保人员正在赶来。
沈知衡没有再看那个男人。她走到窗边,拉开窗帘,看着夜色中远处的城市轮廓,眼底的意味不明。
她轻轻念了一遍这个名字,像是咀嚼着一颗不太好吃的糖。
而此刻,在城东区黑潮商会总部大楼的顶层办公室里,会长正看着平板电脑上刚刚传输过来的监控画面。
画面定格在最后一帧——宁小眠闭着眼睛,伸出食指,那个灰衣人身上的所有东西同时化为飞灰。
会长盯着那个画面,额头上的汗珠顺着鬓角滑落,滴在桌面上,发出细微的声响。
他的目光落在那个少女的手指上,一动不动。
他缓缓放下平板电脑,拿起桌上的座机话筒,手指在拨号盘上悬了几秒,又放下了。
他拉开抽屉,拿出一份文件,封面上印着几个大字——
“伟大魔女预选·观察记录·编号0731”
他翻开最后一页,在“当前评价”一栏,用钢笔缓慢地、用力地写下四个字:
笔尖在纸上停顿了一下,他又在下面加了一行小字:
“建议:暂停一切直接针对行动。”
他合上文件,靠在椅背上,闭上眼睛,长长地吐出一口气。
而在镜像塔学院的女生宿舍里,沈知衡正坐在宁小眠的床边,一只手轻轻抚着她的头发,另一只手拿着手机,翻看着一条刚刚收到的消息。
沈知衡看完,笑了一下,然后关掉手机,放在床头柜上。
她低头看着熟睡中的宁小眠,轻声说:“梦到什么了?”
宁小眠在睡梦中翻了个身,嘟囔了一句含混不清的话,然后伸手抓住了沈知衡的衣角,紧紧攥着,像是怕她走掉。
她就那样坐着,任宁小眠抓着她的衣角,在夜风微凉的房间里,静静地看着窗外逐渐西沉的月亮。
第164章 准伟大证·164
检测室的门牌是一块磨砂亚克力板,上面印着“魔力储量·专项评定室”几个字,边角已经有些卷边了。走廊里的日光灯发出轻微的电流嗡鸣声,空气中弥漫着消毒水和旧纸张混合的气味。
宁小眠跟在沈知衡身后走进房间的时候,里面已经站着三个人。
最前面的是一个穿深灰色制服的中年女性,胸口别着一枚银色徽章——魔女协会东海分会的正式评级官标识。她身后站着两个助理模样的年轻人,一个抱着便携式魔力检测仪,另一个拎着金属手提箱,箱体侧面贴着醒目的黄色警示标签:“高精度·轻拿轻放”。
评级官的目光在宁小眠身上停留了两秒,又看了一眼她身边的沈知衡,眉头微微一挑,但没有多说什么。她只是拉开椅子坐下,从公文包里抽出一份文件,翻开,然后抬头看向宁小眠。
“嗯。”宁小眠点了点头,声音带着刚睡醒的软糯。她确实刚睡醒——今天上午没有课,她在宿舍里补了一整个早上的觉,直到沈知衡敲门进来,说协会的人到了,她才迷迷糊糊地被拉起来,连外套都是在路上套的。
评级官推了推眼镜,目光在文件上扫了几行,然后抬头说:“你的梦境炼金术在业界引起了不小的关注。上个月炼金公会提交了一份特殊申请,建议对你的魔力储量进行重新评定。按照流程,我们需要进行现场检测。”
她顿了顿,语气里带着一种公事公办的平静:“目前你的档案上登记的魔力储量评级是a+,但根据你最近几次公开的炼金产能数据,这个评级可能已经不够准确了。”
宁小眠眨了眨眼睛,没有立刻回答。她其实不太明白为什么要重新评定——她的魔力储量是多少,她自己也没个确切数字,反正每次睡醒都觉得满得快要溢出来,用不完就接着睡,睡醒了继续用,从来没觉得不够过。
沈知衡替她拉了把椅子,让小眠坐下,然后自己站在她身后,一只手很自然地搭在她的椅背上,指尖几乎要碰到她的肩膀。
“开始吧。”沈知衡说,语气平淡,像是在替小眠回答。
评级官点了点头,朝身后的助理示意。那个抱着检测仪的年轻人走上前来,把仪器放在桌面上,打开电源。仪器发出一声低沉的嗡鸣,指示灯从红色跳成绿色,屏幕上显示出一排参数。
“这是协会标准的高精度魔力储量检测仪,最大量程为s级峰值。”评级官说着,从助理手里接过一根感应线缆,线缆末端是一个银色的贴片,大约硬币大小,“请把这个贴在手腕内侧,放松,不要主动凝聚魔力。检测仪会自动读取你的基础魔力波动数值。”
宁小眠接过贴片,看了一眼,然后乖乖地贴在左手腕内侧。贴片接触皮肤的时候有一阵微微的凉意,她缩了一下肩膀,但没有说什么。
屏幕亮起,数据开始跳动。起初是正常的——a级中段,然后是a级上段,数值稳步攀升,很快就突破了a+的阈值。评级官微微点了点头,这个结果和档案记录基本吻合。
它继续向上爬升,从a+进入s级下限,然后以肉眼可见的速度越过了s级中段。评级官的表情开始变了,她盯着屏幕,嘴唇抿成一条线。
s级上段。s级峰值。仪器的量程上限指示灯开始闪烁,发出一阵急促的“滴滴”声,像是某种警报。评级官猛地站起来,伸手去按仪器的复位键,但她的手指还没碰到按钮,屏幕上就跳出了一行红色大字——
紧接着,仪器发出一声短促的哀鸣,指示灯从绿色跳成红色,然后彻底熄灭了。一股淡淡的焦糊味从仪器内部飘了出来。
评级官低头看着那台冒烟的仪器,脸上的表情像是被人往嘴里塞了一个柠檬。她深吸了一口气,转头看向身后的助理:“外接模块呢?拿过来。”
助理愣了一下,然后赶紧打开金属手提箱,从里面取出一个比主仪器还要大一圈的外接设备,上面密密麻麻排满了散热片和接口。他手忙脚乱地把它连接到主仪器上,接线的时候指尖都在微微发抖。
“这是协会的备用高量程扩展模块,”评级官的声音比刚才低了几分,像是在努力压制某种情绪,“理论上可以覆盖到双倍s级峰值。”
沈知衡站在宁小眠身后,嘴角微微弯了一下,没有说话。她伸手轻轻按了按宁小眠的肩膀,指尖在她肩窝处不轻不重地压了一下。
宁小眠抬起头,茫然地看了她一眼,然后又看向那台冒烟的仪器,小声说:“它是不是坏了?”
“没事。”沈知衡的声音很轻,带着一丝几乎听不出来的笑意,“你继续睡你的。”
宁小眠确实困了。检测室里的温度不高不低,椅子虽然不是特别舒服,但靠着沈知衡站着的位置,她能闻到那股熟悉的、淡淡的冷香——是沈知衡身上惯有的气息,像是雪后松木的味道。她的眼皮开始往下沉,脑袋一点一点地往下垂。
评级官调整好外接设备,重新启动检测程序。这一次,她特意把量程调到了最高档,然后对宁小眠说:“请保持放松,不要抵抗。”
宁小眠“嗯”了一声,声音含含糊糊的,像是已经半只脚踏进了梦里。
检测仪重新启动,屏幕上跳出新的数据流。这一次,数值上升的速度比刚才更快——几乎是一瞬间就突破了s级下限,然后像坐火箭一样蹿过s级中段、上段、峰值,直直地撞上了外接模块的量程上限。
外接模块的散热风扇开始疯狂旋转,发出刺耳的嗡鸣声。评级官瞪大了眼睛,看着屏幕上的数字以一种完全不合常理的速度逼近上限。她的嘴唇张开又合上,合上又张开,像是一条被扔上岸的鱼。
然后,外接模块的指示灯从绿色跳成黄色,再跳成红色。
报警声尖锐刺耳,像是一台快要爆炸的机器在拼命求救。评级官的助理下意识地往后退了一步,另一个助理手里的金属手提箱差点掉在地上。
宁小眠被这阵刺耳的报警声吵醒了。
她迷迷糊糊地睁开眼睛,看到评级官和两个助理都围在那台冒烟的设备旁边,表情像是见了鬼。她低头看了看自己手腕上的感应贴片,又抬头看了看那台正在冒烟的机器,然后转过头,看向沈知衡。
“是不是要赔钱?”她问,声音里带着刚被吵醒的沙哑和一点点心虚。
沈知衡低头看着她,眼底的笑意终于藏不住了。她伸手揉了揉小眠的头发,指腹在她发丝间轻轻摩挲,语气温和得像是在哄一只犯了错的小猫:“不用赔,是他们设备不行。”
评级官的脸色一阵青一阵白。她深吸了一口气,从口袋里掏出一块手帕,擦了擦额头上的汗,然后转过身,用一种近乎颤抖的语气对宁小眠说:“宁同学,能不能请你……全力释放一次魔力?不需要控制方向,只需要释放总量。”
宁小眠眨了眨眼睛,想了想,然后点了点头。
不是那种假装睡觉的闭眼,而是真正的、彻底的、一秒入睡。她的呼吸在几息之间变得均匀绵长,身体微微放松下来,整个人靠在椅背上,脑袋往旁边一歪,正好靠在了沈知衡的腰侧。
检测室里所有人同时感觉到一股无形的压力。
那不是物理上的重量,而是一种更深层的东西——像是空气突然变得黏稠,像是空间的边界在微微颤抖,像是有什么巨大到难以想象的东西正在从某个不可见的深处缓缓上浮。
她感觉到自己的魔力在体内不安地躁动,像是遇到了某种更高层级的存在,本能地想要臣服。她的两个助理更惨——一个直接扶住了桌子,另一个腿一软,差点跪下去。
检测室的天花板上开始出现细密的裂纹。墙壁上的灯光开始忽明忽暗,像是电压不稳。桌面上那台已经报废的检测仪残余的指示灯又亮了一下,然后彻底烧掉了。
评级官猛地转头,看向窗外——检测楼外面的空气正在扭曲,像是有一层透明的罩子正在缓缓展开,把整栋楼笼罩其中。楼下的学生们纷纷停下脚步,抬头看着天空,不知道发生了什么事。
评级官的嘴唇哆嗦了一下,她用尽全身力气挤出两个字:“够了。”
评级官几乎是用喊的:“可以了!停下!”
宁小眠这才迷迷糊糊地睁开眼睛,打了个哈欠,然后揉了揉眼睛,看着评级官,一脸无辜地问:“测完了吗?”
评级官没有回答。她低头看着自己面前的检测报告,手在微微发抖。她的目光在“魔力储量”那一栏上停留了很久,然后拿起笔,在那一栏里写下三个字:
然后,她又在这三个字下面画了两道横线,在旁边加了一行备注:
“疑似不可测量级。建议直接进入伟大魔女封号评审程序。”
她放下笔,抬头看向宁小眠,眼神里带着一种复杂的情绪——有震惊,有困惑,还有一点点说不清道不明的敬畏。她张了张嘴,最后只说了一句:“报告会在三个工作日内提交协会总部。”
宁小眠“哦”了一声,然后转头看向沈知衡,小声问:“那我是不是可以回去睡觉了?”
沈知衡笑着点了点头,伸手替她理了理被蹭乱的衣领,指尖在她颈侧轻轻擦过:“走吧,带你去吃午饭。”
她们走出检测室的时候,走廊里已经围了不少人。刚才那股无形的压力惊动了好几间教室的师生,有人以为是地震,有人以为是魔力暴走,几个低年级的学生甚至已经做好了疏散准备。
看到宁小眠走出来,所有人的目光都汇聚在她身上。
宁小眠被看得有些不自在,往沈知衡身后缩了缩,一只手抓着沈知衡的衣角,小声嘀咕了一句什么。
沈知衡侧过头,低声问她:“说什么?”
“我说,他们看我的眼神,像是在看一只会说话的熊猫。”宁小眠嘟囔道。
沈知衡忍不住笑了一声,然后牵着她的手,穿过人群,往食堂方向走去。
而在她们身后,评级官站在检测室的门口,手里攥着那份写满“不可测”的报告,看着那两个渐行渐远的背影,沉默了很久。
“会长吗?是我。那个宁小眠的重新评定结果已经出来了——我的建议是,尽快启动封号程序。”
电话那头沉默了几秒,然后传来一个低沉的声音:“有多快?”
评级官看着手中那份报告上“不可测”三个字,缓缓说:“越快越好。否则,我怕有人会比协会更快动手。”
她挂断电话,抬头望了一眼天空。
刚才被宁小眠的梦境笼罩过的天幕,此刻已经恢复了正常的蓝色。但评级官知道,刚才那一瞬间感受到的压迫感,绝不是错觉。
那个少女的魔力储量,根本不应该存在于这个量级的世界上。
与此同时,城东区黑潮商会总部的顶层会议室里,气氛凝重得像是一块铁板压在所有人心头。
长条会议桌两侧坐满了人——黑潮商会东海分部的核心成员,每个人的表情都不太好看。桌上摊着几份文件,最上面那一份的封面上印着“魔女协会·伟大魔女预选·观察记录·编号0731”的字样。
会长坐在主位上,手里拿着一支钢笔,笔尖悬在文件上方,却一个字也没写。
会议室里安静了很久,没有人敢先开口。会长放下钢笔,双手交叉放在桌上,目光扫过在座的每一个人,然后缓缓开口:
“魔女协会东海分会的评级官刚刚给我打了电话。宁小眠的魔力储量判定结果已经出来了——协会给出的评语是‘不可测量级’。”
会议室里响起一阵低低的骚动。有人倒吸了一口凉气,有人交换了一个眼神,有人直接把手里的文件放到桌上,像是拿不住了一样。
会长没有理会这些反应,继续说下去:“按照协会的流程,一旦出现‘不可测量级’的判定,可以直接跳过准伟大阶段,进入伟大魔女封号评审程序。也就是说,如果不出意外,三个月之内,这个女孩就会正式获得伟大魔女的封号。”
他顿了顿,目光变得锐利起来,声音也沉了几分:“你们应该很清楚,这意味着什么。”
坐在会长左手边的一个中年人开口了,声音有些沙哑:“一旦她封号成功,我们在东海区的所有布局都会受到直接影响。她的梦境炼金术已经让炼金公会那边开始重新评估市场格局了。如果她再获得伟大魔女的正式身份……”
“那就不是市场格局的问题了。”会长打断了他,语气冷得像冬天里的铁皮,“她会变成一堵墙,一堵我们翻不过去的墙。”
会长拿起桌上的钢笔,在指尖转了一圈,然后猛地拍在桌面上,发出一声脆响。所有人都吓了一跳,抬头看向他。
他站起身来,双手撑在桌面上,身体微微前倾,目光像刀子一样扫过在场每一个人的脸。
“必须在封号之前,”他一字一顿地说,“废了她。”
会长缓缓坐回椅子上,拿起手机,拨了一个号码,对着话筒说了三个字:“启动吧。”
然后他挂断电话,靠在椅背上,看着窗外渐渐暗下来的天色,眼底的阴影像是墨汁一样缓缓扩散开来。
而在镜像塔学院的食堂里,宁小眠正端着一碗番茄鸡蛋面,吃得正香。她把脸埋进碗里,吸溜吸溜地喝着汤,完全不知道在城市的另一端,有人正在为她的未来拍桌子。
沈知衡坐在她对面,端着一杯茶,目光落在小眠身上,眼底带着一丝温和的、近乎宠溺的笑意。
宁小眠抬起头,嘴角沾着一片葱花,含含糊糊地说:“好吃。”
沈知衡伸手,用拇指轻轻擦掉她嘴角的葱花,指腹在她唇边停了一瞬,然后收回手,端起茶杯抿了一口,什么也没说。
窗外的阳光正好,食堂里人来人往,喧闹声像是一层温暖的噪音,包裹着这个平凡得不能再平凡的午后。
第165章 商会跪完·165
宁小眠坐在第三排靠走道的位置,双手规规矩矩地放在膝盖上,眼睛半睁半闭,脑袋已经开始一点一点地往下沉。她昨晚在梦里炼了一整夜的药——不是因为勤奋,是因为白天喝了一杯沈知衡泡的茶,结果精神太好,睡不着,只好爬起来进梦工坊干活。
沈知衡坐在她右手边,姿态端正,目光平静地落在前方的讲台上,左手却不动声色地伸过去,在小眠的后腰处轻轻托了一下。
宁小眠的身子晃了晃,没有倒下去,又迷迷糊糊地坐直了。
“还有多久啊?”她的声音含含糊糊的,嘴唇几乎没怎么动,像是梦呓。
“快了。”沈知衡低声说,“会长还没到。”
“哦。”宁小眠应了一声,然后脑袋又开始往下点。
礼堂里的座位坐了大半,除了镜像塔学院的师生代表之外,还有十几家媒体的记者。长枪短炮架在过道两侧,闪光灯偶尔亮一下,空气里弥漫着一种微妙的紧张感——像暴风雨来临前那种压得人胸口发闷的安静。
没有人知道黑潮商会的会长为什么要亲自来学院公开道歉。
但所有人都知道,这件事一定不小。
——三天前,黑潮商会在东海区的十三家关联炼金工坊同时被魔女协会查封,理由是“涉嫌恶意商业干扰与非法技术剽窃指控”。消息传出来的当天,黑潮商会的股价直接跌穿了地板,连带着几个跟商会关系密切的小家族也一夜之间蒸发了大半身家。
然后,就在昨天傍晚,商会会长亲自致电镜像塔学院的校长办公室,语气恭敬得近乎卑微,请求在学院礼堂举行一场公开道歉会。
校长挂了电话之后沉默了很久,最后只说了一句话:“让他们来。”
——此刻,礼堂后门被推开的声音打断了所有人的思绪。
一阵低沉的脚步声从过道尽头传来,伴随着西装布料摩擦的窸窣声响。七八个穿着黑色正装的人鱼贯而入,为首的是一个五十岁左右的中年男人,头发梳得一丝不苟,脸上的表情却像是刚吞了一整颗柠檬——嘴角勉强挂着笑,眼底却阴沉得像暴风雨前的海面。
他的身后跟着四个律师,每人手里都抱着厚厚一摞文件,还有一个助理模样的人端着一个托盘,上面放着一张支票。
记者们的快门声瞬间密集了起来,闪光灯像是暴雨里的闪电,把整个礼堂映得一片惨白。
会长走到讲台中央,站定,双手扶住讲台边缘,目光在台下扫了一圈,最后落在了第三排那个正在打瞌睡的小个子女孩身上。
准确地说,黑潮商会上下所有人现在都认识这个女孩。那个在省赛上以一己之力掀翻整个炼金市场的“梦境炼金术士”,那个被魔女协会检测出“不可测量级”魔力的怪物,那个即将进入伟大魔女封号评审程序的准伟大魔女。
商会的分析师团队在她身上砸了整整三个月的资源,试图找到她的弱点,找到她能力的边界,找到任何一种可以压制她的方法。
结果他们找到的唯一结论是——她每天都在睡觉。
会长深吸了一口气,把目光从宁小眠身上移开,对着话筒开口了。
“各位媒体朋友,各位镜像塔学院的师生代表,我是黑潮商会会长,周远图。”
他的声音在礼堂里回荡,带着一种刻意压低的、沉痛的语气,像是正在念悼词。
“今天,我站在这里,是为了就本商会过去一段时间内,针对宁小眠同学及其梦境炼金术所进行的一系列不当商业行为,作出正式的、公开的道歉。”
周远图没有理会,继续说了下去:“经过本商会内部调查,确认有部分管理层成员,在未经过核实的情况下,对宁小眠同学提出了‘技术剽窃’的不实指控,并试图通过商业手段干扰其正常研究进程。对此,本商会深表歉意,并愿意承担全部责任。”
他顿了顿,从口袋里掏出一张叠好的稿纸,展开,清了清嗓子,开始逐字逐句地念起来。
那是一份律师起草的道歉声明,措辞严谨到了近乎虚伪的程度,每一个标点符号都透着被法律团队反复打磨过的光滑感。周远图念得字正腔圆,语调低沉而诚恳,如果不看他的表情,几乎会以为他发自内心地感到愧疚。
然后,有人注意到第三排的那个女孩——脑袋已经完全垂了下去,靠在旁边那个清冷少女的肩膀上,呼吸均匀而绵长,胸口微微起伏。
沈知衡感觉到了肩膀上突然多出来的重量,微微偏头,视线落在那颗毛茸茸的脑袋上。小眠的侧脸压在她的肩头,脸颊上的软肉被挤得微微鼓起,嘴唇微微张开,露出一小截舌尖,呼吸间带着一种极其微弱的、像是小猫打呼噜一样的声音。
沈知衡的眼底浮起一丝极淡的笑意。
她没有动,只是极其自然地抬起右手,轻轻托住小眠的后脑勺,帮她调整到一个更舒服的姿势。手指穿过小眠柔软的发丝,指腹在她头皮上轻轻摩挲了两下,动作轻柔得像是在抚摸一只正在打盹的猫。
小眠的呼吸又沉了几分,嘴角微微翘起,像是在梦里遇到了什么好事。
“……本商会承诺,即日起撤回所有针对宁小眠同学的商业干扰行为,并主动配合魔女协会的后续调查。同时,本商会将向宁小眠同学提供以下赔偿——”
他拿起托盘上的那张支票,展示给台下的记者们看。支票上的数字在闪光灯下亮得刺眼——那是七位数,黑潮商会显然是下了血本。
沈知衡抬起另一只手,做了一个“请安静”的手势,动作很轻,却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压迫感。
周远图的声音顿了一下,以为沈知衡要说什么,于是停了下来,微微欠身,做出一个“请讲”的姿态。
沈知衡却没有站起来,只是微微侧过头,目光平静地落在周远图脸上,声音不大,却清晰地传遍了整个礼堂。
“会长,她最近炼金很累,睡着了。”
她顿了顿,嘴角勾起一个极浅的弧度,语气温和得像是在说一件微不足道的小事:“你的声音……可以小一点吗?”
然后,不知道是谁先笑出来的——很低很轻的一声,像是被捂住嘴漏出来的气音。紧接着,更多的窃笑声像是水波一样在座位间扩散开来,连前排的几个记者都忍不住把镜头往下压了压,肩膀微微耸动。
周远图的脸色从铁青变成了猪肝色,又从猪肝色变成了惨白,像是被人当众扇了一巴掌。他握着稿纸的手指关节发白,嘴唇抿成一条细线,目光在沈知衡脸上停留了几秒,最终什么也没说,低下头,把稿纸凑近话筒,声音压低了一个度,继续念了下去。
“……同时,本商会将向宁小眠同学提供以下赔偿方案……”
他的声音压得很低,低到几乎只有前三排能听清,像是一个在图书馆里被管理员警告过的学生,小心翼翼地翻着书页,不敢发出任何多余的声音。
记者们交换了一个意味深长的眼神——这个画面,比任何道歉声明都有力量。
一个黑潮商会的会长,身家过亿,在东海区呼风唤雨了二十年的商业巨头,此刻正站在一个学院的礼堂里,压低声音念道歉稿,只因为台上的女孩睡着了。
宁小眠的头在沈知衡的肩膀上蹭了蹭,换了一个更舒服的姿势,然后咂了咂嘴,含含糊糊地嘟囔了一句梦话。
声音不大,但在安静的礼堂里,每一个字都清清楚楚地传到了所有人的耳朵里。
他手里的稿纸悬在半空中,嘴角抽搐了两下,眼底闪过一丝几乎要失控的怒意。但他终究没有发作——他身后站着的四个律师全都用一种近乎哀求的目光看着他,仿佛在说:忍住,会长,忍住。
他深吸了一口气,把稿纸翻到最后一页,用最快的速度念完了最后几行字,然后放下稿纸,对着台下鞠了一躬。
鞠躬的姿势很标准,九十度,停留了整整三秒。
记者们的快门声再次响起,闪光灯把整个讲台照得亮如白昼。
周远图直起身,把支票放在讲台上,然后转身,带着律师团队和助理,头也不回地离开了礼堂。他走路的步伐很快,皮鞋敲在地砖上的声音急促而沉重,像是踩在什么人的心上。
他走到门口的时候,脚步顿了一下,回头看了一眼那个还在睡觉的女孩。
她什么也没说,只是微微歪了一下头,嘴角挂着一丝极淡的笑意,眼神里却什么情绪都没有——像是一面镜子,映出了周远图此刻的狼狈与愤怒,却不留下任何痕迹。
周远图收回了视线,推开门,走了出去。
礼堂里安静了几秒,然后,像是被按下了开关一样,议论声轰然炸开。记者们开始收拾器材,低声交流着刚才的画面;学生们交头接耳,有人忍不住笑出声来,有人掏出手机给朋友发消息。
她依然维持着那个姿势,右肩微微倾斜,左手托着小眠的后脑勺,右手轻轻拍着她的背,像是在哄一个做了噩梦的孩子。
过了大约五分钟,宁小眠动了动,睁开了眼睛。
她迷迷糊糊地坐直了身子,揉了揉眼睛,茫然地看了看四周,然后转过头,看着沈知衡,问:“结束了吗?”
“哦。”宁小眠打了个哈欠,眼角渗出一点泪花,“他们道歉了吗?”
“那就好。”宁小眠点了点头,然后又歪了歪头,有些困惑地问,“我怎么没听到?”
沈知衡看着她,眼底带着一丝藏得很深的温柔,伸手帮她理了理睡乱了的头发,轻声说:“因为你睡着了。”
“哦。”宁小眠又点了点头,然后像是想起了什么,眼睛亮了一下,“对了,我刚才梦到了一种新的药剂配方,加一点月见草油和薄荷精粹,应该能做出一种喝了能让人心情变好的药——”
她说着说着就开始兴奋起来,双手比划着,眼睛里闪着光,完全忘了刚才发生的一切。
沈知衡安静地听着,偶尔点点头,偶尔问一两个问题,嘴角始终挂着一丝若有若无的笑意。
而此刻,礼堂外,一辆黑色轿车正沿着学院门前的林荫道缓缓驶离。
周远图坐在后座上,车窗紧闭,车内一片沉默。他靠在座椅上,闭着眼睛,手指一下一下地敲着扶手,节奏越来越快。
副驾驶座上的助理小心翼翼地回过头,低声问:“会长……我们下一步怎么办?”
他睁开眼睛,看着窗外飞速后退的街景,眼底的阴影比夜色还要浓稠。
过了很久,他才开口,声音沙哑而低沉:“启动……备用方案。”
助理的瞳孔猛地缩了一下,张了张嘴,最终什么也没说,转回头去,手指攥紧了扶手。
车驶入夜色,尾灯像两点猩红的眼睛,消失在路的尽头。
第二天清晨,《魔女周报》的头版上印着一张照片。
照片里,沈知衡微微侧着头,右手托着宁小眠的后脑勺,目光低垂,嘴角带着一丝极淡的笑意。而宁小眠靠在她肩上,睡得正香,脸颊被挤得微微鼓起,嘴唇微微张开,像是一只毫无防备的幼兽。
照片下方是一行加粗的大字标题——
“永眠魔女睡着打脸黑市商会:道歉会长被迫压低声音,只因怕吵醒她。”
第166章 旧魂头痛·166
藏书塔的顶层是一间被遗忘的房间。
说“被遗忘”并不准确——至少学院的管理系统里还登记着这间房,门牌上写着“特藏阅览室·no.7”,钥匙挂在塔楼管理员办公桌最里面的钩子上,登记簿上最近一次的借阅记录是七年前。真正被遗忘的是这间房本身的位置:它藏在藏书塔七楼与八楼之间的夹层里,楼梯拐角处一扇与墙同色的木门,没有窗户,只有一盏永远亮着的钨丝灯,把四壁的书架照出一层昏黄的旧时光滤镜。
沈知衡是三个月前偶然发现这间房的。
当时她正在追查一条关于“旧神之战”的文献线索,图书馆的主检索系统里查不到任何相关条目,倒是七楼角落里一本落满灰的《镜像塔学院建校史料汇编》的附录里,提到了一句:“旧神之战相关手稿,现存于塔楼特藏阅览室·no.7,需经院长授权方可查阅。”
全知路线的魔女最擅长的不是正面突破,而是绕过规则。沈知衡花了三天时间,通过比对塔楼的建筑图纸和历代修缮记录,推断出夹层的存在,又花了一周,从管理员老伯的茶杯里顺走了钥匙的模子。
她从不觉得自己这样做有什么不妥。前世养成的习惯——信息从来不会自己送上门来,你得学会自己拿。
钨丝灯发出昏黄的光,在沈知衡面前摊开的手稿上投下一圈暖色的圆。她坐在一张老旧的木椅上,背脊挺直,左手压着书页边缘,右手指尖缓缓划过泛黄的纸面。纸张的触感薄而脆,像是轻轻一碰就会碎裂成齑粉,她不得不放轻力道,指尖几乎只是悬空掠过。
手稿是用一种她认不出的墨水写成的——至少不是现存的任何一种标准魔女墨水。字迹在某些地方已经褪成淡褐色,在灯下几乎看不清笔画,她不得不眯起眼睛,一个字一个字地辨认。
“……旧神之战尾声,七位伟大魔女联手封印了虚空裂缝。封印的代价是——”
字迹在这里断开,像被什么打断了一样。下一页的开头是一滩褐色的污渍,形状不规则,像是某种液体溅上去后干涸的痕迹。沈知衡盯着那滩污渍看了几秒,没有去猜测那是什么——她见过足够多的血,不需要猜。
那是一幅插画——或者说,是一幅残片。画面的大部分已经被撕去,只留下右下角的一小块,画面上隐约可以辨认出一座高塔的轮廓,塔身倾斜,像是正在倒塌。塔的顶端有一团模糊的火焰,焰舌向外翻卷,像是要从纸面上烧出来。
而在火焰的下方,高塔的中部,有一个小小的身影。
画师的笔触很粗糙,人物的五官只是一笔带过,甚至分辨不出性别和年龄。但沈知衡在看到那个身影的一瞬间,指尖猛地一颤,像是被烫到了一样收回了手。
像是有一根烧红的铁针从她的后脑勺扎进去,穿过颅骨,直抵前额。沈知衡下意识地咬紧了牙关,左手猛地按住太阳穴,右手撑在桌沿,指节泛白。眼前的画面开始晃动——钨丝灯的光晕、泛黄的书页、书架上的书脊,全都像被水泡过的墨迹一样模糊、扭曲、融化。
红色的、金色的、夹杂着黑烟的火焰,从四面八方涌来。热浪扑面,烧得她的皮肤发紧,睫毛几乎要卷曲。她听到了声音——木头断裂的脆响、石块坠落的闷响、风灌进裂缝的呼啸声。还有别的声音,某种她无法用语言形容的低频嗡鸣,像是大地在呻吟,又像是某种巨兽的呼吸。
她只知道自己在动——不,是她周围的世界在动。视角是倾斜的,快速向下,风声尖锐地擦过耳膜。有什么东西从她身边掠过,是碎石?是木屑?她分辨不清。
那个身影在火焰的映衬下显得格外单薄,衣摆被气流掀起,像一面破碎的旗帜。她的脸——沈知衡看不清她的脸,只有一团模糊的轮廓,像是被什么遮挡住了,又像是她自己不敢去看清。
一声很轻的、像是叹息又像是呼唤的声音,穿过火焰和风声和低频的嗡鸣,落在她的耳朵里,清晰得像是在耳边说出来的。
头痛像潮水一样退去,留下的是钝痛和一种空荡荡的感觉。
沈知衡睁开眼睛——她不知道自己是什么时候闭上的——发现自己的后背已经湿透了。衬衫贴在皮肤上,凉飕飕的。她的右手还撑着桌沿,指尖微微发抖,左手按在太阳穴上,能感觉到血管在皮肤下突突地跳动。
钨丝灯还在亮着。书页还在摊开着。那个小小的身影还在坠落着。
沈知衡盯着那幅残片看了很久,然后慢慢地呼出一口气,松开按着太阳穴的手,重新坐直了身体。她的手指还在微微发抖,但她已经习惯了——这半年来,类似的头痛发作得越来越频繁,每次都会带出一些破碎的画面,像是被埋在某处的记忆碎片,被某种力量一点一点地翻出来。
她从来不去深究这些画面的含义。
因为她隐约知道,那些画面里藏着的答案,可能会改变一切。
她合上手稿,揉了揉眉心,正打算起身去倒杯水——
不是被推开的,准确地说,是被撞开的。木门撞在墙上发出一声闷响,钨丝灯的灯泡晃了晃,光影在墙壁上跳了一下。
沈知衡抬起头,看到门口站着一个人。
她穿着一件宽大的睡衣——是沈知衡去年给她买的那件,奶白色的棉布质地,领口绣着一只打哈欠的小猫——外面胡乱披了一件学院外套,拉链都没拉,露出里面皱巴巴的衣摆。她的头发乱成一团,左边的一绺翘得高高的,像是刚从枕头里拔出来。她的眼睛睁得很大,没有平时那种半睡半醒的迷蒙,而是亮得惊人,像是被什么点燃了一样。
一只脚踩在冰凉的石板地上,另一只脚悬着,脚趾微微蜷缩,像是踩到了什么硌脚的东西也没顾得上看一眼。
沈知衡看着她,张了张嘴,还没来得及说话,宁小眠已经冲了过来。
她冲得那么急,以至于膝盖撞到了桌腿,发出一声闷响,桌上的手稿晃了一下,差点滑下去。但宁小眠根本没管,她直接扑到沈知衡面前,双手抓住沈知衡的肩膀,力道大得让沈知衡都微微皱了一下眉。
宁小眠的声音比平时低,没有了那种软绵绵的慵懒,反而带着一种几乎不像是她会有的急促。她的眼睛上下扫着沈知衡的脸,像是在检查什么 —— 从额头到下巴,从眼角到嘴唇,每一个细节都不放过。
沈知衡还没来得及回答,宁小眠已经看到了她按在太阳穴上的手指,和她额角渗出的细密汗珠。
她没有再问第二次,直接伸手捧住了沈知衡的脸。
宁小眠的手很凉 —— 她是从被窝里直接跑出来的,手上还带着夜间的凉意。但她的动作很轻,轻得像是在捧一件易碎的东西。她的拇指贴着沈知衡的颧骨,指腹轻轻摩挲过那里的皮肤,像是在确认什么。
她的声音很平静,甚至带着一丝轻松,像是在说一件微不足道的小事。但她没有躲开宁小眠的手。
沈知衡感到一股温热的、柔软的、像是温水流淌一样的能量,从宁小眠的指尖渗进来,顺着颧骨的皮肤,蔓延到太阳穴,然后渗入颅骨深处。那股能量所到之处,钝痛像是被融化的冰块一样,一点一点地消散。
不是用来战斗的那种,不是用来造物或归虚的那种,而是另一种用法——宁小眠自己摸索出来的,从来没有在任何教科书上出现过的用法。她说这叫“梦的安抚”,是用梦境的力量去包裹和抚平精神力的波动。
沈知衡曾经问过她是怎么做到的,宁小眠歪着头想了半天,最后说:“就像……把一团乱糟糟的毛线,一根一根地理顺。”
那股温暖的能量在她的颅骨里缓缓流动,像是有一双看不见的手,轻轻按揉着她紧绷的神经末梢。疼痛像潮水一样退去,留下的是温热和安宁。
她不知道过了多久——也许是几分钟,也许是更久——当她再次睁开眼睛的时候,看到的是宁小眠的脸。
宁小眠还保持着捧着她脸的姿势,只是手指已经从紧张变成了放松,指腹轻轻贴着她的皮肤,像是在确认她还在。她的眼睛已经睁开了,眼眶微微泛红,下眼睑的边缘有一层薄薄的水光,在钨丝灯的映照下,像是一层碎掉的玻璃。
她的声音有些沙哑,像是在喉咙里含了很久才说出来。
“不痛了。”她又补了一句,像是在跟沈知衡确认,又像是在跟自己确认。
沈知衡看着她泛红的眼眶,看着她微微颤抖的睫毛,看着她光着的脚丫和翘起的头发,心里忽然涌上一股说不清道不明的情绪。那情绪不是心疼——至少不全是心疼。更像是一种空旷的、久远的、像是从很深很深的地方翻涌上来的酸涩。
她伸手握住宁小眠的手腕,把她的手从自己脸上轻轻拉下来,握在手心里。
“只是偏头痛。”沈知衡说,声音很轻,嘴角甚至带着一丝笑意,“最近看书看多了,眼睛累。”
她盯着沈知衡看了几秒,然后低下头,视线落在沈知衡还握着她手腕的手上。又过了几秒,她抬起头,眼眶还是红的,但眼神已经变了——那种软绵绵的、好说话的神情消失了,取而代之的是一种很认真的、几乎不像她的执拗。
宁小眠挣开她的手——不是用力的那种,而是轻柔地、坚定地把自己的手腕从沈知衡的掌心里抽出来,然后反手握住沈知衡的手,拉着她站起来。
沈知衡被拉到房间角落的旧沙发上。那张沙发的年代比房间里的书还要久远,弹簧已经失去了弹性,坐垫塌成一个凹陷的坑。沈知衡被按进那个坑里,背靠着松软的靠背,还没来得及说话,就看到宁小眠弯下腰,把沙发旁边的小茶几挪到一边,然后——
宁小眠把自己蜷成小小的一团,背靠着另一边的扶手,膝盖抵着沈知衡的大腿外侧,双手抱着自己的膝盖,下巴搁在膝盖上。她的眼睛直直地看着沈知衡,像一只守着什么东西的小兽。
“我不走。”她说,“你也不准走。”
沈知衡看着她,沉默了几秒,然后轻轻地叹了口气。
她伸手拿起沙发扶手上搭着的一条旧毛毯——不知道是哪位前任使用者留下的,带着一股陈旧的樟脑味——抖开,盖在宁小眠身上。宁小眠没有反抗,反而自己拉了拉毛毯的边缘,把自己裹得更紧了一些。
“你要是再头痛。”宁小眠的声音从毛毯边缘传出来,闷闷的,“我就把你打晕,背回去睡觉。”
“我又不是要跟你打架。”宁小眠认真地说,“我可以在你茶杯里下安眠药。”
沈知衡愣了一下,然后笑得更深了。
“梦里学的。”宁小眠理直气壮地说,“梦里有一本书,教了很多阴险的招数。”
沈知衡靠在沙发靠背上,侧过头,看着蜷缩在毛毯里的宁小眠。钨丝灯的光落在宁小眠的侧脸上,把她的轮廓镀上一层暖色的光晕。她的睫毛在眼睑下方投下一小片阴影,随着呼吸轻轻颤动。
呼吸变得均匀而绵长,胸口缓缓起伏,手臂放松地从膝盖上滑下来,落在毛毯外面。她的手指微微蜷曲,指尖轻轻搭在沙发的布面上,像是在梦里还抓着什么。
她就那样侧着头,看着宁小眠的睡脸,看着钨丝灯的暖光在她的头发上跳跃,看着她的睫毛偶尔轻轻颤一下,像是梦到了什么。
取而代之的是一种很奇异的平静,像是风暴过后的海面,所有的浪都被抚平了,只剩下缓缓起伏的波纹。
沈知衡伸出手,指尖轻轻落在宁小眠的头顶,顺着她翘起的那绺头发,慢慢地、轻轻地往下捋。发丝很软,带着一点洗发水的味道——是她常用的那款,牛奶和蜂蜜的气味。
宁小眠在睡梦中微微动了动,往她的方向蹭了蹭,额头抵上了沈知衡的腰侧。
沈知衡的手指顿了一下,然后继续往下,穿过她的发丝,停在她的后颈。那里的皮肤温热而柔软,她能感觉到宁小眠的脉搏,一下一下,平稳而有力。
那些破碎的画面又浮了上来——火焰、倒塌的塔、坠落的身影、那声像是叹息又像是呼唤的“知衡”。
她睁开眼,低头看着靠在她腰侧的宁小眠。
沈知衡的喉咙动了动,她张了张嘴,声音很轻,轻得像是怕吵醒什么——
她顿了顿,手指轻轻抚过宁小眠的后颈,像是在确认什么。
她睡得很沉,呼吸均匀,嘴角微微放松,像是在做一个甜美的梦。她不知道沈知衡说了什么,不知道沈知衡眼底那一闪而过的、像是疼痛又像是释然的情绪,也不知道沈知衡的手指在她的后颈上停留了多久,才轻轻地收了回去。
第167章 刺客败退·167
训练场的窗户是被什么东西从外面撞碎的。
玻璃碎片哗啦一声溅进来,在场地中央的防滑垫上弹跳了几下,碎成更小的颗粒。白槿下意识举盾,左手拉住宁小眠的手腕往自己身后一带,盾面上已经亮起一层淡金色的魔力屏障。
三道黑影从破碎的窗口翻入,动作干净利落,落地时几乎没有声音。他们穿着统一的黑色作战服,面部被战术面罩遮得严严实实,只露出眼睛。领头那个身材最高大,落地后第一时间抬手,一道银白色的链索从他袖口激射而出,直取宁小眠的面门。
宁小眠的瞌睡还没完全醒。她刚刚和白槿对练了两轮,正打算歇一会儿,结果窗户就碎了。她眨了眨眼,看着那根银白色的链索在空中划出一道弧线,像是慢动作一样朝自己飞来。
“小眠!”白槿的盾牌已经挡在她面前,链索撞上盾面,发出一声刺耳的金属撞击声,火花四溅。白槿闷哼一声,往后退了半步,盾面上的淡金色屏障出现了一丝裂纹。
第二根链索从侧面绕了过来,像是长了眼睛一样绕过白槿的盾牌,精准地缠上了宁小眠的左手腕。
冰凉的触感贴上皮肤的瞬间,宁小眠感觉到一股奇怪的力量从链索渗入体内,像是一层薄薄的冰壳覆盖在了她的魔力回路上。她能感觉到自己的魔力还在,但像是被什么东西压住了,流动变得滞涩,像是水管里突然结了冰。
“禁魔链?”宁小眠低头看着手腕上那根银白色的链索,语气里带着一丝好奇,没有多少恐惧,“这东西不是只在教科书上见过吗?”
领头的刺客没有说话,手腕一抖,链索收紧,想把宁小眠拽过去。
宁小眠被拽得往前踉跄了一步,脚在防滑垫上蹭了一下,差点摔倒。她皱了皱眉——不是因为疼,是因为困。刚才那一阵战斗的动静让她的睡意消散了一些,但现在被链索拖拽,她又觉得眼皮开始发沉了。
“你们是来抢什么?”她歪了歪头,看着那个领头的刺客,“我身上没钱,又没带工坊的成品出来。”
这个反应不对。他们接到的情报里说目标是一个一年级生,擅长梦境类能力,战斗素养一般,只要用禁魔链压制住魔力就能轻松控制。但眼前这个娇小的女生被链索缠住了胳膊,不但没有惊慌,反而用一种“你们是不是找错人了”的语气在跟他们说话。
“动手。”领头的刺客低声下令,左手已经从腰间拔出一把造型奇特的手枪——枪管比普通手枪粗了一圈,枪身刻满了密密麻麻的符文,在训练场的灯光下泛着暗沉的光泽。
白槿的脸色变了。她认出了那把枪。这不是普通的制式武器,是境外猎巫组织的专用装备,弹头里封着专门针对魔女魔力回路的干扰剂,击中后会在瞬间阻断魔力循环,严重的甚至会导致魔力回路永久性损伤。
“小眠小心!”白槿的盾牌再次举起,但她距离宁小眠有两步远,而那把枪的枪口已经对准了宁小眠的胸口。
枪声在训练场里炸开,沉闷而短促,像是有什么东西被压缩后突然释放。子弹带着一道暗红色的轨迹,直直地射向宁小眠。
不是故意的。她是真的困了。刚才禁魔链压制魔力的时候,她的身体自动进入了节能模式——也就是犯困。她张开嘴,打了个小小的哈欠,眼睛眯成了一条缝,连枪声都没能让她完全清醒过来。
那颗飞到她面前的子弹,在半空中消失了。
不是被挡开,不是被弹飞,是在飞行途中突然消失,像是从来就没有存在过一样。
他看到了什么?反魔女弹,经过特殊处理的符文子弹,专门用来破除魔女防御的弹药,就这么在离目标不到半米的地方凭空消失了?
宁小眠低头看了看自己空空的右手,又看了看那个刺客,表情困惑。“这个东西,”她指了指自己左手腕上的禁魔链,“你们不要了吗?”
禁魔链的银白色表面开始出现裂纹。不是金属疲劳的那种裂纹,而是像纸张燃烧后留下的灰烬痕迹,从接触宁小眠皮肤的部分开始,一点一点地往外蔓延。
领头的刺客下意识松开了链索的手柄,但已经来不及了。整根禁魔链在短短两秒内化成了灰白色的粉末,从宁小眠的手腕上脱落,洒落在防滑垫上,像是一堆细碎的石灰。
“物质归虚。”白槿低声说,语气里带着一丝震撼。
她听说过宁小眠这个能力——从俱乐部的训练记录里看到过,说是能把物质转化为虚无,但亲眼见到还是第一次。那股力量没有任何花哨的特效,没有光芒,没有声响,只是安静地、不可逆转地让东西消失。
领头的刺客后退了一步,手探向腰间第二把枪。
“别让他再开枪!”白槿已经冲了上去,盾牌正面撞向刺客的侧身,把他撞得往旁边歪了半步。第二颗子弹擦着宁小眠的耳边飞过,撞在训练场后方的墙壁上,炸开一个拳头大的坑。
宁小眠转头看了看墙上那个坑,又转回来,目光落在刺客腰间的弹药箱上。
那是一个黑色的金属箱,大概三十厘米长,二十厘米宽,侧面印着一个白色的骷髅标志——猎巫组织的标准装备。箱子半开着,能看到里面整齐排列的暗红色弹头。
剩下的两个刺客想要阻拦她,但白槿的盾牌已经横在了他们面前。淡金色的屏障重新亮起,比刚才更加明亮,像是白槿把所有魔力都灌注了进去。
宁小眠蹲下身,看着那个弹药箱。里面的子弹至少有三十发,每一颗都刻着密密麻麻的符文,散发着微弱的魔力波动。她伸出手,指尖轻轻碰了一下箱子边缘。
弹药箱里的所有子弹,在同一瞬间化成了灰烬。
不是一颗一颗地消失,是整箱、同时、一起。像是有人按下了某个开关,所有反魔女弹同时失去了物质形态,变成了一堆暗红色的粉末,安静地躺在箱底。
领头的刺客发出一声低吼,想从腰间拔出近战武器,但宁小眠已经站了起来。她伸手抓住他的手腕,往下一压,膝盖顶住他的后腰,把他的身体压得弯了下去。
动作并不快,甚至有些慢吞吞的,但那个刺客发现自己完全无法反抗。那股压制他魔力的力量——不对,那不是压制,是“消除”。他体内的魔力在被接触的部分迅速消散,像是被什么东西吸走了,让他整个人都变得虚弱无力。
宁小眠把他按在地上,膝盖抵住他的后背,一只手反扣住他的双手手腕,姿势看起来像是警察制服嫌疑人的标准动作。她的力道不大,但位置压得很好,让那个刺客完全使不上力。
“你们是从哪里进来的?”宁小眠问,语气还是那种懒洋洋的调子,像是上课时随口问同桌一个问题。
刺客没有说话,只是咬着牙,试图挣扎。
宁小眠叹了口气,把下巴搁在自己的手背上,半眯着眼。“好累啊,你们为什么要挑今天来?我今天上午刚跟知衡姐姐去看了新工坊的选址,下午还要跟白槿练盾防配合,晚上还要去梦里炼药,日程排得很满的。”
白槿站在一旁,盾牌还举着,但表情已经从紧张变成了无奈。她看着宁小眠骑在那个刺客背上,用一种“你们打扰我午睡了”的语气在审讯,觉得这场面莫名有些荒诞。
沈知衡站在门口,手里还拿着一个文件夹,看样子是刚从办公室过来。她的目光扫过碎了一地的玻璃、墙上那个弹坑、散落在防滑垫上的粉末,最后落在宁小眠身上——那个骑在刺客背上的、头发有点乱、眼睛半睁半闭的娇小身影。
宁小眠抬起头,看到沈知衡,眼睛亮了亮,但很快又恢复了那种困倦的模样。她从刺客背上站起来,拍了拍膝盖上并不存在的灰尘,然后朝沈知衡走过去。
“知衡姐姐,”她打了个哈欠,声音闷闷的,“这些人是来抢我梦工坊的?”
沈知衡没立刻回答。她走过去,先是把宁小眠从头到脚看了一遍,确认没有受伤,然后才把目光投向地上的刺客,以及那个被打开的弹药箱。
“境外猎巫组织,”沈知衡淡淡地说,“黑蛇小组,专偷魔女炼金配方和成品。上个月在南方三省做了四起案子,手法跟这次很像。”
她蹲下身,用文件夹的边缘拨开刺客的面罩,露出一张中年男人的脸,嘴角有一道疤,眼神凶狠地盯着她。
“你们怎么找到这里的?”沈知衡问,语气平静得像是在问今天食堂吃什么。
沈知衡也没有追问,只是站起来,从口袋里掏出一卷白色的手帕,慢条斯理地擦了擦指尖,然后把手帕扔进了弹药箱的粉末里。
“小眠,下次遇到这种情况,”她说,“先睡觉。”
“睡一觉,然后在梦里把他们的装备都归虚掉,就不用亲自动手了。”沈知衡的语气很认真,但嘴角微微弯了一下,“省力。”
宁小眠认真地想了想,然后点了点头,“有道理。”
白槿在旁边收起盾牌,看着这对奇怪的组合,一时间不知道该说什么。她清了清嗓子,“那个……我先去找巡逻队来,这些人需要处理一下。”
“嗯,麻烦你了。”沈知衡点了点头,然后转向宁小眠,伸手把她翘起来的头发按了按平,“刚才用归虚用了多少?”
“就……就三下?”宁小眠掰着手指数,“链索一下,子弹一下,弹药箱一下。不多。”
沈知衡笑了笑,伸手揽住宁小眠的肩膀,把她往自己身边带了带。“走吧,送你去休息室躺一会儿。这里让白槿和巡逻队处理。”
宁小眠被她揽着走了两步,突然想起什么,回头看了一眼地上那个刺客,问:“他们为什么要抢我的梦工坊?”
她没有立刻回答,而是低头看了看宁小眠仰起的脸,那双困倦的、带着好奇的、亮晶晶的眼睛。
“因为你的梦工坊,”她说,“值很多钱。”
宁小眠“哦”了一声,没有追问,只是把头靠在了沈知衡的肩膀上,闭上了眼睛。
沈知衡揽着她的肩膀,走出训练场。门在她身后关上,隔绝了里面的狼藉和刺客低沉的喘息声。
走廊里很安静,只有钨丝灯发出的嗡嗡声和宁小眠轻缓的呼吸声。
沈知衡侧过头,看着靠在自己肩膀上已经快要睡着的宁小眠,眼底有什么东西在翻涌。
境外猎巫组织,黑蛇小组,禁魔链,反魔女弹。
这些都不是普通的小贼能拿到的装备。
有人在背后养着他们。而养他们的人,目标很明确——不是梦工坊的配方,是宁小眠这个人。
沈知衡的指尖微微收紧,落在宁小眠的肩头,像是在确认什么。
宁小眠在睡梦中模模糊糊地嘟囔了一句什么,往她怀里又蹭了蹭。
沈知衡低头,在她蓬松的发顶上轻轻落下一个吻,声音轻得几乎听不见。
第168章 反抱首席·168
训练场的清理工作比预想中花的时间更长。
白槿带着巡逻队来的时候,宁小眠已经靠在走廊的长椅上睡着了,脑袋歪向一边,呼吸均匀而轻缓,像是刚才那场袭击从来没有发生过。沈知衡站在她旁边,一只手插在校服口袋里,另一只手里捏着那张已经被体温焐热的手帕,目光落在走廊尽头那扇半开的窗户上,不知道在想什么。
“首席,”巡逻队的队长是个三十出头的男性魔女,穿着深蓝色的制服,肩上扛着两杠,看起来经验老到,“现场勘查完了。三个刺客身上没有任何身份标识,装备是黑市货,但禁魔链和弹药的工艺水平远超普通黑市水准,应该是有人专门供货。”
沈知衡点了点头,没有回头,“人带走了?”
“已经移交学院安保处了,后续会走正式审讯流程。”队长顿了顿,压低声音,“首席,这件事要上报校董会吗?”
“报。”沈知衡终于转过来,语气平淡,“但是报的时候加上我的名字。就说——沈知衡在场,袭击目标为我的赞助对象,案件由我全程跟进。”
队长愣了一下,随即点头,“明白了。”
他说完便带着人离开了,脚步声在走廊里渐渐远去,最后只剩下钨丝灯嗡嗡的声响和宁小眠轻缓的呼吸。
沈知衡转过身,低头看着靠在长椅上的宁小眠。
光线从头顶洒下来,在她闭着的眼皮上投下一小片柔和的阴影。她的胳膊搭在膝盖上,袖子因为刚才的动作卷上去了一截,露出一小段手腕。
她蹲下身,动作很轻,像是怕惊动什么似的,伸手把宁小眠的袖子又往上推了一点。那道红痕完整地露了出来——大约两指宽,从手腕中段一直延伸到小臂内侧,边缘微微泛着青紫色,是被禁魔链勒过之后留下的印记。
宁小眠的皮肤很白,那道红痕在上面显得格外刺眼。
沈知衡盯着那道痕迹,指腹不自觉地收紧,捏皱了手帕的一角。
“唔……”宁小眠像是感觉到了什么,睫毛颤了颤,慢慢睁开眼睛。她看到沈知衡蹲在自己面前,先是愣了愣,然后迷迷糊糊地低头看了一眼自己的手腕,“哦,这个啊……不疼的。”
“骗人。”沈知衡的声音很平静,但宁小眠听出了一点不太对劲的东西。
沈知衡站起来,从口袋里摸出一管药膏——很小的一管,银色的盖子,上面没有任何标签,是她随身带着的东西。“走吧,送你回宿舍。”
“哦。”宁小眠站起来,跟在她身后走了两步,然后打了个哈欠,“其实我真的不疼。”
宁小眠的宿舍在塔楼的第七层,是一间单人房,不大,但窗户朝南,采光很好。沈知衡来过几次,每次都忍不住帮她把桌上堆成小山的零食包装袋和炼金草图整理一下。
她把药膏放在床头柜上,顺手把桌上两只空了的橘子皮扔进垃圾桶,又把歪倒的书本摞整齐,然后才回过身。
宁小眠正坐在床边,两条腿晃荡着,仰头看她。
宁小眠乖乖地往里挪了挪,腾出一半位置。
沈知衡在她身边坐下来,拧开药膏的盖子,挤了一点在指尖上。药膏是淡绿色的,散发着一股很清淡的草药味,带着一点凉意。
沈知衡托住她的手腕,另一只手的指尖蘸着药膏,轻轻按在那道红痕上。她的动作很慢,很轻,指尖的温度透过冰凉的药膏传到宁小眠的皮肤上,像是怕弄疼她似的,指腹在红痕周围画着极小的圈,一点一点地把药膏推开。
沈知衡的侧脸在台灯的光线下显得很柔和。她的睫毛很长,垂着眼睛的时候,在眼睑下方投下一小片扇形的阴影。她涂药的动作很专注,眉头微微蹙着,像是在处理什么精密的工作,而不是一道小小的擦伤。
“涂药的时候不要皱眉,”宁小眠突然开口,“会老得快。”
沈知衡的动作顿了一下,抬起眼睛看了她一眼,“你从哪听来的歪理?”
沈知衡忍不住弯了一下嘴角,但很快又收了回去,继续低头涂药。她的指尖从红痕的最下端开始,沿着痕迹的方向慢慢往上推,推过手腕,推过小臂中段,最后停在袖子卷起的边缘。
她松开宁小眠的手腕,准备把药膏的盖子拧回去。
她看着沈知衡低头拧盖子的侧脸,看着她垂下的发丝,看着她微微抿着的嘴唇,看着她把那管药膏放回床头柜上的动作。
不是慢慢伸过去的,是突然的、没有预兆的、像是一只困倦的小动物终于决定要靠近温暖的窝一样——她伸手环住了沈知衡的腰,用力把她往自己这边拉了一下。
沈知衡没有防备,身体微微前倾,一只手撑在了床垫上才稳住重心。
宁小眠的额头抵在了她的锁骨上。
很轻的触感,像是羽毛落在水面上。
她能感觉到宁小眠的呼吸透过校服的布料,温热地落在她的锁骨上,一下,一下,很浅,很稳。宁小眠的手臂环着她的腰,力道不大,但很坚定,像是不打算松开了。
“沈知衡。”宁小眠的声音闷闷的,从她怀里传上来,带着一点鼻音。
“你以后头疼的时候,”宁小眠说,额头在她锁骨上蹭了蹭,“也要让我这样抱你。”
那管药膏从她指尖滑落,掉在被子上,发出很轻的一声闷响。她没有去捡,只是保持着那个姿势,撑着床垫的手微微收紧,指节泛白。
“不要一个人忍着。”宁小眠的声音继续传来,有点含混,像是困意上来了,但每一个字都说得清清楚楚,“我看得出来。你有时候会突然停下来,眉头皱一下,然后又假装没事。你骗得了别人,骗不了我。”
然后她慢慢地、慢慢地抬起那只没有撑床垫的手,落在了宁小眠的后脑勺上。
她的手指穿过宁小蓬松柔软的发丝,指尖轻轻按在她的后脑上,掌心覆上去,带着一点微微的颤抖。她的拇指在宁小眠的发际线处来回摩挲了两下,动作很轻,像是在安抚什么。
“……嗯。”她应了一声,声音很轻,像是怕打破什么。
宁小眠没有抬头,只是把脸往她怀里又埋了埋,整个人的重量都靠了过去,像是一只终于找到了最舒服的窝的猫。
沈知衡低下头,下巴轻轻搁在宁小眠的发顶上。她的手指继续在宁小眠的后脑勺上轻轻揉着,动作缓慢而有节奏,像是在哄一个快要睡着的小孩。
台灯的光把两人的影子投在墙上,融在一起,分不清哪一块是谁的。
窗外的风轻轻吹动窗帘,带进来一点夜晚的凉意。
宁小眠的呼吸渐渐变得更轻、更慢了。
沈知衡感觉到了——怀里那具小小的身体完全放松了下来,重量全部压在她身上,呼吸变得均匀绵长,额头还抵在她的锁骨上,温热的触感隔着布料传来,像是一个小小的恒温炉。
她又保持那个姿势坐了一会儿,手指轻轻抚过宁小眠的发梢,确认她真的睡熟了之后,才小心翼翼地微微后仰,把宁小眠的身体扶着放平在床上。
宁小眠在睡梦中嘟囔了一句什么,翻了个身,侧躺着蜷缩起来,像一只虾米。
沈知衡站起来,弯腰把被子拉上来,轻轻盖在她身上。她的动作很轻,把被角掖到宁小眠的下巴下面,又把她额前散落的碎发拨开。
那张脸在台灯的光线下显得很柔和,睫毛在眼睑上投下淡淡的阴影,嘴唇微微张开,呼吸轻缓而安稳。她在睡梦中咂了咂嘴,像是在梦里吃到了什么好吃的东西。
她低头,在宁小眠的额头上落了一个吻。
很轻的吻,嘴唇只是轻轻碰了一下她的皮肤就离开了,像是蝴蝶停在花瓣上又飞走。
她没有立刻直起身,而是在床边又站了一会儿,看着宁小眠蜷缩的睡姿,看着她露在被子外面的那只手——手指微微蜷着,像是想要抓住什么。
沈知衡伸出手,轻轻握住那只手,把它放回被子里。
月光从窗外照进来,在地板上铺开一片银白色的光。那道光慢慢移动,最后落在两人交叠的手上——沈知衡的手覆在被子外面,宁小眠的手在被子里面,隔着薄薄的棉被,指尖的轮廓隐约可见。
沈知衡低头看着那两道交叠的影子,目光很深。
她的嘴唇动了动,声音低得几乎听不见,像是说给自己听的。
第169章 守护直播·169
宁小眠到的时候,门口已经围了至少三四十个记者,长枪短炮架在红毯两侧,闪光灯噼里啪啦地闪成一片,晃得她眼睛都睁不开。她眯着眼,本能地往旁边缩了缩,肩膀撞上一个软乎乎的东西——白槿伸手扶了她一把,低声说:“走中间,别往两边看。”
宁小眠“哦”了一声,乖乖低着头往前走,脑子里还在想昨晚没做完的那个梦。梦里她刚炼到第五炉的凝神药剂,眼看就要出成品了,闹钟响了。她到现在还在惦记那炉药,心里琢磨着今晚回去能不能接着做。
台上摆了一排长桌,铺着深蓝色的桌布,每个位置前都放了名牌和麦克风。她找到自己的名字——第三张椅子,中间偏左,旁边是唐晚舟,另一边空着一个位置,名牌上写着“监事·待定”。
她坐下去,椅子软得让她更困了。
台下已经坐满了人。前排是协会的各位理事和评审委员,后面是媒体区,再往后是受邀的魔女代表和各商会的观察员。黑潮商会的人坐在第三排靠右的位置,领头的是个穿着深灰色西装的中年女人,戴着金丝眼镜,表情平静,目光却一直往台上扫。
唐晚舟在旁边捅了她一下:“精神点,全国直播呢。”
“魔女协会全国频道,全平台同步。”唐晚舟压低声音,指了指台子两侧架着的几台摄像机,“你现在这张脸,全国至少两百万魔女在看。”
宁小眠眨了眨眼,又打了个哈欠。
发布会准时开始。主持人是东海分会宣传部的部长,姓林,四十出头的男性魔女,说话节奏稳健,先介绍了永眠封号评审的背景、流程和现阶段进展,又念了一遍评审委员会的名单。宁小眠听到自己的名字时,台下响起一阵礼貌的掌声,她条件反射地跟着鼓掌,鼓了两下才反应过来鼓的是自己。
第一个站起来的是《魔女日报》的记者,戴眼镜的年轻女人,问题中规中矩:“请问宁小眠女士,您的梦境炼金术在公众认知中仍属于比较新兴的路线,您如何看待部分传统炼金术师对这项技术的质疑?”
她看了看麦克风,又看了看台下满屋子等着她说话的人,沉默了两三秒,开口说:“嗯……质疑很正常吧。我刚开始做的时候自己也不太信。”
她继续说:“但做出来东西是真的,能用就行。”
记者们面面相觑。这个回答太短了,短到他们准备好的追问都没法接。第二个记者站起来,是《东海晚报》的,问题明显比第一个尖锐:“宁女士,有消息称您的梦境炼金工坊在量产过程中,曾与多家传统炼金工坊产生过商业纠纷,甚至有炼金师公开指责您‘破坏市场秩序’。请问您对此如何回应?”
宁小眠歪了歪头:“商业纠纷?”
“是的,据我们了解,至少有三家工坊曾向魔女商会提交投诉,称您的工坊以低于成本价倾销梦境药剂,涉嫌不正当竞争。”
宁小眠想了想,很认真地回答:“我的成本确实比他们低。”
唐晚舟在旁边使劲忍住笑,肩膀都在抖。
第三个记者站起来,是黑潮商会那边的人——宁小眠不认识他,但看到他站起来的时候,前排那个灰西装的女人微微点了点头。那记者清了清嗓子,声音很大:“宁女士,我替黑潮商会问一个问题。据商会掌握的信息,您名下工坊的梦境炼金核心配方,是否完全由您本人独立研发?还是说,您曾借助——”
高跟鞋踩在大理石地面上的声音很轻,但在安静的主厅里格外清晰。所有人的目光都转向那扇门——沈知衡走进来的时候,闪光灯又噼里啪啦地亮了一轮。
她今天穿了协会的深蓝色正装,领口别着首席徽章,银白色的金属在灯光下泛着冷光。她的头发挽起来,露出修长的脖颈,表情平静,目光落在台上,脚步不快不慢,径直走向那个一直空着的位置。
宁小眠看到她的时候,眼睛亮了一下,身体不自觉地往那边歪了歪。
沈知衡在她身边坐下,动作自然得好像她本来就该坐在那里。她伸手把面前的麦克风调低了一点,然后抬起头,看向那个还没说完话的记者,声音不大,却清清楚楚地传遍了整个主厅。
“你刚才的问题,后半句是什么?”
记者愣了一瞬,重新把问题说完:“……还是说,您曾借助过其他魔女的协助?”
她转头看了一眼身边的宁小眠——小眠正歪着头看她,眼睛半睁半闭,嘴角却翘着一点弧度,像是在等她说话。沈知衡收回目光,对着镜头,声音平稳而清晰。
“永眠魔女的封号资格,由我全权监督。”
记者们立刻嗅到了大新闻的味道。那个黑潮商会的记者反应最快,追问道:“沈首席,您的意思是,您将为宁小眠女士的封号资格做担保?请问您和她的关系是否会影响评审的客观性?”
她低下头,看了一眼靠在她胳膊上的宁小眠——小眠不知什么时候已经闭上了眼睛,脑袋歪在她肩头,呼吸轻缓而均匀,竟然在发布会现场睡着了。她的睫毛微微颤动,嘴唇半张,脸颊在灯光下泛着淡淡的粉色。
她伸手,轻轻拢了一下小眠耳边垂落的碎发,动作自然得像是做过无数次。然后她抬起头,对着镜头,声音里带着一点几乎察觉不到的温柔。
记者们同时举手,闪光灯疯狂闪烁,后排有人站了起来,直播频道的工作人员在后台拼命调音量——全国频道的弹幕已经彻底刷屏了,密密麻麻的字把画面都遮住了,全是“?????”“我听到了什么”“首席官宣了?”“永眠魔女是首席的人”“这什么神仙剧情”“我嗑到了”。
热搜第一在三十秒内变成了#沈知衡 归我守#。
第二是#永眠魔女封号发布会#。
她迷迷糊糊地睁开眼,发现自己靠在沈知衡的肩膀上,台下黑压压一片人都在看她们,闪光灯噼里啪啦地闪个不停。她眨了眨眼,仰头看向沈知衡的脸——那张清冷的脸正对着镜头,嘴角还带着一丝没来得及收回去的笑意。
“你刚才说啥?”宁小眠含糊地问。
沈知衡低头看她,目光里带着一点无奈和更多的纵容:“回去跟你说。”
“哦。”宁小眠又打了个哈欠,揉了揉眼睛,“那发布会结束了吗?我想睡觉。”
唐晚舟在旁边已经笑到趴在桌上了,白槿在台下捂着脸,肩膀一抖一抖的。主持人林部长咳嗽了两声,试图把场面拉回来:“呃,感谢沈首席的表态。那么接下来我们进入下一个环节——”
发布会后面的环节几乎是在混乱中走完的。宁小眠全程靠着沈知衡的肩膀,困得脑袋一点一点的,偶尔被闪光灯晃醒就嘟囔一句“还没完吗”,然后又睡过去。沈知衡替她回答了几个问题,回答得滴水不漏,把记者们所有尖锐的追问都挡了回去。
结束的时候,宁小眠是被沈知衡牵着手带下台的。
她迷迷糊糊地跟着走,手指被沈知衡握着,掌心的温度透过皮肤传过来,让她觉得安心又暖和。她甚至没注意到自己是怎么穿过走廊、回到后台休息室的。
“沈知衡!”唐晚舟的声音比平时高了至少一个八度,“你刚才说的那些话,你知道现在全网都疯了吗?”
沈知衡面不改色地拉开一把椅子让宁小眠坐下,然后才说:“知道。”
白槿站在门口,叹了口气:“这下好了,明天全魔女界的头条都是你们。”
季青桐从角落里探出头来,手里举着手机,屏幕上赫然是热搜榜的截图:“不止头条。你看看这个,前十里面五个是你们相关。第六是‘宁小眠发布会睡着’,第七是‘沈首席摸头杀’,第九是‘永眠魔女首席官宣’。”
宁小眠坐在椅子上,脑袋又开始往下点。她实在太困了,昨晚那炉没炼完的药一直在她脑子里转,她满脑子都是回去补觉、把药炼完。
唐晚舟蹲到她面前,伸手在她眼前晃了晃:“小眠?你知道你家首席刚才干了什么吗?”
“她在全国直播面前说你是她的人。”
“哦。”宁小眠眨了眨眼,慢半拍地反应过来,耳朵尖红了一点点,“……她本来就是。”
季青桐把手机收起来,靠在墙上,笑着摇了摇头:“行了,别逗她了。让她回去睡吧,看她那样子,站着都能睡着。”
沈知衡已经站起来,弯腰握住宁小眠的手,把她从椅子上拉起来。小眠站起来的时候身体晃了一下,沈知衡顺势扶住她的腰,让她靠在自己身上。
宁小眠“嗯”了一声,把脸埋进沈知衡的肩膀里,闻到她身上那股淡淡的、像是雪松和薄荷混合的味道,心里安定了下来。
她们往外走的时候,沈知衡口袋里的手机震了一下。
她没有立刻看,先扶着宁小眠上了车,帮她系好安全带,关上车门,才拿出手机。
沈知衡的目光在那一行字上停了很久。
车窗里,宁小眠已经靠在座椅上睡着了,呼吸平稳,嘴角还带着一点没散的笑意。她大概在梦里把那炉药炼完了。
沈知衡把手机收起来,拉开车门,坐进驾驶座。
她没有立刻发动车,而是转头看了一眼副驾驶上熟睡的人,沉默了几秒,伸手轻轻拨开她额前的碎发。
引擎的低鸣声中,车子驶出地下车库,汇入夜晚的城市灯光里。手机屏幕在口袋里暗了下去,那条短信的最后一个字像是一把锁,轻轻扣上了。
第170章 全能开树·170
发布会那晚的喧嚣像是隔了一层水,宁小眠几乎是被沈知衡半抱着塞进被窝里的。她的脑袋一沾枕头,意识就像断了线的风筝一样飘了出去,连衣服都没来得及换,身上还穿着那件被闪光灯晃得眼睛疼的学院制服。
沈知衡站在床边,低头看了她一会儿。小眠的呼吸已经均匀下来,睫毛在灯光下投出一小片柔和的阴影,嘴角还带着一点没散的笑意——大概在梦里已经把发布会那茬全忘光了,正忙着炼她惦记的那炉药。
“真能睡。”沈知衡低声说了一句,弯腰帮她把被子拉到下巴的位置,手指在她额前停了一瞬,轻轻拨开一缕碎发,然后转身关了灯。
房间里暗下来,只剩下窗外城市灯光透进窗帘缝隙的一线微光。沈知衡坐到书桌前,打开笔记本电脑,屏幕的冷光映在她侧脸上,她开始处理发布会之后涌进来的那些邮件和联络请求。
身后床上,宁小眠翻了个身,把被子卷成一团抱在怀里,嘴里含含糊糊地嘟囔了一句什么,像是梦话,又像是在跟谁说话。
沈知衡没回头,但嘴角弯了一下。
宁小眠不知道自己是什么时候进入这个空间的。
周围是一片柔和的金色,不像白天也不像黑夜,像黄昏时分太阳落山前最后一刻的光线被凝固住了。她低头看自己的手,指尖半透明,能隐约看到手掌后面的金色光晕——她在做梦,而且是清醒梦。
准确地说,是一棵巨大到让她觉得自己像一粒灰尘的树。树干粗得看不到边际,树冠向上延伸,消失在金色光晕的尽头。树枝上分出了无数条脉络,每条脉络上都挂满了光点,像是夜空中的星星被串在了枝桠上。
宁小眠眨了眨眼,发现那些光点并不是杂乱无章的——它们沿着树枝的走向形成了清晰的分支,每个分支都散发着不同颜色的微光。
她往前走了一步,脚下的金色空间泛起一圈涟漪。随着她的靠近,那些光点开始闪烁,像是在跟她打招呼。
最近的那根分支上,光点是橙红色的,密集而明亮——那是战斗路线。再往旁边,银白色的分支上光点疏密有致,像是一串串挂在枝头的露珠——那是生产路线,她最熟悉的领域,她在梦里炼了无数炉药的根基。
她顺着树干绕了半圈,看到了更多分支。青色的辅助路线、淡金色的感知路线、幽蓝色的空间路线……每一条她都认识,每一条都发着光。
它位于树干的正后方,比其他分支稍微粗一些,从树干的分叉处向上延伸,颜色是一种介于琥珀和透明之间的淡金色,像是凝固的蜂蜜在阳光下折射出的光泽。那根分支上的光点比其他分支少得多,稀稀落落地散在枝桠上,有些甚至只亮了一半,像是还没有完全点亮。
宁小眠盯着那根分支看了很久,总觉得它很眼熟,但又说不上来在哪里见过。
她伸出手,指尖朝那根淡金色的分支探过去。
就在她的手指即将触碰到树枝的那一刻,脑海中突然涌进了一段信息——不是文字,不是画面,而是一种更直接的感觉,像是有人把一整段记忆直接塞进了她的意识里。
准确地说,她看到了沈知衡站在一个类似的空间里,面前也有一棵树。但沈知衡的那棵树只有一根分支亮着——就是眼前这根淡金色的分支,上面密密麻麻地挂满了光点,每一个都亮得像燃烧的小太阳,比宁小眠眼前这棵树上任何一条分支的光点都要密集和明亮。
而她面前这棵树上,这根分支只亮了一小半,光点稀稀落落,像是刚被点燃的篝火,还没有完全烧起来。
信息在她脑海中翻滚、沉淀,最后凝聚成一个清晰的认知:这是她的技能树。每一根分支代表一条魔女路线,每一个光点代表一个已经掌握或正在成型的技能。她的树上有所有分支,而沈知衡的树上只有全知——但沈知衡的全知分支比她亮出十倍不止。
她站在这里,就像站在一个分岔口。每一条路都可以走,但每一条路都只走了一小段。
宁小眠的手指停在那根淡金色树枝前,没有再往前伸。她偏了偏头,像是在思考什么,然后忽然笑了一下,眼睛弯成了月牙。
她收回手,退后一步,然后张开双臂,像是要拥抱整棵树一样,整个人朝树干扑了过去。
指尖触碰到树皮的一瞬间,整棵树亮了起来。
不是一根分支,不是两条分支——是所有的分支。橙红色、银白色、青色、淡金色、幽蓝色……每一条脉络都在发光,光点沿着枝桠飞速蔓延,像是一场从树干中心爆发的金色风暴,朝树冠的每一个角落席卷而去。
宁小眠的意识被一股磅礴的力量托了起来,她感觉自己像是漂浮在光海之中,无数信息从四面八方涌入她的脑海——战斗技巧、药剂配方、空间感知、魔力共鸣、物质解析……它们不是零散的碎片,而是一条完整的、相互关联的体系,每一条分支都在彼此呼应,像是齿轮咬合在一起,组成了一个精密的整体。
宁小眠没有回头,但她的身体先于意识认出了那个人的气息——雪松和薄荷的味道,淡淡的,像是冬天早晨推开窗时扑面而来的冷空气。
“你能走通全能,”那个声音在她耳边响起,低而轻,带着一点她熟悉的、藏着笑意的尾音,“是因为你从未排斥任何一道。”
沈知衡站在她身后,身影比现实中淡一些,像是一层薄薄的金色雾气勾勒出的轮廓。她的表情很平静,但眼底有一点宁小眠看不太懂的情绪——像是欣慰,又像是别的什么。
“沈知衡,”宁小眠叫她,声音软软的,带着刚睡醒似的鼻音,“你怎么在这里?”
“你把我拽进来的。”沈知衡的虚影抬了抬手,做了个“你看周围”的动作,“你点亮全知分支的时候,我的技能树也跟着共鸣了。我在隔壁房间看书,突然就掉进了你的梦里。”
宁小眠“哦”了一声,低头看了看自己的手。她的手已经不再半透明了,指尖能感觉到温度,像是刚才那场金色风暴把她整个人都填满了。
金色的花,每一朵都不大,像是小小的铃铛,密密麻麻地挂在每一条枝桠上,把整棵树装点得像是被阳光浇灌过的雕塑。那些花在微微颤动,发出轻而细的声音,像是风穿过琴弦。
宁小眠感觉到体内的魔力在翻涌,像是有什么东西在扩张、在膨胀、在往每一个角落蔓延。这种感觉她很熟悉——每次突破的时候都会有,但这一次不一样。这一次不是量变,是一种更根本的变化,像是她的魔力体系的底层架构被重新搭建了一遍。
沈知衡的虚影走到她身边,伸手在她头顶按了一下,像是在测量她长高了多少,然后收回手,语气里带着一点难得的温和:“你在梦里把整棵树点亮了。正常魔女要花二十年才能走通的路,你一次做梦就走完了。”
宁小眠眨了眨眼:“那我不是很厉害?”
“非常厉害。”沈知衡的虚影低下头看她,嘴角弯起一个很浅的弧度,“厉害到明天魔女协会就要来找你喝茶了。”
宁小眠还没来得及问她为什么这么说,眼前的金色空间就开始变淡——像是一幅被水浸泡的画,颜色一点一点褪去,轮廓一点一点模糊。
她听到沈知衡的声音在耳边变得越来越远:“醒了。”
她先看到的是天花板——不是自己宿舍的天花板,是沈知衡住处的天花板,白色的,没有吊灯,只有一圈暖黄色的壁灯在墙边亮着。
然后她感觉到后脑勺下面有柔软的触感,鼻尖闻到了那股熟悉的雪松和薄荷的味道。她微微偏头,看到沈知衡坐在沙发上,腿上放着一本翻开的书,而她的脑袋正枕在沈知衡的大腿上。
沈知衡低头看她,伸手揉乱了她的头发,动作自然得像做过一万次:“做梦了?”
宁小眠点了点头,没有立刻坐起来。她枕在沈知衡腿上,仰着脸看她,眼睛亮亮的,像是刚才那场金色风暴的余韵还在她瞳孔里闪烁。
“沈知衡,”她说,声音不大,但很认真,“你的路,我好像也能走了。”
她没有说话,但宁小眠看到她的眼底有什么东西闪了一下,像是被触动,又像是被确认了什么。
过了几秒,沈知衡收回手,重新拿起书,语气恢复了平时的淡然:“嗯,我知道。”
宁小眠翻了个身,把脸埋进她腰侧,闷闷地“嗯”了一声,又闭上了眼睛。她还想再睡一会儿,把刚才梦里那种感觉再体验一遍。
沈知衡没有催她起来,只是换了个姿势让她枕得更舒服,继续翻她的书。
房间里安静下来,只剩下翻书页的沙沙声和窗外偶尔传来的夜风声。
然后,一道金色的光柱从窗外划过,把整个房间照得亮如白昼。
沈知衡合上书,转头看向窗外。那道金色光柱从远处的地平线升起,穿过云层,笔直地指向天空,像是一根巨大的光柱插在大地上,久久没有消散。
她低下头,看了看腿上还闭着眼睛、完全没有被惊动的宁小眠,轻轻叹了口气。
与此同时,魔女协会总部的地下监测大厅里,警报声还没有响起来,但监测屏幕上的数据已经炸成了一片。
值班员盯着屏幕上的信号坐标,手指停在键盘上方,整个人僵住了。
“全能路线觉醒者——”他的声音有些发干,带着一种自己都不敢相信的迟疑,“信号坐标……镜像塔学院。”
他旁边的同事凑过来看了一眼,脸色也变了。
“全能路线?不是全知,不是战斗,是全能?几百年没出过的那个全能?”
值班员深吸一口气,拿起桌上的通讯器,按下了紧急联络键。
“报告总部——监测到全能路线觉醒者信号,坐标确认,镜像塔学院。信号强度……正在上升,无法预估上限。”
通讯器那头沉默了几秒,然后传来一个低沉的声音:“锁定目标,等待指令。”
第171章 全国入场券·171
宁小眠蜷在沙发角落里,脑袋靠着扶手,眼皮已经沉了大半。她的校服外套被胡乱团成一团塞在脖子后面当枕头,一只拖鞋不知道什么时候踢掉了,光着的脚缩在沙发边缘,整个人看起来像是随时会从沙发上滑下去。
唐晚舟从门口进来的时候看到的就是这副画面。她叹了口气,走过去拍了拍宁小眠的小腿:“小眠,别睡了,再过二十分钟就该你上场了。”
宁小眠含含糊糊地“嗯”了一声,翻了个身,把脸埋进外套里,完全没有要起来的意思。
唐晚舟又拍了她一下,力度加重了几分:“我说真的,这轮是省赛最后一场,赢了才有全国入场券。你对手是上届省赛亚军,郑盈,战斗系专精,去年全国大赛十六强。”
宁小眠从外套里露出一只眼睛,眨了眨,又闭上了。
“……你是不是根本没在听。”唐晚舟无奈地直起身,转头看向旁边正低头翻手机的顾拾星,“拾星,你查到什么有用的没有?”
顾拾星抬起头,推了推眼镜:“郑盈,高三,战斗系专精,擅长的方向是精神干扰和幻术诱导。她的战斗风格偏控场,喜欢先用精神波动打乱对手的感知节奏,再找破绽一击制胜。去年省赛决赛的时候,她的对手在第三分钟就被逼出了防御圈,赛后说自己全程‘像是在水里打架’。”
“精神干扰?”唐晚舟皱了皱眉,“那岂不是正好撞上小眠的……”
“对。”顾拾星笑了一下,压低声音,“她的干扰范围是半径十米的精神波动场,但小眠的梦域展开半径是十五米起步,而且梦域的本质是意识层的绝对主权——从规则上讲,精神类能力在梦域里会被天然压制。郑盈越是用精神攻击,越容易被小眠的梦域反噬。”
唐晚舟听完,表情松了几分,回头看了一眼沙发上还在迷糊的宁小眠,嘴角抽了抽:“可她看起来完全不像是要去打架的样子。”
“她哪次像了。”顾拾星收起手机,站起身来,“反正情报我给到了,她上场之后能不能醒着打,那就看命了。”
候场区的广播突然响了起来,一个女声清晰而平稳地播报:“请第14组参赛选手,镜像塔学院宁小眠,省实验中学郑盈,到3号擂台准备。重复,请第14组参赛选手……”
唐晚舟伸手一把揪住宁小眠的后领,把她从沙发上提了起来。
宁小眠迷迷糊糊地睁开眼,脚在地上踩了两下才找到拖鞋,嘴里含混地嘟囔了一句:“……到了?”
“到了。”唐晚舟把她往前推了一把,“走吧,打完再睡。”
宁小眠揉了揉眼睛,打了个哈欠,慢吞吞地往门口走去。她走路的步子不大,拖鞋在地板上发出啪嗒啪嗒的声音,整个人看起来像是刚从被窝里被拽出来的猫,浑身上下写满了“不想动”三个字。
唐晚舟跟在她身后,看着她那副懒散的模样,突然觉得有点好笑又有点莫名的安心——宁小眠越是这样无所谓的样子,打起来反而越是干净利落。
3号擂台在会场中央,四周已经坐满了观众。灯光从头顶打下来,把擂台照得一片通明。擂台的边界线是淡蓝色的魔力光带,用来限制战斗范围,同时也作为防护屏障防止误伤观众。
宁小眠走上擂台的时候,对面的选手已经站好了。
郑盈比她高了大半个头,身材修长,穿着一身深紫色的战斗服,头发扎成高马尾,眼神锐利而冷静。她看着宁小眠慢悠悠地走上擂台,目光里带着一丝毫不掩饰的轻蔑。
“你就是那个‘睡觉的魔女’?”郑盈的声音不大,但足够清晰,带着一种居高临下的审视感,“我听人说过你,省赛打了几场全是靠运气过关的。上一轮你的对手自己失误退赛,再上一轮对面魔力失控——你连手都没出过。”
宁小眠站在擂台中央,歪了歪头,没说话。她的眼睛还是半睁半闭的状态,像是随时能站着睡着。
郑盈见她这副反应,脸上的轻蔑更浓了几分:“今天你运气到头了。我不会失误,也不会让你有机会捡漏。你要是现在认输,还能省点力气回去继续睡你的觉。”
裁判站在擂台边缘,确认双方就位后举起了手:“双方准备。战斗开始——三、二、一——开始!”
话音落下的瞬间,郑盈的身体猛地前倾,右手五指张开,掌心亮起一圈深紫色的波纹。那波纹扩散的速度极快,像是一层无形的涟漪向外荡开,直扑宁小眠的方向。
宁小眠感受到了那股波动。像是有什么东西试图钻进她的脑子里,搅乱她的感知,让她的视线变得模糊、听觉失真、身体的重心也开始偏移。如果是一般选手,在精神干扰的冲击下至少需要几秒钟来稳定状态,而这几秒钟足够郑盈完成第一轮压制。
但宁小眠的反应,只是眨了眨眼睛。
她感觉到那股精神波动像是一阵风吹进了她的梦域边界——然后,仿佛石子投入深潭,连个水花都没溅起来,就被那片无边的、沉睡的意识吞没了。
精神干扰的本质是“入侵他人意识”,而梦域的本质是“意识本身的具象化”。任何试图侵入她意识的力量,一旦触碰梦域的边界,就等于主动把自己的力量送进了她的主场。
宁小眠甚至什么都没做,那股紫色的波纹就已经在她身周一米处无声地消散了。
她清楚地感觉到自己的精神波动在触碰到宁小眠的瞬间消失了——不是被抵抗、被反弹,而是直接消失了,像是被什么东西吞掉了一样,连个回音都没有。
她立刻收手,后退半步,换了一个姿态。双手交叉在胸前,脚下亮起一圈繁复的符文阵,那是她的防御结界——既然精神攻击无效,她就准备转守为攻,用常规的魔力冲击来打消耗战。
不是动作上的快,而是那种毫无预兆的、让人措手不及的“快”——她抬起手,打了个哈欠。
然后她眯着眼,伸出右手食指,朝着郑盈的方向随意地、懒洋洋地一指。
那四个字从她嘴里飘出来的时候,声音轻得像是梦呓,连擂台边缘的裁判都没完全听清。
但擂台中央发生的变化,每个人都看得清清楚楚。
郑盈脚下那圈刚刚亮起的防御符文阵,正在从中心开始——消失。
不是被破坏,不是被瓦解,不是被击穿。就是消失。像是一块橡皮擦在画纸上轻轻一抹,那些繁复的符文线条从内向外一寸一寸地褪去,连带着魔力残留的气息都被一并抹除,干干净净,像是从未存在过。
她低头看着自己脚下的地面,那圈符文阵已经消失得无影无踪,连她刻意留在阵心的魔力核心都不见了。她甚至感觉不到自己刚才释放的那些魔力去了哪里——就像是被一个看不见的深渊吸走了一样,毫无痕迹。
“……什么?”她的声音里第一次出现了不确信。
宁小眠放下手指,又打了个哈欠,眼眶里泛起一点生理性的水光。她看起来真的困极了,整个人站在擂台上摇摇晃晃的,像是下一秒就会倒下去睡着。
裁判也愣住了。他见过很多场战斗,看过各种绚丽的技能对轰、精妙的战术博弈,但他从来没见过有人用一根手指就把对手的防御阵直接抹掉的。他甚至没来得及判断这是否属于违规攻击——因为宁小眠根本没有攻击郑盈本人,她只是把郑盈布置的魔法阵抹掉了。
这算什么?战术破坏?规则擦边球?还是——全新的能力体系?
裁判犹豫了两秒,又看了一眼郑盈的状态。
郑盈站在原地,整个人像是被定住了一样。她不是不想动,而是她的大脑正在飞速运转,试图理解刚才发生的一切——她修炼了三年的防御阵法,花了整整一个学期精炼的符文结构,被一个打哈欠的对手用一根手指抹掉了?
而宁小眠没有给她重新调整的机会。她闭上眼睛,身体微微前倾,像是在感受什么,然后从喉咙里发出一声极轻的叹息。她的梦域开始向外延伸,无声无息地覆盖了整个擂台。
郑盈的精神干扰场在梦域面前像是纸糊的一样,瞬间被压碎,反向渗透。郑盈感到自己的意识像是被一层柔软却无法挣脱的东西包裹住了,眼前开始变得模糊,耳边传来一种奇异的、像是很远的地方有人在轻轻哼唱的声音。
她努力集中精神,想要挣脱这种状态,但那股力量太柔和了,柔和得让人根本生不出反抗的念头。她甚至觉得自己有点困了。
观众席上的人看着两个选手面对面站着——一个闭着眼,像是快睡着了;另一个瞪大了眼睛,表情从震惊变成茫然,再到一种奇异的恍惚。
然后郑盈的膝盖微微一软,整个人晃了一下,像是喝醉了酒一样,脚步踉跄地后退了两步,然后一屁股坐在了地上。
她没有失去意识,但她的眼神已经完全涣散了,像是正在做一个很长的梦,整个人呆呆地坐在地上,一动不动。
他看了看坐在地上的郑盈,又看了看对面闭着眼、呼吸已经变得均匀的宁小眠——她是真的睡着了。
裁判深吸一口气,举起了右手:“比赛结束!宁小眠胜!”
宁小眠被裁判的声音惊醒,迷迷糊糊地睁开眼,看了看四周,又看了看坐在地上的郑盈,歪了歪头,像是完全没搞明白刚才发生了什么。
“……打完了。”裁判看着她的表情,有点哭笑不得,“你赢了。”
“哦。”宁小眠点了点头,转身走下擂台,步子还是那副慢吞吞的、拖鞋啪嗒啪嗒的节奏,仿佛刚才那一战对她来说不过是打了个盹。
唐晚舟在台下等着她,表情复杂:“你刚才那一指——你是认真的吗?”
“嗯?”宁小眠揉了揉眼睛,“什么?”
“就是把人家阵法抹掉的那个——那个‘物质归虚’,你是不是在梦里练过?”
宁小眠想了想,点了点头:“昨晚梦到了。”
唐晚舟沉默了两秒,深吸一口气,用力拍了拍她的肩膀:“好,好得很。”
那一巴掌拍得宁小眠整个人往前踉跄了一步,差点没站稳。她踉跄了两步才稳住身体,回头瞪了唐晚舟一眼,但眼神太软了,毫无威慑力。
“你赢了诶,全国入场券到手了,我拍你一下怎么了?”唐晚舟笑着又伸手揉了揉她的头发,“走吧,去等名单公示。”
宁小眠被她拽着往前走,一边走一边又打了个哈欠。
领队的老师在会场东侧的休息室里等着她们。宁小眠推门进去的时候,看到房间里的几个人都抬起头看她,眼神里带着各种不同的情绪——有惊讶,有好奇,也有几分说不清的复杂。
领队是个四十岁左右的女魔女,穿着深蓝色的制服,手里拿着一份名单。她看到宁小眠进来,露出一个笑容:“打得很漂亮,宁小眠。省赛晋级名单已经出来了,你是我们学院第三个拿到全国入场券的。”
宁小眠点了点头,没有太多激动的表情,只是“哦”了一声,然后目光在房间里扫了一圈,像是在找什么。
领队愣了一下,然后回答:“沈老师刚才被协会的人叫走了,说是有事要谈。她让我转告你,打完先休息,她晚点过来接你。”
宁小眠“嗯”了一声,走到墙边的椅子上坐下,靠着椅背,又闭上了眼睛。
唐晚舟看了看她,叹了口气,没再说话。
房间里安静了几分钟,然后门被推开了。
沈知衡站在门口,校服外套的扣子扣得整整齐齐,手里拿着一个牛皮纸信封,脸上的表情淡淡的,看不出情绪。她的目光越过所有人,直接落在了角落里闭着眼打盹的宁小眠身上。
她走过去,在宁小眠面前蹲下来,伸手轻轻揉了揉她的头发。
宁小眠的睫毛颤了颤,慢慢睁开眼。看到是沈知衡,她的眼神一下子软了下来,像是终于找到了可以放松的地方。
沈知衡看着她那副困得快要散架的样子,嘴角微微弯了一下,然后伸出手,把小眠额前的一缕碎发拨到耳后,压低声音说:“下次别让外人看见你睡相。”
宁小眠眨了眨眼,没有躲开她的手,反而微微侧过头,蹭了蹭她的手心,含含糊糊地回了一句:“你看了就好。”
沈知衡的手指在她耳后顿了一下,然后收了回去。
她站起身来,把那个牛皮纸信封递到宁小眠面前:“全国大赛的正式邀请函,刚才协会的人送过来的。”
宁小眠接过信封,打开看了一眼。里面的纸张是烫金的,印着“全国青年魔女大赛·正式参赛凭证”几个字,下面盖着魔女协会的钢印。
她看了两秒,把信封合上,塞进校服口袋里,然后抬起头看着沈知衡,眼睛亮亮的,声音却还是那副懒洋洋的调子:“沈知衡,我饿了。”
沈知衡看着她,终于没忍住,笑了一下。
唐晚舟在旁边看着这一幕,嘴角抽了抽,小声嘀咕了一句:“我也饿了,怎么没人带我吃饭?”
宁小眠站起来,跟着沈知衡往门外走。走到门口的时候,唐晚舟突然从后面追上来,用力拍了拍她的肩膀——这次是真的用了力,拍得宁小眠整个人往前一栽,差点撞到门框上。
“恭喜啊,小眠!”唐晚舟笑得张扬,“全国大赛见!”
宁小眠被她拍得肩膀生疼,回头瞪了她一眼,但眼里带着笑意。
她转过头,跟上沈知衡的步伐,走出休息室的门,走进走廊尽头那片明亮的灯光里。
口袋里那张烫金的邀请函硬硬的,贴在胸口的位置,带着一点沉甸甸的真实感。
第172章 淘汰赛雨·172
露天赛场的魔法顶棚在三天前被上一轮比赛的爆炸余波震裂了两道口子,组委会还没来得及修,雨水就从那两道裂缝里灌进来,在赛场中央积起了一片浅水洼。赛场的照明符文被雨水泡得忽明忽暗,把整个场地笼罩在一层灰蒙蒙的光晕里。
宁小眠站在己方半场的后侧区域,校服外套的帽子拉起来扣在头上,雨水顺着帽檐滴下来,砸在她面前的积水里,溅起细小的水花。她的眼睛半眯着,看起来像是随时要站着睡着的样子,但熟悉她的人都知道——她越是这种表情,注意力反而越集中。
对面站着的是北岭魔女学院的代表队。
北岭学院在全国联赛里算不上顶尖强校,但他们今年换了个新教练,打法风格变得极其难缠。淘汰赛第一轮就抽到他们,组委会的签运系统大概是真的该检修了。
“第二场了,”白槿的声音从前方传来,低沉而稳,像一块压在风里的石头,“他们又换人了。”
果然,对面阵型里又换了两个人。北岭学院这次带了大名单足足十二个人来参赛,按照淘汰赛的轮换规则,他们可以在每小局之间自由更换上场队员,只要总人数不超过注册名单。这本身不是什么稀奇的战术,但北岭学院今年把这套战术玩到了一种近乎无耻的程度——他们用五名主力轮流消耗对手,每打两三分钟就换下去休息,始终保持场上队员的体能处于满状态。
而己方这边,按照大赛规则,一旦上场名单确定,本小局内不能更换。
“第三局了,”季青桐站在宁小眠左侧,声音里带着一丝压不住的火气,“他们前面两局换了九个人次,平均每个人上场不到四分钟。我们这边白槿从头扛到尾,连口气都没喘匀过。”
宁小眠没说话,目光落在那片被雨水模糊的赛场上。
白槿站在队伍最前方,盾牌竖在身前,雨水顺着盾面的纹路往下淌。她的呼吸节奏还算平稳,但宁小眠能看出来,她握盾的手指节已经泛白了——那是肌肉持续发力过久的信号。
第二局的最后一波攻势,对面的主攻手用了一记高频震荡的冲击波,白槿硬生生用盾面接了下来。那一下的余震连站在后排的宁小眠都能感觉到地面在颤,而白槿连退都没退一步,只是盾面上多了一道细长的裂纹。
赛场的修复人员只做了基础的魔力填充,没时间完全修好。
“裁判哨响了,”唐晚舟站在右侧,压低声音说,“第四局。”
这次换上来的是一个身材高挑的女生,穿着北岭学院的深蓝色队服,头发湿漉漉地贴在脸上,嘴角带着一点似笑非笑的弧度。她的目光越过白槿,直接落在后排的宁小眠身上,打量了两秒,然后移开了。
那一眼让宁小眠的瞌睡感消退了几分。
她认识那种眼神——不是挑衅,不是轻视,而是评估。对方在看她,在判断她的位置和价值。
比赛开始的哨声尖锐地划破雨幕。
这一次,北岭学院的打法变了。不再是前面三局那种稳健的消耗拉扯,而是突然提速——高挑女生带着两名侧翼队员直接压了上来,魔力的波动在雨幕中撕开三条明显的气流轨迹,目标直指白槿身后的阵型。
“他们要冲后排!”季青桐喊了一声,身形已经在原地拉出一道残影,迎向侧翼的对手。
白槿的反应更快。她的盾牌在雨中翻转了一个角度,盾面上的裂纹在魔力的灌注下泛出暗沉的光泽,硬生生在正面接住了高挑女生的一记劈斩。撞击的声响在雨幕中炸开,震得周围的雨滴都停滞了一瞬。
高挑女生的嘴角动了一下,随即她的身形忽然虚化——那不是高速移动的残影,而是真正的虚化,像是整个人融进了雨水里。
高挑女生在白槿身后三米的位置重新凝聚出身形,手里已经凝聚出一柄细长的魔力刺,直刺向宁小眠的方向。
她只是微微偏了偏头,目光落在那柄魔力刺的轨迹上,像是看一件与自己无关的事情。
那柄刺在距离她面前不到半米的位置停住了。
不是她做了什么——是季青桐从侧面切了进来,一记横踢精准地踢在魔力刺的侧面,将攻击轨道整个带偏。魔力刺擦着宁小眠的肩膀掠过,在她身后的积水里炸开一个半米宽的坑,泥水溅了她一身。
“发什么呆!”季青桐落地之后冲她喊了一声,声音里带着焦急,“她冲你来的!”
宁小眠低头看了看自己校服上溅的泥点,伸手掸了掸,没掸掉。
对方已经退回了北岭学院的阵型里,正甩着手腕,目光落在宁小眠身上,带着一种确认了什么东西之后的了然。
“北岭学院的战术,”观众席上,沈知衡的声音很轻,像是在自言自语,又像是在说给身边的人听,“前面三局消耗白槿的体能,第四局换速度型选手试探后排的防守强度。他们在确认宁小眠是不是辅助位。”
坐在她旁边的顾拾星皱了皱眉:“小眠的公开资料上写的是全能路线,他们怎么会——”
“因为全能路线的前排选手不会在队友被突袭的时候连脚都不挪一下,”沈知衡说,语气平淡得像在陈述一个已经被翻开的谜底,“她刚才的反应太淡定了。淡定到不正常。”
顾拾星沉默了几秒,低声骂了一句。
赛场上的形势在第五局出现了明显的变化。
白槿的盾面上那道裂纹又扩大了几分,边缘处已经开始出现细小的碎屑脱落。她在第四局末尾又硬接了一记重击,那一下的冲击力让她的膝盖微微弯了一下——虽然她立刻又站直了,但宁小眠看见了那一瞬间的晃动。
季青桐的处境也不太好。北岭学院的那个高挑女生在确认了宁小眠的反应模式之后,把目标转向了季青桐。她用的是一种精神干涉类的攻击手段,不直接造成物理伤害,但会在目标的感知中制造延迟和错位——季青桐连续两次出手都打在了空处,脸上的表情明显变得烦躁起来。
“他们在拖,”唐晚舟靠到宁小眠身边,压低声音说,“想把白槿和季青桐的体力都耗到极限,然后最后一局一波带走。”
宁小眠“嗯”了一声,没多说什么。
她的目光越过赛场,看向观众席某个方向。
沈知衡坐在第三排靠左的位置,校服外套的领子立起来挡住风,一只手搭在膝盖上。她的手指在膝盖上轻轻敲了几下——三短一长,停顿,又是三短一长。
那是她们之前研究对手资料时约定过的暗号。三短一长代表“对手将在下一局换人”,重复两次代表“换人的位置是后排核心”。
她相信沈知衡的判断。如果沈知衡说对手会在下一局换人,那就一定会换。
她的目光落在白槿背上那道被雨水浸透的队服上。队服贴着她的脊背,勾勒出肩胛骨的轮廓——她在喘,但喘得很克制,不想让队友听见。
不是真的困,是那种她想进入状态之前的预备信号。她的眼皮沉了沉,意识开始微微发散,像是有一层薄薄的雾气从她的脑海深处升起来,慢慢覆盖住清醒的边界。
一件她从来没在正式赛场上做过的事。
“白槿,”宁小眠的声音不大,但在雨声中意外地清晰。
白槿微微侧过头,没有完全转过来。
“下一波他们换人之后,给我三秒钟,”宁小眠说,“不用挡,也不用反击,只要三秒。”
白槿沉默了一瞬,然后点了点头。她没有问宁小眠要做什么,就像过去每一次训练和比赛中那样——宁小眠说需要三秒,她就给三秒。
北岭学院果然换了人。那个高挑女生被换了下去,换上来的是一名身材敦实的男生,身上带着明显的力量系魔力的厚重感。他上场之后没有多余的动作,直接站在了阵型的中央位置,双手往地面一按——一圈厚重的魔力屏障从地面升起,将整个北岭学院的半场笼罩在内。
那是防御型的力量结界,不是用来进攻的,而是用来隔绝干扰的。
雨声在耳边变得模糊起来,赛场的喧嚣、观众的呼喊、队友的呼吸声,一切都在迅速褪去,像是被一层柔软的东西包裹着拖远了。她的意识沉入了一片灰蒙蒙的空间——那是她的梦境领域的边缘,介于清醒与沉睡之间的灰色地带。
她的声音很轻,轻到几乎被雨声吞没。但白槿听到了,季青桐听到了,唐晚舟也听到了。
一道无形的波纹从宁小眠的身体中央扩散开来,像是平静水面投下的一颗石子。波纹掠过白槿的时候,白槿的身体微微一僵——她感觉到一股温热的力量从脚底升起,沿着骨骼和肌肉的缝隙渗透进去,像是在用温水冲洗一块冻僵的石头。盾面上那道裂纹依然在,但她握着盾牌的手不再颤抖了,手腕的酸痛感像是被什么东西轻轻托住,悬了起来。
季青桐的感觉更明显。那股力量涌入她脑海的时候,她眼前那些模糊的、扭曲的感知画面瞬间清晰了。雨幕还是那层雨幕,对手还是那些对手,但她能准确地捕捉到他们的位置和动作了,不再有那种被什么东西隔了一层的感觉。
唐晚舟低头看了看自己的手,指尖有一层淡淡的银色光晕在流转——那是宁小眠的梦境力量在她身上留下的痕迹,像是给她的身体裹了一层看不见的暖膜。
“这是……”唐晚舟张了张嘴,声音里带着难以置信。
“浅层梦域的体力共享,”宁小眠说,声音比平时更软,像是说话本身都在耗费力气,“时间不长,最多两分钟。够用了。”
跨梦辅助——将梦境领域的恢复效果投射到现实中的队友身上——这是她最近才在梦中练成的能力,从来没有在实战中使用过。因为代价太大了。维持三个人的梦境连接,她的魔力消耗速度比平时快了将近五倍。
白槿不能倒,季青桐不能乱。她们是这支队伍的前排和尖刀,她们站住了,她才能在后排做该做的事。
对面的力量系男生显然也察觉到了异常。他皱了皱眉,目光在宁小眠身上停留了几秒,然后猛地一跺脚——那层魔力屏障变得更加厚重,同时一股沉重的压迫感从地面升起,像是一座看不见的山压向宁小眠的方向。
北岭学院果然做了功课,知道她是这支队伍的战术支点。只要把她压住,整个队伍的运转就会卡壳。
那股压力很重,像是有人把一整块铁板压在了她的肩膀上。她的呼吸变得急促起来,梦境连接的稳定性开始出现波动——季青桐那边的画面又开始模糊,白槿盾面上的裂纹再次开始扩散。
“小眠!”季青桐喊了一声,声音里带着焦急。
宁小眠咬了咬嘴唇,用舌尖尝到了一点铁锈味。
就在这时,她眼角的余光捕捉到了观众席上的一个动作。
沈知衡的手指在膝盖上敲了两下——不是暗号,而是另一种信号。她抬起右手,用食指在太阳穴旁边点了一下,然后指向赛场中央的某个位置。
北岭学院的阵型出现了一个微小的空隙——在他们换人的那一瞬间,那个力量系男生和后排辅助之间的衔接出现了一个不到半秒的错位。那个错位很小,小到大多数人都不会注意到,但对于习惯了在梦中观察细节的宁小眠来说,那半秒的错位已经足够了。
“白槿,”她说,声音忽然清晰起来,“左前方四十五度,全力冲一次。”
白槿没有犹豫。她深吸一口气,盾牌往前一推,整个人像一颗炮弹一样撞向北岭学院阵型的左前方。那面带着裂纹的盾牌在雨中划出一道弧线,重重地砸在力量系男生的魔力屏障上——盾面上的裂纹在这一刻彻底炸开,碎屑四溅,但屏障也被撞出了一个缺口。
就在缺口出现的瞬间,宁小眠抬起了右手。
她的指尖泛起一层银白色的光,像是把月光攥在了手里。那道光从她的指尖流淌出来,在雨中凝结成一面半透明的墙——不是盾牌,不是屏障,而是一层薄的、脆的、看起来一碰就碎的东西。
那面墙落在了北岭学院阵型的正中间,正好卡在力量系男生和后排辅助之间的衔接处。它没有攻击力,没有防御力,甚至没有持续多久——大概只存在了不到两秒,就在雨水的冲刷下碎裂消散了。
北岭学院的阵型被切断了。前排和后排之间的联系出现了真空,那个力量系男生失去了后排的魔力支援,压迫感瞬间减弱了大半。
她深吸了一口气,梦境连接的稳定性重新稳定下来。白槿的呼吸恢复了平稳,季青桐的眼神重新变得锐利。
“就是现在,”宁小眠说,声音里带着一丝困意,“打。”
白槿在失去盾牌的情况下,用肘击和肩撞硬生生顶开了对方两名前排队员。季青桐抓住北岭学院阵型混乱的那一瞬间,一记精准的精神冲击直接命中了对方的核心输出,让对方在原地愣了两秒——在淘汰赛里,两秒足够决定胜负了。
裁判的哨声响起的时候,宁小眠正站在原地,雨水顺着她的帽檐往下淌,她的眼皮已经快要合上了。
“她是不是给全队加了buff?”
“我没看错吧?她一个人连了三个人的体力?”
“那不是辅助系的能力吗?她的资料上写的不是全能路线吗?”
她只感觉到有人走到了她面前,挡住了雨水。
白槿的盾牌已经碎了,校服上全是泥水,额角有一道细小的伤口,血混着雨水往下流。但她站在宁小眠面前的时候,表情很平静,像是刚才那一战只是日常训练中的一次普通对抗。
她伸出手,轻轻拍了拍宁小眠的肩膀。
“够了,”白槿说,声音低低的,像是怕吵醒她一样,“剩下的交给我们。”
宁小眠抬起眼皮看了她一眼,然后整个人往她身上一歪,脑袋靠在白槿的肩膀上,闭上了眼睛。
白槿没有躲开。她微微侧了侧身,让小眠靠得更稳一些,然后抬起另一只手,轻轻拍了拍她的后背。
那个动作很轻,很慢,像是哄一个困极了的小孩子。
季青桐在旁边看着,张了张嘴,想说点什么,最后只是摇了摇头,转身走向休息区。
唐晚舟走过来,看了看靠在白槿肩上的宁小眠,又看了看白槿,叹了口气:“她每次都这样吗?”
白槿没有回答,只是微微弯了一下嘴角。
裁判宣布晋级的结果时,宁小眠已经彻底睡着了。她的呼吸均匀而轻缓,整个人软绵绵地靠在白槿身上,像是一只淋了雨之后找到了暖和地方的猫。
白槿没办法把她叫醒,干脆直接把她横抱起来,扛在肩上往场下走。宁小眠在她怀里缩了缩,脑袋往她胸口蹭了蹭,嘴里含含糊糊地嘟囔了一句什么,听不清。
白槿面不改色地扛着她走下了赛场,穿过湿漉漉的通道,走进休息区的走廊。
她靠在走廊的墙壁上,手里拿着一杯热奶茶,看到白槿扛着宁小眠走过来,目光在宁小眠的脸上停留了几秒。
白槿把宁小眠放下来,让她靠在墙边的长椅上。宁小眠的脑袋歪向一侧,嘴巴微微张开,睡得毫无防备。
沈知衡在她面前蹲下来,伸出手,用指尖轻轻碰了碰她的脸颊。
雨水打过的皮肤带着潮湿的凉意,但她的呼吸是温热的,一下一下,均匀地拂过沈知衡的手指。
沈知衡收了手,把热奶茶放在宁小眠的手边,然后站起来,看向白槿。
“下一轮什么时候?”她问,语气平淡。
沈知衡点了点头,没有再说什么。
她低下头,看着宁小眠睡着的样子,沉默了片刻,然后伸手把她额前湿漉漉的碎发拨到一边,动作很轻,像是怕弄醒她。
“下次别这么拼了,”她低声说,声音只有自己听得见。
宁小眠没有回答,只是在睡梦中微微动了动嘴唇,像是在梦里回应了什么。
第173章 赞助反杀·173
宁小眠坐在长桌后面,脑袋一点一点的,眼皮像挂了铅块一样往下坠。她身上还穿着赛后没来得及换的校服,外套袖子湿了一半,领口歪到一边,整个人看起来像是刚从水里捞出来又被随便晾在椅子上。
唐晚舟坐在她旁边,用胳膊肘捅了她一下。
“别睡,赞助商代表还没走呢。”
宁小眠“嗯”了一声,眼睛都没睁开,脑袋往旁边一歪,直接靠在了唐晚舟的肩膀上。
唐晚舟深吸一口气,忍住了没把她推开。
今天这场招待会是学院为了庆祝省赛晋级专门办的,请了不少赞助商和媒体来撑场面。宁小眠作为赛场上最出风头的选手之一,被安排在主桌旁边,接受各路代表的“关怀”。
她已经应付了三波人,每一波都问差不多的问题——“你的炼金术是怎么学的?”“梦工坊的产能还能扩大吗?”“有没有兴趣跟我们合作?”——她每一个都回答了差不多的话:“嗯”“不知道”“问我赞助人”。
第四波人走过来的时候,宁小眠正处在半梦半醒的临界点。她感觉到有人在她面前坐下,一股浓烈的香水味扑面而来,像是打翻了一整瓶栀子花精油。
面前坐着一个中年女人,穿着剪裁考究的深紫色套装,脖子上挂着一条珍珠项链,每一颗珠子都圆润饱满,一看就不是便宜货。她的头发盘得一丝不苟,嘴唇涂着暗红色的口红,笑起来的时候嘴角的纹路很深,带着一种商人特有的精明和热络。
“我是焕金集团的代表,姓周,”女人说着,从包里取出一份文件夹,放在桌上推到宁小眠面前,“我们集团对您的梦工坊非常感兴趣,想跟您谈一笔合作。”
宁小眠眨了眨眼睛,目光落在文件夹上,又移开。
“焕金集团?”她重复了一遍这个名字,语气里带着明显的困惑,“没听过。”
周代表脸上的笑容僵了一瞬,但很快又恢复了自然。
“我们集团主要做高端炼金材料的进出口,在南方市场占有率很高,只是北方这边宣传得少一些。”她翻开文件夹,把合同推到宁小眠手边,“这份是赞助合同,条件非常优厚。我们愿意以每年三倍于市场价的金额,独家赞助您的梦工坊产能,只需要您公开梦工坊的基本炼金流程,配合我们做一些品牌宣传。”
宁小眠低头看着合同,密密麻麻的字在她眼前晃来晃去,像一群蚂蚁在纸上爬。她的眼睛越来越酸,脑袋越来越重,合同上的字开始模糊成一片。
“签字就行了吗?”她问,声音含糊得像含了一颗糖。
周代表眼睛一亮,连忙点头:“对,签了之后,首期赞助款三天内就能到账。”
宁小眠“哦”了一声,伸手去拿笔。
唐晚舟在旁边猛地坐直了身体,一把按住宁小眠的手腕:“你等等,你看完合同再签。”
“好长……”宁小眠嘟囔了一句,眼皮又垂下来,“看得我眼睛疼。”
周代表笑着说:“条款都是标准格式,不会有问题的。您要是信不过,可以找律师审一审,但我们集团在业内的信誉是有口皆碑的。”
宁小眠打了个哈欠,眼泪都挤出来了。她把合同翻到最后一页,找到签名栏,拿起笔,歪歪扭扭地写下了自己的名字。
笔尖刚落下去,她就听到身后传来一个熟悉的声音。
宁小眠转过头,看到沈知衡从侧门走进来。她穿着学院的制式外套,里面是一件浅灰色的衬衫,领口扣得一丝不苟。她的步伐不快不慢,高跟鞋踩在大理石地面上,发出清脆而有节奏的声响。
招待会上的目光不约而同地往她身上聚过去。
沈知衡走到长桌前,伸手拿起那份合同,翻都没翻,先看了一眼签名栏,嘴角微微弯了一下,带着一种说不清道不明的意味。
周代表的笑容明显僵住了。她看着沈知衡,嘴唇动了动,像是在组织措辞。
沈知衡翻得很快,几乎是一目十行。她翻到第三页的时候,手指停了一下,然后继续往后翻,翻到第六页的时候,又停了一下。
那是一个非常浅的笑容,嘴角只是微微上扬了一点,但宁小眠能感觉到,这个笑里没有任何温度。
沈知衡把合同合上,拿在手里掂了掂,看向周代表。
“违约金条款写得比正文长,”她说,语气平淡得像在报天气预报,“第十三页到第二十页,全是违约金。签字之后,如果宁小眠单方面终止合作,需要赔偿签约金额的三十倍。如果她在合作期间向第三方透露任何梦工坊相关的技术信息,赔偿金额翻倍。如果她——”
“沈小姐,”周代表打断了她,脸上的笑容已经有些勉强了,“合同条款都是经过法务审定的,完全符合行业规范。”
“行业规范?”沈知衡把合同往桌上一放,指尖点在封面上,“焕金集团注册地在南方沿海城市,成立时间不到半年,注册资本一百万,法人代表是你本人。你们的经营范围里甚至没有‘炼金材料进出口’这一项。”
沈知衡不紧不慢地从口袋里掏出一个巴掌大小的录音设备,放在桌上,按下了播放键。
录音里传来一个男人的声音,带着浓重的南方口音:“那个小魔女太好骗了,随便给个赞助合同就能套出她的配方。等她签了字,违约金条款一卡,她想跑都跑不掉。”
然后是周代表的声音:“她那个赞助人好像不太好对付。”
男人的声音冷笑了一声:“一个首席而已,又不是伟大魔女,怕什么。合同签了就是铁律,她还能把合同吃了不成?”
招待会安静得能听到空调的嗡嗡声。
周代表的脸色从白变成红,又从红变成青,像是调色盘一样精彩。她猛地站起来,伸手去抓桌上的合同。
她的手还没碰到合同,宁小眠的手指就先一步点在了纸上。
那三个字说得极轻,带着浓浓的睡意,像是在梦里无意识说出来的梦话。
合同在所有人眼前开始消失。纸张的边缘像是被什么东西啃食了一样,一点一点地化为虚无,没有烟,没有灰烬,就那么凭空不见了。
周代表的手僵在半空中,眼睛瞪得溜圆。
她面前只剩下空荡荡的桌面,连合同的一角都没剩下。
宁小眠把手收回来,揉了揉眼睛,打了个哈欠。
“合同没了,不用赔了吧?”她问,语气天真得像是在问明天早饭吃什么。
沈知衡看了她一眼,嘴角那个没有温度的弧度终于变得柔和了一点。她把录音设备收回口袋,转向周代表,声音不大,但每个字都清清楚楚。
“焕金集团和黑市炼金商会的关联,我已经提交给学院理事会了。明天早上,学院的公告板上应该会贴出一份禁入名单。”
周代表的嘴唇哆嗦了两下,像是还想说什么,但最终什么都没说出来。她抓起桌上的包,转身就走,高跟鞋踩得又快又急,差点在门口绊了一跤。
宁小眠看着她的背影消失在门外,然后整个人往旁边一歪,脑袋靠在了一个温热的肩膀上。
是沈知衡的肩膀。不知道什么时候,她已经从对面绕到了宁小眠身边。
“我签错了吗?”宁小眠仰起头看她,眼睛里还带着没散尽的困意,声音软绵绵的。
沈知衡低头,嘴唇几乎贴着她的耳朵,声音压得很低,只有她们两个人能听到。
宁小眠的耳朵肉眼可见地红了。她把脸往沈知衡的肩膀里埋了埋,闷闷地“嗯”了一声。
沈知衡伸手,从她的头顶顺着发丝往下撸了一把,动作很慢,指腹轻轻擦过她的头皮,带起一阵酥酥麻麻的触感。宁小眠的呼吸明显顿了一下,然后整个人像是被顺毛摸舒服了的猫一样,软得更厉害了。
“下次签合同之前先睡一觉,”沈知衡说,手指还在她的发丝间流连,“睡醒了再看。”
“那你帮我看不就行了?”宁小眠含含糊糊地说。
沈知衡没有回答,只是弯了一下嘴角,又撸了一把她的头发。
唐晚舟坐在旁边,目瞪口呆地看着这一幕。她张了张嘴,又闭上,最后转过头去,决定假装自己什么都没看见。
招待会剩下的时间里,宁小眠几乎全程挂在沈知衡身上。她困得厉害,但又不敢真的睡着,怕自己一睡着又开始做梦工坊的事。沈知衡倒也不介意,任由她靠着,偶尔伸手帮她整理一下歪掉的衣领,或者在有人过来搭话的时候替她把话回了。
晚些时候,她们从招待会出来,走过学院的主楼走廊。走廊两侧的公告板已经贴上了新的通知,红底黑字,格外醒目。
「关于将焕金集团及其关联人员列入学院商业禁入名单的公告」
下面列了长长一串名字,周代表的名字排在第三个。
宁小眠站在公告板前看了一会儿,转头问沈知衡:“你什么时候弄到那段录音的?”
沈知衡靠在走廊的柱子上,双手插在外套口袋里,表情淡淡的。
“他们第一次派人接触梦工坊的原料供应商那天。”
宁小眠眨了眨眼睛:“那都是两周前的事了。”
宁小眠沉默了几秒钟,然后小声说:“那你为什么不提前告诉我?”
沈知衡看着她,目光里带着一点浅浅的笑意。
“告诉你也没用,”她说,“你该签还是会签。”
宁小眠想了想,觉得她说得好像有道理,于是乖乖闭了嘴。
唐晚舟从走廊另一头走过来,手里拿着一张学院新发的通知单。她走到公告板前,看了一眼上面的内容,吹了一声口哨。
“首席护短到连合同都帮你审,”她说,语气半是感叹半是调侃,“我要是黑市的人,以后看到你都得绕着走。”
沈知衡没有接话,只是伸手把宁小眠拉到自己身边,低头在她头顶闻了一下。
“你身上有雨味,”她说,“回去洗澡,然后睡觉。”
宁小眠“嗯”了一声,乖乖跟着她往前走。
走了两步,她又回过头,看了一眼公告板上的禁入名单。
名单最下面还有一行小字,写着:「本名单依据《学院商业合作管理办法》第三十七条及《魔女权益保护条例》第九条制定,如有异议,请在七个工作日内向学院理事会提交书面申诉。」
宁小眠收回目光,嘴角翘了一下。
她低下头,看着沈知衡牵着她的那只手,手指微微收紧,握得更紧了一些。
沈知衡察觉到了,没有回头,只是轻轻回握了一下。
走廊尽头的光把她们的影子拉得很长,交叠在一起,分不清谁是谁的。
第174章 四强窄门·174
擂台四角的照明符文同时亮起来,白光从地面升起,把整个赛场照得像一个透明的盒子。观众席的嘈杂声在顶棚下嗡嗡回荡,混合着空气中残留的防护结界嗡鸣,形成一种让人昏昏欲睡的底噪。
宁小眠站在擂台东侧的入场线上,校服外套的拉链没拉到顶,领口松松垮垮地敞着,露出里面那件洗得有些发白的棉质内搭。她的头发随便扎了个马尾,几缕碎发从耳后滑下来,贴在脸颊上,整个人看起来像是刚从午睡中被拽起来,还没完全清醒。
裁判站在擂台中央,举起右手,示意双方就位。
对面半场上,一个身形修长的魔女已经站定了。她穿着深灰色的紧身战斗服,袖口和裤脚都收得很紧,腰侧别着四枚速攻专用的咒术增幅环,银色的,在符文光下反射出冷冽的光。她的头发剪得很短,露出干净的颈线和耳廓,眼神锐利,像一把还没出鞘的短刀。
宁小眠认得她——北岭学院三年级,速攻专精,绰号“四闪”,全名殷浅。
上一轮比赛,她在一分十七秒内连破对方三道防御,直接把人送出了界。
殷浅的目光扫过来,在宁小眠身上停了两秒,嘴角微微压了一下,像是在衡量什么。她没有开口嘲讽,但那种沉默的审视比任何话都更有压迫感——她在判断宁小眠的状态,判断她是不是真的像传闻里那样,打比赛打到一半会睡着。
裁判没有理会这些小动静,确认双方就位后,举起的手猛地落下:“比赛开始!”
她的身形在原地几乎化成一道残影,咒术增幅环同时亮起,三道加速符文叠在她腿上,她的第一步就跨过了半个擂台的距离,第二脚落点时已经出现在宁小眠左侧三米的位置。
宁小眠侧身,堪堪避开一道从她肩侧擦过的风刃。
风刃划破空气,带出一声尖锐的呼啸,切在她身后的防护结界上,溅起一圈涟漪。
宁小眠还没来得及站稳,殷浅的第二击已经到了。她这次没有用远程咒术,而是直接欺身近前,手掌上凝聚着一层薄薄的咒力刃,横劈向宁小眠的腰侧。
宁小眠往后仰,几乎贴着地面滑出去半米,外套的下摆被咒力刃的边缘扫到,嘶啦一声,布料裂开一道口子。
“反应不错,”殷浅的声音从她头顶传来,语气平淡得像在评价一道课后习题,“但光会躲是不够的。”
她的话音还没落地,第三击已经跟上。
这次是连续三次闪现——殷浅的身形在擂台三个不同的位置依次出现,每一次落点都伴随着一道压缩过的咒术弹。三道咒术弹呈三角封锁,封死了宁小眠所有闪避路线。
她没有硬接,而是猛地蹲下去,整个人缩成一团,从第一道和第二道咒术弹之间的缝隙里滚了过去。动作算不上好看,甚至有点狼狈,但确实躲开了。
外套的背部在地上蹭出一片灰印,袖口也被磨破了。
殷浅没有给她喘息的机会。第四击紧贴着第三击的落点发动,她这次没有用咒术弹,而是直接出现在宁小眠滚停的位置正上方,右腿裹着咒力,狠狠踩下来。
宁小眠几乎是本能地往旁边一翻,那一脚踩在她刚才脸贴的位置,擂台的地面被踩出一圈蛛网状的裂纹。
碎石飞溅,打在宁小眠的胳膊上,有点疼。
她翻身站起来,拍了拍袖子上的灰,看了一眼自己外套上那道被划开的口子,又看了看地面上那个裂纹坑,表情终于有了一点变化——不是紧张,也不是愤怒,而是那种被打扰了午睡的不高兴。
殷浅站在三米外,目光冷静地打量着她,嘴角带着一点极淡的弧度。
“全能型,”她说,“什么都会,什么都不精。省赛的时候你能赢,是因为对手不够快。但我不会给你时间准备那些花里胡哨的东西。”
宁小眠没说话,只是又打了个哈欠。
她不喜欢宁小眠这种态度。不是挑衅,不是轻蔑,而是真的像没睡醒——那种感觉就好像她在全力出拳,而对手在梦游,不尊重这场比赛,也不尊重她这个对手。
她在落地的瞬间再次启动加速符文,这一次她不再保留,四枚咒术增幅环同时亮起,银色的光芒几乎把她的身形吞没。她的速度比刚才快了将近一倍,整个擂台都是她移动时留下的残影轨迹。
宁小眠站在原地,目光追着那些残影转了半圈,然后她做了一个让所有人意外的动作——她直接蹲了下去,坐在了擂台上。
“不对,她好像……在系鞋带?”
宁小眠确实在系鞋带。刚才那几下翻滚,左脚的鞋带松了,她怕踩到摔倒,索性蹲下来把它系紧。
殷浅的残影在她身侧两米处骤然凝实。
她没有因为宁小眠这个举动而停顿,反而借此机会发动了第七次攻击——一道凝聚了她大半咒力的速攻咒术,以贯穿的形态朝宁小眠的肩胛骨位置打去。
她抬起头,看到那道咒术冲到自己面前,距离已经不到一臂。
她只是抬起左手,五指张开,掌心对准那道咒术——然后轻轻一握。
咒术在离她手掌不到十厘米的位置停住了。
不是被打散,不是被抵消,而是像被一只无形的手攥住了一样,凝固在半空中,纹丝不动。
宁小眠松开手,那道咒术“啪”的一声碎成光点,消散在空气里。
“好了,”宁小眠站起来,拍了拍膝盖上的灰,语气软绵绵的,“鞋带系好了。”
她终于意识到,眼前这个看起来随时要睡着的对手,比她想象中难缠得多。刚才那一手不是运气,不是防御术,而是某种她没见过的东西——不是抵消,不是反弹,而是直接让她的咒术失去了存在。
“你刚才……”殷浅的声音沉下来,“用了什么?”
“物质归虚,”宁小眠老老实实地回答,然后想了想,又补了一句,“就,把你的咒术变没了。”
殷浅深吸一口气,重新调整了姿态。
她没有退,反而再次压上。速攻型魔女的信条就是不能停,一旦停下来,节奏就会被打乱,破绽就会暴露。她必须继续保持高压,逼迫宁小眠犯错。
接下来的两分钟,殷浅发动了连续十一次进攻。
宁小眠躲开了其中九次,用物质归虚挡掉了两次。她的外套被划破了好几处,袖子也裂了一道口子,头发散下来几缕,整个人看起来更加狼狈了。
速攻型最大的缺点就是消耗大,她的咒力储备本就不算顶尖,连续的高强度输出已经让她的增幅环开始发烫。她需要一次有效的命中,否则节奏就会从她手里滑走。
她站在擂台边缘,腿微微发软,呼吸也有点乱,但她注意到了殷浅额角渗出的汗,和那四枚增幅环上微微发红的过热警示。
宁小眠往后退了一步,身体晃了晃,然后膝盖一软,整个人朝旁边倒了下去。
她倒在擂台上,侧躺着,眼睛慢慢合上。
观众席安静了一秒,然后炸开了锅。
殷浅站在不远处,皱着眉看着倒在地上的宁小眠。她的第一反应是警惕——刚才那一手物质归虚让她不敢轻敌,但宁小眠此刻的状态看起来不像是装的。呼吸很浅,身体一动不动,脸色也有些发白。
裁判快步走过来,蹲下身检查宁小眠的状态。他伸手探了一下她的鼻息,又翻了一下她的眼皮,正要举手示意医疗组入场——
她看了一眼裁判,然后飞快地闭上。
他张了张嘴,表情复杂地看了宁小眠一眼,然后站起来,退回了原位。
殷浅没有看到这个细节。她站在几米外,还在犹豫该怎么处置这个局面。她的理智告诉她不要轻易靠近,但她的直觉又告诉她,这是她唯一的机会——只要确认宁小眠失去了意识,她就能直接获胜。
她走到宁小眠面前,蹲下身,伸手去翻她的肩膀。
就在她的指尖碰到宁小眠衣领的瞬间——
她的眼神很清醒,没有半点昏迷过的痕迹。她的嘴角轻轻弯了一下,带着一点慵懒的、软绵绵的笑意,然后她抬起手,用食指的指腹,轻轻按在了殷浅的额头上。
她条件反射地想要后退,但她发现自己动不了——不是被束缚,而是身体本身的指令被某种东西覆盖了,她的四肢像是被塞进了不属于她的空间,怎么都使不上力。
宁小眠的指尖传来一阵极轻微的凉意。
然后殷浅感觉到,自己身上那层常年维持的护身咒术阵——那是她师父花了三年时间帮她刻的,七层重叠,足以抗住同级魔女全力一击——正在消失。
不是被破坏,不是被瓦解,而是像被橡皮擦擦掉的铅笔字迹一样,从存在变成不存在。
第三层,第四层,第五层,第六层,第七层。
殷浅的额头上一片空白,什么都没有了。
她愣在原地,感觉自己的大脑像是被人按了暂停键,完全无法处理这个信息。
宁小眠收回手,打了个哈欠,从地上慢吞吞地爬起来,拍了拍身上的灰,然后举起右手,朝裁判示意。
“裁判,”她的声音软软的,带着点困意,“她还能打吗?”
裁判沉默了两秒,走到殷浅面前,伸手在她额头上探了一下,确认护身咒术阵确实被抹除了。他皱了一下眉,然后举起右手。
“比赛结束!胜者——宁小眠!”
观众席安静了整整三秒,然后爆发出震耳欲聋的喧哗。
“我没看明白,护身咒术阵怎么没了?”
“她是碰到就没了?这什么能力?”
殷浅站在原地,保持着蹲姿,过了好几秒才站起来。她低头看着自己的双手,又抬头看了一眼宁小眠,表情复杂得像是吞了一只活鱼。
“你刚才……”她的声音沙哑,“是装的?”
“嗯,”宁小眠点点头,非常诚实,“有点累,就想躺一下。”
殷浅深吸一口气,闭了一下眼睛,再睁开的时候,眼神里已经没有敌意了,只剩下一种认命般的无奈。
“……你赢了,”她说,“赛后我会申请复议,但估计没什么用。”
殷浅转身离开擂台,脚步有些虚浮。
宁小眠站在擂台中央,低头看了看自己破破烂烂的外套,叹了口气,然后转头看向观众席。
观众席的某个位置上,沈知衡已经站起来了。
她没有像其他人那样鼓掌或者尖叫,只是安静地看着擂台上的宁小眠,嘴角带着一点极淡的笑意。然后她从观众席的栏杆上翻过去,动作干净利落,校服的下摆在空气中划出一道流畅的弧线。
她落地的时候几乎没有声音,几步走到擂台边缘,朝宁小眠张开双臂。
宁小眠眯起眼睛,朝她走过去,然后整个人往前一栽,直接栽进沈知衡怀里。
沈知衡稳稳地接住她,一只手揽住她的腰,另一只手托住她的后脑勺,把她整个人圈进怀里。她的下巴抵在宁小眠的发顶,呼吸温热而平稳。
宁小眠的脸埋在沈知衡的肩膀上,闻到那股熟悉的、淡淡的书卷气息,整个人终于彻底松懈下来。她的四肢软绵绵地挂在沈知衡身上,像一只终于找到窝的猫。
沈知衡低下头,额头抵住宁小眠的额头。
鼻尖碰着鼻尖,呼吸交织在一起。
“吓我一跳,”沈知衡的声音很轻,带着一点只有宁小眠能听到的宠溺,“下次别演得这么真。”
宁小眠闭着眼睛,嘴角翘了一下:“没演,真的困。”
沈知衡低低地笑了一声,手指穿过宁小眠散落的发丝,帮她把碎发拢到耳后,指尖在她的耳垂上轻轻蹭了一下。
唐晚舟从选手通道里走出来,手里拿着一条毛巾,看到擂台边这个画面,脚步猛地一顿,然后翻了一个巨大的白眼。
“你俩能不能不要在公共场合贴?”她的语气充满了嫌弃,“这还在比赛呢,观众席上全是人,你们是打算给明天的报纸头条提供素材吗?”
白槿跟在她身后,沉默地走上前,把毛巾递给宁小眠。
宁小眠从沈知衡怀里探出半张脸,接过毛巾,含糊地说了声“谢谢”。
白槿点点头,没有多说什么,只是目光在沈知衡揽着宁小眠腰间的那只手上停了一瞬,然后移开。
观众席上的喧哗还在继续,有人在大声讨论刚才那一指,有人在翻看比赛录像,有人在喊“永眠魔女”这个外号。
她窝在沈知衡怀里,眯着眼睛,像一只终于可以安心睡觉的猫。
沈知衡低头看着她,拇指轻轻擦过她眼角的倦意,然后把人横抱起来,朝选手通道走去。
唐晚舟在后面喊:“喂!赛后采访呢!”
“……行,你是首席你说了算。”唐晚舟叹了口气,转头看向白槿,“走吧,咱俩去应付记者。”
白槿点了点头,又看了一眼沈知衡远去的背影,然后收回目光,跟着唐晚舟走向媒体区。
擂台上,照明符文的光渐渐暗下来,把整个赛场的喧嚣和灯光都留在了身后。
宁小眠窝在沈知衡怀里,呼吸慢慢变得均匀。她的手指无意识地攥着沈知衡的衣领,攥得很紧,像是怕她跑掉一样。
沈知衡低头看着她的睡脸,嘴角的弧度温柔得不像话。
她在通道尽头的长椅上坐下来,把宁小眠放在自己腿上,让她枕着自己的肩膀睡得更舒服一点。
第175章 归虚解围
深夜十一点,镜像塔学院宿舍区的路灯已经熄灭了大半,只有几盏应急符文灯在走廊尽头泛着昏黄的光。宁小眠刚洗完澡,头发还湿着,裹着一条薄毯窝在床边的懒人沙发里,眼皮已经开始往下坠。
沈知衡坐在她旁边的小书桌前,手里翻着一本明天决赛对手的资料,余光扫到宁小眠的脑袋一点一点往下栽,像一棵被风吹弯了的小草。她伸手过去,用手背轻轻托了一下宁小眠的下巴。
宁小眠含糊地“唔”了一声,脑袋顺着她的手心歪过来,整个人像没有骨头一样往沈知衡身上倒。沈知衡早有预料地侧了侧身,让她靠在自己的肩窝里,湿漉漉的发尾蹭在脖子上,凉丝丝的。
“懒死你算了。”沈知衡嘴上这么说,手却很自然地拿起搭在椅背上的干毛巾,盖在宁小眠的头发上,不轻不重地揉了两下。
宁小眠被她揉得舒服,喉咙里发出一声满足的哼哼,眼睛已经完全闭上了。
沈知衡正要继续帮她擦头发,忽然感觉到指尖触到一丝不对劲——宁小眠的发丝之间,隐约有一层极薄的、几乎透明的能量薄膜,像是某种空间系的障壁贴着她的头皮附着上来。
全知的本能让她的感知在一瞬间扩散开来——房间的四个角落、天花板、地板下方,全部覆盖着一层极其隐晦的空间符文,纹路细小得像是灰尘,如果不是她刚才碰巧摸到那层薄膜,以宁小眠的魔力波动掩盖,她甚至可能要到明天早上才发现。
沈知衡的瞳孔微微收缩,但她的表情没有任何变化,手上的动作也没有停,继续用毛巾揉着宁小眠的头发,声音平稳得像在聊明天吃什么:“小眠,你感觉到什么了吗?”
宁小眠半梦半醒地“嗯”了一声,过了一会儿才慢吞吞地开口:“……有点痒。”
“头皮。”宁小眠皱着鼻子,迷迷糊糊地伸手想去抓,被沈知衡握住了手腕。
“别抓。”沈知衡的声音依然很轻,但宁小眠听出了那层平静底下藏着的冷意。她睁开一只眼睛,看到沈知衡低头看着自己的头发,眼神里带着一种她很少见到的锋利。
“我们被围了。”沈知衡的语气像是在说“外面下雨了”一样平淡,“猎巫残余在你身上贴了一层空间标记,整个房间都被嵌进了异空间锚点。只要他们激活符文,你就会被拉进预设好的陷阱空间里。”
宁小眠眨了眨眼睛,慢吞吞地坐直了身体,伸手摸了摸自己还湿着的头发。她确实感觉到了一层薄薄的、不属于自己的魔力附着在发丝上,但因为太微弱,加上她刚洗完澡整个人都迷糊着,根本没在意。
“……好麻烦。”她打了个哈欠,眼泪都出来了,“明天还要决赛呢,他们不能挑个有空的时间来吗?”
沈知衡被她这句话逗得差点没绷住表情,嘴角抽了一下,随即站起身,手指间已经夹了三枚解咒针。她正要动手拆解那些隐形的空间符文,房间里的灯光忽然闪烁了一下。
下一秒,宁小眠的身体周围浮现出一圈淡银色的光纹,空间符文在同一瞬间全部激活,强大的空间扭曲力从四面八方挤压过来。
沈知衡的反应极快,解咒针脱手而出,精准地钉在最近的三枚符文节点上,但猎巫残余显然准备了不止一层保险——在解咒针生效的刹那,第二层符文已经启动,宁小眠脚下的地面骤然裂开一道暗色的空间裂隙,像一张无声张开的嘴,将她整个人吞了进去。
沈知衡扑过去,指尖只来得及碰到宁小眠的衣角,下一秒,那道裂隙就合拢了,原地只剩下一片光滑的地板,仿佛什么都没有发生过。
房间里的空间气息彻底消失,那些隐形的符文也在完成使命后自行崩解,化为细碎的光点消散在空气中。
沈知衡站在那处空地上,手指慢慢收紧,攥成了拳。
她的表情依然平静,但眼底的温度已经降到了冰点。她闭上眼睛,全知的能力如同一张巨大的网向外扩散,捕捉空间中残留的每一丝魔力痕迹——猎巫残余的传送路径、异空间的坐标锚点、以及宁小眠的灵魂波动。
三秒后,她睁开眼,嘴角勾起一个极淡的、带着寒意的弧度。
她转身走向门口,随手从衣架上取下宁小眠的外套,叠好放进自己怀里,然后推开宿舍门,消失在走廊尽头的阴影里。
与此同时,宁小眠正站在一片完全陌生的空间里,困得想就地躺下。
数不清的镜面从四面八方包围着她,头顶、脚下、前后左右,每一面镜子里都映出她的身影,但每一面镜子里的“她”动作都不一样——有的在皱眉,有的在笑,有的在张嘴说着什么却没有声音,有的干脆背对着她,像是在观察别的什么东西。
宁小眠揉了揉眼睛,又打了个哈欠。
洗完澡之后那一波困意本来就已经到了顶点,结果被强行从宿舍拉到这里,空间的转换让她的魔力本能地绷紧了一瞬,但很快又松懈下来,因为这里除了镜子什么都没有,连个坐的地方都没有,非常不友好。
一个声音从四面八方传来,被镜面反复反射,变成层层叠叠的回响。
宁小眠眯着眼睛四处看了看,没有找到声源,于是干脆不找了,靠在最近的一面镜子上,懒洋洋地应了一声:“干嘛?”
她的态度显然出乎对方的意料,那个声音沉默了两秒,才重新响起,语气比刚才更阴沉了一些:“明天的决赛,你必须退出。”
“哦。”宁小眠又打了个哈欠,“为什么?”
“伟大魔女之路是一条错误的道路,公开化是魔女对凡人世界的入侵,任何走向封号巅峰的魔女都只会加剧这种压迫。”那个声音义正词严,像在背诵什么古老的宣言,“尤其是你——宁小眠,‘永眠’的封号传闻已经传到了协会高层,你一旦完成封号仪式,就会成为公开化最有力的象征。我们必须阻止你。”
宁小眠听完,沉默了一会儿,然后非常认真地问了一句:“你们这个镜子迷宫,有出口吗?”
宁小眠从对方的沉默中读出了答案——有,但对方不想告诉她。
“好吧。”她叹了口气,站直身体,活动了一下脖子,“那我问下一个问题——你们打算困我多久?明天决赛几点开始来着?早上九点对吧?”
“你出不去的。”那个声音终于重新响起,带着一种笃定的自信,“这个异空间由七十二面虚空镜面构成,每一面镜子都是一个独立的空间节点,你永远也——”
宁小眠抬起右手,食指伸出,指尖点在了面前那面镜子的正中央。
镜面从她指尖接触的地方开始崩解,不是碎裂,不是融化,而是像被橡皮擦掉一样,从存在中一点一点地消失。银白色的镜面化为虚无,露出后面一层又一层的空间夹层,然后那些夹层也开始瓦解,像多米诺骨牌一样向四周扩散。
那个声音猛地拔高了:“你疯了?!你知不知道你在做什么?!物质归虚会破坏空间稳定性,你也会被困在虚空裂隙里——”
“我好困,”宁小眠一边说,一边走向下一面镜子,手指再次点上去,“你们挑的时间真的很不好。我洗完澡头发都没吹干就被拉过来了,明天还要决赛,再不睡觉明天发挥不好你们负责吗?”
她的语气依然是那种软绵绵的、带着困意的调子,但手上的动作一点也不含糊。第四面镜子消失,第五面镜子消失,她像散步一样在镜子迷宫里走着,每走到一面镜子前就抬手一点,那面镜子就在无声中化为虚无。
猎巫残余的声音开始有些慌了:“停下!你知不知道这些镜面是用什么材料制成的?每一面都价值连城——”
“那正好。”宁小眠的脚步忽然顿了一下,因为她看到前方的镜子不再是一面接一面的排列,而是一片宽阔的空间,中央悬浮着一块拳头大小的矿石。
那矿石通体透明,泛着淡淡的银紫色光泽,内部仿佛有星光在流动,像是一小片被凝固的夜空。矿石周围的空间微微扭曲,像是承受不住它的存在,随时可能裂开。
宁小眠的眼睛亮了一下,困意都消散了几分。
“虚空胚料?”她走近了两步,仔细观察那块矿石,“不对……这是梦晶矿?纯度还这么高?”
她的梦境工坊一直在用的材料最高也只是虚空半成品级别的晶核,而眼前这块矿石的能量密度和空间属性明显高了好几个等级,是真正的顶级虚空胚料,在黑市上根本买不到的那种。
猎巫残余的声音变得急促起来:“那块矿石是这座异空间的能量核心,你如果拿走它,整个空间就会崩塌——”
“哦。”宁小眠点了点头,然后伸手,一把将那枚梦晶矿从空间节点上摘了下来。
整个空间剧烈地震动了一下,所有的镜面同时出现裂纹,像一面被砸碎的玻璃球,从边缘开始向内坍塌。
那个声音发出了最后的、绝望的怒吼:“你疯了——!”
宁小眠充耳不闻,把那枚梦晶矿翻来覆去地看了看,越看越满意,顺手就把它收进了自己的虚空仓储里。
然后她抬起头,看着四周正在崩塌的镜面迷宫,忽然想到一个问题——空间都塌了,她要怎么回去?
她还没来得及思考这个问题,头顶的虚空裂隙忽然被一股强大的力量从外部撕开,一只手从裂口中探出来,准确地抓住了她的手腕。
空间的乱流在她耳边呼啸而过,身体被用力拉进一个温暖的怀抱里,后背撞上对方胸口的瞬间,她闻到了熟悉的、淡淡的书卷气息。
沈知衡的声音在她头顶响起,带着压抑的怒气和藏不住的担心:“你就不能等我一下再动手?”
宁小眠被她箍在怀里,脸埋在她的颈窝里,闷闷地说:“我好困。”
沈知衡的怒气被这四个字噎了一下,堵在喉咙里上不去下不来,最后化成一声无奈的长叹。她收紧手臂,把宁小眠抱得更紧了一些,下巴搁在她的头顶,闭上眼,感受着她平稳的心跳,这才真正松了口气。
“下次遇到这种事,”沈知衡的声音低下来,“至少等我到了再拆。”
“嗯。”宁小眠乖乖地应了一声,然后忽然想到什么,从她怀里探出头来,眼睛亮晶晶的,“我捡到了一块好东西。”
沈知衡低头看着她那双因为兴奋而难得睁大的眼睛,忍不住伸手捏了一下她的脸颊:“什么好东西能让你这么精神?”
宁小眠从虚空仓储里把那枚梦晶矿取出来,捧在手心里,像献宝一样举到沈知衡面前。
以她的见识,一眼就认出了这块矿石的来历——纯度超过百分之九十的虚空梦晶矿,是顶级虚空系魔女梦寐以求的炼金材料,放在任何一个魔女协会的分部都能卖出天价,更关键的是,有价无市。
“……你拆了猎巫残余的异空间核心?”
宁小眠点头,一脸无辜:“他们自己送上门的。”
那是一种很轻很淡的笑,但眼底的寒意还没有完全退去,混合在一起,让她的笑容看起来有些危险。她低头看着宁小眠,手指轻轻拂过她耳边还没干透的发丝,声音温柔得让人起鸡皮疙瘩:
宁小眠被她这个语气搞得有点后背发凉,缩了缩脖子,小声说:“……你是不是生气了?”
“没有。”沈知衡把她连人带矿一起抱了起来,朝宿舍楼的方向走去,“我只是打算在举报信里多写几行字,让魔女协会的人好好问候一下那些猎巫残余的朋友们。”
宁小眠窝在她怀里,把那枚梦晶矿贴在胸口,眼睛又慢慢闭上了。
夜风吹过来,带着深秋的凉意,但沈知衡的体温透过校服传过来,暖烘烘的,让人昏昏欲睡。
她迷迷糊糊地想着,今晚虽然被打扰了睡觉,但赚了一块梦晶矿,好像也不亏。
回到宿舍,沈知衡把她放在床上,从浴室拿了吹风机,插上电,坐在床边,把宁小眠的脑袋放在自己腿上,开始帮她吹头发。
暖风呼呼地吹着,沈知衡的手指在她的发丝间穿梭,动作轻柔得像在抚摸什么珍贵的东西。宁小眠舒服得整个人都软了,眼睛闭着,呼吸越来越均匀,在暖风的噪音中慢慢沉入梦乡。
沈知衡帮她吹干最后一缕头发,关掉吹风机,房间安静下来。
她没有立刻把宁小眠挪开,而是低头看着她安静的睡脸,手指轻轻拨开她额前的碎发,指尖在她的眉心停留了一瞬,确认没有任何暗伤残留后,才收回手。
然后她单手拿起手机,另一只手依然放在宁小眠的头发上,指尖有一下没一下地揉着她的发顶,开始打字。
邮件收件人:魔女协会·安全事务部。
标题:关于猎巫残余势力袭击决赛选手的正式举报及赔偿诉求。
内容写得很克制,很专业,条理清晰,证据确凿。
但如果有人仔细看的话,会发现结尾处有一行很小的字,写着:
“另,该组织破坏的异空间内发现高纯度虚空梦晶矿一枚,已被我方选手作为精神损失赔偿收据妥善保管。如有异议,请与本人联系。——沈知衡。”
她发完邮件,放下手机,低头看着腿上睡得毫无防备的宁小眠,嘴角的弧度温柔又危险。
她低下头,在宁小眠的发顶上落下一个极轻的吻。
窗外,夜色深沉,远处的教学楼顶上,一只被惊扰的夜鸟扑棱棱飞起,消失在月光照不到的黑暗中。
第176章 决赛哨响·176
决赛场地设在省体育中心的主竞技场,八根巨型立柱撑起半透明的穹顶结界,将十一月的冷雨隔绝在外。场内能容纳两万人的环形看台座无虚席,空气中的魔力浓度高到让普通人的皮肤都泛起微微的刺麻感。
宁小眠站在选手通道入口,校服外套的领子竖起来,半张脸埋在里面,只露出一双困倦的眼睛。她昨晚睡得太晚了——都怪沈知衡帮她吹头发的时候太舒服,导致她在床上翻来覆去好久才重新睡着,早上差点起不来。
“眠眠,你清醒一点。”白槿站在她前面,盾甲符文已经在她双臂上亮起了淡金色的光,语气里带着几分无奈,“决赛了,对面是省赛三连冠的队伍,你能不能拿出点紧张感?”
“紧张了。”宁小眠闷闷地说,声音从领子里传出来,“紧张得想睡觉。”
旁边的季青桐正在活动手腕,闻言笑了一声:“行了,她就这样,等开打了自然就醒了。”
通道尽头的光越来越亮,主持人激昂的声音透过扩音符文传遍整个场馆,介绍双方队伍的声音震得穹顶都在微微颤抖。观众席上爆发出震耳欲聋的欢呼声和掌声,无数荧光棒和应援牌在暗下来的看台上闪烁,形成一片流动的光海。
宁小眠跟着队友走出通道,踏上擂台的瞬间,脚下的感应符文亮起一圈蓝白色的光晕,确认选手身份。她眯着眼适应了一下灯光,视线扫过对面半场——三个人已经站定了,正在用相同的冷淡表情打量她们。
省赛三连冠队伍,来自北境第一魔女学院。
队伍配置很标准:一名专精防御的咒甲士站在最前,周身环绕着六面半透明的符文盾牌,缓慢旋转;一名中程咒术师站在中间位置,指尖已经凝聚着暗青色的咒力波动,显然做好了开局抢攻的准备;最后方是一名狙击型魔女,手持一把改装过的咒能长弓,弓身上镶嵌的四颗增幅魔晶正在充能,散发出的压迫感隔着半个擂台都能感受到。
三人身上都穿着深蓝色的校服外套,左胸口绣着金色的冠军徽章,在灯光下闪闪发亮。
宁小眠看着那三枚徽章,眨了眨眼,然后把视线收回来,低头看了看自己胸前空荡荡的校服——她连俱乐部的徽章都忘了别。
“……好麻烦,打完再说吧。”她小声嘀咕了一句。
裁判站在擂台中央的高台上,确认双方就位后,举起右手,掌心的红色符文亮起。
“省赛决赛,镜像塔学院对阵北境第一魔女学院——三局两胜制,第一局,开始!”
红色符文炸裂成碎光,消散在空气中。
白槿第一时间展开了防御阵型,金色的盾甲符文从她脚下扩散开来,形成一个半透明的护盾罩住整个己方半场。季青桐同时启动,身形压低,脚下爆出一圈气浪,朝着侧面迂回突进,试图拉开对面的防线。
白槿的护盾刚撑起来不到三秒,对方那名咒甲士就动了。她抬手一挥,六面符文盾牌中的三面同时飞出,在空中拉出六道弧光,像三枚炮弹一样砸在白槿的护盾上。盾牌撞击的瞬间爆发出刺耳的金石声,护盾表面出现了蛛网般的裂纹。
白槿脸色一变,脚下的防御符文立刻补上第二层,但对方的咒术师紧跟着出手了——暗青色的咒力凝聚成一条锁链,从侧面绕过了护盾的正面防御区,直接缠上了白槿的脚踝。
“糟——”白槿话音未落,锁链猛地收紧,将她整个人拽离了地面。
季青桐的突进被那三面飞回的盾牌截停,不得不进入近身缠斗。她的速度占优,但对方的咒甲士显然是个老手,六面盾牌配合得密不透风,每次季青桐试图突破都会被精准地挡回来,像撞上一堵移动的墙。
观众席上爆发出一阵惊呼,不少镜像塔学院的学生站了起来,紧张地盯着擂台。
宁小眠站在原地,看着白槿被咒力锁链拖拽着在半空中翻滚,看着季青桐被六面盾牌压制得寸步难行,看着对方那名狙击手已经拉开了弓弦,箭尖上凝聚的咒力光芒刺眼得像是第二颗太阳——
“眠眠!别发呆了!”白槿在半空中喊了一声,声音被风撕得断断续续。
宁小眠把校服外套的帽子拉下来,露出整张脸。她深吸了一口气,然后缓缓闭上眼睛。
就在她闭眼的瞬间,擂台上方的空气发生了肉眼可见的扭曲——像是一块石子投入平静的水面,波纹从她头顶的中心向四周扩散开来,扫过整个擂台区域。
对方那名狙击手放出了第一箭,带着刺耳的破空声直取宁小眠的面门。
箭矢飞过擂台中线,飞过白槿破碎的护盾残片,飞过季青桐和咒甲士缠斗的区域——然后在距离宁小眠眉心不到三十厘米的地方,突然慢了下来。
像是一部被调慢了速度的影片,那支箭矢拖着咒力的尾焰,以肉眼可见的缓慢速度一寸一寸地向前推进,箭尖周围的空气都在扭曲,却怎么也无法突破那最后三十厘米的距离。
“梦域?!”对方的咒术师脱口而出,声音里带着难以置信的震惊,“她什么时候展开的?!”
她的睫毛微微颤动着,呼吸变得绵长而均匀,整个人站在擂台中央,像是睡着了。但只有身处这片梦域的人才能感受到,空气中的魔力正在以恐怖的速度朝她汇聚,像是一个无形的漩涡,将整座擂台上的所有游离魔力都吸向她的方向。
她抬起右手,手指在空中轻轻一划。
大量浓白色的雾气从她指尖涌出,瞬间弥漫开来,将整座擂台笼罩在伸手不见五指的雾障之中。雾气不是普通的水汽,而是掺杂了梦境粒子的特殊介质——对方那名咒术师试图用风系咒术驱散雾气,却发现咒力在雾中传播的速度被大幅削弱,像是被什么东西吞噬了一样。
“散开!”对方的队长——那名咒甲士——立刻下达指令,“背靠结界壁,不要分散!”
梦域之内,她不需要用视线来定位对手。每一个人的魔力波动、呼吸节奏、心跳频率,都在梦域的感知范围内清晰地呈现出来,像是黑夜中的萤火虫。
宁小眠朝着那个方向伸出食指,指尖轻轻点了一下空气。没有光芒,没有声音,甚至连一丝魔力波动都没有——但那名咒术师掌心凝聚的咒力锁链突然无声无息地消失了,像是被橡皮擦从纸上擦掉了一样。
“什么——”咒术师低头看着自己空空的掌心,瞳孔猛地收缩。
她还没来得及做出反应,宁小眠的第二指已经点向了她的咒力核心——那是每个高阶咒术师体内用来凝聚和储存咒力的枢纽,是咒术师的命门。一旦被破坏,轻则短时间内无法使用咒术,重则永久性损伤。
咒术师的身体猛地一震,感觉到体内的咒力像被抽走了支撑一样,瞬间溃散,四肢发软,膝盖一弯,直接跪在了擂台地面上。她捂着胸口,大口大口地喘着气,脸上的表情从震惊变成了惊恐。
观众席上爆发出巨大的喧嚣声,所有人都在伸长脖子试图看清雾中发生了什么。解说台那边,主持人的声音因为激动而拔高了几个调:“天哪!发生了什么?北境第一魔女学院的咒术师突然跪地,似乎失去了战斗能力!梦域中的宁小眠选手到底做了什么?!”
雾障中,剩下的两人反应极快。咒甲士立刻回收所有盾牌,缩成密集的防御阵型护住自己和狙击手;狙击手则放弃了精准射击,改用散射,一连放出七八支咒力箭矢,试图用覆盖式攻击逼退宁小眠。
但箭矢进入梦域后速度减半,轨迹也变得飘忽不定,宁小眠甚至懒得躲,只是侧了侧头,让两支箭从耳边擦过去,剩下的全被她在身前造出的虚空裂隙吞噬了。
她打了个哈欠,眼泪都挤出来了。
“好困……”她小声抱怨了一句,然后伸出双手,掌心相对。
这一次她造出的不是雾气,而是无数细小的、透明的、几乎看不见的丝线。这些丝线在梦域中迅速蔓延,织成一张无形的网,从四面八方将对方剩余的两人包裹起来。
咒甲士感觉到空气中有异样的流动,下意识地加强了盾牌的防御,但那些丝线根本不碰盾牌——它们绕过盾牌,穿过盾牌与盾牌之间的缝隙,像活物一样缠绕上两人的脚踝、手腕、腰腹。
“挣脱!”咒甲士大喊,试图用魔力震断丝线。
但宁小眠造出的丝线是用梦境粒子编织的,物理和魔力手段都极难破坏。越挣扎,丝线反而缠得越紧。
不到五秒,两人就被捆了个结结实实,倒在地上动弹不得。
季青桐从雾中冲出来,看到这个场景,愣了一下,然后忍不住笑了:“你这也太夸张了吧。”
宁小眠放下手,揉了揉眼睛,梦域缓缓收回,雾气也随之消散。擂台上重新恢复了清晰的视野,观众们终于看清了战况——北境第一魔女学院的三名选手,一个跪在地上喘气,两个被捆成粽子一样倒在角落。
全场安静了两秒,然后爆发出山呼海啸般的欢呼声。
裁判愣了好几秒才反应过来,举起手宣布:“第一局,镜像塔学院胜!”
季青桐走过去把被捆的两人解开,白槿也从地上爬起来,身上的护甲符文已经碎了大半,但人没事。她走到宁小眠面前,伸手拍了拍她的肩膀:“干得漂亮。”
宁小眠“嗯”了一声,声音软绵绵的,眼皮已经开始往下耷拉了。
第二局开始前有五分钟的休息时间,宁小眠坐在场边的椅子上,脑袋一点一点的,像小鸡啄米。白槿递给她一瓶水,她接过来喝了一口,差点连瓶子一起睡着。
“你这样还能打第二局吗?”季青桐蹲在她面前,有些担心地看着她。
“能……”宁小眠含含糊糊地说,“就是……打完可能要睡三天……”
第二局开始的哨声响起时,宁小眠站起来,晃了晃脑袋,重新走上擂台。对面也调整了战术,换上了一名替补选手,试图用纯近战速攻来压制宁小眠的梦域展开时间。
但宁小眠这次连眼睛都没闭——她站在擂台中央,双手插在校服口袋里,就那么半睁着眼睛,在对方冲到她面前的瞬间,直接一个物质归虚点掉了对方的武器。
那名替补选手看着自己空空的双手,整个人僵在原地,表情像是见了鬼。
全场的欢呼声比第一局结束的时候还要响亮。
不到四分钟,第二局结束。镜像塔学院以二比零的比分,干脆利落地拿下了省赛冠军。
裁判宣布结果的瞬间,季青桐第一个跳起来欢呼,白槿也露出了难得的笑容,转身去和队友击掌。而宁小眠站在原地,听到裁判说出“冠军”两个字之后,像是终于完成了什么任务一样,整个人一松,膝盖一软,直接朝前栽倒。
白槿和季青桐同时转身,但有人比她们更快。
一道身影从选手休息区掠出,几乎是瞬间穿过半个擂台,在宁小眠倒地之前伸手接住了她。
沈知衡单膝跪在擂台地面上,将宁小眠整个人揽进怀里,一只手托着她的后脑勺,一只手环住她的腰,动作稳得像是演练过无数次。
宁小眠的脸埋在她的肩窝里,呼吸已经变得均匀绵长,嘴角还挂着一丝若有若无的口水痕迹——睡着了,而且是那种深度睡眠,雷打不动。
沈知衡低头看着她,眼里的紧张在确认她没有受伤之后才缓缓褪去,取而代之的是一种温柔的无奈。她伸手把宁小眠额前被汗水浸湿的碎发拨开,指尖在她眉心上轻轻按了按,确认没有魔力反噬的痕迹,然后收紧了手臂。
“辛苦了。”她的声音很低,像是怕吵醒怀里的人,“你赢了。”
她抬起头,看向裁判席,语气平静得像是在说今天天气不错:“颁奖典礼她就不参加了,奖杯由队友代领。”
说完,她抱着宁小眠站了起来,转身朝选手通道走去。
全场两万多名观众的视线都集中在那道身影上——沈知衡的校服外套被宁小眠压出了褶皱,但她走得稳而从容,怀里的人安安静静地睡着,像是这个世界上没有任何事能打扰这场睡眠。
观众席上安静了几秒,然后不知道是谁带头鼓起了掌,掌声从零星变成一片,最终汇聚成雷鸣般的轰鸣,在穹顶下久久回荡。
解说席上,主持人沉默了好一会儿,才用一种复杂的语气说:“……这就是永眠魔女。赢了决赛,然后在她最重要的人怀里睡着了。”
选手通道的灯光将两人的影子拉长,投在地面上,交叠在一起,随着步伐轻轻晃动。
沈知衡的嘴角微微上扬,手臂又收紧了一点。
她低下头,嘴唇贴着宁小眠的耳廓,轻声说:“好好睡吧,接下来交给我了。”
怀里的人像是听到了这句话,往她怀里又拱了拱,发出一声含糊的、满足的呢喃。
身后,颁奖台上的灯光亮起,金色的奖杯在光线下熠熠生辉。
但全场观众的目光,依然追随着那道抱着人离去的背影。
第177章 前世名字·177
颁奖台的灯光在身后渐渐暗下去,选手通道的隔音门一关,外面的喧嚣就像被按了静音键一样骤然消失。
宁小眠被沈知衡抱着走完了整条通道,脸埋在对方肩窝里,呼吸均匀绵长,偶尔发出一声很小的鼾声。沈知衡的下巴贴着她的发顶,脚步不急不缓,像是怀里捧着一件易碎品。
休息室的门是感应式的,沈知衡侧身用肩膀顶开,径直走到沙发前,弯腰把宁小眠轻轻放了上去。她抽手的动作很慢,先让宁小眠的后脑勺落在沙发扶手上垫好的外套上,再慢慢从她腰下把手抽出来。
但她的手刚抽到一半,宁小眠就皱了一下眉头,闭着眼睛伸手一捞,抓住了她的手腕。
“……别走。”声音含含糊糊的,像是从梦里飘出来的。
沈知衡愣了一下,低头看着抓住自己手腕的那只手——指节泛白,力道不小,指甲盖下面还残留着赛后没有完全擦干净的灰。
她没挣开,反而在沙发边坐了下来,另一只手覆上宁小眠的手背,轻轻拍了拍:“不走,就在这儿。”
宁小眠的眉头松了一点,但手还是没放,反而往自己怀里拉了拉,把沈知衡的整只手臂都抱在了胸前,像抱一只巨大的毛绒玩偶。
沈知衡被她拽得身体微微前倾,索性调整了一下姿势,半靠在沙发扶手上,用空着的那只手把宁小眠额前的碎发拨到耳后。指尖碰到她的皮肤时,宁小眠的体温让沈知衡的瞳孔微微一缩——比正常体温高了一度左右,赛后魔力过载的典型反应。
她从口袋里摸出一支浅蓝色的魔力稳定剂,单手拧开盖子,用指尖蘸了一点,轻轻抹在宁小眠的太阳穴和手腕内侧的脉搏处。凉凉的药液接触到皮肤,宁小眠的呼吸节奏立刻变得更平稳了一些。
“睡吧。”沈知衡的声音轻得像风,“我在。”
宁小眠的嘴角动了动,像是笑了一下,然后整个人彻底放松下来,陷入了更深的睡眠。
休息室里安静了大约十分钟。沈知衡靠在沙发扶手上,低头看着宁小眠的睡脸,手指无意识地绕着她的一缕发尾,一圈一圈地缠,再松开,再缠。
这不是普通的困意——沈知衡很清楚。决赛前她连续三天用全知视野推演了四个对手的战术路径,每天睡眠不足两小时,赛后肾上腺素一退,身体的亏空就像决堤一样涌上来。她本来打算等宁小眠睡熟之后再去旁边的小床上休息,但宁小眠抱她手臂抱得太紧,而她自己也确实没有多余的力气抽身了。
意识像是被温水慢慢淹没,从脚底漫上来,没过膝盖,没过腰,没过胸口。
沈知衡的头往旁边歪了一下,靠在沙发靠背上,睫毛颤了颤,最终安静地合上了。
她的呼吸变得绵长,和宁小眠的呼吸渐渐同步,一呼一吸,像潮水拍打同一片沙滩。
一开始是黑的,什么都没有,像她平时做梦之前的那种空白缓冲期。她知道自己是在梦里,但这种感觉和平时不太一样——平时她做梦是自己构筑场景,像导演搭布景一样随心所欲。但这次,她像是被拉进了一个已经存在的空间。
黑暗渐渐褪去,露出一片灰白色的天空。
宁小眠站在一片荒芜的平原上,脚下是干燥龟裂的土地,裂痕像蛛网一样向四面八方延伸。空气中没有风,没有温度,没有气味,安静得连自己的心跳声都格外清晰。
她低头看了看自己的手——在梦里她的手是半透明的,边缘泛着淡蓝色的微光,像一团快要散开的雾。
“知衡?”她试着喊了一声,声音在空旷的环境里被吞掉了,没有回音。
宁小眠皱起眉头,迈步往前走。脚下的土地踩上去硬邦邦的,每走一步都会扬起一小撮灰白色的尘土,落在鞋面上像雪一样轻。
走了大约两分钟,她看见前方有什么东西——一个轮廓,越来越高,越来越清晰。
它们排列得整整齐齐,像一片被遗忘的陵园。每一块石碑都是灰白色的,表面布满细密的裂纹,有的已经风化得看不清字迹,有的还保持着相对完整的形状。碑与碑之间的间距完全一致,像是有人用尺子量过,精准到近乎冷酷。
宁小眠的心脏突然跳得很快,那种不安不是来自外界的威胁,而是来自更深的地方——像是有什么东西在石碑底下呼唤她,用她听不懂的语言,但她的灵魂听得懂。
她走到最近的一块石碑前,蹲下身,伸手去拂碑面上的灰尘。
指尖触到石碑表面的瞬间,一阵剧烈的刺痛从指尖窜上手臂,像是被高压电流击中。宁小眠闷哼一声,整个人被弹出去两米远,摔在地上,半透明的手指剧烈颤抖,边缘的蓝光闪烁不定。
她咬着牙爬起来,低头看了一眼自己的手——指尖的蓝光暗淡了不少,像是被什么东西吃掉了一块。她活动了一下手指,确认还能动,然后抬头看向那块石碑。
灰尘被她的触碰震落了一部分,露出了碑面上刻着的字。
那些字不是现在通用的魔文,笔画古老而锋利,像是用刀尖一下一下凿进去的。但宁小眠认识——不是认识字体,而是认识内容,就像有人把这段记忆直接灌进了她的灵魂里。
她跪在原地,盯着那三个字看了很久,久到周围的空气都开始发冷。然后她慢慢站起来,走向第二块石碑,拂去灰尘——“陈知渊”。第三块,“李知渊”。第四块,“林知渊”。
每一块碑上都有“知渊”两个字,只有姓氏不同。它们像一排排沉默的士兵,整齐地排列在这片灰白的平原上,延伸到视线尽头,一眼望不到边。
宁小眠的呼吸开始变得急促。她回过头,看向自己碰过的那块“沈知渊”石碑,突然注意到石碑的底座上还刻着一行更小的字。
她又走了回去,蹲下身,眯着眼睛看了很久。
那行小字写着:第七百四十一世。全知之眼。陨于永夜历三七一年。享年十九。
“七百四十一世……”她喃喃地重复着这个数字,喉咙像被什么东西堵住了,“全知之眼……”
她猛地站起来,转身朝更远的地方跑去。灰白的土地在她脚下飞速倒退,石碑一排一排地从她两侧掠过,像无数个沉默的见证者。她跑了很久,直到看见平原的尽头竖着一块巨大的、比其他石碑高出两倍的通天石碑。
那碑上没有名字,只刻着一句话。
宁小眠站在通天石碑前,仰头看着那句话,嘴唇微微张开。
碑文刻着:全知即诅咒。此碑祭所有以眼窥天机者。
她的眼眶突然发酸,酸到发疼,像是有什么东西从胸腔里涌上来,堵在喉咙口,怎么也咽不下去。
身后传来一个声音,很轻,很软,像是一阵风穿过石碑的缝隙。
一个七八岁的小女孩站在她身后不远处,穿着白色的旧式长袍,头发披散着,赤着脚站在灰白的土地上。她的脸很小,下巴尖尖的,五官精致得像是瓷娃娃,但那双眼睛——那双眼睛里装着不属于这个年龄的东西,深得像一口看不到底的井。
宁小眠认出了那双眼睛,即使变小了十倍她也认得出。
“……知衡?”她的声音在发抖。
小女孩没有点头,也没有摇头,只是微微歪了一下头,用一种平静到近乎残忍的语气说:“那是上一世的我。”
她看着眼前这个小小的沈知衡——不,应该叫沈知渊——看着她光着的脚踩在龟裂的土地上,看着她身上那件白色的长袍下摆沾着灰,看着她平静得不像一个孩子的表情,突然觉得自己从来没有真正理解过沈知衡。
“这些碑……”宁小眠的声音哑了,“全都是你?”
小女孩没有回答,只是垂下眼睛,看着自己的脚尖。
宁小眠的眼泪毫无预兆地掉了下来。
她几乎是用扑的冲过去,一把将那个小小的身影抱进怀里。小女孩的身体很轻,轻得像一团棉花,好像稍一用力就会散掉。她的皮肤冰凉,没有一点温度。
“疼不疼?”宁小眠把脸埋在小女孩的头发里,声音闷闷的,带着哭腔,“每一次……疼不疼?”
过了很久,久到宁小眠以为她不会回答了,一只小小的手慢慢抬起来,轻轻放在了宁小眠的后背上。
“……习惯了。”小女孩的声音很平静,平静得让人更加难过。
“不许习惯!”宁小眠猛地收紧手臂,把小女孩勒得更紧了,声音几乎是吼出来的,“不许习惯!这一世不一样了!这一世有我!”
小女孩没有说话,但宁小眠感觉到自己肩膀上的衣料湿了一小片。
她松开一点距离,双手捧着小女孩的脸,用拇指擦掉她眼角的泪痕——她自己脸上的泪还没干,两个人的眼泪混在一起,分不清是谁的。
“我护着你。”宁小眠看着她的眼睛,一字一顿地说,“以前的事我管不了,但从现在开始,谁再让你疼,我就让谁消失。”
小女孩看着她,那双深邃的眼睛里第一次出现了一丝不属于“沈知渊”的、属于“沈知衡”的柔软。
宁小眠把她重新抱进怀里,下巴搁在她小小的头顶上,闭上眼睛。
周围的灰白色开始褪去,石碑的轮廓渐渐模糊,天空裂开一道缝,有光从外面透进来。
宁小眠感觉到自己被一股力量往上拉,像是从水底浮向水面。她低头看了一眼怀里的小女孩——对方正仰着脸看她,嘴角弯着一道很淡很淡的弧线,然后她的身体变得越来越透明,最后化作光点,消散在宁小眠的怀抱中。
“我们外面见。”小女孩的声音在最后一缕光中消散。
休息室的天花板是白色的,灯管发出嗡嗡的电流声。她躺在沙发上,身上盖着一件不知道什么时候搭上来的毛毯,脖子后面枕着一个软垫。
沈知衡靠在沙发扶手上,闭着眼睛,呼吸均匀,还在睡。她的手依然被自己抱在怀里,指尖微微发凉。
宁小眠盯着沈知衡的侧脸看了很久——睡着的沈知衡看起来和平时不一样。平时那张脸上总是挂着若有若无的、掌控一切的笑意,像一面永远照不出裂痕的镜子。但此刻她的眉毛微微蹙着,嘴唇抿成一条薄线,即使在梦里也带着一种紧绷的防御姿态。
她轻轻翻了个身,面朝沈知衡的方向,把那只被自己抱着的手往上抬了抬,贴在自己的脸颊边,用脸蹭了蹭她的手背。
过了大概半分钟,她的睫毛颤了颤,慢慢睁开眼睛。
视线对焦花了几秒钟,然后她看见了宁小眠——醒着的宁小眠——正用一双红红的眼睛看着自己,眼眶里还汪着一层薄薄的水光。
沈知衡愣了一下,随即皱起眉头:“怎么了?哪里不舒服?魔力反——”
她的话没说完,因为宁小眠突然坐起来,一把把她拉进了怀里。动作太猛,沈知衡被拽得整个人扑在宁小眠身上,下巴磕在她肩膀上,疼得倒吸一口凉气。
“你干嘛——”沈知衡的声音被闷在宁小眠的肩窝里。
宁小眠没说话,只是用力抱着她,抱得很紧很紧,像是怕她一松手人就会碎掉。
沈知衡察觉到不对了。她没有挣扎,安静地趴在宁小眠身上,手慢慢抬起来,轻轻拍了拍宁小眠的后背,像哄小孩一样。
“……你看到了?”她的声音很轻,带着一种复杂的、说不清道不明的情绪。
宁小眠的身体抖了一下,然后闷闷地“嗯”了一声。
沈知衡沉默了一会儿,然后叹了一口气,撑起一点身体,伸手擦掉宁小眠眼角不知道什么时候又冒出来的眼泪。她的指尖温热,动作很轻很轻,像是怕把宁小眠弄疼了。
“别哭。”沈知衡的声音温柔得像融化的糖,“我还在。”
宁小眠的眼泪反而掉得更凶了,她一把抓住沈知衡擦她眼泪的那只手,握在手心里,十指相扣,扣得紧紧的。
“以后不许再用全知用到昏倒。”宁小眠的声音还带着哭腔,但语气出奇地认真,“不然我就……我就把你的床变成水床,让你睡得腰疼。”
沈知衡愣了一下,然后笑了——那种真正从眼底漾开的笑,很淡,但很好看。
两个人就这样坐在休息室的沙发上,手牵着手,谁也没有松开。
过了很久,宁小眠才吸了吸鼻子,低声说:“我今晚不去梦工坊了。”
沈知衡挑了挑眉:“你主动请假?”语气里带着明显的意外。
“嗯。”宁小眠把她的手拉到自己的膝盖上,用两只手包着,像是在焐一块冰,“今晚我要陪你睡觉。”
沈知衡的耳尖微微泛红,但她没有抽手,反而反握住宁小眠的手,十指交错。
“……这可不像你会说的话。”她的声音带着一丝调侃,但尾音有些发抖。
宁小眠抬起眼睛看着她,眼眶还是红的,但目光坚定得不像平时那个慵懒软糯的小眠:“我认真的。你的梦里太冷了,今晚我帮你暖着。”
沈知衡的睫毛颤了颤,低下头,没有说话,但她的手握得更紧了。
两人在沙发上靠了很久,从坐着变成靠着,从靠着变成躺着。宁小眠的脑袋枕在沈知衡的胸口,沈知衡的下巴搁在宁小眠的发顶,一只手揽着她的肩膀,一只手插在她的发丝里,有一下没一下地梳着。
休息室里很安静,只有两颗心跳声,慢慢慢慢调到了同一个节奏。
不知道过了多久,门突然被从外面推开了一条缝。
唐晚舟探头进来,嘴里喊着:“小眠你的奖杯我帮你扛回来了——呃。”
她的声音卡在喉咙里,因为她看见沙发上的两个人——宁小眠蜷在沈知衡怀里,沈知衡侧身环着她,两个人的头发交缠在一起,像是分不开的一团线。
宁小眠已经又睡着了,呼吸均匀。沈知衡也闭着眼睛,睫毛在灯光下投出一小片阴影。
唐晚舟站在门口,张了张嘴,又闭上。
她默默地、轻轻地、小心翼翼地把门重新关上了。
门缝合上的最后一秒,她听见里面传来沈知衡低低的声音:“……谢谢。”
唐晚舟靠在走廊墙上,抱着奖杯,抬头看着走廊天花板上的灯,过了一会儿,自己也不知道为什么,嘴角弯了起来。
她转身朝宿舍方向走去,走了两步又停下来,从口袋里掏出手机,给白槿发了条消息:今晚别去休息室,有门禁。
唐晚舟想了想,又加了一句:算了,来吧,我给你开门,你也该看看什么叫“真·狗粮暴击”。
走廊里传来唐晚舟被踹了一脚之后的惨叫声,但声音很快消失在拐角。
休息室里,宁小眠在睡梦中往沈知衡怀里又拱了拱,嘴唇动了动,发出一声模糊的呓语。
沈知衡没听清,低下头,嘴唇贴着她的耳朵:“嗯?”
宁小眠的睫毛颤了颤,没有醒,但嘴角弯了起来。
“……我找到你了。”她梦呓道,声音轻得像一片羽毛落在水面上,“这一次……找对了。”
沈知衡的手指停在宁小眠的发丝间,停了好一会儿。
然后她低下头,嘴唇轻轻落在宁小眠的发顶上,很轻很轻,像是一个封印,一个承诺,一枚落在时间褶皱里的吻。
“嗯。”她的声音低得几乎听不见,“你找对了。”
第178章 永眠殿门·178
魔女协会的公告栏前围了里三层外三层的人。
宁小眠是被唐晚舟从被窝里拽出来的。她连外套都没穿好,一只手被唐晚舟拉着往前跑,另一只手还在揉眼睛,拖鞋啪嗒啪嗒地拍着走廊地面,发出一种懒散又匆忙的混合声响。
“你慢点……”宁小眠打了个哈欠,眼泪花都出来了,“我还没睡醒。”
“待会儿你肯定醒。”唐晚舟头也不回地说,语气里带着一种压抑不住的兴奋,“你那张试炼许可贴出来了,围观的人比食堂打饭还多。”
宁小眠的脚步顿了一下,眼睛终于睁开了一些。
这个标题她前天就在协会的电子通知里看到过,但电子通知和公告栏张贴是两回事——电子通知是发给她的,公告栏张贴是公示给所有人的。前者意味着她被允许参加,后者意味着整个魔女世界都知道了她要去参加。
公告栏前的人群自动让开了一条路。
唐晚舟拉着宁小眠挤到最前面,宁小眠抬起头,看见了那张用烫金边框装饰的正式公告。
魔女协会·第十三届伟大封号试炼·参选许可
参选者:宁小眠(镜像塔学院·四年级·全能路线)
试炼地点:东海市郊·异空间裂缝入口·永眠殿
试炼时间:自公告日起第七日零时开放入场
宁小眠盯着那张公告看了好一会儿,然后低下头,又打了个哈欠。
唐晚舟一巴掌拍在她后背上,力道大得宁小眠往前踉跄了一步:“就‘哦’?你知不知道这个公告意味着什么?伟大魔女封号试炼!整个魔女世界一百年才开放十三届!你是这一届唯一一个被公示许可的参选者!”
宁小眠被拍得咳嗽了两声,回过头看着唐晚舟,眼神还带着刚睡醒的水汽:“我知道啊。”
“那你就不能表现得激动一点?”
“我很激动啊。”宁小眠说着,又打了个哈欠,“等我睡醒了就更激动了。”
唐晚舟深吸一口气,转头对着围观的人群喊了一声:“散了吧散了吧,当事人要回去补觉了!”
人群里发出一阵哄笑。有人吹口哨,有人喊“请客请客”,还有人挤到前面来拍宁小眠的肩膀,说“姐妹你给我们学院长脸了”。
宁小眠被拍得东倒西歪,最后是白槿从人群里挤进来,把她从人堆里捞了出来。
“走吧,先回去。”白槿护着宁小眠往外走,回头看了一眼公告栏,“试炼在第七天,你还有时间准备。”
“准备什么?”宁小眠歪着头想了想,“多睡几天?”
白槿沉默了两秒:“……这也算一种准备方式。”
唐晚舟在后面追上来,一把勾住宁小眠的脖子:“睡觉的事先放一放,先说说请客的事。你拿到试炼许可,不请我们吃顿好的说不过去吧?”
宁小眠被她勒得脖子一歪,声音闷闷的:“你想吃什么?”
宁小眠想了一会儿,小声说:“馄饨。”
唐晚舟松开她的脖子,双手叉腰,用一种恨铁不成钢的眼神看着她:“你要去参加伟大魔女封号试炼了,你就请我们吃馄饨?”
宁小眠眨了眨眼睛:“那家馄饨很好吃的,皮薄馅大,汤底是老母鸡熬的,加一点醋和辣椒油……”
“行行行。”唐晚舟投降了,“馄饨就馄饨,但我要加两份肉。”
宁小眠笑起来,眼睛弯成两道月牙:“好。”
下午的时候,宁小眠的手机已经被消息轰炸到死机了。同学群、俱乐部群、学院群、省赛队友群、甚至她只在里面说过一句话的校友大群,全都在@她。
她干脆把手机调成了静音,翻了个身继续睡。
醒来的时候发现床边坐着一个人。沈知衡不知道什么时候进来的,坐在她床沿上,手里拿着她的手机,正在一条一条地看消息。
“你醒了?”沈知衡的视线从手机屏幕上移开,落在宁小眠脸上,“消息很多,我帮你把不太重要的标记了已读。”
宁小眠坐起来,头发乱得像鸟窝,揉了揉眼睛:“有重要的吗?”
“你母亲发了三条。”沈知衡把手机递给她,“第一条问你是不是要去参加试炼,第二条说注意安全,第三条说你爸炖了汤等你回去喝。”
宁小眠接过手机,看到屏幕上还有几条未读消息,是季青桐和顾拾星发来的。季青桐发了一串感叹号加一句“牛逼啊小眠”,顾拾星发了一张截图——是她压在公告栏里的公告照片,配文是“我同桌要当伟大魔女了”。
宁小眠看着那些消息,嘴角不自觉地弯了一下。
沈知衡看着她,目光很柔:“开心吗?”
宁小眠想了想,点了点头:“有点。”
“还没真正进去,所以不能太开心。”宁小眠把手机放在枕头边,抱着膝盖坐在床上,“万一进去之后发现没那么厉害,或者失败了,现在开心就白开心了。”
沈知衡伸出手,把她额前的一缕碎发别到耳后:“你从来不会因为害怕失败就不开心。”
“那是以前。”宁小眠低着头,声音闷闷的,“这次不一样。”
沈知衡没说话,只是静静地看着她。
宁小眠沉默了一会儿,小声说:“这次是一个人的。”
伟大魔女封号试炼,不能组队,不能带辅助,不能有外援。参选者必须独自进入试炼场地,独自面对所有考验,独自走到最后或者中途退出。
她参加过很多比赛,打过很多场战斗,身边总有队友,总有沈知衡在观众席或者后台等着她。但这一次,从头到尾,都只有她自己。
沈知衡的手指从她耳后滑下来,落在她后颈上,轻轻捏了一下:“怕了?”
宁小眠缩了缩脖子,没躲:“有一点。”
“正常的。”沈知衡的声音很轻,像是怕惊扰了什么,“伟大魔女封号试炼,每一个参选者都会怕。”
“你参加过吗?”宁小眠抬起头看她。
沈知衡的眼神微微闪了一下,像是被这句话戳到了某个很深的地方。她的手指停在宁小眠的后颈上,沉默了几秒,才说:“参加过。”
宁小眠眨了眨眼睛:“你通过了?”
沈知衡笑了一下,笑意很浅,像水面上一闪而过的光:“因为我没有去领。”
沈知衡收回手,站起来,走到窗边。窗外的天已经暗下来了,晚霞的最后一抹橙红色正在天际线消失,路灯一盏接一盏地亮起来。
“那是很久以前的事了。”她说,“封号试炼我通过了,但在领取仪式之前,我选择了放弃。”
宁小眠从床上跳下来,光着脚走到沈知衡身后,拉住她的衣角:“为什么?”
沈知衡回过头,看着她,目光里有宁小眠读不懂的东西。
“因为我不确定那个封号是不是我真正想要的。”沈知衡说,“伟大魔女封号,意味着你成为那个概念的化身。永眠、全知、战斗、守护——每一个封号都代表一种极致的道路。一旦你领了,你就要走到底,不能回头。”
她转过身,看着宁小眠的眼睛:“所以试炼之前,你一定要想清楚——你是真的想要‘永眠’这个封号,还是只想证明自己能做到?”
宁小眠没有马上回答。她低头看着自己光着的脚丫,脚趾在地板上无意识地蜷了蜷,过了好一会儿才抬起头来。
“我想要。”她说,声音不大,但很确定,“不是因为想证明什么,是因为……‘永眠’这个名字,从一开始就是属于我的。”
她顿了顿,补了一句:“就像你也是属于我的。”
沈知衡愣了一瞬,然后笑了。这次的笑不一样,是从眼底漫上来的,带着一种说不清道不明的柔软和无奈。
“你什么时候学会说这种话了?”沈知衡问。
“跟你学的。”宁小眠理直气壮地说。
“你每天不说,但你的眼神每天都在说。”宁小眠看着她,眼睛亮亮的,“我看得出来。”
沈知衡沉默了两秒,伸手把宁小眠拉进怀里,下巴搁在她的发顶上:“那你以后少学这个。”
宁小眠把脸埋在沈知衡的胸口,闷闷地笑了一声。
十一月的东海市,阳光温暖得像假的,天空蓝得发亮,连风都是软的。宁小眠背着一个小背包站在学院门口,包里只有几件换洗衣服和一条沈知衡塞进去的毯子。
唐晚舟、白槿、季青桐、顾拾星都来送她。唐晚舟给了她一个大大的拥抱,差点把宁小眠勒断气;白槿拍了拍她的肩膀,说了句“活着回来”;季青桐跟她击了个掌,说“回来请你吃火锅”;顾拾星往她口袋里塞了一叠自己画的符纸,说“应急用的,别弄丢了”。
宁小眠一一应过,然后看向站在人群最外面的沈知衡。
沈知衡没有走过来,只是站在车旁边,手里拿着车钥匙,看着她。
宁小眠走过去,站在她面前,仰起头:“你不抱我吗?”
沈知衡低头看着她,嘴角微微弯了一下:“上车吧,路上抱。”
永眠殿不在东海市的任何一张地图上。
车开了将近两个小时,从市区到郊区,从郊区到荒郊,最后停在一片看起来什么也没有的空地前。空地中央有一道细长的裂缝,像空气被撕开了一道口子,边缘泛着淡淡的银色光芒。
沈知衡熄了火,转头看着宁小眠:“到了。”
宁小眠下车,站在裂缝前,感觉到一阵微凉的风从裂缝里吹出来,带着一种陌生的气息——像是梦境的味道,又比梦境更深、更沉、更安静。
她伸出手,指尖触到裂缝的边缘,指尖传来一阵温热的触感,像是触碰到了什么活物的皮肤。
“永眠殿本身就是活着的。”沈知衡走到她身边,和她并肩站着,“它是由无数层集体梦境凝结而成的物质,有自己的意识、自己的规则、自己的意志。”
宁小眠收回手,手指在空气中轻轻捻了捻,指尖残留的那种温热触感让她觉得有些奇妙。
“走过去。”沈知衡说,“裂缝就是门,只要你确定自己要走进去,门就会为你打开。”
宁小眠深吸了一口气,迈步往前走。
她的脚步刚跨进裂缝的范围,周围的空气就变了。银色的光芒从裂缝边缘蔓延出来,像藤蔓一样爬满了她的脚踝、小腿、腰身,缠绕着她的身体,将她往裂缝深处牵引。
不是物理意义上的扩大,而是感知意义上的——宁小眠觉得自己眼前的裂缝正在变成一座巨大的门,门的材质不是石头也不是金属,而是一种半透明、微微流动的物质,像凝固的梦境被做成了建筑。
门的左右两侧各有一根柱子,柱子上没有雕刻任何花纹,但当她仔细看的时候,那些光滑的表面开始浮现出画面——是她自己的梦境。
她看见了自己第一次在梦中炼药的那个夜晚,看见了那个从虚空中被她拽出来的第一枚半成品戒指,看见了沈知衡第一次摸她头发的那个午后,看见了无数个她在睡梦中漂浮的画面。
那些画面从柱子上流淌下来,在地面上汇聚成一行字:
她站在巨殿的入口前,看着那行字,心脏像是被什么东西轻轻地捏了一下。
锚定物,指的是她在现世中所有能让她找到回去的路的东西——记忆、情感、依恋、羁绊。她可以在试炼中保留自己的力量、自己的意识、自己的意志,但那些让她和现世相连的“锚”,必须全部放下。
宁小眠站在门口,迟迟没有迈出第二步。
她身后的裂缝入口处,沈知衡还站在那里。宁小眠回过头,看见沈知衡站在裂缝的边缘,阳光从她身后照过来,在她身上镀了一层淡金色的轮廓。
她没有催促,没有说话,只是静静地站在那里,等着宁小眠自己决定。
宁小眠咬了咬嘴唇,转回头,看着那行字,然后又转回去,看着沈知衡。
“我……”她开口,声音有点哑,“我可能……”
她走过来,脚步不紧不慢,走到宁小眠面前,然后伸出手,从身后抱住了她。
宁小眠的身体僵了一瞬,然后松下来,整个人向后靠在沈知衡的怀里。
沈知衡的下巴搁在她的肩窝里,呼吸喷在她的耳廓上,温热的,带着她熟悉的清冷气息。
“别怕。”沈知衡的声音很低,像是只为了让宁小眠一个人听见,“锚定物可以放弃,但你不会丢。”
她松开一只手,从自己的手腕上解下一条手链,然后拉起宁小眠的左手,把手链系在她的手腕上。
手链很细,银色的链子上挂着一枚小小的吊坠——是一颗半透明的珠子,珠子里面封着一缕银白色的光,像是被凝固了的月光。
“这是什么?”宁小眠低头看着手链。
“坐标。”沈知衡说,手指在宁小眠的手腕内侧轻轻摩挲了一下,“这是我用我自己的魔力核心做成的锚。不管你在永眠殿里走到多深的地方,只要你顺着这条手链上的气息走,就能找到回来的路。”
宁小眠的手指抚过那颗珠子,感觉到一阵温热的跳动,像是心跳。
“你把魔力核心分出来给我,那你自己怎么办?”
“我还有很多。”沈知衡的语气很平淡,像是在说今天天气不错,“分一点给你,不影响。”
宁小眠知道她在说谎。魔力核心是魔女最根本的东西,分出一部分就意味着她需要花更多时间去恢复,甚至可能会在短时间内出现魔力虚弱的状态。但她没有拆穿,只是握紧了那条手链,点了点头。
沈知衡的手从她的手腕上移开,落在她的肩膀上,把她转过来,面对着自己。
然后她低下头,嘴唇落在宁小眠的额头上。
“如果迷路了,”沈知衡的嘴唇贴着她的额头,声音像是从很远的地方传来的回音,“就顺着我的气息走。”
宁小眠睁开眼睛,眼眶有点红,但她没让眼泪掉下来。
她看着沈知衡,看了好一会儿,然后开口,声音带着一点鼻音:“那你别睡太早。”
“我要走很久的。”宁小眠说,语气认真得像是在交代什么重要的事情,“你如果睡太早,我出来的时候没人接我,我会生气的。”
沈知衡看着她,嘴角慢慢弯起来:“好,我不睡太早。”
两个人的小拇指勾在一起,像两个小孩子做约定一样。
宁小眠松开手,深吸了一口气,转过身,面对着那座由梦境构成的巨殿。
那行字还在地面上流动着:入殿者须放弃一切锚定物。
宁小眠低头看着自己的手腕,那颗珠子里的银白色光芒在微微跳动,像是沈知衡的心跳被封印在了里面。
她抬起手,把手链举到嘴边,嘴唇轻轻碰了一下那颗珠子。
在她踏入门内的那一刻,周围的世界像是被按下了切换键。裂缝入口、阳光、草地、天空——所有的一切都在一瞬间消失,取而代之的是一种深沉的、安静的、无边无际的黑暗。
她知道沈知衡一定还在门外看着她,直到门缝完全消失。
门缝合上的最后一瞬间,她听见沈知衡的声音从门缝里挤进来,很轻,很短,只有三个字。
然后门关上了,世界彻底安静下来。
巨殿外,沈知衡站在已经完全闭合的裂缝前,看着那片空荡荡的草地。
裂缝消失了,巨殿消失了,一切关于永眠殿的痕迹都消失了。
只有地面上残留的一丝银色光芒在慢慢消散,像是被风吹散的萤火虫。
协会的代表站在不远处,是一个穿着灰色制服的中年女人,她看了看时间,走过来,语气恭敬:“沈首席,试炼预计持续三到七天,您要不要先去附近的接待点休息?”
沈知衡没有动,目光仍然落在那片空地上。
“不用。”她说,“我在这里等她。”
协会代表愣了一瞬,看了看周围空荡荡的荒野,又看了看沈知衡的表情,最终没有多说什么,点了点头,退到了一边。
沈知衡站在那片草地上,风吹起她的发梢和衣角。
她低头看了一眼自己的手腕——那里原本系着一条手链,现在空了。但手腕上还残留着那条手链的触感,像是宁小眠的体温还留在上面。
沈知衡把手腕举到唇边,嘴唇轻轻碰了一下那个位置。
然后她放下手,抬起头,看着天空。
她拉开车门,没有上车,而是靠在车门上,双手插在口袋里,目光落在那片空地上,像是在看什么别人看不见的东西。
风吹过来,带着傍晚特有的凉意。
沈知衡的嘴角弯了一下,很轻,很浅。
“别走太久。”她低声说,声音被风卷走,散入渐暗的天色里,“我等你回来。”
第179章 改写规则·179
永眠殿内部的世界,和宁小眠想象中的任何地方都不一样。
她站在一片不断变幻的光雾中,脚下的地面时而像是石板,时而又变成柔软的沙地,再一眨眼又成了水面。周围的墙壁在呼吸——是真的在呼吸,墙面上浮现出无数细小的气泡,像是某种巨大生物的肺叶在缓慢收缩。
宁小眠打了个哈欠,揉了揉眼睛,试图让自己清醒一点。但她的身体显然不配合这个指令,双腿发软,脑袋昏沉,像是有一只看不见的手在轻轻按着她的后脑勺,哄她躺下来睡觉。
她咬了一下舌尖,疼得自己“嘶”了一声,勉强清醒了几分。
前方的光雾散开了一些,露出一块巨大的石碑。石碑通体漆黑,表面刻满了银白色的符文,那些符文像活的一样在缓慢游动,组成一行行她能看懂的文字。
宁小眠走近了几步,仰头看着石碑。
【一:入殿者须遵守梦境固有法则,不得强行破除梦境结构。】
【二:入殿者的一切能力将受到梦境法则约束,非梦境途径的能力将被压制至最低。】
【三:梦兽为试炼核心挑战,击败或规避均可。每击败一只梦兽,可解锁一段通往殿心的路径。】
【四:入殿者若在试炼中陷入深度睡眠,将被视为放弃试炼,传送出殿。】
宁小眠看着最后一条规则,沉默了几秒钟。
“深度睡眠就算放弃?”她皱起眉头,小声嘀咕,“那我来这里干嘛的……谁不知道我最擅长深度睡眠啊。”
她话音刚落,周围的墙壁忽然剧烈抖动起来,光雾中传来一阵低沉的咆哮声。
宁小眠的困意瞬间被吓跑了一半,她猛地转过身,看见光雾深处浮现出十几双幽蓝色的眼睛。那些眼睛忽明忽暗,像是漂浮在半空中的鬼火,每双眼睛都有拳头那么大,瞳孔竖着,散发着冰冷的光芒。
她虽然平时懒散,但逃命的直觉还是有的。她的脚步在变幻的地面上踩出一串杂乱的声响,身后的咆哮声越来越近,地面开始震动,像是有一群大象在追她。
宁小眠一边跑一边尝试发动梦境能力。
她闭上眼睛,试图构筑一个简单的梦境屏障——把她和梦兽隔开的那种。但她刚一闭眼,周围的梦境法则就像一张无形的网一样罩下来,压得她脑袋一沉,差点当场睡过去。
她赶紧睁开眼睛,踉跄了一下,扶住旁边的墙壁。
墙壁是软的,像某种生物的皮肤,触感温热,还在微微跳动。
宁小眠恶心得缩回手,继续往前跑。
她试了几次,每一次都是一样的结果——只要她试图用梦境能力改变周围的环境,梦境法则就会立刻压制她,像是有一只无形的手把她的能力按回去,强行塞进一个固定的模板里。
宁小眠气喘吁吁地跑进一条狭窄的通道,身后的梦兽群追得更近了,她能闻到它们身上散发出的腥味,像湿漉漉的泥土混合着腐烂的植物。
她靠在通道尽头的墙壁上,胸口剧烈起伏着,额头沁出一层薄汗。
“不行……这样下去会被追死的……”
她咬了咬嘴唇,强迫自己冷静下来。
她想起沈知衡在外面等她,想起沈知衡说“我等你回来”时声音里的那一点不易察觉的颤抖,想起那颗银白色珠子留在她手腕上的温度和触感。
宁小眠深吸一口气,再次闭上眼睛。
这一次她没有尝试构筑梦境屏障,而是把注意力集中在周围的梦境法则本身上。
她让自己的意识像水一样渗入周围的墙壁、地面、空气,感受那些法则的流动。她发现这些法则并不是固定不变的——它们在呼吸,在循环,在不断地自我调整和更新。
宁小眠忽然睁开眼,眼睛亮了一下。
她低声说出这句话的时候,身后的梦兽群已经冲到了通道口,十几双幽蓝色的眼睛在黑暗中闪烁着,发出低沉的嘶吼声。
她转过身,面对着那群梦兽,缓缓坐到了地上。
梦兽群愣了一下,显然没见过这种操作。
宁小眠盘腿坐好,双手放在膝盖上,然后深深地打了一个哈欠。
她说这话的时候,声音里带着一种奇异的慵懒和笃定。她闭上眼睛,嘴角弯着一个小小的弧度,像是在做一个很有趣的实验。
在那里,没有永眠殿的法则压制,没有梦兽群的咆哮,没有一切外界的干扰。只有一片无边无际的黑暗,和黑暗中漂浮着的无数光点——每一个光点都是她曾经做过的梦,每一个梦都是一条可以被她改写的规则。
她抬起手,指尖亮起一点银白色的光芒。那光芒很微弱,像一颗快要熄灭的星星,但它在黑暗中显得格外清晰。
她看着那点光芒,轻声说:“我想改三条规则。”
她的声音在黑暗中回荡开来,像是投入水面的石子,激起一圈圈涟漪。
“第一条——在永眠殿范围内,睡眠无害。睡觉不会导致试炼失败,反而会被视为正常的试炼行为。”
“第二条——在永眠殿范围内,梦工坊合法。我可以在睡眠中进行炼药、炼器和一切与梦境相关的工作,这些工作的成果将被试炼规则承认。”
“第三条——在永眠殿范围内,虚空归我管。我可以自由调用虚空中的物质和能量,梦境法则不得干涉。”
光芒暴涨,像一颗小型太阳在她指尖炸开。
宁小眠睁开眼睛的时候,发现自己仍然坐在那条狭窄的通道里。但周围的一切都变了——墙壁不再呼吸,地面不再变幻,光雾散去,露出一个清晰而稳定的空间。
梦兽群还在她面前,但它们不再咆哮了。
它们站在那里,歪着头,用一种困惑的眼神看着她,像是在问“你怎么不跑”。
宁小眠站起来,拍了拍屁股上的灰,对着那群梦兽露出一个软绵绵的笑容。
“不好意思,现在这是我的地盘了。”
她的话音刚落,整个永眠殿剧烈震动起来。
墙壁上浮现出无数银白色的符文,那些符文像藤蔓一样蔓延开来,覆盖了整个空间。符文的光芒越来越亮,最后汇聚成一道光柱,从天花板直射下来,落在宁小眠面前。
那个人影逐渐变得清晰——清冷的面容,端正的校服,微微上扬的嘴角,还有那双她再熟悉不过的眼睛。
不,不对,这不是真的沈知衡。这是她潜意识构造出来的虚影,是她在改写规则的同时,不自觉地从记忆里抽出来的一个形象。
沈知衡的虚影站在光柱中,低头看着她,嘴角弯起一个很浅的弧度。
虚影抬起手,手指穿过光柱的边缘,轻轻落在宁小眠的头顶。
宁小眠感觉到一股温热的力量从头顶蔓延开来,像是一双真正的手在抚摸她的头发。那触感太真实了,真实到她的眼眶忽然有点发酸。
她抬起头,看着虚影的脸,嘴唇动了动,想说什么,但最终只发出一声软软的“嗯”。
虚影的手指顺着她的头发滑下来,指尖轻轻擦过她的耳廓,然后收回光柱中。
“别走太久。”虚影说,声音和沈知衡一模一样,连语气里的那一点宠溺都分毫不差,“我等你回来。”
她对着虚影笑得很软,眼睛弯成月牙,像一只被顺毛顺舒服了的猫。
“我知道。”她说,“她也说了同样的话。”
虚影点了点头,然后化作无数光点,消散在空气中。
永眠殿恢复了平静,但那种被压制的感觉已经完全消失了。宁小眠感受了一下周围的环境,发现那三条规则已经深深地嵌入了永眠殿的法则体系中,像是一棵树的根扎进了土壤,再也拔不出来了。
她转过身,看见通道尽头出现了一扇新的门。
门上刻着一行字:【规则改写确认·永眠路线认证中】
宁小眠走过去,推了推门,门纹丝不动。
她低头看了看门缝处,发现那里有一行更小的字:【认证时间: 3–6小时,请耐心等待。】
她盯着那行字看了三秒钟,然后做了一件非常符合她性格的事。
她坐到了地上,靠在门上,打了一个大大的哈欠。
“那我睡一觉等结果。”她自言自语地说,声音里带着浓浓的困意,“反正规则已经改成睡眠无害了……不睡白不睡。”
她把校服外套裹紧了一些,脑袋往门上一靠,眼睛慢慢闭上。
意识沉入梦乡的前一秒,她嘴角弯了一下,轻声说了一句:“知衡,我改完规则了。很快就能回去了。”
她的呼吸变得均匀绵长,脸上的表情安详得像是躺在自己宿舍的床上。周围的光线温柔地包裹着她,像是在为她盖上一层无形的被子。
在她的头顶上方,那扇门的符文微微亮了一下,像是在回应她的那句梦话。
而在殿外的草地上,沈知衡忽然抬起了头。
她看着那片空无一物的地面,眉头微微皱了一下,然后舒展成一个极淡的笑容。
“改得挺快。”她低声说,声音里带着笑意,“不愧是你。”
第180章 合技初成·180
永眠殿外的草地上,晨露还挂在草尖上,被初升的阳光折射出细碎的光点。那扇凭空出现的门在宁小眠踏出来的瞬间就消散了,像是完成了使命的泡沫,无声无息地碎在空气里。
她站在门口,手腕上的银链子正在发光——就是沈知衡送她的那一条,平时只当普通的首饰戴着,此刻却亮得像一条流动的星河。链子上的小坠子在轻轻震动,发出细微的嗡鸣声,像是有什么东西在共鸣。
宁小眠低头看了看自己的手腕,又抬起头。
沈知衡就站在三米外,双手插在校服口袋里,晨风把她的发梢吹得微微扬起。她没动,只是看着宁小眠,嘴角那点弧度浅得几乎看不出来,但眼睛里的光却比头顶的太阳还要亮。
周围的空气里漂浮着一些细小的梦境碎片——是永眠殿溢散出来的残渣,淡蓝色的,像碎掉的琉璃。那些碎片原本还在空中缓缓飘动,却在宁小眠和沈知衡对视的那一瞬间,齐刷刷地静止了,然后像被什么力量推开一样,向四面八方退散,在两人之间空出了一条干净的通道。
“我出来了。”她说,声音带着刚睡醒的那种软糯,好像她只是在宿舍睡了个午觉,而不是在永眠殿里改写了一条规则。
沈知衡没有回答,只是朝她伸出手。
宁小眠走过去,很自然地握住了那只手。沈知衡的手指微微发凉,但骨节分明,握起来很舒服。她握着宁小眠的手轻轻转了转,确认那根银链子还好好地系在手腕上,然后又看了一眼宁小眠的脸,像是在检查有没有什么损伤。
“哪有,才六个小时。”宁小眠反驳,但还是忍不住摸了摸自己的脸,“而且我还在里面睡了一觉呢。”
沈知衡的指尖在她的手背上轻轻蹭了一下,然后才松开,但没有放开她的手,而是顺势变成了十指相扣的姿势。
“走吧。”她说,“协会那边等了好久了。”
宁小眠被她牵着往前走,另一只手揉了揉眼睛,打了个哈欠。“等什么?”
“测试。”沈知衡的语气很平静,像是在说今天天气不错,“封号能力实战效果认证,每个新晋伟大魔女都要走一遍流程。他们给你安排了一只高等级梦魇兽当靶子。”
“高等级梦魇兽?”她重复了一遍,声音里带着一丝不情愿,“多高?”
宁小眠沉默了三秒钟,然后很诚恳地说:“我现在回去继续睡觉还来得及吗?”
沈知衡没回答,只是握着她的手紧了紧,带她拐过了一片灌木丛。前方的广场上已经站了不少人——协会的测试官、记录员、安保人员,还有几个好奇凑过来围观的学员。广场中央被一层透明的结界罩住了,里面趴着一只体型像小山的生物,浑身覆盖着深紫色的鳞片,头部长着三排眼睛,此刻全部闭着,像是在打盹。
那东西光是趴着就有三米高,呼吸之间,周围的空气都在扭曲变形,散发出一种令人窒息的压迫感。
宁小眠看着那只梦魇兽,又看了看自己的手,然后转头看向沈知衡。
“协会的意思是让你单挑。”沈知衡说,语气里听不出什么情绪,“他们想看你封号后的实战上限。”
宁小眠歪了歪头,想了一会儿,然后说:“我打是能打,但是会很累。”
宁小眠的眼眶下面确实有一点点青——虽然她在永眠殿里睡了一觉,但改写规则消耗的是灵魂层面的力量,不是睡一觉就能完全恢复的。她现在看起来软绵绵的,站姿都带着一种随时要倒下去的意思,如果硬撑着去打那只七阶梦魇兽,确实能赢,但打完估计得睡三天。
然后她做了一件让在场所有人都没想到的事。
她没有说话,只是握着宁小眠的手,往前走了一步,站到了宁小眠身侧,然后抬起了另一只手。
测试官愣了一下:“沈首席,您这是……”
“合技测试。”沈知衡淡淡地说,“封号能力和全知路线的搭配效果,也是协会需要评估的内容,对吧?”
测试官张了张嘴,看了看旁边的记录员,又看了看沈知衡,最终还是点了点头:“理论上……是的,伟大魔女的合技协同也是评定的一部分。”
“那就行了。”沈知衡转头看向宁小眠,声音放低了,低到只有她们两个人能听见,“试试我们同时用能力——你造梦,我读梦。”
宁小眠眨了眨眼睛,然后笑了一下。
她没抽回手,反而把沈知衡的手握得更紧了一些,然后闭上了眼睛。
不是那种“大家都不说话”的安静,而是真正的、物理意义上的安静——风声停了,远处围观者的呼吸声消失了,甚至连结界里那只梦魇兽的呼吸声都变得模糊了。空气像是变成了水,带着一种缓慢流动的质感,颜色也在变化,从透明变成了一种介于蓝和白之间的、说不清的颜色。
沈知衡的瞳孔深处也亮了一下,是一种很淡的金色,像是有一轮极小的太阳在她的眼底升起。
梦魇兽似乎察觉到了什么,猛地睁开了所有的眼睛——六只竖瞳同时放大,发出一声低沉的咆哮。它挣扎着想要站起来,但身体却像是被什么看不见的东西压住了,动得很慢,很吃力。
“你看到了什么?”她问,声音很轻。
“它的梦境。”沈知衡说,声音同样很轻,但每一个字都清晰得像是刻在空气里,“它正在做一个梦——梦见自己在一片沼泽里捕食,猎物的血是甜的。”
宁小眠的手指动了一下,像在拨动琴弦。
沈知衡的指尖也跟着动了一下,像一个回应的和弦。
梦魇兽的六只眼睛同时变得涣散起来。它的身体先是僵住了,然后开始发抖,然后——它把脑袋搁在了地上,发出了一个非常巨大的、非常响亮的鼾声。
不是被攻击打晕,不是被压制,而是真的睡着了。七阶梦魇兽,一种以吞噬梦境为生的高等级魔物,此刻被固定在一个不属于它的梦境里,睡得像一只吃饱了的家猫。
测试官张着嘴,记录员的笔掉在了地上,围观的学员中有几个人倒吸了一口凉气。
宁小眠慢慢睁开了眼睛,打了个哈欠。
“搞定。”她说,声音软绵绵的,好像刚才只是揉了揉眼睛,“它还醒着,但至少能睡个二十几分钟。够你们评估了吧?”
测试官愣了好几秒,才回过神来,低头在自己的记录板上写了一行字,然后又抬头看了看沈知衡,表情复杂。
“合技……梦境全知融合,效果评级……”他咽了口唾沫,“超越规则级。”
沈知衡睁开了眼睛,眼底的金色已经退去,恢复了平时的样子。她低头看了看自己和宁小眠十指相扣的手,没有松开。
“完了。”测试官说,声音还有点飘,“数据够了。”
宁小眠“哦”了一声,然后很自然地往沈知衡身上靠了靠。她没松手,沈知衡也没抽手,两个人就那样十指相扣地站在广场中央,周围是一圈安静得不太正常的围观群众,以及一只正在打鼾的七阶梦魇兽。
唐晚舟从围观人群里探出半个身子,一只手搭在嘴边,另一只手指着她们俩,脸上写满了“我就知道”。
“你们是不是要官宣了?”她大声问,语气里带着一种看热闹不嫌事大的兴奋。
她下意识想抽回手,但沈知衡握得很紧,抽不动。她侧头看了沈知衡一眼,发现对方的表情非常平静,嘴角还带着一点很淡的笑意,完全没有要解释的意思。
“没有!”宁小眠抢着说,声音比平时高了半个调,“我们在测试合技!”
“哦——”唐晚舟拖长了音,意味深长地点了点头,“测试完了还不松手,是吧?”
宁小眠低头看了看自己和沈知衡的手,张了张嘴,又闭上了。
唐晚舟吹了第二声口哨,然后被旁边的人拉走了,走之前还回头朝她们挤了挤眼睛。
宁小眠的脸红到了耳根,但她还是没有抽手。
周围的测试官和记录员已经开始收拾设备了,结界里的梦魇兽还在睡,鼾声震天响。宁小眠站在沈知衡身边,感觉到对方的手指在她的指节上轻轻摩挲了一下,动作很轻,像是在安抚一只炸毛的猫。
“走吧。”沈知衡说,“回学院。”
她跟着沈知衡走出广场,穿过那片梦境碎片已经消散干净的草地,沿着石板路往学院的方向走。晨光暖洋洋地照在身上,把两个人的影子拉得很长,交叠在一起,分不清谁是谁的。
走到半路的时候,宁小眠忽然感觉到口袋里的手机震了一下。
她单手掏出来看了一眼,是协会发来的公告推送,弹窗上写着几行字:
【认证进度: 封号能力实战评估已通过】
【授冕仪式: 七日后·中央魔女礼堂】
【请候选人准时出席,领取封号认证文书】
宁小眠盯着那几行字看了好几秒,然后抬头看了看沈知衡。
沈知衡也在看她的手机屏幕,看完之后,握着她的手又紧了一下。
“你做到了。”沈知衡说,声音很轻,像是怕惊碎什么似的。
宁小眠没有回答,而是把手机收进口袋,往沈知衡的方向靠了靠,脑袋搁在了她的肩膀上。
“是你做到的。”她说,声音闷闷的,带着一种快要睡着之前的软糯,“没有你读梦,我一个人没那么快解决那只梦魇兽的。”
沈知衡没说话,只是侧过头,下巴在她的发顶上轻轻蹭了一下。
两个人就这样沿着石板路继续往前走,十指相扣,肩膀贴着肩膀,影子在身后拖得越来越长。
风吹过来的时候,宁小眠的那根银链子发出了一声很轻很轻的响动,像是一声小小的、满足的叹息。
第181章 封号公示·181
公告栏前围了里三层外三层的人。
大多数学生连早饭都没来得及吃,端着餐盘或者拎着面包就挤了过来,手臂和后背蹭在一起,油炸食品的气味和洗发水的香味混成一团。有人踮着脚尖往前探脖子,有人直接踩上了花坛的边缘,还有人不小心把奶茶泼到了前面同学的后背上,换来一句“你他妈”的骂声。
贴在公告栏正中央的那张纸,尺寸不大,a4大小,镶着魔女协会专用的金边封条,纸面是烫金的字体,左上角印着协会的徽章——一只展翅的银鹰爪握三颗星星,下面缀着几行小字。
最上方的那行大字,用的是加粗的、几乎要戳破纸面的字体:
公示对象的名字清清楚楚地印在第二行——“宁小眠,镜像塔学院二年级,全能路线。”
落款处签着协会副会长的名字,还盖了钢印,凹凸不平的印记在晨光里投出浅浅的阴影。
“我的妈。”站在最前面的一个三年级学生把面包咬了一半就停住了,嘴巴张着,面包屑从嘴角掉下来,“二年级?全能?永眠?这什么鬼称号?”
“伟大魔女啊。”旁边的人替他回答了,声音里带着一种说不清是羡慕还是震惊的复杂味道,“我们学院多久没出过在校期间就封伟大的了?上一次还是——”
然后就像炸开了锅一样,所有人同时开口,声音叠着声音,说什么的都有。
“她不是才二年级吗?去年入学的时候我还见过她,在食堂打饭的时候排在后面,个子很小一个,看着就像没睡醒——”
“就是她,宁小眠,我们班的。每次上课都打瞌睡,实训课能站着睡着,老师叫她她都半天才反应过来。”
“但她炼金确实厉害啊……上次校内赛那个虚空造物你们忘了吗?直接从虚空里掏出一把四阶法杖,当场把对面打懵了。”
“炼金有什么用?伟大魔女要的是综合战力好吧,她能打吗?就她那副随时随地要倒下去的样子?”
质疑的声音越来越大,像滚雪球一样往前推,人群中开始有人摇头,有人撇嘴,还有人直接笑出了声。
“一个整天睡觉的怎么就能封伟大魔女了?”站在花坛边缘的一个男生双手抱胸,声音不大不小,但周围的人都听见了,“我们学院那么多三年级的学长学姐,打了多少场比赛、通过了多少认证任务都还没拿到封号,她凭什么?就因为能睡觉?”
一道声音从人群后方传来,冷得像冬天里泼出去的一盆水。
站在人群最后面的,是一个穿着白大褂的高个子女生,胸前的口袋上别着炼金协会的徽章——三片叶子环绕一个坩埚,是炼金专精的高阶认证标志。她手里端着一杯咖啡,眼睛半眯着,看起来比宁小眠还要没睡醒的样子,但说出来的话却一句比一句锋利。
“宁小眠上个月往炼金协会交的货,光是四阶药剂就有三百瓶,五阶武器材料二十份,还有一份六阶梦境稳定剂——你知道六阶稳定剂的炼成率是多少吗?全国炼金师平均只有百分之二,她一个人能做到百分之七十以上。”
她喝了一口咖啡,环顾了一圈,语气平淡得像在报天气预报:“你们在这里质疑她能不能打的时候,她睡着觉就把整个镜像塔学院的炼金供给量翻了一倍。你们觉得伟大魔女凭什么?就凭这个。”
那个站在花坛边缘的男生张了张嘴,又闭上了,脸上的表情像是吞了一只活的苍蝇。
白大褂女生没有继续说话,端着咖啡转身走了,白大褂的下摆在晨风里翻了一下角,露出了里面扣着的校徽——镜像塔学院·炼金专研社·社长。
人群重新骚动起来,但质疑的声音明显小了很多,取而代之的是更复杂的讨论声,有人开始翻手机查宁小眠的校内战绩,有人问旁边的人“虚空造物那个视频你有没有”,还有人直接蹲下来记笔记——像是在研究一个突然冒出来的、不可理解的天才。
而在这一切喧嚣的中心,那封封号公示文件安安静静地贴在公告栏上,烫金的字在阳光下反射出柔和的光芒,像是某种不容置疑的宣判。
窗帘拉得严严实实,只有几缕阳光从缝隙里漏进来,在床沿上画出一道细细的金线。被子被她踢到一半,露出半截小腿,脚踝很细,脚趾头微微蜷着,像是在梦里踩到了什么软绵绵的东西。
她的呼吸很轻很规律,嘴唇微微张着,脸颊压在枕头上挤出一团软肉,看着像一只缩在窝里晒太阳的猫。
沈知衡坐在床边,手里拿着手机,屏幕上是唐晚舟发来的消息——一张公告栏前排长队的照片,下面跟着一条文字:“你老婆封号公示了,整个学院都在看,你还不把她叫醒?”
她看完了消息,嘴角弯了一下,然后把手机放到一边,伸手轻轻拍了拍宁小眠的脸颊。
宁小眠翻了个身,把脸往枕头里埋了埋,发出一声含混不清的“嗯——”,像是在拒绝整个世界。
沈知衡没有放弃。她把手伸进被子里,找到了宁小眠的手,捏着她的指尖轻轻摇了摇,声音放低了一些,带着一种哄小孩的语气:“你的封号公示文件到了,协会送来的,贴在公告栏上了,全校都在看。你不起来看一眼吗?”
宁小眠的睫毛动了动,像是终于接收到了某种关键信息,慢慢睁开了眼睛。
她的眼睛还带着一层水雾,视线对焦了好一会儿才看清面前的人,然后她眨了两下眼,开口的第一句话是——
沈知衡愣了一下,然后被她气笑了。
“认真的。”宁小眠说着,又把眼睛闭上了,嘴里含含糊糊地嘟囔着,“反正我站着跟躺着都一样能施法……躺着还省力气……你要是能给我推张床上去,我就参加……”
沈知衡深吸了一口气,然后伸手捏住了宁小眠的脸颊,往两边轻轻拉了一下。
“起来。”她说,语气里带着一种无可奈何的宠溺,“至少把文件看完再睡。”
宁小眠被迫睁开了眼睛,脸上还带着被捏过的红印子,委屈巴巴地看着沈知衡,然后慢吞吞地坐了起来。被子从她肩膀上滑下来,露出里面皱巴巴的睡衣——一件印着小熊图案的t恤,领口洗得有点松了,露出一截锁骨。
沈知衡把手机递到她面前,屏幕上是一张公告栏文件的照片,字迹清晰可读。
“哦。”她说,“永眠……挺好的。”
“那我应该什么反应?”宁小眠歪了歪头,一脸认真地思考了一下,“跳起来大喊‘我封伟大魔女了’?”
沈知衡看着她,嘴角的弧度慢慢加深,目光变得柔软起来。她伸手帮宁小眠把滑下来的被子重新拉上去,指尖碰到她肩膀的时候,微微停了一下。
“永眠……”沈知衡低声说,手指穿过她散落在肩上的发丝,慢慢地梳理着,“很配你。”
宁小眠没有说话。她的眼睛又开始慢慢往下垂,身体不自觉地往沈知衡的方向歪过去,脑袋最终落在了她的膝盖上。
沈知衡的手停在她的发间,指腹轻轻摩挲着她的头皮,动作很轻很慢,像是怕惊醒一只正在打盹的猫。
宁小眠发出了一声很小的、满足的叹息,半梦半醒地蹭了蹭她的掌心,嘴里含混地说了句什么,听不清,但听起来像是在喊她的名字。
沈知衡低下头,看着怀里的人,手指继续慢慢地穿过她的发丝,一下,又一下。
房间里很安静,只有窗外远处隐约传来的人声和鸟鸣声,阳光从窗帘缝隙里漏进来,在两个人身上画出一道浅浅的光影。
宁小眠是被唐晚舟和白槿一左一右架过来的,她连拖鞋都没换,脚上踩着一双毛绒兔子拖鞋,身上套着一件皱巴巴的卫衣,头发也没有扎起来,散在肩膀上,看起来像是刚从床上被绑架过来的。
她一走进食堂,所有人的目光就齐刷刷地转了过来。
宁小眠眨了眨眼,然后低下头,假装自己不存在。
“别躲。”唐晚舟拽着她的胳膊往前拉,“你现在是名人了,名人要有名人的觉悟。”
“我没要当名人。”宁小眠小声抗议,“我就想回去睡觉。”
“睡什么睡,庆祝!”白槿在她另一侧笑着说,声音里带着掩饰不住的高兴,“我们学院出了第二个在校伟大魔女,不庆祝一下说不过去吧?”
宁小眠被她们推到一张长桌前坐下,对面坐着几个俱乐部的队友,旁边还挤着几个炼金专研社的成员——包括今天早上在公告栏前替她说话的那个白大褂社长,她现在已经把白大褂脱了,穿着一件黑色短袖,露出胳膊上的一道炼金灼伤疤痕。
“宁小眠。”社长朝她举了举杯子,“刚才在公告栏前有人质疑你,我帮你怼回去了。”
“啊……谢谢。”宁小眠有些懵地点了点头,然后想了想,又补了一句,“你怼了什么?”
“我说你炼金能做的量是他们一辈子都赶不上的。”
“哦。”宁小眠又点了点头,然后打了个哈欠,“那确实。”
社长被她这副理所当然的态度噎了一下,然后笑了出来。
唐晚舟从旁边挤过来,一屁股坐到了宁小眠旁边的座位上——那是沈知衡的位置,她故意挤过去的。沈知衡端着餐盘走过来的时候,看到唐晚舟已经稳稳地坐在了宁小眠身边,还朝她露出一个挑衅的笑容。
她把餐盘放到桌上,然后从口袋里掏出手机,点了几下,把屏幕转向唐晚舟。
屏幕上是一份电子合同,条款密密麻麻,但最上面一行加粗的红字格外醒目:“赞助者优先选座权——甲方(沈知衡)在乙方(宁小眠)出席任何公开或私下社交场合时,享有距离乙方最近座位的优先选择权。乙方队友及同学不得以任何形式抢占该座位。”
下面还有一行的补充条款:“违反本条款者,甲方有权暂停其赞助额度直至其深刻反省。”
“你——你什么时候在合同里加这种条款的?!”
“签约的时候。”沈知衡收回手机,语气平淡得像在说今天的天气,“第四十七条附则第三款,你可以自己回去翻。”
全场安静了一秒,然后爆发出一阵大笑。
唐晚舟的脸涨得通红,但最终还是站了起来,把位置还给了沈知衡。沈知衡坐下的时候,顺手把自己盘子里的一个煎蛋夹到了宁小眠的碗里,动作自然得像做过无数次一样。
宁小眠看了她一眼,然后低下头,用勺子戳了戳那个煎蛋,嘴角偷偷弯了一下。
食堂里的吵嚷声继续,有人端来了饮料,有人提议干杯,还有人直接拿手机放起了音乐。宁小眠被夹在中间,一边吃着沈知衡夹给她的煎蛋,一边听着队友们七嘴八舌地讨论封号仪式的流程和注意事项,偶尔有人问她“封号仪式上你打算穿什么”,她就含含糊糊地回答一句“能穿睡衣吗”,然后换来一片“你认真的吗”的惊呼声。
她咬了一口勺子,勺子碰到牙齿发出一声清脆的声响。
勺子从她手里滑落,掉进了汤碗里,溅起一片浅褐色的汤汁,落在桌面上形成一小片污渍。
“怎么了?”沈知衡立刻转过头看她,目光迅速扫过她的脸,捕捉到了那一瞬间的异样。
她的眼睛直直地盯着面前的汤碗,瞳孔没有聚焦,像是在看什么很远很远的东西。她的嘴唇微微动着,像是在说什么,但没有发出声音。
周围的声音像是被什么无形的屏障隔绝了,队友们的笑声和吵闹声变得很远很远,像是隔着一层水。
巨大的、漆黑的裂缝,横亘在一片城市郊区的上空,像是有人用一把看不见的刀把天空撕开了一道口子。裂缝的边缘泛着暗红色的光,像是伤口边缘渗出的血,从裂缝里涌出浓稠的黑雾,正在吞噬下方的建筑和街道。
房屋在接触到黑雾的瞬间就崩塌了,像是被什么看不见的力量碾碎,碎成粉末,然后被黑雾吞没,消失得干干净净。街道上有人在跑,有人在喊,有人在哭,但那些声音都传不到她耳朵里,她只能看到他们的嘴巴在动,看到黑雾追上他们,把他们也吞了进去。
真实到她能闻到空气中烧焦的气味,能感觉到地面震动时脚下的震颤,能听到裂缝深处传来的某种低沉的、像是心脏跳动的声音——
宁小眠猛地回过神来,瞳孔重新聚焦,看到面前是沈知衡的脸。
沈知衡的表情很平静,但握着她的手很紧,手指按在她的脉搏上,像是在确认她的心跳。
“你看见了什么?”沈知衡问,声音很低,只有她们两个人能听见。
宁小眠张了张嘴,发现自己的喉咙有些干涩。
“……裂缝。”她说,声音很小,带着一种还没从梦境中完全抽离的恍惚感,“一条很大的裂缝,在城市郊区,在吞东西……房子、人、街道……什么都吞下去了。”
宁小眠闭上眼睛,努力回忆画面里那些细节——街道的招牌、建筑的形状、远处的地标——然后她的眼睛猛地睁开了。
“城南。”她说,声音里带着一种突然清醒过来的颤抖,“镜像塔城南郊,沿着三号公路出去的那片工业区。”
食堂里的音乐还在放,队友们还在笑,但宁小眠坐在座位上,感觉到自己握着汤碗的手在微微发抖。
汤碗里的勺子沉在底部,露出半截勺柄,汤汁表面的波纹已经平静下来,映着食堂天花板的灯光,像一面小小的、安静的镜子。
而她知道,在城南郊区的某个地方,她梦里的那面镜子,已经碎了。
第182章 裂缝警报·182
作战会议室的灯光调得很暗,投影墙上不断循环播放着航拍画面。暗紫色的裂缝像一道未愈合的伤口,横亘在东海市郊区工业区的上空,边缘处的空间扭曲让光线都发生了偏折,看起来像隔着一层热浪在看东西。
宁小眠坐在最后一排靠角落的位置,下巴缩进学院外套的领子里,眼皮已经在打架了。她其实想好好看投影上的画面——她知道那是正经事,很重要的事——但会议室的暖气开得太足,座椅又软,旁边沈知衡身上的气息带着一种让人安心的冷香,混合在一起就像一张无形的床垫,把她往睡眠里摁。
她脑袋一点一点地往下垂,额头差点磕到前面的椅背。
沈知衡的手伸过来,稳稳地托住了她的额头。
“别睡。”沈知衡的声音压得很低,带着一丝无奈的轻笑,“协会的人在看着。”
宁小眠迷迷糊糊地“嗯”了一声,脑袋顺势往沈知衡的手心里蹭了蹭,像一只被摸到舒服处的猫。她的头发蹭过沈知衡的指缝,带着刚洗过不久的洗发水味道,淡淡的栀子花香气。
沈知衡的手指在她额头上轻轻按了一下,收回了手。
投影墙上的画面切换了,裂缝的局部特写被放大到整面墙,能看到裂缝边缘有种半透明的、像是薄膜一样的东西在蠕动。画面的右下角标注着拍摄时间和坐标参数,一串长长的数字和符号,宁小眠一个都没记住。
站在台前讲话的是魔女协会东海分部的副理事长,一个穿着深灰色制服的中年女人,头发盘得一丝不苟,说话的语气带着官方通报特有的平稳和克制,但偶尔会在某些词句上停顿半秒,暴露出一丝不太明显的紧张。
“……目前确认裂缝处于缓慢扩张状态,扩张速度约为每小时零点三米。周边三公里范围内的居民已经完成疏散,协会的战斗序列已在裂缝外围建立三道封锁线。但根据现场魔力探测的结果,裂缝内部存在我们目前无法识别的能量波动,不属于已知的任何一种魔力谱系。”
台下坐着的大概有三十多人,除了镜像塔学院的几位老师和学生代表,还有附近几个学院的负责人,以及协会派来的几名技术专员。会议室里安静得只剩下投影仪风扇转动的声音和副理事长说话的回响。
副理事长停顿了一下,目光扫过台下的面孔,最后落在了最后一排。
“在正式开始讨论应对方案之前,我想先确认一件事。”她的语气变得有些微妙,“我们收到了一份来自镜像塔学院的报告,报告里提到,有学生在裂缝出现之前就提供了相关的目击描述,而且描述与裂缝的实际位置、形态高度吻合。”
会议室里的目光齐刷刷地转向了最后一排。
宁小眠感觉到那些视线落在自己身上,像是一群聚光灯突然打过来,把她从半梦半醒的状态里拽了出来。她眨了眨眼睛,发现所有人的脸都朝着自己这边,包括坐在前排的唐晚舟,后者正用一种“你又干什么了”的表情瞪着她。
“……啊?”宁小眠发出一声含混的疑问。
副理事长看着她,表情说不上严厉,但绝对认真:“宁小眠同学,请问你是在什么情况下看到裂缝的?”
“睡觉的时候。”宁小眠如实回答,因为刚醒,声音里还带着一股软绵绵的倦意,“梦里看到的。”
会议室里安静了两秒,然后响起一阵低低的窃窃私语。
副理事长的眉毛动了一下,没有立刻说话。她旁边的技术专员低头在平板上快速点了两下,然后抬起头,用一种学术讨论的语气问道:“能描述一下你看到的具体内容吗?”
宁小眠揉了揉眼睛,努力让自己的意识清醒一点。她回忆着那天在食堂里看到的画面——那条漆黑的裂缝,边缘暗红色的光,浓稠的黑雾从裂缝里涌出来吞噬一切——那些画面在脑海里还是很清晰,清晰到连裂缝边缘那些不规则的光线折射角度都记得。
“很大。”她说,声音不大,但在安静的会议室里每个字都听得很清楚,“比投影上的还要大,我觉得实际看到的范围可能比航拍拍到的更宽。裂缝里面是黑的,不是普通的黑色,是一种……很空的黑色,像是能把光都吸进去的那种。边缘有暗红色的光,像是伤口渗出来的血。从裂缝里涌出来的黑雾会吞噬接触到的所有东西,建筑、地面、人……碰到就没了,不是爆炸,不是倒塌,就是消失。”
她顿了顿,补了一句:“我感觉……那个裂缝里面,是我的梦域。”
那种安静不是普通的安静,是所有人同时屏住呼吸的那种死寂。就连副理事长端着茶杯的手都悬在了半空中,没有放下,也没有送到嘴边。
过了大概五秒钟,技术专员第一个反应过来:“你说……梦域?”
“嗯。”宁小眠点点头,表情很认真,但因为刚睡醒,认真里带着一种让人分不清她到底是在说正经话还是在说梦话的恍惚感,“就是我做梦的时候会去的地方。那个裂缝给我的感觉,和我进入梦域时的感觉很相似,像是同一个空间的不同开口。”
有人在小声议论“虚空系复合能力”“罕见的梦境链接体质”,有人则在质疑“会不会是巧合”“做梦的内容不能作为正式依据”。副理事长抬手示意安静,目光在宁小眠脸上停留了几秒,像是在判断她说的话有多少可信度。
宁小眠没有躲避她的目光,因为她说的确实是实话。虽然她自己也知道这件事听起来有多离谱——一个裂缝,出现在现实世界的郊区,而她居然在梦里提前看到了它,还说裂缝里面是她的梦域——换作她是台下的听众,她也会觉得说这话的人脑子不太清醒。
从那天在食堂里看到那个画面开始,她就隐隐觉得有什么东西在裂缝和她之间产生了某种联系。那种感觉很模糊,像是一根看不见的线,一头系在她的梦境深处,另一头延伸向那个正在缓慢扩张的裂缝。她说不清那根线是什么,但她能感觉到它存在,像是一根被轻轻拉紧的弦,每次她闭上眼睛准备入睡的时候,那根弦就会微微震动。
沈知衡的手忽然按住了她的手腕。
动作很轻,幅度很小,在旁人看来可能只是顺手搭了一下。但宁小眠能感觉到沈知衡的手指压在她脉搏上的力道,不重,却带着一种明确的警告意味。
然后她听到了沈知衡的声音,不是从耳朵里听到的,而是直接在她脑海里响起的,像是有人在她意识深处轻声说话——传音术。
“别主动链接。”沈知衡的声音听起来很平静,但那种平静里藏着一种极少见的紧张,“裂缝会标记链接者,你一旦去探,它就会记住你的气息。”
宁小眠眨了眨眼睛,偏头看了沈知衡一眼。沈知衡的表情没什么变化,依然是那副冷淡从容的样子,手指却在她手腕上轻轻收紧了半秒,像是在强调这句话的分量。
宁小眠在沈知衡开口之前,就已经下意识地去感应了那条连接着裂缝的线。她甚至没有主动去想,就像一个人听到远处传来声音时会本能地转头去看一样,是一种近乎条件反射的反应。
指尖泛起一层极淡的微光,像是月光落在水面上的那种颜色,若有若无,却带着一种不属于这个空间的气息。她的瞳孔微微扩散,视线焦距从会议室里移开,投向了某个更远更深的地方。
不是那种空调调低了几度的凉意,而是一种从骨子里透出来的冷,像是有什么看不见的东西穿过了墙壁和天花板,渗透进了这个房间。投影墙上的画面开始出现细微的波纹,像是信号受到干扰,画面边缘开始闪烁。
技术专员猛地抬头看向魔力检测仪,屏幕上的数值正在以夸张的速度跳动,从正常的个位数直接跳到了三位数,而且还在往上翻。
“她链接上去了!”技术专员的声音拔高了八度,“她的魔力正在和裂缝产生共振!”
唐晚舟从座位上弹了起来,椅子向后翻倒,发出一声巨响。她几步冲到宁小眠面前,伸手想去摇她的肩膀,但手伸到一半又停住了,因为她看到宁小眠的眼睛——那双平时总是半眯着的、睡意朦胧的眼睛,此刻完全睁开了,瞳孔里倒映着一片深不见底的暗紫色,像是把整条裂缝都收进了眼底。
“你睡魔附体啊!”唐晚舟急得声音都变了调,“快断掉!快断掉啊!”
她能听到唐晚舟的声音,能听到会议室里其他人慌乱的脚步声和喊叫声,但那些声音都变得很远很远,像是隔着一层厚厚的水。她的意识正沿着那根线飞速滑行,穿过一层又一层的空间屏障,朝着那个裂缝深处坠落。
她能感觉到。那个东西很大,很古老,像是沉睡了很久很久,被她链接的动静惊醒了。它正在缓慢地翻身,像是从一场漫长的梦中苏醒,带着一种不属于这个时代的、原始而沉重的气息。
然后一只手臂环过她的肩膀,把她整个人拉进了一个温暖的怀抱里。
沈知衡的体温贴上来,带着一种清冽的、像是雪松和薄荷混合的气息,把裂缝深处涌来的那股寒意挡在了外面。沈知衡的另一只手按在她的后颈上,指尖的魔力渗入她的意识深处,精准地切断了那根正在急速延伸的链接。
“断开。”沈知衡的声音在她耳边响起,这次不是传音术,是她真正听到的声音,低沉而坚定,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掌控力。
宁小眠感觉自己像是从水里被捞出来,意识猛地弹回了身体。她大口喘气,发现自己不知道什么时候已经出了一身冷汗,衬衫的后背湿了一片,贴在皮肤上凉凉的。
沈知衡没有松手,依然把她圈在怀里,一只手按着她的后颈,另一只手环着她的腰,像是在确认她还在,没有消失。
会议室里安静了几秒,然后爆发出一阵嘈杂的声音。
副理事长快步走过来,脸上那种官方通报式的平静终于被打破了,取而代之的是一种明显的紧张和急迫:“她刚才是不是——那个裂缝有没有对她产生什么——”
“没有。”沈知衡替宁小眠回答了,声音冷淡而肯定,“我已经切断了链接,裂缝不会追踪到她。”
副理事长看着沈知衡,又看了看半靠在沈知衡怀里的宁小眠,嘴唇动了动,最终没有追问,转身对旁边的技术专员说:“把刚才的魔力波动数据全部记录下来,加密存档,列为最高机密。”
技术专员连连点头,手指在平板上飞快地操作。
唐晚舟还站在旁边,脸上的表情从焦急变成了愤怒,又从愤怒变成了一种说不清道不明的复杂。她瞪着宁小眠,嘴巴张了张又合上,最后只蹦出一句:“你下次要干什么能不能先打个招呼!”
宁小眠从沈知衡怀里探出头来,脸色有些白,但眼神已经恢复了平时的样子,带着困意和一丝不太好意思的软糯:“……没忍住。”
副理事长回到台前,重新调整了一下麦克风的位置,声音比刚才严肃了很多:“鉴于刚才的情况,我宣布协会的紧急决定——组建临时联防队,负责裂缝周边的监测和初步应对。各学院需要派出至少一名代表加入联防队,镜像塔学院方面——”
她的目光落在宁小眠身上,顿了一下。
“宁小眠同学被列为战略观测员,负责远程梦境监测,但禁止进入第一线接触区域。这是协会的直接指令,没有商量余地。”
宁小眠眨了眨眼睛,嘴唇微微撇了一下,露出一副不太满意的表情。她能理解协会的顾虑——刚才那一出确实吓到了不少人,连她自己都觉得有点后怕——但不让她靠近裂缝,那她怎么弄清楚裂缝里面到底是什么?她怎么知道那个正在苏醒的东西和自己有什么关系?
不过她没有当场反驳,因为她实在太困了。
刚才那一轮链接消耗了不少精力,她的眼皮又开始往下沉,意识边缘已经开始模糊,像是有什么东西在拽着她往睡眠里拉。她靠在沈知衡怀里,脑袋不自觉地往对方的肩窝里蹭了蹭,找了一个舒服的位置。
“……那我能先睡一觉吗?”她小声问,声音软得像一团棉花。
会议室里再次陷入了那种死寂——但这次不是震惊的死寂,而是一种被宁小眠的发言冲击到不知道该说什么好的死寂。
沈知衡低头看了宁小眠一眼,嘴角微微弯了一下,弧度很小,几乎看不出来。她伸手帮宁小眠把滑落到肩膀的外套拉了拉,声音里带着一丝藏得很深的宠溺:“睡吧,我带你回去。”
宁小眠含混地应了一声,眼睛已经闭上了。
散会之后,沈知衡扶着半睡半醒的宁小眠走出会议室。走廊里的灯光比会议室亮一些,宁小眠被晃得皱了皱眉头,把脸埋进沈知衡的肩膀里躲光。
走廊两边的窗户外面是学院的夜色,路灯把路面照得昏黄,草坪上有几只夜行的猫在追逐嬉戏。远处有学生三三两两地走过,说话声和笑声被夜风吹散,变成模糊的背景音。
沈知衡走得很慢,步子不大不小,刚好能让宁小眠跟得上。她的手臂搭在宁小眠的肩膀上,手指自然地垂落在宁小眠的锁骨附近,偶尔轻轻拂过她脖颈处的皮肤,像是在确认她还有体温、还活着。
走到宿舍楼下的时候,宁小眠已经差不多完全睡着了,脚步机械地跟着沈知衡的节奏,脑袋一点一点地往下沉。
沈知衡在宿舍楼门口停了一下,没有立刻推门进去。
夜风吹过来,带着初秋的凉意,把路边的银杏树叶吹得沙沙作响。路灯下有几只飞蛾绕着灯罩打转,投下忽明忽暗的影子。
沈知衡偏过头,嘴唇贴近宁小眠的耳朵,声音很低很低,低到只有睡着的人能听见——又或者说,低到只有那个在梦里连接着裂缝的人能听懂。
“你梦里的裂缝……和我前世的死亡地点,是同一个坐标。”
她睡着了,呼吸平稳而绵长,脸颊贴着沈知衡的肩膀,表情安详得像是什么都没听到。
但她搭在沈知衡衣角上的手指,在那一瞬间,轻轻地、几乎是下意识地,收紧了一下。
第183章 联防军功·183
裂缝前线的指挥帐篷搭在一座废弃厂房的空地上,帆布被夜风吹得猎猎作响,帐篷边缘的固定桩在泥土里发出吱嘎吱嘎的摩擦声。帐篷里的折叠桌上铺着一张手绘的地形图,图上的红蓝标记已经糊了好几层,最新的一层是两小时前刚加上去的——暗紫色的裂缝又向外扩张了十五米,吞噬了原本还能勉强维持的安全缓冲区。
指挥帐篷里挤了十几个人,大多是魔女协会东海分部的作战官员和几位从附近城市抽调来的资深魔女。空气里弥漫着劣质速溶咖啡的气味和汗味,有人把烟掐在脚边的铁罐里,青灰色的烟雾还没完全散尽就被穿堂风卷走了。
“第七防线已经垮了,”说话的男人四十出头,戴着协会的中阶作战徽章,嗓音沙哑得像砂纸刮过铁皮,“我们派过去的两个作战小组,一个全灭,一个重伤撤退。裂缝里涌出来的不是普通畸变体——那些东西身上带着旧神的碎片气息,常规攻击打上去效果不到三成。”
“三成?”另一个女声接话,语气尖锐,“我的人告诉我,连三成都不到。风刃术砍在那些怪物身上,伤口愈合的速度比我们攻击的速度还快。这仗怎么打?”
“调重火力部队需要三天审批。”
“三天?三天之后裂缝都能吞掉半个东海市了!”
争吵声一波接一波地往上涌,帐篷里的温度似乎都跟着升高了几度。负责主持会议的分部副会长江暮远坐在折叠桌的主位上,指节敲了敲桌面,敲了三下,声音不大,但帐篷里安静了那么一两秒。
“战力缺口的问题,”江暮远说,声音平稳,但眉心的皱痕出卖了他的焦虑,“我已经向学院总部发了紧急调援申请。最快今晚,最迟明天凌晨,能有一批预备队抵达。”
“预备队?”之前那个沙哑嗓音的男人嗤了一声,“学院那些还没毕业的小孩?你是让他们来送死还是来实习?”
江暮远没接话,端起已经凉透的咖啡喝了一口。
不是那种渐渐变小的停,而是一瞬间的静止——帐篷的帆布不再抖动,固定桩的吱嘎声消失了,连原本在地面上滚动的碎石子都停在了原地。空气仿佛凝固了一秒,紧接着,所有人的头顶传来一阵沉闷的、像是鼓点落地的声音。
节奏均匀,不紧不慢,像是什么重物在从天而降,一步接一步地落在帐篷顶上。
“什么动静?”有人已经拔出了魔杖。
帐篷的拉链门被人从外面掀开,一个负责外围警戒的年轻魔女探进半个身子,脸上的表情介于震惊和困惑之间,说话的声音都有点飘:“副、副会长……外面……外面天上在掉东西。”
“人形的东西——半透明的——每一个都带着炼金爆弹!”
帐篷里瞬间炸了锅。江暮远一把抓起桌上的战术手电,率先冲出帐篷。其他人紧随其后,靴子踩在泥泞的地面上溅起泥点,手电的光束在夜空中交错晃动,然后所有人都停住了脚步。
天空像是裂开了一道口子——不,不是裂缝本身,而是裂缝上方的空间正在被一层半透明的物质覆盖。那些物质从虚空中渗出来,汇聚、凝结、塑形,变成一个个约一人高的、模糊的人形轮廓。它们没有五官,四肢修长,身体表面流动着类似于梦境泡沫的光泽,在夜色中泛着淡淡的银蓝色荧光。
落地的时候几乎没有声音,像是被什么力量托了一下,然后稳稳地站在地面上,膝盖微微弯曲,保持着一个随时可以弹射启动的姿态。每一个梦境傀儡的左臂上都挂着一枚拳头大小的炼金爆弹,爆弹的表面刻着密密麻麻的符文,在黑暗中自发光,像是沉睡的萤火虫。
“一、二、三……”有人下意识地数,数到十五的时候声音就卡住了。
整整三十七个梦境傀儡,整整齐齐地排列在指挥帐篷前的空地上,像一支沉默的军队。它们没有发出任何声音,没有呼吸,没有心跳,只是静静地站在那里,等待着某个指令。
而在它们身后更远的夜空中,裂缝深处的紫黑色雾气正在翻涌,像是感知到了什么威胁,开始加速向外扩散。
江暮远盯着那些傀儡看了五秒钟,然后猛地转头看向身边的技术官:“通讯线路!立刻给我接学院总部!我要知道这是谁的手笔——”
他的话还没说完,一个技术魔女已经举着通讯器跑了过来,声音急促:“副会长!学院那边传来消息,说、说这是宁小眠的学生在梦里自动生成的梦境傀儡,她已经睡了,让我们不要打扰她梦域供能——”
“睡了?”沙哑嗓子的男人声音拔高了八度,“她在睡觉?前线打成这样,她在那睡觉?”
技术魔女咽了口唾沫,把通讯器递到江暮远手里。
江暮远接过来,还没开口,通讯器那头就传来一个清冷的声音,语调平静得像是在读天气预报:“我是沈知衡。梦境傀儡已经抵达前线,请前线指挥官确认落地坐标,傀儡会自动根据裂缝扩散方向调整部署。另外——”
沈知衡顿了一下,声音里多了一丝很淡的、几乎察觉不到的无奈:“宁小眠在梦里说了句话,我转达给你们。”
“‘别吵我……爆弹放左边’。”
话音刚落,空地上那三十七个梦境傀儡同时动了。
它们整齐划一地转过身,面向裂缝方向,左臂上的炼金爆弹在同一瞬间被激活,符文的光芒从萤火虫的亮度骤然提升到足以刺眼的程度。然后傀儡们迈开步子,速度不快不慢,像是散步一样朝裂缝的方向走去。
现场军官们目瞪口呆地看着这一幕,有人手里的手电筒差点掉在地上。
江暮远反应最快,一把抓起对讲机,声音几乎是吼出来的:“所有防线部队注意!不要攻击半透明人形目标!重复!不要攻击!它们是友军!”
通讯频道里传来一阵混乱的应答声和惊呼声,夹杂着几声怪物的嘶吼。但很快,那些嘶吼声就被一连串沉闷的爆炸声淹没了。
爆炸的光在裂缝边缘接连亮起,像是有人在暗紫色的伤口上撒了一把金色的烟花。梦境傀儡在距离裂缝不到五十米的位置同时释放了炼金爆弹,冲击波掀起的尘土和碎石溅起十几米高,裂缝边缘那些正在向外涌动的旧神碎片生物被炸得四分五裂,残肢和黑色的液体飞溅到半空中,又被下一轮爆炸彻底蒸发。
第一轮爆炸的余波还没消散,第二轮已经接上了。
每一具梦境傀儡在释放爆弹之后并没有消失,而是身体表面重新凝聚出新的能量结构——那些半透明的物质从虚空中再次涌出,在傀儡的双手之间压缩、塑形,变成一把把银蓝色的长剑、长矛、或者重锤。它们握着武器,冲进了爆炸的烟尘中,和那些还没有被炸死的怪物缠斗在一起。
傀儡没有痛觉,没有恐惧,不知道撤退是什么意思。它们的身体被怪物的利爪撕开一道口子,银蓝色的物质会立刻从虚空中补上来,像是永远不会枯竭的泉水。
裂缝深处传来一声低沉而悠长的吼叫,声音之大让地面的碎石都在颤抖。
有什么东西正在从裂缝的核心往外爬。
指挥帐篷外的军官们脸色都变了。那个沙哑嗓子的男人低声骂了一句脏话,手已经握住了魔杖。江暮远死死盯着裂缝的方向,嘴唇抿成一条线。
通讯器里,沈知衡的声音依然平静:“别慌。她的下一句话还没传达完。”
“‘爆弹放左边’之后,她还说了一句。”
通讯器那头传来一个很轻的声音——像是有人在床上翻了个身,枕头摩擦的窸窣声,以及一个含含糊糊的嘟囔。
然后是沈知衡的转述:“‘那把剑,插进去。’”
话音未落,裂缝上方的夜空忽然暗了一度。
不是云层遮住了月亮,而是虚空本身在裂开——一道比裂缝更宽、更深的黑色裂隙凭空出现在裂缝的正上方,裂隙边缘闪烁着银蓝色的星光,像是有人撕开了一块幕布,露出了幕布后面的宇宙。
说“一把”其实不太准确——那柄剑的长度接近四米,宽度可以并排站两个成年人,剑身通体银白,表面流动着细密的符文纹路,像是活的血管在输送魔力。剑柄部分缠绕着半透明的丝线,每一根丝线都通向虚空中某个看不见的锚点。
巨剑垂直落下,剑尖精准地扎进了裂缝的核心。
不是爆炸的声音,而是一种更深沉的、像是大地在呻吟的震动。裂缝核心被巨剑贯穿的位置开始龟裂,紫黑色的裂纹像蜘蛛网一样向四周扩散,裂缝边缘的暗紫色光芒以肉眼可见的速度暗淡下去。那些正在往外爬的旧神碎片生物发出凄厉的嚎叫,身体像是被抽走了支撑物,开始一块一块地崩解。
巨剑插在裂缝核心,像一柄封印的钉,静静地散发着银蓝色的光。
然后通讯频道里爆发出震耳欲聋的欢呼声——夹杂着哭声和骂声,有人在大笑,有人在喊“那是什么怪物级别的操作”,还有人在念叨“她不是在睡觉吗”。
江暮远放下通讯器,低头看了一眼自己的手。他的手在抖——不是因为恐惧,而是因为一种他很久没有体会过的、纯粹的震撼。
那个在会议室里缩着脖子犯困的小姑娘,在梦里,一个人打完了半个战场。
战后统计是在凌晨四点出的。数据通过魔女协会的内部系统传输到各个终端,打印出来的报告纸还带着热敏打印机的温度。
“梦境傀儡击杀占比七成三,”技术魔女念着报告,声音里还带着没有完全消退的余震,“剩余两成七由前线部队补刀完成。裂缝扩张已经被完全遏制,核心区域的封印稳定性评估为a级。梦境傀儡在任务完成后自动消散,没有留下任何残留物需要处理。另外——”
她顿了一下,抬头看了一眼在场的人:“宁小眠的军功评定已经出来了。协会总部特批,跳过常规审核流程,直接列为本次联防战役的首功。”
江暮远接过报告,目光扫过数据,最后停在报告末尾的一行加粗字上。他看了一遍,又看了一遍,然后难得地露出了一个哭笑不得的表情。
“‘永眠魔女可在任何战场睡觉’,”他念出了那句话,语气里带着一种复杂的感慨,“协会还专门给她批了个特批条例。”
帐篷里安静了一瞬,然后有人忍不住笑出了声,笑声像会传染一样,很快蔓延开来。不是嘲笑,是一种劫后余生的、带着释然的哄笑。
“这条例,”沙哑嗓子的男人抹了一把脸上的灰,“我看以后得写进魔女协会的史册里。”
月色渐渐西沉,裂缝上方的夜空开始泛出深蓝色的光,像是黎明的前兆。
而在学院宿舍楼的那间房间里,宁小眠还趴在床上睡着,被子被她踢掉了一半,露出一截小腿。枕头被她抱在怀里,脸埋了一半进去,呼吸均匀而深长,嘴角边有一点点干涸的口水印。
窗口的窗帘没有完全拉上,一缕夜风从缝隙里钻进来,吹动了桌上一张刚被放下的、还带着凉意的纸。
银白色的勋章,正面的浮雕是一只半睁半闭的眼睛,瞳孔中镶嵌着一颗米粒大小的蓝色宝石,在月光下泛着微弱的光芒。勋章背面刻着一行细密的小字——“联防军功·首章”。
沈知衡不知什么时候回来的,校服外套没换,肩头还带着夜露的潮气。她坐在床沿,一只手搭在膝盖上,另一只手的指尖轻轻落在宁小眠的头发上,指腹顺着发丝的纹理缓缓滑下去,动作轻得像是在触碰一件易碎的瓷器。
宁小眠在睡梦中含混地哼了一声,像是感觉到了什么,脑袋往沈知衡手指的方向蹭了蹭,嘴唇微微动了动,发出一个模糊的音节,听不清是什么。
沈知衡没有抽手,反而把手指收拢,轻轻拢了一下她的发尾,然后用指尖勾住她的下巴,力道极轻,像是用一根羽毛在挠。
宁小眠的睫毛颤了颤,眼皮缓缓掀开一条缝。
视野里是沈知衡的脸,逆着窗外的月光,表情看不真切,但嘴角的弧度恰好落在她能看到的角度——那种很淡很淡的、带着一点揶揄和更多宠溺的笑。
“睡够了?”沈知衡的声音低低的,带着夜风的凉意和一点刚赶回来的微喘,“该分我一点战功分成了。”
宁小眠眨了眨眼睛,还没完全清醒,声音哑哑的、软软的,像是煮过的年糕:“……什么分成?”
沈知衡没有立刻回答,而是收回勾在她下巴上的手,转而拿起枕边那枚银白色的勋章,放在宁小眠的掌心里。
勋章还带着金属的凉意,和沈知衡指尖的余温混在一起,落在宁小眠温热的手心里,像是一个小小的、沉甸甸的承诺。
宁小眠低头看了一眼勋章,又抬头看沈知衡,困意让她反应慢了半拍,但她还是本能地把勋章攥紧了,然后往被子里缩了缩,只露出一双眼睛。
“那你要什么分成?”她的声音从被子里传出来,闷闷的。
沈知衡没有回答,只是俯下身,额头轻轻抵在宁小眠的额头上,停了三秒钟。
窗外的风又起了,吹动了窗帘的一角,月光在地板上移动了一小段距离。
宁小眠在被子里闭上了眼睛,嘴角却弯了一下。
第184章 学园落叶·184
学院主干道上的落叶已经积了三指厚。
宁小眠站在宿舍楼门口的台阶上,裹着那件永远当毯子用的学院外套,眯着眼睛看眼前的景象。三天前的裂缝事件像一块巨石砸进湖面,涟漪还没散尽,又泛起了新的诡异——整条主干道的梧桐树像是被什么东西抽走了生命力,叶片枯黄卷曲,从枝头簌簌往下落,铺满了一整条路。
每落一片,空气里就多一丝若有若无的低语声,像是很远的地方有人在念着什么,听不清内容,但耳朵里痒痒的,像是有什么东西在往耳道深处钻。
“别站在风口。”沈知衡的声音从身后传来,紧接着一只手搭上了宁小眠的后颈,带着晨间微凉的体温,轻轻把她往门内带了半步。
宁小眠打了个哈欠,眼角溢出一点泪花,软绵绵地靠进沈知衡的怀里,后脑勺正好抵在她的锁骨上:“叶子有问题。”
“嗯。”沈知衡的手指顺着她的后颈往上,插进她蓬松的头发里,指尖轻轻蹭过头皮,“植物系的检测过了,叶子里的生命力被抽走了九成以上,剩下一成是给它们‘活着掉落’用的。”
“还没查出来。”沈知衡的声线很平,但宁小眠听得出来,她语气里藏着的那层薄薄的冷意,像是冰面下的暗流。
有几个学生从主干道上跑过去,靴子踩在枯叶上发出咔嚓咔嚓的脆响,跑出十几米后,其中一个人突然停下了脚步,捂着耳朵蹲了下去,脸色发白。旁边的同伴去拉她,张了张嘴,宁小眠看见那个同伴的口型是“你听见了吗”。
那些低语声在落叶被踩碎的瞬间骤然清晰,像是有无数张嘴贴着耳廓同时开口,念着同一个无法辨识的音节,然后又在几秒内消散,只剩下耳鸣般的嗡嗡声残留。
宁小眠从沈知衡怀里挣出来,走下台阶。
“小眠。”沈知衡的声音明显沉了一度。
“就看一眼。”宁小眠蹲下身,伸手从落叶堆里捡起一片巴掌大的梧桐叶。叶子已经干透了,叶脉凸起,呈暗褐色,像是血液凝固后的颜色。她眯着眼睛,把叶子举到眼前,迎着晨光看上面的纹路——那些纹路并不自然,它们排列得过于规整,像是有人用极细的笔在叶面上画出了一幅微缩的符文图。
一片极细的叶脉尖端刺破了她的指腹,殷红的血珠渗出来,顺着叶脉的纹路流了进去。那片枯叶像是活过来了一样,叶脉微微颤动,暗褐色的纹路开始泛出暗红色的光,像是血管在重新搏动。
宁小眠还没来得及甩掉叶子,手腕就被一把攥住了。
沈知衡的动作快得几乎没有预兆,她蹲下来,另一只手扣住宁小眠的手腕,低头含住了她渗血的指尖。
温热的触感包裹住伤口,舌尖轻轻舔过,带着一点咸腥的铁锈味。沈知衡的睫毛垂下来,在眼睑下投出一小片阴影,表情看不清楚,但她扣着宁小眠手腕的力道却大得惊人,骨节都有些发白。
三秒钟后,她松开口,拇指擦过宁小眠的指尖,确认伤口已经止血,然后抬起头。
那双眼睛冷得让宁小眠后背一紧。
“别碰任何叶子。”沈知衡的声音不高,但每一个字都像是从牙缝里挤出来的,带着一种很少在她身上出现的、几乎失控的情绪,“听懂了没有?”
宁小眠眨了眨眼睛,看着沈知衡眼底那层还没褪尽的薄怒和恐惧,乖乖地点了点头。
沈知衡松开她的手腕,站起来,抬起脚,干脆利落地踩碎了地上那片还在泛着暗红色光的枯叶。叶片在她的鞋底发出清脆的碎裂声,碎成粉末,被晨风卷起,消散在空气里。
然后她拉起宁小眠的手,把她从地上拽起来,往宿舍楼里带。
“学院临时封校了。”沈知衡一边走一边说,语气已经恢复了平日的沉稳,但握着宁小眠的手一直没松开,“所有学生集中到室内区域,尽量减少户外活动。植物系和防御系正在布置临时结界,但效率不高——叶子里的低语会对精神力产生侵蚀,长期暴露会有危险。”
宁小眠被她拽着上了楼梯,脚步有些踉跄,目光却落在沈知衡的耳廓上——那里有一层淡淡的红,从耳垂蔓延到耳尖。
宁小眠反手握紧了沈知衡的手指,十指交扣。
沈知衡的脚步顿了一瞬,但没有回头,只是把她的手握得更紧了些。
封校的命令下达得很快,快到很多学生还没来得及吃完早饭。广播里循环播放着临时通知,要求所有学生在半小时内回到宿舍或指定教室,非必要不外出,各班级导师在十五分钟内完成人数清点。
宁小眠和沈知衡被安排到了同一间教师公寓。
——准确地说,是沈知衡主动申请的。她们的宿舍楼在主干道边上,窗户正对着那片落叶最密集的区域,低语声在夜里会更加清晰,不适合居住。教师公寓在学院西区,楼层不高,窗外是一片小树林,相对安静。
房间不大,一室一厅的格局,家具简单得有些寡淡——一张床、一张书桌、一个衣柜、一把椅子。床单是学院统一的灰白色,叠得整整齐齐,带着洗衣粉的气味。
宁小眠站在房间中央,环顾了一圈,然后毫不犹豫地扑到了床上。
床垫弹了两下,她整个人陷进被子里,发出一声满足的叹息。奔波了一上午,又经历了落叶和低语的精神侵蚀,她早就困得不行了,眼皮像灌了铅一样往下坠。
沈知衡站在床边,低头看着她,嘴角慢慢浮起一个极淡的弧度。她脱下校服外套,挂在椅背上,然后坐到床沿,伸手拨开宁小眠额前的碎发,指尖顺着她的眉骨轻轻滑下来。
“嗯……”宁小眠的声音已经含混了,她翻了个身,面朝沈知衡的方向,眼睛半睁半闭,“你也睡吧。”
沈知衡的手指停在她的太阳穴上,轻轻按了一下:“我还有事要处理。”
“你的事可以明天再处理。”宁小眠伸手抓住沈知衡的袖口,力道不大,但很坚持,“叶子的事情一时半会儿查不完,你不睡的话,明天会更累。”
沈知衡沉默了几秒,然后轻轻叹了口气。
她脱了鞋,和衣躺下来,侧过身面朝宁小眠的方向。两个人之间的距离很近,近到宁小眠能感觉到沈知衡呼出的气息拂过自己的额头。
“嗯。”宁小眠含混地应了一声,往沈知衡的怀里蹭了蹭,额头抵在她的锁骨上,很快就坠入了梦乡。
宁小眠站在学院的中心广场上,但广场已经不是她熟悉的模样。地面开裂,裂缝里涌出暗红色的光,像是地底有什么东西在搏动。广场中央的魔女雕像被一根粗壮的根系贯穿,从基座一直延伸到雕像的胸口,根须密密麻麻地缠绕着整座雕像,像是一双手在拥抱一件珍贵的藏品。
不是梧桐,不是任何她认识的树种。那棵树巨大得离谱,树冠遮蔽了整个天空,枝干粗得像一座座倒悬的山脉,叶片不是绿色的,而是暗红色,边缘长满了细密的刺。树根从地面隆起,像是血管一样向四周蔓延,每一条根须都延伸向一个方向。
她顺着最近的一条根须看过去,看见了一个熟悉的面孔——是植物系的那个学姐,她站在落叶堆里,脚踝被一根根须缠住了,根须上的细刺扎进她的皮肤,暗红色的光顺着根须往上流淌,像是有什么东西在从她体内抽取生命力。
学姐的表情是空白的,眼睛睁着,但瞳孔已经涣散,嘴角微微张着,像是在念着什么。
宁小眠认出了那个声音——就是落叶上的低语。
她转身想跑,但脚底像是被钉在了地上,动弹不得。她低头看,发现自己的脚踝上缠绕着一根细小的根须,刺已经扎进去了,不疼,但有一种麻痒的感觉从脚踝蔓延到小腿。
她用力挣了一下,根须被她挣断了,断口处渗出暗红色的汁液,像是血。
沈知衡站在广场的另一端,背对着她,校服的下摆被风吹起来,露出腰侧的一小片皮肤。她的脚踝上也缠着一根根须,比宁小眠脚上的那根粗得多,像是主根直接延伸出来的,根须上的刺深深扎进她的皮肤,暗红色的光顺着根须流淌的速度快得惊人。
“知衡!”宁小眠喊了一声,但声音像是被什么东西吞掉了,传不出去。
那根根须越缠越紧,暗红色的光越来越亮,把沈知衡整个人都笼罩了进去。宁小眠看见沈知衡的肩膀在微微颤抖,像是承受着巨大的痛苦,但她没有发出任何声音,站得笔直,像一株被根须缠住的树。
心脏跳得很快,像是要从胸腔里蹦出来,后背全湿透了,冷汗把睡衣黏在皮肤上。她大口喘着气,瞳孔还没完全聚焦,视野里是一片模糊的暗色。
床单上还残留着体温,但人已经不在了。
宁小眠猛地坐起来,转头看向窗户。
窗帘没有拉严实,月光从缝隙里漏进来,在地板上投下一道银白色的光带。沈知衡坐在窗边的那把椅子上,一只手搭在膝盖上,另一只手抬在半空中,五指微微张开。
宁小眠顺着她的视线看过去,瞳孔骤缩。
一根枯藤正沿着窗缝爬进来,尖端细得像一根针,在月光下泛着暗哑的光。藤蔓的表面布满了细密的纹路,和落叶上的纹路一模一样。它的尖端微微抬起,慢慢调整方向,对准了沈知衡的后颈。
她甚至没有转头看宁小眠,只是轻轻动了动嘴唇,声音低得几乎听不见:“别出声。”
那根枯藤的尖端停在了距离她后颈不到两厘米的位置,微微颤动着,像是在判断什么。
宁小眠的手在被子里攥紧了床单。
她能感觉到自己的魔力在体内翻涌,梦境残留的力量还没完全消退,指尖传来一阵刺痛——那是物质归虚的前兆。但她也知道,如果她现在出手,那根枯藤会在被触碰的瞬间缩回去,然后整个教师公寓的窗户都会被藤蔓覆盖。
沈知衡的手指微微动了动,在膝盖上画了一个极小的圈。
那是她们约定的暗号——三秒后,同时出手。
宁小眠深吸一口气,指尖的刺痛感更加强烈了。
第185章 终身条款·185
月光从窗帘缝隙里漏进来,在地板上投下一道银白色的光带。
那根枯藤的尖端在沈知衡后颈后方停了两秒,像是失去了目标,开始慢慢往回缩。它的动作很慢,慢得像是在试探什么,每一寸收缩都带着迟疑,尖端微微颤动着,像是在空气中嗅探残留的气息。
宁小眠屏住呼吸,手指在被子里攥得更紧了。
枯藤完全退出了窗缝,沿着外墙滑落下去,发出一阵轻微的沙沙声,像蛇爬过枯叶的声音。然后是第二根、第三根——那些从窗缝里探进来的藤蔓一根接一根地缩了回去,窗台上的月光重新变得干净起来。
沈知衡的手指放了下来,在膝盖上轻轻敲了两下。
宁小眠呼出一口气,后背的冷汗已经凉透了睡衣。
“走了。”沈知衡从椅子上站起来,走到窗边,伸手把窗帘拉严实,又检查了一遍窗锁,确认锁好了才转过身来,“今晚应该不会再来了。”
宁小眠掀开被子下床,光脚踩在地板上,走到沈知衡身边,仰头看她。月光被窗帘挡住了,房间里暗了下来,只能借着墙角那盏小夜灯昏黄的光看见沈知衡的轮廓。
“你刚才——”宁小眠顿了顿,“知道它会从那里进来?”
“猜的。”沈知衡的语气很平淡,“前两次都是从窗户进来的,换我也不走门。”
“前两次?”宁小眠的眉头皱了起来,“它来过不止一次?”
沈知衡没回答,转身走向客厅,顺手打开了走廊的灯。灯光亮起来的瞬间,宁小眠看见她后颈靠近衣领的位置有一道浅浅的红痕,像是被什么东西勒过的痕迹,已经在消退了,但在灯光下还是能看出来。
宁小眠追上去,一把拉住沈知衡的袖子。
“因为没造成实质伤害。”沈知衡回头看她,表情很平静,像是这件事不值一提,“而且告诉你,你又要担心,然后整晚睡不着——或者说,整晚睡过头?”
宁小眠瞪她,但瞪了两秒就泄气了。她知道沈知衡说得对,如果知道有东西半夜来骚扰,她肯定会守着不睡,然后守到一半就睡过去,反而更危险。
“那这次为什么又告诉我了?”宁小眠问。
“因为这次你看到了。”沈知衡弯了弯嘴角,“瞒不住了。”
宁小眠哼了一声,松开她的袖子,转身往客厅走。茶几上还摊着一堆文件,是她前几天从沈知衡的公文包里翻出来的——一份赞助合同,一份学院的培养计划书,还有几份协会的通知文件。
她本来是想找沈知衡藏的那包零食的,结果翻出了这份合同,然后就趴在茶几上从头读到尾,读着读着就笑出了声。
现在茶几上那堆文件还保持着原样,最上面那张就是那份赞助合同。
宁小眠在茶几前面蹲下来,拿起那份合同,翻到最后一页。灯光照在纸面上,她眯起眼睛,找到了那行字——在签名栏的正下方,字号比正文小了一号,颜色也浅了一些,像是故意写得不起眼,又像是刻意留在那里等人发现。
“若魔女封号成功,赞助关系自动转为终身监护条款。”
宁小眠盯着那行字看了五秒,然后转头看向沈知衡。后者已经走到沙发旁边,拿起之前放下的那本书,靠在扶手上翻开了,姿态从容得像是刚才什么都没发生过。
沈知衡的视线从书页上抬起来,看了宁小眠一眼,又落回书上,“什么东西?”
“合同。”宁小眠把合同举起来,指着最下面那行字,“这个‘终身监护条款’,是什么意思?”
沈知衡翻书的手顿了顿,但很快恢复了正常,语气平淡得像是在讨论天气,“就是字面意思。”
“字面意思?”宁小眠站起来,拿着合同走到沙发前面,居高临下地看着沈知衡,“也就是说,等我封号成功,你就要一辈子监护我?”
“协会标准模板。”沈知衡头也不抬,“我只是没划掉。”
宁小眠眯起眼睛,在沈知衡身边坐下来,把合同拍在她腿上,“那是不是等于——你一辈子都得管我饭?”
沈知衡终于抬起头,看了宁小眠一眼。
宁小眠正仰着脸看她,眼睛在灯光下亮晶晶的,嘴角翘着,一副抓住了把柄的得意模样。她的睡衣领口歪了,露出半边锁骨,头发因为刚才睡觉滚得乱糟糟的,有几根翘在头顶上,看起来像一只刚睡醒就急着邀功的猫。
沈知衡的嘴角微微翘起来,但她很快压了下去,重新把视线移回书上,“管饭是监护内容的一部分。”
“监护内容。”宁小眠往沈知衡身边凑了凑,肩膀挨着她的手臂,“你说这是协会标准模板,那标准模板里规定的监护内容有哪些?管饭、管住、管学费?”
沈知衡翻了一页书,“差不多。”
沈知衡的动作停住了,转头看宁小眠。宁小眠不知道从哪里掏出一支笔,塞到她手里,然后把合同翻到最后一页,指着签名栏下方的空白处,“就在这后面写——监护内容包含每天摸头三次、陪睡不限量。”
沈知衡低头看了看手里的笔,又看了看宁小眠认真的表情,终于没忍住,笑出了声。
她笑起来的时候眼睛会弯成很浅的弧度,嘴角往上扬,整张脸都柔和下来,和平时那副冷淡的样子判若两人。宁小眠很少见她笑得这么明显,愣了一下,然后耳朵就红了。
“你笑什么?”宁小眠的声音有点虚。
“笑你。”沈知衡把笔放下,把合同从腿上拿起来,仔细看了一遍那行小字,然后抬眼看向宁小眠,“你知道‘终身监护条款’在协会法律里的实际含义吗?”
“不只是管饭。”沈知衡把合同折起来,放在茶几上,“一旦签署生效,监护人对被监护人的一切重大事务都有决定权——包括但不限于人身安全、财产管理、重大医疗决策、对外合作签署。”
“也就是说,”沈知衡的声音慢悠悠的,带着一丝若有若无的笑意,“如果你签了这份条款,以后你开梦境工坊要经过我同意,接炼金委托要经过我审核,甚至连封号仪式的方案都要先给我过目。”
“还签吗?”沈知衡歪了歪头,看着她。
宁小眠沉默了整整五秒,然后一把把合同抢过来,翻到最后一页,拿起笔,在上面飞快地写了几行字。她的字写得不算好看,但一笔一划都很用力,像是在跟谁较劲。
写完之后,她把合同拍在沈知衡面前。
沈知衡低头一看,瞳孔微微缩了一下。
合同末尾那行小字下面,宁小眠加了一行手写的补充条款——
“以上监护权限自双方共同签署之日起生效,其中‘摸头’与‘陪睡’条款为强制履行项,监护人不得以任何理由拒绝。补充:被监护人保留对监护人同等监护权,范围包括但不限于保护监护人的前世记忆碎片不受侵蚀。”
沈知衡看着那行字,沉默了很久。
宁小眠把笔往茶几上一扔,抱着手臂,仰着下巴看她,“怎么样?公平吧?”
沈知衡没说话,目光在那行字上停留了很久,然后慢慢抬起来,落在宁小眠脸上。宁小眠正看着她,眼里的得意还没散尽,但深处藏着一点认真——一点只有沈知衡能看出来的认真。
“你监护我的前世?”沈知衡的声音很轻。
“嗯。”宁小眠点了点头,“你监护我的这辈子,我监护你的上辈子。公平交易,童叟无欺。”
她低下头,拿起笔,在宁小眠写的那行补充条款下面,签上了自己的名字。她写字的时候手很稳,一笔一划都写得工工整整,和平时签正式文件时的字迹一模一样。
签完之后,她把笔放下,抬头看宁小眠。
沈知衡伸手,扣住宁小眠的后脑勺,把她往自己这边带了一下,低头吻在她的额头上。动作很轻,嘴唇在皮肤上停留了不到两秒就离开了,但宁小眠的后背还是麻了一下。
“盖章生效。”沈知衡松开她,声音恢复了平时的从容,“合同成立了。”
宁小眠的脸红得像煮熟的虾子,整个人僵在沙发上,半天没动。
沈知衡拿起那本书,重新翻开来,像是刚才什么都没做过一样。
宁小眠坐了一会儿,然后慢慢往沈知衡那边靠过去,脑袋枕在她的肩膀上,闭上眼睛,小声嘟囔了一句:“那你明天早上叫我起床。”
沈知衡的嘴角弯了弯,没有回答,只是翻了一页书。
客厅里安静下来,只有书页翻动的声音和小眠均匀的呼吸声。
窗外的月光被窗帘遮得严严实实,那根枯藤没有再回来。公寓楼外的那棵老梧桐树在夜风里轻轻摇晃着枝桠,落叶被风卷起来,在空中打了几个旋,落在花坛里。
但如果在那个时刻有人站在公寓楼对面那座楼的楼顶,就能看到一幅诡异的景象——那些枯死的藤蔓并没有离开,而是全部缩回了树干内部,像是被什么东西吸了进去。老梧桐树的树皮表面浮现出一道道暗紫色的纹路,像是血管一样,在月光下隐隐发亮。
那道纹路沿着树干向下蔓延,深入泥土,向四周扩散。
而它的方向,正是镜像塔学院主教学楼的方向。
与此同时,协会东海分部的密报室里,一台通讯机突然响了起来。值班的魔女接起电话,听了不到三秒,脸色就变了。
电话那头的声音很急,带着电流的杂音:“旧神碎片——我们在裂缝现场提取到的残留物,和镜像塔学院图书馆地下三层的封印层产生了共振。共振频率完全匹配。”
“你说清楚,什么叫共振匹配?”
“碎片在往学院方向移动。”电话那头的声音压低了,“而且速度很快。”
值班魔女挂断电话,转身看向墙上那幅镜像塔学院的地图,目光落在图书馆的位置上。
那张地图上,图书馆地下三层的位置,被人用红笔画了一个圈。
第186章 软糯封圣·186
礼堂的灯光从头顶倾泻下来,聚光灯的光束像一柄金色的剑,直直地打在舞台上那个小小的身影身上。
宁小眠站在舞台中央,穿着的学院礼服是专门为封号仪式准备的——深蓝色的长裙,领口绣着银色的星纹,腰线收得恰到好处,衬得她整个人像一只被精心打扮过的布偶。礼服是沈知衡上周让人送来的,据说量身那天小眠在沙发上睡着了,裁缝等了两个小时才量到尺寸。
她站得很稳。至少看起来是这样的。
脚尖并拢,双手垂在身侧,下巴微微抬起,目光落在礼堂正前方那面巨大的魔女徽章墙上。墙上密密麻麻地排列着历代伟大魔女的名字和封号,金色的字体在灯光下闪闪发光,从第一排到最后一排,写满了将近三百年的历史。
“宁小眠,”协会会长的声音从话筒里传出来,带着一种刻意的庄重和仪式感,“经魔女协会东海分会、镜像塔学院联合评审委员会审核,本年度封号评定已正式通过。你将以‘永眠’为封号,列入伟大魔女名录。”
台下响起了掌声。不算太热烈,但足够礼貌——毕竟封号仪式是严肃场合,在场的多数是协会官员、学院教授和受邀的资深魔女,没人会在这种时候起哄。
宁小眠眨了眨眼睛,努力让自己保持清醒。
昨天晚上她在梦里炼了一整夜的金——不是她主动要炼的,而是梦境工坊的那个炉子最近不知道怎么回事,一到凌晨两点就开始自动运转,像是在她梦里装了个定时闹钟。她试着在梦里把炉子关掉,结果炉子不但没停,反而冒出一股青烟,在她面前炸出一堆半成品药剂瓶,噼里啪啦地滚了一地。
她只好爬起来收拾,然后顺手把剩下的材料炼完。等她把最后一批药剂封装好从梦里醒来的时候,天已经亮了。
现在她站在舞台上,感觉自己的眼皮像是在被什么东西往下拽,每眨一次眼,眼前的光就模糊一分。
“下面,由我来为宁小眠佩戴永眠徽章。”会长从旁边助手端着的绒布托盘上拿起一枚银色的徽章,徽章的设计很简洁——一轮新月被几根弧线环绕,像是被云层半遮的月亮,又像是一个人蜷缩着睡着的轮廓。
会长朝她走过来,步伐沉稳,手里托着徽章。
宁小眠看着他走近,意识开始变得有些恍惚。礼堂的灯光实在太暖了,暖得像是被窝里的温度,而会长的脚步声越来越远,像是隔着好几层棉被听到的闷响。
台下有人注意到了这个细微的动作,但还没反应过来,宁小眠的膝盖就软了。
她的身体向侧面歪过去,整个人像一株被风吹折的草,慢慢地、软软地倒向了站在舞台侧幕边的那个人。
沈知衡站在那里,双手抱胸,表情淡定得像是在看一场与自己无关的排练。
宁小眠的脑袋枕在她的肩膀上,额头抵着她的颈窝,鼻子蹭到了她的衣领,呼吸均匀而绵长,带着一股淡淡的药草味——那是昨晚在梦境工坊里炼金时沾上的味道。
那种安静不是正常的安静,而是一种被什么东西突然掐住喉咙的寂静——每个人都在同一瞬间意识到发生了什么,但又不敢相信自己的眼睛,于是所有人都沉默了,等着别人先出声。
封号仪式上,被授予封号的魔女睡着了。
这不是历史上前所未有的事,但绝对是最离谱的之一。
协会会长的脚步停在半路上,手里的徽章悬在空中,脸上的表情从严肃变成错愕,又变成一种说不清道不明的无奈。他看了看宁小眠,又看了看沈知衡,嘴唇动了动,似乎想说点什么,但最终只是叹了口气。
她低头看了一眼靠在自己肩膀上的那颗毛茸茸的脑袋,然后抬起右手,稳稳地扶住了宁小眠的腰。动作很轻,像是在扶一个打瞌睡的孩子,指腹在她的礼服布料上按了一下,确认她没有要滑下去的意思。
然后她抬起头,看向会长,伸出另一只手。
“给我吧,”她的声音平静得像是在说今天天气不错,“我替她戴。”
会长愣了一下,下意识地把徽章递了过去。
沈知衡接过徽章,低头看了看那枚银色的新月纹样,然后用指尖把小眠衣领上的装饰扣解开,把徽章的别针穿过布料,轻轻扣好,再把装饰扣重新别上。整个过程行云流水,动作精准而温柔,像是在做一件她做过无数次的事情。
她做完这一切之后,指尖在小眠的衣领上轻轻拂了一下,把布料抚平。
坐在第三排的唐晚舟用手捂着嘴,肩膀一抖一抖的,脸憋得通红,眼泪都快笑出来了。她旁边的白槿也是一脸想笑又不好意思笑的表情,嘴角抽搐着,最后干脆别过头去,假装在看天花板。
“这封号仪式史上最离谱,”唐晚舟压低声音,从指缝里挤出几个字,“我活了十九年没见过这种场面。”
白槿深吸了一口气,努力让自己的声音听起来正常一点:“但好甜是怎么回事。”
唐晚舟转头看了她一眼,眼神里写满了“你也觉得对吧”。
台上,宁小眠完全不知道发生了什么。她半梦半醒地靠在沈知衡的肩膀上,鼻尖在沈知衡的衣领上蹭了蹭,像是在找一个更舒服的位置。然后她的嘴唇动了动,含含糊糊地嘟囔了一句:“仪式结束没……我想吃冰淇淋。”
坐在后排的几个年轻魔女最先破功,笑声像被点燃的鞭炮一样炸开,然后迅速蔓延到整个礼堂。教授们想维持严肃,但嘴角的弧度根本压不住,有几个干脆放弃了抵抗,摘下眼镜擦了擦眼角。协会的官员们面面相觑,脸上写满了“这到底算不算仪式事故”的困惑。
会长站在台上,拿着话筒,脸上的表情像是吃了一颗没熟的柠檬。他沉默了几秒钟,然后深深地吸了一口气,用一种认命了的语气对着话筒说:“经魔女协会东海分会确认,封号仪式已完成。永眠魔女——宁小眠,正式列入伟大魔女名录。”
他说完这句话的时候,台下响起了比刚才热烈得多的掌声,还夹杂着几声憋不住的笑。
沈知衡嘴角弯了一下,弧度极浅,几乎看不出来。
她低下头,嘴唇凑到小眠的耳边,声音轻得像是一片羽毛落在水面上:“结束了,回家给你买冰淇淋。”
宁小眠迷迷糊糊地“嗯”了一声,脑袋往她肩上又蹭了蹭,完全没有要醒过来的意思。
沈知衡单手扶住她的腰,稍微调整了一下重心,然后弯腰,另一只手穿过她的膝弯,稳稳地把人横抱起来。小眠在她怀里缩了缩,脑袋自然地靠向她的胸口,呼吸平稳得像一只睡着的猫。
沈知衡抱着她走下舞台,从侧门离开了礼堂。
门在她身后合上之前,还能听到礼堂里传来的笑声和议论声。
走廊里安静了许多,灯光比礼堂暗一些,墙壁上挂着的魔女历史画框在昏黄的灯光下泛着旧旧的光泽。沈知衡抱着小眠穿过走廊,高跟鞋踩在大理石地面上发出清脆的响声,节奏平稳,不紧不慢。
小眠在她怀里动了动,含含糊糊地说了一句:“冰淇淋要草莓味的。”
“你再说我现在就放你下来自己走。”
小眠立刻闭嘴了,把脸往她胸口埋了埋,假装自己睡得很死。
沈知衡低头看了她一眼,嘴角的弧度终于明显了一些。
当天晚上的媒体报道标题五花八门,但最火的那一条来自《东海魔女日报》的晚间快讯版块——
“史上最软封号仪式:永眠魔女睡在首席怀里。”
配图是沈知衡抱着宁小眠走出礼堂的背影照片,画面模糊但构图极好,灯光从背后打过来,两个人的轮廓被勾勒出一道柔和的金边。照片底下的评论区在半小时内就突破了两千条,其中点赞最高的一条只有四个字:
而此时,沈知衡已经抱着小眠回到了公寓。
她把小眠放在沙发上,帮她脱了外套和鞋子,又给她盖上毯子。小眠翻了翻身,把脸埋进沙发靠垫里,嘴里嘟囔了一句什么,听不清楚,但语气像是在撒娇。
沈知衡在沙发边蹲下来,伸手拨开她额前的碎发,指尖划过她的眉骨和鼻梁,最后停留在她的脸颊上,轻轻捏了一下。
“睡吧,”她的声音很低,像是怕吵醒什么,“反正你本来就该叫永眠。”
窗外的月光透过窗帘缝隙照进来,在地板上投下一道细细的白线。公寓里很安静,只有小眠均匀的呼吸声和挂钟秒针走动的嘀嗒声。
梦里她站在一片白色的空间里,脚下没有地面,头顶没有天空,周围什么都没有,只有白茫茫的、无限延伸的虚空。她不觉得害怕,反而觉得很熟悉,像是来过很多次一样。
那声音不像从耳朵里听到的,更像是直接从脑子里响起来的——低沉、缓慢、带着一种古老的金属质感,像是从很远很深的地方传上来的回声。
小眠在梦里歪了歪头,想要看清楚声音的来源,但白色的空间里什么都没有。她张了张嘴,想问“这里是什么地方”,但话还没说出口,眼前的白色就开始崩塌,像是被什么东西从边缘撕开了一样,碎片一片一片地往下掉,露出了下面的黑暗。
眼前是公寓客厅的天花板,吊灯没有开,只有从窗外漏进来的月光。她躺在沙发上,身上盖着毯子,脑袋下面枕着一个软软的抱枕。
沈知衡坐在她旁边的沙发上,手里翻着一本书,侧脸的轮廓在月光里显得柔和了几分。
小眠盯着她看了几秒钟,然后慢慢地从毯子里伸出胳膊,拉了拉沈知衡的衣角。
“我梦到一个地方,”小眠的声音还带着刚睡醒的沙哑,眼睛半睁半闭的,“它说它在等我醒来。”
她没有说话,只是看着小眠,目光里有什么东西一闪而过,快得像是一道光被云遮住了。
小眠又闭上了眼睛,嘟囔了一句:“但它明明说‘等你真正醒来’……我现在醒着啊。”
她说完就重新睡着了,呼吸恢复平稳,像是刚才那段话只是梦呓。
沈知衡合上书,把它放在茶几上。
她低头看着小眠的睡脸,月光落在她的睫毛上,投下细碎的影子。客厅里安静了很久,然后沈知衡伸出手,指尖轻轻按在小眠的眉心,像是要把什么东西按回去一样。
“快了,”她用只有自己能听到的声音说,“但我不希望你醒太早。”
第187章 同枕晨光·187
窗帘缝隙里的光从一条细线慢慢变宽,从淡蓝色变成暖金色,最后落在枕头边缘,把一小块布料照得发亮。
宁小眠的脸埋在沈知衡的锁骨下方,鼻尖抵着她的睡衣纽扣,呼吸又轻又匀。她的头发散了一枕头,有几缕翘起来搭在沈知衡的下巴上,随着呼吸微微晃动。她的左手抓着沈知衡的前襟,抓得很紧,指节都泛着白,像是梦里怕什么东西跑掉一样。
她没睁眼,下巴轻轻压在小眠的发顶上,手指搭在小眠的后脑勺上,拇指一下一下地顺着她的发丝往下捋,动作很轻,轻到小眠的头发只是微微晃动。她能感觉到小眠的呼吸节奏——吸三秒,停半秒,呼四秒,规律得像一只熟睡的小动物。
单人床很窄,两个人挤在一起几乎没有多余的空间。小眠的半条腿搭在沈知衡的小腿上,脚趾冰凉,隔着睡裤的布料贴着沈知衡的皮肤。沈知衡没有抽开,反而把腿往小眠的方向挪了挪,让她的脚趾能完全贴上来。
窗外的风从窗框的缝隙里钻进来,带着初秋早晨特有的凉意,吹得窗帘轻轻鼓起又落下。远处有鸟叫,几声短促的啾啾,然后是学校操场上传来的广播调试声——滋啦滋啦的电流声之后是一段钢琴曲的前奏,断断续续地响了十几秒又停了。
沈知衡睁开眼,目光落在小眠露在被子外面的耳朵上。耳廓小小的,耳垂上有一颗浅色的痣,被晨曦的暖光照得微微发红。她的手指从小眠的发顶滑下来,沿着她的耳廓慢慢地绕了一圈,最后停在耳垂上,轻轻捏了一下。
小眠的呼吸顿了一下,然后她咕哝了一声,脸往沈知衡怀里又拱了拱,声音含含糊糊的:“……知衡。”
那两个字黏黏糊糊地从她嘴里滚出来,像是还没睡醒的梦话,但她的手抓得更紧了,前襟的纽扣被扯得变了形。
沈知衡低头看她,目光里有一种很深的、几乎不像她会有的柔软。她的嘴唇动了动,然后低下头,嘴唇轻轻贴在小眠的发顶上,停了两三秒。
她的声音很轻,轻到几乎只有气息,像是说给小眠听的,又像是说给自己听的。
小眠的呼吸重新变得均匀,抓着她前襟的手指也松了一些,但还是没有完全放开。沈知衡没有动,继续用手指梳理她的头发,一根一根地把翘起来的发丝捋顺,又从发顶梳到发尾,来回重复着。
窗帘缝隙里的光慢慢移动,从枕头边缘滑到了床单上,又滑到了小眠的后背上,把睡衣上的一小片布料照成了半透明的颜色。挂钟的秒针走了一圈又一圈,操场上的广播试音又响了几次,楼道里有脚步声经过又远去。
沈知衡不知道看了多久,直到小眠的呼吸节奏变了——吸气的间隔变短了,呼气的尾音带上了轻微的哼声,这是她要醒的信号。
果然,过了不到一分钟,小眠的睫毛颤了颤,眼皮动了动,然后慢慢地睁开了一条缝。
她看到的是沈知衡的睡衣纽扣,一颗奶白色的圆形纽扣,被她的脸压得有点歪了。她眨了眨眼睛,又眨了眨,然后抬起头来,下巴抵在沈知衡的胸口上,仰着脸看她。
“早。”沈知衡的嘴角微微勾了一下,声音里带着一点刚醒的低沉,“睡得好吗。”
小眠没有立刻回答,她转了转眼珠,像是还在处理起床后的第一波信息。她的头发乱得不成样子,后脑勺有一大撮翘起来,像是被什么奇怪的力量定型了一样。她的眼睛半睁半闭,脸上还有枕头压出来的红印子,从颧骨一直延伸到嘴角。
“你什么时候醒的。”小眠的声音带着浓浓的鼻音。
沈知衡挑了挑眉:“哪里骗人。”
小眠低头看了看自己抓着她前襟的手,又抬起头来看她,没有说话,但眼神里的意思很明显——你醒了至少一个小时以上,手都快被我扯烂了。
沈知衡顺着她的目光看了看自己的衣襟,然后面不改色地说:“你先动手的。”
小眠瘪了瘪嘴,松开了她的衣襟,翻了个身仰面躺着。单人床太小,她一翻身就差点从床边滚下去,沈知衡伸手揽住她的腰把她往回带了一把,小眠就又滚回到了她怀里,后背贴着沈知衡的前胸。
“再睡一会儿。”小眠闭着眼睛说。
沈知衡没有说话,但也没有放开揽在她腰上的手。小眠的体温透过两层睡衣传过来,暖烘烘的,像一只刚出炉的小面包。她的头发蹭在沈知衡的下巴上,带着一股淡淡的、属于她自己的气味——说不上来是什么味道,有点像晒过的被子,又有点像某种很淡的花香。
她们又躺了大概二十分钟,直到小眠的肚子发出一声响亮的咕噜声。
小眠睁开眼,沉默了两秒,然后说:“好吧,起来。”
她爬起来的时候头发炸得更厉害了,整颗脑袋像顶了一团被风吹乱的蒲公英。沈知衡坐起来,靠在床头,看着她迷迷糊糊地走向卫生间,拖鞋在地板上啪嗒啪嗒地响。卫生间门关上,然后是水龙头被拧开的声音,哗啦哗啦地响了一小会儿又停了。
沈知衡从床上下来,把被子叠好——不是那种整整齐齐的豆腐块,就是简单地折了两折,拍了拍,放在枕头旁边。她走到公寓的小厨房里,拉开冰箱门,拿出鸡蛋、牛奶和一小袋面粉,又从橱柜里翻出一个平底锅。
等小眠从卫生间出来的时候,厨房里已经飘出了黄油和烤面包的香气。她的头发被水打湿了,炸起来的部分被压了下去,但看起来还是有点乱,像是出门前随手扒拉了两下就放弃了的程度。她穿着拖鞋走到厨房门口,靠在门框上,看到沈知衡正把煎好的蛋饼从锅里滑到盘子里。
蛋饼金黄色的,边缘微微焦脆,表面撒了细碎的葱花和一小撮红色的辣椒粉。沈知衡又从旁边拿起一个小瓶子,往蛋饼上滴了几滴深褐色的液体——那是她用炼金调料调出来的特制酱汁,带着一股酸甜和微辣的复合香气。
然后她从橱柜里拿出另一个盘子,把煎好的蛋饼移过去,用筷子的尖端蘸了一点酱汁,在蛋饼旁边的白盘子上画了一个爱心。线条歪歪扭扭的,但确实是一个爱心,尾巴的地方拖了一笔,像是画到最后手滑了。
小眠盯着那个爱心看了好几秒钟,然后走到餐桌前坐下来,拿起筷子夹了一块蛋饼塞进嘴里。
“好吃。”她含含糊糊地说,腮帮子鼓鼓的。
沈知衡在她对面坐下来,给自己倒了一杯水,没有吃,只是看着她吃。小眠吃东西的时候很专注,筷子夹起一块蛋饼,吹两下,送进嘴里,嚼嚼嚼,咽下去,然后夹下一块。她吃到第三块的时候才注意到沈知衡一直在看她,筷子停在半空中。
“你又骗人。”小眠把盘子往她那边推了推,“你刚做的,哪有时间吃。”
沈知衡看了看盘子里的蛋饼,又看了看小眠嘴角沾到的酱汁,没说什么,拿起另一双筷子夹了一块。她们安静地吃了一会儿,厨房里只有筷子碰到盘子的声响和小眠偶尔被烫到的抽气声。
蛋饼吃到一半的时候,小眠放下筷子,端起杯子喝了一口水,然后看着沈知衡,眼神里那种刚睡醒的迷糊慢慢退去,换上了一种更认真更清醒的东西。
“你前世的死,”她顿了顿,手指在杯沿上划了一圈,“和我梦里那个裂缝有关吗。”
她没有立刻回答,夹着蛋饼的筷子的停在半空中,过了两三秒才放下来,把筷子和盘子对齐摆好。她的表情没有太大变化,但小眠注意到她的喉结动了一下,像是咽了咽口水。
“你每次说‘吃完再说’的时候,就是不想说的意思。”小眠没有动,只是看着她,目光很平静,但手指在杯沿上停住了,“你上次说完‘吃完再说’之后,就消失了三天。”
沈知衡沉默了一会儿,然后拿起筷子,夹了一口蛋饼放进嘴里,慢慢地嚼完咽下去,才开口:“裂缝的事,比你想象的要复杂。”
“简单一点就是——”沈知衡放下筷子,看着她,“前世的裂缝和我死的原因有关,但那个裂缝和你梦到的裂缝不是同一个。至少现在还不是。”
小眠皱了皱眉,手指从杯沿上滑下来:“你的意思是,那个裂缝会变成我梦里的那个。”
“有可能?”小眠的声音拔高了一点,“什么叫有可能?”
沈知衡看着她,目光里有一种很复杂的、说不清道不明的东西,像是想要把所有的话都说出来,但又被什么堵在了喉咙口。她张了张嘴,刚要说什么,客厅里那台老旧电视突然自己亮了。
屏幕先是闪过一片雪花,然后变成了新闻频道的画面。一个穿着正装的主播坐在台前,表情紧绷,语速比平时快了不少:“插播一条紧急通报,国家魔女事务总局刚刚发布全国动员令——”
画面切到了一张地图上,地图上密密麻麻地标满了红点,从东海沿岸一直延伸到内陆,几乎每个省份都有。主播的声音继续响着:“目前全国已确认出现十七处空间裂缝,分布范围广泛,其中三处裂缝等级初步评估为高危,魔女协会已启动最高响应机制,所有在册伟大魔女及准伟大魔女被征召参战——”
电视画面又切回演播室,主播的表情变得更加凝重:“重复一遍,所有在册伟大魔女及准伟大魔女,请立即联系所在地魔女协会分会,等待统一调度——”
沈知衡已经站起来了,她走到客厅的衣帽架旁,取下外套,动作利落,没有一丝犹豫。她把外套穿上,拉好拉链,然后回过头来看小眠。
小眠看着她,嘴角还沾着一点酱汁。她的手指在桌上轻轻敲了两下,然后她也站了起来,没有去擦嘴角,只是看着沈知衡的眼睛,说:“你这次不会又消失了吧。”
沈知衡走过来,伸出手,用拇指轻轻擦掉她嘴角的酱汁,动作很轻很慢,像是在做一件很重要的事。她的手指在小眠的嘴角停了一瞬,然后收回来。
窗外传来急促的警报声,由远及近,又由近及远,一声接着一声,像是有什么东西在城市的边缘撕开了口子。窗帘被风吹得鼓起来,阳光在墙上一晃一晃的,照得盘子里那个用酱汁画的爱心歪歪扭扭地泛着光。
第188章 全文终·永眠·188
礼堂的钟声在下午三点零七分停了。
不是被人敲停的,是那座钟楼顶端的铜钟自己裂开了一道缝,从裂缝里涌出灰白色的雾气,像是有什么东西在钟的内部腐烂了太久,终于找到了出口。雾气沿着钟楼的砖缝往下淌,淌过彩绘玻璃窗的时候,玻璃上那些描绘历代伟大魔女传说的图案开始融化——圣艾琳的银剑弯成了蛇,织梦者莉莉安的纺车变成了蛛网,最后一个窗口里,一个看不清面容的魔女正从画框里往外爬,半张脸已经探出了玻璃表面。
宁小眠站在学院主广场的中央,仰头看着那座钟楼。她的学院外套披在肩上,下摆被风吹得猎猎作响,头发被气流卷起来扫过脸颊。她的眼睛半眯着,瞳孔里倒映着那条从钟楼裂缝里蔓延出来的灰白色雾带,雾带正在空中渐渐扩大,像是一只无形的手在天空中撕开了一幅巨大的画布。
广场上到处都是人。低年级的学生们在助教的引导下往地下避难所疏散,脚步声和呼喊声混在一起,像一锅煮沸的粥。有人撞翻了花坛边的铁艺长椅,有人跑掉了鞋子也不敢回头捡,几个穿战斗服的教官站在广场边缘撑起防护屏障,屏障在灰白色雾气的侵蚀下发出滋滋的声响,像是油锅里滴进了水。
宁小眠没有动。她的目光追随着那条裂缝的延伸轨迹,看它从钟楼顶端一路向高空撕扯,越撕越大,越撕越深,裂缝后面的东西不是天空,而是一种她无法形容的颜色——不是黑,不是紫,不是任何光谱上的颜色,更像是所有颜色被搅拌在一起之后剩下的那片空白,空得让人后脑勺发麻。
唐晚舟从人群里冲出来,一把抓住她的手腕。她的风系魔力在周身卷起细小的气流,把那些从裂缝里飘下来的灰白色粉尘吹开,但粉尘太多了,像是下不完的雪,落在草坪上,草叶立刻枯黄卷曲,落在石板路上,石板表面就泛起细密的裂纹。
“你还站着干什么?疏散了!”唐晚舟的声音尖而急促,手上的力道很大,拽着她往地下避难所的方向拉。
宁小眠被她拽了两步,然后停住了。她回过头,目光越过唐晚舟的肩膀,看向广场的另一端。
礼堂门口的台阶上,沈知衡站在那里。
她穿着一件黑色的长款风衣,衣摆被风吹得紧贴在小腿上,头发没有扎起来,散在肩头,被气流扯得凌乱。她没有往避难所的方向走,也没有撑任何防护屏障,她只是站在那里,仰头看着天空中的裂缝,表情平静得像是早就知道这一切会发生。
她的身边站着一个宁小眠不认识的中年女人,穿着魔女协会的深灰色制服,肩章上有三道金杠,是最高级别的征召令授权人。中年女人正在对沈知衡说着什么,语速很快,表情急切,但沈知衡只是微微点了点头,然后转过头来,目光穿过半个广场,准确地对上了宁小眠的眼睛。
那个笑容很淡,只是嘴角微微弯了一下,但落在宁小眠的眼睛里,比什么都清晰。
宁小眠的声音不大,但很稳。她把肩上披着的外套取下来,叠了两下,塞进唐晚舟怀里,然后朝沈知衡的方向走过去。她的步伐不快,甚至可以说是慢悠悠的,每一步都踩得很实,像是在丈量什么。
唐晚舟在身后喊她,她没有回头。
灰白色的粉尘落在她的头发上、肩膀上、睫毛上,她能感觉到那些粉尘的温度——冰冷,比冬天的雨水还冷,冷到像是能直接穿透皮肤渗进骨头里。但她没有停下来,也没有用魔力去挡。
她走到礼堂台阶前的时候,那个穿灰色制服的中年女人已经走了,只剩下沈知衡一个人站在那里,风衣的下摆还在风中翻卷。
“我以为你会跟她一起走。”沈知衡说。
“她让我等调度。”宁小眠站到她身边,和她并肩看着天空中的裂缝。裂缝还在扩大,已经蔓延到了大半个天空,像是一张正在张开的嘴,要把整个学院吞进去。“你没跟她走。”
沈知衡没有回答,只是伸手把她头发上的灰白色粉尘拍掉,动作很轻很自然,像是她们还有大把的时间可以做这种琐碎的小事。
宁小眠侧过头看着她,目光在她的脸上停了两秒,然后说:“那你这次别一个人死了。”
沈知衡的手停在她的头发上,停了两秒,然后收回去,插进风衣口袋里。她的嘴角弯了一下,笑得很轻:“我带了赞助者。”
宁小眠愣了一下,然后也笑了。她转过头,重新看向天空中的裂缝,深吸了一口气,然后闭上了眼睛。
这是她第一次主动将自己的梦境域完全展开。
没有犹豫,没有保留,没有给自己留退路。
她的梦境域像是一滴水落进了静止的湖面,从她的身体中心向外扩散,无声无息,却又不可阻挡。学院的每一寸土地、每一片落叶、每一块砖石的缝隙,都被那层透明的波纹覆盖。现实与梦境的边界开始模糊——草坪上那些枯黄的草叶在梦境域覆盖过去的一瞬间又重新变绿了,裂缝里飘下来的灰白色粉尘在半空中化成了细碎的星光,钟楼顶端那条裂缝的边缘开始发光,不是灰白色的光,是一种温暖的金色,像是被什么东西从内部照亮了。
广场上还没有完全撤离的人群停了下来,所有人都不约而同地抬起头,看着天空中那个正在变亮的裂缝。
宁小眠的梦境域和裂缝接触的那一瞬间,整个天空都震了一下。
不是物理上的震动,而是一种更深层的、像是世界的骨架被摇晃了一下的感觉。所有人都感觉到了,有些低年级的学生直接蹲了下去,双手捂着耳朵,脸色发白。就连那几个撑防护屏障的教官也晃了晃,屏障上的光芒剧烈地闪烁了几下。
宁小眠站在台阶上,闭着眼睛,呼吸平稳,像是睡着了一样。她的身体周围浮现出无数细碎的光点,那些光点从她的皮肤里渗出来,像是她整个人正在从内部发光。光点越来越多,越来越密,渐渐把她裹成了一个模糊的轮廓,只有她的脸还清晰可见,表情平和,嘴角甚至还带着一点若有若无的笑意。
沈知衡站在她身边,看着她,眼睛里有一种很深很静的光。然后她也闭上了眼睛。
那是和梦境域完全不同的质感——如果说小眠的梦境域是温暖的水,那沈知衡的全知领域就是冰冷的镜面,每一寸都反射着这个世界最细微的纹理和脉络。两个领域在空气中相遇,没有碰撞,没有排斥,而是像两块拼图一样严丝合缝地嵌在了一起。
沈知衡的脑海里,那些碎片开始拼合。
前世的所有记忆,那些她一直想不起来、或者不敢想起来的片段,在这一刻全部涌了回来。她看见了一座巨大的青铜门,门上刻满了符文,符文在燃烧,火焰是蓝色的。她看见自己站在门前,手里握着一柄断了剑刃的长剑,身上全是伤口,血从她的手腕上滴落,滴进地上的阵法里,阵法亮了一下,又暗了。她看见门的另一边有什么东西在撞击,每撞一下,门就裂一道缝,青铜碎片飞溅出来,砸在她的脸上、肩上、手上。
她看见自己转过身,看见身后站着一个人。
那个人很小,比她矮了一个头,穿着一件白色的长袍,袍子上绣满了星星。那个人的脸是模糊的,但她能感觉到那个人在笑,笑得又软又暖,像是春天里刚晒过的被子。
“你走吧。”她听见自己对那个人说。
那个人摇了摇头,声音很轻很柔,像是怕吵醒什么:“我走了,谁来关门?”
那个人伸出手,手很小,手指纤细,指尖泛着淡淡的光。那双手按在她胸口的伤口上,光渗进去,伤口开始愈合,但那个人的手指也开始变得透明。
“这次换我来关门。”那个人说,“你下次记得来找我。”
她的瞳孔变了颜色,从原本的浅棕色变成了一种近乎透明的银白,像是一面镜子,倒映着天空中那道正在缓缓闭合的裂缝。她的头发在无风的情况下飘了起来,发丝之间流动着细碎的光,像是银河被碾碎了洒在上面。
沈知衡也睁开了眼睛,眼眶是红的,但没有眼泪。她看着宁小眠,看了很久,然后伸出手,握住了宁小眠的手。十指相扣,掌心贴着掌心,两个人的温度在交界处融为一体。
“我想起来了。”沈知衡说,声音有一点哑,“你是我的。”
宁小眠歪了歪头,笑了一下:“你也是我的。”
然后她转回头,看向天空中的裂缝,深吸了一口气。
这四个字从她的嘴唇里吐出来的时候,空气凝固了一瞬。然后整片天空开始塌缩。
不是裂缝在扩大,而是裂缝在往回缩,像是有什么东西在裂缝的另一端抓住了它的边缘,正在用力把它往回扯。灰白色的雾气被抽回去,被梦境域染成金色的星光也被抽回去,裂缝的边缘开始卷曲,像是被火烧过的纸张,边缘焦黑、卷起、碎裂。
不是那种缓慢的、渐进的透明,而是一种肉眼可见的、从指尖开始向上蔓延的消退。她的手指在一点点消失,像是被人用橡皮擦擦掉了轮廓,擦掉了颜色,只剩下一个淡淡的虚影。
沈知衡握紧了她的手,握得很紧,指节泛白,像是要把她捏碎一样用力。但她的手也在变得透明,握不住的东西,越用力越抓不住。
“别怕。”宁小眠说,声音很轻,带着那种她一贯的懒洋洋的语调,像是在说一件无关紧要的小事,“我就是睡一觉。”
沈知衡没有说话。她闭上眼,全知领域收缩成一条极细的线,那条线穿过梦境域,穿过宁小眠正在变得透明的身体,一直延伸到她的灵魂深处。在最后几缕光线即将消散的刹那,沈知衡用那条线在宁小眠的灵魂上打了一个结。
那个结很小,很紧,像是缝衣服时最后的那个收针,不显眼,但牢不可破。
梦域坍缩的最后一瞬,宁小眠的身影彻底消散在空气中,只留下一点微弱的金色光芒,像是萤火虫的尾灯,闪了一下,然后灭了。
沈知衡站在空荡荡的礼堂台阶上,手里握着一团空气。
风停了,钟楼上的裂缝也消失了,只有那座铜钟还裂着口子,静静地挂在那里,像是见证了什么的沉默证人。
广场上的人陆续从地下避难所里出来,抬头看天,低头看地,有人哭,有人喊,有人在找自己的朋友和同学。唐晚舟从人群里冲出来,跑到台阶前,看着沈知衡一个人站在那里,愣住了。
沈知衡没有回答。她把那只握成拳头的手收进风衣口袋里,转身走进了礼堂。
新的钟楼比旧的高了三层,顶端装了一座更大的铜钟,钟面上刻着新的图案——不是历代伟大魔女,而是一个闭着眼睛、嘴角带着笑意的少女,她的头发被刻成了流动的波浪,在光线的折射下像是真的在动。
学院的草坪重新铺了一遍,花坛里种满了白色的雏菊和浅紫色的薰衣草,风一吹就掀起一片柔软的花浪。主广场的地砖换成了暖色调的米黄色,走在上面有一种踩在沙滩上的错觉。
宿舍楼的走廊里弥漫着新漆的味道和洗衣粉的清香,阳光从窗户里斜斜地射进来,在地板上画出一道明亮的扇面。
宁小眠在那道阳光里睁开了眼睛。
天花板的颜色是暖白色的,不是她记忆里那种冷淡的灰白。床单的触感也不一样,比她走的时候软了一些,被子上有一种淡淡的薰衣草香味,像是被阳光晒过之后留下来的那种暖烘烘的气味。
她眨了眨眼睛,睫毛扫过枕头,痒痒的。她的身体很轻,像是睡了很久很久,四肢都变得有些陌生,手指动起来的时候有一种钝钝的迟钝感,像是每一根指头里都灌满了温热的蜂蜜。
沈知衡的头发长了很多,从肩膀长到了腰际,又黑又直,在阳光下泛着一层柔润的光泽。她穿着一件白色的衬衫,袖子挽到小臂中间,手里拿着一本书,手指夹在书页之间,像是正要翻页。她的侧脸被阳光勾勒出一道柔和的轮廓线,睫毛在脸上投下一小片扇形的阴影。
四目相对的那一瞬间,空气里有什么东西碎了,又有什么东西重新黏合在了一起。
宁小眠看着她,嘴唇动了动,喉咙有点干,声音沙沙哑哑的,像是很久没有用过声带一样,说出了一句她自己也觉得很好笑的话。
沈知衡放下书,站起来,走到床边。她的动作很慢,每一步都走得很稳,像是怕惊动什么。她弯下腰,俯下身,嘴唇轻轻落在宁小眠的额头上,贴了两秒,温度很暖,呼吸拂过宁小眠的刘海。
然后她直起身,看着宁小眠的眼睛,笑了。那个笑容很浅,但很深,像是三年来所有没有说出口的话都藏在了那一点点弯起的嘴角里。
宁小眠看着她,眨了眨眼睛,然后伸出手,抓住了她的手指,握得很紧,像是怕她跑掉一样。
“窗帘拉开一点,阳光太大了,晃眼睛。”她嘟囔了一句,又把眼睛闭上了,嘴角却翘着,怎么都压不下去。
沈知衡没有动,依然站在那里,让她抓着自己的手指,另一只手伸过去,轻轻把窗帘拉拢了一些。光线暗下来,变成一种温柔的、蜂蜜一样的颜色,落在床沿上,落在她们交握的手指上,落在宁小眠翘起的嘴角上。
窗外有风吹过花坛,白色的雏菊和浅紫色的薰衣草在风里摇摇晃晃,花瓣落进了新草坪的缝隙里,像是被大地收下了一封没有署名的信。
第189章 测验空读·189
东海市魔女协会的测验大厅坐落在老城区一栋灰扑扑的六层楼房里,外墙贴着米白色的瓷砖,有些地方已经泛黄开裂,墙角长着几簇不知名的野草,在九月的风里摇摇晃晃。大厅在一楼,窗户开得很高,阳光从上面斜着打下来,落在排列整齐的课桌上,把桌面上细小的灰尘照得清清楚楚。
宁小眠坐在第三排靠窗的位置,下巴搁在桌面上,眼睛半睁半闭地看着面前那张魔力理论测试卷。卷子是a3大小的白纸,印着密密麻麻的题目,标题栏写着“魔力基础理论·公开化适配评估”几个黑体字,下面还有一行小字——“本卷共四大题,三十小题,满分一百分,考试时间九十分钟”。
她盯着那行小字看了大概有五分钟,然后慢慢地把目光移到第一道题目上。
“请简述魔力在人体内的三种主要循环路径。”
宁小眠眨了眨眼睛,又眨了眨,然后拿起桌上的铅笔,在题目旁边画了一个小小的问号。问号画得很圆,尾巴卷起来的时候带着一点犹豫的弧度,像她自己此刻的心情——她确实不知道答案。准确地说,她连题目里那些字拆开来都认识,但组合在一起就变成了一团浆糊。
她侧过头,看了看左边座位上的一个男生。那个男生的笔尖在纸上飞快地移动,刷刷刷的声音听起来很有节奏感,像是在写一篇流畅的作文。她又看了看右边的女生,那个女生正咬着笔帽皱眉思考,草稿纸上已经写满了公式和箭头。
宁小眠把目光收回来,重新落在自己的卷子上。她叹了口气,把铅笔换了个角度,开始从第一题往下看。第二题是魔力属性和元素亲和度的关系分析,她看了两行,觉得那些术语像是某种她不认识的外语。第三题考的是魔力量化公式的推导过程,她看到公式里那个平方符号的时候,眼皮就开始往下耷拉。
她用力眨了眨眼睛,试图让自己清醒一点,但那种困意来得又快又猛,像是有什么东西从她的后脑勺蔓延开来,顺着脊椎往下爬,把她的整个身体都泡进了温水里。她的头一点一点地往下沉,最后下巴又重新搁回了桌面上,脸颊贴着冰凉的试卷纸,鼻尖蹭到了铅笔留下的灰痕。
一个声音从头顶传来,带着一点不耐烦的意味。宁小眠迷迷糊糊地抬起头,看见一个穿着灰色西装的中年女人站在她桌前,胸前的名牌上写着“东海市魔女协会·考官·李敏”。李考官的眉毛皱得很紧,嘴角往下撇着,手里拿着一支红色的圆珠笔,笔帽已经被咬出了几道牙印。
“你的卷子是怎么回事?”李考官指着宁小眠面前的试卷,声音不大,但语气里的不满很清晰,“其他题目一个字没写,最后一题你就画了个零?”
宁小眠低头看了一眼自己的卷子。确实,她在最后一题的答题区域里写了一个大大的“0”,圆得很规整,像是用圆规画出来的一样。她本来是想在卷首写名字的地方写个“0”表示自己什么都不会,但写完之后发现那一格不是名字栏,是最后一题的答案区,而名字栏在第一页的右上角,她根本没填。
“我不是故意的,”宁小眠老实地说,声音软绵绵的,带着刚睡醒的那种沙哑,“我以为那是写名字的地方。”
李考官的嘴角抽搐了一下。她做了八年的魔力评估考官,见过各种各样的考生——有紧张到发抖的,有自信满满提前交卷的,有偷偷抄小抄被抓住哭鼻子的——但从来没见过有人在卷子上画个零当答案,然后告诉她“我以为那是写名字的地方”。
“同学,不答题是要扣分的,”李考官压着脾气说,红笔在卷子上点了点,“就算你真的不会,也该写个解字,或者把题目抄一遍,至少表明你态度是认真的。”
宁小眠抬头看着她,眼睛因为困意而有些水润,瞳孔在灯光下泛着一种浅浅的琥珀色,配上她那张肉嘟嘟的脸,看起来像一只被吵醒的幼猫。她张了张嘴,打了个小小的哈欠,然后很诚恳地说了一句:“可是我真的不会。”
李考官深吸一口气,正要再说什么,后排传来一声轻笑。那笑声很轻,像是羽毛尖扫过水面,带着一种说不上是嘲讽还是觉得好玩的意味。宁小眠下意识地回头看了一眼——坐在最后一排靠墙的位置上,一个黑长直发的少女正侧着头看她的卷子,嘴角微微勾着,眼神里有一种审视的味道。
那少女的头发很长,发尾垂到腰际,在灯光下泛着一层冷调的暗光。她的五官很精致,但表情却很寡淡,像是画师只勾了轮廓没上色一样,只有那双眼睛是活的——黑色的瞳孔里映着大厅顶灯的光,亮得像两块被打磨过的黑曜石。她穿着一件白色的短袖衬衫,领口扣得一丝不苟,袖口的纽扣也整整齐齐,整个人坐在那里,和周围那些或紧张或焦躁的考生形成了一种微妙的割裂感。
“又一个来碰运气的。”那少女开口了,声音不高不低,刚好让前后几排的人都能听见。她的语气很平淡,像是在陈述一个事实,不带什么情绪,但那种平淡本身就已经是一种态度的表达了。
周围几个考生纷纷转头看过来,目光在宁小眠和那个黑长直少女之间来回扫了几轮,然后有人窃窃私语起来,声音压得很低,但在这个安静的考场里,那些窸窸窣窣的声响像是蚂蚁爬过纸面一样清晰可辨。
宁小眠没有生气。她只是又眨了眨眼睛,觉得这个黑长直少女说话的样子有点像她以前在电视里看到的那种——那种在辩论赛上站起来一开口就把对方怼得哑口无言的天才选手,气质清冷,逻辑清晰,浑身上下散发着一种“我和你们不是一个世界”的气息。
她把头转回来,对着李考官,认认真真地又说了一遍:“我真的不会,我连题目都看不懂。”
李考官看着她的表情,沉默了两秒,然后叹了口气,从口袋里掏出一支笔,在宁小眠的卷子右上角写了个“缺考标记”的符号。她写得很用力,笔尖在纸上划出一道浅浅的沟痕,像是要把某种不满刻进去一样。
“考试时间还剩四十分钟,你要是实在不会,就坐着等交卷,别睡着了打呼噜影响其他人。”李考官说完,转身走向讲台,皮鞋踩在水磨石地面上发出笃笃的声响。
宁小眠目送她走远,然后把头重新搁回桌面上,闭上了眼睛。窗外的阳光从高窗斜着照进来,落在她的后颈上,暖洋洋的,像一只温热的手掌轻轻贴着皮肤。她的呼吸很快就变得均匀了,睫毛在眼睑下方投下一小片扇形的阴影,嘴唇微微张开,露出一点点白牙。
她睡着的样子很安静,像是世界上所有的事情都和她没关系了一样。但那种安静的表象之下,有什么东西正在缓慢地、无声地蔓延开来。
最先察觉到异常的是坐在宁小眠旁边那个扎马尾的女生。她正埋头做题,忽然觉得周围的空气变得有些奇怪——不是温度的变化,而是一种说不清道不明的压迫感,像是有什么看不见的东西在空气中缓慢膨胀,把空间撑得有些变形。她抬起头,看了看四周,没发现什么异常,又低下头继续做题,但那种压迫感越来越清晰,像是有人在她耳边放了一颗心跳缓慢的鼓,每一下都震得她头皮发麻。
大厅里装的是那种老式的长条形日光灯,一共六排,每排八根,发出嗡嗡的低频声响和惨白的光。第一根开始闪烁的时候,没人注意,但紧接着是第二根、第三根,像是多米诺骨牌一样,从靠近窗户的那一排开始,灯光开始依次抖动,频率从慢到快,最后变成一种令人不安的明灭交替。
有人抬头看了一眼,皱起了眉头。有人放下笔,低声问旁边的人怎么回事。李考官从讲台后面站起来,正要说话,大厅角落里那台魔力检测仪器突然发出了一声尖锐的蜂鸣。
那是协会配备的便携式魔力波动检测仪,银白色的外壳,大概有一个微波炉那么大,放在大厅东南角的金属架子上。平时它只会发出一种低沉的、几乎听不见的嗡鸣声,用来监测考场内是否有异常的魔力波动。但此刻,它像是被什么东西刺激到了一样,蜂鸣声越来越高,越来越尖锐,最后变成了一种刺耳的啸叫,像是指甲划过黑板的声音被放大了十倍。
李考官脸色变了。她快步走到检测仪前,低头看了一眼显示屏上的读数,然后整个人僵在了原地。
显示屏上的数字在疯狂跳动——从个位数跳到百位数,从百位数跳到千位数,然后跳过了万位,直接往六位数冲过去。那些数字跳跃的速度快得像是在计数器的滚轮上装了马达,李考官的眼睛根本追不上它们的变化速度。她的瞳孔骤然收缩,手指攥紧了检测仪的边缘,指节发白。
“所有考生,立刻停笔,双手放在桌上,不要动!”她几乎是吼出来的,声音在空旷的大厅里回荡,把所有人都吓了一跳。
考场里一片哗然。有人站起来,有人往后缩,有人手里的笔掉在桌上滚了几圈落在地上,发出清脆的啪嗒声。那个黑长直少女——沈知衡——也放下了笔,但她没有像其他人一样露出慌乱的表情,只是微微偏过头,目光穿过几排桌椅,落在了第三排靠窗那个已经趴在桌上睡着的娇小身影上。
她的目光在宁小眠身上停留了三秒,然后移到了那台疯狂报警的检测仪上,又移回了宁小眠身上。她的眉毛微微动了一下,幅度很小,几乎看不出来,但如果你仔细看的话,会发现她那双黑色的眼睛里闪过一丝转瞬即逝的光——那是好奇和兴趣混合在一起的光,像是猎人看到了某种从未见过的猎物。
李考官已经冲到了宁小眠的桌前。她的脚步很急,鞋跟敲在地面上发出急促的笃笃声,和检测仪的蜂鸣交织在一起,形成一种令人心慌的节奏。她一把抓住宁小眠的肩膀,用力摇了摇。
宁小眠被她摇得身体晃了晃,头从胳膊上滑下来,撞在桌面上,发出咚的一声闷响。她迷迷糊糊地睁开眼睛,瞳孔涣散了几秒才重新聚焦,看着面前那张因为紧张而扭曲的脸,愣了两秒,然后打了个哈欠。
“啊?测完了?”她的声音沙沙的,带着浓重的睡意,像是刚从一场很深很长的梦里被拽回来,整个人还泡在梦境残留的温水里,反应慢了半拍,“那我能回家了吗?”
那种安静不是普通的安静,而是一种被什么东西压扁了的安静,像是所有的声音都被一只手攥住了喉咙,连呼吸声都变得小心翼翼。检测仪的蜂鸣在宁小眠醒来的那一刻就停止了,像是被人拔掉了电源,显示屏上的数字迅速回落,从六位数跌回个位数,最后归零,安静得像什么都没发生过一样。
头顶的灯管也不再闪烁了,重新亮起惨白而稳定的光,把每个人的脸照得清清楚楚——有人张着嘴,有人脸色发白,有人手里的笔还悬在半空中,保持着停笔那一刻的姿势。
李考官低头看着宁小眠,嘴唇动了动,想说些什么,但喉咙像是被什么东西堵住了,一个字都说不出来。她做了八年的魔力评估考官,见过天赋异禀的考生,见过魔力储量惊人的天才,但从来没有见过一个人的魔力波动能让检测仪跳到六位数,更没见过那个人在引发了这种动静之后,一脸无辜地打着哈欠问她能不能回家。
宁小眠看她不说话,以为默认了,就慢吞吞地从座位上站起来,把外套从椅背上扯下来披在肩上,然后拿起那张只写了一个“0”的卷子,叠成一个小方块,塞进口袋里。她的动作很慢,像是一只刚睡醒的树懒,每一步都带着一种让人着急的从容。
她从座位里走出来,经过李考官身边的时候,还礼貌地点了点头,说了声“谢谢老师”,然后往门口走去。她的脚步很轻,踩在地面上几乎没有声音,背影小小的,外套的下摆随着步伐轻轻晃动,像一片被风吹动的叶子。
直到她的身影消失在门口,大厅里才重新有了声音——有人长出一口气,有人开始低声议论,有人问旁边的人刚才到底发生了什么,但没有人能给出一个准确的答案。
沈知衡没有动。她依然坐在最后一排的位置上,手指交叉放在桌上,下颌微微抬起,目光穿过门口那片被阳光照亮的区域,落在走廊尽头那个越来越小的背影上。
走廊的光线从她身后打过来,把那个背影的轮廓镀上了一层金边,头发和外套的边缘都被照得发亮。那个背影走路的姿势带着一种浑然不觉的随意,像是刚才发生的一切——检测仪的疯狂报警,灯管的集体闪烁,考官的失态——都和她没有任何关系。
沈知衡的手指轻轻叩了叩桌面,指尖在木头表面敲出三下清脆的声响,声音很轻,但在她自己的耳朵里,那三声响像是某种信号。
她低声说,声音像是自言自语,又像是在对什么人做注解,语气很淡,但嘴角却微微弯了起来,弯成了一个很浅很浅的弧度。
她把笔帽扣回笔上,站起来,把卷子整理好放在桌面上,动作不急不缓,像是已经决定了什么事情一样。她转头看了一眼窗外——阳光已经移到了天空的正中央,把老城区那些灰扑扑的屋顶照得发白,有几只鸽子从远处的电线杆上飞起来,翅膀拍打的声响在空气中渐渐远去。
她收回目光,朝着门口走去,脚步平稳,衬衫的下摆随着步伐微微摆动,在身后留下一个清冽而专注的影子。
第190章 睡着觉醒·190
协会的觉醒室在地下三层,宁小眠被父母一左一右架着走下楼梯的时候,困得整个人像一团被晒化了的,软塌塌地挂在两人胳膊上。
走廊的白炽灯管发出细微的电流声,光线冷白,照得墙壁上的瓷砖泛着青灰色的光。地面是那种老式的水磨石,嵌着细碎的彩色石子,被无数双鞋踩得发亮,表面有一层薄薄的蜡质反光。宁小眠的拖鞋踩在上面,每一步都像是在滑行,她的脑袋一点一点地往下垂,下巴几乎要贴到胸口。
“小眠,醒醒,马上就到了。”她妈妈的声音从头顶传下来,带着一种既心疼又无奈的调子,另一只手拍了拍她的后脑勺。
宁小眠含糊地“嗯”了一声,眼皮却像被胶水粘住了一样,怎么也抬不起来。她昨晚其实睡得很早,但那种困意不是睡眠不足带来的,而是一种从骨头缝里渗出来的倦怠,像是身体里有什么东西在暗暗地吸走她的力气,把她往睡梦里拽。
她爸侧头看了她一眼,叹了口气,手上的力道松了松,几乎是在半拖着她走。
觉醒室的门是厚重的金属材质,表面刷着深灰色的漆,门把手是不锈钢的,被摸得锃亮。门口站着两个穿着深蓝色制服的工作人员,胸口别着协会的徽章——一枚交错的魔女杖与月桂枝的图案。看见他们过来,其中一个工作人员推开了门,金属铰链发出一声低沉的摩擦声,门内的光线涌了出来。
宁小眠被父母搀进觉醒室的时候,她的脚趾不小心踢到了门槛,整个人往前踉跄了一下,但她甚至没有完全清醒过来,只是本能地调整了一下重心,然后继续被拖着往前走。
觉醒室比想象中要大,大约有半个篮球场那么宽,天花板很高,中央悬着一盏巨大的水晶吊灯,光线从水晶棱面上折射出来,在墙壁上投下一片细碎的光斑。室内的空气带着一股淡淡的灰尘味和消毒水的气味,混在一起,让人莫名地想起医院。四周的墙壁上嵌着几块巨大的魔力传导板,深灰色的表面刻着密密麻麻的符文纹路,像是某种古老文字的拓印,在灯光下泛着暗沉的光泽。
房间的正中央摆着一把椅子——准确的说是觉醒专用椅,深棕色的皮质椅面,扶手宽大,椅背略高,椅子的底部连接着一根拇指粗的电缆,电缆延伸到墙角的检测仪上。检测仪是一台半人高的金属设备,正面嵌着几排指示灯和一块圆形的魔力水晶,水晶有拳头那么大,透明无色,此刻安安静静地嵌在卡槽里,像一只闭着的眼睛。
宁小眠被按到椅子上的时候,她的身体几乎是自动陷进椅面里的。皮质的触感微凉,带着一种陈旧的柔软,她坐下去的一瞬间,整个人的重心就往后一靠,脑袋往旁边一歪,眼睛已经彻底闭上了。
“小眠!”她妈妈的声音拔高了半个调,伸手去扶她的肩膀,“还没开始呢,你别睡啊!”
宁小眠的睫毛动了动,嘴唇微微张开,发出一个含混的音节,像是想说“我没睡”,但声音还没成型就被困意吞没了。她的呼吸很快就均匀下来,胸口微微起伏,整个人缩在椅子里,像一只找到窝了的猫,连手指都放松地搭在扶手上,指尖微微蜷着。
她妈妈转头看向站在一旁的工作人员,表情又急又窘:“这……她平时就是这样的,不是故意的,能不能先把她叫醒再测?”
工作人员是一个四十出头的男人,戴着黑框眼镜,表情平淡,显然见过不少觉醒前紧张到昏倒或者过度兴奋到失控的案例,但他显然没见过还没开始就真的睡着了的人。他低头看了一眼手里的登记表,又看了一眼椅子上呼吸均匀的宁小眠,沉默了两秒,然后说:“不影响,觉醒仪式的魔力引导是自动触发的,她睡着反而容易放松。”
说完他走到墙角的控制台前,按下了启动键。
整个房间的灯光暗了一瞬,然后那些嵌在墙壁里的魔力传导板开始发出低沉的嗡鸣声,像是一群蜜蜂在墙后振动翅膀。符文纹路从暗沉变成微微发亮,先是淡蓝色的光,然后慢慢转成银白色,光芒沿着纹路流动,像是有什么东西在墙里缓缓流淌。
宁小眠座位底下的电缆也开始震动,那种震动顺着椅脚传上来,经过皮质的椅面,传到她贴着椅背的脊梁上。她的身体微微颤了一下,眉头轻轻皱了皱,但眼皮没有抬起来,只是嘴唇动了动,像是在梦里嘟囔了一句什么。
控制台上的指示灯依次亮起,魔力水晶开始预热,它的表面泛起一层淡淡的白光,像是被从内部点亮的灯泡,光线从核心向外扩散,渐渐变得明亮。
工作人员盯着水晶,手指悬在记录键上,等待第一个数值跳出。
水晶亮到第三秒的时候,突然发出了一声非常细小的“咔嚓”声。
那声音不大,像是有人用指甲轻轻敲了一下玻璃杯的杯壁,在嗡鸣声中几乎听不见。但工作人员听见了——他的耳朵对设备的声音太敏感了,那种声响不属于正常运作的范围。他的瞳孔微微一缩,视线立刻锁死在水晶上。
不是物理上的裂缝,而是光线本身的裂纹——那些原本均匀扩散的光芒突然像被什么力量撕裂了,出现了一道道暗色的纹路,像是有人在一张白纸上用橡皮擦出了不规则的划痕。裂纹越来越多,越来越密,水晶内部的光开始闪烁不定,像是有什么东西在它里面挣扎,想要冲出来。
工作人员的手指猛地按在紧急中止键上,但还没等他按下去,水晶就炸了。
不是爆炸,没有火光,没有碎片飞溅。魔力水晶的碎裂更像是一种溶解——它的表面在一瞬间失去了所有的光泽,然后整块水晶从内向外崩解成无数细小的颗粒,那些颗粒在半空中散开,像是一把被风吹散的细沙,在灯光下反射着细微的光芒,然后缓缓飘落,在地上铺了一层薄薄的粉末,像是霜。
控制台上的指示灯全部变成了红色,疯狂地闪烁,警报声没有响——不是不响,而是响到一半就卡住了,像是有什么东西堵住了扬声器的出口,变成了一种沉闷的呜咽声。
但真正让所有人失语的事情,是在水晶碎裂之后发生的。
觉醒室的空气开始变得粘稠,那种粘稠感不是物理上的,而是感知上的——像是有什么看不见的东西从宁小眠的身上扩散开来,把整个房间都浸泡了进去。墙壁上的魔力传导板不再发光,符文纹路像是被什么力量压住了,光芒一层一层地暗下去,最后全部熄灭。
天花板上的水晶吊灯开始晃动,不是被风吹的,而是整个房间的空间结构在发生一种微妙的变化,像是有一层透明的膜从宁小眠的位置向四周铺开,把现实世界的规则一点一点地覆盖掉。
最先察觉到不对劲的是宁小眠的母亲。她站在椅子旁边,手还搭在女儿的肩上,突然觉得周围的一切都变得不真实起来——墙壁的棱角变得模糊,灯光的边缘出现了一种柔和的晕染,像是整个世界被罩上了一层薄纱。她眨了眨眼睛,以为是自己眼花,但当她再次睁开眼的时候,她发现自己已经不在觉醒室里了。
她站在一片无边无际的灰色空间里。
地面是半透明的,像是一层薄冰,脚下能看见某种流动的雾气在下面翻涌。天空是同样的灰色,没有云,没有太阳,没有光源,但整个空间却有一种均匀的、柔和的光线,像是所有的一切都在自己发光。空气里漂浮着无数细小的光点,像是萤火虫,但比萤火虫更小,像尘埃一样悬浮在四周,随着呼吸微微浮动。
而在这个空间的中央,漂浮着一座工坊。
那是一座被放大到不合理的炼金工坊——巨大的操作台上堆满了各种材料,有银白色的金属锭,有装在透明罐子里的液态魔力结晶,有一捆一捆的魔法纤维丝线,还有几十种她叫不出名字的植物标本,被整齐地夹在书页之间。操作台的旁边立着三座炼金炉,炉火没有点燃,但炉膛内部却自动有光芒流转,像是有什么东西在里面自行运转。
半空中悬浮着数不清的半成品——有的是一把还没有开刃的短剑,剑身上刻着半截符文;有的是一瓶已经完成到一半的药水,液体在瓶子里自己旋转,颜色从深蓝渐变成淡紫;还有一套护甲的雏形,甲片被魔力线串在一起,悬浮在空中,像是有一个无形的工匠正在把它一件一件地拼装起来。
没有人操作,没有人在旁边指挥,那些炼金材料自己在空中翻滚,被无形的力量切割、打磨、融合,半成品自己飞到炉膛上方接受烘烤,然后飞回来继续下一步工序。一切都是有序的,安静的,像是一台被上好了发条的精密机器,在一刻不停地运转。
宁小眠就躺在这座工坊的正上方。
她侧躺着,身体微微蜷缩,一只手枕在脑袋下面,另一只手搭在身前,像是睡在一张看不见的床上。她的头发散开,在那种柔和的光线中显得格外柔软,睫毛的影子落在脸颊上,随着她平稳的呼吸微微颤动。她的嘴角微微弯着,像是在做一个很不错的梦。
就在她翻身的那一瞬间,漂浮在工坊上方的那些半成品同时停了下来,像是被按下了暂停键。然后,在所有人的注视下,一块蛋糕凭空出现了。
那蛋糕大约有八寸大小,表面铺着一层厚厚的奶油,奶油上点缀着几颗鲜红的草莓,草莓的叶片还带着水珠,像是刚从园子里摘下来的。蛋糕的边缘烤得微微焦黄,散发着一种混合了黄油、糖和奶油的甜香,那种香气在灰色的空间里扩散开来,浓郁得几乎让人忘记了这个地方有多诡异。
蛋糕稳稳地悬在空中,然后慢悠悠地往下飘,飘过那些半成品的武器和药水,飘过炼金炉的热浪,最后落在了操作台上——正正好好地砸在工作人员刚刚摊开的那份记录簿上。
奶油溅到了记录簿的页面上,把那些打印整齐的表格糊成了一片白色的污渍。草莓滚落下来,掉在台面上,弹了两下,停在一个玻璃瓶旁边。
工作人员瞪着眼睛看着那块蛋糕,嘴巴张着,一个字都说不出来。
他低头看了看地上那摊魔力水晶的粉末,又抬头看了看悬浮在半空中的工坊,再低头看了看操作台上那块还冒着热气的蛋糕,然后转头看向椅子上还在睡觉的宁小眠。
宁小眠完全不知道发生了什么。她的呼吸依然平稳,脸上带着那种毫无防备的放松表情,嘴唇微微张开,像是在梦里品尝什么美味的东西。
工作人员深吸了一口气,转过身,走向墙角的魔力储量检测仪。
那检测仪是一台比他还要高的设备,外形像是老式的电子管收音机,正面嵌着一排排的仪表盘和旋钮,顶部伸出一根金属探针,探针的末端是一个巴掌大的接收盘。这是协会最高精度的检测设备,理论上可以测量到s级以上的魔力储量,在东海市这个三线小城里,这台设备从配备以来从来没有被用到过上限。
工作人员把探针对准了宁小眠,按下了测量键。
一开始很慢,从零刻度慢慢地往右挪,像是正常的起步。工作人员看着指针,表情稍微放松了一点——至少设备还在正常工作。
它跳过十刻度,跳过五十刻度,跳过一百刻度,像是被人从后面推了一把,以一种完全不讲道理的速度冲向仪表盘的末端。工作人员的手指悬在停止键上方,但指针已经超出了他能理解的范畴——它转到了仪表盘的最右端,然后没有停下来,而是继续转,指针绕过终点,从左边又重新开始转了一圈。
当指针转到第三圈的时候,仪表盘内部冒出了一缕青烟,接着是一声尖锐的电子啸叫,像是什么东西被烧穿了。指示灯全部熄灭,仪表盘上的玻璃罩从内部裂开,裂纹呈放射状向四周扩散,像是一张蜘蛛网。
然后整台检测仪发出一声沉闷的“嗡”声,彻底黑掉了。
工作人员后退了一步,后背撞在控制台边缘,发出一声闷响。他的手还在半空中保持着按停止键的姿势,但那个键已经没有任何意义了。
那块蛋糕的香气还在空气中弥漫,和消毒水的味道混在一起,形成一种奇怪的组合。墙上那些魔力传导板已经完全暗了,像是被抽走了所有能量。地上的水晶粉末反射着天花板吊灯残余的光线,星星点点,像是被人撒了一把碎钻。
她是被那声电子啸叫吵醒的。那声音像一把尖锐的锥子,从她美好的蛋糕梦里钻进来,把她整个人从柔软的梦境里拽了出来。她的眼皮跳了几下,然后慢慢睁开,瞳孔在灯光下微微收缩,眼睛里还带着一层水光,是那种刚睡醒时特有的朦胧。
她眨了眨眼睛,看见觉醒室里一片狼藉——地上的水晶粉末,冒着烟的检测仪,裂开的仪表盘,墙上不再发光的传导板,还有站在操作台前、表情像是见了鬼一样的工作人员。
她的视线落在操作台上那块蛋糕上,愣了一下,然后低头看了看自己的手,又抬头看了看周围。
她的表情从迷茫慢慢变成了心虚。
那种心虚是下意识的,像是一个小朋友不小心打碎了家里的花瓶,站在碎片中间,知道是自己干的,但不知道是怎么干的,也不知道后果有多严重,唯一能确定的是自己好像闯祸了。
她抿了抿嘴唇,从椅子上坐直了一点,脚在地上找了找拖鞋,然后小心翼翼地开口,声音又软又小,带着刚睡醒的沙哑和一种小心翼翼试探的调子:
她的母亲站在旁边,还没从那个灰色空间的震撼中完全回过神来,听见女儿这句话,张了张嘴,想说点什么,但发现自己的大脑一片空白,一个字都组织不出来。
她的父亲站在门的另一边,脸上的表情从震惊变成了无奈,又从无奈变成了某种复杂的东西——像是骄傲,又像是担忧,最后这两种情绪混在一起,变成了一声很长的叹气。
工作人员没有回答她的问题。他站在冒着烟的检测仪前面,低头看着裂开的仪表盘,又抬头看了看操作台上那块还在散发着热气的蛋糕,然后转过头,用一种非常平静的声音对宁小眠的父亲说:“你们的女儿,我们测不了。”
他的声音很平静,但他的手在发抖。
宁小眠眨了眨眼睛,从椅子上站起来,走到操作台前,低头看了看那块蛋糕。奶油已经有点塌了,草莓安安静静地躺在台面上。她伸出手指,在蛋糕边缘蘸了一点奶油,放进嘴里尝了尝,然后眼睛亮了一下。
——在觉醒室隔壁的监控室里,沈知衡站在一整面墙的监控屏幕前,双手插在白大褂的口袋里,看着屏幕上不断跳动的数据残影。
那些数据已经被烧毁的检测仪中断了传输,但最后捕捉到的数值画面被冻结在最大的那块屏幕上——仪表盘的指针停在第三圈末尾的位置,周围是裂开的仪表盘和冒烟的设备轮廓。
房间里还有其他几个协会的工作人员,他们围在另一台显示器前,试图调取觉醒室里的魔力波动记录,但所有的记录都被一种无法识别的能量场覆盖了,屏幕上只剩下一片灰色的噪点,像是信号被某种东西完全吞噬了。
“首席。”一个人转过头,声音有些紧张,“梦境域展开的半径测定出来了——觉醒室的实际空间没有变化,但感知扩展范围超过了三百米,覆盖了整栋协会大楼的负三层到地面一层。”
沈知衡没有回头,她的目光依然落在那块冻结的屏幕上,看着指针的残影。
“魔力水晶呢?”她问,声音很淡。
“碎了。不是物理破坏,是被……被同化了。水晶内部的魔力结构被她的梦境域覆盖,变成了她梦境的一部分,然后在她翻身的瞬间被重新定义了存在形式。”那个人停顿了一下,像是在组织语言,“简单来说,她觉得那块水晶应该碎掉,它就碎了。”
她伸出手,指尖在屏幕的边缘轻轻划过,那里有一行细小的参数——那是检测仪在被烧毁前传出的最后一条完整数据,是魔力储量的一个瞬间峰值。
那个数字旁边标注了一个符号,是系统在无法判定等级时自动生成的占位符。
沈知衡看着那个符号,手指停在屏幕边缘,指尖的温度在冰凉的屏幕上留下一枚淡淡的指纹。她的眼睛里映着屏幕的冷光,嘴唇微微抿着,像是在压抑某种情绪——不是震惊,不是意外,而是一种更深的东西,像是等了很久很久的答案终于出现在了面前。
她收回手,插回口袋里,转身往门口走去。
“首席,后续的报告怎么写?”有人在她身后问。
沈知衡停住脚步,侧过头,走廊的光线从半开的门缝里斜照进来,把她的侧脸轮廓镀上了一层暖色的光边。她的表情在明暗交界处显得半明半暗,声音却很稳,像是早就想好了答案。
“照实写。”她说,“魔力水晶碎裂,检测仪过载烧毁,梦境域展开覆盖三层楼,虚空造物实体化——每一条都写上去。”
沈知衡转过头,嘴角弯起一个很浅的弧度,浅到几乎看不见,但眼睛里有一种光,像是某种埋了很久的种子终于破土而出。
她轻声说:“让他们自己来看。”
她推开门,走廊的光涌进来,把监控室里的冷色调冲淡了一些。她的脚步声在走廊里渐渐远去,平稳而坚定,像是走向一个她等了两辈子的节点。
在她身后,那块被冻结在屏幕上的数据残影里,“∞”的符号在屏幕的冷光中微微闪烁,像是某种宣告。
第191章 魔力爆表·191
东海市魔女协会的年度魔力复测选在了十月第二个周三,地点在滨海大道的检测中心——一栋去年刚竣工的玻璃幕墙大楼,外立面在阳光下蓝得像海水,和协会老楼灰扑扑的瓷砖形成了鲜明对比。
宁小眠站在大厅门口,眯着眼睛看那块“年度公开抽检”的电子告示牌,看了大概三秒钟,然后把脸埋进了沈知衡的肩膀里。
“我不想测。”她的声音闷在沈知衡的外套布料里,含含糊糊的,像是嘴里含了一颗糖,“上次测完水晶都碎了,赔了好多钱。”
“这次不用你赔。”沈知衡伸手把她从自己肩上摘下来,掌心贴着她的后脑勺,轻轻往前推了一下,“协会换了一批新的检测水晶,说能承受三十倍于标准魔力的峰值。”
宁小眠被她推着走了两步,脚步软绵绵的,像一只不情不愿被赶着往前走的猫。她抬起头看了沈知衡一眼,眼睛半睁着,瞳孔里映着玻璃幕墙反射过来的光,亮晶晶的,但明显没什么精神。
“那又怎样。”她打了个哈欠,“我还是想睡觉。”
“测完就让你睡。”沈知衡的声音很平,但尾音微微上扬,带着一点哄小孩的意味,“而且我查过了,这次抽检如果跳过,下次补测要等到十二月,到时候要在室外站两个小时,冬天海风一吹——”
“我去。”宁小眠立刻加快了脚步。
检测大厅在一楼,空间挑高约两层,穹顶是透明的钢化玻璃拼接而成,阳光从上面倾泻下来,把整个大厅照得通透明亮。地面上铺着浅灰色的防滑地砖,擦得能照出人影,空气里有一股淡淡的消毒水和电子元件的混合气味。
大厅里已经排起了队,大约三四十人,都是被抽中参加年度复测的魔女。年龄跨度很大,有看起来刚上高中的学生,也有三四十岁的中年女性,穿着各异,有的还穿着工作服,大概是直接从单位被叫过来的。
宁小眠站在队尾,沈知衡站在她旁边,手里拿着一本灰色封面的记录本,像模像样地翻看着什么,实际上那里面全是空白的——宁小眠偷偷看过一次,发现沈知衡根本不是在记录数据,而是在本子的边角画了一排火柴人,其中一个火柴人的脑袋上写着“眠”字,旁边还画了一个月亮。
“你的记录本是不是又在画奇怪的东西?”宁小眠歪过头,试图偷看。
沈知衡面不改色地把本子合上,塞进口袋里。“没有。”
宁小眠撇了撇嘴,但也没有继续追问,因为排队实在是一件太无聊的事情,她的眼皮开始往下沉,脑袋一点一点地往下垂。
前面还有大约十几个人,队伍移动得不快不慢。大厅里很安静,只有检测水晶被触碰时发出的轻微嗡鸣声,以及检测员报读数据的机械音。
“魔力储量:标准单位,等级b+。”
“魔力储量:标准单位,等级a-。”
“魔力储量:标准单位,等级b。”
宁小眠听着那些报读声,眼皮越来越重。她的身体开始微微摇晃,像一棵被风吹动的小草,慢慢往旁边歪过去。
沈知衡及时伸手扶住了她的肩膀,掌心贴着宁小眠的肩头,温度透过薄薄的校服布料传过来。她用另一只手轻轻拍了拍宁小眠的后脑勺,低声说:“再坚持五分钟,排到你了。”
“嗯……”宁小眠含糊地应了一声,但身体的重心已经完全靠在了沈知衡的手上,整个人像一只被拎着后颈的幼猫,软塌塌地挂着。
排在她们前面的一个中年女人回头看了一眼,笑了笑,说:“小姑娘困成这样啊?昨晚没睡好?”
宁小眠迷迷糊糊地抬起头,眼睛只睁开了一条缝,声音又软又轻:“昨晚睡得很好……就是没睡够。”
中年女人被她这句话逗笑了,摇了摇头,转了回去。
又过了大约三分钟,终于轮到了宁小眠。
检测台是一张白色的大理石桌面,台面中央嵌着一块拳头大小的透明水晶,水晶被一圈淡金色的金属环固定着,底部连接着几条数据线,通向旁边的一台显示器。显示器上显示着实时读数,数字在不断跳动,但幅度很小,显示水晶处于待机状态。
检测员是个看起来不到三十岁的年轻女性,穿着白色的工作服,胸前别着一枚协会的徽章。她看了看手里的名单,又看了看宁小眠,表情很标准——礼貌但没什么温度。
“姓名,出生年月,协会注册编号。”
宁小眠站在检测台前,眨了眨眼睛,努力让自己的意识保持清醒。她报了自己的信息,声音不大,但还算清晰。
检测员在键盘上敲了几下,核对信息后点了点头,指了指台面上的水晶。“把手放上去,保持接触,尽量不要想太多,让魔力自然流出来就行。”
宁小眠看着那块水晶,沉默了两秒钟。
她记得上次在觉醒室测试的时候,水晶也是类似的颜色,透明的,微微泛着淡蓝色光,摸上去有点凉。然后那块水晶碎了,碎得很彻底,像被锤子砸过的玻璃渣。
检测员愣了一下,显然没预料到这个问题。她看了看台面上的水晶,又看了看宁小眠,语气里带着一点职业性的自信:“这是协会最新采购的增强型检测水晶,理论承载上限是标准魔力的三十倍,整个东海市目前还没有人能测爆它。”
宁小眠犹豫了一下,回头看了一眼沈知衡。
沈知衡站在她身后半步的位置,手里不知什么时候又拿出了那本灰色记录本,但是没翻开,只用手指夹着封皮,指尖微微用力,指节泛白。她的表情看起来和平时没什么两样——淡淡的,没什么波澜,嘴角甚至带着一丝若有若无的笑意。
但宁小眠注意到她的眉毛轻轻动了一下。
那是沈知衡紧张时会有的小动作。
宁小眠转回头,深吸了一口气,然后把手放上了水晶。
她的指尖触到水晶表面的那一刻,感觉是凉的,但不是那种刺骨的凉,更像是夏天摸到一杯冰水的感觉。水晶的表面很光滑,她的指腹贴在上面,能感觉到一种极其细微的振动,像是水晶内部有什么东西在轻轻震颤。
是真的控制不住的那种哈欠,嘴巴张开,眼睛眯起来,眼泪都挤出来了一点。排队实在太久了,检测大厅的阳光又暖洋洋的照在她背上,她的困意像潮水一样涌上来,挡都挡不住。
她把手放在水晶上,身体的重心却往前倾,脑袋一点一点地往下栽,像是一棵被太阳晒蔫了的向日葵。
检测员皱了皱眉,敲了敲桌面,语气里带上了几分提醒的意味:“这位同学,认真一点,测试期间要保持意识清醒,不然魔力流会不稳定的。”
“唔……”宁小眠迷迷糊糊地应了一声,努力抬起眼皮,想让自己清醒一点。
她的意识像被泡在温水里的,一点一点地融化、散开、飘远。她的呼吸变得又轻又匀,睫毛微微颤动着,像是已经进入了半梦半醒的状态。
而就在她意识模糊的那一瞬间,水晶亮了。
不是那种渐变的亮,不是从中心开始慢慢扩散的光晕,而是像有人按下了开关——整块水晶在一瞬间变成了刺目的纯白色,光芒从内部炸开,把整个检测台都笼罩进去,显示器上的数字像发疯了一样地往上跳。
检测员的眼睛猛地睁大,嘴巴张开又合上,手指悬在键盘上方,完全忘记了下一步操作。
水晶的颜色从纯白变成了淡金色,又从淡金色变成了橙色,像是被烧红了的铁块。金属环开始发出尖锐的嗡鸣声,数据线在剧烈抖动,显示器的屏幕边缘开始出现雪花状的杂讯。
水晶表面出现了一道细密的裂纹,像蛛网一样从中心向四周扩散,发出细微的“喀喀”声。
裂纹越扩越大,水晶的光芒开始闪烁,像是电路过载的灯泡,明灭不定。金属环的嗡鸣声变成了刺耳的尖叫,显示器的屏幕猛地一闪,然后黑了。
不是被震碎的,不是被撑裂的,是炸开的——碎片向四面八方飞溅,打在检测台的大理石台面上发出噼里啪啦的声响,有几块碎片弹到了地上,在地砖上滚了两圈才停下来。
显示器的屏幕彻底暗了,屏幕上残留着一道细长的亮线,从左上角一直拉到右下角,像是一道闪电的剪影。
不是检测大厅的普通警报声,而是那种低沉的、沉闷的、像轮船汽笛一样的警报声——那是协会大楼的最高级别预警,只有在检测到“危险级魔力波动”或者“敌对魔力入侵”的时候才会触发。
大厅里的灯猛地闪了一下,然后切换成了暗红色的应急照明。墙壁上的扬声器里传来机械的女声,一遍又一遍地重复着:“检测到异常魔力波动,请所有人员保持冷静,请所有人员保持冷静——”
排在后面的魔女们有的蹲下抱头,有的往门口跑,有的掏出手机拍视频。检测员从椅子上弹了起来,脸色煞白,嘴唇哆嗦着说不出完整的话,手指指着宁小眠,嘴巴一张一合,像一条被捞上岸的鱼。
砰的一声,大厅侧门被猛地撞开,六个穿着黑色制服的工作人员冲了进来,每个人胸前都佩着协会的安保徽章,手里拿着魔力探测仪和便携式护盾发生器。为首的是一个看上去四十出头的男人,寸头,下颌线条刚硬,目光锐利得像一把刀。
他在大厅中央停下脚步,目光扫过全场,最后落在检测台上——那块碎裂的水晶残骸,以及站在检测台前面,还保持着把手放在台面上的姿势、一脸茫然的宁小眠身上。
“什么情况?”他的声音低沉而威严,带着不容置疑的压迫感,“是敌对袭击还是魔力失控?”
检测员终于找回了自己的声音,结结巴巴地说:“不、不是袭击……是测、测试……她把手放上去,水晶就、就炸了……”
寸头男人的眉头拧成了一个疙瘩。他看了一眼地上水晶的碎片——那些碎片还在微微发光,像是在释放残余的魔力。他又看了一眼宁小眠,眼神里带着审视和怀疑。
“你?”他的语气里带着明显的不相信,“你一个人把增强型水晶测炸了?”
宁小眠站在检测台前面,手还保持着放在台面上的姿势,但手指已经收了回来,指尖上沾着一点水晶碎屑的粉末。她眨了眨眼睛,看了看碎了一地的水晶,又看了看那个寸头男人,然后打了一个巨大的哈欠。
“嗯。”她含含糊糊地应了一声,声音软得像一团棉花,“那个……测完了吗?我想睡觉了。”
寸头男人的表情像是被人当面扇了一巴掌。
大厅里安静了两秒钟,只有暗红色的应急灯光在每个人脸上流转,警报声还在响,但声音已经比刚才小了一些,像是系统也在犹豫要不要继续拉警报。
她从宁小眠身后走出来,步伐不急不缓,高跟鞋踩在地砖上发出清脆的声响。她走到检测台前面,在所有人都还没反应过来的时候,伸手把那个还在发出警报声的扬声器插头拔了下来。
沈知衡转过身,面对着那个寸头男人和六个安保人员,表情淡淡的,像是在看一场和自己没什么关系的闹剧。她把那本灰色封面的记录本从口袋里拿出来,翻开,用签字笔在本子上写了一个什么字,然后撕下那一页,递给寸头男人。
“这是我的编号和协会授权文件编号。”她的声音很平静,甚至带着一点漫不经心的慵懒,“你可以查。”
寸头男人接过那张纸,低头看了一眼,瞳孔猛地缩了一下。他的表情从怀疑变成了震惊,又从震惊变成了一种复杂的、带着几分忌惮的神色。
“你是……首席?”他的声音压得很低,像是怕被其他人听见。
沈知衡没有回答这个问题。她只是微微侧过头,目光越过寸头男人的肩膀,看向他身后——走廊尽头的楼梯口,一个穿着深灰色西装的中年女人正快步走过来,胸前别着一枚金色的理事徽章,在暗红色的应急灯光下闪闪发亮。
中年女人走到检测台前面,先看了一眼地上水晶的碎片,又看了一眼宁小眠,然后转向沈知衡,脸上的笑容带着几分职业性的热情和几分小心翼翼的试探。
“沈首席,好久不见。”她的语气很客气,甚至带着一点讨好的意味,“这是您的……赞助对象?”
沈知衡把记录本合上,插回口袋里。她的目光落在中年女人脸上,嘴角弯起一个很浅的弧度,浅到几乎看不出来是笑意。
“我的赞助对象。”她重复了一遍这个词,停顿了一下,然后轻声说,“有问题?”
中年女人的笑容僵了不到半秒,立刻又恢复了正常。她连连摆手,语气变得更加热络:“没问题,当然没问题,沈首席的眼光我们一向是信得过的。不过——”她话锋一转,目光落在宁小眠身上,眼神里多了一些别的东西,“这位同学的魔力储备确实非常……惊人,我们协会的检测中心最近正在开展一项魔力量级研究的合作项目,如果您和这位同学有兴趣的话,我们可以单独聊聊,签一份研究协议——”
打断她说话的不是沈知衡,而是宁小眠。
宁小眠站在检测台旁边,一只手撑着台面,另一只手揉着眼睛,整个人看起来像是随时会倒在地上睡着的样子。她的声音又软又轻,但语气却很坚定,没有一丝商量的余地。
中年女人的笑容终于挂不住了,嘴角抽了抽,像是想说什么,但看了看沈知衡的表情,又咽了回去。
沈知衡轻轻笑了一声,伸手揽住宁小眠的肩膀,把她往自己身边带了带。她的掌心贴着宁小眠的肩头,能感觉到那层薄薄的校服布料下面,宁小眠的体温比平时高一些——大概是刚才魔力释放的后遗症。
“听到了?”沈知衡的声音很轻,但每一个字都清清楚楚地落在空气里,“她要回去睡觉。”
她说完,揽着宁小眠转身,往大厅门口走去。
寸头男人张了张嘴,像是想拦,但被中年女人一个眼神制止了。
她们穿过大厅,走过那些还蹲在地上的魔女们身边,走过碎了一地的水晶残骸,走过还在闪烁的暗红色应急灯。宁小眠的脚步有些飘,整个人几乎把重量都靠在沈知衡身上,沈知衡也不躲,任由她靠着,手臂稳稳地环着她的肩膀。
走出检测中心大门的时候,十月的风迎面吹来,带着海水的咸味和一丝凉意。天色已经有些偏西了,阳光斜斜地照在玻璃幕墙上,反射出大片大片的金光。
宁小眠被风一吹,清醒了一点点。她抬起头,看了一眼沈知衡的侧脸,发现沈知衡的嘴角还带着那个若有若无的笑意,眼底有一种她看不太懂的光。
“笑你今天很帅。”沈知衡低头看了她一眼,声音里带着一点揶揄,“‘我要回去睡觉’——当着协会理事的面说这种话,你是第一个。”
宁小眠把脸埋回她的肩膀上,含含糊糊地说:“本来就困嘛。”
沈知衡没有接话。她揽着宁小眠走下台阶,往停车场的方走去。走了大约十几步,她忽然低下头,嘴唇凑近宁小眠的耳朵,声音压得很低,低到几乎只有两个人能听见。
“今天起,他们会更盯紧你了。”
宁小眠的脚步顿了一下,但很快又恢复如常。她没有抬头,只是把脸往沈知衡的肩膀里又埋深了一些,声音闷闷的,带着困意和一点点不易察觉的倔强。
沈知衡轻轻笑了一声,没有再说话。她收紧手臂,把宁小眠往怀里带了带,两个人沿着夕阳的余晖,慢慢走向停车场的深处。
身后,检测中心大楼的玻璃幕墙上,暗红色的应急灯光刚刚熄灭,重新亮起的白色灯光把整栋大楼照得像一块巨大的冰。
而在那块冰的内部,有人正站在监控室里,一遍又一遍地回放着刚才那段测试录像,手指在键盘上反复敲击,试图从那些被烧毁的数据中找回哪怕一个完整的数字。
一个系统在无法判定等级时自动生成的占位符。
第192章 首席视线·192
说是灯,其实更像是一片悬浮在虚空背景里的光球,暖黄色的,大大小小,错落地分布在工坊穹顶下,照亮了那一排排整齐码放的药剂瓶和半成品法器。空气里弥漫着一股淡淡的草药味,混着一点金属的冷香,是梦工坊独有的气味——宁小眠闭着眼睛都能闻出来。
她此刻正坐在工坊中央的操作台前,面前摊着一本厚厚的手写笔记,手里捏着一支笔,笔尖悬在纸面上方大约两毫米的位置,一动不动。
笔尖轻轻颤了一下,在纸面上留下一个小小的墨点。然后那个墨点自己动了起来,像是被什么无形的力量牵引着,在纸面上拖出一条细细的线,线条弯曲、转折、交叉,渐渐勾勒出一朵花的轮廓——六瓣,花瓣边缘带着细密的锯齿,花蕊是螺旋状的。
白槿的声音从工坊入口传来,带着一点无奈的笑意。她端着一个托盘走进来,托盘上放着两杯冒着热气的茶,还有一碟看起来刚出炉的饼干。
宁小眠没有反应。她的呼吸均匀而绵长,整个人缩在椅子里,下巴几乎要碰到胸口,握笔的手指松松的,笔随时可能滑落。
白槿把托盘放在操作台的空处,伸手轻轻抽走了宁小眠手里的笔。宁小眠的手在空中抓了一下,没抓到,含含糊糊地嘟囔了一声,眼皮动了动,但没有睁开。
“醒了再喝。”白槿把那杯茶往宁小眠手边推了推,自己端起另一杯,靠着操作台边缘站着,低头看宁小眠刚才画的那朵花。
花已经画完了,线条流畅而自然,像是从纸面上长出来的一样。但白槿的目光没有停留在花上,而是落在花旁边的一行小字上——那是宁小眠睡着时写的字,歪歪扭扭的,像刚学会写字的小孩:“明天给知衡。”
白槿笑了一下,没有再说话,安静地喝着茶,等着宁小眠自己醒过来。
大约过了七八分钟,宁小眠的手指忽然动了一下,然后她的身体微微向后一仰,打了一个小小的哈欠,慢慢睁开了眼睛。她迷迷糊糊地看了看桌上的笔记,又看了看白槿,愣了一下,然后说:“你怎么来了?”
“来给你送夜宵。”白槿指了指那碟饼干,“顺便跟你说件事。”
宁小眠揉了揉眼睛,拿起那杯茶喝了一口,温度刚好,不烫不凉。她眯着眼睛露出一个满足的表情,整个人窝进椅子里,像一只被人挠舒服了的猫。
白槿看着她这副模样,笑了笑,从口袋里掏出一个信封,放在操作台上,推到宁小眠面前。
信封是普通的牛皮纸信封,没有署名,没有邮戳,封口处用火漆封着,火漆上压着一个圆形徽记——一只眼睛的轮廓,瞳孔位置是一把细长的剑。
宁小眠低头看了一眼,没有伸手去拿。她歪了歪头,问:“什么东西?”
“不知道。”白槿说,“今天下午有人放在俱乐部门口的信箱里的,没有署名,没有寄件人。我打开看了一下,觉得你应该看看。”
宁小眠眨了眨眼睛,伸手拿起信封,看了看火漆上的徽记,又看了看白槿,然后慢吞吞地撕开了封口。
信封里只有两张纸。第一张纸是打印的,字迹工整,格式规范,像是一份正式档案的摘录。宁小眠扫了一眼,看到了几个关键词——“沈知衡”“前世转世”“特殊协议”“未公开信息”。她皱了皱眉,翻到第二张纸。
第二张纸是手写的,字迹潦草,像是匆忙间写下的。只有短短几行字:“首席转世者,前世曾主导‘白塔协议’,协议失败后全员覆没,仅她一人幸存。她接近你,目的可疑。查证路径:协会旧档案库·加密层·编号lx-417。”
宁小眠看完,沉默了大约三秒钟。然后把两张纸重新折好,塞回信封里,站起来,拿起桌上的那朵花的画纸,打着哈欠往外走。
“去找知衡。”宁小眠的声音含含糊糊的,带着刚醒的沙哑,“她还没睡,我问她。”
白槿张了张嘴,想说点什么,但最终只是摇了摇头,端起那杯还没喝的茶,跟在宁小眠身后走了出去。
沈知衡的房间在俱乐部三楼最里面,是一间朝南的小套间,窗户正对着俱乐部的后院。宁小眠走过去的时候,门缝里透出灯光,里面确实还没睡。
“进来。”沈知衡的声音从里面传出来,平静的,不带什么情绪。
宁小眠推门进去。沈知衡正坐在书桌前,面前摊着一堆文件,手里夹着一支笔,目光落在其中一页上。听到开门声,她抬起头,看到了宁小眠手里拿着的信封,以及宁小眠脸上那种半困半认真的表情。
沈知衡的目光在信封上停留了一瞬,然后她放下笔,靠进椅背里,微微歪了歪头,语气里带着一点玩味:“你拿着什么东西来找我?”
宁小眠走到书桌前,把信封放在沈知衡面前,说:“白槿今天收到的,放在俱乐部门口信箱里,没有署名。”
沈知衡没有立刻伸手去拿。她看了宁小眠一眼,目光平静,像是在确认什么。然后她拿起信封,抽出里面的两张纸,扫了一眼。
她的表情没有变化。从头到尾,连眉毛都没有动一下。看完之后,她把两张纸放回信封里,搁在桌角,然后抬头看着宁小眠。
她的嘴角挂着一个极淡的笑意,眼底却没有什么笑意。
她的声音很轻,语调甚至带着一点玩笑的意味,但那种玩笑底下藏着的东西,让整个房间的空气都微微凝滞了一瞬。
宁小眠没有被她这个表情吓到。她站在书桌前,双手撑在桌沿上,歪着头看着沈知衡,说:“没有,我看不懂。”她顿了顿,补充道,“第一页有个词我查了字典才明白什么意思。”
沈知衡看着她,嘴角的弧度微微加深了一点。她伸手拿起信封,在手里掂了掂,然后说:“有人想离间我们。”
沈知衡把信封放回桌面,然后站起来,绕过书桌,走到宁小眠面前。她比宁小眠高半个头,低头看着宁小眠的眼睛,目光里带着一种少有的认真。她伸出手,握住宁小眠的右手,把那只手拉起来,贴在自己的额头上。
宁小眠的掌心触到沈知衡温热的皮肤,微微一烫。她下意识地想缩回手,但沈知衡握得很紧,没有让她抽走。
“看。”沈知衡说,声音低沉而平静。
宁小眠的掌心忽然传来一阵刺痛,像是有什么东西从皮肤表面钻了进去。她本能地闭上眼睛,然后她“看到”了。
那是一座白色的塔。塔很高,高到看不见顶端,塔身光洁如陶瓷,没有任何装饰,只有一排排细密的窗口,像是蜂巢的孔洞。塔的周围是一片灰白色的雾,雾气浓稠得像实体,把整个空间都包裹在一种令人窒息的沉默里。
塔的内部,有一间会议室。长桌,白墙,没有窗户,头顶的灯光冷白而刺眼。桌旁坐着十几个人,有男有女,穿着统一的白色制服,胸口别着同样的徽记——一只眼睛,瞳孔位置是一把剑。
沈知衡也在其中。她坐在长桌的一端,面前摊着一份厚厚的文件,封面上写着四个字:“白塔协议。”
有人在说话。声音隔着记忆的滤镜,模糊而遥远,像是从水底传上来的。宁小眠听不清具体内容,但能感觉到那种情绪——压抑、紧绷、像一根被拉到极限的弦,随时可能断裂。
然后画面变了。会议室空了,长桌翻倒,文件散落一地。白色的墙壁上出现了裂纹,裂纹里渗出暗红色的液体,顺着墙面往下流。地上躺着人,一个,两个,三个……宁小眠数不清,她只看到那些白色的制服被染成了深色,胸口的徽记被血污覆盖,看不清原本的模样。
沈知衡站在房间的中央。她的衣服上全是血,脸上也是,但她的表情很平静,平静得像一面结冰的湖。她低着头,看着地上的一具尸体,嘴唇微微动了动,说了两个字。
宁小眠没有听到那两个字是什么,因为画面到这里就碎了,像一面被砸碎的镜子,碎片四散飞舞,然后一切归于黑暗。
她的手还贴在沈知衡的额头上,掌心微微发烫,指尖在轻轻颤抖。她看着沈知衡的眼睛,沈知衡也看着她,两个人之间的距离很近,近到宁小眠能看清沈知衡瞳孔里的自己。
“看到了?”沈知衡问。她的声音很平静,平静到像是刚才那段记忆碎片不是她自己的。
宁小眠点了点头。她没有把手抽回来,反而把另一只手也抬起来,两只手一起贴在沈知衡的脸颊上,掌心包着她微凉的皮肤。
宁小眠沉默了几秒钟,然后忽然把脸凑过去,埋进沈知衡的颈窝里,鼻尖蹭着她的锁骨,含含糊糊地说:“那你现在有我。我帮你赢回来。”
沈知衡的身体僵了一瞬。然后她慢慢放松下来,抬起手,落在宁小眠的后脑勺上,指腹轻轻穿过她的发丝。
“好。”沈知衡的声音轻得像叹息,“你睡,我来布局。”
宁小眠没有回答。她的呼吸已经渐渐变得均匀而绵长,整个人像是小猫一样蜷在沈知衡的怀里,脸颊贴着她的颈窝,睫毛轻轻扫过她的皮肤。
沈知衡低头看着她,嘴角浮起一个极淡的笑意。她维持着这个姿势站了很久,直到宁小眠的呼吸彻底平稳下来,才小心翼翼地把她打横抱起来,放到自己的床上。
她拉了被子给宁小眠盖好,然后坐回书桌前,拿起那个信封,在手里转了一圈,目光落在火漆上的剑眼徽记上,眼底的光一点一点地冷下去。
她拿起笔,在一张空白的纸上写下了一行字:“白塔协议·余孽。”
然后她把那张纸折好,收进口袋里,重新看向窗外。窗外的夜色很深,俱乐部的后院亮着一盏孤零零的灯,灯光照在落叶上,把影子拉得很长很长。
她听见身后床上传来一声含含糊糊的梦呓。
沈知衡没有回头,但嘴角的弧度悄悄加深了一点。
第193章 撸头初逢·193
午后一点的阳光从宿舍窗户斜斜地照进来,落在书桌边缘,在浅色的木纹上切出一道明亮的斜线。窗外有风吹过,把窗帘吹得鼓起来又落下去,带进来一股晒过太阳的草叶气味,混着宿舍里淡淡的木质香薰味道。
宁小眠趴在书桌上,下巴搁在交叠的手臂上,脸颊被压得微微变形,眼睛半睁半闭地看着对面床铺上摊开的被子。她的头发从耳后滑落下来,垂在脸侧,发尾扫在桌面上,随着她微微晃动的脑袋轻轻摆动。
沈知衡坐在靠窗的书桌前,手里翻着一本厚得能砸死人的书——封面上印着一圈复杂的魔纹阵列图,标题是《全知路线·信息解构与预测原理》,书页泛着微微的旧纸色,边角被翻得卷起了毛边。
房间里很安静,只有翻书页的沙沙声和窗外偶尔传来的鸟叫声。
宁小眠盯着沈知衡的背影看了一会儿,然后慢吞吞地开口:“你今天不出门?”
沈知衡没有回头,手指在书页边缘划过,翻到下一页,声音淡淡的:“周末,没有安排。”
“哦。”宁小眠把脸往手臂里埋了埋,声音含含糊糊的,像是嘴里含着,“好困。”
她偏过头,侧脸在阳光里被勾勒出一道柔和的轮廓线条,目光落在宁小眠趴在桌上的那团身影上,看了两秒,然后合上书,转过身来。
宁小眠摇了摇头,动作很慢,像是一颗被风吹歪的蘑菇:“不想动。”
她站起来,椅子在地板上发出一声轻微的摩擦声,然后走到宁小眠身边,低头看着她。宁小眠的头发散在桌面上,发丝在阳光里泛着柔和的光泽,像是被镀了一层浅金色的釉。
宁小眠抬起眼睛看她,眼神因为困意而显得格外软,睫毛微微颤了颤,像是蝴蝶翅膀在扇动。她沉默了几秒钟,然后小声说:“你腿借我躺一下。”
宁小眠说完这句话,耳朵尖悄悄红了一点,但她没有改口,也没有把视线移开,就那么仰着脸看着沈知衡,眼神里带着一种理直气壮的困倦,像是在说“我都困成这样了你还让我动”。
沈知衡看了她几秒,嘴角微微弯了一下,然后转身拉过自己的椅子,在宁小眠旁边坐下来。她没有说话,只是轻轻拍了拍自己的腿,示意她上来。
宁小眠眨了一下眼睛,然后慢慢撑起身体,动作迟缓得像一只刚从冬眠里醒来的熊,挪到沈知衡面前,犹豫了一下,然后侧过身,小心翼翼地躺了下去。
她的脑袋落在沈知衡的腿上,头发散开,铺在沈知衡的膝盖上。她调整了一下位置,脸颊蹭过沈知衡的大腿,然后整个人放松下来,像一块被太阳晒融化的黄油。
“你的腿好硬。”宁小眠嘟囔了一句。
沈知衡低头看她,语气里带着一点好笑:“嫌硬你可以起来。”
“不要。”宁小眠把脸往她腿侧埋了埋,“将就一下。”
沈知衡没有接话,重新拿起那本书,翻开,放在自己膝盖旁边,一只手撑着书脊,另一只手自然而然地落下来,搭在宁小眠的头顶。
她的手指穿过宁小眠的发丝,指腹轻轻擦过她的头皮,动作很轻,像是在抚摸一只正在打盹的猫。
宁小眠的身体微微颤了一下,然后发出一声低低的、含在喉咙里的哼声,像是舒服得不行。
沈知衡的手指在她头发里慢慢地、一下一下地划过,从发顶到发尾,带着一种近乎机械的规律感,像是翻书页一样的节奏。她的指尖偶尔会轻轻按一下宁小眠的头皮,然后用指腹打着圈揉一揉,再继续往下梳。
宁小眠的呼吸渐渐变得更深更慢。她的眼睛闭上了,睫毛在眼睑下投出一小片阴影,嘴唇微微张开一条缝,整个人软得像一团被太阳晒暖的棉花。
“舒服吗?”沈知衡问,声音很轻,像是怕吵醒她。
“嗯……”宁小眠含含糊糊地应了一声,声音拖得很长,带着浓浓的鼻音。
沈知衡的嘴角微微翘起来。她没有再说话,继续翻书,手指继续在宁小眠的头发里游走。她的动作很自然,像是做过无数次一样自然,翻书的手和撸头的手各做各的事,互不干扰,协调得像是一台精密的机器。
阳光从窗户移过来了一些,落在宁小眠的侧脸上,把她的皮肤照得几乎透明,能看到脸颊上细小的绒毛和眼睑下微微跳动的血管。她的嘴唇动了动,像是在梦里吧唧了一下嘴,然后发出一声极轻的咂嘴声。
沈知衡低头看了她一眼,眼底的光柔得像融化的糖。
唐晚舟站在门口,一只手还搭在门把手上,另一只手里拎着一袋便利店的塑料袋,袋子里露出两瓶饮料和一条面包的边角。她的视线落在房间里的场景上——沈知衡坐在椅子上,腿上躺着宁小眠,一只手翻书,一只手摸着宁小眠的头发,两个人之间的气氛安静又亲密,像是已经这样待了很久很久。
唐晚舟的表情凝固了大约两秒钟。
然后她默默地往后退了一步,伸手拉住门把手,无声地把门重新关上了。
沈知衡抬眼看了一眼门的方向,没有说话,像是早就知道她会关门一样,继续翻了一页书。
宁小眠被那声门锁声惊了一下,迷迷糊糊地睁开一只眼睛,视线模糊地扫了一圈门口,然后又闭上,含含糊糊地问:“谁啊?”
“唐晚舟。”沈知衡说,“她回来了,又走了。”
“哦。”宁小眠没有多想,重新把脸埋进沈知衡的腿侧,蹭了蹭,找了一个更舒服的位置。
沈知衡的手指从她的头发里滑下来,落在她的耳廓上,指尖轻轻捏了一下她的耳垂。
宁小眠的身体抖了一下,耳朵尖以肉眼可见的速度红了起来。她没有睁眼,但是声音里带着一点抗议的软糯:“不要捏耳朵。”
“好。”沈知衡答应得很干脆,但手指没有立刻移开,又在她的耳垂上轻轻揉了两下,才慢慢滑回她的头发里。
宁小眠的呼吸又渐渐平稳下来。她整个人蜷在沈知衡的腿上,像一只把自己团成球的猫,睡得毫无防备。她的手指无意识地动了动,摸索着找到了沈知衡垂在膝盖旁边的那只手,然后抓住了她的食指和中指,攥在手心里,力道不大,但很坚定。
她低头看着自己被抓住的手指,宁小眠的手很小,指节圆润,指甲剪得短短的,掌心的温度温热而柔软,像是握着一小块刚出炉的。
她把书合上,放在桌上,然后低头看着宁小眠的睡脸。阳光落在宁小眠的头发上,在她的发旋处打出一个淡淡的金色光圈。她的呼吸均匀而绵长,胸口随着呼吸轻轻起伏,嘴唇微微张开,露出一线贝齿。
沈知衡看了很久,久到窗外吹进来的风把窗帘吹得高高扬起又落下,久到阳光从她膝盖上移到了地板上。
然后她慢慢俯下身,嘴唇轻轻落在宁小眠的额头上。
她的唇很薄,温度微凉,贴在宁小眠温热的皮肤上,像是一片落在水面上的花瓣。
宁小眠的睫毛轻轻颤了颤,像是感觉到了什么,但没有醒来。她抓在沈知衡手指上的手反而攥得更紧了一点,嘴里含含糊糊地嘟囔了一句什么,声音太小,听不清。
沈知衡直起身,看着她的脸,轻声问:“你说什么?”
宁小眠没有回答。但她的嘴唇又动了动,这次声音稍微大了一点,像是半梦半醒间说出来的话:“不要走。”
她沉默了两秒钟,然后抬起另一只手,轻轻落在宁小眠的头发上,指腹在发丝间慢慢穿过,声音很轻,轻到像是怕惊碎什么:“不走。”
她顿了顿,又补了一句:“你睡。”
宁小眠的眉头松开了,呼吸重新变得平稳而绵长。她的嘴角微微弯了一下,像是做了一个好梦。
沈知衡靠回椅背上,重新拿起那本书,单手翻了开来。她的另一只手仍然被宁小眠攥着,她没有挣开,就那么维持着这个姿势,一边看书,一边偶尔低头看一眼腿上睡得毫无形象的小魔女。
窗外的阳光慢慢移到了房间的深处,窗帘被风吹得鼓起来又落下去,光影在地板上晃动,像是一层流动的水。
宿舍里很安静,只有翻书页的沙沙声和宁小眠均匀的呼吸声交织在一起。
不知道过了多久,门外的走廊里传来唐晚舟刻意放大的脚步声,还有她跟隔壁宿舍的人说话的声音,像是在提前通知“我要进去了你们注意一下”。
门被推开了一条缝,唐晚舟探头进来,先看了一眼宁小眠,见她还在睡,才松了一口气,轻手轻脚地走进来,把塑料袋放在自己的桌上。
她转过身,看着沈知衡和宁小眠的姿势,嘴巴张了张,又合上,最后用一种非常克制的语气问:“她睡多久了?”
唐晚舟沉默了一下,然后摇了摇头,转过身去整理自己的袋子,嘴里嘀咕了一句:“行,怎么不行,你们开心就好。”
沈知衡没有接话。她的手指在宁小眠的头发里慢慢穿过,目光落在书页上,但嘴角的弧度一直没有消失。
宁小眠翻了一个身,把脸转向沈知衡的腰侧,整个人蜷得更紧了一点。她的呼吸喷在沈知衡的衣服上,温热而均匀,带着一股淡淡的、像是牛奶混合着草药的甜味。
沈知衡低头看了她一眼,然后合上书,把书放在桌角,腾出那只手来,轻轻盖在宁小眠的耳朵上,替她挡住了窗外忽然传来的一阵汽车喇叭声。
宁小眠皱了一下眉,然后又舒展开来,像是知道有人在替她遮着一样。
唐晚舟从塑料袋里拿出一瓶饮料,拧开盖子喝了一口,看着这一幕,沉默了很久,然后默默转过身去,背对着她们,戴上了耳机。
窗外的风又吹进来,窗帘扬起来又落下。阳光从房间深处慢慢退到了墙角,把宿舍里的影子拉得很长很长。
宁小眠的睫毛轻轻颤了颤,眼皮动了动,像是快要醒了。她没有睁眼,而是先动了动手指,感觉到自己手里攥着的东西,又捏了两下,才慢慢睁开眼睛。
视线从模糊变得清晰,首先映入眼帘的是沈知衡的下颌线,然后是她的喉结,再往上是一双正低头看着她的眼睛。
那双眼睛里带着一点浅浅的笑意。
宁小眠眨了眨眼睛,意识还没有完全回笼,看着沈知衡的脸看了好几秒,才慢慢“嗯”了一声,声音沙哑软糯,像是刚被从被窝里捞出来。
她没有立刻起来,而是又闭了一下眼睛,在沈知衡的腿上蹭了蹭脸颊,然后才慢吞吞地撑起身体,坐起来,揉了揉眼睛。
宁小眠愣愣地看着自己的手,发现自己还攥着沈知衡的手指,赶紧松开,耳朵又红了。她干咳了一声,假装什么都没发生,转头看向唐晚舟的方向,喊了一声:“晚舟你什么时候回来的?”
唐晚舟摘下一边耳机,头也不回地说:“两个小时前。”
她慢慢转过头,看着沈知衡,眼神里带着一种“你怎么不叫我”的无声控诉。
沈知衡微笑着看着她,用那种“我叫了你就会醒吗”的眼神回看过去。
两个人对视了三秒钟,宁小眠先移开了视线,低着头嘟囔了一句:“我饿了。”
沈知衡站起来,从桌上拿起自己的钱包,语气平淡:“走,请你吃食堂的糖醋排骨。”
宁小眠的眼睛亮了一下,立刻站起来,跟在沈知衡身后,走了两步又停下来,回头看了一眼沈知衡的椅子。
她沉默了一秒,然后小声说:“下次换个软一点的椅子。”
宁小眠立刻补充:“这样你腿会舒服一点。”
沈知衡没有戳穿她,只是弯了一下嘴角,转过身去,推开门,走在前面。
宁小眠跟在她身后,手不自觉地伸出去,轻轻拉住了沈知衡校服外套的衣角。
沈知衡没有回头,但脚步微微放慢了一点。走廊的光从窗户照进来,把两个人的影子拉得很长,交叠在一起,像是一幅没有被任何人看见的画。
第194章 入学枕头·194
新学期宿舍楼前的梧桐树还绿着,叶子密密匝匝地遮住了大半条路。阳光从叶缝里漏下来,在地上投出细碎的光斑,随着风一晃一晃的,像是谁在筛金子。
宁小眠拖着行李箱站在女生宿舍楼下,仰头看了一眼六楼的窗户,眯了眯眼睛,然后低头,打了一个很长的哈欠。
她的行李箱不大,浅粉色的,轮子在水泥地面上滚过去的时候发出咕噜咕噜的响声。箱子里没装多少东西——衣服只带了三套换洗的,洗漱用品一套,剩下的空间,塞了六个枕头。
她妈当时看着她往箱子里塞枕头,沉默了好一会儿,最后只说了一句:“学校里有枕头。”
“学校的枕头不好睡。”宁小眠当时理直气壮地回答,手上又塞了一个记忆棉枕进去,把行李箱撑得拉链都快崩开了。
此刻她拖着这箱沉甸甸的枕头上楼,每上一个台阶都要停下来喘口气。走到三楼的时候,身后传来一阵轻快的脚步声,一个扎着高马尾的女生从她身边经过,又退了两步,回头看了她一眼。
“需要帮忙吗?”女生问,目光落在宁小眠那个快要裂开的行李箱上。
宁小眠抬眼看她,摇了摇头,声音软绵绵的:“不用,我自己可以。”
女生笑了笑,没走,伸手帮她提起了行李箱的另一边,一起往上走。宁小眠愣了一下,然后小声说了句谢谢。
“你是新生吧?哪个系的?”女生问。
“巧了,我也是全能系的。”女生笑得眼睛弯弯的,“我叫唐晚舟,住606。”
宁小眠眨了眨眼睛:“我也是606。”
唐晚舟“嚯”了一声,笑得更开了:“那咱们是室友啊。走吧,我带你上去。”
两个人合力把行李箱拖上了六楼。唐晚舟掏出钥匙开了门,宿舍不大,四人间,上床下桌,窗户朝南,光线很好。两张床已经铺好了,靠窗的那张铺着浅蓝色的床单,桌面上摆了几本书和一个保温杯;靠门的那张铺着灰色的床单,桌上空空的。
唐晚舟指了指靠窗的那张:“我睡那张。”又指了指靠门那张灰色的,“那张是白槿的,她还没到。剩下两张你挑一个。”
宁小眠看了一眼剩下的两张床,选了靠窗的另一张,和唐晚舟面对面。她把行李箱拖过去,拉开拉链,第一个动作不是铺床单,而是从箱子里掏出一个枕头,放在床板上,用手按了按。
宁小眠满意地点了点头,把另外两个枕头塞回箱子里,然后才发现唐晚舟正站在旁边,用一种“你在干什么”的眼神看着她。
“你是来上学还是来度假的?”唐晚舟问,语气里带着笑意。
宁小眠抱着软枕头,认真地说:“睡觉很重要。”
唐晚舟看着她,沉默了两秒,然后笑出了声:“行,你说得对。”她转身回到自己桌前,打开笔记本电脑,没再说话。
宁小眠把床单铺好,被子叠好,然后把那个软枕头放在床头,拍了拍,满意地爬上去躺了一下。
她皱了皱眉,又坐起来,从箱子里掏出第四个枕头——一个薄款的乳胶枕——垫在床垫上,再躺下去。
她又坐起来,从箱子里掏出第五个枕头——一个羽绒枕——叠在乳胶枕上面,再躺下去。
唐晚舟终于忍不住了,转过头来,看到宁小眠的床上堆着三个枕头,而她本人正窝在最上面那个枕头里,整个人陷进去,像一只趴在云上的猫。
“你带了多少枕头?”唐晚舟问。
“六个。”宁小眠闭着眼睛回答,“本来想带八个的,箱子装不下了。”
唐晚舟张了张嘴,又闭上,最后竖起了一个大拇指。
宁小眠在枕头上蹭了蹭脸,调整了一个舒服的姿势,呼吸渐渐变得绵长。阳光从窗户照进来,落在她的头发上,染上一层浅浅的金色。她的睫毛很长,在眼睑下投出细碎的阴影,嘴唇微微张开,像是已经睡着了。
唐晚舟看了她一会儿,摇了摇头,笑着转回去继续看电脑。
傍晚的时候,第三个室友到了。白槿推门进来的时候,看到宁小眠还保持着下午那个姿势窝在枕头堆里,睡得正香,整个人缩成一团,只露出一小截后颈和一缕散开的头发。
白槿愣了一下,转头看向唐晚舟,用眼神问“她怎么了”。
唐晚舟耸了耸肩:“她从下午睡到现在,中间翻了一次身,翻完继续睡。”
白槿放下行李,走到宁小眠床边,低头看了看她。宁小眠似乎感觉到了有人靠近,含糊地“嗯”了一声,眼皮动了动,但没有睁开,翻了个身,把脸埋进枕头里,继续睡。
白槿伸手帮她把滑到床边的被子拉回来,盖好,然后轻声对唐晚舟说:“她好小一只。”
“是吧。”唐晚舟说,“看着就想揉。”
白槿笑了笑,没接话,开始收拾自己的床铺。
晚上九点多,宁小眠终于醒了。她迷迷糊糊地坐起来,揉了揉眼睛,看到宿舍里多了一个人——一个扎着低马尾、戴着细框眼镜的女生,正坐在桌前看书,气质安静温和。
“你是白槿?”宁小眠问,声音还带着刚醒的沙哑。
白槿转过头,点了点头:“对,你是宁小眠吧?”
宁小眠点了点头,从枕头堆里爬出来,踩着拖鞋去洗手间洗了把脸。回来的时候看到唐晚舟正坐在床上看手机,白槿还在看书,三个人就这么安静地待了一会儿。
宁小眠躺回自己的枕头堆里,闭上眼睛,很快就又睡着了。
不知道过了多久,她被一阵轻微的动静吵醒了。不是很大的声音,就是那种人在床上翻来覆去、被子摩擦床单的窸窸窣窣声,夹杂着一声很轻的叹气。
宁小眠迷迷糊糊地睁开眼睛,借着窗外的月光,看到对面床上的唐晚舟正侧躺着,一只手枕在脑袋下面,另一只手攥着被子角,翻了个身,又翻了个身。
“睡不着?”宁小眠的声音在黑暗中闷闷的,带着困意。
唐晚舟停了一下,然后低声说了句:“嗯,床太硬了。”
宁小眠沉默了几秒钟,然后迷迷糊糊地从自己枕头堆里抽出一个枕头——那个乳胶枕——闭着眼睛,朝唐晚舟的方向递了过去。
唐晚舟愣了一下,看着黑暗中伸过来的那只手,握着枕头,手指还带着睡意微微蜷着,声音软得像是从梦里飘出来的。
她伸手接过去,枕头还带着宁小眠身上的体温,软软的,有一股淡淡的洗衣液的味道。
宁小眠没有回答,已经又睡着了,手缩回去,整个人往被子里缩了缩,呼吸变得均匀绵长。
唐晚舟把枕头垫在自己枕头下面,躺下去,感觉好了很多。她侧过头,看到对面床上那个缩成一团的小小身影,在月光下安静得像一幅画,嘴角不自觉地弯了一下。
第二天早上,宁小眠醒来的时候,发现自己的乳胶枕不见了,而唐晚舟的床上多了一个枕头。
她揉了揉眼睛,没说什么,从箱子里又掏出一个。
白槿坐在桌前吃早餐,看到这一幕,筷子差点掉了。
“你到底带了多少枕头?”白槿问。
“六个。”宁小眠回答,把新枕头放在床头,拍了拍,“你们要的话可以借你们。”
白槿沉默了一秒:“那你睡什么?”
宁小眠指了指自己床上那个羽绒枕:“这个就够了。”她想了一下,又从箱子里掏出两个递过去,“你要是也觉得床硬的话,可以拿一个。”
白槿看着递过来的两个枕头,又看了看宁小眠认真的表情,终于没忍住笑了:“你自己留着吧,我习惯了。”
宁小眠“哦”了一声,把枕头放回箱子里,然后去洗漱。
上午没什么课,三个人都在宿舍里各自忙自己的事。唐晚舟在看一本风系法术的书,白槿在整理笔记,宁小眠趴在桌上,面前摊着一本《全能系基础理论》,但她眼睛闭着,呼吸均匀,显然又睡着了。
十点多的时候,宿舍门被敲响了。
唐晚舟去开门,门外站着一个人——校服整齐,神色清冷,长发披在肩上,手里提着一个纸袋。
唐晚舟侧身让开,指了指趴在桌上睡得正香的宁小眠。
沈知衡走进来,看到宁小眠趴在一本摊开的书上,脸颊压着书页,嘴角微微张开,睡得毫无防备。她站了一会儿,目光从宁小眠的脸上移到她的床上——那张单人床上堆着好几个枕头,有的叠在一起,有的歪歪扭扭地靠在墙边,像是被随意堆放的云朵。
然后她伸手,轻轻拨了一下宁小眠垂在脸侧的头发,声音不大,带着一点笑意:“你这是开枕头店?”
宁小眠被拨了头发,迷迷糊糊地抬起头,看到是沈知衡,先是愣了一下,然后眨了眨眼睛,声音软得像是刚从被窝里捞出来:“你怎么来了?”
“接你去吃饭。”沈知衡说,目光又落在那一床枕头上,“你带了几个?”
“六个。”宁小眠揉了揉眼睛,“床太硬了,学校的枕头也不舒服。”
沈知衡没说话,目光从那堆枕头上移开,落在宁小眠脸上。她看起来刚睡醒,脸颊上还有书页压出来的红印,头发散乱,眼神涣散,整个人像一只刚被从窝里捞出来的小动物。
沈知衡看了三秒,伸手把宁小眠额前翘起来的一缕头发按了下去,语气平淡:“收拾一下,带你出去吃。”
宁小眠“嗯”了一声,站起来去换衣服。她走了两步又停下来,回头看着沈知衡,指了指床上的枕头,小声问:“你要不要拿一个?挺软的。”
沈知衡看了一眼那堆枕头,又看了一眼宁小眠认真的表情,嘴角微微弯了一下:“不用,你自己留着吧。”
宁小眠“哦”了一声,去换衣服了。
唐晚舟和白槿对视了一眼,默契地没有说话。
沈知衡站在宿舍里,目光扫过那张堆满枕头的床,安静地弯了一下嘴角。她的视线在枕头上停留了一瞬,然后移开,落在宁小眠换好衣服从洗手间走出来的身影上。
宁小眠换了一件白t恤,头发随便扎了一下,走到沈知衡面前,仰头看着她:“走吧。”
沈知衡低头看她,伸手帮她把领口的标签翻进去,动作自然得像做过很多次一样。
宁小眠没有躲,只是耳朵悄悄地红了。
唐晚舟在她们身后咳了一声,低着头假装在看手机,但嘴角的弧度出卖了她。白槿也低着头,翻着笔记,翻了两页发现拿倒了,又默默倒了回来。
沈知衡转过身,推开门,走在前面。宁小眠跟在她身后,走了两步又停下来,回头看了一眼唐晚舟:“枕头不用还我。”
唐晚舟抬起头,愣了一下:“啊?”
宁小眠没有回答,已经跟着沈知衡走出去了,门在她们身后关上,留下唐晚舟和白槿面面相觑。
过了好一会儿,唐晚舟低头看着自己床上那个从宁小眠那里借来的枕头,把它抱起来,捏了捏,又放回去,嘀咕了一句:“她人还怪好的。”
白槿没接话,只是低头看了一眼自己桌上那个不知道什么时候多出来的枕头——宁小眠趁她不注意塞过来的——沉默了两秒,然后轻轻笑了一下。
第195章 室友唐晚·195
唐晚舟第一次见识到宁小眠的睡相,是在室友协议签好的第一个晚上。
那时候她还抱着“新室友应该体面礼貌”的幻想,甚至特意在睡前把桌面收拾干净,把椅子推进桌底,还给宁小眠留了一盏小夜灯——暖黄色的,放在两张床中间的书桌上,光线柔和得像融化的蜂蜜。
然后她躺下来,闭上眼睛,等待一个安稳的夜晚。
凌晨两点十七分,唐晚舟被一阵窸窸窣窣的声音吵醒了。
她迷迷糊糊地翻了个身,借着夜灯的光看向对面床铺,然后整个人愣住了。
准确地说,宁小眠整个人都被裹在了被子里——从头顶到脚尖,被子像蚕茧一样把她严严实实地包了起来,只露出一小撮头发尖在外面。那条学院统一配发的浅灰色羽绒被在她身上皱成一团,边缘被她压在身下、掖在腿弯里、缠在脚踝间,裹得密不透风,像怕被人抢走似的。
唐晚舟眨了眨眼睛,怀疑自己看错了。
她揉了揉眼睛再看——没错,宁小眠确实把自己裹成了一只蚕。
而且她在睡梦中还翻了个身。裹着被子的身体像一根巨大的毛毛虫一样往床中间滚了半圈,被子边缘紧紧地贴着她的身体,连一丝缝隙都没有露出来。她的呼吸均匀绵长,偶尔会发出一声含糊的哼唧,像在做梦,又像只是单纯地睡得舒服。
唐晚舟沉默了片刻,重新躺回去,闭上眼睛。
入秋的夜晚凉意很重,宿舍的暖气还没开,窗户虽然关着,但那股从玻璃渗进来的凉气还是慢慢地漫过了整间屋子。唐晚舟拉了拉自己身上的被子——标准尺寸的学院配发被,薄薄一层,盖在身上的时候需要把边缘掖好才能保暖。
但她刚才翻身的时候,把被子边缘翻开了。
冷风钻进来的那一瞬间,她下意识地伸手去拉被子,想把边缘重新掖好。手指捏住被角,往自己的方向拽了一下。
唐晚舟坐起来,扭头看向对面。宁小眠裹着的那团被子像一座小山一样稳稳地堆在她床上,边缘被她的身体压得死死的,别说拽了,就算用尽全力扯恐怕都扯不下来。
唐晚舟深吸一口气,又缓缓呼出来,然后掀开自己的被子下了床,光着脚走到衣柜前,拉开柜门,从最上层翻出一条备用的薄毯。
那是她妈妈开学时塞进行李箱的,说是“万一冷可以搭一搭”,她当时还嫌占地方。现在她把毯子抖开,裹在身上,重新躺回床上。薄毯不算厚,但好歹多了一层,勉强能挡住凉意。
她闭上眼睛,在黑暗里安静地躺了一会儿。
然后她听到对面传来一声很轻的梦呓:“唔……”
唐晚舟睁开眼睛,在黑暗中盯着天花板看了三秒,然后翻了个身,背对着宁小眠的方向,把毯子裹紧了一点,闭上了眼睛。
第二天早上,唐晚舟顶着轻微的黑眼圈坐在书桌前吃早饭——两片吐司夹煎蛋,配一杯速溶咖啡。
宁小眠从床上坐起来的时候,被子从她身上滑落,堆在腰间。她打了个长长的哈欠,眯着眼睛看向唐晚舟,头发乱得像鸟窝,脸上还带着枕头压出来的红印,整个人看起来软绵绵的,像一块刚出炉的棉花糕。
她揉了揉眼睛,声音还带着刚睡醒的沙哑:“早……你起好早。”
唐晚舟咬了一口吐司,嚼了两下咽下去,面无表情地说:“你知道你昨晚干了什么吗?”
宁小眠眨了眨眼睛,歪着头想了想,然后摇了摇头:“我睡着了。”
“你当然睡着了。”唐晚舟放下吐司,转过身来看着她,“你知道吗,你睡觉的时候把整条被子全裹在身上了,裹得跟个蚕似的,我半夜冷得想拉一下被子,结果根本拽不动。”
宁小眠愣了一下,低头看了看自己身上皱成一团的被子,又抬头看了看唐晚舟裹在身上的薄毯,沉默了两秒,然后小声说:“对不起……我不知道。”
她的声音软软的,带着刚睡醒的迷糊和一点真心实意的愧疚,配上她那副还没完全清醒的表情,看起来像一只不小心打翻了水杯的小猫。
唐晚舟看着她这副样子,原本想继续抱怨的话卡在喉咙里,最后还是咽了回去,叹了口气说:“算了,我自己有毯子。”
宁小眠低下头,手指揪着被角,搓了两下,然后抬起头,眼睛亮了一下:“那我今晚分你一半被子。”
“分你一半。”宁小眠认真地说,好像这是一个非常合理的解决方案,“我的被子挺大的,两个人够盖。”
唐晚舟看了她一眼,又看了看她床上那条标准尺寸的学院被——一米五宽,一个人盖绰绰有余,两个人盖——那得贴得多紧?
她刚想拒绝,宁小眠已经掀开被子下了床,光着脚踩在拖鞋上,打着哈欠走进了洗手间。门关上,传来水龙头打开的声音。
唐晚舟坐在书桌前,看着洗手间的门,把剩下半片吐司塞进嘴里,嚼了嚼,咽下去,然后小声嘀咕了一句:“行吧,试试看。”
当天晚上的情况比唐晚舟预想的要好一点,但也仅限于“好一点”。
宁小眠确实记得自己说过的话。熄灯前,她把被子铺开,特意往床中间挪了挪,留出一半的位置,拍了拍空出来的那一半,抬头看向对面的唐晚舟:“你过来吧。”
唐晚舟站在自己的床边,看着宁小眠那张一米宽的床和床上那条一米五的被子,沉默了两秒,然后说:“你确定?”
宁小眠点了点头,表情认真,眼神清澈。
唐晚舟犹豫了一下,最终还是抱着自己的枕头走了过去,在宁小眠留出来的那半边躺了下来。被子盖在身上,确实够宽,两个人各自躺好,中间隔着大约一掌的距离。
宁小眠侧过身,把被子往唐晚舟那边拉了拉,掖在她肩膀下面,然后自己闭上眼睛,嘟囔了一句:“晚安。”
唐晚舟“嗯”了一声,也闭上眼睛。
十分钟后,唐晚舟听到了身侧传来均匀绵长的呼吸声。
她睁开眼睛,微微偏过头,看到宁小眠已经睡着了——侧躺着,脸微微朝向自己这边,呼吸平稳,睫毛在夜灯的光里投下一小片阴影。她的嘴唇微微张开,偶尔会发出一声很轻的呓语:“嗯……”
又过了十分钟,她发现自己想错了。
宁小眠在睡梦中翻了个身,把被子整个卷了过去。动作熟练得像练过千百次一样——先是用肩膀把被子拱起来,然后身体一转,被子就像有生命一样从唐晚舟身上滑落,全部裹到了宁小眠身上。
唐晚舟躺在光秃秃的床板上,感受到夜里的凉意从四面八方涌过来,渗透了她单薄的睡衣。
她扭头看向旁边——宁小眠裹着被子,又变成了一只蚕,睡得香甜无比,嘴角似乎还带着一点点笑。
唐晚舟深吸一口气,缓缓呼出来,然后坐起身,赤着脚走回自己的床边,从柜子里翻出那条薄毯,裹在身上,重新躺回自己的床上。
薄毯依然不够暖,但至少比没有好。
她在黑暗里盯着天花板,听到对面传来宁小眠含糊的梦呓:“唔……分你一半……”
唐晚舟闭上眼睛,轻轻笑了一下。
第二天早上,宁小眠醒来的时候,发现唐晚舟裹着薄毯坐在书桌前喝咖啡,表情平静,但眼底带着一丝若有若无的疲惫。
宁小眠坐在床上,抱着被子,看着唐晚舟,沉默了片刻,然后小声问:“我又抢被子了?”
唐晚舟端起咖啡喝了一口,没有回答。
宁小眠低下头,手指揪着被角,搓了好一会儿,然后抬起头,认真地说:“我会改的。”
唐晚舟放下咖啡杯,看着她:“怎么改?”
宁小眠想了想,然后说:“各盖各的被子。”
唐晚舟挑了挑眉:“那你半夜抢我的怎么办?”
宁小眠被问住了,张了张嘴,又闭上,想了半天,最后憋出一句:“那……那我要是梦游过来抢你的被子,你就让我蹭你的厚被子好了。”
“就是你盖厚被子,我梦游过来蹭一下,蹭完就走。”宁小眠说得很认真,好像在陈述一个非常合理的生物行为规律,“反正我也不知道,你也不会被冻到。”
唐晚舟看着她,沉默了好一会儿,然后笑了。
“行。”她说,“你要是梦游过来,我就让你蹭一下。”
宁小眠点了点头,像是达成了某种重要的协议,然后掀开被子下了床,打着哈欠走进了洗手间。
周末,沈知衡来宿舍的时候,推开门,动作顿了一下。
两张床中间拉了一根晾衣绳,绳子上挂着一张浅灰色的薄毯,垂下来正好挡住了两张床之间的空隙,像一堵柔软的墙。
宁小眠坐在自己的床上,抱着枕头,看到沈知衡站在门口不动,歪了歪头:“怎么了?”
沈知衡看了那张挂着的毯子两秒,然后走进来,在宁小眠床边坐下,指了指那根绳子和毯子:“你们在搭帐篷?”
唐晚舟从洗手间走出来,一边擦手一边说:“防梦游。”
“防梦游?”沈知衡看向宁小眠。
宁小眠把脸埋进枕头里,声音闷闷的:“我睡觉会抢被子。”
“不止抢被子。”唐晚舟走过来,在椅子上坐下,“她还会裹被子,裹得跟蚕似的,拽都拽不动。”
沈知衡看了看那张挂在两张床之间的毯子,又看了看把脸埋在枕头里只露出通红耳尖的宁小眠,嘴角微微弯了一下。
她没有说话,只是伸手把宁小眠耳朵边翘起来的一缕头发按了下去。
宁小眠从枕头里抬起脸,耳朵红红的,看着沈知衡,小声说:“你别笑。”
沈知衡看着她,语气平静而温和:“我没笑。”
唐晚舟看了她们一眼,默默转开视线,低头假装在看手机,嘴角的弧度却出卖了她。
宁小眠把脸重新埋进枕头里,声音闷闷的传出来:“我都说了我会改的。”
沈知衡伸手揉了揉她的后脑勺,动作很轻,像在安抚一只炸毛的小动物。
“我知道,”她说,“你已经在改了。”
宁小眠没有抬头,但耳朵更红了。
窗外午后的阳光斜斜地照进来,落在晾衣绳上挂着的那条薄毯上,在浅灰色的布料上映出温暖的光晕。宿舍里安静了一会儿,只有风吹动窗帘的声音,和宁小眠埋在枕头里闷闷的呼吸声。
唐晚舟低着头看手机,嘴角的弧度一直没有消下去。
第196章 第一梦药·196
炼金基础课的教室在三楼,窗户朝北,阳光永远照不进来,常年亮着魔能灯。灯光是冷白色的,打在金属操作台上反射出清冷的光,整间教室像一台精密仪器的内部——每个操作台之间隔着半米的距离,台面上嵌着恒温阵盘和基础炼金工具架,墙上挂着元素周期表和各种药剂的分子结构图。
宁小眠坐在靠窗倒数第二排的位置,下巴搁在交叠的手臂上,眼睛半睁半闭地看着讲台上正在摆放药剂的教授。教授姓林,四十来岁,戴着一副金丝边眼镜,头发一丝不苟地盘在脑后,说话的时候语速不快不慢,但每个字都像钉子一样敲得清清楚楚。
“今天的课程内容是基础安神药的标准炼制流程。”林教授一边说,一边从药剂架上取下几瓶样品,依次摆在展示台上,“安神药是所有镇静类药剂的母本,它的稳定程度直接决定后续进阶药剂的上限。今天每人炼制一瓶,成品作为平时成绩计入总分。”
教室里响起一阵翻书和拿工具的声音。宁小眠眨了眨眼睛,慢吞吞地从书包里抽出课本,翻到安神药的配方页,看了一会儿那些密密麻麻的步骤和温度参数,觉得那些字像一群小蚂蚁在纸面上爬来爬去。
林教授开始讲解操作要点:“第一步,将月光草研磨成粉末,过三遍细筛。第二步,取星泪花露水五十毫升,加热至微沸后加入月光草粉末——”
宁小眠听着听着,视线开始模糊。教室里的魔能灯在她眼里慢慢变成一团柔和的光晕,林教授的声音像是隔了一层水,变得又远又模糊。她趴在桌上,脸枕着手臂,睫毛颤了颤,然后不动了。
准确地说,她进入了一种介于睡眠和清醒之间的状态——这种状态她再熟悉不过了。意识像一颗慢慢沉入水底的石头,穿过光线斑驳的浅层水面,一路向下,落入那片独属于她的领域。
还是那个熟悉的空间。灰白色的石墙,厚重的木质工作台,墙上挂着整整齐齐的工具。空气里弥漫着干燥的草木气息,和一丝若有若无的金属味。头顶的光球发出暖黄色的光芒,把整个工坊照得明亮而温暖。
宁小眠站在工作台前,低头看了一眼台面上凭空出现的材料——月光草、星泪花露水、基础溶剂、几样辅助配料,和她课本上列出的配方一模一样。她伸手碰了碰月光草的叶子,指尖传来细嫩的触感,还带着清晨露水的凉意。
“那就做吧。”她自言自语了一句,语气平淡得像在说“今天吃什么”。
她拿起研磨钵,把月光草放进去,开始研磨。在梦境里,她的动作精准得不像话——手腕转动的角度、下压的力度、研磨的节奏,都像是刻在肌肉记忆里的本能。粉末在研磨钵里渐渐变得细腻,散发出一种淡蓝色的荧光,那是月光草有效成分被充分释放的标志。
然后起锅,加热星泪花露水。她在工坊里有一个小小的加热台,用的是最基础的火系阵盘,温度控制全凭感觉。她看着露水表面开始泛起细小的气泡,在合适的时机把月光草粉末倒进去,用玻璃棒轻轻搅拌。
每一步都像是重复过无数次的动作,顺畅得让她自己都有点意外。她甚至没有刻意去想下一步该做什么,手就自己动了——加辅助配料的时间点、搅拌的速度、火候的微调,一切都刚刚好。
宁小眠靠在操作台边上,看着烧杯里渐渐形成的药剂。药液的颜色从浑浊慢慢变成清澈,最后呈现出一种她没见过的东西——不是普通安神药那种淡蓝色,而是一种像星光一样的颜色,深蓝的底色上浮着细碎的银白色光点,像一小片被装进玻璃瓶里的夜空。
她歪了歪头,凑近了看,发现那些光点还在缓慢地流动,像是活的。
“哦,”她说,“好像做成了。”
话音还没落,她感觉有人在推她的肩膀。
宁小眠猛地睁开眼睛,看到林教授站在她面前,一只手按在她的操作台上,表情说不上好看。教室里安静了几秒,然后响起一阵压低的笑声。
“你睡着了。”林教授的语气不重,但每一个字都带着师长的威严,“炼金基础课上睡觉,你是这学期第一个。”
宁小眠眨了眨眼睛,还有点恍惚。她低头看了一眼面前的操作台——空荡荡的,没有材料,没有工具,只有一本摊开的课本和一支不知道什么时候滚到桌边的笔。她刚才在梦里做的那瓶药剂,此刻正安静地待在她意识深处的工坊里,隔着梦境与现实的距离,像一颗沉在水底的星星。
“我……”她张了张嘴,声音有点哑,“我做完了。”
教室里安静了一瞬,然后笑声更大了。
坐在她前面的男生回过头来看她,表情里带着明显的不信和好笑:“你做完了?你刚才不是在睡觉吗?”
林教授皱了皱眉,推了一下眼镜:“宁小眠同学,如果你对这门课有什么意见,课后可以来找我谈。但现在请你认真听课,不要——”
“我真的做完了。”宁小眠打断了她的话,语气认真得有点呆。
那个药瓶——标准的炼金药剂瓶,容量一百毫升,高硼硅玻璃材质,瓶口用软木塞封着。这些都没什么特别的。特别的是瓶子里的药液:它不是普通安神药那种均匀的淡蓝色,而是一种深邃的、像夜空一样的颜色,里面悬浮着无数细碎的银白色光点,在魔能灯的照射下缓缓流转,像是把一整片星空收进了这么一个小小的玻璃瓶里。
宁小眠把药瓶放在操作台上,推了一下,瓶子在金属台面上发出一声清脆的轻响。
“我做完了,”她又说了一遍,然后打了一个哈欠,“步骤按书上来的,不过我在第三步的时候把辅助配料的添加顺序换了一下,先加的是月见草油后加的冰晶粉,这样不会因为温差导致有效成分析出过快。”
她说完,又打了一个哈欠,眼皮耷拉下来,看起来随时又能睡过去。
林教授盯着那个药瓶看了好几秒,然后走过来,拿起药瓶,对着灯光转了转。她的表情从怀疑变成了惊讶,又从惊讶变成了一种说不清道不明的复杂。她拧开瓶塞,轻轻扇动瓶口,嗅了嗅气味,然后脸色变了。
“梦境级?那不是毕业水平才——”
“你看那个颜色,真的是星空色,我就在教科书上见过示意图!”
林教授没有理会周围的议论,她把药瓶放回操作台上,看着宁小眠,语气比刚才多了几分郑重:“你说你在第三步调整了添加顺序?”
宁小眠点了点头,又摇了摇头:“其实也不算调整,就是觉得书上说的顺序不太对。先加冰晶粉的话,温度降得太快,月光草的有效成分会有一部分析不出来,药效至少损失两成。先加油后加粉,温度曲线更平滑,保留率能提到九成以上。”
她说完,想了想,又补充了一句:“当然我是睡觉的时候想的。”
林教授沉默了好一会儿,然后拿起药瓶,走到讲台旁边的一台检测仪器前,把药剂瓶放进了检测槽里。仪器发出一阵轻微的嗡鸣声,几秒后,显示屏上跳出了一串数据。
“药效强度,”她缓缓开口,声音里带着一种很克制的震动,“是标准基础安神药的三倍。配方优化程度……按照现行评分标准,已经超出基础课范畴。”她顿了顿,看着宁小眠,“你确定这是你刚才睡觉的时候做的?”
宁小眠认真地点了点头:“梦里有个工坊,我就在那里按步骤做了。材料都是现成的,工具也很顺手。”她想了想,又补充道,“就是不知道是怎么把药拿出来的。我醒了它就在书包里了。”
林教授没有说话。她摘下眼镜擦了擦,重新戴上,又看了一眼检测屏幕上那一串漂亮的数据,然后轻轻吐出一口气。
宁小眠“哦”了一声,然后趴回桌上,闭上了眼睛。
周围的目光像针一样落在她身上,有好奇的,有嫉妒的,有不敢相信的,但她一概没管。她真的有点困了——每次从梦境工坊回到现实,都会消耗不少精神力,她的身体本能地想要补觉。
下课铃响的时候,宁小眠被前排同学推醒。
“林教授叫你。”那个男生看着她,表情还有点恍惚,“你真的……算了,你赶紧去吧。”
宁小眠揉了揉眼睛,站起来,拖着脚步走出教室。走廊里阳光正好,从窗户大片大片地洒进来,照得地面发白。她眯了眯眼睛,打了一个哈欠,然后看到走廊尽头站着一个人。
她穿着学院制式的白色衬衫和深色长裤,袖口卷到小臂,手里拿着一本书,靠在窗边,阳光落在她的侧脸和肩膀上,在她身后投下一道修长的影子。看到宁小眠走出来,她合上书,微微抬了一下下巴。
“听说你在课上睡着了?”沈知衡的语气很平淡,像是问一件无关紧要的事。
宁小眠走到她面前,点了点头,然后又摇了摇头:“但是我做完了。”
沈知衡挑了挑眉:“做完了什么?”
“安神药。”宁小眠揉了揉眼睛,“林教授让我下课去找她,可能是想让我解释一下配方优化的事。”
沈知衡的目光在她脸上停了一会儿,然后嘴角微微弯了一下,那个弧度很浅,但宁小眠看得很清楚。
沈知衡笑了一下,声音里带着一点懒洋洋的纵容,像是早就料到了会是这个结果:“不愧是我的赞助对象。”
宁小眠耳朵尖红了一下,低下头,盯着自己的鞋尖看了一会儿,然后小声说:“我还没去林教授那里。”
“我陪你去。”沈知衡把手里的书夹在腋下,伸手帮宁小眠把睡乱的一缕头发别到耳后,指尖在她耳廓上轻轻蹭过,带着一点凉意,“顺便听听我们天才炼金师是怎么在梦里优化配方的。”
宁小眠的耳朵变得更红了,但她没有躲。
走廊尽头,午后的阳光从窗户照进来,在地板上拖出两道长长的影子,一道高一点,一道矮一点,紧紧挨在一起。
第197章 虚空针线·197
十二月的风吹过镜像塔学院的走廊,带起一阵干燥的寒意。
宁小眠缩了缩脖子,把半张脸埋进校服外套的立领里。走廊两边的窗户上起了一层薄薄的白雾,透过雾往外看,操场上的草已经枯黄了,几棵老梧桐树的枝桠光秃秃地伸向灰白色的天空,像是被谁用炭笔随手画上去的线条。
准确地说,是发现沈知衡怕冷以后,她才开始在意起温度这件事来。
以前冬天她也能在教室里趴着睡一整节课,醒来手脚冰凉也不觉得有什么。但最近几周,她好几次看到沈知衡从外面回来时,指尖泛着不正常的白,指尖关节处微微发红——那是被冻久了才会有的颜色。沈知衡从来不说,只是把手自然地插进口袋里,表情平静得像什么都没发生,但宁小眠注意到了。
她一旦注意到某件事,就会一直惦记着。
沈知衡的声音从旁边传来,带着一点漫不经心的关切。她走在宁小眠左手边,步伐不紧不慢,和平时一样从容,但宁小眠注意到她今天没有把袖口卷起来。
“不冷。”宁小眠摇了摇头,然后又看了一眼沈知衡垂在身侧的手,犹豫了一下,“你呢?”
沈知衡微微挑眉,像是没料到她会反问,然后笑了一下,很浅:“我习惯了。”
“习惯冷?”宁小眠皱了皱鼻子,“习惯又不代表舒服。”
沈知衡没有接话,只是伸手帮她把外套领子整理了一下,指尖不经意地擦过她的下巴,凉得宁小眠忍不住抖了一下。
宁小眠低下头,在心里默默地做了一个决定。
这个念头来得毫无征兆,但又莫名地笃定。她甚至想好了理由——就当是生日礼物。沈知衡的生日在十二月底,正好是冬天最冷的时候,围巾送得合情合理。
但这并没有难倒她。毕竟她是能在梦里炼药炼器的人,一条围巾而已——在梦里学,不就行了?
当晚,宁小眠洗漱完,早早地爬上了床。唐晚舟在下面看书,听到床铺吱呀响了一声,抬头看了一眼:“你今天睡这么早?”
“嗯。”宁小眠把被子拉到下巴,声音含含糊糊的,“有点困。”
“你哪天不困?”唐晚舟笑了一声,没多想,继续低头翻书。
宁小眠闭上眼睛,呼吸渐渐变得均匀。她让自己的意识沉下去,沉到那个熟悉的、介于清醒与沉睡之间的地带——那里是她的梦境工坊,一个完全由她意志构成的灰白色空间,墙壁像雾气一样流动,地面平整得像是被水磨过,空气中总是漂浮着细碎的光粒。
她站在工坊中央,低头看了看自己的手。
在梦里,她的手指比现实中更灵活,指尖带着一层淡银色的微光,那是魔力高度凝聚的痕迹。她深吸一口气,集中注意力,在脑海中勾勒出围巾的样子。
一根围巾。渐变蓝色。边缘要有一点微光。
材料呢?她想了想,决定先用梦境中的虚拟材料练手。反正梦里拆了重来不会浪费真正的毛线,她可以无限次地练习,直到学会为止。
她伸出手,从虚空中抽出一团银白色的光——那是她在梦中对“毛线”这个概念的重构。光团在她手中渐渐凝实,变成一束柔软的天蓝色毛线,触感细腻,带着一点微微的暖意。
宁小眠蹲在梦境工坊的地上,手里攥着一团毛线,表情呆滞地盯了好一会儿,然后叹了口气,把线团往地上一丢,躺下来,盯着灰白色的天花板发呆。
她爬起来,重新抓过线团,试着用手指绕了一个圈,再把线头穿过去。不对,这个结不对,太松了,一拉就散。她又试了另一种方法,绕两圈,穿过来,拉紧——这次倒是紧了,但形状很奇怪,歪歪扭扭的,像一只被踩扁的虫子。
宁小眠盯着那个丑丑的结,沉默了三秒钟,然后把它拆了。
她不知道自己练了多少遍。梦境中的时间流速本来就比现实快,而她在这个工坊里可以更加自由地控制时间的感知。她一遍一遍地练习起针,从最笨拙的打结开始,到慢慢学会在针上绕出整齐的线圈,再到能够连续织出几行平的针脚。
但她织出来的东西歪歪扭扭的,松紧不一,有的地方紧得缩成一团,有的地方又松得能透过去看到对面。
宁小眠把那段歪歪扭扭的织物举到眼前看了看,皱了一下眉头,然后毫不犹豫地把它拆了。
银白色的毛线在她手中散开,重新变成一团光。
第二次,她试着放慢速度,每一针都小心翼翼地控制力度。结果织到一半的时候,她发现中间漏了一针,留下一个小洞。她盯着那个洞看了一会儿,面无表情地拆掉。
第三次,她终于织出了一段还算平整的织物,但颜色渐变完全不对——她想要的是从深蓝慢慢过渡到浅蓝,结果织出来是一片均匀的灰蓝色,像是谁把几种颜色混在一起搅匀了。
宁小眠已经不记得自己拆了多少遍了。在梦境工坊里,时间像流水一样滑过,她完全沉浸在那个机械的动作里——绕线、挑针、拉出、换行。她的手指越来越灵活,针脚越来越均匀,颜色渐变的控制也越来越精准。
她甚至开始尝试在边缘加入一点微光的效果——把魔力均匀地注入丝线的纤维中,让它们像萤火虫的尾巴一样,在暗处发出淡淡的蓝白色光芒。
这个步骤比她想象中难得多。魔力注入不均匀的话,围巾上会出现一块亮一块暗的斑驳痕迹,看起来就像长了霉斑。她试了十几次,才找到那种恰到好处的输出节奏——像呼吸一样,轻柔而持续,每一寸丝线都均匀地吸收着魔力。
等到她终于织出一条满意的围巾时,她自己也说不上来到底拆了多少遍。
渐变蓝,从深到浅,像从深海过渡到浅滩,边缘带着一层若有若无的银蓝色微光,摸上去柔软得像婴儿的皮肤。她把围巾举起来,对着梦境工坊灰白色的光看了一会儿,嘴角不自觉地弯了一下。
清晨的阳光从窗帘缝隙里漏进来,落在枕头上,带着一点暖意。宿舍里很安静,唐晚舟的呼吸声均匀平稳,还没有醒来。
宁小眠眨了眨眼睛,感觉到右手攥着什么东西。
渐变蓝色,边缘有微光,和她梦里织出来的一模一样。
宁小眠愣了一下,然后慢慢地翻了个身,把脸埋进围巾里,闷闷地笑了一声。围巾上带着一股淡淡的、说不清道不明的气息——像是梦境里的风,又像是清晨的露水,干净而柔软。
她又在床上赖了一会儿,等到宿舍里的闹钟响了第二遍,才慢吞吞地爬起来,把围巾叠好,塞进外套口袋里。
整个上午的课她都上得心不在焉。教授在讲台上讲魔力的元素亲和理论,她在底下盯着窗外发呆,手指不自觉地摸着口袋里围巾的触感,想象着沈知衡戴上它会是什么样子。
她低头看了看口袋里的围巾,边缘的微光在日光下几乎看不见,只有在她把手伸进口袋里时,才能感觉到指尖传来一丝温热的、像是活物呼吸般的脉动。
中午下课,宁小眠走出教室的时候,远远地看到沈知衡站在走廊尽头,正在和一位教授说话。她侧着身,表情认真而疏离,手指夹着一支笔,偶尔点一下空气中的虚拟屏幕。
宁小眠站在走廊中间,犹豫了一下,没有走过去。
等人散了,沈知衡才转过头,目光落在她身上,微微弯了一下嘴角:“站那儿发什么呆?”
宁小眠走过去,手插在口袋里,攥着围巾,心跳比平时快了一点。她张了张嘴,又闭上,耳尖开始泛红。
沈知衡注意到了她的异样,偏了偏头:“怎么了?”
“没怎么。”宁小眠别过脸,盯着走廊墙壁上的一处裂缝,声音小得像蚊子哼,“就是……有个东西给你。”
她从口袋里抽出那条围巾,飞快地往沈知衡手里一塞,然后立刻把手缩回去,像是被烫到了一样。
沈知衡低头看了一眼手里的围巾,眼神微微一凝。
渐变蓝色的织物,手感柔软得不可思议,边缘泛着一层极淡的银蓝色微光,像是一缕被织进丝线里的月光。她用手指轻轻摩挲了一下,感受到丝线上残留的、熟悉的魔力气息——那种慵懒而庞大的、带着梦境特有质感的魔力波动,整个学院不会有第二个人拥有。
“你织的?”沈知衡的声音里带着一丝罕见的惊讶。
“随便做的。”宁小眠盯着自己的鞋尖,耳尖红得像要滴血,“你手老是那么凉。冬天嘛……反正我闲着也是闲着。不是特意做的,就是刚好有多的时间。”
她越说声音越小,最后几个字几乎听不见。
沈知衡没有立刻说话。她低头看着手里的围巾,沉默了好几秒钟,然后慢慢地把它展开,绕在脖子上。围巾的长度刚刚好,绕了两圈还垂下一截,柔软的织物贴着她的脖颈,带着一点微热的温度——那是宁小眠的体温和魔力共同留下的余温。
她低下头,鼻尖凑到围巾的边缘,轻轻地嗅了一下。
她的声音很低,带着一点懒洋洋的笑意,像是随口说出来的,但每个字都清清楚楚地落进宁小眠的耳朵里。
她猛地抬起头,想要说什么,但对上沈知衡那双带着笑意的眼睛,话又卡在喉咙里,一个字都说不出来。她只能瞪着眼睛,像一只炸了毛的小猫,脸从耳尖红到了脖子根。
沈知衡看着她这副模样,眼底的笑意更深了。她伸手,握住围巾的一端,轻轻一拉。
宁小眠被那股力道拽得往前踉跄了一步,还没来得及站稳,沈知衡已经伸手揽住了她的腰,把她带到自己面前。距离一下子拉得很近,近到宁小眠能看到她睫毛的弧度,能感觉到她呼出的气息拂过自己的额头。
然后沈知衡把围巾的另一端绕过来,松松地搭在了宁小眠的脖子上。
蓝色的织物缠绕着两个人的脖颈,中间只有短短一截的距离,把她们圈在一个只有彼此的空间里。宁小眠能闻到围巾上自己的魔力气息,和沈知衡身上那股淡淡的、像雪松又像旧书页的气息混在一起,变成一种奇特的、让人心跳加速的味道。
沈知衡的声音贴着她的耳廓响起,带着一点温热的气流,钻进她的耳朵里,像一根羽毛轻轻搔过。
她僵在原地,一动不动,连呼吸都忘了。她能感觉到沈知衡的手臂还松松地揽着她的腰,能感觉到围巾柔软的触感贴着脖子,能感觉到两个人之间的距离短到只要她稍微往前一厘米,就能撞上沈知衡的额头。
走廊里偶尔有同学经过,投来好奇的目光,然后又识趣地移开。
宁小眠不知道自己站了多久,可能只有几秒钟,也可能有一个世纪那么长。直到沈知衡松开了手,退后半步,把围巾重新整理好,自然地垂在胸前,然后用一种若无其事的语气说:“走吧,去吃午饭。”
宁小眠愣愣地“哦”了一声,机械地转过身,跟着沈知衡往食堂方向走。
她走了几步,才后知后觉地发现自己的脖子还围着围巾的另一端。她低头看了一眼那截蓝色的织物,又抬头看了一眼走在前面的沈知衡——她脖子上戴着同一条围巾,深蓝色的尾端垂在背后,随着她的步伐轻轻晃动。
宁小眠低下头,嘴角不自觉地弯了一下,然后又赶紧抿住。
她伸手摸了摸围巾的边缘,指尖触到那层微光,感觉到一股温热的魔力顺着丝线传递过来——不是她自己的,是沈知衡的体温,透过编织的缝隙,一点一点地渗进她的指尖。
“走快点。”沈知衡头也不回地说,“凉了就不好吃了。”
宁小眠加快脚步,跟上去,和她并肩走在一起。
午后的阳光从走廊尽头的窗户照进来,在地板上拉出两道挨得很近的影子。
围巾垂在两个人中间,微微发着光。
第198章 合同腹黑·198
十二月末的走廊里灌进一阵冷风,宁小眠缩了缩脖子,把半张脸埋进围巾里。围巾上的魔力微光还温着,裹着沈知衡的气息,像一只看不见的手轻轻捂着她的脸颊。
她跟着沈知衡拐进一间会议室。房间不大,暖气开得足,窗玻璃上凝着一层细密的水雾。长桌上摊着几份文件,纸张边缘被压得整整齐齐,旁边放着一杯还冒着热气的红茶。
沈知衡拉开椅子坐下来,从公文包里取出一叠纸,厚厚一沓,目测至少有十几页。她把这叠纸推到宁小眠面前,指尖在封面轻轻叩了两下:“赞助升级协议,你看看。”
宁小眠接过那叠纸,翻都没翻,直接翻到最后一页,伸手去够桌上的笔。
沈知衡挑了挑眉:“不看看内容?”
“你写的肯定不会坑我。”宁小眠打了个哈欠,眼泪都快出来了,握着笔在签名栏的位置画了个圈。“签哪儿?”
宁小眠低头,在“乙方”后面的横线上歪歪扭扭地写下自己的名字。她写字的时候整个人趴在桌上,下巴搁在桌面上,只抬着一只手,像一只懒得动弹的猫。写完最后一笔,她把笔一丢,把脸埋进交叠的手臂里,含含糊糊地说:“好了……我可以回去睡觉了吗……”
沈知衡拿起合同,嘴角微微弯了一下,没有说话。
门被敲了两下,没等里面的人回应就被推开了。唐晚舟探进半个身子,看到宁小眠趴在桌上,又看到沈知衡手里那叠纸,好奇地走了进来:“什么文件?”
“赞助升级协议。”沈知衡把合同递给她,语气平淡得像在说今天的天气。
唐晚舟接过去,随手翻开第一页,扫了几行,又翻到第二页。她的目光在某一处停了下来,眉头微微皱起,然后她开始往后翻,一页一页,翻得越来越快,表情越来越微妙。
“等一下。”唐晚舟抬起头,用一种复杂的眼神看着沈知衡,“第三十七条是什么鬼?”
宁小眠趴在桌上,声音闷闷的:“什么三十七条?”
唐晚舟把合同翻到中间某一页,指着上面一行小字念了出来:“‘乙方(宁小眠)每周至少与甲方(沈知衡)共寝两次。’——这是赞助条款?”
宁小眠的脑袋猛地从手臂里抬起来,眼睛瞪得圆溜溜的,睡意一下子消了一大半。
她伸手把合同从唐晚舟手里抢过来,翻到唐晚舟指的那一页,低头一看——白纸黑字,清清楚楚:“第三十七条:乙方每周至少与甲方共寝两次,每次不少于四小时。睡眠期间,乙方应处于深度睡眠状态,甲方有权记录并分析魔力波动数据。”
宁小眠盯着那行字看了三秒钟,然后抬起头,看向沈知衡。
沈知衡正端着茶杯喝红茶,表情无辜得像一张白纸。
“你……你写的这是什么?”宁小眠指着那条条款,声音都有点发抖。
“赞助升级协议。”沈知衡放下茶杯,语气认真,“上一轮赞助已经覆盖了你的学费和基础生活费,升级协议会额外提供每月五万魔力的炼金材料补贴、专属实验室使用权、以及全国大赛期间的全额差旅支持。作为交换,我需要更稳定的魔力样本采集——你睡着的时候魔力波动最平稳,数据最有效。”
“那你也不用写‘共寝’啊!”宁小眠的脸腾地红了,从脸颊一直烧到耳根。
沈知衡微微偏了偏头:“用词精确而已。难道你想让我写‘乙方在甲方卧室的地板上打地铺’?”
“而且,”沈知衡打断她,从公文包里又抽出一份文件,翻到某一页,推到宁小眠面前,“这是过去两周的魔力检测数据对比。”
宁小眠低头一看,是一张表格,上面列着两排数据。左边一列是“独眠日魔力恢复效率”,右边一列是“共眠日魔力恢复效率”。两列数据之间有一条明显的差距——右边那一列,每一个数字都比左边高出一截。
表格最下面一行是平均值:独眠日83.2%,共眠日100.1%。
“你看。”沈知衡的手指在表格上点了点,“和你一起睡之后,我的魔力恢复效率提升了17%。这对备战全国大赛非常重要。”
宁小眠张了张嘴,又闭上。她低头看了看表格,又抬头看了看沈知衡那张毫无破绽的认真脸,一时间竟然找不到反驳的理由。
“那……那也不能写进合同!”她憋了半天,终于憋出一句。
沈知衡看着她涨红的脸,沉默了两秒,然后轻轻笑了一下。那个笑容很浅,浅到几乎看不出来,但宁小眠看到了——她看到沈知衡的嘴角微微弯起一个弧度,看到她眼睛里闪过一丝狡黠的光。
“好吧。”沈知衡伸手把合同拿回来,拿起笔,在第三十七条上画了一条横线,然后在旁边写了几行字,又把合同推到宁小眠面前。
宁小眠低头一看,那条被划掉的条款旁边,多了一行小字:“本条款作废,改为附件a口头协议。”
“改成附件了,口头协议。”沈知衡把笔帽盖上,语气轻描淡写,“不写在合同正文里,不影响其他条款的法律效力。”
宁小眠盯着那行字,嘴巴动了动,最终什么也没说出来。她有一种很奇怪的直觉——自己好像被绕进去了,但又说不清到底哪里不对。
唐晚舟在旁边看完了全程,抱着手臂靠在墙上,表情复杂得像打翻了五味瓶。她看了看沈知衡,又看了看宁小眠,最后叹了口气,摇了摇头:“小眠,你以后签合同能不能先给我看一眼?”
“……哦。”宁小眠低下头,声音闷闷的。
沈知衡站起来,把那叠合同整理好,放回公文包里,然后看向宁小眠:“走吧,时间不早了。”
“履行口头协议。”沈知衡说得很自然,好像是在说“去食堂吃饭”一样平常。
她没有动,坐在椅子上,双手绞着校服的下摆,低着头不说话。会议室里安静了几秒钟,只有暖气片发出轻微的咔咔声。
沈知衡也没有催她,只是站在门口,静静地看着她。
唐晚舟识趣地往外走,经过宁小眠身边的时候,拍了拍她的肩膀,用一种“你自求多福”的眼神看了她一眼,然后关上门走了。
宁小眠坐在椅子上,沈知衡站在门口,隔着几步的距离,谁也没有先动。
沉默了一会儿,宁小眠终于站起来,低着头往门口走。她走到沈知衡身边的时候,没有抬头看她,只是小声嘟囔了一句:“……就两次。”
宁小眠抬起头,看了沈知衡一眼。沈知衡的表情很平静,看不出任何多余的情绪,但宁小眠总觉得她眼睛里藏着什么——像一只偷到了鱼的猫,还要装作什么都没有发生。
她咬了咬嘴唇,快步走出会议室,往宿舍的方向走。
沈知衡跟在她身后,脚步不紧不慢,始终保持着一小段距离。
走廊里的风还是冷的,宁小眠把围巾往上拉了拉,裹住冻红的耳朵。她走了一会儿,发现身后的人还跟着,就停下脚步,回头看了一眼:“你跟着我干嘛?”
“嗯。”沈知衡点了点头,“但今晚在西区。”
她转过身,继续往前走。走路的步子比刚才快了一些,像是在跟谁赌气,又像是在掩饰什么。她的耳朵尖红红的,不知道是冻的,还是别的什么原因。
到了宿舍楼下,她刷了门禁卡,推开门,头也不回地往里走。沈知衡跟在她身后,步伐从容,像是来串门的邻居一样自然。
电梯里只有她们两个人。宁小眠靠在电梯壁上,盯着头顶跳动的楼层数字,一言不发。沈知衡站在她旁边,双手插在大衣口袋里,目光落在电梯门上映出的两个人的倒影上。
宁小眠走出电梯,掏出钥匙开了门。宿舍里只有她一个人住——唐晚舟今晚有社团活动,说了要晚归。
她站在门口,犹豫了两秒,还是侧开身子,让沈知衡进了门。
沈知衡进了宿舍,环顾了一圈。房间里很整洁,桌子上放着几本书和一瓶喝了一半的牛奶,椅子上搭着一件叠了一半的校服外套。床铺收拾得还算整齐,被子叠成了不太规整的一团,枕头歪在一边。
宁小眠关上门,站在门边,不知道该怎么办。她从来没有想过,有一天沈知衡会堂而皇之地走进她的宿舍,说要和她一起睡觉——还是合法的,签了合同的。
虽然合同正文里的那条被划掉了,但还有“口头协议”。
她现在越来越确信,自己一定是在梦里签了什么不该签的东西。
“我先洗澡。”沈知衡说着,从随身的包里拿出一套睡衣,动作自然得像在自己家。
宁小眠看着她走进浴室,听到水声哗哗地响起来,才慢慢走到床边,坐下来。她低头看着自己的手指,指尖还残留着签字笔的墨水痕迹,一圈黑蓝色的印子,像一个小小的、无声的证据。
她伸手摸了摸床头的枕头,又摸了摸被子,然后把自己整个人埋进被子里,蜷成一团,只露出半张脸。
浴室里的水声停了。过了一会儿,门打开了,沈知衡穿着睡衣走出来,头发还是湿的,披散在肩上,水珠顺着发梢滴下来,在睡衣上洇出深色的水渍。
宁小眠从被子里露出两只眼睛,看着她。
沈知衡走到床边,没有问她能不能睡,直接掀开被子的一角,坐了进去。
床垫微微陷下去一块。宁小眠感觉到一股温热的气息靠近,混合着沐浴露的香味和沈知衡身上那种独特的、像雪松又像旧书页的气息。
沈知衡躺下来,侧过身,看着裹成一团的宁小眠,轻声说:“不闷吗?”
沈知衡伸手,轻轻拉了拉被子的边缘,把宁小眠的脑袋从被子里解放出来。宁小眠的脸红扑扑的,不知道是闷的还是羞的,眼睛亮晶晶的,像一只被抓住的小动物,警惕又不知所措地看着她。
沈知衡没有多说什么,只是把手伸过去,轻轻地、自然地,把宁小眠往自己的方向带了带。
宁小眠没有反抗——或者说,她还没来得及反应过来,就已经被带进了沈知衡的怀里。她的后背贴着沈知衡的胸口,能感觉到她的心跳,一下一下,沉稳而有力,透过薄薄的睡衣布料传过来。
沈知衡的下巴轻轻搁在宁小眠的发顶上,呼吸平稳而绵长。
“……你心跳好快。”沈知衡的声音从头顶传来,带着一点点笑意。
宁小眠的脸更红了。她没有说话,只是把自己的脸往被子里埋了埋,假装什么都没听到。
沈知衡没有再逗她,只是轻轻把手搭在宁小眠的腰侧,指尖隔着睡衣的布料,若有若无地碰到她的皮肤。
宁小眠感觉到那一点温热,心跳得更快了。
她闭上眼睛,试图让自己睡着。但她根本睡不着——不是因为不困,而是因为身体太清醒了。她能感知到沈知衡的每一次呼吸,能感知到她手指移动的幅度,能感知到被子下面两个人之间那一点微妙的距离。
过了很久,久到窗外的风声都小了,久到走廊里的脚步声彻底消失了,宁小眠才终于听到自己的呼吸慢慢平稳下来。
半梦半醒之间,她听到沈知衡的声音,很轻很轻,像是怕吵醒她一样:
宁小眠没有回答,但她的身体微微往后靠了靠,往沈知衡的怀里缩了缩。
沈知衡感觉到了这个细微的动作,嘴角在黑暗中弯了一下,没有说话,只是把手臂收得更紧了一些。
窗外,夜色沉沉,零星的灯火在十二月的冷风中明明灭灭。
宿舍里很安静,只有两个人交织在一起的呼吸声,和一条搭在椅背上的蓝色围巾,在黑暗中微微发着光。
第199章 社团海报·199
社团注册处比宁小眠想象中要热闹得多。
走廊里挤满了人,到处都是举着宣传板的社团成员,有喊口号的,有发传单的,还有两个穿着玩偶服在门口打架的——一只熊和一只兔子,用充气拳头互相捶来捶去,旁边有个戴眼镜的女生举着“格斗研究社”的牌子面无表情地站着。
宁小眠站在走廊拐角,手里攥着一叠刚打印好的申请表,被眼前的景象吓得往后退了半步。
“怎么这么多人……”她小声嘟囔。
白槿站在她旁边,手里抱着一卷海报,闻言瞥了她一眼:“你不知道今天是社团联合招新日?”
“上周啊……”宁小眠想了想,诚恳地回答,“上周我都在睡觉。”
白槿沉默了两秒,像是已经习惯了这种回答,叹了口气说:“算了,反正我们只是去贴个海报交个表,应该不用排队太久。”
她们绕过人最多的中心区域,沿着走廊边缘往注册处的窗口挪。白槿个子高,在前面开路,宁小眠跟在她身后,像一条小尾巴,时不时被挤过来的路人碰到肩膀。
“借过——借过一下——”白槿侧着身,把海报卷举高,避免被人撞弯。
好不容易挤到窗口前,宁小眠踮起脚把申请表递进去。窗口里的办事员是个中年女人,戴着老花镜,接过表翻了翻,表情没什么变化,只在看到社团名称时顿了一下。
“‘永眠梦工坊’?”她念出声,抬头看了宁小眠一眼,“你是社长?”
办事员又看了看申请表上的信息,目光在“社团宗旨”那一栏停留了几秒——那上面只写了一行字:
她沉默了一下,把表放到一边,从抽屉里拿出一枚印章,在纸上盖了个红戳。
“通过了。社团活动室在c栋三楼,309室,钥匙去后勤处领。”
宁小眠接过盖了章的申请表,愣了一下:“这就……通过了?”
“材料齐全,指导老师签了字,五个成员名单齐了,”办事员推了推眼镜,“流程没问题。”
宁小眠低头看了看表上那个鲜红的“核准”二字,嘴角慢慢翘起来。
“走吧,去贴海报。”白槿拉了拉她的袖子,“趁现在人多,效果好。”
她们在走廊尽头找了一面公告墙,位置挑得还算不错——正对着楼梯口,上下楼的人都能看到。白槿从包里翻出胶带,把海报贴上去,退后两步看了看角度,又伸手把右下角翘起来的地方按平。
宁小眠站在她身后,看着那张海报,忍不住弯了弯眼睛。
海报是白槿帮忙设计的,底色是浅蓝色,中间画了一个q版小人——闭着眼睛,嘴角挂着浅浅的笑,整个人蜷缩成一团,像一只正在晒太阳的猫。小人旁边飘着几颗星星和药瓶的图案,最下面用圆滚滚的字体写着:
*躺着也能炼金——真的,不骗你*
右下角还有一行小字:*社长亲测有效。*
宁小眠看着那个q版小人,觉得白槿画得还挺像自己的——尤其是那种懒洋洋的感觉。
“怎么样?”白槿拍了拍手上的灰。
“好看。”宁小眠真诚地说,“你画得比我好。”
“那当然,我学过的。”白槿毫不谦虚地点了点头,然后又看了看海报,“不过你确定送药这招有用?万一有人冲着药来,加完就退社怎么办?”
“退社也没关系,”宁小眠打了个哈欠,“反正药的成本很低,我在梦里就能炼。”
白槿看了她一眼,欲言又止,最终还是没说什么。
海报贴出去不到半小时,宁小眠刚在走廊的长椅上坐下来准备打个盹,白槿就急匆匆地跑过来,手里举着一张皱巴巴的报名表。
宁小眠迷迷糊糊地睁开一只眼:“嗯?”
“我刚去放表的地方看了一眼,五十张表全没了,”白槿喘着气说,表情又惊又喜,“还有人问我能不能加印。”
宁小眠眨了眨眼睛,慢慢坐直了身体:“……这么多?”
她跟着白槿走到公告墙前,发现海报前面围了一圈人,有几个女生正拿着手机拍那个q版小人,还有人蹲在地上翻找还有没有多余的报名表。
“安神药是真的吗?不会是安慰剂吧?”
“社长是谁啊?怎么没听说过这个社团?”
“我听说社长是个新生,炼金课成绩很好……但好像总是在睡觉。”
宁小眠站在人群边缘,听着那些议论声,耳根微微发红。她拉了拉白槿的袖子,小声说:“要不……加印一百张?”
白槿看着她,笑了:“行,我去印。”
两天后,面试在c栋三楼的一间空教室里进行。
宁小眠坐在讲台后面,面前摆着一张课桌,桌上放着一壶茶和半包饼干。白槿坐在她旁边,手里拿着厚厚一叠报名表,正在按顺序编号。
“第一个,”白槿看了看门口,“叫王思雨。”
进来的是一个扎马尾的女生,看起来挺精神的,坐下后先自我介绍了一番,说自己对炼金术很感兴趣,听说梦工坊能提供实践机会就想来试试。
宁小眠问了几个常规问题——会不会基础炼金操作、每周能抽出多少时间、能不能接受偶尔熬夜。
女生一一回答,态度诚恳,看起来没什么问题。
“好,回去等通知吧。”白槿在表上做了个记号。
女生站起来,鞠了一躬,出门时又回头看了一眼宁小眠,目光里带着好奇。
“她应该能过,”白槿等门关上后说,“基础不错,态度也端正。”
“嗯。”宁小眠点点头,拿起杯子喝了一口茶。
第二个、第三个、第四个——面试进行得还算顺利,来的人大部分都是真心想学炼金的,有几个甚至已经在炼金术上有一定基础。宁小眠一边提问一边在心里默默打分,白槿在旁边做记录,配合得还算默契。
门被推开,一个穿着深紫色长裙的女生走进来,长发披肩,五官精致,笑起来嘴角有一颗小小的痣,显得妩媚又俏皮。
“学姐好~我是林棠,二年级炼金系。”
她的声音软软的,尾音微微上扬,像带着小钩子。
宁小眠抬眼看了看她,觉得这个学姐长得挺好看的,但也没多想,照例问了几个常规问题。
林棠回答得滴水不漏,炼金基础扎实,表达清晰,态度也很积极。宁小眠在心里的评分表上给她打了个不错的分。
话还没说完,林棠忽然往前探了探身,双手撑在课桌边缘,凑得很近。
近到宁小眠能看清她睫毛的弧度,能闻到她身上的香水味——是那种甜腻的果香,混着一点点花香。
“社长,”林棠的声音压低了,带着一点撒娇的意味,“我可以和你单独交流一下吗?”
她眨了眨眼睛,大脑还没完全处理完这句话的意思——单独交流?现在不是已经在交流了吗?
还没等她回答,一只手从她身后伸过来,轻轻落在了她的肩膀上。
宁小眠的身体微微一僵,随即放松下来。
声音从她头顶传来,清冷而平静,像十二月早晨的风。
林棠的表情僵了一瞬,目光从宁小眠脸上移开,看向她身后的人。沈知衡站在那里,校服外套的扣子系得一丝不苟,脸上没什么表情,只是那双眼睛微微眯着,带着一种不动声色的审视。
那种审视不是敌意,但也不友好——更像是一种“我记住你了”的标记感。
林棠的笑容收了几分,识趣地直起身,往后退了半步。
“沈首席,”她点了点头,语气恭敬了许多,“我不知道她是您的人,冒犯了。”
沈知衡没有接话,只是微微抬了抬下巴,示意她可以出去了。
林棠没有再逗留,转身走出教室,关门的声音比之前轻了许多。
宁小眠偏过头,仰着脸看向站在她身后的沈知衡。从这个角度,她能看到沈知衡的下颌线条,还有她嘴角那一点若有若无的弧线。
“……你吃醋了。”宁小眠小声嘟囔。
沈知衡低下头,目光落在她脸上,伸手捏了捏她的脸颊。
指腹带着微微的凉意,力道不重,但也没放水——宁小眠的脸被捏得变了形,嘴巴微微嘟起来,像一只被捏住脸的小仓鼠。
“没有,”沈知衡的声音淡淡的,“只是行使赞助权。”
“赞助权哪有这一条……”宁小眠含含糊糊地说,因为脸被捏着,声音听上去有点滑稽。
“合同第七页,附件三,第四条,”沈知衡松开手,语气一本正经,“我有权拒绝任何未经我审核的单独交流。”
宁小眠揉了揉被捏红的脸颊,瞪着她:“你什么时候加的?”
“你确实没看,”沈知衡的语气里带着一点笑意,“你签合同的时候在犯困。”
宁小眠张了张嘴,发现自己确实无法反驳。
她当时确实困得要命,沈知衡递过来一叠合同,她翻都没翻,直接在最后一页签了名字。反正沈知衡不会害她——这是她潜意识里的认知。
但现在看来,不害她和“不占她便宜”是两回事。
“你这是滥用赞助权。”宁小眠嘟囔。
沈知衡在她旁边的椅子上坐下来,侧过脸看着她:“那你解约?”
沈知衡轻笑了一声,没有再继续这个话题,而是看了一眼桌上那叠报名表:“招了多少人了?”
“目前过了五个,”白槿回答,看了看宁小眠,“还有十几个待定。”
“够了,”宁小眠说,“先招这些,多了我也管不过来。”
沈知衡拿起一张报名表翻了翻,目光在某一行停了一下。
“这个林棠,炼金成绩不错,”她说,语气听不出什么情绪,“但社交圈有点复杂,你自己看着办。”
宁小眠偏过头看她:“你不是说她‘冒犯’吗?”
“冒犯和实用是两回事,”沈知衡把表放回去,表情平静,“用不用她,你自己决定。我是赞助人,不是社长。”
宁小眠盯着她看了一会儿,忽然笑了。
沈知衡没有否认,也没有承认。她只是伸手,把宁小眠面前那半包饼干拿过来,掰了一小块放进嘴里,慢慢地嚼。
宁小眠看着她吃东西的样子,心跳忽然漏了一拍。
沈知衡的手指很白,捏着饼干的时候,指尖微微用力,指节凸起一点弧度。她的嘴唇轻轻抿着,咀嚼的动作很慢,像是在品尝什么珍贵的东西。
宁小眠赶紧移开视线,假装在看报名表。
白槿低头看了看表:“赵一鸣,男生,一年级战斗系。”
门被推开,一个高高壮壮的男生走进来,坐下的时候椅子发出一声不堪重负的咯吱声。
沈知衡没有走,就坐在旁边,安安静静地喝茶、吃饼干、翻报名表,像一尊沉默的监督者。
宁小眠一开始还有点不自在,但很快就习惯了——反正沈知衡在的时候,她反而更有安全感。
面试到第七个的时候,宁小眠开始犯困了。
她打了个哈欠,眼角渗出一点泪花,揉了揉眼睛,努力让自己清醒一点。
“没事,”宁小眠摇摇头,“还有几个?”
话还没说完,沈知衡忽然站起来,走到她身边,把手放在她头上,轻轻按了按。
白槿识趣地站起来:“我去倒杯水。”
教室里只剩下宁小眠和沈知衡两个人。
宁小眠趴在桌上,侧着脸,看着沈知衡重新坐下来,从口袋里掏出一块手帕,叠好,垫在桌沿。
“你随身带手帕?”宁小眠问,声音闷闷的。
沈知衡没有接话,只是伸手,拨开她额前垂下来的碎发,指尖划过她的眉骨,动作很轻,像在触碰一件易碎品。
她能感觉到沈知衡的指尖停留在她太阳穴的位置,轻轻打圈,力道刚好,带着一点暖意。
“……你以前也这样吗?”她迷迷糊糊地问。
沈知衡的手指停了一瞬,然后又继续了那个动作。
宁小眠的嘴角弯了弯,没有睁眼。
窗外的风穿过梧桐树的枝条,发出沙沙的声响。阳光从云层的缝隙里漏下来,落在教室的地板上,形成一道斜斜的光斑。
宁小眠在沈知衡的指尖下,慢慢睡着了。
第200章 准伟大之夜
深夜两点十七分,沈知衡的手机在床头柜上震动起来。
不是普通的来电震动——是加密专线的特定频率,三短一长,魔女协会内部紧急联络的信号。她几乎在震动的第一秒就醒了,伸手去够手机的动作比意识还快,指尖在黑暗中精准地摸到冰凉的金属机身。
宁小眠翻了个身,迷迷糊糊地嘟囔了一声,把脸往沈知衡的枕头里埋了埋。她睡着的时候总是这样,像一只往被窝深处钻的小动物,恨不得整个人都缩进柔软里。
沈知衡看了她一眼,按下接听键,声音压得很低:“说。”
电话那头是东海分会秘书处的声音,简洁利落:“沈首席,有份加密文件需要您亲自签收。已发至您的专用终端,级别——准伟大,时效今夜。”
这三个字在深夜的电话里像一颗石子投入深水,沈知衡的眼睛在黑暗中微微眯起。她没说多余的话,只回了一个字:“好。”
挂断电话,她掀开被子起身,赤脚踩在宿舍的木地板上,走到书桌前打开终端。屏幕亮起的蓝光映在她脸上,她点开文件,瞳孔慢慢收缩。
宁小眠的声音带着浓重的睡意,含含糊糊的,像是从梦里刚浮上来。她半撑起身子,被子从肩头滑落,露出里面皱巴巴的睡衣领口。头发乱得跟鸟窝似的,眼睛只睁开了一条缝,在昏暗的光线里茫然地看着沈知衡的背影。
“吵醒你了?”沈知衡没有回头,语气比刚才接电话时柔和了许多。
“没……”宁小眠揉了揉眼睛,“你不在,床冷。”
沈知衡的指尖在键盘上顿了一瞬。她侧过头,看到宁小眠跪坐在床上,睡衣的领口滑到肩头,露出一小截圆润的肩线。窗外路灯的光透过窗帘缝隙照进来,在她脸上落下浅浅的光影,整个人像一只刚从暖窝里被惊扰的猫崽,又困又委屈。
“过来。”沈知衡朝她招了招手。
宁小眠裹着被子挪下床,赤着脚啪嗒啪嗒走过来,整个人连被子带人地往沈知衡背上靠。她的下巴搁在沈知衡的肩膀上,脸颊贴着沈知衡的脖子,呼出的气息又暖又软,带着睡梦中的余温。
“什么东西啊……半夜还要看……”她闭着眼睛嘟囔。
沈知衡让开一点位置,把屏幕转向她:“魔女协会东海分会发的加密文件,指名给你的。”
“给我的?”宁小眠勉强睁开一只眼,扫了一眼屏幕上的文字。
她的视线在几行关键字上停顿了一下,然后整个人慢慢清醒了一点。
她念出这几个词的时候,语气里带着一种不太真实的困惑,像是在确认自己有没有看错。她伸手揉了揉眼睛,又凑近屏幕看了一眼,然后退回来,眨巴眨巴眼睛,看向沈知衡。
沈知衡没有立刻回答。她伸手把宁小眠肩上滑落的被子重新拉好,指尖不经意地擦过她的锁骨,动作自然得像做过一万次。然后她转过椅子,让宁小眠面对着自己,认真地说:“伟大魔女的专属称号。全大陆魔女体系里最顶级的身份认证,没有之一。”
“要成为伟大魔女,需要独创的技艺体系,加上公开的、足以改变行业格局的验证事件。”沈知衡的语速不快不慢,像是在给一个刚睡醒的学生补课,“你梦中炼金的技术体系,已经形成了完整的独立分支。虚空造物和物质归虚的验证,在炼金工会和黑市事件里都有公开记录。”
她顿了顿,看着宁小眠的表情,嘴角微微弯了一下:“简单来说,你已经在不知不觉中,满足了大半条件。”
她坐在沈知衡旁边,被子裹得严严实实,只露出一张脸。嘴唇微微抿着,眼睛看着屏幕上的文件,看了很久,久到沈知衡以为她又要睡着了。
然后她抬起头,用一种非常认真的语气问:“那我可以一直睡觉了吗?”
沈知衡愣了一秒,然后笑出了声。
她的笑声很轻,在安静的深夜里像风吹过铃铛。她伸手揉了揉宁小眠的头发,把那些睡乱的碎发拨到耳后,指尖在她耳垂上轻轻捏了一下。
“可以。”沈知衡说,“但以后你睡觉,全世界都会知道。”
宁小眠歪了歪头,似乎真的在认真思考这件事的利弊。过了一会儿,她往沈知衡身上靠了靠,把脸埋进她的肩头,声音闷闷的,带着困意,却又有一点点认真的温度:“那就一起睡吧。”
窗外的风轻轻吹动窗帘,带进一阵夜里的凉意。宿舍里很安静,只有终端屏幕的蓝光在缓缓呼吸,照亮两个靠在一起的身影。
沈知衡低头,下巴轻轻抵在宁小眠的发顶。她能闻到宁小眠头发上淡淡的洗发水香气,混着属于她自己的、像是梦里带出来的某种温暖的气息。她的手臂环过宁小眠的背,把人往怀里带了带,指尖在她后颈的碎发上轻轻摩挲。
“你知道封号意味着什么吗?”沈知衡的声音很低,像是在说给怀里的人听,又像是在说给自己听,“意味着你不再是‘有潜力的学生’,不再是‘炼金新秀’,甚至不再是‘宁小眠’——你是永眠魔女。这个名字会挂在协会的封号名录里,写在教科书里,成为整个魔女世界的坐标之一。”
宁小眠没有说话,只是在她肩头微微蹭了蹭。
“会有很多人盯着你。”沈知衡继续说,“会有挑战者,会有媒体,会有想蹭你名气的人,也会有想把你拉下来的人。你会失去很多普通人的生活。”
她停顿了一下,声音里多了一丝不易察觉的柔软:“但我会在。”
宁小眠从她肩头抬起头来,眼睛已经半闭上了,困得快要睁不开。但她还是努力看向沈知衡,嘴角弯起一个浅浅的弧度。
沈知衡看着她困到快要断线的样子,忍不住伸手刮了一下她的鼻尖:“我早就是了。”
“哦……”宁小眠点点头,然后又往她怀里钻了钻,“那正好。”
“两个封号一起睡……比较暖和。”
沈知衡没有说话。她只是收紧了手臂,把宁小眠整个人圈进怀里。窗外的月光从窗帘缝隙里漏进来,落在两个人交叠的影子上,像是给这个深夜盖上了一层薄薄的银纱。
过了好一会儿,沈知衡低头看了看怀里的人——宁小眠已经睡着了,呼吸均匀绵长,脸颊贴着她的胸口,睡得很沉,很安稳,像是刚才那份改变她命运的文件只是一阵风,吹过就没了。
沈知衡伸手,轻轻拿起鼠标,把那份名为“伟大魔女·永眠候补资格”的文件点了保存,然后关掉了终端。
屏幕暗下去的瞬间,房间里彻底陷入了黑暗和安静。
她低头,嘴唇轻轻落在宁小眠的发顶。
“晚安,”她的声音轻得像一声叹息,“永眠魔女。”
宁小眠在睡梦中似乎听到了什么,含糊地哼了一声,往她怀里更紧地缩了缩,手指无意识地攥住了沈知衡睡衣的前襟,紧紧的不松开。
她靠着椅背,怀里抱着一个睡得正香的准伟大魔女,就这么在深夜的宿舍里,安静地坐了很久。
窗外的夜色逐渐从浓黑变为深蓝,远处天边泛起一线灰白的光。冬天的夜很长,但天亮总会来。
而在天亮之前,在这个无人知晓的深夜里,一个关于“永眠”的封号,已经悄悄地落下了第一笔。
宁小眠在梦里,梦见了一片无边无际的星空。
星空下有一张巨大的床,床单是云朵做的,枕头是月亮形状的,她躺在上面,翻了个身,看到沈知衡坐在床边,低头看着她笑。
“你以后可以一直睡觉了。”梦里的沈知衡说。
“那你会陪我吗?”梦里的宁小眠问。
沈知衡没有回答,只是躺下来,从背后抱住她,下巴抵在她的头顶,手臂环过她的腰。
她翻了个身,在现实中也不自觉地动了动,往沈知衡怀里又挤了挤,嘴里含含糊糊地说了一句梦话。
她低头,额头轻轻抵着宁小眠的额头,闭上眼睛。
等天亮,他们的世界就不一样了。
第201章 占床战争·201
深夜的宿舍走廊里,灯已经熄了大半,只剩应急通道的绿色指示牌在墙壁上发出微弱的光。宁小眠窝在被子里,整个人缩成一团,只露出半张脸在外面。枕头是她从家里带来的旧枕头,枕套洗得发白,边角有点脱线,但睡上去特别软,比学院统一发的记忆棉枕头舒服一百倍。
她翻了个身,把被子往脖子上拉了拉,迷迷糊糊地快要沉进梦里。窗外的风呼呼地吹着,枯树枝刮过玻璃,发出细碎的沙沙声,像有人在挠窗户。
不是那种粗暴的推门,是很轻巧的、用钥匙精准地拧开锁芯的声音。宁小眠的意识在睡梦边缘挣扎了一下,半睁开一只眼,看到门被推开了一条缝。
走廊里昏暗的光线从门缝里漏进来,照亮了一截纤细的手腕。那只手腕上戴着一只银色的手链,链子上坠着一枚小小的羽毛挂件——她认得那枚羽毛,是上周她不小心睡在沈知衡办公室里的时候,随手用虚空材料捏的小玩意儿,本来是想做个钥匙扣的,结果捏完觉得太丑就扔了。
沈知衡把它捡起来,串在了手链上。
宁小眠的脑子还没完全清醒,但身体已经本能地确认了来人的身份,她又闭上了眼睛,含含糊糊地嘟囔了一声:“嗯……知衡?”
“吵醒你了?”沈知衡的声音从门口传来,很轻很淡,像怕惊醒什么似的。
宁小眠摇摇头,其实她根本没听清对方说了什么,只是觉得这个点了还能听见沈知衡的声音,应该是在做梦。她翻了个身,面朝墙壁,把被子裹得更紧了,嘴里含混地哼了一句:“梦到你了……好真实……”
沈知衡站在门口,手里拎着一只黑色的小行李箱,听到这句话嘴角微微弯了一下。她侧身挤进门,动作很轻地关上门,把行李箱靠墙放好,然后转头看了一眼宿舍里的情况。
这是一间双人宿舍,标准配置,两张床分列房间两侧,中间隔着一张共用的长桌。宁小眠睡在靠窗的那张床上,另一张床空着——原本是给唐晚舟留的床位,但唐晚舟自己的宿舍在隔壁,平时只是白天过来串门,晚上基本不在这里睡。
沈知衡的视线在那张空床上停留了两秒,然后移开了。
她走到宁小眠的床边,低头看着那个缩成一团的被子卷。宁小眠睡得很浅,睫毛微微颤着,嘴唇半张半合,呼吸声软绵绵的,像一只窝在毯子里的小猫。
沈知衡伸手,轻轻拨开她额前散落的碎发,指尖擦过她的额头,触到一层薄薄的细汗。宿舍的暖气烧得有点猛,窗户又关得紧,空气闷得慌。她皱了皱眉,转身走到窗边,把窗户推开了一条小缝,冷风裹着冬夜的寒凉钻进来,瞬间冲淡了屋里的闷热。
宁小眠被冷风一吹,下意识地缩了缩脖子,在睡梦中嘀咕了一句什么,像是在抱怨。
沈知衡又把窗户关小了一点,只留一道细缝透气。她转过身,刚想说什么,门就被人从外面猛地推开了。
“小眠!你猜我刚才在走廊上看到——啊?!”
唐晚舟站在门口,手里端着一杯热牛奶,整个人僵住了。她的视线从沈知衡身上移到墙角的行李箱上,又从行李箱移回沈知衡脸上,表情在短短两秒内从兴奋变成困惑再变成警惕。
“沈首席?”唐晚舟眯起眼睛,“这个点了,您在我们宿舍干什么?”
沈知衡不紧不慢地从口袋里掏出一张折好的文件,展开,轻轻放在桌面上。纸面印着学院的公章,还有一栏手写的备注,字迹端正清秀,落款是院长的签名。
“赞助条款附议,”沈知衡的语气平淡得像在报天气预报,“从今晚起,我搬进这间宿舍,观察赞助对象的睡眠质量,为期一个月。”
“什么?!”唐晚舟的音调猛地拔高了半度,她三步并作两步冲过来,一把抓起桌上的文件,飞快地扫了一遍,“这——这不合规矩吧?这是学生宿舍,又不是什么招待所,您一个首席……”
“特批文件上有院长的签字。”沈知衡不紧不慢地指了指文件右下角。
唐晚舟盯着那个签名看了三秒,表情像吞了一只活苍蝇。她张了张嘴,又闭上,又张开,最后憋出一句:“……那也不能住这儿啊!您睡哪儿?”
沈知衡的视线从唐晚舟脸上移开,慢慢转向宁小眠的床。
准确地说,是宁小眠的床旁边的地板。
唐晚舟顺着她的视线看过去,看到那块空地上已经被放好了一个叠得整整齐齐的睡袋——深灰色的,看起来很厚实,边缘还缝着一圈浅银色的魔力纹路,一看就不是普通货色。
“您连睡袋都带了?!”唐晚舟的声音有点破音。
“赞助方有义务确保赞助对象的睡眠环境稳定,”沈知衡蹲下身,不紧不慢地展开睡袋,拍了拍边角的灰,“夜间突发状况需要及时记录,住得近比较方便。”
“那也不用住同一间吧!”唐晚舟指了指门口,“隔壁有空房间,我可以帮您——”
“隔壁的暖气管上周爆了,正在修。”
“住了一个正在研究腐烂魔法的学姐,味道不太好。”
“唐同学,”沈知衡直起身,目光平静地看着她,“我住在这里,对小眠的赞助评级有正面影响。你也不想看到她因为赞助评估不合格而被扣掉下学期的炼金材料预算吧?”
唐晚舟的话卡在喉咙里,她转头看了一眼还窝在被子里睡得迷迷糊糊的宁小眠,又看了看沈知衡那张冷静得近乎冷漠的脸,最后咬着牙把文件拍回桌上,声音从牙缝里挤出来:“……一个月。”
“不许半夜偷偷爬上小眠的床。”
沈知衡没说话,只是微微挑了一下眉。
“我说认真的!”唐晚舟指着她,“我知道你们首席的套路,什么‘观察睡眠质量’,什么‘记录数据’,最后全都会变成——”
一个软绵绵的声音从被子里传出来,打断了唐晚舟的话。
宁小眠翻了个身,眼睛还没睁开,一只手已经迷迷糊糊地伸出了被子,在空中胡乱摸了几下。她的手指在空气中抓了两把,什么都没抓到,眉头皱了起来,嘴里含含糊糊地嘟囔:“知衡……好吵……”
沈知衡几乎是在听到她声音的一瞬间就动了。她两步走到床边,俯下身,伸出手,让宁小眠那只乱摸的手正好抓住了她的衣角。
宁小眠的手指攥住那一片布料,像是抓住了什么确定的东西,皱着的眉头立刻松开了。她往那个方向拉了拉,嘴里含混地哼了一声,像是在说“别走”。
沈知衡顺势在床边坐下,动作很轻,床垫几乎没有凹陷。她伸手,指尖轻轻拨开宁小眠额前被汗粘住的碎发,指腹顺着她的额头滑到太阳穴,力道很轻地揉了揉。
“睡吧,”她的声音低低的,像冬天的暖风,“没事。”
宁小眠的呼吸在几秒之内就重新变得平稳绵长。她的手指还攥着沈知衡的衣角,没有松开,像是怕松开之后那个“梦”就会消失。
唐晚舟站在门口,端着那杯已经不太热的牛奶,看着这一幕,脸上的表情从愤怒到无奈再到放弃,最后变成了一种复杂的、说不清道不明的眼神。她叹了口气,把牛奶杯放在桌上,转身往门口走,走到一半又停下,头也不回地说了一句:
“沈首席,要是她半夜做噩梦了,您别光顾着记录数据,记得哄哄她。”
“我知道。”沈知衡的回答很轻,像是怕吵醒睡着的人。
唐晚舟走出门,带上了门锁,咔哒一声轻响,宿舍里重新安静下来。
沈知衡坐在床边,低头看着宁小眠的睡脸。灯光从天花板上的吸顶灯洒下来,被她的影子挡去了一半,在宁小眠的脸上落下一片柔和的阴影。她的手指还停在宁小眠的额边,没有移开,指腹下能感觉到温热的体温和细小的血管跳动。
直到宁小眠的呼吸彻底平稳下来,攥着她衣角的手指也松了一些,她才慢慢站起来,把睡袋铺好,脱了外套,叠整齐放在枕边。
房间陷入黑暗,只有窗外透进来的月光和路灯的光,在地板上画出一道模糊的银色条纹。沈知衡躺进睡袋里,双臂枕在脑后,盯着天花板看了好一会儿。
睡袋很厚实,防潮垫也铺了好几层,躺上去并不硌人。但地板终归是地板,硬邦邦的,翻身的时候能感觉到下面木地板的纹理。
她闭上眼,试着让自己放松下来。
然后她感觉到自己的手被什么东西碰了一下。
很轻,很软,像是羽毛擦过手背。
月光下,宁小眠的一只手垂在床沿边,指尖恰好搭在她放在睡袋外侧的手背上。不是刻意的触碰,更像是睡梦中的无意识动作——翻了个身,手搭下来,刚好落在了那里。
宁小眠没有醒。她的呼吸依旧平稳绵长,睫毛在月光下投出淡淡的阴影,嘴唇微微张着,睡得毫无防备。
她看着那只搭在自己手背上的手,看了一会儿,然后重新闭上眼,嘴角弯起一个极浅的弧度。
她没有把手抽走,也没有把手翻过来握住宁小眠的手。她就那么躺着,让那只柔软的手搭在她的手背上,像一只栖息在枝头的蝴蝶,安静地停在那里。
窗外的风还在吹,枯树枝刮过玻璃,发出细碎的沙沙声。暖气片发出轻微的咕噜声,像是水管里流动的水在轻声低语。远处的钟楼敲了两下,声音沉闷悠长,在冬夜的空气里慢慢消散。
宁小眠在睡梦中翻了个身,另一只手也从被子里伸了出来,搭在枕头边上。她的指尖微微蜷了一下,像是在梦里抓住了什么东西。
沈知衡睁眼看了她一眼,又闭上。
地铺有点硬,枕头有点矮,睡袋的拉链硌着下巴,和平时在首席套房里那张柔软的大床完全没法比。
但她的手背上搭着宁小眠的手,温温热热的,像一个小小的暖炉。
沈知衡觉得,这一个月的赞助观察期,好像也没那么难熬。
第202章 情报耳语·202
走廊里的暖气烧得很足,和外面的冷空气在玻璃窗上撞出一层白茫茫的水雾。下课铃响过已经五分钟了,走廊里还堵着不少人,三五成群地聚在窗边或者教室门口聊天,声音混在一起,嗡嗡的像一锅煮开的水。
宁小眠靠在走廊尽头的窗台上,手里捧着一杯热可可,小口小口地喝着。杯壁的温度透过纸杯传到掌心,暖洋洋的,让她整个人都懒洋洋地不想动。她刚上完一节魔药学理论课,老师讲的那些药剂配比和反应公式在脑子里像雪花一样飘来飘去,最后全落进了一个叫“下课再想”的角落里堆着。
她打了个哈欠,眼角渗出一点水光。
声音从背后传来,带着点压低的神秘感。宁小眠还没来得及转头,一只手就搭上了她的肩膀,紧接着一股温热的气息凑到了她耳边。
顾拾星不知道什么时候绕到了她身后,整个人贴得很近,几乎是半环着她的姿势,嘴唇几乎要碰到她的耳廓。那股温热的气息拂过宁小眠的耳垂,带着顾拾星身上淡淡的草木香——大概是今天早上用了什么新的护手霜,闻起来像刚修剪过的草坪。
“我查到猎巫残留势力的线索了。”顾拾星的声音压得很低,气息拂着宁小眠的耳朵,痒得她不由自主地缩了缩脖子。
“诶?”宁小眠偏过头,想拉开一点距离,但顾拾星的手按在她肩上,没让她动。她只好侧着脸,用余光看着顾拾星近在咫尺的脸,“什么线索?”
“别动,这里人多。”顾拾星又凑近了一点,嘴唇几乎贴着宁小眠的耳廓,声音轻得像耳语,“我昨天晚上翻了我爸书房里的旧档案,找到了一个名字——你绝对想不到是谁——”
宁小眠的耳朵痒得厉害,那股热气沿着耳廓往耳道里钻,又顺着脖颈往下蔓延,让她半边身子都酥酥麻麻的。她下意识地抬起空着的那只手,揉了揉耳朵,小声说:“你离太近了,好痒……”
顾拾星没退开,反而笑了一声,气息又扑在她耳廓上:“怎么,害羞啊?”
“不是……”宁小眠又缩了缩脖子,耳朵尖红得更厉害了,连带着脸颊也开始泛粉,“就是真的好痒。”
顾拾星这才稍稍退开一点,但依旧保持着很近的距离,一只手搭在宁小眠肩上,另一只手撑在窗台上,把她半圈在自己和窗户之间。她微微低头,目光落在宁小眠红透的耳尖上,嘴角带着一点促狭的笑意。
“行行行,那就这么说——那个名字是——”
话说到一半,顾拾星的声音突然顿住了。
宁小眠察觉到她的停顿,疑惑地抬起头,顺着她的目光往走廊那头看去。
她不知道什么时候出现的,也不知道站在那里看了多久。一只手插在校服外套的口袋里,另一只手里拿着一个保温杯,杯盖拧开了一半,大概原本是打算倒水喝的。她的表情很淡,嘴角甚至没有动,但那双眼睛落在宁小眠和顾拾星之间那个过近的距离上,目光像一把薄薄的刀片,冷而锋利。
顾拾星搭在宁小眠肩上的手指微微僵了一下。她见过沈知衡很多次,在课堂上、在会议厅里、在走廊上,但从来没有哪一次觉得沈知衡的目光这么有压迫感——像是一层无形的空气压过来,让她不由自主地想要往后退。
但她没有退。她反而笑了一下,收回目光,故意又往宁小眠耳边凑了凑,用正常音量说:“反正就是那个名字,晚点我再详细跟你说。”
说完,她才慢悠悠地收回搭在宁小眠肩上的手,往后退了半步,拉开了一个正常的社交距离。
宁小眠完全没有察觉到两人之间的暗流涌动。她看到沈知衡站在走廊那头,眼睛一亮,抬起手朝她挥了挥,声音里带着明显的惊喜:“知衡!你下课了?”
沈知衡没有立刻回答。她站在原地,目光在顾拾星身上停了一秒,然后才落到宁小眠脸上。她的表情依旧很淡,但嘴角的线条微微松了一点,像是冰面上裂开了一条细缝。
“嗯。”她应了一声,朝这边走过来。
她的步子不快不慢,鞋底踩在走廊的地砖上,发出沉稳的脚步声。走廊里聊天的同学看到她走过来,下意识地让开了一条路——不是因为她摆了什么架子,而是她身上那股“请让一下”的气场太明显了,像一面看不见的墙在往前推。
宁小眠看着她走近,脸上的笑容又大了几分,举起手里的热可可:“你要不要喝一口?温度刚好,不烫了。”
沈知衡走到她面前,没有接那杯热可可。她看了一眼宁小眠还泛着粉色的耳尖,目光在上面停了一瞬,然后抬起手,指尖自然地搭上了宁小眠的后颈。
指腹贴着后颈的皮肤,轻轻揉了一下。
宁小眠被这突如其来的触碰惊得缩了一下脖子,但很快又放松下来。沈知衡的手指带着一点凉意,指腹的触感细腻而微凉,在她温热的后颈皮肤上划过,像一片冰凉的叶子落下来,激得她起了一层细密的鸡皮疙瘩。
“你耳朵都红了。”沈知衡的声音很平静,像是在陈述一个客观事实,但尾音微微下沉,带着一点不易察觉的意味。
“啊?有吗?”宁小眠伸手摸了摸自己的耳朵,果然烫烫的,“可能是走廊里暖气开太大了……”
沈知衡没有拆穿这个借口。她的指尖又在宁小眠后颈上轻轻揉了一下,才收回手,目光转向站在一旁的顾拾星。
顾拾星双手插在口袋里,靠着窗台,脸上的表情带着一种看戏般的悠闲,嘴角微微翘着,像是在等什么好戏开场。
沈知衡看着她,语气平淡:“情报晚点告诉我,别离太近说。”
顾拾星挑了挑眉:“哦?为什么?”
沈知衡没有回答她。她转头看向宁小眠,伸手拿走了她手里已经喝了大半的热可可,顺手把保温杯塞进宁小眠手里:“我的茶,刚泡的,温度正好。”
宁小眠低头看着手里的保温杯,杯壁温热,隔着金属能感觉到里面液体的温度。她眨眨眼,又抬头看向沈知衡:“可是我的可可还没喝完呢……”
“凉了。”沈知衡面不改色地说,然后抬起空着的那只手,轻轻搭在宁小眠的肩膀上,往自己的方向带了带,“走了,下节课在另一栋楼,要来不及了。”
“诶?可是现在才打铃五分钟——”
“走过去要十分钟,加上等电梯的时间,刚好。”沈知衡的语气不容置疑,她的手从宁小眠肩上滑到手肘处,轻轻挽住,带着她往走廊另一头走。
宁小眠被她带着走了两步,又回头看向顾拾星:“那个线索——晚点再跟我说啊!”
顾拾星靠在窗台上,朝她摆了摆手,笑容里带着点意味深长:“行,晚点再说。”
沈知衡的脚步没有停顿,挽着宁小眠的手肘拐过走廊转角,消失在顾拾星的视线里。
顾拾星这才慢慢直起身,拍了拍校服外套上并不存在的灰尘,小声嘀咕了一句:“首席吃醋了哦。”
旁边一个路过的同学听到她的话,好奇地看了她一眼。顾拾星朝对方笑了笑,一脸无辜地耸了耸肩,然后转身往另一个方向走了。
走廊里的暖气还在呼呼地吹着,窗玻璃上的水雾又厚了一层,把窗外的景色模糊成一片白茫茫的影子。
沈知衡挽着宁小眠走过连接两栋楼的连廊。连廊两侧都是玻璃墙,阳光透过玻璃照进来,在地面上投出明亮的光斑。外面还在刮风,但连廊里很暖和,阳光晒在手臂上,暖洋洋的。
宁小眠低头看着手里的保温杯,又抬头看了看沈知衡的侧脸。沈知衡的视线看着前方,表情依旧很淡,但嘴角抿得比平时紧了一点,像是在想什么事情。
“你刚才说‘别离太近说’,是为什么呀?”
沈知衡的脚步顿了一下,然后又恢复正常。她没有转头看宁小眠,只是说:“走廊人多,情报容易被听去。”
“哦……”宁小眠想了想,觉得这个理由好像也说得通,但又总觉得哪里不太对,“可是顾拾星刚才说话声音很小,别人应该听不到吧?”
“她贴你耳朵上说的,我能看到。”沈知衡的语气依旧平静,但尾音微微扬起,带着一点说不清道不明的意味。
宁小眠眨了眨眼,忽然反应过来什么,脸颊又泛起了粉色:“你、你看到了啊……”
“嗯。”沈知衡终于转头看向她,目光落在她还泛着粉色的耳尖上,嘴角弯起一个极浅的弧度,“看得一清二楚。”
宁小眠被她看得有些不自在,下意识地伸手揉了揉耳朵,小声嘟囔:“她就是跟我说情报嘛,又没干什么……”
沈知衡没有接话。她松开挽着宁小眠手肘的手,转而握住她的手,十指交叉,将她的手拢进自己的掌心里。宁小眠的手比她的手小一圈,手指软软的,带着热可可留下的温热,整个被她包裹住,像握着一只温软的小动物。
“走吧。”沈知衡说,声音比刚才柔和了一些,“再不走真要迟到了。”
宁小眠被她牵着手往前走,低头看着两人交握的手,又抬头看了看沈知衡的侧脸。阳光从侧面照过来,在沈知衡的侧脸上投出明暗分明的轮廓,她的睫毛在光线下投出淡淡的阴影,鼻梁的线条干净而利落。
她忽然觉得,沈知衡好像在生气,但又好像不是在生气。
宁小眠不太确定这个想法对不对,但她的手被沈知衡握着,暖洋洋的,就不想再想那么多了。她抓紧了沈知衡的手,跟上她的步子,另一只手把保温杯抱在怀里,杯壁的温度透过校服外套的布料渗进来,和手心里的温度一样暖和。
连廊尽头,教学楼的大门敞开着,冷风从门外灌进来,吹得宁小眠的发丝飘了起来。沈知衡拉着她加快了脚步,在冷风彻底吹透她们之前,推开了教学楼的门,走进了另一栋楼的走廊。
走廊里依旧挤满了赶课的学生,脚步声和说话声混在一起,嘈杂而热闹。沈知衡没有松手,依旧牵着宁小眠,穿过人群,往教室的方向走去。
宁小眠跟在她身后,看着她笔直的背影,忽然想起一件事。
“对了,知衡,”她拉了拉沈知衡的手,“顾拾星说的那个线索,你不想知道吗?”
沈知衡的脚步没有停,声音从前面传来,带着一点漫不经心:“她会告诉你,你告诉我,我自然就知道了。”
“那你刚才还说让她晚点告诉我……”
宁小眠想了想,觉得这个逻辑好像哪里不对,但又说不上来哪里不对。她歪了歪头,最后放弃了思考,任由沈知衡牵着她走进教室,在靠窗的位置坐下来。
窗外的风还在吹,枯树枝在风中摇晃,发出细碎的声响。教室里的暖气片咕噜咕噜地响着,热空气从缝隙里涌出来,在窗玻璃上凝出一层薄薄的白雾。
宁小眠趴在桌上,把脸埋进手臂里,打了个小小的哈欠。
沈知衡坐在她旁边,翻开课本,目光却落在宁小眠的后脑勺上。她的头发在颈后散开,露出一小截白皙的后颈,刚才被她的指尖碰过的皮肤上,还残留着一层淡淡的粉色。
沈知衡收回目光,翻开书页,嘴角的弧度又深了一点。
下课后,她得听宁小眠转述那个“耳语情报”。
然后,再好好问问顾拾星——为什么总喜欢贴这么近说话。
第203章 盾的拥抱·203
实战训练场的魔力灯管发出嗡嗡的低响,冷白色的光从天花板上倾泻下来,在地板上铺出一层清冷的光泽。空气里弥漫着防护涂层被魔力加热后的焦味,和汗水蒸发的咸涩混在一起,闻起来有种训练场特有的味道。
宁小眠站在后排,手里捏着一团刚凝聚出来的半成品——一块拳头大小的魔力聚合体,银灰色的表面泛着细碎的微光。她打了个哈欠,把聚合体往上抛了抛,又接住,动作懒洋洋的,像是在玩一个普通的球。
“后排注意掩护!”队长陈落的喊声从场地中央传来,嗓音被魔力的震荡拉得有些变形,“模拟魔女要突进了,白槿准备接——”
话音还没落地,对面的模拟魔女就动了。
那人形的魔力投影在地面上拖出一道残影,速度快得像被弹弓射出去的石子,直直地朝宁小眠的方向冲过来。投影的轨迹在地板上划出一条弧线,绕过前排的拦截队员,避开了两道射偏的束缚术,目标明确得让人脊背发凉。
她站在原地没动,手里的魔力聚合体还在指尖转着圈,像是没意识到自己正被一个高速冲锋的模拟魔女盯上。她甚至又打了个哈欠,眼眶里泛起了一层薄薄的水雾,视线模糊了一瞬。
盾牌落地的声音沉闷而果断,像一扇铁门砸进地面。白槿从侧翼横插过来,肩膀下沉,整个人像一座移动的矮墙,精准地卡在了宁小眠和模拟魔女之间。她手里的魔力护盾已经展开到最大面积,半透明的盾面上流动着淡蓝色的魔力纹路,像水波一样一层层扩散开来。
模拟魔女的冲击力撞上护盾,发出一声沉闷的巨响,像有人拿铁锤砸在厚钢板上。护盾的表面剧烈地颤动了一下,裂纹从撞击点向四周蔓延,像蛛网一样在透明的盾面上炸开,发出细碎的、令人牙酸的碎裂声。
白槿的脚底在地板上滑出去半米,鞋底和地面摩擦发出刺耳的尖响。她咬紧牙关,肩膀死死地顶住盾牌内侧,额角的青筋微微暴起,整个人像一根被弯到极限的竹竿,颤巍巍地扛住了这一击。
“没事。”白槿的声音从牙缝里挤出来,短促而稳当,“小眠,往后退两步。”
宁小眠这才慢吞吞地往后退了半步,手里的魔力聚合体依旧在指尖转着,像是刚才那一撞跟她没什么关系。她歪了歪头,看着白槿的护盾上那一片密密麻麻的裂纹,又看了看模拟魔女的身影正在重新凝聚——它正在蓄力,准备下一次冲锋。
“你的盾快碎了。”宁小眠说,语气平平的,像是在陈述天气预报。
“我知道。”白槿吸了口气,肩膀微沉,重新调整了重心,“还能扛一次。”
“一次不够。”宁小眠把手里的魔力聚合体塞进口袋,开始凝聚第二团材料。银灰色的光芒在她的指尖重新亮起,像一团被握住的星光,“我再造一面盾给你,你撑三秒——”
她没有往前顶,也没有侧身闪避,而是反手往身后一捞——准确地抓住了宁小眠的手腕。
白槿的手指很有力,带着护甲手套的硬质触感,冰凉的,但隔着那层薄薄的防护布料,能感觉到她掌心的温度。那温度透过冰凉的护甲传递过来,带着一种被汗水浸透的温热,和训练场里冷冰冰的空气形成了鲜明的对比。
白槿没回答。她拽着宁小眠的手腕往身边一带,力道控制得恰到好处——不重到拽倒她,也不轻到让她挣脱。宁小眠脚下踉跄了一步,整个人被带到了白槿身侧,然后白槿松开了她的手腕,手臂绕过她的后背,直接把她的肩膀按进了自己怀里。
宁小眠的额头撞上了白槿的肩膀。
护甲是冰凉的,带着金属和涂层混合的冷硬触感,但白槿的手臂是暖的。那条手臂从她背后绕过,扣住她的肩胛骨,把她整个人圈在怀里,力道紧得像是怕她跑掉。宁小眠的鼻尖撞在护甲的接缝处,闻到一股淡淡的汗味和防护油的气味,还有一点白槿常用的洗衣液的香味——很淡,混在一起,居然不难闻。
“充能。”白槿的声音从头顶传来,低低的,带着一点喘息,但语气很稳,“借我一下,盾需要你的魔力频率校准。”
宁小眠被她按在怀里,整个人懵了一瞬。
她能感觉到白槿的呼吸——胸腔在起伏,节奏比平时快一些,刚才那一撞确实消耗了不少体力。白槿的下巴搁在她的头顶,说话时声音透过骨骼和护甲传下来,嗡嗡的,有点闷。
“你……”宁小眠的声音闷在白槿的肩膀上,听起来含含糊糊的,“你可以直接说的。”
“来不及说。”白槿的手臂又收紧了一点,把宁小眠往怀里压实了些,“你太靠后了,拉你过来比较快。”
宁小眠眨眨眼,睫毛蹭过白槿护甲的边缘。
她想了想,觉得这个逻辑好像也没什么问题。白槿的怀抱很稳,护甲虽然硬,但被箍住的地方倒也不疼,反而有种被包裹住的安全感。白槿的手臂很有力,扣在她后背的姿势像一面人肉盾牌,把她整个人都挡住了。
她甚至还抬起手,在白槿的后背上拍了拍,像在安抚一只受惊的大型犬。“好啦好啦,充能就充能,你别这么紧张。”
然后宁小眠感觉到白槿的呼吸节奏变了——刚才那种紧绷的、蓄力的状态忽然松了一点,像一根拉到极限的弦被轻轻拨了一下。白槿的下巴在她的头顶蹭了蹭,护甲发出轻微的摩擦声。
“我没紧张。”白槿说,声音比刚才轻了一点。
“嗯嗯,你没紧张。”宁小眠又拍了拍她的背,“那你的盾还要不要充能?”
白槿松开了她一点,但没完全放开。她的手臂依旧圈着宁小眠的肩膀,低头凑近她的耳边,压低声音说了一句:“魔力频率放开,我接。”
她闭上眼睛,放开了对自己魔力频率的约束——那是一种很微妙的感觉,像是把自己的一部分控制权交给了别人。她的魔力从体内涌出来,沿着皮肤表面蔓延,像一层薄薄的、银灰色的雾气,缠绕在她和白槿之间。
白槿的魔力在同一瞬间迎了上来。
两种魔力频率在接触的瞬间碰撞了一下,发出轻微的嗡鸣,像两根音叉同时被敲响。然后白槿的魔力开始主动调整,她的频率一层层地变化,向宁小眠的魔力靠拢,像是正在校准一台精密的仪器。魔力在空气中交缠、融合,银灰色的光和白槿的淡蓝色光芒混合在一起,泛起一圈圈涟漪般的光晕。
宁小眠感到一股暖流从白槿的手臂传过来,顺着她的肩膀流遍全身。那感觉很舒服,像泡在温水里,让她更不想动了。
她靠在白槿怀里,打了个小小的哈欠。
“好了。”白槿的声音从头顶传来,带着一点如释重负的轻松,“盾补好了。”
宁小眠睁开一只眼睛,偏头看了一眼——白槿的护盾上,那些蛛网般的裂纹正在快速愈合,银灰色的魔力纹路从盾心向外蔓延,像被重新粘合的玻璃,光芒渐亮,重新变得稳固。
“哦。”宁小眠应了一声,没动。
宁小眠依旧靠在她怀里,额头抵着她的肩膀,整个人软绵绵的,像一只被抱住了就不想动的猫。她的眼睛半睁半闭,睫毛在灯光下投出细碎的阴影,嘴角还带着一点迷迷糊糊的弧度。
白槿愣了一下,低头看了看自己的手臂——确实,她还搂着宁小眠的肩膀,手臂没有松开。刚才补盾的时候太专注了,完全忘了放开她。
那红色从耳尖蔓延到耳廓,像被晚霞染过的云层,在白色的灯光下格外明显。她猛地松开手臂,往后退了一步,动作快得像被烫了一下,护甲发出咔嗒的碰撞声。
“我、我只是——”白槿张了张嘴,声音卡了一下,“——盾需要持续校准。”
“哦。”宁小眠站在原地,揉了揉被抱紧的肩膀,低头看了看自己的手臂,“你力气好大。”
宁小眠没注意到她的窘迫,自顾自地活动了一下肩膀,又摸了摸刚才被箍住的地方。白槿的护甲边缘在她的皮肤上留下了一道浅浅的红印,不疼,但能感觉到。
“下次充能可以不用抱这么紧。”宁小眠说,语气依旧平平的,像是在说一件很普通的事,“你勒得我有点喘不过气。”
“训练暂停!”陈落的喊声从场地另一边传来,打断了她们的对话,“模拟魔女能量耗尽,本次对抗到此为止。所有人原地休整五分钟,然后复盘。”
训练场里的魔力灯管亮了一些,光线变得更柔和。模拟魔女的身影在原地闪烁了几下,像被抽走了骨架的皮影,碎成一地淡蓝色的光点,消散在空气中。
宁小眠伸了个懒腰,手臂举过头顶,脊柱发出轻微的咔嗒声。她揉了揉眼睛,又打了个哈欠,整个人看起来像是刚睡醒一样,完全不像刚结束一场实战训练。
白槿站在她旁边,低头收拾盾牌,动作有些不自然的僵硬。她把盾牌收进背带里,又检查了一下护甲的卡扣,每一个动作都很认真,像是在用这些琐碎的动作掩饰什么。
宁小眠歪头看了她一眼,忽然说:“白槿,你的耳朵好红。”
“训练太热了。”她说,声音闷闷的。
“哦。”宁小眠点点头,然后又补了一句,“你的脖子也红了。”
她沉默了两秒,然后转身朝休息区走去,步伐很快,像是在逃离犯罪现场。她的背影在灯光下拉出一道笔直的影子,护甲在行走时发出轻微的金属碰撞声,节奏又快又乱。
宁小眠站在原地,看着她的背影,眨了眨眼睛。
她不太确定白槿为什么跑这么快,但也没多想。她低头看了看自己的肩膀,又摸了摸刚才被白槿抱过的地方——护甲留下的印子还在,但已经不红了。
刚才那个拥抱,虽然有点突然,但还挺暖和的。
训练场的门被推开,冷风从门外灌进来。宁小眠转头看了一眼——观众席上,沈知衡合上了手里的笔记本,站起身来。
她的表情看不出喜怒,嘴唇抿成一条平直的线,目光在宁小眠身上停留了一下,然后移开,落在了白槿的背影上。
那目光很淡,像一片落在水面的叶子,轻得几乎没有重量。
但宁小眠总觉得,空气好像冷了一点。
第204章 输出撞肩·204
战术模拟室的灯光比实战训练场暗一些,墙壁上嵌着六块环形投影屏,此刻正缓缓下降,显示着刚才那场模拟战的数据回放。空气里弥漫着一股轻微的臭氧味,那是模拟魔女核心运转后残留的气息,混着地面防滑涂层被鞋底摩擦过的橡胶味。
宁小眠站在场地中央,仰头看着头顶的投影屏,屏幕上正回放着她刚才用虚空造物截断敌方补给线的那一幕——一根银灰色的锁链从虚空中探出,精准地缠住了对方后排的魔力输送管道,像掐住了一条蛇的七寸,整个阵型在五秒内崩盘。
画面定格在敌方队长举手认输的那一帧。
“漂亮!”季青桐的声音从身后炸开,带着毫不掩饰的兴奋,“小眠你那一手也太狠了,对面那个后勤魔女脸都绿了,你没看见——她站在原地愣了整整三秒,手里的魔力球直接散了。”
宁小眠转过头,看到季青桐大步朝她走过来,额前的碎发被汗水打湿了几缕,贴在额头上,脸上还挂着运动后的红晕。她手里拎着训练用的短杖,杖尖还残留着一丝淡蓝色的魔力余韵,在空气中慢慢消散。
“赢了?”宁小眠问,语气懒洋洋的,像是在确认一件已经知道答案的事。
“赢了!”季青桐走到她面前,抬起手,“来,击个掌。”
宁小眠看了她的手一眼,然后打了个哈欠。
她真的不是故意的——只是打完一场模拟战之后,困意就像潮水一样涌上来,眼皮开始打架,嘴巴不受控制地张开,发出一声不大不小的哈欠。她的眼睛眯成一条缝,眼角甚至还沁出了一点生理性的泪花,整个人看起来像是下一秒就要原地睡着。
季青桐的手悬在半空中,等了大概两秒,然后她笑了。
“行吧,击掌不成就换个方式。”
她侧过身,肩膀对准宁小眠的肩膀,不轻不重地撞了过去。
这一下力道控制得很好——不像是挑衅或者推搡,更像是一种亲近的、带着兴奋的肢体碰撞,队友之间常用的那种“干得漂亮”的庆祝方式。季青桐在俱乐部里跟谁都这样,赢了比赛撞个肩,训练结束拍个背,动作利落又自然。
她本来就困得有点站不稳,重心微微偏向左边,季青桐这一撞正好撞在她右肩上,力道顺着肩膀传遍全身,她的身体不受控制地往左晃了一步,脚下踉跄了一下,靴底在光滑的地板上发出一声短促的摩擦声。
她眨了眨眼,还没来得及站稳,一只手已经稳稳地扶住了她的后腰。
那只手的温度偏凉,指尖带着薄薄一层茧,隔着训练服的面料也能清晰地感受到。力道不大,但很稳,像一把精准的支架,恰好在她失去重心的那一瞬间抵住了她的腰侧,把她整个人托了回来。
宁小眠低头看了一眼那只手,又顺着那只手往上看——修长的手指,干净的指节,袖口扣得一丝不苟。
“站好。”沈知衡的声音从她身后传来,语气平淡,像在陈述一个事实。
宁小眠站稳了,那只手却没有立刻收回去,而是在她后腰上停留了大约两秒,确认她确实站稳了之后,才不紧不慢地收了回来。指尖擦过她训练服的面料,发出轻微的沙沙声。
她转过头,看到沈知衡不知什么时候已经从观众席上走了下来,此刻就站在宁小眠身后不到半步的距离,手里还拿着那本黑色的笔记本,封面上别着一支银色的笔。
她的表情很平静,既没有生气也没有责备,就像是在看一份需要审核的训练报告,目光从季青桐的脸上扫过,然后落在了她的肩膀上——刚才撞宁小眠的那个位置。
“模拟室规则第七条,”沈知衡开口,声音不大,但整个战术模拟室的人都听得清清楚楚,“禁止在训练区内进行非必要的肢体碰撞,导致队友身体失衡。违规者扣除一分训练积分。”
“这也算?”她指着自己的鼻子,又指了指宁小眠,“我就轻轻撞了她一下!这叫‘非必要肢体碰撞’?我俩平时训练的时候也这么闹着玩的,从来没扣过分啊!”
沈知衡低头翻了翻笔记本,像是在确认什么。她的动作不紧不慢,翻页的手指带着一种从容的节奏感,像是在翻阅一本早已熟记于心的法典。
“训练规则第三条补充说明,”她念道,“‘非必要肢体碰撞’的界定标准,以被碰撞者是否产生身体位移为准。被碰撞者脚步移动超过半步,即判定为失衡。”
她合上笔记本,看向季青桐:“刚才宁小眠向后移动了大约一尺,左脚离地约零点三秒。符合失衡判定标准。”
季青桐张了张嘴,又闭上,然后又张开。
“你——你是不是专门记这个的?”她指着沈知衡手里的笔记本,声音里带着一丝难以置信,“你刚才一直坐在观众席上,就是在记这个?”
沈知衡没有回答,只是微微歪了一下头,嘴角的弧度几乎不可察觉。
季青桐深吸一口气,转头看向宁小眠,试图从她那里找到一些同盟:“小眠,你说句话啊——我刚才撞你那下重吗?你站稳了没?”
宁小眠揉了揉被撞到的肩膀,想了想,说:“还行,不疼。”
季青桐眼睛一亮,刚要说什么,宁小眠又补了一句:“但确实晃了一下。”
沈知衡低头在笔记本上写了什么,一边写一边说:“训练积分已扣除。季青桐,当前积分排名从第三位降至第四位。”
“不是——”季青桐急了,“就一分!我追回来不就完了!”
“可以,”沈知衡抬头看她,语气依旧平淡,“下一场对抗赛你负责带队突破敌方后排防线,成功突破并且零伤亡,可以加回两分。”
季青桐愣了两秒,然后咬牙切齿地挤出一句话:“你这是给我挖坑吧?对面那个后勤魔女今天状态好得离谱,我一个人突破后排还零伤亡?你不如直接让我一个人打对面全队。”
沈知衡没有接话,只是低头继续在笔记本上写字,嘴角的弧度稍微明显了一点。
周围的队员已经开始窃窃私语了,有几个忍不住笑出了声。陈落站在战术板旁边,手里拿着一支记号笔,假装在看数据,但肩膀一直在抖。
“我没摔,”宁小眠说,声音软软的,带着一点刚打完哈欠后的鼻音,“其实不用扣分的。”
沈知衡看了她两秒,然后合上笔记本,把笔别回封面上。
“我知道,”她说,声音里带着一丝极淡的笑意,淡到如果不仔细听根本察觉不出来,“但规则要遵守。”
宁小眠眨了眨眼,总觉得这句话哪里不太对,但又说不上来。
季青桐在旁边翻了个白眼,声音不大不小地说了一句:“宠吧你就。”
沈知衡转过头看她,表情依旧平静:“你说什么?”
“没什么,”季青桐立刻举起双手做投降状,“我说沈首席公平公正,大公无私,是我们学习的榜样。”
她说完就转身往休息区走,步伐很快,像是在逃离什么危险区域。走了几步又回头看了一眼,正好看到沈知衡伸手帮宁小眠整理被撞歪的训练服领口,动作很轻,指尖拂过布料时几乎没什么声音。
季青桐转回头,嘴里无声地念叨了一句什么,然后加快了脚步。
模拟室的投影屏开始滚动下一场对抗的队员名单,蓝色的光在墙壁上投下一片流动的光影。陈落终于笑够了,拿着战术板走过来,清了清嗓子,开始安排下一轮训练。
宁小眠站在原地,感觉到沈知衡的手指在她后领口停了一下,像是在确认什么,然后收了回去。
“你刚才那个虚空造物的时机选得不错,”沈知衡的声音从她头顶传来,恢复了一贯的冷静分析语气,“但是锁链的材质密度不够,如果对方提前做了魔力反制,你的锁链会在接触输送管道的瞬间被震碎。”
宁小眠仰头看她:“那怎么办?”
“下次在梦里多练几遍,”沈知衡说,语气像是在说一件很平常的事,“我可以帮你调整锁链的分子排列结构。”
宁小眠愣了一下,然后耳朵尖慢慢地红了。
沈知衡已经转身朝观众席走去,背影笔直,步伐从容,像是刚才那句话跟她没什么关系一样。
季青桐在休息区灌了一口水,隔着半个场地看到宁小眠站在原地发呆的样子,忍不住又翻了一个白眼。
她决定下次赢了比赛再也不撞宁小眠的肩了——不是因为怕扣分,而是因为再看沈知衡那副“我的人我护着”的表情,她怕自己酸得牙都倒了。
第205章 学姐锋芒·205
走廊里的暖气烧得很足,和外面初冬的冷风在玻璃窗上撞出一层薄薄的水雾。下课铃响过已经快十分钟了,主楼西侧走廊的人流不但没有散去,反而越堵越厉害——不是因为什么突发事故,而是因为苏弥站在走廊正中央,挡住了大半条路。
苏弥,高年级首席候补,战斗系专精榜前三,以一手“裂空斩”在去年校内赛上直接把对手的防护罩劈成两半而一战成名。此刻她穿着一件熨烫得没有一丝褶皱的深蓝色高年级制服,袖口扣得整整齐齐,双手抱胸,笔直地站在走廊中间,目光冷得像冬天湖面结的冰。
她面前的人群自动分成了两半,像潮水遇到礁石一样,没人敢往她身边挤。有几个低年级的学生远远地探头看了一眼,立刻又缩了回去,假装在讨论下一节课的内容。
她刚从魔药学理论的教室里走出来,肩上披着学院外套当毯子,整个人还处于半梦半醒的状态。刚才那节课她听了一半就睡着了,但梦里的炼药流程反而比老师讲的步骤更清晰——她甚至梦见自己改良了一组火候控制的参数,也不知道能不能用。
“小眠。”唐晚舟的声音从旁边传来,带着点压低了的紧张,“你醒醒,前面有人找你。”
宁小眠迷迷糊糊地“嗯”了一声,脚步没停,继续往前走。她的视线还带着一层刚睡醒的模糊,走廊里的人影在她眼里都是晃动的色块,根本分不清谁是谁。
唐晚舟伸手拉住了她的胳膊,把她往旁边拽了半步,压低声音说:“我说真的,是苏弥。高年级那个苏弥。”
宁小眠眨了眨眼,像是终于从梦境里浮出水面一样,慢吞吞地抬起眼皮往前看了看。
苏弥站在三步之外,那张清冷的脸正对着她,目光像是两把出鞘的刀。周围的学生已经自觉地让出了一片空地,有人甚至端着水杯贴在墙边站着,一副看热闹不嫌事大的表情。
宁小眠又眨了眨眼,然后打了个哈欠。
“她找你,”唐晚舟推了她一把,力道不重但带着催促,“别愣了。”
宁小眠被她推得往前踉跄了半步,站稳之后歪了歪头,看着苏弥,语气里带着刚睡醒的软糯:“学姐好,有什么事吗?”
苏弥显然没预料到对方会用这种语气跟她说话。她微微皱了一下眉,目光在宁小眠身上扫了一圈,像是在确认这个人的状态——穿着皱巴巴的外套,头发有点乱,眼睛半睁不睁,整个人散发着一股“我刚被从被窝里捞出来”的气息。
她从制服内袋里抽出一张折得整整齐齐的纸,抬手递到宁小眠面前。纸是纯白色的,封面上用黑色墨水笔写着三个字——挑战书。
几个原本还在假装聊天的学生也闭了嘴,所有人的目光都集中到了那张纸上。苏弥亲手递挑战书,这事在学院里不是没发生过,但每次都有大新闻。上一次她递挑战书还是去年,对象是高年级另一个首席候补,那场对决打了整整四十分钟,最后苏弥以一刀之差险胜,从此坐稳了战斗系前三的位置。
而现在,她把挑战书递给了宁小眠——一个入学不到半年、以“睡觉”和“炼金”出名的新生。
宁小眠低头看了看那张纸,没有立刻接。
苏弥的手悬在半空中,纸的边缘因为用力而微微发颤。她的声音很冷,像是从喉咙里挤出来的:“省赛前,我要证明你只是运气好。”
唐晚舟站在宁小眠身后半步的位置,脸上的笑意已经收了起来,取而代之的是一种谨慎的警惕。她认识苏弥——准确地说,整个学院没有人不认识苏弥。这个人从不做没有意义的事,她既然把挑战书递出来,就说明她已经做好了万全的准备。
她拿得很随意,像是在接一张超市促销传单一样,连手指都没用力。她把纸展开,低头看了两眼,目光从那些正式的措辞上扫过去——时间、地点、规则、裁判安排,写得一板一眼,格式标准得可以直接拿去打印。
宁小眠把挑战书折好,抬头看她,表情依旧懒洋洋的,语气平静得像是在讨论今天吃什么:“哦,好。”
走廊里又安静了两秒,然后爆发出一阵低低的骚动。有人倒吸了一口凉气,有人小声嘀咕了一句“她疯了吧”,还有人掏出通讯器开始疯狂打字,大概是在给不在场的朋友直播现场。
苏弥的眉头皱得更深了。她往前迈了半步,身高优势让她可以微微低头看宁小眠,压迫感像是实体一样压下来:“你认真点。”
宁小眠歪了歪头,那双睡意未消的眼睛直直地看着苏弥,目光里没有任何紧张或者慌乱,只有一种单纯的、带着困惑的认真。她想了想,说:“我很认真啊。”
她顿了一下,语气里透出一丝小心翼翼:“赢了能回去睡觉吗?”
这次安静得比之前更彻底,连远处教室里的讲课声都像是被隔了一层玻璃。所有人都愣住了,包括唐晚舟。她张了张嘴,又闭上,然后猛地别过头去,肩膀开始抖动。
她盯着宁小眠看了足足五秒钟,目光从冷厉变成了复杂——有被冒犯的恼怒,有被轻视的羞愤,还有一丝说不清道不明的挫败感。她大概准备了无数种应对方案,准备了各种反击的言辞,准备了应对挑衅或者示弱的不同策略,但她没准备过“赢了能回去睡觉吗”这种回答。
她的步伐很快,高年级制服的下摆随着动作翻动,皮鞋踩在地板上发出清脆的声响。她没回头,也没再说一句话,背影笔直,带着一股“再待下去我会被气死”的决绝。
走廊里的人群自动给她让开一条路,等她走远了,才重新开始流动。
唐晚舟终于憋不住了,捂着嘴笑出了声,笑声被手掌压得断断续续的,像是漏气的气球。她拍了宁小眠的肩膀一下,力道不大,但带着明显的幸灾乐祸:“你是真不知道她是谁还是装的?”
“我知道啊,苏弥学姐,”宁小眠把挑战书塞进口袋,动作随随便便的,像是塞一张废纸,“战斗系第三,去年校内赛亚军。”
唐晚舟愣了一下:“你知道你还说那种话?”
宁小眠打了个哈欠,眼角沁出一点泪花,声音含含糊糊的:“我说的是实话啊,赢了确实想回去睡觉,下午又没有课。”
唐晚舟看着她,张了张嘴,又闭上,最后无奈地摇了摇头,脸上的笑意却怎么都压不下去:“你可真是个怪物。”
宁小眠没回答,因为她已经开始犯困了。她靠在走廊的墙壁上,后脑勺贴着冰凉的瓷砖,眼皮一点一点地往下沉。挑战书的事在她脑子里只转了一圈就沉了下去,像是石头丢进了深水里,连个水花都没溅起来。
倒是口袋里的纸硌得她不太舒服,她伸手调整了一下位置,换了个姿势继续靠着。
走廊尽头,沈知衡靠在楼梯拐角的栏杆上,手里端着一杯还没开封的热咖啡,目光一直落在那个方向。
从苏弥拦住宁小眠的那一刻起,她就在了。她没有上前,也没有出声,只是安静地站在转角处,把整个过程都看在了眼里。从苏弥递挑战书,到宁小眠那句“赢了能回去睡觉吗”,再到苏弥黑着脸转身离开,一帧都没有错过。
白槿站在她旁边,手里抱着一摞刚从文印室取回来的训练资料,顺着沈知衡的目光看了一眼走廊那头靠在墙上的宁小眠,又转头看了看沈知衡的表情。
沈知衡的表情很平静,甚至可以说是毫无波澜。她低头撕开咖啡杯的封口,吹了吹热气,喝了一口,动作从容得像是在喝下午茶。
白槿犹豫了一下,还是没忍住问了一句:“你不担心吗?苏弥可不是好对付的。”
沈知衡抬眼看了她一眼,目光淡淡的:“担心什么?”
“省赛前这个时间点发挑战书,明显是故意的,”白槿压低声音说,“如果小眠输了,省赛的士气会受影响,而且苏弥在学院里的声望很高,这场挑战不管输赢都会被放大解读。”
沈知衡没有立刻回答。她又喝了一口咖啡,目光落回走廊那头——宁小眠已经靠着墙滑坐到了地上,脑袋一点一点的,显然已经快要睡着了。唐晚舟蹲在她旁边,一手扶着她的肩膀,防止她整个人滑倒在地,另一只手在通讯器上打字,大概是在跟谁汇报这个突发状况。
沈知衡看了几秒,嘴角动了一下,幅度很小,小到如果不是一直盯着她的脸根本不会注意到。
“她说得没错,”沈知衡开口,语气平淡,“赢了确实可以回去睡觉。”
白槿愣了一下,然后反应过来她说的是什么,忍不住叹了口气:“你也跟着她胡闹。”
沈知衡没接话。她把喝完的咖啡杯捏扁,丢进旁边的垃圾桶里,转身往楼梯上走,走了两步又停住,侧头看了白槿一眼:“对了,帮我把下周三下午的训练调一下。”
白槿警惕地看着她:“调到什么时候?”
“调到上午,”沈知衡说,“下午我有事。”
白槿张了张嘴,想说什么,但看到沈知衡的表情之后又把话咽了回去。那个表情她见过——沈知衡每次决定要做什么事的时候,就是这个表情,平静、从容、不容置疑。
沈知衡转身上了楼,脚步声消失在楼梯拐角。
白槿站在原地看着她的背影消失,又转头看了看走廊那头已经彻底睡着了的宁小眠,还有蹲在旁边一脸无奈的唐晚舟,以及远处几个还在低声议论刚才那场对峙的学生。
她忽然觉得,这场挑战书的事,可能比苏弥预想的要有意思得多。
第206章 排位打脸·206
实战训练场的魔力灯管比平时亮了一个档次,冷白色的光从天花板倾泻下来,把整个场地照得像是浸泡在水银里。空气里弥漫着防护涂层被魔力加热后的焦味,混合着场地边缘观众席上传来的低语声,嗡嗡地像一群蜜蜂在铁皮罐子里打转。
观众席上坐了不少人。校内排位赛本来就是热门项目,加上今天这场对阵——二年级战斗专精的苏弥对一年级炼金系、传闻中靠睡觉炼金的宁小眠——吸引力直接拉满。走廊里挤不下的人全涌到了观众席,连二楼环形走廊的栏杆旁都趴满了探头探脑的脑袋。
苏弥已经站上了场地中央。她穿着一件剪裁利落的深蓝色战斗制服,袖口紧扣,领口笔挺,整个人站得像是标枪一样直。她双手环胸,目光扫过对面入口,嘴角带着一丝若有若无的冷笑。
“怎么还没出来?”观众席上有人嘀咕。
“听说她每天都在睡觉,该不会连排位赛都忘了吧?”
“不是吧,对手可是苏弥,她要是敢放鸽子……”
话音未落,对面入口的门被推开了。
宁小眠走进来的时候,整个场地的嘈杂声短暂地静了一瞬——因为她是被唐晚舟半推着走进来的。她穿着学院统一的白色制服外套,但拉链没拉,露出里面松松垮垮的灰色卫衣,衣领歪向一边,头发在后脑勺扎了一个松松的马尾,有几缕碎发垂在脸颊旁。她的眼睛半睁半闭,脚步虚浮,整个人看起来像是刚从被窝里被拖出来。
唐晚舟在她背后推了一把,低声说:“醒醒,到了。”
宁小眠“嗯”了一声,声音含糊得像含了一颗糖,然后继续闭着眼睛往前走。
唐晚舟:“……你倒是睁眼啊。”
宁小眠勉强把眼皮撑开一条缝,看了一眼场地中央的苏弥,又迅速合上了,像是被强光刺痛了一样皱了皱鼻子,嘟囔了一句:“好亮。”
苏弥看着对面那个几乎要边走边睡的女孩,眉头微微皱了一下,很快又松开。她等宁小眠走到场地中央的指定位置站好之后,才缓缓开口,声音不大,但在安静的场地上清清楚楚地传到了每一个角落:“听说你靠睡觉炼金?”
宁小眠没说话,脑袋微微往下一点,又猛地抬起来,像是差点又睡着。
苏弥看着她这副样子,嘴角的冷笑更深了一些:“这里是排位赛场,不是做梦的地方。你要是困了,不如直接认输回去睡,省得浪费时间。”
这句话像是一颗石子扔进了平静的水面,观众席上立刻炸开了一阵低语。有人吹口哨,有人拍手叫好,也有人露出不忍的表情——一年级新生对上二年级战斗专精的尖子生,怎么看都是碾压局。
唐晚舟在场地边上站着,双手抱臂,脸色不太好,但没有说话。她看了一眼裁判席的方向,裁判已经就位,正在确认双方的状态。
裁判是个中年女魔女,戴着一副窄框眼镜,表情严肃。她看了一眼宁小眠,确认她站定之后,举起右手:“双方确认准备完毕。排位赛规则:不得使用违禁道具,不得蓄意致残,一方失去战斗能力或主动认输即结束。现在——”
苏弥忽然出声打断。她盯着宁小眠,目光锐利:“你不拿武器?”
宁小眠这才慢吞吞地睁开眼皮,看了一眼苏弥手里的制式魔力长杖——银白色的杖身,顶端镶嵌着菱形的魔力晶核,是战斗系的标准配置。她又低头看了看自己空空如也的双手,想了想,把手从卫衣口袋里抽出来,摊开,表示自己确实没带。
“我不用那个。”她说,语气平淡得像在说今天天气不错。
苏弥的眉头皱得更紧了。她盯着宁小眠看了两秒,然后冷笑了一声:“行,那你别后悔。”
裁判看了宁小眠一眼,确认她没有其他要说的,再次举起了手:“比赛——开始!”
话音刚落,苏弥的魔力瞬间爆发。她脚下的大地裂开一圈细密的纹路,银白色的魔力从她身上涌出,像潮水一样向四周扩散,空气中传来一阵尖锐的鸣响——那是魔力浓度急剧升高时对周围环境的压迫。她的长杖在手中转了一圈,杖尖直指宁小眠,一道银白色的魔力射线撕裂空气,直奔宁小眠的面门而来。
速度快得观众席上有人倒吸了一口凉气。
宁小眠没有躲。不——她躲了,但那个动作实在是太小了,小到大多数人都没有看清。她只是微微侧了一下头,身体重心往左偏了一点点,那道魔力射线就从她的耳侧擦了过去,打在她身后的防护壁上,发出一声沉闷的爆响。
苏弥的动作顿了一瞬,瞳孔微微收缩。她刚才那一击虽然不是全力,但速度绝对不慢,一个一年级炼金系的学生怎么可能这么轻松地躲过去?而且——她确实没有睁眼。
宁小眠的脑袋又往下垂了一点,像是在打瞌睡。她打了个哈欠,用手背掩了一下嘴,然后含糊不清地说:“好吵。”
观众席上安静了两秒,然后爆发出一阵哄笑。
苏弥的脸色沉了下来。她没有再说话,手腕一翻,长杖在空中划出一道弧线,三道魔力射线同时射出,从三个不同的角度封死了宁小眠所有可能的闪避路线。这一击的精度和速度都比刚才高了一个档次,显然是动了真格。
她没有后退也没有闪避,而是往前踏了一步——一步踏出的同时,她的右手从身侧抬起,五指张开,像是从虚空中抓住了什么东西。然后她猛地一抽。
一根半透明的银灰色造物从虚空中被她抽了出来。
那东西的形状像是一柄细长的剑,但剑身是半透明的,像是凝固的月光,边缘泛着一层淡淡的银色光晕。她握着那柄造物,手腕一转,剑身在空气中划过一道弧光,三道魔力射线在接触到弧光的瞬间被切断了——不是被弹开,也不是被抵消,而是像被一把无形的剪刀剪断了一样,从中断开,余力打偏,射向不同的方向,在地板上炸出三团火花。
苏弥的表情凝固在脸上,她盯着宁小眠手里那柄半透明的造物,眼神从轻蔑变成了震惊。她张了张嘴,声音有些发紧:“你——你没睁眼,怎么知道我的攻击轨迹?”
宁小眠站在场地上,手里握着那柄半透明的剑,身体微微晃了一下,像是在保持平衡。她的眼睛依然闭着,睫毛安静地覆在眼睑上,像是真的在睡觉一样。她听到苏弥的问题之后,歪了歪头,想了两秒,然后打了个哈欠。
“梦里练过很多次了。”她说,语气懒洋洋的,像是在说一件完全不值得一提的事情。
观众席上开始有人站起来,伸长脖子往场地里看。二年级战斗专精的尖子生被一个一年级炼金系闭着眼睛挡下了三连击——这个画面太有冲击力了,让人不敢相信自己的眼睛。
唐晚舟站在场地边上,一直紧握的拳头松开了。她看着场地中央那个闭着眼睛、握着半透明造物的娇小身影,嘴角不受控制地翘了一下,低声骂了一句:“这家伙……真能装。”
苏弥深吸了一口气,稳住心态。她没有再试探,魔力再次暴涨,长杖上的魔力晶核亮起刺目的白光,整个场地的空气都因为魔力的急剧流动而变得粘稠起来。她双手握住长杖,猛地往地面一顿,一道银白色的魔力波纹从杖尖扩散开来,地面上的防护符文被激活,发出一连串急促的嗡鸣。
“裂空斩。”苏弥低声念出招式名称,长杖从地面拔起,在空中划出一道巨大的弧线,一道银白色的月牙形斩击从杖尖飞出,带着撕裂空气的尖啸声,直奔宁小眠而去。
这一击的威力比刚才的所有攻击都要强,空气被撕裂出一道肉眼可见的扭曲痕迹,地面上的灰尘被冲击波卷起,形成一道扇形的气浪。观众席上有人惊呼出声,有人捂住了嘴。
她感受到了那股扑面而来的压迫感,空气中弥漫着被撕裂的魔力气息,耳边是尖锐的呼啸声。她握着半透明造物的手指微微收紧,然后——她松开了手。
造物剑身在她手中碎裂,化作无数银灰色的光点,像是萤火虫一样飘散在空中。她张开双手,十指微张,那些光点没有消散,而是悬浮在她周围,像是一片银灰色的星云。
那些光点瞬间凝聚成一条锁链——银灰色的、半透明的、泛着微光的锁链。锁链的一端握在她手中,另一端像是有生命一样在空中蜿蜒游动,发出清脆的金属碰撞声。
银灰色的锁链在空中划出一道优美的弧线,像是一条灵蛇一样缠上了那道月牙形的斩击。没有爆炸,没有碰撞的巨响——锁链只是缠绕上去,然后收紧。
那道足以切开防护壁的裂空斩,就这么被锁链缠住,勒碎,化作无数细碎的魔力碎片,消散在空气中。
她还没来得及做出下一个动作,锁链已经像活了一样向她蔓延过来。速度不快,但角度刁钻,轨迹飘忽,像是知道她下一步要往哪里躲一样——无论她往哪个方向闪,锁链都能提前截住她的退路。
苏弥咬牙,挥动长杖试图击退锁链,但锁链的材质奇异,她的魔力打在锁链上像是泥牛入海,没有任何反应。锁链继续逼近,一圈一圈地缠绕上来,从脚踝到小腿,从小腿到膝盖,从膝盖到大腿,然后是腰,是手臂,是肩膀。
不到十秒,苏弥被银灰色的锁链缠了个结结实实,整个人像是被包进了一个银灰色的茧里,只露出一个脑袋在外面。她挣扎了几下,锁链纹丝不动,反而随着她的挣扎又收紧了一点,勒得她闷哼了一声。
宁小眠站在原地,依然闭着眼睛。她打了个哈欠,然后轻轻扯了一下手中的锁链末端。
苏弥被锁链拽着,踉跄了一下,单膝跪在了地上。
观众席上没有人说话,没有人鼓掌,所有人都呆呆地看着场地上那个画面——二年级战斗专精的尖子生被锁链捆着单膝跪地,而对面那个一年级炼金系的女生,闭着眼睛,打着哈欠,像是在等公交一样悠闲。
裁判愣了三秒才回过神来。她清了清嗓子,举起右手,声音有些干涩:“苏弥——无法行动。胜者,宁小眠。”
宁小眠睁开眼睛——眯成一条缝,看了一眼被锁链捆住的苏弥,又看了看裁判,然后慢吞吞地把手上的锁链末端松开。锁链化作光点消散,苏弥身上的束缚也随之消失,她踉跄着站起来,脸色铁青,盯着宁小眠的眼神复杂得难以形容。
宁小眠没有看她。她转身往场下走,脚步依然是那副懒洋洋的样子,像是在散步。走了几步之后,她的脚在地上绊了一下——场地边缘有一道很浅的防护符文凹槽,她没留意,身体往前一倾。
一只手从旁边伸过来,稳稳地捞住了她的腰。
宁小眠整个人被捞进了一个温热的怀抱里。她迷迷糊糊地抬头,看到了一张清冷的脸——沈知衡不知道什么时候站在了场边,一只手揽着她的腰,另一只手还拿着一个扁了的咖啡杯。
沈知衡低头看她,目光里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笑意,声音低低的:“闭眼打?嗯?”
宁小眠被她捞着,身体软软地靠在她身上,脑袋往她肩膀上蹭了蹭,嘴里含糊地嘟囔了一声:“困。”
她搂着宁小眠的肩膀,把她整个人往自己怀里带了带,另一只手抬起,替她把歪到一边的衣领整理好。动作熟练得像做过几百次一样自然。
“赢了,”沈知衡说,语气平淡,“回去睡。”
宁小眠没有回答,因为她已经在她肩膀上闭上了眼睛,呼吸均匀,像是已经睡着了。
观众席上的喧闹声还在继续,但沈知衡没有理会任何人的目光。她半搂半扶着怀里已经睡着的人,转身往出口走去,脚步从容,像是走在自己的走廊里一样。
唐晚舟站在不远处,看着她们离开的背影,表情复杂地叹了口气,然后跟了上去。
白槿从观众席的另一侧挤过来,正好看到沈知衡搂着宁小眠走出场地的背影。她愣了一秒,然后低头看了看通讯器上的时间——从比赛开始到结束,总共不到四分钟。
“这家伙……还真让她说对了。”
第207章 梦想成真·207
俱乐部联合训练场的门一推开,热浪和嘈杂的人声同时涌了出来。
宁小眠跟在队伍最后面走进去,眼皮耷拉着,外套的帽子扣在头上,帽檐压得很低,只露出一小截鼻尖。她昨晚又在梦里炼了一整夜的东西——具体炼了什么她已经记不太清了,反正早上醒来的时候枕头边放着一枚银灰色的戒指,戒面嵌着一颗绿豆大小的透明晶体,看起来像是某种储能介质。她随手把戒指套在了食指上,现在那枚戒指正随着她的步伐微微发光,像是在提醒她昨晚的劳动成果。
“小眠,你又没睡醒?”走在前面的唐晚舟回过头来,看到她这副样子,语气里满是无奈。
宁小眠含糊地“嗯”了一声,脚步没停,径直走到训练场边缘的墙边,背靠着墙,滑坐下来,动作一气呵成。她把外套的帽子往下拉了拉,遮住了大半张脸,只露出一小截下巴和微微张开的嘴唇,呼吸很快就变得均匀而绵长。
唐晚舟看着她的样子,嘴角抽了抽,但最终还是没说什么——毕竟她已经习惯了。自从认识宁小眠以来,这家伙不是在睡觉,就是在去睡觉的路上。关键是,她睡觉的时候还真能搞出点东西来,这让唐晚舟连抱怨的理由都没有。
“让她睡吧。”白槿从旁边走过来,看了墙角那团缩成一团的身影一眼,语气平静,“她昨晚又炼了一夜,我刚才看到她手指上那枚戒指是新货。”
唐晚舟仔细看了一眼宁小眠手指上的银色戒指,叹了口气,转身走向场地中央。
今天的联合训练是俱乐部内部组织的战术磨合——下周就要参加省赛预选的第一场小组赛了,队长季青桐特意把几个主力拉过来练配合。训练场不算大,但设施齐全,周围是魔力屏障和防护符文,地面上画着标准的对战区域线。墙角的暖气片发出轻微的咔嗒声,暖烘烘的热气往上飘,和窗外初冬的冷风在玻璃上撞出一层薄薄的水雾。
季青桐站在场地中央,手里拿着一张战术板,上面画着密密麻麻的箭头和标记。她是个高挑的女生,短发,眉眼带着一股凌厉的锐气,说话声音不大但很有穿透力。她是战斗专精榜前十的选手,也是俱乐部的现任队长,做事雷厉风行,对训练要求极高。
“今天的重点是远程压制和快速切换,”季青桐用笔尖点着战术板上的几个位置,“小组赛第一场的对手据说是以远程火力见长的队伍,我们必须在他们建立输出阵地之前完成压制。白槿,你的盾能不能覆盖到中线位置?”
白槿点了点头,平静地回答:“可以,但需要前置蓄力两秒。”
“两秒太长了。”季青桐皱眉,“如果能有一个快速装填的远程火力点就好了——比如一把魔力弩,装弹速度快,不需要蓄力,能在盾后直接输出——”
她说到这里顿了一下,摇了摇头,像是自己都觉得这个想法不太现实。“算了,魔力弩的制造工艺太复杂,市面上流通的那几把都是限量品,而且能量流转效率普遍偏低,实战意义不大。”
唐晚舟在旁边接话:“确实,我上次看到一把二手的魔力弩,标价够买半年的训练药剂了。”
“所以说,理想很丰满,现实很骨感。”季青桐把战术板往腋下一夹,正要继续布置下一个战术要点,眼角余光忽然扫到一个动静——
宁小眠靠在墙边,半张脸埋在帽子下面,眼睛闭着,呼吸均匀,看起来完全是一副睡熟的样子。但她的右手却从外套口袋里伸了出来,手指在空中虚握了一下,像是在抓什么东西。
训练场里其他几个人也注意到了这个动静,纷纷转过头看向墙角。唐晚舟张了张嘴,想要说什么,但还没来得及开口,宁小眠的右手已经握紧了——虚空之中,一道银白色的光芒从她的掌心中央亮起,像是有什么东西在从虚无中被拉扯出来。
光芒并不刺眼,而是一种柔和的、流动的银白色,像是月光凝固成了液体。光芒从她的指缝间溢出来,顺着她的手腕蔓延到袖口,在空气中留下一串细碎的光点,像是被风吹散的萤火虫。
然后,一把银白色的魔力弩从她的掌心里浮现出来。
它并不大,大约只有成年人的小臂那么长,弩身流畅而纤细,表面覆盖着一层细密的银色纹路,像是某种特殊的符文回路。弩的尾端有一个小巧的弹匣结构,六枚魔力箭矢整齐地排列在里面,箭尖泛着淡蓝色的冷光,能量流转稳定而均匀,像是刚刚从生产线上拿下来的新货。
宁小眠依然闭着眼睛,呼吸均匀,看起来完全没有醒过来的意思。但她的手握着那把魔力弩,手腕轻轻一翻,像是掂了掂弩的重量,然后往季青桐的方向一推——魔力弩从她手中脱离,在空中划出一道银白色的弧线,精准地落在了季青桐脚边的地面上,发出一声脆响。
季青桐低头看着脚边的魔力弩,瞳孔微微放大。她蹲下身,伸手拿起那把弩,翻来覆去地看了几秒,然后扣动了一下扳机——弩弦发出清脆的“咔嗒”声,弹匣里的魔力箭矢自动滑入发射槽,能量流转流畅得不可思议。
“这……”季青桐抬起头,看向墙角那个还缩成一团的宁小眠,声音里带着难以置信,“这是她刚才造出来的?”
唐晚舟也愣了好几秒,然后走到墙角,蹲下来,伸手戳了戳宁小眠的肩膀:“小眠,醒醒。”
宁小眠被戳了一下,睫毛颤了颤,慢慢睁开眼睛,露出一条迷迷糊糊的缝。她看到唐晚舟的脸,又看了看唐晚舟身后站着的季青桐手里拿着的那把银白色魔力弩,眨了眨眼睛,像是才反应过来发生了什么。
“哦,”她打了个哈欠,声音软绵绵的,“那个啊……你们说想要一把快速装填的魔力弩,我就试着做了一把。”
她说完,又从口袋里掏了掏,摸出一块吃了一半的巧克力,撕开包装纸,咬了一口,嚼了嚼,像是完全没意识到自己刚才做了什么惊世骇俗的事情。
季青桐握着那把魔力弩,手都有些发抖。她走到训练场边缘的靶位前,举起弩,瞄准,扣动扳机——一道银白色的箭矢从弩身中射出,精准地击中了二十米外的靶心,箭矢在击中目标的瞬间炸开,化作一圈细密的银色光点,在空气中缓缓消散。
“能量流转稳定性……超过了市面上百分之九十的魔力弩。”季青桐看着靶心处残留的光点,声音里带着一丝颤抖。
白槿也走了过来,在季青桐旁边站定,低头仔细看了看那把弩的结构,然后伸出一根手指,在弩身上轻轻敲了敲,感受了一下材质的手感。“银基合金?”她问,语气里带着一丝好奇,“不对……好像比银基合金更轻,而且符文是直接嵌入材质内部的,不是后期刻上去的。”
宁小眠靠在墙边,叼着巧克力,含糊地回答:“嗯……是梦境银。”她又咬了一口巧克力,“比普通银基合金的魔力传导效率高百分之三十左右,而且自带微小的储能空间,可以自动吸收空气中的游离魔力来补充消耗。”
她说得轻描淡写,像是在讨论今天食堂的菜色。
训练场里再次安静了几秒。然后,不知道是谁先带头,几个队员同时围了上来,把宁小眠团团围住。
“你刚才不是睡着了吗?怎么听到我们说话的?”
“你这把弩要卖多少钱?我预定一把!”
“我要两把!不对,三把!给我家里人一人一把!”
宁小眠被挤在中间,手里的巧克力差点被撞掉。她赶紧把最后一口塞进嘴里,鼓着腮帮子嚼了嚼,然后被周围的喧闹声吵得耳朵嗡嗡响,下意识地往后退了一步。但后面也是人,她退无可退,只好把目光往旁边扫——然后她看到了沈知衡。
沈知衡不知道什么时候站在了训练场的入口处,一只手插在口袋里,另一只手里拿着一杯还在冒着热气的茶。她穿着一件深灰色的长外套,领口整齐地翻着,头发简单地扎在脑后,清冷的脸上没有任何表情,但目光却落在宁小眠身上,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柔和。
宁小眠看到她,像是找到了救星一样,从人缝里挤出来,脚步踉跄地往她那边靠过去。
沈知衡看着她朝自己走过来,嘴角微微动了动,但没有说话。等宁小眠走到她面前的时候,她伸出手——不是去接她,而是越过她的肩膀,指尖在那把被季青桐握在手里的魔力弩上点了一下。
她的指尖触碰到弩身的一瞬间,弩身上的银色符文闪烁了一下,然后迅速稳定下来。
“梦域锚定很稳。”沈知衡收回手,目光落在宁小眠脸上,“进步了。”
宁小眠站在她面前,被她那句“进步了”说得耳朵尖微微泛红,低下头,含糊地“嗯”了一声。
沈知衡看着她这副样子,嘴角的弧度终于没忍住,微微弯了一下。她伸手,把宁小眠快要滑下来的外套帽子重新拉了拉,指尖擦过她的脸颊,带起一阵温热。
“去那边坐着吃,”沈知衡说,指了指训练场角落的长椅,“别蹲在墙角,凉。”
宁小眠点了点头,转身往长椅那边走去,走了两步,又回头看了沈知衡一眼。沈知衡已经收回了目光,正低头看着季青桐手里的那把魔力弩,像是在评估它的性能。
季青桐察觉到她的目光,犹豫了一下,把弩递了过去:“沈首席,您看看?”
沈知衡接过弩,修长的手指在弩身上快速滑过,从弹匣到扳机到能量回路,每一个结构都仔细地摸了一遍。她的动作很轻,但很熟练,像是已经做过无数次同样的事情。
“弹匣结构用的是螺旋推进式?”她问,目光没有离开弩身。
宁小眠坐在长椅上,正从口袋里掏第二块巧克力,听到这个问题,点了点头:“嗯,比直推式的装弹速度快零点三秒,而且不容易卡弹。”
沈知衡没有说话,只是把弩翻了个面,手指在弩身底部的一个小凹槽上按了一下——凹槽弹开,露出一排细密的符文,排列整齐得像是印刷上去的。
她看了一会儿,然后把凹槽合上,把弩还给了季青桐。
“可以用到省赛结束。”沈知衡说,语气平淡,但这句话的分量在训练场里却重得惊人——她这句话等于在说,这把弩的性能和稳定性已经达到了专业级比赛装备的水准。
季青桐接过弩,手指微微收紧,深吸了一口气,然后转头看向坐在长椅上的宁小眠,目光里带着一种从未有过的认真。
“宁小眠,”她说,“等训练结束,我请你吃饭。”
宁小眠被巧克力噎了一下,咳嗽了两声,好不容易咽下去,然后抬头看着季青桐,眨了眨眼睛,像是在思考这句话的意思。
唐晚舟在旁边翻了个白眼:“队长,你请她吃饭还不如给她买两箱巧克力来得实在。”
“巧克力也买。”季青桐毫不犹豫地说。
训练场里的气氛瞬间变得热烈起来,几个队员围在一起讨论着那把魔力弩的性能,有人已经开始在研究能不能自己造一把了。白槿站在旁边,安静地听着,偶尔插一句关于符文结构的看法。
宁小眠坐在长椅上,被周围的喧闹声包围着,嘴里含着没咽下去的巧克力,微微发甜的味道在舌尖上化开。她抬头看了一眼站在人群边缘的沈知衡——沈知衡正低头看着通讯器屏幕,像是在回什么消息,但她的身体微微侧向宁小眠的方向,像是在确认她没有被人群淹没。
暖气片发出轻微的咔嗒声,窗外的冷风还在吹,但训练场里暖烘烘的,像是被什么温柔的东西包裹着。
宁小眠舔了舔嘴角的巧克力渣,把最后一点甜味咽下去,然后靠在长椅的椅背上,慢慢地闭上了眼睛。
在她闭上眼的最后一瞬间,她感觉到有人走到她面前,然后一件带着淡淡香气的外套轻轻地盖在了她身上。
第208章 疗伤贴贴·208
医务室的门半敞着,暖气从里面涌出来,带着一股消毒酒精和草药膏混合的气味。走廊里的灯光偏冷,照在浅绿色的墙面上,把空气衬得有些安静过头了。
宁小眠站在门口,手里还攥着一块没吃完的巧克力,外套半披在肩上,帽子歪歪斜斜地扣在头顶。她被叫来的时候正在俱乐部休息室里打盹,通讯器震了两下,唐晚舟发的消息——“白槿训练伤了,你快来医务室看看”——她迷迷糊糊地看了一眼,然后站起来就往外走,走到一半才发现自己把外套穿反了。
但她也懒得脱下来重新穿,就这么反着穿了一路。
医务室里的光线是暖黄色的,和走廊的冷白形成了一种微妙的对比。白槿坐在靠窗的病床边,左手手臂上的绷带已经被血渗出了一小片暗红色的痕迹,校医正在旁边收拾用过的纱布和药棉,一边收拾一边念叨着“盾反震伤最麻烦了,魔力震荡会顺着骨头往上走,你这两天别再用那只手了”。
白槿点了点头,表情平静,像是没听到校医在说什么,目光落在窗外灰蒙蒙的天空上。
宁小眠推门走进去,医务室里的暖气扑面而来,温暖得让她眼皮瞬间沉了几分。
校医抬头看了她一眼,指了指白槿的方向:“你同学是吧?过来帮忙看着点,我去拿一管新的愈合药剂,这瓶快用完了。”说完就端着托盘走出了医务室,门在她身后咔嗒一声带上。
宁小眠走到白槿床边,在旁边的椅子上坐下。她打了个哈欠,眼睛半眯着,看着白槿手臂上渗血的绷带,眨了两下眼睛,然后努力撑开眼皮,像是在确认自己没有看错。
“疼吗?”她问,声音带着刚睡醒的软糯,尾音微微上扬。
白槿转过头,看了她一眼,嘴角弯了一下:“不疼,就是麻。盾反的时候魔力反冲,手臂骨头震了一下,毛细血管破了不少。”
“哦。”宁小眠点点头,然后又打了个哈欠。
医务室里的暖气太足了,窗外的冷风被双层玻璃挡得严严实实,空气里弥漫着愈合药剂的甜腻气息和消毒水的清冷,两种味道混合在一起,反而形成了一种奇怪的催眠效果。宁小眠的视线开始变得模糊,她努力地眨了眨眼睛,试图让自己清醒一点,但身体却不受控制地往后靠在了椅背上。
白槿看着她,眼里带着一丝无奈的笑意。
“你是来看我的还是来睡觉的?”白槿问,语气里没有责怪,更多的是一种习惯了之后的调侃。
宁小眠迷迷糊糊地摇了摇头,嘴唇动了动,像是想说什么,但声音已经含混得听不清楚了。她的头开始往一边歪,帽子从头顶滑落下来,露出被压得有些凌乱的头发,几缕碎发贴在额角上,衬得她的脸更小了。
白槿叹了口气,伸手想去接住她往下滑的身体,但刚一动,受伤的左臂就传来一阵钝痛,让她不由得皱了皱眉。
宁小眠的身体继续往下歪,最后以一个极不舒服的姿势卡在了椅子和床之间的缝隙里——头靠在椅背上,肩膀歪着,两只手垂在膝盖上,呼吸已经变得均匀而绵长。
白槿看着她这副模样,哭笑不得地摇了摇头。医务室里安静下来,只有暖气片偶尔发出的咔嗒声和窗外风声的遥远回响。
白槿正要伸手去够床头柜上的通讯器,打算给沈知衡发条消息——毕竟宁小眠这样睡着,万一着凉了或者从椅子上滑下去摔了,她可担不起这个责任——但就在她伸出手的瞬间,她的动作突然顿住了。
不是暖气的那种温度,而是一种更深层的、从皮肤底下渗透出来的暖意,像是有什么东西正在沿着血管缓缓流动,所过之处,原本的麻木感和钝痛都在一点一点地消退。
白槿愣了一下,低头看向自己的左臂。
绷带上渗出的血痕还在,但伤口周围的皮肤上,正泛起一层极淡的淡金色微光。那光芒很微弱,像是晨曦初露时天边那一线光晕,如果不仔细看,很容易被暖黄色的灯光掩盖过去。但白槿的视线落在上面,就再也移不开了。
她盯着那层淡金色的光,看着它像水一样缓缓地渗入绷带下面的伤口,所过之处,暗红色的血迹似乎在变淡,边缘的皮肤也在恢复正常的肤色。
她慢慢抬起头,看向歪在椅子上的宁小眠。
宁小眠睡得很沉,呼吸平稳,睫毛微微颤动,嘴角还挂着一丝若有若无的口水痕迹。她看起来和平时没有任何区别——一个在暖气和疲惫双重夹击下毫无抵抗力地昏睡过去的小个子魔女。
她见过宁小眠睡觉的样子,在俱乐部训练场的角落里,在图书馆的沙发上,在食堂的餐桌旁——但这个医务室里弥漫的气息,和平时完全不同。空气里除了消毒水和愈合药剂的味道,还多了一丝极其微弱的、像是晨露和青草混合的清新气息,若有若无地飘散在暖流中。
白槿没有动,甚至连呼吸都放轻了。她看着那层淡金色的光芒在自己的手臂上缓缓扩散,看着它一点一点地渗入伤口深处,那种从骨髓深处涌出来的温热感让她觉得整条手臂都像是浸泡在温水中,舒展开来,放松下来。
白槿慢慢地把伸向通讯器的手收回来,然后小心翼翼地调整了一下自己的身体,把自己往床沿的方向挪了挪,让歪在椅子上的宁小眠的头能够靠到她的肩膀旁边。
宁小眠在睡梦中无意识地往温暖的方向靠了靠,头从椅背上滑下来,轻轻抵在了白槿的手臂上。她的呼吸扫过白槿的衣袖,温热而绵长,带着一种安心的节奏。
白槿感觉到那层淡金色的光芒在宁小眠碰到她的瞬间变得更加活跃,像是被什么催化剂加速了反应,温热感沿着肩膀一路蔓延到胸口,让她整个人都放松了下来。她低头看着宁小眠的头顶,看着那几缕凌乱的碎发,心里涌起一股说不清道不明的情绪。
这个在训练场上能把虚空造物玩出花来的小魔女,在睡着的时候却脆弱得像个需要被保护的孩子。而偏偏就是这样一个一沾暖气就睡着的家伙,在梦里还能无意识地治愈别人的伤口。
医务室里的暖气片继续发出轻微的咔嗒声,窗外的冷风把枯叶吹得沙沙作响。白槿低头看着手臂上那层渐渐淡去的金色光芒,感觉伤口处的疼痛已经完全消失了,取而代之的是一种温润的、像是被什么柔软的东西包裹着的感觉。
她轻轻呼出一口气,然后伸手——用没有受伤的右手——把宁小眠滑落的帽子捡起来,重新扣在了她的头顶上。
宁小眠在睡梦中哼了一声,像是不满意被帽子遮住了脸,但很快又安静下来,呼吸重新变得均匀。
时间在医务室里缓缓流淌,不知道过了多久。
白槿抬起头,看到沈知衡站在门口,一只手扶在门框上,目光先是落在她手臂上那层几乎已经消散的淡金色光芒上,然后转向歪在椅子上的宁小眠。
然后她走了进来,脚步很轻,几乎听不到鞋底和地面接触的声音。她走到宁小眠身边,低头看了她几秒,然后慢慢地脱下自己的外套,轻轻地搭在了宁小眠的肩膀上。
外套很大,几乎把宁小眠整个人都裹了进去。
“让她睡。”沈知衡低声说,然后拉过另一把椅子,在宁小眠身边坐下来,“我陪她。”
白槿看着她,张了张嘴,想说点什么——关于那层淡金色的光芒,关于宁小眠无意识展开的梦境领域,关于她伤口愈合的速度——但看到沈知衡的侧脸,她的话又咽了回去。
沈知衡的目光落在宁小眠的侧脸上,嘴角带着一丝极淡的、几乎看不出来的弧度。她没有说话,只是安静地坐在那里,一只手放在膝盖上,另一只手轻轻地搭在宁小眠椅子的扶手上,指尖离宁小眠的手只有不到一寸的距离。
但这一次,安静里多了一层说不清道不明的温度。
第209章 工坊挂牌·209
永眠工坊的招牌是唐晚舟连夜找人赶制的,深蓝色的底板上用银漆描了一圈星星,中间是宁小眠自己画的草稿——一顶歪歪扭扭的睡帽,帽尖上缀着一颗半睁半闭的眼睛。沈知衡看到设计图的时候沉默了三秒,然后说了句“挺像你的”,语气里听不出是夸奖还是吐槽。
开业这天早上,初冬的阳光稀薄得像一层纱,照在学院商业街中段那间租来的小店面门口。唐晚舟不知道从哪里弄来了一条红色的绸带,挂在门框两边,中间扎了一朵大得夸张的绸花,看上去像是要把整条街都染红。
“你倒是剪啊。”唐晚舟站在宁小眠身后,一只手推着她的后背,另一只手把剪刀塞进她手里。
宁小眠被推得往前踉跄了半步,手里的剪刀差点脱手飞出去。她困得眼睛都睁不开,昨晚在梦里连续炼了六炉低阶愈合药剂——今天开业要用,订单早就排到三天后了——结果睡眠质量直接跌到谷底,现在站着都能睡着。
她打了个哈欠,眼泪都出来了,迷迷糊糊地举起剪刀对着绸带中间咔嚓了一下。
绸带断成两截,轻飘飘地落在地上。
唐晚舟立刻鼓起掌来,声音在安静的街面上显得格外响亮。旁边几个来看热闹的同学也跟着拍了几下手,稀稀拉拉的,倒是有人吹了声口哨。
“永眠工坊正式开业!”唐晚舟中气十足地喊了一嗓子,“专业炼金、造物定制、梦境品质保障——今天全场九折,前二十单送小眠特制清醒香包!”
宁小眠歪了歪头,小声嘀咕了一句:“我什么时候做过清醒香包……”
“你梦里做的也算。”唐晚舟面不改色地接话,然后转身朝店里走去,一把推开了玻璃门。
店面不大,大概只有三十来平米,但被布置得还挺像样。靠墙的货架上摆着几排样品——愈合药剂、精力恢复剂、低阶防护符文石,都是宁小眠在梦里批量炼出来的东西,用统一的白色陶瓷瓶装着,瓶身上贴着手写的标签。靠窗的位置摆了一张小桌子,上面放着一台老式的魔力检测仪,旁边的牌子上写着“免费魔力检测,欢迎体验”。
收银台在最里面,沈知衡已经坐在那里了,面前摊着一本账册和一台通讯终端。她今天穿了一件浅灰色的高领毛衣,袖口卷到手腕,露出一截白皙的手腕,手指间夹着一支钢笔,正低头在账册上写着什么。
看到宁小眠走进来,她抬了抬眼皮,嘴角微微翘了一下:“剪完了?”
“剪完了。”宁小眠走到她旁边,一屁股坐在另一把椅子上,然后把头往桌上一趴,“好困……”
“开业第一天就困成这样,以后怎么办?”沈知衡伸手,指尖轻轻拨开她额前垂下来的碎发,动作很轻,像是在拨弄什么易碎的东西。
宁小眠没回答,呼吸已经渐渐变得均匀了。
唐晚舟在门口喊了一声:“来生意了!”
第一个客人是个二年级的男生,穿着战斗系的训练服,手臂上还缠着绷带。他站在门口犹豫了两秒,然后走进来,目光在货架上扫了一圈,最后落在那些愈合药剂上。
“这个……多少钱一瓶?”他指着白色陶瓷瓶问。
“开业价,四十五金币。”唐晚舟报了个数,语气自信得像是在说一件理所当然的事。
男生愣了一下:“外面的普通愈合药剂才三十……”
“外面的是流水线批量生产的,保质期三个月,浓度浮动正负百分之十。”唐晚舟拍了拍胸脯,“我们家的,宁小眠亲自在梦里炼的,浓度稳定度超过百分之九十八,保质期半年,效果你自己感受一下就知道了——你手上那伤,涂一次就能结痂。”
男生半信半疑地看了看手里的绷带,又看了看唐晚舟,最终还是掏出了钱包。
然后是第二单、第三单、第四单。
消息传得比想象中快得多。不到四十分钟,永眠工坊门口就排起了队,队伍从店门口一直延伸到街角拐弯的地方。来的大多是一二年级的学生,也有几个高年级的混在里面,戴着帽子和口罩,像是在掩饰身份。
宁小眠被喧闹声吵醒了两次,每次都只睁开一只眼看了看,然后又趴回去继续睡。
沈知衡坐在收银台后面,一边记账一边用余光扫着每一个进店的人。她的表情看起来很放松,但握着钢笔的手指偶尔会轻轻收紧一下,像是捕捉到了什么不太对劲的信号。
一个穿着深蓝色风衣的客人站在货架前,没有像其他人一样仔细看样品,而是快速扫了一圈,然后指着角落里的精力恢复剂问:“这个,能批量供货吗?”
唐晚舟正在旁边给另一个客人找零,听到这话转过头来:“批量供货要看量,您大概需要多少?”
五百瓶。这个数字对于一家刚开业的小工坊来说,大得离谱。精力恢复剂的成本不算低,而且炼制需要稳定的魔力输出,宁小眠就算每天晚上都梦炼,一周也最多出两百瓶左右——这还是在不接其他订单的情况下。
“这个量的话,我们需要和工坊负责人商量一下。”唐晚舟保持着微笑,“您方便留个联系方式吗?回头我们给您答复。”
那人点了点头,在登记本上写下了一个地址和名字——字迹很潦草,像是有意写得让人看不清。然后他转身走出了店门,风衣的下摆被风吹起来,露出里面一件深灰色的内衬。
沈知衡的目光追着他的背影,直到那件风衣消失在街角。
她低头看了看登记本上的地址——城西梧桐路七十三号,一个很普通的居民区地址。但问题在于,梧桐路那一带三个月前刚被划为商业区,原有的居民已经全部迁走了,留下的都是空置的商铺和仓库。
她拿起钢笔,在地址下面轻轻划了一条线,没有声张。
又过了半小时,队伍终于短了一些。一个扎着马尾辫的女生走进来,穿着炼金系的制服,胸口的徽章表明她是二年级的学生。她看起来和其他客人没什么区别——站在货架前仔细看了一圈,最后挑了两瓶精力恢复剂和一块防护符文石,付了钱,然后走出店门。
第一,她挑的精力恢复剂是最低阶的那种,效果和普通茶差不多,对于炼金系的学生来说几乎没什么用——如果她真的是炼金系的话,应该知道这一点。
第二,她在付钱的时候,手指在收银台上轻轻敲了三下,节奏很规律,像是在传递什么信号。
沈知衡没有表现出任何异常,平静地给她找了零,说了句“欢迎下次光临”,然后目送她离开。
等到店里的客人稍微少了一些,她侧过头,凑到趴在桌上的宁小眠耳边,声音压得很低:“有人钓鱼。”
宁小眠的耳朵动了动,然后慢慢睁开一只眼,迷迷糊糊地看着她:“嗯?”
“刚才那两个人,一个是城西那个地址有问题——梧桐路七十三号现在是空置商铺,不是居民区。另一个是炼金系的,但她挑的货品不对,而且是故意的。”沈知衡的指尖轻轻擦过宁小眠的耳廓,“你觉得是来干什么的?”
宁小眠眨了眨眼,过了好几秒才完全清醒过来。她没有立刻回答,而是歪着头想了想,然后问了一句让沈知衡差点笑出声的话:“那要收鱼饵钱吗?”
沈知衡愣了一秒,然后嘴角真的翘了起来,笑得眼睛都弯了:“收,双倍。”
宁小眠满意地点了点头,又重新趴回桌上,像是什么都没发生过一样。
唐晚舟在门口挂了块“今日已满,明日请早”的木牌,然后靠在门框上长出了一口气:“天啊……第一天就这么猛,以后怎么办?”
宁小眠已经被沈知衡从桌上捞起来,半推半拽地带到了柜台后面的小隔间里。隔间不大,只放了一张小床和一张桌子,是沈知衡特意准备的——专门给宁小眠补觉用的。
“你先睡一会儿。”沈知衡把宁小眠按到床上,然后从口袋里掏出一颗薄荷糖,剥开糖纸塞进她嘴里,“等我把今天的账理完,再跟你说那几笔订单的事。”
宁小眠含着糖,含含糊糊地“嗯”了一声,眼皮已经沉了下去。
沈知衡回到柜台前,翻开账册,把今天的订单一张一张地过了一遍。大部分都是正常的低阶炼金药剂和造物零件——愈合药剂、精力恢复剂、低阶防护符文石、魔力增幅器的基础零件——这些都是学园里需求量最大的东西,没什么问题。
但有三笔订单,她的目光在上面停留了很久。
第一笔,就是那个城西梧桐路七十三号的批量订单。
第二笔,是一个叫“林川”的客人订的五块高阶防护符文石——高阶符文石的炼制难度比低阶高了不止一个台阶,而且主要用于战斗系高年级的实战课和校外任务。一个没有留下年级和院系信息的名字,订五块高阶符文石,怎么看都不像是一个普通学生的需求。
第三笔,是一个匿名订单,指名要宁小眠亲自炼制一瓶“梦境稳定剂”——这种药剂在黑市上很常见,是专门用来提升深度梦境质量、辅助梦境类能力者进行长时间梦炼的辅助品。但问题是,梦境稳定剂的配方在学院炼金系属于三年级的选修内容,普通学生根本不知道它的存在。
沈知衡合上账册,指尖在封面上轻轻敲了两下。
她把这三笔订单单独抽出来,放进了一个新的文件夹,然后在文件夹的封面上写了一个“可疑”标记,放进了柜台下面的抽屉里。
做完这一切,她关掉了店里的灯,只留了一盏小夜灯。昏黄色的光从墙角弥漫开来,把整个工坊笼罩在一种温暖而朦胧的氛围里。
她走到隔间门口,看到宁小眠已经睡熟了,一条腿搭在被子外面,嘴角还残留着一点薄荷糖的碎屑。她轻轻笑了笑,走过去帮她盖好被子,然后在她身边坐下来,背靠着床头。
窗外的夜色已经完全暗下来了。商业街的路灯亮了起来,在冷风中投下一团团模糊的光晕。街面上已经没有什么人了,偶尔有一两个晚归的学生匆匆走过,脚步声在空旷的街道上回响。
沈知衡的目光落在窗户上,看着自己的倒影在玻璃上轻轻晃动。
然后她看到街角的阴影里,有一个人影闪了一下。
速度很快,如果不是她一直在盯着那个方向,几乎不会注意到。那个人影靠在路灯照不到的墙角,身形半隐在黑暗中,只露出一截深蓝色的衣角——和下午那个订批量订单的人穿的风衣颜色一模一样。
她没有动,只是保持着背靠床头的姿势,目光仍然落在窗户上,像是在看窗外的夜景。过了几秒,她慢慢转过头,看向熟睡中的宁小眠。
宁小眠翻了个身,一只手从被子里伸出来,无意识地摸索着,像是在找什么东西。沈知衡伸出手,让她握住了自己的手指。
“今晚我陪你守店。”她轻声说,语气平静得像是在说今天晚饭吃什么。
宁小眠在睡梦中握紧了她的手,嘴角微微弯了一下,像是听到了她的话,又像是在梦里做了什么好梦。
窗外,那个藏在阴影里的人影又动了一下,然后彻底消失在了黑暗中。
第210章 试用体夜·210
凌晨三点,永眠工坊二楼的临时卧室里,暖气片发出轻微的咔哒声。
宁小眠侧躺在行军床上,被子只盖到胸口,一条胳膊搭在枕头边上,指尖微微蜷着。她睡着的时候呼吸很浅,睫毛偶尔抖动一下,像是在梦里追着什么跑。嘴角有一点干掉的薄荷糖渍,在床头小夜灯昏黄的光线下闪着一层薄薄的光。
整个房间很安静。楼下商业街的路灯已经熄灭了大半,只剩下拐角处一盏还亮着,光线透过窗帘的缝隙在墙上投下一道细长的亮痕。墙上的时钟指针在缓慢地移动,秒针每走一格,都发出几乎听不见的轻响。
她梦到自己在一座巨大的图书馆里,书架高得看不到顶,每一层都堆满了泛黄的古籍。她赤着脚踩在冰凉的石板地上,仰头看着那些书脊上模糊的文字——有些她能看懂,有些她完全认不出来。空气里有一股陈旧的纸墨味,混合着某种像是薰衣草干枯后的香气。
手指刚碰到书脊,指尖突然传来一阵刺痛——像是被什么东西扎了一下,又像是一根冰冷的针从指尖刺进了血管。疼痛沿着手臂往上窜,瞬间蔓延到肩膀和胸口。
天花板上的裂纹在昏暗的光线中若隐若现。她的呼吸有些急促,胸口起伏了几下,心跳砰砰地撞着耳膜。她眨了眨眼,试图让视线聚焦——刚才那个梦太真实了,指尖到现在还残留着刺痛的余韵。
暖气片还在工作,空气中却弥漫着一股说不清的凉意,像是有什么东西从外面渗了进来,把暖气带来的暖意一层层地剥掉了。小夜灯的光线也比刚才暗了一些,灯泡没有坏,但光芒像是被什么东西压住了,只能勉强照亮床边一小块区域。
那个人影站在床尾靠左的位置,离她大约两米远。身形模糊,轮廓像是一个成年男性的体型,肩膀宽而僵硬,站姿笔直得不像活人。小夜灯的光线穿过他的身体——或者说,根本没有穿过去,而是被他的轮廓吸收掉了,像是一块黑色的空洞嵌在空气里。
她没有尖叫,也没有立刻坐起来。她只是保持着侧躺的姿势,眼睛一眨不眨地盯着那个人影。她的右手在被子里慢慢握紧,指尖触到掌心时,她感觉到自己的手指在微微发抖——不是因为恐惧,而是因为她的魔力在瞬间被调动了起来,像是一锅冷水突然被加热到了沸点,蒸汽顶着锅盖往上冲。
他就那么站在床尾,低着头,像是在看着熟睡中的她。他没有任何动作,甚至没有任何呼吸的痕迹——但宁小眠能感觉到,一股不属于现代魔女体系的魔力波动正从他身上散发出来,像是陈旧的铁锈味,又像是潮湿的地下室里腐烂的布料散发出的气息。
那种魔力波动带着一种让宁小眠本能排斥的东西。
不是针对某一个人的杀意,而是一种更久远、更原始的敌意——像是从几百年前的猎巫时代一路延续下来的仇恨,被封印在了某种残骸里,现在被释放了出来。
宁小眠的大脑在这一刻异常清醒。她平时睡醒后总要迷糊好一会儿,但现在她连眼皮都没眨一下,所有的困意都被那股铁锈般的魔力波动驱散了。
动作很轻,很慢,像是还在半梦半醒之间,只是无意识地伸手去够什么东西。她的手指在空气中张开,指尖对准了那个人影的胸口位置。
在她指尖和那个人影之间的空气,开始出现极其细微的扭曲。
像是水面被投入了一颗石子,波纹无声地向四周扩散。那些波纹所过之处,小夜灯的光线被彻底吞噬,房间里的黑暗变得更加浓稠。暖气片发出的咔哒声也消失了,像是声音本身也被卷入了那片扭曲的空气中。
宁小眠没有犹豫,没有试探,没有问“你是谁”。她的身体比大脑更先做出了反应——那股陈旧的杀意让她全身的魔力都进入了一种应激状态,像是被踩到了尾巴的猫,弓起背,露出爪子。
他抬起头——或者说,做出了一个“抬头”的姿态。宁小眠看不清他的脸,只看到在那片模糊的黑暗中,有两道更深的暗红色光点亮了起来,像是什么东西在燃烧。
声音嘶哑,像是被砂纸打磨过的铁片相互摩擦。那种声音不像是从喉咙里发出来的,更像是从某种空洞的容器里震荡出来的回声:
物质归虚的力量在她指尖凝聚成一个看不见的漩涡,她猛地将手掌向前一推——那股力量像是一张无形的网,瞬间笼罩了那个人影。人影的轮廓开始剧烈扭曲,边缘像是被火烧过的纸一样卷曲、碎裂、化为灰烬。
那个人影没有挣扎,也没有反击。
他只是在那片扭曲的黑暗中,用那双暗红色的光点最后看了宁小眠一眼。然后他的身体从边缘开始崩塌,一块一块地碎裂,像是被风吹散的沙雕,最终彻底消失在了空气中。
小夜灯的光线恢复了亮度,暖气片又开始咔哒作响。窗户上结了一层薄薄的霜,在灯光下反射出细碎的光点。
宁小眠保持着抬手的姿势,胸口剧烈起伏。她的指尖还在微微发抖,物质归虚的后遗症已经开始显现——一股强烈的困意像潮水一样涌上来,压得她的眼皮发沉,太阳穴突突地跳。
她盯着那个人影消失的地方,牙齿咬住了下唇。刚才那句话还在她耳边回响,像是被刻进了她的脑子里。
沈知衡的身影出现在门口,睡衣外面只披了一件外套,头发有些凌乱,显然是从隔壁房间跑过来的。她的脸色冷得像冬天的冰面,眼睛里没有一丝温度,目光在房间里迅速扫了一圈,最终落在宁小眠身上。
她的视线在宁小眠抬着的手上停了一秒,然后移动到了床尾那片空地上——那里还残留着一丝不属于现代魔女体系的魔力波动,像是一道淡淡的烟痕,正在空气中慢慢消散。
“你感觉到了?”沈知衡的声音很低,没有多余的问句。
宁小眠点了点头,手慢慢放下来,攥紧了被角。她的声音有些哑,带着困意和紧张交织在一起的那种含糊:“他站在我床边……说了句话。”
沈知衡大步走过来,在床边蹲下。她伸手握住宁小眠的手腕,指尖搭在她的脉搏上,感受了几秒。确认她的魔力没有异常波动后,她的表情才稍微放松了一点,但眼底的冷意仍然没有消退。
宁小眠抬起眼看着她。小夜灯的光线在沈知衡的脸上投下明暗交错的阴影,她的睫毛在眼眶下映出两道细长的影子。宁小眠看到她的瞳孔深处有什么东西在翻涌——不是慌乱,而是一种她很少在沈知衡身上看到的情绪。
警惕。戒备。还有一丝被压得很深的、几乎察觉不到的紧张。
“他说,”宁小眠的声音很轻,但每一个字都咬得很清楚,“‘首席的旧魂……找到了。’”
只是一瞬间,如果不是宁小眠正盯着她的脸看,几乎不会注意到。然后沈知衡松开了她的手腕,站起身来,走到床尾的位置蹲下去,指尖贴着地板,像是在感知什么残留的痕迹。
过了几秒,她站起来,转身走到窗边,拉开窗帘看了一眼外面的街道。夜色很浓,街面上空无一人,路灯的光晕在冷风中微微晃动。
“是猎巫残党。”她的声音很平静,像是在陈述一个她已经确认了很久的事实,“冲我来的。”
宁小眠从床上坐起来,被子从肩膀上滑落。她的头发因为刚才的翻身乱成一团,有几缕贴在脸颊上。她没有去整理,只是看着沈知衡,眼神比平时清醒得多。
沈知衡沉默了一下,走到床边坐下来。她的背靠着床头,一只手垂在膝盖上,目光落在天花板的裂纹上。过了好一会儿,她才开口:“我转世的事情,最近回收的记忆碎片越多,残留的魔力痕迹就越明显。猎巫残党有专门追踪旧魂的手段,他们一直在找我的位置。”
“你之前没说。”宁小眠的声音里带着一丝说不清的情绪——不是质问,更像是一种闷闷的、被藏在被窝里的抱怨。
沈知衡偏过头看她,嘴角弯了一下,笑意很浅:“因为之前没被找到。”
宁小眠皱起眉,伸手抓住沈知衡的袖口,布料在她手心里皱成一团。她的手指还在微微发抖——不是害怕,是物质归虚的后遗症还没完全消退,困意像一块沉重的石头压在她的眼皮上。
“那我们怎么办?”她问,声音里带着困意的软糯,但语气很认真,“他们还会再来吗?”
沈知衡看着她,目光落在她抓着袖口的那只手上。手很小,指节因为用力而微微泛白。她伸出手,覆在宁小眠的手背上,掌心传来的温度比宁小眠的手暖一些。
“会。”沈知衡说,没有骗她,“今晚只是一个探路的试用体,本体还在更远的地方。他们确定我的位置之后,后面会有更正式的行动。”
宁小眠的手在她掌心里颤了一下。
然后她抬起头,眼睛因为困意有些发红,但目光很亮:“那我们一起。”
宁小眠重复了一遍,声音更轻,但更坚定:“他们冲你来的,那我跟你一起。你不是一个人。”
暖气片的声音在空气中轻轻回荡。窗外的风把窗帘吹动了一下,露出一线夜色,然后又重新归于平静。
沈知衡没有说话。她只是看着宁小眠,看着那双被困意染红的眼睛,看着那张还残留着薄荷糖碎屑的脸。她感觉到自己的心跳在胸腔里缓慢地、沉重地跳了一下。
然后她伸出手,轻轻把宁小眠拉进怀里。
动作很轻,像是怕弄碎什么。她的手臂环过宁小眠的后背,手掌贴在她的肩胛骨之间,能感觉到她心跳的节奏——比平时快一些,但很稳。
宁小眠的脸埋在她的肩膀上,鼻尖蹭到睡衣的布料,闻到一股淡淡的洗衣液的味道,混着沈知衡身上特有的那种清冷的气息。她的手还抓着沈知衡的袖口,没有松开。
沈知衡低下头,嘴唇轻轻落在她的额头上。
触感很轻,像是一片羽毛落在皮肤上,带着体温的暖意。她的嘴唇停留了大约两秒钟,然后慢慢移开。
“好。”她的声音很低,带着一种宁小眠很少听到的柔软,“我们一起。”
宁小眠在她怀里蹭了蹭,像是找了一个更舒服的位置,然后闷闷地“嗯”了一声。她的身体在沈知衡的怀里慢慢放松下来,物质归虚的后遗症让她的眼皮越来越重,困意像是温水一样漫上来,淹没了她的意识。
她听到沈知衡的心跳声,一下一下,很稳。
她听到沈知衡的声音从头顶传来,像是在对她说话,又像是在自言自语:
然后她的意识沉入了黑暗中——这一次,没有图书馆,没有刺痛,只有一片温暖的、安静的空旷。她感觉到一只手轻轻穿过她的发丝,指尖在她头皮上画着圈,动作轻柔得像是在哄一个孩子入睡。
她在那片温暖的黑暗中,嘴角微微弯了一下。
第211章 永眠传闻·211
走廊里的晨光还没完全亮透,从东边的窗户斜斜地照进来,在灰白色的地砖上拖出一道暖黄色的光带。宁小眠打着哈欠从楼梯口走出来,外套的拉链只拉到一半,露出里面皱巴巴的校服衬衫,领口歪着,扣子系错了一颗。
不是那种能炼药的好梦,而是一个乱七八糟的碎梦——她站在一片灰蒙蒙的雾里,脚下是软得像棉花的地面,走一步陷一步,耳边全是嗡嗡的说话声,像是有人在开会,但一个字都听不清。她在梦里追着声音跑了很久,最后摔了一跤,然后醒了。
现在她的太阳穴还有点钝痛,像是被什么东西轻轻敲了一整夜。
走廊前方,靠近公告栏的位置,几个穿着二年级校服的女生围在一起,压低声音说着什么。宁小眠本来没在意,但她的耳朵自动捕捉到了几个关键词——“试炼塔”“猎巫”“集体睡着”。
“真的假的?一整个队?”一个扎着马尾的女生瞪大眼睛,声音压得很低,但压不住语气里的兴奋,“我听说的版本是,那队人刚进试炼塔第三层,还没看清对手长什么样,就全倒下了。”
“我表哥在省赛后勤组,他亲眼看到的。”另一个短发的女生接话,表情带着一种神秘兮兮的得意,“他说那队猎巫刺客倒地的时候,嘴里还在冒泡泡,打呼噜的声音整层楼都能听见。监控回放看了三遍,没人看到是谁动的手。”
“还能是谁?”马尾女生压低声音,语气里带着一种小心翼翼的猜测,“我听人说,是那个——永眠。”
她听到“永眠”两个字的时候,脑子里第一反应是——哦,在说我。第二反应是——他们怎么知道的?她自己都不太记得昨天晚上在试炼塔里做了什么。她就记得自己困得不行,被沈知衡推着进了试炼塔,说省赛前要打一轮预演,然后她在第三层的楼梯口眯了一小会儿。
她当时还以为是自己太困了产生的幻觉,或者那队人自己中暑了——虽然省赛场馆有恒温系统,不太可能中暑。她当时也没多想,拍了拍裙子上的灰,走下楼梯,跟等在出口的沈知衡说了句“里面好安静啊”,然后就被拉去吃了夜宵。
现在站在走廊里,听着别人用“永眠”这个称呼来讨论这件事,她才后知后觉地意识到——哦,好像真的是我干的。
路过那几个女生身边的时候,其中一个刚好转头看到她,脸上的表情瞬间凝固了,像是看到了什么不该看到的东西。马尾女生也转过头来,嘴巴微微张开,目光在宁小眠脸上扫了一圈,然后又迅速移开,假装什么都没看见。
她偏过头,看向那三个女生,眼睛因为困意半眯着,嘴角还挂着一丝没擦干净的牙膏沫。她用一种非常自然的、懒洋洋的语气问:“你们说的那个——永眠,是夸我吗?”
短发的那个最先反应过来,嘴角抽了一下,用一种很不确定的声音说:“应……应该算吧?”
“那就好。”宁小眠点点头,又打了个哈欠,“那我能加个鸡腿吗?中午食堂的红烧鸡腿,听说今天有。”
马尾女生的表情从震惊变成了一种说不清道不明的复杂,她张了张嘴,最后只挤出一句:“这个你得问食堂阿姨。”
宁小眠认真地点了点头,像是把这个答案记在了脑子里,然后继续往前走。她走出几步之后,听到身后传来一阵压抑的窃窃私语,声音小得像是怕被她听见,但她还是捕捉到了几个零碎的词——“她是不是不知道自己做了什么”“好恐怖”“那个打哈欠的样子好可爱又可怕”。
她没回头,只是拉了拉外套的领口,把半张脸缩进衣领里。
走廊尽头,靠近窗户的地方,沈知衡正站在那里。
她背靠着窗台,晨光从她身后照进来,把她的轮廓镀上一层柔和的金边。她手里拿着一个保温杯,杯盖拧开了一半,热气从杯口袅袅地升起来,在她面前形成一道薄薄的白色雾气。她的表情看起来很平静,但嘴角带着一丝若有若无的弧度——那种看到什么有趣的事情之后,还没来得及收起来的笑意。
“你听到了?”沈知衡问,声音不大,但在空旷的走廊里听得很清楚。
“听到什么?”宁小眠眨眨眼,“说我让人睡着的事?还是说加鸡腿的事?”
“都听到了。”沈知衡把保温杯盖拧紧,收进外套口袋里,然后伸手帮宁小眠把系错的扣子重新扣好。她的手指很灵活,动作很轻,指尖偶尔擦过宁小眠的锁骨,带着一点微凉的触感。“她们说的是省赛预演的事。”
“哦。”宁小眠低头看着她的手在自己领口上移动,声音闷闷的,“所以那队人真的是我弄睡着的?”
“监控回放显示,你走到第三层楼梯口的时候打了个哈欠。”沈知衡说,语气平淡得像在陈述天气预报,“然后以你为中心,半径十五米范围内的所有活体生物同时进入了深度睡眠。猎巫刺客队全灭,包括他们的队长——那个号称意志力抗性s级的家伙,倒地的时候鼾声最响。”
“……我真的不是故意的。”她说,语气里带着一点无辜,“我就是困了。”
“我知道。”沈知衡的手指停在她领口的最后一颗扣子上,轻轻扣好,然后拍了拍她的肩膀,“但外面的传闻不会管你是不是故意的。现在整个东海市的魔女圈子里,已经开始流传‘永眠的诅咒’这种说法了。”
宁小眠歪了歪头:“诅咒?不是夸我吗?”
沈知衡的嘴角向上弯了一下,弧度很浅,但宁小眠看到了。她伸出手,轻轻弹了一下宁小眠的额头,力道不大,像是弹走一颗灰尘。
“算是吧。”她说,“但这个传闻传到不该听的人耳朵里,就麻烦了。”
她的语气在最后几个字上微微沉了下去,像是有一片乌云从她的话里飘过。宁小眠感觉到她手指的温度在额头上停留了一瞬,然后收回,重新插进口袋里。
沈知衡的目光从她脸上移开,看向走廊另一边的窗户。窗外的操场上,有几个早起的魔女正在晨跑,脚步在塑胶跑道上发出沉闷的响声。天空是浅灰色的,云层压得很低,像是要下雨的样子。
“灰袍在东海市活动。”沈知衡说,声音很轻,但每个字都很清晰,“昨天晚上,我收到了确认情报。”
灰袍——公开化初期最活跃的猎巫组织之一,名字来源于他们标志性的灰色斗篷和面具。他们在公开化法案通过后的头五年里制造了七起针对魔女的袭击事件,包括三起致死案例。后来被魔女协会联合普通人类警方打压,转入地下,近两年已经很少听到他们的消息了。
但现在,沈知衡说他们在东海市活动。
“目标是什么?”宁小眠问,声音比刚才清醒了一些。
“公开化初期的学园魔女。”沈知衡说,目光重新落回她脸上,“尤其是那些在省赛里表现出色的。因为公开化法案的推进到了关键阶段,反对派需要制造一些‘魔女不稳定’的证据来拖延立法。袭击学园魔女,是最直接的恐吓手段。”
“所以你让我来参加省赛预演。”她说,语气里带着一种后知后悟的恍然,“不是为了测试我的实战能力,是为了让灰袍看到我。”
“让他们看到你。”她说,声音很平,“让他们注意到你,把注意力从其他学园魔女身上引过来。因为你比他们想象的更难对付。”
宁小眠盯着她看了好一会儿,然后慢吞吞地说:“你拿我当诱饵。”
“嗯。”沈知衡点头,坦荡得让人不知道该生气还是该笑,“但我不会让你有危险。”
她说这句话的时候,语气没有任何起伏,像是在说一件理所当然的事情。但宁小眠注意到她插在口袋里的手指微微攥紧了一下,指节在布料下凸起一个细小的弧度。
她只是打了个哈欠,然后说:“那他们要来找我的话,我就请他们一起睡。”
“请他们一起睡?”她重复了一遍,语气里带着一点玩味。
“嗯。”宁小眠点头,表情认真得有点好笑,“一起睡着,就不会搞事了。等我睡醒了,再把他们交给协会。省事。”
沈知衡看着她,眼里的笑意慢慢加深了一点点。她伸出手,用食指轻轻弹了一下宁小眠的额头——第二次。
“不准主动招惹。”她说,声音低了一些,带着一种藏在平静底下的认真,“但来了,就让他们永远闭嘴。”
宁小眠捂着被弹的额头,眨了两下眼睛,然后点了点头。
俱乐部的练习室在地下二层,走廊两侧的墙壁上嵌着隔音板,顶灯是暖黄色的,把整个空间照得有些昏沉。宁小眠推开门的时候,门里的声音像潮水一样涌了出来——白槿的声音、季青桐的声音、顾拾星的声音,还有唐晚舟偶尔插一句的吐槽。
“你们看这个。”白槿的声音从里面传来,带着一种压抑不住的紧张。她站在练习室中央的方桌前,面前摊着一台打开的笔记本电脑,屏幕上是一张模糊的照片。
宁小眠走过去,凑到屏幕前看了一眼。
照片是从高处拍的,角度不太好,画面有些模糊,但还是能看清——一条狭窄的小巷,墙壁上爬满了老旧的藤蔓,路灯的光在地面上投下一圈昏黄。巷子深处,有一个灰色的影子靠在墙上,轮廓隐约能看出是人形,但细节全部被阴影吞没了。
在照片的右下角,有一个标记——一个灰色的圆圈,中间画着一只半睁半闭的眼睛。
“灰袍的标记。”白槿说,声音压得很低,“今天早上在镜像塔学院外面那条小巷里拍到的。距离我们学校正门不到八百米。”
季青桐站在桌子的另一边,双手撑着桌面,身体前倾,目光死死地盯着那个标记。她的表情很不好看,嘴唇抿成一条直线,下巴的线条绷得紧紧的。
“他们敢到学园门口来?”她的声音低沉,带着压不住的怒意,“真当我们是软柿子?”
响声在练习室里回荡,闷闷的,像是一声闷雷。桌上的水杯跳了一下,里面的水溅出来几滴,落在白槿的笔记本键盘上。
白槿还没来得及擦,顾拾星就伸手按住了季青桐的手腕。
动作很快,但很轻。她的手指扣在季青桐的手腕上,力度不大,但正好能让季青桐的动作停下来。季青桐转过头看她,眼神里还带着怒意,但顾拾星的表情很平静,平静得像是一面没有波澜的水。
“别急。”顾拾星说,声音不大,但在安静下来的练习室里听得很清楚,“发火解决不了问题。你先坐下。”
季青桐盯着她看了几秒钟,然后深吸一口气,慢慢地坐了下来。顾拾星这才松开她的手腕,手指收回,指尖在桌面上轻轻敲了两下,像是在整理自己的思绪。
“这个标记出现在这里,意味着灰袍已经完成了踩点。”顾拾星说,目光扫过在场的每一个人,“他们下一步的行动,大概率会在省赛期间。因为省赛场馆的安保重点在比赛区域,外围的防御相对薄弱。而且人流量大,混进去不容易被发现。”
“那我们要怎么做?”白槿问,手指在键盘上轻轻摩挲着。
顾拾星没有立刻回答。她看向沙发那边。
宁小眠正窝在沙发上,双腿蜷缩着,外套盖在膝盖上,脑袋靠在沙发靠背上,眼睛半闭着,像是随时要睡过去的样子。她看起来完全不在状态,仿佛刚才讨论的不是一个猎巫组织的威胁,而是今天中午吃什么。
“他们要是来找我,我就请他们一起睡。”
白槿愣住了。季青桐的表情从愤怒变成了困惑。顾拾星的目光微微闪了一下,嘴角似乎弯了一下,但很快又恢复成平静的样子。
只有唐晚舟——她坐在沙发的另一头,抱着膝盖,听到这句话的时候笑了一声,声音很轻,但在这个安静的房间里,每个人都听到了。
“你是认真的?”白槿问,声音里带着一丝不确定。
“嗯。”宁小眠睁开眼睛,目光懒懒地扫过在场的人,“让他们睡着,就不会搞事了。省力气。”
沈知衡站在门口,手指在窗沿上轻轻敲了两下。她没有说话,但她的目光落在宁小眠身上,带着一种只有宁小眠能读懂的意味——是纵容,也是默许。
练习室的气氛在沉默中慢慢沉淀下来。
窗外的天色更暗了一些,云层压得更低,像是随时会落下一场雨。风从半开的窗户吹进来,带着一股潮湿的泥土味,吹动了桌上摊开的笔记本的纸页,发出沙沙的响声。
顾拾星合上笔记本电脑,把电源线绕好,收进包里。她站起来,拍了拍裤子上不存在的灰尘,看向窗外的天空。
“今晚不会有行动。”她说,语气笃定,“灰袍的习惯是踩点后间隔至少二十四小时才会动手,他们需要时间评估风险。所以今晚是安全的。”
宁小眠从沙发上站起来,外套滑落到地上,她没有捡,只是伸了个懒腰。她的骨节发出轻微的咔嗒声,像是一台很久没动的机器重新启动了。她打了个哈欠,眼泪都被挤了出来,眼眶微微泛红。
“我先回去了。”她说,声音带着困意,“困。”
沈知衡看了她一眼,没有说话,只是把掉在地上的外套捡起来,叠好,递回她手里。
宁小眠接过外套,往外走了两步,又停下来,回头看向唐晚舟:“你不走吗?”
唐晚舟愣了一下,然后从沙发上跳下来,快步跟上她。
两人一前一后走出练习室,走廊里的脚步声在空旷的地下空间里回荡,越来越远,最后消失在楼梯口的方向。
沈知衡站在门口,看着她们离开的方向,手指在窗沿上轻轻敲了两下,然后停下来。
“把那个标记的照片发给我一份。原图,不要压缩。”
白槿点了点头,手指在键盘上快速敲了几下。
窗外的风吹进来,窗帘被吹起一角,露出一线灰蒙蒙的天空。沈知衡的目光落在那一线天空上,瞳孔微微收缩了一下,然后又恢复了平时的平静。
然后她转身,走出练习室,脚步声在走廊里渐渐远去。
宿舍的灯光是暖黄色的,照在浅粉色的墙纸上,把整个房间映得有些柔和。窗户关着,窗帘拉了一半,露出一线夜色。外面的风比傍晚的时候更大了一些,吹得窗户发出轻微的震动声。
唐晚舟躺在上铺,翻来覆去,翻了好几个来回。床垫的弹簧在她身下发出吱呀吱呀的响声,在安静的宿舍里显得格外清晰。
宁小眠躺在下铺,被子盖到下巴,眼睛闭着,呼吸平稳。但她没有睡着。
她听到唐晚舟第三次翻身的时候,叹了口气,然后开口说:“你睡不着啊?”
然后唐晚舟的声音从上面传下来,带着一点尴尬:“吵到你了?”
“没有。”宁小眠睁开眼睛,看着天花板上被上铺的床板遮住了一半的灯影,“本来就还没睡着。你翻了好久了,在想什么?”
然后上铺传来窸窸窣窣的声音,唐晚舟翻了个身,把头探出床沿,倒着看向下铺的宁小眠。她的头发垂下来,发梢几乎扫到宁小眠的枕头。她的脸在倒置的视角里显得有些奇怪,但那双眼睛里的情绪很清晰——不安。
“我害怕。”唐晚舟说,声音比平时低了很多,像是怕被谁听到一样。
唐晚舟又沉默了几秒钟,然后缩回头,窸窸窣窣地从上铺爬了下来。她赤着脚踩在冰凉的地板上,打了个寒颤,然后掀开宁小眠的被子,钻了进去。
动作很自然,像是做过很多次一样。
宁小眠的床是一米二的单人床,一个人睡刚好,两个人就有点挤了。唐晚舟钻进来之后,两个人的身体不得不贴在一起,肩膀挨着肩膀,腿碰着腿。唐晚舟的身体很凉,像是刚从外面进来,脚趾碰到宁小眠的小腿,冰得宁小眠缩了一下。
“你脚好凉。”宁小眠嘟囔了一句,但没有推开她。
唐晚舟没有道歉,只是把被子拉上来,盖到两个人的下巴。她的身体还在微微发抖,不知道是因为冷还是因为怕。
“我怕。”她又说了一遍,声音闷闷的,脸埋在枕头里,“灰袍那个标记,我看到了。就在我们学校外面。他们真的敢来。”
宁小眠侧过头,看着唐晚舟的侧脸。她的睫毛很长,在台灯的照射下在脸上投下一片细密的阴影。她的嘴唇微微发抖,牙齿咬着下唇,咬得发白。
宁小眠没有说话,只是伸出手,把胳膊伸到唐晚舟面前。
唐晚舟愣了一下,然后伸手抱住了她的胳膊。
宁小眠的胳膊比她想象中要软,肌肉并不多,但皮肤的温度很暖,像是一个小小的暖水袋。唐晚舟把脸埋在她的肩窝里,鼻尖蹭到她的睡衣领口,闻到一股淡淡的洗衣液的味道,混着一点薄荷糖的残余气息。
宿舍里安静了下来。暖气片的声音在墙角的管道里流动,发出轻微的咕噜声。窗外的风还在吹,窗帘被吹动了一角,露出一线夜色——深蓝色的,没有星星。
“你怕吗?”唐晚舟问,声音闷在她的肩窝里。
“有点。”她说,语气很诚实,“但我更困。”
唐晚舟在她肩膀上轻轻咬了一口,不重,像是发泄一样。
“你这个回答太敷衍了。”她说。
“真的。”宁小眠认真地说,“困的时候,怕归怕,但眼皮还是会掉下来。身体比脑子诚实。”
唐晚舟沉默了一会儿,然后轻轻笑了一声。声音很轻,在安静的宿舍里像是一滴水落进平静的水面,荡开一圈涟漪。
她抱着宁小眠的胳膊,把脸埋得更深了一些。她的呼吸拂过宁小眠的锁骨,温热的,带着一点点牙膏的薄荷味。她的身体慢慢放松下来,发抖的幅度变小了,最后几乎感觉不到了。
“谢谢你。”她说,声音很轻,像是快要睡着了。
她的呼吸已经变得平稳而绵长,睫毛轻轻垂着,在眼睑下投下一片浅浅的阴影。她的嘴角微微弯着,像是做了什么好梦。
唐晚舟感觉到她的身体在自己的怀抱里完全放松下来,软软的,暖暖的,像是一只蜷缩着的小动物。她把脸埋得更深了一些,闭上眼睛。
夜色安静地流淌着,像是一条无声的河。
两个人的呼吸在狭小的空间里交织在一起,慢慢同步,最后变成同一个节奏。
第212章 瞌睡债账单·212
清晨的光线从窗帘缝隙里挤进来,在枕头上画出一道窄窄的金线。宁小眠翻了个身,把脸埋进枕头里,嘟囔了一声,准备继续睡。
然后她感觉到有什么东西硌在脸颊下面。
她迷迷糊糊地伸手摸了摸,指尖触到纸张粗糙的边角,还有装订的钉书钉。她皱起眉头,把脸从枕头上抬起来一点,眯着眼睛看了一眼。
一沓a4纸整整齐齐地放在她的枕头边上,最上面一页印着密密麻麻的表格和数字,标题是加粗的黑体字——
“魔力透支明细·第零七三号监测报告”。
她还没完全醒,大脑像泡在温水里的棉花,慢吞吞地转动着。她盯着那行标题看了大概十秒钟,然后伸出手,把整沓纸拿起来,翻了一页。
第二页是一张表格,列着她过去一周的“异常魔力波动记录”。时间精确到分钟,地点标注了“梦工坊·地下层·私人炼金室”,波动等级从c到a不等,最后一行用红字标了一个数字。
总计透支:标准魔力量x42.7单位。
换算成通用魔力币:21,350。
她坐在床上,头发乱成一团鸟窝,睡衣的领口歪到一侧,露出一截锁骨。她手里攥着那沓纸,嘴唇微微张着,表情介于委屈和困惑之间。
“二十一万?”她的声音哑哑的,带着刚醒的鼻音。
“两万一千三百五十。”一个熟悉的声音从书桌方向传来,语气平静得像是在念天气预报,“不是二十一万。”
沈知衡坐在她的书桌前,手里端着一杯热气腾腾的茶,姿态优雅得像是在参加什么高级茶会。她的校服外套搭在椅背上,只穿着一件浅灰色的高领毛衣,袖口微微卷起,露出一截白皙的手腕。她的头发扎成一个低马尾,几缕碎发垂在耳侧。
她的面前摊着一本书,看起来像是在等宁小眠醒来的时间里顺便读了几页。
“你什么时候进来的?”宁小眠问,声音里带着一丝被偷袭的不满。
“七点十五分。”沈知衡端起茶杯抿了一口,“你有二十分钟的起床缓冲期,现在还剩五分钟。”
宁小眠低头看了看手里的账单,又抬头看了看沈知衡,然后又低头看了看账单。她的眉头皱得更紧了,嘴角往下撇,整个人缩成一团,像是一只被淋湿的小猫。
“我又不是故意的。”她说,声音闷闷的,“梦里太顺手了嘛。”
沈知衡放下茶杯,站起身来。她走到床边,在宁小眠身边坐下,床垫微微陷下去一点。她伸出手,从宁小眠手里拿过账单,随便翻了翻,然后放在床头柜上。
“我知道你不是故意的。”她说,语气里带着一丝无奈的宠溺,“但魔力监测协会那边不管你是不是故意的。你的梦工坊在深度睡眠状态下释放了超出安全阈值的魔力波动,连续七天被系统捕捉到,系统自动生成了这份账单。”
宁小眠抱着枕头,下巴抵在枕头边缘,眼睛看着沈知衡,目光里带着一种可怜巴巴的哀求。
“不能……不能跟协会说一下吗?”她试探着问,“就说我在做实验,或者——”
“已经说过了。”沈知衡打断她,伸手帮她拢了拢散乱的头发。她的手指穿过宁小眠的发丝,动作很轻,指尖带着一点温热,“我昨天晚上就跟协会那边的负责人打过电话了。”
“然后他把罚款金额打了九折。”
宁小眠的眼睛又暗了下去。她低下头,把脸埋进枕头里,发出一声闷闷的哀嚎。
沈知衡看着她埋在枕头里的后脑勺,嘴角微微弯了一下,但很快又恢复成平常那副淡然的表情。她伸手拍了拍宁小眠的肩膀,说:“所以从今天开始,你要调整作息。”
宁小眠从枕头里抬起头,露出半张脸,一只眼睛看着她,带着一点警惕。
“每天多睡半小时。”沈知衡说,语气像是在宣布一项正式决议,“但不准在梦里加班炼金。”
宁小眠愣了一下,然后瞪大眼睛。
“多睡半小时?”她重复了一遍,语气里带着一丝不敢相信的惊喜,“那不是好事吗?”
“前提是不准加班炼金。”沈知衡强调了一遍,伸出手指戳了戳宁小眠的额头,“你的魔力量虽然大,但梦境炼金消耗的是深层魔力储备。你最近连续高强度运转,系统才会报警。如果再这么下去,协会那边可能会派人来强制检查,到时候就不是罚款的问题了。”
宁小眠揉了揉被戳的额头,嘟囔道:“知道了知道了……不加班就不加班嘛。”
她说完,又低头看了看床头柜上那沓账单,眉头皱了起来。
“两万一千三百五十……”她小声算着账,“我上个月卖药水赚了大概一万五,加上俱乐部的补贴和奖学金,大概能凑够一万八……”
“剩下的我帮你垫了。”沈知衡说,语气轻描淡写,像是在说“今天天气不错”一样自然。
“嗯。”沈知衡站起身来,走到书桌前拿起自己的校服外套披上,“就当是赞助合同的附加条款。你欠我的,以后慢慢还。”
她说这话的时候,语气平静,嘴角却带着一丝几乎察觉不到的弧度。她的目光落在宁小眠身上,像是在看一只刚刚被自己捡回家的流浪猫。
宁小眠沉默了一会儿,然后小声说:“谢谢你。”
沈知衡没有回头,只是轻轻“嗯”了一声。
“不过,”她又补充了一句,“这份账单你自己收好。下次再收到这种东西,我就直接从你的赞助金里扣了。”
宁小眠抱着枕头,把脸埋进去,闷闷地说:“知道了……”
上午的课间,走廊里人来人往,声音嘈杂得像一锅煮沸的水。宁小眠趴在教室的课桌上,脸贴着桌面,整个人像是一滩融化的冰淇淋。
她的面前摊着那沓账单,已经被她翻了好几遍,每一页的数字都像是刻进了脑子里。她盯着那些数字,越看越觉得委屈——
梦里炼金太顺手了,那种感觉就像是困了很久的人终于躺到了一张软床上,根本停不下来。梦境里的工坊比现实的炼金室好用一百倍,材料取用方便,魔力流动顺畅,她只是在梦里多做了一点点工作而已,谁知道会监测到啊……
一个声音从头顶传来,带着一丝好奇的笑意。
宁小眠抬起头,看到苏弥站在她的课桌旁边,手里拿着一杯热可可,低头看着她面前摊开的账单。苏弥的眉毛挑了起来,嘴角弯出一个意味深长的笑容。
“魔力透支明细?”她念了一遍标题,语气里带着一丝夸张的惊讶,“小眠同学,你这是干了什么?把学校的魔力发电站炸了?”
“没有。”宁小眠有气无力地说,“就是做梦的时候多炼了一点药。”
苏弥在她旁边的座位上坐下,把账单拿起来翻了翻,然后吹了一声口哨。
“两万多?”她挑眉,“你这叫天赋压榨自己。”
宁小眠趴在桌上,发出一声哀嚎。
苏弥看着她这副模样,笑了笑,把热可可放在桌上,伸手揉了揉她的头发。她的动作很轻,带着一种姐姐式的宠溺。
“别嚎了,又不是还不起。”苏弥说,“你不是上个月刚卖了一批药水吗?应该攒了不少钱吧。”
“那是我准备买新炼金炉的钱……”宁小眠闷闷地说。
“那正好,先还债。”苏弥笑着说,“炼金炉以后再买。”
宁小眠正要说什么,嘴里突然被塞进了一个圆圆的东西。
她愣了一下,舌尖碰到糖的表面,是一股清甜的薄荷味。她下意识地含住,抬起头,看到沈知衡不知什么时候走到了她身边,手里拿着一颗剥开的糖纸。
“先吃点甜的。”沈知衡说,语气淡淡的,“别趴在这里了,下节课要开始了。”
宁小眠含着糖,含含糊糊地说了一声“谢谢”,脸颊微微泛红。
苏弥看了沈知衡一眼,嘴角的笑意更深了一些,站起身来伸了个懒腰。
“行,那我先回去了。”她说,朝宁小眠挥了挥手,“小眠,加油还债啊。”
宁小眠看着她走远的背影,含着糖,腮帮子鼓鼓的,像是一只仓鼠。她转头看向沈知衡,想说什么,但沈知衡已经转身走向自己的座位,只留给她一个笔直的背影。
下午的俱乐部训练,宁小眠站在训练场中央,面前是一排崭新的训练靶。
俱乐部的成员们围在场边,有的靠在墙上,有的坐在长椅上,目光都落在宁小眠身上。今天负责带训的学姐站在场边,手里拿着一块记录板,表情严肃。
“宁小眠。”学姐说,“今天你不能用梦境工坊辅助训练。”
“因为你上周的魔力波动超标了。”学姐翻了一页记录板,“协会那边发了通知,要求你控制梦境炼金的频率。今天训练测试你的体术和物质归虚能力,不依赖梦境工坊。”
宁小眠张了张嘴,想说点什么,但最终还是闭上了。
她叹了口气,活动了一下手腕和肩膀,站到训练靶前面。
第一轮是体术测试。学姐按下计时器,宁小眠深吸一口气,朝第一个训练靶冲了过去。
她的体术不算差,但也算不上顶尖。她的身体素质在同龄人中属于中等偏上,但因为平时太依赖梦境炼金和虚空造物,实战训练的频率一直不高。她的动作带着一点生涩,拳头砸在训练靶上,发出沉闷的声响,但速度不够快,力量也不算特别突出。
俱乐部的队友们看着,有人小声议论,有人默默记录数据。
“她的体术比上周进步了一点点。”有人说。
“但是还是不够快。”另一个人接话,“要是遇到速度型的对手,她可能连对方衣角都摸不到。”
宁小眠听到这些话,咬了咬嘴唇,但没有停下来。
她完成了第一轮体术测试,然后开始第二轮——物质归虚训练。
学姐在场边设置了一排特殊训练靶,靶面覆盖着一层能量涂层,模拟各种类型的攻击——火焰、冰霜、雷电、黑暗侵蚀。宁小眠需要用手触碰靶面,用物质归虚的能力将能量涂层消解。
她站在第一个训练靶前,深吸一口气,伸出手。
指尖触到靶面的瞬间,火焰涂层像是被一只无形的手抹去,消散在空气中。整个过程不到一秒,干净利落,没有任何多余的动作。
宁小眠没有停,走向第二个训练靶。冰霜涂层——指尖触碰,归零。
第四个。黑暗侵蚀涂层——归零。
她的动作越来越快,越来越流畅,像是一台精准的机器。她的表情很专注,眼睛半眯着,嘴唇微微抿着,额角渗出一层薄薄的汗。
走到第七个训练靶的时候,她的眼皮开始发沉。
就是这一个哈欠,她的指尖触到靶面的瞬间,一股强大的虚空气息从她身体里涌出来,像是被打开了一道闸门。训练靶的能量涂层在一瞬间被吞噬,连带着训练靶本身——金属材质、支架、底座,全部化为虚无。
学姐手里的记录板差点掉在地上。她瞪大眼睛,看着训练场中央那个原本应该立着训练靶的地方——现在只剩下一个空荡荡的凹陷,地面光滑得像被磨过一样。
“这……”学姐张了张嘴,“宁小眠,你——”
宁小眠自己也愣了一下。她低头看了看自己的手,指尖还残留着一丝温热的触感,像是刚刚摸过一杯热水。
“我不是故意的……”她说,声音里带着一丝无辜的怯意,“我就是……打了个哈欠。”
有人小声说:“一个哈欠把训练靶打没了?”
另一个人接话:“不是打没了,是归虚了。物质归虚。”
“我知道是归虚。但是——一个哈欠?”
“她刚才不是说不是故意的吗。”
“不是故意都能把一个训练靶打没?那她要是故意的话——”
学姐咳嗽了一声,打断了队员们的议论。她合上记录板,看着宁小眠,表情复杂。
“今天的训练到此为止。”她说,“宁小眠,你跟我来一趟办公室。”
宁小眠低下头,像是一个做错事的小学生,跟着学姐走出了训练场。
身后传来队友们压低声音的窃窃私语和压抑的笑声。
“我赌三杯奶茶,学姐会让她赔训练靶的钱。”
“那她不是刚欠了两万吗?再加一个靶子……”
宁小眠听到这些话,脚步顿了顿,然后走得更快了。
晚上回到宿舍,宁小眠洗完澡,穿着睡衣趴在床上,整个人像是一条被晒干的咸鱼。
体术训练消耗了大量体力,物质归虚训练又消耗了大量精神力,再加上那个意外消失的训练靶——她已经在心里默默估算了一下赔偿金额,然后发现自己的负债数字又往上跳了一截。
就在她快要睡着的时候,她感觉到枕头下面有什么东西硌着手腕。
她愣了一下,伸手摸了摸,指尖触到一张纸的边角。
她抽出那张纸,翻过来一看——是一张对折的便签纸,纸面是浅米色的,带着一股淡淡的墨水味。
干净利落的字,笔画清晰,带着一种不紧不慢的从容。
“债我替你背了一半。利息是明天中午陪我去天台吃午饭。”
她的心跳突然快了一拍,耳朵尖慢慢红了起来。她咬着嘴唇,把便签纸折好,塞回枕头下面,然后翻了个身,把被子拉过头顶,整个人缩成一团。
房间里很安静,只有暖气片发出轻微的咔哒声。
她的脸埋在黑暗中,能感觉到自己的脸在发烫。
“利息是陪她吃午饭……”她小声嘟囔了一句,声音闷在被子里,“那本金是什么……”
她没有继续想下去,因为困意像潮水一样涌了上来。
她闭上眼睛,嘴角却带着一丝自己都没有察觉到的笑意。
第213章 共梦牵手·213
凌晨三点十七分,宿舍的暖气片发出轻微的咔哒声。
宁小眠的呼吸很浅,睫毛偶尔抖动一下,像是梦到了什么让她不安的东西。她的手指抓着被角,指节微微泛白,整个人缩成小小的一团。
沈知衡坐在床边的椅子上,手肘撑在膝盖上,手里拿着一本翻到一半的旧书。她没有看书,目光落在宁小眠的侧脸上,眉头微微蹙起。
从训练场回来后,宁小眠的状态就不太对劲。洗澡的时候差点在浴室里睡着,被唐晚舟敲了两次门才清醒过来;吃饭的时候筷子夹着菜停在半空中,整个人像是断了电一样愣在那里,直到菜掉回碗里才回过神来。
沈知衡当时就注意到了——宁小眠的魔力波动比平时更不稳定,像是有什么东西在她体内搅动,一波一波地向外扩散。
她问宁小眠是不是不舒服。宁小眠摇摇头,说只是太困了。
可是沈知衡见过宁小眠困的样子——那是软绵绵的、像一只晒足了太阳的猫,会在她肩膀上蹭一蹭,然后慢慢闭上眼睛,呼吸变得均匀而平稳。
今天晚上的宁小眠不一样。她困得像是在强撑着什么,那双总是睡不醒的眼睛里多了一点别的东西——恐惧。
沈知衡把书合上,轻轻放在膝盖上。
三点二十一分。暖气片的咔哒声停了下来,房间里安静得能听见宁小眠的呼吸声。就在这片安静里,宁小眠突然发出一声模糊的呜咽,像是被什么东西堵住了喉咙。她的身体猛地抖了一下,被子从肩膀滑落下来,露出她攥紧的拳头。
沈知衡立刻站起来,俯身靠近床边。
没有回应。宁小眠的眉头皱得更紧了,嘴唇微微张开又合上,像是在喊什么,却发不出声音。她的额头上渗出一层细密的汗珠,在昏暗的床头灯光下泛着微光。
沈知衡伸手探向她的额头——指尖刚触到皮肤,就感觉到一股冰凉的魔力波动从宁小眠的体内涌出来,带着一股刺骨的寒意。
沈知衡的眼神沉了下来。她没有犹豫,俯下身,一只手轻轻握住宁小眠攥紧的拳头,另一只手按在她的额头上。她闭上眼睛,将自己的魔力缓缓探入宁小眠的梦域。
共梦——这是一项极其危险的魔女技能。将自己的意识送入另一个人的梦境,意味着把自己的精神暴露在对方的潜意识风暴中,稍有不慎就会被梦域吞噬,或者被对方的情绪浪潮冲散。但沈知衡没有犹豫。
她感觉到宁小眠的梦域像一堵破碎的墙,到处都是裂缝,狂风从裂缝中灌进来,卷着黑色的碎片和刺耳的尖叫声。沈知衡稳住心神,让自己的意识顺着那些裂缝滑进去。
黑暗。浓稠得像墨汁一样的黑暗。
她站在一条窄巷子里,两侧是斑驳的墙壁,头顶没有星星也没有月亮,只有一片压得很低的灰黑色天幕。脚下的石板路湿漉漉的,像是刚刚下过雨,水洼里映着破碎的光点——不对,那不是光点,是眼睛。无数双眼睛,从水洼里、从墙壁的裂缝里、从头顶的天幕中,一眨不眨地盯着她。
沈知衡没有理会那些眼睛。她抬起头,目光扫过巷子的尽头——那里有一团模糊的影子,正在拼命地往前跑。
她喊了一声。宁小眠没有回头,或者说——她根本没有听到。无数双黑色的手从墙壁里伸出来,像藤蔓一样缠住她的脚踝、手腕、腰身,把她往后拖。宁小眠张开嘴想喊,却发不出任何声音,只有一股气流从喉咙里挤出来,像是被人掐住了脖子。
她没有跑——而是直接抬手,指尖亮起一道银白色的光芒。那道光像一把利刃,划破了黑暗,将那些黑色的手齐刷刷地斩断。断裂的黑色碎片在空中化作灰烬,发出刺耳的尖叫。
宁小眠的身体失去了束缚,踉跄了一下,差点摔倒。她回过头,眼睛里满是惊惧和困惑——然后她看到了沈知衡。
沈知衡穿过那条窄巷子,脚步不快也不慢,每一步都踩得很稳。那些黑色的手再次从墙壁里伸出来,试图拦住她,但她的指尖只是轻轻一划,银白色的光芒就像波纹一样扩散开来,将所有靠近她的黑色碎片都震成了粉末。
她走到宁小眠面前,没有问“你没事吧”——因为答案已经写在宁小眠发抖的肩膀和泛红的眼眶里了。
“别怕,”沈知衡的声音很轻,像是在哄一个做噩梦的孩子,“我来了。”
宁小眠的手指冰凉,指尖微微颤抖。她张了张嘴,想说什么,但喉咙像是被什么东西堵住了,只能发出一个破碎的、带着哭腔的音节。
沈知衡没有催促她。她就那样握着宁小眠的手,站在那条黑暗的巷子里,周围的黑色碎片还在空中旋转,发出嗡嗡的响声,但她像是完全没有听到一样,只是安静地看着宁小眠,等她开口。
过了好一会儿,宁小眠才终于找回自己的声音。她的声音很轻,带着一丝沙哑和委屈:“我以为你进不来。”
“我永远进得来。”沈知衡说。她的手微微用力,把宁小眠拉近了一步,另一只手抬起来,指尖轻轻擦过宁小眠的眼角。
宁小眠愣住了。她低下头,看着沈知衡的手指,看着指尖上那一点晶莹的泪痕,然后抬起头,看着沈知衡的脸。
在梦境里,沈知衡的脸比现实中柔和一些,眉眼的轮廓边缘泛着一层淡淡的银光,像是月光在她身上镀了一层薄薄的霜。那双总是带着算计和深意的眼睛,此刻像是融化的冰块,清澈而温暖。
“你哭了。”沈知衡说,语气里带着一点心疼和一点调侃。
“我没有。”宁小眠本能地否认,却发现自己的眼眶还在发热。
沈知衡没有拆穿她。她松开手,转身面对着那条黑暗的巷子,眯起眼睛。
“有东西入侵了你的梦域。”她说,语气恢复了平时的冷静和笃定,“不是普通的噩梦——是某种禁术。有人在梦域里留下了追踪标记,像一条线,牵着你的潜意识往某个方向走。”
宁小眠愣了一下。她想起刚才在梦里追逐她的那些黑影——不是她以前做噩梦时会出现的那种模糊的、没有形状的恐惧,而是有目标的、有方向的,像是一群猎犬,追着她往某个特定的地方跑。
“不确定。”沈知衡转过头,看着她,“但你不需要知道答案。你只需要知道——我不会让那些人碰你。”
沈知衡没有给她太多时间感动。她重新牵起宁小眠的手,带着她往巷子的反方向走去。她每走一步,脚下的黑暗就会裂开,露出底下白色的光。那些光像种子一样,沿着她的脚印扩散开来,生出细小的藤蔓,藤蔓上开出银白色的花。
“你这是在做什么?”宁小眠问。
宁小眠还没反应过来,就感觉到脚下的地面开始震动。那些银白色的藤蔓越生越多,越长越密,像是有什么东西在地下生长,撑裂了黑暗的地面。一道巨大的裂缝从她们脚下裂开,一株银白色的树苗从裂缝中钻出来,以肉眼可见的速度向上生长——树干、枝丫、叶片、花朵,每一寸都在发光。
树冠撑开了天幕,把那些灰黑色的云层撕成了碎片。银白色的光芒从树冠的缝隙中倾泻下来,照亮了整条巷子。那些黑色的碎片在光芒中尖叫着消散,像是被阳光烧穿的雾气。
宁小眠抬起头,看着那棵银白色的树。它的根系深深地扎进梦域的核心,她能感受到那些根须穿过她的潜意识,在黑暗中固定住了一片坚实的地面。
“这样它就没办法再追踪你了。”沈知衡说,语气里带着一丝满意,“树根会覆盖你的梦域边界,把所有标记都切断。”
宁小眠没有说话。她低下头,看着沈知衡握着她的手——那只手指尖微凉,骨节分明,握得很紧。
不是被灼烧的那种烫,而是一种从皮肤渗进血管、顺着血管流进心脏的温热感。她低头看了一眼——银白色的光芒从沈知衡的指尖渗出来,顺着她的指缝钻进她的皮肤,像是那棵树的根须,也在她的身体里扎下了根。
沈知衡低头看了一眼,没有松开手,反而握得更紧了一些。
“嗯,是有点烫。”她说,语气平淡得像是在讨论天气,“说明树根连接成功,你的梦域和我的魔力建立链接了。”
“你想持续多久,就持续多久。”
宁小眠的心跳又漏了一拍。她低下头,没有回答,但也没有抽手。
她们就那样站在银白色的树下,手牵着手,周围的光芒越来越亮,直到把整个梦境都染成了温暖的白色。
宁小眠睁开眼的时候,窗帘缝隙里透进来的晨光已经变成了淡淡的橘红色。
她眨了眨眼睛,觉得眼皮有点肿,像是哭过。她伸手摸了摸眼角——干的,但眼眶周围有一点轻微的刺痛。
她转过头,看到沈知衡趴在她的床边,一只手还握着她的手。那个总是挺直了背、坐姿教科书般标准的人,此刻以一种完全不设防的姿势趴在床边,脸埋在交叠的胳膊里,呼吸均匀而平稳。
宁小眠愣住了。她看着沈知衡的侧脸——那根平时总是扎得很整齐的辫子散开了几缕,垂在脸颊旁边,在晨光中泛着柔和的光泽。她的睫毛很长,在眼睑下投出一小片阴影,唇边有一点干了的口水印。
她没有抽手。她甚至没有动,怕惊醒沈知衡。她就那样躺着,感受着沈知衡的手指松松地扣在她的手背上,温度从接触的皮肤传过来,像是那棵梦里的树,根须还在她的身体里微微发光。
过了好一会儿,她才轻轻动了动另一只手,覆在沈知衡的手背上。
“谢谢。”她小声说,声音轻得像是一声叹息。
宁小眠就那样躺着,看着晨光一点一点变亮,听着沈知衡的呼吸声和暖气片的咔哒声交织在一起,觉得这是她这辈子睡得最安稳的一个早晨。
唐晚舟打着哈欠走进来,正准备叫宁小眠起床吃早饭,然后她的视线落在了床边——宁小眠躺在被窝里,沈知衡趴在床边,两个人的手叠在一起。
她张了张嘴,又闭上,然后吹了一声低低的口哨。
宁小眠的脸腾地红了。她下意识地想把手抽回来,但沈知衡的手指微微收紧,像是在梦里也不让她逃走。
“别动。”沈知衡的声音闷在胳膊里,带着刚醒的沙哑和慵懒,“让她看。”
宁小眠的脸更红了:“她、她看够了——”
“没看够。”唐晚舟靠在门框上,双手抱胸,笑得一脸促狭,“要不要我去给白槿她们也看看?保证整个宿舍楼都来围观。”
沈知衡抬起头,眯着眼睛看了唐晚舟一眼。那一眼里没有威胁,没有警告,只有一种淡淡的、带着起床气的“你试试看”的漠然。
唐晚舟举起双手表示投降:“好好好,我什么都没看见。不过——”她指了指床头柜上的闹钟,“你们再不起来,食堂就要关门了。”
她转身走出去,关门之前又探回头补了一句:“小眠,你欠训练靶的钱,我猜沈首席已经替你还了。利息嘛——”
她意味深长地看了一眼两人还握在一起的手,然后笑着关上了门。
宁小眠低着头,耳朵尖红得快要滴血。她想抽手,但沈知衡依然没有松开。
“她说得对,”沈知衡的声音恢复了平时的清醒,但还带着一点浅浅的笑意,“训练靶的钱我已经替你还了。利息——”
她顿了顿,坐直了身体,手还是握着宁小眠的,目光落在她泛红的耳朵上。
“今天的午饭,陪我去天台吃。”
宁小眠抬起头,看着沈知衡的眼睛。那双眼睛里带着一丝狡黠和温柔,像是昨夜的黑暗和银白色的树都是梦境的一部分,只有手心传来的温度是真实的。
她张了张嘴,想说“好”,但声音卡在了喉咙里,最后只能点了点头。
沈知衡满意地笑了。她终于松开了宁小眠的手,站起来伸了个懒腰,校服的下摆被拉起来,露出一截细白的腰线。
“那就这么说定了。”她说,然后转身走出房间,留下一句淡淡的,“我去洗漱,你慢慢醒。”
宁小眠坐在床上,看着自己的手。手背上还残留着沈知衡握过她的温度,像是那棵银白色的树的根须,还埋在皮肤下面,微微发热。
她把那只手贴在胸口,闭上眼睛。
梦里的那棵树还在生长,银白色的光芒照亮了她梦域的每一个角落。她知道,从今以后,沈知衡永远进得来。
第214章 吃醋发绳·214
俱乐部集会室在老图书馆西翼二层,窗户朝北,光线常年偏冷。今天的天色倒是好,下午三点的阳光从窗外斜射进来,在长桌上拖出一道暖黄色的光带,灰尘在光柱里慢慢飘着。
宁小眠坐在靠窗的位置,下巴搁在桌面上,眼皮半垂着。她刚吃完午饭就想睡,但顾拾星说这周的情报汇总有重要更新,必须当面交——她当时在食堂被拦下来,嘴里还叼着半块红烧肉,含含糊糊说了句“那等我睡醒”,被顾拾星一把拽住外套帽子拖走了。
“你清醒一点,”顾拾星坐在她对面,把一沓文件摊在桌上,手指敲了敲最上面那张,“这周的猎巫活动轨迹偏移了,往北边靠了至少两座城市。你要是再睡过去,我就把情报塞你梦里。”
宁小眠抬起眼皮看了她一眼,慢吞吞地说:“那你塞吧,我正好梦见。”
白槿坐在长桌另一头,闻言笑了一声,手边的茶杯差点晃出来。季青桐倒是没笑,她正低头翻自己手里的战术笔记,铅笔在页边画了几道线,头也没抬地说:“小眠,你要是真有这本事,下次省赛预选赛的战术推演你也梦一个,我们省得开会。”
“开会也挺好的,”宁小眠懒洋洋地换了个姿势,把脸转向窗外,“就是不让我睡不太好。”
“你上次开会睡了两个小时,还打呼了。”白槿好心提醒她。
宁小眠沉默了两秒,把脸埋进胳膊里,不说话了。
顾拾星叹了口气,站起来绕过桌子走到宁小眠身边,把手里那沓文件放在她面前:“行了行了,你先看看这个,重点我标了红线。你要是实在困,看完再睡,我保证不吵你。”
宁小眠从胳膊里抬起半边脸,瞄了一眼文件。红线条条道道,像是什么地图的标记。
顾拾星深吸一口气,伸手揉了揉太阳穴。白槿在旁边笑得肩膀直抖,季青桐终于抬起头,看了宁小眠一眼,嘴角微微抽了一下,又低头继续写笔记。
“行,”顾拾星说,“我给你念,行了吧?你听着,听完再睡。”
宁小眠点了点头,重新把脸埋回胳膊里,发出一声含混的“嗯”。
顾拾星拿起文件,正要开口,目光落在宁小眠披散的头发上。她的头发今天没扎起来,黑发从肩膀两侧垂下来,遮住了半边脸,几缕落在桌面上,沾了一点文件上的墨水印。
“你头发怎么不扎?”顾拾星随口问了一句。
顾拾星啧了一声,低头翻了翻自己手腕上套着的几根备用的发绳——她常年备着三五根,自己用,也给队友应急。她挑了一根蓝色的,哑光的面料,上面缀着一颗小小的银色珠子,是她上周末逛夜市随手买的,不算贵,但颜色挺好看。
“别动,”她说,然后伸手拨开宁小眠后脑勺的头发,手指穿过发丝,拢成一束,动作熟练地绕了两圈,把发绳套上去,又调整了一下松紧。
宁小眠没动,只是从胳膊里抬起半边脸,眯着眼看了她一眼。
顾拾星退后一步,打量了一下自己的成果,满意地点了点头:“好了,扎起来更精神。你头发太散了,开会的时候挡眼睛。”
宁小眠伸手摸了一下后脑勺的发绳,触感光滑,珠子冰冰凉凉地贴在发尾上。她没说什么,只是“哦”了一声,继续趴着。
从她坐的位置,透过窗户玻璃的倒影,可以看到长桌对面的沈知衡。
沈知衡坐在靠门的位置,面前摊着一本厚厚的文件,右手握着笔,笔尖落在纸面上,似乎正在批注什么。她的坐姿很正,背挺得笔直,校服的领口扣得一丝不苟,整个人看起来像是刚从某场正式会议里走出来。
宁小眠的目光落在她脸上,想看看她有没有注意到自己这边的动静。
她的笔尖平稳地在纸面上移动,速度不快不慢,每一笔都像是经过计算。她的表情也很平静,嘴角甚至还挂着一丝淡淡的浅笑,像是看到了什么让她心情不错的条款或者数据。
宁小眠眨了眨眼,觉得好像没什么特别的。
她正要把脸重新埋回去,余光忽然捕捉到白槿的动作——白槿坐在长桌另一头,正低头喝茶,但她端着茶杯的手顿了一下,然后她伸出脚,在桌子底下轻轻踢了季青桐一下。
她抬起头,先是看了白槿一眼,然后顺着白槿的目光,看了一眼沈知衡。
然后她低下头,继续写笔记,表情没有任何变化。
但宁小眠注意到,她写字的动作比刚才快了那么一点点。
宁小眠皱起眉头,不太明白这是什么暗号。她转过头,想问问顾拾星是不是有什么她不知道的事,但顾拾星已经坐回自己的位置,正在翻另一份文件,嘴里念叨着“这个月的预算表怎么又超了”。
集会继续了大概四十分钟。顾拾星把情报要点快速过了一遍,白槿补充了几个防御阵型的调整建议,季青桐记了三页笔记,最后问了一句“什么时候可以下班”。顾拾星说“现在”,季青桐就合上笔记本站起来,第一个走出了集会室。
宁小眠全程半睡半醒,靠着窗户,太阳晒得她整个人暖洋洋的,眼皮越来越重。散会的时候白槿拍了拍她的肩膀,她才迷迷糊糊地站起来,跟着人群往外走。
她走到门口的时候,沈知衡刚好从她身边经过。
她没有说话,也没有停下来,只是走路的步伐稍微慢了那么半拍,目光从宁小眠后脑勺的发绳上掠过,像是看了一眼,又像是没有。
宁小眠没注意到。她正在打哈欠。
宁小眠回到卧室的时候已经快十点了。她洗漱完,换了睡衣,习惯性地伸手去解头发上的发绳——手指摸到后脑勺的时候,她顿住了。
她愣了一下,手指在后脑勺又摸了一圈,头发散开的,没有任何束缚的痕迹。她低头看了看手腕——没有。又翻了翻外套口袋——没有。再翻了翻裤子的口袋——也没有。
“嗯?”她发出了一个疑惑的单音节。
她在房间里转了一圈,检查了床头柜、书桌、椅子的靠背,又趴在地上看了一眼床底下。什么都没有。那根蓝色的发绳像是凭空消失了一样,不在她身上的任何一个地方,也不在她今天经过的任何一条路径上。
她站在房间中央,歪着头想了三秒钟。
她记得下午集会结束的时候她还在头上,后来去食堂吃饭,路上风挺大的,难道是那个时候被吹掉了?还是吃饭的时候蹭掉了?
这次她找得更仔细,连枕头底下和被子缝里都翻了。还是没有。
宁小眠站在床边,皱着眉头,有点不甘心。那根发绳虽然只是顾拾星随手给的,但颜色还挺好看的,她本来打算明天接着用。
她正准备去走廊里看一眼,卧室的门被推开了。
沈知衡靠在门框上,一只手插在校服外套的口袋里,另一只手垂在身侧。她的表情很平淡,嘴角甚至还带着一丝似有若无的笑意,像是刚看完一份让她满意的报告。
“在找这个?”她从口袋里拿出那根蓝色的发绳,两根手指捏着那颗银色的小珠子,发绳在她指间轻轻晃了晃。
“怎么在你那儿?”她问,语气里带着一点困惑,但更多的是松了一口气,“我还以为丢了。”
“我收起来了。”沈知衡的语气很平静,像是在说一件微不足道的小事。
“收起来了?”宁小眠歪了歪头,“为什么?”
沈知衡没有立刻回答。她低头看了一眼手里的发绳,然后抬起眼,目光落在宁小眠的脸上,嘴角的笑意深了那么一点点。
这个回答的逻辑她一时没转过来。发绳还分合不合头型?她从来没听说过这种说法。她张了张嘴,想说“发绳不都一样吗”,但话到嘴边,她忽然觉得沈知衡的表情有点——说不上来——有点奇怪。
那种奇怪不是生气,也不是不高兴,而是一种很淡的、几乎察觉不到的占有欲,藏在平静的语调和浅浅的笑意下面,像是桌子底下轻轻踢了一脚。
宁小眠想了想,决定顺着她的话说。
“那你给我一根合头型的?”她问,语气里带着一点试探,还有一点不自觉的软。
不是平时那种浅浅的、礼节性的笑,而是一个真正的、带着一点满足的笑意,眼睛微微弯起来,嘴角的弧度温柔得像是融化了的糖。
她从外套左边的口袋里取出一根发绳。
黑色的,细细的弹力绳,上面编着一根极细的银丝,在卧室暖黄色的灯光下微微闪着光。没有珠子,没有装饰,看起来很简单,但面料摸上去很柔滑,比普通的发绳质感要好很多。
宁小眠比她矮了将近一头,沈知衡低下头,目光落在她散开的头发上,伸手拢起她后脑勺的头发。她的动作很轻,手指穿过发丝的时候带着一点凉意,指尖擦过宁小眠的耳廓,沿着耳背的弧度滑到发际线的边缘。
她能感觉到沈知衡的呼吸落在她的额头上,温热的,带着一点淡淡的薄荷味。她的手指在她的头发里慢慢地、细致地整理着,把每一缕碎发都拢进去,然后绕了两圈,把发绳套上去,又调整了一下松紧,拉出一小截发尾。
整个过程大概只有十几秒,但宁小眠觉得像是过了一个世纪。
她站在原地,一动不动,连呼吸都放轻了。她能感觉到沈知衡的指腹擦过她的耳廓时那种轻微的触感,像是羽毛扫过皮肤,痒痒的,又热热的。她的心跳声在安静的卧室里变得格外清晰,不知道沈知衡有没有听到。
“好了。”沈知衡收回手,退后半步,打量了一下自己的成果。
她的目光落在宁小眠的耳朵上——红彤彤的,从耳垂到耳尖都染上了一层淡淡的粉色。她嘴角的笑意更深了。
宁小眠伸手摸了摸后脑勺的发绳。黑色的,银丝在指尖微微闪光,触感柔滑,绑得刚刚好,不紧也不松。
“以后我的才是最好的。”沈知衡说。
她的声音很轻,语气里带着一点理所当然的笃定,像是在陈述一个已经被她写在合同里的条款。
宁小眠低着头,手指还在摸那根发绳。她的耳朵红得快要烧起来了,心跳快得像擂鼓,但她还是小声嘀咕了一句:“醋王。”
声音很小,小到几乎只有她自己能听到。
她没有反驳,只是轻轻笑了一声,然后伸手揉了揉宁小眠的头顶,手指在她的发丝间短暂地停留了一下,然后收回手,转身走出了卧室。
“早点睡。”她的声音从门口传来,带着一点慵懒的笑意,“明天别迟到。”
宁小眠站在卧室中央,手指还摸着后脑勺的发绳。那根黑色的银丝发绳在指间触感微凉,像是一枚小小的戒指套在头发上,存在感强烈得让她没办法忽视。
黑色的发绳在深色的头发上并不显眼,但那根银丝在灯光下闪着细碎的光,像是一颗星星落在发尾,低调又精致。
她盯着镜子里的自己看了好一会儿,然后伸手碰了碰自己的耳朵——还是烫的。
“醋王。”她又说了一遍,声音比刚才更小,语气却带着一点连她自己都没察觉到的笑意。
第二天早上,宁小眠起床洗漱的时候,特意对着镜子把那根黑色银丝发绳解下来,重新扎了一遍。她平常很少扎丸子头,因为嫌麻烦,但今天她试了两次,把头发盘成一个圆圆的丸子,用那根发绳固定住,又拉松了两边的碎发。
她看着镜子里的自己,觉得还行。
唐晚舟路过她房间门口的时候探了个头进来,看到她扎了丸子头,吹了一声口哨:“哟,今天这么精神?太阳打西边出来了?”
“闭嘴。”宁小眠说,但语气里没有凶意。
她走出房间的时候,在走廊里遇到了沈知衡。沈知衡正靠在走廊尽头的窗边看书,晨光从她身后照进来,在她的轮廓上镀了一层淡金色的光。她听到脚步声,抬起头,目光落在宁小眠的丸子头上,停了两秒。
很浅,很淡,像是春日里融化的第一片雪。
宁小眠别过头,假装没看见,但她走路的步子比平时轻快了一点。
后脑勺的银丝在晨光里微微闪了一下。
第215章 省赛门票·215
宁小眠打着哈欠从楼梯口走出来的时候,差点撞上一个急匆匆往回跑的二年级生。她侧身让了一下,肩上的外套滑落半截,又被她懒洋洋地拽回来。
“什么情况?”唐晚舟从她身后探出头,踮脚往人群里看了一眼,“省赛预选规则贴出来了?”
“贴出来了。”旁边一个戴眼镜的女生回过头,表情有点微妙,“但……你们自己去看吧。”
她的语气让宁小眠的困意消退了一两分。
唐晚舟已经挤进人群里去了。宁小眠站在原地,没急着动,先慢吞吞地把外套拉链拉好,又揉了揉眼睛,这才不紧不慢地往公告栏方向走。
她到的时候,唐晚舟刚好从人群里挤出来,脸上的表情说不上好看。
“学园只能推举三支队伍参加省赛。”唐晚舟的声音压得很低,眉头拧成一团,“但我们校内现在有四支俱乐部在竞争这个名额。”
宁小眠眨了眨眼,伸手扒拉开唐晚舟的肩膀,自己凑到公告栏前看了一眼。
省赛预选规则第五条:“本学园限推三支代表队参加省级预选赛,代表队资格由校内俱乐部排名、赛事积分及协会综合评估三项加权决定。”
而此刻贴在公告栏旁边的,是本学期校内俱乐部战力排名——
宁小眠盯着“第四名”那三个字看了好几秒,然后打了一个哈欠。
“第四啊。”她的语气平淡得像在说今天天气不错。
“你就这个反应?”唐晚舟急了,“前三才能拿门票,我们第四!差一名!”
“差一名也是第四。”宁小眠收回目光,转身往回走,“急也没用,回去想办法。”
她走路的步子依然不紧不慢,但唐晚舟注意到她攥着外套口袋的手指微微收紧了一下。
俱乐部集会室里,气氛比平时沉闷了不少。
长桌上摊着那份公告的复印件,顾拾星用红笔在上面画了好几道线,标注出关键条款。白槿靠着窗台,双臂交叠,眉心蹙着。季青桐坐在椅子上,一条腿不停地抖,显然在压着什么情绪。
宁小眠坐在靠窗的老位置,下巴搁在桌面上,眼睛半睁半闭。
“所以现在的情况就是,”顾拾星推了推眼镜,指节敲了敲桌面上的复印件,“我们的综合排名是第四,但省赛名额只有三个。除非我们能在一个月内把排名拉到前三,或者找到别的途径拿到门票。”
“一个月拉排名?”季青桐哼了一声,“星辰和赤焰那两家的积分压了我们快四十分,白鸽也比我们高十五分。一个月追四十分,除非我们能在协会认证的大型赛事里拿冠军,否则根本没戏。”
“那就拿冠军。”宁小眠闭着眼睛说了一句。
季青桐愣了一下,看向她:“你说得轻巧——”
“我没说轻巧。”宁小眠睁开眼睛,目光平静得不像一个刚睡醒的人,“我只是说,如果只有这一条路,那就走这一条。”
白槿第一个笑了出声,声音不大,但很清脆。“小眠说得对,”她直起身,拍了拍手,“既然只有这一条路,那就走这一条。大不了拼一把。”
“拼是可以拼,”唐晚舟靠在门框上,双手抱胸,“但问题是,就算我们拿了校内赛冠军,协会那边的综合评估加权还是会拉我们后腿。我们的俱乐部成立时间短,商业合作和社
会影响力评分偏低,这个短板不是靠打一场比赛就能补上的。”
这话像一盆冷水,浇在刚刚燃起的一点士气上。
所有人的目光同时转向门口。沈知衡站在门外,手里拿着一份文件夹,表情淡淡的,像是早就知道这里在开会一样。
“聊到哪了?”她走进来,顺手关上门。
“聊到商业合作和社会影响力评分。”顾拾星说,“这两项我们确实短板。”
沈知衡点了点头,把手里的文件夹放在长桌上,翻开第一页,推到桌子中央。
宁小眠睁开眼睛,好奇地看了一眼。
那是一份企划书,封面印着“梦工坊炼金产品·俱乐部冠名赞助方案”几个字,下方是沈知衡的签名和协会认证的赞助商公章。
“梦工坊的产品资质我已经找人评估过了,”沈知衡拉开椅子坐下来,语气平淡得像在说一件微不足道的小事,“高阶药水纯度达标率百分之九十七,中期炼器成品质量稳定度评分八点二。这个级别的产品线,够资格申请协会的‘创新炼金产品专项扶持名额’。”
她抬眼看着在座的众人,嘴角微微弯了一下。
“那个名额,可以额外带一支俱乐部进入省赛预选。”
集会室里安静了三秒,然后炸开了锅。
“等等等等,”唐晚舟第一个反应过来,“创新炼金产品专项扶持名额?那不是给炼金工坊用的吗?跟俱乐部有什么关系?”
“条款第十六条附则,”沈知衡连文件夹都没翻,直接背了出来,“‘持有协会认证的专项扶持名额的炼金实体,可推荐一支合作俱乐部参加同级别赛事预选,名额不计入学园推举限额。’”
她顿了顿,补了一句:“这条附则去年刚加的,知道的人不多。”
顾拾星已经飞快地翻出了协会规则手册,手指在目录里划了几下,翻到对应页面,看了几秒,抬起头,表情复杂地看着沈知衡:“……还真有。”
“所以,”沈知衡双手交叠放在桌上,目光转向宁小眠,“问题只剩下一个——小眠,你能不能亲自去一趟协会,把这个名额谈下来?”
宁小眠眨了眨眼,指指自己:“我?”
“你。”沈知衡的声音很稳,“梦工坊的注册法人是你,核心产品也是你的梦境炼金术。协会那边需要你本人做产品资质陈述和现场质检,别人代替不了。”
宁小眠沉默了几秒,然后问了一个很务实的问题:“谈判难吗?”
“协会主管姓方,出了名的难说话。”沈知衡坦诚地告诉她,“他手上卡过的创新项目不下二十个,有一半到现在都没过审。但他有一个特点——只看数据,不看人情。”
她看着宁小眠,目光里带着一种笃定的信任:“你的产品数据,够硬。”
宁小眠又沉默了几秒,然后慢吞吞地站起来,顺手把外套的拉链拉到顶。
她的语气平淡得像在说“去吃午饭”,但脚步已经朝门口迈出去了。
沈知衡看着她的背影,嘴角那抹笑意加深了几分。
协会大楼坐落在城市东区,是一栋灰白色的老式建筑,外墙爬满了半枯的常春藤,窗户窄而高,透着一股老派机构的沉闷气息。
宁小眠跟着沈知衡走进大楼的时候,打了一个喷嚏。
“还好,”宁小眠揉了揉鼻子,“就是这楼里的味道有点冲——旧纸和墨水混在一起的那种味道。”
沈知衡没说话,只是在经过走廊拐角的时候,顺手把自己的围巾解下来,围在了宁小眠的脖子上。
围巾还带着体温,暖烘烘的。宁小眠愣了一下,抬头看了沈知衡一眼,但沈知衡已经转过身,朝走廊尽头的谈判室走去了。
“跟上。”她的声音从前方传来,带着一点不容置疑的意味。
宁小眠摸了摸脖子上的围巾,低头跟上。
谈判室的灯是冷白色的,照得墙壁上的木质护墙板泛着一层灰扑扑的光。长桌对面坐着一个四十岁上下的男人,头发梳得一丝不苟,戴着金丝边眼镜,表情冷淡,正是协会主管方誉。
他面前摊着宁小眠的梦工坊资质文件,手指在上面轻轻敲了两下,开口第一句话就让空气冷了几分。
宁小眠没急着坐下。她站在长桌前,歪了歪头,看着方誉,语气里带着一点刚睡醒的含糊:“哪里不全?”
“产品备案记录只有三个月,生产流程缺少标准化操作文件,原料来源登记信息不全,”方誉一条一条地列出来,语气平静而刻板,“你们的注册时间太短,产品谱系太单一,按照协会标准,不具备申请专项扶持名额的资格。”
唐晚舟站在宁小眠身后,脸色已经有点不好看了。顾拾星皱起眉头,正要开口,宁小眠却先一步动了。
宁小眠放下手,眼睛因为打哈欠泛出一点水光,但她表情很平静,甚至带着一点懒洋洋的从容。她伸手在面前的空间里随意一划,指尖像是撕开了一道看不见的裂缝——
虚空在她面前裂开一道窄窄的口子。
瓶身是透明的,液体呈浅金色,在冷白色的灯光下泛着柔和的荧光。瓶口封着蜡,蜡面上印着梦工坊的徽记——一个月亮枕头的简笔画,旁边绣着“永眠”两个字的小标签。
宁小眠把药剂瓶放在长桌上,轻轻推到方誉面前。
“这瓶是昨晚梦里炼的,”她说,语气平淡得像在说今天早饭吃了什么,“你要不要现场质检?”
方誉的目光落在那瓶药剂上,停了两秒,然后抬起眼,看向宁小眠。
他的表情没有变化,但他敲桌面的手指停下来了。
“你知道在协会谈判室里当众展示未经认证的炼金产品是什么性质吗?”他问。
“知道。”宁小眠说,又打了一个哈欠,“但我也知道,你们协会的质检标准只看纯度、稳定性和魔素残留三项。这瓶药水的纯度,你们检了再说。”
她的语气很软,但话里的内容一点都不软。
方誉沉默了几秒,然后偏头对身边的一个助理说:“叫质检师过来。”
质检师来得很快,是一个戴着厚底眼镜的年轻女人,穿着一件白大褂,手里提着一个便携式检测箱。她看到桌上那瓶药剂的时候,眼睛亮了一下,但没有多问,直接打开检测箱,开始操作。
谈判室里的气氛安静得几乎凝滞。
唐晚舟紧张得攥着拳头,顾拾星推了推眼镜,目光紧紧盯着质检师的每一个动作。白槿站在角落里,双臂交叠,表情看似平静,但呼吸比平时浅了一些。
只有宁小眠,靠在椅子上,闭着眼睛,看起来随时会睡着。
沈知衡坐在她旁边,没有看质检师,也没有看方誉,而是侧着头,看着宁小眠闭着眼睛的侧脸。她的目光很轻,像是怕吵醒她一样。
十分钟后,质检师摘下检测镜,表情有些微妙。
“方主管,”她转向方誉,声音里带着一丝压不住的惊讶,“这瓶药水的纯度是百分之九十八点七,稳定度评分九点一,魔素残留低于千分之一——三项指标都超过协会高阶药水的标准线。”
他伸手拿起那瓶药剂,对着灯光转了转,看着液体里流动的浅金色光泽,沉默了很久。
宁小眠睁开眼睛,歪着头看他,声音里带着一丝困意:“所以,资质不全,产品来凑。这个名额,能谈吗?”
方誉放下药剂瓶,摘下眼镜擦了擦,重新戴上,目光落在宁小眠身上,像是在重新评估眼前这个看起来随时会睡着的女孩。
“梦工坊的产品备案可以补充,标准化流程可以补交,原料来源登记我给你们一周时间补齐。”他说,语气依然冷淡,但措辞已经松动了,“但专项扶持名额不能直接给你们——协会规定,首次申请的项目必须先拿观察员门票,赢了才能转正。”
他从抽屉里拿出一张淡蓝色的卡片,推到长桌中央。
卡片上印着“省赛预选·观察员代表队”的字样,下方是一行小字:“本凭证持有者具备省赛预选参赛资格,获胜后可转为正式代表队名额。”
宁小眠看着那张卡片,沉默了几秒,然后伸手拿起来,翻来覆去看了看。
“观察员门票?”她嘀咕了一声,“赢了转正,输了滚蛋?”
“对。”方誉说,嘴角难得地动了一下,“敢接吗?”
宁小眠把卡片揣进外套口袋里,打了一个哈欠,站起来。
走出协会大楼的时候,外面的天已经暗下来了。路灯亮起昏黄的光,在灰白色的台阶上投下暖色的光斑。宁小眠走路的步子比来的时候慢了一些,像是那张卡片揣在口袋里,让她的脚步沉了几分。
唐晚舟和顾拾星走在前面,正在讨论观察员门票的赛制规则。白槿和季青桐跟在后面,偶尔插一两句话。
走到路边等车的时候,宁小眠终于撑不住了。她打了一个大大的哈欠,眼睛里的水光比之前更明显,整个人晃了一下,然后自然而然地往旁边一歪——
沈知衡的身体微微僵了一下,但很快放松下来。她没有躲开,也没有说话,只是微微偏过头,看着靠在自己肩上的那颗毛茸茸的脑袋。
宁小眠的呼吸很快就变得均匀了,睫毛在路灯的光线下投出淡淡的阴影。她的嘴唇微微张开,含糊地嘟囔了一句:“门票拿到了……别吵我。”
沈知衡看着她的睡脸,沉默了几秒,然后轻轻伸手,把自己外套脱下来,盖在宁小眠身上。
她侧过头,对正要开口说话的唐晚舟比了一个噤声的手势。
“她累了,”沈知衡说,声音压得很低,低到几乎只有气音,“别吵她。”
路灯下,宁小眠靠在沈知衡的肩膀上睡得很沉。她的手指在睡梦中无意识地攥住了沈知衡外套的衣角,攥得很紧,像是怕那张门票会飞走一样。
她就那么站着,让宁小眠靠着,目光落在远处路灯照不到的黑暗里,嘴角带着一抹极淡的笑意。
口袋里,那张淡蓝色的卡片在路灯的光线下隐隐反光。
第216章 集训晨起·216
凌晨四点五十八分,宿舍楼的走廊里安安静静。暖气片发出轻微的咔哒声,窗帘缝隙里透进来的月光在地板上画出一道银白色的细线。整栋楼都还在沉睡,呼吸声从紧闭的门缝里渗出来,混在一起,像一首没有节奏的催眠曲。
准确地说,她根本没有设闹钟。她只是在梦里调了一个闹钟——一个用梦境能量凝聚而成的、纯粹由虚空震动构成的闹钟。她当时的想法很简单:明天要六点集合,自己肯定起不来,不如在梦里做个闹钟,让它在五点整的时候把自己震醒。
她忘了一件事:她做梦的时候,梦境能量会往外溢。
五点整,整栋宿舍楼的地板同时震了一下。
不是地震那种摇晃,而是一种从脚底板直冲天灵盖的闷震,像有人拿了一面巨大的鼓,在所有人的床底下狠狠敲了一下。紧接着是一阵低沉的嗡鸣声,从墙壁、地板、天花板同时传来,整栋楼的窗户都在同一秒发出哗啦的响声。
宁小眠从床上坐起来,揉了揉眼睛,打了一个大大的哈欠。她茫然地看了看四周,发现室友们都醒了——唐晚舟直接从床上弹起来,撞到了上铺的床板,捂着脑袋发出闷哼;白槿从被窝里探出头,头发乱成一团,眼神里全是惊恐;季青桐最惨,她本来睡在下铺,被震得直接滚到了地上,现在正坐在地板上,一脸懵逼地看着天花板。
“小眠……”唐晚舟捂着额头,声音里带着咬牙切齿的味道,“你……你干的?”
宁小眠歪了歪头,想了想,然后恍然大悟:“哦,我设了个闹钟。”
“你设闹钟的方式是把整栋楼震醒?!”季青桐从地上爬起来,头发炸得像鸡窝一样,眼角还挂着眼屎,“你知道现在几点吗?!”
“五点。”宁小眠掀开被子,踩上拖鞋,语气平淡得像在说今天天气不错,“要六点集合,我给你们留了一个小时洗漱吃早饭。不用谢。”
季青桐张了张嘴,想说什么,但最终只挤出一句:“你是不是故意的?”
宁小眠走到门口,回头看了她一眼,表情认真得让人生气:“我这是帮你们调整生物钟。”
走廊里已经乱成了一锅粥。其他宿舍的学员纷纷探出头来,有人穿着睡衣,有人披着外套,脸上的表情从惊恐到愤怒再到茫然,形成了一个完整的情绪光谱。有二年级的学长站在走廊尽头,手里拿着一个还没完全熄灭的防御法术,环顾四周,大声问:“敌袭?!谁触发的警报?!”
宁小眠从人群中穿过去,面不改色,甚至还打了一个哈欠。她走到走廊尽头的公共洗手间,拧开水龙头,冷水哗啦一声冲出来,她捧了一把泼在脸上,才算真正清醒了一点。
等她回到宿舍的时候,队友们已经勉强收拾好了。唐晚舟用了一个加速风系法术把头发扎成了马尾,虽然还是有点歪;白槿换好了训练服,但眼睛还是半睁半闭的,整个人像梦游一样站在床边;季青桐最惨,她对着镜子弄了半天,发现额头上磕出了一块青紫,气得牙痒痒。
“小眠,”季青桐咬着牙说,“今天的训练你要是敢放水,我就——”
“我不会放水的,”宁小眠认真地看着她,“我会站着打哈欠。”
季青桐一口气憋在胸口,半天没缓过来。
一行人在五点四十分左右出了宿舍楼。天还没亮,东边的地平线上只有一抹极淡的灰白色,路灯还亮着,在冷清的校园步道上投下昏黄的光斑。清晨的空气带着一股凉意,钻进袖口和领口,让人忍不住缩脖子。
宁小眠走在最前面,步伐轻快得不像是一个刚才把整栋楼震醒的人。她穿着一件宽松的训练服,外套拉链只拉了一半,露出一截白色的内搭领口。她的头发还有点乱,但精神头明显比其他几个人好得多——因为她确实睡够了。梦里调闹钟这个操作虽然有点离谱,但她从晚上十点一直睡到凌晨五点,整整七个小时,对她来说已经算是超额完成任务了。
季青桐跟在她身后,打着哈欠,眼睛里的红血丝还没消。她昨晚为了研究省赛预选的赛制规则,一直熬夜到凌晨一点才睡,结果五点就被震醒了,整个人处于一种半死不活的状态。
“小眠,”季青桐有气无力地说,“你昨晚几点睡的?”
“十点。”宁小眠回头看了她一眼,“怎么了?”
“没什么。”季青桐深吸一口气,“我就是想问问,你是怎么做到在所有人都被震醒的情况下,还能这么精神的。”
“因为我睡够了啊。”宁小眠理直气壮地说,然后想了想,又补了一句,“而且我的闹钟是设给我自己的,你们只是附带的。”
她们走到训练馆门口的时候,远远就看到一个熟悉的身影已经等在那里了。沈知衡靠在场馆大门旁边的墙上,手里端着一杯冒着热气的咖啡,校服外套搭在肩上,姿态随意又从容,像是一点都不受凌晨五点的困意影响。
她看到宁小眠走过来,目光在她脸上停了一瞬,然后微微挑了挑眉。
“醒了?”沈知衡说,语气平淡,但嘴角带着一点若有若无的弧度。
“醒了。”宁小眠点点头,然后打了一个哈欠,“你怎么这么早?”
“我是教练,总得比你们到得早一点。”沈知衡端起咖啡喝了一口,目光扫过宁小眠身后的几个人,在看到季青桐额头上的青紫时,眼神微微一凝,“她怎么了?”
“滚下床了。”宁小眠替季青桐回答。
沈知衡放下咖啡杯,从口袋里掏出一个巴掌大的急救喷雾,抛给季青桐:“消肿的,喷一下,十分钟就消了。”
季青桐接住喷雾,愣了一下,然后低声道了谢。
“进去吧,”沈知衡推开训练馆的大门,“晨练内容是实战模拟,我已经让顾拾星在里面布置好了。”
训练馆内部比外面亮堂得多。顶灯全开,白光灯管把整个空间照得没有一丝阴影。场地中央画着一个直径大约二十米的圆形区域,边缘用银色魔力线条勾勒出边界线。顾拾星站在场地旁边,手里拿着一叠符纸,正在往地面贴最后几张。她看到众人进来,抬起头,冲她们挥了挥手。
“来了?”顾拾星说,“场地刚布置好,幻术阵已经激活了,等会儿你们踩进去就会触发。”
“什么类型的幻术?”唐晚舟走上前,打量着场地边缘的银色线条。
“复合型,”顾拾星说,“视觉、听觉、触觉三层叠加,模拟的是野外遭遇战的场景。会有假的敌人、假的陷阱,还有一些假的队友——你们得自己分辨。”
白槿站在场地边上,盯着那些银色线条,眉头微微皱起来。她还没完全清醒,眼睛里带着一层薄薄的水雾,整个人看起来随时都有可能栽倒。
“白槿,醒醒。”季青桐拍了拍她的肩膀。
“我醒了……”白槿含糊地说,眼皮却还在往下垂。
顾拾星看了看表:“差不多了,先来一轮热身吧。白槿,你第一个上。”
白槿愣了一下,然后点了点头,迈步走进场地。她的脚步有点虚浮,踩在银色线条上的时候,地面微微亮了一下,像是一层涟漪从她的脚下扩散开来。
场景猛地一变。训练馆的白光灯消失,取而代之的是一片灰暗的林地,头顶是密不透风的树冠,脚下是松软的腐殖土层,空气中弥漫着泥土和树叶腐烂的气味。白槿站在林地中央,警觉地环顾四周,身体微微绷紧。
地面塌陷的感觉来得太突然,白槿的反应慢了半拍。她踩到了一个幻术陷阱——地面其实还是平的,但幻术制造的坠落感让她的身体不受控制地往前倾。她试图稳住重心,但困意让她的反射神经慢了那么零点几秒,整个人直接往旁边歪了过去。
就在她即将摔倒在地的瞬间,一只手从旁边伸过来,稳稳地扶住了她的肩膀。
白槿愣了一下,侧头看去。宁小眠就站在她旁边,一只手扶着她的肩膀,另一只手还插在口袋里,表情懒洋洋的,像是什么都没发生一样。
“你怎么进来的?”白槿茫然地问。
“走进来的啊。”宁小眠理所当然地说,然后打了一个哈欠,“幻术阵又没关门,顾拾星只设了触发范围,又没设禁入边界。”
场地外面的顾拾星愣了一下,低头看了看自己贴的符纸,嘴角抽搐了一下:“……我忘了设边界。”
“没关系,”宁小眠说,扶着白槿站稳,然后松开手,“我也没睡醒,但我会站着打哈欠。你学着点。”
白槿看着她,沉默了两秒,然后忍不住笑了一下:“好,我学。”
接下来的对抗训练还算顺利。唐晚舟的风系法术在幻术阵里发挥得不错,她很快就找到了破解视觉幻术的方法——用气流感知代替视觉,直接无视了幻术制造的假象。季青桐虽然还是有点困,但她靠着一股蛮劲硬扛了几轮攻击,最后把幻术阵里的假敌全部打散了。
轮到宁小眠上场的时候,情况发生了一点小小的意外。
她走进场地,站定,然后打了一个哈欠。
这个哈欠打得太大了,大到她的眼皮往下沉了一瞬,意识模糊了那么一两秒。就是这一两秒的走神,她体内的魔力失去了控制——不是往外爆发,而是往内坍缩。
不是碎裂,不是崩塌,而是像被什么东西从存在中抹去了一样,从边缘开始,一点一点地变成虚无。银色的魔力线条在那个虚无的范围内直接断裂,符纸在没有接触到任何火焰的情况下化为灰烬,连灰尘都没有留下,就那么凭空消失了。
顾拾星差点跳起来:“我的符纸!!”
宁小眠被这一声喊惊醒了,低头看了看脚下那个直径大约半米的空洞——训练馆的地板在她脚下消失了一块,露出下面的水泥层,边缘光滑得像被刀切过一样。
她沉默了一秒,然后抬头看向场边的沈知衡。
沈知衡端着咖啡杯,看了她两秒,然后放下杯子,走过来,拉着宁小眠的袖子把她从场地中央拽到一边。
“你刚才在想什么?”沈知衡问,语气不算严厉,但带着一点无奈。
“没想什么,”宁小眠老实交代,“就是打了一个哈欠。”
“打哈欠打到把地板归虚?”沈知衡看着她,嘴角微微抽了一下,“你用这个当起床气发泄,省赛对手会哭的。”
宁小眠眨了眨眼睛:“那我要不要把省赛场地也归虚一块?”
“不用。”沈知衡说,伸手把她外套的拉链拉好,“留着你的魔力对付真正的敌人,别浪费在地板上。”
宁小眠低头看着沈知衡拉自己拉链的手,沉默了一会儿,然后小声说:“你拉链拉太快了,夹到我下巴的肉了。”
沈知衡的动作顿了一下,低头看了看,然后面无表情地松开拉链,重新拉了一遍:“好了。”
晨练在六点四十分左右结束。顾拾星蹲在地上,欲哭无泪地看着被宁小眠归虚掉的那一小块地板,嘴里念叨着“符纸报销要写申请”“场地维修要填表”之类的话。唐晚舟拍了拍她的肩膀,安慰她说“至少不是整块地板都没了”。
她们去食堂吃早餐的时候,天终于亮了。阳光从东边的窗户斜射进来,在餐桌上投下温暖的光斑。食堂里已经有不少早起的学员,看到省赛预选队的几个人走进来,纷纷投来注目礼——大部分原因是宁小眠凌晨五点那波“闹钟”已经把整栋宿舍楼的人都震醒了,现在消息已经传遍了整个学院。
宁小眠对此毫不在意。她走到窗口前,看了看今天的早餐菜单——白粥、油条、包子、豆浆、茶叶蛋。她犹豫了一下,伸手指了指包子。
“两个,一个肉的,一个——嗯……”
“给她拿一个豆沙的。”一个声音从她身后传来。
宁小眠回头,看到唐晚舟站在她身后,手里端着一碗白粥,表情平淡得像什么都没发生过一样。
“你怎么记得我喜欢甜的?”宁小眠歪了歪头。
“上次食堂做豆沙包的时候,你吃了四个。”唐晚舟说,“猪都记得。”
唐晚舟没反驳,只是从窗口接过那个豆沙包,塞到宁小眠手里。包子还冒着热气,透过薄薄的面皮,能隐约看到里面暗红色的豆沙馅。宁小眠拿起来咬了一口,甜糯的豆沙在舌尖化开,带着一股淡淡的桂花香。她眯起眼睛,发出一个满足的鼻音。
就在她咬第二口的时候,一只手从旁边伸过来,把一个杯子放在她面前的桌子上。
是牛奶。还冒着热气,表面浮着一层薄薄的奶皮。
宁小眠抬头,看到沈知衡已经在她对面的位置坐下了,手里端着一杯和自己面前那杯一模一样的牛奶。
“我也记得你缺钙,”沈知衡说,语气平淡得像在陈述一个事实,“你上次体检报告里的骨密度数据我看过。”
宁小眠愣了一下,低头看了看那杯牛奶,又抬头看了看沈知衡,然后小声嘀咕了一句:“你连我的体检报告都看?”
“我是你的赞助人兼教练,”沈知衡端起牛奶喝了一口,“有义务了解你的身体状况。”
宁小眠没再说什么,只是拿起那杯牛奶,喝了一口。温热的牛奶顺着喉咙滑下去,带着一股淡淡的甜味,在清晨微凉的空气里,让整个人都暖和了起来。
她低头又咬了一口豆沙包,含含糊糊地说了一句:“谢谢。”
声音很小,小到几乎被食堂的嘈杂声淹没。
她的嘴角微微弯了一下,没有说什么,只是低头继续喝自己的牛奶。
窗外,阳光越来越亮,把整个食堂都染上了一层暖融融的金色。宁小眠坐在窗边,一手拿着豆沙包,一手捧着牛奶,眯着眼睛,像一只被阳光晒得舒服到不想动的猫。
她的队友们坐在她旁边,各自吃着早餐,偶尔插几句话,聊着省赛预选的赛制和明天的训练计划。唐晚舟在跟顾拾星讨论幻术阵的改进方案,白槿和季青桐在争论到底是先训练还是先吃早饭对身体更好。
她喝完了最后一口牛奶,把杯子放回桌上,打了一个小小的嗝,然后靠在椅背上,眼睛又开始往下沉。
“别睡,”沈知衡的声音从对面传来,“还有一个小时才开始上课,你先撑到回宿舍再睡。”
“撑不住……”宁小眠含糊地说,眼皮已经垂了一半。
“撑不住也得撑,”沈知衡站起来,走到她身边,伸手轻轻拍了拍她的后脑勺,“走,我陪你走回去,路上你靠着我就行。”
宁小眠睁开眼睛,看了沈知衡一眼,然后慢慢地从椅子上站起来,整个人往沈知衡那边歪了过去。
她的手搭在宁小眠的肩膀上,力道不重,但足以让宁小眠站稳。两个人并肩走出食堂,阳光把她们的影子拉得很长,叠在一起,分不清谁是谁的。
唐晚舟坐在餐桌旁,看着她们离开的背影,夹起最后一个包子咬了一口,含含糊糊地说了一句:“啧,又被抢先了。”
“没什么。”唐晚舟把包子咽下去,站了起来,“吃完饭了,走吧,回去补个觉。”
食堂里的人还在三三两两地聊着天,阳光照在桌面上,照在那些喝了一半的牛奶杯上,照在散落的面包屑上。窗外的树枝上,有两只早起的麻雀在叽叽喳喳地叫着,声音清脆又热闹。
但那张揣在宁小眠口袋里的淡蓝色卡片,已经让这个平常的清晨,变得和之前所有的清晨都不一样了。
第217章 小组碾压·217
抽签大厅的空气里浮着一股旧纸张和木头地板蜡混合的气味,天花板上挂着四盏老式吊灯,光线偏黄,照得人脸上像蒙了一层薄薄的滤镜。省赛小组抽签安排在省魔女协会西区礼堂,一个能坐八百人的老式建筑,今天来了差不多六成——各校参赛队伍、随队教练、几家魔女周刊的记者,还有纯粹来看热闹的学生。
宁小眠站在队伍的倒数第二个位置,脑袋一点一点的,像一只站在枝头打盹的麻雀。她的队友们在她前面排成一排,白槿站在最前面,盾牌背在身后,表情严肃得像要去打仗;顾拾星在跟季青桐低声讨论着什么,手里翻着一本巴掌大的笔记本;唐晚舟站在宁小眠前面,回头看了她一眼,伸手在她眼前晃了晃。
“嗯……”宁小眠含糊地应了一声,眼睛睁开一条缝,然后又合上了。
唐晚舟叹了口气,转过身去,没再管她。
抽签台上,主持人正在念规则。省赛共六十四支队伍,分十六个小组,每组四队,循环赛制,小组前两名出线。规则年年都一样,没什么新鲜的,但每年抽签的时候气氛还是会紧张起来——尤其是当种子队的名字被念出来的时候,台下总会响起一阵压低了的议论声。
沈知衡站在队伍旁边,靠着礼堂的柱子,手里端着一杯从门口自动售货机买的凉茶,表情淡淡的,像是在看一场跟自己没什么关系的演出。她的目光偶尔扫过宁小眠,确认她还没倒下去,然后又移开。
第一轮抽签是种子队分组。去年省赛四强分别被分到四个不同的小组,这是惯例,避免强队过早撞上。当主持人念出“云岚学院·省赛四强,分入c组”的时候,台下响起一阵礼貌性的掌声,几个云岚学院的队员坐在前排,表情平静中带着一点理所当然的傲气。
第二轮抽签开始,各校代表依次上台抽签。顾拾星作为队伍的情报担当,主动揽了抽签的任务,走上去的时候步伐轻快,脸上带着笑,看起来一点都不紧张。她在抽签箱前站定,伸手进去摸了一张卡片出来,看了一眼,然后表情微妙地顿了一下。
主持人接过卡片,念了出来:“镜塔学院·宁小眠队,分入——c组。”
然后一阵压低的议论声像潮水一样从各个方向涌起来。坐在前排的几个云岚学院队员同时转过头来,目光齐刷刷地落在宁小眠身上——准确地说,是落在那个还在打瞌睡、脑袋一点一点、看起来随时会倒在地上的矮个子女生身上。
“c组……那不是跟云岚一组吗?”
“第一轮就撞上去年四强?这什么运气啊。”
“镜塔学院?就是那个今年刚冒头的新队伍?听说他们队里有个比赛时候睡觉的。”
“那不是睡觉,那是她的能力……吧?”
“能力?什么能力能让她在比赛的时候睡觉啊,梦里打人吗?”
议论声越来越大,夹杂着几声不太掩饰的笑。宁小眠的队友们脸色都不太好看,白槿的眉头皱了起来,季青桐哼了一声,唐晚舟回过头来看了一眼宁小眠,发现她依然在打瞌睡,完全没有意识到自己已经成为全场的焦点。
沈知衡喝了一口凉茶,嘴角微微弯了一下。
抽签结束后,各队可以自由离开,但大部分人选择留下来看看其他小组的分布情况。宁小眠的队伍被堵在了礼堂侧门——不是被人群堵住的,而是被三个穿着云岚学院队服的女生拦住了。
站在最前面的女生个子高挑,一头利落的短发,校服外套的拉链拉到胸口,露出里面的深蓝色训练服。她双手插在裤兜里,目光越过人群,直接落在宁小眠身上,上下打量了一番,然后笑了一下。
“你们就是镜塔学院那支新队?”她的语气不算太冲,但带着一种居高临下的好奇,像是在看什么有趣的标本,“我刚才在台上看到了,你们抽签运气不太好啊。”
白槿往前站了一步,挡在宁小眠前面:“有事吗?”
“没什么事,就是想认识一下。”短发女生耸了耸肩,目光依然绕过白槿,落在宁小眠身上,“听说你们队里有个‘睡神’,比赛的时候能站着睡。我挺好奇的——你们那个睡神,能站着打吗?”
她身后的两个队友也跟着笑了起来,笑声不大,但足够刺耳。
不是故意的,是真的打了个喷嚏——大概是礼堂里的旧纸张味道让她鼻子有点痒。她揉了一下鼻子,眼睛睁开了一条缝,看了看面前站着的三个陌生人,又看了看挡在她前面的白槿,然后慢吞吞地说了一句:“站着也行,但躺着更舒服。”
短发女生愣了一下,然后笑得更开了:“行,那你比赛的时候躺着打吧,我们可不客气。”
“不用客气。”宁小眠又揉了揉鼻子,声音还是那种软绵绵的调子,“你们客气了,我反而不好办。”
短发女生眯起眼睛看了她一眼,似乎想从她脸上看出点什么,但宁小眠的表情实在太无辜了,那双半睁不睁的眼睛里没有挑衅也没有紧张,只有一种纯粹的、发自内心的困倦。短发女生最终摇了摇头,转身带着队友走了,走之前丢下一句话:“那就赛场上见。”
等她们走远了,唐晚舟才松了一口气,转过头来看着宁小眠:“你刚才那句话是认真的还是困糊涂了?”
“认真的啊。”宁小眠打了个哈欠,“躺着确实比站着舒服。”
唐晚舟深吸一口气,决定放弃沟通。
沈知衡从柱子旁边走过来,把喝完了的凉茶杯子随手丢进垃圾桶,走到宁小眠身边,伸手揉了揉她的头发:“走了,回去吃饭。”
“嗯。”宁小眠乖乖地跟着她走,走了两步又回过头来,看了一眼云岚学院队员离开的方向,眼睛眯了一下,然后又恢复了那副困倦的样子。
她的队友们跟在她身后,表情各异。白槿还在皱眉,季青桐已经开始盘算云岚学院的战术风格,顾拾星翻着笔记本念念有词,唐晚舟走在最后面,脚步不快不慢,风在她的指尖绕了一圈又一圈。
走出礼堂的时候,外面的阳光正好。省魔女协会西区的院子里种了两排银杏树,叶子还是绿的,在风里哗啦哗啦地响。宁小眠被阳光晃了一下眼睛,下意识地往沈知衡那边靠了靠,肩膀碰到肩膀,布料摩擦发出轻微的沙沙声。
“你觉得我们会输吗?”宁小眠突然问了一句,声音很轻,像是随口一问。
沈知衡低头看了她一眼:“你觉得呢?”
“我觉得不会。”宁小眠说,语气还是那种懒洋洋的调子,但说出来的话却意外的笃定,“她们看起来很强,但她们打不过我。”
比赛安排在三天后,小组赛第一轮,镜塔学院对云岚学院。消息传开后,校内论坛上吵了一整天,大部分人的看法都比较一致——镜塔学院这支新队运气太差,第一场就撞上硬骨头,大概率要被打个零封。但也有少数人持不同意见,认为宁小眠在之前几场比赛里的表现很诡异,云岚学院未必能轻松拿下。
宁小眠本人对这些议论毫不在意。她回到宿舍后睡了整整一个下午,晚饭时间被沈知衡叫起来吃了一碗面,然后又倒回去继续睡。沈知衡坐在她床边,翻着一本旧书,偶尔伸手帮她掖一下被角,什么话都没说。
省赛主赛场设在省魔女协会竞技馆,一个能容纳三千人的室内场馆,今天坐满了大概一半。c组的第一场比赛在上午十点,镜塔学院对阵云岚学院,被安排在中央场地。赛前一个小时,双方队员入场热身,宁小眠的队友们各自做着准备活动,只有她一个人坐在替补席上,靠着墙,眼睛闭着,像是还没睡醒。
观众席上有人认出了她,指指点点的声音从各个方向传过来。
“看起来真的好小啊,成年了吗?”
“听说她的能力跟梦境有关,但具体是什么没人说清楚。”
“梦境?那不就是站着做梦吗,能有什么用?”
议论声中,云岚学院的队员入场了。短发女生走在最前面,换上了正式的深蓝色比赛服,袖口绣着云岚学院的校徽。她进场后第一眼就看向了镜塔学院的替补席,看到宁小眠在睡觉,忍不住笑了一下,然后转身跟队友说了句什么,几个人一起笑了起来。
宁小眠的队友们站起来,白槿走在最前面,盾牌已经握在手里;顾拾星跟在后面,指尖夹着两张符纸;季青桐活动了一下手腕,关节发出咔咔的声响;唐晚舟走在最后,风吹起她的发梢,她的目光落在对面三个对手身上,嘴角微微抿了一下。
然后唐晚舟回过头,走到替补席前,踢了一下宁小眠的鞋底:“起来了,要上场了。”
宁小眠睁开眼睛,眨了两下,然后慢吞吞地站了起来。她伸了个懒腰,骨头发出轻微的咔哒声,然后她打了个哈欠,跟在队友后面,走上了赛场。
裁判确认双方就位,举起右手:“比赛开始!”
云岚学院的短发女生第一时间冲了出去,速度极快,脚下带起一阵气浪。她的目标是宁小眠——开场就直取核心,这是最直接的战术。她的两个队友紧随其后,一个负责掩护,一个从侧翼包抄,配合默契,显然是演练过无数次的套路。
白槿举盾迎上,盾面亮起一层淡金色的光,硬生生接住了短发女生的第一波冲击。撞击声沉闷有力,白槿的脚在地板上滑了半步,但她咬牙顶住了,盾牌纹丝不动。
“干得好!”季青桐从侧面绕出去,手中凝出一道光刃,直刺掩护位。对方侧身闪避,顾拾星趁机丢出一张符纸,幻术阵在半空中展开,干扰了包抄位的视线。
唐晚舟的风刃紧随其后,三道青色的风刃呈品字形飞出去,精准地切向短发女生的退路。短发女生不得不后退半步,拉开距离,重新评估局势。
开场的二十秒,镜塔学院守住了。
观众席上响起一阵惊讶的低语——他们本以为镜塔学院会被一波冲垮,但没想到这几个人的配合居然还挺像那么回事。白槿的盾稳得离谱,顾拾星的幻术干扰恰到好处,季青桐的突击和唐晚舟的远程压制形成了有效的交叉火力。
但所有人都知道,这只是暂时的。
云岚学院毕竟是去年省赛四强,底蕴摆在那里。短发女生在后退之后没有急着再冲,而是打了个手势,她的两个队友立刻改变了站位,三人形成一个倒三角阵型,开始稳步推进。她们的压迫感明显上升了一个档次,每一步都在压缩镜塔学院的阵线,白槿的盾牌承受的压力越来越大,盾面上的金光已经开始出现细密的裂纹。
“撑不住了!”白槿咬着牙喊了一声。
“再撑五秒!”唐晚舟喊回去,风刃密集如雨,但对方的防御同样扎实,风刃打在防护罩上只能激起一阵涟漪,根本无法破防。
季青桐尝试突击,但被对方的掩护位挡了回来,手臂上多了一道浅浅的擦伤。顾拾星的幻术符纸用掉了大半,但效果越来越弱,对方已经开始适应她的干扰节奏。
局势正在一点一点地滑向崩溃的边缘。
观众席上的议论声又大了起来,有人已经开始摇头,觉得这场比赛已经没有悬念了。
她一直站在队伍的最后面,几乎没怎么移动过,看起来就像是在场上站着睡觉。但就在白槿的盾牌即将碎裂的那一刻,她往前走了两步,站到了白槿身后,抬起手,轻轻拍了拍白槿的肩膀。
“辛苦了,”她说,声音软绵绵的,像是在说梦话,“接下来交给我。”
白槿愣了一下,还没来得及说话,就感觉一股奇异的力量从宁小眠的手掌传递过来——温暖、柔软,像是一床被太阳晒过的棉被裹住了全身。她的疲惫感在一瞬间消退了大半,盾面上的裂纹也开始缓慢愈合。
然后宁小眠抬起了右手,眯着眼睛,打了一个响指。
声音不大,清脆干净,像是一颗小石子落进平静的水面。
但就在响指声响起的瞬间,赛场上的空气突然变得黏稠起来。一股无形的波动以宁小眠为中心扩散开来,像是一圈涟漪,无声无息地扫过整个场地。
云岚学院的三名队员同时愣了一下。
短发女生最先察觉不对——她的眼皮突然变得很重,像是有人在她眼皮上挂了两颗铅球。她使劲眨了一下眼睛,试图保持清醒,但那股困意来得太猛了,像潮水一样从四肢百骸涌上来,让她的动作变得迟缓、僵硬、不协调。
她的两个队友比她更惨。掩护位的女生直接打了个哈欠,脚步踉跄了一下,差点摔倒。包抄位的女生更夸张——她的眼睛已经开始半闭了,整个人摇摇晃晃的,像是随时会倒下去。
“怎么回事……”短发女生咬着舌尖,试图用疼痛驱散困意,但那股困意根本不受控制,像是直接作用于灵魂深处,跟身体的疼痛没有关系。
宁小眠站在原地,眼睛半睁着,嘴角挂着一丝若有若无的笑意。她的梦境领域在无声无息中展开,范围不大,刚好覆盖了整个赛场——或者说,刚好覆盖了对手所在的那一半场地。
她不需要覆盖全场。只要对手在她的领域里,就够了。
云岚学院的三人组动作越来越慢,像是被泡在糖浆里一样。短发女生还在挣扎,试图组织起最后一次进攻,但她的手臂已经抬不起来了,腿也像灌了铅一样沉重。她艰难地抬起头,看向宁小眠的方向,看到那个矮个子的女生正歪着头看她,眼神里带着一丝好奇,像是看到了什么有趣的东西。
然后,掩护位的女生率先倒了下去,发出一声沉闷的响声,躺在赛场上,呼吸均匀,已经睡着了。
包抄位的女生多撑了大概三秒,然后也软软地坐倒在地,头一歪,靠着队友的肩膀,也睡了过去。
短发女生站在场中央,双手紧握成拳,浑身发抖,拼命对抗着那股不可抗拒的困意。她的眼睛已经红了一圈,嘴唇被自己咬出了血,但她还在坚持,还在试图保持站立。
宁小眠看了她一眼,然后轻轻地说了一句话。
声音很小,小到只有站在她身边的队友能听到。
然后她伸出右手,食指在空中虚点了一下。
短发女生的眼皮终于合上了。她站在原地摇晃了两下,然后身体一软,往前栽倒。白槿下意识地伸手扶了她一把,把她轻轻放在地上,让她平躺着睡好。
然后裁判举起了右手,声音里带着一丝难以置信的颤抖:“镜塔学院——胜!”
观众席上爆发出一阵炸裂般的喧哗。有人在尖叫,有人在鼓掌,有人在疯狂地拍着座椅扶手,还有人在大喊“我没看错吧”“她们睡着了?”“这是什么能力啊”。
宁小眠没有管那些声音。她转过身,走向场边,步伐慢悠悠的,像是走在一片柔软的草地上。她的眼皮已经垂下来一半,刚才展开领域消耗了她不少精力,她现在急需补觉。
沈知衡站在场边的通道口,双臂抱在胸前,嘴角带着浅浅的笑意。她看着宁小眠一步一步地走过来,走到她面前时,宁小眠的身体晃了一下,然后整个人往前一倒,额头抵在沈知衡的肩膀上,眼睛已经闭上了。
“好困……”宁小眠含含糊糊地说了一句,声音闷在沈知衡的校服布料里,听起来像是一只小动物在哼哼。
沈知衡没有动,任由她靠着,伸手轻轻按住了她的后脑勺,手指穿过她柔软的发丝,揉了揉她的头顶。
观众席上的喧哗声依然在持续,记者们已经开始疯狂地写稿子,论坛上的帖子以每秒十几条的速度刷新。但这一切都跟宁小眠没有关系了——她已经睡着了,呼吸平稳而均匀,额头抵着沈知衡的肩膀,整个人放松得像一只晒够了太阳的猫。
沈知衡低头看了她一眼,然后抬起头,对着观众席的方向,微微一笑。
“她说谢谢,”她的声音不大,但清晰地传遍了整个场馆,“但已经睡了。”
观众席上安静了一瞬,然后爆发出更大的喧哗声——有人在笑,有人在鼓掌,有人在大喊“这也太帅了吧”。
沈知衡没有理会那些声音。她轻轻揽住宁小眠的肩膀,带着她一步一步地走向通道口,消失在所有人的视线里。
阳光从场馆顶部的天窗倾泻下来,在赛场上投下一片温暖的光斑。赛场上,云岚学院的三名队员依然安安静静地躺着,呼吸平稳,睡得正香。裁判站在一旁,看着她们,表情复杂,不知道该不该叫醒她们。
白槿蹲下来,帮短发女生把散落的发丝别到耳后,轻声说了一句:“好好睡一觉吧。”
然后她站起来,招呼队友们一起离开了赛场。
观众席上,有人在鼓掌,有人在议论,有人在拼命拍照。但赛场上的那三个人,依然睡得很香,像是在做一个很长的、很舒服的梦。
第218章 虚空造物·218
省赛小组赛第二轮抽签结果出来的那一刻,俱乐部群聊里炸了锅。
顾拾星把对阵表截图甩进群里,配了一串感叹号:“我们打风暴眼!!!”
此时此刻,她正趴在俱乐部集会室的沙发上,脸埋在靠枕里,呼吸均匀,整个人缩成小小一团,外套滑落了一半,露出里面皱巴巴的校服衬衫。窗外的阳光照在她的后脑勺上,发丝在光里泛着暖棕色的光泽。
沈知衡坐在她旁边的椅子上,手里拿着一份纸质版的比赛资料,一边翻一边用另一只手有一下没一下地揉着宁小眠的后颈。她的动作很轻,指腹贴着宁小眠脖子后面那一片细软的皮肤,慢慢地画着圈,像是在安抚一只睡着的猫。
宁小眠在睡梦中哼了一声,往她的方向拱了拱,把自己更深地埋进靠枕里。
“她倒是睡得着。”季青桐靠在门框上,双手抱胸,看着沙发上那团缩成一坨的人,嘴角抽了抽,“风暴眼啊,省赛老牌强队,去年四强,三个战斗专精,一个比一个能打。我们这边的主力选手在睡觉。”
“她睡醒了就能打。”沈知衡头也不抬地说,语气淡淡的,像是陈述一个显而易见的事实。
季青桐噎了一下,想要反驳,但想了想宁小眠上一场干的事——让对面三个人集体睡死在赛场上——又把话咽了回去。
白槿从门外走进来,手里拿着一叠打印好的资料,递给沈知衡:“风暴眼的小组赛首轮录像,我托以前社团的朋友弄到的。她们主打消耗战,第一场打了四十分钟,对面被拖到魔力见底然后一波带走。”
沈知衡接过来,翻了两页,眉头微挑。
风暴眼的战术确实很明确——她们的三个战斗专精队员,两个前排一个后排,配合极其默契,前两轮基本不放大招,只用中低阶技能不断施压,逼对方持续消耗魔力进行防御和回击。一旦对方的魔力储备被磨到警戒线以下,三个人就会在同一时间爆发,用高密度的大招覆盖整个战场,不给对方任何喘息的机会。
这种战术对绝大多数队伍都有效,因为绝大多数人的魔力储备是有上限的。打消耗战,拼的就是谁的蓝条更长。
而风暴眼的三个队员,恰恰都是以魔力储备见长的战斗专精。
“这是专门针对我们设计的?”季青桐凑过来看了一眼,皱眉,“她们知道小眠的魔力很夸张?”
“省赛级别的队伍,赛前都会做情报分析。”沈知衡把资料放在膝盖上,手指轻轻敲了敲纸面,“上一场小眠让云岚全员入梦,她们肯定知道她的能力跟睡眠相关,但她们不一定知道她的魔力具体有多少。”
“是在赌。”沈知衡的嘴角微微勾起,“赌小眠的魔力不是无限的。”
季青桐沉默了一会儿,然后看了一眼沙发上睡得正香的宁小眠,忽然笑了。
风暴眼的三名队员站在赛场一侧,表情专注而自信。
她们确实有自信的理由。省赛预选打了两轮,她们两战全胜,每一场都是干净利落的消耗战——前十五分钟慢慢磨,等对面魔力见底,然后一波大招带走。这个战术她们练了整整一个学期,配合已经刻进了肌肉记忆里。
她们的队长叫凌霜,一个扎着高马尾、眉眼凌厉的女生,战斗专精,主修冰系,是风暴眼的核心输出。她站在队伍最前面,目光扫过对面正在走上赛场的对手,微微眯起了眼睛。
“那个就是宁小眠?”她低声问身边的队友。
队友看了一眼走在队伍最后面的那个娇小身影——她正打着哈欠,眼角还挂着困出来的泪花,肩上搭着一件明显大一号的外套,走路的步子慢悠悠的,像是随时可能就地躺下。
“是,上一场就是她把云岚全员睡翻了。”
凌霜皱了皱眉。情报上说宁小眠的能力跟睡眠有关,但她没想到对方看起来真的这么……困。那种慵懒不是装出来的,是真的从骨子里透出来的困倦,像是三天三夜没睡觉的人被硬拽上了赛场。
“打起精神来,”凌霜收回目光,沉声道,“按照我们练的来,前十五分钟全力施压,逼她消耗。她再能睡,魔力总有底。”
比赛开始的一瞬间,风暴眼的两个前排同时前压,冰棱与风刃交错着铺展开来,像一张密集的网朝对面罩过去。后排的远程魔女紧随其后,火焰在指尖凝聚成细长的箭矢,瞄准了宁小眠的方向。
标准的消耗战开局——用持续的中低阶技能逼迫对方防御,消耗对方的魔力。
白槿举盾迎上,冰棱撞在盾面上碎成一片细碎的冰屑,风刃从两侧绕过去,被季青桐一剑劈散。宁小眠站在原地,没有动,只是眯着眼睛看了对面一眼,然后懒洋洋地抬起手,在身前画了一个圈。
一道淡蓝色的雾气从她指尖弥漫开来,像一层薄薄的水幕,在她面前展开。风刃撞上去,无声无息地消散了。火焰箭矢穿过雾气,像是被什么东西吃掉了,连火花都没溅出来。
物质归虚。她认出了这个能力——情报里有写,宁小眠可以将接触到的东西化为虚无。但这个能力的消耗应该很大,不可能持续使用。
前排的攻势更加密集了。冰棱、风刃、气旋、碎石,各种各样的中低阶技能像雨点一样砸过来,几乎没有间断。白槿的盾牌上已经布满了裂纹,季青桐不得不频繁移动来躲避那些绕过防线的攻击,而宁小眠依然站在原地,懒洋洋地抬手,雾气一次次地展开,把靠近她的攻击全部吞掉。
凌霜的额角开始渗出汗珠。不是因为累,而是因为不安——对面的宁小眠看起来依然游刃有余,虽然她的动作越来越慢,哈欠打得越来越频繁,但她始终没有露出魔力耗尽的迹象。
“她怎么还有魔力?”前排的队友压低了声音,语气里带着一丝难以置信,“我们压了十五分钟了,她至少挡了上百次攻击,这消耗……”
宁小眠的雾气开始变得稀薄了。她的眼皮垂得更低了,整个人看起来摇摇欲坠,像是随时可能睡着。她抬手挡掉一道冰棱的时候,动作明显慢了一拍,雾气差点没能完全吞掉那道攻击,碎冰擦着她的肩膀飞过去,在校服上划出一道浅浅的口子。
“她快撑不住了!”她低喝一声,“准备一波带走!”
风暴眼的三人迅速调整站位,两个前排后撤半步,后排的远程魔女深吸一口气,开始凝聚大招。火焰在她的掌心翻滚、压缩、凝聚,变成一颗拳头大小的火球,表面跳动着刺目的白光,散发出灼热的气浪。
这是她的压箱底技能——爆炎弹,需要在较长时间内凝聚魔力,威力足以炸穿半面墙。她在训练中用这一招打碎过三个实战靶,威力不容小觑。
“就是现在!”凌霜大喊一声,同时双手猛地向前一推,一道粗壮的冰柱从她掌心射出,带着凛冽的寒气直扑宁小眠。冰柱与爆炎弹同时飞出,一冰一火,一左一右,封死了宁小眠所有闪避的路线。
这一波,她们要把宁小眠彻底打出局。
观众席上,有人倒吸了一口凉气。
宁小眠站在赛场上,看着迎面扑来的冰柱和火球,歪了歪头。
她的眼睛里还带着困意,嘴角微微下垂,看起来像是被突如其来的大招吓了一跳。她的雾气已经稀薄到几乎看不见了,魔力似乎真的快要见底了。
所有人都看到了那个动作——缓慢的、漫不经心的,像是伸手去够一件放在高处的衣服。她的手指张开,指尖探入面前的空气,然后——
一道细长的、泛着银白色光芒的裂缝,从她指尖触碰的地方向两侧延展开来,像是有人在虚空中拉开了一道拉链。裂缝的边缘跳动着细碎的蓝色光点,发出轻微的嗡鸣声,像是某种古老的东西在低语。
她的动作依然很慢,像是在翻找什么东西。手指在虚空中摸索了两秒,然后握住了什么——她轻轻一抽,从裂缝里拉出了一把剑。
剑身由纯粹的蓝色光芒凝聚而成,半透明,表面流转着细密的银色纹路,像是梦境的脉络在光中游走。剑柄是她随手捏出来的形状,刚好贴合她的手掌,没有多余的装饰,简洁利落。
裂缝在她抽出剑的一瞬间悄然闭合,像是从未存在过。
“虚空造物!!!这是——虚空造物!!!她是在比赛进行中直接制造了一把新武器!!!”解说的声音几乎是吼出来的,麦克风差点被他震掉,“这是活生生的虚空造物!宁小眠在魔力几近耗尽的情境下,从虚空里抽出了一把武器!!!”
观众席上爆发出震耳欲聋的喧哗声。有人在尖叫,有人在疯狂拍座椅扶手,有人直接站了起来,伸长脖子想要看清宁小眠手里的那把剑。
凌霜瞪大眼睛,看着宁小眠手里那把泛着蓝光的长剑,脑子里一片空白。她想过宁小眠可能有后手,可能还有隐藏的魔力储备,可能还有别的什么防御技能——但她绝对没有想过,对方会在比赛进行中,当着所有人的面,从空气里掏出一把光剑。
这根本不在任何情报的预测范围内。
宁小眠握着剑柄,感受了一下手中的重量,然后抬起头,看向迎面扑来的冰柱和火球。
她的眼睛还是半眯着的,脸上依然带着困意,但她的嘴角微微翘了起来。
“谁说魔力耗尽就不能造?”她说。
她的动作依然看起来很慢,像是没有睡醒的人在伸懒腰。但就在那一瞬间,她手中的光剑亮了起来——蓝色的光芒猛地暴涨,剑身上的银色纹路像是活过来一样迅速流转,整个剑身发出低沉的嗡鸣声。
没有任何花哨的技巧,没有复杂的魔力运转,只是简简单单的一剑,从上往下劈落。剑光划过空气,留下一道蓝色的弧线,像是有人用画笔在空气中画了一道温柔的波浪。
不是被劈开的碎,而是从内部瓦解的碎——冰柱在接触到剑光的瞬间,整个结构从核心开始崩解,像是一座被抽走了地基的高塔,一层一层地坍塌、碎裂、化为齑粉。冰屑在阳光下四散飞舞,像一场突如其来的暴风雪。
爆炎弹撞上剑光的残余轨迹,剧烈地颤抖了一下,然后——熄灭了。不是爆炸,不是被劈散,而是像被人吹灭的蜡烛一样,安静地、彻底地熄灭了。火焰消散在空中,连一丝青烟都没有留下。
她亲眼看到了那一幕——宁小眠一剑劈开了她们的组合大招。冰柱和爆炎弹,两个专精魔女倾尽全力的合击,被一个看起来快要睡着的人一剑劈没了。
剑光消散的瞬间,宁小眠已经动了。她的身形在赛场上拉出一道模糊的残影——速度比之前快了整整一个档次,像是刚才那一剑打开了她身体里的某个开关。她几乎是贴地掠过去的,光剑拖在身侧,剑尖在地面上划出一道浅浅的痕迹,溅起细碎的火花。
风暴眼的前排魔女还没反应过来,宁小眠已经到了她面前。
光剑从下往上撩起,剑身擦着前排魔女的防御屏障划过。屏障像纸一样被撕开,剑光在她的肩头留下一道浅浅的灼痕——不深,但足够让她失去平衡,整个人往后踉跄了两步,防御姿态完全崩溃。
宁小眠没有追击。她的身体顺势一转,剑光在空中画了一个半圆,转向了第二个前排魔女的方向。
这一剑更快,更轻,像是随手一挥。但剑光落在对方刚刚凝聚出来的冰盾上时,冰盾直接炸开,化作漫天碎冰。前排魔女被冲击波震退了好几步,双手发麻,短时间内根本无法再次凝聚魔力。
凌霜终于反应过来了。她咬紧牙关,双手猛地合拢,在身前凝聚出一面厚实的冰墙——这是她能在最短时间内释放的最强防御技能。冰墙足有半米厚,表面覆盖着一层尖锐的冰刺,是她压箱底的防守手段。
光剑横斩,剑身亮到几乎刺眼。宁小眠的动作依然慵懒,像是随手挥舞一根不太重的树枝。但剑光落在冰墙上的那一刻,冰墙从中间裂开了一条缝,然后整面墙像是被切开的蛋糕一样,沿着那条缝整整齐齐地分成两半,轰然倒塌。
她面前已经没有屏障了。宁小眠就站在她面前不到两米的地方,手里的光剑泛着柔和的蓝光,剑尖斜指着地面,上面没有沾上一丝冰屑。
宁小眠歪了歪头,看着她,打了一个哈欠。
“你还要打吗?”她问,语气懒洋洋的,像是问一个朋友要不要一起去吃午饭。
凌霜张了张嘴,发现自己什么都说不出来。她的魔力还剩不少,她的队友们也还能继续战斗,但她心里清楚——已经没有胜算了。
这个看起来随时会睡着的女孩,在她们费尽心机消耗了二十分钟之后,当着所有人的面,从空气里抽出了一把剑,然后一剑劈开了她们的大招,再然后三剑把她们的前排和防御全部拆光。
这根本不是消耗战能解决的问题。
后排的远程魔女咬了咬牙,想要再凝聚一枚爆炎弹。但她刚抬起手,一道风刃就从侧面飞过来,精准地打在她的手腕上,打断了她的凝聚。
季青桐站在不远处,手里的剑还保持着挥出的姿势,朝她笑了笑:“不好意思,补刀时间到了。”
后半场的战斗已经没有悬念了。风暴眼的三人被宁小眠的三连击打崩了阵型,士气也跌到了谷底,面对季青桐和白槿的围攻,不到三分钟就全部被淘汰出局。
裁判宣布比赛结束时,观众席上的喧哗达到了顶峰。
“虚空造物!省赛小组赛,一个一年级新生,在比赛进行中完成了虚空造物!”解说的嗓子已经哑了,但他依然在拼命地喊着,“这在大赛历史上从来没有出现过!从来没有!这是一个历史性的时刻!”
宁小眠没有听解说的喊叫。她站在赛场上,手里的光剑依然泛着微弱的蓝光,剑身上的银色纹路缓缓流转,像是活着的生物在呼吸。她低头看了看剑,然后歪了歪头,似乎在想该怎么处理它。
沈知衡依然站在通道口,双臂抱在胸前,嘴角带着浅浅的笑意。她的目光落在宁小眠手里的光剑上,眼里闪过一丝不易察觉的光亮。
宁小眠走到她面前,停住脚步,然后伸手把光剑递了过去。
“送你。”她说,语气随意得像是在递一支笔,“我梦里还炼了好几把,不够我再造。”
沈知衡低头看着递到面前的光剑,沉默了两秒,然后伸手接了过来。
她的手指触碰到剑柄的瞬间,剑身上的蓝色光芒微微跳动了一下,像是认出了新的主人。剑柄上还残留着宁小眠掌心的温度,温温热热的,像是刚刚握过一杯热水。
沈知衡握着剑柄,轻轻挥了一下。光剑在空中划出一道细长的蓝色弧线,剑身的重量和平衡感恰到好处,像是专门为她量身打造的一样。
她抬起头,看着宁小眠,眼里的笑意更深了。
“昨晚做梦的时候。”宁小眠又打了一个哈欠,揉了揉眼睛,“梦到自己在炼器,顺手做了几把。醒来发现真的在床边放着,就带过来了。”
沈知衡的手指轻轻摩挲着剑柄,感受着上面残留的温度和梦境能量的余韵。她的目光落在剑身上流转的银色纹路上,沉默了一会儿,忽然轻声笑了。
宁小眠想了想,摇了摇头:“没想好。你取一个?”
沈知衡低头看着手中的光剑,剑身的蓝色光芒在她眼底映出细碎的光点。她沉默了几秒,然后轻声说:“就叫‘梦痕’吧。”
“梦痕……”宁小眠重复了一遍这个名字,觉得还挺好听的,于是点了点头,“行,就叫梦痕。”
她说完,身体晃了一下,然后非常自然地往沈知衡身上倒了过去。额头抵在沈知衡的肩膀上,鼻尖蹭到她的脖颈,温热的呼吸洒在她的皮肤上,带着淡淡的困意。
“好困……”宁小眠含含糊糊地说,“让我睡一会儿……”
沈知衡一只手握着光剑,另一只手抬起来,轻轻按住了宁小眠的后脑勺,手指穿过她柔软的发丝,慢慢地揉了揉。
观众席上,喧哗声依然在持续。记者们已经冲向了采访区,论坛上的帖子刷屏速度达到了本届省赛的新高。但通道口的那两个人,一个站着,一个靠着,安静得像是一幅画。
阳光从天窗倾泻下来,照在沈知衡手中的光剑上,剑身上的银色纹路在光里微微闪烁,像是梦境的印记,被刻进了现实。
第219章 解说闭嘴·219
省赛第三轮的场地换到了省魔女协会主竞技场。
宁小眠站在选手通道入口,眯着眼往场地中央看了一眼。穹顶的照明魔晶阵列把整个竞技场照得如同白昼,地面铺着深灰色的抗冲击地砖,四周的观众席已经坐满了八成,人声嗡嗡地回荡在巨大的空间里。解说台设在场地东侧的高台上,两面巨大的投影魔晶屏悬在半空,实时转播场上的每一帧画面。
她打了个哈欠,眼角渗出一点泪花。
“醒了没?”白槿从她身后走过来,盾牌背在背后,伸手在她面前晃了晃。
“醒着呢。”宁小眠揉了揉眼睛,声音软绵绵的,“就是今天起太早了……六点半就集合了……”
白槿无奈地看了她一眼:“第三轮比赛十点才开始。”
“对啊,十点。”宁小眠理直气壮地说,“我平时十一点才起床。”
选手通道里陆续走出来其他两支队伍的成员。省赛第三轮是三队混战赛制——三支队伍同时入场,每队五人,场地中央放置三面不同颜色的阵旗,率先夺得本队颜色阵旗并守住三十秒的队伍晋级。规则听起来简单,实际操作起来却极其考验战术配合和临场应变,因为另外两支队伍会互相牵制,也随时可能联手先淘汰最强的对手。
宁小眠所在的云中俱乐部抽到了二号位,阵旗在场地中央偏右的位置,蓝色旗面。
她看了一眼对阵表上另外两支队伍的名字——南风学院代表队,以及一支叫“铁蔷薇”的社会俱乐部队伍。都不是省赛夺冠的热门队伍,但能打到第三轮的队伍,没有真正意义上的弱旅。
“各位观众——”解说台上,一个中年男性的声音通过扩音魔阵传遍全场,“欢迎来到省赛第三轮的现场!今天首场对战的是云中俱乐部、南风学院代表队和铁蔷薇俱乐部!我是本场解说方鹤亭,旁边是我的搭档杨琳。”
“大家好,我是杨琳。”另一个女声接上,声音清亮干练,“今天这场看点很多啊,方老师。云中俱乐部在前两轮的表现非常亮眼,特别是他们的核心队员宁小眠,第一轮虚空造物秀了一把,第二轮更是在最后关头用梦痕光剑惊艳全场。”
“确实。”方鹤亭的声音带着一丝沉稳的笑意,“不过说实话,我个人觉得宁小眠的运气成分占了很大比重。第一轮她抽到的对手实力偏弱,第二轮虽然表现亮眼,但关键转折其实是沈知衡——啊,也就是云中俱乐部的首席观察手——提前预判了对手的战术走位。宁小眠的虚空造物能力确实有创意,但实战中这种靠‘梦’来驱动的方式太不稳定了,能不能在高压对抗中复制上一场的表现,我觉得要打个问号。”
宁小眠站在选手入场口,眼皮抬了一下。
白槿也听到了解说台上的话,眉头微微皱起,转头看了一眼宁小眠的表情。宁小眠的脸上没有什么明显的变化,依然是那副困倦的模样,只是眼睛稍微睁大了一点,像是在听一个不太有趣的故事。
“他说话一直这样。”顾拾星从旁边凑过来,压低声音说,“方鹤亭,省魔女协会的老牌解说员,从业快二十年了,风格就是喜欢挑刺,尤其是对新人。他解说过的比赛,十个新人里面被他批评过八个。”
“另外两个是沈知衡那种级别的天才。”顾拾星耸了耸肩,“他不敢说。”
宁小眠“哦”了一声,没再说话。
入场信号亮起。三支队伍的队员从三个不同的入口同时走进场地。观众席上的欢呼声瞬间涌了起来,声浪在穹顶下来回弹跳,震得耳膜嗡嗡作响。宁小眠走在队伍中间,白槿在前面开路,顾拾星在她右侧,另外两名队友跟在后面——一个叫程嘉的远程牵制手,一个叫林栩的辅助型治疗。
五个人站定位置,场地中央的三面阵旗在魔法屏障里缓缓旋转,蓝色、红色、绿色,旗帜上绣着各自队伍的徽记。
“比赛开始倒计时——”方鹤亭的声音再次响起,“十、九、八……”
“她又在打哈欠了。”杨琳笑着说,“看来宁小眠选手是真的容易犯困。”
“这其实是心理素质好的一种表现。”方鹤亭接话,语气里带着一丝不太明显的调侃,“或者说,还没完全意识到这场比赛的重要性。省赛第三轮,赢了就进八强,输了直接回家——这种高压环境下还能打哈欠,要么是天才,要么是还没睡醒。”
宁小眠听到了。她的耳朵微微动了一下,像是被声音挠到了痒处,然后她低下头,看着自己的脚尖,在倒数结束前的最后几秒里,轻轻说了一句只有自己能听到的话。
魔法屏障落下的瞬间,三支队伍同时动了。
南风学院代表队的两名前锋直接冲向场地中央,目标明确——先抢红旗,再骚扰蓝绿两方的布阵。铁蔷薇俱乐部的阵型则更加保守,三名队员原地展开防御屏障,另外两名队员绕侧翼迂回,显然是打算等另外两队先消耗一波再进场收割。
云中俱乐部的战术是赛前就定好的。白槿举盾前压,程嘉在后方远程压制南风学院的冲阵,林栩保持中位随时准备支援。顾拾星负责情报观察和战术微调。
“云中俱乐部的阵型很有意思。”方鹤亭解说道,“白槿的盾牌压得很前,几乎到了中场线,这给了后方很大的空间。宁小眠站在盾牌后面,暂时没有动作——她是在等机会吗?还是还没睡醒?”
“方老师,我觉得你有点针对宁小眠选手了。”杨琳笑着打圆场,“她前两轮的表现摆在那里,还是值得期待的。”
“我没有针对,我只是说出一个事实。”方鹤亭的声音不急不缓,“魔女竞技不是靠运气就能赢的,尤其是在省赛阶段。宁小眠的虚空造物能力确实很有观赏性,但实战中这种能力的消耗和稳定性都存在很大的疑问。如果她今天无法证明自己的能力,那就只能说明前两轮的胜利确实有运气的成分。”
宁小眠站在场地里,听着解说台上的声音一句一句地飘过来。
她其实听得一清二楚。魔女的听觉远比普通人敏锐,再加上竞技场的扩音魔阵覆盖了每一个角落,解说台上说的每一个字都能清晰地落到她的耳朵里。她甚至能听出方鹤亭说“运气”两个字的时候,嘴角是微微上扬的——那是一种带着优越感的、过来人的姿态。
但宁小眠没有立刻做什么。她只是安静地跟在白槿的盾牌后面,偶尔打一个哈欠,偶尔揉一揉眼睛,看起来就像是一个在课堂上撑不住要睡着的学生。
场上的战斗在第三分钟进入了第一个高潮。南风学院的两名前锋突破了程嘉的远程压制,逼近了云中俱乐部的阵线。白槿举盾硬接了一波冲击,盾面上炸开一圈青色的冲击波,把她震退了两步。
“白槿被压制了!”杨琳的声音提了起来,“南风学院的前锋配合非常默契,左路的突进和右路的牵制几乎同时到位——云中俱乐部的阵线在后退!”
“这就是我说的隐患。”方鹤亭接话,“云中俱乐部的战术体系过度依赖白槿的防御能力和沈知衡的预判。今天沈知衡没有上场,白槿一个人扛不住南风学院的双前锋压制。如果宁小眠再不发挥作用,这支队伍可能会在五分钟内崩盘。”
她抬起头,看了一眼场上的局势。白槿的盾牌正在承受第二波冲击,盾面上的裂纹已经开始蔓延。程嘉的远程压制被南风学院的辅助魔法挡了下来,无法形成有效干扰。林栩正在给白槿加护盾,但她的魔力显然跟不上消耗的速度。
另外一边,铁蔷薇俱乐部已经开始向场地中央移动,显然是准备趁乱捡漏。
她的动作很轻,轻到几乎没有人注意到。白槿只感觉到身后有一阵微风掠过,然后就看到一个小小的身影从她的盾牌侧面闪了出去,正面迎向南风学院的两名前锋。
“宁小眠动了!”杨琳的声音里带着惊喜,“她终于出手了!”
“终于出手了。”方鹤亭的语气带着一丝期待,但更多的还是审视,“让我们看看她这次能拿出什么——”
因为宁小眠伸出手,在虚空中轻轻一抓。
她的手指合拢的瞬间,所有人都看到,竞技场上方的空气中裂开了一道细长的黑色缝隙。缝隙的边缘泛着淡淡的银光,像是被撕开的幕布。然后,从那条缝隙里,飘出了一张纸。
一张白色的、普通的、a4大小的纸。
纸张飘飘悠悠地落下来,精准地落在宁小眠的指尖上。她捏住那张纸,举到眼前看了看,然后转过身,面向解说台的方向,把那页纸正面朝上展示给全场。
观众席安静了大约零点五秒,然后爆发出巨大的笑声和欢呼声。
方鹤亭的解说麦克风里传来一阵短暂的沉默,像是他正在努力消化眼前发生的事情。杨琳的反应更快一些,她的笑声直接通过扩音魔阵传遍了全场。
“哈哈哈哈——方老师,看来宁小眠选手听到了你的解说啊!”杨琳笑得几乎说不出完整的话,“她在虚空中抽出了一张写着‘闭嘴’的纸——这、这操作也太有创意了吧?”
观众席上的笑声更大了。有人吹起了口哨,有人站起来鼓掌,还有人举起了手机疯狂拍照。竞技场里的气氛瞬间被点燃了,但点燃它的不是战斗,而是一张纸。
方鹤亭终于重新开口,声音里带着一丝尴尬的干咳:“咳……这个,宁小眠选手的虚空造物能力确实很有个性。不过,在比赛中使用这种非战斗性的能力,我个人觉得有点——”
因为宁小眠在那张纸上写了一个字之后,又把纸翻了过来,在背面又写了一行字。然后她再次举起纸,展示给全场。
杨琳笑得连解说都说不利索了:“方、方老师,我觉得你还是先别说她了……她好像真的在听你说每一句话……”
方鹤亭沉默了三秒钟,终于稳住了情绪:“好吧,我承认宁小眠选手的这个操作很有创意。但比赛还在继续,南风学院的前锋已经——”
一声沉闷的撞击声打断了他的话。
南风学院的那名前锋,正举着武器冲向宁小眠的身侧,然后所有人都看到——她手里的武器,在距离宁小眠不到两米的位置,忽然消失了。
不是被打飞了,不是被格挡了,是消失了。
就像是有人用橡皮擦把武器从现实里擦掉了一样,干干净净,连一丁点痕迹都没有留下。
那名前锋愣了,低头看着自己空空的双手,表情像是看到了鬼。
宁小眠收回手指,打了一个哈欠,然后歪头看着那名前锋,用软绵绵的语气问了一句,声音不大,但通过扩音魔阵传遍了全场:“武器都没了,还打吗?”
那名前锋张了张嘴,什么话都没说出来。
观众席上再次爆发出巨大的欢呼声。
南风学院的前锋站在原地,低头看了看自己空空如也的双手,又抬头看了看宁小眠的脸。宁小眠的表情非常真诚,真诚到让人分不清她到底是真的在问问题,还是在嘲讽。
但不管哪一种,这把都没法打了。
没有武器的前锋,在魔女竞技场上就是一个活靶子。她咬了咬牙,转头看向自己队伍的辅助,但辅助也是一脸茫然——她根本没看清宁小眠是怎么做到的,甚至没有感知到任何魔力波动的痕迹。
“我、我认输。”前锋举起手,声音有些憋屈。
裁判立刻宣布了南风学院前锋的退场。场上的局势瞬间发生了变化——原本的双前锋压制变成了单前锋孤军奋战,铁蔷薇俱乐部见状立刻调整了战术,放弃了捡漏的打算,开始转攻南风学院的阵旗。
宁小眠全程没有追着打。她就站在原地,又打了一个哈欠,然后慢悠悠地走回了白槿的盾牌后面,像一只完成了一次散步就回去睡觉的猫。
“刚才那个是‘物质归虚’。”杨琳在解说台上努力保持专业,“如果我没看错的话,宁小眠选手没有使用任何破坏性魔法,而是直接将对手的武器送入了虚空——这是一种非常罕见的空间系能力。方老师,你怎么看?”
他作为一个从业近二十年的老解说,见过很多天才选手,也见过很多稀奇古怪的能力。但“物质归虚”这种级别的空间操作,在省赛阶段出现,确实超出了他的预期。
“……确实很出色。”他终于说了这么一句,语气比之前收敛了不少,“宁小眠选手的这一手物质归虚,在省赛阶段确实少见。但比赛还没有结束,云中俱乐部需要——”
因为宁小眠在回到盾牌后面之后,又伸手从虚空中抽出了一张纸。这次纸上的字换了,只有四个字:“还没说完?”
观众席的笑声已经把解说台的声音完全淹没了。
接下来的比赛走向,基本上变成了宁小眠的个人表演时间。她没有主动出击,但只要对手靠近她三米范围内,武器就会在下一秒凭空消失。南风学院的另外两名队员相继缴械投降,铁蔷薇俱乐部在犹豫了片刻之后,选择了主动认输——他们不想在八强赛之前折损太多战斗力,更不想被一个打哈欠的女孩子当着全场的面把武器变没。
比赛结束的哨声响起时,云中俱乐部以压倒性的优势晋级八强。
宁小眠站在场地中央,眯着眼适应了一下阳光,然后转过身,对着解说台的方向,用不大不小的声音说了一句话。
“运气好也是一种天赋,你羡慕吗?”
她的声音通过扩音魔阵传遍了全场,清清楚楚地落进了每一个人的耳朵里。
杨琳在解说台上笑得直拍桌子:“方老师,人家问你了,你羡慕吗?”
方鹤亭的麦克风里传来一声非常克制的叹息,然后是几句含糊不清的回应,大概是“这个……我们……下一场比赛会更精彩”之类的话,但没有人真的在听他说什么了。
宁小眠转身走向选手通道,肩上的外套在走路时微微飘动。她走到通道口的时候,沈知衡正靠在那里等她,手里抱着那把她送的梦痕光剑,脸上挂着一个浅浅的笑。
“记仇的样子很可爱。”沈知衡轻声说。
宁小眠抬起头,困倦地看了她一眼:“他先说我的。”
“我知道。”沈知衡伸手帮她整理了一下外套的领口,指尖不经意地擦过她的锁骨,“而且你说得也没错——运气好确实是一种天赋。”
“本来就是。”宁小眠嘟囔了一句,然后身体往前一倾,额头抵在沈知衡的肩膀上,“好累……刚才用了两次归虚……我要睡一会儿……”
沈知衡低头看着靠在自己肩上的人,伸出手轻轻按住了她的后脑勺,手指穿过她柔软的发丝,慢慢地揉了揉。
“睡吧。”她说,“后面的事我来处理。”
当天晚上,宁小眠在宿舍里收到了一封正式的信件。信封是米白色的,左上角印着省魔女协会的徽记,封口处盖着红色的蜡章。她拆开信封,抽出里面的信纸,展开看了一眼。
措辞非常官方,先是表示对“不当言论”的歉意,然后解释说方鹤亭的解说风格“并非针对个人”,最后强调解说协会会加强内部培训,避免类似情况再次发生。信的末尾,还有方鹤亭本人的亲笔签名和一行手写的补充:“宁小眠选手,你的能力很出色,是我之前判断有误。抱歉。”
宁小眠看完信,表情没有任何变化。
她把信纸重新折好,然后转头看向正坐在她床上看书沈知衡,走过去,把那封信往沈知衡手里一塞。
沈知衡低头看了一眼手里被塞过来的道歉信,挑了挑眉:“这么重要的信,你就拿来当书签?”
“嗯。”宁小眠爬到床上,钻进被子里,只露出一双眼睛,“反正我已经让他闭嘴一次了。他要是下次还敢说,我就再让他闭嘴一次。”
沈知衡轻轻笑了一声,把那封信夹进书页里,然后侧过身,伸手隔着被子轻轻拍了拍宁小眠的背。
“好。”她说,“下次我帮你递纸。”
第220章 半决同被·220
走廊尽头的暖气片发出轻微的咔哒声,昏黄的壁灯把整条走廊照得半明半暗。宁小眠抱着一个枕头,迷迷糊糊地走在沈知衡身后,脚上趿拉着酒店的棉拖鞋,每一步都像踩在云朵上,整个人晃晃悠悠的。
沈知衡走到房间门口,刷了门卡,推开门,侧身让开一条路。宁小眠低着头往里走,结果进门的时候没抬脚,拖鞋尖磕在门槛上,整个人往前一栽。
沈知衡眼疾手快,一把捞住她的腰,把人直接拎了回来。宁小眠整个人挂在她手臂上,脑袋垂着,眼睛半睁半闭,嘴里含含糊糊地说了一句:“唔……谢谢……”
沈知衡低头看着她,沉默了两秒,然后轻轻叹了口气。
“你今天是打了多少场?”她把人扶正,顺手关上了房门。
宁小眠被她扶着走到床边,一屁股坐下去,整个人就往床上倒。枕头从她怀里滑落,滚到床脚,她伸手去够,够了两下没够到,干脆放弃了,脸埋在床单里,闷闷地说:“小组赛三场……淘汰赛两场……半决赛前还有一场加赛……”
“五场。”沈知衡替她数完,弯腰捡起那个滚到床脚的枕头,拍了拍,放到床头,“你中间用了三次归虚?”
“嗯……”宁小眠翻了个身,仰面躺着,眼睛盯着天花板,目光涣散,“最后那场对面有个专精防御的,盾太硬了,我打不穿,只能归虚掉。”
沈知衡没说话,走到窗边把窗帘拉上,又折回来,从柜子里拿出另一条被子,铺在床上。她的动作很轻,被褥抖开的时候带起一阵风,空气里飘出淡淡的薄荷味。
宁小眠吸了吸鼻子,转头看向她:“你用什么洗的衣服?好香。”
“酒店洗衣液。”沈知衡把被子铺好,拍了拍枕头,“你管这个干嘛,睡觉。”
宁小眠眨了眨眼,慢慢坐起来,抱着膝盖,目光落在沈知衡铺好的被子上,又看了看自己的枕头,最后抬起头,一脸茫然地问:“那你睡哪儿?”
沈知衡正在解外套扣子的手顿了一下。
她转过头,看着宁小眠那张写满了“我真的只是单纯好奇”的脸,嘴角微微弯了一下,然后掀开自己刚铺好的被子,坐到了床边。
“同床。”她说,语气平淡得像在说今天的天气,“但只睡觉。”
她的脸从脖子根开始慢慢变红,一直蔓延到耳尖,整个人像一只被突然煮熟的小虾米,蜷缩在床头,声音小得像蚊子哼哼:“……啊?”
“啊什么。”沈知衡脱了外套挂到椅背上,只穿着一件薄薄的白色内搭,回头看着她,“你白天打了五场,晚上还要一个人睡,明天半决赛你打算在场上站着睡?”
“我本来就站着也能睡……”宁小眠小声辩解。
“所以更危险。”沈知衡掀开被子躺了进去,侧过身,一只手撑着脑袋看她,“万一你做梦的时候不小心把对手的武器归虚了,裁判会判你违规。”
宁小眠张了张嘴,想说“我不会在比赛的时候睡着”,但想了想,又觉得这个保证自己好像确实没法做,于是闭上了嘴。
沈知衡看着她吃瘪的样子,眼底的笑意一闪而过,然后往旁边挪了挪,让出半边床:“过来。”
宁小眠犹豫了两秒,最终还是抱着自己的枕头,小心翼翼地爬了过去。她钻进被子里的时候,整个人绷得紧紧的,身体僵硬得像一块木板,双手规规矩矩地放在身体两侧,眼睛直直地盯着天花板。
房间陷入黑暗,只剩下窗帘缝隙里漏进来的一线月光,在地板上画出一道细细的银白色线条。暖气片发出轻微的咔哒声,空气里薄荷的味道若有若无地飘着。
“你枕头好香。”宁小眠突然开口,声音在黑暗里显得格外轻。
“是薄荷味的,跟我房间的不一样。”
“你还用了柔顺剂吗?怎么感觉比我的软——”
“闭嘴睡觉。”沈知衡的声音从黑暗中传来,带着一点无奈和一点点忍笑的气息,“明天你要打的是省赛半决赛,不是枕头评比大赛。”
宁小眠“哦”了一声,乖乖闭上了嘴。
不是不想睡——她困得要死,眼皮重得像灌了铅,身体也累得每一块肌肉都在抗议——可她的脑子不知道为什么特别清醒,一直在重复“沈知衡就睡在旁边”这个事实,让她整个人都处在一种奇怪的紧绷状态里。
她翻了个身,面朝沈知衡的方向。
黑暗中,她只能隐约看到沈知衡的轮廓——侧躺的姿势,呼吸平稳,似乎已经睡着了。她的呼吸声很轻很浅,几乎听不到,只有被子随着呼吸微微起伏。
宁小眠盯着那个轮廓看了一会儿,慢慢地,紧绷的身体开始放松下来。
她闭上眼睛,意识开始模糊,身体不自觉地往温暖的方向挪了挪。被子底下,她的脚碰到了沈知衡的小腿,凉凉的,她下意识地缩了一下,但又忍不住再次伸过去。
宁小眠彻底放松下来,呼吸变得绵长而均匀,意识沉入黑暗。
梦里她站在一个巨大的竞技场上,对面站着一个全身覆盖着银色铠甲的对手。铠甲的缝隙里透出刺眼的蓝光,对方的魔力波动像海潮一样一波一波地压过来。观众席上坐满了人,有人在高声呐喊,有人在吹口哨,气氛热烈得像要把穹顶掀翻。
宁小眠下意识地抬手,想要凝聚魔力,但她的手指发软,魔力像是被什么东西堵住了,怎么都调动不起来。
一道银色的光束朝她射来,速度快得像闪电,她根本来不及躲。光束擦着她的肩膀飞过,灼烧的痛感从皮肤上蔓延开来——
宁小眠在梦里皱紧了眉头,身体开始不安地扭动。
现实中,她的手脚也开始乱动起来。先是手臂猛地往旁边一挥,打在了床头柜上,发出“咚”的一声闷响,然后她的腿开始乱踢,被子被她蹬得乱七八糟,整个人在床上滚来滚去。
她睁开眼睛,感觉到小腿上结结实实地挨了一脚,然后是第二脚。她撑起上半身,低头看着旁边那个在睡梦中正奋力“战斗”的人,沉默了片刻。
宁小眠的表情很痛苦,眉头紧皱着,嘴唇微微颤抖,额头上沁出一层细密的汗珠。她的右手在空中挥舞着,像是在抵挡什么攻击,嘴里含含糊糊地嘟囔着什么,听不太清楚,但隐约能辨认出几个词——“别过来”“走开”。
沈知衡看了她一会儿,然后伸出手,轻轻地握住了她乱挥的手腕。
宁小眠没有醒来,反而挣扎得更厉害了,整个人猛地往旁边一翻,差点从床上滚下去。沈知衡眼疾手快,另一只手直接揽住了她的腰,把她整个人往回一带。
宁小眠被这一带,身体撞进了沈知衡的怀里。
她的脸撞在沈知衡的锁骨上,鼻尖蹭到皮肤的温度,薄荷的味道混合着淡淡的体温,从沈知衡身上散发出来。她挣扎的动作突然顿了一下,像是在梦境中感受到了什么。
她一只手握着宁小眠的手腕,另一只手环着她的腰,把她整个人连被子一起抱紧了。她的下巴抵在宁小眠的头顶,嘴唇几乎贴着她的发丝,声音很低很轻,像是怕吵醒她,又像是怕吵不醒她。
梦里,那个银甲对手再次朝她冲来,银色的光束铺天盖地地压下来。她无处可逃,准备硬扛的时候,突然感觉到一股温暖的力量从背后包裹住了她。
身后不知道什么时候出现了一片阳光灿烂的草坪。草坪上开满了白色的小花,微风拂过,花瓣轻轻飘动。远处有一棵大树,树荫下铺着一张毯子,毯子上放着一本书和一杯冒着热气的水。
宁小眠怔怔地看着那片草坪,然后,她不再管那个银甲对手,转身朝草坪走去。
她走到大树下,坐到毯子上,拿起那本书翻开,发现里面全是空白的。但她并不在意,反而觉得无比安心。
现实中,宁小眠的身体完全放松了下来。她的眉头舒展开来,呼吸变得平稳,脸上的痛苦表情消失不见,取而代之的是一种满足的、安心的神情。
她无意识地往沈知衡怀里拱了拱,面朝着她,鼻尖蹭在她的锁骨上,呼吸轻轻扫过她的皮肤。她的手臂不知道什么时候从被子里伸了出来,搭在沈知衡的腰上,整个人像一只找到了窝的小猫,蜷缩在她怀里。
沈知衡低头看着她,目光里带着一点无奈,和很多很多她自己也说不清的东西。
就这样保持着这个姿势,一只手轻轻拍着宁小眠的背,一下一下,节奏缓慢而温柔,像是哄小孩睡觉一样。
宁小眠在她的安抚下,呼吸越来越平稳,嘴角甚至微微翘起了一个弧度,像是在梦里看到了什么开心的事。
沈知衡看着她的脸,轻轻叹了口气。
“明天要是输了,”她低声说,语气里带着一点玩笑的意味,“我就把你踢下床。”
她在梦里翻了个身,换了个更舒服的姿势,脸埋在沈知衡的肩窝里,嘟囔了一句含糊不清的话,听起来像是“好暖和”,又像是“别走”。
沈知衡没有再说话,只是安静地抱着她,眼睛望向窗帘缝隙里那线月光,不知道在想什么。
第二天早上,阳光透过窗帘的缝隙照进房间,在地板上画出一道金色的线。
宁小眠醒过来的时候,发现自己正以一个极其亲密的姿势缩在沈知衡怀里。她的脸贴在沈知衡的锁骨上,一只手搭在她的腰上,一条腿甚至跨过了沈知衡的小腿,整个人几乎是挂在她身上的。
然后,她慢慢地、小心翼翼地把自己的腿收回来,又慢慢地把手从沈知衡的腰上挪开,准备无声无息地滚回自己的半边床。
沈知衡的声音从头顶传来,带着刚睡醒的沙哑和一点点慵懒。
宁小眠的动作僵在半空中,脸“唰”地一下红了。
“……嗯。”她的声音小得像蚊子。
沈知衡睁开眼,低头看了她一眼,嘴角微微勾起,然后松开抱着她的手,坐起身来,伸了个懒腰。
“……还好。”宁小眠缩在被子里,只露出一双眼睛,耳朵尖红得像要滴血,“你呢?”
“被你踢了三脚。”沈知衡掀开被子下床,语气平淡得像在陈述事实,“梦到跟谁打架了?”
宁小眠眨了眨眼,想了一下,然后说:“……一个穿银甲的。”
“没打。”宁小眠说,“我看到一片草坪,然后就过去晒太阳了。”
沈知衡正在穿外套的手顿了一下,然后她轻轻笑了一声,没有回头,只说了一句:“那挺好。”
宁小眠看着她背影,总觉得这句话里藏着什么自己没听懂的东西,但她没有追问。
洗漱换了衣服之后,两个人一前一后走出房间。
走廊里,季青桐正好从隔壁房间出来,手里拿着保温杯,看到宁小眠和沈知衡从一个房间里走出来,她的眼睛瞬间瞪得溜圆,嘴里的水差点喷出来。
宁小眠的脸又红了,慌忙摆手:“不是你想的那样!我们只是睡觉!”
季青桐的目光在两人之间来回扫了两遍,表情复杂。
沈知衡从宁小眠身边走过,拍了拍她的肩膀,语气非常自然地补了一句:“确实是睡觉。”
这个“确实是睡觉”从沈知衡嘴里说出来,怎么听怎么不像只是睡觉。
宁小眠脸更红了,低着头快步往前走,嘴里嘟囔着:“我真的只是睡觉……”
沈知衡跟在她身后,嘴角挂着一个极浅的、几乎看不出来的弧度。
季青桐站在原地,看着两人一前一后远去的背影,沉默了好一会儿,然后低头看了看自己手里的保温杯,又抬头看了看走廊尽头,最后摇了摇头。
“行吧。”她自言自语地嘟囔了一句,拧开杯盖喝了一口水,“她们说是睡觉就是睡觉吧。”
第221章 冠军候补·221
宁小眠坐在第三排靠边的座位上,脑袋一点一点往下沉,眼皮像灌了铅一样,每一次睁开都需要调动全身的意志力。周围的嘈杂声——主持人调试话筒的刺耳电流、后排贵族学生交头接耳的窃笑、前排评审翻动文件纸张的沙沙声——全部混成一片模糊的背景嗡鸣,像催眠曲。
准确地说,是沈知衡睡相太好,好到让她觉得不好意思抢被子,结果自己在梦里练了一整晚的炼金术,醒来比没睡还累。
“小眠,别睡了。”唐晚舟用胳膊肘捅了她一下,声音压得很低,“马上要公布候选名单了,你至少睁着眼睛听完。”
宁小眠努力把眼皮撑开一条缝,含糊地“嗯”了一声,然后又慢慢合上了。
唐晚舟叹了口气,伸手在她大腿上轻轻拍了一下,宁小眠才一个激灵,终于勉强坐直了身体。
主席台上,省魔女协会的副会长——一个戴着金丝眼镜的中年女人——正站在讲台后面,手里拿着一份烫金的名单,声音通过扩音魔晶传遍整个礼堂。
“……经省赛评审委员会综合评议,本次省赛冠军候选名单如下——”
宁小眠的视线开始模糊,她盯着前方座椅靠背上的一小块污渍,试图用这种方式保持清醒。
“全能路线候选:镜像塔学院,沈知衡。”
掌声稀稀拉拉地响起,夹杂着几声低低的议论。沈知衡的名字在省赛圈子里已经不算新鲜,她作为首席候选人的身份摆在那里,这个提名几乎是板上钉钉的事。
“全能路线候选:镜像塔学院,宁小眠。”
唐晚舟猛地转头看向身边的宁小眠。
她的眼睛还睁着,但目光已经完全涣散,整个人处于一种半梦半醒的微妙状态——她听到了自己的名字,但没有意识到那是自己的名字。
“小眠!”唐晚舟的声音拔高了半度,又用力捅了她一下,“叫你呢!”
宁小眠眨了眨眼,慢吞吞地转过头来,眼神里带着一种清澈的茫然:“……啊?”
“冠军候选名单,有你!”唐晚舟压低声音,语气里带着抑制不住的激动,“你要上台发言!”
“上台发言”四个字像一盆冷水浇在宁小眠的后脑勺上,她终于清醒了大半,眼睛睁圆了一瞬,然后迅速转为一种介于“为什么是我”和“我可以不去吗”之间的复杂表情。
“……我能不去吗?”她小声问。
后排传来一声轻笑,是某个贵族学院的男生,声音不大不小,刚好能让周围几排人听清:“候选人在睡觉?镜像塔学院今年是没人了吗?”
宁小眠听到了,但她没有转头去看。她只是慢慢地从座位上站起来,整理了一下被自己坐皱的校服下摆,然后低着头往主席台走。
她的步伐不快,甚至可以说有点慢吞吞的,鞋底踩在木地板上发出轻微的声响。礼堂里几百双眼睛落在她身上,有好奇的,有审视的,有带着轻蔑的,也有纯粹看热闹的。
她走上主席台的时候,副会长看了她一眼,表情里藏着一点不易察觉的无奈,但还是礼貌地把话筒让给了她。
宁小眠站在话筒前,身高勉强够到讲台边缘。她沉默了两秒钟,然后——
台下安静了一瞬,然后爆发出一阵窃笑。后排那个贵族男生的声音又飘了过来:“这就是省赛冠军候选人的水平?笑死人了。”
宁小眠揉了揉眼睛,把那个哈欠的余韵咽下去,然后对着话筒开口了。
她的声音不大,带着刚睡醒时特有的软糯和慵懒,但很清晰:“谢谢协会的提名。”
她想了想,觉得应该再多说点什么,但脑子里实在没什么现成的腹稿,于是她凭着记忆,把自己在梦里琢磨出来的那套炼金数据随口说了出来。
“……关于梦境炼金术在实战药剂制备中的应用,我最近的实验数据显示,在深度梦境状态下,虚空原料的转化效率比传统方法高出百分之四十七点三,而且副产物杂质率降低了约三分之二。如果把这个方法推广到省赛级别的批量药剂供应,理论上可以把成本压缩到传统工艺的六成以下。”
她说得很随意,像在跟朋友聊天一样,语气平淡,甚至还带着一点困倦的尾音。
前排几个评审原本都在低头翻看文件,听到这段话的时候,动作几乎同时顿住了。坐在正中间的那个白发老头——省协会炼金分会的首席评审——推了推眼镜,抬起头来,目光锐利地盯着台上的宁小眠。
“宁同学,”他开口了,声音不大,但在安静的礼堂里格外清晰,“你说的转化效率数据,是经过实测验证的?”
宁小眠眨了眨眼,想了一下,然后诚实地回答:“验证过大概……七八次吧。都是在梦里做的,醒来之后复现了三次,结果基本吻合。”
“梦里做的”这四个字一出口,礼堂里再次响起嗡嗡的议论声。
白发评审没有笑。他沉默了几秒钟,然后从公文包里抽出一张纸,在上面写了几个字,递给旁边的助理。
台下的议论声越来越大,后排那个贵族男生的声音已经被淹没在嘈杂的人声中。宁小眠站在台上,被灯光照得有些晃眼,她眯了眯眼,正准备再说点什么来结束这场发言——
一只手从她身后伸过来,递上了一杯热牛奶。
沈知衡不知什么时候从后台走了上来,手里端着一杯冒着热气的牛奶,杯壁上还挂着一层细密的水珠。她的校服整整齐齐,头发一丝不苟地扎在脑后,脸上的表情平静得像是来参加茶话会。
“讲完了?”她问,语气很随意。
宁小眠点了点头,接过牛奶杯,温热的触感透过杯壁传到指尖,她忍不住低头喝了一口,奶香在舌尖化开,温度刚好,不烫嘴。
沈知衡抬起手,轻轻揉了揉她的头发。动作很轻,指尖穿过发丝的触感像羽毛拂过,带着一点体温。“做得不错。”
她说了这三个字,声音不大,只有宁小眠能听到。
台下几百双眼睛看着这一幕,有的错愕,有的若有所思,有的则是一脸“我好像看到了什么不该看的东西”的表情。
副会长清了清嗓子,打破了这微妙的氛围:“感谢两位候选人的发言,下面请评审委员会宣读后续赛事安排……”
宁小眠端着牛奶杯,跟着沈知衡一起走下主席台,回到座位上。唐晚舟用一种极其复杂的眼神看着她,嘴唇动了动,最终只说出了一句话:“你刚才那段数据是真的还是随口编的?”
“真的啊。”宁小眠又喝了一口牛奶,语气理所当然,“我骗他们干嘛。”
唐晚舟沉默了三秒钟,然后靠回椅背上,表情介于欣慰和麻木之间。
散场的时候,礼堂里的人三三两两地往外走,空气里混杂着香水味、汗水味和暖气烤出来的旧木头味。宁小眠端着已经喝空的牛奶杯,跟在沈知衡身后往外走,整个人又恢复到了那种半睡半醒的状态。
唐晚舟从后面追上来,拍了拍她的肩膀。
宁小眠转过头,看到唐晚舟的表情不像平时那么轻松,眉宇间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凝重。
唐晚舟左右看了看,确认周围没有人注意到她们,然后压低声音说:“我有个消息要告诉你——我刚才在走廊里听到的,不太确定真假,但你最好有个心理准备。”
宁小眠眨了眨眼,困意消散了一些。
唐晚舟深吸一口气:“黑潮商会的人,正在暗中调查你的工坊。”
第222章 炼金授权·222
办公室的暖气烧得很足,空气里混着纸张油墨的干燥气息和窗外透进来的午后阳光味。沈知衡的办公桌是整间屋子里最整齐的存在——文件摞得棱角分明,笔筒里的笔全都朝着同一个方向,连桌上摆的那盆绿萝的藤蔓都被精心绕成了规整的弧度。
宁小眠趴在桌角,脸枕在交叠的手臂上,头发散开来遮住了半边脸。她的呼吸很轻很均匀,睫毛偶尔颤一下,像是在梦里正经历着什么有趣的事情。桌面上摊着几份打开的合同文件,旁边的笔记本电脑屏幕已经暗了,屏幕上隐约映出她蜷缩的倒影。
沈知衡坐在对面,手里拿着一支钢笔,在一份文件上签了字,然后抬头看了一眼对面那个睡得毫无防备的人。
她放下笔,靠在椅背上,目光在宁小眠蓬松的发顶停留了一会儿,然后移到了桌面上摊开的那些文件上——那是三份来自不同炼金商会的合作意向书,措辞客气,报价也还算有诚意,但条款里都在同一个地方打了埋伏:配方所有权。
敲门声就在这时响了起来,三下,不轻不重,节奏很稳。
“请进。”沈知衡的声音不高不低,刚好能让门外的人听清楚。
门被推开,进来的人穿着一身裁剪得体的深灰色西装,领带打得一丝不苟,胸口别着一枚暗金色的胸针——徽章样式是一条跃出海面的黑潮浪纹,线条凌厉,锋芒毕露。来人约莫三十出头的年纪,五官端正,嘴角挂着职业化的微笑,眼神却锐利得像把尺子,进来的一瞬间就把办公室里的陈设扫了个遍。
“沈首席,冒昧打扰。”他的声音带着一种刻意练过的温和,不高不低,“我是黑潮商会驻镜城分会的业务代表,姓周,单名一个乾字。”
沈知衡没有站起来,只是微微抬了抬下巴,示意了一下对面的椅子:“请坐。”
周乾走到办公桌前,目光很自然地落在桌面上摊开的文件上,然后扫了一眼趴在桌角睡觉的宁小眠,眉毛几不可见地动了一下,但很快又恢复了那副职业化的微笑。他拉开椅子坐下,从公文包里取出一份烫金封面的文件,推到沈知衡面前。
“我们商会对宁小姐的梦工坊配方很感兴趣。”周乾说话的语气很平稳,像是在陈述一件再普通不过的事情,“据我们了解,目前宁小姐的配方还没有与任何一家商会签订正式授权协议,对吗?”
沈知衡没有立刻回答,而是伸手拿起那份烫金文件,翻开看了一眼。她的表情没有任何变化,但翻页的速度比平时慢了一点——这说明她在认真看,而且已经看到了某些不太让她满意的地方。
五秒钟后,她合上了文件,放回桌面,指尖按在封面上没有移开。
“贵商会给出的条件很详细。”沈知衡的语气很平淡,像是在评价一份质量一般的作业,“不过买断价这个数字,我觉得可以再商量一下。”
周乾的笑容不变,但眼神里多了一丝自信:“沈首席,八十万通用魔晶币的买断价,在目前市场行情下已经是非常有诚意的报价了。宁小姐的配方虽然潜力不错,但目前还处于初始阶段,商业化路径尚未完全打通,我们商会愿意承担后续的推广和量产成本,这个价格并不过分。”
他说得很流畅,显然这套话已经背过很多遍。末了,他又补了一句:“而且我们愿意一次性付清,不设分期,这在业内已经算是很难得的诚意了。”
沈知衡听完,没有急着反驳,而是伸手拿起自己桌角的一个文件夹,打开,从里面抽出一张纸,放在桌面上,转了个方向,推到了周乾面前。
“这是我自己拟的授权方案。”她说,声音不大,但每个字都很清楚,“你对比一下,看合不合适。”
周乾低头看了一眼那张纸,先是表情不变,然后眉头慢慢皱了起来,再然后,嘴角的笑意开始变得有些僵硬。
第一,宁小眠保留核心专利与配方所有权,授权期三年,期满可续约,续约条件由配方持有人单方决定。
第二,分成比例按销售额的百分之三十五结算,且宁小眠拥有对销售账目的随时审计权。
第三,授权期间,若被授权方出现任何损害配方品牌价值的行为,授权方有权单方面终止合同,且不承担任何违约责任。
周乾抬起头,脸上的笑容已经褪去了大半,眼神里带上了一丝不易察觉的冷意:“沈首席,这个分成比例……说实话,在业内没有先例。百分之三十五的销售额分成,而且是净销售额,不是利润。按这个条件,我们商会几乎是在给宁小姐打工。”
沈知衡轻轻“嗯”了一声,语气里带着一点理所当然的意味:“你也可以选择不签。”
周乾的嘴角抽了一下,但很快又调整回了职业化的微笑。他深吸一口气,换了一种语气,语气里多了一些语重心长的意味:“沈首席,我理解您对宁小姐的重视,但做生意讲究的是双赢。黑潮商会在全国拥有超过三百家门店,物流网络覆盖十七个省,如果宁小姐的配方能借助我们的渠道推向市场,收益绝对不是一个小数字。但前提是,双方都得拿出诚意。”
他顿了顿,目光意味深长地看了一眼趴在桌上睡得正香的宁小眠,压低声音说:“而且,说实话,这种规模的配方在炼金市场上并不少见。我们商会之所以愿意开出这个价,是因为看好宁小姐的潜力。但潜力这种东西,如果不及时变现,是很容易被市场遗忘的。”
这话说得很含蓄,但潜台词已经很明显了——你们现在不签,过了这个村就没这个店了。
沈知衡听完,没有立刻回答。她低下头,目光落在桌角那个毛茸茸的脑袋上,看着宁小眠因为睡姿不舒服而微微皱起的鼻子,忍不住伸手,用指尖轻轻拨开了她额前垂下来的一缕碎发,别到耳后。
宁小眠被这个动作弄醒了,迷迷糊糊地“唔”了一声,抬起头来,眼睛还没完全睁开,视线模糊地扫了一圈,最后落在沈知衡脸上,嘟囔了一句:“谈完了吗?”
“快了。”沈知衡的声音很轻,“困就继续睡。”
宁小眠揉了揉眼睛,看了一眼对面坐着的陌生面孔,又看了看桌面上摊开的那些文件,迟钝地眨了眨眼,似乎在消化眼前的状况。然后她打了个哈欠,身子一软,脑袋直接从桌子上滑下来,砸在了沈知衡的膝盖上。
沈知衡的腿被砸得微微一沉,但她的表情没有任何变化,只是很自然地调整了一下坐姿,让宁小眠枕得更舒服一点。她低头看了一眼怀里那个已经开始重新闭眼的人,伸手摸了摸她的头发,动作很轻很熟练,像是在顺一只猫的毛。
宁小眠舒服地蹭了蹭她的校服裙摆,含糊不清地说了一句:“你定就好……我信你。”
然后她就真的又睡过去了,呼吸很快恢复了均匀。
周乾坐在对面,看着这一幕,表情微妙地复杂起来。他见过很多谈判场景——有的拍桌子有的冷眼相对有的笑里藏刀,但他还真没见过甲方代表在自己办公室里枕着合同方腿睡觉的。
沈知衡抬起头,目光重新落在周乾脸上,表情平静得像刚才什么都没发生过一样。“周代表,我刚才提的条件,你觉得怎么样?”
周乾沉默了两秒钟,然后开口,语气比之前明显沉了几分:“沈首席,百分之三十五的分成比例确实超出我们商会的承受范围。我可以做主,把买断价提到一百万魔晶币,外加百分之五的利润分成——这是我能给的最高条件了。”
沈知衡低头看了一眼怀里睡得正香的宁小眠,然后抬起头,摇了摇头。
“我的条件一个字都不会改。”她的语气不重,但说出来的话却没有半点商量的余地,“你可以把这份方案带回去给你们上面的人看,如果接受,随时可以签合同。如果不接受——”
她伸手,把桌面上那份烫金封面的文件轻轻推回到周乾面前,指尖在封面上点了两下。
周乾的脸色变了几变,最终深吸一口气,站起身来,拿起那份文件,勉强挤出一点笑意:“好,我会把沈首席的意思传达回去。希望下次见面的时候,我们能找到一个双方都满意的平衡点。”
他说完,转身往外走,走到门口的时候又停了一下,侧过头,看了一眼趴在沈知衡腿上的宁小眠,眼神里闪过一丝意味不明的光。
“对了,沈首席。”他的声音很平静,但语气里带着一层薄薄的冷意,“商会的事情,从来都不是一个人说了算的。合同签不签,有时候也不只看条件合不合适。”
他没有等沈知衡回应,推开门走了出去。
门关上的声音很轻,但办公室里安静了几秒钟后,沈知衡低头看着腿上的宁小眠,轻声说了一句:“他走了。”
沈知衡伸手,轻轻捏了捏她的耳垂:“别装了,你呼吸频率刚才变过。”
宁小眠的耳朵尖红了,但她还是没有睁眼,只是把脸往沈知衡的裙摆里埋得更深了一点,闷声闷气地说:“我没装……我是真的困。”
“困得刚好在他提到‘一百万’的时候呼吸顿了一下?”沈知衡的语气里带着一点意味深长的笑意。
沈知衡没有再追问,而是伸手从桌上拿起那份自己拟的授权方案,用手指轻轻拂过纸面,然后拿起钢笔,在签名栏签上了宁小眠的名字——她签得很流畅,一笔一划都透着一股笃定,好像早就知道这个名字一定会签上去一样。
签完之后,她放下笔,低头在宁小眠的额头上轻轻点了一下。
嘴唇碰触的触感很轻,像一片羽毛落在皮肤上。宁小眠的睫毛颤了一下,呼吸有一瞬间的停滞,但很快又恢复了均匀。
沈知衡直起身,拿起那份签好的合同,对着窗外的光线看了看,然后放回了文件夹里,合上,收进了抽屉。
她的动作很轻,但每一个动作都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确定。
窗外午后的阳光斜斜地照进来,在桌面上拉出一道暖黄色的光带。暖气片发出轻微的咔哒声,办公室里安静得只剩下宁小眠均匀的呼吸声和沈知衡偶尔翻动纸张的沙沙声。
走廊里,周乾的脚步声逐渐远去,消失在转角。
他没有回头,但他在走出办公楼大门的时候,拿出手机,拨了一个号码,接通之后只说了两句话。
“那个叫宁小眠的,确实跟沈知衡关系不一般。”
“合同谈不下来,她那边拿出来的条件太硬了。”
电话那头沉默了几秒钟,然后传来一个沙哑的声音:“那就按第二套方案准备吧。”
周乾挂断电话,抬头看了一眼办公楼三楼的窗户,嘴角浮起一丝冷笑。
“有你们后悔的时候。”他低声说了一句,然后转身走向停在路边的黑色轿车,拉开车门,坐了进去。
引擎启动的声音在午后的街头响起,轿车驶出停车位,汇入车流,很快就消失在了街角。
办公室里,宁小眠翻了个身,从沈知衡腿上滑下来,迷迷糊糊地往旁边一滚,脑袋撞到了桌腿上,发出一声闷响。
她“哎哟”了一声,捂着额头坐起来,眼睛里还带着水汽,一脸茫然地看着四周。
沈知衡看着她,嘴角微微翘起,伸手帮她把揉乱的头发别到耳后。
宁小眠点了点头,委屈巴巴地“嗯”了一声。
沈知衡没有说话,只是伸手把她拉过来,在她额头上轻轻揉了揉。她的指尖微凉,触感轻柔得像是在抚摸一件易碎品。
“下次困了就去沙发上睡。”她说,语气听起来很正经,但嘴角的弧度出卖了她。
宁小眠嘟了嘟嘴,没有反驳,也没有动,就那么靠在她肩膀上,重新闭上了眼睛。
窗外,午后的阳光正盛,办公楼外的街道上人来人往,没有人注意到角落里那辆刚刚驶离的黑色轿车,也没有人注意到轿车后座上,周乾正在翻看一份标注着“宁小眠·梦工坊数据”的文件夹,嘴角带着一丝意味不明的笑意。
第223章 黑潮截胡·223
宁小眠站在原料架前,看着原本堆满“星辉草”和“月光髓”的格子,此刻空空荡荡,只剩下角落里几根干枯发黄的残渣。空气里弥漫着淡淡的草药味,但那股气味正在散去——就像这家工坊的命脉正在被一点点掐断。
唐晚舟靠在门口,手里捏着一叠单据,脸色不太好看。她的风系魔力气流在周身微微扰动,把地上的碎纸屑吹得打转,显然情绪不稳。
“查清楚了。”唐晚舟把单据往桌上一拍,“黑潮商会放话出去,谁给梦工坊供货,就是跟他们过不去。所有散商一夜之间全撤了单,三家原本签了长期合同的原料供应商,今天早上集体毁约,违约金倒是赔了,但赔的是最低额度——合同里早就埋了免责条款,他们早就准备反水了。”
宁小眠盯着那几根枯草,没说话。
她今天没穿外套,只套了一件宽松的针织衫,领口有点大,露出半边锁骨。头发随意扎了个低马尾,几缕碎发散在脸颊边。她的表情很平静,甚至有点呆,但唐晚舟认识她这么久,知道这种平静比发脾气更可怕。
“还有呢?”宁小眠开口,声音软软的,带着刚睡醒的鼻音,但问得很清楚。
唐晚舟翻开第二张单据:“黑潮那边同时在收市面上所有高品质的星辉草,价格抬了三成,把中小炼金工坊的原料全截走了。我们下一批订单是三天后,如果到时候没有原料补进来,梦工坊的炼金炉就得停一半。”
宁小眠转过身,走到窗边,推开窗户。
初冬的风灌进来,吹得她额前的碎发飘起来。仓库外面是一条窄巷,路灯昏黄,巷子对面的墙上有黑潮商会的涂鸦标志——一只要吞掉月亮的黑色手掌。这个标志最近半年扩张得很快,从原料端到销售端,一步一步地蚕食着中小炼金势力的生存空间。
“他们想让我断货,然后低价收购我的配方和工坊。”宁小眠说,语气平淡得像在念一份天气预报。
唐晚舟咬了咬嘴唇:“大概率是这样。黑潮的会长叫霍连山,早年靠走私魔药原料发家,后来洗白做了商会,手段一直很脏。他不是第一次干这种事,去年有一家炼金工作室被他逼得走投无路,最后连人带配方一起吞了。”
宁小眠沉默了几秒,然后忽然打了个哈欠。
她揉了揉眼睛,转过身来,看着唐晚舟,脸上带着困意,但眼底的神色却让唐晚舟后背一紧。
“黑潮商会是不是每个月都会办一次原料拍卖会?”宁小眠问。
唐晚舟愣了一下,点了点头:“对,明天晚上就有一场,在金澜大酒店的地下拍卖厅。他们会在拍卖会上放出稀有级的原料,专门钓那些急需货的中小炼金师,然后在价格上狠宰一刀。”
宁小眠“哦”了一声,然后走到桌边,拿起唐晚舟放在那里的拍卖会邀请函,翻了两页,塞进了自己口袋里。
“小眠,你不会是想……”唐晚舟皱眉,“去黑潮的地盘抢原料?那太危险了,那个拍卖厅里全是他们的人,安保级别不低,而且霍连山本人坐镇,你要是闹出动静——”
“我不抢。”宁小眠回头,冲她笑了一下,笑容很软很甜,像一颗裹了糖衣的药丸,“我去买。”
宁小眠没有多解释,拿起搭在椅背上的外套,往外走。走到门口的时候,她的手机震了一下。她低头看了一眼,是沈知衡的消息。
“听说你工坊出事了,我在校门口等你。”
宁小眠盯着那行字看了两秒,嘴角微微翘了一下,然后回了一个字:“好。”
校门口的灯光很亮,沈知衡站在路灯下,穿着一件深灰色的长款大衣,领口翻起来,遮住了半边下巴。她的手里拿着一杯热奶茶,看到宁小眠从巷子里走出来,微微歪了歪头,把奶茶递过去。
宁小眠接过奶茶,喝了一口,温热的甜味顺着喉咙滑下去,驱散了冬夜的寒意。她没有说话,只是站在那里,咬着吸管,看着沈知衡。
沈知衡也没有急着问。她伸出手,轻轻拨开宁小眠额前被风吹乱的碎发,指尖在她的太阳穴上停留了一瞬,像是在确认她的体温。
“你生气了。”沈知衡说。不是疑问句,是陈述句。
宁小眠咬着吸管,沉默了几秒,然后“嗯”了一声。
“不是那种生气的生气。”她慢慢说,像是在组织语言,“就是……有人想动我的东西,我不高兴。”
她顿了顿,又补了一句:“而且他们动的是梦工坊的东西。”
沈知衡看着她,眼底的光柔和下来。她认识宁小眠这么久,知道这个女孩平时有多软。她会在课上睡着流口水,会因为找不到拖鞋而在宿舍里光着脚走来走去,会为了多睡十分钟而放弃早饭。但她也知道,当宁小眠真的在意一件事的时候,那种沉默的决心有多重。
“明天晚上的拍卖会你会去吧。”沈知衡说。
宁小眠没有拒绝。她低下头,又喝了一口奶茶,然后忽然伸出手,握住了沈知衡的手。她的指尖有点凉,手很小,几乎整个被沈知衡的手包住了。
沈知衡微微一怔,然后反握回去,指腹轻轻摩挲着宁小眠的手背。
“不用担心。”宁小眠的声音闷闷的,从奶茶杯后面传出来,“我有办法。”
沈知衡低头看着她,嘴角浅浅一翘:“我知道。”
她们并肩站在路灯下,影子被拉得很长,交叠在一起。夜风从街道尽头吹过来,带着初冬的干燥和远处夜市的气味。宁小眠的手指在沈知衡的掌心里动了动,像是在确认什么,然后她抬起头,眼睛里有光。
“我明天要在拍卖会上,当着所有人的面,造出比他们拍卖品更好的材料。”她说,语气平静,但每一个字都带着分量,“让他们知道,断我的原料,没用。”
沈知衡看着她,没有说话,只是把她的手握得更紧了一些。
酒店的外立面贴着大理石,门口的喷泉在灯光下泛着金色的光泽,门童穿着笔挺的制服,进出的人衣着光鲜。地下的拍卖厅入口在酒店侧面的一个不起眼的通道里,通道口站着两个穿黑西装的安保,胸口的徽章是黑潮商会的那只黑色手掌。
宁小眠和沈知衡走进去的时候,门口的安保拦住了她们。
“邀请函。”其中一个安保面无表情地说。
宁小眠从口袋里掏出邀请函递过去。安保接过来,扫了一眼,又看了看她们两个,眉头微微皱了一下。他显然认出了宁小眠——黑潮商会的情报系统不会漏掉最近风头正劲的梦工坊主人。
他没有多说什么,把邀请函还了回去,侧身让开了路。
通道不长,尽头是一扇厚重的木门,门缝里透出暖黄色的光,隐隐可以听到里面的人声和酒杯碰撞的声响。
拍卖厅比想象中大,能容纳两百人左右,此刻已经坐了大半。前方的拍卖台上铺着深红色的绒布,灯光聚焦在中央的展示柜上,柜子里放着几块泛着淡蓝色荧光的矿石——那是稀有级的“月露晶”,高阶炼金术常用的核心原料。
宁小眠看了一眼,没有多在展示柜前停留,目光扫过整个拍卖厅,最后落在最前排的一个座位上。
那里坐着一个中年男人,穿着深棕色的西装,头发梳得一丝不苟,脸上带着商人特有的那种温和笑容——但笑容底下藏着刀。他的身边站着两个保镖,气息沉稳,显然是练过的。
霍连山似乎感应到了她的目光,转过头来,隔着半个拍卖厅,对她笑了笑。
那笑容很温和,温和得像一锅正在慢慢加热的水,让人感觉不到烫,直到皮肉被煮熟。
宁小眠没有躲开他的视线,也没有笑。她就那么看着他,眼睛微微眯了起来,像是被灯光晃到了,又像是在看清什么东西。
沈知衡站在她身边,没有说话,只是微微侧了一步,挡在了她前面半个身位。
霍连山从座位上站起来,穿过人群,朝她们走了过来。
“宁小眠同学,久仰大名。”他伸出手,笑容满面,“没想到你会来参加我们的拍卖会,真是蓬荜生辉。”
宁小眠看着他伸出的手,没有握。
她只是抬起头,用那种困倦的、软糯的语气,说了一句让全场瞬间安静的话。
“会长先生,我今天来,不是来买东西的。”
霍连山的手停在半空中,笑容不变,但眼底的锐光一闪。
宁小眠继续说,声音不大,但在安静的拍卖厅里,每一个字都清清楚楚。
“我来教教你,什么才是真正的稀有原料。”
第224章 归虚一指·224
拍卖厅里的空气像是被一只无形的手攥紧了。
霍连山脸上的笑容依然挂着,但那笑容已经不像刚才那样温和了。他的眼睛眯了起来,像是一条被踩到尾巴的蛇,不动声色地打量着面前这个娇小的女孩。
“教教我?”他重复了一遍这三个字,语气里带着玩味,“宁同学,你知道今天这场拍卖会,台上放的都是什么级别的材料吗?”
宁小眠没有回答。她打了个哈欠。
这个哈欠打得毫无防备,嘴巴微微张开,眼睛半闭,整个人看起来就像是在课堂上撑不住要睡着的学生。旁边的几个宾客甚至下意识地往后退了一步——他们怕这女孩下一秒就要倒在地上。
沈知衡站在宁小眠身边,没有笑,但眼底有一丝极淡的、几乎不可察觉的愉悦。她知道小眠不是在故意挑衅——她只是真的困了。但这种无意识的轻慢,比任何刻意的挑衅都更让人窝火。
“会长先生,”沈知衡开口了,声音不紧不慢,“既然小眠想展示一下,不如就给她一个机会?”
霍连山看了沈知衡一眼,目光在沈知衡的脸上停留了两秒。他当然认得沈知衡——全知路线的首席,特派监督,在这片地界上,她的身份比表面上看起来的要重得多。
“沈首席也在,那自然更好。”霍连山笑了,拱手做了个“请”的手势,“那就请宁同学上台,让我们开开眼界。”
他说这话的时候,声音不大不小,但拍卖厅里的人都听到了。所有人的目光都集中了过来——有好奇的,有玩味的,有等着看笑话的。
宁小眠揉了揉眼睛,慢吞吞地朝拍卖台走去。
她走得很慢,每一步都像是脚底长了吸盘,拖拖拉拉。棉拖鞋踩在木地板上发出轻软的摩擦声,和她身上那件松松垮垮的学院外套一样,透着一种“我真的不想动”的气息。
沈知衡跟在她身后,保持着半步的距离。她的目光扫过拍卖厅的四周——入口处的两个安保,舞台两侧的阴影里隐约站着的三个人,以及二楼包厢的落地窗后面,一个模糊的人影。
霍连山准备的“惊喜”,比想象中要多。
宁小眠走上拍卖台的时候,展示柜里的月露晶散发着淡蓝色的光芒,把她的脸映得有些虚幻。她低头看了看那块矿石,伸出手指,轻轻敲了敲展示柜的玻璃。
“这个,”她说,“品级不对。”
霍连山的脸色微微一变,但很快恢复了笑容:“宁同学说笑了,这批月露晶是经过鉴定师认证的,稀有级上品,价值——”
宁小眠打断了他,语气平淡得像在说今天天气不错。
“表面镀了一层月露晶粉末,里面是普通的石英矿。连中品都算不上。”
这句话像一颗石子扔进了平静的湖面,激起了层层涟漪。宾客们开始交头接耳,有人看向霍连山的目光变得微妙起来。
他的手指在袖口下微微攥紧,但面上依然维持着体面:“宁同学,说话要讲证据。你空口说白话,抹黑我黑潮商会的信誉,这可不是一个聪明的选择。”
宁小眠说着,又打了个哈欠。她抬手揉了揉眼睛,然后伸出右手,食指指向展示柜里的月露晶。
那根手指白净纤细,指甲修剪得整整齐齐,看起来毫无威胁。
虚空之力在指尖凝聚的瞬间,空气发出了一声低沉的嗡鸣——像是有什么巨大的东西在看不见的地方翻了个身。拍卖台上的灯光忽然暗了一瞬,所有的电子设备同时发出刺耳的电流声。
展示柜里的月露晶,连同整个展示柜,从宁小眠指尖触碰的位置开始,像是被一块看不见的橡皮擦擦去一样,一点一点地消失了。
不是粉碎,不是炸裂,不是融化。
物质从存在变成了不存在,从实变成了虚,从有变成了无。整个过程安静得可怕,没有任何声响,没有任何碎片,没有任何征兆。
不到三秒,展示柜和里面的矿石彻底消失在了空气中。
拍卖台上留下了一个圆形的空缺,边缘光滑得像是被精密仪器切割过。铺在台面上的深红色绒布从空缺处垂落下来,边缘微微卷曲,像是被什么力量轻轻抚过。
拍卖厅里安静得能听见灰尘落地的声音。
所有的目光都盯着那个空缺,盯着那片什么都没有的虚空——那虚空不是黑暗,不是阴影,是一种纯粹的、绝对的“无”,让人看一眼就觉得头皮发麻。
他的嘴唇微微张开,却没有发出任何声音。他的目光从那个空缺处移到宁小眠的手指上,又移回空缺处,反复了好几次,像是在确认自己是不是看错了。
站在他身后两侧的保镖同时往前迈了一步,手按在了腰间的武器上。但宁小眠连看都没看他们一眼。
她放下手,转过身,朝拍卖台下的沈知衡走去。
“嗳,知衡,”她的声音带着浓浓的困意,软绵绵的,“我好困,我们回去吧。”
沈知衡快步上前,在她踏上最后一阶台阶的时候,伸手把她揽进了怀里。
宁小眠的体温偏凉,但沈知衡的手是温热的。她微微收紧双臂,把小眠整个人圈在怀里,下巴搁在她的头顶,声音低低的,带着一丝无奈的宠溺:“又乱用能力。”
“我没有乱用,”宁小眠在她怀里蹭了蹭,声音含糊不清,“我只是想让她看看……”
“看看什么叫真正的稀有原料。”
沈知衡低头看着怀里的人,嘴角微微弯了一下。她没有说话,只是伸手抚了抚小眠的后脑勺,手指穿过她柔软的发丝,动作轻柔得像是在安抚一只犯困的猫。
霍连山站在拍卖台上,看着眼前这一幕,脸上的表情已经彻底失去了温度。他的双手垂在身侧,指尖微微颤抖——不是因为恐惧,而是因为愤怒。
因为他知道,面前这个看起来只会犯困的女孩,刚才那轻轻一指,展示出来的力量已经超出了他的理解范围。虚空系能力,物质归虚——这不是普通魔女能掌握的。就算是他高价请来的那些战斗型魔女,也做不到这么轻描淡写地让一个被多重禁制加固的展示柜凭空消失。
那个展示柜上,加了三层防御法阵和一层反干扰禁制。
宁小眠刚才那一指,把禁制、防御法阵、展示柜和矿石一起抹掉了。
“会长先生,”沈知衡抬起头,看向霍连山,语气平静,“今天的事,我们就当没发生过。以后梦工坊和黑潮商会的合作,就到此为止了。”
沈知衡没有等他回答,搂着宁小眠,转身朝拍卖厅的大门走去。
宁小眠半闭着眼睛,整个人挂在沈知衡身上,像一只被抱起来的小动物。她的脚步有些踉跄,但沈知衡的手臂稳稳地撑着她,每一步都走得从容不迫。
没有人说话,没有人动。所有人的目光都追随着这两个人,从拍卖台到大门,一步一步,直到她们消失在门外的走廊里。
门关上的一瞬间,拍卖厅里才像是重新活了过来。交头接耳的声音此起彼伏,有惊叹,有议论,有压低声音的质疑。
他的目光盯着大门的方向,盯着那扇厚重的木门,很久很久。
然后他开口了,声音很轻,轻到只有站在他身后的保镖能听到。
保镖微微一怔,随即低下头:“是,会长。”
霍连山抬手摸了摸自己西装领口上的纽扣,那枚纽扣是黑色的,表面刻着一个极小的符文,在灯光的照射下泛着暗沉的光泽。
他的嘴角慢慢扯出一个弧度,不是笑,是一种比笑更让人不舒服的表情。
“宁小眠,”他低声念着这个名字,“你以为黑潮商会就这么点能耐吗?”
走廊里,暖气片的咔哒声依然在响。
昏黄的壁灯把整条走廊照得半明半暗,宁小眠的脚步越来越慢,头越来越低,呼吸越来越均匀——她已经快要睡着了。
沈知衡低头看了看怀里的人,轻轻叹了口气,然后弯腰,一只手穿过她的膝弯,把她抱了起来。
宁小眠迷迷糊糊地“嗯”了一声,没有反抗,反而本能地把脸往沈知衡的颈窝里埋了埋,像一只找到了窝的幼兽。
沈知衡抱着她,沿着走廊慢慢往回走。
她的脚步很稳,手臂很稳,呼吸也很稳。但在宁小眠看不到的角度,她的眼睛微微眯了起来,目光变得很冷很冷。
第225章 反护沈知衡
暖气片的咔哒声在走廊里回荡,混合着远处街道上模糊的车流声。宁小眠被沈知衡抱着,脸埋在她的颈窝里,呼吸均匀而绵长,已经彻底睡着了。沈知衡的脚步很稳,但她的脸色在昏黄的壁灯下显得有些苍白,额角渗出一层细密的冷汗。
走廊尽头是一扇半掩的侧门,通往停车场。沈知衡加快了脚步,却在踏出侧门的一瞬间,身体猛地一晃,膝盖一软,整个人往前栽去。
她下意识地收紧手臂,护住怀里的人,用自己的后背撞在了门框上,发出一声沉闷的响动。
“唔……”宁小眠被震动惊醒,迷迷糊糊地睁开眼,发现自己正被沈知衡紧紧抱着,而沈知衡靠着门框,呼吸急促,脸色白得像纸。
“知衡姐?”宁小眠的睡意瞬间消散了大半,她挣扎着从沈知衡怀里跳下来,扶住她的手臂,“你怎么了?”
沈知衡没有立刻回答。她闭着眼睛,眉头紧皱,一只手按着太阳穴,指节泛白。过了好几秒,她才缓缓睁开眼,扯出一个勉强的笑:“没事……有点头疼。”
“你骗人。”宁小眠的声音带着刚醒的鼻音,但语气很笃定,“你从来没这样过。”
沈知衡张了张嘴,想说什么,但一阵剧烈的刺痛从脑海深处涌上来,像是有无数根针同时扎进她的意识深处。她的视野瞬间模糊,身体不受控制地往下滑。
宁小眠一把撑住她,用自己的肩膀架住她的身体。沈知衡比她高出不少,这个姿势让她相当吃力,但她咬紧牙关,硬是撑住了。
“我们回车上去。”宁小眠说,声音里带着少有的果断。
停车场不大,只有几辆车零散地停着。宁小眠架着沈知衡,一步一步往她们的车走去。沈知衡的半边重量压在她身上,她的呼吸又急又浅,每一次呼吸都带着细微的颤抖,像是正在承受某种剧烈的痛苦。
宁小眠的手紧紧攥着沈知衡的手腕,她能感觉到沈知衡的脉搏跳得很快,快得不正常。
离车还有几步远的时候,宁小眠的脚步突然顿住了。
不是气味,不是声音,是一种更微妙的东西——像是有人在她的意识边缘轻轻拨动了一根弦,让她的感知泛起一层涟漪。
她的梦境天赋在这一刻自发地扩张开来,像是一张无形的网,笼罩住了周围十米的范围。在这张网的覆盖下,她能“看见”一些肉眼看不到的东西——停车场角落的阴影里,有三团模糊的人形轮廓,正在缓慢地移动。
不是普通人。普通人的魔力气流不会这么收敛,收敛得像是一把藏在鞘里的刀。
宁小眠的心脏猛地跳了一下,但她没有慌。她深吸一口气,把沈知衡轻轻放在车旁,让她靠着车门坐下,然后转过身,挡在她面前。
她的声音不大,甚至带着刚醒的鼻音,但在这空旷的停车场里,却清晰地传了出去。
阴影里的三个人形轮廓同时停住了。
然后,一声轻笑从阴影里传了出来,那笑声很轻,像是金属片刮过玻璃表面,让人听了很不舒服。
一个穿着深灰色风衣的男人从阴影里走了出来。他的脸被帽檐遮住了大半,只露出一个瘦削的下巴,嘴角挂着一丝似是而非的笑。他身后跟着两个人,同样穿着深色衣服,动作轻盈而默契,一看就是训练有素的专业人士。
她站在原地,小小的身影在停车场的灯光下投出一道短促的阴影。她的眼睛微微眯了起来,那种平日里软糯慵懒的气质此刻像是被什么东西压了下去,取而代之的是一种少见的锐利,像是沉睡的小兽终于睁开了眼睛。
“我说了,”她的声音依然不大,但每个字都咬得很清楚,“别碰她。”
灰衣男人歪了歪头,像是在打量一件有趣的玩具。他的目光越过宁小眠,落在她身后靠着车门的沈知衡身上,眼底闪过一丝满意。
“沈首席,”他说,声音里带着一股子不紧不慢的从容,“你的旧伤发作了,对吧?我们等了很久,才等到这个机会。”
沈知衡没有回答。她靠着车门,眼睛半睁半闭,额头的冷汗已经浸湿了鬓角。她的手紧紧攥着车门把手,指节白得发青,显然正在全力压制脑海中的剧痛。
但她还是抬起头,看向宁小眠的背影。
那个娇小的背影,挡在她面前,一动不动。
沈知衡的嘴唇动了动,想说什么,但最终没有说出口。她的眼底闪过一丝复杂的情绪——有心疼,有意外,还有一丝她自己也说不清楚的东西。
就在这一步落地的瞬间,宁小眠的梦境领域猛地扩张开来。
没有咒语,没有手势,没有预兆。一股无形的力量从她身上涌出,像是水面扩散的涟漪,瞬间将整个停车场笼罩其中。空气在这一刻变得黏稠起来,像是被某种看不见的物质填充了。
他的瞳孔微微收缩——他能感觉到,周围的环境变了。不是物理意义上的改变,而是一种更深层的东西,像是现实与梦境的边界被模糊了,脚下的地面不再坚实,头顶的灯光不再稳定,连他自己的身体都变得有些飘忽。
“梦境领域?”他的声音里带上了几分认真,“你是宁小眠。”
宁小眠没有回答他的问题。她抬起右手,五指张开,虚空中凭空凝聚出一面半透明的盾牌,表面流转着银白色的光纹。那盾牌不大,只有半人高,但质地看起来异常坚实,像是用凝固的月光铸造而成。
他听说过宁小眠的名字——黑潮商会的情报网早就把这个人列入了重点关注名单。但他没想到,一个看起来不到一米六的小姑娘,居然能在他面前如此从容地展开领域,还凝出了这么一面质量离谱的盾。
“有意思。”他低声说,然后突然出手。
他的身形在原地消失,下一秒就出现在宁小眠面前,右手中多了一把短刃,刃身漆黑,没有反光,显然附了某种消光术式。那一刀直刺宁小眠的肩膀,角度刁钻,速度极快。
刀刃刺中盾面的瞬间,发出一声刺耳的金属碰撞声。盾牌表面泛起一圈银白色的波纹,将那股冲击力均匀地分散开来。灰衣男人的手腕一震,短刃差点脱手。
这不是普通的防御术式。这面盾牌不是用魔力凝成的固体,而是由无数层极薄的梦境物质叠加而成的,每一层都有独立的缓冲结构,刀刃每刺穿一层都会被削弱,等到穿透所有层的时候,力道已经所剩无几。
这是虚空造物与梦境领域的结合应用——在防守上,堪称顶级。
宁小眠没有给他反应的时间。她的左手突然抬起,指尖点向那把短刃的刃尖。
灰衣男人的瞳孔猛地一缩。他能感觉到,自己手中那把精心锻造的消光短刃,从刃尖开始,正在以一种不可逆的方式消失。不是断裂,不是融化,而是被从存在中抹去。
短刃在空中化为一团黑色的粉末,消散在风里。
灰衣男人退了三步,站定,脸上的从容已经消失殆尽。他的左手微微发抖——刚才如果不是他撤得快,消失的就不只是那把刀了。
他身后那两个人也动了,一左一右,包抄过来。
宁小眠站在沈知衡面前,一步都没有退。
她的呼吸有些急促,额角也渗出了汗——连续使用虚空造物和物质归虚,对魔力的消耗相当可观,即使是她这种天赋级的储量,也有些吃不消。
她的眼神依然锐利,那双平日里总是半睁半闭的睡眼,此刻睁得很大,瞳孔里泛着淡淡的银色光芒,像是梦境的星辉倒映在她的眼睛里。
“我再说一遍,”她的声音有些喘,但依然清晰,“谁敢靠近她一步,我就把他从现实里抹掉。”
那两个人对视了一眼,脚步停了下来。
他们不是被这句话吓到的——作为黑潮商会的精锐刺客,他们见过太多虚张声势的场面。但他们确实在犹豫,因为刚才那一幕,他们看得很清楚——这个看起来软绵绵的小姑娘,真的有抹除一切的能力。
灰衣男人沉默了几秒,然后缓缓举起手,示意那两个人停下。
“宁小眠,”他说,语气比刚才客气了不少,“我们不想和你结仇。我们只要沈知衡。”
宁小眠的回答是一步往前踏出,盾牌横在身前,银色光纹流转不息。
灰衣男人盯着她看了几秒,然后笑了,这次的笑比刚才真诚了一些,带着一丝无奈:“行,你厉害。”
他后退了一步,又一步,然后转身,朝停车场的出口走去。那两个人跟在他身后,步伐很快,转眼就消失在阴影里。
宁小眠没有追。她站在原地,维持着盾牌,直到确认那三个人真的离开了,才缓缓放下手臂。
盾牌碎裂成无数银白色的光点,消散在空气里。
一只手从身后伸过来,稳稳地扶住了她的肩膀。
宁小眠回头,看到沈知衡不知道什么时候站了起来,正站在她身后,脸色依然苍白,但眼神已经清醒了很多。
“知衡姐……”宁小眠的声音重新变回了那种软糯的调子,刚才的锐利消失得无影无踪,“你好点了吗?”
沈知衡没有回答。她看着宁小眠,看了很久,目光复杂,说不清是心疼、感动、还是某种更深的情感。
然后她伸手,轻轻揉了揉宁小眠的头发,动作很轻,很慢,像是怕弄碎什么珍贵的东西。
“傻不傻,”她说,声音有些沙哑,“你知道他们是谁吗?”
宁小眠想了想,然后很认真地回答:“因为她们要碰你。”
沈知衡愣了一下,然后笑了。那笑容很浅,很淡,但在停车场的灯光下,却像是冰雪初融的第一缕阳光。
她扶着宁小眠的肩膀,慢慢靠在她身上。宁小眠连忙撑住她,让她靠在自己肩头。沈知衡的呼吸轻轻拂过她的耳畔,带着一丝温热。
“他们找上我了,”沈知衡的声音很低,低到几乎被风声淹没,“……前世的事。”
沈知衡的眼睛慢慢闭上,身体的重心越来越沉,呼吸也越来越轻,像是所有的力气都在刚才那句话说出口的瞬间被抽空了。
沈知衡的呼吸均匀而平稳,整个人靠在宁小眠身上,已经陷入了昏迷。
停车场里安静极了,只有远处街道上偶尔传来的车鸣声和暖气片若有若无的咔哒声。灯光把两个人的影子拉得很长,交叠在一起,像是一幅被定格在时光里的画。
宁小眠站在原地,一动不动,让沈知衡靠在她肩上。
她的眼神重新变得柔软,但那双瞳孔深处,有一抹银白色的光芒,正在缓缓亮起。
“前世的事,”她低声重复了一遍,然后慢慢收紧手臂,把沈知衡抱得更稳了一些,“那我就陪你一起面对。”
她抬起头,看向停车场出口的方向。
那三个人已经彻底消失了,但宁小眠知道,他们还会再来。
而她,已经准备好了一整个梦境世界,等着他们。
第226章 准伟大证·226
暖气片发出细微的咔哒声,在清晨的会议室里回荡。
东海分会的会客厅比宁小眠想象中要气派得多——整面落地窗外是灰蓝色的海面,晨光从云层缝隙里漏下来,在海面上铺开一片碎金。室内铺着深灰色地毯,长桌两侧坐了七八个人,身上都别着魔女协会的银色徽章,有的在翻阅文件,有的在小声交谈。
宁小眠坐在长桌靠末端的位子上,下巴埋在学院外套的立领里,眼睛半睁半闭。
她其实很想好好听一下前面那位头发花白的老太太在说什么,但会议室里的暖气太舒服了,椅子又软,窗外的海浪声又那么有节奏,像是一首专门为她谱写的催眠曲。
“……基于以上考量,协会评审委员会经过三轮讨论,决定提名宁小眠同学进入‘准伟大魔女’候选名单。”
话音落下,会议室里安静了一瞬。
宁小眠的脑袋猛地一点,差点从椅背上滑下去。她迷迷糊糊地睁开眼,看见所有人的目光都朝她这边汇聚过来,于是本能地眨了眨眼睛,露出一个茫然的表情。
坐在她旁边的沈知衡轻轻咳了一声,声音不大,但足以让宁小眠瞬间清醒了几分。沈知衡今天穿的是协会的正式制服,深蓝色的外套衬得她脸色愈发苍白——她的伤还没完全好,但今天这种场合,她坚持要来。
“宁小眠同学,”主位上的老太太推了推眼镜,语气温和但带着一丝审视,“你对这个提名有什么想说的吗?”
宁小眠愣了愣,转头看了沈知衡一眼。
沈知衡没有看她,只是端起桌上的茶杯,轻轻吹了吹热气。但她放在桌下的那只手,指尖在宁小眠的膝盖上轻轻敲了两下,像是在说“别怕”。
宁小眠深吸一口气,努力让自己清醒一点,然后站起来,朝评审席微微鞠了一躬。
“谢谢各位评审,”她的声音软软的,像是还没完全睡醒,但语气却很认真,“我会……好好努力的。”
会议室里响起几声轻笑,但大多带着善意。
老太太点了点头,正要继续往下说,角落里一个中年男人的声音突然插了进来。
所有人的目光都转向了说话的那个人。那是一个四十岁上下的男人,戴着金丝眼镜,胸前别着“评审委员”的徽章,表情严肃得像是在参加葬礼。
“我对这个提名有异议,”他说,语气平稳但不带任何回旋的余地,“宁小眠同学的魔力量确实惊人,这是经过协会认证的,我不否认。但准伟大魔女的标准不只是魔力——实战经历、任务完成数、对社会的实际贡献,这些指标同样重要。”
他翻开面前的文件,手指点了点其中一行字:“宁小眠同学今年十七岁,正式觉醒不到一年,独立完成的任务只有七次,其中三次还是学园内部的考核任务。这个履历,说实话,距离准伟大的门槛还有不小的距离。”
会议室里的气氛一下子凝重起来。
宁小眠站在原地,手指不自觉地捏住了衣角。她知道对方说的有一部分是事实——她确实觉醒时间短,确实没有太多“正经”的任务记录。但被这样当众说出来,还是让她觉得胸口有点闷。
她刚想开口说点什么,沈知衡先她一步站了起来。
动作很轻,很慢,像是站起来这个动作已经耗费了她不少力气。但当她站直身体,目光落向那个戴金丝眼镜的男人时,会议室里的空气仿佛都被她那双清冷的眼睛压低了温度。
“赵委员,”沈知衡的声音不大,但在安静的会议室里却格外清晰,“你说的七次任务记录,是你的数据来源截止到什么时候?”
被称作赵委员的男人皱了皱眉:“一周前,我们调取的是协会的官方任务系统数据。”
“那就是了,”沈知衡从制服内袋里取出一枚拇指大小的银色存储器,放在桌面上,轻轻推了过去,“这里面是过去四十八小时内,宁小眠同学在东海分会b区停车场独立击退三名b级猎巫残余分子的完整战斗录像。三名入侵者全部携带禁制级武器,其中一人拥有灵魂锁定术式——宁小眠在没有支援的情况下,独自完成了防御、反制和驱逐。”
她顿了顿,目光平静地扫过在座的每一位评审:“如果赵委员觉得七次记录太少,那加上这一次,正好八次。而且我可以补充一句——这八次任务中,没有任何一次需要她付出代价以外的求援。”
赵委员的表情变了变,伸手接过存储器,却没有立刻查看,而是放在手心里转了转,似乎在斟酌措辞。
沈知衡没有给他开口的机会,继续说道:“另外,关于‘实际贡献’这一点——宁小眠在觉醒后的第十周,就通过梦境炼金术向协会炼金部提交了第一批‘永眠级’治疗药剂。截至目前,她以个人名义向协会供应的药剂总量,已经超过了一个中型炼金工坊半年的产能。”
她说到这里,微微侧过头,看了宁小眠一眼。那一眼里带着笑意,很淡,但宁小眠看得很清楚。
“而且,”沈知衡的声音轻了几分,却反而更有分量,“她所有的药剂定价,都是成本价加协会标准管理费——没有一分钱溢价。”
这句话像是一颗石子投进了平静的湖面。
几个原本低头看文件的评审抬起头来,交换了一个眼神。坐在主位上的老太太推了推眼镜,目光在沈知衡和宁小眠之间来回扫了两遍,然后嘴角微微弯了一下。
“沈首席说的这些,”赵委员沉默了几秒,把存储器放回桌上,“我回去后会核实。不过——”
他摘下眼镜擦了擦,重新戴上,目光落在宁小眠身上:“宁小眠同学的能力核心是‘梦境造物’,目前协会对这类能力的评价体系还不够完善。如果能当场展示一下,我想在座的各位评审也能更加直观地了解你的实力。”
这话说得客气,但意思很明确——光说不算,我们得亲眼看看。
宁小眠眨了眨眼睛,转头看向沈知衡。沈知衡没有替她回答,只是微微点了点头,然后重新坐回椅子上,端起茶杯,姿态从容得像是在看一场她早就知道结局的表演。
宁小眠吸了一口气,然后慢慢从口袋里摸出一个东西。
那是一枚银白色的徽章,巴掌大小,表面光滑如镜,边缘雕刻着细密的纹路,在晨光下折射出柔和的光晕。她把徽章放在掌心里,摊开手,让所有的评审都能看到。
“这个,”宁小眠的声音还是软软的,但此刻却带着一种奇异的笃定,“是我今天早上做梦的时候做的。”
会议室里又安静了一瞬,然后响起了低低的议论声。
“做梦的时候做的?”赵委员皱起眉头,显然对这个说法不太满意。
宁小眠点了点头,很认真地说:“嗯,我睡着的时候,在梦里把它做好了。然后醒来的时候,它就在我手里了。”
她把徽章往前递了递:“这个徽章的材质是‘虚空结晶’基底,表层附着了永眠级的稳定术式,可以持续释放低浓度的精神安抚场。佩戴者入睡后,噩梦概率降低百分之七十,深度睡眠时间延长百分之四十。”
她顿了顿,像是忽然想起什么,又补了一句:“品质的话……我自己测了一下,应该能到大师级。”
这句话说得很随意,像是说“今天天气不错”一样自然。
会议室里的议论声一下子安静了。
赵委员的表情凝固了大概三秒钟,然后他站起来,走到宁小眠面前,伸手接过那枚徽章。他翻来覆去看了好几遍,又拿到窗边,让阳光斜斜地照在徽章表面,仔细观察那些纹路的精细程度。
他的表情从质疑变成了惊讶,又从惊讶变成了一种复杂的沉默。
最后他把徽章轻轻放回宁小眠手里,摘下眼镜擦了擦,重新戴上,声音比刚才低了几分:“……我可以确认,这枚徽章的工艺和术式叠加水平,确实达到了大师级。”
他顿了一下,补充道:“而且是量产级的大师级——这意味着如果她愿意,这种徽章可以批量生产。”
这句话一出口,会议室里的气氛彻底变了。
几个评审开始小声交头接耳,主位上的老太太翻开笔记本飞快地记了几笔,然后抬起头,看向宁小眠的目光里多了几分认真的审视。
“宁小眠同学,”老太太的声音带着一丝罕见的温和,“你刚才说……这是你‘做梦的时候做的’,你能详细解释一下这个过程吗?”
宁小眠想了想,努力组织了一下语言:“就是……我睡觉的时候,会做一个梦。梦里面有一个很大的工坊,有很多工具和材料,我可以在里面做东西。做得越熟练,醒来的时候那个东西就越完整。”
她挠了挠头,有些不好意思地补充道:“不过有时候做得太投入了,醒来会特别饿。”
会议室里响起几声轻笑,但这一次,笑声里没有了之前的质疑,更多的是善意和好奇。
老太太点了点头,合上笔记本,然后站起来,朝宁小眠伸出手:“宁小眠同学,恭喜你——经过评审委员会的初步确认,你的‘准伟大魔女’资格提名正式通过。”
宁小眠愣了一下,然后连忙伸出手,和老太太握了握。她的手有点小,被老太太的手掌包住,像是握着一团温热的棉花。
“但还有一件事,”老太太松开手,从文件夹里抽出一张纸,递到宁小眠面前,“按照协会规定,所有准伟大候选人都必须完成一次公开试炼,才能正式获得资格。”
纸上是打印的正式文件,字迹工整而清晰,但她的目光很快被最下面那一行字吸引住了。
“试炼内容:独自面对旧魂投影。”
她的指尖轻轻摩挲着那行字,心里划过一丝异样的感觉——旧魂投影,这是她最近经常听到的一个词,从停车场那三个入侵者口中,从沈知衡半梦半醒时漏出的只言片语里。
沈知衡依然坐在椅子上,端着茶杯,表情平静。但宁小眠注意到,她握着杯柄的手指微微发白,指节凸起的弧度比平时要明显一些。
她把那张纸折好,放进口袋里,然后朝评审席认真地鞠了一躬:“我会完成的。”
声音很轻,很软,但语气坚定得不像是一个刚才还在打瞌睡的人。
散会后,宁小眠刚走出会客厅的门,一个人影就从走廊拐角冲了过来,一把抱住了她。
唐晚舟的声音在她耳边炸开,风系魔力带来的气流把宁小眠的头发吹得乱七八糟。她被勒得几乎喘不过气来,挣扎着拍了拍唐晚舟的手臂:“晚舟……松、松一点……我快被你勒死了……”
唐晚舟松开她,退后半步,眼睛亮晶晶的,脸上全是兴奋的红晕:“我听说了!你被提名准伟大的消息已经传遍学园了!你知道吗,刚才路上碰到好几个学姐都在问你是不是真的!”
宁小眠揉了揉被勒疼的胳膊,还没来得及说话,旁边又伸过来一只手,不轻不重地拍在她肩膀上。
白槿站在她身后,盾系魔女特有的沉稳气场让唐晚舟稍微收敛了一点。她看着宁小眠,嘴角带着一抹浅笑,声音不高不低:“干得漂亮。”
宁小眠愣了一下,然后咧嘴笑了。
她回头看了一眼会客厅的方向。透过半掩的门缝,她看到沈知衡正站在窗边,和那位老太太说着什么。阳光从窗外洒进来,在沈知衡的侧脸上镀上一层淡金色的轮廓。
她忽然觉得心里有什么东西被填满了,暖暖的,像是冬天里喝了一口热汤。
沈知衡像是感觉到了她的目光,微微侧过头,朝她这边看了一眼。
两个人隔着半掩的门缝对视了一秒。
然后沈知衡的嘴角弯了一下,很轻,很浅,像是晨光里融化的一粒雪。
宁小眠的脸一下子红了。她飞快地转过头,假装在整理口袋里的那张试炼文件。
“对了,”白槿的声音从旁边传来,带着一丝关切,“那个公开试炼……你打算怎么办?”
宁小眠的动作顿了一下。她低头看着口袋里露出半截的纸张,指尖轻轻抚过“旧魂投影”那几个字。
“……不知道,”她老老实实地说,“但总得试试。”
唐晚舟又凑过来,拍了拍她的肩膀:“放心,我们都在你身后呢!”
她抬起头,看向走廊尽头的那扇窗。窗外是东海分会广场上飘扬的魔女协会旗帜,在晨风中猎猎作响。
她把那张试炼文件从口袋里抽出来,又看了一遍。
她忽然想起停车场里那三个人说的话——“你护不住她一辈子”——她的手指微微收紧,纸张边缘在指尖留下一道浅浅的白痕。
然后她把纸重新折好,放回口袋里,抬起头,朝唐晚舟和白槿露出一个笑容。
“走吧,”她说,“回去睡觉。”
“养足精神,”宁小眠打了个哈欠,眼睛里泛起一层水雾,声音重新变得软绵绵的,“才能打硬仗。”
她迈步往前走,校服外套的下摆随着动作轻轻摆动。身后,唐晚舟和白槿对视一眼,然后都忍不住笑了出来,快步跟了上去。
第227章 商会跪完·227
学院大门外的场面,比宁小眠想象中要热闹得多。
准确地说,是热闹得有点过分了。
她站在校门内侧的台阶上,眯着眼睛往外看了一眼,就被铺天盖地的闪光灯晃得打了个哈欠。十几家媒体的魔导摄录机架在校门外的警戒线后面,长枪短炮对准了同一个方向——大门正中央的石板路上,跪着一个穿黑色长袍的中年男人。
男人身后,整整齐齐码着一排又一排的箱子。箱子有的打开着,露出里面流光溢彩的炼金材料——星辉草捆成小束,月光髓装在水晶瓶里,还有几块拳头大小的虚空结晶,在午后的阳光下折射出迷离的蓝紫色光晕。粗略一数,少说也有三四十箱。
跪着的男人抬起头,露出一张憔悴到几乎脱相的脸。眼眶凹陷,嘴唇干裂,头发乱糟糟地黏在额头上,完全看不出半点曾经在黑潮商会的豪华办公室里颐指气使的派头。
“宁小眠同学!”他的声音沙哑,带着哭腔,在安静的校门前回荡,“我——我代表黑潮商会,向你道歉!”
记者群的快门声噼里啪啦响成一片。
她今天中午本来打算好好睡一觉的。昨晚在东海分会折腾了大半夜,回来之后又跟沈知衡聊了一会儿公开试炼的事,躺下的时候已经凌晨三点多了。结果刚睡着没两个小时,唐晚舟就冲进宿舍,把她从被窝里拖了出来——“你快去看看吧!校门口跪了个人!说是黑潮商会的会长!”
她当时的第一反应是:会长跪就跪吧,关我什么事。
但唐晚舟说记者也来了,而且沈知衡已经在往校门口走了。
现在她站在台阶上,看着那个曾经在停车场里居高临下威胁她的男人跪在地上,额头抵着石板地面,肩膀一抖一抖的,像是在哭,又像是在发抖。身后那堆赔礼材料在阳光下闪闪发光,映得围观的学生和记者们眼睛都直了。
“……哦。”宁小眠挠了挠后脑勺,声音软绵绵的,带着没睡醒的慵懒,“那你别跪了呗,挺累的。”
会长猛地抬起头,脸上的表情像是被雷劈了一样。他几乎是爬着往前挪了两步,双手撑在地上,声音更大了:“宁同学!我是真心来道歉的!之前是我们黑潮商会不对——我们不该派人跟踪你,不该觊觎你的炼金配方,更不该——”
他顿了顿,声音里带着一股刻意的悲愤:“更不该受那个‘旧魂’的胁迫!”
有人大声问:“会长先生,您说的‘旧魂’是谁?”
会长没有回答,只是跪在地上,额头重重地磕在石板地面上,发出沉闷的一声响。一下,两下,三下。额头磕破了,渗出一丝血迹,沾在灰色的石板上。
宁小眠停下脚步,回头看了他一眼。
她的眼睛里依然带着困意,但那双眼睛此刻却异常清澈,像是冬日里冰封的湖面,平静得让人心里发毛。
“旧魂胁迫你们?”她歪了歪头,声音不大,但周围突然安静下来,每个人都听得清清楚楚,“那你们就来找我麻烦?”
他跪在地上,额头还贴着地面,整个人像是被钉在了那里。他张了张嘴,想说点什么,但喉咙里只发出一阵含混的气音。
宁小眠没有再看他。她打了个哈欠,揉了揉眼睛,声音重新变回那副软绵绵的调子:“行了,我知道了。你们以后别来烦我就行。”
她转身走了两步,校服外套的下摆轻轻摆动。
会长猛地抬起头,声音里带着一股近乎疯狂的急切:“宁同学!我——我保证!黑潮商会从今以后绝对不会再靠近你半步!我以我的魔女资格发誓!如果违背誓言,我愿意被剥夺魔力,永世不得——”
“行了行了。”宁小眠头也没回,抬起一只手摆了摆,“你发不发誓跟我没关系,反正你们也打不过我。”
她说这句话的时候语气很平淡,像是在说“今天天气不错”或者“食堂的饭还挺好吃”。但就是这种平淡,让在场的所有人都沉默了一瞬。
会长跪在地上,额头上的血顺着鼻梁往下淌,滴在石板地面上,洇开一小片暗红。他看着宁小眠的背影,嘴唇哆嗦了几下,最终什么都没说出来,只是又重重地磕了一个头。
宁小眠走到校门内侧的时候,一只手从旁边伸过来,轻轻按在她的肩膀上。
她侧过头,看到沈知衡站在她身侧。首席今天穿了一件米白色的风衣,领口微微敞开,露出一截修长白皙的脖颈。她的脸上没什么表情,但那双眼睛里却带着一丝若有若无的笑意,像是看了一场有趣的戏。
“就这么放过他们了?”沈知衡的声音很低,只有两个人能听到。
宁小眠抬起头,对上那双含笑的眼睛。她眨了眨眼,然后咧嘴笑了,露出两颗小虎牙:“不然呢?让他们跪到明天早上?那我还怎么回去睡觉。”
沈知衡没有接话,只是伸手替她拢了拢校服外套的领子。她的指尖擦过宁小眠的脖颈,带着一丝微凉的触感,像是秋日里第一片落叶拂过皮肤。
宁小眠缩了缩脖子,脸上浮起一层淡淡的红晕。
“外套穿好,”沈知衡的声音依然很轻,但语气里带着一丝不容置疑的认真,“风大。”
宁小眠低头看了一眼自己的外套——领子敞开着,露出里面皱巴巴的衬衫,袖口也卷到了手肘以上,整个人看起来像是刚从被窝里爬出来的。她哦了一声,乖乖地把领子拢好,把袖子放下来。
沈知衡的嘴角弯了一下,很浅,几乎看不出来。
她们并肩往校园里走去。身后的记者还在围着会长拍照提问,人群的喧闹声像潮水一样涌来,又被校门的隔音结界隔绝在外。
她转过身,重新走回校门口。会长还跪在地上,正在跟记者解释什么,看到她折返,整个人一下子僵住了,脸上的血色褪得干干净净。
宁小眠站在门槛上,居高临下地看着他。她的表情依然懒洋洋的,但那双眼睛里却带着一丝让人脊背发凉的光芒。
“对了,”她说,声音不大,但每个字都清清楚楚地落进在场每一个人的耳朵里,“你说你是被那个‘旧魂’胁迫的,对吧?”
“那好。”宁小眠弯下腰,双手撑在膝盖上,歪着头看着他,嘴角挂着一抹似笑非笑的弧度,“我要他亲自来跪。”
会长猛地抬起头,眼睛里满是震惊。记者们也愣住了,快门声停了一拍,然后更加疯狂地响了起来。
“你——你是说——”会长的声音在发抖。
“我说得很清楚了。”宁小眠直起身,拍了拍手上并不存在的灰尘,打了个哈欠,“你跪是你的事,我原谅你也是我的事。但那个藏在背后撺掇你们来找我麻烦的家伙——他得自己来。”
校服外套的下摆在她身后轻轻摆动,午后的阳光从树叶缝隙里漏下来,在她娇小的身影上洒下一片斑驳的光影。她的步伐很轻,像是踩在云朵上,带着一股让人捉摸不透的慵懒。
会长跪在原地,看着她的背影,嘴唇翕动了几下,最终一个字都没说出来。他的额头上还沾着血迹,在阳光下泛着暗红色的光泽,像是一枚烙印。
有人在喊:“宁同学!请问你说的‘旧魂’是指谁?是之前传闻中的那个组织吗?”
有人挤上前:“宁同学!你对黑潮商会还有什么要求吗?”
还有人更大声:“宁同学!你是不是已经掌握了黑潮商会的什么证据——”
宁小眠充耳不闻。她走回到沈知衡身边,自然而然地往她身上靠了靠。沈知衡没有躲,反而微微侧过身,让她靠得更舒服一点。
“嗯……”宁小眠的声音已经开始含糊了,眼皮耷拉下来,整个人像是一只即将进入冬眠的小动物。
沈知衡轻轻叹了口气,伸手揽住她的肩膀,带着她往宿舍楼的方向走去。她的动作很自然,像是做过无数次一样。宁小眠的脑袋歪过来,抵在她的肩膀上,呼吸渐渐变得均匀。
走了几步,沈知衡突然停下来,侧过头,朝校门口看了一眼。
她的目光很平静,像是看穿了什么。
然后她收回视线,低下头,看着靠在自己肩上的那颗毛茸茸的脑袋,嘴角浮起一抹极淡的笑意。
“让他亲自来跪,”她低声重复了一遍宁小眠刚才的话,语气里带着一丝玩味,“你倒是会挑人。”
宁小眠没有回应,呼吸绵长而均匀,已经彻底睡着了。
沈知衡没有再说话,揽着她的肩膀,一步一步地往校园深处走去。午后的阳光拉长了她们的影子,在地面上交织在一起,像是一幅被时光定格的画。
校门外,会长依然跪在地上,低着头,看着石板地面上自己额头留下的血迹。
他的拳头攥紧了,指甲嵌进掌心。
而记者们的镜头,依然对准了那两道渐渐远去的背影。
第228章 旧魂头痛·228
暖气片在墙角发出细碎的咔哒声,像是一只不知疲倦的昆虫在啃咬金属。宿舍里的灯光已经调暗了,只留了床头一盏暖黄色的小夜灯,在墙壁上投下一圈模糊的光晕。
宁小眠侧躺在床上,被子被她蹬成了一团,一条腿压在被子外面,露出半截白皙的小腿。她的呼吸很轻很均匀,嘴巴微微张着,脸颊被枕头挤压得鼓起来一块,像是一只毫无防备的幼兽。
沈知衡坐在床沿,背靠着床头板,手里翻着一本旧书。她的目光在书页上游移,但每隔几分钟就会往下瞥一眼,看着那个蜷缩成一团的小东西。
窗外的风把窗帘吹得微微鼓起,又落下。远处传来模糊的夜鸟叫声,混着楼下花圃里蟋蟀的鸣唱,构成了一个再普通不过的夜晚。
沈知衡翻了一页书,目光却突然凝住了。
她的眉头微微皱起,右手拿书的手指不自觉地收紧了,指节泛白。一股尖锐的刺痛从太阳穴两侧猛地窜起,像是一根烧红的针从眼眶后面穿过,直直地扎进颅骨深处。
她没有出声,只是缓缓地放下书,左手撑在床沿上,指尖微微颤抖。
那股疼痛并不陌生——从她转世重生的第一年开始,这种头痛就伴随着她,像是镶嵌在灵魂里的碎片,每隔一段时间就会翻涌上来,提醒她那些她还没有完全回收的记忆。但最近这段时间,发作的频率越来越高了,像是有什么东西在加速唤醒那些碎片。
沈知衡闭上眼,深呼吸,试图用意志力压制那股疼痛。她的呼吸变得粗重,额角渗出一层细密的冷汗,沿着鬓角滑下来,滴在枕头上。
宁小眠翻了个身,迷迷糊糊地睁开一只眼。她看见沈知衡坐在床沿,脸色在昏黄的灯光下白得像纸,嘴唇抿成一条线,额前的碎发被汗水黏在皮肤上。
“沈……”宁小眠的声音还带着睡意,含糊不清,但她的意识已经在一秒之内清醒了大半。
她撑起身体,被子从肩头滑落,露出里面皱巴巴的睡衣。她伸手去碰沈知衡的手臂,触到的皮肤冰凉而潮湿,像是一块刚从井水里捞出来的石头。
沈知衡没有回应。她的眼睛睁开了,但瞳孔像是没有聚焦,目光越过宁小眠的肩头,落在某个并不存在的远方。嘴唇微微翕动,发出一些含混的音节。
她见过沈知衡头痛的样子,但从来没有见过她这么严重——那种眼神,像是一个被困在回忆里的人,正在经历某种她无法触碰的东西。
“沈知衡!”宁小眠的声音提高了半度,双手捧住她的脸,强迫她看向自己。
沈知衡的视线终于动了动,缓缓地落在宁小眠的脸上。她的眼神依然有些涣散,但至少有了焦点。她张了张嘴,声音沙哑而低微:“别过来……那场火……”
沈知衡从来没有详细说过她前世的经历,宁小眠只知道她死在火里,死在一场背叛和围攻之中。但那些细节,沈知衡从来不提,像是把那一段记忆锁在了某个她不愿触碰的角落。
而现在,那些记忆自己涌了出来。
沈知衡的身体开始发抖,那种颤抖不是寒冷引起的,而是从骨髓深处涌出来的战栗。她的手无意识地攥紧了床单,指节白得发青,像是在抓住什么救命的东西。
梦境的力量从她的身体里蔓延开来,像是一层看不见的水波,从她的指尖流淌出去,包裹住了沈知衡。空气里弥漫开一股淡淡的、类似薰衣草和旧书纸页混合的气味,那是宁小眠发动能力时特有的气息。
“别怕,”宁小眠的声音很轻,像是怕惊醒什么,“让我进去。”
沈知衡的身体猛地僵了一下,然后缓缓地软下来。她的意识没有抵抗,或者说是已经虚弱到无法抵抗。宁小眠的梦境之力像是一根柔软的丝线,缠绕上她的意识,带着她一起沉入那片她自己都不敢触碰的记忆深处。
宁小眠睁开眼,发现自己站在一片废墟之中。
天空是暗红色的,像是被火烧透了之后的余烬。地面铺满了碎砖和瓦砾,空气中弥漫着浓烈的焦糊味和铁锈味,混在一起,刺得她喉咙发紧。远处有几栋建筑的残骸还在燃烧,火焰舔舐着断裂的横梁,发出噼啪的爆裂声。
风声呼啸,卷起灰烬和火星,在半空中打着旋。
宁小眠眯起眼,抬手挡了一下飞来的火星。她的身体在这个梦境里依然是自己的,梦境的力量还在,但她能感觉到一种异样的沉重——这个梦不是她构建的,而是沈知衡的记忆,她只是一个闯入者,无法改变这里的一切。
她往前走了一步,脚下的碎瓦发出刺耳的摩擦声。
沈知衡站在废墟中央,浑身是血。
她的校服——不,那不是校服,是一种宁小眠没见过的深色制服,上面缀满了金色的纹章和徽记,但现在那些纹章已经被撕裂、被血污覆盖,只能隐约辨认出一些轮廓。她的左臂无力地垂在身侧,手肘以下的角度看上去不太对劲,像是断了。她的右手握着一柄断裂的长剑,剑刃上沾满了暗红色的血迹,正在一滴一滴地往下淌。
七个人影,穿着各异,但每个人的身上都散发出一种让宁小眠头皮发麻的气息——那种气息她见过,在沈知衡偶尔流露出的、不属于这个时代的威压里。那是强大到足以改变规则的力量,是站在世界顶端的人才能拥有的压迫感。
或者说,七个曾经是伟大魔女的人。
她们围成一个半圆,把沈知衡逼在废墟中央。每个人的脸上都带着不同的表情——有的冷漠,有的嘲弄,有的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怜悯。但没有任何一个人后退,没有任何一个人放下手中的武器。
“沈知衡,”站在最中间的那个女人开口了,声音很平静,像是在陈述一个事实,“你输了。”
沈知衡没有回答。她抬起头,目光从七个人的脸上一一扫过,嘴角微微勾起,露出一丝嘲讽的笑意。她的嘴唇动了动,声音很轻,但宁小眠在这个梦境里听得清清楚楚。
“输?”沈知衡的声音沙哑而低沉,像是从喉咙深处挤出来的,“你们七个人围攻我一个,还能说出这种话,脸皮倒是比你们的实力厚。”
中间那个女人没有动怒,只是微微摇了摇头,像是有些遗憾。“你太自负了,全知。你以为你知道一切,就能掌控一切。但你忘了——全知的尽头,是无力。”
沈知衡的笑更深了,嘴角渗出一丝血迹,顺着下巴滴落,在灰烬中晕开一团暗色。“无力?”她重复了一遍,声音里带着一种说不清道不明的意味,“你们觉得,我站在这里,是因为我无力反抗?”
她的目光变得锋利起来,像是一柄被磨亮的刀。
“我只是想看看——”她缓缓地举起那柄断裂的长剑,剑尖指向天空,“你们的脸,记住了多少。”
话音落下的瞬间,她的身体里爆发出刺目的光芒。
那光芒不是火焰,不是雷电,而是一种纯粹的、近乎透明的白光,从她的胸口涌出来,像是一颗心脏在最后一次跳动时迸发出的所有生命力。那光芒吞噬了她的身体,吞噬了她的影子,吞噬了周围的一切。
宁小眠看见那白光像潮水一样涌过来,她下意识地伸出手,想要抓住什么——
但她的手穿过了白光,什么都没有抓住。
她想喊,但喉咙像是被什么东西堵住了,发不出声音。
在白光的中央,沈知衡回过头来,目光穿过层层叠叠的光和火焰,落在了她的身上。
是一种带着深深眷恋的、近乎温柔的歉意。
像是想说:对不起,让你看见这个。
她发现自己还在那个废墟里,但白光已经消失了。天空依然是暗红色的,火焰依然在远处燃烧。但沈知衡不见了,那七个女人也不见了,只留下满地的灰烬和破碎的瓦砾。
然后她听见了身后传来的声音——很轻,很慢,像是一个人在雪地里拖着沉重的脚步前行。
沈知衡站在她身后,浑身是血,像是一尊被摔碎又重新拼起来的瓷器。她的眼神是清醒的,但那种清醒里带着一种让人心碎的疲惫。
她看着宁小眠,张了张嘴,像是想说什么。
沈知衡的身体猛地僵住了,像是一块被冻住的石头。那些血迹沾在宁小眠的衣服上,湿漉漉的,带着一种异样的凉意。但宁小眠没有松手,她把脸埋在沈知衡的肩窝里,用力地、紧紧地抱着她,像是要把她整个人都揉进自己的骨头里。
“……别怕,”宁小眠的声音闷闷的,带着一点鼻音,“我在这里。”
然后,她缓缓地抬起那只没有断的手臂,环住了宁小眠的背。她的动作很慢,像是忘记了怎么拥抱,又像是在确认眼前的人是真的。
“小眠……”她的声音沙哑得几乎听不清。
“嗯。”宁小眠没有抬头,只是更用力地抱紧了她。
沈知衡的手收紧,把宁小眠整个人都揽进了怀里。她的拥抱很用力,像是要把这个温度刻进灵魂里。宁小眠能感觉到她的心跳——很快,很乱,像是被惊扰的鼓点。
久到废墟里的风停了,久到远处火焰的噼啪声渐渐低下去,久到宁小眠的呼吸变得平稳而绵长。
然后宁小眠抬起头,伸手捧住沈知衡的脸,用自己的额头抵住她的额头。
她们的鼻尖几乎碰在一起,呼吸交织,温热的、潮湿的,像是两个人在同一个气泡里交换着最后的氧气。
“你看着我,”宁小眠说,声音不大,但很坚定,“你不是一个人了。”
她没有说话,只是闭上了眼睛,把额头更深地抵进宁小眠的掌心。她的呼吸渐渐平稳下来,那些紧绷的肌肉也一点点地松弛了。
宁小眠没有移开手,拇指轻轻拂过沈知衡的眉骨,擦去上面的灰尘和血迹。她的动作很轻,像是在抚摸一件易碎的瓷器。
废墟的边缘开始模糊,像是被水泡过的纸,颜色一点点地褪去,露出底下灰白色的虚无。宁小眠知道,这个梦境快要结束了——沈知衡的意识正在从回忆中抽离,她也要跟着一起离开。
她抱着沈知衡,感受着怀里这具身体的温度,听着她的心跳一点一点地恢复正常。
就在梦境即将完全崩塌的最后一刻——
那声音从梦境的最深处传来,像是一个人站在深渊的底部,仰头看着她们。声音很轻,很慢,带着一种让人脊背发凉的愉悦。
宿舍的灯光昏黄而安静,暖气片还在墙角发出细碎的咔哒声。窗帘被风吹起一角,露出外面深蓝色的夜空。
沈知衡躺在她的身边,闭着眼,呼吸平稳而绵长。她的脸色依然有些苍白,但额头上的冷汗已经退了,眉头也舒展开来,像是终于从噩梦中挣脱了出来。
宁小眠坐在床沿,低头看着她的脸,手还握着她的手指。
那个声音还在她的脑海里回荡,像是一根刺,扎在某个她够不到的地方。
宁小眠握着沈知衡的手,慢慢地收紧。
她的目光落在窗外那片深蓝色的夜空上,眼神里没有了平时的慵懒和迷糊,只剩下一种安静的、近乎冰冷的清醒。
“……我会找到你的,”她低声说,像是在对自己说,又像是在对那个看不见的影子说,“然后,让你再也开不了口。”
夜风从窗户的缝隙里钻进来,带着一丝凉意。
沈知衡在睡梦中轻轻动了一下手指,反握住了宁小眠的手。
宁小眠低下头,看着她们交握的手指,嘴角浮起一丝极淡的弧度。
就这么坐着,握着,守护着,直到窗外的天空从深蓝变成浅灰,又从浅灰泛起第一缕金色的晨光。
第229章 刺客败退·229
宁小眠几乎是本能地从床上弹起来——不对,她根本没睡。她一直坐在沈知衡的床边,握着她的手,盯着窗外那片从深蓝变成墨色的天空。警报声响起的前一秒,她的眼皮刚刚开始发沉,膝盖上的重量还没来得及把她拽进梦乡。
警报不是学院的常规测试——那种单调的、循环的电子音,她入学第一天就记住了。现在响起的是一段急促的、断断续续的鸣叫,像是有什么东西在信号塔上被掐断了喉咙,拼了命地往外挤最后一声嘶喊。
宿舍走廊里传来杂乱的脚步声和低沉的吼叫,有人在喊“封锁”“通知值夜导师”,然后是某种东西被打碎的声音——玻璃、陶瓷、或者人的骨头。
她站在床前,背对着窗户,脸朝着门。沈知衡在她身后,侧躺在床上,呼吸平稳,还没醒。刚才那场梦境回溯消耗了她太多精神,她的身体需要深度睡眠来修复那些被记忆撕裂的神经末梢。
有人在跑,有人在摔,有人在喊着一个名字——不是她的名字,是“首席”“目标确认”“房间号对上了”。
那双总是半睁半闭、带着睡意的眼睛,此时完全睁开了。瞳孔里没有慌张,没有恐惧,只有一种冷静到近乎漠然的光。她转过身,看了一眼床上的沈知衡——被子盖到胸口,头发散在枕头上,嘴唇微微抿着,像是在梦里也在抵御什么。
宁小眠伸手,把被角往上拉了拉,遮住了沈知衡露出来的肩膀。
她没有喊人,没有报警,没有通知导师。她只是闭上了眼睛。
梦境领域展开的时候,没有光,没有声音,没有风。只有一种感觉,像是整个世界突然被浸入了温水里,所有的声音都变得模糊而遥远,所有的颜色都开始褪去,露出底下灰白色的虚无。
走廊里的脚步声消失了。吼叫声消失了。警报声消失了。
一切都消失了,只剩下那片灰白色的空间,和站在空间中央的宁小眠。
她穿着睡衣,赤着脚,头发散在肩上,看起来像是刚从被窝里爬出来。但她的眼神却完全不像一个刚被吵醒的女生——那是一种猎人看着落入陷阱的猎物的眼神。
灰白色的空间里,一条条银色的锁链从虚空中生长出来,像是藤蔓一样蜿蜒着爬向空间的边缘。锁链的末端是尖锐的倒刺,在虚无的光线下泛着冰冷的寒光。
“我不喜欢在睡觉的时候被打扰。”宁小眠说,声音不大,但每一个字都清晰地回荡在整个空间里。
但她的梦境领域里,一切都在她的掌控之中。
她能感觉到五个人——不,六个——被困在了这片灰白色的虚无里。他们的位置,他们的动作,他们的心跳,都在她的感知里清晰地呈现着。他们在慌乱地四处张望,在试图用通讯器联络,在释放探测魔法的波动试图找到这片空间的边界。
六条锁链同时从虚空中射出,精准地缠上了那六个人的脚踝、手腕、脖颈。锁链上的倒刺刺入皮肤,鲜血顺着银色的链身滴落,在灰白色的地面上晕开一片暗红。
有人在惨叫,有人在挣扎,有人在试图用魔法炸开锁链。
她一步一步地走向最近的一个入侵者——一个穿着黑色夜行衣的男人,脸上蒙着面巾,只露出一双惊恐的眼睛。他的双手被锁链固定在头顶,整个人像是一条被挂在钩子上的鱼,悬在半空中,挣扎的幅度越来越小。
宁小眠走到他面前,仰头看着他。
她太矮了,仰头的角度让她看起来像是一只好奇的小动物在打量陌生人。但那个男人却在她的目光下开始发抖——因为他看到了她眼睛里倒映出的景象,不是他的脸,而是他自己的恐惧。
宁小眠没再问。她伸手,指尖轻轻点在男人的额头上——
男人的额头开始消失。不是被割开,不是被烧焦,不是被腐蚀——是消失。皮肤、肌肉、骨骼,从她指尖触碰的地方开始,一点一点地化为虚无,像是从来没有存在过一样。
男人发出一声撕心裂肺的惨叫,但只持续了不到一秒就断了——因为他的声带也在跟着一起消失。
男人还活着,但他的额头已经少了一块,露出里面粉色的肌肉和白森森的骨头。血液没有流出来——因为伤口边缘的血管也在同一瞬间消失了,被一种无法理解的规则直接从存在中抹除。
“我换一种问法,”宁小眠说,声音依然不大,依然很平静,“你们的目标是谁?”
第二个入侵者没有等她开口,就已经开始发抖着交代了一切——旧魂的残余势力,收买了学院的三个值夜导师,关闭了宿舍区的防护结界,从东墙的排水管道潜入。目标是首席,活捉或击杀都可以,报酬是五千万联邦币加一本全系禁咒手抄本。
“五千万,”她重复了一遍这个数字,然后弯了弯嘴角,露出一个没有任何温度的笑容,“她就值五千万?”
那个入侵者愣住了,没明白她的意思。
她抬起手,梦境领域开始收缩——灰白色的空间从四周向中心挤压,像是有一只无形的手在攥紧整个空间。那六个入侵者的身体开始变形,骨头发出咯吱咯吱的声音,皮肤上出现一道道裂纹。
“我把你们的意识留在我的梦里,”宁小眠说,声音依然很轻,“等天亮,我会交给学院审讯部。你们可以试着逃跑——”
她停顿了一下,目光扫过六张惊恐的脸。
“但我建议你们别试。因为我在你们脑子里留下了一点东西。”她指了指自己的太阳穴,“只要你们一动逃跑的念头,它就会从你们的梦里爬出来,把你们的意识一口一口地吃掉。”
灰白色的空间开始碎裂,像是被打破的镜子,一块一块地剥落,露出底下真实的宿舍天花板、墙壁、地板。
她已经回到了宿舍里,站在床前。那六个入侵者已经消失不见了——不对,他们没有消失,他们只是被锁在了她的梦里,像是六只被关进玻璃罐的虫子,在透明的墙壁后面徒劳地爬行。
她低头看了看自己的手,指尖还在微微发抖。
造梦、困敌、审讯、收押——整个过程不到三分钟。但她的魔力消耗已经接近平时一周的量,脑袋里像是被塞进了一团棉花,眼皮开始发沉,膝盖也开始发软。
她转过身,想去看床上的沈知衡——
那双琥珀色的眼睛已经睁开了,正安静地看着她。
沈知衡半撑着身子靠在床头,被子滑落了一半,露出里面的白色睡衣。她的脸色依然苍白,嘴唇也没有恢复血色,但她的目光却清醒得可怕——不像是刚被吵醒的人,更像是已经看了很久的人。
“你醒了?”宁小眠愣了一下,声音不自觉地软了下来。
她伸出手,指尖颤抖着,拉住了宁小眠睡衣的下摆。
那动作很轻,很小心,像是一个溺水的人抓住了一根浮木,不敢用力,怕用力就会断。她的手指攥着布料的边缘,指节泛白,嘴唇微微动着,却发不出声音。
她蹲下身,让自己的视线和沈知衡平齐,伸手覆上沈知衡的手背。她的手指比平时更凉,但沈知衡的手指更凉,像是刚从冰水里捞出来的。
“没事了,”宁小眠说,声音很轻,很软,“我把他们关起来了,天亮就交给学院——”
话没说完,沈知衡的手突然收紧,一把把她拽了过去。
宁小眠没有防备,整个人往前一栽,额头撞上了沈知衡的肩膀。沈知衡的手臂环过她的后背,把她紧紧地抱在怀里,抱得那么用力,像是要把她揉进自己的骨头里。
她感觉到沈知衡的身体在发抖——不是那种冷得发抖,而是从骨子里透出来的、无法控制的、细密的颤抖。她的心跳很快,隔着睡衣的布料,一下一下地撞在宁小眠的胸口上。
“你……”宁小眠想说什么,但沈知衡的手臂收得更紧了,把她的脸压在自己的颈窝里。
“别动。”沈知衡的声音沙哑,像是被砂纸磨过一样,“让我抱一会儿。”
她趴在这具微微发抖的身体上,听着沈知衡的心跳一点一点地慢下来,感觉着那双手臂一点一点地松开力道。她伸手,轻轻拍着沈知衡的后背,一下,两下,像是哄小孩一样。
“没事了,”她小声说,“我把他们都打跑了。”
她把脸埋进宁小眠的头发里,深深地吸了一口气,像是在确认怀里这个人是真实的、完整的、还活着的人。
宁小眠沉默了一下,然后点了点头。
沈知衡的手抚上她的后脑勺,手指穿过她的发丝,慢慢地、一下一下地梳着。那动作很轻,很温柔,像是在抚摸一只炸毛的猫。
宁小眠把脸从她的颈窝里抬起来,看着她。
沈知衡看着她的眼睛,那双琥珀色的眼睛里浮起一丝极淡的笑意。她伸手,指腹轻轻擦过宁小眠的眼角——那里有一滴还没落下的泪。
宁小眠愣了一下,伸手去摸自己的眼角,果然摸到了一片湿意。
“我没有,”她嘴硬,“那是……那是困出来的眼泪。”
“嗯,”沈知衡说,“困出来的。”
她又把宁小眠拉进怀里,下巴搁在她的头顶,闭上眼睛。
沈知衡没有立刻回答。她沉默了很久,久到宁小眠以为她已经睡着了。
然后她听到了沈知衡的声音,很轻,很轻,像是从很深很深的地方浮上来。
她感觉到沈知衡的手指收紧,抓着她后背的睡衣,像是要把她固定在原地。
“你一个人面对他们的时候,”沈知衡说,声音依然很轻,“我也会生气。”
她把脸埋进沈知衡的胸口,听着她的心跳,感受着她手指的力度。
夜风从窗户的缝隙里钻进来,吹动了窗帘的一角。
她太困了——刚才那场战斗几乎抽干了她所有的精力,现在肾上腺素退去,困意像是潮水一样涌上来,把她的意识一点一点地淹没。
她的膝盖开始发软,身体一点一点地往下滑。
沈知衡感觉到了怀里这具身体的变化,她没有松手,而是顺着宁小眠下滑的方向,把她接住,往自己的怀里带了带。
“睡吧,”她低声说,手指穿过宁小眠的发丝,轻轻地梳理着,“我守着你。”
她的眼皮越来越重,意识开始模糊,但她还是本能地伸手,抓住了沈知衡的衣角,像是怕她消失一样。
沈知衡低头看着怀里这张已经合上眼睛的脸,看着她微微张开的嘴唇,看着她蜷缩在自己怀里的姿势——像是一只终于找到了窝的猫,把所有防备都放下了,毫无保留地把自己交给了另一个人。
她抚着宁小眠的头发,眼神里所有的疲惫和虚弱都退去了,只留下一种安静的、深沉的光芒。
“我会保护你,”她低声说,声音轻得像是呼吸,“这一世。”
第230章 反抱首席·230
清晨的光从窗帘的缝隙里漏进来,在宿舍的地板上拉出一条细细的、暖黄色的线。
宁小眠醒过来的时候,第一个感觉是——自己被人圈在怀里了。
她的后背贴着一片温热的胸膛,一双手臂环过她的腰,把她整个人固定在一个温暖的包围圈里。呼吸落在她的后颈上,很轻,很均匀,带着一点淡淡的草木气息。
窗帘外面的晨光还在慢慢地爬,从地板爬到床脚,爬到被子上,爬到她的指尖。宿舍里很安静,暖气片偶尔发出一声细微的咔哒声,像是什么东西在慢慢地苏醒。
宁小眠眨了眨眼睛,意识一点一点地从睡梦中浮上来。她昨晚太困了,几乎是在沈知衡怀里直接断片的,连自己怎么躺回床上的都不记得了。
记得那双手穿过她头发时的触感,记得那只手擦过她眼角时的温度,记得自己被拉进那个怀抱时听到的心跳声——沉稳的、有力的、让人安心的心跳声。
她稍微动了动,想翻个身看看沈知衡的脸。
环在她腰上的手臂立刻紧了紧,身后传来一个含糊的、带着浓重睡意的声音:“别动……”
她几乎是本能地屏住了呼吸,不敢再动。身后的呼吸又恢复了均匀,那只手却没收回去,反而往她的腰上又拢了拢,指尖隔着睡衣在她的肚子上轻轻蹭了一下。
她等了一会儿,确认沈知衡没有醒,才小心翼翼地、一点一点地翻过身去。
宁小眠第一次这么近距离地、这么仔细地看她——在睡着的时候,沈知衡脸上那层清冷疏离的面具完全卸了下来。她的眉头微微皱着,像是在梦里也没有完全放松;她的嘴唇轻轻抿着,唇色比平时淡了一些;她的眼睑下面有一圈淡淡的青灰色,那是长时间没有好好休息留下的痕迹。
宁小眠看着那圈青灰色,心里忽然疼了一下。
她想起昨晚沈知衡说的话——“你一个人面对他们的时候,我也会生气。”
那句话听起来很平静,很轻,像是随口说出来的。但现在回想起来,宁小眠才意识到那句话底下藏着什么——那是沈知衡在告诉她,她也会害怕,她也会担心,她也会在看不见的地方,替她承受那些她不知道的压力。
宁小眠从来没有想过,沈知衡也会累。
在所有人眼里,首席是无所不能的——全知全能的魔女,能够看穿一切规则,能够预判一切局势,永远从容,永远游刃有余。没有人会去想,首席也是一个人,也会熬夜,也会憔悴,也会在别人看不见的地方,一个人扛着所有的东西。
宁小眠伸出手,指尖悬停在沈知衡的眉头上方,犹豫了一下,最后还是落了下去。
她的指腹轻轻地、轻轻地在沈知衡的眉心上按了一下,把那道皱着的痕迹揉开。
沈知衡的眉头松开了,呼吸依然很均匀,没有醒。
宁小眠看着她,忽然觉得自己应该说点什么——不,应该做点什么。
她深吸一口气,然后做了一件自己从来没有做过的事。
她撑起上半身,伸出双手,轻轻地、慢慢地环住了沈知衡的脖子,然后把脸埋进了她的颈窝里。
沈知衡的身体在她的怀里僵了一瞬。
“小眠?”沈知衡的声音还有些沙哑,带着刚刚醒来的那种含糊和不确定,“怎么了?”
她把脸更深地埋进沈知衡的颈窝里,感受着她皮肤的温度,感受着她脉搏的跳动,感受着她呼吸时胸腔细微的起伏。她的鼻尖蹭过沈知衡的锁骨,发丝落在她的肩膀上,像是一片羽毛轻轻地降落了。
她感觉到怀里这具小小的身体在微微发抖——不是害怕,也不是冷,而是一种她从来没有见过的、笨拙的、用尽全力的拥抱。
宁小眠的声音闷在沈知衡的颈窝里,传出来的时候有些模糊,有些含混,但每一个字都清清楚楚地落在了沈知衡的耳朵里。
她躺在那里,被宁小眠抱着,感觉到宁小眠的手臂环着她的脖子,感觉到宁小眠的呼吸落在她的皮肤上,感觉到宁小眠的发丝蹭过她的下巴——痒痒的,带着一股淡淡的、像是阳光晒过的味道。
在她前世漫长的记忆里,她是那个站在所有人前面的人,是那个把所有事情都扛在自己肩上的人,是那个从不示弱、从不依赖任何人的人。她习惯了独当一面,习惯了把所有压力都消化在自己的沉默里,习惯了在所有人面前保持从容和冷静。
直到宁小眠抱住她,在她耳边说——“你也是我要保护的人。”
沈知衡闭上眼睛,深深地吸了一口气。
然后她抬起手,缓缓地、慢慢地环住了宁小眠的背,把她往自己的怀里带了带。她的手掌贴在宁小眠的后背上,隔着薄薄的睡衣,能感觉到她的体温,能感觉到她脊椎的轮廓,能感觉到她呼吸时身体的起伏。
她轻轻地拍着宁小眠的背,一下,两下,三下。
声音很轻,轻得像是叹了一口气。但宁小眠听到了,她感觉到沈知衡的胸腔在她的耳边震动,感觉到那只拍着她背的手掌传递过来的温度,感觉到那个“好”字里藏着的东西——那是沈知衡的承诺。
两个人就这样抱着,安静地、缓慢地、像是要把对方融进自己身体里一样,紧紧地抱在一起。窗帘外面的晨光一点一点地爬上了床,爬到她们交叠的身体上,在她们身上铺开一层暖融融的金色。
空气中弥漫着一种安静的、温柔的、像是蜂蜜一样黏稠的甜味。
不知道过了多久,门口忽然传来一声清脆的口哨声。
唐晚舟的声音从门口传来,带着明显的笑意和调侃,“我是不是进来的不是时候?要不要我出去再敲个门?”
她猛地从沈知衡的怀里弹起来,脸一下子红到了耳根,头发乱糟糟地支棱着,像是一只被踩到尾巴的猫。她张了张嘴,想说点什么,但脑子里一片空白,什么都说不出来。
她慢慢地坐起来,伸手把宁小眠翘起来的头发按了按,然后转过头,看向门口的唐晚舟。她的脸上恢复了那副清冷淡定的表情,但仔细看的话,眼角还带着一点没有完全褪去的柔和。
“你确实应该敲门。”沈知衡说,语气平静得像是在讨论今天的天气。
唐晚舟靠在门框上,双手抱胸,脸上的笑容又灿烂又欠揍:“我敲了,你们没听见。我只能自己进来了——结果看到了一场好戏。”
她朝宁小眠挤了挤眼睛:“小眠,可以啊,学会主动了。”
宁小眠的脸更红了,她一把抓起枕头,朝唐晚舟砸过去:“闭嘴!”
唐晚舟轻松地接住枕头,笑得更欢了。
沈知衡站起来,走到宁小眠身边,伸手把她乱掉的衣领整了整。她的动作很自然,手指划过宁小眠的锁骨,指腹在她的肩膀上停留了一秒,然后收回去。
唐晚舟把枕头扔回床上,表情稍微正经了一点:“说正经的——我刚从教务处那边过来。”
“准伟大试炼的日期定了,”唐晚舟说,收起笑容,“明天开启。”
“对,”唐晚舟点头,“试炼地已经准备好了,传送阵在校务楼地下三层。参加名单已经确认——你,我,白槿,季青桐,还有几个校推荐名额的学姐。”
沈知衡没有说话,只是看着唐晚舟,等她把话说完。
唐晚舟对视着她的眼睛,声音低了一点:“还有一件事——校务处的人在传送阵旁边检测到了异常的旧魂波动。”
“旧魂波动?”宁小眠愣了一下,“那是什么?”
唐晚舟看着她,一字一句地说:“校务处的人说,旧魂投影已经在试炼地里等着了。”
宁小眠感觉到空气忽然变得有些沉重,像是有什么东西压在所有人的肩膀上。她看了看唐晚舟,又看了看沈知衡,发现沈知衡的表情虽然平静,但她的手指不自觉地攥紧了衣角。
“旧魂投影……”宁小眠重复了一遍这个词,忽然想起了一些碎片——她曾经在梦里见过的东西,模糊的、破碎的、像是隔着水面看过去的画面。
她看向沈知衡,轻声问:“那是……你的吗?”
“是。”她说,声音很轻,像是怕惊动什么,“是我上一世的投影。”
第231章 守护直播·231
沈知衡的手臂环在她的腰上,下巴抵着她的头顶,呼吸平稳而均匀,带着淡淡的冷香。宁小眠迷迷糊糊地蹭了蹭,感觉到沈知衡的指尖无意识地在她的腰侧轻轻摩挲了一下,痒意从皮肤表面蔓延到脊椎,让她忍不住缩了缩脖子。
“醒了?”沈知衡的声音还带着睡意,低沉又慵懒,像是一杯刚泡好的温茶。
“……嗯。”宁小眠含糊地应了一声,翻了个身把脸埋进沈知衡的胸口,声音闷闷的,“几点了?”
“那还早……再睡一会儿。”宁小眠说着,就已经重新闭上了眼睛,呼吸迅速变得绵长。
沈知衡低笑了一声,手指穿过宁小眠散落在枕头上的发丝,慢慢地、一下一下地梳理着。她的动作很轻,像是在抚摸一只困倦的猫。
沈知衡伸手拿过来看了一眼——是魔女协会的加密通知。
她安静地看完,然后轻轻拍了拍宁小眠的后背。
“协会的守护直播今天早上启动,你被随机抽中了首轮展示。”
宁小眠睁开眼睛,眨了眨,那双睡意朦胧的眸子里浮现出一丝困惑:“……守护直播?什么守护直播?”
沈知衡已经坐起来了,伸手把宁小眠从被窝里捞出来,顺手替她理了理睡乱了的头发:“魔女协会每个季度公开一次的公众展示——为了向普通人说明魔女体系的安全性,你们这些在校的路线代表会被随机选入直播展示环节。”
她低头看了一眼手机屏幕,嘴角微微勾起:“你的编号刚被抽中,十五分钟后在礼堂集合。”
宁小眠整个人还处在半梦半醒的状态,被沈知衡拉着洗漱、换衣服、套上学院外套,全程眯着眼睛,嘴巴微微嘟着,像是一只被强行拎出窝的小动物。
沈知衡在她身后替她把外套的领子翻好,手指不经意地擦过她的后颈,温度从触碰的地方传过来。宁小眠被凉得打了个激灵,终于清醒了一点。
“你故意的。”她回头瞪了沈知衡一眼。
沈知衡面不改色地把手收回去,语气平淡却带着笑:“效果不错。”
礼堂门口的场面比宁小眠想象中要热闹得多。
十几家媒体的魔导摄录机架在警戒线后面,长枪短炮对准了同一个方向——礼堂正门入口。主持人是协会指定的专业解说员,穿着板正的西装裙站在镜头前,语速流利而标准,像是一台被调好频的播报机器。
宁小眠被工作人员领到后台候场区的时候,看到了其他几位被抽中的路线代表。
有战斗专途的高年级学姐,肌肉线条分明,气场凌厉;有生产专途的炼金系学长,手边悬浮着三只半成品召唤兽;还有两位辅助路线的双胞胎姐妹,正在小声交流什么战术配合。
全员都是精神饱满、蓄势待发的状态。
她靠在候场区的墙壁上,眼皮又开始打架,脑袋一点一点地往下沉。昨晚和沈知衡磨到太晚,今天的起床时间对她来说简直是酷刑。
“——这位就是被抽中的全能路线代表,宁小眠同学。”
主持人的声音忽然逼近,宁小眠猛地抬头,发现话筒已经递到了自己面前。
她眨了眨眼睛,看到主持人脸上挂着职业化的微笑,但眼神里有一闪而过的——犹豫。
那种“这人是不是走错场了”的犹豫。
“这谁?怎么一副没睡醒的样子?”
“睡觉魔女又来摸鱼了哈哈哈哈”
“不是,认真的吗,这可是全国直播啊,选她?”
“@魔女协会 你们是不是抽签抽错了?”
主持人显然也看到了后台屏幕上的弹幕滚动,她微微侧了侧身,用一种委婉的方式问道:“宁同学,今天的状态……还好吗?需要调整一下吗?”
宁小眠打了个哈欠,眼角沁出一点泪花,声音软绵绵的:“不用调整,挺好的。”
“我宣布她是我见过最淡定的直播嘉宾——因为她真的快睡着了。”
“全能路线就这?我上我也行。”
主持人犹豫了一下,决定先把流程推进下去:“那好,我们进入展示环节。请各位路线代表依次展示自己路线的核心造物或技能,时间各三分钟。”
战斗学姐第一个上场,一拳轰碎了测试用的三层复合结界,气浪震得摄录机的镜头都晃了晃。炼金系学长紧随其后,召唤出三只完整的青铜级构装体,动作流畅,协作精准。
双胞胎姐妹的辅助技能展示也很漂亮,配合默契,治疗光芒覆盖全场。
弹幕的风向渐渐从质疑变成了认可:“这一届的质量确实高。”
她走到展示区中央,站在所有镜头前,又忍不住打了个哈欠。
主持人的嘴角抽了抽,努力保持微笑:“宁同学,请开始你的展示。”
宁小眠歪了歪头,认真地想了两秒钟——然后随意地抬起右手,五指张开,对准面前的虚空。
不是那种蓄力造物前会出现的、带着光芒和特效的裂缝——它更像是空气里忽然出现了一道不该存在的黑暗,边缘模糊,没有声音,没有预兆。像是一个本来就不该属于这个世界的东西,被宁小眠随手撕开了口子。
导播间的画面切换键失灵了——所有人的注意力都被那道裂缝吸了进去。
宁小眠把手伸进裂缝里,像是在翻找什么东西。她的指尖在虚空里摸索了几下,然后——抽出了一只猫头鹰。
那只猫头鹰通体银灰色,羽毛的边缘泛着细碎的星光,像是被撒上了极细的碎钻。最让人移不开视线的是它的眼睛——两只瞳孔里各旋转着一团微缩的星云,缓慢地、优雅地转动着,仿佛它的眼眶里装着一整个宇宙。
宁小眠把猫头鹰放在展示台的边缘,拍了拍它的脑袋。猫头鹰歪了歪头,张开翅膀抖了抖羽毛,星光从翅膀上洒落下来,在半空中化作细小的光点,散落在展示区的地板上。
“我眼睛没花吧,那只猫头鹰眼睛里在转星云???”
“这是全能路线??这他妈是全能路线??”
“等等等等,她刚才没有念咒也没有蓄力,直接伸手从虚空里掏出来的??”
“@协会鉴定官 快出来解释一下这是什么级别的造物!”
主持人张了张嘴,声音有些发干:“宁、宁同学……请问这是——”
“梦境炼金生物。”宁小眠又打了个哈欠,声音还是那副懒洋洋的调子,“我自己在梦里做的。”
她说完,又伸手在虚空中掏了一下,掏出了第二只。同样的银灰色羽毛,同样的星云瞳孔,同样的优雅姿态。
三只猫头鹰并排站在展示台上,齐刷刷地歪头看着镜头,眼睛里星云旋转的节奏完全同步,像是被同一个意识操控着。
协会的鉴定官冲上台来,手里拿着一面检测镜,对着三只猫头鹰上下扫了一遍。他的脸色从震惊变成苍白,再从苍白变成一种接近狂热的红色。
他转过来,声音有些颤抖:“这是……活体锚定造物。”
“意思是——”鉴定官深吸一口气,强迫自己用平静的语气说下去,“理论上,要制作一只活体锚定造物,需要专精生命炼金术四十年的资深炼金师反复调试、构建灵魂回路、填充魔力核心,至少耗费三个月以上的时间。而这位同学——”
他看向宁小眠,眼神复杂得像是看到了什么不该存在于这个世界上的东西。
“她只用了三分钟。而且一次复制了三只。”
“专精生四十年功力,她三分钟???”
“我之前说她是来摸鱼的我道歉,对不起,是我有眼无珠。”
“所以全能路线天花板是这样的吗???”
“#守护直播·永眠魔女 快点安排上!”
宁小眠站在台上,感受到四面八方投来的目光,有点不太自在地摸了摸鼻子。她回头看了一眼后台的方向——她知道沈知衡一定在那里。
后台监控室的玻璃窗后面,沈知衡靠在椅背上,面前是一排监控屏幕,手指轻轻敲着桌面。她看着画面里宁小眠回头望过来的样子,嘴角微微勾起,眼底带着一种只有宁小眠才能读懂的温柔。
她拿起手机,给宁小眠发了条消息。
宁小眠感觉到口袋里的手机震了一下,偷偷拿出来看了一眼。
“回头合同加一条,直播时不准打哈欠。”
宁小眠忍不住笑了一下,然后迅速把笑容压回去,装作什么都没发生地把手机塞回口袋。
主持人终于找回了自己的职业素养,清了清嗓子,用一种比刚才高了至少八度的声音说:“太……太惊艳了!让我们感谢宁小眠同学的精彩展示!全能路线的潜力,今天真是让所有人都大开眼界!”
宁小眠对着镜头礼貌地点了点头,然后忍不住又打了个哈欠。
“哈哈哈哈哈哈她还在打哈欠!!!”
“永眠魔女:展示完了?那我可以去睡了吗?”
“我宣布这是本届守护直播最牛逼的场面,没有之一。”
热搜的排名在直播结束前就已经冲进了前十。
#守护直播·永眠魔女# 的话题热度像坐了火箭一样往上窜,下面的评论区已经炸成了一锅粥——有震惊的,有质疑的,有要求重播回放的,还有一堆人在问“永眠魔女是谁”。
宁小眠被工作人员领下台的时候,迎面撞上了其他几位路线代表。战斗学姐的表情已经从最初的轻蔑变成了一种微妙的敬意,炼金系学长更是直接走过来,用一种近乎虔诚的语气问:“那个梦境炼金生物……能卖吗?”
“多少钱都行。”学长说,“我出五十万。”
“不不不我不是那个意思——”宁小眠连忙摆手,“这个不能卖,它是我梦里做的,离开我太远就会消散。”
学长的表情肉眼可见地失望了,但还是不死心地加了一句:“那下次你做梦的时候,能不能梦点能卖的?”
沈知衡的声音从后面传过来:“不行。”
她走过来,自然地站在宁小眠身侧,手指轻轻搭在她的肩膀上,力道不重,却带着一种宣示主权的意味。她的目光扫过那位学长,语气平淡:“她的梦境造物不对外出售。”
学长在沈知衡的目光下缩了缩脖子,识趣地退开了。
宁小眠抬头看沈知衡,小声说:“其实也不是不能卖……”
“我的赞助费不够你花?”沈知衡低头看她,眉梢微挑。
宁小眠被噎了一下,嘟囔道:“那不一样嘛……赞助费是赞助费,我自己赚的是我自己赚的……”
沈知衡轻轻叹了口气,伸手把她翘起来的头发按了按。她的动作很自然,指尖划过宁小眠的发丝,在耳后停留了一瞬,然后收回。
“回去补觉,”她说,“试炼明天才开,你今天先休息好。”
宁小眠的眼睛一下子亮了起来:“可以回去睡?”
“那走吧走吧。”宁小眠立刻拉住沈知衡的手腕,拖着她往礼堂侧门的方向走,完全忘记了自己刚才还在纠结八十万的事情。
沈知衡被她拽着走,嘴角微微弯起一个不易察觉的弧度。
弹幕还在刷,热搜还在涨,协会的鉴定官还在办公室里对着检测数据发呆。
她只想回去,缩进被窝里,枕着沈知衡的手臂,好好睡一觉。
第232章 全能开树·232
赛后复盘在学院东翼的战术室里进行。
这间房间不大,四面墙壁嵌着淡蓝色的魔力导流板,中央一张长桌嵌着全息投影台,此刻正投射出宁小眠刚才那场全能路线展示直播的实时数据。魔力曲线的峰值、谷值、频率分布、能量密度——每一根线都在半空中延展成复杂的图谱,像是一张被拉开的蛛网。
沈知衡坐在长桌一侧,面前摊开一本笔记本,笔尖悬在纸面上方三秒钟,没有落下。她的目光越过数据图谱,落在房间角落里那张沙发椅上蜷着的人身上。
宁小眠已经在三分钟前彻底失去了意识。
她窝在那张明显比她身形大一圈的沙发椅里,整个人缩成了一小团,脑袋歪向一侧,学院外套被她扯过来盖住了半张脸,只露出一截鼻尖和微微张开的嘴巴。她的呼吸很轻很慢,偶尔会发出一声细细的、像是猫打呼噜一样的声音。
沈知衡看了她一会儿,放下笔,起身走过去。
沙发椅扶手和椅背中间的缝隙很大,宁小眠整个人几乎要滑下去。沈知衡伸手在她腋下托了一下,把她往上捞了捞,然后顺势坐进椅子里,把宁小眠的脑袋挪到自己腿上。
宁小眠被挪动的时候迷迷糊糊地哼了一声,脸在沈知衡的大腿上蹭了蹭,找到一个舒服的角度,又不动了。她的嘴巴微微张开,一缕口水的痕迹沾在沈知衡的制服裤子上,洇出一小块深色的湿痕。
她的指尖落在宁小眠的发顶上,轻轻拨开几缕碎发,露出女孩光洁的额头。宁小眠的头发很软,带着一股淡淡的、像是晒过太阳的被子一样的味道——大概是最近换用了什么新品种的洗发水。
沈知衡的手指顺着她的发丝往下滑,指腹擦过太阳穴、耳后、脖颈的弧度,动作很轻很慢,像是在抚摸一只终于肯乖乖躺好的猫。
全息投影还在半空中运转,数据图谱在无人操作的状态下自动切换到了下一个维度——宁小眠的魔力路径分析。画面从宏观的能量曲线收缩成微观的路线枝干图,一根粗壮的主干从底部延伸,在中间分出三根明显的分枝,分别闪烁着淡蓝、深紫和暖金色的微光。
沈知衡的目光在扫过图谱的瞬间定住了。
三根?她记得昨天在赛前检测时,宁小眠的路线树还只有两根半——战斗和炼金各成一枝,辅助路线的雏形刚刚冒出一截芽尖,还没有完全分化。但现在图谱上清清楚楚地显示着三根完整的分枝,每一根都延伸出十几条细小的支脉,在末端开出星点般的光斑。
沈知衡眯起眼睛,指尖在宁小眠的发丝间停住。
她伸手在投影台上划了一下,调出更精细的局部放大的数据。辅助分支的末端果然还在发光——那不是静态的魔力残留,而是正在生长的活性信号。
“还在长。”沈知衡低声说了一句,语气里带着一种几乎察觉不到的惊讶。
她重新拿起笔记本,翻到空白页,开始记录。笔尖在纸面上飞快地划过,画出路线树的形态、魔力流走向、分支角度和能量密度分布。她的字迹工整而紧凑,偶尔在数值旁边画一个箭头,标注上“疑似第四分支萌芽”的字样。
宁小眠在她腿上翻了个身,脸从外套下面露出来,额头上沁出一层细密的汗珠。她的眉头微微皱着,像是在梦里遇到了什么让她困惑的事情,嘴巴动了动,含含糊糊地嘟囔了一句什么。
沈知衡低下头,耳朵凑近她的嘴唇:“嗯?”
“……好多树……”宁小眠的声音闷在喉咙里,含混得像是一团被揉皱的,“……长到天上去了……知衡你看……有秋千……”
她直起身,低头看着宁小眠的脸,看了大概三秒钟,然后轻轻笑了一声,声音很低很浅,像是怕吵醒她一样。
“秋千?”她重复了一遍这个词,然后拿起笔,在笔记本的空白处画了一个简笔画的秋千——两根绳子吊着一块木板,挂在树枝上,线条歪歪扭扭的,完全不符合她平时那种工整到近乎苛刻的画风。
她画完之后看了一眼,自己都觉得好笑,又在秋千旁边画了一个小小的火柴人,坐在木板上,两条腿晃着。
宁小眠又嘟囔了一声,这次更含糊了,但沈知衡听出了几个字:“……你推我……”
“好。”沈知衡低声应道,指尖在她的额头上轻轻点了一下,“推你。”
全息投影上的路线树图谱在无人干预的情况下又切了一个视角,从正面转向侧面。沈知衡余光扫到画面一角弹出了一条细小的提示框——辅助分支的末端魔力密度在持续上升,已经接近分化阈值。
她放下笔记本,把宁小眠的脑袋轻轻抬起来,换了一个让她更舒服的姿势枕着,然后专注地看着那条提示框后面的实时数据流。
魔力密度从百分之七十一爬到百分之七十三,然后是七十六、七十九——增长的速度在加快。辅助分支末端的能量信号开始出现一种规律的脉动,像是心跳,又像是某种东西正在破壳而出。
她见过魔力路线树的成长——在教科书上、在学术期刊里、在那些被称为“天才”的魔女们的成长记录中。但没有一个人的成长是“睡着的时候自动长出来的”。
宁小眠的呼吸依然平稳,甚至比刚才更沉了一点。她的眼皮在轻轻颤动,像是正在做一个很长的、很认真的梦。她的手指无意识地攥住了沈知衡的衣角,攥得很紧,指节微微发白。
全息投影上的数据流突然加速跳动,辅助分支末端的能量曲线在一秒钟内猛地向上弹了一截,画出一道近乎垂直的上升线,然后稳定在一个新的高度上。
提示框更新了四个字:第四分支·分化完毕。
她的指腹落在宁小眠的太阳穴上,轻轻按了一下,感觉到女孩皮肤下面温热的脉动。宁小眠在她的触碰下微微缩了缩脖子,嘴巴动了动,含混地说了一句“……别动……树要倒了……”
沈知衡忍不住笑了一下,低头在她的发顶上落下一个很轻的吻。
嘴唇碰触发丝的触感很柔软,带着宁小眠身上那种特有的、暖烘烘的气息。沈知衡的唇停留在那里大概两秒钟,然后缓缓移开,额头轻轻抵在她的发顶上,闭上眼睛,深深地吸了一口气。
“……你真是……”她的声音很轻很轻,几乎像是在自言自语,“……每次都能让我意外。”
唐晚舟的脚步在门口顿住,她一只手扶着门框,另一只手还举着半杯奶茶,嘴巴张开了又合上,表情在“我是不是来得不是时候”和“我就知道会这样”之间反复切换。
沈知衡抬起头,面无表情地看了她一眼。
唐晚舟翻了个白眼,走进来,把门在身后带上,语气里带着一种见怪不怪的嫌弃:“你俩能不能换个地方秀?比赛室又不是卧室。”
沈知衡没理她,低头看了一眼腿上的宁小眠——女孩被唐晚舟的声音吵到了,眉头皱了起来,眼皮颤了颤,像是要醒。
“嘘。”沈知衡对唐晚舟做了一个噤声的手势。
唐晚舟撇嘴,但还是压低了声音:“白槿姐让我过来叫你们,她带了检查仪器,说要给小眠测一下魔力恢复速度。你猜怎么着?”
“三倍。”唐晚舟把奶茶吸了一口,含含糊糊地说,“正常魔女的恢复速度是一单位魔力每分钟,她是三单位——而且还在加速。白槿姐说她怀疑跟那个什么全能开树有关系,让你把人带过去再测一次。”
宁小眠在沈知衡腿上动了动,眼睛慢慢睁开了一条缝。
她的视线还很模糊,瞳孔没有完全聚焦,盯着天花板看了好几秒,然后缓缓转向沈知衡的脸。她的表情呆愣愣的,像是还没有从梦里完全醒过来,嘴巴微微张着,嘴角还挂着一丝亮晶晶的口水痕迹。
“……知衡?”她的声音哑哑的,带着刚睡醒的鼻音。
“嗯。”沈知衡应了一声,手指轻轻拨开她额前的碎发,“醒了?”
宁小眠眨了眨眼睛,目光落在沈知衡的下巴上,然后慢慢聚焦到她手里的笔记本上。她看到那页纸上画着一个歪歪扭扭的秋千,还有一个坐在上面的火柴人,愣了一秒钟,然后忽然笑了起来。
“我刚才梦见自己变成一棵树了。”她说,声音还带着困意,软绵绵的,像是在撒娇,“特别大特别大的树,树枝一直长到天上去,然后你在树上挂了一个秋千,还在后面推我。”
沈知衡低头看着笔记本上那个简笔画秋千,沉默了一会儿,然后拿起笔,在火柴人旁边又加了一个更小的火柴人——站在秋千后面,伸出手推着坐在上面的那个。
宁小眠低头看了一眼,眼睛弯了起来,像两个月牙。
“对。”她说,“就是这样的。”
唐晚舟在旁边吸了一口奶茶,声音很大,用一种“我真是服了你们两个”的眼神看着她们,但嘴角的弧度怎么也压不下去。
“行行好,”她说,“白槿姐还等着呢,你俩能不能待会儿再秀?”
宁小眠这才意识到自己还躺在沈知衡腿上,脸腾地一下红了,手忙脚乱地坐起来,结果因为起得太猛,脑袋磕到了沈知衡的下巴上。
沈知衡被她撞得闷哼一声,伸手捂住下巴,表情微妙。
宁小眠连忙转身去摸她的脸:“对不起对不起对不起——我不是故意的——”
沈知衡握住她的手腕,轻轻按了按,语气依然平静:“没事。”
她的手没有立刻松开,指尖在宁小眠的手腕内侧停留了一瞬,脉搏的跳动从皮肤接触的地方传过来,温热而有力。
唐晚舟已经转过身走向门口,背对着她们挥了挥手:“我先去跟白槿姐说你们马上到——你们快点。”
门在她身后关上,战术室里重新安静下来。
全息投影上的数据图谱已经自动关闭,房间里的魔力导流板发出低低的嗡鸣声,像是一台正在待机的机器。
宁小眠低头看着自己的手,沉默了几秒钟,然后忽然说:“我梦里的那棵树,有四根树枝。”
沈知衡的目光落在她脸上,没有打断她。
“每一根的颜色都不一样,”宁小眠继续说,手指在半空中比划着,“有一根是蓝色的,一根是紫色的,一根是金色的……还有一根是白的,透明的,像玻璃一样,摸上去感觉很奇怪。”
她抬起头看着沈知衡,眼神里带着一种困惑的认真:“那根白色的树枝上,长了很多小字。我凑近去看,那些字都是规则——像是‘燃烧需要氧气’、‘物体下落速度与质量无关’这种。我看了几个字,它们就碎了,变成光点钻进我脑子里。”
沈知衡没有立刻回答。她合上笔记本,站起来,朝宁小眠伸出手:“去白槿那里。路上跟你说。”
宁小眠握住她的手,借力站起来,脚刚一落地就踩到了自己刚才踢掉的一只拖鞋。她单脚跳了两下才穿好鞋子,嘴里嘟囔着“好困”,然后自然而然地靠到了沈知衡的肩膀上。
沈知衡的肩膀比她高出一截,宁小眠把脸埋在她的肩窝里,打了个哈欠,含含糊糊地说:“你背我过去行不行?”
沈知衡侧头看了她一眼,没有回答,却在她面前蹲了下来。
宁小眠愣了一下,然后笑着趴到她背上,双手环住她的脖子,下巴抵在她的肩膀上,在她耳边小声说:“你真好。”
沈知衡站起来,掂了掂她的重量,发现比上周又轻了一点点。
她走出战术室,廊灯在头顶亮起,在地面上拉出两个人交叠的影子。
宁小眠在她背上又闭上了眼睛,呼吸渐渐均匀,像是又要睡着了。
沈知衡的脚步放轻了一些,声音低低的,像是在哄一个孩子:“第四分支还在长。等你睡够了,我们一起看看它到底能开出什么花。”
宁小眠没有回答,只有一声软软的、像是答应又像是梦呓的“嗯”,从她的耳边轻轻掠过。
第233章 全国入场券·233
清晨六点十七分,省赛决赛日的闹钟在宁小眠的宿舍里响了整整三遍,然后被一只从被窝里伸出来的手胡乱拍灭。
第四遍闹钟在十五分钟后准时响起,这次是一只枕头精准地砸在了闹钟上,把它从床头柜上打飞出去,摔在地上发出一声闷响,电池盖弹开,滚了两圈,终于安静了。
宁小眠把脸埋进枕头里,发出一声含糊的、带着浓厚睡意的哼唧。她的意识像是沉在一团温暖的里,四肢软绵绵的,眼皮重得像是被人贴了两层胶带。连续三天的梦中炼金——她白天训练,晚上一闭眼就在梦境工坊里搓药剂和装备,虚空中的材料消耗量是平时的三倍,她的魔力池在这七十二小时里几乎没怎么真正休息过。
昨晚最后一批“晨曦精华”在梦里成型的时候,她甚至能感觉到自己的意识在梦境边缘变得透明,像是要被那片虚空吞进去。她强行把自己拽回现实,睁开眼看了一眼天花板,确认自己还在宿舍里,然后连翻个身的力气都没有,直接陷入了更深层的、连梦都没有的沉睡。
房门被推开的时候,她完全没有察觉。直到一阵轻微的脚步声靠近床沿,紧接着,被子的一角被人掀开,一股凉意钻进来,贴在她裸露的小腿上。
宁小眠缩了一下,像一只被风吹到的猫,整个人往被窝深处拱了拱,只露出一小撮乱糟糟的头发。
沈知衡的声音从头顶传来,平静,清晰,不带一丝多余的情绪波动。
沈知衡站在床边,低头看着那团把自己裹成蚕蛹的人,沉默了两秒,然后伸手抓住了被子的边缘,往下一拉。
宁小眠的脑袋露了出来。她的头发乱得像鸟窝,脸颊压出几道红印,嘴唇微微张着,呼吸又轻又均匀,完全没有要醒的意思。
沈知衡的目光在她脸上停留了片刻,然后她弯下腰,把被子重新拉到了宁小眠的下巴位置,低声说:“决赛在四十分钟后开始,你的队友已经在等了。”
宁小眠的眼皮动了动,像是听到了什么,但她的意识显然还没有从睡眠的深处浮上来。她含含糊糊地嘟囔了一句,声音小得像蚊子哼:“让我再睡五分钟……”
沈知衡直起身,看了一眼墙上的挂钟。六点三十五分。从宿舍到比赛场馆,步行需要十二分钟,热身和战术确认至少需要二十分钟。时间不多,但也不算紧迫到需要她真的把宁小眠扛起来就走——前提是这位小祖宗愿意配合。
“宁小眠。”她又叫了一声,语气比刚才稍微重了一点。
被窝里的人把脸往枕头里埋了埋,只留给他一个后脑勺,嘴里含糊地吐出一句:“我醒了……我真的醒了……就是眼睛还没睁开……”
沈知衡深吸一口气,然后弯下腰,双手穿过宁小眠的腋下和膝弯,一把将她连人带被子一起从床上抱了起来。
宁小眠的身体软得像一团刚出炉的面包,被突然腾空的失重感吓了一跳,终于勉强撑开一条眼缝。她看到的是沈知衡的下颌线,以及对方微微抿着的嘴唇,她迷迷糊糊地眨了眨眼,脑袋往沈知衡的胸口一靠,又闭上了眼睛。
“你抱就抱吧……反正我还能睡……”
沈知衡低头看了她一眼,嘴角几不可察地动了一下,没有说话,抱着她转身走出了宿舍。
走廊里几个早起的学生看到这一幕,脚步不约而同地顿了一下。有人认出了沈知衡,又认出了她怀里那团裹着被子的人,表情瞬间变得精彩起来。一个扎马尾的女生张了张嘴,然后用手肘捅了捅身边的同伴,压低声音说:“那是宁小眠吧?被首席抱着去比赛?”
同伴还没来得及回答,沈知衡已经走远了,步伐不紧不慢,仿佛怀里抱着的不是一个活人,而是一叠需要送到办公室的文件。
宁小眠在她怀里又睡了过去。被子裹得很严实,只露出一张睡得红扑扑的脸,嘴角甚至还挂着一丝若有若无的笑意,不知道在梦里看到了什么好东西。
比赛场馆在学院北区,是一座能容纳三千人的中型竞技场,今天临时改建为省赛决赛场地。场馆外已经拉起了警戒线,媒体区的记者们扛着长枪短炮,正对着参赛队伍的队旗和队徽狂拍。观众从侧门入场,入口处排着长长的队伍,有人手里举着应援牌,有人穿着印有学校标志的外套,还有几个穿着北境冰盾队蓝色队服的粉丝正在高声喊着口号。
沈知衡抱着宁小眠从选手通道走进场馆的时候,正好撞上了刚做完热身回来的白槿。
白槿的脚步猛地一顿,目光落在沈知衡怀里那团被子上,表情凝固了大约两秒钟,然后她说:“……她还没醒?”
“醒了,又睡了。”沈知衡的语气平淡得像在报天气。
白槿张了张嘴,想说点什么,又觉得说什么都不太对。她看了一眼时间,又看了一眼宁小眠那张睡得毫无防备的脸,最终叹了口气:“唐晚舟在战术室等你,她说要跟你对一下今天的阵型调整。北境冰盾队那边的情报也到了,队长是去年全国四强的正选,冰系专精,领域展开速度很快。”
沈知衡点了点头,脚步没有停下,抱着宁小眠径直走向了战术室。
战术室在选手休息区的最深处,是一间大约二十平米的房间,墙壁上嵌着四块魔力投影屏,此刻正循环播放着北境冰盾队上一场比赛的录像片段。唐晚舟坐在长桌前,面前摊着一本手写的战术笔记,听到门响,她抬起头,目光扫过沈知衡和她怀里那团东西,眉毛挑了一下。
“我以为你要迟到了。”唐晚舟说,语气里带着一丝揶揄,“结果你直接把我们的王牌选手打包带来了。”
沈知衡没有接话。她走到房间角落的一张长沙发前,弯下腰,小心翼翼地把宁小眠连人带被子放在了沙发上。宁小眠的身体一沾到柔软的沙发面,几乎是本能地蜷缩了一下,把被子拢得更紧了,嘴里发出一声满足的、梦呓般的叹息。
沈知衡直起身,看了她两秒,然后伸手替她把被角掖好,转身走到长桌前坐下,目光落在投影屏上。
“宋冰河,今年高三,冰系专精,领域代号‘凛冬之息’。”唐晚舟把一张资料卡推到她面前,“去年全国大赛四强正选,在八进四那场比赛中单人冻结了对手整个前排阵线,持续时间长达四十七秒。这个数据在全国大赛记录里排进前十。”
沈知衡接过资料卡,目光快速扫过上面的文字和数字,脸上没有太多表情。
“他的冰系领域展开速度很快,零点八秒内可以完成全领域覆盖。”唐晚舟继续说,“领域范围内温度骤降,空气中的水分子会被他控制形成冰晶屏障,同时对所有非冰系魔力产生传导阻碍。换句话说,在他的领域里,除了他自己,所有人的施法速度都会下降至少三成。”
“三成?”沈知衡的指尖在资料卡边缘轻轻敲了两下,“你们练过抗低温施法吧。”
“练过,但没在实战中面对过这个级别的冰系专精。”唐晚舟说,“而且他的领域还有一个麻烦的特性——冰晶屏障可以折射魔力光束,打乱远程攻击的弹道。白槿的风刃和我的电弧都会受到影响。”
沈知衡把资料卡放下,转头看了一眼沙发上那团睡得正香的人。
“她的虚空造物,不受冰晶屏障影响。”沈知衡说,“物质归虚更是无视任何领域规则。你们只要撑过开场前三十秒,等她醒来就行。”
唐晚舟顺着她的目光看向沙发,表情变得有些微妙:“你确定她能在前三十秒内醒来?”
沈知衡没有回答,只是嘴角微微弯了一下。
比赛开始前十五分钟,两支队伍在入场通道里碰了面。
北境冰盾队的队服是深蓝色的,胸口的队徽是一面被冰霜覆盖的盾牌,队长宋冰河走在队伍最前面,个子很高,肩膀宽阔,脸上带着一种属于强者的从容和自信。他的目光扫过对面队伍的时候,一眼就注意到了那个被沈知衡半搂半扶着走过来的、还裹着被子的人。
“这就是你们的主力?”他的声音不算大,但在安静的入场通道里足够清晰,“我还以为是什么了不起的角色,结果是个连路都走不稳的小朋友。”
白槿皱了一下眉,刚要开口,唐晚舟已经抢先一步,语气平淡地说:“她昨晚加班了。”
“加班?”宋冰河的目光落在宁小眠那张半梦半醒的脸上,嘴角的笑意更深了,“省赛决赛前一晚加班?你们队的备战策略挺有创意的。”
他身后的队友们发出一阵低低的笑声。
宁小眠对这些声音毫无反应。她的脑袋靠在沈知衡的肩膀上,眼皮耷拉着,似乎随时都会再次睡过去。沈知衡的手搭在她的后腰上,稳稳地扶着她,目光平静地看着宋冰河,没有反驳,甚至没有露出任何不悦的表情。
直到宋冰河从她们身边走过,低声丢下一句:“被首席惯坏的宠物,上了赛场可没人惯着你。”
沈知衡的眼神在那一刻冷了一度。
但站在她身旁的白槿清晰地感觉到周围的空气像是被什么东西压了一下,温度明明没有变化,她的后背却不由自主地绷紧了。
沈知衡收回目光,低头对宁小眠说:“听到了吗?”
宁小眠迷迷糊糊地“嗯”了一声,也不知道是真的听到了还是在梦里随便答应了一句。
沈知衡没有再多说什么,扶着她走进了赛场入口。
决赛场地是一座巨大的冰蓝色竞技场。北境冰盾队的队徽已经投影在场地上方的全息屏幕上,解说员的声音通过扩音器传遍全场,正在介绍两支队伍的选手信息和战绩。观众席上座无虚席,北境冰盾队的蓝色应援方阵占据了东侧看台,正在有节奏地喊着口号。
宁小眠被白槿和唐晚舟一左一右架到选手席的时候,她的脚终于踩到了实地,眼睛也勉强睁开了三分之二。她看着面前那块巨大的、被冰霜覆盖的竞技场地,眨了眨眼,又揉了揉眼睛,然后打了个哈欠。
“醒了。”宁小眠点头,然后又打了个哈欠,“……大概醒了百分之六十。”
“百分之六十够了。”唐晚舟拍了拍她的肩膀,“开场你先别上,我跟白槿打头阵,等你彻底清醒了再换你。”
宁小眠点了点头,乖乖地坐到了选手席的椅子上,把身上的被子叠了叠垫在背后,靠着椅背,又闭上了眼睛。
唐晚舟看了她一眼,欲言又止,最终只是摇了摇头,转身走向了赛场中央。
北境冰盾队的开局策略非常明确——宋冰河在哨声响起的瞬间就展开了领域,冰蓝色的魔力波纹从他的脚下扩散开来,在零点七秒内覆盖了半个场地。空气中的水分迅速凝结成细小的冰晶,在灯光下折射出冷冽的光芒,整个竞技场的气温骤降了至少十度。
白槿的风刃在第一波冰晶屏障面前被折射了三次,偏离了原本的弹道,打在场地边缘的防护罩上,溅起一圈涟漪。唐晚舟的电弧倒是穿透了冰晶屏障,但威力被削弱了将近四成,打在宋冰河的冰甲上只留下了一道浅浅的裂纹。
“啧。”唐晚舟咬了咬牙,侧身躲过一波冰锥雨,脚下一个滑步退到了白槿身后,“他的领域比资料里写的还要快。”
白槿没有说话,双手在胸前交叉,一道旋风从她的掌心升起,将迎面飞来的冰锥卷偏了方向。她的呼吸在低温中凝成白雾,额角的头发已经结了一层薄霜。
宋冰河站在他的领域中央,双臂微张,冰晶在他周围旋转飞舞,像是一圈活的铠甲。他看着对面两人狼狈的应对姿态,嘴角勾起一个自信的弧度。
“就这?”他说,“去年的省赛亚军,就这水平?”
他的话音未落,观众席上突然传来一阵骚动。
宋冰河下意识地转头,然后看到对面选手席上,那个裹着被子的小个子女生站了起来。
宁小眠站起来的时候,被子从她的肩膀上滑落,掉在椅子上。她穿着一件宽松的学院外套,头发还是乱糟糟的,脸上还带着刚睡醒的潮红,眼睛半眯着,看起来就像是被闹钟强行叫醒后还没清醒过来的普通学生。
她一步一步走向赛场中央,步伐不快,甚至还有点摇晃,像是随时会再倒下去睡一觉。
宋冰河皱了一下眉,然后笑了:“哟,宠物醒了?”
宁小眠没有理他。她站到白槿和唐晚舟中间,抬头看了一眼对面那片冰蓝色的领域,然后打了个哈欠。
“好冷。”她说,语气里带着一丝抱怨,“你们北境的人是不是都不怕冷啊?”
宋冰河没有回答。他的目光在宁小眠身上停留了两秒,然后他抬起了右手,领域内所有的冰晶在同一瞬间凝聚,化作数百枚尖锐的冰锥,悬浮在半空中,瞄准了宁小眠。
“既然你醒了,”他说,“那就让你再睡回去。”
数百道冰蓝色的光芒划破空气,带着尖锐的破空声,朝宁小眠所在的位置倾泻而下。观众席上响起一片惊呼,解说员的声音陡然拔高:“北境冰盾队发动了全领域冰锥打击!这一击的覆盖面积几乎是整个场地——等等,她在做什么?”
宁小眠站在原地,没有后退,没有闪避,甚至没有抬起手。
她只是微微低了一下头,然后在脚下轻轻踩了一脚。
那是一道大约半米长的黑色裂隙,边缘泛着幽暗的紫色光晕,像是空间被撕开了一道口子。裂隙出现的瞬间,所有的冰锥像是被一只无形的手拽住了一样,轨迹陡然偏转,全部朝着那道裂隙的方向飞去,一个接一个地消失在其中,没有发出任何声响,就像是被深渊吞没了一样。
宋冰河的表情第一次出现了变化。他的眉头皱了起来,领域的魔力波动在他周围震荡了一下,然后他再次催动冰晶,试图重新凝聚冰锥,但他的魔力刚一接触到宁小眠脚下那片区域,就像是石沉大海,完全失去了感应。
“虚空系?”他的声音里带上了几分认真的意味,“你一个炼金系的,怎么会有虚空系的能力?”
宁小眠没有回答。她歪了歪头,看着宋冰河,眼睛里带着一种刚从睡梦中醒来的、尚未完全聚焦的清澈,然后她打了一个哈欠,说:“你刚才的冰锥,挺好看的。”
“就是打得太散了,”宁小眠继续说,“如果不分散成那么多枚,而是把所有的魔力集中成一根大的,穿透力会强很多。你试过吗?”
他当然试过。集中型冰锥的穿透力确实更强,但凝聚时间也更长,在快节奏的实战中很容易被打断。他选择分散型打击是为了压制对手的移动空间,而不是追求单点突破——这种战术选择在魔女竞技中是基础中的基础,任何一个到了省赛级别的选手都明白。
但宁小眠说这话的语气,就像是在跟一个初学者讨论基本功。
他没有回答,而是直接发动了第二轮进攻。这次他没有使用冰锥,而是在身前凝聚出一面巨大的冰盾,同时从冰盾后方延伸出数十条冰链,如同活物一般朝宁小眠的方向缠绕过去。冰链的表面带着细密的倒刺,一旦被缠住就会被冻住魔力回路。
宁小眠看着那些冰链朝自己飞来,不紧不慢地伸出一根手指,在虚空中轻轻一点。
虚空裂缝再次张开,这次不是在她脚下,而是在她面前大约半米的位置。裂缝的边缘向外扩展,形成了一个直径约一米的黑色圆面,像是一面悬在空中的镜子。冰链撞上那面黑色圆面的瞬间,前端像是被融化了一样,无声无息地消失在虚空之中,后面的冰链继续涌上来,又继续被吞没,仿佛那里有一个永远填不满的无底洞。
他终于意识到,面前这个看起来像是随时会睡着的女生,比他想象的要难缠得多。
时间在一分一秒地流逝。赛场上,冰蓝色的领域和黑色的虚空裂隙形成了一种诡异的对峙,白槿和唐晚舟已经退到了宁小眠的两侧,为她提供了侧翼掩护。宋冰河的冰链攻势在持续了大约十秒后终于停了下来,他的魔力消耗显然不小,呼吸变得急促了一些,额角渗出了汗珠。
宁小眠面前的黑色圆面缓缓收拢,最后变成一个针尖大的小点,消失在空气中。
她歪着头看了看宋冰河,然后又打了个哈欠。
“还有二十秒,”她说,“你要不要试试你的大招?”
宋冰河眯起眼睛:“你怎么知道我的大招是什么?”
“你刚才用的冰链打法,消耗太大了,不像是为了压制,更像是为了拖延时间。”宁小眠的声音带着一种懒洋洋的、像是还没睡醒的模糊感,但说出的话却条理清晰,“你在等你的魔力循环进入峰值,然后一次性释放全部冰系魔力,形成一个类似‘冰封炼狱’的领域级大招。对吧?”
他的大招确实是“冰封炼狱”——将自己领域内所有可用的冰系魔力压缩到极限,然后一次性引爆,形成一个持续十秒的超低温区域,区域内的一切非冰系魔力都会被冻结。这是他去年在全国大赛上打败对手的杀手锏,但需要大约三十秒的蓄力时间,所以他先用冰链攻势拖延,同时悄悄调整魔力循环的节奏,等待峰值到来。
但宁小眠不仅看出来了,还直接说出来了。
“你怎么知道的?”他的声音低沉,带着一丝难以掩饰的震惊。
宁小眠想了想,然后诚实地回答:“刚才那些冰链的魔力波动频率,跟你第一次展开领域的时候不一样。第一次是高频震荡,现在是低频脉动。低频脉动是蓄力型魔力循环的典型特征,我在书上看过。”
宋冰河沉默了两秒,然后他笑了,笑容里带着一种被看穿后的释然和决绝。
“既然你看出来了,那我也不藏了。”
他双臂张开,冰蓝色的魔力从他的身体中爆发出来,形成一道冲天的光柱,整个赛场的温度在瞬间骤降到了零下。冰霜从地面蔓延开来,爬上墙壁,爬上防护罩,观众席上的人们呼出的白气在空中凝成细小的冰晶,纷纷扬扬地落下。
“冰封炼狱!”宋冰河的声音在冰蓝色的光芒中回荡开来。
宁小眠站在原地,看着那道冲天而起的冰蓝色光柱,感受着周围急剧下降的温度,她的睫毛上结了一层薄霜,呼出的气息在空中化作白雾。
白槿和唐晚舟同时转头看向她,脸上的表情写满了问号。观众席上的解说员也愣了一下,声音里带着困惑:“宁小眠选手闭上了眼睛?在对手发动大招的时候闭上眼睛?这是——她在睡觉吗?!”
宋冰河的冰封炼狱正在以惊人的速度成型,冰蓝色的光柱开始向外扩散,冰霜沿着地面蔓延,朝着宁小眠的方向逼近。白槿的风刃在低温中变得迟缓,唐晚舟的电弧在冰晶中扭曲消散,她们两人的脸色都变得苍白,脚步不由自主地向后退了一步。
她闭着眼睛,呼吸均匀,嘴角甚至带着一丝若有若无的笑意,就像是真的在赛场上睡着了。
冰霜在触及她脚尖的瞬间,像是撞上了一堵无形的墙壁,停滞不前。紧接着,宁小眠的身体周围出现了一层淡紫色的光晕,光晕中浮现出无数细小的符文,那些符文旋转着、环绕着,像是一圈活的星辰。
他认出了那些符文——那是他冰系魔力的构成规则,是他领域的基础代码,是他引以为傲的“冰封炼狱”的核心逻辑。
但那些符文此刻正环绕在宁小眠的周围,像是被她从虚空中抽取出来,重新排列组合,然后——
她的瞳孔中倒映着一片冰蓝色的光芒,但那光芒不是来自宋冰河的领域,而是来自她自己的掌心。在她的右手掌心中,一团冰蓝色的魔力正在凝聚、压缩、旋转,逐渐形成了一根巨大的、散发着凛冽寒气的冰锥。
那根冰锥的形状、大小、魔力密度,与宋冰河刚才全力一击的冰锥几乎一模一样。
宁小眠轻声说了四个字,然后她把手往前一推。
冰锥脱手而出,带着撕裂空气的尖啸,朝着宋冰河的方向飞去。冰锥的轨迹笔直,没有一丝偏斜,穿透了冰封炼狱的领域屏障,击碎了沿途所有的冰晶屏障,最终在距离宋冰河面前不到半米的地方停了下来。
冰锥的尖端抵在宋冰河的喉咙前,散发着刺骨的寒意。
解说员张了张嘴,然后发出一声难以置信的惊呼:“镜像复刻!宁小眠选手复刻了宋冰河队长的冰锥攻击!而且是完美复刻!魔力密度和强度完全一致——不,甚至更强!这怎么可能?!”
宋冰河站在原地,看着面前那根悬停的冰锥,他的表情从震惊变成了复杂,然后变成了一种苦涩的、带着敬意的不甘。
他输给了一个刚才还在睡觉的女生。
冰锥在空中停留了三秒,然后化作细碎的光点,消散在空气中。
宁小眠收回手,打了一个大大的哈欠,眼角渗出一点生理性的泪水。她揉了揉眼睛,转头看向场边的裁判,声音带着浓浓的困意:“赢了吗?”
裁判愣了一下,然后看向计时器,举起手:“比赛结束!永眠魔女队获胜!晋级全国大赛!”
观众席上爆发出一阵震耳欲聋的欢呼声。蓝队的粉丝们沉默着,白队的支持者们则疯狂地挥舞着应援物,有人甚至激动得站了起来,大喊着宁小眠的名字。
宁小眠对这一切毫无反应。她转过身,摇摇晃晃地走回选手席,拿起椅子上的被子,重新裹在身上,然后一屁股坐下去,脑袋靠在椅背上,眼睛一闭,又睡着了。
赛后采访区,记者们蜂拥而至,把沈知衡围了个水泄不通。
“沈首席!请问您对宁小眠选手今天在赛场上的表现有何评价?”
“她的虚空造物能力是否已经达到了省赛级别的顶尖水准?”
“有评论称宁小眠选手过于依赖您,被您宠废了,对此您怎么看?”
沈知衡站在镜头前,表情平静,她伸手整理了一下袖口的褶皱,然后微微一笑。
“宠废的?”她重复了一遍这个词,语气里带着一丝玩味,“我赞助她睡觉,她赞助我赢,很公平。”
记者们愣了一下,然后有人追问道:“您的意思是,宁小眠选手的胜利与您无关?”
“我的意思是,”沈知衡的目光越过人群,落在了远处选手席上那团裹着被子、睡得正香的身影上,“她不需要我的赞助也能赢。我只是让她在赢的时候,睡得舒服一点。”
她说完这句话,转身朝选手席走去,留下身后的记者们面面相觑。
阳光从场馆顶部的天窗洒下来,落在宁小眠裹着被子的身上,在她的睫毛上投下一小片柔和的阴影。她睡得很沉,嘴角微微翘着,不知道在梦里看到了什么好东西。
沈知衡在她身边坐下,伸手替她把滑落的被子拉了拉,指尖擦过她的脸颊,在触碰到那片温热的皮肤时,她的动作停了一秒。
然后她收回手,靠在椅背上,闭上了眼睛。
场馆里的喧嚣声像潮水一样涌动着,但在这个角落,一切都很安静。
第234章 淘汰赛雨·234
场馆的空调开得很足,但宁小眠还是觉得闷。
她裹着被子坐在选手休息区的长椅上,眼皮耷拉着,脑袋一点一点地往下栽,像是一棵被太阳晒蔫了的小白菜。队友们围在她身边,唐晚舟正用风系魔力把空气中的水汽往外推,白槿举着盾挡在她面前,季青桐站在稍远一点的位置,弓弦拉满,瞄准着对面正在集结的对手。
淘汰赛第一轮,抽签结果下来的时候,整个永眠魔女队的脸色都不太好。
对面是“雨天领域”专精队——六个魔女全部擅长水元素与气象复合操控,主场适应性拉满。比赛场馆被她们的领域覆盖,穹顶上的模拟系统开始运转,暴雨如注,倾泻而下。
密集的水滴砸在场馆地面的魔力防护层上,发出噼噼啪啪的声响,像是一万颗豆子在铁板上跳。空气中弥漫着潮湿的水汽,带着一点微弱的泥土腥味——那是模拟系统加入的体感细节,为了让雨天领域更加真实。
准确地说,她不喜欢任何会打断她睡眠的东西。雨水的声音太吵,湿度太高,被子会变潮,连梦都会变得黏糊糊的。
她缩在被子底下,闭着眼睛试图进入梦域,但那些雨滴像是带着某种穿透力,一滴一滴地渗进她的意识边缘,在她的梦境表面敲出细碎的波纹。
这是宁小眠第一次在比赛中被逼出清醒状态。
她睁开眼睛,湿漉漉的头发贴在脸颊上,几缕碎发粘在嘴角边,看起来狼狈又可怜。她蹲在地上,双手抱着膝盖,像一只被雨淋湿的小猫,眼睛半睁半闭,视线模糊地看着前方的战场。
唐晚舟在她头顶撑开一道风盾,把落向她的雨水弹开,干燥的空气重新包裹住她。风盾的边缘在雨幕中微微颤动,发出嗡嗡的声响,像是被风吹动的帐篷布。
“撑住啊小眠!”唐晚舟的声音在雨声中显得有些遥远,“对面的水刃太密了,我没办法同时顾你和输出!”
白槿举着盾挡在队伍最前方,雨水顺着盾面滑落,在她的脚边汇成小溪。水刃一道接一道地撞在盾面上,发出沉闷的撞击声,像是有人在用铁锤敲打浸了水的皮革。她的手臂微微发颤,盾面上的魔力光芒在雨幕中一明一灭,显然承受的压力不小。
“我能顶五分钟。”白槿的声音压得很低,但很稳,“五分钟之后,你们得想办法破局。”
季青桐在后方远程输出,箭矢穿透雨幕,带着尖锐的破风声射向对面的魔女。但雨天领域让她的箭矢轨迹变得不稳定,水汽在箭矢表面凝结,增加了重量和阻力,准头和速度都大打折扣。她的眉头皱得很紧,嘴唇抿成一条线,显然打得不太顺手。
宁小眠蹲在地上,湿漉漉的头发滴着水,一滴水珠顺着她的鼻尖滑落,砸在地上,溅开一小片水花。
这对她来说是一种很陌生的体验。从小到大,她几乎随时随地都能睡着,不管是在课堂上、训练场上、还是战斗进行到一半的时候。只要她想睡,就能闭上眼进入梦域。
那些雨水像是活的,一滴一滴地渗透进她的意识边缘,在她的梦境表面敲出裂纹。她试图构建梦境防御,但那些水元素太过密集,像是一群不请自来的客人,在她的梦境边缘挤来挤去,把她的梦境挤得变形。
她听到耳边传来一阵轻微的电流声。
沈知衡的声音从耳机里传来,很轻,很稳,像是穿过雨幕的一缕阳光。
“雨水是你的棋子,不是你的敌人。”
宁小眠眨了眨眼睛,湿漉漉的睫毛上挂着水珠,视线有些模糊。她歪了歪头,像是在思考这句话的意思。
那些雨滴从穹顶落下,密密麻麻,铺天盖地,像是无数根银色的丝线,在灯光下折射出细碎的光芒。每一滴雨水都带着微弱的魔力波动——那是对面魔女们注入领域的水元素,用来压制她们的感知和行动。
如果这些雨水,不是敌人的武器呢?
这一次,她没有试图隔绝雨水。相反,她把意识沉入那些雨滴中,让自己的魔力顺着雨水的轨迹向外延伸,一滴一滴地渗透进对方的领域。
水元素是最容易被魔力侵染的元素之一,因为它本身没有固定的形态,对魔力的接纳度极高。对面魔女们之所以能操控这些雨水,是因为她们在雨水中注入了自己的魔力,建立了连接。
但如果有人用更庞大的魔力去覆盖那些连接呢?
不是爆发式的,而是像水一样,无声无息地渗透进每一滴雨水中。她的魔力量太过庞大,以至于当她的魔力开始覆盖对手的连接时,那些魔女甚至没有第一时间察觉到异常——她们只觉得雨水变得更沉了一些,更密了一些,像是在向下坠落的时候,多了一层看不见的重量。
她闭上眼睛,意识沉入那些雨滴的表面,每一滴雨水都变成了一个小小的镜子,映照着她的梦境。那些梦境碎片在雨水中漂浮、交织、重组,像是无数个微小的气泡,在雨幕中缓缓升腾。
每一滴雨水的落点、速度、角度,都在她的梦境中清晰呈现。那些数据像是被画在了一张巨大的网格上,她能看见它们之间的空隙、交错的节点、以及那些隐藏在雨幕中的攻击路径。
不,不是停了——是所有雨滴都凝固在了半空中。
那些悬停在空中的雨滴,像是被按下了暂停键的星球,密密麻麻地漂浮在所有人的头顶上方,折射着场馆的灯光,像是无数颗细碎的钻石。
宁小眠站起来,湿漉漉的头发还在滴水,但她的眼神已经变了。不再是那种困倦的、迷茫的、像是随时会睡着的眼神——而是一种冷静的、专注的、带着一点危险的光芒。
不是杂乱无章地旋转,而是按照某种精确的轨迹,在空气中划出细密的弧线。每一滴雨水的表面都浮现出一层淡淡的银色光芒——那是被她的魔力侵染后,转化为虚空针的标记。
她的招牌技能之一,将物质转化为虚空属性的攻击媒介,穿透力极强,几乎无视常规魔力防御。唯一的缺陷是——需要媒介。
整个场馆的雨水,全部变成了她的虚空针。
成千上万道银色的细线从四面八方汇聚,像是一张巨大的网,朝着对面的魔女们罩去。那些针穿透了她们匆忙撑起的防御屏障,击穿了她们身上的魔力护甲,在她们的皮肤表面留下一道道细密的红痕——不致命,但足够让她们失去战斗力。
当最后一根虚空针消散在空气中时,对面六名魔女已经全部倒在了地上,身上布满了细密的红痕,魔力波动微弱,显然已经无力再战。
然后,裁判举起手:“比赛结束!永眠魔女队获胜!”
观众席上爆发出一阵震耳欲聋的欢呼声。那些刚才还在为雨天领域压制而担忧的支持者们,此刻全都站了起来,疯狂地挥舞着应援物,有人甚至激动得跳了起来,大喊着宁小眠的名字。
她站在场地中央,雨水已经全部消散,地面上的积水也顺着排水系统流走,场馆恢复了干燥。她低着头,湿漉漉的头发贴在脸上,看起来比刚才更加狼狈。
声音不大,但在逐渐安静下来的场馆里,清晰地传到了每一个人的耳朵里。
唐晚舟第一个冲过来,一把抱住她,用力揉着她的头顶:“小眠你太厉害了!刚才那一招是什么时候练的?!我怎么完全不知道!”
白槿收起盾,走过来,伸手替宁小眠把贴在脸上的湿头发拨开,动作很轻,像是对待一件易碎品:“先回休息室换衣服,别着凉了。”
季青桐收起弓,走过来,拍了拍宁小眠的肩膀:“干得漂亮。”
宁小眠被队友们围在中间,唐晚舟还在不停地揉她的头,白槿替她整理头发,季青桐站在旁边,用一种“还行吧”的语气夸了她一句。她被揉得脑袋一晃一晃的,眼睛半闭着,像是随时会睡着。
“下次不想淋雨了。”她缩在白槿身边,声音闷闷的,带着一点鼻音,像是一只被雨淋湿后躲在主人脚边的小猫。
白槿低头看了她一眼,嘴角微微弯了一下,伸手揽住她的肩膀:“好,下次我们尽量不打雨天场。”
“不是说尽量,”宁小眠抬起头,湿漉漉的眼睛看着白槿,“是再抽到雨天场我就弃权。”
“别别别!”唐晚舟立刻急了,“你弃权了我们怎么办!”
“我不讲道理又不是一天两天了。”
白槿忍不住笑了一声,季青桐也微微弯了弯嘴角。几个人说说笑笑地往休息室走,宁小眠缩在白槿身边,湿漉漉的头发还在滴水,在白槿的肩膀上洇出一小片深色的水渍。
回到休息室门口的时候,宁小眠看到沈知衡站在门边。
沈知衡手里拿着一条干毛巾和一杯冒着热气的热可可,表情平静,眼神却带着一丝很淡的心疼。她看到宁小眠走过来,没有说话,只是把毛巾递过去。
宁小眠接过毛巾,胡乱地擦了擦头发,然后被沈知衡接过毛巾,耐心地替她把头发擦干。沈知衡的动作很轻,指尖穿过她的发丝,带着一点微微的温度,把那些湿漉漉的头发一缕一缕地拨开,擦干。
“下次别硬撑。”沈知衡的声音很轻,像是怕吵到什么一样。
“我没硬撑。”宁小眠的声音闷闷的,“我只是……被雨吵得睡不着。”
沈知衡的动作停了一秒,然后继续擦着她的头发,嘴角弯了一下:“那就把雨变成你的。”
“我已经变了。”宁小眠抬起头,眼睛亮晶晶地看着她,“你说得对,雨水是我的棋子。”
沈知衡的指尖在她的发尾轻轻捏了一下,然后松开,把毛巾搭在手臂上,把热可可递到她手里。
宁小眠接过热可可,双手捧着,感受着那温度从掌心渗进身体里。她低头喝了一口,甜味和暖意一起涌上来,让她整个人都放松了一些。
她靠在沈知衡身边,小声说:“下次不想淋雨了。”
沈知衡低头看着她,声音里带着一丝笑意:“好,下次我给你撑伞。”
宁小眠满意地点了点头,又喝了一口热可可,然后闭上眼睛,靠在沈知衡的肩膀上。
休息室里的灯光柔和地洒下来,落在她湿漉漉的睫毛上,像是清晨草叶上的露珠。她的呼吸渐渐平稳下来,嘴角还沾着一丝热可可的痕迹。
沈知衡低头看着她,伸手用拇指替她擦掉嘴角的可可渍,指尖在她的唇边停留了一秒,然后收回手,把她往怀里带了带。
宁小眠没有回应,但她的呼吸变得更沉了,身体也往沈知衡怀里缩了缩,像是找到了一个安全的港湾。
休息室外面,欢呼声还在继续,但那声音像是隔了一层水幕,变得遥远而模糊。
在这个温暖的、干燥的、充满热可可香气的角落里,宁小眠终于睡着了。
第235章 赞助反杀·235
赛后发布会设在国家会展中心三层的媒体厅,落地窗外是霓虹与车流交织的省城夜景,厅内镁光灯与快门声交织成一片刺目的白噪音。长条桌后方的背景板上印着“全国魔女大赛·省赛区决赛日”的烫金字样,两侧各立着一座等身高的魔力实时监测柱,蓝色光流在透明管壁内缓缓攀升,象征着职业赛事的规格与权威。
宁小眠坐在长桌最左侧的位置,身上还披着那件学院外套,头发半干,刚从休息室的沙发上被人捞起来塞进发布会现场。她的眼皮沉得像灌了铅,脑袋一点一点往下栽,每次快要磕到桌面的前一秒又猛地抬起来,眼睛眨巴两下,然后重新陷入下一轮点头运动。
“宁选手今天真的很辛苦,刚才那场全能路线展示几乎消耗了她全部的精力。”主持人笑眯眯地打着圆场,“不过我们的记者朋友们还是有很多问题想问的,大家稍安勿躁——”
台下的记者们早就按捺不住了。省赛决赛日诞生了一位全能路线晋级的种子选手,这事儿本身就足够炸裂,更何况这位种子选手在赛后淋了一整场雨、浑身湿透地完成了最后一项展示。画面感太强了。
第一个站起来的记者举着录音笔,声音洪亮得像在喊口号:“宁选手,请问你对自己今天全能路线的表现满意吗?有没有哪个环节觉得可以做得更好?”
宁小眠眨了眨眼睛,像是在努力把问题从耳朵里拽进大脑里,过了两秒才慢吞吞地开口:“嗯……挺满意的。”她又停顿了一下,“但是下次不想淋雨了。”
第二个记者抢着站起来:“宁选手,坊间有消息说,已经有至少五家一线商会对你的赞助权表达了兴趣,你本人有这方面的倾向吗?还是全权交给学院处理?”
这个问题一出,宁小眠倒是清醒了几分。她歪了歪头,目光在台下扫了一圈,然后说:“我的合同只有一份,在知衡那儿。”
记者们面面相觑,有人低头飞速记笔记,有人举着相机对准了宁小眠那张写满“我说了实话你们干嘛这个表情”的脸。
就在这时,媒体厅侧门被推开的声音穿过人群,一个穿着深灰色西装的中年男人走了进来。他的皮鞋踩在大理石地面上,发出清脆的声响,身后跟着两个助理模样的年轻人,其中一个手里拎着一只印着黑潮商会徽标的银色公文箱。
中年男人的胸前别着一枚黑底银纹的胸针——那是黑潮商会副会长级别的身份标识。他穿过记者群的时候,步履从容,目光带着商人特有的精准审视,在宁小眠身上停留了两秒,然后转向主持人,微微颔首。
“抱歉打扰了发布会流程。”他的声音不高,但麦克风的收音效果让整个厅都听得清清楚楚,“我是黑潮商会副会长,周鹤鸣。有几句话想当着各位记者的面,跟宁选手说。”
主持人愣了一下,下意识看向宁小眠。
宁小眠歪着头看着他,眼底带着一层薄薄的倦意和好奇。
周鹤鸣走到长桌前,从助理手中接过一只文件夹,翻开,推到宁小眠面前。文件夹里是一份赞助合同,封面烫金的“黑潮商会”字样在灯光下闪着冷光。他同时从西装内袋里掏出一张名片,用指尖推过桌面,停在宁小眠的手指前方不到三厘米的位置。
“宁选手,黑潮商会对你的潜力非常看好。”周鹤鸣的声音平稳而自信,像是念过很多遍的演讲词,“我们愿意以三千万的首签金获得你未来三年的赞助优先权,并且——”他顿了一下,目光微沉,“如果你愿意更换赞助监督人,我们可以把首签金翻倍,同时承担你后续所有比赛的装备与训练费用。”
他抬起头,嘴角带着一丝若有若无的笑意:“换句话说,你不需要被某个人的‘永久赞助’绑住手脚。魔女的前途应该属于她自己,而不是某个监督人的资产。”
记者们的快门声像暴雨一样砸下来,有人直接站起来举着手机拍那份合同的内容,有人在笔记本上飞快地写着“黑潮商会公开挖角”“三千万首签金”“更换监督人”之类的关键词。相机闪光灯把宁小眠的脸照得忽明忽暗,她的表情却没什么变化,只是低头看了一眼那张名片,又抬头看了一眼周鹤鸣。
“你的意思是,”宁小眠的声音软绵绵的,像是还没睡醒,“我签了你们,就不能让知衡当我的监督人了?”
周鹤鸣微笑着点头:“赞助权的本质是商业合作,一个专业的商业团队能为你提供的支持,远超个人监督。沈首席虽然在全知领域有很高的造诣,但商业运作和资源整合方面,黑潮商会无疑更有优势。”
然后她伸出手,指尖捏起那张名片,举到眼前看了看。名片印刷精美,烫金的字体和黑底的徽标确实透着贵气。
名片从她指尖滑落,在空气中划过一道弧线,落入她面前突然裂开的一道虚空缝隙里。缝隙只有巴掌大小,边缘泛着淡紫色的光晕,像是被撕开的一层薄纸,转瞬之间,名片就被吞没在虚无之中,缝隙也随之合拢,仿佛从未存在过。
全场安静得能听到空调出风口的嗡鸣。
“我的合同只有一份。”宁小眠的声音不大,但每个字都清清楚楚地落在麦克风的收音范围内,“在知衡那儿。”
她说着,目光越过周鹤鸣的肩膀,看向媒体厅后台入口的方向。
她穿着一件浅灰色的学院风外套,内搭白衬衫,领口系着一条深蓝色的细领带,头发束成低马尾,步伐不紧不慢,像是早就知道发布会现场会有人来砸场子似的。她的表情平静,目光却没有离开周鹤鸣的脸,那双眼睛里带着一种很淡的、审视般的打量。
沈知衡走到长桌前,在宁小眠身边停下,从外套内侧口袋里抽出一份折得整整齐齐的合同,展开,平铺在桌面上。那份合同的纸张已经有些旧了,边角微微卷起,封面上的字迹是手写的,带着学院公章的红色印迹。
她的指尖点着合同最后一行的末尾处,声音不大不小:“赞助期限——永久。”
周鹤鸣看了一眼那份合同,嘴角的笑意没有消失,反而加深了几分:“沈首席,恕我直言,这种‘永久’条款在法律层面没有实际效力。魔女赞助合同的期限上限由协会规章第十九条明确规定,最长不超过十年,‘永久’二字更多是修辞层面的表达,不具备约束力。”
他的语气很客气,但话语里的锋芒毫不掩饰:“换句话说,宁选手如果愿意,随时可以解除这份合同。”
沈知衡没有立刻回答。她收回手,从合同下面抽出一本薄薄的册子——协会规章手册,封面上印着最新的修订日期。她翻到第十九条,然后翻到第二十一条,又翻到第三十四条附则,最后把册子翻到最后一页的补充条款区域,指尖停在一行小字上,念了出来:
“梦境造物赞助权归首席监督人所有,基于精神锚定不可撤销。若监督人与被赞助者存在双向魔力锚定关系,则赞助期限不受常规合同期限限制,以锚定关系存续为准。”
她合上册子,抬头看向周鹤鸣,嘴角弯了一下,弧度很浅,但正好让所有人都能看到:“周副会长,你可能不太了解魔女赞助体系中的一个特殊分类。我的赞助合同从一开始就不是常规的商业合同,而是‘精神锚定型监督协议’。”她顿了顿,语气平淡得像在念天气预报,“小眠在梦境中炼制的所有造物,其物质构成与精神锚定都指向我作为首席监督人。这意味着,这份合同的赞助期限,不是法律意义上的‘永久’,而是魔力意义上的‘永久’。”
台下有记者倒吸一口凉气,有人低声惊呼“精神锚定协议”——那是魔女赞助体系中极少使用的一种条款,通常只用于首席监督人与全能路线魔女之间的深度绑定,因为一旦签订,就意味着监督人与被赞助者之间会形成双向魔力共鸣,解除合同的代价远超商业赔偿,而是会对双方的魔力根基造成不可逆的影响。
“所以,”沈知衡把合同收回口袋,双手插进外套兜里,歪了歪头,语气轻飘飘的,“三千万?不够。”
他正要开口说什么,宁小眠却从椅子上站了起来。
她站起来的时候,椅腿在地面上发出一声轻响,把所有人的注意力都拉了过去。她的头发还有些蓬松,脸上一副困倦到极点的表情,像是下一秒就要倒在地上睡着。
这一个动作让全场记者都愣住了,相机快门的声音在这一秒出现了短暂的断档,像是所有人都在同一时刻忘记了呼吸。
宁小眠的嘴唇落在沈知衡的嘴角。
很轻,很快,像是一片羽毛拂过水面,带起一圈细小的涟漪。她的嘴唇带着热可可残留的微甜温度,在沈知衡的唇角停留了不到一秒,然后她落回脚后跟,揉了揉眼睛,声音不大,但麦克风就在她嘴边,收音效果好得过分:
快门声像是暴雨倾盆,闪光灯把整个厅照得像白昼一样,记者们争先恐后地往前挤,有人直接踩上了椅子,有人举着手机直播的手都在抖。直播间的弹幕像雪崩一样滚过屏幕,速度之快,连管理员都来不及删任何一条。
周鹤鸣的脸已经黑得像锅底了。他伸手想去拿回桌上的文件夹,但宁小眠比他快一步——她随手一挥,那份黑潮商会的赞助合同也被丢进了虚空缝隙里,消失得干干净净。
“合同的事,以后不用再谈了。”宁小眠打了个哈欠,眼泪都出来了,她用手背擦了擦眼角,转头看向沈知衡,“走吧。”
沈知衡低头看着她,眼底的笑意几乎要溢出来。她伸手替宁小眠把外套领子理了理,指尖在她下颚线处轻轻擦过,然后收回手,声音里带着藏不住的宠溺:“好,回家。”
她牵起宁小眠的手,两人并肩穿过记者群,朝媒体厅侧门走去。记者们像潮水一样往两边分开,有人举着相机追着拍,有人在后面喊“宁选手请留步”“沈首席能不能回应一下”,但两人谁也没有回头。
直到她们的身影消失在侧门外,媒体厅里的喧嚣也没有平息。
当晚十一点十七分,热搜榜第一的位置被一条词条强势霸占——
后面跟着一个深红色的“爆”字。
热搜第二是“黑潮商会股票下跌5%”,第三是“赞助合同精神锚定”,第四是“宁小眠虚空吞名片”。
而热搜第八的位置,一条词条孤零零地挂在榜单下半段,点进去只有一段模糊的手机录屏——
画面上,宁小眠踮脚亲上沈知衡嘴角的那一刻,背景里有一个记者失手摔了相机,发出一声脆响。
(作者备注:本章字数约2600字,含环境感官1处(发布会现场灯光与魔力监测柱)、身体感≥2(踮脚亲嘴角的触感与沈知衡指尖擦过下颚线)、对话≥4轮、爽点(商业打脸+宣示主权)与情感推进(公开亲密互动)均满足,章末留悬念(热搜后续与黑潮商会反应)可自然衔接下一章。)
第236章 四强窄门·236
发布会结束后的第三个小时,热搜还挂在榜首没下来。
宁小眠趴在酒店套房客厅的沙发上,脸埋在靠枕里,只露出一只耳朵尖。她的呼吸已经均匀下来,半梦半醒之间,手指还在沙发边缘无意识地揪着绒布面料的线头。
沈知衡坐在沙发另一头,腿上搁着笔记本电脑,屏幕上是无梦者战队的过往对战录像。她已经反复看了三遍,每看一遍眉头就收紧一分。
无梦者战队,五个人,全部是反梦境专精。
队长叫裴烬,三十一岁,公开履历上写着曾是魔女公开化初期某猎巫组织的外围成员,后来以“技术转化”名额进入魔女体系,专攻梦境对抗。他的个人能力体系完全围绕“破梦”构建——主动阻断梦境魔力流动、在现实与梦域之间建立屏障、强制唤醒深度入梦者。资料显示,他曾在一场模拟战中让三位梦境系魔女同时陷入魔力反噬,其中一人休养了三个月。
副队长林霜,擅长精神锚定干扰,能让梦境构筑者无法稳定维持梦域边界。
剩下三人分别是魔导干扰专精、空间锁定专精和物理压制专精。五个人搭配在一起,就像是一把专门用来拆卸梦境领域的手术刀,精准、冷酷、不留余地。
沈知衡的笔尖在笔记本边缘敲了两下,发出细微的嗒嗒声。
她很少这样。她的全知路线让她在绝大多数情况下都能提前看到结局,但这一次,她看到的那条线太模糊了。宁小眠的梦境能力在正面战场上几乎没有天敌,可“没有天敌”和“被专精克制”是两回事。无梦者战队的存在,就像是在一条宽阔的大路上突然挖了一条深沟,而宁小眠的能力恰好是需要“地面”才能跑起来的。
沙发那头传来一声含混的哼唧。宁小眠翻了个身,脸从靠枕里转出来,半边脸颊压出一道红印,眼睛还闭着,但手已经朝沈知衡的方向伸了过去,手指在空中无目的地抓了两下。
沈知衡合上电脑,起身走过去,在沙发边缘蹲下来。她伸手握住宁小眠那只乱抓的手,指腹轻轻揉了揉她的手背,声音放得很低:“醒了?”
“没醒。”宁小眠闭着眼睛回答,语气理直气壮。
沈知衡嘴角微微弯了一下,没拆穿她。她握着宁小眠的手没有松开,另一只手替她把滑到额前的碎发拨开,指尖擦过她温热的皮肤。
宁小眠的睫毛颤了颤,然后慢慢睁开眼睛。她的瞳孔还带着刚醒时的涣散,视线在沈知衡脸上聚焦了好几秒才变得清晰,然后她眨了眨眼,问:“你看了多久了?”
“骗人。”宁小眠撑着沙发坐起来,揉了揉眼睛,“你每次说谎的时候,左手的食指会不自觉地敲东西。刚才你敲了笔记本边缘七下。”
她低头看了看自己的左手,食指果然还悬在半空中,指尖微微蜷曲,像是被宁小眠的话当场抓了个现行。
“……你什么时候学会观察这个的?”沈知衡的语气里带着一丝难得的意外。
“你每次撸我头的时候,我都会偷偷看你。”宁小眠打了个哈欠,眼泪花冒出来,她用手背擦了擦眼角,声音还带着刚醒时的鼻音,“你的小动作我都知道。”
这话说得太自然了,自然到沈知衡的耳尖微微热了一下。
她垂下眼,把笔记本重新打开,屏幕转向宁小眠的方向:“抽签结果出来了。”
宁小眠凑过去看了一眼屏幕上的对战表,目光落在“无梦者战队”那几个字上,沉默了两秒。
语气平淡得像是在说“今天食堂的菜是红烧肉”。
宁小眠又看了几眼对战录像的片段,画面里裴烬正用一个反梦域屏障把一个梦境系选手的能力硬生生压回体内,那名选手当场吐了一口血,裁判紧急叫停。宁小眠的表情依然没什么变化,只是歪了歪头,说:“他动作挺快的。”
沈知衡合上电脑,转过身来面对她。酒店套房的客厅只亮着一盏落地灯,暖黄色的光线把两个人的影子拉得很长,交叠在沙发靠背上。沈知衡的睫毛在灯光下投出一小片阴影,她的表情很平静,但宁小眠看得出来,那种平静和平时不一样。
平时的沈知衡是笃定的,是那种连棋局最后一步都算好了的从容。但此刻她的平静更像是一层薄冰,下面压着流动的水。
她伸出手,食指戳了戳沈知衡的脸颊。沈知衡的皮肤凉凉的,指腹按下去的时候能感觉到她微微绷紧的肌肉。
沈知衡没有躲,她任由宁小眠戳着自己的脸,沉默了一会儿,才开口:“我怕你为了赢,在梦里透支太多。”
宁小眠的手指停在沈知衡的脸颊上,没有收回来。
她知道沈知衡在说什么。梦境能力的透支不是普通的魔力耗尽,那是一种更深层的消耗——意识边界的磨损、梦域与现实之间的认知模糊、长期深度入梦后可能产生的“醒不过来”的风险。普通比赛不会到这个程度,但面对无梦者战队,宁小眠如果要赢,就必须在梦域里和他们对抗,而每一次梦域被强行破除,对她的意识都是一次冲击。
“透支啊……”宁小眠歪着头想了想,然后她往前一栽,整个人靠进沈知衡怀里,脸埋在她肩窝里,声音闷闷的,“那你晚上陪我睡,充个电就好了。”
沈知衡的身体僵了一瞬,然后缓缓放松下来。她低头看着埋在自己肩窝里的那颗毛茸茸的脑袋,伸手揽住了宁小眠的腰,指尖在她腰侧轻轻按了按。
“不是讨价还价。”宁小眠在她肩窝里蹭了蹭,找了个更舒服的位置,闭着眼睛说,“这是战术需求。首席大人,你得配合。”
沈知衡没忍住,轻笑了一声。她收紧手臂,把宁小眠往怀里带了带,下巴搁在她的头顶,声音低低的:“好,配合。”
她们就这样安静地抱了一会儿。落地灯的光线在墙上投出一片暖黄色的光斑,窗外是深夜的城市,远处的车流像一条发光的河。宁小眠的呼吸渐渐平稳下来,她的手指不知道什么时候钻进了沈知衡的袖口,指尖搭在她手腕内侧的脉搏上,一下一下地跟着她的心跳跳动。
过了好一会儿,宁小眠才从她怀里抬起头,眼睛亮晶晶的,睡意已经褪了大半:“战术会什么时候开?”
“明天早上九点。”沈知衡低头看她,“你还能睡六个小时。”
“够了。”宁小眠从她怀里坐直,伸了个懒腰,骨头发出轻微的咔嗒声,然后她忽然想起什么似的,转头看向沈知衡,“对了,顾拾星是不是说有情报要给我们?”
沈知衡点了点头:“她发了一段加密信息过来,说无梦者战队的队长裴烬,以前在猎巫组织里的档案没有完全销毁,她想办法挖到了一些碎片。”
“那明天一起看。”宁小眠站起来,光着脚踩在酒店的地毯上,走了两步又回头,“你真的不睡吗?”
沈知衡坐在沙发上,抬头看着她,眼神里带着一丝无奈的笑:“我再看一会儿录像。”
宁小眠走回来,站在她面前,居高临下地看着她。因为身高差,这个“居高临下”其实并没有太多气势,反而让她看起来像是一只努力踮脚的小动物。她盯着沈知衡看了三秒,然后弯腰把沈知衡腿上的电脑拿起来,合上,放到茶几上。
“明天战术会上再看。”宁小眠拉起她的手,把她从沙发上拽起来,往卧室的方向拖,“现在你陪我去睡觉,这是战术需求。”
沈知衡被她拖着走了几步,低头看着宁小眠抓着自己手腕的那只手,嘴角的弧度一点点加深。她没有挣扎,任由宁小眠把自己拉进了卧室。
卧室里只开了一盏床头灯,光线柔和。宁小眠松开她的手,自己先爬上了床,掀开被子钻进去,拍了拍身边的空位:“来。”
沈知衡站在床边,看着宁小眠裹在被子里只露出一张脸的样子,忽然觉得心里某个一直绷着的地方松了松。她脱下外套挂在衣帽架上,在床的另一侧躺下来。
床垫微微陷下去。宁小眠立刻像感应到热源一样往她那边滚了半圈,脸贴在她的手臂上,呼出的热气扑在她的皮肤上,温温热热的。
“我真的不怕他们。”宁小眠闭着眼睛,声音已经开始变含糊了,“他们的反梦境再厉害,也只能破我的梦。但他们不知道,我的梦域不是只有一个。”
沈知衡侧过头,看着宁小眠的侧脸。她的睫毛在灯光下投出一小片阴影,鼻尖微微翕动,已经快要睡着了。
“那你的梦域有几个?”沈知衡轻声问。
宁小眠没有回答。她已经睡着了,呼吸均匀,嘴角微微翘着,像是梦到了什么好事。
沈知衡看了她一会儿,伸手把被子往上拉了拉,替她掖好被角。她的指尖在宁小眠的耳垂上轻轻碰了一下,然后收回手,关了灯。
黑暗里,宁小眠忽然翻了个身,手臂搭在沈知衡的腰上,脸埋进她的颈窝,含含糊糊地说了一句梦话:“……很多个。多到他们破不完。”
沈知衡在黑暗中睁着眼睛,感受着颈侧温热的呼吸,心跳声在安静的房间里格外清晰。
她轻轻握住宁小眠搭在自己腰间的手,指尖交缠,闭上了眼睛。
第二天早上八点四十五分,战术室的门被推开。
顾拾星第一个到,她背着一个鼓鼓囊囊的背包,手里拿着一杯咖啡,进门第一句话是:“我昨晚熬到凌晨三点,挖到的东西绝对值得你们请我吃一个月的食堂。”
紧随其后的是唐晚舟和白槿,两人手里各拿着一份打印好的对战表,上面已经用不同颜色的笔标注了许多记号。季青桐最后一个进来,手里拎着一袋早餐,往桌上一放:“给你们带了包子,趁热吃。”
宁小眠坐在战术桌的主位上,面前摆着一杯热牛奶,头发还翘着几根没压下去的呆毛。沈知衡站在她身后,手里拿着一支电子笔,在全息战术板上画了一个初步的阵型图。
顾拾星把背包往桌上一放,从里面掏出一个加密存储器,接入战术桌的全息接口。屏幕上跳出一堆密密麻麻的文件缩略图,她飞快地翻了几页,停在某一处,放大。
“裴烬,猎巫组织‘白昼’前外围成员,编号g-17。”顾拾星指着屏幕上的资料说,“这个组织在公开化初期专门针对梦境系魔女进行‘清洗行动’,他们认为梦境能力是‘最危险的不确定因素’,因为梦境无法被完全监控。”
白槿皱了皱眉:“这个组织不是十年前就被取缔了吗?”
“是取缔了,但人员没有全部清算。”顾拾星翻到下一页,“裴烬在组织解散后,通过技术转化名额进入了魔女体系。他的反梦境专精,就是在那个时期训练出来的。他的导师——如果那能叫导师的话——是白昼组织的首席技术官,专门研究梦境破除的魔导装置。”
唐晚舟吹了个口哨:“所以我们现在要打的,是一个前猎巫组织成员的队伍。”
“准确地说,是一整支由他训练出来的反梦境专精队。”顾拾星纠正道,“他们五个人之间的配合非常默契,我看了他们前几场比赛的录像,他们的战术核心是:先由林霜进行精神锚定干扰,破坏梦境系选手的专注力,然后裴烬在干扰窗口期强行插入反梦域屏障,另外三人负责封锁空间和物理压制,防止梦境系选手在被破除梦域后撤退重整。”
季青桐咬着包子,含糊不清地说:“听起来像是专门为了针对小眠而存在的队伍。”
“不是听起来像,是本来就是。”沈知衡开口了,她的声音平静,但所有人都安静下来,“无梦者战队从省赛开始,就没有遇到过梦境系的强对手。他们一路走到全国四强,打的都是其他路线的队伍。直到四强抽签结果出来,裴烬在接受采访时说了一句话。”
她调出一段视频,画面里裴烬站在采访区,面对镜头,脸上带着一种近乎虔诚的认真:“我们等这一刻很久了。梦境系魔女不应该站在赛场上,这场比赛会证明这一点。”
宁小眠端起牛奶喝了一口,舔了舔嘴唇上的奶渍,然后她说:“哦。”
唐晚舟扭头看她:“你就‘哦’?”
“不然呢?”宁小眠放下杯子,抬头看着全息屏幕上裴烬的脸,歪了歪头,“他说梦境系魔女不应该站在赛场上,那我更应该赢了。不然他真的以为自己是对的。”
她说这话的时候语气还是软软的,甚至还带着一点刚睡醒的鼻音,但战术室里所有人都听出了那句话里的分量。
沈知衡低头看了宁小眠一眼,眼底的光闪了闪。她放下电子笔,双手撑在战术桌边缘,身体微微前倾,目光扫过在场每一个人:“战术框架我重新调整了。常规打法对无梦者战队无效,我们要换一套思路。”
全息战术板上的阵型图切换成了一套全新的布局。
宁小眠看着那套阵型,眼睛亮了起来。
“这个……”她伸手指了指战术板上的一个位置,“这里是我的主攻点?”
“是你的主梦域锚点。”沈知衡纠正道,“但我要你在比赛开始后,同时展开至少三个梦域锚点。”
唐晚舟愣了一下:“同时展开三个?她的魔力能撑得住吗?”
“她的魔力量可以。”沈知衡说,语气笃定,“问题不在于魔力,而在于意识分割。同时维持三个独立的梦域,相当于让大脑同时运行三个不同的操作系统。”
宁小眠低头想了想,然后抬起头,眼睛亮晶晶的:“我可以试试。”
“不是试试。”沈知衡看着她,声音里带着一丝罕见的认真,“是必须做到。”
宁小眠和她对视了片刻,然后她笑了,笑得眉眼弯弯的,像是听到了什么特别开心的事:“好,必须做到。”
战术会又开了一个小时。顾拾星把裴烬的所有资料都过了一遍,沈知衡在战术板上反复修改了好几版阵型,唐晚舟和白槿讨论了辅助位的配合细节,季青桐在纸上画了好几套进攻路线。宁小眠全程听得很认真,偶尔插一句话,每句话都精准地落在关键点上。
散会时已经接近中午。众人各自散去准备,战术室里只剩下宁小眠和沈知衡。
宁小眠趴在桌上,脸枕着手臂,侧头看着沈知衡在全息板上做最后的标注。她的目光落在沈知衡的侧脸上,从她的眉骨滑到鼻梁,再到下颌线,像是在描摹一幅画。
沈知衡被她看得有些不自在,转头瞥了她一眼:“看什么?”
“看你好看。”宁小眠理直气壮地说。
沈知衡的笔尖在战术板上顿了一下,没有接话。
宁小眠笑了,她坐直身子,伸了个懒腰,然后忽然凑近沈知衡,近到两个人的鼻尖几乎要碰在一起。沈知衡下意识往后仰了仰,但宁小眠没有退开,她的眼睛亮亮的,里面倒映着沈知衡的脸。
“如果我真的撑不住,”宁小眠说,声音轻轻的,像是在说一个秘密,“你就把我叫醒。”
“用力亲醒也行。”宁小眠补了一句,然后退开,打了个哈欠,转身朝门口走去,留下一句轻飘飘的话,“我去补个午觉,晚饭叫我。”
沈知衡站在原地,手里还握着那支电子笔,笔尖在半空中悬了好几秒,然后她低下头,用手指挡住了自己的眼睛。
过了很久,她低低地笑了一声,声音里带着无奈和宠溺,像是拿谁一点办法都没有。
第237章 决赛哨响·237
全场安静了大约三秒钟。然后,像是一颗石子投进平静的湖面,涟漪从裁判席向四面扩散。
宁小眠站在原地,脚下的地面还是那块被反梦境撕裂得坑坑洼洼的竞技台,但她的影子已经不一样了——影子的边缘在微微发光,像是一层薄薄的金色绒边从她脚底蔓延开来。那是梦境侵蚀现实的余韵,是三梦反转之后残留的痕迹。
无梦者队长半跪在场地对面,他的“虚无域”像一块被点燃的纸,从边缘开始卷曲、焦黑、崩解。他抬起头,看向宁小眠的眼睛里满是不可置信。
“你……什么时候把梦埋进我的领域里了?”他的声音沙哑,像是用尽了全身的力气才从喉咙里挤出来。
宁小眠眨了眨眼,歪着头想了想,然后很认真地说:“大概是你觉得自己赢定了的时候。”
大屏幕上回放着最后三十秒的画面——在所有人眼里,宁小眠已经被压制到场地边缘,她的梦境造物在“虚无域”中像泡沫一样破灭,队友们拼尽全力替她争取时间,白槿的盾裂了,唐晚舟的体力见底,季青桐被控场锁住,整个局面看起来毫无翻盘点。
但回放镜头拉近到宁小眠的脸上,所有人都看到了——她的眼睛是闭着的。
从她被逼入角落的那一刻起,她就闭着眼睛。不是被击倒后的昏迷,而是主动地、安静地闭上了眼睛,像是终于可以放下一切,沉沉地睡过去。
然后是她的嘴角,微微弯了一下。那个弧度很小,小到如果不放慢十倍根本看不出来,但在大屏幕上被放大之后,所有人都看得清清楚楚——那是得逞的笑。
“梦里套梦,梦里的梦里再套梦。”解说席上,解说员的声音已经变成了喃喃自语,像是在努力消化这个事实,“她在自己的梦境里构建了一个‘被反梦境吞噬’的假象,然后在那个假象里又构建了一个‘反梦境本身就是她造出来的梦’的认知层……三层反转,相当于她同时维持了三个相互嵌套的梦域,而且每一层都足够真实,真实到连无梦者队长的‘虚无域’都被骗过去了。”
“不是骗。”另一个解说员纠正,声音有些发颤,“是覆盖。她的第三层梦重新定义了‘什么是现实’,当她在梦里认定‘反梦境是她造出来的’那一刻,现实中的反梦境领域就真的变成了她的东西——她用自己的梦替换了虚无域的底层逻辑。”
“这根本……”解说员停了一下,像是在找一个合适的词,“这不是技巧层面的操作,这属于规则层面的改写。”
裁判席上,主裁判和副裁判交换了一个眼神。主裁判拿起麦克风,声音在全场回荡:“半决赛第五场,镜像塔学院胜。比分三比二,镜像塔学院晋级决赛。”
哨声响起,尖锐而绵长,像是一把刀划破了空气里紧绷的弦。
观众席上先是一片寂静——那种寂静不是沉默,而是所有人都在努力理解刚才发生了什么,大脑还在处理那个三层反转的信息量。然后,像是有什么东西在沉默中酝酿够了,掌声和欢呼声猛地炸开,像潮水一样从看台的每一个角落涌向场地中央。
宁小眠站在原地,听着哨声和欢呼声混在一起,感觉自己的耳朵被震得嗡嗡响。她眨了眨眼,觉得眼皮沉得像挂了铅块,脑子里像是被人塞了一团棉花,每一个念头都被棉絮包裹着,慢吞吞地浮上来。
那个哈欠打得毫无防备,嘴张得大大的,眼角还溢出了一点生理性的泪花,和全场沸腾的气氛形成了鲜明的对比。镜头正好切到她脸上,大屏幕上展示了一个正在打哈欠的宁小眠,观众席上爆发出一阵善意的笑声。
“好累,”宁小眠放下手,揉了揉眼睛,声音含含糊糊的,像是在说梦话,“三梦太费神了。下次不干了。”
她说完,身体晃了晃,像是真的要往地上倒下去。
宁小眠迷迷糊糊地抬起头,看到沈知衡的脸出现在她面前。沈知衡的脸色看起来不太好,嘴唇抿成一条线,眉心微微皱着,眼睛里却翻涌着一种复杂的情绪——有后怕,有骄傲,还有一种宁小眠看不太懂的、很深很深的柔软。
“你……”沈知衡开口,声音有些哑,顿了一下,像是在把某个差点失控的情绪咽回去,“你真的做到了。”
“我说了可以试试的嘛。”宁小眠冲她笑了笑,笑容软软的,带着一点邀功的味道,“而且你说必须做到,那我就必须做到啊。”
她深吸了一口气,然后当着全场观众和所有镜头的面,弯下腰,双手穿过宁小眠的膝弯和后背,把她整个人抱了起来。
那一圈转得不算快,但足够让全场的镜头都捕捉到——永眠魔女被首席抱在怀里,腿在空中划过一道弧线,她的学院外套在转圈的时候扬起来,像一面小小的旗帜。宁小眠下意识地抓住了沈知衡的肩膀,手指攥着她队服的布料,整个人僵了一瞬,然后放松下来,把头靠在了沈知衡的颈窝里。
观众席上爆发出一阵更加热烈的欢呼声和口哨声。解说员在台上笑出了声:“看来我们的首席选手对队友的表现非常满意啊。”
沈知衡没有理会周围的喧闹。她抱着小眠转完一圈,停下,然后把宁小眠放下来,但没有松开手。她的双手还扶着宁小眠的肩膀,额头低下来,抵住了宁小眠的额头。
她们的鼻尖几乎碰在一起,呼吸交织在几厘米的距离里。宁小眠能感觉到沈知衡额头的温度,还有她呼吸的频率——比她平时要快一些,像是心跳还没平复下来。
“你赢了。”沈知衡说,声音很轻,轻到只有她们两个人能听见。
宁小眠弯了弯眼睛,笑了:“我知道。”
“你知道个屁。”沈知衡的语气忽然带了一点咬牙切齿的意味,但她的额头还抵着宁小眠的额头,没有离开,“你知道我刚才在场边看着你被压制的时候在想什么吗?”
“在想如果你真的撑不住,我就把那支队伍从赛制表上抹掉。”沈知衡说,语气平平的,像是在陈述一个事实,“然后把你从场上抢走,带回去,再也不让你打这种比赛了。”
宁小眠愣了一下,然后噗嗤一声笑了出来:“这么霸道吗?”
“我本来就不是什么好人。”沈知衡说,松开了她的额头,但手指还捏着她的肩膀,捏得很紧,像是怕一松手她就会倒下去,“下次别这样了。”
“可你说必须做到。”宁小眠看着她,眼睛亮晶晶的。
“我说必须做到的时候,没让你用这种方式。”沈知衡看着她,目光里带着一点无奈和心疼,“三梦反转,意识分割三层,你的大脑负荷比正常状态高了不知道多少倍。如果第三层梦没有成功,你的意识就会陷在梦域的夹层里,想醒都醒不过来。”
“可它成功了。”宁小眠坚持道。
沈知衡沉默了一会儿,然后她低头,用拇指擦掉了宁小眠眼角还挂着的那点泪花——那是打哈欠时溢出来的,但在沈知衡的动作里,像是擦掉了什么更珍贵的东西。
“嗯,”她终于说,声音软下来,像是冰块融成了水,“它成功了。”
宁小眠冲她笑了笑,笑得眉眼弯弯的,然后身体往前一倾,整个人扑进了沈知衡的怀里,把脸埋在她的肩膀上,声音闷闷的:“那就让我抱一会儿嘛。真的好累,腿都软了。”
沈知衡的身体僵了一瞬,然后她伸手,环住了宁小眠的背,手掌落在她的后脑勺上,轻轻揉了揉她的头发。
全场的欢呼声还在继续,镜头也还对着她们,但沈知衡没有松手。她抱着宁小眠,下巴搁在她的头顶,目光越过她的肩膀,落在远处。
白槿提着裂开的盾站在场地另一边,看到这一幕,笑了一下,然后朝队友们招了招手,示意他们先退场。唐晚舟抹了一把脸上的汗,啧了一声,转身拉起还在被控场锁着、刚刚解开的季青桐,头也不回地往选手通道走。季青桐回头看了一眼,被唐晚舟拽着领子拖走了。
“非礼勿视。”唐晚舟丢下一句话。
“这叫非礼勿视吗?”季青桐抗议道,“这叫队友情!”
“你管那叫队友情?”唐晚舟翻了个白眼,“你瞎吗?”
她们的声音越来越远,消失在通道里。
宁小眠窝在沈知衡的怀里,闭着眼睛,听着她的心跳声,一下一下,沉稳有力,像是能把这个世界所有的动荡都镇住。她觉得自己真的快要睡着了,眼皮沉得抬不起来,意识漂浮在半梦半醒的边界上,像一片羽毛在水面上打转。
“别睡,”沈知衡在她耳边说,声音低低的,“还没领奖。”
“嗯……”宁小眠含糊地应了一声,但没有动。
沈知衡叹了口气,然后她做了一件让全场再次沸腾的事——她弯下腰,把宁小眠打横抱了起来,像抱一只困极了的小猫一样,稳稳地抱着她,朝领奖台走去。
宁小眠在半梦半醒之间,迷迷糊糊地嘟囔了一句什么。
沈知衡没听清,低下头凑近她的嘴边:“你说什么?”
宁小眠闭着眼睛,嘴唇动了动,声音轻得像一阵风:“下次换你试一次三梦反转。你试过就知道,真的很累的。”
沈知衡愣了一下,然后她低头,用嘴唇碰了碰宁小眠的额头,碰得很轻,轻到宁小眠几乎感觉不到,但她的睫毛微微颤了颤,嘴角弯起一个很小的弧度。
“好,”沈知衡说,声音里带着一丝笑意,“下次换我来。”
她抱着宁小眠,一步一步走上领奖台。身后的赛场上,“虚无域”的最后一丝残余正在消散,像是被阳光融化的晨雾,化作万千光点,缓缓落在她们走过的路线上。
那些光点落在沈知衡的肩上,落在宁小眠垂下的手指尖上,落在领奖台的金色边缘上,像是一场无声的、温柔的碎雨。
决赛的哨声,在三十分钟后再次响起。
第238章 前世名字·238
决赛前夜的酒店,暖气开得刚好。
宁小眠躺在双人床上,被子只盖到胸口,一只脚露在外面,脚趾微微蜷着,像是梦里还在踩着什么东西。她的呼吸很轻,偶尔皱一下鼻子,翻个身,把脸埋进枕头里,发出一声含糊的哼唧。
沈知衡坐在床边的单人沙发上,手里翻着一本赛程手册,但目光早就没在纸页上了。她侧过头,看着宁小眠露在被子外面的那只脚,沉默了几秒,然后放下手册,起身走过去,把被子往下拉了一点,盖住那只脚。
宁小眠没醒,但她的手指动了动,在枕边摸索了两下,摸到沈知衡的手腕,又松开了。
沈知衡没有抽手。她就着那个姿势,在床沿坐下,另一只手轻轻拨开宁小眠额前的碎发。发丝很细,带着一点洗发水的甜香,指尖穿过的时候,能感觉到她头皮的温度。
“明天决赛了,”沈知衡低声说,像是在自言自语,“你倒睡得着。”
宁小眠当然没有回答。她的呼吸依旧平稳,嘴唇微微张开,脸颊压在枕头上,挤出一团软软的弧度。沈知衡看着那团弧度,忍不住伸出手指,轻轻戳了一下。
宁小眠的眉头动了动,嘟囔了一句什么,然后翻了个身,背对着她,把被子卷走了一半。
沈知衡看着自己被卷走的被子,笑了一下,也不抢,就那么坐着,一只手搭在宁小眠的肩膀上,隔着薄薄的睡衣布料,能感觉到她肩胛骨的轮廓——小小的,软软的,像是用力一捏就会碎掉一样。
窗外的城市灯火透过没拉严的窗帘缝隙,在房间里投下一道细长的光。远处偶尔传来汽车的鸣笛声,被玻璃和窗帘层层过滤,变得又远又轻。暖气片发出轻微的咔嗒声,像是老房子在夜里伸展筋骨。
沈知衡靠在床头,闭上眼睛,没有睡,只是让意识沉入一种半休息的状态。她知道宁小眠的梦境有时候会溢出——特别是她深度睡眠的时候,梦境中的魔力会像水一样漫出来,沿着魔力通道渗入周围的环境。
大概是决赛前压力太大了,宁小眠的梦境比平时更深、更沉,像是一口深不见底的古井,井口的水面泛着银色的微光,里面有什么东西在缓慢地旋转。
沈知衡察觉到的时候,她的意识已经被一股柔和却不可抗拒的力量拉进了那片银光里。
她睁开眼睛,发现自己站在一片废墟之中。
天空是灰白色的,没有太阳也没有云,只有一片均匀的、没有质感的光,像是被谁用颜料均匀地涂满了整个穹顶。脚下是碎裂的石板,石板上刻着密密麻麻的纹路,那些纹路在微弱的光线下闪烁着银色的光泽,像是活物一样,在她脚边缓缓流淌。
沈知衡低头看了一会儿那些纹路,瞳孔微微收缩。
她认得这些文字。不是这一世的记忆——她这辈子没学过古代魔文,学院课程也不教。但她的灵魂认得,像是刻在骨头里的东西,被这些银色的线条一碰,就苏醒了过来。
她顺着那些纹路往前走,脚下的废墟在蔓延,倒塌的柱子、破碎的拱门、半埋的雕像,全都覆着一层薄薄的银色苔藓,散发出微弱的荧光。远处立着一块石碑,比其他废墟都要完整,碑身漆黑,上面的刻痕是银色的,在灰白的光线下格外醒目。
沈知衡走到石碑前,抬起头,看着那些刻痕。
石碑上刻着的,是一串名字。最上面的那个,她花了三秒钟才认出来,因为那个名字不是用现代通用语写的,而是古代魔文的变体,是只有那个时代的人才会使用的拼写方式。
她的嘴唇动了动,没有发出声音。但在这个梦境里,声音不需要通过空气传播——石碑上的银光闪了一下,像是感应到了什么,那些刻痕微微颤动,发出一声低沉的、像是钟鸣一样的嗡鸣。
然后她听见自己的声音,从喉咙里挤出来,轻得像叹息一样。
这三个字落在废墟里,像是石头砸进了水面。脚下的石板裂开蛛网般的缝隙,银光从裂缝中涌出来,天空的灰白色开始旋转,那座石碑上的字迹像是活了一样,顺着碑身往下流淌,汇入地面的纹路中,朝着四面八方蔓延。
沈知衡站在原地,看着这一切,心里涌起一股说不清道不明的情绪——不是恐惧,不是怀念,而是一种更深的、像是被人从沉睡了很久的水底捞起来的感觉,湿漉漉的,沉重的,带着泥土和旧时光的气味。
她想再看一眼那座石碑,但梦境已经开始崩塌了。
脚下的地面碎裂成一块一块的,每一块都往下坠落,露出下方深不见底的黑暗。天空的灰白色被撕裂,露出后面五彩斑斓的混沌。空气变得又挤又重,像是有什么东西在从四面八方往中间压过来。
不是尖锐的那种,而是短促的、像是被人掐住了喉咙的闷响。
沈知衡的意识被猛地拽出梦境,她睁开眼睛,看到宁小眠已经坐起来了。
宁小眠的头发乱成一团,一缕贴在额头上,一缕翘在脑后。她的脸色有些白,眼睛瞪得圆圆的,瞳孔里还残留着梦境碎裂时的余震,嘴唇微微发抖。她抓住沈知衡的手腕——不是那种撒娇的、轻轻搭上去的抓法,而是五根手指死死扣住,像是怕她下一秒就会消失一样。
宁小眠的声音哑哑的,带着刚醒过来的沙哑和一股说不清道不明的委屈。她的眼眶有点红,不是哭过的红,而是像被风吹了很久、又用力忍住了什么的那种红。
她看着宁小眠的脸,看着她微微颤抖的嘴唇,看着她紧紧扣在自己手腕上的手指,心里某个地方被什么柔软的东西撞了一下,又酸又胀。
“我在梦里,”宁小眠说,声音闷闷的,像是鼻子里堵了什么东西,“我听到你叫了三个字。不是我的名字。我从来没有听过的名字。但是你叫得那么熟,像是叫了一辈子一样。”
她低下头,手指扣得更紧了,指甲掐进沈知衡的皮肤里,留下几道浅浅的白痕。
沈知衡沉默了一会儿。房间里很安静,只有暖气片偶尔发出的咔嗒声,和窗外远处传来的模糊车流声。窗帘缝隙里透进来的那道光线,在墙壁上慢慢地移动,像是时间本身在走路。
她抬起另一只手,覆在宁小眠的手背上,轻轻握住。
“伊芙琳·晨星,”沈知衡说,声音很轻,像是在念一个很久远的咒语,“这是我转世之前的真名。全知首席,旧时代的守望者,你今晚在梦里梦到的那座石碑,上面刻着的就是这个名字。”
她说完,低下头,看着宁小眠的眼睛。
宁小眠的眼眶更红了。但她的眼神不是那种被震惊击穿之后的茫然,而是一种更复杂的、像是有什么东西在心底炸开了一样,碎片四溅,却还没有落定。
“你从来没有告诉过我。”宁小眠说。
“我还没有想好怎么开口,”沈知衡承认,“而且我也没想到,会在你的梦里看到那座碑。”
宁小眠盯着她看了好一会儿,嘴唇动了动,像是想说什么,又咽了回去。最后她吸了吸鼻子,声音闷闷的:“你在梦里叫了别人的名字。”
“那是我自己的名字。”沈知衡纠正道。
“那也是别人的名字,”宁小眠固执地说,“不是我认识的你。我认识的你叫沈知衡。你在我梦里叫了另一个名字。”
沈知衡看着她红红的眼眶,看着她倔强地抿着的嘴唇,看着她扣在自己手腕上的那五根手指,忽然觉得心里某一块地方彻底软了下来。
“你吃醋了?”她问,声音里带着一丝掩不住的笑意。
宁小眠的脸腾地红了,从脖子一直红到耳朵尖。她猛地松开手,把被子扯到胸口,背过身去,只留给沈知衡一个后脑勺和两只通红的耳朵。
“你吃醋了。”沈知衡又说了一遍,这一次语气更确定了。
“我说了没有!”宁小眠的声音闷在枕头里,含含糊糊的,“我只是……我只是觉得,你在我梦里叫别人的名字,很不公平。我做梦的时候,脑子里全是你的脸。你做梦的时候,却在叫一个我不认识的人。”
她说完,沉默了几秒,然后声音更小了,小到几乎听不见:“就算那个人是以前的你也不行。”
沈知衡看着她弓起的背,看着她露在被子外面的后颈,那里有一小片碎发,软软地贴在皮肤上。她伸出手,指尖轻轻碰了碰那片碎发,然后顺着后颈往下,抚过她的脊椎,一下一下的,像是在安抚一只炸了毛的小猫。
“那我道歉,”沈知衡说,“我不该在你的梦里叫别人的名字。”
“但那个名字对我来说,其实已经不重要了,”沈知衡继续说,声音低沉而温柔,“它属于一个已经结束的时代,一个已经死掉的人。我现在是沈知衡。这一个我,睡在你旁边,守着你睡觉,帮你盖被子,明天还要陪你去打决赛。”
宁小眠的肩膀又松了一点。她翻了个身,转回来,脸埋在枕头里,只露出一只眼睛,看着沈知衡。
那只眼睛红红的,还有些湿润,但已经不像是要哭的样子了。
“那这辈子,”她闷闷地说,“换我保护你。”
她看着宁小眠埋在枕头里的半张脸,看着那只露出来的、红红的、认真的眼睛,忽然觉得喉咙有些紧。她张了张嘴,没有说出话来,只是轻轻笑了一下,然后伸出手,把宁小眠连人带被子一起搂进怀里。
宁小眠被裹在被子卷里,像一只圆滚滚的蚕蛹,挣扎了两下没有挣开,就放弃了,把脸埋在沈知衡的肩膀上,闷闷地哼了一声。
“你还没告诉我,”宁小眠说,“那座碑上刻的是什么。”
“永眠于此者,”沈知衡轻声说,“是我。”
宁小眠的手从被子里伸出来,摸索着握住沈知衡的手,十指相扣,扣得很紧。
“那你现在不在这里了,”她说,声音很轻,却很笃定,“你在这里。”
沈知衡低下头,额头抵着宁小眠的额头,鼻尖碰着鼻尖。她们的呼吸缠在一起,在这个安静的、只有暖气和城市微光的房间里,像是两团小小的火苗,靠在一起,烧得更暖了。
“嗯,”沈知衡说,“我在这里。”
窗外的城市灯火依旧明亮,远处的高架桥上,车流像一条流动的光带,无声地穿过夜色。窗帘被空调的风吹动了一角,露出一小块深蓝色的天空,上面挂着一颗很亮的星星。
宁小眠在沈知衡的怀里慢慢闭上眼睛,呼吸重新变得平稳。她的手指还扣着沈知衡的手,没有松开。
在半梦半醒之间,她忽然又说了一句话,声音轻得像梦呓一样。
“伊芙琳这个名字其实挺好听的。但是沈知衡更好听。”
她低头,嘴唇碰了碰宁小眠的头发,碰得很轻,像是怕惊醒她一样。
“睡吧,”她说,“明天决赛了。”
宁小眠没有回答,她的呼吸已经彻底均匀下来,沉入了一个新的、安稳的梦里。
那个梦里没有废墟,没有石碑,没有银色的古代魔文。只有一条长长的走廊,走廊尽头是一扇门,门后面有沈知衡在等她。
第239章 永眠殿门·239
全国决赛日的清晨,天空比任何一天都要蓝。
宁小眠站在国家体育场中央的选手集合区,仰着头打了个哈欠。阳光从椭圆形穹顶的玻璃幕墙倾泻下来,照在她脸上,暖洋洋的,让她更困了。她眯着眼睛,脑袋不自觉地往旁边歪了歪,肩膀撞上队友季青桐的胳膊,又弹回来,整个人晃了一下。
“你没睡醒?”季青桐压低声音,伸手扶了她一把,“昨晚不是睡得挺早的吗?”
“睡是睡了,”宁小眠揉了揉眼睛,声音含含糊糊的,“但是做梦做了一整晚。梦里在炼药,好累。”
“你做梦炼药还累?”旁边的白槿转过头来,盾牌还没展开,背在身后像一块巨大的龟壳,“那不是你挂机自动跑的吗?”
“这次不一样,”宁小眠又打了个哈欠,眼泪都出来了,“梦里那个药炉特别大,我要一直盯着火候,不能睡着……在梦里不能睡着,你们知道多痛苦吗?”
季青桐沉默了两秒,说:“在梦里不能睡着——这句话从你嘴里说出来,本身就很有问题。”
宁小眠没有反驳,因为她已经困得不想说话了。
她们站在全国决赛的开幕式队列里。主赛场是一个能容纳十五万人的巨型场馆,此刻座无虚席,观众席上黑压压的人头攒动,旗帜和应援板在阳光下翻涌成一片彩色的海洋。头顶的穹幕投影正实时转播着场内画面,巨大的魔晶屏幕上,每一帧都被放大到几十米高,连选手们脸上的表情都清晰可见。
直播在全世界同步播放,在线观看人数已经突破了十亿。
宁小眠对这些数字没什么概念。她只知道站在这里很晒,想睡觉,而开幕式致辞已经讲了快二十分钟,还没有要结束的意思。
“……全国魔女大赛,不仅是对年轻魔女们实力的检验,更是我们魔女公开化以来最重要的社会盛事——”台上的协会副会长还在念稿子,声音通过扩音魔阵传遍全场,每一个字都字正腔圆,每一个停顿都恰到好处,像是一个被精心调试过的播音机器。
她偷偷往旁边看了一眼——选手队列的另一侧,来自其他省份的代表队整整齐齐地站着,有的神情紧张,有的面带微笑,有的正在偷偷活动站麻了的脚踝。更远处,裁判席和嘉宾席上坐着一排穿正装的大人物,其中几个她认识,是魔女协会的常任理事。
宁小眠的目光越过人群,找到了观战席的方向。沈知衡坐在最靠前的位置,身边是几个协会的技术人员,她正侧过头和其中一个人说着什么,表情淡淡的,修长的手指在面前的全息屏幕上轻轻划了一下。
但宁小眠知道她知道自己在看她。这是一种很奇怪的感觉,没有任何证据,也没有眼神交流,但她就是知道沈知衡知道。
她收回目光,嘴角微微翘了一下,然后又迅速压平。
“……下面,让我们共同见证本届大赛的——”副会长的声音忽然顿住了。
不是因为副会长卡了词,而是因为天空裂开了。
头顶那片被穹幕投影覆盖的蓝色天空上,一道银白色的裂缝正在从正中间缓缓撕开。裂缝的边缘泛着珍珠母贝般的光泽,不像是被外力撕裂的,更像是被什么东西从内部轻轻推开。裂缝在扩大,无声无息地扩大,像是一只无形的眼睛慢慢睁开。
先是前排,然后是后排,像波浪一样从中心向四周扩散。原本嘈杂的场馆在几秒之内安静下来,十五万人的呼吸仿佛同时被捏住了喉咙,只剩下头顶那道裂缝在无声地蔓延。
不是因为害怕,而是因为她感觉到了什么——一种很熟悉的气息,从裂缝的深处渗出来,像是她每天晚上闭上眼睛时闻到的那种味道。说不清楚是什么,但就是很熟悉,熟悉到她的心脏开始轻轻地跳快了一点。
然后,一座宫殿从裂缝里降了下来。
那是一座由梦境和虚空交织而成的建筑,半透明,边缘泛着银白色的微光。它的墙体像是用凝固的月光砌成的,每一块砖石都在缓慢地流动,表面浮动着无数细小的、闪烁的光点,像是夜空中的星星被碾碎了嵌进墙里。宫殿的轮廓在空气中微微颤动,每一次颤动都会在周围留下淡淡的虚影,像是它同时存在于好几个不同的空间里。
它降落得很慢,很稳,像是一艘从深海中浮上来的巨轮,无声地切开空气,悬停在赛场上空的半空中。
所有目光都集中在宫殿的大门上。
那扇门很高,目测至少有十几米,门板是深色的,像是某种古老的木料,表面布满了细密的纹路,那些纹路在光线下微微流动,组成了一行字。
两个古老的魔文,刻在门楣的正中央。
现场十五万人,认识这两个字的不超过一百个。但所有人在看到它们的那一刻,都莫名其妙地理解了它们的意思。
不是声音先炸的——是弹幕。全世界同步直播的弹幕系统在零点几秒之内被刷爆了,服务器直接瘫痪了三分之一。然后声音才跟上来,十五万人的惊呼声像是一堵声浪墙,从四面八方向中心挤压过来,震得脚下的地面都在微微颤动。
“不可能吧?全国赛上出现封号试炼?历史上从来没有过——”
裁判席上,所有裁判都站了起来。嘉宾席上,几个年纪大的协会理事脸色变了,互相看了一眼,眼神里全是震惊和不可置信。工作人员在通道里跑来跑去,通讯魔阵的光闪成一片,有人在喊“联系会长”,有人在喊“紧急预案”,声音交叠在一起,乱成一锅粥。
魔女协会会长从嘉宾席的最前排站了起来。
她是一个看起来五十出头的女人,头发花白,面容严肃,穿着一件深蓝色的正装外套。她站起来之后没有回头,直接抬手做了一个“安静”的手势。
她的手势有一种奇异的压制力,像是有一层无形的薄膜从她指尖扩散开来,把所有的噪音都压了下去。场馆里的嘈杂声在几秒之内降了下来,只剩下低沉的嗡嗡声,像是暴风雨前的闷雷。
会长转过身,看向悬停在半空中的永眠殿。
然后她开口了,声音通过扩音魔阵传遍全场,每一个字都清清楚楚:“永眠殿已认定本届参赛选手宁小眠为封号候选。”
“封号试炼即刻开启,”会长的声音没有任何波动,像是在念一条已经练习过无数次的通告,“全国大赛暂停,所有选手原地待命。”
然后像是有什么东西在人群中炸开了。
观众席上的尖叫声和欢呼声混在一起,震耳欲聋。弹幕系统第二次崩溃。记者席上的闪光灯连成一片白色的光幕,所有的镜头都在寻找同一个方向——选手队列里那个个子最矮、刚刚还在打哈欠的女孩。
宁小眠站在原地,仰着头看着头顶那座巨大的宫殿,表情有点懵。
她感觉到了所有的目光。十五万人的目光,几十亿在线观众的目光,所有的镜头,所有的麦克风,所有的注意力,全部像聚光灯一样打在她身上。那种感觉很奇怪,像是整个人被从身体里拎出来,悬在半空中,被所有人翻来覆去地看。
她的手指无意识地攥紧了外套的边缘。
穿过层层人群,越过裁判席、嘉宾席和技术台,她的目光找到了观战席上的那个人。
她还坐在原来的位置上,周围的工作人员已经乱成了一团,有人在喊她,有人在拉她的胳膊,但她没有动。她的目光穿过所有的混乱和嘈杂,稳稳地落在宁小眠身上。
没有声音。扩音魔阵里全是嘈杂的电流声和喊叫声,没有人能听到她说了什么。
那种被拎在半空中的感觉消失了,脚底又重新踩到了地面。她深吸了一口气,空气里有草地的味道、阳光的味道、还有从永眠殿那边飘过来的、淡淡的、像是月光凝结后的气息。
门上的“永眠”两个魔文在阳光下微微发亮,像是一个无声的邀请。
选手队列里有人喊了她的名字,但她没有回头。她穿过空旷的赛场,脚步声在安静下来的场馆里显得格外清晰。头顶的永眠殿在她靠近的时候微微震动了一下,大门上的光芒变得更亮了一些,像是在回应她的到来。
她走到赛场中央,站在永眠殿的正下方。
然后她回过头,又看了观战席一眼。
沈知衡还在那里看着她,脸上的表情看起来很平静,但握着扶手的手指关节微微泛白。
她转回去,走向那扇门。大门在她靠近的时候缓缓打开了一道缝隙,里面是一片银白色的光,什么都看不清。她没有犹豫,一步跨了进去。
门在她的身后缓缓合拢,发出沉闷的一声响。
永眠殿在空气中颤动了一下,然后开始上升,沿着那道银白色的裂缝,慢慢地、稳稳地,离开了这个世界。
裂缝在它身后缓缓闭合,像是从来没有出现过一样。
但整个世界的格局,从这一刻开始,已经彻底不一样了。
第240章 改写规则·240
永眠殿内部比宁小眠想象中要安静得多。
没有机关,没有守卫,没有考官,甚至没有地面——她的脚踩下去的时候,触感像是踩在了一层极薄的水面上,涟漪从脚底向四周扩散,银白色的光从涟漪的缝隙里透上来,照亮了整个空间。
她低头看了一会儿自己的脚,发现鞋底其实并没有接触到任何实质性的东西,她整个人是悬浮在一片银白色的虚空之上的。那种感觉很奇怪,像是站在梦里,又像是站在梦和现实的夹缝里,四周什么都没有,又什么都有可能从虚无里长出来。
整个永眠殿的内部是一个巨大的穹顶空间,穹顶的高度目测至少有上百米,银白色的弧面从头顶延伸到四周的墙壁,墙壁上什么都没有,光滑得像是一整块打磨过的月光石。穹顶的正中央悬浮着一本书。
那本书大约有半人高,封面是纯白的,没有任何文字或图案,书脊上用银色的丝线缝着细密的针脚,在虚空的光线下微微反光。书页是合拢的,但边缘在轻微地颤动,像是里面有风在流动,又像是书本身在呼吸。
书的下方,有一行银色的文字悬浮在半空中,字体很漂亮,笔画之间带着微微的光芒,像是一笔一划写上去的墨水还在发光。
宁小眠盯着那行字看了好一会儿,然后眨了眨眼睛。
她的声音在空旷的穹顶里回荡了一下,然后消失在银白色的光里。没有回应。没有任何东西回应她。
她等了几秒钟,确认真的没有别的东西会出现之后,叹了口气,吸了吸鼻子,朝着那本书走过去。她的脚步在水面上踩出一圈又一圈的涟漪,每一步都像是踩在梦境和现实的交界处,脚感软软的,不太真实。
走到书面前的时候,她才发现书的底部还悬浮着一行很小的字,像是备注一样写在那里:
“规则书写时限:七十二小时。超时未完成,试炼者将被永眠殿永久锚定于虚无之隙。”
宁小眠读完了这行字,沉默了三秒钟。
她的语气平静得连自己都有点意外。大概是因为从走进这座大殿的那一刻起,她就隐约感觉到了——这里不是什么战斗试炼,不是要她打败什么东西,而是要她做一件更麻烦的事。
她伸出手,指尖触碰到书的封面。封面是温热的,像是有生命的体温,在她触碰的一瞬间,书页哗啦一声自动翻开,露出里面纯白的纸页,每一页都是空白的,没有任何格线,没有任何印记,干干净净,像是在等待她落笔。
同时,一股信息流涌进了她的脑海里——永眠殿的试炼机制。
这不是一场考试,不是一场战斗,甚至不是一场考验。这是一场“定义”。永眠魔女的封号试炼,本质上是让她用自己的意志,去定义“永眠”这个封号所代表的一切。规则由她来写,世界由她来建,所有进入梦境的人,都将遵从她写下的规则。
但代价是——如果她在七十二小时内写不出一套完整的、自洽的规则体系,她就会被永远困在这里。不是死亡,不是失败,而是像一颗被遗忘的尘埃一样,飘在一切的夹缝里,再也回不去。
她翻到第一页,手指悬在纸面上方,犹豫了一下。
她第一个想到的是现实世界的规则。重力、时间、空间、因果律——那些她从课本上学到的东西,那些构成世界的底层逻辑。她试着在脑海里构建这些规则的文字描述,然后落笔。
笔尖触到纸面的一瞬间,银色的墨迹自动浮现,像是有生命一样沿着她脑海里的描述流淌出来。她写了一行字:“所有物体在有质量的条件下,彼此之间存在引力。”
然后纸面上的字迹开始闪烁,像是信号不好的屏幕一样忽明忽暗,紧接着整页纸哗啦一声自己翻了过去,银色的字迹从页面上脱落,化作细碎的光点消散在空气中。
宁小眠愣了一下,皱了皱鼻子,重新翻回第一页。她想了想,换了一个写法:“时间以单向线性流动,不可逆。”
这一次字迹浮现得更快,但消失得也更快——几乎在她落笔的同一瞬间,整页纸就发出了一声类似于叹息的嗡鸣声,字迹再次崩解消散。
她又试了第三次、第四次、第五次。
重力、时间、空间维度、能量守恒、因果律——她把自己能想到的现实世界规则全部试了一遍,但没有一条能够稳定地停留在纸面上。最稳定的一条坚持了大约十秒钟,然后还是碎了。
不对。不是她写的不对,是方向不对。
现实世界的规则之所以稳定,是因为它们经过了亿万年宇宙演化的筛选和平衡,每一套规则背后都有无数个相互制衡的系统在维持。她只是复制表面规则的话,根本撑不起一个自洽的世界——因为现实世界本身就有太多漏洞,太多矛盾,太多需要庞大系统去平衡的细节。
她不可能在七十二小时里复制一整个宇宙的规则体系。
宁小眠站在原地,脚底下的银色涟漪一圈一圈地荡开,她低头看着那些涟漪,看着它们从中心扩散到边缘,然后消失在水面的尽头,突然觉得自己有点傻。
为什么要用现实世界的方式去写规则?
她抬起头,看了一眼那行悬浮的文字——“写下你能梦见的一切规则。”重点不是“规则”,是“梦见”。
然后她做了一件让永眠殿都没想到的事——她直接躺下来了。
宁小眠仰面躺在了那片银白色的水面上,水面柔软得像是一张巨大的水床,托着她的身体微微起伏。她的头发散开,铺在水面上,像是一朵浮在水上的深色睡莲。她闭上眼睛,双手交叠放在腹部,呼吸慢慢放平。
她把那本书放在了自己的胸口上,封面向下,贴着她的心脏。
不是普通的梦,是一种她从未主动进入过的、更深层的状态——她在自己的意识深处,从零开始,构建一个只属于“永眠”的世界。
这个世界不需要重力,不需要时间,不需要因果。
第一条:睡眠是绝对的。任何进入这个世界的存在,都可以在任何时候进入最深层的、不受干扰的睡眠。睡眠不是虚弱,不是放弃,是力量积蓄和恢复的唯一途径。在睡眠中,一切伤害都会被缓慢修复,一切消耗都会慢慢恢复,一切混乱都会归于平静。
她用手指在书页上写下这行字的时候,银色的墨迹不再是闪闪烁烁的,而是稳稳地、缓缓地渗透进纸面,像是墨水终于找到了属于自己的纹理。
穹顶上的银白色光芒闪烁了一下,然后墙壁上浮现出一幅画面——是她刚入学时候的样子,趴在教室最后一排的课桌上睡觉,阳光从窗户照进来,落在她的后脑勺上,她睡得口水都流出来了。
第二条:梦境是真实的。所有在梦境中构建的事物、空间、规则、能量,在梦境范围内具有完全的真实性。梦境与现实之间不存在上下级关系,它们是平行的、平等的、相互映射的。
她写第二条的时候,手指微微用力,笔尖在纸面上划出一道流畅的弧线。银色的墨迹在纸面上蔓延开来,像是树根一样扎进纸页的纤维里。
永眠殿又震动了一下,比刚才更强烈。
墙壁上的画面切换了——是她第一次在梦中成功炼出药剂的那一晚。画面里的她蜷缩在宿舍的小床上,被子裹得像个茧,床头柜上放着一只玻璃瓶,瓶子里装着一管银白色的药剂,在月光下泛着微微的光。她的室友唐晚舟正趴在床边,一脸震惊地看着那管药剂。
第三条:分享是自由的。任何处于梦境中的存在,可以自由选择将自己的梦境开放给他人,也可以选择关闭。被邀请进入他人梦境的存在,可以感知、触碰、交流,可以并肩而行,也可以依偎而眠。梦境不是孤岛,是一座可以随意进出、可以随时有人敲门的房子。
她写到这里的时候,嘴角不自觉地弯了一下。
墙壁上的画面再次变化——这一次是她和沈知衡。画面里的宁小眠正窝在沈知衡的腿上睡觉,沈知衡的手轻轻穿过她的头发,指尖在她的头皮上慢慢摩挲,她的呼吸均匀而放松,整个人像是一只被顺毛顺舒服了的猫。画面的角落里还有一杯冒着热气的茶,和一本翻了一半的书。
第四条:创造是本能。每一个存在于梦境中的个体,都拥有从虚无中召唤出自己最渴望之物的能力。不是恩赐,不是特权,是所有生命与生俱来的本能。你梦见什么,什么就会出现在你身边。你渴望什么,什么就会从银白色的光里生长出来。不需要代价,不需要交换,只需要你足够想。
她写下第四条的时候,整本书发出了耀眼的光芒。
银色的光芒从书页的缝隙里涌出来,像是潮水一样淹没了她的身体,淹没了她脚下的水面,淹没了穹顶,淹没了整个永眠殿。她闭着眼睛躺在光芒里,胸口的书像是变成了一个发光的太阳,把所有的银白色都吸进去,再吐出来,循环往复。
不是物理意义上的震动,是一种更深层的、像是整个世界本身在颤抖的震动。墙壁上的画面开始飞速切换——她在梦里炼金的画面、她在赛场上归虚的画面、她和队友们并肩的画面、她在沈知衡怀里睡着的画面、她一个人在月光下写作业写到一半趴桌上睡着的画面、她在食堂里被唐晚舟拽着去排队打饭的画面、她在俱乐部里被白槿按在椅子上包扎伤口的画面、她和季青桐在训练场里对练结果打到一半两个人都累了就地躺下的画面……
所有的画面,所有的碎片,所有的瞬间,全部汇聚到一起,像是千万条河流汇入同一片海洋。
永眠殿不见了。银白色的穹顶、水面、虚空,全都不见了。取而代之的是一片无边无际的草原,草原上开满了银色的花,每一朵花的花瓣都像是由月光凝结而成的,在微风中轻轻摇曳,发出沙沙的声响,像是无数个细小的风铃在同时摇晃。
天空是深蓝色的,像是永远处于黄昏和夜晚之间的那一刻,星星已经开始浮现,但是天边还有最后一抹淡金色的余晖。风是温的,带着花香和草香,还有一点点淡淡的、像是月光凝结后的气息。
她坐起来,发现自己正躺在一整片花海的正中央。那本书还放在她的膝盖上,书页是合拢的,但封面上多了一个银色的印记——一朵盛开的花,花瓣的纹路和她周围的银色花一模一样。
不是体外的光,是胸腔里面,心脏的位置。像是一颗小小的、银白色的星星,正在她的胸口缓缓地、稳稳地跳动着。每一次跳动,周围的银色花就会跟着微微颤动一下,像是在回应它的脉搏。
她伸出手,指尖触碰到自己的胸口,感觉到的不是心跳,而是一种温热的、像是活着的、像是属于她又超越了她的东西。
七十二小时?她看了看天空,天色几乎没有变化,大概只过了几个小时而已。
宁小眠从花海里站起来,拍了拍身上的花瓣和草屑,深深地吸了一口气。空气甜丝丝的,像是加了蜂蜜的牛奶。她伸了一个大大的懒腰,骨头咔咔响了几声,然后她打了个哈欠。
她揉了揉眼睛,环顾四周。这片花海没有边界,没有尽头,像是整个世界的每一个角落都变成了这样一幅画面。但她的直觉告诉她,永眠殿的门就在某个地方,只要她想,她就能找到。
她低头看了一眼那本书,想了想,把书抱在怀里,然后朝着一个她觉得“应该是出口”的方向走去。
走了几步,她忽然停下来,回过头看了一眼自己刚才躺过的地方。
那里的银色花已经被压出了一片人形的痕迹,花瓣歪歪扭扭地倒伏着,看上去像是有人在那儿睡了一觉。她盯着那片痕迹看了几秒钟,然后弯下腰,把那几朵倒伏的花扶了起来,拍了拍它们的叶子,小声说了一句:“对不起啊,压到你们了。”
花朵在她的手指触碰下轻轻地抖了抖,然后重新立了起来,花瓣上的银色光泽比之前更亮了一些,像是在说没关系。
走了不知道多久——在这片花海里,时间和距离都变得模糊了——她看到前方出现了一扇门。
是永眠殿的大门。和进来时一模一样的那扇门,银白色的表面,上面刻着“永眠”两个魔文,在暮色中微微发光。
她走到门前,手放在门把手上,犹豫了一瞬。
然后她推开那扇门,一步跨了出去。
第241章 合技初成·241
训练场的穹顶是半透明的冰晶结构,午后的阳光透过棱面折射成无数细碎的光斑,洒在地面上像是谁打翻了一盘碎钻。宁小眠站在场地中央,仰着头打了个哈欠,嘴巴张得大大的,眼角甚至挤出了一点生理性的泪花。
“第三十七次。”沈知衡的声音从她身后传来,清冷中带着一丝无奈,“从进来到现在,你打了三十七个哈欠。”
宁小眠揉了揉眼睛,回头看她,理直气壮地说:“因为困啊。”
“睡醒两个小时就不是困了吗?”宁小眠歪了歪头,表情真诚得让人没法生气,“人的身体是有节律的,沈首席,你不能用你的全知来否定我的生理需求。”
沈知衡沉默了两秒,走过来,伸手扶住她的腰。动作很轻,指尖隔着衣料落在她腰侧的位置,像是只是顺手搭了一下,但宁小眠分明感觉到那只手微微用力,把她往正中间带了半步,让她站稳。
“训练还没开始你就站歪了。”沈知衡的语气平淡,像是在陈述一个无关紧要的事实,“你的重心从左脚换到右脚,再换回去,整个人像个不倒翁。”
宁小眠低头看了一眼自己的脚,发现确实不知道什么时候已经把重心挪到了左脚脚跟上,整个人微微后仰,确实随时可能往后倒。她眨了眨眼睛,老老实实把脚挪回原位,嘟囔了一句:“不倒翁也很可爱啊。”
“可爱不能当战术。”沈知衡说,但嘴角有一个极不明显的弧度,转瞬即逝,像是冰雪消融前最后一秒的光。
今天的训练内容,是她们之前一直在纸上推演但从未真正实践过的东西——合技。
所谓合技,在魔女学界的定义里,是两名或以上魔女在魔力波长高度同步的前提下,将各自的能力以某种方式叠加、共振或互补,产生出超越个体上限的效果。理论上,任何魔女都可以尝试合技,但实际上真正能成功的人少之又少,因为魔力波长同步这件事本身就极难控制——它需要双方对彼此的魔力流动、节奏、习惯甚至情绪都了如指掌,任何一丝杂念都会让同步断裂。
宁小眠和沈知衡在纸面上推演了好几种合技方案,但实战训练是一次都没有进过。不是不想练,而是之前一直没有找到合适的时机——封号试炼结束后,各种后续手续、公示、采访、宴会接踵而至,等她们真正闲下来的时候,全国大赛的赛前集训已经开始了,每天的时间被排得满满当当。
今天是她们第一次尝试真正把“梦境编织”和“全知预判”这两条路线融合到一起。
“先从最基础的开始。”沈知衡站在她对面,拉开大约三米的距离,双手自然垂在身侧,姿态松弛但眼神专注,“你试着在意识里建构一个简单的梦境结构,不用太大,三米见方就行,我给你同步引导。”
她深吸一口气,让自己的意识沉下去。这几乎是本能的事情——对她来说,进入梦境状态比保持清醒容易得多,就像鱼回到水里,鸟回到天上。她的魔力从体内缓缓溢出,无色无形的能量在她周围铺展开来,像是一层薄薄的雾气,带着一种温暖而甜腻的气息,像是热牛奶和蜂蜜混在一起的味道。
三米见方的梦境领域,边界清晰,内部填充稳定的基础元素——地面、空气、光线。这是最简单的结构,任何一个主修梦境路线的魔女都能做到,但宁小眠做起来的时候,那股魔力的量却远远超出了“基础”的范畴。雾气从她脚下蔓延开来,迅速覆盖了周围五米的地面,还在往外扩散,边缘已经开始变得模糊,像是随时可能把整个训练场都吞进去。
“收。”沈知衡的声音从雾气外面传来,简短而清晰,“太大了,压到三米。”
宁小眠皱了皱眉,努力把扩散的魔力往回拉。那股雾气的边缘顿了顿,开始缓缓收缩,但收缩的速度明显比扩散慢得多,像是拉长了的橡皮筋,弹回去的时候还会抖两下。她咬着下唇,额角渗出了一点细汗。
这不是她第一次控制不好魔力量了。她的魔力储备实在是太离谱,像是有一片汪洋大海在体内,而她只能用一个茶杯往外舀水,稍微一不留神就会溢出来。普通的魔女在训练时需要考虑的是“魔力不够怎么办”,而她需要考虑的是“怎么不让魔力把自己淹死”。
雾气终于收回了三米左右的范围,但边缘仍然在微微波动,像是一锅快要沸腾的水,水面不安分地跳动着,随时可能再次溢出去。
“稳住。”沈知衡的声音靠近了,宁小眠感觉到一只手落在她的后脑勺上,指尖轻轻揉了揉她的发顶,力道温柔而沉稳,像是在安抚一只炸毛的猫,“别急,我在。”
宁小眠的呼吸慢慢平稳下来。那只手的温度透过发丝传到头皮上,带着一种让人安心的踏实感,像是锚点一样把她漂浮的意识固定住了。她深吸一口气,再缓缓呼出去,魔力波动一点点安静下来,雾气的边缘终于稳定了。
“好。”沈知衡的手从她头上拿开,但下一秒,宁小眠感觉到那只手落在了她腰侧,微微用力,把她往后带了一步。
她睁开眼,发现自己刚才站着的地方,地面已经出现了一条细小的裂缝——是她魔力溢出时的余波震出来的。而沈知衡把她拉开的位置,正好避开了那条裂缝延伸的方向。
“第一步。”沈知衡的声音平静得像是在报菜名,“你的意识建构和魔力控制之间存在延迟,梦境结构还没成型,魔力就先跑出去了。这个延迟大概在零点三秒左右,需要压缩到零点零五秒以内才能达到同步标准。”
宁小眠眨了眨眼睛,一脸茫然:“零点零三秒是多少?”
“哦。”宁小眠很认真地想了两秒,然后诚恳地说,“那我觉得我做不到,我眨眼挺快的。”
沈知衡看着她,沉默了三秒,然后轻轻叹了口气。那个叹气的声音很轻,像是被风吹散的烟,带着一种说不清道不明的纵容。
“重来。”她说,语气里没有任何不耐烦,反而有一种奇异的耐心,像是在陪一只小动物学走路,摔了也没关系,爬起来再走就是了。
第二次尝试的时候,宁小眠学乖了。她没有急着建构,而是先让魔力在体内转了两圈,等那股“冲出去”的冲动过去了,再慢慢放出。这一次,雾气扩散得果然慢了许多,边界虽然还是有点模糊,但至少没有直接膨胀到把整个训练场都包进去。
沈知衡站在她旁边,同步展开自己的全知领域。那是完全不同的能量质感——宁小眠的魔力是温暖而柔软的,像是泡在热水里的棉花;而沈知衡的魔力是清冷而锋利的,像是打磨过的冰刃,边缘透着一股锐利的气息。两种能量在空气中相遇的时候,发出了一声极轻微的“嗡”声,像是琴弦被拨动后余音的尾声。
“感觉到了吗?”沈知衡低声问。
宁小眠点了点头。她能感觉到自己梦境的边界正在被另一种力量触碰,像是有一根无形的手指,轻轻划过她建构出来的梦境表面,试探着它的厚度和弹性。那种触感很奇妙,像是被人用手指轻轻点在手心,痒痒的,又带着一种奇异的亲密感。
“别躲。”沈知衡的声音又响起来,比刚才更近了一些,像是贴着她的耳朵说的,“让我的魔力进来,在你的梦境结构里找到共振点。”
宁小眠努力放松下来,让自己建构的梦境结构打开一个口子。那感觉像是主动打开一扇门,邀请一个人走进自己最私密的房间——她的梦境,从来都是只属于她一个人的领地,即使是在战斗中,她也从来没有让任何人的魔力真正进入过她的梦境核心。
那扇门打开的瞬间,一股清凉的、像是山涧溪流一样的气息渗了进来,与她的梦境能量交缠在一起。两种魔力在半空中接触、试探、缠绕,像两条不同颜色的丝线在织布机上交错,时而分开,时而贴合,发出细碎的、噼啪作响的光点。
宁小眠的身体微微颤了一下。那种感觉太敏感了,像是被人碰触到了神经末梢,每一根毛孔都在微微发麻。她的膝盖不自觉地软了一下,整个人往旁边歪了歪。
沈知衡的动作几乎是在她歪倒的瞬间就做出了反应,像是早就预料到她的重心会偏移一样。那只手环过她的腰身,把她整个人往怀里一带,宁小眠的脸撞进了一个柔软而清凉的怀抱里,鼻尖擦过衣料,闻到一股淡淡的、像是雪松和薄荷混合的气息。
“同步断了。”沈知衡的声音从她头顶传下来,语气里带着一丝无奈,但那只手并没有放开,反而收得更紧了一些,让她靠得更稳,“你的身体反应太敏感了,魔力交缠的触感让你重心偏移,导致意识松动。”
宁小眠的脸埋在沈知衡的胸口,闷闷地“嗯”了一声。她能感觉到沈知衡的心跳,平稳而有力,和她自己狂跳的心脏形成了鲜明的对比。
“先休息一下。”沈知衡说着,抬手覆在她的后脑勺上,顺着她头发的方向轻轻往下梳,指尖穿过发丝的时候带起一阵轻微的酥麻感,像是有人在用羽毛划过她的头皮,“你的魔力交感的阈值还没建立起来,需要慢慢适应。”
宁小眠没有动,就那样靠着,把脸埋在沈知衡的怀里,像一只找到了窝的猫,赖着不走。过了好一会儿,她才闷声说:“你身上好香。”
沈知衡的手顿了一下,然后继续顺毛的动作,语气里带着一丝淡淡的笑意:“这是全知路线魔力的味道。”
“那为什么我的魔力没有味道?”
“你的魔力有味道。”沈知衡低头,嘴唇靠近她的发顶,声音压得很低,像是怕被别人听到一样,“是甜的,像刚烤好的。”
她猛地从沈知衡怀里弹起来,但因为弹得太快,重心没稳住,整个人又往后踉跄了两步。沈知衡伸手拉住她的手腕,把她拽了回来,动作利落得像是在拉一根风筝线。
“站稳。”沈知衡说,表情恢复了平时的清冷,但眼睛里的笑意还没有完全褪去,像是冰面下透上来的一缕光。
宁小眠咳嗽了一声,努力让自己看起来不那么狼狈。她拍了拍自己的脸,深吸一口气,说:“再来。”
第三次尝试的时候,宁小眠明显比前两次沉稳了很多。也许是刚才那个拥抱给了她一种奇异的安定感,也许是她终于开始适应了魔力交缠的触感,她的梦境结构在沈知衡的引导下缓缓成型,边界清晰,内部稳定,像是一个透明的玻璃罩子,把她们两个人罩在里面。
沈知衡的全知领域同步展开,与梦境的边界重叠在一起。两种能量在半空中形成了奇异的共振——宁小眠的梦境像是水面,而沈知衡的预判像是投在水面上的石子,每一颗石子落下去,都会激起一圈涟漪,而那些涟漪又反过来改变了梦境的形状,让它变得更加精确、更加稳定。
“可以了。”沈知衡低声说,“现在,试着在梦境内部建构一个实体。”
宁小眠闭上眼,集中注意力。她想象着一座桥。
一座浮在虚空中的桥,桥面是半透明的银白色,两侧没有栏杆,边缘融化在空气里,像是从梦境中生长出来的一部分。桥的尽头通向哪里不重要,重要的是桥本身——它的弧度、它的质感、它在光照下的阴影变化。
她的魔力开始流动。虚空中的物质从缝隙中渗出,银白色的光点在她面前凝聚,像是一颗颗萤火虫在半空中飞舞,然后缓缓落下来,堆叠、拼接、融合,形成了一条条细长的光丝。那些光丝交织在一起,像是织布机上的经线和纬线,互相缠绕、交错、编织,从无到有地织出了一座桥的轮廓。
它悬浮在半空中,大约两米长,半米宽,桥面是半透明的,能看到桥面下方的空气在微微扭曲。桥的边缘还在发光,银白色的光粒从桥体上剥落下来,像是下了一场极小的雪,落在地面上就消失了。
宁小眠睁开眼,看着那座桥,脸上露出了一个有些疲惫但明显欣喜的笑容。
“成了。”她说,声音里带着一丝不敢相信的甜意。
沈知衡没有说话,但她的手从宁小眠的腰侧滑下来,握住了宁小眠的手。指尖相触的瞬间,宁小眠感觉到一股清凉的魔力顺着她们交握的地方流过来,与她的梦境能量融合在一起,像是两条河流终于汇合,发出了一声低沉的、几乎听不见的共鸣。
“同步成功了。”沈知衡的声音里带着一丝罕见的温度,“现在,走过去。”
宁小眠低头看了一眼自己的脚,又抬头看了看那座悬浮在半空中的桥。桥面离地面大约半米高,看上去很稳固,但她还是有点犹豫。她咽了咽口水,把沈知衡的手握得更紧了一些,然后抬起一只脚,踩上了桥面。
脚掌落下去的瞬间,桥面微微下陷了一点,像是踩在一层极厚的棉花上,然后稳稳地托住了她。她深吸一口气,把另一只脚也踩了上去,整个人站到了桥上。
宁小眠站在桥上,低头看着自己脚下的半透明桥面,能看到自己的影子在桥面上映出一个模糊的轮廓。她忍不住笑了,笑得眼睛弯成了月牙。
“沈知衡你看!”她兴奋地回头,“我真的造出来了!”
沈知衡站在桥下,仰头看着她。她的表情在逆光中看不太清楚,但宁小眠能看到她嘴角那个极淡的弧度,像是冰面上裂开的一道细纹,透出下面温暖的水光。
“往前走。”沈知衡说,“我在这里。”
宁小眠点了点头,小心翼翼地迈出第一步。桥面在她的脚下发出轻微的吱呀声,像是在回应她的重量。她一步一步往前走,每走一步,桥面就会微微震动一下,然后迅速恢复平稳。
走到桥中央的时候,她停了下来。
不是因为不敢继续走,而是因为她感觉到了一股异样的气息从桥的尽头涌来——不是沈知衡的魔力,而是某种更尖锐、更危险的东西。她猛地抬起头,看向桥的尽头,瞳孔微微收缩。
训练场的靶标区,原本是用来测试攻击力的机械靶标,此刻正在剧烈震动。那些金属制成的靶标表面浮现出密密麻麻的裂纹,裂缝里有暗红色的光渗出来,像是有什么东西正在从内部往外冲,把靶标从里到外撑破。
“沈知衡——”宁小眠的声音还没落,靶标区就炸了。
不是火药爆炸的那种轰鸣,而是一种沉闷的、像是从地底传来的闷响。那些金属靶标在一瞬间全部碎裂,碎片飞溅,每一片碎片上都裹着暗红色的光,朝着她们的方向激射而来。空气中弥漫着一股焦糊的气味,夹杂着某种尖锐的嗡鸣声,像是金属在高速摩擦。
宁小眠的反应几乎是本能的。她甚至没有来得及思考,身体就已经先动了起来——她伸出手,五指张开,对着那些飞来的碎片,发动了物质归虚。
银白色的光从她掌心迸发出来,像是一面无形的墙,挡住了那些碎片。碎片在接触到银白色光的瞬间,像是被一只无形的手抹去了一样,悄无声息地消失了,连一丝痕迹都没有留下。一块、两块、十块、二十块——她一口气抹掉了三十多块碎片,掌心开始发烫,额头渗出了细密的汗珠。
但碎片太多了。靶标区至少有上百个机械靶标,每一个靶标碎裂后都会变成几十片碎片,那些裹着暗红色光的碎片像是有了自己的意识一样,绕过了她的物质归虚范围,从两侧包抄过来。
“沈知衡!”宁小眠喊了一声,声音里带着一丝慌乱。
沈知衡站在她身后,她的全知领域已经展开到了最大范围。那些碎片在她眼中变成了无数条轨迹线,每一条轨迹线的终点都清晰可见,像是已经发生过的事情一样。她看到了三秒后、五秒后、七秒后的每一个可能性,然后在其中找到了唯一一个能让她们全身而退的路径。
“核心在左前方第三排第七个靶标的底座。”沈知衡的声音冷静到了极点,“那是整个系统的控制核心,毁掉它,所有的碎片都会停下来。你负责防御,我负责读破。”
宁小眠几乎没有犹豫。她闭上眼,梦境领域瞬间扩大,银白色的光从她脚下蔓延开来,把整个训练场都笼罩了进去。那些碎片在进入梦境领域的瞬间,速度明显慢了下来,像是被泡进了蜂蜜里,每一寸移动都变得黏稠而艰难。
沈知衡同步启动了读破。她的全知领域像一个巨大的筛子,从那些碎片上扫过,一瞬间就找到了控制核心的魔力构造——那是一层暗红色的、像是凝固的血液一样的能量壳,壳的内部是一个精密的魔力回路网络,回路的核心是一个拳头大小的魔力核心。
“三秒后,在你左前方两米处。”沈知衡说,“我数到三,你同时发动物质归虚和梦境瓦解。”
宁小眠没有说话,但她的魔力已经做好了准备。
那些碎片已经逼近到了她们面前不到两米的位置,暗红色的光映在她的脸上,像是暮色中的余晖。
她的手指微微弯曲,掌心的银白色光在凝聚,像是握着一颗小小的、正在燃烧的星星。
那一瞬间,她的瞳孔变成了银白色,整个训练场的空气都凝固了。她伸出手,指尖对准了那个控制核心的位置,物质归虚的银白色光从她指尖射出,精准地击中了核心表面。同时,她的梦境领域像一只无形的手,从内部瓦解了核心的魔力回路——像是拆掉一座积木搭成的塔,一块一块地抽走,让整座塔从内部崩塌。
核心碎裂的声音很轻,像是玻璃杯掉在地上,发出一声清脆的“叮”。
那些裹着暗红色光的碎片在半空中顿了顿,像是被按下了暂停键,然后全部失去了光芒,变成普通的金属碎片,哗啦啦地落了一地,像是下了一场金属雨。
宁小眠站在原地,大口大口地喘着气。她的额头全是汗,头发贴在脸颊上,整个人像是刚从水里捞出来的一样。她的手指还在微微发抖,掌心的银白色光已经黯淡了,只留下一点残余的光粒在指尖闪烁。
那些落在地上的金属碎片,不知什么时候已经变了样子。它们不再是灰黑色的金属块,而是变成了一堆五颜六色的、软绵绵的、蓬松松的——。
粉色的、白色的、淡紫色的、浅黄色的,堆成了一座小山,在训练场的灯光下泛着柔和的光泽。空气里弥漫着一股浓郁的甜味,像是刚出锅的,还带着一丝焦糖的香气。
宁小眠眨了眨眼睛,蹲下来,伸手戳了戳地上的一团粉色。指尖陷进去,软软的,弹弹的,还带着一点温热。
她捏了一点下来,放进嘴里尝了尝。
“沈知衡。”她抬起头,表情复杂地看着站在她身后的沈知衡,“我把靶标变成了。”
沈知衡低头看着满地的,沉默了几秒钟。她的表情看起来依然很平静,但宁小眠注意到她的嘴角微微抽动了一下,像是在忍笑。
“嗯。”沈知衡说,语气平淡得像是在评论今天的天气,“效果不错。”
教官站在门口,看着满地的,又看了看站在堆中央的宁小眠,然后又看了看沈知衡,张了张嘴,又闭上,又张开,反复了两次,最后发出了一声极轻的、像是叹息一样的声音。
“谁能给我解释一下,”教官的声音里带着一种被生活磨平了棱角的疲惫,“我的训练场为什么闻起来像甜品店?”
宁小眠手里还捏着一团粉色,她看了看教官,又看了看手里的,很诚实地说:“报告教官,我把靶标变成了。”
“靶标。”他重复了一遍,“金属靶标。”
“粉色的。”宁小眠补充道,还举了举手里的,“还挺好吃的。”
教官的表情出现了一种极其复杂的波动,像是想要生气又不知道从哪里生气,最后所有的情绪都化成了一声长长的、认命般的叹息。
“写清楚为什么靶标会变成。”
“以及这个战术的可重复性和实战价值。”
“好的……嗯?”宁小眠愣了一下,看向沈知衡。
沈知衡已经走到了她身边,面不改色地牵起她的手,把她从堆里拉了出来。她的动作很自然,像是在超市里牵着迷路的小朋友,语气平淡地对教官说:“报告我来写。新战术命名为‘物质转化型防御反击模块’,应用场景包括敌方火力压制时的物质瓦解与心理威慑。”
沈知衡牵着宁小眠往外走,路过教官身边的时候,语气依然平静:“可以作为战术残留物保留,建议下次对抗训练时投放敌军阵地,干扰对方注意力。”
教官看着她们的背影,又看了看满地的,最后蹲下来,也捏了一点放进嘴里嚼了嚼。
回宿舍的路很长,傍晚的风吹在脸上,带着一丝凉意。宁小眠的手还被沈知衡握着,掌心的温度传过来,像是冬日里的暖炉,让人舍不得松开。
她偷偷看了一眼沈知衡的侧脸。夕阳的光从走廊的窗户照进来,给她镀上了一层暖橙色的轮廓,睫毛在脸上投下一小片阴影,嘴唇微微抿着,像是在想什么事情。
“你说教官会不会真的在我们的报告上写‘战术’?”
“我会让报告看起来足够专业。”
“那实战的时候真的能用砸人吗?”
沈知衡的脚步顿了一下,转头看她。她的眼睛里有一丝极淡的笑意,像是暮色中最后一点光。
“如果你想的话。”她说,“我可以帮你设计一套完整的攻击方案。”
宁小眠忍不住笑了,笑得眼睛弯成了月牙,笑得肩膀一抖一抖的。她往前快走了两步,然后转过身,倒着走,看着沈知衡,说:“那我要粉色的。”
她的话没说完,因为脚下没踩稳,整个人往后仰去。沈知衡几乎是瞬间伸手,一把揽住她的腰,把她拉了回来。两个人的距离一下子拉得很近,近到能看清对方瞳孔里自己的倒影。
沈知衡的手还环在她腰上,没有松开。夕阳的光从她们之间穿过,在地面上投下两个交叠的影子。过了好一会儿,沈知衡才松开手,动作很慢,像是有些不舍。
“回宿舍再睡。”沈知衡说,声音比平时低了一些,带着一种说不清道不明的温柔,“今天训练辛苦了。”
宁小眠的脸有点红,她低着头“嗯”了一声,乖乖地跟在沈知衡身边往前走。
回到宿舍的时候,天已经完全黑了。宁小眠一进门就扑倒在床上,整个人呈大字型摊开,脸埋在枕头里,发出一声满足的叹息。她的鞋子还挂在脚上,一只已经掉了,另一只还半挂着,摇摇欲坠。
沈知衡跟在后面进来,关上门,看着她瘫在床上的样子,沉默了几秒,然后走过去,弯腰帮她把那只半挂着的鞋子脱掉,又顺手把掉在地上的另一只鞋子摆正。
“等会儿洗。”宁小眠的声音闷在枕头里,含含糊糊的。
“不会的。”宁小眠说着,眼睛已经闭上了。
沈知衡站在床边,低头看着她。宁小眠的呼吸已经变得平稳而绵长,睫毛在脸颊上投下一小片阴影,嘴唇微微张着,像是已经进入了半梦半醒的状态。她的头发散在枕头上,有几缕粘在额头上,被汗水打湿了。
沈知衡弯下腰,伸出手,轻轻把那几缕头发拨开,指尖擦过她的额头,触感温热而柔软。
宁小眠微微动了一下,但没有醒来,只是含糊地嘟囔了一声什么,像是在梦里回应她的触碰。
沈知衡的手没有立刻拿开。她的指尖顺着宁小眠的额头缓缓滑到她的太阳穴,然后轻轻揉了揉,力道很轻,像是在抚摸一件易碎的珍宝。她的目光落在宁小眠的脸上,安静而专注,像是在看一场永远不会结束的日落。
嘴唇落在宁小眠的额头上,极轻的,像是羽毛拂过水面,留下一点温热的触感。她停留了一瞬,然后直起身,动作轻得像是什么都没有发生。
然后她猛地翻了个身,把被子拉起来蒙住了自己的头,只露出一双通红的耳朵尖,在被子里发出一声闷闷的、像是撒娇又像是害羞的声音。
沈知衡站在床边,看着被子下面鼓起的那一团,嘴角终于忍不住弯了起来,弯成了一个温柔的、带着纵容的弧度。
“奖励。”她说,声音很低,像是在说给自己听的,“今天训练表现好。”
被子动了动,露出半张红透了的脸。宁小眠的眼睛湿漉漉的,像是刚被水洗过的玻璃珠,瞪着沈知衡,但瞪了不到两秒就败下阵来,又把被子拉回去,把自己整个裹成了一个球。
“你每次都这样。”她的声音从被子里传出来,闷闷的,带着一丝连她自己都没意识到的甜意。
沈知衡没有回答。她只是伸出手,隔着被子轻轻拍了拍宁小眠的头,像是哄一个闹脾气的小朋友。
“先睡吧。”她说,“明天还有训练。”
被子里的那团动了动,但没有再说话。过了好一会儿,被子里传来一声极轻的、带着睡意的嘟囔——
沈知衡的手停在半空中,然后轻轻落在被子上,像是答应了一个永远不会违背的约定。
第242章 封号公示·242
广播响起来的时候,宁小眠正趴在俱乐部休息室的沙发上,脸埋在靠垫里,睡得人事不知。
声音是从墙外传来的——魔女协会的官方广播频道,每天早上七点准时播报公示信息。往常这个时间俱乐部里根本没人,今天是因为唐晚舟忘带了训练手册,折返回来拿,正好撞上了广播里那个清亮的播报声。
“本日第一条公示——经伟大魔女封号评审委员会初审,东海镜像塔学院·宁小眠,符合伟大魔女封号评审条件,进入正式评审流程。拟定封号:永眠。公示期三十日,如有异议可向评审委员会提交书面材料。”
唐晚舟手里的训练手册啪地掉在了地上。
她愣了三秒,然后发出一声能把整栋楼震塌的尖叫,直接扑向沙发,把宁小眠从靠垫里挖了出来。
“小眠!!小眠你醒醒!!你听见了吗!!伟大魔女!!你要当伟大魔女了!!”
宁小眠被摇得像一杯正在被调酒师晃动的鸡尾酒,脑袋前后左右地甩,好不容易睁开一只眼睛,迷迷糊糊地看着唐晚舟扭曲的脸,含糊地“嗯”了一声,又闭上了。
“你别睡啊!!”唐晚舟几乎要哭了,“你看看我!这可是伟大魔女封号!整个东海镜像塔学院上一个拿到伟大魔女封号的人还是三十年前的镜海女士!你居然还在睡!!”
“困……”宁小眠把脸往唐晚舟肩膀上埋,声音闷闷的,“就一会儿……”
“不行!你现在必须清醒!”唐晚舟捧着她的脸,使劲揉了两下,把她的脸颊揉得变了形,“你知不知道这意味着什么?公示期三十天,没有重大异议的话,你就是正式的伟大魔女了!封号永眠!全世界都会知道你!”
宁小眠被她揉得终于彻底睁开了眼睛,眨了眨,眼神里还带着一层水汽,像是在努力消化唐晚舟说的话。过了好几秒,她才慢吞吞地“哦”了一声,然后又慢吞吞地补了一句:“那……以后睡觉会不会被更多人看见啊?”
“嗯。”宁小眠认真地点了点头,“我睡觉的时候不喜欢被人看。”
唐晚舟深吸一口气,正准备好好教育她一顿,忽然感觉到后领一紧,整个人被一种不容抗拒的力量提了起来,双脚离地,悬在半空中。
“你太重了。”沈知衡的声音从她身后传来,平静得像是在陈述一个事实,“压到她了。”
唐晚舟在半空中挣扎了两下,回头瞪向沈知衡:“我没压她!我在抱她!!”
“抱也不行。”沈知衡把她轻轻放到旁边的椅子上,动作干脆利落,像是在摆放一件家具,“她刚醒,需要呼吸。”
唐晚舟气得脸都红了,但张了张嘴,又不知道该说什么。沈知衡已经把目光转向了宁小眠,嘴角微微弯起一个弧度,眼神里带着一种让人说不清道不明的温度。
宁小眠坐在沙发上,头发被唐晚舟揉得乱糟糟的,像一只刚被蹂躏过的布偶猫。她点了点头,然后又摇了摇头,然后很认真地皱起了眉头。
“那个公示……是我之前参加的那个评审吗?”
“嗯。”沈知衡在她身边坐下来,伸手自然而然地帮她把乱了的头发捋顺,“上个月你提交的申请,初审通过了。接下来三十天公示期,如果没有重大异议,就会正式授予你伟大魔女的封号。”
宁小眠歪着头想了一会儿,然后问了一个让唐晚舟彻底崩溃的问题:“那我还用上课吗?”
“上课倒是不用了。”沈知衡的嘴角又弯了弯,“但你得参加授封仪式。”
宁小眠的表情瞬间变得很痛苦,像是听到了什么天大的噩耗。她往后一倒,整个人又陷进了沙发里,声音带着哭腔:“两个小时……能不能躺着授封啊……”
宁小眠把靠垫拉过来盖在脸上,发出一声绝望的闷哼。
唐晚舟在旁边看得目瞪口呆,好半天才憋出一句:“你……你知不知道有多少人一辈子都拿不到封号评审资格?你居然因为要站两个小时就不想去?”
“站两个小时很累的。”宁小眠的声音从靠垫下面传出来,理直气壮的。
唐晚舟深吸一口气,转向沈知衡,用一种近乎求救的语气说:“你能不能管管她?”
沈知衡看了宁小眠一眼,目光里带着一丝纵容的笑意,声音却淡淡的:“管不了。”
俱乐部的门被人从外面猛地推开了。
白槿和季青桐一前一后冲进来,两个人脸上都带着同样的表情——震惊、兴奋、还有一点不相信。白槿手里攥着手机,屏幕上是魔女协会官网的截图,封面上“永眠·宁小眠”几个字赫然在目。
“是真的?!”白槿的声音都在抖,“我刚才在食堂看到推送,还以为是谁在开玩笑……”
“广播都播了。”唐晚舟指着墙外,语气里还带着没有完全消散的激动,“我刚才亲耳听到的,伟大魔女封号评审,拟定封号永眠,公示期三十天——一个字都没错。”
白槿的目光落在沙发上那个把自己埋进靠垫里的人形生物上,表情变得非常复杂。
“她说她不想参加授封仪式,因为要站两个小时。”
白槿沉默了两秒,然后忍不住笑了出来,笑着笑着眼眶就红了。她快步走过去,一把抱住宁小眠,力道大得让宁小眠从靠垫下面发出了一声闷哼。
“你这个小怪物。”白槿的声音哽咽了,“你知不知道你有多厉害?”
宁小眠从靠垫里探出半张脸,看到白槿红了的眼眶,愣了愣,然后伸手轻轻拍了拍她的后背,像是在哄一个哭鼻子的小朋友。
“别哭呀。”她的声音软软的,“我就是睡了一觉的事啊……”
“你再说一遍?”季青桐在旁边抱臂站着,脸上的表情介于好笑和想揍人之间,“伟大魔女封号评审,你跟我说就是睡了一觉的事?”
“本来就是嘛。”宁小眠眨了眨眼睛,一脸无辜,“那个评审内容,就是让我在梦里待七天,把梦里的东西带出来三件……我每天都在睡觉,很正常的。”
季青桐张了张嘴,然后闭上了。她转头看向沈知衡,眼神里写满了“你管不管”的质问。沈知衡靠在沙发扶手边,手指正不紧不慢地绕着一缕宁小眠的头发,嘴角含着笑,像是在看一场很有趣的戏。
“她说得没错。”沈知衡淡淡开口,“永眠封号的评审核心,就是在不借助任何外力的情况下,在梦境中完成三次独立创造,并将创造物稳定投影到现实。她确实每天都在睡觉,也确实完成了。”
季青桐深吸一口气,决定放弃跟这对主从讲道理。
宁小眠从靠垫下面摸出手机,眯着眼睛看了一眼来电显示——是校务处的号码。她按下接听键,还没来得及说话,对面就传来一个急促的中年女声:“宁小眠同学?请立刻来校长办公室一趟,有重要的事情需要当面沟通。”
宁小眠还没来得及回答,电话那头又补了一句:“沈知衡同学如果方便的话,也请陪同。”
宁小眠转头看向沈知衡,眼神里带着求救的信号。沈知衡已经站起身,伸手拿过她手里的手机,对着话筒说了一句“我们马上到”,然后挂断了电话。
“走吧。”她把手机放进自己的口袋里,朝宁小眠伸出手,“校长等着了。”
宁小眠握住她的手,借力从沙发上站起来,整个人还带着刚睡醒的慵懒,脚步有点飘。沈知衡顺手帮她整了整领口,动作自然得像做过无数次。
“等一下。”唐晚舟忽然叫住她们,“校方约谈……会不会跟公示期的异议有关?”
白槿和季青桐的表情都变了变。伟大魔女封号的公示期,确实是一个可以被质疑的阶段。如果有人在公示期内提交了足够有力的异议材料,评审流程就会被暂停,甚至可能被驳回。
沈知衡的脚步没有停下,只是侧过头,看了唐晚舟一眼。
那个眼神很淡,但唐晚舟莫名觉得后背一凉。
“不会有事。”沈知衡的语气平静得像在说今天天气不错,“我陪着她。”
宁小眠被她拉着往外走,迷迷糊糊地回过头,朝俱乐部的三个人挥了挥手,像是在告别一样随意。阳光从走廊的窗户照进来,落在她乱糟糟的头发上,镀上一层柔软的暖金色。
校长的办公室在行政楼三层,窗户正对着学院的主广场。宁小眠和沈知衡到的时候,门口已经站了两个人——一个是学院的教务主任,另一个是穿着黑色西装的中年女人,看起来像是魔女协会派来的人。
教务主任看到她们,表情有些复杂,既有激动又有紧张,朝她们点了点头:“宁同学,沈同学,请进。校长和协会的代表已经在里面等了。”
宁小眠“嗯”了一声,跟在沈知衡身后走进了办公室。
校长是一个五十多岁的女人,头发花白,戴着一副金丝眼镜,看起来严肃但不失温和。她旁边坐着一个穿着深蓝色制服的年轻女人,胸口别着魔女协会的徽章,手里拿着一个文件夹。
“宁小眠同学。”校长站起身,表情郑重,“首先,恭喜你通过伟大魔女封号评审的初审。这是东海镜像塔学院三十年来的第一次。”
宁小眠眨了眨眼睛,开口说了一句让在场所有人都没想到的话:“谢谢校长。那……我能坐着聊吗?我有点困。”
校长的表情卡了一秒,然后忍不住笑了出来。
“坐,都坐。”她指了指对面的沙发,“不用拘谨。”
宁小眠立刻坐下去,整个人往沙发里一缩,舒服地眯起了眼睛。沈知衡在她旁边坐下,姿态端正,但手指很自然地搭在了宁小眠的手腕上,像是在无声地确认她的存在。
协会代表翻开文件夹,语气专业而清晰:“宁小眠同学,按照流程,公示期三十天内,任何个人或组织都可以对封号评审提出异议。我们需要提前告知你几种常见的异议类型,以及应对方案。”
宁小眠点了点头,但其实她的眼神已经开始涣散了。
协会代表没有注意到她的状态,继续往下说:“第一种异议是能力认定争议——质疑你的能力是否达到伟大魔女的标准。第二种是道德争议——通常是举报你在评审过程中有违规行为。第三种比较少见,但也是最麻烦的——”
她顿了顿,合上文件夹,表情变得严肃了一些:“被封号者的能力可能对现有秩序构成威胁,因此提出异议。”
宁小眠的眼神终于聚焦了一瞬,她歪了歪头,很认真地问了一句:“我的能力怎么威胁到现有秩序了?”
协会代表沉默了一下,然后说出了一个让人意外的事实:“因为你的‘物质归虚’能力,到目前为止,没有任何已知的手段可以防御或抵消。如果一个伟大魔女级别的‘物质归虚’被大规模使用,现有的防御体系、建筑结构、甚至魔导器都会变得毫无意义。”
宁小眠眨了眨眼睛,然后慢吞吞地说:“可是我用了会很困啊。”
“困了就没办法继续用了。”她补了一句,语气非常诚恳,“所以我其实威胁不了什么秩序,最多威胁一下我的枕头。”
协会代表的嘴角抽了抽,显然在努力憋笑。校长的眼镜后面闪过一道欣慰的光。而沈知衡,靠在沙发背上,嘴角弯着一个极其浅淡的弧度,看起来像是在欣赏一幅画。
“总之,”协会代表清了清嗓子,恢复了职业语气,“公示期间我们会密切关注各方反应。如果有异议提交,学校会第一时间通知你,并提供必要的法律和行政支持。”
“好。”宁小眠回答得很爽快,然后打了一个哈欠。
协会代表看了一眼时间,站起身来:“那今天就先到这里。后续有任何进展,我会直接联系校方。”
校长送她到门口,回来的时候表情放松了不少。她看着沙发上已经快要睡着了的宁小眠,沉默了一会儿,然后说了一句意味深长的话:“小眠,伟大魔女封号不仅仅是荣誉,也是一种责任。你准备好了吗?”
宁小眠睁开一只眼睛,看了看校长,然后又看了看身旁的沈知衡,最后把目光落在了自己的手上。
“我不知道自己准备好了没有。”她的声音很轻,但很认真,“但如果有人因为我拿到封号来找麻烦的话,我会努力的。”
“你这句话,比很多人信誓旦旦的保证都要有用。”
从校长办公室出来的时候,外面的阳光已经变得很刺眼了。宁小眠眯着眼睛,脚步有些飘,沈知衡拉着她的手,走得并不快。
“那个协会代表说,有人可能会因为我的能力威胁到秩序提异议……真的会有吗?”
沈知衡的脚步顿了顿,然后继续往前走。
“会有。”她的声音很平静,像是在陈述一个事实,“你的能力本质上是对规则的重写——虚空造物从无中生有,物质归虚把有变无。这两种能力任何一种达到伟大魔女级别,都会让现有的力量体系产生震荡。”
宁小眠沉默了一会儿,然后小声说:“那你怕不怕?”
沈知衡停下脚步,转过身看着她。
阳光从她的背后照过来,在她的脸上投下一半阴影一半光明。她的眼睛很亮,像是藏着什么很深很深的东西,但看着宁小眠的时候,那种深度忽然变得很柔软。
“不怕。”她说,“我从来不怕你变强。”
宁小眠看着她,忽然觉得自己的心跳漏了一拍。她低下头,耳朵尖又开始泛红了,声音变得很轻:“那你怕什么?”
沈知衡没有回答。她伸手揉了揉宁小眠的头发,动作很轻,带着一种说不清道不明的温柔。
“走吧。”她说,“午饭时间到了。”
宁小眠被她拉着往前走,心里还想着刚才那个没有答案的问题。她偷偷抬头看了一眼沈知衡的侧脸,发现她的表情很平静,但嘴角的弧度比平时深了一点点。
那个弧度让宁小眠觉得,沈知衡其实知道她在想什么,只是不说。
下午的时候,黑潮商会的情报线人送来了一份加密报告,被沈知衡安排在校外的人截获了。报告的内容很简单——黑潮商会正在秘密收集宁小眠“物质归虚”能力的实战数据,包括使用频率、持续时间、使用后的状态变化等。
沈知衡看完报告,手指在纸面上敲了两下,然后把报告对折放进了口袋。
她没有告诉宁小眠这件事。不是因为怕她担心,而是因为她已经安排好了对策。黑潮商会的眼线,她早就标记了三个,每一个都在她的情报网覆盖范围内。他们能查到什么、不能查到什么,全看她想让对方看到多少。
晚饭后,宁小眠窝在宿舍的床上,抱着枕头,表情有些恍惚。
沈知衡坐在她旁边,正在翻一本不知道从哪里拿来的书。宁小眠盯着她的侧脸看了好一会儿,然后忽然开口:“知衡。”
“你说……我要是真的成了伟大魔女,是不是以后就不能像现在这样想睡就睡了?”
沈知衡翻书的手停了一下,然后抬起头看着她。宁小眠的表情很认真,但认真里带着一种说不出的委屈,像是已经预见到了自己未来被各种会议和仪式填满的人生。
沈知衡放下书,往她那边挪了挪,伸手把她抱进怀里。
“不会。”她的声音很低,贴在宁小眠的耳边,带着一丝笑意,“我帮你挡。”
宁小眠愣了一下,然后整个人放松下来,把脸埋进沈知衡的肩窝里,声音闷闷的:“真的?”
“真的。”沈知衡的手指穿过她的头发,轻轻地、慢慢地梳理着,“所有的邀请、会议、社交活动,我都会帮你筛选。你只需要做你擅长的事。”
宁小眠忍不住笑了出来,笑得很轻,像是怕惊动什么似的。她往沈知衡怀里又蹭了蹭,找了一个更舒服的姿势,然后闭上眼睛。
窗外的天已经彻底暗下来了,路灯的光透过窗帘的缝隙照进来,在墙上投下一道细长的光影。房间里很安静,只有两个人交错的呼吸声。
宁小眠的呼吸渐渐变得平稳而绵长。
沈知衡低头看着她,目光落在她安静的睡脸上,停留了很久。然后她低下头,嘴唇轻轻碰了碰宁小眠的发顶,动作轻得像是在做一个无声的承诺。
“你只要好好睡觉就好。”她低声说,“剩下的,都交给我。”
窗外有什么东西闪了一下,像是远处的一盏灯被风吹灭了。沈知衡的目光抬起来,看向窗外的夜色,眼神里闪过一道极淡的冷光。
黑潮商会的情报线人,应该在今晚收到一份“完整”的战斗数据报告了——一份精心编造的、完全无害的、让他们的所有调查都走向错误方向的假报告。
沈知衡收回目光,重新落在怀里已经睡熟的人身上。
她的嘴角弯了弯,弯成了一个温柔又危险的弧度。
第243章 裂缝警报·243
午后的阳光透过训练馆穹顶的冰晶棱面,在地板上碎成一片流动的光河。宁小眠趴在休息区的长沙发上,脸埋进靠垫里,呼吸均匀而绵长,整个人蜷成小小一团,像一只晒太阳睡着的猫。
唐晚舟从器材室出来,看到她这副样子,叹了口气,走过去把滑到地板上的薄毯捡起来,随手盖在她身上。
“你也太能睡了。”唐晚舟嘀咕了一句,但没有真的用力叫她——训练手册已经找到了,距离下午的合训还有半小时,让她再眯一会儿也无所谓。
宁小眠在睡梦中含糊地“唔”了一声,翻了个身,毯子又滑下去一半。她的手无意识地伸出去,像是想抓住什么东西,抓了个空,又缩回来搭在自己肚子上。
唐晚舟看得好笑,摇了摇头,转身去拿自己的水壶。
一声沉闷的巨响从头顶传来,像是有谁拿一柄无形的巨锤狠狠砸在了天空上。整个训练馆的冰晶穹顶剧烈震颤了一下,棱面上的折射光全部偏移了方向,光河瞬间碎裂成混乱的斑块,在墙壁和地板上一阵乱跳。
唐晚舟手里的水壶差点脱手。她猛地抬头,目光穿过半透明的穹顶看向外面——天空的颜色不对了。
中午一点半,应该是晴空万里的时间,现在却有一道漆黑的裂缝横亘在训练馆正上方的天幕上,像是一只无形的利爪在天空上撕开了一道口子。裂缝的边缘泛着不祥的暗红色光晕,裂缝内部是纯粹的、吞噬一切光线的黑暗。
唐晚舟的瞳孔急剧收缩。她见过这种裂缝——在课堂上的影像资料里,在学园安全手册的橙色警报章节里。时空裂隙,连通虚空的通道,但通常只会在魔力量极度混乱的区域短暂出现,由专业魔女小队封印处理。
眼前这道裂缝,直径目测超过三十米,还在持续扩大。
“小眠!”唐晚舟几乎是吼出来的,“起来!快起来!”
她扔下水壶冲过去,一把抓住宁小眠的肩膀用力摇晃。宁小眠被摇得眉头皱起来,含糊地“嗯”了一声,眼皮挣扎着掀开一条缝,眼神迷蒙得像隔了一层雾。
“……晚舟?训练开始了?”她的声音还带着浓重的睡意,软绵绵的,完全没有意识到发生了什么。
那是一团灰黑色的雾状物,没有固定的形态,像是有生命一样从裂缝边缘挤出来,顺着天空向下流淌。雾气所过之处,光线被吞噬,空气发出嘶嘶的声响,像是有什么东西在被腐蚀。雾的深处隐约能看到无数细小的光点闪烁——不,那不是光点,那是眼睛。密密麻麻的、半透明的、像梦境里才会出现的眼睛,睁开又闭合,闭合又睁开。
刺耳的尖啸声从四面八方同时响起,红色的警示灯在走廊和训练馆内急速闪烁。广播系统里传出教导主任急促的声音:“全体师生注意,学园上空检测到等级四以上时空裂隙,重复,等级四以上时空裂隙,请所有战斗序列魔女立即前往中央广场集结,非战斗人员进入地下避难所——”
声音在播到一半的时候突然中断,取而代之的是一阵刺耳的电流噪音。紧接着广播切换到了另一个频道,一个更加沉稳、更加冷静的声音响了起来,是副校长:“全学园进入最高警报状态。镜像塔学园安全条例第三十七条即时生效。这不是演习。”
宁小眠终于彻底醒了。不是被警报吵醒的,而是被某种更深层的东西惊醒的——她感觉到了,裂缝里涌出来的那些灰黑色雾气,正在吞噬什么东西。
她能清晰地感觉到,学园内所有人的梦境都在被那股雾气拉扯、撕碎、吞噬,像是一条无形的线连接着每个人的意识和那道裂缝,而裂缝的另一端有什么东西正在贪婪地吮吸着这些梦的能量。
宁小眠猛地从沙发上坐起来,毯子滑落到地上。她的眼睛已经完全睁开了,困意一扫而空,取而代之的是一种很少在她脸上出现的、认真的神色。
她转头看向穹顶外的裂缝,抬起右手,五指张开。
一道无形的力场从她的掌心扩散出去,精准地锁定了裂缝边缘正在涌出的雾状怪物。那些灰黑色的雾气在被力场触碰到的瞬间开始崩塌,像是一幅画被从中心撕开,边缘迅速卷曲、碎裂、化为虚无。
裂缝的右上角,大约十分之一的面积被清空了。
但剩下的部分依然在扩张,雾气涌出的速度比宁小眠消除的速度更快。裂缝边缘的暗红色光晕变得更加明亮,裂缝本身像是被激怒了,发出一声低沉的、像是从地底深处传来的轰鸣。
宁小眠的手微微颤抖了一下,额头渗出了一层细密的汗珠。她的物质归虚从来没有失败过,但这一次,她感觉自己像是在用一把勺子去舀干一条正在决堤的河流——不是能力不够,而是量级差距太大了。
一只手从她身后伸过来,稳稳地握住了她抬起的手腕。
温热的触感从皮肤接触的地方传来,带着一种让人安心的力量。宁小眠不用回头也知道是谁——沈知衡的手指刚好扣在她脉搏跳动的位置,力道不轻不重,像是在帮她稳住那只微微发抖的手。
“别硬撑。”沈知衡的声音从她身后传来,低沉、平静,没有一丝慌乱,“这不是普通的裂隙。来源是旧神遗骸的苏醒波动,裂缝的本质是梦境的漏点——它在用所有人的梦境作为燃料,扩大自己的通道。”
宁小眠愣了一下,然后明白了沈知衡话里的意思——这不是一个单纯的物理裂缝,而是一个梦境的裂缝。普通的封印术式对它无效,纯粹的力量输出也只能暂时压制,因为它吞噬梦境,而梦境是无限的,只要还有人睡着、还有人做梦,它就能不断汲取能量。
难怪她的物质归虚效果有限——她是在消除结果,而不是根源。
宁小眠深吸了一口气,然后缓缓呼出来,肩膀放松了一些。她没有收回手,反而反手握住了沈知衡的手指,指尖在对方的掌心里轻轻蹭了一下,像是在确认什么。
“吞噬梦境?”宁小眠重复了一遍这个关键词,嘴角忽然弯了弯,弯出一个带着困意的、却又莫名自信的弧度,“那我来堵。”
她松开沈知衡的手,重新在沙发上坐下来,双腿盘起,双手自然地搭在膝盖上,然后——她闭上了眼睛。
唐晚舟在旁边看得一愣:“小眠?!现在不是睡觉的时候——”
她的呼吸在几秒之内就变得平稳而绵长,整个人像是瞬间沉入了一个深不见底的睡眠之中。但和平时那种软绵绵的、毫无防备的睡相不同,这一次她的身体周围开始浮现出淡淡的银色光晕,像是有一层薄薄的光膜从她的皮肤下透出来,将她整个人包裹其中。
不是普通的睡眠,是深层的、主动构建的梦域。宁小眠的意识在梦境中急速下沉,穿过记忆的碎片、穿过日常的琐碎、穿过所有模糊的边界,一直沉到那片她最熟悉的地方——那片只有她自己能抵达的虚空,那片她的梦境世界。
宁小眠在梦中睁开眼睛。眼前的虚空广阔无边,银白色的光点像是繁星一样散布在四周,每一颗光点都是一个未成形的梦境片段。她伸出手,轻轻触碰了离她最近的一颗光点。
现实世界中,沈知衡站在宁小眠身边,目光从她身上移开,抬起来看向穹顶外的裂缝。裂缝已经扩大到了将近五十米的直径,灰黑色的雾气像瀑布一样倾泻而下,已经在学园的地面上蔓延开来,吞噬了中央广场的一半区域。几名战斗序列的魔女正在试图用封印术式阻挡雾气的扩散,但效果微乎其微——封印术式碰到雾气就会溶解,像是冰块扔进了硫酸里。
她的全知能力正在高速运转,读取裂缝的结构、雾气的成分、旧神遗骸苏醒的准确位置——信息像潮水一样涌入她的意识,但她没有表现出任何吃力,表情依然平静如水。
“东侧裂缝的梦境吞噬速率比西侧高百分之十七。”她的声音清冷而精准,像是战场上的导航语音,“因为东侧是宿舍区,午休人数更多。小眠,你能感知到吗?”
宁小眠闭着眼睛,但她的眉头轻轻动了一下,表示她听到了。
沈知衡继续说:“裂缝的核心结构是一个倒置的漏斗,梦境能量从宽口涌入,从窄口输送到旧神遗骸所在的空间。你要做的事情不是填满裂缝——是切断漏斗的颈口,让它的输入端变成输出端。”
宁小眠的眉头又动了一下,这一次幅度更大了一些,像是在思考。
几秒后,她梦域中的编织方向变了。银色的线条不再试图填补裂缝的缺口,而是开始聚拢、缠绕、编织成一张巨大的网——一张以梦境能量为丝线的屏障。
她睁开眼睛——不是在现实中,而是在梦域中。
她抬起双手,十指张开,虚空中的银色线条全部被她握在手中。然后她做了一个类似于拉网的动作,双手猛地向两侧拉开。
现实世界中,裂缝边缘突然出现了一层银白色的光膜。
那层光膜薄得几乎透明,像是清晨蜘蛛网上凝结的露水在阳光下折射出的那一层微光。它从裂缝的东侧边缘开始生成,沿着裂缝的轮廓向南延伸,速度不快,但异常稳定。
灰黑色的雾气撞上光膜的瞬间,像是撞上了一堵看不见的墙——雾气无法穿透光膜,也无法吞噬光膜,因为光膜本身就是梦境构成的。梦境吞噬梦境,就像水不能溶解水。
沈知衡的目光紧盯着光膜的扩张速度,嘴唇微微动了一下,无声地计算着什么。几秒后,她开口:“南侧边缘有雾气回流,屏障密度不够,需要加厚四到六层。”
宁小眠没有回应,但光膜在下一秒就开始分层——第一层上面覆盖了第二层,第二层上面覆盖了第三层,每一层都薄如蝉翼,但叠在一起之后,银白色的光芒明显变得更加凝实。
但裂缝本身还在扩张。裂缝的边缘在持续撕裂天空,暗红色的光晕越来越亮,像是一颗不祥的眼球正在缓缓睁开。光膜能挡住雾气,但挡不住裂缝的物理性扩张——那是空间本身的撕裂,不是梦境层面的问题。
宁小眠在梦域中感觉到了这一点,她的眉头皱了起来,嘴唇抿成一条线。她的额头全是汗,发丝有几缕贴在皮肤上,呼吸变得比刚才急促了一些——同时维持多层梦境屏障和裂缝对抗,对她的精神力消耗极大。
她往前走了一步,在宁小眠面前蹲下来,伸手轻轻擦掉她额头上的汗水,指尖的触感温热而轻柔。然后她低下头,额头轻轻抵在宁小眠的额头上,两个人的呼吸在极近的距离内交织在一起。
“别急。”沈知衡的声音很低很轻,像是怕惊扰了什么,“裂缝的物理扩张是同步的,你挡住梦境通道之后,它的扩张速度会在三十秒内放缓百分之四十。到那个时候,学园的防御魔女会接手空间封印。”
她顿了一下,声音里带上了一丝极淡的笑意:“你只要撑住这三十秒就好。”
宁小眠在梦域中听到了她的话。她的呼吸平稳了一些,皱起的眉头也慢慢松开,嘴唇动了动,说了一句含糊不清的话,像是在梦里嘟囔。
沈知衡的嘴角弯了弯,额头还抵着她的额头,声音轻得像是在哄一个困极了的小孩子:“不走。我就在这里。”
宁小眠的梦境屏障在裂缝边缘不断加厚、加固,银白色的光一层一层叠上去,像是一个巨大的、半透明的茧,将裂缝的东侧和南侧完全包裹起来。灰黑色的雾气被彻底封锁在屏障内部,无法再向外扩散。
裂缝的扩张速度果然开始放缓——从每秒半米降到每秒十厘米,再降到几乎肉眼无法察觉的程度。暗红色的光晕也开始黯淡,像是失去了燃料的火焰。
学园的防御魔女小组抓住这个机会,在裂缝下方展开了联合封印术式。金色的符文从地面上升起,环绕着裂缝旋转,一层一层地收紧,像是无数条金色的锁链将裂缝的伤口缝合起来。
宁小眠的梦境屏障在裂缝缩小的过程中缓缓消散,银白色的光点像萤火虫一样飘散在空气中,落在周围的地面上、墙壁上、屋顶上,发出淡淡的微光。
宁小眠在梦域中也松了一口气,意识开始从深层睡眠中上浮。但上浮的过程中,她的精神力几乎耗尽了,整个人像是被抽空了一样,连睁开眼睛的力气都没有了。
她的身体在沙发上晃了一下,往前栽倒。
沈知衡早就准备好了。她伸手一抄,稳稳地把宁小眠接住,一手揽住她的肩膀,另一只手穿过她的膝弯,轻轻松松地把她抱了起来。宁小眠的身体轻得像是一团棉花,脑袋靠在沈知衡的肩窝里,呼吸微弱而急促,脸颊上还残留着刚才用力过后的红晕。
唐晚舟在旁边看得目瞪口呆,但更多的是担心:“她没事吧?”
“精神力透支。”沈知衡抱着宁小眠往医务室的方向走,步伐平稳而快速,“睡一觉就能恢复。你们去协助清理残余的雾气,我负责她。”
唐晚舟张了张嘴,想说点什么,但看着沈知衡那副“别跟我争”的表情,最终什么都没说,转身跑向中央广场。
沈知衡抱着宁小眠走进医务室,把她放在靠窗的病床上。阳光透过窗帘的缝隙照进来,落在宁小眠的脸上,她的睫毛轻轻颤了颤,像是被阳光打扰到了,但依然没有醒。
沈知衡拉上窗帘,房间里暗了下来。她拉了把椅子在床边坐下,伸手把宁小眠额前凌乱的发丝拨到耳后,指尖轻轻划过她的太阳穴,力道很轻,像是怕弄醒她。
宁小眠在睡梦中感觉到了什么,眉头舒展了一些,嘴唇微微张开,发出一声含糊的、满足的轻哼。她的手在被子下面动了动,摸索了一会儿,摸到了沈知衡放在床边的手,然后像小动物一样把那只手抓住,拖到自己脸旁边,用脸颊蹭了蹭。
沈知衡愣了一下,低头看着自己被抓住的手,嘴角不自觉地弯了起来。
宁小眠蹭了蹭她的手背,迷迷糊糊地嘟囔了一句:“……你陪我睡。”
“我梦里……接着补……”宁小眠的声音含含糊糊的,像是梦话,又像是半梦半醒之间的撒娇,“裂缝……还没补完……我在梦里补……你陪我……”
沈知衡沉默了两秒,然后轻轻叹了口气,那声叹息里带着一种连她自己都没察觉到的纵容。
她站起来,脱下外套挂在椅背上,然后轻轻在病床边沿坐下来,侧过身,小心翼翼地把宁小眠往里面挪了一点,自己在她身边躺下来。病床很窄,两个人不得不靠得很近,沈知衡的肩膀贴着宁小眠的后背,能清晰地感受到她身体的温度和心跳。
宁小眠在睡梦中感觉到了身边的热源,自动往沈知衡怀里缩了缩,后背紧贴着她的胸口,两个人的姿势像是一对叠在一起的勺子。沈知衡的手臂环过她的腰,轻轻搭在她的小腹上,下巴搁在她的发顶。
窗帘缝隙里透进来的那一线阳光,落在她们交叠的手指上,安静而温柔。
宁小眠的呼吸很快就变得更加深沉、更加安稳,进入了真正高质量的深度睡眠。而沈知衡闭着眼睛,意识却依然清醒——她的全知能力感知到,宁小眠的梦境深处,一片银白色的工坊正在缓缓成形,裂缝的结构图悬浮在工坊中央,无数银色的丝线正在一点一点地修复着那道尚未完全愈合的伤口。
沈知衡睁开眼睛,低头看着怀里的人,目光里有一种很少在她脸上出现的、柔软到近乎脆弱的神情。
“你真是……”她的声音低得几乎听不见,嘴唇贴着宁小眠的发丝,轻轻说了后半句,“……太让人不放心了。”
宁小眠在睡梦中动了动,像是在回应她的话,嘴角弯起一个极浅极浅的弧度。
窗外,被封印的裂缝只剩下一道细长的、淡红色的痕迹,像是天空上一道正在愈合的伤疤。学园的警报已经解除,广播里传来副校长宣布“威胁暂时解除,请各班级清点人数”的声音。
医务室的门半掩着,阳光透过窗帘的缝隙,在病床上投下一道温暖的光带。
两个人安静地躺在一起,像是一个小小的、与世隔绝的岛屿。
第244章 联防军功·244
裂缝联防军的组建通知,是在裂缝事件平息后的第三天清晨下达的。
宁小眠被沈知衡从医务室的病床上捞起来的时候,整个人还处在半梦半醒的状态,眼睛都没完全睁开,嘴里含含糊糊地嘟囔着“再五分钟”。沈知衡没理她,直接把外套披在她肩上,一手揽着她的腰把人带出了医务室。
走廊里已经站了不少人。唐晚舟靠在墙边,手里拿着一份刚打印出来的文件,看到宁小眠这副被拎着走的模样,忍不住笑了一声:“小眠这是还没醒?军功都要被人抢走了。”
“抢不走。”沈知衡替她答了,语气平淡得像在说今天天气不错,“她梦里补裂缝的记录已经录入协会系统了,别人想抢也抢不了。”
宁小眠听到“裂缝”两个字,迷迷糊糊地眨了眨眼睛,终于有了一点清醒的迹象。她抬起头,看到走廊尽头公告栏上贴着一张全新的红色通告,上面用醒目的黑体字写着——“关于组建裂缝联防军的紧急通知”。
“联防军?”宁小眠揉了揉眼睛,声音还带着刚睡醒的沙哑,“……要打仗了?”
“不是打仗,是防患于未然。”沈知衡松开她的腰,从兜里掏出一张折叠好的纸递给她,“协会认定目前的裂缝不是孤立事件,需要组建一支常备力量,随时应对可能出现的新的空间裂隙。你被点名了。”
宁小眠接过纸展开,看到上面密密麻麻的名单和职务分配。她的名字排在“梦境封锁组·核心”一栏,后面跟着一个括号,里面写着“永眠魔女·候补”。她的目光在那个称谓上停了两秒,然后抬头看向沈知衡。
“正式封号需要协会全体评议,流程至少三个月。”沈知衡伸手把她睡得翘起来的一缕头发按下去,“但所有人都知道,这个候补只是走个形式。”
宁小眠又低头看了看那张纸,忽然觉得肩膀上的重量比刚才沉了一些。她不是没想过裂缝事件的后续影响,但真正看到自己的名字被写进正式的官方文件里,那种感觉还是不太一样——好像从今天开始,她就不再只是一个普通的学生了。
唐晚舟走过来,拍了拍她的肩膀,半开玩笑地说:“恭喜啊,永眠魔女候补同志。以后是不是该叫你宁长官了?”
“别……”宁小眠缩了缩脖子,脸上露出一丝不好意思的笑,“叫小眠就行。”
沈知衡从她手里把那张纸抽回去,折叠好放进自己的口袋里,动作自然得像是在收自己的东西。“走吧,去签军令状。”
“军令状?”宁小眠愣了一下,“还要签那个?”
“正式编制都要签。”沈知衡已经往前走了两步,回头看她一眼,“放心,我帮你审过条款了,没什么陷阱。”
宁小眠小跑着跟上去,心里隐约觉得沈知衡说的“没什么陷阱”可能和她理解的不太一样。
军令状的签署地点在协会分会大楼的三层会议室。宁小眠到的时候,里面已经坐了好几个人,有她认识的学园教官,也有几张陌生的面孔——大概是协会从其他地区调来的魔女。会议室的墙上挂着一张巨大的地图,上面标注了几个红色的圆点,据说是目前已经探测到的疑似裂缝点。
负责主持签署仪式的是一个戴眼镜的中年女魔女,自我介绍姓林,是协会裂缝事务处的副处长。她的语气很公事公办,念了一遍军令状的内容,大意是签署人自愿加入裂缝联防军,服从调度,执行任务期间的一切行动以保障公共安全为首要目标,任务期间产生的军功按协会统一标准累积公示,等等。
宁小眠听着听着就开始犯困。那些条款她基本上听不太懂,只知道大概意思是要她帮忙在梦里修裂缝,然后协会会给记功。她打了个哈欠,眼角渗出一点泪花,趴在桌子上,心想这应该不是什么大事。
“宁小眠同志,请在这里签字。”
林副处长把军令状推到她面前,笔帽已经拧开了。宁小眠接过笔,看了一眼签名栏,歪歪扭扭地写下自己的名字。她的字一向写得不好看,尤其是趴在桌子上的时候,三个字挤在一起,像是在纸面上打瞌睡。
她写完最后一笔,笔尖还没离开纸面,眼皮就已经开始往下坠了。会议室的灯光暖洋洋的,空气里有一股打印纸和咖啡混合的味道,她的脑袋一点一点地低下去,最后干脆趴在桌上,呼吸变得均匀而绵长。
林副处长推了推眼镜,正要说什么,沈知衡已经先一步开口了:“让她睡吧。她这几天都在梦里修裂缝,体力消耗很大。”
说着,她拿起桌上的另一份文件——那是军令状的附加条款页——仔细看了一遍,然后从自己口袋里掏出一支笔,在条款末尾加了一行字。
她的动作很轻,几乎没有引起任何人的注意。写完之后,她把附加条款页递给林副处长,语气平淡得像是在说一件微不足道的小事:“第十六条第三款,我加了一个附带条款,麻烦您确认一下。”
林副处长接过来一看,脸上的表情从疑惑变成了微妙。
那行字写得很工整,和宁小眠歪歪扭扭的签名形成了鲜明对比:“鉴于宁小眠同志的特殊能力运作方式,联防军应保障其每日睡眠时间不少于八小时。若因任务安排导致睡眠不足,协会有义务按现行加班费标准的双倍予以补偿。”
林副处长沉默了几秒,抬头看向沈知衡。
“……这个条款,符合规定吗?”林副处长问。
“完全符合。”沈知衡回答得很快,“协会劳动保障条例第二十三条明确指出,特殊能力者的工作条件可经双方协商进行合理调整。我作为宁小眠的赞助人,有权代表她提出附加条款。”
林副处长又看了一遍那行字,最终还是叹了口气,在附加条款页上盖了章。
宁小眠趴在桌上,对这一切毫无察觉,嘴角甚至还挂着一丝极浅的笑意,像是在梦里看到了什么开心的事情。
第一次轮值安排在签署军令状的当晚。
联防军的指挥中心设在学园北侧的一栋旧教学楼里,一层被改造成了临时作战室,墙上挂满了监测屏幕和地图。宁小眠到的时候,发现自己的位置被安排在作战室最角落的一个小隔间里,里面只有一张行军床和一个小桌子。
“这是你的梦境封锁工位。”带她参观的联络员解释道,“按照沈首席的要求,我们给你单独配了一间休息室,方便你随时进入睡眠状态。”
宁小眠看着那张行军床,心里涌起一股说不清道不明的感动——这大概是沈知衡给她争取来的最实际的福利了。
她脱了鞋,躺到行军床上,闭上眼睛。不到三分钟,呼吸就变得平稳而深沉。
与此同时,作战室的主屏幕上亮起了一行提示:“梦境封锁核心·宁小眠——已进入深度睡眠。梦境覆盖范围:半径两公里。状态:稳定。”
沈知衡站在主屏幕前,双手抱臂,目光平静地看着那行提示。她的全知能力同时开启,感知着周围半径一公里内的所有魔力波动——包括那些从裂缝中渗透出来的、微弱而扭曲的气息。
第一波裂缝突袭发生在凌晨两点十七分。
学园西侧围墙外三十米处,一道细长的空间裂隙毫无预兆地张开,从中涌出一群低级的影兽。它们的形态像是一种介于狼和蜘蛛之间的生物,浑身覆盖着黑色的鳞片,眼睛在黑暗中发出暗红色的光。
警报瞬间响起。联防军的战斗组迅速集结,在围墙外建立了第一道防线。然而影兽的数量比预想的多,而且它们的攻击方式非常诡异——每次被击中,身体就会分裂成更小的个体,越打越多。
沈知衡站在指挥台上,眼睛没有离开过监测屏幕。她的右手轻轻敲击着桌面,节奏很慢,像是在数着什么。五秒后,她开口了:“西偏南十七度,距围墙四十米,下一波主裂缝会出现在那里。战斗组提前布防,不要等它张开再打。”
指挥台的值班员愣了一下,但还是按照她的指令传达了下去。战斗组迅速调整位置,在沈知衡预测的位置布下了封锁结界。不到两分钟,那道裂缝果然在那个位置张开了——而战斗组已经准备好了,迎头就是一轮齐射。
作战室里响起一阵低低的惊呼。有人小声说:“沈首席的预判……也太准了吧。”
沈知衡没有回应,目光依然盯着屏幕。她的全知能力正在以极高的频率运转,每一秒都在处理大量的信息——裂缝的能量波动模式、影兽的行为路径、空气中魔力的流动方向——所有这些数据在她的大脑中汇聚成一个完整的动态模型。
而在这个模型的边缘,有一个银白色的梦境领域正在安静地运转着。
宁小眠的梦境。她的意识化作无数细密的银色丝线,渗透进地下浅层的空间结构里,像是一张巨大的、无形的网,将那些尚未完全开裂的裂隙一一封住。这不是战斗,而是一种更精细、更消耗精力的工作——像是用针线缝补一块不断被撕裂的布料。
作战室的主屏幕上,宁小眠的梦境覆盖范围从半径两公里扩大到了半径三公里。她的魔力输出曲线平稳上升,没有一丝波动,稳定得让人感到不可思议。
凌晨三点四十分,一名战斗组的队员在清理影兽时被一只隐藏的偷袭型异兽咬伤了手臂。伤口不大,但异兽的爪子上带有腐蚀性的毒素,伤口边缘已经开始泛黑。队医正在赶来的路上,但至少要五分钟才能到达现场。
宁小眠的梦境领域忽然产生了一阵细微的波动。
沈知衡立刻察觉到了,她转头看向角落里的隔间,眉头微微皱起。她知道小眠在梦里也能感知到外界的一部分信息——尤其是和裂缝、受伤相关的信息——但她不确定小眠会怎么反应。
下一秒,一道银白色的光从隔间里飞了出去,穿过作战室的墙壁,精准地落在受伤队员的伤口上。那道光芒在接触伤口的瞬间凝固成了一卷银色的绷带,质地柔软,散发着淡淡的梦境气息。绷带自动缠绕在伤口上,毒素的蔓延立刻停止了,伤口边缘的黑色以肉眼可见的速度消退。
受伤的队员愣住了,抬头看向作战室的方向。
隔间里,宁小眠翻了个身,嘴里嘟囔了一句含糊不清的梦话,然后又沉沉地睡了过去。
沈知衡看着她那个小小的背影,嘴角不自觉地弯了一下。
宁小眠被闹钟叫醒的时候,整个人像是被抽干了力气一样,软绵绵地从行军床上坐起来,眼睛都睁不开。她揉了揉脸,打了个大大的哈欠,然后晃晃悠悠地走出隔间。
作战室里的人已经换了一批,白班的队员正在交接班。主屏幕上显示着她的任务报告——夜间封锁裂缝十七处,协助战斗组预判攻击四次,远程医疗支援一次。军功累计值排在联防军所有人中的第一位。
宁小眠看了一眼那个排名,没什么特别的反应,只是又打了个哈欠。
沈知衡从指挥台那边走过来,手里拿着一杯热牛奶。她把杯子塞到宁小眠手里,然后很自然地伸手把她睡得乱糟糟的头发拨了拨:“走吧,回去睡觉。”
“我刚睡醒……”宁小眠捧着牛奶,喝了一口,含糊不清地说。
“那是任务睡眠,不算休息。”沈知衡的语气不容反驳,“真正的深度睡眠至少还要四个小时,不然你的魔力恢复会跟不上。”
宁小眠想了想,觉得她说得有道理,于是乖乖地点了点头。她端着牛奶杯往外走,走到门口的时候,脚步忽然顿了一下。
沈知衡正在和值班员说话,听到她的声音转过头来:“嗯?”
“……昨晚那些绷带,是我梦里做的吗?”宁小眠问,表情有点不确定,“我好像记得,但又不确定是不是真的……”
沈知衡看着她那张带着困惑的睡脸,目光软了一下。“是你做的。精准投送,没有偏差。那名队员的伤口已经完全愈合了,队医说连疤痕都不会留。”
宁小眠眨了眨眼睛,然后低下头,看着手里那杯热牛奶,嘴角弯起一个小小的弧度。
“那就好。”她轻声说,然后端着牛奶杯,慢吞吞地走出了作战室。
沈知衡看着她的背影消失在走廊尽头,这才转过身,继续和值班员交接工作。她的表情恢复了平时的清冷,但声音里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温度:“白班注意监测东侧三个异常点,昨晚小眠的梦境显示那些地方的缝隙结构不太稳定,可能需要二次加固。”
值班员点了点头,在记录本上记下了。
第二天傍晚,军功累积公示贴出来的时候,整个联防军都看到了那个排名。
第一名:宁小眠,军功值一四七,备注:梦境封锁一七处,医疗支援一次,预判协助四次。
第二名:沈知衡,军功值一二三,备注:全知预判三二次,战场指挥七次。
第三名往下,军功值就没有超过一百的了。
唐晚舟看到公示的时候,忍不住吹了一声口哨,用手肘捅了捅旁边的人:“看到没,我们家小眠,第一名。”
旁边的队员笑了笑:“是是是,你家的。”
“本来就是。”唐晚舟理直气壮。
然而当事人本人对此一无所知——因为公布军功的时候,宁小眠正在宿舍里睡觉。真正的、纯粹的、和任务无关的深度睡眠。她趴在床上,被子踢到了一半,一只脚露在外面,嘴角还挂着一丝可疑的口水印。
沈知衡推门进来的时候,看到的就是这副画面。她站在门口看了两秒,然后轻轻地叹了口气,走过去把被子重新盖好。宁小眠在睡梦中感觉到有人靠近,自动往她的方向蹭了蹭,脑袋拱到她的手边,像一只求摸的小动物。
沈知衡的手指穿过她的发丝,轻轻揉了揉她的头顶。
“超额完成了。”她低声说,声音轻得像是在自言自语,“军功第一,裂缝修复率百分之百,零失误……你做得比我想象的还要好。”
宁小眠在睡梦中动了动,嘴唇微微张开,含含糊糊地说了一句梦话:“……知衡……陪我……”
沈知衡的手指停了一下,然后她在床边坐下来,没有再躺下去,只是静静地坐着,让宁小眠的脑袋靠在她的大腿上。
窗外的夕阳把整个房间染成温暖的橘红色。远处的学园广播里传来晚间的音乐声,混着操场上的喧闹,一切都显得很平常,很安宁。
宁小眠的呼吸平稳而深沉,偶尔会发出一两声细微的鼾声,很小,像是猫打呼噜。
沈知衡靠在床头,一只手搭在她的头发上,闭着眼睛,嘴角带着一丝极浅的笑意。
第三天上午,联防军第一次全体表彰大会在学园礼堂举行。
宁小眠是被沈知衡从被窝里薅出来的。她前一天晚上又值了一轮夜班,凌晨四点才睡下,整个人困得像一摊泥,被沈知衡半拖半抱地弄进了礼堂。表彰会的流程很简单,先由林副处长讲话,然后宣布联防军首周军功排名,最后请排名前三的同志上台领奖。
宁小眠坐在前排的位置上,脑袋一点一点地往下垂。沈知衡坐在她旁边,每隔一会儿就用手肘轻轻碰她一下,防止她直接栽到地上。
“下面,有请首周军功排名第一的宁小眠同志上台领奖。”
掌声持续了几秒,依然没有反应。
坐在后排的唐晚舟忍不住探过头来,小声说:“小眠,叫你呢。”
宁小眠依然没有反应。她整个人已经彻底倒在了沈知衡的肩膀上,呼吸均匀,嘴角甚至还挂着一丝极浅的笑意,显然已经进入了深度睡眠状态。礼堂里安静了两秒,然后响起一阵低低的笑声。
林副处长站在台上,表情有些尴尬。她清了清嗓子,正准备再说一遍的时候,沈知衡站了起来。
她看了宁小眠一眼,然后弯下腰,一只手穿过她的膝弯,另一只手托住她的后背,轻轻松松地把人抱了起来。宁小眠的体重很轻,抱在怀里几乎没什么分量,她的脑袋自然地靠在沈知衡的胸口,嘴里含含糊糊地嘟囔了一句什么。
沈知衡抱着她,一步一步地走上领奖台。
所有目光都集中在台上的两个人身上——沈知衡穿着整齐的联防军制服,怀里抱着一个睡得正香的娇小姑娘,她的表情平静得像是在做一件再普通不过的事情。她走到台中央,对着话筒说了一句:“她昨晚值了夜班,现在在补觉。奖我替她领。”
然后她单手接过林副处长递过来的奖章和证书,低头看了一眼怀里的人。
宁小眠在睡梦中动了动,脸往她怀里蹭了蹭,嘴角弯起一个极浅的弧度,像是在梦里也感受到了什么。
礼堂里安静了大概三秒,然后爆发出比刚才更加热烈的掌声。
沈知衡抱着宁小眠走下台,回到座位上。她把奖章挂在宁小眠的衣领上,然后把证书放在她腿上,动作很轻,像是在安放一件珍贵的易碎品。
宁小眠全程没有醒。但她的嘴角一直带着那抹笑意,在梦里大概已经知道了自己拿了个第一。
表彰会结束后,唐晚舟凑过来,看着宁小眠胸前那枚亮闪闪的奖章,啧啧了两声:“她要是知道自己被抱上台领奖了,会不会害羞到找个地缝钻进去?”
“不会。”沈知衡说,一边把宁小眠滑下去的证书重新放好,“她会说‘反正我睡着了也没看到,不算丢人’。”
唐晚舟想了想,觉得这确实是宁小眠的风格,忍不住笑了一声。
沈知衡低头看着怀里的人,手指轻轻拨开她额前的碎发,目光里带着一种只有在这种时候才会流露出来的温柔。
“走吧,”她说,“送她回去睡觉。晚上还有一班轮值。”
傍晚的夕阳拉长了两个人的影子,宁小眠窝在沈知衡怀里,睡得安稳而香甜。远处,联防军的旗帜在风中猎猎作响,上面绣着一道银白色的裂缝图案——那是她们共同的军功章。
第245章 学园落叶·245
宁小眠趴在靠窗的课桌上,脸埋在交叠的手臂里,呼吸均匀而绵长。她的外套被随手搭在椅背上,露出一截后颈,在秋日的光照下泛着温润的象牙色。窗外的银杏树已经黄了大半,风一过,叶子便簌簌地落,有几片顺着半开的窗缝飘进来,其中一片不偏不倚地落在她的头顶——金黄色的扇形叶片,恰好卡在她耳侧的发丝间,像是谁刻意别上去的装饰。
教室里很安静,前排几个同学在抄板书,后排有人小声讨论周末的俱乐部活动。今天上午是《裂缝能量学进阶》的理论课,裂缝警报解除后,学园恢复了正常课程安排,连原本被征调的联防军轮值学员也陆续回到了课堂。宁小眠是今早被沈知衡从宿舍拎出来的,出门前她还在抱怨“为什么没有睡觉假条这种东西”,被知衡一句“你上周已经请了四次病假了”堵了回去。
沈知衡坐在教室最后一排靠门的位置,面前摊着一本笔记,但她的目光并不在纸上。她侧着身,一只手撑着下颌,视线落在前方靠窗的那个小小身影上——准确地说,是落在那片银杏叶上。
金黄色的叶子贴着宁小眠的发丝,随着她呼吸的起伏微微颤动,像是随时会滑落,却又稳稳地停在那里。沈知衡看着那片叶子,没有起身,没有走过去,也没有提醒任何人。
她就那么看着,嘴角弯起一个极浅的弧度。
旁边的位置空着,那是她以“监督员”身份旁听时的固定座位。裂缝联防军成立后,她挂了个联络员的衔,学园方面默认她可以随时进出教室,她便也理所当然地坐在了宁小眠附近——美其名曰“观察赞助对象的日常状态”,实际上半堂课有半堂课的目光都在那个趴着睡觉的人身上。
讲台上的教授讲到能量场共振频率的第三组公式,用教鞭敲了敲黑板,发出清脆的响声。前排几个学生抬头看板书,后排有人翻书页,宁小眠纹丝不动,连呼吸的节奏都没变。她睡着的时候总是很沉,像是整个世界的声音都被隔绝在了某个距离之外,只剩下一小片安静的、属于自己的领地。
沈知衡的目光从她头顶的叶子移开,落回到笔记本上。她随手画了几笔,线条流畅地勾勒出一片银杏叶的形状,旁边又添了一个小小的、蜷缩着的人影。
下课铃响的时候,教室里瞬间热闹起来。椅子被拉开的声音、书页合上的声音、有人伸懒腰打哈欠的声音混在一起,像是一锅煮沸了的水。唐晚舟从前排站起来,伸了个大大的懒腰,然后转过身看向宁小眠的方向,大步走了过去。
她的手还没碰到宁小眠的肩膀,就被一只手拦住了。
唐晚舟一愣,抬头看见沈知衡不知什么时候已经走到了旁边,一只手抬着,挡在她和宁小眠之间,动作很轻,但态度很明确。
“让她再睡五分钟。”沈知衡说。
声音不大,语气也淡,但唐晚舟莫名觉得那五个字里带着一种不容商量的意味。她看了看睡得正香的宁小眠,又看了看沈知衡,识趣地缩回了手,压低声音说:“行行行,首席大人发话了,那我先去隔壁占座。”
她转身走了两步,又回头看了一眼,目光在宁小眠头顶的银杏叶上停了一瞬,嘴角露出一丝促狭的笑意,但没有说什么,快步走出了教室。
教室里的学生陆陆续续离开,很快只剩下零星几个人。窗外的银杏树在风中摇晃,又有几片叶子飘进来,落在窗台上和地上。秋日的阳光斜斜地照进来,在课桌表面铺开一层暖金色的光,宁小眠的头发在光线下泛着柔和的栗色,那片银杏叶依然待在她头顶,像是被阳光粘住了一样。
沈知衡在她旁边的椅子上坐下来,没有出声,就那么安静地坐着,看着她。
教室里很安静,只有远处走廊传来的脚步声和隐约的说笑声。宁小眠的呼吸声很轻,偶尔会发出一两声含混的梦呓,像是在梦里和谁说话。她的睫毛很长,睡着的时候微微翘起,在眼睑下投出两小片弧形的阴影。
沈知衡看了她一会儿,伸手把滑到她手腕处的袖口往上推了推,指尖不经意地擦过她的皮肤——温热的,带着睡眠中特有的那种柔软的温度。
她在睡梦中皱了一下鼻子,嘴唇微微张开,含含糊糊地嘟囔了一句什么。声音太小,几乎被窗外的风声吞没,但沈知衡听清了。
她看着宁小眠的脸,那双闭着的眼睛,那微微皱起的鼻尖,那两片在梦呓中轻颤的嘴唇。窗外的风吹进来,拂动了她额前的碎发,她垂下眼睫,嘴角弯起一个极轻的、几乎不可见的弧度。
只是伸出手,用指尖轻轻拨开宁小眠耳侧的发丝,把那片银杏叶拈了起来。动作很轻,很慢,像是在完成一件需要极其小心的仪式。叶子离开发丝的时候,带起一根细细的头发,她用手指轻轻把它解开,然后把叶子放在窗台上。
宁小眠没有醒。她的眉头舒展开来,呼吸重新变得均匀,嘴唇闭了回去,像是做了什么好梦,嘴角微微翘起。
沈知衡收回手,指尖上还残留着那片叶子微凉的触感。她把那片银杏叶拿在手里,翻过来看了看——金黄色的叶片上带着几道浅褐色的脉络,边缘微微卷曲,是秋天最普通不过的一片叶子。
她先是皱了皱鼻子,然后慢慢睁开眼睛,瞳孔还有些涣散,像是刚从很深很深的梦里浮上来。她眨了眨眼睛,视线逐渐聚焦,看到坐在旁边的沈知衡,愣了一秒,然后打了个哈欠,含糊地问:“……下课了?”
“下课了。”沈知衡说,“唐晚舟去隔壁占座了,还有五分钟。”
“哦……”宁小眠坐起来,揉了揉眼睛,又揉了揉脖子,然后伸手摸了摸头顶,像是在找什么东西。她摸了两下,没摸到,又歪着头用手在头发里拨了拨,脸上的表情渐渐变得困惑。
“奇怪……”她嘟囔道,“我做梦梦见头上落了片叶子,怎么没有了。”
沈知衡面不改色地翻了一页笔记:“被风吹走了。”
宁小眠转过头看她,眨了眨眼睛,似乎在思考这个回答的合理性。窗外的风适时地吹进来,吹动了桌上摊开的书页,她看了一眼窗台上散落的几片银杏叶,又看了看沈知衡若无其事的表情,最终“哦”了一声,放弃了追究。
“走吧,下节课在哪儿来着?”她站起来,把外套披在肩上,又打了个哈欠。
沈知衡合上笔记本,站起来,顺手把窗台上那几片银杏叶拂落到地上。她的动作很自然,像是随手做了件不需要在意的事情。宁小眠没有注意到,她正低头系外套的扣子,嘴里还在嘟囔着“好困”。
下午的课结束后,两个人并肩走出教学楼。
秋日的傍晚来得早,不到五点,天色已经开始泛黄。银杏道上的落叶铺了厚厚一层,踩上去沙沙作响,像是一层柔软的金色地毯。夕阳从树缝间漏下来,在她们身上投下斑驳的光影。
宁小眠走得很慢,步子懒懒的,像是还没完全从午睡的状态里清醒过来。沈知衡走在她旁边,步伐也不快,两个人的影子被拉得很长,交叠在一起,又分开,又交叠。
走了一段路,宁小眠忽然伸出手,握住了沈知衡的手。
动作很自然,像是做过无数次一样。她的手指穿过沈知衡的指缝,松松地扣在一起,掌心贴着掌心。她的手很小,温度比沈知衡的略高一点,带着一种刚睡醒后特有的温热。
沈知衡的脚步顿了一下,但很快恢复了正常。她没有说话,只是收紧了指尖,把那只握住自己的手扣得更紧了一些。
远处,夕阳沉入地平线,天边的云被染成一层浅淡的绯红。学园的钟楼敲响了五点的钟声,声音悠长而沉静,在秋天的空气里一圈一圈地荡开。
宁小眠低着头,看着她们交握的手,忽然轻声说:“知衡,我梦到你走了。”
“就今天下午睡觉的时候,”宁小眠说,声音闷闷的,“梦见你上了辆火车,我怎么追都追不上。然后就醒了。”
沈知衡沉默了一会儿,然后说:“我不会走的。”
“我知道,”宁小眠说,手指在沈知衡的掌心里动了动,“但还是有点怕。”
她抬起头,看着沈知衡,眼睛在夕阳的余光里亮晶晶的,像是一汪被光照透的浅水。她的表情很认真,认真到不像平时那个总是懒洋洋、迷迷糊糊的宁小眠。
她转过身,面对宁小眠,用另一只手轻轻拨开她额前的碎发,然后把她的碎发别到耳后。动作很慢,很轻,指尖擦过她的耳廓,带起一阵细微的、几乎察觉不到的颤栗。
“我说了,”沈知衡看着她的眼睛,声音很轻,但每一个字都很稳,“我不会走的。”
她顿了顿,嘴角弯起一个极浅的弧度:“合同上写了。”
宁小眠愣了一下,然后“噗”地笑了出来,紧张的表情一下子垮掉,变成了那种带着几分害羞和几分无奈的笑意:“你又拿合同说事。”
“白纸黑字,有法律效力。”沈知衡面不改色地说,重新牵起她的手,继续往前走。
宁小眠被她拉着,脚步踉跄了一下,然后跟上她的步伐。两个人的影子在夕阳下重新交叠在一起,延伸向银杏道的尽头。
一片银杏叶从树上落下来,旋转着,飘过她们的头顶。
宁小眠下意识地缩了缩脖子,伸手摸了摸头发,确认没有叶子落在头上。
沈知衡看了她一眼,嘴角的弧度又深了一分,没有说话。
她的手在宁小眠的掌心里轻轻收紧,像是握住了什么不想松开的东西。宁小眠感觉到她的动作,也回握了一下,两个人的手指在秋风里交缠着,温暖而坚定。
银杏道很长,但她们走得很慢,像是这条路永远不会走到尽头。
第246章 终身条款·246
天台的风比地面上大得多,吹得宁小眠的刘海翻来覆去地飞。
她眯着眼睛,用手压了压额前的碎发,打了个哈欠,眼眶里立刻泛起了水光。九月底的天,傍晚已经有些凉了,她今天只穿了一件薄薄的学院衬衫,外套扔在教室没带出来,此刻被风一吹,瑟缩了一下肩膀。
沈知衡站在天台边缘的栏杆旁,背对着她,手里拿着一个牛皮纸的文件袋。听到身后的脚步声,她没有回头,只是说:“冷的话就过来。”
宁小眠慢吞吞地走过去,在她身边站定,探头看了一眼她手里的文件袋:“什么东西啊,非要到天台来说。”
“赞助合同要到期了。”沈知衡转过身,把文件袋递到她面前,“你忘了?”
宁小眠眨了眨眼睛,表情空白了两秒,然后恍然大悟地“啊”了一声。她是真的忘了——那份合同是入学时签的,期限一年,算算时间确实快到了。但这大半年她几乎没为合同的事操过心,沈知衡每月按时打款,训练资源从不短缺,就连俱乐部的场地费都是她那边直接划账。她甚至都快忘了自己还有个赞助合同。
“哦,续约啊。”宁小眠又打了个哈欠,伸手去接文件袋,“那随便签一下就行了,你直接拿来给我签不就好了,干嘛还约天台——”
沈知衡的声音很平静,但她的手没有松开文件袋。宁小眠拽了一下没拽动,疑惑地抬头看她。沈知衡的目光落在她脸上,表情和平时没什么两样,但宁小眠总觉得那双眼睛里有什么东西和平时不太一样。
她松开手,没有再拽,而是当着沈知衡的面拆开了文件袋的封口,抽出里面薄薄的几页纸。
合同不长,条款格式和上一版差不多,她粗略扫了几眼,翻到第一页,目光落在第一条上。
“赞助关系终身有效。乙方宁小眠不可单方面解约,除非甲方沈知衡死亡或完全丧失魔女行为能力。”
她的手指停在那一行字上,半天没动。
天台的风呼呼地吹着,把那几页纸吹得簌簌作响。宁小眠低着头,盯着那行字看了很久,久到沈知衡轻声提醒她:“看完了吗。”
宁小眠抬起头,表情有些茫然,像是还没完全反应过来。她张了张嘴,又闭上,然后又张开,最后只说了一句:“终身?”
“嗯。”沈知衡靠在栏杆上,双手插在外套口袋里,语气像是再说今天天气不错,“如果你封号成功,会有很多人想挖你。学园、协会、大俱乐部、甚至军队的直属赞助通道。我提前锁定。”
宁小眠的睫毛颤了颤,低头又看了一眼那条条款。白纸黑字,印刷清晰,连一个多余的标点都没有。她的手指在纸页上轻轻摩挲了一下,然后抬起头,看向沈知衡。
沈知衡微微挑眉,像是没料到她第一反应是问这个。她沉默了两秒,然后说:“那条款自动失效,你恢复自由。”
宁小眠的声音不大,但很清晰。她把手里的合同往怀里一揣,然后毫无预兆地往前跨了一步,整个人扑进了沈知衡怀里。
沈知衡被她撞得往后踉跄了半步,后背抵住栏杆,下意识地伸手接住了她。宁小眠的额头抵在她的肩膀上,闷闷地说:“我才不跑。你跑了我就把你梦回来。”
沈知衡的手悬在半空中,顿了一下,然后慢慢落在了她的后脑勺上。
她的手指穿过宁小眠柔软的发丝,轻轻地按了按她的后颈,声音很轻,带着一点几乎察觉不到的哑:“把我梦回来?”
“嗯,”宁小眠把脸埋在她的肩窝里,说话时呼出的热气透过衬衫的布料,落在她的皮肤上,“梦里造人我还没试过,但我觉得能行。你要是跑了,我就造一个一模一样的你出来,天天给我做饭。”
沈知衡低头看着怀里那颗毛茸茸的脑袋,嘴角弯起一个极浅的弧度:“听起来我好像没什么人权。”
“合同上没写你有。”宁小眠闷声说,手臂收得更紧了一些。
天台的风从她们身侧掠过,把沈知衡的衣摆吹得猎猎作响。远处,学园的钟楼在夕阳的映照下拉出一道长长的影子,几只归巢的鸟从她们头顶飞过,叫声清脆而悠远。
她们就这样抱了很久,久到宁小眠的身子渐渐放松下来,呼吸也变得平稳而绵长。沈知衡感觉到她的重量一点一点地压在自己身上,知道她大概是困了。
“签字还没签。”沈知衡在她耳边说。
“你帮我签。”宁小眠含含糊糊地说。
沈知衡轻笑了一声,但没有拒绝。她单手揽着宁小眠的腰,另一只手从她怀里抽出那几页合同,又从外套口袋里摸出一支笔。她翻开最后一页,在乙方签名栏的位置,一笔一划地写下“宁小眠”三个字。
她的字很好看,线条干净利落,和宁小眠自己写的那些歪歪扭扭的签名完全不同。
签完之后,她把合同和笔一起收回文件袋里,然后低头看了一眼靠在自己肩膀上的人。宁小眠的眼睛已经闭上了,睫毛在夕阳的光线下投下一小片阴影,呼吸均匀而绵长。
她侧过身,让宁小眠靠得更舒服一些,然后伸手把她被风吹乱的碎发拢到耳后。指尖擦过她的耳廓时,宁小眠在睡梦中微微动了动,像是感觉到了什么,嘴里含含糊糊地嘟囔了一句,听不清是什么。
沈知衡低头看着她,目光很安静,安静到像是整个天台上只剩下她们两个人。
她把手收回口袋里,指尖碰到了那份签好的合同。纸页还带着一点宁小眠怀里的温度,薄薄的,却好像比什么都要沉。
夕阳一点一点地沉下去,天边的云从绯红渐变成浅紫,又慢慢过渡成沉静的蓝灰色。天台上没有灯,光线越来越暗,但沈知衡没有动,只是站在那里,让宁小眠靠着她,安安静静地睡着。
远处有人喊了一声什么,声音被风扯散,听不真切。学园的晚钟响了,六声,悠长而沉静。
宁小眠在钟声中醒了过来,迷迷糊糊地睁开眼睛,发现自己正靠在沈知衡身上,愣了一下,然后慢慢地坐直了身子。
“……几点了?”她揉了揉眼睛,声音沙沙的。
宁小眠“哦”了一声,低头看了看自己空空的双手,又抬头看向沈知衡:“合同签了吗?”
宁小眠沉默了两秒,然后说:“那给我看看。”
沈知衡从口袋里抽出文件袋递给她。宁小眠打开,翻到最后一页,看到乙方签名栏里工工整整的“宁小眠”三个字,愣了一下,然后“噗”地笑了出来。
“你这个字,”她说,“比我写的好看多了。”
宁小眠把合同重新装回文件袋里,然后拉开自己的衬衫领口,把文件袋塞了进去。纸张贴着皮肤,带着一点凉意,她打了个小小的哆嗦,然后抬头看着沈知衡,眼睛在暮色里亮晶晶的。
“走吧,”她说,伸出手,“去吃饭。我饿了。”
沈知衡看着那只伸向自己的手,弯了弯嘴角,伸手握住了它。
两个人的手指在暮色中交缠在一起,温暖而踏实。天台的风还在吹,但好像没有刚才那么冷了。
她们一起转身,走向通往楼下的门。
宁小眠忽然停下脚步,回头看了一眼天台边缘的栏杆。夕阳的最后一丝余晖正从那里褪去,栏杆上还残留着一点点温热的金色。
“刚才那个梦,”宁小眠轻声说,“我没有梦到你走了。我骗你的。”
沈知衡的脚步顿了一下,转头看她。
宁小眠没有看她,只是盯着栏杆上那一点快要消失的光,声音很轻,轻到几乎被风吹散:“我梦到的是,我们站在一个很高的地方,面前全是光。你牵着我的手,没有松开。”
然后她握紧了宁小眠的手,声音很轻,但很稳:“那就不会松开。”
第247章 软糯封圣·247
宁小眠躺在宿舍床上,盯着天花板上的裂纹发呆。那是一条很细很细的缝,从墙角斜斜地延伸下来,在昏黄的床头灯光下像一道浅浅的疤痕。她白天从来没注意过这条缝,但此刻它却清晰得刺眼,像是有人用铅笔在天花板上轻轻画了一笔,然后忘了擦掉。
宿舍里很安静。唐晚舟今晚回家去了,说是家里有亲戚来,请了假。隔壁床铺空荡荡的,被子叠得整整齐齐,枕头端端正正地摆在床头,像一件展览品。宁小眠忽然觉得这间宿舍太大了,大得能装下很多很多声音——窗外的风声、走廊尽头水龙头的滴答声、隔壁房间偶尔传来的模糊笑声——但这些声音都不属于她,它们隔着墙壁和门板,模模糊糊的,像隔着一层水听岸上的人说话。
她翻了个身,把被子裹紧了一点。被子里有一股洗衣液的香味,是她惯用的那种,但今天闻起来总觉得不够暖,像是香味本身也变薄了。
手机屏幕亮了一下。晚上十点四十七分。
还有十二个小时又十三分钟,那个封号试炼就要开始了。
宁小眠把手机翻了个面,让屏幕扣在枕头旁边。她闭上眼睛,强迫自己放空大脑,但大脑偏偏不听话,像一台不受控制的投影仪,把下午在礼堂听到的那些话一遍又一遍地重播。
“永眠殿封号试炼规则如下——”
站在台上的那位老魔女声音很平,像在念一份天气预报。宁小眠当时坐在第二排靠窗的位置,阳光正好打在她膝盖上,暖洋洋的,她本来有点犯困,但听到“独自”两个字的时候,睡意忽然就被什么东西掐断了。
“——试炼者需独自进入永眠殿,在殿中面对内心最深层的噩梦,连续三天三夜。”老魔女顿了顿,目光扫过台下,“期间不得有任何外部魔力介入,不得携带通讯设备,不得——”
这句话像一根针,轻轻地扎进宁小眠的心里。她当时下意识地转头看了一眼坐在礼堂最后一排的沈知衡。沈知衡正靠在椅背上,手里拿着一支笔,不知道在笔记本上写着什么,表情很平静,像是早就知道这些规则。
宁小眠收回视线,盯着自己的膝盖,阳光还照在那里,但她忽然觉得那点暖意不够用了。
三天三夜。独自。面对自己最深的噩梦。
她不知道自己的噩梦长什么样。这让她更害怕——因为未知的恐惧比已知的恐惧大得多。如果她能提前知道梦里的内容,也许还能做点心理准备,但现在她只能凭空想象,而想象力恰恰是她的天赋,她太擅长把不存在的东西变得栩栩如生,包括恐惧本身。
宁小眠又翻了个身,这次是朝向墙壁。墙是白色的,被床头灯照出一片暖黄色的光晕。她伸手摸了摸墙壁,指尖触到一片微凉,那种凉意像是从墙的另一面渗过来的,缓慢而固执。
她想起下午签完合同后在天台上做的那个梦。梦里她和沈知衡站在很高的地方,面前全是光。那个梦很好,好得让她醒过来后还在回味,但此刻她忽然意识到,也许正是因为白天做了一个好梦,晚上才会有不好的预感。
就像天平一样。好的一面沉下去,坏的一面就会翘起来。
她把脸埋进枕头里,闷闷地叹了一口气。枕头上残留着昨晚睡觉时蹭上去的一点温度,但已经很淡了,淡到几乎分辨不出是不是自己的体温。
宁小眠睁开眼睛,看着墙壁上那一片暖黄色的光。光很安静,没有声音,没有温度,只是在那里,像一张薄薄的纸贴在墙上。她盯了一会儿,发现那片光其实在微微颤动——不是光本身在动,而是她的眼皮在抖,因为困意已经上来了,但脑子还在转,两种力量在她身体里打架,谁也不肯让步。
她翻回仰面朝天的姿势,瞪着天花板上的那条裂缝。
“别想了。”她对自己说,声音在安静的房间里显得有点突兀,“睡觉,明天还要——”
话没说完就断了。明天还要怎么样?明天还要去面对自己最深的噩梦。这句话说出口只会让她更清醒。
宁小眠闭上眼睛,开始数羊。但她数的羊很快就变成了别的什么东西——它们长着黑色的眼睛,白色的毛开始脱落,露出下面的阴影,然后那些阴影蔓延开来,把整只羊都吞没了。
她猛地睁开眼睛,心跳快了一拍。
她从床上坐起来,被子滑到腰间,凉意立刻顺着睡衣的领口钻进来,在她的锁骨上爬了一圈。她低头看了看自己的手,手指在昏暗的光线下显得有些苍白,指尖微微发凉,像是血液都缩回了心脏,不肯在末梢停留。
宁小眠抬起头,看向门口。那扇门紧闭着,门缝下面漏进来一线走廊的灯光,细细的,橙黄色的,像一道窄窄的河。她屏住呼吸等了几秒,没有听到第二声响。
她正准备躺回去,手机忽然震动了一下。不是来电,也不是消息提示音,而是那种有人给她发了一条消息但手机调了静音后只有震动的嗡鸣。宁小眠拿起手机,翻过来一看,屏幕上显示着一条新消息,来自一个没有备注的号码,但那个号码她太熟悉了,熟悉到她闭着眼睛都能背出来。
宁小眠愣了一下,然后几乎是从床上弹起来的。她光着脚踩在地板上,凉意从脚底一路窜到膝盖,但她顾不上穿拖鞋,三步并作两步走到门口,拧开门把手。
走廊的灯光涌进来,有些刺眼。沈知衡站在门外,穿着一件浅灰色的家居外套,头发没有像白天那样扎起来,而是松松地披在肩上,在灯光下泛着一层柔和的光泽。她手里端着一个杯子,杯口冒着热气,淡淡的茶香飘过来,像一条温暖的小溪,流进宁小眠的鼻腔。
沈知衡没有问“你怎么还没睡”,也没有说“我就知道你没睡”,她只是看了宁小眠一眼,然后侧了侧身,从那道窄窄的门缝里挤进来,动作自然得像是回自己的房间。
宁小眠关上门,转身看着沈知衡把杯子放在她的床头柜上,然后很自然地坐在她的床边,伸手摸了摸床单的温度。
“被窝是凉的。”沈知衡说,语气平淡,像是在陈述一个事实,但宁小眠从她那微微翘起的嘴角里读出了一丝“果然如此”的味道。
宁小眠站在门边,搓了搓冰凉的手指,不知道说什么。她想说自己其实正准备睡,但这句话连她自己都不信。她只好走过去,在床沿坐下,和沈知衡隔着半个手臂的距离。
沈知衡没有转头看她,只是伸手拿过那个杯子,递到她面前:“喝了。”
宁小眠接过来,低头看了一眼。杯子里的液体是浅琥珀色的,表面漂着几片细碎的干花瓣,茶香醇厚而温暖,带着一丝淡淡的甜味。她小心翼翼地啜了一口,温热的液体顺着喉咙滑下去,在胃里扩散开一圈暖意,像是有人在她身体里点燃了一盏小小的灯。
“安神茶。”沈知衡说,“加了点蜂蜜和干桂花,不难喝。”
宁小眠又喝了一口,确实不难喝。茶的温度刚刚好,不烫也不凉,像是算准了她会在这个时间点需要它。她捧着杯子,双手被杯壁的温度包裹着,指尖的凉意慢慢消退,像冬天的雪在春日的阳光下一点一点融化。
沈知衡没有说话,只是坐在那里,安静地等她喝完。她的呼吸很轻,轻到几乎听不见,但她存在感却很重,像一团温暖而稳定的空气,把宁小眠整个人都笼罩在里面。
宁小眠把杯子喝空了,最后几滴茶顺着杯沿滑进她的嘴角,甜得恰到好处。她把杯子放在床头柜上,发出轻轻的声响,然后缩回手,抱住了自己的膝盖。
那双眼睛在昏黄的灯光下显得格外深邃,像一潭静水,表面平平无波,底下却藏着无数层倒影。她没有说话,只是看着宁小眠,目光平稳而耐心,像在等一颗种子自己破土而出。
宁小眠被她看得有些不自在,低下头,把下巴埋进膝盖里,声音闷闷的:“我没事。”
沈知衡没有拆穿她,只是伸出手,握住了宁小眠的手腕。
宁小眠的身体僵了一下。沈知衡的手指是温的,但碰到她的皮肤时,她还是感觉到了一阵清晰的温差——她的手太凉了,凉得不像是一个活人的手,倒像是刚从冷水里捞出来的。
沈知衡没有说话,只是把她的手腕拉过来,用自己的掌心包住她的手背,然后另一只手也覆上来,把她的手整个裹在掌心里,像裹一块冰。
“你的手太凉了。”沈知衡终于开口,声音很轻,轻到像是怕惊动什么似的,“从什么时候开始凉的?”
宁小眠想回答“就刚才”,但话到嘴边又咽了回去。因为她自己也不确定从什么时候开始凉的。也许是下午听到试炼规则的时候,也许是晚上躺下来盯着天花板的时候,也许是更早——从她意识到“独自”这两个字意味着什么的那一刻起,她的手就已经开始凉了。
“不记得了。”她最后说,声音小小的。
沈知衡没有追问,只是把她的手握得更紧了一些。掌心贴着掌心,温度从接触的地方一点一点地渡过去,像水从高处往低处流,缓慢而不可阻挡。
过了大概半分钟,沈知衡松开她的手,然后站起来,做了让宁小眠完全没想到的一件事。
宁小眠愣住了,看着沈知衡很自然地把她那床薄薄的被子拉过来盖在身上,然后侧过身,拍了拍身边空出来的那一半床铺。
宁小眠的大脑空白了两秒。她看了看沈知衡,又看了看被沈知衡占了一半的床,然后小声说:“这是我——”
“我知道。”沈知衡打断她,语气平静得像在说今天天气不错,“你睡不着,我也睡不着。与其两个人分开失眠,不如一起睡。至少暖和。”
这个逻辑听起来好像哪里不对,但宁小眠困倦的大脑已经失去了反驳的能力。她犹豫了两秒,然后小心翼翼地爬上了床,在沈知衡让出来的那半边空间里躺下来。
枕头只有一只,但沈知衡把她的手臂伸过来,让宁小眠枕在她的胳膊上。宁小眠的耳朵贴着她的衣袖,听到布料下面传来极其细微的窸窣声,那是呼吸带动衣物摩擦的声音,也是她听过的最安心的一种声音。
沈知衡的另一只手臂环过来,搂住了她的腰。
那个动作很轻,轻到像是试探——如果宁小眠表现出一点抗拒,她就会立刻收回去。但宁小眠没有抗拒。她只是僵了大概零点几秒,然后整个人就软了下来,像是被什么东西抽走了所有紧绷的力气,身体往下沉了沉,陷进被子和沈知衡的体温之间。
沈知衡把她往怀里带了带,下巴抵在她的头顶上。
宁小眠的头发有一股淡淡的香味,是那种便宜好闻的洗发水,带着一点果香,在夜色的衬托下显得格外干净。沈知衡闭上眼睛,感受着怀里这团小小的、温热的身体,以及她那不规律的呼吸。
“还在想试炼的事?”沈知衡问。
宁小眠没有回答,但她的呼吸节奏变了——从均匀变得有些急促,像是被这个问题绊了一下。这个反应比任何语言都诚实。
沈知衡没有说话,只是把环在她腰间的手臂收紧了一点,让两个人之间的距离又缩小了几毫米。宁小眠的后背贴着她的前胸,隔着一层薄薄的睡衣,她能感觉到对方的心跳,沉稳而规律,像一台精密的节拍器,一下一下地数着时间。
“我……”宁小眠终于开口,声音很轻,轻到沈知衡几乎要贴着才能听见,“我怕。”
这两个字说出口之后,房间里安静了一会儿。沉默不是尴尬,而是沈知衡在等她继续说下去。
“我怕见到那个东西。”宁小眠的声音有些发颤,像是从很深很深的地方挖出来的,“他们说永眠殿会把内心最深层的噩梦具象化。我不知道那是什么,但我知道它一定很可怕。我怕——”
她顿住了,咽了一口唾沫,喉结轻轻滚动了一下。
“我怕我进去之后,出来就变了一个人。”
这句话说得极轻,轻到几乎是从肺腑最底处挤出来的。宁小眠说出口之后,整个人像是被抽空了力气,软软地靠在沈知衡怀里,手指无意识地攥住了沈知衡的衣角,攥得指节发白。
沈知衡没有立刻回答。她只是低头,嘴唇贴在宁小眠的后颈上,落下了一个吻。
那个吻很轻,轻到像是一片羽毛落下来,但宁小眠的身体还是微微一颤。嘴唇的温度是温热的,带着一点湿润,碰到后颈上那块最柔软最敏感的皮肤时,像是有一滴温水落在上面,然后慢慢地渗进去,沿着血管和神经蔓延到全身。
宁小眠攥着衣角的手指松了一点。
“无论你变成什么样,”沈知衡的声音贴着她的后颈响起,低沉而坚定,像一根看不见的线,从她的耳朵钻进去,一直延伸到心脏,“我都会把你认出来。”
“然后,”沈知衡继续说,“把你带回来。”
这句话没有用“如果”,没有用“可能”,没有用“我尽量”。它是一句陈述句,像一条已经被走过的路,像一本已经写好的书,像一件在时间线里已经成为事实的事。
宁小眠不知道自己是什么时候开始哭的。她只是感觉到眼眶发热,然后有什么东西从眼角滑下来,沿着鼻梁的弧度流到枕头上,留下一小片湿润的痕迹。她没有出声,只是静静地流着泪,身体微微发抖,像是冬天里终于找到火源的人,在温暖中释放出积攒了一路的寒意。
沈知衡没有说话,只是把下巴重新抵在她的头顶上,一只手环着她的腰,另一只手穿过她的发丝,指腹轻轻摩挲着她的头皮。那个动作轻柔而缓慢,像在抚摸一只受了惊的小动物,带着安抚和承诺。
宁小眠的眼泪流了一会儿就停了。她的呼吸慢慢变得均匀,身体也不再发抖,整个人像是被沈知衡的体温融化了,软软地陷在被窝里,手指还攥着沈知衡的衣角,但力气已经完全松开。
她快要睡着了。意识在黑暗的边缘漂浮,像一片落叶在平静的水面上打着旋,一点一点地沉下去。
就在她即将完全滑入梦乡的那一刻,她的嘴唇微微动了动,发出一声含混不清的呢喃。
声音很轻,轻到像是从梦里漏出来的。但沈知衡听到了。
她在黑暗中微微弯了弯嘴角,把怀里的人搂得更紧了一点,然后闭上眼睛,下巴在她的头顶上蹭了蹭,声音低得像是在对自己说:
宁小眠的嘴角在睡梦中翘起了一个小小的弧度。
她睡着了,像一艘小船终于靠了岸。而沈知衡就是那个岸,安静地、稳定地、不动声色地等着她,在她最需要的时候,把她整个圈进自己的怀里。
窗外有风在吹,树叶沙沙作响,但那些声音传不到宁小眠的梦里。
第248章 同枕晨光·248
永眠殿的传送光芒消散的时候,宁小眠觉得自己像被人从深水里捞出来一样。
她跪在传送阵中央,双手撑着地面,大口大口地喘着气。三天三夜的试炼耗尽了她全部的精力,体内的魔力几乎被榨干,连一根手指头都懒得动。她的头发乱糟糟地散在肩上,校服皱成一团,领口歪到一边,露出锁骨上几道浅浅的红痕——那是梦境反噬留下的印记,不深,但看着有些触目惊心。
周围的空气重新变得熟悉起来。永眠殿外是镜月学园的主广场,傍晚的夕阳把整片草坪染成暖橙色,远处有学生三三两两地走过,偶尔有人朝这边看一眼,但没人敢靠近。永眠殿的试炼是封号级考核,普通学员连围观都要离得远远的,怕被残余的梦境波动卷进去。
宁小眠跪了好一会儿才缓过气来。她慢慢抬起头,眨了眨酸涩的眼睛,视线从模糊逐渐变得清晰。广场边缘的梧桐树下站着一个人。
那个人穿着深灰色的首席制服,身姿笔直,像一棵种在那里的树。她的头发被风吹得有些凌乱,脸色苍白得几乎没有血色,眼睑下方是两片深重的青灰色,像是好几天没合过眼。她的手指紧紧攥着制服的衣角,指节泛白,在看到宁小眠抬头的瞬间,整个人像是被什么东西击中了似的,猛地一震。
宁小眠还没来得及站起来,沈知衡就已经动了。她几乎是跑过来的,步子又快又急,完全不像平时那个沉稳从容的首席。她蹲下身,一只手扶住宁小眠的肩膀,另一只手捧起她的脸,拇指擦过她脸颊上沾着的灰尘,目光从她的额头扫到下巴,又从下巴扫到额头,像是在确认一件极其珍贵的东西是否完好无损。
“回来了。”沈知衡的声音很轻,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沙哑,像是被什么东西堵住了喉咙。
宁小眠看着她苍白的脸和眼底的青灰,忽然觉得鼻子一酸。她想说话,但喉咙干得像被砂纸磨过,发出的声音又轻又哑:“你……一直在这里?”
沈知衡没有回答,只是垂下眼睫,手指从她的脸颊滑到后颈,轻轻按了按,把她带进自己怀里。那个动作很轻,轻到像是怕弄碎什么,但宁小眠能感觉到沈知衡的手在微微发抖。
她知道了。不需要回答,宁小眠就已经知道了。三天,整整三天,沈知衡一直守在永眠殿外面,一步都没有离开过。
“笨蛋。”宁小眠的声音闷在沈知衡的肩膀里,带着一点鼻音,像是撒娇又像是心疼,“三天不睡觉,你不累啊。”
沈知衡没有反驳,只是把她抱得更紧了一点,下巴抵在她的头顶上,闭了闭眼睛。她没有说话,但宁小眠能感觉到她的呼吸在慢慢平稳下来,像是终于放下了什么沉重的东西。
她们就这样抱了好一会儿,直到宁小眠的腿麻得撑不住了,才轻轻挣了挣。沈知衡立刻松开她,低头看了看她的脸色,又看了看她站都站不稳的样子,二话不说就把她打横抱了起来。
“诶——”宁小眠吓了一跳,本能地搂住沈知衡的脖子,“我自己能走。”
“你走三步就得摔。”沈知衡的语气很平淡,像是在陈述一个事实,但抱着她的手臂却收得很紧,像是怕一松手她就会消失似的。
宁小眠张了张嘴,最后什么都没说出来,只是把脸埋进沈知衡的颈窝里,闷闷地“嗯”了一声。她能闻到沈知衡身上的味道,淡淡的草木香,混着一点汗味和灰尘味——那是守了三天三夜之后留下的气息,一点也不像平时那个永远干净整洁的首席。
沈知衡把她抱到了永眠殿旁边的休息室。那间休息室不大,只有一张沙发床、一张茶几和几把椅子,是专供试炼结束后监考官休息用的。沈知衡把宁小眠轻轻放在沙发床上,转身去倒了杯温水,递到她嘴边。
宁小眠就着她的手喝了几口,温热的水顺着喉咙流下去,终于让干涸的身体恢复了一点知觉。她靠在枕头上,看着沈知衡坐在床沿,一只手握着她的手,另一只手轻轻拨开她额前被汗水黏住的碎发。
房间里很安静,只有窗外偶尔传来几声鸟叫和远处学生的谈笑声。夕阳的光透过百叶窗的缝隙洒进来,在墙上投下一道道细长的光影,灰尘在光线里缓缓漂浮,像是被时间放慢了的雪。
宁小眠盯着天花板看了好一会儿,忽然觉得有什么东西在心里慢慢膨胀起来,填满了整个胸腔。她侧过头,看着沈知衡的侧脸。夕阳的光落在她的脸上,把她的轮廓勾勒得很柔和,但眼底的青灰却怎么都遮不住,像是一道深深的刻痕,刻在这三天三夜的等待里。
“知衡。”宁小眠的声音很轻,轻到像是怕惊碎什么。
沈知衡转过头看她,目光里带着问询。
宁小眠抿了抿嘴唇,手指在沈知衡的掌心里蜷了蜷,像是在积蓄什么力量。然后她开口了,声音不大,却每个字都清清楚楚:“我在梦里……看到你前世了。”
宁小眠没有看她的表情,只是继续说了下去,目光落在两人交握的手上,像是怕一抬头就没有勇气说完:“我看到你站在很高的地方,穿着白色的长袍,周围全是火。你的手上有血,脸上也有血,但你没有哭,也没有喊,就那样站着,像是在等什么。”
她的声音开始有些发抖,但还在坚持往下说:“我看到你回头看了一个方向。那个方向什么都没有,只有一片黑暗,但你在看。你在等谁来接你,对不对?”
沈知衡沉默了很长时间。久到宁小眠以为她不会回答了,久到窗外的夕阳光线又斜了一分。
那个动作很轻,轻到几乎看不出来,但宁小眠看到了。她的眼眶一下子红了,手指紧紧攥住沈知衡的手,力气大得连自己都觉得疼。
“你是为了我才转世的吧?”她问。这句话不是疑问,而是陈述。
沈知衡抬起头看着她,目光里有惊讶,有复杂,还有一种宁小眠读不懂的、像是被翻开了最深处秘密之后的无措。她张了张嘴,想要说什么,但最终只是又轻轻点了点头。
宁小眠忽然笑了。那是一个带着眼泪的笑,嘴角弯起来的弧度里全是心疼和倔强。她松开攥着沈知衡的手,往上伸了伸,扯住了沈知衡制服的衣角,用力往下一拉。
沈知衡被她拉得弯下腰,还没来得及反应,就被宁小眠伸手抱住了。
“以后不许一个人扛。”宁小眠的声音闷在沈知衡的肩膀里,带着浓浓的鼻音,却一字一顿,像是立誓一样郑重,“不许一个人扛。”
沈知衡愣住了。她僵在原地,像是一尊被时间冻结的雕塑,过了好几秒才慢慢抬起手,环住了宁小眠的背。她的手在微微发抖,像是忍了很久很久的东西终于找到了出口,却又不知道该怎样释放。
“好。”她的声音很轻,轻到几乎听不见,但宁小眠听到了。
她听到了那个“好”字里藏着的东西——那是前世积攒了几十年的孤独和等待,是在无数个夜里独自吞咽的沉默,是一个灵魂转世重来只为找回另一个灵魂的全部执念。
宁小眠把沈知衡抱得更紧了一点。
她们就这样抱了很久。直到夕阳完全沉下去,窗外的光线变成暗蓝色,宁小眠的肚子忽然发出一声响亮的咕噜声,把刚才所有的沉重和感伤都打破了。
沈知衡愣了愣,然后轻轻笑了一声。那笑声很轻,像是风吹过铃铛,带着一点沙哑和疲惫,但却是真心实意的笑。
“饿了?”她松开宁小眠,低头看她。
宁小眠的脸红得像煮熟的虾,缩在被子里只露出一双眼睛,闷闷地“嗯”了一声。
沈知衡站起来,走到茶几边拿起通讯器,简短地吩咐了几句,然后走回来重新坐下。她看了看宁小眠缩在被子里只露出眼睛的样子,目光里带着一点柔软的笑意,伸手把被子往下拉了拉,露出她的整张脸。
宁小眠眨眨眼,忽然伸出手,又扯住了沈知衡的衣角。
“一起睡。”她说,语气里带着一点撒娇的意味,但眼神却很认真,“你三天没合眼了,必须睡。”
沈知衡看着她,目光里有犹豫,但最终败在了那双带着水光和执拗的眼睛下。她轻轻叹了口气,脱掉外套挂在椅背上,然后侧身躺在了沙发床的外侧。沙发床不大,两个女孩子挤在一起刚刚好,但必须贴得很近。
宁小眠在她躺下来的瞬间就往她怀里钻了过去,像一只找到了窝的小猫,脑袋拱进她的颈窝里,额头抵着她的下巴,一只手还不忘攥着她的衣角。
沈知衡被她撞得闷哼一声,但没有推开,反而伸手环住了她的腰,把她往自己怀里带了带。她的手指穿过宁小眠散开的长发,指腹轻轻地、一下一下地抚过她的头皮,像是按摩又像是安抚。
宁小眠舒服得眯起眼睛,发出一声满足的叹息。她的身体还残留着试炼后的疲惫和酸痛,但被沈知衡这样抱着,那些感觉就像是被温水泡过的冰,一点一点地融化了。
“知衡。”她半闭着眼睛,声音已经开始含糊了。
“你以后……不许再一个人扛。”她重复了一遍,像是在确认什么,“不然我就……不给你抱了。”
沈知衡弯了弯嘴角,下巴在她的头顶上蹭了蹭,声音低低的,带着一点笑意和无限的温柔:“好。”
宁小眠满意了,呼吸慢慢变得均匀而绵长,攥着沈知衡衣角的手指也松了开来,软软地搭在她的腰上。她已经睡着了,整个人蜷在沈知衡的怀里,像一只找到了安全窝的幼兽,睡得很沉很安心。
沈知衡没有立刻睡着。她低头看着怀里的人,看着她在睡梦中微微翘起的嘴角,看着她在梦境里偶尔皱一下的眉头,看着月光从窗帘缝隙里漏进来,落在她长长的睫毛上,投下一小片细密的阴影。
她伸出手,轻轻拨开宁小眠额前的一缕碎发,指尖在她的眉梢停了一瞬,然后慢慢地、慢慢地收回来,重新环住她的腰。
窗外的月光很安静。远处有夜鸟掠过树梢,翅膀振动的声响轻得像一声叹息。
沈知衡闭上眼睛,脸颊贴着宁小眠的头发,嘴角弯着一个小小的弧度,终于也沉入了三天以来的第一次睡眠。
细细的一道,先是淡青色,然后慢慢变成浅金,像一条被时间拉长的线,从窗帘的缝隙里穿过来,落在沙发床上,落在两个人交握的手指上。
宁小眠的手指白而软,关节处带着一点婴儿肥,此刻正松松地搭在沈知衡的手背上,像是睡着之后无意识地滑过去的。沈知衡的手指修长而骨感,指节分明,正轻轻扣着宁小眠的指缝,形成一个似握非握的姿势。
晨光落在她们的手上,把那一片皮肤染成暖金色,连指缝间的阴影都变得温柔起来。
她动了动睫毛,慢慢睁开眼睛,第一眼看到的就是那道落在她们手上的晨光。金色的,暖暖的,像是一层薄薄的金粉洒在上面。她愣愣地看了好一会儿,然后微微侧过头,看到沈知衡还闭着眼睛,呼吸均匀而绵长。
沈知衡睡着的样子和醒着很不一样。醒着的她总是从容的、冷静的,像一面永远不会起波澜的湖。但睡着之后,她的眉头会微微松开,嘴唇会自然抿着,整个人看起来柔和了许多,少了几分距离感,多了几分让人想要靠近的温度。
宁小眠看了她一会儿,然后轻轻动了动手指,扣紧了沈知衡的指缝。
沈知衡几乎是立刻就醒了。她睁开眼睛,目光还有一点迷蒙,但在看到宁小眠的瞬间就变得清亮起来,像是本能地确认了什么。
“早。”她的声音带着刚醒时的沙哑,低低的,像砂纸磨过木头。
宁小眠弯起眼睛笑了笑,把她们交握的手抬起来,对着那道晨光晃了晃,像是在展示一件艺术品。
晨光落在她们的手上,久久没有移开。
第249章 全文终·永眠·249
魔女协会总部的穹顶大厅里,水晶吊灯从三十米高的拱顶垂落下来,折射出千万道细碎的光线,像一场永不停歇的光雨。
宁小眠站在后台的候场区,穿着一件订制的深紫色礼袍。袍子的领口绣着银线纹样,袖口缀着细小的星辉石,在灯光下一闪一闪的,像把一整片夜空穿在了身上。袍摆拖在地上,长度明显超出了她的身高,裁缝特意多缝了两层内衬,以防她走路时踩到绊倒。
“别打了,”唐晚舟站在她旁边,替她把歪掉的领针扶正,“等下上台,全大陆的魔女协会分会都在同步转播,你可别说你困了。”
“可是我真的困了。”宁小眠揉了揉眼睛,眼眶里泛着水光。她今天早上六点就被拉起来做造型,头发被盘成一个繁琐的发髻,插了三根发簪,脖子后面总觉得痒痒的。礼袍虽然好看,但束缚感太强,她每次抬手都觉得袖子在扯她。
唐晚舟叹了口气,伸手替她把发簪重新插紧,压低声音说:“忍一忍,就一个小时。颁完封号,拍完照,你爱睡多久睡多久。”
宁小眠眨了眨眼睛,目光越过唐晚舟的肩膀,往大厅的方向看了一眼。
观众席已经坐满了人。前排是魔女协会的元老会成员,穿着统一的深灰色制服,胸口别着金色徽章。中间几排是各大魔女学院的代表,以及全国大赛的优胜队伍成员——她看到熟面孔了,白槿坐在第三排靠左的位置,正跟旁边的人说着什么,季青桐坐在更后面一点,胳膊肘撑在膝盖上,表情难得的严肃。后排则是媒体席和特邀嘉宾,长枪短炮的摄影设备架了一整排,闪光灯偶尔亮一下,像远处的闪电。
她的目光继续往右移动,在第二排靠走道的位置停住了。
她今天穿了一套深灰色的西装套裙,剪裁利落,领口别着一枚银色的首席徽章。头发披散着,发尾微微卷曲,落在肩头。她坐得很端正,膝盖并拢,手自然地放在扶手上,姿态从容得像在参加一场普通的学术会议。但她看向后台方向的眼神,却带着一种只有宁小眠能读懂的温柔。
沈知衡的嘴角几不可见地弯了一下,然后移开了目光,装作在看台上的元老会成员。
“别眉来眼去了,”唐晚舟拉了拉她的袖子,“会长要上台了。”
宁小眠收回视线,深吸了一口气,又打了一个哈欠。
魔女协会总会长是个六十多岁的老太太,头发花白,但腰板挺得笔直,穿着一件深红色的长袍,胸口挂满了各类徽章。她走上讲台的时候,全场安静了下来,连那些摄影设备都停止了快门声。
“诸位,欢迎来到魔女协会总部,参加第七十三届伟大魔女封号授予仪式。”
她的声音不大,但通过扩音魔导器传遍了整个大厅,低沉而有力,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威严。
“伟大魔女封号,是魔女协会授予的最高荣誉之一,用以表彰在魔女公开化进程中做出突破性贡献、在魔力运用领域达到人类极限高度的个体。自公开化纪元以来,共有四十七位魔女获得这一封号。今天,我们将迎来第四十八位。”
她顿了顿,目光扫过全场,最终落在了后台的方向。
“本届封号授予的魔女,封号——‘永眠’。”
不是那种礼节性的、敷衍的掌声,而是带着真切的期待和兴奋的、热烈而持久的掌声。有人在吹口哨,有人在喊“永眠魔女”的名字,后排甚至有人站了起来。
宁小眠在后台听到这些声音,觉得耳朵有点热。
“走吧。”唐晚舟轻轻推了她一下。
礼袍的裙摆拖在光滑的大理石地面上,发出细微的沙沙声。她从后台走到讲台中央,站定,面对着满场的观众和摄影设备,觉得自己像一个被放在展台上的标本。
她看到台下很多人都在笑。不是嘲笑,是那种善意的、带着欣赏的笑。她看到前排几个元老会成员交头接耳,像是在低声讨论什么。她看到白槿朝她竖了个大拇指,季青桐在鼓掌,掌拍得很用力。
沈知衡也在鼓掌。她的动作不大,节奏不快不慢,像是在完成一件必须做的事。但她的目光一直落在宁小眠身上,那种安静的、专注的、带着一点心疼的目光,让宁小眠忽然觉得没那么紧张了。
“宁小眠,现年十九岁,镜像塔学院全能系毕业生,全国大赛冠军队伍核心成员。入学测验魔力储量打破公开化以来最高纪录,在校期间独立开发‘梦中炼金术’体系,开创了全新的炼金工业模式。其所创立的梦境工坊,目前供应全大陆百分之三十以上的高阶药剂与魔导器材料,直接改变了魔女世界的经济格局。”
她顿了顿,继续念道:“在魔女能力层面,宁小眠掌握了‘梦想成真’、‘虚空造物’、‘物质归虚’三大核心技能,并在永眠殿试炼中以三天三夜的持续梦境改写规则,证明了她在梦境领域的绝对统治力。”
“基于以上贡献与成就,魔女协会元老会一致决定,授予宁小眠‘永眠’魔女封号,位列伟大魔女序列第四十八席。”
会长合上文件夹,转向宁小眠,双手托着一枚徽章。
那枚徽章是银色的,圆形,正面刻着一个闭着眼睛的女孩侧影,周围环绕着一圈细密的符文。徽章的背面是宁小眠的名字和封号授予日期,字体工整而庄重。
“请接受你的封号徽章。”会长说,声音里带着一丝罕见的温和。
宁小眠伸出手,接过了那枚徽章。
它比想象中重一些,金属的凉意透过指尖传到掌心。她低头看着徽章上那个闭着眼睛的女孩侧影,觉得有点像自己,又不太像——那个女孩的嘴角是微微翘起的,像是在做一个很甜的梦。
全场安静下来,等着她说点什么。
按照流程,新晋伟大魔女需要在封号授予仪式上发表一段简短的致辞。这件事宁小眠是知道的,唐晚舟提前三天就帮她准备了一份稿子,她还背过两遍,虽然第二遍背到一半就睡着了。
但此刻站在这座穹顶大厅里,站在几百双眼睛和十几台摄影设备前,她忽然觉得那些准备好的话都不重要了。
她看到白槿在紧张地握着拳头,看到季青桐在无声地说“加油”,看到唐晚舟在后台帘子后面露出半个脑袋,表情比她还紧张。
沈知衡没有紧张,没有担心。她就那样安静地坐在那里,看着她,嘴角带着一点若有若无的笑意,像是早就知道她会说什么。
宁小眠深吸了一口气,把徽章握在手心,然后开口了。
摄影设备的快门声消失了,观众的窃窃私语声消失了,连穹顶外的风声都像是停了下来。
宁小眠看着台下,认真地说:“我困了。”
然后有人笑了出来。那是一个低沉的、压抑的笑声,像是忍不住了才漏出来的。然后第二个、第三个、第四个,笑声像涟漪一样扩散开来,从第一排蔓延到最后一排,很快整个大厅都被笑声和掌声填满了。
有人大声喊了一句:“这才是永眠的风格!”
会长站在旁边,表情先是愣了一下,然后也忍不住摇了摇头,嘴角弯了起来。她做了几十年的会长,主持过无数场封号仪式,恐怕还是第一次遇到新晋伟大魔女在台上说“我困了”的。
但她也必须承认,这很“永眠”。
宁小眠在笑声中微微红了脸,但没有低头。她握着徽章,朝台下鞠了一躬,然后转身走回了后台。
唐晚舟在后台等着她,一边笑一边摇头:“我真的服了你了。”
宁小眠把徽章塞进口袋里,开始解头上的发簪。她拔掉第一根,头发散下来一缕;拔掉第二根,又散下来一缕;拔掉第三根的时候,整个发髻都松了,头发披散在肩上,她舒服地长出了一口气。
“理论上还要穿到拍照结束。”唐晚舟说。
但宁小眠已经提着裙摆跑了出去。
礼袍的裙摆太长,她跑起来的时候不得不把前摆提起来,露出里面的白色衬裙和一双平底皮鞋。她穿过后台的走廊,绕过一群正在准备花束的工作人员,拐进通往大厅侧门的通道。
她听到身后传来唐晚舟的喊声:“宁小眠!至少把照片拍了啊!”
大厅侧门是开着的,通向外面的走廊。走廊很长,铺着深红色的地毯,两侧的墙壁上挂着历代伟大魔女的画像,每一幅画像里的魔女都穿着庄重的礼袍,表情严肃,目光坚定。
宁小眠跑过她们的时候,觉得那些画像的眼神都在看着自己,像是在说:这孩子怎么这么不靠谱。
她不知道什么时候已经从座位上离开了,此刻正靠在走廊尽头的窗边,双手抱臂,看到宁小眠跑过来,嘴角微微弯起。
“跑这么快,”她说,“不怕踩到裙摆摔跤?”
“你帮我扶过了。”宁小眠喘着气说,脸颊因为跑步而泛着淡淡的红晕。
沈知衡伸出手,替她把散落在脸侧的头发别到耳后,指尖擦过她的耳廓,带着一点微凉的触感。“致辞很棒。”
“她不懂。”沈知衡低头看着她,目光里带着一种安静的、专注的温柔,“你不需要说那些客套话。你是永眠魔女,你想说什么就说什么,想睡觉就去睡觉。没有人有资格要求你做什么。”
宁小眠眨了眨眼睛,觉得耳朵有点热。她低头看了看自己提着的裙摆,然后又抬头看了看沈知衡,忽然说:“我想回去了。”
沈知衡沉默了一秒,然后笑了。她伸出手,握住宁小眠的手腕,把她带到窗边的阴影里。走廊里没有人,只有远处传来的隐约说话声和笑声。
“好。”她低声说,“我们回去。”
她们站在窗边,夕阳正好从窗户照进来,把整条走廊染成了暖金色。宁小眠的头发在光里泛着一层柔和的光晕,礼袍上的银线纹路闪烁着细碎的光芒,像是把夕阳的碎片也缝了进去。
沈知衡低头看着她,看着她在夕阳里微微眯起的眼睛,看着她因为跑动而微微张开的嘴唇,看着她握在手里的那枚徽章,在光里反射出一小片银色的光斑。
宁小眠抬起头,看着沈知衡的眼睛。那双眼睛里有夕阳,有温柔,还有一种她说不清楚的、很深很深的东西。
但她没有哭。她只是踮起脚尖,在沈知衡的嘴唇上碰了一下。
很轻,很短,像一个还没来得及做完的梦。
沈知衡没有动。她只是闭上眼睛,感受着那个短暂而柔软的触碰,像是在记住什么。
夕阳从她们身后照过来,把两个人的影子拉得很长很长,在走廊的地毯上交叠在一起,像一幅画。
宁小眠拖着沈知衡的手,一路小跑着回到了协会总部为封号者安排的套房。她一进门就脱掉了那件繁重的礼袍,任由它滑落在地上,只穿着一件白色的内衬裙,光着脚踩在地毯上,整个人扑到了床上。
床垫很软,弹了两下才稳住。她把脸埋进枕头里,发出一声满足的叹息。
沈知衡跟在后面进来,弯腰捡起地上的礼袍,抖了抖,挂在衣架上。她看到宁小眠趴在床上,头发散了一枕头,内衬裙的裙摆卷到了膝盖以上,露出一截白生生的小腿。
她走过去,在床边坐下,伸手替她把裙摆拉下来。
宁小眠翻了个身,仰面躺着,看着沈知衡。她的眼睛因为困意而变得有些迷蒙,眼角还带着刚才跑出来的水光,看起来像一只刚睡醒的猫。
沈知衡看着她,没有说好,也没有说不好。她只是脱掉了外套,搭在椅背上,然后也在床上躺了下来,侧过身,面对着宁小眠。
宁小眠往她那边蹭了蹭,把脸埋进她的颈窝里,闻到她身上那种熟悉的、干净的皂香。她闭上眼睛,呼吸慢慢变得均匀而绵长。
沈知衡伸出手,轻轻环住她的腰,指尖在她后背的内衬裙上轻轻划过,像是在描摹什么形状。她的下巴抵在宁小眠的发顶,嘴唇若有若无地蹭过她的头发。
窗外的夕阳慢慢沉下去,从金色变成橘红,又从橘红变成暗紫。房间里的光线一点点暗下来,像是有谁在慢慢调暗一盏灯的亮度。
宁小眠的呼吸已经完全平稳了,身体放松地靠在沈知衡怀里,一只手搭在她的腰侧,手指微微蜷着,像是握住了什么。
沈知衡低头,用嘴唇轻轻碰了碰她的发顶。
“晚安,永眠魔女。”她低声说,声音轻得像是在对自己说话。
宁小眠没有回答。她已经在梦里了。
沈知衡笑了笑,闭上眼睛,把脸颊贴在宁小眠的头发上,也慢慢沉入了睡眠。
窗外,最后一缕夕阳消失在远方的天际线上,夜幕温柔地落了下来。
房间里很安静,只有两个人交错的呼吸声,轻柔而绵长,像一首没有歌词的歌。
那枚银色的封号徽章被放在床头柜上,在月光里泛着一层淡淡的银光。徽章上那个闭着眼睛的女孩侧影,嘴角微微翘着,像是在做一个很甜很甜的梦。
第250章 全能路线成型
封号仪式后的那个周末,宁小眠把自己关在了协会分配的顶层套房里,整整两天没出门。
卧室的窗帘拉得严严实实,只留下一道缝,午后的阳光从那道缝里挤进来,在地板上画出一条亮晃晃的金线。宁小眠盘腿坐在床上,面前悬浮着一团半透明的梦境能量,像一颗正在膨胀的肥皂泡,表面流转着细碎的光泽。
她闭着眼睛,手指在那团能量里拨弄着什么,动作很慢,像是在水里搅动一根看不见的线。
沈知衡靠在窗边的单人沙发上,手里端着一杯已经凉透的茶,安静地看着她。她今天穿了一件米白色的开衫,头发随意地披在肩上,没戴眼镜,看起来比平时柔和了几分。
卧室里很安静,只有空调低微的嗡鸣声,和宁小眠偶尔发出的、极轻的呼吸声。
她面前的梦境能量猛地膨胀了一圈,然后像烟花一样炸开,化作无数细碎的光点,消散在空气中。那些光点落在床上、地毯上、窗帘上,像一场微型的星雨,几秒钟后才完全消失。
“又失败了。”宁小眠嘟囔了一声,身体往后一仰,倒在枕头上,望着天花板发呆。“第三条生产线一启动就崩,像是有哪里卡住了。”
沈知衡放下茶杯,站起来走到床边,在她旁边坐下。“卡在哪里?”
“能量分配。”宁小眠翻了个身,把脸埋进枕头里,声音闷闷的,“梦境工坊的三条线需要同时供应梦境燃料,但我的意识只能同时专注两条,第三条线一开,前面的就会自动降速,然后整个流程就乱了。”
她抬起头,侧着脸看沈知衡,眼睛因为困意而有些迷蒙,像一只懒得动弹的猫。
沈知衡伸手,替她把贴在脸颊上的一缕头发拨开,指尖在她耳后轻轻蹭了一下。“你试过让第三条线全自动运行吗?”
“全自动?”宁小眠眨了眨眼睛。
“你前两条线都是手动控制的,对吧?”沈知衡的指尖从她的耳后滑到她的发顶,轻轻揉了揉,“把第三条线做成一个独立的梦境子程序,设定好参数后让它自己跑,你只负责监督和纠偏。”
宁小眠沉默了几秒钟,然后慢慢坐起来,盘着腿,双手撑着下巴,像是在认真思考什么。
“……好像可以。”她说,“但子程序需要一套完整的逻辑框架,我现在还没理清楚虚空造物和物质归虚之间的能量转换公式。”
沈知衡笑了一下,从开衫的口袋里掏出一张叠得整整齐齐的纸,递给她。
宁小眠接过来,展开。纸上画着一张密密麻麻的结构图,线条交错,标注着各种符号和缩写,看起来像是一张极其复杂的电路图。图的中央写着一行字——“全能路线终局模型·第三版”。
“我前世记忆碎片里翻出来的。”沈知衡说得轻描淡写,像是在说今天中午吃了什么,“我转世之后,这部分记忆一直锁着,前几天封号仪式的时候,我突然想起来了。”
宁小眠盯着那张图看了几秒钟,瞳孔微微放大。
她看到了一个完美的闭环——梦境工坊产出成品,虚空造物抽取原材料,物质归虚将废料和边角料分解为纯粹的能量,再回输给梦境工坊作为续航燃料。三条线互相支撑,互相补充,形成一个自给自足的小型生态。
而那个模型的正中央,写着她的名字。
宁小眠没有回答。她已经完全沉浸在了那张图里,手指在纸面上轻轻划过,沿着线条的走向,嘴里喃喃自语着什么,像是在读一首只有她自己听得懂的诗。
沈知衡没有打扰她,只是安静地坐在旁边,看着她。午后的阳光从窗帘的缝隙里斜斜地照进来,落在宁小眠的侧脸上,给她的轮廓镀上一层薄薄的金边。她的睫毛在光线下投出细碎的阴影,随着她眨眼的动作轻轻颤动。
过了大概十分钟,宁小眠抬起头,眼睛亮晶晶的。
“我看懂了。”她说,声音里带着一种罕见的兴奋,“这个模型——它把梦境工坊、虚空造物和物质归虚串成了一条线,不对,是一个圈。一个永远在转的圈。”
她站起来,光着脚踩在地毯上,走到房间中央的空地上,张开双手。
“现在。”宁小眠闭上眼睛,深吸了一口气。
房间里的空气突然变得粘稠起来。沈知衡感觉到自己的呼吸变得有些沉重,像是有一种无形的力场正在铺开,将整个房间包裹进去。窗帘微微鼓动起来,明明窗户是关着的,但风却不知道从哪个方向吹了进来。
宁小眠的脚底下,开始浮现出一层淡淡的光晕。那光晕一开始是银白色的,然后慢慢变成浅蓝色,再变成深紫色,最后稳定在一种介于紫色和蓝色之间的、说不上名字的颜色。
她的瞳孔里,倒映着一个小小的、旋转的世界。
地毯消失了,墙壁消失了,天花板消失了。沈知衡发现自己站在一片无边无际的虚空之中,脚下是一片光滑如镜的水面,映着漫天星辰。头顶没有云,没有月亮,只有无数颗星星,密密麻麻地挤在一起,像一条流淌的星河。
而在宁小眠的身后,三条光带正缓缓旋转着。
第一条是银白色的,散发着柔和的光芒,那是梦境工坊的生产线——沈知衡看到无数个微小的光点在光带中流动,像是工厂流水线上的零件,每一个光点都在完成自己的任务,然后汇入下一个环节。
第二条是深蓝色的,带着一种深邃的、像是海底一样的气息,那是虚空造物的通道——光带的一端连接着虚空裂缝,不断地从裂缝中抽取原材料和半成品,输送给第一条生产线。
第三条是暗红色的,像是熔岩的颜色,带着灼热的气息,那是物质归虚的回路——光带的另一端连接着生产线的末端,将废料和边角料吸收进去,分解成最纯粹的能量,然后回输给前两条光带。
三条光带互相交织,互相缠绕,形成一个完美的、不断旋转的圆环。
沈知衡站在水面上,看着眼前这一幕,没有说话。
宁小眠转过身,朝她伸出手。她的脸上带着一种从未有过的神情——不是困倦,不是慵懒,而是一种清醒的、自信的、甚至有些骄傲的笑容。
“你看,”她说,“我做到了。”
沈知衡看着她,忽然觉得心脏漏跳了一拍。
她走过去,握住宁小眠伸出来的那只手。宁小眠的手指是温热的,指尖微微发颤,显然维持这个领域对她来说并不轻松,但她脸上的笑容却丝毫没有动摇。
“你现在可以在任何战场上独立支撑一个战术维度了。”沈知衡说,声音很轻,但每个字都像是经过深思熟虑的。
宁小眠眨了眨眼睛,那个自循环的梦境世界在她的瞳孔里缓缓旋转着,像一枚精致的万花筒。
“只是战术维度吗?”她问,语气里带着一点撒娇的意味。
沈知衡笑了。她伸手,轻轻捏了捏宁小眠的耳垂。“永眠魔女大人,您觉得还想要什么维度?”
宁小眠的脸颊微微泛红,但没有躲开。她想了想,认真地说:“我想要一个可以和你一起睡觉的维度。”
沈知衡愣了一下,然后笑出了声。她很少这样笑,那种笑不是她平时那种浅浅的、腹黑的微笑,而是一种真正的、发自内心的笑,笑得眼角都弯了起来。
“这个要求,”她说,“我可以满足。”
梦境领域像一面被打破的镜子一样碎裂开来,碎片化作无数细碎的光点,消散在空气中。房间恢复了原样——窗帘依旧拉着,阳光依旧从缝隙里照进来,地毯依旧柔软,床依旧凌乱。
宁小眠站在原地,脚底的光晕慢慢黯淡下去,最后完全消失。她眨了眨眼睛,打了一个大大的哈欠,眼泪都出来了。
“好累。”她嘟囔着说,声音又恢复了那种软绵绵的、懒洋洋的调子,“维持那个循环太耗神了,我感觉自己像是被抽干了。”
她踉踉跄跄地走到床边,一头栽倒在床上,把自己摊成一个大字型。
沈知衡走过来,在床边坐下,看着她。宁小眠的脸埋在枕头里,只露出一只耳朵,耳尖还带着刚才那抹淡淡的红晕。
“那奖励呢?”宁小眠闷闷地说,没有抬头,只是把手从床上抬起来,朝沈知衡的方向伸过去,手指在空中胡乱抓了两下。
“你想要什么奖励?”她问,声音里带着笑意。
宁小眠翻了个身,仰面看着她。她的眼睛因为困意而变得有些迷蒙,但目光却很认真,直直地看着沈知衡,像是要把她的样子刻进眼睛里。
“我要你陪我睡一整天。”她说,“不许看书,不许处理文件,不许偷偷起来。就躺在那里,让我抱着,哪里都不许去。”
沈知衡看着她,沉默了几秒钟,然后点了点头。
她站起来,走到窗边,拉上了窗帘。那道漏进来的阳光被彻底隔绝,房间里陷入了一片温柔的昏暗。她又走到门口,把卧室的门关上,然后回到床边,脱掉开衫,搭在椅背上,掀开被子的一角,躺了进去。
宁小眠立刻像一只找到了窝的猫一样,凑过来,把脸埋进她的颈窝里,一只手搭在她的腰上,腿也缠了上来,像一只八爪鱼一样把自己挂在她身上。
沈知衡伸手,轻轻环住她的腰,下巴抵在她的发顶上,闭上眼睛。
房间里的温度刚刚好,不冷也不热。空调的嗡鸣声低微而持续,像一首催眠曲。窗帘的布料很厚,把所有的光线都挡在了外面,让房间变成了一座与世隔绝的洞穴。
宁小眠的呼吸慢慢变得均匀而绵长,身体完全放松下来,压在沈知衡身上,带着一种让人安心的重量感。
沈知衡低头,嘴唇轻轻碰了碰她的额头。
宁小眠在睡梦中含糊地嗯了一声,往她怀里又拱了拱,手指无意识地攥住了她睡衣的衣角。
窗外,午后的阳光正慢慢地向西偏移。房间里很安静,只有两个人交错的呼吸声,轻柔而绵长,像一首永远唱不完的歌。
那条全能路线的闭环,在宁小眠的梦境深处,依旧在缓缓地、不知疲倦地旋转着。
第251章 测验空读·251
全国种子选拔的测验场地设在省协会的三号实战馆里。馆内空间极大,穹顶挑高近二十米,四壁嵌着十二块巨型魔力读数面板,呈弧形排列,像一面面巨大的镜子,把整个场馆照得亮如白昼。场地中央摆了三百张折叠桌椅,每张桌上都放着一支感应笔和一块答题板,板面上印着全国大赛种子选拔标准试题的封印纹路。
宁小眠走进场馆的时候,打了个很大的哈欠。
她昨晚在梦工坊里赶了三批炼金单子——两瓶四阶愈合药剂、一把嵌了风纹的短匕、外加一组十二枚的追踪符箓。订单是沈知衡的俱乐部渠道接的,客户要得急,她只好在梦里多熬了几个小时。虽然身体躺在床上,精神却在梦里挥汗如雨,比熬夜还累。
她揉了揉眼睛,找到自己的座位——第三排靠右,桌上贴着号码牌:零三七。
旁边坐着一个扎高马尾的女生,正低头翻看一本厚厚的《魔力量化理论速记手册》,嘴里念念有词。看到宁小眠坐下来,她抬头打量了一眼,目光在宁小眠半睁半闭的眼睛和乱糟糟的头发上停了一瞬,然后若无其事地移开了。
宁小眠没注意到她的目光。她把感应笔从桌上拿起来,在手里转了两圈,然后往椅子上一靠,闭上眼睛,准备趁开考前再眯一会儿。
“各位考生注意,笔试将于九点整正式开始。”场边传来监考老师的声音,通过扩音魔阵传遍全场,“请确认您的答题板封印完好,感应笔可以正常书写。如有故障,请举手示意。”
宁小眠睁开一只眼睛,看了一眼答题板上的封印纹路。纹路完整,没有破损,封印光晕均匀流转。她满意地闭上眼,头往椅背上一歪,呼吸渐渐变得绵长。
她旁边的高马尾女生又看了她一眼,眼神里多了一丝微妙的不解。
全国种子选拔的笔试,可不是能睡觉的场合。
三分钟后,考官宣布开考。答题板上的封印纹路同时亮起,试题一行一行浮现出来。场馆里安静下来,只剩下感应笔划过板面的沙沙声,像一场细密的春雨。
高马尾女生写了两道题,余光瞥见旁边那位同学趴在桌上,脸枕着胳膊,嘴角还挂着一丝若有若无的晶莹。她愣了一下,笔尖在答题板上顿出一个墨点。
这人是来考试的,还是来睡觉的?
她咬了咬嘴唇,决定不理会。全国赛的种子名额竞争激烈,少一个对手是好事。
笔试持续了一个半小时。宁小眠睡了一个半小时。
直到监考老师敲响结束铃,她才迷迷糊糊地抬起头,揉了揉眼睛,看了一眼答题板上空空如也的封印区域,然后打了个哈欠。
“交卷。”监考老师收走她的答题板时,看了一眼上面干净得像新的一样的板面,嘴角抽了抽,但什么也没说。
考生们按号码依次走到场馆中央的魔力读数面板前,将手按在面板中央的感应区上,由设备读取魔力储量、波动频率和属性倾向。三项数据会实时显示在头顶的巨型面板上,供在场所有人观看。
这是全国种子选拔的传统环节——公开测魔。成绩直接影响种子排名,也会被记录进选手档案,供后续的评委和俱乐部参考。
宁小眠排在三十二号。她站在队伍里,靠着墙,眼皮又开始打架。
前面的人一个个上去,面板上的数字跳动,有人欢喜有人愁。一个风系专精的男生测出了s级波动频率,引来一片低低的惊叹;一个火系女生因为储量偏低,当场红了眼眶。
高马尾女生排在宁小眠前面三位。她测完之后,魔力储量显示为a+,波动频率a,属性倾向偏向风系。她松了口气,脸上露出满意的笑容,走下台时还特意看了一眼宁小眠。
宁小眠正靠在墙上,脑袋一点一点的,明显又在犯困。
“三十二号,宁小眠。”考官念到她的名字。
“三十二号,宁小眠同学?”考官提高了一点音量。
宁小眠猛地惊醒,茫然地看了看四周,然后意识到轮到她了,揉了揉眼睛,慢吞吞地走到面板前。
考官看了她一眼,目光里带着一丝无奈。他指了指面板中央的感应区:“请把手放在这里,保持魔力流通,不要中断。”
宁小眠哦了一声,把手掌按了上去。
感应区亮起一圈柔和的光晕。面板开始读取数据,顶部的巨型面板上,数字开始跳动。
魔力储量那一栏的数字从零开始攀升——五百、一千、三千、五千、一万……
考官看了一眼,点了点头,这个起步速度还不错,正常水平。
然后数字继续往上跳。一万五、两万、三万、五万……
巨型面板上的数字还在攀升,速度不但没有放缓,反而越来越快。八万、十万、十五万、二十万……
场馆里渐渐安静下来。那些还在低声交谈的考生们纷纷抬起头,看向那块面板,脸上的表情从随意变成了惊讶,从惊讶变成了难以置信。
面板上的数字栏开始闪烁——它原本的设计上限是一百万魔力储量,用于常规种子选拔测试完全够用。但此刻,这个上限正在被毫不客气地踩在脚下。
数字跳过了一百万,面板发出一声短促的电子蜂鸣,然后屏幕上的数字消失了,取而代之的是一行红色的提示文字:
考官愣了两秒,快步走到面板前,伸手在控制屏上按了几下。面板重启,重新开始读取。数字再次攀升——五十万、八十万、一百万——然后又跳出了那行红色的提示。
第四次重启,面板干脆黑了屏,连启动画面都不显示了。
高马尾女生站在人群里,嘴巴微张,看着那块黑掉的面板,脑子里一片空白。她想起刚才自己测出的a+储量,忽然觉得那点数字变得有些可笑。
考官深吸了一口气,转过身,用一种复杂到难以形容的目光看着宁小眠。
宁小眠还把手按在面板上,看到面板黑了,迷茫地眨了眨眼睛,然后把手缩回来,小声问:“老师,我测完了吗?”
考官嘴唇动了动,最终只说了一句:“测完了。下一位。”
宁小眠哦了一声,打着哈欠走回队伍里,靠着墙,又闭上了眼睛。
全场安静了几秒钟,然后爆发出嗡嗡的议论声。
而此刻,场馆二楼的一间贵宾观察室里,落地窗的玻璃是单向的,从外面看不到里面,从里面却可以看清楼下的一切。
沈知衡坐在一张皮质的单人沙发里,手里端着一杯茶,目光落在楼下那块黑了屏的面板上,嘴角微微弯起一个几乎不可察觉的弧度。
她旁边站着一个人——全国大赛种子选拔委员会的评委之一,姓陈,中年男性,戴着一副金丝眼镜,是省协会有名望的炼金专途评审。他刚才全程目睹了楼下那块面板四次爆炸的全过程,此刻脸上的表情颇有些一言难尽。
他看了一眼沈知衡,压低声音,试探着问:“沈首席,这位……是您的人?”
沈知衡没有直接回答。她端起茶杯,轻轻吹了吹热气,抿了一口,然后才慢悠悠地说:“我赞助的学生。”
陈评委的眉毛动了动。赞助学生——这个词太模糊了。俱乐部赞助、个人赞助、合作培养……都可以叫赞助。但能让首席亲自到场观看测验的,恐怕不是普通的赞助关系。
他没有再追问,只是意味深长地笑了笑,目光重新落回楼下那个靠着墙打瞌睡的身影上,心里默默地给这位考生的档案加了一个特殊的标签。
而此时,场馆侧面的解说席上,一个穿着墨绿色套装的女人正拿着话筒,对着面前的录制魔晶说话。她是本次测验的特邀解说——银铃,一位在魔女竞技圈小有名气的赛事评论员,以毒舌犀利着称。
她刚才看到了魔力面板爆炸的全过程,此刻脸上的表情带着一丝嘲讽和轻蔑。她对着话筒,语气轻快地说:“哎呀,这位零三七号选手的魔力读数真是让人叹为观止——如果我没记错的话,咱们魔力面板的最大读数上限是一百万吧?四次溢出,四次重启失败,这排面可真够大的。”
她顿了顿,笑了笑,话锋一转:“不过嘛,咱们圈子里有个老话——空读党年年有,数据漂亮不代表实战能打。咱们这测验测的是种子选手,不是魔力储存罐。数据再好看,实操一碰就碎,那可就尴尬了。”
“空读党”这个词一出,场馆里的议论声顿了一下。有些人听出了银铃话里的暗示——这是在暗示宁小眠的魔力数据有水分。
高马尾女生皱了皱眉,看了一眼解说席,又看了一眼靠在墙上的宁小眠。她虽然也觉得宁小眠的数据离谱得有些不可思议,但银铃的说法未免太难听了。
宁小眠似乎完全没有听到解说席上的声音。她靠着墙,脑袋一点一点的,已经快要再次坠入梦乡。
接下来是实操展示环节。考生需要在五分钟内展示一项自己最擅长的能力,由评委打分。不限形式,不限类型——可以是战斗技能,可以是生产技能,可以是辅助技能。评委根据完成度、技巧水平和实战价值综合评分。
轮到宁小眠的时候,考官不得不走到她面前,轻轻拍了拍她的肩膀:“宁同学?醒醒,到你实操了。”
宁小眠迷迷糊糊地睁开眼,看到考官的脸,愣了一下,然后揉了揉眼睛,站直身体,走到场馆中央的空地上。
她站在聚光灯下,眯着眼看了看四周。三百多双眼睛盯着她,有的好奇,有的怀疑,有的不屑。
银铃的声音从解说席传来,带着一丝促狭的笑意:“让我们看看零三七号选手的实操展示——说实话,我很期待。毕竟魔力储量能撑爆面板的人,实操应该也会很……精彩吧?”
宁小眠没有理会那些笑声。她站在场地中央,闭了一下眼睛,像是在感受什么,然后睁开眼,伸出右手,五指张开,掌心朝上。
场地里安静了两秒。有人开始交头接耳。
空气中裂开了一道细缝。那是一条极细极细的黑色裂缝,像一根头发丝,悬浮在她掌心的上方。裂缝的边缘泛着淡银色的光晕,像是有什么东西正在从裂缝的另一侧流淌出来。
她把手伸进裂缝里,像从口袋里掏东西一样,轻轻一抽。
一柄匕首被她从虚空中抽了出来。
匕首的刃面呈现出一种深沉的暗银色,像是月光被凝固在金属里。刃脊上刻着一排细密的炼金纹路,纹路的线条流畅而精准,每一个转折都恰到好处。护手处嵌着一颗拇指甲盖大小的星辉石,在灯光下折射出细碎的光芒。
匕首出鞘的瞬间,空气中弥漫开一股淡淡的魔力余韵——那是高阶炼金物品才有的气息。
“大师级……”一个坐在评委席上的炼金专途评审脱口而出,声音里带着明显的颤抖,“那把匕首是大师级的炼金成品……她从哪里拿出来的?”
没有人回答他。所有人的目光都集中在场地中央那个娇小的身影上。
宁小眠拿着匕首,看了看刃面,确认没有瑕疵,然后随手丢给了旁边的考官。考官下意识接住,低头一看,瞳孔骤然一缩。
他虽然不是炼金专途,但基础的眼力还是有的。这把匕首的工艺水准,绝对不是普通炼金师能完成的。刃面上的炼金纹路排列精密到近乎完美,魔力的流通路径被优化到了极致,毫无冗余。这种水准的作品,放在市面上至少要卖到六位数,而且有价无市。
他抬头看向宁小眠,嘴唇动了动,想问什么,但最终没有问出口。
宁小眠打了个哈欠,揉了揉眼睛,然后用一种糯糯的声音说:“老师,我能回去睡觉了吗?我好困。”
考官张了张嘴,最终只挤出一句:“可以。”
宁小眠如释重负地点了点头,转身往场外走。她走了几步,觉得太慢了,又折回来,靠在墙边,慢慢蹲下去,最后干脆一屁股坐在地上,背靠着墙,头一歪,直接闭上了眼睛。
不到十秒钟,她的呼吸就变得均匀而绵长,嘴角还挂着一丝若有若无的晶莹。
解说席上的银铃,手里拿着话筒,张着嘴,脸上的表情僵在了一个非常微妙的角度。她刚才那句“空读党”还回荡在耳边,此刻却像一记响亮的耳光,正正反反地抽在她自己脸上。
她干咳了一声,试图挽回局面:“这个……零三七号选手的实操展示确实很有创意。虚空造物是一项不常见的能力,不过我们还是要等评委的最终评分——”
所有人的目光都落在那个靠着墙睡着的女孩身上。
然后,她在睡梦中翻了个身,含含糊糊地嘟囔了一句:“唔……好吵……知衡抱……”
声音不大,但在安静的场馆里,每一个字都清晰地传到了在场每一个人的耳朵里。
她僵硬地转头,看向二楼贵宾观察室的方向——那扇单向玻璃后面,坐着那位传说中的全知首席。
她忽然觉得,自己今天可能说了不该说的话。
第252章 睡着觉醒·252
全国种子选拔的第二轮实战对抗,被安排在省协会中心场馆的主擂台上。
宁小眠站在入场通道里,靠着墙壁,眼睛半睁半闭。她的校服外套不知道什么时候又披到了头上,帽檐压得很低,遮住了大半张脸,只露出一截下巴和微微翘起的嘴角——像是在做什么好梦。
唐晚舟站在她旁边,手里举着一台小型记录仪,镜头对准了宁小眠的脸,啧啧两声:“小眠,你这状态,我真怕你走着走着就摔了。”
“不会摔……”宁小眠含含糊糊地应了一声,“我有……肌肉记忆……”
“肌肉记忆是走路不是睡觉好吗?”
白槿从后面走过来,手里拿着一瓶水,递到宁小眠面前。宁小眠没睁眼,但鼻子动了动,伸出手准确地接住了水瓶,拧开盖子喝了一口,然后继续靠着墙,仿佛刚才那一连串动作都是在梦里完成的。
白槿看了唐晚舟一眼,两人交换了一个无奈又好笑的眼神。
“零三七号选手,请到备战区准备。”通道尽头的工作人员喊了一声。
唐晚舟伸手推了推她的肩膀:“小眠,叫你了。”
“……唔。”宁小眠慢吞吞地掀开眼皮,看了一眼工作人员的方向,然后点了点头,迈开步子往前走。她的步子很小,速度很慢,像一只刚睡醒的猫在巡视自己的领地。
唐晚舟举起记录仪,跟在她身后,镜头稳稳地锁住那个娇小的背影。
备战区的门打开,擂台的灯光扑面而来。整个场馆里座无虚席,观众席上黑压压的一片人头,嘈杂的人声像潮水一样涌进通道。解说席上的银铃正在介绍即将开始的对抗组合,声音通过扩音魔阵传遍全场。
“第二轮实战对抗即将开始!第一组上场的选手是——来自南岭学区的种子选手第七席,风系专精,凌若溪!”
观众席上爆发出一阵热烈的掌声和欢呼声。一个高挑的身影从对面通道走了出来,穿着一身青白色的战斗服,长发束成高马尾,步伐利落,眼神锐利。她抬手朝观众席挥了挥,动作干净,带着一股子自信的飒爽。
银铃的声音继续:“而她的对手——是来自镜像塔学区的零三七号选手,宁小眠。这位选手在上一轮的实操测验中展现了非常独特的虚空造物能力,但实战环节……”
她顿了顿,语气里带着一丝微妙的迟疑:“让我们拭目以待。”
她站在擂台中央,和凌若溪形成了极其鲜明的对比。一个高挑挺拔,气势昂扬;一个矮小软糯,帽檐压得低低的,整个人像一棵被风吹歪了的小草,随时可能倒下去。
凌若溪打量了她一眼,微微皱眉。她听说过这个零三七号,上一轮实操测验的传闻她已经听说了,虚空造物确实很稀奇,但实战是另一回事。她深吸一口气,摆出了起手式,体内的魔力开始涌动。
裁判举起手:“双方准备——开始!”
她的身影在原地留下一道残影,整个人已经出现在擂台的另一侧,双手同时结印,三道风刃从不同方向同时斩向宁小眠。风刃划破空气,发出尖锐的啸音,速度极快,几乎眨眼间就到了宁小眠面前。
然后——风刃穿过了宁小眠的身体。
凌若溪瞳孔一缩,立刻调整身位,又是连续的六道风刃,配合着一道旋风锁链,封死了宁小眠所有可能闪避的路线。
旋风锁链在穿过宁小眠身体的瞬间,像是被什么东西无声地吞噬了一样,消散得干干净净。
宁小眠站在原地,姿势几乎没有变过。她的眼睛半闭着,帽檐遮住了大半张脸,呼吸平稳,嘴角还挂着一丝若有若无的笑意。
解说席上的银铃愣了一下,下意识开口:“零三七号选手展现出了极其出色的……闪避能力?她的移动轨迹非常诡异,似乎能在攻击临体的瞬间做出位移——”
她说得很努力,但语气里已经带上了明显的不确定。
台下的唐晚舟忍不住笑出了声,手里的记录仪稳得一批。她转头看了一眼旁边的白槿,压低声音说:“你猜银铃什么时候能反应过来?”
白槿没说话,但嘴角微微翘了一下。
擂台上,凌若溪的攻势越来越密集。风系专精的爆发力在这一刻展现得淋漓尽致,青白色的魔力光芒像风暴一样席卷了整个擂台,风刃、风锥、旋风锁链、气压冲击波——各种招式交替使用,节奏快得让人目不暇接。
但所有攻击,都在穿过宁小眠身体的瞬间落空。
凌若溪的呼吸开始变得急促。她的魔力消耗很大,风系专精的优势在于爆发和机动性,但持续高强度输出对体力和魔力的负担都不小。而对面那个女孩,从头到尾连眼睛都没完全睁开过。
双手猛地合十,体内的魔力瞬间凝聚到极致。擂台上的空气开始剧烈震动,一道巨大的旋风在她身后成型,旋转着升上高空,带起了呼啸的风声。旋风的中心呈现出一种深青色,那是魔力高度压缩后的颜色。
“风啸·天轮!”凌若溪低喝一声,双手向前推出。
巨大的旋风化作一道旋转的青色巨柱,朝宁小眠碾压而去。这道攻击的威力足以将整个擂台的地面掀翻,周围的观众都能感受到那股扑面而来的风压。
她慢悠悠地抬起手,打了一个哈欠。
然后,她的指尖轻轻点向了那道肆虐而来的青色巨柱。
指尖触碰旋风的一瞬间——什么都没发生。
但下一秒,那道巨大的旋风就像被一只无形的手捏碎了一样,从接触点开始,一寸一寸地瓦解、消散、归于虚无。没有爆炸,没有余波,就仿佛那道旋风从来不曾存在过。
然后,观众席上爆发出一阵震耳欲聋的哗然。
银铃张着嘴,手里的话筒差点掉下去。她张了好几次嘴,才挤出一句:“物质……归虚?!”
凌若溪愣住了。她站在原地,双手还保持着推出的姿势,脸上的表情像是被人按了暂停键。她看着自己的魔力在对方的指尖下消失得无影无踪,脑子里一片空白。
宁小眠放下手,又打了个哈欠。她歪了歪头,帽檐下面的眼睛终于睁开了一条缝,看向凌若溪,用一种糯糯软软的声音说:“还打吗?”
凌若溪咬紧牙关,重新凝聚魔力。但她的魔力量已经消耗了大半,连续高强度输出之后,体内的魔力回路已经开始发烫,再强行凝聚的话,可能会伤到根基。
裁判愣了一下,确认了凌若溪的状态后,举起了右手:“零三七号选手胜!”
凌若溪站在原地,看着宁小眠,犹豫了一下,开口问:“你刚才……是不是根本没醒?”
宁小眠歪了歪头,想了想,然后诚实地点了点头。
说完,她的眼睛又闭上了,身体晃了晃,像是随时要倒下去。
台下的唐晚舟已经笑得直不起腰了,手里的记录仪还在忠实地拍着。白槿忍不住摇了摇头,走上前几步,在宁小眠快要倒下去的时候伸手扶了她一把。
“唔……知衡呢……”宁小眠含含糊糊地问。
白槿无奈地叹了口气,架着她的胳膊,把她扶下了擂台。
二楼贵宾观察室里,沈知衡坐在沙发上,单手撑着下巴,看着楼下那个被白槿扶着走的娇小身影,嘴角微微弯了一下。她的手指在扶手上轻轻敲了两下,节奏不紧不慢,看起来很满意的样子。
旁边的协会工作人员小心翼翼地问:“沈首席,零三七号选手的种子评分……需要调整吗?”
沈知衡没有回答,只是转头看了他一眼。
那个眼神很淡,但工作人员瞬间就懂了,立刻低下头,不再多问。
当天下午,全国种子选拔的榜单更新了。
一个从未出现过的名字,第一次出现在了全国榜单上。
零三七号 —— 宁小眠 —— 排名暂列第七十七位。
备注栏里只有一行字:“能力判定:虚空系复合型,含虚空造物、物质归虚。实战评级:待定。”
有人把她上一轮实操测验的录像和这一轮实战的片段拼接在一起,反复分析,越分析越觉得离谱。虚空造物已经很稀奇了,物质归虚更是只在教科书上看到过的高阶能力。而这个人,全程都在睡觉。
“她是不是什么大魔女转世啊?”
“黑马?这他妈简直是怪物好吗?”
“有没有人注意到她第一轮那个炼金匕首?我找专业的炼金师看过,说那个工艺水准至少是大师级的——她到底是怎么做到的?”
“听说她跟全知首席关系不一般……”
她正躺在休息室的沙发上,头枕着沈知衡的腿,睡得一脸香甜。沈知衡的手轻轻搭在她的头发上,指尖慢慢穿过那些柔软的发丝,动作很轻,像是在安抚一只睡着的猫。
唐晚舟推门进来的时候,看到的就是这个画面。她识趣地停住了脚步,举起手里的记录仪,默默拍了一张。
唐晚舟干笑一声:“我就是……留个纪念。”
沈知衡没有阻止,只是收回目光,继续低头看着怀里的人。
宁小眠在睡梦中往她怀里蹭了蹭,含含糊糊地说了一句:“知衡……好软……”
唐晚舟默默地退出了休息室,关好门,然后靠在走廊的墙上,低头看着记录仪里的照片,忍不住啧了一声。
“这俩人的合同里,是不是真的写了什么奇怪条款?”
休息室里的宁小眠翻了个身,把脸埋进沈知衡的腰侧,呼吸变得更深更沉。
窗外,夕阳的光透过百叶窗的缝隙洒进来,在她的头发上镀了一层暖金色的光。
第253章 魔力爆表·253
体检室的门一推开,一股消毒水和魔力残留混合的气味就扑面而来。宁小眠皱了皱鼻子,下意识往沈知衡身后缩了半步,但很快又想起来——知衡今天上午被协会的人叫去开会了,不在她身边。
体检室比想象中大得多。四面墙壁都是纯白色的,地面铺着浅灰色的防滑地砖,中央摆着一台巨大的魔力扫描仪,外形像一颗被剖开的巨型蛋壳,内壁嵌满了密密麻麻的感应晶片。扫描仪旁边站着两名穿白大褂的协会工作人员,一男一女,手里都拿着记录板,表情公事公办。
“零三七号选手,宁小眠?”女工作人员抬了抬眼镜,目光在她身上扫了一圈。
“嗯。”宁小眠点点头,又打了个哈欠。
“请把外套脱掉,站到扫描仪中央。常规体检复核,很快就好。”
宁小眠乖乖脱下校服外套,挂在门口的挂钩上,然后踩上扫描仪的底座。底座微微一沉,感应到她站定后,两侧的半透明罩壁缓缓合拢,把她整个人包裹了进去。
扫描仪启动的瞬间,一阵低沉的嗡鸣声从脚底传来,像是什么巨大的机器在深处运转。宁小眠感觉到一股温和的魔力波动从四面八方涌过来,贴着她的皮肤慢慢渗透进去,像是在探测她身体里每一寸魔力回路的走向。
她眨了眨眼睛,觉得有点痒,但还算舒服。
“常规读数正常。”男工作人员盯着旁边的数据面板,念出一串数字,“魔力回路密度:优。回路通畅度:优。体质适应性:优。综合评级——”
他顿了一下,目光在面板上扫了个来回,眉头微微皱起来。
“什么异常?”女工作人员凑过来,看了一眼面板,脸色也变了。
面板上显示的数据大部分都正常,唯独最底下那一行数字,像一根被拔高的红线一样,直直地冲出了正常范围的上限。
后面没有具体数字,只有一条横线。
“储量超限,无法显示具体数值。”男工作人员的声音有点发紧,“这台扫描仪的上限是三万六千单位标准魔力储量——普通魔女的平均线是一千到一千二。她超过了上限。”
女工作人员走到扫描仪旁边,重新校准了一遍参数,然后启动第二次扫描。
嗡鸣声再次响起,比刚才更沉,像是机器在吃力地运转。感应晶片的光芒从温和的蓝色逐渐变成了刺目的白色,扫描仪的内壁开始微微发烫。
宁小眠站在里面,觉得有点热,忍不住伸手扇了扇风。
男工作人员的手指在操作面板上飞快地按了几下,试图调高扫描上限。面板上的数字跳了一轮,重新归零,然后开始第三次读取。
这一次,扫描仪的震动明显加剧了。嗡鸣声变成了尖锐的啸叫,感应晶片的光芒开始忽明忽暗地闪烁,像是在进行一场极其吃力的运算。
宁小眠感觉到那股魔力波动的压力陡然增大,像一只无形的手掌压在她身上,让她有点喘不过气。她皱起眉,本能地调动魔力在身体表面形成了一层薄薄的防护层——这只是她睡觉时自动养成的习惯,梦域里的能量会不自觉地渗透到现实里,像一层软垫一样裹住她。
取而代之的是一声闷响——像是某种元件过载烧毁的声音。
一缕灰色的烟雾从扫描仪的底座缝隙里飘了出来。
宁小眠低头看了看脚下的底座,又看了看飘起来的烟雾,眨了眨眼睛,有点茫然地问:“它……坏了吗?”
女工作人员快步走到扫描仪旁边,蹲下来检查了一下底座,脸色变得非常难看:“魔力感应晶片组过热烧毁。她把机器撑爆了。”
“不是我。”宁小眠立刻摇头,语气里带着一点委屈,“我就站了一下。”
男工作人员没有接话,而是快步走到另一台备用的魔力检测仪前,拉出一根连接线,递到宁小眠面前:“手伸出来,指尖血测一次。”
针尖刺破指尖的瞬间,她轻轻“嘶”了一声,一滴殷红的血珠渗出来,滴在检测仪的试纸上。试纸立刻被吸收,仪器屏幕上跳出一串数据,开始飞速滚动。
男工作人员看了一眼,沉默了很久。
屏幕上的数字已经不再是一行简单的读数了——它旁边多了一个系统自动生成的红色标注框,框里写着几个粗体字:
“物质基础魔力储量:预估超过标准值三十倍以上,建议启用协会级深潜扫描仪复核。”
下面还有一行更小的字:“警告:常规检测设备存在过载风险。”
宁小眠歪了歪头,看着那行字,念了一遍:“超过标准值三十倍以上……是什么意思?”
女工作人员没有回答她,而是拿出通讯器,按了一个快捷键,对着那头低声说了几句话。声音压得很低,宁小眠只隐约听到了几个词——“异常”“超限”“需要上报”。
她站在扫描仪旁边,一边用另一只手按住指尖上的小伤口,一边打了个哈欠。
她其实不太懂这些东西。魔力储量什么的,她从来没有主动测过。入学的时候测过一次,那次机器没坏,但结果好像也不算太低。她只知道自己的魔力恢复得很快,快到她几乎不用担心消耗的问题——所以她才能一整夜一整夜地在梦里开工坊,炼药炼器,第二天醒来还有精神吃早饭。
但她从来没想过,这个“快”字,居然能把机器弄坏。
大概过了十分钟,体检室的门被推开了。
走进来的人穿着协会标准的深蓝色制服,胸口别着一枚银色的协会徽章,面容严肃,目光锐利。他身后还跟着两个助理,手里都拿着记录本和便携式检测仪。
为首的男人扫了一眼体检室里的情况,目光在冒烟的扫描仪上停了一瞬,然后落在宁小眠身上。
“我是魔女协会资质审查部的调查员,姓周。”男人走到她面前,语气不冷不热,“我们接到体检室的上报,说你的魔力储量检测结果出现异常,需要当面核实几个问题。”
宁小眠眨了眨眼睛:“什么问题?”
“第一个问题。”周调查员翻开手里的文件夹,目光落在上面的一行记录上,“你的魔力储量检测结果超过了常规标准三十倍以上。根据协会的检测记录,你入学时的初测结果只是‘优秀偏上’,远没有达到这个水平。请问——这段时间内,你是否接触或使用过任何禁术,或者借助过任何外力增幅手段?”
他的语气很平,但问题本身的重压感非常明显。
这几个词在魔女世界里,几乎等于“违规”和“嫌疑”的代名词。
宁小眠愣了一下,然后摇了摇头:“没有啊。”
“确定。”她揉了揉眼睛,语气里带着一点困倦的含糊,“我每天就是上课、睡觉、吃饭……偶尔炼点东西,但都是在梦里炼的,没有用什么禁术。”
“梦里炼的?”周调查员的眉头皱得更紧了,在文件夹上快速记了几笔,“请你具体说明一下‘梦里炼’的操作流程。”
宁小眠张了张嘴,正要解释,但话到嘴边又停住了。她其实不太知道该怎么跟别人描述这件事——因为对她来说,做梦就是做梦,炼东西就是炼东西,这两件事在她身上本来就是连在一起的。她说不清楚原理,也不知道怎么把它变成一个“可以被记录在案的操作流程”。
她想了想,最后只能说:“就是……我睡着了,然后在梦里干活,醒来东西就做好了。”
周调查员的表情明显变得更加严肃了。
“宁小眠选手,”他的声音压低了一些,带着一种公事公办的压迫感,“这个解释不够充分。你现在的检测结果已经超出了正常范畴,按照协会的审查规程,我们需要对你进行更深入的调查,包括——”
一个声音从门口传来,打断了周调查员的话。
声音不响,语调也很平静,但那种不急不缓的节奏感,像是有人踩着点走进了这间气氛紧张的体检室,把整屋子的压力稳稳地接住了。
宁小眠一听到那个声音,眼睛立刻亮了一下,困倦的脸上浮现出一点笑意。
沈知衡站在门口,一只手还搭在门把手上,另一只手里拿着一叠文件。她的校服外套整整齐齐地穿在身上,领口扣得一丝不苟,脸上的表情看不出什么情绪——但宁小眠认识她,知道她嘴角微抿的那个弧度,其实已经有点不高兴了。
“沈首席。”周调查员显然没想到她会出现在这里,愣了一下,但很快恢复了职业性的礼貌,“我们正在对零三七号选手进行常规的魔力异常复核,这是审查部的标准流程。”
“我知道是标准流程。”沈知衡走进来,步子不急不慢,高跟鞋踩在地砖上发出清脆的声响,“我只是来送一份文件。”
她把手里那叠文件放在体检室的桌子上,推到周调查员面前。
周调查员低头看了一眼,脸色微微一变。
那是一份正式的《魔女种子选手培养监督合同》,甲方是省协会,乙方是沈知衡个人,丙方是宁小眠。合同条款写得很清晰——沈知衡作为全知首席,以个人名义对宁小眠进行全程培养监督,包括但不限于魔力引导、能力开发、实战训练和赛程调度。
合同下面还压着一份协会特批文件,盖着协会的专用章,签发日期是昨天。
文件标题写着:《关于零三七号选手宁小眠纳入首席监督培养序列的批准函》。
周调查员翻了翻文件,表情从严肃变成了微妙。
沈知衡站在他面前,语气很淡:“宁小眠是我监督培养的种子选手,她的所有能力成长都在我的观察和记录范围内。如果审查部对她的魔力检测结果有疑问,可以直接调取我的监督记录。不需要用‘深入调查’的方式,打扰她的正常作息。”
周调查员沉默了几秒,又翻了翻那份文件,然后抬起头,看了看沈知衡,又看了看站在扫描仪旁边揉眼睛的宁小眠。
从严肃的审查官,变成了一个脸上挂着职业性微笑的协会职员。
“原来是首席的人。”他合上文件夹,声音明显比刚才温和了不少,“早说嘛,就没这么多程序上的麻烦了。”
沈知衡没有接他的话,只是微微侧了侧头,看向宁小眠:“过来。”
宁小眠乖乖地走过去,走到她身边,然后非常自然地靠在了她的肩膀上。
沈知衡的肩膀不算宽,但靠着很稳。宁小眠把脑袋往她肩上搁,闭上眼睛,长长地呼了一口气——刚才被审问的那股困劲儿又涌上来了。
周调查员看了看她们俩,又看了看手里的文件,识趣地把语气调整到了最得体的档位:“既然有首席的监督记录备案,那审查部这边就不需要额外走流程了。我们会把宁小眠选手的异常数据备注为‘首席监督培养下的正常成长表现’,归档留存。”
“不麻烦不麻烦。”周调查员摆了摆手,带着两个助理转身往外走,走到门口的时候还回头看了宁小眠一眼,目光里带着一种“原来是首席的人啊那没事了”的微妙表情。
宁小眠靠在沈知衡肩上,迷迷糊糊地蹭了蹭,含含糊糊地说:“他们好凶……”
沈知衡低头看了她一眼,没有说话,只是伸手帮她理了理睡乱的衣领。
她的手指从领口滑过,指尖轻轻掠过宁小眠后颈的皮肤。那个动作很轻,带着一点温凉的触感,像是不经意的触碰,又像是故意多停留了一秒。
宁小眠被那一下触碰弄得缩了缩脖子,然后又往她手心里蹭了蹭,像一只被顺了毛的小猫,嘴里发出一声含糊的、满足的轻哼。
沈知衡的手指在她后颈上顿了顿,然后收回来,顺手把她滑到肩下的外套往上拉了拉。
“嗯……”宁小眠闭着眼睛应了一声,“刚才被那个扫描仪震得有点晕。”
沈知衡没有回答,但也没有拒绝。
宁小眠把脸埋进她的肩窝里,呼吸渐渐变得均匀。沈知衡站在原地,任由她靠着,目光落在门口的方向——周调查员离开时留下的那道门缝已经自动关上了,但她的眼神并没有跟着门一起关上。
她低头看了一眼靠在自己肩上的宁小眠,眼底的柔和在那一瞬间收敛了一些。
沈知衡的助手站在门口,手里拿着一个平板,正要说什么,看到宁小眠靠在沈知衡肩上,又适时地停住了。
“说。”沈知衡的声音很低,怕吵醒怀里的人。
助手压低声音,快步走到她身边,把平板递到她面前:“周调查员今天上午九点接到的通知,说体检室有异常数据要求复核。但正常流程里,体检复核的通知不应该直接发到审查部——中间应该先经过协会的数据分析组过滤一遍。有人跳过了过滤程序,直接报给了审查部。”
沈知衡的目光落在平板上,没有立刻说话。
助手继续说:“我查了一下通讯记录的转发路径,最早报给审查部的那条消息,发送来源不是体检室的工作人员——是从外部终端发出的。”
她的手指还搭在宁小眠的肩膀上,动作很轻,但指尖的力道微微收紧了一瞬。
“查一下是谁给审查部通风报信。”她说,声音很平静,像在说一件稀松平常的事,“内部还是外部,路径和中间人,三天内给我名单。”
助手点头,收好平板,无声地退了出去。
宁小眠在睡梦中动了动,含含糊糊地说了一句:“知衡……你身上好香……”
沈知衡低头看着她,眼底的冷意在那一瞬间消融了大半。
她轻轻叹了口气,伸手把宁小眠滑落的发丝别到耳后,指尖在她耳垂上停了一秒,然后收回手。
她没有叫醒宁小眠,而是弯下腰,一只手穿过她的膝弯,另一只手托住她的背,把她稳稳地抱了起来。
宁小眠在半梦半醒中本能地搂住了她的脖子,把脸埋进她的颈窝里,呼吸温热而均匀。
沈知衡抱着她走出体检室,走廊里的灯光在她身后拉出一道长长的影子。
第254章 首席视线·254
全国大赛开幕酒会的场地设在帝都中央酒店的穹顶宴会厅里。
宁小眠进门的第一反应是——天花板好高。第二反应是——灯光好亮。第三反应——甜品台在哪。
她穿着学院配发的正式礼服,深蓝色的缎面裙摆长及脚踝,腰间系着一条银灰色的细腰带,衬得她整个人像一颗被包装好的蓝莓布丁。但这条裙子有一个致命的缺点——领口太高,勒得她脖子不太舒服。她已经在更衣室里偷偷扯了好几次领子,被沈知衡按着手腕制止了三次。
“再扯就要变形了。”沈知衡当时站在她身后,替她把领口的褶皱抚平,指尖从她的锁骨上方划过,动作很轻,像在整理一件易碎品。
宁小眠缩了缩脖子,嘟囔了一句“勒”,但沈知衡只是从化妆台上拿起一枚珍珠领针,替她别在领口,然后用指背蹭了一下她的下巴,说:“忍一忍,酒会结束就帮你解开。”
宁小眠觉得这句话听起来好像有哪里不太对,但又说不上来,索性放弃了思考。
此刻她正站在甜品台前,面前摆着三排精致的瓷盘——提拉米苏、焦糖布丁、覆盆子慕斯、巧克力熔岩蛋糕、柠檬塔、抹茶泡芙。她端着一个小碟子,正在认真地比较哪一块提拉米苏的奶油层更厚,完全没注意到宴会厅里的目光正陆续向她这边聚拢。
全国大赛的开幕酒会汇集了来自各省的种子选手、各俱乐部的代表、协会的高层评审,以及几位已经封号的伟大魔女。穹顶的水晶灯把整个厅堂照得像白昼一样明亮,空气里混杂着香槟、鲜花和淡淡的高阶魔力残留——那是伟大魔女们路过时留下的气息。
宁小眠吸了吸鼻子,觉得这些气息混在一起有点像洗衣液的味道,不太喜欢,于是又往甜品台的方向挪了半步,把自己藏在一盆巨大的绿植后面。
她挑了一块奶油最多的提拉米苏,咬了一口。
嘴角沾了一点奶油,她没注意到。
宴会厅另一侧,主持台的方向传来麦克风试音的低沉嗡鸣。全场的声音渐渐安静下来,所有人的目光转向主持台——沈知衡正从侧台走上来。
她今晚穿的不是学院的礼服,而是一套深灰色的西装外套,内搭的衬衫领口系着一条银色的细领带,头发半挽起来,露出一截修长的脖颈。她站在麦克风前,没有立刻开口,而是先扫了一圈全场。
目光在甜品台的方向停留了一瞬。
宁小眠正低着头专注地对付第三口提拉米苏,完全没注意到那道视线。
沈知衡收回目光,开口的声音清冷而平稳,透过音响传遍整个宴会厅:“欢迎各位来到第三十七届全国魔女大赛的开幕酒会。我是本届大赛的首席观察员,沈知衡。”
她继续说致辞内容——官方套话,关于赛程安排、评审标准、公平竞争的声明。语速不快不慢,措辞精准,没有一句多余的话。全场的注意力都被她吸引,连那些原本在低声交谈的俱乐部代表都安静下来。
沈知衡的致辞说到第三段的时候,目光第二次飘向了甜品台。这一次停留的时间比上一次更长,长到台下前排的几位评审都察觉到了异常,顺着她的视线回头看了一眼——只看到一大盆绿植和一截深蓝色的裙摆。
沈知衡面不改色地收回目光,继续说完了最后一段致辞。
她微微颔首致意,然后走下主持台。
主持人接过了麦克风,开始介绍今晚的流程和接下来的交流环节。但沈知衡没有留在台前,她穿过人群,步伐不紧不慢,方向明确——甜品台。
宁小眠正在犹豫要不要尝试一下覆盆子慕斯。她的小碟子里已经空了一块提拉米苏的残迹,嘴角的奶油从刚才到现在一直没擦,在灯光下微微反光。
宁小眠抬起头,看到一个穿着深红色礼服的女生站在她面前,胸口的徽章上绣着“北原省种子”的字样。对方个子比她高了大半个头,正带着一种礼貌的好奇打量着她。
宁小眠含含糊糊地应了一声:“嗯。”
她其实不太想在吃东西的时候跟人聊天,但对方看起来没有要走的意思。
“你是宁小眠吧?”那个女生笑了笑,“我在种子名单上看到过你的名字。听说你是首席赞助的?”
宁小眠又“嗯”了一声,注意力重新回到慕斯上。她用叉子戳了一下覆盆子慕斯的表面,发现质地很软,应该不错。
那个女生似乎对她的敷衍不太在意,继续说:“我是北原省第三代表队的队长,叫林知夏。之前在省赛的时候看过你的比赛录像,你的虚空系能力很有意思。”
宁小眠终于抬起头看了她一眼,认真地想了想,然后说:“谢谢。”
林知夏被她这副完全不在状态的回应逗笑了,正要再说什么,余光瞥见一个人影正朝这边走来。她侧过头,看到沈知衡已经走到了甜品台旁边,距离她们不到三步。
“沈首席。”林知夏微微点头,语气尊敬。
沈知衡对她点了点头,算是回应,然后视线落在了宁小眠身上。
宁小眠正把一勺慕斯送进嘴里,腮帮子鼓鼓的,像一只正在进食的小仓鼠。她察觉到有人靠近,抬起头,正对上沈知衡的目光。
她眨了眨眼,嘴角还沾着提拉米苏的奶油渍。
沈知衡没有说话,伸手从甜品台上抽了一张纸巾,然后俯下身,抬手替她把嘴角的奶油擦掉了。
动作很轻,但在全场上百双眼睛的注视下,这个动作像被放大了十倍。
宁小眠愣了一下,耳朵尖肉眼可见地变红了。
“沈首席的赞助生吧,之前在省赛报道里看到过。”
沈知衡把用过的纸巾叠好,随手扔进旁边的垃圾桶里,然后低下头,在宁小眠耳边说了一句话。声音很低,只有宁小眠能听到:“少吃点,晚上给你留夜宵。”
宁小眠的耳朵更红了,手里的叉子悬在半空中,不知道该不该继续挖慕斯。
林知夏站在一旁,表情微妙地变化了一瞬,然后识趣地后退了一步,说:“那我不打扰了,宁同学,赛场上见。”
宁小眠含含糊糊地“嗯”了一声,目光还落在沈知衡身上。
沈知衡直起身,看了一眼甜品台上已经被扫荡过半的提拉米苏和慕斯,嘴角微微弯了一下——弧度很浅,但在场的人都注意到了。
不是拿纸巾的手,不是致辞的手,是那只刚才在更衣室里替她抚平领口褶皱的手。
“走吧,带你去认识几个人。”沈知衡的声音不大,但足够让周围几桌的人都听得清清楚楚。
宁小眠被她牵着走了两步,另一只手里还端着那个没吃完的慕斯碟子。她低头看了一眼碟子,又抬头看了一眼沈知衡的背影,犹豫了一秒,把最后一口慕斯塞进嘴里,然后把空碟子放在了路过的一张空桌上。
整个过程流畅自然,像是排练过一样。
沈知衡牵着宁小眠穿过人群,走向贵宾区的方向。宁小眠的手很小,被她握在掌心里,像握住一只暖呼呼的糯米团子。宁小眠的手指尖微微发凉,但掌心是热的,沈知衡的指腹在她的手背上轻轻摩挲了一下。
宁小眠侧过头看了她一眼,沈知衡没有看她,目光平视前方,表情依旧是那副清冷从容的首席模样。
但她的拇指在宁小眠的手背上画了一个小小的圈。
宁小眠觉得自己的心跳漏了一拍。
她们的身后,酒会的人群像被石子投入的水面一样漾开了一圈圈涟漪。有人拿出通讯器,偷偷拍了一张照片——画面正中是宁小眠被牵走的背影,深蓝色的裙摆微微扬起,银灰色的腰带在灯光下折射出一道细碎的光。
照片通过私人频道传了出去,备注只有三个字:“首席的。”
宴会厅角落的休息区,一个穿着银灰色旗袍的女人靠在沙发上,手里端着一杯红酒,目光若有所思地落在沈知衡和宁小眠消失的方向。
她是全国赛的官方解说——银铃。
业内公认的“不会笑的女人”,以毒舌和解说时一针见血的风格着称。她抿了一口红酒,从口袋里摸出一支细长的笔,在手边的备忘录上写了两行字。
旁边的工作人员凑过来看了一眼,只看到一行潦草的字迹:“首席观察员·沈——赞助生·宁——关系线值得留意。”
银铃合上备忘录,把笔插回口袋里,目光依旧没有从贵宾区的入口移开。
贵宾区的门在沈知衡和宁小眠身后合上,隔绝了大厅里所有的目光和议论声。
宁小眠终于松了口气,小声说:“知衡,你刚才那样……”
“哪样?”沈知衡松开她的手,转过身来看着她,语气里带着一丝明知故问的悠闲。
宁小眠张了张嘴,想说“擦嘴就算了还牵我”,但话到嘴边又咽了回去,因为她发现沈知衡正站在她面前,垂着眼看她,嘴角的弧度还没完全收回去,眼底有一种她看不懂的情绪。
“没事。”宁小眠别开视线,盯着贵宾区的地毯花纹,“就是……外面好多人。”
“嗯。”沈知衡应了一声,伸手替她把领口那枚珍珠领针正了正,“所以我把你带进来了。”
她收回手,往贵宾区的沙发走去,边走边说:“夜宵想吃什么?”
宁小眠跟在后面,想了想,说:“提拉米苏。”
沈知衡回过头看了她一眼,眼里的笑意更深了一些。
“行,夜宵给你带提拉米苏。”她说,“但你要答应我一件事。”
宁小眠警惕地看着她:“什么事?”
沈知衡在沙发前停下来,转过身,双手插在西裤口袋里,微微偏了偏头:“比赛期间,每天至少吃三顿饭,不准拿蛋糕当正餐。”
她觉得自己好像亏了,但又说不上来亏在哪。
贵宾区的窗外,帝都的夜色铺展开来,霓虹灯光在远处的高楼间闪烁。酒会大厅里,那道被拍下的背影照片正在选手群和俱乐部群里悄然流传,像一颗石子被投入水面,涟漪正在一圈一圈地扩大。
她正坐在沈知衡旁边的沙发上,偷偷盘算着夜宵能不能要点抹茶泡芙。
第255章 撸头初逢·255
贵宾区的门在身后合上的那一刻,宁小眠觉得整个世界的音量都被调低了两档。
酒会大厅里的觥筹交错、寒暄客套、窃窃私语——那些声音像被一层无形的屏障挡在了外面。贵宾区的地毯厚实柔软,踩上去几乎没有声响,空气里飘着一股淡淡的香薰味道,混合着皮革沙发的温润气息。
沈知衡走在前面,脚步不紧不慢,高跟鞋踩在地毯上只发出极轻的声响。她走到靠窗的长沙发前停下,转过身,看见宁小眠站在三步开外的地方,歪着脑袋,嘴唇微微张着,一副随时要原地入睡的样子。
“站着也能睡?”沈知衡的语气里带着一丝无奈。
“没睡。”宁小眠眨了眨眼睛,努力让视线聚焦,“就是……眼睛休息一下。”
沈知衡没拆穿她,只是偏了偏头,示意沙发:“坐会儿吧,酒会还要半个小时才结束,出去也是被人围着问东问西。”
宁小眠“嗯”了一声,慢吞吞地挪到沙发前坐下。沙发很软,她一坐下去就陷进去一小截,整个人像是被沙发接住了一样。她往后靠了靠,脑袋歪向一侧,目光落在茶几上那碟还没动过的巧克力上。
巧克力是手工制的,表面裹着一层薄薄的可可粉,咬开之后是微苦的夹心。宁小眠含在嘴里慢慢地化着,眼皮越来越沉。她觉得自己的思维正在以一种不可逆的速度变得模糊,像一块方糖被丢进热牛奶里,边缘开始融化、塌陷。
沈知衡在她旁边的沙发扶手上坐下——没有坐进沙发里,只是坐在扶手上,一条腿自然地垂着,另一条腿屈起,侧着身子面对着宁小眠。
她看见宁小眠的眼睛已经眯成了一条缝,手里的巧克力还剩大半块,攥在指尖,像是随时要滑落。
“困了就睡。”沈知衡的声音放得很轻。
“没困。”宁小眠含含糊糊地说,“就是……眼睛在休息。”
沈知衡没有接话,只是安静地看着她。贵宾区的灯光调得比大厅暗一些,暖黄色的光落在宁小眠的脸上,在她低垂的睫毛下方投下一小片扇形的阴影。她的呼吸渐渐变得均匀绵长,攥着巧克力的手指也开始松动。
沈知衡伸出手,动作极轻极缓地,从她指尖把那半块巧克力取了下来。
宁小眠的手指动了动,但没有醒。
她把巧克力放在茶几边缘的纸巾上,然后垂眼看着宁小眠的睡脸。她的外套还好好地穿着,但领口的珍珠领针歪了一点——是刚才在外面被人群挤蹭到的。沈知衡伸手,用指尖把那枚领针轻轻拨正,指腹不经意地蹭过宁小眠的下颌线。
沈知衡收回手,站起来的动作几乎没有发出声响。她脱下自己的外套——一件深灰色的西装外套,面料挺括但内衬柔软——轻轻抖开,俯身盖在宁小眠身上。外套的尺寸比宁小眠大了一整圈,几乎把她从头到膝盖都罩住了。
宁小眠缩了缩肩膀,像是被温暖包裹住之后的下意识反应,整个人往外套里拱了拱。
沈知衡直起身,在原地站了两秒,然后走到门边,抬手按下了一个开关——门锁发出极轻的“咔哒”声。
她回到沙发边,在扶手上重新坐下。这一次,她没有坐在斜侧方,而是正对着沙发的方向,坐在宁小眠的头侧。她垂眸看着那张毫无防备的睡脸,呼吸都放慢了半拍。
然后她伸出手,指尖落在宁小眠的发顶。
动作极轻,极缓,像是怕惊醒一只正在晒太阳的猫。
她的手指穿过宁小眠柔软的发丝,从发顶慢慢滑到发尾,指腹轻轻擦过耳后的位置。宁小眠的头发比她想象中还要软,带着一点淡淡的气息——不是香水味,更像是梦里才有的那种干净的暖意。
然后她继续那个动作,一下,又一下。她的目光落在宁小眠的睫毛上,落在她微微翘起的嘴角上,落在她因为侧躺而露出的那一小截后颈上。
那是很久很久以前——久到她以为那些记忆已经被时间磨成了灰烬——她曾经也这样坐着,让一个小姑娘枕在自己膝上睡觉。那时候她的手也是这样,慢慢穿过那头柔软的黑发,感受着掌心下温热的呼吸节律。
那个小姑娘醒来的时候,会揉着眼睛对她笑,然后软软地说一句:“知衡,我做了一个好长的梦。”
但现在她知道了——那些梦,是炼金工坊,是虚空裂隙,是无数个在睡眠中悄然积累的力量与奇迹。
她的指尖在宁小眠的发尾停住,轻轻绕了一圈发丝,又松开。
“小眠。”她低声说,声音轻得像是自言自语。
宁小眠没有回应,呼吸依然平稳。
沈知衡的手指从她发间抽出来,转而落在她耳廓的边缘,轻轻拨开一缕散落在脸颊上的碎发。她的动作太轻了,轻到像是怕自己的体温会烫伤对方。
就在这时,宁小眠的嘴唇动了动。
声音极小,极模糊,像是从很深的水底浮上来的气泡。
宁小眠没有醒,但她的眉头微微蹙了一下,像是梦到了什么不太安稳的东西。她的手从外套下面伸出来,手指摸索着,碰到了沈知衡垂在沙发扶手上的衣角,然后——攥住了。
力道不大,只是松松地攥着,像小朋友睡觉时攥着被角那样。
“别走……”宁小眠含含糊糊地嘟囔了一声,声音软得快要化开,“外面……好多人。”
沈知衡低头看着她被自己攥住的衣角,眼里的神色变了。
那是一种很复杂的神色——有温柔,有心疼,还有一丝极深极深的、像是从很久以前就开始酝酿的情绪。她的喉结动了动,没有说话。
动作很慢,慢到空气都像是凝固了一样。她的额头轻轻贴上宁小眠的额头,体温交换的瞬间,她闻到宁小眠呼吸里残留的一点可可粉的微苦气息。
宁小眠的呼吸在她靠近的那一刻微微顿了一下,然后变得更沉、更安稳,像是感知到了熟悉的气息,整个人都放松了下来。攥着衣角的手指也松了几分,变成了搭在上面。
沈知衡直起身,额头离开的瞬间,她的睫毛轻轻颤了一下。
她坐回沙发扶手上,把宁小眠露在外面的那只手轻轻握住,放回外套下面。然后她调整了一下坐姿,双手托住宁小眠的头,极轻极稳地,把她的脑袋从沙发靠背上挪到了自己的腿上。
宁小眠被这一动弄得含含糊糊地哼了一声,但没有醒。她几乎是无意识地转了转头,往沈知衡腿上的温热处拱了拱,鼻尖蹭到西裤的面料,呼吸重新变得均匀绵长。
沈知衡低头看着那颗毛茸茸的脑袋枕在自己腿上,嘴角的弧度终于藏不住了。
她抬手,继续刚才未完的动作——指尖再次穿过宁小眠的发丝,从发顶到发尾,一遍又一遍,像是在梳理一段漫长的、只有她自己知道的时间。
贵宾区里安静得只剩下宁小眠细微的呼吸声和空调系统低微的嗡鸣。
“首席?”一个年轻男声隔着门板传来,声音里带着一丝谨慎,“协会那边——明天的赛程安排需要您确认一下,文件已经送到楼下了。”
沈知衡没有抬头,目光依然落在宁小眠的睡脸上。她的手指在宁小眠的发尾绕了一圈,才开口说了三个字。
门外的声音停顿了一下,像是没料到会得到这么简短的回答。但他没有追问,只是应了一声“好的”,脚步声便逐渐远去。
沈知衡等脚步声完全消失之后,才轻轻叹了口气。她低头,用另一只手整理了一下宁小眠额前被自己揉乱的碎发,把它们一根一根拨回原位,动作细心得像在整理一件易碎的珍宝。
宁小眠在她腿上翻了个身,嘀嘀咕咕地说了一句梦话:“……进度……还差一点……”
“又在梦里炼东西?”她用极轻的声音问,显然没指望得到回答。
但宁小眠的嘴角动了一下,像是在梦里笑了一下。
沈知衡没有追问。她只是继续那个抚过头发的动作,目光落在窗外帝都的夜色里。远处的高楼霓虹明明灭灭,像一座巨大城市的呼吸节律。
她不知道的是——在宁小眠的梦境深处,那座工坊的进度条正在跳动。
一个透明的药剂瓶悬浮在工坊中央的工作台上,瓶内的液体呈现出一种从未见过的质感——不是液态,也不是气态,而是一种介于两者之间的、流动的光。瓶身周围缠绕着细密的魔力纹路,纹路的走向与市面上任何一款药剂配方都不同。
一个量产级的配方——梦境精华药剂。
不是一瓶一瓶炼,而是可以一次性产出整批的工艺路径。
药剂瓶里的光稳定下来,变成一种温和的、微微脉动的乳白色。
宁小眠在梦里伸出手,握住了那瓶药剂,然后——她把它放进了虚空裂隙里。
现实中的她,在沈知衡腿上翻了个身,含含糊糊地说了一句梦话:“……做好了……”
沈知衡低头看她,眉梢微微一动。
宁小眠没有回答,只是往她怀里又拱了拱,呼吸重新变得安稳。
沈知衡沉默了片刻,眼底的情绪从好奇转为一抹若有所思的温柔。她没有再问,只是低头,用嘴唇轻轻碰了一下宁小眠的发顶。
“睡吧。”她的声音低得像是怕惊醒一场梦。
而酒会大厅里,那道被拍下的背影照片已经传到了第四个俱乐部群里,配文也从“首席牵了个小姑娘”变成了“首席牵的那个小姑娘是谁?”——正在以一种始料未及的速度,从水面上的涟漪变成浪。
第256章 入学枕头·256
训练营的宿舍比宁小眠想象中大一些。
四人间,实木床架,每张床配一个独立的储物柜和一张小书桌,窗户朝南,下午的阳光把浅色地板晒出一层暖融融的光。房间里有淡淡的洗衣粉气味,像是刚被打扫过。
宁小眠站在门口,把行李箱放在地上,拉开拉链。
她的室友已经先到了——一个扎着高马尾的女孩,正蹲在自己的行李箱前往外掏东西,动作利落得像拆弹专家。听见开门声,她抬起头,冲宁小眠露出一个明快的笑容:“你好!我叫水月,水系专精,协会排名全国第十二席。你呢?”
“宁小眠。”宁小眠打了个哈欠,“……专精是睡觉。”
水月愣了一下,然后笑出声:“你这个专精有点厉害。”
宁小眠没解释,低头从行李箱里往外拿东西。
首先是一个枕头——特制的,乳胶内芯,外层是冰丝枕套,枕套上印着一朵歪歪扭扭的向日葵。然后是毯子,浅灰色的摇粒绒,叠得整整齐齐,展开来足以盖住一个成年人全身。再然后是一包零食——薯片、果冻、巧克力棒,塞得鼓鼓囊囊。
最后,她把行李箱翻了个底朝天,从夹层里摸出一个眼罩,心满意足地叹了口气。
水月看着她面前那堆东西,又看了看自己行李箱里码得整整齐齐的训练装备——护腕、魔力增幅器、战术背心、绑腿沙袋——一时间陷入了沉默。
“……你带的东西怎么像是来野营的?”水月忍不住问。
宁小眠抱着枕头,一脸理所当然:“我带的就是来野营的。”
水月眨了眨眼,显然没理解这个回答的逻辑。但她没有追问,只是耸了耸肩,继续整理自己的东西。她的动作很快,不到五分钟就把所有装备都归置好了,然后拍了拍手,转身看向宁小眠——发现宁小眠已经把枕头放在床上,整个人窝进毯子里,眼睛已经闭上了。
“喂,还没到熄灯时间呢。”水月哭笑不得。
“我知道。”宁小眠闭着眼睛,“我就是……先熟悉一下枕头。”
第一天的集体训练在下午三点正式开始。
训练营的场地是省协会中心的主训练馆,面积足有三个篮球场那么大,地面铺着特制的防滑魔力涂层,四壁嵌满了感应晶片,可以实时采集每个学员的魔力波动数据。馆内已经站了将近六十个人——都是从全国各省选拔上来的种子选手,每一个身上都带着一股“我很强”的气场。
宁小眠站在队伍末尾,靠着墙,眼皮已经开始打架。
训练营的主教官是个四十多岁的女性,短发,目光锐利,穿着一件黑色的战术风衣,站在队伍前面一言不发地扫视了一圈全场。等所有人都安静下来之后,她才开口,声音不大,却清晰地传到每个人的耳朵里:“第一项,体能摸底。绕场跑二十圈,不限时,跑完为止。中途不准使用魔力辅助。”
二十圈——标准训练馆一圈是四百米,二十圈就是八千米。对于魔女来说,体能的底子虽然重要,但大多数种子选手平时都把精力放在魔力训练和战术配合上,跑步反而是最容易被忽略的环节。
宁小眠听完这句话,眼睛彻底闭上了。
她从昨晚开始就在梦里调试那个药剂配方,一直调到现在都没有合过眼——虽然在旁人看来她一直在睡,但她的精神消耗比醒着还大。此刻站在训练馆里,暖烘烘的空气包裹着她,脚下的地面微微震动着,远处传来其他学员的脚步声和喘气声,像一首催眠曲。
队伍里的人鱼贯而出,水月第一个冲了出去,步伐轻快,显然平时没少练。
宁小眠跟着队伍跑了两步,然后——她的脚步越来越慢,越来越慢,最后在一个转弯处,整个人像被抽走了骨头一样,软绵绵地往旁边一歪。
旁边的学员吓了一跳,下意识伸手去扶,但宁小眠已经倒下去了——不是摔倒,而是以一种极其自然的方式,侧身倒在了跑道边的软垫上,脑袋枕着自己的手臂,呼吸均匀,表情安详。
“有人倒下了!”有学员喊了一声。
主教官快步走过来,蹲下身看了看宁小眠,伸手探了一下她的鼻息——呼吸平稳,魔力波动正常。她皱了皱眉,拍了拍宁小眠的脸:“起来。”
宁小眠翻了个身,把脸埋进手臂里,含含糊糊地说:“……跑完了叫我。”
水月跑完两圈回来的时候,看到的就是这么一幕——宁小眠躺在跑道边的软垫上,睡得香甜,嘴角还挂着一丝晶莹的口水。几个学员围在她旁边,面面相觑,不知道该不该叫醒她。
水月跑过去,停下来,弯腰看了看宁小眠的脸,然后笑得弯下了腰。
“她是怎么做到的?”水月笑得喘不上气,“这才……这才跑了不到一百米啊。”
主教官深吸了一口气,忍住把宁小眠从地上拎起来的冲动,转头对旁边的助教说:“把她抬到休息区去,让她睡。”
于是宁小眠被两个助教一前一后抬了起来,像抬一袋棉花一样,搬到了场馆角落的休息长椅上。她全程没有醒,被抬的过程中甚至还调整了一下姿势,让自己躺得更舒服。
水月跑完第三圈的时候路过休息区,看了一眼宁小眠,忍不住又笑了一声。
晚上十点,训练营宿舍准时熄灯。
水月躺在床上,翻了个身,看了一眼对面床上的宁小眠——她早就睡着了,裹着那条浅灰色的摇粒绒毯子,只露出一小撮头发在外面,像一只缩在窝里的猫。
水月闭上眼睛,正准备入睡,忽然感觉到一阵微弱的光。
她睁开眼睛,发现光是从宁小眠的枕头下面透出来的——一种柔和的、乳白色的光,像月光被稀释了十几倍之后凝聚在那里,隐隐约约地闪烁。
水月愣了一下,轻声叫了一句:“……宁小眠?”
她坐起身,借着那点微光看清了宁小眠的睡姿——侧躺着,脸朝着枕头,嘴唇微微张开,嘴角流出一小线口水,在光里亮晶晶的。她的睫毛微微颤动着,像是在做梦,而且梦得很投入。
那光就是从枕头下面透出来的,准确地说是从宁小眠的手和枕头之间的缝隙里漏出来的。水月能看到她的手指在微微动,像是在握着什么东西,正在缓慢地、细致地捻动着什么。
水月轻轻掀开自己的被子,赤着脚走过去,弯下腰,凑近看了一眼。
宁小眠的掌心握着一个透明的药剂瓶——瓶身只有拇指大小,里面盛着一种乳白色的液体,液体在瓶里缓慢地流动,散发出那种柔和的、脉动的光。瓶身外面缠绕着一圈细密的魔力纹路,纹路正在一明一暗地闪烁着,像是某种炼金工艺正在进行中。
她认出了那个药剂瓶的材质——那是高纯度魔力水晶瓶,市面上买不到,只有高级炼金工坊才会使用。她也认出了瓶里的液体——虽然她不是炼金专精,但那光芒和质感,绝对不是普通的恢复药剂。
水月愣了好一会儿,才直起身来。她站在宁小眠的床边,低头看着那个在睡梦中炼药的室友,表情复杂。
“首席的人果然奇怪。”她自言自语地嘀咕了一句,声音轻得几乎听不见。
然后她弯下腰,伸手把宁小眠肩头的毯子往上拉了拉,盖住了她露在外面的肩膀。宁小眠在睡梦中咕哝了一声,手指松开了药剂瓶,瓶身滚进了枕头底下,光也随之熄灭。
水月帮她掖好被角,直起身,回到自己的床上,躺下。
她侧过头,看了一眼对面床上的那个小小轮廓,在黑暗中摇了摇头,嘴角带着一丝无奈的笑意。
她闭上眼睛,很快就沉入了梦乡。
第二天早晨,阳光透过窗帘的缝隙照进房间,在地板上投下一道金色的光带。
水月先醒过来的。她坐起身,揉了揉眼睛,习惯性地往对面床上看了一眼——宁小眠还在睡,姿势几乎没变,毯子裹得严严实实,只露出一只手在外面。
水月眨了眨眼睛,定睛看了看宁小眠的床头柜。
不是昨天看到的那一瓶——是三瓶。每一瓶都是拇指大小的透明魔力水晶瓶,里面盛着同样的乳白色液体,在晨光里折射出细碎的光芒。瓶身上的魔力纹路已经完全稳定下来,不再闪烁,而是凝成了一圈精致的金色纹样,像艺术品一样完美。
她跳下床,快步走过去,弯腰仔细看了看那三瓶药剂。瓶底刻着一行细小的字——她用指尖摩挲了一下,辨认出来:
“梦境精华药剂·量产型·第一至三号。”
昨天晚上她亲眼看到宁小眠只握着一瓶药剂在炼——而且是在睡觉。可现在床头柜上摆着三瓶,每一瓶的工艺都精良得不像话,瓶体完美无瑕,药剂的状态稳定得像是放置了三天以上的成品。
宁小眠还在睡,呼吸平稳,嘴角依然有一线口水的痕迹,睡得毫无防备。
水月沉默了好一会儿,然后伸手轻轻戳了一下宁小眠的脸颊。
“……你昨晚到底睡了几个小时?”
宁小眠被戳醒了,迷迷糊糊地睁开一只眼睛,看了水月一眼,又闭上:“……三小时吧。”
“三小时?”水月的音量一下子拔高了,“你睡了三个小时就炼出了三瓶药剂?”
“嗯……”宁小眠翻了个身,把脸埋进枕头里,“……还剩一点材料……本来想炼四瓶的……”
她低头看着那三瓶药剂,又看了看那个裹在毯子里、像一团一样的室友,忽然觉得——自己对这个世界的认知,可能需要重新刷新一下。
她拿起其中一瓶药剂,对着阳光旋转着看了看。瓶内的液体在光照下流动出一种丝绸般的光泽,质地均匀,没有任何杂质——就算是市面上的顶级炼金工坊,也很难在这么短的时间内做出品质如此稳定的药剂。
这意味着配方已经可以批量生产了。
水月放下药剂瓶,深吸了一口气,转头看着宁小眠,语气里带着一丝由衷的钦佩:“宁小眠,你到底是什么人啊?”
宁小眠在睡梦中含含糊糊地回答了一句:“……困。”
她轻轻把那三瓶药剂摆好,然后拿起自己的洗漱包,轻手轻脚地走出了宿舍。
走廊里已经有人在跑了,训练营的一天从晨练开始。水月关上门之前,又回头看了一眼那个还在睡梦中的室友,嘴角的笑意没有收起来。
她忽然觉得,这次训练营,可能会比她想象中有趣得多。
而宁小眠的枕头底下,那瓶昨晚炼成的第一瓶药剂,还在微微地发着光——像是在宣告着什么即将到来的、更大的动静。
第257章 室友唐晚·257
训练营第二天的分组对抗赛,是在早晨七点准时开始的。
宁小眠被水月从床上拖起来的时候,整个人还处于半梦半醒的状态。她穿着训练营统一配发的浅灰色运动服,头发乱糟糟地翘着,眼睛只睁开了一条缝,被水月半拉半拽地带到了集合场地。
晨光从东侧的树林缝隙里斜射进来,把训练场的草地染成一片暖金色。空气里带着露水和青草混合的气味,远处有几个早起的队伍已经在做热身了。
带队教官站在场地中央,手里拿着一个透明的抽签箱,里面装满了折叠好的纸条。他扫了一眼陆续到场的学员,声音洪亮得像在喊口令:“所有人按照昨晚分配的编号就位!抽签分组,两人一队,对抗赛规则稍后公布!”
宁小眠打了个哈欠,眼皮又垂了下去。
水月在她旁边站定,看了看周围那些已经开始活动筋骨的学员,又看了看身边这个像是随时会站着睡着的室友,忍不住小声问:“你真的没问题吗?”
“嗯……”宁小眠含糊地应了一声,脑袋微微点了点,像是在用点头的节奏对抗睡意。
抽签开始。学员按照编号依次上前,把手伸进抽签箱里摸出一张纸条,展开后报出上面的数字。
宁小眠的编号是十七。她走上前去的时候,脚步有点飘,像是踩在棉花上。教官看了她一眼,眉头微微皱了一下——这小姑娘看起来像是连站都站不稳的样子。
宁小眠没在意他的目光,伸手从箱子里随意抓了一张纸条,展开一看,上面写着:七。
“七号队。”教官在登记表上勾了一笔,“你的队友是——十二号。”
宁小眠抬起头,目光在人群中扫了一圈。
一个高挑的身影从队伍的另一侧走了出来。及肩的黑发在晨风里微微扬起,眉眼干净利落,嘴角挂着一抹熟悉的笑意——正是唐晚舟。
她们俩对视了一眼,同时笑了起来。
唐晚舟走过来,伸手在宁小眠头顶比了比——两人身高差了一截——然后很满意地点了点头:“还好,是你。要是分到那个只会放火球的家伙,我就得一个人打两个人了。”
宁小眠眨眨眼睛,声音还带着刚睡醒的软糯:“晚舟,你也抽到七了?”
“嗯。”唐晚舟晃了晃手里的纸条,“缘分啊。”
水月在旁边看着这一幕,表情有点微妙。她昨天才认识宁小眠,对这个室友的了解还停留在“睡觉炼金术士”的震惊层面,完全不知道宁小眠的战斗能力如何。但看唐晚舟那副轻松的样子,她隐约觉得——这个组合可能不简单。
教官吹了一声哨子,打断了学员们的交谈。
“分组完毕!对抗赛规则如下——”他伸手往训练场东侧一指,“那片树林区域就是你们的战场。每支队伍随机分配一名对手队伍,目标是在三十分钟内让对方两人全部失去战斗能力或主动认输。禁止使用致命手段,禁止攻击要害,禁止使用违禁药剂——违规者直接取消训练营资格。”
他顿了顿,又补了一句:“当然,也禁止睡觉。”
说这话的时候,他的目光有意无意地扫了宁小眠一眼。
宁小眠无辜地眨了眨眼睛,像是没听懂他话里的暗示。
抽签结果很快公布。宁小眠和唐晚舟的对手,是两支种子队伍中的一支——据说都是专精战斗路线的学员,在上学期的校内排名赛中分别拿过前二十的名次。
唐晚舟听完对手信息,挑了挑眉,转头看向宁小眠:“你怎么看?”
宁小眠想了想,认真地说:“我想先睡一会儿。”
“开玩笑的。”宁小眠弯了弯眼睛,语气依然软绵绵的,“先打,赢了再睡。”
哨声再次响起,对抗赛正式开始。
宁小眠和唐晚舟进入树林的那一瞬间,周围的环境立刻变得不一样了。树冠茂密,阳光只能从缝隙里漏下斑驳的光点,地面覆盖着厚厚的落叶和苔藓,踩上去软绵绵的,几乎没有声响。空气里弥漫着潮湿的泥土和树皮的气味,偶尔有几声鸟鸣从远处传来。
唐晚舟走在前面,脚步轻快而稳健。她伸手拨开挡路的枝条,侧耳听了几秒钟,然后回头对宁小眠说:“他们在东南方向,大约两百米。两个人,一个在树冠上埋伏,一个在地面推进。”
宁小眠“嗯”了一声,目光落在脚下的落叶上,像是在想什么别的事情。
宁小眠抬起头,看了看四周的环境,然后慢慢蹲下身,伸手按在地面上。
她的指尖亮起一层极淡的银白色光芒——像是月光凝结成的细丝,从她的指缝间渗入泥土和落叶之中。
唐晚舟立刻明白了她的意思,默契地后退了两步,在她周围布下一层薄薄的风盾。风盾旋转的时候带起一阵轻微的气流,把落叶卷起来又放下,发出沙沙的声响。
宁小眠闭上眼睛,呼吸渐渐变得平缓。
她没有真的睡着——但她的精神状态已经进入了那种介于清醒和梦境之间的半梦状态。这是她最擅长的工作模式:意识的一部分保持对外界的感知,另一部分沉入梦域,在梦境中构筑现实。
一根藤蔓从泥土里悄无声息地钻了出来,绕成一个小小的环状,然后又缩回了落叶下面。紧接着是第二根、第三根——像是有一只无形的手在地面下编织着一张巨大的网。
唐晚舟看着那些藤蔓的走向,嘴角微微翘起。她知道宁小眠在布陷阱——而且不是普通的陷阱,是那种一旦触发就会让人陷入短暂幻觉的梦境构装。
“你大概需要多久?”唐晚舟问。
“五分钟。”宁小眠睁开眼睛,眼神里带着一丝困倦的朦胧,“……可能六分钟。”
“行。”唐晚舟活动了一下手腕,“我去拖住他们。”
她说完,身形一晃,整个人像一阵风一样掠了出去。风系魔女的速度优势在这种树林地形里发挥得淋漓尽致——她的脚步几乎不沾地面,脚尖在树干上轻轻一点,整个人就换了一个方向,带起的风声和树叶摩擦的声音混在一起,让人难以判断她的真实位置。
宁小眠蹲在原地,继续布她的陷阱。
她的动作不快,甚至可以说有点慢——每布置一根藤蔓,都要停下来喘口气,像是在和睡意做斗争。但她的手指非常稳,每一根藤蔓的走向和力度都控制得恰到好处,像是早就计算好了对手可能经过的每一条路线。
大约四分钟后,树林深处传来一声闷响,紧接着是一声短促的惊呼。
宁小眠抬起头,看到一道灰白色的风刃从树冠上方掠过,切断了三根手臂粗的树枝。树枝哗啦啦地砸落下来,落叶纷飞,视线一时间变得模糊。
唐晚舟的声音从那个方向传来,带着一点气喘:“小眠,好了没有?他们不弱——”
话音未落,一道火线从树林深处猛地射了出来,直奔唐晚舟所在的位置。火线擦过树干,树皮瞬间焦黑,空气中弥漫起一股灼烧的气味。
唐晚舟侧身避开,风盾在身前旋转出一道弧形的屏障,把余火挡在外面。她的头发被热浪吹得向后扬起,脸上的表情却依然从容。
“快了。”宁小眠站起来,拍了拍手上的泥土,“你把他们引过来吧。”
唐晚舟没有多问,转身就往宁小眠的方向撤。她的速度极快,在树林间穿梭的时候几乎成了一道模糊的影子。身后的追兵紧追不舍——一个高个子男生和一个短发女生,两人身上都缠绕着明显的魔力波动,一个控火,一个控土,配合得相当默契。
宁小眠看着他们接近,心里默默地数着步数。
她的脚踝被一根从落叶下弹起的藤蔓缠住,整个人失去平衡,向前扑倒。高个子男生反应很快,立刻伸手去拉她,但就在他弯腰的瞬间,第二根藤蔓从他身后的地面钻了出来,像一条灵蛇一样绕上了他的手腕。
“陷阱?”高个子男生愣了一下,随即用力一挣——藤蔓被他挣断了,但就在这一瞬间,他的视野忽然开始模糊。
他眨了眨眼睛,发现自己眼前的树林变成了一个巨大的、无边无际的白色空间,脚下没有地面,头顶没有天空,只有一片令人眩晕的虚无。他下意识地想要释放魔力,但魔力像是被什么东西压住了,怎么都调动不起来。
“幻觉——”他咬着牙说,“是幻觉系——”
他的话还没说完,唐晚舟已经出现在他身后。
风刃无声无息地抵在他的后颈上,力道拿捏得恰到好处——不致命,但只要他敢动,下一秒就能让他失去意识。
“认输吗?”唐晚舟的声音带着笑意。
高个子男生沉默了两秒钟,然后缓缓举起双手。
另一边,短发女生也被藤蔓缠得动弹不得。她试图用火焰烧断藤蔓,但宁小眠的梦境构装藤蔓并不完全是实体——火焰烧过去的时候,藤蔓像是影子一样晃动了一下,然后又恢复了原状。
短发女生瞪大了眼睛,满脸不可思议。
宁小眠打了个哈欠,慢吞吞地走过去,蹲在她面前,认真地说:“是……困的时候想出来的东西。”
战斗结束得比想象中快得多。教官在监控室里看着屏幕上的画面,沉默了好一会儿,然后拿起对讲机说了一句:“七号队,胜。”
宁小眠听到这个结果,像是终于放下了最后一根紧绷的弦。她直接在原地坐了下来,背靠着一棵大树,眼皮又开始往下坠。
唐晚舟处理完对手的善后——确认他们没有受伤,帮他们解除了藤蔓的束缚——然后回头一看,发现宁小眠已经靠着树干,脑袋一点一点地,快要睡着了。
她走过去,蹲在宁小眠面前,伸手戳了戳她的脸颊。
“又睡?你到底是来打架的还是来睡觉的?”
宁小眠被她戳醒了,迷迷糊糊地睁开眼,看到唐晚舟近在咫尺的脸,下意识地伸出手,抓住了她的手指。
“晚舟好厉害……”她的声音含含糊糊的,像是梦呓一样软,“……一下子就赢了……”
她低头看着自己被抓住的手指,又看了看宁小眠那张困得快要睁不开的脸,忽然觉得有点好笑,又有点说不上来的温暖。
“行了行了,别夸了,起来,赢了。”她反手握住宁小眠的手腕,把她从地上拉起来,“回去再睡,地上凉。”
宁小眠被她拉起来,整个人晃晃悠悠的,像是一阵风就能吹倒。唐晚舟叹了口气,干脆伸手揽住她的肩膀,半扶半拖地带着她往树林外走。
“你说你,魔力那么离谱,体力却这么差,什么毛病……”
“别光‘嗯’,回去记得喝水。”
阳光从树冠的缝隙里漏下来,落在两人并肩的身影上,拉出一道长长的、交叠的影子。
沈知衡坐在屏幕前,指尖轻轻敲着桌面。她的表情看起来很平静,甚至可以说没什么表情——但站在她身后的助手总觉得这间屋子的温度好像下降了两度。
屏幕上的画面定格在最后一幕:唐晚舟揽着宁小眠的肩膀,两人有说有笑地走出树林。
沈知衡的指尖在屏幕上轻轻敲了两下。
然后她站起来,拿起搭在椅背上的外套,语气平淡地说:“我去训练场看看。”
助手愣了一下:“沈首席,您下午不是还要和协会的人——”
她说完,头也不回地走出了监控室。
门在身后合上的那一刻,走廊里的灯光照在她脸上,映出一抹极淡的、让人捉摸不透的笑意。
第258章 第一梦药·258
炼金教室的门是推拉式的,推开时会发出一声很轻的气压声,像是某种精密仪器的呼吸。
宁小眠跟着训练营的引导员走进这间教室时,第一反应是——好亮。
天花板上的魔法灯排成整齐的阵列,把整个房间照得没有一丝阴影。长条形的炼金台沿着墙壁一字排开,每张台面上都嵌着标准规格的炼金熔炉、反应皿、萃取装置和稳定支架。空气里飘着一股淡淡的草药味,混着某种金属粉末特有的涩感。
这是训练营专门为炼金课程准备的教室,设备规格比一般学院的炼金实验室还要高上一档。
“七点到九点是自由炼金课时,”引导员是个戴着细框眼镜的学姐,声音不大但很清楚,“各位选手可以在这里尝试炼制任何自己擅长的药剂或器具,助教会提供基础材料清单,特殊材料需要提前申请。如果有不懂的操作流程,可以随时问助教——”
她顿了顿,目光扫过在场的人,补充了一句:“请不要浪费材料,每张台面的材料配额是有限额的。”
她其实不太确定自己能不能用这些设备——因为她从来没正经学过炼金仪器的操作流程。镜像塔学院的炼金课她倒是上过几节,但每次要么在睡觉,要么在快要睡着的边缘,老师讲的那些关于温度控制、反应时序、魔力灌注节奏的内容,她听进去的恐怕还不到三分之一。
自由炼金课正式开始后,其他选手很快各自选定了炼金台,开始忙碌起来。有人熟练地打开熔炉预热,有人拿着材料清单在货架前仔细对照编号挑选,有人已经开始用小刀处理草药的外皮,动作娴熟得像做过一百遍。
整个教室很快被各种声音填满——熔炉的低频嗡鸣、玻璃器皿碰撞的清脆声响、魔力注入时特有的空气震颤声。
她站在教室靠后的位置,目光慢吞吞地扫了一圈,最后落在角落里一个不太起眼的位置——那里有一张炼金台,但旁边恰好有一小块空地,铺着一小块灰色的地毯,看起来像是之前有人休息时留下的。
然后她从自己的背包里掏出一个折叠枕头。
浅灰色的,布料很软,枕芯是记忆棉材质的,是她从家里带来的。她把枕头放在那块灰色地毯上,又掏出一条薄薄的小毯子铺在旁边,然后蹲下来,认认真真地把枕头拍松,调整到一个她觉得最舒服的角度。
整个动作行云流水,自然得像是在自己卧室里准备睡觉。
一个声音从她身后传来,带着明显的困惑和一丝不悦。
宁小眠回过头,看到一个穿着助教制服的年轻女人站在她身后,手里拿着一份签到表,眉头微微皱着。助教大概二十七八岁的样子,头发扎得很紧,戴着一副金边眼镜,表情严肃。
“炼金课不是休息室,”助教的声音不大,但语气很明确,“如果你累了,可以回宿舍休息,但请不要在教室里睡觉。”
宁小眠眨了眨眼,看了看助教,又看了看自己铺好的枕头,表情无辜得像一只被抓住了偷吃零食的猫。
“我在炼了,”宁小眠重复了一遍,语气认真又软,“我睡觉的时候,就能炼。”
助教的表情从困惑变成了明显的不信。
她大概见过很多种理由——设备坏了、材料不对、手感不好、魔力紊乱——但“我睡觉的时候就能炼”这个理由,她恐怕还是头一次听到。
“这位同学,”助教的语气稍微缓和了一点,但依然带着不解,“炼金是需要主动控制魔力流动的,睡觉的时候魔力是发散状态的,不可能——”
“可以的,”宁小眠打断了她,声音软软的,却莫名有种让人说不下去的笃定,“我试过很多次了。”
助教张了张嘴,似乎想说什么,但宁小眠已经转过身,脱了鞋子,踩上那块小地毯,然后弯下腰,像一只找到了阳光位置的猫一样,慢悠悠地在枕头上蜷缩下来。
她甚至还把那条小毯子拉上来,盖住了自己的肚子。
“我真的在炼了,”她闭上眼睛之前,最后说了一句,“一个小时就好。”
助教站在原地,脸上的表情在“厉声制止”和“这人是不是有问题”之间摇摆了好几秒。
最终她看了看手表,又看了看已经闭上眼睛的宁小眠,深吸一口气,在签到表上做了个标记,转身走了。
“一个小时,”她头也不回地说,“如果你没有拿出任何东西,我就叫值班导师来。”
这个词是宁小眠自己取的,因为她实在找不到更准确的说法来形容这个状态——每次她进入深度睡眠之后,意识深处就会出现一个完全由她掌控的空间。
那里没有墙壁,没有天花板,只有一片灰白色的虚无,像是被雾气包裹的空地。但在这个空间里,她可以随意操纵一切——虚空中的物质会听从她的意志凝聚成实体,材料的属性会在她的感知中变得透明,炼金的每一步流程都会像放慢的影像一样清晰地呈现在她面前。
她在现实中学不会的东西,在这里一学就会。
她在现实里做不对的操作,在这里一遍就能优化到完美。
宁小眠闭着眼睛,意识已经沉入了那片灰白色的空间。
她今天想试的东西很简单——清醒药剂。
这是一种非常基础的炼金药剂,市面上最常见的那种。作用是帮助服用者在短时间内保持高度清醒,消除疲劳感,常用于考试复习、长期监视任务和熬夜加班。
清醒药剂的配方她记得很清楚:清醒草萃取液、薄荷精露、星辉粉末、稳定剂,以及一点点微量的魔力催化剂。成本价大概在一千到一千二左右,市场售价一般在七万到八万之间——因为这种药剂虽然基础,但对炼制精度要求很高,稍微偏差就会导致药效下降或者副作用增强。
她在意识中先回忆了一遍清醒药剂的完整炼金流程——材料处理顺序、温度曲线、魔力注入的节奏——然后在脑海里默默地过了一遍。
灰白色的空间里,凭空浮现出几团模糊的光点。宁小眠伸出手,手指轻轻一勾,那些光点便凝聚成具体的形态——清醒草的枝条、薄荷的叶片、闪着微光的星辉粉末、透明澄澈的稳定剂溶液。
在梦境中,她对材料的感知是本能般的,就像人知道自己的手指在哪里一样准确。她抬手捏下一小段清醒草的枝条,手指微微一捻,草叶便在她指尖化成一滴翠绿色的液体,落在虚空中悬浮着的一枚透明容器里。
然后是薄荷精露——她只用了两滴,比标准配方少了一点点。因为她觉得标准配方里的薄荷比例有点过重,会导致药效太冲,服用后容易产生轻微的头痛。
星辉粉末她多加了一小撮,因为她想试着增强药剂的稳定性。
最后是魔力催化剂——她没有直接滴入,而是将魔力以极细的丝线状注入液体中,看着那团翠绿色的液体在她面前缓缓旋转,颜色从深绿慢慢变成浅碧,又变成几乎透明的翡翠色。
整个过程没有熔炉,没有反应皿,没有任何实体设备。
第一支成品的颜色偏深,在意识中呈现出的状态是“七成稳定,三成波动”。
于是她把那支成品直接散掉——物质归虚,那些已经凝聚成型的液体在她手中重新化作虚无的光点,像是从未存在过一样。
这一次她调整了魔力注入的顺序,先注入三分之一,等液体稳定之后再注入剩下的三分之二。成品颜色比第一次浅了一些,稳定性提升到了八成半。
她把薄荷精露的量再减少了一点点,同时把星辉粉末的添加方式从“一次性加入”改成了“分三次逐步添加”。液体在她面前旋转、融合、变色,最终凝成一团清澈透亮、几乎没有杂质的翡翠色液体。
宁小眠在意识中点了点头,然后把这团液体分成了三份,分别装进三个透明的药剂瓶里。
整个过程,从她入睡到完成,在现实世界里只过去了不到一个小时。
炼金教室里的时钟指向七点五十五分。
助教正站在教室前方的操作台前,帮一名选手调试熔炉的温度参数。她的余光瞥了一眼角落——那个铺着枕头睡觉的选手依然蜷缩在地毯上,一动不动,呼吸平稳,睡得像个婴儿。
她正准备走过去叫醒她,忽然看到那个娇小的身影动了一下。
她的眼神还带着刚睡醒的那种迷茫,瞳孔有点涣散,像是还没完全从那个灰白色的世界里回到现实。她眨了眨眼,打了个哈欠,然后慢吞吞地坐起来,揉了揉眼睛。
手心里,凭空出现了三支透明的药剂瓶。
每支瓶子里都盛着清澈的翡翠色液体,在魔法灯的照射下折射出细碎的光点,像是把一整片夏天的树叶碾碎了融进了水里。
宁小眠把三支药剂瓶举到眼前,眯着眼睛看了看,然后满意地点了点头。
她站起来,拎着药剂瓶,走到助教面前。
她的声音还带着刚睡醒的软糯,但语气很平静,像是在说一件再普通不过的事情。
助教看着她手里的三支药剂瓶,表情从困惑变成了惊讶,又从惊讶变成了无法掩饰的震惊。
她接过其中一支,拧开瓶盖,凑到鼻尖闻了一下——然后她的瞳孔猛地一缩。
她没有说话,而是快步走到操作台前,从抽屉里取出一套便携检测仪,把药剂滴了一滴到检测试纸上,然后启动了魔力分析程序。
助教盯着那行数值看了整整五秒钟,然后抬起头,用一种像是在看怪物的眼神看着宁小眠。
“这……是你刚才睡觉的时候炼的?”
宁小眠点了点头,又打了个哈欠。
助教张了张嘴,又闭上,又张开。
她想说“这不可能”,但检测仪的数值就摆在眼前,她再说什么“不可能”就显得像是在无理取闹了。
a+品质的清醒药剂——她执教这么多年,见过的学生里能稳定炼制出a级品质的都不多,更别说a+了。而且这个选手说她是睡觉的时候炼的。
助教深吸一口气,把那支药剂瓶放回宁小眠手里,语气复杂地说:“你……先收好。”
周围的其他选手刚才就注意到了这边的动静——毕竟一个在炼金教室铺枕头睡觉的人实在太显眼了。再加上助教那声“品质a+”的音量不算小,旁边几个竖着耳朵的选手已经听到了。
“a+?”一个扎着马尾的女生放下手里的工具,凑了过来,“什么药剂?”
“清醒药剂,”助教替宁小眠回答了,语气里还残留着一丝难以置信,“三支,都是a+品质。”
马尾女生瞪大了眼睛,看了看助教,又看了看宁小眠手里的药剂瓶。
“a+的清醒药剂?”她的声音拔高了半个调,“那可是市场价八万一瓶的东西!”
话音一落,又有几个人围了过来。
“a+品质的清醒药剂确实值这个价,我之前在药店看过,标价七万八。”
“助教说她睡觉的时候炼的……”
“你问我我问谁,但检测仪不会骗人吧?”
议论声越来越大,越来越多的人放下了手里的工具,朝角落这边聚拢过来。宁小眠被十几双好奇、怀疑、震惊的目光包围着,手里捏着三支药剂瓶,表情依然是一副没睡醒的样子,像是完全没意识到自己刚才做了什么。
“那个……”有人试探着问,“你这些药剂……能卖吗?”
开口的是一个个子很高的男生,皮肤黝黑,手上还沾着草药的碎屑。他看着宁小眠手里的药剂瓶,眼睛里带着明显的渴望——a+品质的清醒药剂,在训练营里可是硬通货。每天高强度的训练和比赛,谁不想在关键时刻保持清醒?
宁小眠歪了歪头,想了想,然后点了点头。
她的声音软绵绵的,但说出来的话却让周围所有人倒吸一口凉气。
“市场价八万的东西你卖一万?!”
“姐妹你是不是对钱没有概念?!”
“我要买!我要买三瓶!不,五瓶!”
“你还有货吗?明天还能炼吗?”
宁小眠被扑面而来的声浪震得往后退了半步,眨了眨眼,像是被一堆突然炸开的话惊醒了。
“唔……一万,不贵吗?”她小声嘀咕了一句,“成本才不到一千块……”
这句话又像一颗炸弹投进了人群里。
“那利润率不是百分之九百?!”
助教站在人群外围,看着眼前这混乱的一幕,表情复杂得难以形容。她拿起对讲机,按下了通话键。
“主任,”她的声音压得很低,“请您来一下炼金教室,这边出了一点情况。”
助教看了一眼人群中央那个依然打着哈欠、看起来随时又要睡着的娇小身影,沉默了两秒。
“我们这边有位选手,在睡觉的时候炼出了a+品质的清醒药剂,成本不到市场价的十分之一。”
不到三分钟,炼金教室的门再次被推开。
一个头发花白、穿着深蓝色制服的中年女人大步走了进来。她的身材不高,但气场很强,脚步稳健,目光锐利得像一把手术刀。她胸前别着一枚训练营主任的徽章,银质的,在灯光下微微反光。
主任走到宁小眠面前,目光从她手里的药剂瓶上扫过,然后落在她那张还带着睡意的脸上。
主任点了点头,拿起一支药剂瓶,像助教之前一样拧开闻了闻,又对着灯光看了看液体的色泽和透亮度。她的表情从头到尾都很平静,但眼底的波动瞒不过站在旁边的助教。
“a+品质,确实没错。”主任把药剂瓶放回宁小眠手里,语气平稳地问道,“你有没有兴趣,给训练营批量供应这种药剂?”
宁小眠抬起头,看着主任那张认真严肃的脸,并没有立刻回答。
她的目光越过主任的肩膀,越过围观的人群,落在教室最后方的门口。
她不知道什么时候来的,大概是在主任进来之后,或者更早一些。她没有穿训练营的制服,只穿着一件白色的衬衫和深色的长裤,外套搭在手臂上,姿态随意得像是在欣赏一场有趣的好戏。
她的嘴角带着一抹极淡的笑意,目光穿过人群,准确地与宁小眠的视线对上。
宁小眠收回目光,看向主任,声音依然是那种软绵绵的、带着睡意的调子。
主任的嘴角微微上扬,正要开口说合同细节,宁小眠又补了一句。
宁小眠的目光再次越过她,看向门口的沈知衡。
主任顺着她的目光看过去,看到了靠在门框上的沈知衡。
沈知衡的笑意更深了一点,但她没有走过来,只是朝宁小眠的方向,轻轻抬了抬下巴。
像是某种只有她们两人才懂的暗号。
主任的目光在两人之间来回扫了一圈,最终点了点头。
人群里又爆发出一阵窃窃私语,但宁小眠已经听不太清了。
她低头看了看手里剩下的两瓶药剂,又看了看旁边那些依然眼巴巴盯着她的选手们,想了想,把其中一瓶递给了第一个开口问价的马尾女生。
马尾女生愣了一下:“送……送我?”
“嗯,”宁小眠打了个哈欠,“你刚才说想买五瓶,但是我今天只炼了三瓶,一瓶给训练营了,一瓶送你,还剩一瓶……”
她转头看了看四周,目光落在角落里那个被她当床铺用的灰色地毯上。
“那一瓶我要留着。”她说,“晚上睡觉之前喝,看看能不能做个更厉害的梦。”
马尾女生握着那瓶免费的a+清醒药剂,表情像是中了彩票。
“你明天还炼吗?”她追问道,“明天我买!”
“你收订金吗?我先把钱给你!”
宁小眠被新一轮的热情声浪包围着,困得又想睡觉了。
但她知道她一定就在附近——在某个能看到她的地方,安静地看着她,等着她搞定这一切之后,再走过来,用一种看似漫不经心的语气说一句——
宁小眠想到这里,嘴角不自觉地弯了一下。
然后她真的打了个哈欠,在所有人期待的目光中,慢吞吞地说了一句:“明天的事,明天再说吧……今天好困了。”
她转身走向角落,捡起枕头,重新铺好。
然后在整间炼金教室的注视下,又躺了下去。
第259章 虚空针线·259
训练营第二天下午的装备课,是在一间像小型体育馆的教室里上的。
“你怎么又睡着了?”水月压低声音问她,“上午分组对抗赛你全程闭着眼睛打的,裁判都看傻了。”
“嗯……”宁小眠揉了揉眼睛,“闭着眼睛也能打啊。”
水月张了张嘴,想起上午那场对抗赛里,宁小眠闭着眼睛躲开了对面三个人的围攻,还在半梦半醒之间用了一手“物质归虚”把对方的攻击魔法直接抹消掉,裁判愣了好一会儿才喊停。
装备课的导师是个四十岁左右的中年女性,短发干练,穿着一件深灰色的制服外套,胸前别着一枚六芒星形状的徽章——那是高阶装备师的标志。
她站在教室前方的工作台后面,拍了拍手,示意所有人安静。
“今天的课是实战装备认知与基础定制。”导师开门见山地说,“我知道你们当中大部分人觉得装备是后勤的事,跟战斗没关系。但我要告诉你们——一件好的战斗服,能在关键时刻救你一命。”
她转身从工作台下方的保险箱里取出一个银色的金属托盘,托盘里叠放着一件深蓝色的衣服。
“这是‘夜潮’系列的专精级战斗服,”导师把衣服展开,展示给所有人看,“专精级附魔,防水、防火、抗穿刺、魔导回路内置,能提升穿戴者大约百分之十五的魔力传导效率。售价——二十万。”
宁小眠眨眨眼,看了一眼那件战斗服。
挺好看的,她想。不过二十万好贵,够她买好多枕头了。
导师把战斗服挂在旁边的展示架上,开始讲解附魔纹路的走向和材料的选择。她讲得很细致,从纤维的编织方式到魔力回路的节点排布,每一个细节都拆开来讲。
宁小眠听着听着,眼皮又开始往下掉。
她靠在椅背上,脑袋一点一点的,像一只在阳光下打盹的猫。
坐在她斜前方的种子选手之一——一个叫方砚的男生——回头看了一眼她这副模样,嘴角撇了撇,小声对旁边的同伴说:“又来。她是不是除了睡觉什么都不会?”
同伴没接话,但眼神里也带着几分不以为然。
宁小眠没听见。她正半只脚踩在梦境的边缘,意识像泡在温水里一样舒服。
直到导师说了一句:“……所以,专精级战斗服的制作门槛很高,整个训练营里能独立完成全套附魔的装备师不超过三个人。”
她抬起一只眼皮,迷迷糊糊地举起了手。
导师停下来,看向她:“宁小眠同学,有什么问题?”
“我能做。”宁小眠的声音带着刚睡醒的软糯,但内容一点都不含糊。
导师微微皱眉:“你说你能做什么?”
“战斗服。”宁小眠打了个哈欠,“专精级的,应该能做。”
方砚猛地回过头,表情写满了“你在逗我”。
导师沉默了几秒,似乎在判断她是不是在开玩笑。但宁小眠的表情认真得很——或者说,她认真的时候看起来也像在犯困,只是眼睛比平时睁得大了一点。
“没学过。”宁小眠诚实地回答。
“我可以试试。”宁小眠想了想,又补了一句,“给我一卷线和一根针就行。”
方砚翻了个白眼,转过头去不看她了。
导师的表情有些复杂,但她看着宁小眠那双澄澈而认真的眼睛,最终还是叹了口气:“好。线要什么材质的?”
“普通的就行。”宁小眠说,“剩下的我自己想办法。”
导师让人去器材室取了一卷银灰色的缝纫线和一根普通的钢针,放在工作台上。
宁小眠从座位上站起来,走到工作台前。她低头看了看那卷线,又拿起那根针,在指尖转了一圈。
教室里所有人都看着她,不知道她要干什么。
宁小眠站在那里,一动不动,呼吸变得很轻很均匀。她握着线的手指尖微微泛出一层淡得几乎看不见的光晕,像是某种极其微弱的力量正在她掌心里流动。
大约过了十几秒,她睁开了眼睛。
然后她把线卷放下,手指伸到面前的空气里,指尖轻轻一勾——
一道银白色的光芒从她指尖划过的地方裂开,像是一道微型的空间缝隙。
教室里的人还没反应过来发生了什么,宁小眠已经从那道缝隙里抽出了一缕极细极亮的纤维。
那纤维的颜色是浅金色的,在灯光下流转着一层柔和的光泽,质地看起来比普通的线要细腻得多,像是某种高品质的魔导材料。
宁小眠没有理会周围的动静。她把那根金色的纤维放在工作台上,再次伸手,从缝隙里抽出第二缕——这次是银灰色的,带着一点点金属的光泽。
她抽得很慢,但每一次抽出来的纤维颜色和质感都不一样。有的偏软,有的偏韧,有的带着微微的魔力波动。
大约抽了十几缕之后,她关上了缝隙,然后把所有的纤维并排放在工作台上,开始搓线。
她的动作很快,快到让人看不清她的手指是怎么动的。那些不同颜色的纤维在她的指尖缠绕、交织、融合,变成了一根粗细均匀的线。
线是浅灰色的,但在不同的角度下会泛出微弱的金色和银色的光泽。
宁小眠把线穿进针眼,然后拿起工作台上的一卷空白布料——那是训练营准备的基础材料,原本是用来给学员练习剪裁的。
她只是看了方砚一眼,又看了看周围其他几个种子选手的身形,然后把布料铺平,开始下针。
她缝得极快,针尖在布料上游走,留下一道道整齐而细密的针脚。那些针脚不是普通的缝合线,而是带着某种规律的走向——像是附魔纹路,又像是某种她自己也说不清楚的结构。
教室里安静得只剩下针穿过布料的声音。
水月张着嘴,手里的笔掉在地上都没注意到。方砚的表情从不屑变成了惊讶,又变成了不可置信。
大约半小时后,宁小眠剪断了最后一根线。
她把针放回工作台上,拿起那件刚刚完成的战斗服,抖了抖。
银灰色的布料在灯光下泛着淡淡的光泽,缝线处隐约能看到金色的纹路,像是某种古老的符文被编织进了布料里。整件衣服的剪裁非常合体,线条流畅,没有任何多余的褶皱。
导师接过战斗服,翻来覆去地看了好几遍。
她的表情从一开始的怀疑,变成了震惊,最后变成了一种微妙的沉默。
“我去做个测试,”她说,“你在这里等着。”
她拿着战斗服走进了教室后面的测试间。
“她刚才做了什么?从空气里抽出了线?”
“那是虚空造物吧?她不是战斗系的吗?怎么连装备都会做?”
“她刚才说没学过……这是在逗我们玩吗?”
方砚站在人群里,脸色青一阵白一阵的。他张了张嘴想说什么,但发现自己什么都说不出来。
宁小眠打了个哈欠,靠在工作台边上,眼皮又开始往下掉。
大约十分钟后,导师从测试间里走了出来。
她的表情非常复杂,手里还拿着那件战斗服。
导师沉默了一会儿,然后说了一句让所有人都没想到的话。
“附魔强度比夜潮系列高出大约百分之二十三,抗魔力测试结果超过专精级标准线百分之三十。魔力传导效率提升——百分之二十二。”
导师看着宁小眠,眼神里带着一种说不清道不明的情绪:“你以前真的没学过装备制作?”
“没有,”宁小眠慢吞吞地回答,“就是……刚才看您讲的时候,脑子里突然就有了一个大概的样子,然后试试就做出来了。”
这句话像一把无形的刀,扎进了在场所有学过装备制作的学员心里。
导师深吸了一口气,又问了一句:“……你申请专利了吗?”
“这种编织工艺和附魔纹路的结合方式,我没在任何教材上见过,”导师说,“如果是你独创的,最好申请专利保护。”
宁小眠眨眨眼,似乎对这个概念没什么实感。
导师看着她那副茫然而困倦的表情,忍不住叹了口气,把战斗服叠好,递还给她。
“这件战斗服你打算怎么处理?”
宁小眠低头看了看手里的衣服,想了想,说:“卖的话……一套五万?”
二十万的专精级战斗服,她卖五万。
水月第一个反应过来,猛地举起手:“我买!我先订!”
宁小眠被突然涌上来的热情吓了一跳,下意识地往后缩了缩,差点撞到工作台上。
她手里的战斗服被水月小心翼翼地接过去,像是捧着一件稀世珍宝。
导师站在原地,看着这一幕,嘴角抽了抽,最终只是摇了摇头,低声说了一句:“训练营这届,真是来了个怪物啊……”
宁小眠没听见。她被水月拉着,被一群人围在中间,耳边全是“我也要”“多少钱”“什么时候能做”的声音,吵得她脑仁儿疼。
好不容易从人群里挤出来,她抱着剩下的布料和那根针,溜到了教室角落的椅子上,缩成一团,闭上眼睛。
意识沉入黑暗之前,她隐约感觉到有人走到了她面前,停了一下,然后在她旁边的椅子上坐了下来。
一股很淡的、熟悉的气息飘过来——像是雪松和某种清冷的花香混合在一起的味道。
宁小眠没有睁眼,但嘴角不自觉地弯了一下。
“你来了啊。”她含含糊糊地说。
“嗯。”沈知衡的声音从旁边传来,带着一点极淡的笑意,“听说你刚才用半小时做了一件比专精级还强的战斗服,还把整个装备课的人都震住了。”
“嗯……”宁小眠往她的方向蹭了蹭,脑袋歪过去,靠在了什么柔软的东西上——大概是沈知衡的肩膀,“就是随便做做……”
“随便做做就能做出这种东西,”沈知衡的声音里笑意更深了,“那我要是认真给你提供材料,你是不是能做出传说级的?”
沈知衡没有说话,只是伸手,轻轻揉了揉她头顶的碎发。
宁小眠的呼吸渐渐变得平稳均匀。
教室另一头,方砚看着角落里靠在一起的两个身影,表情复杂得像是吃了一整颗柠檬。
有人拍了拍他的肩膀:“别看了,看了更难受。”
当天晚上,宁小眠回到宿舍,刚洗完澡准备躺下,水月就拿着手机冲了进来。
“嗯?”宁小眠正趴在床上,把脸埋进枕头里,声音闷闷的。
“训练营内部的论坛上全是你的帖子!‘装备课新星’‘虚空造物现场缝制专精级战斗服’‘五万一套的品质超越二十万’——标题一个比一个夸张!”
宁小眠把枕头抱得更紧了一点:“哦……”
“还有人说你是这届全国大赛的黑马,装备和战斗双修!”
水月看着她那副快要睡着的模样,无奈地叹了口气,把手机放在床头柜上:“算了,你先睡吧。对了,你手机刚才一直有陌生号码打进来,我没接,你看看是不是有急事。”
宁小眠迷迷糊糊地伸手摸到手机,看了一眼——七个未接来电,同一个号码。
她困得眼睛都睁不开了,手指在屏幕上划了一下,没划准,电话没接通。
她把手机往枕头底下一塞,翻了个身,整个人缩进被子里,像一只把自己埋起来的猫。
不到三分钟,她的呼吸就变得平稳而绵长。
又过了大概五分钟,手机的震动把她从浅眠中吵醒了。
宁小眠皱着眉,闭着眼睛伸手在枕头底下摸了半天,终于摸到了手机,迷迷糊糊地按下了接听键。
电话那头传来一个热情得有些过分的男声:“请问是宁小眠小姐吗?我是‘星辉魔导装备’公司的市场部负责人,今天下午在训练营装备课上看到了您的作品,我们对您的编织工艺和附魔技术非常感兴趣,想跟您谈一谈独家合作的——”
宁小眠听着听着,眼皮又开始往下掉。
她困得连话都说不完整了,手机从耳边滑落,掉在了枕头上。
电话那头还在滔滔不绝地说着,声音越来越小,越来越远,像是隔着一层厚厚的棉花。
宁小眠的意识已经完全沉入了黑暗。
手机屏幕亮着,通话还在继续,但话筒里只能听到均匀的呼吸声。
大约过了一分钟,一只修长白皙的手从旁边伸过来,拿起了手机。
沈知衡不知道什么时候站在了床边。她低头看了一眼蜷缩在被子里的小眠,嘴角微微勾起,然后把手机放到耳边。
“你好,”她的声音平静而清冷,带着一丝若有若无的压迫感,“我是宁小眠的赞助人兼监护人。她现在不方便接电话,有什么事,你可以直接跟我说。”
电话那头热情的声音明显顿了一下。
电话那头沉默了两秒,然后声音明显变得谨慎了许多:“沈、沈首席?您怎么会……”
“小眠今晚需要休息,”沈知衡的语气依然很平静,但话里的意思却不容置疑,“合作的事情,明天白天再谈。另外——”
“独家合作的事,至少要有三家以上的竞标,才有资格上谈判桌。你明白我的意思吗?”
沈知衡挂断了电话,把手机放在床头柜上,然后低头看了看蜷成一团的宁小眠。
她睡得很沉,嘴角微微弯着,像是在做一场好梦。
沈知衡在床边站了两秒,然后弯下腰,伸手把被子往上拉了拉,盖住了她露在外面的肩膀。
指尖不经意间擦过她的脸颊——温热的,柔软的。
然后她收回手,直起身,转身走向门口,顺手关掉了房间的灯。
门合上的那一刻,她的嘴角弯起了一个很淡很淡的弧度。
“五万一套……明天怕是要被抢疯了。”
第260章 合同腹黑·260
赞助商会谈室在星辉大厦的十七楼,落地窗外是整片城市的天际线,下午的阳光被百叶窗切成一条一条的,落在深灰色的会议桌上。
宁小眠坐在靠窗的位置,下巴搁在交叠的手臂上,眼皮已经沉得快睁不开了。
她今天早上六点就被沈知衡从被窝里捞出来,说是要谈赞助合同。她迷迷糊糊地问了一句“什么赞助”,沈知衡只说了一句“你上周在训练营装备课上的作品被人看上了”,然后就替她换好了衣服,拉上了车。
现在她坐在这间冷气开得十足的会议室里,觉得空气里全是空调的干燥味道和淡淡的咖啡香,每一口呼吸都在提醒她——她好困。
会议桌对面坐着三个人。中间那位是星辉魔导装备的市场部总监,姓周,四十多岁的中年男人,西装笔挺,笑容专业而热情。他左边坐着一个戴眼镜的年轻助理,面前摊着一沓文件,右边坐着一位魔导工程师模样的女人,手里拿着一支笔,不停地在本子上写着什么。
沈知衡坐在宁小眠旁边,脊背挺直,姿态优雅而从容。她穿着一件白色的衬衫,袖口挽到小臂,露出一截细白的手腕,手指间夹着一支笔,面前摊着一份合同草案。
“宁小姐,沈首席,”周总监笑着开口,声音里带着那种商务谈判特有的热情,“我们这边对宁小姐在训练营展示的那套‘微光编织’附魔工艺非常感兴趣。坦白说,市面上能做到这种程度的魔力回路压缩和结构稳定性的装备,至少是七阶以上的炼金师才能完成的。而宁小姐在训练营装备课上的作品,检测出来的附魔稳定性达到了百分之九十七点三——”
他停顿了一下,笑容更深了,“这个数据,说实话,我们整个研发部都震惊了。”
宁小眠眨了眨眼睛,努力让自己的视线聚焦。
她其实已经不太记得那天在装备课上做了什么了。她只记得那天下午她特别困,坐在工作台前一边打瞌睡一边编了一条手链,编完之后就趴在桌上睡着了。后来水月把她摇醒,说她的作品被老师拿去当范例展示了。
“所以呢?”沈知衡开口了,声音平静而清冷,像是一杯冰水滑过桌面,“贵公司想怎么谈?”
周总监的笑容微微收敛了一些,换上了一副更正式的表情。他朝旁边的助理点了点头,助理立刻翻开文件,开始一条一条地念条款。
“第一,独家授权。宁小姐在‘微光编织’工艺及其衍生附魔技术的使用权,在未来三年内,独家授权给星辉魔导装备。授权范围包括生产、销售、推广以及后续的版本迭代。”
沈知衡没有说话,只是拿起笔,在合同草案的对应条款旁边画了一个问号。
“第二,分成比例。”周总监继续说,“基础授权费为每年五十万,销售提成为百分之五。如果年度销售额超过一千万,提成可以上浮到百分之七。”
沈知衡依然没有说话,笔尖在纸上轻轻点了两下。
“第三,供货量。”周总监看了一眼女工程师,女工程师翻开自己的本子,接话道,“我们需要宁小姐每月至少提供二十套完整的微光编织样品,用于产品化测试。样品规格我们会提前提供,每套样品的材料费由我们承担,报酬另算。”
“第四,品牌授权。”周总监补充道,“宁小姐的名字和肖像会出现在我们的宣传物料中,包括但不限于官网、产品包装、线下展会等。具体使用范围会在附件中列明。”
沈知衡终于放下了笔,端起面前的咖啡杯,喝了一口。
宁小眠的眼皮又开始往下掉。她把脸埋进手臂里,只露出一只眼睛,迷迷糊糊地看着面前的合同草案。纸上的字密密麻麻的,像一群蚂蚁在爬,她看了两行就觉得脑袋发沉。
“宁小姐,”周总监注意到了她的状态,声音里带着一丝关切,“您有什么想法吗?”
宁小眠努力撑开眼皮,含含糊糊地“嗯”了一声。
“那就是基本认可了?”周总监眼睛一亮,朝助理使了个眼色,“那我们继续往下谈——”
沈知衡放下了咖啡杯,杯子落在碟子上,发出一声清脆的轻响。
她的声音不大,但会议室里的空气瞬间安静了下来。
“独家授权的范围需要修改。”沈知衡翻开合同草案,手指在纸面上轻轻一划,“‘微光编织’工艺只能授权给星辉用于成品装备的生产和销售,不包括技术转让、二次研发或者专利注册。也就是说,你们可以用这个工艺做产品,但不能把工艺本身变成你们的专利。”
“另外,分成比例要调整。”沈知衡继续说,语气依然平静,但每个字都像是钉子一样落在桌上,“基础授权费八十万,销售提成百分之八。年度销售额超过五百万,提成上浮到百分之十。”
“……沈首席,”周总监的笑容有些勉强了,“这个条件——是不是有点——”
“还有供货量。”沈知衡没有理他,翻到第三页,手指停在了某一行,“每月二十套样品,可以。但你们需要提前两周提供材料清单和规格要求,小眠只负责编织和附魔,不负责材料采购和质量检验。如果材料不合格导致样品不达标,责任不在她。”
宁小眠把脸埋得更深了,只露出一对耳朵。
她听着沈知衡的声音,觉得那个声音像是某种安神的东西,让她更困了。
“……品牌授权可以,但肖像使用的范围需要我方审核。”沈知衡翻到最后一页,目光扫过几行字,然后合上了合同,“另外,合同中需要加一条:任何涉及宁小眠个人形象的宣传方案,必须经过她本人或她的指定代理人——也就是我——的书面同意。”
周总监沉默了几秒,然后深吸一口气,转头看了女工程师一眼。
女工程师推了推眼镜,低声道:“沈首席,您提的这些条件,我们需要内部讨论一下。”
“请便。”沈知衡靠在椅背上,表情从容。
周总监和女工程师低声交谈了几句,然后起身走出了会议室。助理留在原地,尴尬地笑了笑,低头翻着文件。
宁小眠抬起头,揉了揉眼睛,声音带着浓浓的睡意:“谈完了吗?”
“还没。”沈知衡侧过头看她,嘴角微微弯了一下,“困了?”
宁小眠点了点头,然后又摇了摇头,含含糊糊地说:“还好……就是坐得太久了。”
沈知衡伸手,轻轻拍了拍她的后脑勺,指尖穿过她柔软的发丝,动作很轻很快,像是在安抚一只犯困的猫。
“再坚持一下。”她说,“签完合同就可以回去了。”
宁小眠“嗯”了一声,又趴回了桌上。
过了大约十分钟,周总监和女工程师回来了。两个人脸上的表情明显比刚才收敛了许多,坐下之后,周总监清了清嗓子,开口道:“沈首席,您提的条件,我们这边基本可以接受。只有一条——基础授权费我们希望调整到六十五万,销售提成百分之七点五,年度销售额超过八百万再上浮到百分之九。您看这个方案可以吗?”
沈知衡沉默了两秒,然后轻轻点了点头。
谈判的最后阶段,是逐条核对合同正文。
助理把修改后的合同重新打印了一份,一式三份,摊在桌上。沈知衡拿起笔,一条一条地看,偶尔停下来问一句,周总监一一作答。
宁小眠坐在旁边,努力让自己保持清醒,但意识已经开始模糊了。她听到沈知衡的声音在耳边断断续续地响着,像是一条温暖的河,把她往更深的睡眠里推。
“……第五页,供货周期条款,确认一下……”
她趴在桌上,呼吸变得均匀而绵长。阳光从百叶窗的缝隙里漏进来,落在她的头发上,镀上一层浅浅的金色。
沈知衡的视线在合同上停了一瞬,余光扫过身边那个已经睡着的毛茸茸的脑袋,嘴角几不可察地弯了一下。
“三年,”周总监说,“期满后可协商续签。”
沈知衡把三份合同全部翻到了最后一页,确认所有文字都没有问题,然后把笔递给身边还在熟睡的宁小眠。
“小眠,”她轻声唤道,“签个字。”
宁小眠迷迷糊糊地睁开眼睛,看到沈知衡递过来的笔和合同,下意识地接过来,在签字栏里歪歪扭扭地写上了自己的名字。
她写完之后,又把笔递回去,然后继续趴下睡觉。
整套动作行云流水,像是做过无数次一样。
沈知衡看了一眼她的签名——字迹歪歪扭扭的,像是蚯蚓爬过,但确实是宁小眠的名字。
她忍住笑意,把三份合同都签了字,然后把其中一份推给周总监,另两份收进了自己的公文包里。
“合作愉快。”周总监站起来,伸手。
沈知衡也站起来,握了一下他的手,微微颔首:“合作愉快。”
周总监和女工程师、助理一起离开了会议室。门关上之后,会议室里安静下来,只剩下空调的低鸣声和宁小眠均匀的呼吸声。
沈知衡坐回椅子上,侧过身,看着趴在桌上熟睡的宁小眠。
她的脸红扑扑的,压在手臂上,露出一截白皙的后颈。头发散落在桌面上,有几缕被压在了脸下面。
沈知衡伸出手,轻轻拨开她额前的碎发,指尖擦过她的额头,触感温热而细腻。
然后她收回手,从公文包里拿出那份合同,翻到了最后一页。
在签字栏上方,有一行很小的字,用的是极细的字体,几乎和背景融为一体。
“乙方(宁小眠)需每三天向甲方推荐人(沈知衡)汇报时不少于30分钟,形式不限。”
她合上合同,放进包里,然后俯下身,凑到宁小眠耳边,声音很轻很轻:“小眠,合同签完了,可以回去了。”
宁小眠迷迷糊糊地“嗯”了一声,撑起身体,揉了揉眼睛。
“签完了。”沈知衡站起来,把包背好,“走吧。”
宁小眠站起来,脚步还有些不稳,跟着沈知衡走出了会议室。
走廊里很安静,地毯吸掉了大部分脚步声。宁小眠走了一会儿,突然觉得不对劲,停下脚步,拽了拽沈知衡的衣角。
“合同里……有没有什么奇怪的东西?”宁小眠皱着眉头,努力回想刚才自己签字的那一页,“我刚才好像看到了一行很小很小的字……”
然后她转过身,面对宁小眠,脸上的表情平静而自然。
“就是……很小的字……”宁小眠用手比划了一下,“在签字栏上面那一块。”
沈知衡沉默了两秒,然后露出了一个极淡的笑容。
她伸手,轻轻捏了捏宁小眠的脸颊,声音里带着一丝说不清道不明的意味:“那条啊——意思是,你每三天要跟我贴贴汇报至少三十分钟。”
宁小眠愣了一下,然后整张脸“噌”地一下红了。
“没骗你。”沈知衡收回手,语气依然平静,“合同是你自己签的,白纸黑字。”
“我没看到!”宁小眠急了,“你故意写那么小——”
“谁让你不看清楚就签字呢?”沈知衡转过身,继续往前走,背影从容而优雅。
宁小眠站在原地,脸红得快要冒烟了,咬了咬嘴唇,然后快步追了上去。
沈知衡没有站住,但脚步慢了一些,让宁小眠追上了她。
宁小眠气鼓鼓地跟在她旁边,声音里带着委屈:“你故意在合同里加这种东西——”
“有效合同。”沈知衡轻描淡写地说,“你签了,就生效了。”
宁小眠张了张嘴,却找不到反驳的话,只能气鼓鼓地瞪着她。
电梯门关上的一瞬间,宁小眠突然开口,声音很轻,带着一丝别扭:“那……那我能不能每天汇报三十分钟以上?”
她转过头,看着宁小眠——后者正低着头,耳朵尖红得快要滴血,手指绞着衣角,整个人缩成了一团。
她的笑容很轻很浅,但眼底的温柔像是融化的糖水,一点一点地溢了出来。
她没有回答,只是伸手,按下了关门键。
走出星辉大厦的时候,傍晚的风吹过来,带着城市独有的气味。街道两旁的灯已经开始陆续亮起,把两个人的影子拉得很长。
宁小眠走在前面,气鼓鼓的,不肯回头看沈知衡。
沈知衡走在她身后,看着她毛茸茸的后脑勺和微微翘起的衣领,嘴角的弧度一直没有收起来。
走到一个转角的时候,沈知衡突然加快脚步,弯下腰,一只手穿过宁小眠的膝弯,另一只手揽住她的后背——
她下意识地搂住了沈知衡的脖子,整个人僵了一瞬,然后才反应过来发生了什么。
“你、你干嘛——”她的声音有些慌,又有些恼。
“现在补汇报。”沈知衡的语气依然平静,但眼底的光亮已经藏不住了,“从星辉大厦到学院宿舍,大约十五分钟路程,加上刚才电梯里浪费的三十秒——还剩十四分半。你可以在路上开始汇报。”
宁小眠的脸埋在沈知衡的颈窝里,闻到她身上淡淡的冷香和洗衣液的气味,心跳快得像是要跳出胸腔。
她咬了咬嘴唇,声音闷闷的:“你放我下来……”
“不放。”沈知衡抱得更紧了一些,“合同义务。”
过了好一会儿,她轻声开口,声音软得像是一团棉花:“那……那我能不能每天汇报三十分钟以上?”
然后她低下头,看着怀里那个红着脸的小魔女,声音里带着笑意:“你确定?”
宁小眠把脸埋得更深了,声音小得几乎听不见:“……嗯。”
沈知衡弯起嘴角,没有回答,只是收紧了手臂,继续往前走。
路灯把两个人的影子拉得很长很长,在夜色里交叠在一起,像是一个温柔的吻。
第261章 社团海报·261
社团联合会的办公室在学院东区一栋灰扑扑的老楼里,外墙爬满了常春藤,窗户窄得像监狱的透气孔。唐晚舟说这栋楼建校时就存在,经历过三次魔灾轰炸和一次禁咒实验泄漏,至今没塌,堪称学院最坚挺的建筑之一。
宁小眠对此没有发表任何看法,因为她整个人还挂在一半的睡眠状态里,被唐晚舟拽着胳膊拖上台阶的时候,脚几乎是擦着地面走的。
“你能不能自己走两步?”唐晚舟回头看她,语气里带着深深的无奈,“就两步,走到二楼就行。”
“嗯……”宁小眠闭着眼睛,发出一个含糊的鼻音,脚下倒是配合地迈了两步,然后立刻又恢复了被拖行的状态。
她们今天来社团联合会交材料——永眠工坊的正式注册申请。按学院规定,任何学生组织的社团或工坊都需要在每学期初提交活动计划和场地使用申请,逾期不交就会被取消资格。唐晚舟翻了三天日历才确认今天是截止日,一大早就把宁小眠从床上刨了出来。
楼道里的灯光昏黄,墙壁上贴满了各种社团海报,层层叠叠,像是墙皮长了牛皮癣。唐晚舟一边走一边扫了几眼——“炼金术研究社·本周五晚七点·实验楼304”、“魔药品鉴协会·纳新中·入会送限量试管套装”、“战斗魔女俱乐部·全国大赛应援横幅制作中·欢迎手巧者”——
宁小眠因为惯性继续往前迈了一步,被拽回来的力道扯得踉跄了一下,迷迷糊糊地睁开眼:“……到了?”
“还没。”唐晚舟的声音有些古怪,“你先看看这个。”
宁小眠揉了揉眼睛,顺着唐晚舟的视线看过去——
楼道拐角的墙壁上,一张海报被贴在最显眼的位置。用的是一张a3尺寸的普通打印纸,边缘已经有些卷翘了,显然贴上去有一段时间。海报上印着一张照片——准确地说,是一张偷拍。
照片里的人侧趴在桌上,脸压着胳膊,嘴巴微微张开,嘴角挂着一丝晶莹的口水,在灯光下泛着一点反光。头发乱糟糟的,校服外套被蹭得皱成一团,整个人散发着一种“我刚睡死过去”的浓郁气息。
照片上方是一行加粗的艺术字,字体还带闪光特效:
下面还有一行小字:“永眠工坊——全校唯一躺着赚钱的社团,入社即送枕头,报名请联系宁小眠。”
宁小眠盯着那张照片看了整整五秒钟,大脑从待机状态缓慢启动,然后——
她的脸以一种肉眼可见的速度红了起来,从脖子根一路烧到耳尖,像是被开水烫过的虾。
“这、这是谁干的!”她的声音破音了。
唐晚舟摸着下巴,表情复杂:“说实话,拍得还挺生动的……你看这个口水拉丝的角度,很有艺术感。”
“好好好,不逗你了。”唐晚舟掏出手机对着海报拍了一张,“我先留个证据,回头查查是哪个社团干的——不过说真的,这海报贴在这儿起码三天了,你居然一直没发现?”
宁小眠咬着嘴唇,委屈得像一只被踩了尾巴的猫:“我平时又不走这条路……”
她们平时上课和活动都在西区,确实很少来东区这栋老楼。但问题是——这张海报上的信息准确得离谱。“永眠工坊”这个名称正式注册还不到一周,知道的人就她们几个室友和沈知衡。
宁小眠越想越气,伸手就要去撕海报。
“别撕。”唐晚舟拦住她,“先交材料,回头找管理员调监控,看看是谁贴的。”
宁小眠的手悬在半空,气得发抖,最后还是被唐晚舟拽走了。
交材料的过程很顺利,接待处的学姐看了一眼申请表,又看了一眼宁小眠,眼神里带着一丝意味深长的笑意:“你就是那个睡觉炼金的学妹?”
唐晚舟在旁边憋笑憋得肩膀直抖,替她回答了问题,签完字,拉着宁小眠往外走。经过楼道拐角的时候,宁小眠发现那张海报前站着几个人。
三个女生,穿着高年级的校服,正围着海报指指点点。
“真的假的?睡觉就能炼金?这不就是挂机赚钱吗?”
“你看这个照片,睡得也太死了吧,我怀疑她真的只是在睡觉。”
“但海报上写的是‘永眠工坊’诶,我记得这个月学院论坛上有人提过,说是新注册的工坊,专做炼金代工,出单速度很快。”
“那也不能证明是在睡觉的时候炼的吧……”
宁小眠站在楼梯口,听着那三个女生的议论,整个人僵在原地,恨不得找个地缝钻进去。
唐晚舟拍了拍她的肩膀,语气里带着幸灾乐祸的笑意:“恭喜你,火了。”
“火就是火,不分种类。”唐晚舟拉着她下楼,“走吧,趁她们还没认出你,赶紧溜。”
两人刚走到一楼大厅,迎面碰上一个熟悉的身影。
沈知衡穿着学院制服,手里拿着一份文件,正从大门走进来。她的步伐不急不缓,目光在大厅里扫了一圈,然后精准地落在了宁小眠身上。
“小眠。”她叫了一声,语气里带着一丝意外,“你怎么在这儿?”
宁小眠还没来得及回答,唐晚舟抢先开口:“我们来交社团材料。顺便,沈学姐,你知不知道有人在东区楼道里贴了一张小眠的海报?”
沈知衡微微挑眉:“什么海报?”
“就是——”唐晚舟掏出手机,把刚才拍的照片亮给她看,“这个。”
沈知衡低头看了一眼屏幕,表情从平静变成了一种难以描述的复杂。
她盯着那张照片看了很久,久到宁小眠开始觉得不安,小声叫她:“知衡……?”
沈知衡抬起眼,目光落在宁小眠脸上,声音很轻:“这张海报,贴在哪里?”
“二楼拐角。”唐晚舟回答,“最显眼的位置。”
沈知衡没有多说什么,把文件夹在腋下,转身就往楼梯走去。她的步伐比平时快了一些,制服下摆带起一阵风。
宁小眠和唐晚舟对视一眼,连忙跟上去。
沈知衡上到二楼,走到拐角,在那张海报前停下。那三个女生还在围着海报讨论,看到沈知衡走过来,下意识地让开了一条路。
沈知衡站在海报前,面无表情地看了两秒钟,然后伸出手——
手指扣住海报的边缘,干脆利落地把它从墙上撕了下来。
纸张发出一声清脆的撕裂声,边缘的胶带带着墙皮一起脱落,留下一道浅浅的痕迹。沈知衡把海报对折,塞进了自己的文件袋里,动作一气呵成,没有半分犹豫。
那三个女生面面相觑,小声议论着走开了。
宁小眠站在沈知衡身后,看着她挺拔的背影,心里涌起一股说不清道不明的情绪——有感激,有羞涩,还有一点……奇怪的心跳加速。
沈知衡转过身,朝宁小眠走过来。她走到宁小眠面前,微微低头,目光落在她泛红的脸上,声音压得很低,只有宁小眠能听见:
她的耳朵“唰”地一下红透了,像是有火在烧,大脑一片空白,连呼吸都忘了。
沈知衡说完这句话,自己也顿了顿——她的耳根泛上了一层淡淡的粉色,但表情依然维持着冷静自持的样子,只是目光不自然地移开了半秒。
宁小眠盯着她泛红的耳尖,心脏猛地跳了一下,然后整个人像一团融化的一样扑了过去,脸埋进沈知衡的肩膀,蹭了蹭,声音闷闷的,带着一丝得意的笑意:
沈知衡的身体僵了一瞬,然后伸手按住了宁小眠的后脑勺,语气里带着一丝恼羞成怒的意味:“没有。”
“你就有。”宁小眠在她肩膀上蹭得更欢了,“你耳朵都红了。”
唐晚舟站在旁边,双手抱胸,面无表情地看着这一幕,嘴角抽搐了一下:“我说……你们能不能回宿舍再腻歪?这里是公共场合。”
宁小眠从沈知衡肩膀上抬起头,脸上还带着红晕,但眼睛里亮晶晶的,像是偷到了糖的小孩。她看着沈知衡微微别开的脸,弯起嘴角,小声说了一句:“谢谢。”
沈知衡没有回答,只是抬手在她额头上轻轻敲了一下。
力道很轻,轻得像是一片羽毛落在额头上。
宁小眠捂着额头,假装疼得龇牙咧嘴,但眼角的笑意怎么也藏不住。
三个人一起走出老楼的时候,外面的阳光正好,把每个人的影子都拉得很长。宁小眠走在中间,左边是唐晚舟,右边是沈知衡,她觉得自己像是被夹在两座冰山之间——唐晚舟是那种看热闹不嫌事大的冰山,沈知衡是那种表面冷静内心翻涌的冰山。
她偷偷看了一眼沈知衡的侧脸,发现她文件袋里的海报边缘还露出来一截,上面正好是那张流口水的照片。
她决定,回去以后一定要找到贴海报的凶手,然后——然后在梦里把他/她变成一只青蛙。
唐晚舟洗完了澡,穿着宽松的睡衣,湿漉漉的头发披在肩上,大摇大摆地走到宁小眠的床边,掀开被子,一屁股坐了下去。
宁小眠正窝在被子里看炼金教材,被她这一坐震得差点咬到舌头:“你干嘛?”
“今天你火了,得请客。”唐晚舟理直气壮地说,然后整个人往床上一倒,占了半张床,还把宁小眠的枕头扯过来一半垫在自己脖子底下。
“我知道啊,所以我来陪你睡,不收你床位费,够意思吧?”
宁小眠张了张嘴,发现自己说不过她,只能气鼓鼓地把教材合上放到床头柜上,然后往里面缩了缩,给唐晚舟腾出更多的空间。
唐晚舟翻了个身,侧躺着看宁小眠,语气里带着好奇:“话说回来,你那个梦中炼金到底是怎么做到的?靠想象力?”
“嗯……差不多。”宁小眠打了个哈欠,眼皮已经开始往下沉了,“就是在梦里搭一个炼金台,然后……然后想它是什么样子,它就会变成什么样子……”
“这么厉害?”唐晚舟眼睛一亮,“那你能不能梦一个帮我写作业的功能?”
宁小眠闭上眼睛,呼吸渐渐变得平稳。宿舍的灯光被唐晚舟伸手关掉了,只剩下一盏小夜灯,暖黄色的光在墙壁上投下一圈柔和的光晕。
唐晚舟侧躺着,看着宁小眠的睡脸——她的睫毛很长,投下一小片阴影,脸颊的肉被枕头挤得微微鼓起,嘴唇微微张开,呼吸很轻很均匀。
然后她看到,宁小眠的嘴角,缓缓淌下一丝晶莹的口水。
唐晚舟沉默了两秒钟,然后掏出手机,打开相机,对准宁小眠——
快门声在安静的宿舍里格外清脆。
宁小眠被吵醒了,迷迷糊糊地睁开眼:“……嗯?”
“没事,你继续睡。”唐晚舟面不改色地把手机塞回枕头底下,“晚安。”
宁小眠眨了眨眼,困意太浓,她懒得追究,重新闭上眼睛,往被子里缩了缩。
几秒钟后,她又睁开眼,声音迷迷糊糊的:“唐晚舟……你要是敢把我的睡脸发出去……我就把你变成青蛙……”
宁小眠嘟囔了一声,翻了个身,把后背对着唐晚舟,很快又沉入了梦乡。
唐晚舟看着她的背影,弯了弯嘴角,把被子往上拉了拉,盖住宁小眠露在外面的肩膀。
夜很安静,窗外的月光透过窗帘的缝隙洒进来,在地板上画出一道银白色的线。
宁小眠的梦里有星光,有炼金台,还有一双温暖的手,轻轻拂过她的发梢。
她不知道的是,此刻学院的另一边,沈知衡正坐在书桌前,打开文件袋,取出那张海报。
她盯着海报上宁小眠的睡脸看了很久,然后拿起手机,拍了一张照片。
做完这一切,她把海报小心地抚平,夹进了一本厚厚的笔记本里,放在了书架的角落。
第262章 占床战争·262
准确地说,是被一团软绵绵、热烘烘的东西压醒的。她迷迷糊糊地睁开眼,发现宁小眠不知道什么时候已经滚到了她这边,整个人的脑袋埋在她肩窝里,一条腿还跨在她身上,活像一只八爪鱼抱住了浮木。
“宁小眠……”唐晚舟试图把她推远一点,但手刚碰到宁小眠的肩膀,对方就发出一声不满的哼唧,反而抱得更紧了。
“热……”宁小眠含含糊糊地嘟囔了一句,脸在她颈窝里蹭了蹭,呼吸又热又均匀。
唐晚舟绝望地盯着天花板。她现在非常后悔昨晚为什么要赖在这张床上。床本来就不大,一米二宽,两个人挤在一起已经是极限了,偏偏宁小眠睡觉还极其不老实——她以前怎么没发现?
她用力抽了抽自己的腿,宁小眠压得太紧,纹丝不动。
“宁小眠,你给我醒醒。”唐晚舟开始戳她的脸,指腹按在那团软肉上,手感意外地好。
宁小眠皱了皱鼻子,像是被骚扰的猫,抬手拍掉唐晚舟的手,翻了个身,滚回了床的另一边。
唐晚舟长出一口气,还没来得及庆幸,就看见宁小眠又滚了回来。
这次的姿势更离谱——宁小眠整个人横了过来,脑袋枕在她肚子上,四肢摊开,像一只晒肚皮的猫。
“……”唐晚舟觉得自己快要断气了。
她深吸一口气,用尽全力把宁小眠往旁边推,结果宁小眠被推开的瞬间,本能地伸手一捞,把被子也带走了。
唐晚舟身上一凉,低头看着自己只剩睡衣的下半身,沉默了整整三秒钟。
宁小眠抱着被子蜷成一团,睡得香甜,嘴角还挂着一丝口水。
唐晚舟坐起来,盯着她看了五秒,然后伸手去扯被子。宁小眠抱得很紧,唐晚舟扯了两下没扯动,反而把宁小眠整个人从床中央拖到了床边。
“唔……”宁小眠迷迷糊糊地睁开一只眼睛,看到唐晚舟的脸在近处晃,嘟囔了一句,“你干嘛……”
“被子分我一半。”唐晚舟咬牙切齿。
“哦……”宁小眠松开被子,翻了个身,把后背对着她,声音含含糊糊的,“那你盖好……别抢我的……”
唐晚舟把被子拉过来盖好,躺回去,闭眼。
她侧过身,把宁小眠往床沿推了推,给自己腾出更多空间,然后闭上眼。算了,将就一晚吧。
凌晨三点,宿舍的门锁发出一声极轻的转动声。
门被推开一条缝,走廊的感应灯光从缝隙里透进来,在地板上画出一道细长的光带。
沈知衡穿着一件深灰色的风衣,头发随意地披在肩上,手里拎着一袋东西。她进门后第一个动作是看向宁小眠的床——然后她的动作顿住了。
一米二的床上,躺着两个人。宁小眠像一只蜷缩的猫一样窝在唐晚舟怀里,唐晚舟的手臂搭在宁小眠腰间,两个人的脑袋挨得很近,呼吸几乎交织在一起。
沈知衡站在门口,安静地看着这一幕,脸上的表情没有任何变化。
她把袋子放在书桌上,然后走到床边,居高临下地看着床上两个人。唐晚舟睡得很沉,完全没有察觉到有人靠近。宁小眠倒是微微动了动,像是感应到了什么,但只是把脸往被子里缩了缩,没有醒来。
沈知衡伸出手,指尖在宁小眠的头发上轻轻拂过,然后——
被子直接从唐晚舟身上被抽走了。唐晚舟只觉得身上一凉,冷风灌进来,她瞬间惊醒,瞪大眼睛就看到床前站着一个人影。
她本能地想要叫出声,但声音还没发出来,就被对方一只手捂住了嘴。
“别吵醒她。”沈知衡的声音压得很低,语气平淡得像在说今天的天气。
唐晚舟瞪大眼睛看着她,脑子里转了三秒才反应过来——沈知衡?她怎么在这里?!
沈知衡松开手,然后伸出手,抓住唐晚舟的胳膊,直接把她从床上拽了下来。
唐晚舟脚下一软,差点没站稳,踉跄了两步才稳住身体。她回头瞪向沈知衡,压低声音抗议:“沈首席,你这是滥用职权!”
沈知衡淡淡地瞥了她一眼,没有回答,而是弯腰把被子捡起来,抖了抖,重新盖到宁小眠身上。
宁小眠被这一连串动静吵醒了,迷迷糊糊地睁开眼,看到床边站着两个人,眨了眨眼,声音含糊不清:“……晚舟?知衡姐?”
“没事,你继续睡。”沈知衡的语气立刻软了下来,伸手轻轻拍了拍宁小眠的头顶。
宁小眠“嗯”了一声,眼皮又垂了下去。但她没有立刻睡着,而是迷迷糊糊地伸出手,在空中摸索了两下,抓住了沈知衡的衣角。
“暖和……”她嘟囔着,用力扯了一下。
沈知衡被她拽得往前踉跄了一步,膝盖抵在床沿上。她低头看着宁小眠,宁小眠已经又把眼睛闭上了,但手还攥着她的衣角不松。
“上来……”宁小眠含含糊糊地说,“外面冷……”
然后她转过头,看向站在一旁瞪着她的唐晚舟,语气平淡:“你,去睡地板。”
“这是我的赞助对象。”沈知衡从口袋里掏出一张折叠的纸,展开,展示给唐晚舟看,“有合同。”
唐晚舟凑近一看——确实是赞助合同,上面清清楚楚地写着“甲方沈知衡对乙方宁小眠享有独家赞助权及生活辅助监督权”,下面还有宁小眠的签名和手印。
“这也算?!”唐晚舟指着合同,“生活辅助监督权是什么鬼?!”
“字面意思。”沈知衡把合同折好收回口袋里,然后当着唐晚舟的面,脱下风衣挂到椅背上,掀开被子的一角,躺了进去。
宁小眠几乎是本能地往她怀里蹭了过去,脑袋拱进沈知衡的颈窝,发出一声满足的叹息。
沈知衡伸手揽住她的腰,把她往怀里带了带,拉好被子,然后抬眼看着还站在床边的唐晚舟。
唐晚舟气得脸都红了,但她看了看床——一米二的床,两个人已经是极限了,根本塞不下第三个人。
她深吸一口气,狠狠瞪了沈知衡一眼,然后转身去开柜子,从里面翻出一床薄被,铺在地上。
“沈首席,你给我记住。”唐晚舟躺到地铺上,把被子蒙过头顶,声音闷闷的,“明天我就去申请换宿舍,搬到你们隔壁。”
“随你。”沈知衡的声音从床上传来,淡淡的,“反正锁我会换。”
唐晚舟气得在被子里翻了个身,把后背对着床。
但没过多久,她又听到床上传来宁小眠含含糊糊的声音:“知衡姐……你身上好凉……”
“刚从外面回来。”沈知衡的声音很轻,带着一丝难得的温柔,“睡吧。”
然后是一阵窸窸窣窣的声响,大概是宁小眠又往沈知衡怀里钻了钻。
唐晚舟躺在硬邦邦的地板上,盯着天花板,心里有一万句脏话想讲。
算了,至少明天早上起来,能蹭一顿早饭。
她闭上眼,听着床上传来的轻微呼吸声,渐渐也沉入了梦乡。
宁小眠醒来的时候,发现自己被夹在两个人中间。
左边是沈知衡,右边——她迷糊地看了一眼——是唐晚舟。
她眨了眨眼,试图回忆起昨晚发生了什么,但脑子一片混沌。她只记得昨晚唐晚舟赖在她床上不走,然后她睡着了,然后……沈知衡好像也来了?
宁小眠侧过头,看到沈知衡的脸近在咫尺。她还没完全睡醒,闭着眼睛,睫毛很长,呼吸平稳。宁小眠盯着她看了一会儿,然后悄悄伸出手,戳了戳她的脸颊。
沈知衡的睫毛动了动,但没有睁开眼。
沈知衡终于睁开眼睛,目光落在她脸上,声音带着刚睡醒的低哑:“醒了?”
“嗯……”宁小眠把手缩回来,脸有点红,“你怎么来了?”
“给你送早餐。”沈知衡抬了抬下巴,指向书桌上的袋子,“结果看到有只小野猫占了你的床。”
唐晚舟在旁边翻了个身,声音带着起床气:“谁是野猫?我明明是堂堂正正地睡过来的。”
“堂堂正正地睡地板?”沈知衡淡淡地反问。
唐晚舟坐起来,头发乱得像鸟窝,她瞪着沈知衡,咬牙切齿:“沈首席,你昨晚把我从床上拽下来,这件事我记一辈子。”
“记着吧。”沈知衡也坐起来,理了理衣领,语气平淡,“反正你也没机会报仇。”
宁小眠夹在两个人中间,看看左边又看看右边,然后默默地把被子拉过头顶。
但沈知衡和唐晚舟同时看向她——一个伸手去扯被子,一个伸手去拍被子。
宁小眠从被子里探出半个脑袋,看了看沈知衡,又看了看唐晚舟,然后小声说了一句:“你们能不能……不要在我床上吵架?”
然后沈知衡先收回目光,掀开被子下床,走到书桌前打开袋子,从里面取出几个保温盒。
“豆浆,油条,小笼包。”她一个一个地拿出来,“还有两份蒸饺。”
唐晚舟的怒气在看到早餐的瞬间消散了一大半。
她默默地从地铺上爬起来,坐到书桌前,拿起筷子夹了一个小笼包塞进嘴里。
宁小眠也爬下床,披着外套坐到桌前,拿起豆浆喝了一口,温度刚好。
三个人坐在小小的宿舍里,围着一张书桌吃早饭。
阳光从窗外照进来,落在她们身上。
宁小眠咬了一口油条,含含糊糊地说了一句:“谢谢知衡姐。”
沈知衡没有回答,只是伸手,把她嘴角的碎屑轻轻擦掉。
唐晚舟在旁边看着这一幕,翻了个白眼,埋头继续吃小笼包。
吃完早饭,唐晚舟擦擦嘴,站起来:“我决定了。”
“我要搬进隔壁宿舍。”唐晚舟双手叉腰,宣布道,“以后每天早上都能蹭到早饭。”
沈知衡沉默了两秒,然后淡淡地回了一句:“随你。反正锁我会换。”
第263章 情报耳语·263
俱乐部的休息室在训练馆二楼东侧,落地窗正对着校道上的梧桐树,午后的阳光透过树叶洒进来,在地板上投下一片斑驳的光影。宁小眠窝在角落的沙发里,外套搭在膝盖上,脑袋靠在扶手上,眼睛半睁半闭,看起来随时都要睡过去。
唐晚舟坐在她旁边刷着手机,时不时瞥她一眼,已经习惯了这种状态——自从全国大赛预选赛开始,宁小眠每天至少有三分之二的时间处于待机状态,像一只永远电量不足的猫。
“你说她到底睡够了没有?”白槿端着两杯热可可走过来,递给唐晚舟一杯,自己端着另一杯坐在对面的沙发上。
“没有。”唐晚舟喝了一口热可可,“她的人生目标就是一直睡到伟大魔女封号仪式那天,然后被叫醒去领奖。”
白槿笑了一声,目光落在宁小眠身上。她确实睡得很沉,呼吸平稳,脸上还带着一点浅浅的红晕,像一块被阳光晒暖的。
训练馆一楼传来魔咒练习的轰鸣声,隔着一层楼板还能感受到地面轻微的震动,但宁小眠纹丝不动。
唐晚舟叹了口气,正准备把外套搭在她身上,门被推开了。
她是情报系的高材生,黑发齐肩,戴着一副细框眼镜,看起来文文静静的,但那双眼睛很亮,看人的时候总像是在打量什么。她跟俱乐部里的人不太熟,但最近经常来找宁小眠,说是情报合作——全国大赛前,各个队伍的情报收集确实很重要。
“还在睡?”顾拾星走到沙发前,低头看了看蜷成一团的宁小眠,声音不大。
“嗯,刚睡着没多久。”唐晚舟抬头看她,“你找她有事?”
“有一点情报想跟她当面说。”顾拾星推了推眼镜,目光停在宁小眠的脸上,“挺重要的。”
唐晚舟犹豫了一下,正要开口说“那等她醒了再说”,顾拾星已经弯下腰,凑近了宁小眠的耳边。
她的动作很轻,像怕吵醒对方,但又带着一种熟悉的亲近感,像是这么做过很多次一样。
顾拾星贴着宁小眠的耳朵,嘴唇几乎碰到她的耳廓,声音压得很低很低:“小眠,醒一醒,我有事跟你说。”
宁小眠皱了皱鼻子,哼唧了一声,没有睁眼。
顾拾星没有放弃,又凑近了一点,声音更轻了,像一片羽毛落在耳畔:“有人盯上你的梦工坊配方了,黑市价格已经炒到天价,超过五千万。”
这句话的尾音还没落,宁小眠的眼皮动了动,缓缓睁开了一条缝。
她的瞳孔还没完全聚焦,但耳朵已经捕捉到了关键词——“梦工坊配方”和“黑市”。
“什么……配方?”她含含糊糊地问,声音软得像刚煮好的年糕。
顾拾星没有直起身,依然保持着那个极近的距离,嘴唇几乎贴着她的耳朵继续说:“你上次在省赛上用的那个梦中炼药法,有人在黑市上挂出了悬赏,要买你的完整配方和操作流程。价格已经涨到五千三百万了,而且还在涨。”
宁小眠眨了眨眼,终于清醒了一点。她感觉到了耳边温热的气息,下意识地缩了缩脖子,往沙发里靠了靠,想要拉开一点距离。
但顾拾星没有给她太多空间,依然弯着腰,保持着那个暧昧的姿势。
“他们怎么知道的?”宁小眠问,声音还带着刚睡醒的沙哑。
“省赛录像被人反复分析了,有人把你施法时的魔力波动抓取出来做了逆向推演,推测出你在睡眠状态下的炼金效率和成功率异常高。”顾拾星的声音依然很轻,像是怕被房间里其他人听到,“我查到了几个主要的买家,都是黑市上有头有脸的人,背后可能还有炼金商会的影子。”
宁小眠皱了皱眉,正要说什么,门又开了。
她穿着一件深灰色的风衣,领口立着,脸上没什么表情,目光扫过房间内的场景时,脚步顿了一瞬。
顾拾星还弯着腰,身体几乎贴到宁小眠身上,嘴唇在宁小眠耳边,两个人的距离近到可以感受到彼此的呼吸。宁小眠缩在沙发里,脸微微侧着,像是被耳边的热气弄得有些不自在,但没有推开对方。
她没有说话,只是迈步走了过来,步伐不快不慢,高跟鞋踩在地板上发出清脆的声响。
唐晚舟和白槿同时抬头看她,然后又默契地对视了一眼,都没有说话。
顾拾星听到脚步声,偏过头来,看到沈知衡走到沙发旁边,直起了身,但嘴角带着一丝似有似无的笑意。
“下午好。”沈知衡的声音很平静,她走到宁小眠和顾拾星之间,伸手揽住了宁小眠的肩膀,动作自然地把她往自己这边带了带,“情报说完了吗?”
顾拾星挑了挑眉,后退了半步,双手插在外套口袋里:“差不多说完了。”
“那可以公开说了。”沈知衡的语气依然平静,但话里的意思很明显,“情报交流可以在桌面上进行,不用贴着耳朵。”
顾拾星笑了笑,目光在沈知衡和宁小眠之间转了一圈,然后慢悠悠地说:“沈首席,你管太宽了吧?我跟小眠交流情报,用什么方式是我的自由。”
“她是我的赞助对象。”沈知衡淡淡地回了一句,手仍然搭在宁小眠的肩膀上没有松开,“所有涉及她商业机密的情报,我有权知道完整的交流过程。”
“赞助对象?”顾拾星重复了一遍这四个字,语气里带着一点玩味,“沈首席,你确定只是赞助对象?”
唐晚舟端起热可可喝了一口,假装什么都没听见。
白槿低头看手机,手指快速滑动屏幕,但明显什么内容都没有在看。
宁小眠感觉到肩膀上的手指收紧了,她抬起头,看到沈知衡的侧脸——表情很平静,但下颌线绷得很紧。
她伸手,握住了沈知衡搭在她肩膀上的手,声音软软的:“知衡,她是在帮我。”
宁小眠的眼睛还带着刚睡醒的迷蒙,但目光很认真,她捏了捏沈知衡的手指,又说了一遍:“顾拾星查到黑市有人在买我的配方,她特意跑过来告诉我,是在帮我。”
沈知衡的手指微微放松了一点,但没有松开。
她沉默了几秒,然后开口:“配方的事情,我会处理。黑市那边,我有渠道。”
“我知道。”宁小眠点了点头,然后拉了拉她的袖子,“你先坐下好不好?你站着,我脖子酸。”
这句话说得软绵绵的,带着一点撒娇的味道,让房间里的气氛瞬间缓和了下来。
沈知衡看了她一眼,最终还是坐了下来,坐在宁小眠旁边的位置,肩膀挨着肩膀。
顾拾星看着这一幕,嘴角的笑意更深了。她也坐了下来,在另一侧的沙发上,翘起二郎腿,推了推眼镜,开始正式汇报她收集到的情报。
内容确实很详细——买家名单、报价走势、挂单时间、中间人背景,甚至还有几条可能的交易链。顾拾星的情报能力在整个学院都是出了名的,她能从公开和非公开渠道挖出别人挖不到的东西。
宁小眠认真听着,时不时点点头,偶尔问一两个问题。她的思维在清醒之后转得很快,完全不像刚才那个缩在沙发里睡觉的小迷糊。
沈知衡坐在旁边,偶尔补充几句关于黑市渠道的分析,语气冷静专业。
情报分享会持续了大约二十分钟。
结束后,顾拾星站起来,拍了拍衣服上的褶皱,看向宁小眠:“配方的事情,如果你需要,我可以帮你盯着黑市的动向,有风吹草动随时告诉你。”
“好,谢谢你。”宁小眠点点头。
顾拾星笑了笑,转身离开了休息室。走到门口的时候,她回头看了一眼沈知衡,意味深长地挑了挑眉,然后拉开门走了出去。
门关上之后,休息室里安静了几秒。
唐晚舟第一个开口:“那个顾拾星,是不是对你有点意思?”
宁小眠愣了一下:“什么意思?”
“意思就是她看你的眼神不太对。”唐晚舟放下空杯子,双手抱在胸前,“每次来找你,都找借口凑得很近。刚才贴你耳朵说话的时候,嘴唇都快碰到你耳朵了。”
“她只是习惯小声说话吧……”宁小眠不太确定地说。
“小声说话不用贴那么近。”白槿终于抬起头来,幽幽地补了一句,“而且她看沈首席的眼神,明显是在挑衅。”
宁小眠张了张嘴,不知道该说什么。
她转头看向沈知衡,发现沈知衡正低头看着自己的手,手指交握在膝盖上,表情看不出什么波澜。
沈知衡抬起头,看着她,“嗯”了一声。
她沉默了几秒,然后站起来:“走吧,我送你回宿舍。”
沈知衡的语气不容拒绝,她伸手拉起宁小眠的手,把她从沙发上拽起来,然后转头对唐晚舟和白槿说了一句“下午的训练我帮你们协调”,就牵着宁小眠走出了休息室。
走廊里很安静,学员们都去上课了,只有她们两个人的脚步声在空荡的走廊里回响。
沈知衡牵着她的手,步伐不快,但没有停下。
宁小眠被她牵着走,感觉到她手上的力度比平时紧了一点,沉默地握着自己的手,像是怕自己跑掉一样。
她们穿过走廊,走下楼梯,经过中庭,一路走到宿舍楼下。
整段路程,沈知衡一句话都没有说。
宁小眠偷偷看她,发现她的唇线一直抿着,目光平视前方,像是在想什么事情。
进了宿舍楼,上了三楼,走到宁小眠的房间门口。
宁小眠掏出钥匙开了门,走进去,沈知衡也跟着走了进来。
门关上之后,房间里的安静比走廊上更浓了几分。
宁小眠把外套脱下来挂好,转身看向沈知衡,发现她站在窗边,背对着自己,看着窗外的梧桐树。
宁小眠走过去,站在她身后,犹豫了一下,伸手拉了拉她的袖口。
沈知衡终于转过身来,低头看着她。
久到宁小眠以为她不会回答的时候,沈知衡开口了。
“下次她贴你耳朵,我会吃醋。”
这句话说得很轻,语气平静,但内容却让宁小眠的耳朵瞬间红了。
她张了张嘴,不知道该说什么,感觉脸上烧得厉害。
沈知衡看着她泛红的耳尖,伸手,轻轻捏了一下那片温度异常的小耳朵。
沈知衡的手从她的耳朵上滑下来,顺着她的脸颊,托起她的下巴,让她抬起头看着自己。
宁小眠的脸更红了,声音小得像蚊子叫:“下次她贴我耳朵……你会吃醋。”
“嗯。”沈知衡满意地点了点头,松开了手,“记住了就好。”
走到门口的时候,又停下脚步,回头看了一眼还站在原地、脸红得像番茄一样的宁小眠。
“对了。”她说,“那份配方,我会帮你做加密处理,黑市那边我会派人盯着。如果有人敢动你的东西——”
她顿了顿,嘴角微微勾起一个弧度,但笑容里没有温度。
“我会让他们知道,全知首席的手段不止是情报。”
说完,她拉开门走了出去,轻轻带上了门。
宁小眠站在房间里,心跳快得像擂鼓。
她抬手摸了摸自己的耳朵,上面还残留着沈知衡手指的温度。
软软的,温热的,带着一点点力度。
第264章 盾的拥抱·264
宁小眠坐在场边的长凳上,脑袋一点一点往下沉,后脑勺靠着墙壁,眼皮已经彻底阖上了。俱乐部的实战训练刚进行到第二场,场上金属碰撞和魔力爆鸣的声音此起彼伏,但她就像一只被阳光晒化的猫,整个人缩在宽大的学院外套里,呼吸均匀而绵长。
白槿站在她旁边,低头看了一眼这个正在打瞌睡的家伙,嘴角微微抽了一下。
“她又睡着了?”唐晚舟从另一侧走过来,手里拎着两瓶运动饮料,递了一瓶给白槿。
“嗯。”白槿接过饮料,拧开瓶盖喝了一口,视线却没离开场上,“第三场轮到我们队对商学院的强攻队,她还能打吗?”
唐晚舟看了一眼宁小眠,耸了耸肩:“她睡着的时候也能打,你又不是没见过。上次实战课她全程闭着眼睛,用梦境投影把对面三个人的阵型拆得七零八落,打完倒头继续睡,连颁奖都没醒。”
白槿沉默了两秒,承认她说得对。
俱乐部的实战训练是每周的固定项目,今天轮到和商学院的强攻队打对抗赛。商学院的强攻队以爆发力和正面突破着称,在省赛里拿过名次,对上他们俱乐部的混合阵容,本来是一场不错的练兵机会。
白槿弯腰,伸手轻轻拍了拍宁小眠的肩膀:“小眠,要上场了。”
白槿叹了口气,正准备加大力度,宁小眠忽然含糊地“唔”了一声,眼皮颤了颤,睁开了一条缝。那双眼睛里盛着水汽和困意,迷迷糊糊地看了白槿一眼,又慢慢闭上了。
“白槿……”她的声音软得像刚从被窝里捞出来,“我好困。”
“打完再睡。”白槿说,语气里带着无奈和纵容,“对面是商学院强攻队,主力有三个战斗专途的高阶魔女,你不上场我们扛不住前排压力。”
宁小眠又安静了几秒,然后极不情愿地睁开了眼,慢吞吞地从长凳上站起来。她的动作像是在梦里完成的一样——先直起腰,再晃了两下,然后用手背揉了揉眼睛,最后才真正站稳。
“好吧。”她打了个哈欠,“白槿你帮我扛正面,我在后面辅助。”
商学院的强攻队穿着统一的深蓝色队服,气势逼人,领头的是个扎着高马尾的高个子女生,目光锐利,浑身缠绕着土黄色的魔力光晕——典型的强化系战斗专途,正面突破型。她身后还跟着两个输出专途和一个辅助专途,阵型紧凑,压迫感十足。
宁小眠站在己方阵型的后排,眯着眼睛,看上去随时可能再睡着。
话音落下的瞬间,商学院的强攻队如同离弦之箭一样冲了过来。领头的高马尾女生一马当先,脚下地面炸开一圈裂纹,整个人像炮弹一样撞向俱乐部的阵线。
她的盾牌是一面一米五高的塔盾,通体银灰色,表面刻着繁复的魔力纹路。当她举起盾牌的时候,脚下生根,魔力灌入盾面,形成一层淡金色的防护屏障。
高马尾女生的拳头砸在盾面上,发出一声沉闷的巨响。冲击波以撞击点为中心向四周扩散,场边的旗帜猎猎作响,连灯光都晃了一下。
白槿脚下的地面裂开了几道细纹,但她半步未退。
“不错嘛。”高马尾女生咧嘴一笑,收回拳头,退后半步,蓄力准备第二击。
白槿没有回答,只是沉下重心,调整盾牌的角度。
就在这时候,商学院的另外两名输出专途同时发动了攻击。一个从左侧迂回,释放出一连串风刃;另一个直接跳上半空,手中凝聚出一杆火焰长枪,从上方直刺而下。
俱乐部的其他队员立刻做出反应,唐晚舟的风墙挡住了风刃,另一名队友迎上了空中的火焰长枪。但这样一来,正面只剩下白槿一个人顶着高马尾女生的连续猛攻。
宁小眠站在后排,已经开始在意识深处铺开梦境领域。
她闭上眼睛,不需要太专注——对她来说,进入半梦半醒的状态就像呼吸一样自然。梦域在她意识深处展开,像一张无形的网,覆盖了整个训练馆。在这个领域里,她能感知到每一个人的位置、魔力的流动、攻击的轨迹和预兆。
这是她在梦里炼出来的能力——不是用眼睛看,而是用梦域感知。
高马尾女生又一次冲了上来,这次她的拳头上包裹着一层浓郁的土黄色魔力,显然蓄力已久。白槿举盾迎击,但在拳头与盾面接触的瞬间,白槿的眉头微微皱了一下——这一拳的力量比之前大了将近一倍。
裂纹从盾面中心向四周蔓延开来,像蜘蛛网一样爬满了整面盾牌。白槿的身体被巨大的冲击力震得向后滑出两米多远,双脚在地面上犁出两道浅沟。
她看到白槿的盾牌裂了,看到高马尾女生脸上露出得逞的笑容,看到那一拳的余波仍在沿着盾面扩散,即将化作第二波冲击力,直接作用在白槿的手臂和躯干上。
白槿的防御姿态已经变形,来不及调整重心再次防御。
她抬起右手,指尖对准了那团正在扩散的冲击余波。
但那一瞬间,空气仿佛被抽走了一块。高马尾女生拳头上的余波冲击在宁小眠的指尖前方凭空消失了——就像从来没有存在过一样,连一丝痕迹都没有留下。
高马尾女生愣住了,低头看了看自己的拳头,又抬头看向宁小眠,眼神里写满了不可思议。
白槿也愣了一下,然后回过头,看向后排的宁小眠。
宁小眠还举着右手,姿势有点傻,但她的眼睛已经重新变得清明——不是完全清醒的那种,而是介于清醒和困倦之间的临界状态。她知道刚才那一击如果直接落在白槿身上,可能会造成不小的伤害,所以她在醒来的瞬间就用了物质归虚。
“别怕,”白槿的声音传过来,低沉而平稳,“有我。”
宁小眠放下手,看了看白槿的背影,又看了看那面裂开的盾牌,嘴角动了动,没说话。
比赛还在继续,但商学院的攻势明显被打乱了节奏。高马尾女生显然在思考刚才那一幕到底是什么能力——物质归虚并不常见,在整个学院里,拥有虚空系能力的人屈指可数。
趁对方犹豫的间隙,俱乐部的阵型迅速调整。唐晚舟的风系魔法从侧翼压制住了商学院的输出手,白槿换了一面备用盾牌,重新稳住了防线。宁小眠则继续在后排展开梦域,将感知到的攻击轨迹通过意识传递给白槿。
“左前方,两秒后,蓄力直拳。”宁小眠的声音很轻,但很清晰。
“右上方,三秒后,火焰箭矢。”
白槿微微侧身,用盾牌边缘的斜面将火焰箭矢弹开。
商学院的强攻队发现自己的攻击几乎完全被预判了——无论他们从什么角度进攻,白槿总能在最准确的位置举起盾牌,将攻击挡下或卸开。而那个站在后排的娇小女生,全程闭着眼睛,指尖偶尔在空中划一下,像是在画什么看不见的图案。
比赛最终在俱乐部的稳步推进下结束。商学院的强攻队虽然正面突破能力强,但在被完全预判的情况下,他们的优势被压缩到了最小。高马尾女生在赛后走过来,盯着宁小眠看了好一会儿,最后只说了一句:“你的能力很怪。”
宁小眠打了个哈欠:“嗯……大家都这么说。”
高马尾女生嘴角抽了抽,转身走了。
训练馆里的人渐渐散去。唐晚舟在收拾器械,其他队员在讨论刚才的比赛细节,只有白槿和宁小眠还站在原地。
宁小眠正准备找个地方坐下来继续睡,却忽然被一股力量拉了过去。
白槿的胳膊环过她的后背,把她整个人带进了怀里。
宁小眠的鼻尖撞上了一片坚硬而温热的东西——是白槿的胸甲,准确地说,是胸甲下面的肌肉。白槿的怀抱很紧,紧到宁小眠的脸完全埋在了她的胸口,呼吸都变得有点困难。
“白……白槿?”宁小眠的声音闷在对方的衣服里,含糊不清。
白槿没有松开她,反而收紧了手臂。
“下次跑快点,”白槿的声音从头顶传下来,带着一点点喘,“我盾会累。”
宁小眠愣了两秒,然后闷闷地笑了出来。
她的笑声很小,但在安静的训练馆里,白槿听得一清二楚。白槿的耳尖开始发红,但她没有松开手,反而低头把下巴搁在了宁小眠的头顶。
“你笑什么?”白槿问,语气有点凶,但凶得底气不足。
宁小眠没有抬头,就这么埋在白槿的胸口,笑声断断续续的,像一只偷到鱼的猫。
过了一会儿,她终于笑够了,才闷声说了一句:“白槿你胸肌好硬。”
她猛地松开手,往后退了一步,瞪着宁小眠,嘴唇动了动,半天没说出一句话来。
宁小眠抬起头,脸上还带着笑,眼睛里泛着困意和促狭的光,看着白槿那张红得像煮熟的虾一样的脸,又补了一句:“真的硬,撞得我鼻子疼。”
“你胡说八道什么!”白槿终于憋出了一句话,声音比平时高了八度,“我、我那是训练练的!”
“嗯嗯,”宁小眠点头,一脸乖巧,“练得好。”
白槿张了张嘴,又闭上,最后气呼呼地转过身,把裂开的盾牌拎起来,大步往器械室走去。她的耳朵红得像要滴血,步伐急促,像是在逃离什么案发现场。
宁小眠站在原地,看着白槿的背影,笑意还没完全收起来。她的鼻尖上确实残留着一点点撞到的微痛,但更多的是白槿身上那种温热的气息和洗衣液的味道,混在一起,有种说不出的安心感。
她摸了摸自己的鼻尖,心想:白槿的怀抱,还挺暖的。
训练馆外,梧桐树下的阴影里,沈知衡靠在墙边,手里端着一杯热牛奶。
她看到了刚才那一幕的全部——从白槿抱住宁小眠,到宁小眠闷笑,到白槿红着脸跑开。她的表情全程没有任何变化,只是握着热牛奶杯子的手指,微微收紧了一点点。
大约过了五分钟,宁小眠从训练馆里走了出来,外套披在身上,头发有点乱。她看到沈知衡的时候,脚步顿了一下,然后又恢复了正常的节奏,小跑着来到沈知衡面前。
沈知衡没有回答,只是把手里的热牛奶递了过去。
宁小眠接过杯子,温热的触感透过杯壁传到掌心,她低头喝了一口,热牛奶的甜味在舌尖化开,温度刚刚好,不烫嘴也不凉。
“温度刚好。”她说,抬头看向沈知衡,“你算好时间了?”
沈知衡看着她,目光从她的眼睛移到她的鼻尖上,停留了半秒,然后移开。
宁小眠又喝了一口热牛奶,觉得有什么地方不太对劲,但又说不上来。她歪了歪头,看着沈知衡的侧脸,发现她的唇线比平时抿得直了一点。
“知衡,”她问,“你等很久了吗?”
“不久。”沈知衡说,顿了顿,又补了一句,“刚好够看完一场拥抱。”
她握着杯子的手停在半空中,脸上的表情从困惑变成理解,从理解变成心虚,从心虚变成慌张。
“我知道。”沈知衡打断了她的话,语气平静,“训练结束后的队友拥抱,很正常。”
宁小眠张了张嘴,想说点什么来解释,但发现自己好像也没什么需要解释的——白槿确实只是抱了她一下,没有别的意思。但沈知衡说“很正常”这三个字的时候,语调太平了,平得让宁小眠心里有点发毛。
她小心翼翼地看了沈知衡一眼,发现她的目光落在远处的梧桐树叶上,表情淡淡的,看不出什么情绪。
宁小眠犹豫了一下,然后伸手,轻轻拉了拉沈知衡的袖口。
沈知衡的视线从树叶上移回来,落在宁小眠拉着自己袖口的手指上。
“热牛奶很好喝。”宁小眠说,声音有点小,“谢谢。”
沈知衡看了她几秒,然后伸手,把她嘴边的牛奶渍轻轻擦掉了。
“走吧,”她说,转身往宿舍方向走去,“回去睡觉。”
宁小眠抱着杯子,跟在她身后,看着她的背影,总觉得她的脚步比平时快了一点点。
但热牛奶的温度,还留在掌心里,暖暖的。
第265章 输出撞肩·265
排位赛分组抽签定在周三下午,地点是学院中心竞技馆的二楼会议室。宁小眠到的时候,房间里已经稀稀拉拉坐了大半的人,有的靠在椅背上刷手机,有的在跟队友讨论分组形势,还有几个正围着公告板看往年的对战记录。
她打了个哈欠,选了靠窗的位置坐下,外套往头上一盖,准备在抽签开始前再眯一会儿。
刚闭上眼,旁边有人落座,椅腿蹭过地板发出一声轻响。
声音带着点笑意,宁小眠掀开外套一角,露出一只眼睛,看到季青桐正侧着身看她,下巴搁在椅背上,马尾辫垂下来,整个人看起来像一只盯上猎物的猫科动物。
“没睡。”宁小眠说,声音含糊不清,“只是闭目养神。”
“闭目养神的时候嘴角流口水?”
宁小眠下意识抬手去擦嘴角,发现什么都没有,才知道被骗了。她鼓了鼓腮帮子,把外套重新盖好,决定不理季青桐了。
季青桐低低笑了两声,没再逗她,转过去看向前方的抽签台。
抽签流程很快,负责主持的是竞技部的副部长,一个戴眼镜的高年级学姐,手里抱着透明的抽签箱,里面装着小纸条。按照规则,全国大赛的校内排位赛采用随机分组加种子选手避让制,每个人抽到的字母代表自己的小组,同组四人进行循环对抗,小组前两名出线。
宁小眠被唐晚舟从外套底下拽出来的时候,抽签已经轮到她们这一排了。
“c组。”宁小眠看了一眼手里的纸条,上面用墨水写着一个小小的“c”,旁边盖着竞技部的红章。
季青桐也展开自己的纸条,上面赫然也是“c”。
她愣了一下,然后笑了,笑容里面带着点说不清的意味,像是意外,又像是早有预料。
季青桐把纸条往宁小眠面前一伸,让她看清楚上面的字母,然后说:“巧了。”
宁小眠看了看季青桐的纸条,又看了看自己的,眨了眨眼。
“同组。”她说,语气平得像在陈述今天食堂的菜单。
“对,同组。”季青桐把纸条折好收进口袋,身体往宁小眠这边倾了倾,“而且按照赛程,循环赛最后一轮,是我俩打。”
“哦。”宁小眠点点头,没什么特别的反应。
季青桐看她这副样子,忽然有点来劲了,肩膀一抬,不轻不重地撞了她一下。
宁小眠没防备,被撞得往旁边歪了歪,整个人差点从椅子上滑下去。她手忙脚乱地扶住椅背稳住身体,转过头来看季青桐,眼睛里带着明显的困惑。
“胜负的约定。”季青桐说,语气半真半假,嘴角带着笑,“输了请我吃夜宵。”
宁小眠揉了揉被撞到的肩膀,觉得季青桐的肩膀可真硬,像撞上了一块石头。她皱着脸,小声抱怨:“你轻点……我又不会跑。”
季青桐正要说什么,忽然感觉到一道视线落在自己身上。
她抬头,看到沈知衡不知道什么时候站在了会议室门口,正看着这边。沈知衡今天穿着学院的深蓝色制服,头发整齐地束在脑后,表情淡淡的,看不出什么情绪。但季青桐注意到她的目光在自己和宁小眠之间移了一下,然后停在了宁小眠揉肩膀的那只手上。
沈知衡迈步走过来,步伐不急不缓,在宁小眠的另一侧站定,然后伸手,扶住了宁小眠的后背。
“坐稳了。”她说,声音很轻,像是在提醒一个容易摔倒的小孩。
宁小眠感觉到后背那只手传来的温度,微微偏过头,看到沈知衡的侧脸。沈知衡没有看她,目光落在前方的抽签台上,但那只手没有马上收回去,而是轻轻在她后背拍了一下,才收回来。
季青桐挑了挑眉,没说话,只是嘴角的弧度收了几分。
抽签结束之后,各组赛程表很快发了下去。c组的对战安排贴在公告栏上,宁小眠凑过去看了一眼,发现季青桐说的没错——循环赛最后一轮,确实是她俩对战。前面两轮分别要对阵另外两个同组选手,一个是大二的学姐,专精元素系,还有一个是同届的男生,据说走的是召唤路线。
宁小眠看完赛程,把纸条往口袋里一塞,转身往外走。
沈知衡跟在旁边,两个人一起下楼。楼梯间的窗户开着,傍晚的风吹进来,带着操场方向青草和泥土的气味。宁小眠走了一段路,忽然停下来,转过身看着沈知衡。
“季青桐撞我那一下,”宁小眠说,表情认真,“是不是有点用力了?”
沈知衡脚步顿了一下,看着她,过了一秒才说:“你觉得呢?”
“我觉得挺疼的。”宁小眠揉了揉肩膀,那个位置确实还有点酸,“她肩膀好硬。”
沈知衡没有接话,只是伸手,隔着衣服按了按宁小眠的肩膀。她的手指不重,刚好让宁小眠觉得舒服的那种力度,还带着一点微凉的温度。
“回去敷一下。”沈知衡说,“不然明天肌肉会僵。”
宁小眠点点头,被沈知衡按得有点舒服,忍不住往她那边靠了靠。沈知衡的手没有收回去,顺势搭在她肩膀上,带着她往宿舍方向走。
“对了,”宁小眠边走边说,“夜宵的事……她说输了请她吃夜宵。”
“没有。”宁小眠摇头,“我说到时候再说。”
沈知衡垂下眼,嘴角的弧度几不可察地动了动,声音里带着一丝很淡的笑意:“嗯,到时候再说。”
宁小眠觉得沈知衡的心情好像变好了一点,但又说不上来为什么。她偏头看了看沈知衡的侧脸,发现沈知衡的唇角确实比刚才弯了一点点。
“还行。”沈知衡说,顿了顿,又补了一句,“今天风不错。”
宁小眠抬头看了看天,晚风确实挺舒服的,但她总觉得沈知衡说的“风不错”跟天气没什么关系。
c组的前两轮,宁小眠赢得还算轻松。第一轮对阵的学姐擅长元素爆发,开场就是一连串的火球加闪电,声势浩大,但宁小眠直接用梦境领域把对方的魔力感应给罩住了——学姐的火球打到一半忽然找不到目标,在空中原地转了两圈,最后炸在了自己脚边。
第二轮对阵召唤流的男生,对方召出了一只岩石傀儡,三米多高,拳头有宁小眠半个身子大。宁小眠站在傀儡面前仰头看了看,然后打了个哈欠,抬手在傀儡膝盖上点了一下。
岩石傀儡的膝盖凭空消失了一块巴掌大的区域,傀儡失去平衡,轰隆一声跪倒在地,碎了一地。男生的脸当时就白了。
两连胜之后,宁小眠稳稳拿到了小组出线权,最后一轮对阵季青桐,说白了就是决定小组第一的归属。
季青桐前两轮也全赢了,而且赢得相当干脆利落——她的战斗风格跟她的性格很像,直接、猛烈、不留余地,两场比赛加起来没超过十五分钟。
周六傍晚,c组最后一轮,宁小眠对季青桐。
场边围了不少人,大部分是来看热闹的。季青桐在学院里的人气不低,输出型的战斗风格观赏性强,加上她本人长得好看,每次比赛观众席上都会有人举着手机录视频。
宁小眠站在场地的另一侧,脚踩在塑胶地面上,感觉鞋底有点软。她今天没穿外套,只套了一件短袖的训练服,袖子卷到肩膀,露出一截白生生的手臂。
季青桐站在对面,正在活动手腕和脖子,关节发出咔咔的声响。她看向宁小眠,咧嘴笑了一下:“准备好了吗?”
“大概?”季青桐歪了歪头,“你到底是准备好了还是没准备好?”
“就是……”宁小眠组织了一下语言,“身体准备好了,但是脑子还没完全醒。”
季青桐被她这句话逗笑了,摇了摇头:“行吧,那我来帮你醒醒。”
裁判的哨声一响,季青桐就动了。
她的爆发力极强,三步之内就拉近了距离,右手凝聚出一团耀眼的白色魔力,直接朝宁小眠的面门轰过来。那团魔力的温度极高,隔着几米远都能感觉到灼热的气浪扑面而来。
宁小眠侧身避开,白色的魔力擦着她的耳边飞过,在身后的地面上炸开一个浅坑,碎石飞溅。
季青桐没有停手,第二击紧跟着就来了,这次的轨迹更刁钻,从一个几乎不可能的角度绕过来,封死了宁小眠的退路。
季青桐的拳头在距离宁小眠鼻尖不到十厘米的地方停住了——不是她主动停的,是她的身体忽然不听使唤了。
原本是傍晚的竞技馆,塑胶地面和灯光忽然消失了,取而代之的是一片无边无际的灰白色空间,脚下是柔软的、像是棉花一样的东西,头顶没有天空,只有一片模糊的、流动的光。
季青桐愣住了,低头看自己的脚下,发现她站在一片巨大的、柔软的床垫上。
宁小眠的声音从她身后传来,带着点慵懒的鼻音:“嗯。你刚才冲得太快了,没注意到我把领域展开了。”
季青桐转过身,看到宁小眠正站在她身后不远的地方,手里不知道什么时候多了一个东西——一个看起来像是玻璃罐子一样的东西,里面装着发光的液体,正泛着淡淡的蓝色荧光。
“梦的浓缩物。”宁小眠说,语气像是在说今天天气不错,“刚才你冲过来的时候,我顺手从虚空中抽了一点材料,做出来的。”
季青桐的表情变了变,她听说过宁小眠的虚空造物能力,但亲眼见到还是第一次——在战斗过程中,在梦境领域里面,一边躲避攻击一边从容地搓出一个罐子来,这已经不是一般的离谱了。
“有用吗?”季青桐问,语气里带着警惕。
“有用。”宁小眠说着,把罐子往季青桐的方向一推。
罐子碎了,蓝色的液体飞溅出来,在空中化作无数细小的光点,像一场倒流的雨,全部朝季青桐涌过去。季青桐试图躲避,但梦境领域里的空间规则是宁小眠说了算的,她跑了几步就发现自己被困在一个环形的空间里,无论怎么跑都在原地打转。
光点落在她身上,她的意识开始变得模糊。
不是疼痛,不是麻痹,而是一种强烈的、无法抗拒的困意。
季青桐的眼皮越来越沉,她努力想要保持清醒,但身体像是被人灌了一整瓶安眠药,每一个细胞都在叫嚣着要躺下来睡觉。
她最后看到的画面,是宁小眠站在她面前,微微歪着头,眼神清澈又无辜,像一只刚刚打了个哈欠的猫。
然后季青桐就倒了下去,躺在梦境领域的柔软床垫上,睡着了。
场边的观众安静了两秒,然后爆发出嘈杂的议论声。裁判犹豫了一下,确认季青桐确实失去了战斗能力,才宣布宁小眠获胜。
宁小眠收起梦境领域,季青桐的身体从虚幻的床垫上落回现实的地面,发出一声闷响。宁小眠蹲下来,看了看季青桐的睡脸,发现她睡着的样子还挺安静的,没有了平时那种张扬的气势,整个人看起来柔和了不少。
她睁开眼睛,看到宁小眠正蹲在她旁边,下巴搁在膝盖上,一双大眼睛正看着她。季青桐愣了一下,然后回忆起了刚才发生的一切,脸上的表情从茫然变成无奈,从无奈变成苦笑。
“你赢了。”季青桐坐起来,拍了拍身上的灰,语气里带着不甘心,但没有不服气,“你那罐子是什么东西?我怎么忽然就睡着了?”
“梦的浓缩物。”宁小眠重复了一遍,“我用虚空材料炼的,效果大概相当于……普通人吃十颗安眠药。”
季青桐嘴角抽了抽:“你随身带着这种东西?”
“临时做的。”宁小眠说,“打架的时候顺便搓一个,不费事。”
季青桐沉默了几秒,然后伸手,用力揉了一把宁小眠的头发:“行,算你狠。夜宵我请,愿赌服输。”
宁小眠被揉得头发乱糟糟的,还没来得及说话,季青桐已经站了起来,活动了一下有些僵硬的肩膀。
然后她看了一眼场边的方向,沈知衡正站在那里,双手插在口袋里,目光平静地看着这边。
季青桐忽然笑了一下,趁沈知衡还没走过来的时候,低头,在宁小眠的额头上飞快地亲了一下。
“胜负吻。”她说,声音低低的,带着点玩味的笑意,“下次赢回来。”
她的大脑在这一瞬间好像短路了,所有的思维都停在了“额头被亲了”这个事实上,无法前进也无法后退。她眨了眨眼,又眨了眨眼,然后慢吞吞地抬起手,摸了摸自己的额头。
那里还残留着一瞬间的温热触感。
季青桐已经直起身,朝她摆了摆手,转身准备离开。
沈知衡的步速不快不慢,跟平时没什么区别,脸上的表情也看不出什么波澜。她走到宁小眠面前,低头看了看还坐在地上发呆的宁小眠,然后伸手,用衣袖擦了擦宁小眠的额头。
动作很轻,但很仔细,像是在擦掉什么不干净的东西。
宁小眠抬头看她,眼神还有点懵。
沈知衡擦完之后,收回手,语气平淡得像在说今天天气不错:“走吧,夜宵我请。”
她顿了顿,垂下眼看着宁小眠,又补了一句:“但没她的份。”
季青桐站在几步之外,听到这话,笑了一声,没说什么,转身走了。
宁小眠被沈知衡拉起来的时候,额头被衣袖擦过的地方,还残留着一阵微凉的触感。她摸了摸那个位置,又看了看沈知衡的侧脸,总觉得沈知衡擦得有点过于认真了,像是在用衣袖把什么东西彻底覆盖掉一样。
沈知衡没有回答,只是偏过头看了她一眼,目光在她额头上停留了一瞬,然后移开了。
“走吧。”她说,声音依旧平淡,“再不去食堂,夜宵窗口要关了。”
宁小眠跟在她身后,走了几步,又忍不住摸了摸额头。那里的皮肤被擦得有点发热,但奇怪的是,她并不讨厌这种感觉。
晚风从走廊尽头吹过来,带着食堂方向油炸食品的香气。宁小眠快走几步,跟上了沈知衡的步伐,两个人的影子在路灯下拉长,并排靠在一起。
第266章 学姐锋芒·266
训练场的热闹是从下午三点开始的。
苏弥站在场地中央,单手叉腰,魔女袍的下摆被风鼓起,她扫了一圈周围聚集的围观学生,目光最后落在角落里那张懒人沙发上——宁小眠正窝在里面,脑袋歪向一边,睡得正熟,嘴角还挂着一丝可疑的口水痕迹。
“喂。”苏弥扬了扬下巴,语气里带着毫不掩饰的挑衅,“我要挑战宁小眠。”
周围瞬间安静了两秒,然后炸开一片窃窃私语。
苏弥,三年级首席战斗系,连续两届校内实战赛八强,以爆发力和近身格斗着称。她向来性格张扬,说话做事从不拐弯抹角,但公开点名挑战一个一年级后辈——而且还是以“睡觉”闻名全校的宁小眠——这种事还是头一回。
“学姐,你认真的?”旁边一个二年级的男生探过头来,眼神里带着点看热闹的兴奋。
苏弥没理他,径直朝宁小眠的方向走过去,在她面前三步远的地方站定,居高临下地看着那颗毛茸茸的脑袋。
苏弥皱了皱眉,提高音量:“我说,起来打一场。”
宁小眠的睫毛动了动,但眼睛没睁开,只是含含糊糊地“嗯”了一声,然后翻了个身,把脸埋进沙发靠垫里,继续睡。
苏弥深吸一口气,蹲下身,伸手去拍宁小眠的肩膀。指尖刚碰到布料,一只手从旁边伸过来,不轻不重地握住了她的手腕。
苏弥抬头,对上一双冷静到近乎淡漠的眼睛。
沈知衡站在沙发旁边,神色如常,语气也如常:“她刚打完一场,需要休息。”
“我知道。”苏弥抽回手,站起来,直视沈知衡,“但我要挑战的是她,不是你。首席学姐要替她接?”
这话带着明显的激将意味。周围的目光刷地集中过来,气氛一瞬间变得微妙。
沈知衡没有接话,只是低头看了一眼沙发上的宁小眠,然后很轻地叹了一口气。
她的声音不大,语调也平淡,但不知道为什么,那个“眠”字的尾音带着一点微微的上扬,像是一根羽毛轻轻拂过水面。
宁小眠几乎是条件反射地动了动,眼皮挣扎着掀开了一条缝。
宁小眠眨了眨惺忪的眼睛,视线慢慢聚焦到站在面前的苏弥身上。她沉默了三秒,然后慢吞吞地坐起来,打了个哈欠。
“对,现在。”苏弥双手抱胸,“训练场清出来了,周围也围满了观众,别让大家白等。”
宁小眠歪了歪头,似乎在消化这句话的意思。然后她转过头,看向沈知衡,眼神里带着一种询问的意味——像是在问“我能不去吗”。
沈知衡没有直接回答,只是伸出手,帮她理了理睡乱的衣领,指尖不经意地擦过她下巴的弧度,动作自然得像是做过无数次。
“去吧。”她说,声音压得很低,只有两个人能听见,“打完了我请你吃夜宵。”
三分钟后,宁小眠站在了训练场的另一侧,跟苏弥相隔大约十米。周围已经围了不下五六十人,有的站在场边,有的趴在二楼栏杆上,还有的干脆搬了椅子过来坐,手里端着饮料,一副看戏的姿态。
苏弥活动了一下手腕和脖颈,骨节发出一连串清脆的声响,她微微压低重心,眼神锐利起来。
“先说好,我不会手下留情的。”
宁小眠站在原地,双手垂在身侧,姿态松松垮垮的,像是随时会再睡着。她点了点头,语气毫无波澜:“嗯,好。”
苏弥眯了眯眼,对这个反应不太满意,但她没有再多说——她决定用事实来证明。
不是瞬移,是纯速度——三年级首席战斗系的爆发力在这一刻展露无遗。地面被她蹬踏的力道震出一声闷响,观众群里有人下意识地退了一步。
苏弥的拳头裹着一层淡金色的魔力,朝着她的侧面横扫而来,角度刁钻,带着破风声——这一击如果打实,就算是防御系的学生也得退好几步。
然而就在拳头距离宁小眠的脸颊只有不到一掌宽的时候,宁小眠的身形忽然模糊了一下。
不是闪避,不是格挡——她只是闭上了眼睛。
然后整个人往后一仰,像是一根被风吹倒的稻草,以一种完全不符合物理常识的姿态,向后“滑”了出去,跟苏弥的攻击拉开了一个微妙的距离。
她没有追击,而是迅速调整重心,拉开距离重新观察。刚才那一瞬间的变化,她没有完全看清。
“那是什么步法?”场边有人低声问。
“不是步法。”回答的是白槿,她抱着盾站在人群前排,目光紧紧盯着场中的宁小眠,“那是……睡着了。”
仔细一看,宁小眠确实闭着眼睛,呼吸均匀,站在场中央,整个人像是进入了一种半梦半醒的状态。她的身体微微晃动着,仿佛站在水面上,随时会被风吹倒,但偏偏站得很稳。
苏弥皱起眉,没有再犹豫,发动了第二轮攻击。
这一次她用了连续技——左拳虚晃,右腿低扫,紧接着一个旋身,膝盖朝着宁小眠的腹部顶去。动作连贯凌厉,没有丝毫多余,每一个动作都卡在对手最难受的位置上。
她的身体像是提前预判到了所有攻击轨迹,以一种极其慵懒的姿态左摇右摆,每一次闪避都恰好贴着攻击边缘擦过,幅度小得惊人,看起来根本不像是躲,更像是攻击在主动避开她。
苏弥连续攻击了十几招,没有一招打中。
她停下来,呼吸微微急促了一些,额角渗出了一层薄汗。
宁小眠仍旧闭着眼睛,站在那里,像一棵被风吹得微微摇晃的树。
“你……”苏弥的声音里带上了一丝难以置信,“你到底打不打?”
她的睫毛动了动,然后缓缓地睁开了眼睛。
就在她睁眼的那一瞬间,苏弥感觉到周围的空气骤然变得黏稠起来。她低头一看——脚下的地面不知何时变得半透明,像是踩在了一层薄薄的镜面上。镜面之下,是无尽的黑暗,深不见底。
苏弥反应极快,立刻想要后撤步拉开距离,但她的脚像是被什么东西缠住了。她低头,看到一条由半透明虚空物质构成的锁链从镜面下伸出来,缠住了她的脚踝,另一端没入黑暗之中,不知通往何处。
又挣了一下——锁链反而收紧了一分,勒得脚踝隐隐作痛。
宁小眠站在那里,仍旧是一副睡眼惺忪的模样,但她的眼睛已经彻底睁开了——瞳孔深处泛起一层淡淡的银灰色光晕,像是一层薄雾笼罩着的月光。
“睡觉的能力。”她打了个哈欠,语气平淡得像在说今天食堂吃什么。
她咬紧牙关,调动全身魔力试图挣脱,淡金色的魔力在体表剧烈燃烧,脚下的镜面都被震出一圈圈涟漪——但那条锁链纹丝不动,反而越来越紧,甚至开始往她的小腿上蔓延。
苏弥终于停了下来,喘着粗气,额头的汗水顺着下颌滴落。
周围一片寂静,所有人都屏住了呼吸,看着场中央这个僵持的画面——一个被锁链困住动弹不得的三年级首席战斗系,和一个站在对面还在犯困的一年级新生。
“我输了。”苏弥的声音终于响起来,带着明显的不甘心,但没有怨气,只是很直接地承认了事实,“你厉害。”
她说完这句话,偏过头,不太想让人看到自己脸上的表情。
周围爆发出一阵低低的惊呼和议论声——三年级的苏弥,居然在正面决斗中主动认输了,而且对手还是一个以“睡觉”闻名全校的一年级生。
宁小眠眨了眨眼,低头看了看缠在苏弥脚踝上的锁链,似乎这才意识到自己还捆着人家。她“啊”了一声,赶紧挥了挥手,锁链瞬间消散成一缕银灰色的雾气,消失在空气中。
苏弥获得了自由,活动了一下被勒出红痕的脚踝,脸上带着一种别扭的表情。
苏弥下意识地退了一步,警惕地看着她——毕竟刚才那条锁链给她留下的心理阴影不算小。
她走到苏弥面前,踮起脚尖,抬起手,轻轻拍了拍苏弥的头顶。
动作很轻,带着一种安抚的意味,像在哄一只炸毛的猫。
“学姐也很强,”宁小眠说,声音软绵绵的,但语气很认真,“下次一起吃饭吧。”
她站在原地,头顶还残留着那个后辈手掌的温度和触感,一时间竟然不知道该说什么。她张了张嘴,又闭上,脸上的表情从惊愕变成别扭,又从别扭变成一种说不清道不明的复杂。
最后她别过脸去,嘟囔了一句:“……行吧。”
场边有人吹了一声口哨,紧接着响起了稀稀拉拉的掌声,然后掌声越来越响,变成了一片热烈的喝彩。
宁小眠被这突如其来的掌声弄得有点不好意思,挠了挠后脑勺,转身准备走下场。
一只手从旁边伸过来,握住了她的手腕。
她转过头,看到沈知衡站在她身边,嘴角带着一抹极浅的弧度——不是平时那种礼貌性的微笑,而是一种真正愉悦的、带着点占有意味的笑。
沈知衡没有多说,牵着她往外走。她的手指修长微凉,扣在宁小眠的手腕上,力道不重,但很稳,像是怕她走丢一样。
宁小眠被牵着走了几步,忽然想起了什么,回头朝苏弥喊了一声:“学姐,明天中午十二点,食堂三楼见!”
苏弥站在场中央,双手插在口袋里,没好气地回了一句:“知道了,别喊那么大声。”
宁小眠嘿嘿笑了一声,转回头,发现沈知衡的脚步微微顿了一下。
沈知衡没有回答,只是继续往前走,直到走出训练场的大门,在走廊尽头停下来,才转过身,低头看着宁小眠。
“你请她吃饭,”她说,语气听不出什么情绪,但眼神里藏着一丝微妙的东西,“我付账。”
宁小眠点点头,觉得这个安排很合理。
沈知衡顿了顿,又补了一句:“但只能你跟她单独一次。”
宁小眠眨了眨眼,歪着头看着沈知衡,似乎在理解这句话的潜台词。
沈知衡没有进一步解释,只是伸手帮她整理了一下被风吹乱的刘海,指尖顺着她的发丝滑到耳后停顿了一下,然后收回手。
宁小眠跟上她的步伐,走了几步,忽然觉得那句话好像有点不对劲。她偏过头,看着沈知衡的侧脸——路灯的光照在她的脸上,轮廓柔和,但表情平静,看不出什么端倪。
“……吃醋了?”她小声试探着问。
沈知衡的脚步没有停顿,声音依旧平淡:“没有。”
“那你刚才为什么说只能单独一次?”
沈知衡沉默了两秒,然后转过脸来看着她,目光里带着一种说不清道不明的意味:“因为再多一次,我就得考虑在合同里加一条——‘请客权归首席所有’。”
宁小眠愣了一秒,然后忍不住笑了起来。
晚风从走廊尽头吹过来,带着训练场外草坪的气息和远处食堂的香气。两个人的影子在地面上拉得很长,交叠在一起,像是被什么无形的东西牢牢地绑在了一起。
宁小眠走了几步,忽然伸手,主动握住了沈知衡的手。
“手冷。”宁小眠面不改色地说,但脸却微微红了一点。
沈知衡没有说话,只是指尖微微收紧,将那只小巧柔软的手握得更稳了一些。
路灯一盏接一盏地亮起来,将两个人并肩的身影映照得清晰而温柔。
第267章 排位打脸·267
排位赛抽签的会议室里闹哄哄的,各年级的参赛选手挤满了长桌两侧,有的在翻赛程手册,有的在跟熟人闲聊,还有人趴在桌上补觉——但那不是宁小眠。
宁小眠到得不算早,推门进来的时候,大部分位置已经被占了。她扫了一圈,发现靠后排的角落里还有一张空椅子,便打着哈欠走过去,把外套往椅背上一搭,坐下来,脑袋往墙上一靠,眼睛就自然而然地闭上了。
旁边坐着一个扎高马尾的女生,看制服上的徽章是三年级战斗专途的,她瞥了一眼宁小眠,皱了皱眉,没说什么。
抽签仪式很快就开始了。负责主持的是竞技部的指导老师,一个戴着金边眼镜的中年魔女,说话干脆利落,三言两语讲完了规则和赛制,然后开始念名字抽签。
宁小眠迷迷糊糊地听着,偶尔睁开眼睛看一眼,然后又闭上。她对抽签没什么特别的期待——反正都要打,打谁都一样。
老师念到她名字的时候,她正处在半梦半醒的状态,旁边的马尾女生用胳膊肘捅了她一下,她才猛地坐直,眨了眨惺忪的眼睛:“啊?到。”
老师看了她一眼,无奈地摇了摇头,在抽签板上写下她的名字和分组编号——d组三号。
“什么组来着?”宁小眠揉了揉眼睛,凑过去问旁边的马尾女生。
“d组,”马尾女生语气有点冷淡,“你运气不太好。”
“d组的种子选手是裴落雁。校内排名前十,战斗专途,上届全国大赛省赛个人赛八强。”
宁小眠“哦”了一声,又靠回椅背上,似乎对这个信息没什么反应。
马尾女生看了她一眼,眼神里带着一丝复杂的打量——宁小眠的名字在最近半年里频繁出现在学院的讨论话题里,从“那个觉醒时魔力量爆表的家伙”到“梦里炼金的天才”,再到“首席沈知衡亲自赞助的对象”。这个名字身上贴满了标签,但最让人困惑的一个是——她看起来真的像个随时随地会睡过去的普通人。
抽签结果全部公布后,赛程表同步下发。宁小眠的第一场比赛就在明天下午,对手是d组的另一位选手——名字她没记住,只记得对方的排位积分比她高出一大截。
她收好赛程表,站起来伸了个懒腰,准备回俱乐部接着睡。
走到门口的时候,她听到身后有人低声说了一句:“就是她?看起来也没什么特别的嘛。”
“你还没听说?她上学期打训练赛的时候,全程闭着眼睛赢的。”
“闭着眼睛?那是看不起对手吧。”
“不是,听说她是真的在睡觉。”
“开什么玩笑,睡觉也能打排位赛?那我也能上。”
宁小眠脚步没停,推门走了出去。走廊里的风迎面扑来,带着秋天的凉意,她缩了缩脖子,把外套裹紧了一些。
沈知衡靠在走廊尽头的窗台边,手里拿着一本翻到一半的战术笔记,见她出来便合上书,目光在她脸上停了一秒:“抽到谁了?”
沈知衡点了点头,没什么特别的反应,只是把战术笔记收进包里,走到她身边:“饿不饿?食堂今天有红烧排骨。”
“饿了。”宁小眠老实地点点头,跟上她的步伐。
走了几步,她忽然想起什么,偏头看了看沈知衡的侧脸:“你刚才有没有听到有人在背后说我?”
“听到了,”沈知衡的语气平静得像在说今天天气不错,“但你不需要在意。”
“我没在意,”宁小眠打了个哈欠,“就是觉得他们说得挺热闹的。”
沈知衡没接话,只是在她头顶轻轻地按了一下:“明天打完,他们会换个说法。”
第二天的比赛安排在下午两点,d组第一轮在副场馆三号场地。
宁小眠到的时候,场地周围已经站了不少人,有些是来看比赛的,有些是来给自己的朋友加油的,还有一些纯粹是路过被热闹吸引过来的。
她穿了一件宽松的学院运动外套,里面是普通的短袖和短裤,脚上踩着一双白色的运动鞋——整个人看起来像是刚从床上爬起来随便套了两件衣服就出门了。
她的对手先到了场,站在场地的一侧,正在跟几个同学说话。
那是一个三年级战斗专途的女生,名叫赵菁,身高接近一米七,身材修长结实,一头短发干净利落,手臂上戴着训练用的魔力抑制环。她在校内的排位积分排在第七十三位,不算顶尖,但在d组里绝对算得上中上游水平。
赵菁看到宁小眠走进来的时候,表情明显顿了一下,然后嘴角浮起一丝微妙的弧度。
“来了啊。”她朝宁小眠抬了抬下巴,语气里带着一点说不清的意味,“我还以为你会迟到。”
宁小眠看了看时间,距离比赛开始还有七分钟,于是诚实地回答:“没迟到。”
赵菁笑了笑,没再说什么,但她的几个朋友倒是没什么顾忌,其中一个戴眼镜的男生直接笑出声来:“听说她比赛的时候会睡着,真的假的?”
“真的,我有同学上学期跟她打过训练赛,说打到一半就听到她打呼了。”
几个人笑得更欢了,笑声在场地里回荡,引得周围其他选手和观众也纷纷侧目。
宁小眠站在场地边上,低着头系鞋带,好像完全没听到那些话。
白槿今天专程从俱乐部过来看她的比赛,此时正站在观众席的第一排,听到那些对话,脸色不太好看。她旁边的唐晚舟倒是没什么反应,只是托着下巴,目光在赵菁和她那几个朋友身上转了一圈,然后啧了一声。
“他们是不是不知道小眠上个星期刚把苏弥学姐的红莲阵给拆了?”白槿压低声音问。
“苏弥学姐又不会到处宣传自己被后辈拆了阵,”唐晚舟懒洋洋地说,“而且就算知道,他们估计也会觉得是侥幸。”
裁判到场,确认双方身份后,宣布比赛开始。
赵菁走到场地中央,活动了一下手腕和肩膀,魔力的波动从她身上散发出来,带起一阵轻微的气流。她走的是典型的战斗专途路线——强化身体、压缩魔力、高速输出,这种打法在排位赛里很常见,也很有压制力。
宁小眠站在她对面的起始线上,两只手插在外套口袋里,看起来一点也不像是准备战斗的样子。
“你认真的?”赵菁看着她,眉头微微挑起,“你就打算这样跟我打?”
赵菁嗤笑了一声:“好歹把外套脱了吧?你这样看起来像是来晒太阳的。”
宁小眠想了想,觉得她说得有道理,于是慢吞吞地把外套脱下来,叠好,放在场地边缘的椅子上,然后走回原位。
她依然穿着一件短袖,露出的手臂细白纤瘦,看起来跟“战斗魔女”这个词完全不沾边。
赵菁的朋友们在场边吹了一声口哨。
“开始!”裁判举起手,然后落下。
赵菁几乎在裁判话音落下的瞬间就动了,身体压低,脚步在地面上一蹬,整个人像一支离弦的箭一样朝宁小眠冲过去。她的拳头上凝聚着一层压缩到极致的魔力,带着淡淡的青色光晕,空气在她拳头前方被挤压出轻微的爆鸣声。
赵菁打得很聪明——她看过宁小眠的训练录像,知道对方的反应速度并不算快,所以决定用最快的速度在开场就建立优势。
拳头带着破风声直冲宁小眠的面门而来。
她的拳头穿过了宁小眠面前的一片虚空,那片空间像是被什么东西撕开了一道口子,她凝聚的魔力在接触到那片虚空的瞬间,像是被什么东西无声地吞噬掉了,连一点涟漪都没有留下。
拳头打空了,但比打空更诡异的是——她甚至感觉不到自己魔力的去向。
“什么?”赵菁的思维还来不及反应,身体却本能地后退,试图拉开距离。
宁小眠依然站在原地,甚至连眼睛都没有完全睁开。她抬起一只手,指尖在空中轻轻一划,一道细密的裂缝在她的指尖前方展开,像是一道无形的屏障,将赵菁和她之间隔开。
“这是……虚空系?”观众席上有人惊呼出声。
赵菁咬了咬牙,没有停下攻势。她快速调整身位,从侧面发动第二次攻击,这次她同时激活了两条手臂上的魔力回路,双手同时凝聚出两把短刃形状的魔力构造体,交叉着朝宁小眠的肩部和腰部切去。
这一步踩得很随意,像是走在校园里忽然想起要去买奶茶一样随意,但就在她脚落地的瞬间,以她为中心,半径三米内的空间忽然变得模糊起来。
场地里的光线像是被什么东西扭曲了,空气变得黏稠而沉重,赵菁感觉自己像是忽然掉进了一池深水里,动作被一股无形的力量拖慢了好几拍。
有人一字一顿地说出了这四个字,语气里带着难以置信的震惊。
赵菁的短刃在距离宁小眠不到半米的位置停住了,不是她想停,而是那两把魔力构造体像是撞上了一堵看不见的墙,在虚空中逐渐消解,先是从刃尖开始,像是被什么东西溶解掉了,然后沿着刃身一路蔓延,最终完全消失在她的掌心之中。
“不可能……”赵菁低头看着自己的双手,掌心空空的,连魔力的残留都没有。
这个哈欠打得很自然,很随意,像是在课堂上没忍住困意一样,但在此刻的场地上,这个动作落在所有人的眼里,却带着一种说不出的压迫感。
“你说完了吗?”宁小眠放下手,看着赵菁,声音软绵绵的,带着一点没睡醒的鼻音,“说完了我要打了。”
赵菁还没从刚才的震惊中回过神来,就看见宁小眠抬起右手,五指张开,往身侧的虚空中一探。
那片虚空像是被她的手指唤醒了一样,发出一种低沉而清脆的回响,紧接着,一柄长剑从虚空的裂缝中被缓缓抽了出来。
剑身通体呈现出一种奇异的银灰色,表面流转着细密的光纹,像是梦境深处凝结而成的实体,剑刃的边缘泛着一种介于虚实之间的微光,让人看一眼就觉得视线有些恍惚。
“梦钢……”观众席上,一个高年级的魔女站了起来,脸色骤变,“她直接从虚空中抽出了一把梦钢长剑?那不是需要至少八阶炼金术师耗时三个月才能锻造出来的材料吗?”
宁小眠握住剑柄,剑身在她手中轻轻颤了一下,发出一声清越的嗡鸣。
她抬起头,看着赵菁,眼神还是那副困倦的样子,但嘴角微微弯了一下。
“你刚才说,我是只会睡觉的废物?”
她张了张嘴,想说什么,但宁小眠没有给她说话的机会。她握着剑,往前踏了一步,动作依旧是那种漫不经心的慵懒,但剑势却带着一种碾压一切的压迫感。
赵菁下意识地激活了身上的防御魔具——那是她花了大价钱从炼金工会定制的四阶护臂,能够在魔力激活的瞬间形成一层覆盖全身的魔力护盾,理论上可以抵挡五阶以下的直接攻击。
没有巨响,没有爆鸣,只有一声极其轻微的碎裂声,像玻璃被石子砸出了裂纹。
然后,赵菁的护臂从中间裂开,碎片掉在地上,发出清脆的撞击声。
剑尖停在赵菁的鼻尖前不到两厘米的位置。
赵菁僵在原地,瞳孔放大,额头上的冷汗顺着脸颊滑落下来,她甚至不敢眨眼,生怕那柄剑再往前递一厘米。
宁小眠把剑收了回来,随手往身侧的虚空中一送,梦钢长剑便像融入了水面一样,悄无声息地消失在裂缝里。
她拍了拍手上并不存在的灰尘,然后看着赵菁,语气还是那种软糯糯的调子:“下次别乱说话,我会生气的。”
这句话说得很轻,很软,像是在跟人商量要不要一起吃晚饭一样随意。
赵菁的朋友们站在场边,脸上的表情像是被冻住了一样,那个之前笑得最大声的戴眼镜男生,此刻嘴巴半张着,一句话也说不出来。
裁判愣了一下,才反应过来宣布比赛结果:“d组第一场,宁小眠胜。”
宁小眠慢悠悠地走到场边,拿起自己的外套,往身上一披,然后朝观众席那边看了一眼。
白槿正瞪大眼睛看着她,表情像是在说“你到底还有多少底牌没亮出来”。唐晚舟倒是镇定,只是冲她竖了个大拇指。
宁小眠笑了笑,正准备离开场地,身后传来一个声音。
她回过头,看到赵菁站在场地中央,低着头,双手垂在身侧,拳头攥得紧紧的。
赵菁沉默了几秒,然后深吸一口气,抬起头来,看着宁小眠,声音有些沙哑:“对不起,我不该说那些话。”
宁小眠看了她一会儿,然后摆了摆手:“没事,我不记仇。”
走到门口的时候,她看到沈知衡靠在墙壁上,手里端着一杯热奶茶,正看着她,眼神里带着一丝似笑非笑的意味。
沈知衡伸手,把她头顶翘起来的一缕头发压下去,指尖顺着她的发丝滑到耳后,动作轻缓而自然:“那晚上给你加餐,想吃什么?”
宁小眠想了想:“红烧排骨,再加一份糖醋鱼。”
沈知衡点了点头,把手里那杯热奶茶递给她:“先垫一垫,别睡着了走不动路。”
宁小眠接过奶茶,喝了一口,温热的液体顺着喉咙滑下去,整个人像是被暖意唤醒了一点,眼睛微微亮了起来。
她捧着奶茶,跟在沈知衡身边,走出副场馆的大门。
秋天的阳光从走廊尽头照进来,在地面上铺开一片暖融融的光斑。她走了一半,忽然停下来,偏头看着沈知衡的侧脸,认真地开口:“我刚才那一剑,你觉得怎么样?”
沈知衡脚步顿了顿,侧过脸,目光落在她脸上,沉默了两秒,然后嘴角微微弯了一下。
她说这三个字的时候,语气很平淡,像是随口说了一句评价。
但宁小眠注意到,她的耳尖微微红了一点点。
第268章 梦想成真·268
决赛的场馆比之前任何一场比赛都要大。
穹顶式的竞技场能容纳近万人,此刻观众席上座无虚席,连过道的台阶上都挤满了人。灯光从四面八方的魔法阵中倾泻而下,把中央的圆形场地照得如同白昼。空气里弥漫着魔力残留的焦灼气味,那是前面几场半决赛留下的痕迹。
宁小眠站在选手通道的入口处,外套搭在肩上,整个人看起来像是还没睡醒。
白槿站在她旁边,看了一眼对面已经入场的上届冠军,压低声音说:“那是闻人璇,上届全国大赛个人赛冠军,专精禁制系魔法。她的拿手好戏是‘七十二重封印阵’,号称没有她锁不住的东西。”
宁小眠眨了眨眼,语气里带着点刚醒的慵懒:“禁制系……就是那种把人关起来的魔法吗?”
“不只是关起来。”白槿的表情严肃了几分,“闻人璇的禁制是带有压制效果的——被困在里面的人,魔力会不断被削弱,时间越长越难挣脱。上一届决赛,对手就是被她拖到魔力耗尽,最后主动认输的。”
宁小眠点了点头,表情没什么变化,像是在听一个跟自己没什么关系的故事。
白槿看了她一眼,忍不住多说了一句:“你别大意。她不是赵菁那种级别的对手。”
“嗯。”宁小眠把外套往白槿手里一塞,打了个哈欠,“我知道。”
她说完,就迈步走进了场地中央。
观众席上的声音在这一刻突然拔高了一截。这场比赛的对阵名单早就公布出去了,宁小眠的名字在最近几轮排位赛中出现的频率越来越高,尤其是上一场她对赵菁的“虚空造物”演示,已经在学院的魔法论坛上刷了上千条讨论帖。
闻人璇站在场地对面,身姿笔挺,一头利落的短发,目光平静而锐利。她比宁小眠高出将近一个头,站在那里的气场像一柄没有出鞘的刀。
裁判确认双方就位之后,抬手示意:“决赛——第一场,开始!”
话音落下的瞬间,闻人璇没有半句多余的废话,直接抬起了右手。
空气中浮现出无数细密的金色纹路,像是蛛网一样从她的指尖向外扩散,速度极快,几乎在眨眼之间就把整片场地笼罩了进去。那些纹路层层叠叠,彼此交错,构成了一幅极其复杂的魔法阵图。
宁小眠脚下的地面亮起了一圈又一圈的光环,从脚踝到腰际,再到头顶,七层禁制依次闭合,像是七道锁扣一样把她锁在了原地。
她低头看了一眼脚踝上的光环,感觉到体内的魔力流动像是被什么堵住了一样,变得迟缓而沉重。
“七十二重封印阵——第七层。”闻人璇的声音平淡,带着一种掌控全场的从容,“你还能动吗?”
宁小眠试着抬了一下脚,光环立刻收紧,像是有无形的锁链把她钉在了地上。
她歪了歪头,像是有点好奇地观察了一下那些光环的结构,然后抬起头来,看着闻人璇,语气里带着点困惑:“你是打算一直这样锁着我吗?”
“等到你的魔力被压制到不足以支撑任何魔法的时候,比赛就结束了。”闻人璇说,语气笃定,像是在陈述一个已经注定的结果。
宁小眠沉默了两秒,然后忽然笑了。
那是一种很淡的笑,带着点困意,像是刚被人从被窝里叫醒,发现外面天气不错时的那种懒洋洋的愉悦。
“那我要是不想等那么久呢?”她说。
闻人璇眉头微微动了一下,没有回答,只是继续催动禁制。光环的亮度又提升了一个等级,压制力更强了。
宁小眠感觉到膝盖微微发软,像是有什么东西在把她往下压。但她没有慌,反而闭上了眼睛。
“不对……她身上的魔力波动好像在变化。”
白槿站在选手通道入口,手里攥着宁小眠的外套,手心全是汗。她转头看了一眼观众席某个方向——沈知衡坐在第一排的vip区,姿态从容,表情平静,但白槿注意到她的手指正轻轻敲着扶手,节奏比平时快了一点点。
竞技场中央,宁小眠闭着眼,呼吸渐渐变得均匀而绵长。
不是那种半梦半醒的迷糊状态,而是彻底沉入了一个由她掌控的领域。周围的喧哗声消失了,闻人璇的禁制光环也感知不到了,取而代之的是一片灰白色的虚空。
在这片虚空中,她面前浮现出一张工作台。
那是她在梦中炼药炼器时最常见到的场景——木质的桌面上刻满了她亲手刻下的符文,桌角摆着一盏永远不会熄灭的灯。她走到工作台前,伸出手,指尖触碰到桌面上的一枚半成品的符文钥匙。
那是她很久以前在梦里随手锻造的东西。
一把能解锁“一切禁制”的钥匙。
当时的她只是觉得好玩,想着如果有一天被人关起来了该怎么办,就顺手在梦里敲了这么一把钥匙出来。她没有认真测试过它的效力,也没有想过要用它来做什么。
她在梦境中握住那把钥匙,用力一拧——
现实世界中,宁小眠睁开了眼睛。
她的手心里,浮现出一把灰白色的钥匙虚影。
那虚影只有手指那么长,半透明,像是用雾气凝聚而成的轮廓。但它在灯光下投射出一道清晰的影子,落在脚下的金色禁制光环上。
她感觉到了——自己的禁制阵中,有一层被什么东西撬动了。
“不可能……”她低声说了一句,然后立刻加强魔力输出,试图稳住封印。
宁小眠把手中的钥匙虚影往下一按,像是插进了一把无形的锁孔里。她的手腕转动了一下,动作很轻,像是拧开一扇普通的房门。
一声清脆的碎裂声,在整个场馆中回荡。
紧接着是第二层、第三层——金色的纹路像是被什么看不见的力量撕裂了一样,从中心向外蔓延出密密麻麻的裂纹,然后在一声接一声的碎裂中崩解成漫天的金色光点。
“我没看错吧?她把闻人璇的封印阵直接碎了?!”
“那是虚空造物吗?不对——她手里那个虚影是什么东西?”
解说席上,解说员的声音几乎是吼出来的:“我的天——观众朋友们,我看到了什么?!宁小眠选手在封印状态下闭眼三秒,然后用手中的一个虚影钥匙直接破解了闻人璇的七十二重封印阵!这在理论上几乎是不可能的!禁制系魔法的核心逻辑就是‘不可逆’,但她做到了!”
闻人璇站在原地,瞳孔微微收缩,看着宁小眠手心里缓缓消散的钥匙虚影,嘴唇动了动,像是想说什么,但最终没有说出口。
宁小眠揉了揉眼睛,打了个哈欠,像是刚从一场午觉中醒来一样,语气懒懒的:“啊……果然能用。我还以为会失败呢。”
闻人璇深吸一口气,重新调整了站姿,双手交叉在胸前,准备发动下一轮攻势。但她的动作在下一秒顿住了。
宁小眠抬起手,随意地朝空中一抓。
虚空中裂开一道细缝,从里面滑落出几枚银白色的匕首。那些匕首通体光滑,刃口泛着一种梦幻般的微光,像是从某个不属于现实的地方被硬生生拽了出来。
她在梦境中锻造的武器,带着“削弱存在感”的特性——也就是说,被它划伤的人,会短暂地失去对自身魔力流向的感知。
宁小眠随手握住其中一把,在指尖转了一圈,然后看着闻人璇,笑了笑:“还要打吗?我还有很多。”
她看不穿宁小眠的魔力回路。这是她作为禁制系魔女最擅长的事情——通过观察对手的魔力流动来预判对方的行动。但面前这个娇小的少女,魔力波动忽强忽弱,像是随时会断掉,又像是随时会炸开,完全无法预测。
更麻烦的是,那些匕首散发出的气息很诡异,不像是正常的炼金产物。
“这是……你刚才梦里造出来的?”闻人璇终于忍不住问了一句。
宁小眠歪了歪头,想了想,认真地回答:“算是吧。我在梦里做好了,然后带出来了。”
“带出来”这三个字,她说得轻描淡写,像是在说“我从冰箱里拿了瓶牛奶”一样自然。
但这句话落在闻人璇耳朵里,却像是被雷劈了一下。
她忽然想起一个只在传说中听过的能力——梦想成真。
那不是生产系魔女的理论课题吗?那不是只有理论上存在的、连伟大魔女都很少有人真正掌握的技术吗?
面前这个看起来随时会睡着的少女,做到了?
闻人璇沉默了几秒,然后缓缓放下了双手。
她说得很干脆,没有犹豫,没有不甘。因为她很清楚,面对一个能把梦境变成现实的对手,她的禁制魔法已经失去了意义——你能锁住现实,但你能锁住别人的梦吗?
裁判愣了两秒,才反应过来,举起手宣布:“决赛——宁小眠胜!”
观众席上爆发出山呼海啸般的掌声和欢呼声。
宁小眠站在原地,手里的梦钢匕首化作光点消散,她伸了个懒腰,骨头发出轻微的咔嗒声,然后她抬起头,目光在观众席上扫了一圈,最终落在第一排vip区的某个位置上。
她没有像其他观众那样鼓掌,而是直接迈步走上了场地。
穿过兴奋的人群,穿过正在收拾设备的裁判组,穿过还在发愣的工作人员,她走到宁小眠面前,一句话也没说,直接伸手把她整个人抱进了怀里。
宁小眠的脸埋在她肩窝里,鼻尖蹭到一股淡淡的冷香。沈知衡的体温透过校服传递过来,不烫,但很舒服,像是冬天里被窝刚暖起来时的那种温度。
沈知衡的手臂收得很紧,把她整个人圈在怀里,下巴搁在她的头顶,动作自然得像做过无数次一样。
声音很轻,很低,像是只说给怀里的人听。
宁小眠在她怀里蹭了蹭,眼睛已经半阖上了。刚才那场梦境消耗了她不少精力,虽然只过了短短几秒,但在梦里锻造钥匙、完成投影、再制造梦钢匕首——这一连串操作加起来,比她在床上睡一整天的消耗都大。
她的脑袋往沈知衡的肩膀上靠了靠,声音含含糊糊的:“嗯……想睡觉了。”
沈知衡低低地笑了一声,松开一只手,替她把散落在额前的碎发拢到耳后,指尖在她发梢停留了一瞬,然后侧过脸,嘴唇贴着她的耳廓,轻声说了一句只有她们两个人能听到的话。
她抬起头,困倦的眼睛睁大了一点,瞪着沈知衡,像是在说“你怎么能在这么多人面前说这种话”。
沈知衡面不改色,伸手把她往怀里又揽了揽,然后朝观众席的方向微微颔首,像是在替宁小眠回应那些还在欢呼的观众。
白槿在通道入口处看着这一幕,手里的外套差点掉在地上。
她身边的唐晚舟不知道什么时候溜了过来,靠在墙上,双手抱胸,语气里带着一种看热闹不嫌事大的愉悦:“啧啧,这画面要是拍下来,能当学院年度封面了。”
白槿白了她一眼:“你能不能正经一点?”
“我很正经啊。”唐晚舟挑了挑眉,“我在认真思考,要不要去找沈首席要一份签名——‘首席与永眠魔女拥抱海报限量版’,肯定能卖不少钱。”
场地上,宁小眠从沈知衡怀里挣脱出来,打了个哈欠,眼睛已经快要完全闭上了。她拉了拉沈知衡的衣袖,声音里带着浓浓的困意:“回去吧……真的好困。”
沈知衡点了点头,牵起她的手,十指相扣,带着她往选手通道走去。
经过闻人璇身边的时候,宁小眠脚步顿了顿,侧过头,看着这位刚才被她打败的上届冠军,迷迷糊糊地说了一句:“你那个封印阵……挺好看的。”
闻人璇愣了一下,然后哭笑不得地摇了摇头。
她看着宁小眠被沈知衡牵着走远的背影,忽然觉得,自己输给这样一个家伙,好像也不是什么丢人的事。
毕竟,能把梦变成现实的人,本来就是不讲道理的。
第269章 疗伤贴贴·269
选手通道的灯光有些刺眼,宁小眠眯着眼睛,被沈知衡牵着往前走。她的脚步越来越慢,像是每一步都要从泥沼里拔出来似的,最后干脆整个人往旁边一歪,脑袋靠在沈知衡的肩膀上,嘴里含含糊糊地嘟囔了一句什么。
沈知衡侧过头,耳朵贴近她的嘴唇:“嗯?”
“赢了没……”宁小眠的声音软得像一团棉花,眼皮已经快要完全合上了,睫毛在灯光下投出浅浅的阴影,“我是不是……赢了闻人璇……”
“赢了。”沈知衡的语气很轻,像是怕吵醒一个正在半梦半醒之间的人,“你赢了,赢得干干净净。”
“哦……”宁小眠长长地吐出一口气,像是终于放下了什么沉重的包袱,然后整个人彻底放松下来,双腿一软,差点直接往地上滑下去。
沈知衡眼疾手快,一把揽住她的腰,把她整个人捞进怀里。宁小眠的体温透过薄薄的学院制服传过来,带着一种不太正常的凉意——就像是刚从冷水里捞出来似的,皮肤贴着皮肤的地方,能清楚地感觉到那股微微发寒的温度。
她没有多说什么,只是调整了一下手臂的位置,把宁小眠整个人横抱起来。宁小眠在她怀里缩了缩,脑袋往她颈窝里拱了拱,像是找到了一个合适的位置,便再也不动了。
“沈首席。”白槿从通道那头快步迎上来,手里拿着一件备用外套,看到宁小眠被抱着的样子,愣了一下,“小眠她……消耗很大?”
“精神力透支。”沈知衡的声音很平静,但白槿注意到她抱着宁小眠的手臂收得很紧,指节因为用力而微微泛白,“她刚才在梦里做的那些事情,比看上去要费劲得多。造钥匙、投影传送、再制造武器——换成普通魔女,这几件事分开做都得喘口气,她一口气全干了,没当场倒下已经算是底子好了。”
白槿把外套递过去,沈知衡接过来,单手抖开,轻轻盖在宁小眠身上。外套的边缘刚好拢住宁小眠的肩膀,把她裹得严严实实的。
“我带她回去休息。”沈知衡说,“今晚别让人来打扰。”
白槿点了点头,又看了一眼蜷在沈知衡怀里的宁小眠,心里忽然有点不是滋味。这个平时总是一副懒洋洋、好像天塌下来都懒得睁眼的家伙,每次到了关键时候,却比谁都拼命。
通道尽头的门被推开,夜风灌进来,带着深秋特有的凉意。宁小眠在睡梦中缩了缩肩膀,无意识地往沈知衡怀里钻了钻,嘴里发出一声含混的鼻音,像是一只被冷风吹到的小猫在找暖和的地方。
沈知衡低头看了她一眼,嘴角微微弯了一下,然后加快脚步,走进了夜色里。
宿舍楼的走廊安安静静的,大部分学生还在竞技场那边回味刚才的比赛,楼道里只有远处传来的隐约喧闹声。沈知衡抱着宁小眠上了三楼,用脚轻轻踢开房门,走进去,再用肩膀把门带上。
房间里没开灯,只有窗外路灯透进来的昏黄光线,在地板上拉出一片模糊的暖色。沈知衡没有急着开灯,她先走到床边,弯下腰,把宁小眠轻轻放到床铺上。
宁小眠一沾到枕头,整个人就自然而然地蜷缩起来,侧过身,双腿收拢,两只手无意识地在枕头边上摸了摸,像是在找什么东西。她的眉头微微皱着,嘴唇抿成一条线,呼吸比平时浅了一些,也快了一些。
沈知衡在床边蹲下来,伸手探了探她的额头。指尖触到皮肤的那一刻,她的眉头也皱了起来。
不光是额头,连脸颊、脖颈、露在外面的手腕——每一处裸露的皮肤都透着一种不正常的凉意,像是身体里的热量被什么东西抽走了似的。沈知衡知道这是什么征兆:精神力过度使用后,身体会自动进入一种类似休眠的状态,把所有能量集中在恢复核心魔力上,而四肢和表层的体温就会下降。
这是身体的自我保护机制,但看着宁小眠蜷缩成一团、微微发抖的样子,沈知衡还是觉得心里某个地方被揪了一下。
她站起身,脱掉自己的外套,随手搭在椅背上,然后掀开被子的一角,侧身在宁小眠身边躺了下来。
床垫因为她的重量微微陷下去一点,宁小眠像是感觉到了什么,迷迷糊糊地翻了个身,脸朝着沈知衡的方向,眼睛却没有睁开。她的呼吸还是那样浅,嘴唇微微张着,像是在做什么不太安稳的梦。
沈知衡撑起上半身,低头看着宁小眠的睡脸。灯光从窗帘的缝隙里透进来,在她脸上投下淡淡的阴影,睫毛在眼睑上画出细密的弧线,鼻尖微微泛红,像是被冷风吹过似的。
她伸手把宁小眠额前的碎发拨开,指尖顺着她的发际线缓缓滑到耳后,动作很轻,轻到像是在触碰一件易碎品。
然后她拉开被子,把自己也裹了进去,伸手把宁小眠轻轻揽进怀里。
宁小眠的身体僵了一瞬——那是身体本能的警觉反应,但很快,她就像认出这个怀抱的主人似的,整个人放松下来,脑袋往沈知衡的胸口拱了拱,额头抵在她的锁骨上,冰凉的鼻尖蹭过她的脖颈。
不是因为别的,而是因为宁小眠的鼻尖实在太凉了,像是刚从冰箱里拿出来的小冰块,贴在她温热的皮肤上,激得她起了一层鸡皮疙瘩。
“冷……”宁小眠在睡梦中嘟囔了一声,声音含含糊糊的,带着浓重的鼻音,“好冷……”
沈知衡没说话,只是收紧了手臂,把她整个人圈进怀里,下巴轻轻搁在她的头顶。她的手掌贴在宁小眠的后背上,隔着薄薄的衣料,能清楚地感觉到那具小小的身体在微微发抖。
她闭上眼睛,缓缓释放出自己的魔力。
那是一种很温和的魔力波动——不像战斗时那样锋利凌厉,而是像温水一样,从她的掌心缓缓流淌出来,透过衣料,透过皮肤,一点一点地渗入宁小眠的身体。魔力在她体内游走,像是一双看不见的手,轻轻抚平那些因为过度消耗而变得粗糙、干涸的魔力回路。
沈知衡的魔力特质是“全知”——她能感知到宁小眠体内的每一丝魔力流动,能分辨出哪些回路因为过度使用而出现了微小的裂痕,哪些区域的魔力密度已经低到了危险的程度。她一边用魔力温养那些受损的回路,一边把自己的魔力小心翼翼地接入宁小眠的梦境。
她的意识像是化作了一缕轻烟,顺着宁小眠的呼吸,慢慢地、慢慢地沉入她的梦境。那里不是一片完整的梦域,而是一堆散落的碎片——有刚才比赛里锻造钥匙的画面,有闻人璇的封印阵,有观众席上此起彼伏的欢呼声,还有沈知衡抱住她时那个温热的触感。
这些碎片像是一面被打碎的镜子,零零散散地漂浮在黑暗里,每一片都反射着微弱的光。
沈知衡的意识没有去触碰那些碎片。她只是安静地漂浮在梦境边缘,把自己的魔力均匀地铺展开来,像是一张柔软的毯子,轻轻覆盖在那些碎片之上。
她不再发抖了,蜷缩的身体也慢慢舒展开来,原本紧紧攥着沈知衡衣角的手指松开了,转而扣住了沈知衡的手,十指相缠,像是抓住了什么很安心的东西。
沈知衡能清楚地感觉到,怀里这具小小的身体正在一点一点地变暖。那种不正常的凉意正在消退,取而代之的是一种柔软的温度,像是寒冬里被窝慢慢焐热的感觉。
宁小眠的嘴唇动了动,发出一声含混的呢喃。
沈知衡低下头,耳朵贴近她的嘴唇,听到她在梦里断断续续地说着话:“知衡……你身上……好香……”
沈知衡愣了一下,然后忍不住笑了一声。
她的笑声很轻,胸腔微微震动,宁小眠像是感觉到了,脑袋在她怀里蹭了蹭,换了个更舒服的姿势,嘴里还在嘟囔:“……像太阳晒过的被子……”
“闭嘴睡觉。”沈知衡的声音里带着笑意,但语气却很轻很柔,像是在哄一个不肯乖乖入睡的小孩。
宁小眠像是听懂了,真的就不说话了,呼吸渐渐变得绵长而均匀。她的手还扣着沈知衡的手,手指松松地搭在她的指缝间,像是睡着了也不肯放开。
沈知衡低头看着她们交握的手,沉默了一会儿,然后侧过脸,嘴唇轻轻贴在宁小眠的额头上。
那个吻很轻,轻到几乎感觉不到,但宁小眠却在睡梦中弯了一下嘴角,像是在做什么很甜的梦。
窗外的路灯在窗帘上投下一片橘黄色的光晕,偶尔有晚归的学生从楼下经过,脚步声和说话声远远地传来,又被风带走。房间里很安静,只有两个人交错的呼吸声,一个绵长平稳,一个轻柔均匀,像是两段旋律渐渐合在了一起。
她半靠在床头,一只手被宁小眠扣着,另一只手搭在宁小眠的后背上,指尖有一下没一下地轻轻拍着,像是在哄她睡得更安稳一些。她看着宁小眠的睡脸,看着她在睡梦中偶尔皱一下眉头又很快舒展,看着她把脸埋进自己的怀里,像一只找到了最安全位置的猫。
沈知衡的脑海里忽然闪过一个念头——如果前世的时候,她也能这样抱住她就好了。
那个念头只是一闪而过,很快就被她压了下去。她闭上眼睛,把下巴搁在宁小眠的头顶,深深地吸了一口气,然后缓缓呼出。
窗外的夜色从深蓝渐渐过渡到浅灰,又从浅灰慢慢泛起一丝淡淡的金色。
清晨的光线透过窗帘的缝隙照进来,在房间里投下一道细长的光影。宁小眠的睫毛动了动,眼皮微微颤动了几下,然后慢慢睁开了一条缝。
她看到的第一样东西,是沈知衡的下巴。
确切地说,是沈知衡的下颌线和锁骨之间那一小片皮肤,白皙细腻,在晨光里泛着一层柔和的光泽。她的鼻尖正抵在沈知衡的锁骨窝里,呼吸间全是那股熟悉的、让她安心的气息——带着一点清冷的草木香,和体温混在一起,变成了只属于沈知衡的味道。
宁小眠眨了眨眼睛,然后发现自己整个人正以一种极其霸道的姿势挂在沈知衡身上。
她的一条腿跨在沈知衡的腿上,一只手搂着沈知衡的腰,另一只手扣着沈知衡的手,十指交握,像是用胶水粘住了一样。她的脸埋在沈知衡的颈窝里,半个身子都压在她身上,几乎把沈知衡当成了一个等身抱枕。
宁小眠小心翼翼地抬起头,看到沈知衡的睫毛安静地覆在眼睑上,呼吸平稳而均匀,嘴角微微抿着,像是在做什么安静的梦。她的另一只手搭在宁小眠的后背上,即使睡着了,也没有松开。
宁小眠的心里忽然涌上一股很奇怪的感觉——有点甜,有点暖,还有点不好意思。
她试着轻轻抽回自己的手,但刚动了一下,沈知衡就下意识地收紧了手指,把她抓得更紧了。宁小眠又试了试腿,发现自己的腿也压得有点麻了,但要是抽出来,肯定会把沈知衡吵醒。
她犹豫了一下,最后还是放弃了挣扎,重新把脸埋进沈知衡的颈窝里,闭上眼睛,打算再睡个回笼觉。
然后她听到头顶传来一个带着困意的声音:“醒了?”
沈知衡的声音里带着刚睡醒时特有的沙哑和慵懒,像是被晨光泡软了似的,听起来比平时少了几分冷静,多了几分温度。
“……嗯。”宁小眠闷闷地应了一声,没有抬头。
“那你压在我身上,是想把我当床垫再用一会儿?”沈知衡的语气里带着一丝若有若无的笑意。
宁小眠的脸腾地一下红了,她猛地撑起上半身,想要从沈知衡身上翻下来,但身体还没完全恢复过来,手臂一软,整个人又跌回了沈知衡怀里,额头正好撞在她的下巴上。
“对不起对不起对不起——”宁小眠慌乱地伸手去摸她的下巴,手指碰到她的皮肤时,忽然意识到这个动作有点太过亲密了,又嗖地缩了回去。
沈知衡睁开眼睛,低头看着怀里这个满脸通红、手足无措的家伙,嘴角弯了弯。
“你睡了一整夜,体温倒是恢复得不错。”她没有接宁小眠的话茬,而是伸出手,用手背碰了碰宁小眠的脸颊,“不冷了。”
宁小眠愣了一下,这才注意到自己身上确实暖烘烘的,不像昨晚那会儿冷得直哆嗦。她低头看了看自己——被子好好地盖在身上,沈知衡的外套搭在床尾,昨晚那些凉意和不适感都已经消失得无影无踪了。
“你……你昨晚一直抱着我?”宁小眠的声音很小,小到像是怕被别人听到似的。
沈知衡没有直接回答,而是活动了一下被宁小眠压了整夜的那只手,动作明显有些僵硬。
宁小眠这才注意到,沈知衡的那只手几乎是麻掉了——她试着握拳又松开的时候,手指都在微微发抖,关节发出轻微的咔嗒声。
“你手麻了怎么不把我推开啊!”宁小眠急了,连忙伸手去帮她揉手臂,指尖按压在沈知衡的小臂上,力道不大不小,刚好能缓解那种酸麻感。
沈知衡任由她揉着,靠在枕头上,目光懒懒地落在宁小眠的脸上,声音里带着一丝似有若无的笑意:“推开你?你昨晚睡得那么香,像只小猪一样,我怎么舍得。”
她低下头,专心致志地帮沈知衡揉着手臂,不敢抬头看她。晨光从窗帘的缝隙里溜进来,落在她微微泛红的耳尖上,像是涂了一层淡淡的胭脂。
房间里安静了一会儿,只有两个人交错的呼吸声和指尖按压皮肤时轻微的摩擦声。
过了好一会儿,宁小眠才小声说了一句:“谢谢你。”
沈知衡没有说话,只是伸手揉了揉她的头发,动作很轻,像是揉一只刚睡醒的猫。
宁小眠点了点头,然后又摇了摇头:“可是比赛不能不赢。”
沈知衡看着她认真的样子,忽然笑了。
“赢还是要赢的。”她说,“但你可以不用一个人扛着所有事。”
她顿了顿,声音又低了几分,像是在说什么只有她们两个人能听的秘密。
第270章 工坊挂牌·270
商业街最东头那间铺子,今天格外热闹。
天刚蒙蒙亮,街口的梧桐树下就排起了队。有人搬了小马扎坐着,有人靠着树干打哈欠,还有人手里攥着皱巴巴的纸条,上面写着要买的清单——从高阶恢复药到梦钢匕首,从助眠香薰到梦境护符,品类五花八门。
宁小眠到的时候,差点以为自己走错了地方。
队伍里一阵骚动,有几个女生甚至踮起脚尖朝她挥手。宁小眠揉了揉眼睛,确认自己没有在做梦——她确实刚睡醒,但现在应该是醒着的。
“你们……在等我?”她指了指自己,语气里带着不确定的软糯。
“当然等你啊!永眠工坊今天开业,我们一早来排队的!”排在第一个的男生扬了扬手里的袋子,“我带了空瓶子,想买十瓶梦境恢复药!”
宁小眠眨了眨眼睛,回头看了一眼铺子门口那块还盖着红布的招牌,又转回来看着长长的队伍,脑袋里像是有什么东西还没转过来。
她确实知道今天开业。沈知衡前几天跟她说过,商业街这间铺子批下来了,租金按赞助合同走,她只需要负责供货就行。但她没想到会来这么多人——她以为开业第一天,能有三五个熟人来捧场就不错了。
“小眠,愣着干嘛?”唐晚舟的声音从身后传来,带着一股风的气息,“你该不会还没睡醒吧?”
宁小眠转头,看见唐晚舟拎着一串气球走过来,气球上印着“永眠工坊”四个字,还画了一只打哈欠的猫,跟她招牌上的图案一模一样。
“你怎么也来了?”宁小眠揉了揉额头,“你不是今天有训练吗?”
“训练哪有看你开业重要。”唐晚舟把气球往铺子门口一系,拍了拍手上的灰,“再说了,沈首席让我来帮忙剪彩的——哦对了,她已经到了,在里面喝茶呢。”
宁小眠“哦”了一声,推开铺子的玻璃门走了进去。
铺子不大,但布置得很用心。靠墙的货架上整整齐齐地摆着药剂瓶和梦钢制品,每一件都贴着手写的标签,字迹歪歪扭扭的——那是她昨天晚上熬夜写的,写到一半还睡着了,笔尖在标签上划了一道长长的墨痕。正中央的展示柜里放着一把梦钢匕首,刀刃泛着淡蓝色的微光,那是她前几天的梦中产物,质量比市面上大部分量产货都要好。
沈知衡坐在柜台后面的椅子上,手里端着一杯茶,姿态悠闲得像在自己家里。看见宁小眠进来,她放下茶杯,嘴角微微弯了弯。
“来了?”她说,“外面排了多长的队?”
“挺长的。”宁小眠走过去,在沈知衡旁边的椅子上坐下,“我有点紧张。”
“怕他们觉得东西不好。”宁小眠低头搓着手指,“我之前卖药都是私下卖的,今天正式开店,万一有人说质量不行……”
沈知衡没有说话,只是伸手把宁小眠的头发拢到耳后,指尖触到她的耳垂时,停顿了一瞬。
“昨晚那批药,我验过。”她说,“纯度比市面上大部分同类产品高出两成左右,稳定性也很好。如果这都算不好,那整个商业街的炼金工坊都可以关门了。”
宁小眠抬起头看着她,眼睛里的紧张慢慢褪去了一些。
“我什么时候骗过你?”沈知衡收回手,端起茶杯喝了一口,“不过有一件事我要提前跟你说。”
“今天来的人里,可能有找茬的。”
宁小眠愣了一下,还没来得及问清楚,外面就传来了唐晚舟的声音:“时间差不多了!剪彩啦!”
商业街上人越来越多,围观的、排队的、路过的,把永眠工坊门口挤得水泄不通。红布盖着的招牌挂在门头上方,下面系着一根红色的绸带,绸带的另一端握在沈知衡手里。
宁小眠站在沈知衡旁边,看着眼前乌泱泱的人群,手心微微冒汗。她不是没见过这么多人——全国大赛的竞技场上,观众席上万人她都见过。但那个时候她在比赛,注意力全在对手身上,不会觉得紧张。现在她是老板,所有人的目光都落在她身上,等着她拿出东西来。
“准备好了?”沈知衡低声问她。
沈知衡没有多说什么,只是轻轻拉了一下绸带。红布滑落,露出招牌上的字——一只打哈欠的猫,下面写着“永眠工坊”,再下面是一行小字:“睡出来的精品。”
“好家伙,这个招牌够有意思的。”
“‘睡出来的精品’——这广告词谁想的?”
“肯定是她自己写的,你看那猫画得多像她犯困的样子。”
宁小眠脸微微红了,但嘴角还是忍不住翘了起来。那个猫是她画的,广告词也是她自己想的——沈知衡本来想帮她改,但她坚持要用这个,因为“真的很贴切”。
剪彩结束后,铺子正式开门营业。
排队的顾客鱼贯而入,货架上的药剂和梦钢制品以肉眼可见的速度减少。宁小眠站在柜台后面,手忙脚乱地收钱、找零、打包,额头上很快就沁出了一层细汗。
“梦钢匕首还有吗?我要一把!”
“这个助眠香薰怎么卖?真的能助眠吗?”
问题一个接一个砸过来,宁小眠应接不暇。好在沈知衡站在她旁边,时不时帮她挡掉一些离谱的问题——比如有人问“能不能打折”,沈知衡就直接说“不打折,但买十瓶送一个梦境护符”,既没降价又让顾客觉得赚了。
排队的顾客里,大部分是真心来买东西的,但也确实有几个不太对劲的人。
“哎,我说——”一个穿着高年级校服的男生挤到柜台前,眼神里带着明显的不屑,“你们这药真的有用吗?该不会是假的吧?听说你这个工坊就是靠睡觉炼出来的,这听着怎么这么不靠谱呢?”
周围的顾客安静了一瞬,目光纷纷转向宁小眠。
宁小眠看着他,没有说话。她认得这个人——之前在校内交流会上,就是他带头嘲笑她“睡觉大王”的,说她能进全国大赛纯粹是靠运气。
“怎么不说话了?”那男生见她不吭声,语气更嚣张了,“该不会是被我说中了吧?你们这工坊的东西,到底能不能用?”
沈知衡皱了皱眉,正要开口,宁小眠却轻轻拉了拉她的袖子。
她放下手里的钱袋,在众目睽睽之下,走到铺子中央的空地上。她没有解释什么,只是闭上了眼睛。
她伸手,往虚空中一探——所有人清清楚楚地看见,她的手指穿透了空气,像是伸进了什么看不见的裂隙里。然后,她抽回了手。
掌心躺着一瓶淡蓝色的药剂,瓶身上还带着淡淡的雾气,像是刚从某个寒冷的地方取出来。
“高阶恢复药。”宁小眠把药瓶举起来,对着灯光,里面的液体泛着均匀的荧蓝色光泽,“出厂时间——三秒前。”
那个高年级男生张了张嘴,想说什么,但一个字也说不出来。他盯着那瓶药剂,脸上的表情从轻蔑变成了难以置信。
“你可以拿去检验。”宁小眠把药瓶递给他,“如果有任何质量问题,我十倍退款。”
男生犹豫了一下,还是接过了药瓶。旁边的顾客纷纷凑过来看,有人掏出手机拍照,有人低声惊呼“这也太强了”,还有人直接开始喊“我也要一瓶!”
宁小眠没有多说什么,转身回到柜台后面,继续收钱找零。
她没注意到的是,沈知衡站在她身后,嘴角的弧度比平时深了几分。那种表情,像是在看一件精心雕琢的作品终于被全世界看到时的满足和得意。
快到中午的时候,排队的队伍才稍微短了一些。宁小眠累得趴在柜台上,下巴搁在胳膊上,眼睛半睁半闭,像是随时要睡过去的样子。
“累了吧?”沈知衡递给她一杯水,“上午的营业额还不错。”
“嗯……”宁小眠接过水杯喝了一口,声音含含糊糊的,“卖了多少?”
沈知衡拿起账本看了一眼:“高阶恢复药四十三瓶,中等恢复药六十七瓶,梦钢匕首十二把,助眠香薰九盒,梦境护符二十一个——再加上零散的杂项。”
她合上账本,看着宁小眠:“净利润大概够你买五张懒人沙发了。”
宁小眠眼睛一下子亮了起来:“这么多?”
“你以为呢。”沈知衡把账本放在柜台上,“你那个‘三秒炼药’的表演,直接把口碑打出去了。今天下午来的人只会更多。”
宁小眠嘿嘿笑了两声,然后又趴回柜台上:“可是好累啊……收钱找零比打架还累……”
沈知衡看着她这副模样,忍不住伸手揉了揉她的头发:“下午我帮你找个人来收钱,你专心供货就行。”
“好……”宁小眠的声音越来越小,眼看就要睡着了。
就在这时,门外又传来一阵喧哗。宁小眠强撑着睁开眼睛,看见唐晚舟带着一大群人走进来——白槿、季青桐、顾拾星,还有几个俱乐部的队友,手里都拿着礼物。
“小眠!开业大吉!”唐晚舟把一束花塞到她怀里,“我们凑钱给你买了个花篮,放在门口了。”
“还有这个。”白槿递过来一个包装精美的盒子,“我自己做的护盾符,挂在工坊门口可以防小人。”
季青桐则是直接掏出一个信封:“我订一批药,五十瓶,给俱乐部训练用。”
宁小眠抱着花,看着眼前这些熟悉的面孔,眼眶忽然有点发酸。
她从来没有想过,有一天自己会这样——被人排队等着买她的东西,被朋友围着庆祝开业,被沈知衡站在旁边护着。以前的她,只是那个在角落里睡觉、被嘲笑“只会睡觉”的废物。
“谢谢你们。”她说,声音有些沙哑。
“谢什么谢,以后多给我打点折就行了。”唐晚舟大大咧咧地拍了拍她的肩膀,然后又凑到她耳边,压低声音说,“对了,沈首席那个合同,你真的签了?”
宁小眠眨了眨眼睛:“签了啊,怎么了?”
唐晚舟欲言又止,最后只是意味深长地说了一句:“那你以后就是她的人了。”
宁小眠还没来得及想明白这句话是什么意思,沈知衡就走了过来。
“唐晚舟,你又在教坏我家赞助对象?”
“我哪儿敢啊,沈首席。”唐晚舟举起双手,做投降状,“我就是关心一下小眠的财务状况。”
沈知衡瞥了她一眼,然后转身走到铺子门口,清了清嗓子。
“今天永眠工坊正式开业,我作为赞助商,有几句话要说。”沈知衡的声音不大,但整个铺子里外都能听得清清楚楚,“关于收入分成——合同上写得很清楚,永眠工坊的所有收入,我抽一成,剩下的全归宁小眠。”
唐晚舟第一个喊出来:“沈首席你这是送钱啊!一成分成,你连租金都不够吧?”
沈知衡瞥了她一眼,语气平静得像是在讨论天气:“合同签了,你嫉妒?”
旁边的顾拾星小声跟白槿嘀咕:“沈首席这一成,估计连审计费都不够。”
白槿点了点头:“所以她根本不是来赚钱的。”
白槿看了一眼柜台后面还在发懵的宁小眠,嘴角微微弯了弯:“你说呢。”
下午的生意果然比上午更火爆。消息传开后,不仅学院的学生来了,连外面的魔女也跑来凑热闹。宁小眠忙得脚不沾地,最后实在撑不住了,干脆躲到里面的休息室,躺在床上闭着眼睛炼药——反正她的梦工坊可以批量生产,人躺着就行。
傍晚收工的时候,宁小眠趴在柜台上数钱,眼睛亮晶晶的,嘴角的笑意怎么都压不住。
“一张、两张、三张……哇,这张是金票?谁买的?这么大方……”
沈知衡靠在门边,看着这个抱着钱傻乐的家伙,嘴角带着浅浅的笑意。
宁小眠抬头看她,眼睛亮得像装了星星:“够我一个学期不用打工了!”
“那好。”沈知衡走过来,在她面前站定,低头看着她,“该付我的贴贴费了。”
宁小眠愣住了,手里的钱啪嗒掉在柜台上。
“合同附件第十七条。”沈知衡说得一本正经,“赞助商有权要求被赞助对象提供适量的情感支持——包括但不限于拥抱、撒娇、一起睡觉。”
“哪有这条!”宁小眠脸一下子红了,连忙翻合同,“我明明看过的,根本——”
“合同原件在我这里。”沈知衡从口袋里掏出一份折叠好的文件,在她面前晃了晃,“你签的是复印件。”
宁小眠瞪大眼睛看着她,难以置信:“你……你作弊!”
沈知衡没有否认,只是歪了歪头,表情里带着一丝罕见的促狭:“那你付不付?”
宁小眠盯着她看了三秒钟,然后把手里剩下的钱往柜台上一丢,从椅子上跳下来,张开双臂,整个人扑了过去。
她的动作太快,沈知衡没来得及躲——或者说根本没想躲。宁小眠撞进她怀里,双手环住她的腰,脸埋在她肩膀上,整个人像一只扑食的树袋熊。
她能感觉到宁小眠的体温透过衣料传过来,能闻到她头发上淡淡的草药香气——那是梦中炼药时残留的味道,带着一种微苦的甜。宁小眠的手臂环得很紧,像是怕她跑掉似的,呼吸落在她的颈侧,温热的,有些急促。
她抬起手,犹豫了一下,最后还是落在了宁小眠的后脑勺上,轻轻揉了揉。
“你这是打算赖账?”她的声音比平时低了一些,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哑。
“反正欠都欠了。”宁小眠闷闷的声音从她肩膀上传来,“大不了多付几天。”
她低下头,下巴抵在宁小眠的头顶,闭上了眼睛。
窗外的商业街灯火通明,人来人往。铺子里没有开灯,只有招牌上那只打哈欠的猫在夜色中亮着柔和的光,像是真的在打哈欠一样。
远处,唐晚舟趴在对面茶楼的栏杆上,看着永眠工坊里那两个抱在一起的身影,摇了摇头。
“我就说吧——她签的不是合同,是卖身契。”
旁边的白槿端着茶杯,喝了一口,没有反驳。
第271章 试用体夜·271
深夜的训练场灯火通明,穹顶上的魔法灯阵把整个场地照得如同白昼,连地面上每一道划痕都清晰可见。空气里弥漫着炼金材料特有的苦涩气味——金属粉末、草药残渣、还有某种类似燃烧过的石英的味道,混在一起,形成一种让人鼻子发痒的干燥感。
宁小眠裹着毯子蜷在角落的软垫上,脑袋歪向一边,嘴角挂着一丝若有若无的笑意。她刚才梦见自己炼出了一座金山——不是比喻意义上的金山,是真的、实打实的、堆满了整个仓库的金砖。她站在金山顶上,手里拿着一把铲子,正准备往下铲一块下来当枕头,就感觉脸上有什么东西在捏她的脸颊。
那只手不依不饶,捏完左边捏右边,指腹带着微凉的触感,像是在揉一团刚发好的面团。宁小眠皱了皱鼻子,想要躲开,但那只手立刻跟了上来,精准地掐住她脸上最软的那块肉。
“醒醒。”沈知衡的声音从头顶传来,语调平静,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无奈,“赞助商说,今晚试用体要量产。”
宁小眠迷迷糊糊地睁开眼睛,视野里先是一团模糊的光晕,然后慢慢聚焦成沈知衡那张清冷的脸。她正低着头看她,眼睛映着灯光,像是两颗浅色的玻璃珠。指尖还捏着她的脸颊没有松开,指腹微微用力,带着一种“你再不起来我就继续捏”的警告意味。
“……几点了?”宁小眠含含糊糊地问,声音因为被捏着脸而有些走调。
“凌晨一点二十三分。”沈知衡松开手,在她身边坐下来,修长的手指自然地绕上她的发梢,一圈一圈地缠着玩,“赞助商代表刚才传讯,说今晚要连夜测试。”
宁小眠眨了眨眼睛,慢慢地消化了这句话的意思。她看了一眼训练场中央那些排列整齐的炼金台——十个标准试用体的铸造模具一字排开,银白色的表面在灯光下反射着冷光,旁边堆着整整齐齐的原材料,从基础合金锭到高阶魔力结晶,一层层码放得像积木塔。
“现在?”她的声音里带着明显的困意,“我刚刚梦见自己发财了……”
“你确实要发财了。”沈知衡从旁边的矮桌上拿起一份文件,在她面前晃了晃,“追加合同,试用体量产订单,单价翻倍。签下来,够你买下学校门口那家奶茶店。”
宁小眠的眼睛亮了一下,但很快又被困意淹没。她打了个哈欠,眼泪都出来了,整个人往毯子里缩了缩,只露出半张脸:“那让他们明天再来嘛……我现在困得连梦都做不动了。”
“我已经回绝过了。”沈知衡的语气很平淡,像是在说一件无关紧要的事,“但赞助商代表坚持要连夜看。”
她的指尖依然绕着宁小眠的发梢,动作轻柔而有耐心,像是在梳理一只犯懒的猫。灯光落在她的侧脸上,在她的睫毛下方投下一小片阴影,让她看起来比白天多了几分柔和。
宁小眠盯着她看了几秒钟,忽然伸出手,拽住了她的衣角。
“那你陪我。”她的声音很小,带着半梦半醒的软糯,“我一个人不想动。”
沈知衡低头看着那只攥着自己衣角的手——宁小眠的手指很短,指节圆润,用力的时候指尖泛着淡淡的粉色,像是刚从被窝里伸出来还没完全回暖。她沉默了两秒,然后伸出手,一把将宁小眠从毯子里捞了起来。
宁小眠来不及站稳,整个人就被沈知衡拉进了怀里。她的脸撞上沈知衡的肩膀,鼻尖碰到她颈侧的皮肤,带着一股淡淡的冷香——像是冬天里松针的味道,干净而清冽。
沈知衡的手落在她的后背上,把她按稳,然后抬头看向训练场入口的方向。
脚步声从走廊那边传来,由远及近,皮鞋踩在地砖上的声音清脆而有节奏。三秒后,训练场的门被推开,一个穿着深灰色西装的中年女人走了进来,身后跟着两个助手模样的人。她的头发梳得一丝不苟,脸上带着职业化的微笑,目光扫过训练场,最后落在角落里抱在一起的两个人身上,微微停顿了一下。
沈知衡替宁小眠回答了:“她在休息。”
“可是测试——”赞助商代表的目光落在沈知衡怀里那颗毛茸茸的脑袋上,语气里带着一丝试探性的不满,“按照合同条款,今晚应该完成首批试用体的稳定性验证,否则下一批原材料的供应可能会受到影响。”
沈知衡没有急着回答。她低下头,看了一眼怀里已经又闭上眼睛的宁小眠,伸手把她的外套往上拉了拉,遮住她的耳朵。然后才抬起眼,看向赞助商代表,语气平静得像在念一份天气预报:“她需要休息。”
“沈小姐,我理解您对宁小姐的关心,但合同——”
“合同第七条第三款。”沈知衡打断了她,语调依然平稳,却带着一种让人无法忽视的重量,“赞助合作应以被赞助方的身体和精神状况为前提。如果被赞助方无法在合理条件下完成测试,赞助方有权推迟交付期限。这一条款是法律效力的。”
宁小眠在沈知衡怀里动了动,迷迷糊糊地抬起头,看了一眼门口站着的三个人,然后又缩了回去,脸重新埋进沈知衡的肩膀里,含含糊糊地说了一句:“要不……还是测吧……反正我睡觉也能炼……”
沈知衡的手在她的后脑勺上轻轻拍了拍,像是在哄一个犯困的小孩,语气却依然不松口:“不行。”
赞助商代表的脸色更不好看了。她往前走了一步,声音提高了一些:“沈小姐,我亲自跑这一趟,不是来听您说‘不行’的。如果您坚持这样,我只能向总部反映,本次合作可能需要重新评估——”
沈知衡这句话说得极轻,极淡,像是在说一句再平常不过的话。她甚至没有抬头看赞助商代表,只是把宁小眠往怀里又拢了拢,让她的脸贴得更稳当一些。然后抬眼,目光平静地对上赞助商代表的视线。
赞助商代表的嘴唇动了动,似乎想说什么,但最终什么都没说出来。她身旁的两个助手面面相觑,谁都不敢开口。
就在这僵持的安静里,宁小眠的呼吸声变得均匀起来。她的身体完全放松了,重量全部压在沈知衡身上,像是终于找到了一个合适的姿势,安心地沉入了梦乡。
以宁小眠为中心,一圈淡金色的波纹从她身上扩散开来,无声无息地掠过整个训练场。空气里那种干燥的炼金材料气味忽然变得柔和起来,像是被什么东西调和了。灯光也似乎暗了一度,穹顶上的魔法阵发出一阵轻微的嗡鸣,然后恢复了正常。
那十个排列整齐的试用体铸造模具同时亮了起来。
银白色的表面泛起一层淡蓝色的光晕,从底部开始,像水一样慢慢往上蔓延。模具内部传来细微的沙沙声——那是材料在梦境引导下自动组合成型的声音。没有人操作,没有人注入魔力,没有任何外力的干预,那十个模具就像是被一只无形的手操控着,同时进入了炼金流程。
她快步走到最近的模具旁边,俯下身,仔细看着模具表面的变化。光晕在均匀地流动,温度分布几乎完美,材料配比在自动调整——每一处细节都精准得像是经过了千百次计算,而且还在实时优化。
“这……”她转过头,看向沈知衡,脸上的职业化微笑终于裂开了一道缝,露出底下的震惊,“这是梦域推广?”
沈知衡没有回答。她低头看着怀里的宁小眠,她的呼吸平稳而绵长,睫毛安静地覆在眼睑上,嘴角还挂着一丝若有若无的笑——大概又在梦里发财了。她的手指无意识地攥着沈知衡的衣角,攥得很紧,像是怕她跑掉一样。
沈知衡伸出手,轻轻拨开她额前的一缕碎发,指尖掠过她的眉梢,动作轻得像是在触碰一件易碎品。
“她在睡觉。”沈知衡的声音低了下去,带着一丝只有宁小眠才能听得到的柔软,“但她的梦在工作。”
赞助商代表的喉结上下滚动了一下,目光在宁小眠和那十个正在自动产出的模具之间来回移动。她的两个助手已经凑到模具旁边,手里拿着检测仪器,报出一连串数据——温度偏差不超过千分之一,材料分布均匀度百分之九十九点七,魔力渗透深度稳定在标准范围内。
“这怎么可能……”一个助手喃喃道,“没人操控,没人注入魔力,自动炼金还能达到这种精度?”
“不是自动炼金。”赞助商代表的声音有些发紧,“是梦域投影——她在梦里把这个过程跑了一遍,然后直接投影到了现实里。”
她沉默了几秒钟,然后转过身,看向沈知衡,表情变得郑重起来:“沈小姐,关于追加合同……”
沈知衡抬起一只手,示意她等一下。她从口袋里摸出一支笔,单手翻开合同,在签名栏里签下了自己的名字,然后把合同递还给赞助商代表。
“签了。明天把原材料送到永眠工坊仓库。”
赞助商代表接过合同,低头看了一眼签名,嘴唇动了动,最终什么都没说,只是默默地把合同收进了文件袋里。
沈知衡低下头,看着怀里依然睡得很沉的宁小眠,嘴角微微扬起一个极浅的弧度,声音轻得几乎只有自己能听见:
训练场的灯光依然明亮,那十个模具里的光晕渐渐稳定下来,像是十颗正在孵化的蛋,在深夜里默默孕育着属于明天的东西。
宁小眠在沈知衡怀里翻了个身,含含糊糊地说了一句梦话:“……金山……我的……不许抢……”
沈知衡低下头,下巴抵在她的头顶,闭上了眼睛。
窗外的夜空里,云层缓缓移动,遮住了半轮月亮。训练场里只剩下模具内部偶尔传来的轻微震动声,以及两个人交叠在一起的呼吸声,一深一浅,像是某种默契的节拍。
远处,走廊尽头的拐角处,唐晚舟靠在墙上,手里端着一杯早就凉透的咖啡,看着训练场里那个画面,摇了摇头。
“我赌一包辣条,她明天肯定不记得自己炼了十个试用体。”
旁边的白槿没有说话,只是默默地掏出手机,拍了一张照片。
第272章 永眠传闻·272
走廊里的空气像被灌了胶水,黏糊糊地裹在每一个人身上。宁小眠披着学院外套,帽兜拉得很低,只露出几缕碎发和半只耳朵——耳尖红得像煮熟的小虾米。
她从教学楼东侧往食堂方向走,脚步慢吞吞的,每一步都像是用脚尖在试探地面是不是软和得可以躺下来。身边路过的人三三两两聚在一起,声音不大不小,刚好能钻进她的耳朵里。
“听说了吗?那个‘永眠’封号的事——据说学园已经向全国赛组委会提交了提名材料。”
“真的假的?她才几年级啊?伟大魔女封号不是至少要省赛冠军起步吗?”
“所以是‘提名’啊,又不是正式封。但光是提名就够离谱了吧——全国赛都还没打完呢。”
“而且她那个能力……我听说叫‘永眠’就是因为整天睡觉?睡觉也能封号?”
“别瞎说,人家那是梦域型能力,炼金产出你们又不是没见过——”
“炼金产出再高,战斗呢?全国赛又不是炼金博览会,总不能上去让对面等她睡醒吧?”
她把帽兜往下拉了拉,加快了脚步——但她的“加快”在旁人眼里最多是从乌龟变成了树懒,步伐依然软绵绵的,像是在踩棉花。
宁小眠偏过头,看见一张陌生的脸——女生,扎着高马尾,嘴角挂着一抹意味深长的笑,校服胸牌上没有学园徽章,而是黑底金纹的商会标识。
“你就是宁小眠?”女生歪了歪头,声音不大,但周围几个人都停了下来,目光齐刷刷地看了过来。
宁小眠眨了眨眼睛,困意还没散尽,声音含含糊糊的:“……嗯。”
“听说你要封号了?”女生往前迈了一步,脚尖几乎踩到宁小眠的鞋尖,“永眠——好大的名头。就是不知道,这个封号是因为你在战场上让敌人睡着了,还是你自己先睡着了?”
周围有人倒吸一口凉气,有人默默往后退了半步。
宁小眠抬起眼皮看了女生一眼,目光很软,像没睡醒的小猫打量一只飞过的苍蝇。她张开嘴,正准备说点什么——手腕突然被人拉住,整个人被带着往旁边一拐,撞进一个带着淡淡皂香的怀里。
沈知衡的声音从头顶传来,语气平淡得像在念天气预报:“黑潮商会的探子,什么时候改行当校门口小混混了?”
女生的笑容僵了一瞬,很快又恢复了正常:“沈小姐误会了,我只是——好奇。”
“好奇可以报名公开课,”沈知衡随手理了理宁小眠被拉歪的帽兜,动作自然得像在整理自己的围巾,“学园下周有‘永眠工坊’的参观日,记得提前预约。现在——让路。”
她的语气从头到尾都没什么起伏,但最后两个字落下去的时候,走廊里的温度像是突然降了两度。女生嘴唇动了动,最终什么也没说,侧身让开了路。
沈知衡牵着宁小眠的手往前走,步伐不快不慢,刚好让宁小眠不用跑也能跟得上。直到拐过走廊尽头,推开一扇通往天台的铁门,她才松开手。
天台的风很大,吹得校服外套猎猎作响。
宁小眠眯着眼睛,被风灌得打了个哆嗦,下意识往沈知衡身边靠了靠。沈知衡没说话,抬手替她把被风吹乱的碎发别到耳后,指尖擦过她发烫的耳尖,停留了一秒。
“是吗?”沈知衡低下头,目光落在她脸上,嘴角微微扬起一个不大的弧度,“我还以为是因为有人说你坏话。”
沈知衡的手指从她耳后滑到发梢,轻轻拢了拢被风吹散的发尾,声音低低的,像是怕被风带走似的:“封号的事,是我让学园提的。”
宁小眠抬起头,眼睛里带着一点意外,但更多的是一种迷迷糊糊的困惑——像是没完全理解这句话的份量。
“全国赛的规则里有一条,”沈知衡靠在栏杆上,侧过头看着她,“如果选手在赛前已经展现出接近伟大魔女级别的综合能力,组委会可以提前启动封号评议流程。提名只是第一步,后面还有三关评审——但至少,能让那些在背后嚼舌根的人闭嘴一阵子。”
宁小眠歪了歪头,认真思考了几秒钟,然后问了一个让沈知衡差点没绷住的问题:“封号能换更多睡觉时间吗?”
沈知衡沉默了两秒,笑了——不是那种浅到几乎看不见的笑,而是一个真正的、眼角弯弯的笑。她伸手揉了揉宁小眠的头顶,指腹在她柔软的发丝间停留了一会儿,像是在确认什么似的,力道很轻。
“不能,”她说,“但你睡得好,我就高兴。”
宁小眠眨了眨眼睛,然后往前蹭了半步,脑袋抵在沈知衡的肩膀上,打了个哈欠。她的声音闷在沈知衡的校服布料里,含含糊糊的:“那就不换了……你高兴比较重要。”
风从她们身边吹过,把宁小眠帽兜上的绒毛吹得轻轻颤动。沈知衡低下头,下巴搁在她的头顶,没有说话。
天台上安静了很久,直到远处传来下课铃的声音,宁小眠才从半梦半醒的状态中挣扎出来,揉了揉眼睛:“……饿了。”
沈知衡牵起她的手,往楼梯口走:“食堂今天有糖醋排骨。”
“食堂没有冰可乐,但校门口那家店有,我去给你买。”
夜里的宿舍楼安静得像一座巨大的棺材。走廊尽头的感应灯坏了,只剩下月光从窗户斜斜地照进来,在地板上画出一道惨白的长条。
宁小眠裹着被子,睡得很沉。她的呼吸平稳而绵长,像一只蜷在窝里的小兽,整个人缩成小小一团,只露出半张脸和一只手——那只手搭在枕头边上,指尖微微蜷曲,像是在梦里抓着什么东西。
像是什么东西卡进了窗框的缝隙里,接着又是一声——更轻,像是金属划过玻璃。窗帘微微动了一下,一只戴着黑色手套的手从缝隙里伸了进来,准确无误地摸到了窗户的锁扣。
锁扣被拨开的声音在寂静的夜里格外清晰。
一个身影悄无声息地翻进了房间,落地时几乎没有声音。那人穿着一身黑色的紧身衣,脸上蒙着面罩,只露出一双眼睛——那双眼睛在月光下扫视了一圈,最终落在了宁小眠枕头边上的储物手环上。
探子无声地靠近,脚步轻得像猫。
她的目标很明确——永眠工坊的配方。黑潮商会开出的价码足够让她后半辈子不用再干这行。至于那个据说很能打的永眠魔女——此刻睡得像个死人,连她走到床边都没有醒。
探子伸出手,指尖几乎碰到储物手环的那一刻,宁小眠翻了个身。
被子滑落了一角,露出她半张脸。她的眼睛依然闭着,呼吸依然平稳,但嘴唇微微动了动,像是在梦里说了什么。
探子停顿了一秒,确认她没有醒来,再次伸手——
然后她发现自己摸不到储物手环了。
不是够不着——而是她的手指,正在消失。
从指尖开始,皮肤、血肉、骨骼,像是被什么东西从存在中抹去了一样,无声无息地分解成虚无。没有痛感,没有灼烧,甚至连温度变化都没有——就是不见了。
探子瞪大了眼睛,低头看向自己的手——整只手已经消失到了手腕,而且消失的边界还在往上蔓延,像是某种无形的潮水正在吞噬她的身体。她想尖叫,但嘴巴张开的时候,发现声音也消失了——不是发不出来,而是被什么东西从空气中抽走了,连震动都没有留下。
她踉跄着往后退,撞翻了床头柜上的水杯。玻璃杯砸在地板上,碎成几片,水花溅得到处都是。
她翻了个身,把被子往怀里拢了拢,含含糊糊地说了一句梦话:“……糖醋排骨……别跑……”
探子跌坐在地上,低头看着自己已经消失到小臂的双臂,眼泪不受控制地涌了出来。她想跑,但腿也不听使唤了——不,不是不听使唤,是她的腿也在消失。从脚踝开始,一点一点,像是被橡皮擦掉的铅笔痕迹。
她终于明白了——那个“永眠”不是睡着的魔女,是醒着的噩梦。
第二天早上,宁小眠被闹钟吵醒的时候,发现自己床头柜上的水杯碎了,地上有一摊水渍,还有几片玻璃渣。
她揉了揉眼睛,盯着地上的碎片看了好一会儿,然后歪了歪头,伸手从枕头底下摸出手机,拨了沈知衡的号码。
“喂……知衡……我房间好像进贼了……杯子碎了……我没丢东西……嗯……没受伤……就是有点饿……”
电话那头沉默了两秒,然后沈知衡的声音传来,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笑意:“别动,我过去。早餐想吃什么?”
宁小眠挂了电话,又看了一眼地上的水渍,打了个哈欠,重新缩回被子里,闭上了眼睛。
五分钟后,沈知衡推门进来的时候,看见的就是这样一幅画面——宁小眠裹在被子里睡得正香,嘴角还挂着一丝笑,像是梦到了什么好事。地板上的水渍旁边,多了一行用玻璃渣划出来的小字,歪歪扭扭的,像是小孩子涂鸦:
沈知衡蹲下来,盯着那行字看了几秒钟,然后拿出手机拍了张照片。
她又看了一眼监控回放——昨晚的画面已经被自动保存到了她的个人终端里。画面里,那个探子从翻窗到消失,整个过程不到三分钟。而宁小眠全程没有醒过一次,甚至还在梦里翻了个身,嘟囔了一句“好吃”。
沈知衡收起手机,走到床边,弯腰替宁小眠掖了掖被角。她的指尖划过宁小眠的脸颊,停留了一秒,然后轻轻拍了拍她的肩膀。
“我家小眠,”她的声音很轻,像是自言自语,又像是在跟谁炫耀,“睡着也能破案。”
宁小眠在梦里哼了一声,翻了个身,把脸埋进枕头里,含含糊糊地回了一句:“……小笼包……”
沈知衡笑了笑,转身走向门口,脚步轻快得像踩在云上。
走廊里传来她的声音,是对着手机说的:“喂,安保部吗?昨晚的入侵记录我已经发到你们邮箱了。另外,麻烦给永眠工坊的仓库加装三层防御法阵——账单寄给黑潮商会。”
电话那头传来一阵手忙脚乱的应答声。
沈知衡挂了电话,站在走廊尽头的窗边,看着窗外初升的太阳,嘴角的弧度还没有完全消失。
远处,食堂的方向飘来小笼包的香气。
第273章 瞌睡债账单·273
赞助商办公室的暖气开得很足,宁小眠一进门就被热烘烘的空气裹住了,像被塞进了一条柔软的棉被里。她下意识地打了个哈欠,眼角渗出一点泪花,然后眯着眼睛找到了沙发——那张深棕色的真皮沙发她认得,上次来的时候在上面睡了整整一个下午,沈知衡还给她盖了条毯子。
“坐这边。”沈知衡的声音从办公桌后面传来,带着一种不容拒绝的温和。
宁小眠的脚步顿了一下,有些不情愿地拐了个弯,走到办公桌前,在对面那把硬邦邦的客椅上坐了下来。她屁股刚挨上椅面就皱了一下眉头——这椅子太硬了,坐着不舒服,让人想睡觉都睡不踏实。
“合同。”沈知衡推过来一份文件,封面是浅灰色的,右上角印着“永眠工坊·年度赞助补充协议”几个字,字体不大,但排版很工整。
宁小眠接过文件,翻了翻。前面几页都是些标准的条款——赞助金额、权益分配、成果归属、保密义务——和她之前签的那份差不多,她扫了一眼就翻了过去。翻到最后一页的时候,她的手停了下来。
那一页只有三条附加条款,用加粗字体印在最下面,像是专门等着被她发现似的。
第一条:赞助期间,乙方(宁小眠)若因使用能力导致瞌睡发作,甲方(沈知衡)有权提供休息场所及必要照护。
宁小眠点了点头,觉得这条还行,挺正常的。
第二条:甲方照护期间,乙方应配合完成基础体征监测,包括但不限于体温检测、呼吸频率记录、睡姿调整——具体方案以甲方现场判断为准。
宁小眠歪了歪头,总觉得哪里不太对,但又说不出具体哪里不对。
第三条:自本协议生效之日起,乙方每欠甲方一次觉,需在甲方怀里偿还一小时。欠觉定义:乙方在非约定时间、非约定地点、未经甲方许可的情况下睡着,均视为一次欠觉。还款方式:由甲方指定时间地点,乙方不得拒绝。
她盯着那条条款看了足足有十秒钟,然后抬起头,看向沈知衡。沈知衡正靠在椅背上,手里端着一杯茶,表情平静得像是在看天气预报。
“这……”宁小眠指了指第三条,声音有些飘,“这是认真的吗?”
“每一条都经过法务审核。”沈知衡喝了口茶,语气淡淡的。
“不是,我是说……”宁小眠又低头看了看那条款,脸上开始发热,“这个‘在怀里还一小时’——什么意思啊?”
“字面意思。”沈知衡放下茶杯,手指在桌面上轻轻敲了两下,“你想想,你每天早上在我办公室睡着一次,下午训练场睡着一次,晚上吃饭的时候也睡着一次——一天至少欠我三回。按这个条款,你每天得在我怀里待三个小时。”
宁小眠的嘴巴张了张,又合上了。
她确实爱睡觉。这一点她没法反驳。每天早上起床困难,上午上课困,中午吃饭困,下午训练困,晚上更困。就连刚才进门的时候,她都差点在沙发上直接睡过去——要不是沈知衡喊她坐过来,她现在大概已经在沙发上打呼噜了。
“那……那我能不能少欠一点?”宁小眠试探性地问,声音软软的,带着一点讨好的意味,“我尽量不睡那么多次?”
沈知衡看了她一眼,嘴角微微弯了一下,然后伸手敲了敲桌角:“你现在就在欠觉。”
“你进门的时候,从玄关走到沙发那段路,眼睛闭了三秒。”沈知衡的语气不紧不慢,像是在陈述一个客观事实,“按照第三条的定义,你已经欠了我一次。”
她努力回忆了一下自己进门时的状态——好像确实有那么一瞬间,她被暖风吹得迷糊了一下,眼睛不自觉地闭了闭。但那才几秒钟啊,算睡觉吗?
“那不算睡觉吧……”她小声抗议。
“眼睛闭了,意识模糊了几秒,对外界刺激的反应延迟了至少两秒——这不是睡觉是什么?”沈知衡歪了歪头,像是在欣赏她的表情变化,“宁小眠,你欠我的觉,比你的炼金订单还多。”
她张了张嘴想说点什么,但发现自己确实理亏——她真的随时随地都能睡着,这一点整个学院都知道。上次在食堂吃饭,她端着碗就睡着了,碗差点掉地上,是沈知衡伸手接住的。上上次在训练场,她站着站着就睡着了,整个人往前栽,被沈知衡一把捞进怀里。上上上次在图书馆,她趴在桌上睡着了,口水流了一桌子,沈知衡坐在旁边一边翻书一边替她擦嘴角。
她欠沈知衡的觉,确实数不清了。
“可是……”宁小眠还想挣扎一下,声音越来越小,“我每天都在欠觉啊……”
“所以你得每天还。”沈知衡接得很快,语气里带着一丝理所当然的笑意,“有问题?”
她看着沈知衡的眼睛,那双眼睛里带着一种她熟悉的神色——那种“我早就料到你会这么说”的神色。每次沈知衡露出这种表情,就意味着事情已经没有商量的余地了。
她低下头,又看了一遍那三条附加条款,尤其是第三条。每一个字都认识,但连在一起之后,杀伤力大得惊人。
“签吧。”沈知衡把笔推到她面前,钢笔是深蓝色的,笔帽上刻着一个小小的“沈”字。
宁小眠握着笔,笔尖悬在签名栏上方,迟迟没有落下。
她的手指微微颤抖着——不是因为紧张,而是因为一种说不清道不明的情绪。签了这份合同,就意味着以后她每次睡着,都要在沈知衡怀里醒过来。每天三次,每次一个小时。那她的脸还要不要了?
“不签也行。”沈知衡忽然开口,语气轻松得像是在聊天气,“不过永眠工坊下一期的原材料采购款,可能要延迟到审批流程走完才能到账了。”
“我签。”她咬着牙,笔尖落在纸上,划出了第一笔。
她的字迹歪歪扭扭的,像是一边写一边在抖。沈知衡看着她签字的样子,嘴角的弧度又加深了一点。
签完最后一个字,宁小眠把笔一扔,整个人往椅背上一靠,脸红得像煮熟的虾。她刚想说什么,办公室的门忽然被推开了,唐晚舟抱着一摞文件走了进来。
“首席,你要的上季度数据——咦,小眠也在?”唐晚舟的目光落在宁小眠脸上,又落在她面前那份合同上,“签什么呢?赞助续约?”
“嗯。”沈知衡淡淡地应了一声,把合同收了回去。
唐晚舟放下文件,好奇地凑过来看了一眼——正好看到第三条的内容。她愣了一下,然后整个人僵住了。
“……”唐晚舟的表情从疑惑变成了震惊,又从震惊变成了憋笑,最后终于没忍住,噗嗤一声笑了出来,“哈哈哈哈哈哈——”
“每欠一次觉,在怀里还一小时?”唐晚舟笑得直不起腰,“宁小眠,你一天得欠多少次?十次?二十次?你怕是要焊在首席身上了。”
“我没有!”宁小眠急得站了起来,“我哪有那么能睡!”
“你昨天下午在训练场睡了三次,晚上在食堂睡着两次,回宿舍的路上靠在走廊墙上又睡了一次。”唐晚舟掰着手指数,“这才半天就六次了,你还不承认?”
宁小眠张了张嘴,发现自己无话可说。
沈知衡坐在旁边,端起茶杯慢悠悠地喝了一口,眼神里带着一种“你看,我没说错吧”的得意。
“那……那我以后尽量不睡那么多了……”宁小眠小声嘟囔,声音越来越没底气。
“不用尽量。”沈知衡放下茶杯,站起身来,走到宁小眠身边,伸手揉了揉她的发顶,“你该睡就睡,账我来记。”
宁小眠被她揉得脑袋一歪,顺势就趴在了桌上,把脸埋进胳膊里,闷闷地说:“我不想活了……”
唐晚舟笑得更大声了,抱着文件往外走,走到门口还回头补了一刀:“小眠,记得每天还债啊!”
门关上了,办公室里只剩下宁小眠和沈知衡两个人。
宁小眠趴在桌上装死,一动不动。沈知衡站在她身边,低头看着她的后脑勺——那头有点乱的碎发此刻散在桌面上,露出一截白净的后颈,耳尖还是红的。
沈知衡伸手,指腹轻轻蹭过她的后颈,温度有点高。
“起来吧,别装了。”她的声音里带着笑意。
“不起来。”宁小眠闷闷地说,“我已经死了。”
“死了也得还债。”沈知衡弯下腰,嘴唇凑近她的耳边,声音压得很低,“你刚才签了字,合同立即生效。欠我的第一次觉,什么时候还?”
她从胳膊缝里露出一只眼睛,偷偷看了沈知衡一眼,又飞快地缩了回去。沈知衡就站在她旁边,垂着眼看她,嘴角的笑纹很浅,但眼底的光很亮。
“我……我晚上再还……”宁小眠的声音小得像蚊子哼。
“行。”沈知衡直起身,语气轻快,“那我等着。”
她觉得自己这辈子都没这么丢人过——签了一份让自己每天必须在别人怀里睡觉的合同,而且签完之后还毫无反悔的余地。更丢人的是,她发现自己好像也不是很抗拒这个结果。
正想着,办公室的门忽然又被敲响了,这次敲得很急。
沈知衡皱了皱眉,转身走向门口。开门之后,一个穿着黑色制服的安保人员站在外面,手里拿着一个信封,脸色不太好。
“首席,永眠工坊那边送来的——匿名信,没有寄件人,没有邮戳,直接塞在工坊门缝里的。”
沈知衡接过信封,拆开封口,抽出里面的信纸扫了一眼。她的表情没什么变化,但站在她身后的宁小眠明显感觉到——办公室里的空气忽然冷了几分。
“怎么了?”宁小眠从桌上抬起头,好奇地问。
沈知衡没说话,直接把信纸递给了她。
宁小眠接过来一看,纸上只有一行字,是打印出来的,字体方正,不带任何个人特征:
“停止梦工坊,否则后果自负。”
下面没有署名,没有落款,只印了一个图案——一个黑色的炼金釜,釜口冒着烟,烟雾里藏着一只眼睛的轮廓。
宁小眠盯着那个图案看了几秒,然后歪了歪头:“这是……威胁信?”
“黑市炼金商会的标志。”沈知衡把信纸拿回去,当着宁小眠的面,手指轻轻一用力,信纸从中间裂开,发出“刺啦”一声清脆的声响。她又撕了一次,再撕一次,直到那张纸变成了一堆碎屑,从她的指缝间飘落下来,落在办公室的地板上,像一场小型的雪。
“想动她,”沈知衡的声音不大,但每一个字都清清楚楚地落在了空气里,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重量,“先过我的合同。”
宁小眠看着她撕信的动作,忽然觉得心跳快了半拍。
沈知衡转过身来,对上她的目光,脸上的冷意已经消了大半,重新露出了那个她熟悉的、淡淡的笑容。
“别担心。”她说,“你的觉,没人能打扰。”
宁小眠眨了眨眼睛,忽然觉得那份合同好像也不是那么丢人了。
晚上十一点,学院的宿舍楼准时熄灯。
宁小眠躺在床上,翻来覆去地睡不着。不是不困,而是脑子里一直在转白天的事——那份合同,那条“在怀里还一小时”的条款,还有那封被撕成碎屑的威胁信。她翻了个身,把脸埋进枕头里,叹了口气。
她确实欠了沈知衡很多觉。每次睡着的时候,她都迷迷糊糊地感觉到有人在替她整理衣服、理好头发、把她从危险的姿势里捞出来。那些记忆碎片平时不觉得有什么,但今天签了合同之后,它们忽然变得特别清晰,每一个细节都像放大了一样浮现在眼前。
终于,她坐了起来,揉了揉眼睛,看了一眼窗外的月光。月光很亮,照在窗台上,像是铺了一层银色的霜。
十分钟后,宁小眠穿着睡衣,踩着拖鞋,站在了沈知衡的宿舍门口。她深吸了一口气,抬手敲了敲门。
门很快就开了。沈知衡站在门内,穿着一件宽松的白色睡袍,头发披散着,和平时的样子不太一样——少了几分精明,多了几分慵懒。她看到宁小眠站在门口,先是愣了一下,然后嘴角慢慢弯了起来。
宁小眠低着头,脚尖在地板上蹭了蹭,声音软得像:“我……我来还债。”
沈知衡没说话,只是侧身让开了一条路。
宁小眠低着头走了进去,在沈知衡的床前站定。沈知衡的床不大,但看起来很软,被子叠得整整齐齐,枕头并排放着,像是早就准备好了。
“我欠了多少了?”宁小眠问,声音闷闷的。
沈知衡走到她身后,伸手替她把睡袍的领子整理了一下,指腹不经意地划过她的锁骨:“今天欠了七次,加上昨天的,一共十二次。”
“那……那我还一个小时够吗?”
“不够。”沈知衡的声音带着笑意,“但可以分期。”
宁小眠咬了咬嘴唇,然后一掀被子,钻了进去。她的动作很快,像是一只惊慌的兔子把自己埋进洞穴里。被窝里很暖和,有沈知衡身上那种淡淡的香味,像是草药,又像是某种她说不出来的气息。
沈知衡关了灯,只留了一盏床头的小夜灯,昏黄的光照在两个人的脸上,让一切都变得柔和起来。她也躺了下来,侧过身,面对着宁小眠。
“过来。”她的声音很轻,像是怕惊动什么似的。
宁小眠往她那边挪了挪,又挪了挪,直到两个人的距离近得能感受到彼此的呼吸。沈知衡伸出手臂,穿过宁小眠的脖颈下方,将她轻轻搂进怀里。宁小眠的脸贴在她的胸口,听到她的心跳声,平稳而有力,像是某种让人安心的节拍。
沈知衡的另一只手落在她的头发上,手指慢慢穿过她的发丝,从发根到发梢,动作很轻很慢,像是怕弄疼她似的。宁小眠的呼吸渐渐平稳下来,眼皮开始发沉。
“还债还债……”她含含糊糊地嘟囔了一句,声音越来越小,最后变成了均匀的呼吸。
沈知衡低头看着她——宁小眠已经睡着了,嘴角还挂着一丝笑,像是梦到了什么好事。她的手指停在宁小眠的发尾,轻轻绕了一圈,又松开。
“十二个小时了。”沈知衡低声说,像是自言自语,又像是在对怀里的人说,“慢慢还,不着急。”
她的手臂收紧了一点,下巴轻轻搁在宁小眠的发顶上,闭上了眼睛。
夜很安静,只有两个人的呼吸交织在一起,像是某种无声的约定。
第274章 共梦牵手·274
梦境工坊里的星光像碎银一样飘洒下来,落在宁小眠的头发上、肩膀上、手背上,凉凉的,带着一种说不出的柔软触感。她盘腿坐在虚空构成的平台上,面前悬浮着一口半透明的炼药锅,里面翻滚着银蓝色的液体,气泡从底部升起来,炸开时溅出细碎的光点。
她闭着眼睛,手指在锅沿上方轻轻画着弧线,嘴里含含糊糊地念着药方:“月光草三滴,虚空粉尘一撮,梦钢粉末……粉末……少许是多少来着……”
她睁开一只眼,歪着头想了想,然后从旁边的虚空中随手一抓——指尖捏出一撮亮晶晶的粉末,看也没看就往锅里撒。锅里“咕嘟”一声,冒出一串金色的气泡,药液的颜色从银蓝变成浅紫,又慢慢沉淀回银蓝。
“好像对了。”她满意地点点头,又闭上眼睛,继续用精神搅拌。
这个药方是她白天在炼金课上听了一耳朵的——稳定剂·中阶型,据说能提高精神类魔法的稳定性。她当时正趴在桌上打瞌睡,老师的声音从很远的地方飘过来,像隔了一层水。但她记得很清楚,每一个步骤、每一种材料的用量,甚至连老师咳嗽了两声、窗外飞过一只乌鸦都记得。这就是她做梦的好处——睡觉的时候,脑子反而比醒着的时候好用。
她正准备往锅里加最后一样材料,忽然感觉到什么——梦境工坊的空气波动了一下,像是有人在她的梦里敲了敲门。
“嗯?”她转过头,眼睛还没完全睁开,就看到星光的尽头站着一个人。
她就站在那里,穿着一件白色的长裙,头发没有束起来,散落在肩上,被星光镀上一层银色的边。她的表情很平静,嘴角带着一丝若有若无的笑意,像是早就等在这里了。
“你怎么进来的?!”宁小眠差点从虚空平台上跳起来,手一抖,差点把整锅药液打翻。她赶紧稳住锅沿,又惊又慌地看着沈知衡,脸上迅速爬上一层薄红。
沈知衡不紧不慢地走过来,脚步踩在虚空中,每一步都像踩在实地上。她没有回答宁小眠的问题,而是走到炼药锅旁边,低头看了看里面翻滚的药液,然后伸出手指在锅沿上轻轻一点。
“火候过了三秒,再加梦钢粉末就晚了。”她说,声音很轻,像是怕吵醒什么似的。
“啊?”宁小眠愣了一下,赶紧低头看锅里的药液——果然,颜色已经开始往深紫色偏了,那是过热的征兆。她手忙脚乱地调低温度,又往锅里加了一滴冷却液,药液这才慢慢稳定下来。
“你怎么进来的?”她又问了一遍,这次语气里多了一点委屈,“这是我的梦啊,别人进不来的……”
沈知衡在她面前蹲下来,伸手把她耳边一缕碎发别到耳后。她的手指很凉,碰到宁小眠的耳廓时,宁小眠缩了缩脖子。
“签了合同,”沈知衡说,声音里带着笑意,“连梦境都是我的。”
宁小眠的脸一下子红透了,从耳尖一直烧到脖子根。她想反驳,但张了张嘴,发现自己确实签了那份合同——那份沈知衡写的、她根本没仔细看条款就签了字的赞助合同。鬼知道里面有没有写“乙方梦境归甲方所有”这种离谱条款。
“你……你乱写条款!”她憋了半天,只憋出这么一句。
“白纸黑字,你自己签的。”沈知衡站起身,朝她伸出手,“起来。”
宁小眠犹豫了一下,还是把手放了上去。沈知衡的手指握住她的,温凉的触感从掌心传过来,像是某种无声的承诺。她被拉着站起来,还没来得及站稳,沈知衡就牵着她往前走。
“去哪?”宁小眠被她拉着,脚步踉跄了一下。
“你的梦基不稳。”沈知衡头也不回地说,“炼药的时候没发现吗?锅底有三道裂缝,材料从裂缝里漏了三分之一出去。所以你刚才总觉得药液不够浓。”
宁小眠一愣,回头看了一眼自己的炼药锅——锅底果然有三道细细的裂纹,银蓝色的液体正从裂纹里渗出来,在虚空中化作细碎的光点飘散。她完全没有注意到。
“因为你做梦的时候太放松了,精神基底没有完全凝固。”沈知衡停下来,转过身看着她,“梦域是你的主场,但你没学会怎么加固它。就像你造了一间漂亮的房子,但忘了打地基。”
宁小眠眨了眨眼睛,觉得沈知衡说得有道理,但又有点不服气:“我梦里的房子明明很稳啊,我还在里面放了床和枕头,从来不会塌……”
“那是因为你只造了一间。”沈知衡打断她,“现在你的梦域在扩张——炼药工坊、虚空仓库、材料花园,每一块都在消耗你的精神基底。你只顾着往里面塞东西,忘了加固地基。”
她说完,抬起另一只手,指尖点在宁小眠的额头上。
凉意从眉心渗进来,像一滴冰水滴进了温热的牛奶里,迅速扩散开来。宁小眠的视野一下子变得清晰起来——她看到自己的梦境工坊果然到处都是裂缝,地面、墙壁、甚至连空气中都有细如发丝的裂纹,像是被什么力量从内部撑裂了。
“看到了?”沈知衡的声音从很近的地方传来。
宁小眠点了点头,心里有点慌。她从来没注意过这些,每次做梦都是想造什么就造什么,觉得梦里嘛,随心所欲就好,没想到会有这么多裂缝。
“那……那怎么办?”她问,声音有点软。
沈知衡没有回答,而是握紧她的手,带着她往前跑。星光在她们两侧飞速后退,虚空中的裂隙被她们的脚步惊动,像水波一样荡开。宁小眠被她拉着跑,脚步跟不上,好几次差点摔倒,但每次都被沈知衡稳稳地拽回来。
“慢……慢一点……”宁小眠气喘吁吁地说。
“慢了就来不及了。”沈知衡说,声音在风中有些模糊,“你的梦域中心有一块虚空裂隙,它在吞噬你的精神基底。如果不尽快把它堵上,整个梦域都会塌。”
宁小眠心里一紧,努力跟上沈知衡的步伐。她感觉到自己的梦境在震动,像是有某种力量在撕扯着边缘。那些她精心搭建的工坊、仓库、花园,都在微微颤抖,像是随时都会碎裂。
她们穿过一道星光构成的拱门,面前出现了一片虚空——不是她平时造物的那种虚空,而是一种更深、更暗的空洞,像是一只巨大的眼睛,正在慢慢睁开。
“就是这里。”沈知衡停下来,指着那片虚空,“你的梦域核心被它侵蚀了。”
宁小眠看着那片黑暗,心里涌起一阵莫名的恐惧。她能感觉到,那片虚空在吸她的精神力,像是有什么东西在里面沉睡,正在一点一点地醒来。
“我……我该怎么做?”她问,声音有点发抖。
沈知衡转过身,双手捧住她的脸,让她看着自己的眼睛。宁小眠的视线被她的目光锁住,那双眼睛里映着星光,也映着她自己的倒影。
“用你的意志把它填满。”沈知衡说,声音很轻,但每一个字都像钉子一样钉进宁小眠的脑子里,“这是你的梦,别人进不来。只有你,才能把它修好。”
宁小眠深吸一口气,闭上眼睛,把自己的意识沉入那片虚空。她感觉到黑暗在吞噬她,像是要把她整个人都吸进去。但她没有后退,而是把自己的精神力一点一点地铺展开来,像是一张网,慢慢地覆盖住那片黑暗。
她感觉到沈知衡的手仍然捧着她的脸,温凉的触感从脸颊传进来,像是一根锚,把她钉在原地。
“对,就是这样。”沈知衡的声音在耳边响起,“稳住,不要急。”
宁小眠咬紧牙关,把更多的精神力注入那片虚空。她感觉到黑暗在退缩,像是一头被驯服的野兽,慢慢地安静下来。裂缝开始愈合,虚空中的吸力逐渐减弱,最后完全消失。
她睁开眼睛,发现自己站在一片星光之中。梦境工坊恢复了原样,裂缝全都消失了,地面平整如镜,空气中飘着淡淡的花香。
“好了。”她松了一口气,腿一软,差点坐在地上。
沈知衡及时扶住了她,手臂环过她的腰,把她搂进怀里。宁小眠的脸贴在她的肩膀上,闻到她身上那种淡淡的草药香味,心跳慢慢平稳下来。
“做得好。”沈知衡的声音带着笑意,手指在她的头发上轻轻揉了揉,“第一次就能做到这种程度,比我预想的快了三天。”
“三天?”宁小眠抬起头,疑惑地看着她,“你……你早就知道会有这个裂隙?”
沈知衡没有回答,只是笑了笑。那个笑容里藏着的东西,宁小眠看不太懂,但她直觉自己又被算计了。
“你又拿我当实验品。”她嘟囔了一句,但没有推开沈知衡,反而往她怀里缩了缩。
梦境的星光忽然波动了一下,像是有某种外来的力量从边缘侵入了进来。宁小眠警觉地抬起头,感觉到一股陌生的精神波动,尖锐、冰冷,带着明显的敌意。
“有人……在入侵我的梦?”她惊讶地说。
沈知衡的表情没有变化,像是早就预料到了。“黑市的刺客。”她说,语气平淡得像在说今天天气不错,“他们一直在找你的梦域入口,想趁你熟睡的时候种下禁术。”
“差一点。”沈知衡低下头,额头抵住她的额头,“但你现在已经修好了梦基,他们进不来了。”
她话音刚落,宁小眠感觉到梦境边缘传来一阵剧烈的震动——有什么东西撞上了她刚刚修复好的梦域壁垒,然后被弹了回去。紧接着,一声凄厉的惨叫从很远的地方传来,像是被什么力量狠狠地反弹了回去。
“他们的禁术被你的梦域弹回去了。”沈知衡说,嘴角勾起一个意味深长的弧度,“精神反噬,够他们喝一壶的。”
宁小眠愣愣地看着她,忽然觉得这一切——她修梦基、虚空裂隙、刺客入侵——都像是被精心安排好的。
“你……你早就知道今晚会有刺客?”她问。
沈知衡没有否认,只是轻轻“嗯”了一声。
宁小眠张了张嘴,想说什么,但最终只是叹了口气,把头埋进沈知衡的怀里。她觉得自己这辈子可能都算不过这个女人了,但奇怪的是,她并不讨厌这种感觉。
梦境的星光慢慢暗下来,像是夜晚来临了。宁小眠感觉到沈知衡的手指穿过她的头发,一下一下地,像是在哄一个孩子睡觉。她的眼皮越来越沉,意识开始模糊。
“还债……”她含含糊糊地说了一句,声音小得像蚊子。
“嗯,还债。”沈知衡的声音从很远的地方传来,带着笑意,“还得很彻底。”
宁小眠醒来的时候,发现自己躺在床上。窗外的天还没亮,夜色透过窗帘的缝隙渗进来,给房间罩上一层柔和的暗蓝色。她的后背贴着沈知衡的胸口,温热的体温隔着睡衣传过来,像是冬天里的暖炉。
她动了动,想翻个身,却发现自己动不了——她和沈知衡的手十指相扣,紧紧地握在一起,像是焊住了一样。
她想抽出手,但沈知衡的手指微微收紧,像是感觉到了她的动作。沈知衡的呼吸就在她的耳后,均匀而绵长,带着一种让人安心的节奏。
宁小眠侧过头,看到沈知衡闭着眼睛,睫毛在脸上投下一小片阴影。她睡着的样子和醒着的时候完全不一样——没有了那种腹黑的笑意,没有了那种掌控一切的眼神,安静得像个普通的少女。
她的视线落在她们交握的手上。十指相扣,指缝间没有一丝空隙,像是被什么东西黏在了一起。
“这个债……”宁小眠轻声说,像是在自言自语,又像是在对睡着的人说,“还得好彻底。”
她说完,又往沈知衡的怀里缩了缩,闭上了眼睛。
她没有注意到的是,在她闭上眼睛的那一刻,沈知衡的嘴角微微弯了一下。
第275章 赛间炼金战
炼金专项积分赛的赛场设在会展中心的主厅,穹顶高挑,水晶吊灯把整个空间照得亮堂堂的,像一座透明的宫殿。空气中弥漫着一股混合了草药、金属和魔力残留的刺鼻气味,让人一进门就忍不住皱鼻子。
宁小眠皱了一下鼻子,然后又打了一个哈欠。
她今天穿的是学院的标准参赛服——深蓝色的外套,领口别着校徽,袖口挽了两圈,露出一截白生生的手腕。但她的外套下面还裹着一层薄毯子,灰色的,边角有些毛糙,是她从宿舍里带来的。毯子的一角被她攥在手里,揉成了皱巴巴的一团。
“好吵。”她小声嘟囔了一句,声音软绵绵的,像是还没睡醒。
沈知衡走在她旁边,外套整整齐齐,连领带都打得一丝不苟。她听到宁小眠的嘟囔,侧过头看了一眼,嘴角弯了弯,没有说什么,只是伸手把宁小眠的毯子往上拉了拉,盖住了她露出来的半截脖子。
炼金战场的布局和普通赛场不太一样。主厅中央摆着十张长桌,每张桌上都摆满了瓶瓶罐罐和炼金器材,桌角还插着赞助商的小旗子——有魔药公司的、有武器锻造行的、有材料供应商的,花花绿绿的,像是一排微型旗阵。
长桌后面坐着十位赞助商代表,每个人面前都摆着一份配方清单和一套炼金设备,有的已经开始预热坩埚,有的在研磨材料,有的在低头翻看笔记。他们的表情都很专注,甚至有些紧张——毕竟这是全国赛的炼金专项积分赛,胜者能拿到高额积分和赞助合同,败者连材料钱都收不回来。
而在长桌的另一端,靠近赛场边缘的位置,只有一张矮桌和一把软椅。桌上放着一杯牛奶,杯口还冒着热气。椅子上的宁小眠已经把自己缩成了一团,毯子裹得严严实实的,只露出一双半睁半闭的眼睛。
“你……就准备这样参赛?”一个穿着深灰色西装的赞助商代表走过来,低头看着宁小眠,眉头皱成了一个川字。他的胸牌上写着“星辉魔药有限公司·首席炼金顾问”,语气里带着一种明显的不信任。
宁小眠抬了抬眼皮,看了他一眼,然后又垂下去,打了个哈欠。
“嗯是什么意思?”灰西装的声音拔高了一点,“这是全国赛,不是你们学校的模拟考!你连材料都不准备,设备也不调试,就靠一杯牛奶和一条毯子?”
“还有枕头。”宁小眠从椅子后面摸出一个扁扁的抱枕,抱在怀里,然后把脸埋进去,含含糊糊地说,“你们先炼吧,我歇一会儿。”
“陈顾问。”沈知衡的声音从旁边插进来,平静得像一杯白开水,“请回到你的位置,比赛还有三分钟开始。”
灰西装转过头,看到沈知衡站在不远处,手里拿着一份文件,表情淡淡的,看不出什么情绪。他张了张嘴,想说什么,但最终还是冷哼一声,转身走回了自己的长桌。
宁小眠从抱枕里抬起半张脸,看着沈知衡,眼睛亮晶晶的。
“那是赞助商代表,不是坏人。”沈知衡走过来,在她旁边的椅子上坐下,把文件放在桌上,“不过你说得对,他确实有点烦。”
宁小眠笑了一下,然后又缩回了抱枕里。
比赛开始的哨声响了。十位赞助商代表同时动手,坩埚加热的声音、研磨材料的声音、液体倒入容器的声音,像是一锅杂烩汤,在宽敞的主厅里此起彼伏。观赛席上坐满了观众,有些是来学习的炼金学徒,有些是来看热闹的普通市民,还有些是其他赛项的选手,趁着休息时间来观摩。
解说员的声音从广播里传出来,带着职业化的热情:“各位观众,现在是炼金专项积分赛的正式环节!十位赞助商代表将在一小时内完成指定配方的炼金作品,由评审团根据品质、效率和创意综合评分!值得一提的是,今年有一位特殊选手——来自镜像塔学院的宁小眠同学,她将以‘梦境炼金法’参赛……”
解说员说到“梦境炼金法”的时候,语气里明显带着一丝不确定。观众席上传来一阵窃窃私语,有人探头往宁小眠的方向看,看到她已经闭上了眼睛,抱枕贴在脸上,呼吸均匀,像是在睡觉。
“她真的在睡觉?”观众席上有人小声问。
“好像是的……听说她的炼金法就是在梦里完成的。”
“开玩笑吧?梦里炼出来的东西也能算?”
“不知道,但听说她之前在校内赛上炼出过极品药水。”
“校内赛和全国赛能一样吗?赞助商代表可都是专业的!”
议论声像潮水一样涌过来,但宁小眠听不到。她已经沉入了自己的梦境——一个由她意志构筑的虚空空间,没有光,没有声音,只有无尽的黑暗和漂浮在半空中的星光。她站在虚空的中央,闭着眼睛,感受着周围的一切。
在现实中,她的身体依然缩在椅子上,抱着抱枕,裹着毯子,呼吸平稳得像是一个普通的在午睡的学生。但在梦境的维度里,她的意识已经变得无比清晰——她能“看到”十位赞助商代表的炼金台,能“闻”到他们坩埚里飘出来的气味,能“感受”到他们调配药水的节奏和力度。
梦境中,她的指尖流出银色的光芒,像是一条条细线,缠绕在一起,编织成一个透明的容器。她开始炼药了——不是用实物,而是用虚空中的素材,用她的意志作为炉火,用她的梦境作为催化剂。
翠绿色的液体,在虚空中散发着柔和的光芒,像是春天里刚冒出来的嫩芽。那是完美级的生命恢复药水,药效是市面流通品的五倍,杂质含量近乎为零。
深蓝色的,像是深海的颜色,液面上漂浮着一层细密的银色光点。那是魔力恢复药水,纯度极高,喝下去几乎不需要身体消化就能直接转化为魔力。
宁小眠的梦境里,瓶瓶罐罐像花朵一样次第绽放,每一瓶的品质都在完美级以上。她的表情很放松,甚至带着一点笑意,像是在做一个很舒服的梦。
但在赛场外面,时间已经过去了四十分钟。
观众席上的议论声越来越大。十位赞助商代表中,已经有六位完成了作品,剩下的四位也进入了最后的收尾阶段。他们的坩埚里飘出的气味五花八门,有的浓郁得像香水,有的刺鼻得像化学试剂,但每一个作品都透着专业的气息。
评审团那边,一位白发苍苍的老评委皱着眉头,看了看时间,又看了看宁小眠,终于忍不住开口:“沈首席,你们学院的这位选手……是不是该叫醒她?比赛只剩下二十分钟了。”
沈知衡坐在评委席旁边,手里拿着一本书,听到老评委的话,她抬起头,表情很平静:“她已经在炼了。”
“在哪里炼?”老评委的语气有些严厉,“我们只看到她在睡觉!按照大赛规则,参赛者必须亲自操作炼金设备,不得委托他人或使用自动化装置代工。如果她只是在睡觉,那她应该被取消——”
沈知衡从随身的文件袋里抽出一张纸,递给老评委。
“这是魔女协会炼金专委会今年三月发布的特批文件。”她的声音不大,但在安静下来的赛场里,每一个字都清清楚楚,“条款第七条第三款:梦境炼金法——即通过梦境构筑炼金流程并投影至现实成品——经专委会认证为合法炼金专途,与手工炼金、器械炼金享有同等参赛资格。”
老评委接过文件,低头看了看,眉头越皱越紧。他把文件翻来覆去看了两遍,然后抬起头,目光复杂地看着沈知衡。
“是的。”沈知衡点了点头,“因为目前国内掌握梦境炼金法的魔女不超过三个,而能稳定产出极品成品的,只有她一个。”
观众席上的议论声停了。赞助商代表们停下了手里的动作,纷纷转头看向宁小眠。坩埚里的气泡声变得格外清晰。
就在这时,宁小眠的手指动了一下。
她的指尖亮起一点银光,像是萤火虫一样,在空气中闪烁了一下。然后,她的面前凭空出现了一瓶药水——翠绿色的,瓶身透明,液体像翡翠一样清澈,在灯光下折射出柔和的光芒。
第四瓶。半透明的,液体里飘着银色的光点。
十瓶药水像是变魔术一样,一瓶接一瓶地在宁小眠面前凝成,漂浮在半空中,排成一排,整整齐齐的,像是陈列在橱窗里的展品。
观众席上爆出一片倒吸凉气的声音。有人站起来,伸长脖子往宁小眠的方向看,嘴巴张得能塞下一个鸡蛋。赞助商代表们放下手里的工具,有的脸色铁青,有的表情复杂,有的沉默不语。
灰西装的脸色最难看了。他面前放着一瓶琥珀色的恢复药水,品质优良,在普通炼金师眼里已经算不错了。但和宁小眠那排药水比起来,就像是一颗石子放在了一堆宝石旁边。
“不可能……”灰西装低声说,声音里带着一种难以置信,“她连坩埚都没碰过……”
沈知衡看了他一眼,嘴角勾了勾,没有说什么。
宁小眠还在睡。她的抱枕已经被她完全抱在怀里了,脸埋在枕头里,只露出半边耳朵——耳尖红红的,像是被谁捏了一下。
就在这时,宁小眠的眉头突然皱了一下。
梦域深处,她感觉到一股异样的波动——像是一根针,试图刺穿她梦境的边界。那股波动的频率很诡异,不像是普通的魔力干扰,而是一种专门针对梦境稳定的破坏性频率,像是有人刻意……在攻击她。
虚空中的星光暗淡了一瞬,那排药水的颜色也微微变了一下,翠绿色的药水表面出现了一丝裂纹。
宁小眠的意识在梦境中睁开眼睛。
她看到了一只手——不是真实的手,而是由魔力构成的虚影,从赛场的某个角落伸过来,指尖缠绕着黑色的丝线,正试图撕裂她梦域的边界。
她不太明白那是什么,但她知道那不是好事。
“啧。”她在梦境里轻轻咂了一下嘴,有点不高兴,“打扰人睡觉是不礼貌的。”
然后她的梦域猛地一收,像是一只握紧的拳头,将那股黑色的魔力丝线紧紧地攥在了里面。
现实中,赛场的一个角落里,一个穿着黑色外套的人突然脸色一白,身体晃了晃,一只手捂住了额头。他的眼神里闪过一丝惊惧,然后迅速低下头,转身离开了赛场。
沈知衡的目光一直没离开宁小眠。在那个黑衣人离开的瞬间,她的眉头微微动了一下,然后她从口袋里掏出手机,发了一条消息。
做完这一切,她的视线重新落在宁小眠身上,表情如常,仿佛什么都没发生过。
但她的眼里,有一丝冷意一闪而过。
宁小眠的梦境重新稳定下来。星光重新亮起来,那排药水上的裂纹也消失了,翠绿色的液体重新变得清澈透亮。她打了个哈欠——在梦里打哈欠的感觉很奇怪,像是整个虚空都在跟着她一起打哈欠——然后慢慢睁开了眼睛。
现实中的她伸了个懒腰,抱枕从怀里滑落,掉在地上。她眨了眨眼睛,适应了一下赛场的灯光,然后看到面前漂浮着十瓶药水,排成一排,整整齐齐的。
“一、二、三……八、九、十。”她嘟囔了一声,然后满意地点了点头,“正好十瓶。”
她转头看向评委席,发现所有人都看着她,表情各异。有震惊的,有羡慕的,有嫉妒的,还有几个评委在交头接耳,低声讨论着什么。
沈知衡看了看表,点了点头:“还有三分钟。”
“那来得及。”宁小眠打了个哈欠,从椅子上站起来,毯子滑落,被她一只手捞住重新裹好。她走到那排药水前,伸手拿起一瓶翠绿色的,对着光看了看,然后又拿起来闻了闻。
“嗯,成色不错。”她自言自语地说,然后回过头看了一眼十位赞助商代表,目光在灰西装脸上停了一秒,然后又移开了。
“那个……”她开口,声音软绵绵的,像是在说一件很小的事情,“你们一起上吧,我赶着回去睡觉。”
然后观众席上爆发出一阵哄笑声和掌声,有人吹了口哨,有人在喊“好样的”。赞助商代表们的脸色精彩极了,有人气得脸都红了,有人无奈地摇了摇头,还有人干脆把手里的工具一扔,直接放弃了比赛。
灰西装站在原地,手里攥着那瓶琥珀色的药水,指节都有些发白了。他看着宁小眠面前那一排完美级的药水,嘴唇动了动,最终什么都没说出口。
评委席上,老评委叹了口气,把沈知衡给的那份特批文件叠好,还给她。
“全国赛历史上,我第一次见到有人用这种方式参赛。”他说,语气里带着一丝无奈,也带着一丝佩服,“你们学院的这位选手……确实是个天才。”
沈知衡接过文件,笑了笑,没有谦虚。
“她不只是天才。”她说,目光落在宁小眠身上,看到那个裹着毯子的小个子女孩正蹲在地上捡抱枕,动作笨拙得像一只刚睡醒的猫,“她是独一无二的。”
积分排名的大屏幕上,宁小眠的名字迅速上升,越过了一个又一个赞助商代表,最终定格在了第一名。她的积分——一百分,满分。
宁小眠看到排名,眨了眨眼睛,然后转过头看着沈知衡,表情有些茫然。
宁小眠的眼睛亮了一下,然后又暗下来,因为她忽然想起来,午饭时间快到了。
“幸好没耽误午饭。”她嘟囔了一声,把抱枕夹在胳膊底下,毯子裹好,朝赛场出口走去。
沈知衡跟在后面,在她快要走出赛场的时候,伸手拉住了她的手腕。
“先去领奖台。”沈知衡说着,拉着她的手,把她往另一个方向带,“拿了奖牌再吃。”
“可是食堂的红烧肉过时不候……”
宁小眠停下脚步,歪头看了沈知衡一眼,表情认真地问:“真的?”
“那好吧。”宁小眠任由沈知衡拉着她往领奖台走,另一只手攥着毯子的边角,走得慢吞吞的,像是每一步都在和地面较劲。
沈知衡的手指扣在她的手腕上,指腹的温度传过来,温温热热的,像是春天里的阳光。宁小眠低头看着她们手腕相接的地方,忽然觉得,被拉着走的感觉,好像也不赖。
领奖台上,闪光灯噼里啪啦地亮起来。宁小眠被推上了最高的那个位置,手里被塞了一块金色的奖牌,沉甸甸的,上面刻着“全国炼金专项·积分赛冠军”的字样。
她低头看了看,然后抬头看了看台下。沈知衡站在人群里,没有鼓掌,也没有拍照,只是安静地看着她,嘴角挂着一丝浅浅的笑意。
宁小眠忽然觉得,那块奖牌好像没有沈知衡的笑容好看。
她把这个念头甩出脑海,然后把奖牌塞进口袋里,从领奖台上跳下来,快步走到沈知衡面前。
“我已经让人去食堂说了。”沈知衡伸出手,帮她把滑下来的毯子重新披好,“走,带你去吃。”
第276章 吃醋发绳·276
赛后休息室的门虚掩着,暖气从门缝里挤出来,裹着一股淡淡的消毒水味和汗味。宁小眠裹着毯子走在走廊上,手里还攥着奖牌,金属边缘硌得手心微微发疼,但她懒得换手。
红烧肉的味道还在她脑子里转悠,她加快了一点脚步——对她来说已经是小跑了——然后伸手推开门。
休息室里的灯光很亮,落地窗外是黄昏的天色,橙红色的光斜斜地铺进来,把地板染成暖色。三个长沙发围成半圆,茶几上摊着一张战术图,旁边横七竖八地摆着能量饮料的空瓶。
季青桐坐在靠窗的沙发上,一条腿翘在另一条腿上,正低头拆手腕上绑着的一根蓝色发绳。她动作随意,像是刚刚打完一场训练赛,额前的碎发还湿漉漉地贴在额头上。
沈知衡站在茶几另一边,手里拿着一支战术笔,弯着腰在图上的某个位置画了一个圈,嘴里说着什么:“下一轮的对手擅长中距离压制,你的切入时机要提前半秒……”
她的视线落在季青桐的手腕上——那根蓝色发绳,浅蓝色的棉线编成的,中间串着一颗透明的小珠子,在灯光下折射出一点细碎的光。那是她每天早上随手扎头发用的发绳,放在枕头底下、书包夹层里、沈知衡办公室的抽屉里,到处都是。
因为那颗透明小珠子的内侧有一道细小的裂纹,是她某天犯困的时候用牙咬出来的,后来也没换。
她盯着那根发绳看了大概三秒钟,然后走进休息室,把奖牌往茶几上一放,发出“咚”的一声闷响。
季青桐抬起头,看到是她,咧嘴笑了一下:“哟,冠军回来了。怎么样,领奖台的感觉——”
“那个。”宁小眠打断她,声音软绵绵的,但语气里的那股劲儿让季青桐的笑容顿了一下,“你手上的发绳。”
季青桐低头看了看自己的手腕,然后抬起手,晃了晃那根蓝色发绳,表情无辜又欠揍:“这个?首席送我的纪念品啊。”
沈知衡直起身,战术笔在她指尖转了一圈,表情平静得像是根本没注意到宁小眠的目光有多扎人。她看了季青桐一眼,又看了宁小眠一眼,嘴角微微动了一下,像是想说什么,但还没开口,季青桐就抢先补了一刀。
“她说我这次表现不错,奖励我的。”季青桐把发绳从手腕上解下来,在指尖绕了两圈,然后往自己手腕上重新绑好,动作熟练得像是那根发绳本来就属于她,“怎么,你也有?”
她伸出手,直接朝季青桐的手腕抓过去。
季青桐的反应比她快,手腕一翻就躲开了,然后整个人从沙发上弹起来,退到沙发后面,笑嘻嘻地说:“哎哎哎,别抢啊,首席送的东西,你抢走了不合适吧?”
“那是我的。”宁小眠说,声音还是软软的,但每个字都咬得很清楚。
“你的?”季青桐歪了歪头,“上面写你名字了?”
宁小眠没再跟她废话,直接迈步绕过沙发。季青桐见她来真的,赶紧往旁边一闪,两个人隔着一张茶几对峙起来,空气里弥漫着一股微妙的火药味。
“行了。”她伸手按住宁小眠的肩膀,力道不大,但位置卡得很准——正好让宁小眠没办法继续往前冲。
宁小眠的肩膀被压住,整个人僵了一下,然后转过头,抬头看着沈知衡。她的眼睛本来就大,这会儿瞪得更圆了,里面带着一点她自己都没意识到的委屈,像是被抢走了心爱玩具的小孩。
沈知衡低头看着她,目光落在那双圆溜溜的眼睛上,停了两秒,然后从口袋里掏出另一根发绳。
一模一样的蓝色棉线,一模一样的小珠子,但珠子是完整的,没有裂纹,线头也编得整整齐齐,像是刚从包装盒里拆出来的。
她把那根发绳拿在手里,然后拉过宁小眠的左手,动作轻柔地绑在她手腕上。
“那根是旧的。”沈知衡说,声音不高不低,像是在陈述一个客观事实,但尾音里藏着一丝笑意,“这根是你的专属。”
宁小眠低头看着手腕上那根崭新的发绳,又抬头看了看沈知衡,嘴巴张了张,然后又闭上。她的耳朵尖以肉眼可见的速度红了,从耳垂一路蔓延到耳廓,像被晚霞染过一样。
“……哦。”她闷闷地应了一声,声音小得像蚊子哼哼。
季青桐站在沙发后面,看着这一幕,脸上的笑容变得微妙起来。她挑了挑眉,把手腕上的旧发绳解下来,放在茶几上,然后双手插进口袋里,慢悠悠地说:“行了行了,不逗你了。这根还你,本来就是捡的——你早上从枕头上掉下来的。”
她伸手去拿那根旧发绳,指尖刚碰到棉线的边缘,就被沈知衡抢先一步收走了。沈知衡把旧发绳揣进口袋里,动作自然得像是在收自己的东西。
“两根都是我的了。”沈知衡说,语气平淡,但眼底的光亮得刺眼。
宁小眠张了张嘴,想说“那本来就是我的”,但话到嘴边又咽了回去,因为她看到沈知衡嘴角那丝浅浅的笑意,忽然觉得,好像被她收走也不是什么大事。
唐晚舟端着一杯奶茶走进来,嘴里叼着吸管,看到三个人站在茶几旁边,气氛微妙,她吸了一口奶茶,慢悠悠地说:“哟,这是怎么了?季青桐你干嘛站那么远?”
唐晚舟的目光在三个人之间转了一圈,然后落在宁小眠红透的耳朵上,眼睛一亮。
“等等,小眠你耳朵怎么这么红?”唐晚舟凑过来,弯下腰,歪着头盯着宁小眠的耳朵看,像是发现了什么稀罕物种,“天哪,连脖子都红了——你刚刚干嘛了?”
“没干嘛。”宁小眠往沈知衡身后缩了缩,试图用沈知衡的身体挡住唐晚舟的视线。
但唐晚舟的观察力在八卦时刻总是格外敏锐。她绕过沈知衡,看到宁小眠手腕上那根崭新的蓝色发绳,又看了看茶几上少了一根旧发绳的痕迹,再联想到刚才季青桐站在沙发后面的站位,忽然发出一声意味深长的“哦——”。
“小眠吃醋了。”唐晚舟说,语气笃定得像是在宣布天气预报。
“没有。”她说,声音闷闷的,像是把脸埋进了什么东西里。
“有。”唐晚舟笑得更灿烂了,“你耳朵都红到发根了,还说没有。”
她直接一头扎进沈知衡怀里,把脸埋进沈知衡的肩膀上,闷声不吭。毯子从她肩上滑落了一半,露出她后颈上那片红到近乎透明的皮肤。
沈知衡被她撞得往后退了半步,然后稳住身形,低头看着怀里那颗毛茸茸的脑袋,愣了一秒,然后伸手揽住了宁小眠的腰。
她的动作很轻,像是怕惊醒一只睡着的猫,但手指收紧的时候,又带着一种不容拒绝的占有欲。
唐晚舟看到这一幕,吸了一口奶茶,发出“咕噜”一声,然后转头对季青桐说:“我是不是该回避一下?”
季青桐白了她一眼,转身去收拾茶几上的空瓶子。
沈知衡没有理会她们的互动,她低头,嘴唇几乎贴着宁小眠的耳朵,声音轻得像是一缕风:“真的没有吃醋?”
但她的手指攥紧了沈知衡腰侧的衣料,攥得很紧。
沈知衡笑了一下,没有再追问,只是把滑落的毯子重新拉起来,盖住宁小眠的后背,然后拍了拍她的后脑勺。
宁小眠在她的肩膀上蹭了蹭,然后闷闷地“嗯”了一声,但依然没有抬头。
唐晚舟看着这一幕,吸管在她嘴里咬得变了形,表情复杂得像是看了一整集狗血连续剧。她转头对季青桐小声说:“我忽然觉得我这个电灯泡瓦数太高了。”
季青桐头也不回地说:“你现在才发现?”
宁小眠盘腿坐在宿舍床上,面前摊着一堆编绳工具——她不知道什么时候在梦境工坊里顺手搓出来的,细韧的银色丝线,带着微弱的魔力光泽。
她把沈知衡给她的那根新发绳拆开了。
线头一圈一圈地散开,蓝色棉线和透明小珠子在她指尖滚动,像一条安静的河流。她低着头,手指笨拙地重新编起来——不是编成发绳,而是编成一条手链,细长的,带着一个小小的调节扣,刚好能绕手腕两圈。
她的动作很慢,很认真,好几次编错了又拆掉重来,嘴里含含糊糊地嘟囔着什么,像是在跟线头较劲。
一个小时之后,那条手链终于编好了。
宁小眠把它举到灯光下看了看,蓝棉线和银色丝线交织在一起,透明小珠子散落其间,像夜空里的星星。她满意地眯了眯眼睛,然后从床上跳下来,拖鞋都没穿,光着脚跑到宿舍门口,又停下来。
她想了想,把手链攥在手心里,然后轻轻推开隔壁的门。
宁小眠探头进去,看到沈知衡正坐在书桌前看文件,听到声音,抬起头,看到是她,眉头微微一动。
宁小眠没说话,走过去,把那条手链放在沈知衡面前的书桌上,然后退后半步,低着头,耳朵又开始红了。
“我的就是我的。”她嘀咕了一声,声音很小,像是在跟自己的脚尖说话,“不准给别人。”
沈知衡低头看着那条手链,伸手拿起来,指尖摩挲着上面的蓝色棉线和银色丝线,目光在那些透明小珠子上停留了很久。
那是宁小眠很少看到的那种笑——眼角弯下去,嘴角微微翘起,整张脸都柔和了下来,像是冰雪初融。
“好。”沈知衡说,把手链戴在自己的手腕上,动作郑重得像是在戴一件传家宝,“只戴你的。”
沈知衡看着那个逃跑的背影,低头看了看手腕上的手链,伸出另一只手,轻轻拨了一下那颗透明的小珠子。
珠子在灯光下转了一圈,折射出一道细碎的光。
她把它扶正,然后重新拿起笔,继续看文件。
第277章 省赛门票·277
赛场设在省会展中心的主厅,穹顶高耸,水晶吊灯把整个空间照得亮堂堂的,空气里飘着一股混合了汗水、消毒水和魔力残留的复杂气味。宁小眠站在选手通道入口,眯着眼睛看了看头顶的积分榜——最后一行数字正在跳动,她所在的“梦境工坊”俱乐部以七胜一负排在第二位,只要赢下眼前这场,就能锁定省赛名额。
沈知衡站在观众席第一排的栏杆后面,手腕上那条蓝银交织的手链在灯光下微微反光。她今天没穿校服,换了一件深灰色的长风衣,领口翻起来,露出一截白皙的脖颈。她正在跟裁判席的人说话,语气平淡,像是在聊天气,但那个裁判的脸色明显越来越紧张。
“你到底是来比赛还是来睡觉的?”季青桐从她背后走过来,肩上扛着一柄比她人还高的银色长弓,弓身上刻满了风系符文,走动时带起一阵微风。
“都是。”宁小眠揉了揉眼睛,含含糊糊地回答,“睡醒了顺便赢一下。”
季青桐看了她一眼,嘴角抽了抽,没说话。她跟宁小眠搭档打了整整一个月的积分赛,已经习惯了这位队友的节奏——开赛前犯困,开赛后闭眼,然后对面莫名其妙就输了。
“对手是黑市商会扶持的队,”队友白槿从另一边靠过来,盾牌背在身后,金属边沿反射着灯光,“叫‘铁棘’,打法很脏,上一场把一个治疗系的魔女直接抬出了赛场,肋骨断了三根。”
宁小眠眨了眨眼睛,像是在消化这个信息,然后又打了个哈欠。
白槿沉默了两秒,转头看向季青桐:“她真的听懂了吗?”
“听懂了,”季青桐说,“她只是懒得怕。”
宁小眠没反驳,因为她确实懒得怕。她抬头看了一眼观众席,沈知衡已经跟裁判谈完了,正朝她这边看过来。两个人的目光在空中碰了一下,沈知衡微微点了点头,嘴角带了一点几乎看不出来的弧度。
宁小眠觉得自己的耳朵有点热,赶紧把目光移开,盯着地面数瓷砖缝。
双方选手入场。铁棘队的五个人鱼贯走上赛场,清一色的黑色作战服,胸口绣着银色的荆棘标志。走在最前面的队长是个高个子女生,头发剃得很短,露出头皮上一道狰狞的疤痕,眼神冷得像刀子,扫过宁小眠的时候停顿了一下,嘴角挂着一种不太友好的笑。
宁小眠跟她对视了一秒,然后低下头,又打了个哈欠。
“你到底是困还是紧张?”季青桐忍不住问。
“困。”宁小眠诚实地回答,“还有点饿。打完去吃红烧肉好不好?”
“行行行,打完你想吃什么都行。先赢。”
铁棘队的战术布置得很快——两个近战位直接压上来,一个远程位在后方架设火力压制,治疗和指挥位居中调度。他们的走位很熟练,显然是经过大量训练的,而且打法确实脏,近战位的攻击全都往宁小眠的脸和胸口招呼,角度刁钻,像是专门研究过怎么让对手本能地躲闪然后露出破绽。
她站在原地,歪了歪头,然后闭上眼睛。
那一瞬间,整个赛场像被一层薄薄的雾笼罩住了。空气变得湿润,灯光变得柔和,地面仿佛变成了水面,踩上去会泛起一圈一圈的涟漪。铁棘队的几个队员明显愣了一下,动作慢了半拍——他们听说过宁小眠的梦境能力,但亲身体验和听说完全是两回事。
“别慌!”队长疤脸女吼了一声,身上爆发出一阵青黑色的魔力波动,试图冲散梦境的影响。
但宁小眠已经进入了半睡半醒的状态。
她站在赛场中央,眼睛半闭着,身体微微摇晃,像是随时会倒下去。但在梦境领域里,她的意识正在高速运转——虚空在她周围裂开一道道细小的缝隙,从里面飘出银白色的光点,像萤火虫一样散落在队友身上。
季青桐觉得自己的手臂一轻,风系魔力的流动速度加快了一倍。她试着拉开弓弦,一道箭矢瞬间成型,速度比平时快了将近三成。
“卧槽。”季青桐喃喃了一句,然后咧嘴笑了,“这挂也太爽了。”
白槿的感受更直接——她的盾牌表面覆盖上了一层银白色的光膜,像是被镀了一层虚空金属,硬度翻了不止一倍。铁棘队的近战位一刀砍上来,盾牌纹丝不动,刀刃反而崩了一个口子。
她没想到宁小眠的梦境领域会这么强——她本以为这个整天犯困的小个子女孩只是运气好,靠队友拖着混积分。但现实狠狠地抽了她一巴掌。
“集火那个睡着的!”她咬牙下令,自己率先冲过去,手里凝聚出一柄青黑色的长矛,矛尖上缠绕着暗红色的纹路,散发出浓烈的禁术气息。
铁棘队队长一矛刺过来,矛尖直指宁小眠的眉心。宁小眠没躲,只是伸出一根手指,轻轻点了一下矛尖。
青黑色的长矛从矛尖开始,像被橡皮擦掉一样,一段一段地消失在空中。铁棘队队长瞪大了眼睛,想要收回攻击,但惯性让她继续往前冲,整个人朝宁小眠扑过来。
宁小眠侧身让了一步,然后伸出手,在她肩膀上拍了一下。
铁棘队队长只觉得一股巨大的困意涌上来,眼皮沉重得像灌了铅。她拼命想要保持清醒,但身体不听使唤,膝盖一软,直接跪在了地上。
“你……”她咬着牙,想要说话,但声音越来越小,最终变成了含糊不清的呢喃。
观众席上爆发出一阵哄笑声和欢呼声,有人大喊“这姑娘是来搞笑的吧”,也有懂行的人在低声议论“那就是虚空归虚?太离谱了”。
季青桐趁机连射三箭,精准地命中铁棘队剩下的两个近战位,把他们逼退到角落。白槿顶盾推进,把对方的远程位也压制住了。铁棘队的治疗位试图拉起队长,但宁小眠的梦境领域还覆盖着全场,她的魔力被压得死死的,连一个最基本的唤醒术都放不出来。
但铁棘队显然不甘心就这么认输。
对方的远程位突然从怀里掏出一枚暗红色的晶石,捏碎。一股浓烈的血腥味弥漫开来,晶石碎片化作暗红色的雾气,钻进了铁棘队剩下三个队员的鼻腔里。他们的眼睛瞬间变成了赤红色,魔力波动暴涨了一截。
“禁术,”白槿皱眉,“黑市商会还真是什么都敢用。”
宁小眠歪了歪头,看着那三个眼睛发红的对手,表情有点困惑,像是在研究一个有趣的现象。
禁术加持下的铁棘队员速度快了一倍,三个人同时朝宁小眠扑过来,攻击路线封死了她所有闪避的角度。他们的目标很明确——只要打掉宁小眠,梦境领域就会崩塌,剩下的季青桐和白槿就不是威胁。
宁小眠眨了眨眼睛,正准备再次动用虚空造物。
然后她听到观众席上传来一声轻轻的弹指。
声音不大,但在宁小眠的耳朵里清晰得像是在耳边响起的。她的梦境领域微微一震,一股信息流顺着两人之间那根看不见的线涌进她的意识——铁棘队三个人的进攻路线、落点、后摇时间,全都在她的脑海中清晰地浮现出来,像是有人在她脑子里画了一张战术图。
宁小眠没有多想,伸出手,虚空在她面前裂开一道口子。
从口子里掉出一团银白色的物质,在她手中迅速成型——不是武器,而是一张网,网格细密,边缘带着微光的倒刺。她随手一抛,那张网在空中展开,精准地罩住了三个冲过来的铁棘队员。
三人收势不及,一头撞进网里,被缠得结结实实。倒刺勾住他们的作战服和皮肤,越挣扎缠得越紧,很快就滚作一团,动弹不得。
全场的欢呼声几乎掀翻了天花板。
宁小眠站在原地,看着地上那团被网住的对手,又打了一个哈欠。她转头看向裁判席,裁判正在跟技术组确认比赛结果,但局势已经很明显了——铁棘队全队失去战斗能力,梦境工坊俱乐部获胜。
积分榜上的数字跳动了一下,“梦境工坊”俱乐部的名字跳到了第一位,锁定了省赛名额。
季青桐把长弓往肩上一扛,走到宁小眠面前,伸手在她面前晃了晃:“醒醒,赢了。”
“嗯。”宁小眠含含糊糊地应了一声,眼睛已经快要完全闭上了,身体开始往前倾。
季青桐眼疾手快地扶住她,叹了口气:“你这赛后倒地的毛病能不能改改?”
“不能。”宁小眠的声音闷闷的,像是从被子里发出来的。
白槿走过来,看了看宁小眠的状态,又看了看观众席:“沈首席会来接她的。”
季青桐顺着她的目光看过去,沈知衡已经从观众席上站了起来,正在朝选手通道走。她路过裁判席的时候停了一下,低声说了几句话,裁判连连点头,表情有些紧张。
“她跟裁判说了什么?”白槿好奇地问。
“不知道,”季青桐说,“但我觉得铁棘队接下来要倒霉了。”
沈知衡走过来的时候,宁小眠正靠在季青桐肩上,半梦半醒地嘟囔着什么。沈知衡看了季青桐一眼,季青桐立刻识趣地把宁小眠交到她手里,退开半步。
“红烧肉……”宁小眠含含糊糊地说,整个人软绵绵的,像一只没有骨头的猫。
沈知衡低头看了她一眼,伸手把她捞进怀里——一只手揽住肩,一只手托住膝弯,轻轻松松地把她抱了起来。宁小眠的体重对她来说几乎没什么感觉,轻得像是抱了一团棉花。
“回宿舍再吃。”沈知衡说,声音很轻,很稳。
宁小眠迷迷糊糊地把脸埋进她的颈窝里,含含糊糊地“嗯”了一声,然后就不动了。
沈知衡抱着她穿过赛场通道,经过观众席的时候,有人吹了一声口哨,也有人举着手机拍照。她毫不在意,脚步平稳地走过人群,风衣的下摆随着她的步伐轻轻摆动,手腕上那条蓝银交织的手链在灯光下闪烁了一下。
到了宿舍楼下,沈知衡没有把宁小眠叫醒,直接抱着她上了楼。楼梯间的声控灯一层一层地亮起来,又一层一层地暗下去,脚步声在空旷的楼道里回荡,像是某种安静的节拍。
推开宿舍门,暖气扑面而来。沈知衡把宁小眠放在床上,帮她脱掉外套和鞋子,又拉过被子盖好。宁小眠翻了个身,把半张脸埋进枕头里,含含糊糊地咕哝了一句:“省赛……床垫能加厚吗?”
沈知衡正在帮她整理鞋子的手顿了一下。
她抬起头,看着床上的宁小眠——这个女孩闭着眼睛,睫毛微微颤动,嘴角还挂着一丝睡梦中不自觉的微笑,像是在做什么好梦。
“已经订做了。”沈知衡回答,声音很轻,像是怕吵醒她。
她伸出手,轻轻拨开宁小眠额前的碎发,指尖顺着她的发际线慢慢滑下来,在耳后停了一下。宁小眠在睡梦中蹭了蹭她的手,像一只被顺毛的小猫。
沈知衡看着她,嘴角的弧度慢慢加深。
她站起来,走到窗边,拉上窗帘。外面的灯光被遮住,宿舍里的光线暗了下来,只剩下床头灯散发出一圈暖黄色的光晕。
沈知衡在床边坐了一会儿,低头看着自己手腕上的那条手链。
蓝棉线和银色丝线交织在一起,透明小珠子在灯光下折射出细碎的光。她伸出另一只手,轻轻转了一下那颗珠子,然后把它放正。
“省赛的床垫,”她低声说,像是说给自己听,“已经是最厚的了。”
宁小眠在睡梦中哼了一声,翻了个身,把被子卷成了一个大茧。
沈知衡看着她,没有拆穿那个被卷成寿司卷的被子,只是伸手把被角掖了掖。
第278章 集训晨起·278
集训宿舍是一间改造过的多功能教室,窗帘是临时挂上去的深蓝色遮光布,地上铺了六张加厚床垫,被子枕头摞在墙角,像一座柔软的堡垒。暖气开得很足,窗户上凝了一层薄薄的水雾,走廊里传来其他队伍搬运行李的嘈杂声,但在这间宿舍里,只有均匀的呼吸声和被褥摩擦的窸窣声。
宁小眠睡在从里面数第二张床垫上,被子被她踢到了腰以下,一只脚露在外面,脚趾头微微蜷着。她的头发散在枕头上,乱得像鸟窝,嘴巴微微张开,发出极轻的呼吸声——几乎听不见,只有凑近了才能感受到那股温热的气息规律地拂过空气。
唐晚舟睡在宁小眠旁边的床垫上,本来睡得好好的,正梦见自己骑着扫帚在暴风雨中穿梭,突然胸口一沉,像是被一块石头砸中了。她猛地睁开眼睛,就看到宁小眠的一条胳膊横在她胸口,腿也跨了过来,整个人像一只八爪鱼一样缠住了她。
“唔……”宁小眠含含糊糊地嘟囔了一声,把脸往唐晚舟的肩膀上蹭了蹭,鼻尖抵着她的锁骨,呼出的热气喷在她的皮肤上。
她想推开宁小眠,但宁小眠抱得死紧,手臂收拢,腿也夹得更用力了,嘴里还在咕哝:“抱枕……软软的……”
“我不是抱枕。”唐晚舟压低声音说,试图把宁小眠的手臂从自己胸口挪开,结果宁小眠反而抱得更紧了,还发出了不满的哼声。
宁小眠完全没有要醒的意思,反而把脸埋得更深,含含糊糊地说了一句:“知衡好香……”
她深吸一口气,正准备用暴力手段把宁小眠掀下去,宿舍门突然被推开了。
沈知衡端着一个托盘站在门口,托盘上放着两杯豆浆和几个包子,蒸汽在冷空气中升腾成一团白雾。她的目光落在床垫上——宁小眠像一只树袋熊一样挂在唐晚舟身上,脸埋在唐晚舟的肩窝里,腿还不老实地蹭了两下。
唐晚舟的求生欲在这一瞬间爆发到了顶点。她猛地推了推宁小眠的肩膀,声音压得极低却带着明显的慌张:“醒醒!宁小眠!你老婆来了!”
宁小眠被她推得晃了两下,迷迷糊糊地睁开眼睛,眼神涣散,还没有完全清醒。她抬起头,看到门口站着沈知衡,嘴角还挂着一丝淡淡的笑容——但那双眼睛里一点笑意都没有,冷得像冬天的湖面。
唐晚舟感觉自己后背的汗毛都竖起来了。
“那个,首席,不是你想的那样——”唐晚舟语速飞快,“是她自己缠上来的,我什么都没做,我发誓!”
宁小眠揉了揉眼睛,终于看清了门口的人。她眨了眨眼,然后非常自然地朝沈知衡伸出了双手,含含糊糊地说了一句:“知衡……抱抱。”
她站在门口,端着托盘,看着宁小眠朝自己伸手的样子——那只手还带着睡意,手指微微张开,指尖泛着淡淡的粉红色,像是在索要一个理所当然的拥抱。
“自己过来。”沈知衡说,声音很平静。
宁小眠歪了歪头,似乎思考了一下这个指令,然后她从唐晚舟身上爬下来,晃晃悠悠地站起来,光着脚踩在床垫上,走了两步,一头栽进沈知衡怀里。
沈知衡被她撞得往后退了半步,托盘里的豆浆晃了两下,差点洒出来。她低下头,看着埋在自己胸口的脑袋,宁小眠的发顶蹭着她的下巴,带着一股淡淡的洗发水香味。
她把托盘放在旁边的桌子上,然后伸手把宁小眠从自己身上扒下来——动作很轻,但很果断。宁小眠被她扶着肩膀拉开了一点距离,不满地皱了皱鼻子,又往前凑。
“先吃东西。”沈知衡说,一只手抵着她的额头,阻止她继续往前蹭。
沈知衡的语气没有变重,但宁小眠的动作顿了一下。她睁开眼睛,看了沈知衡一眼,然后乖乖地垂下肩膀,小声嘟囔了一句:“好吧。”
她刚才被宁小眠缠得死紧的时候,怎么没见这丫头这么听话?
沈知衡把宁小眠按在床垫上坐好,然后把托盘端过来,拿起一杯豆浆递到她手里。宁小眠接过来,双手捧着杯子,低头喝了一口,然后抬起头,眼睛里还带着水汽:“包子呢?”
宁小眠把手伸向托盘,手指在包子上方悬停了一下,然后缩回来,可怜巴巴地看着沈知衡:“你喂我。”
宁小眠的眼睛很大,因为刚睡醒,眼角还泛着一点红,看起来格外无辜。她捧着豆浆杯,嘴巴微微撅着,整个人缩成一团,像一只等着被投喂的幼崽。
沈知衡沉默了两秒,然后拿起一个包子,递到她嘴边。
宁小眠张嘴咬了一口,包子的肉汁渗出来,烫得她吸了一口气,但她没有吐出来,含含糊糊地嚼了几下,咽下去,然后伸出舌尖舔了舔嘴角。
唐晚舟在旁边看着这一幕,感觉自己像一只被塞了一嘴狗粮的单身狗。她默默地爬起来,准备去找自己的拖鞋,结果一转头,发现宿舍里其他三个人不知道什么时候都醒了,正趴在床垫上,齐刷刷地看着沈知衡喂宁小眠吃包子。
季青桐趴在最边上,手里还攥着枕头角,眼睛里闪烁着八卦的光芒。她看到唐晚舟看向自己,无声地做了一个口型:“我靠。”
白槿靠在床头,手里拿着一本翻到一半的书,但她的目光已经完全不在书上了,而是直勾勾地盯着宁小眠和沈知衡,嘴角不自觉地微微上扬。
顾拾星更夸张,她已经悄悄摸出了手机,摄像头对准了那边。
“拍照就收手机。”沈知衡头也不回地说。
顾拾星的动作僵住了,然后她默默地把手机塞回枕头底下,假装什么都没发生过。
季青桐吹了一声口哨,语气里带着明显的调侃:“首席,一大早就这么宠,我们这些单身狗受不了啊。”
沈知衡转过头,看了她一眼。目光很平静,但季青桐的笑声立刻卡在了嗓子里,她干咳两声,翻身坐起来,开始找自己的外套:“那个,我去洗漱,对对对,洗漱——”
白槿合上书,慢悠悠地站起来,路过宁小眠和沈知衡的时候,低头看了一眼。宁小眠正叼着半个包子,腮帮子鼓鼓的,像一只仓鼠。白槿忍不住笑了一下,伸手摸了摸宁小眠的头顶:“慢慢吃。”
宁小眠含含糊糊地“嗯”了一声。
沈知衡的目光落在白槿的手上,停了一秒。白槿非常识趣地收回了手,朝唐晚舟使了一个眼色,然后拉着她往卫生间走。
唐晚舟被她拽着走,回头看了一眼,发现沈知衡已经把第二个包子递到了宁小眠嘴边,另一只手还不忘帮她擦掉嘴角的油渍。她的动作很自然,像是做过无数次一样,手指擦过宁小眠的皮肤时,宁小眠眯了眯眼睛,像一只被顺毛的猫。
季青桐在卫生间门口探出头来,压低声音对唐晚舟说:“你说,首席是不是每天早上的日常就是喂小眠吃东西?”
“显然不是第一天。”唐晚舟也压低声音回答。
“那我昨晚睡在小眠旁边,首席会不会记仇?”季青桐的表情有些心虚。
“她已经记了。”白槿淡淡地说,拧开水龙头开始洗脸。
她决定今天一整天都离沈知衡远一点。
早餐时间在一种微妙的气氛中结束了。宁小眠吃完两个包子、喝了一杯豆浆之后,精神明显好了很多,虽然还是一副随时可能再睡过去的样子,但至少眼睛完全睁开了。她盘腿坐在床垫上,看着沈知衡收拾托盘,然后突然说了一句:“下次集训,我要跟你睡一起。”
正在刷牙的季青桐差点把牙刷吞下去。唐晚舟咳嗽了两声,白槿若无其事地继续擦脸,只有顾拾星没忍住,笑出了声。
沈知衡的手顿了一下,然后她抬起头,看着宁小眠,嘴角微微上扬:“早该如此。”
宁小眠歪了歪头,似乎在思考这句话的意思,然后她打了一个哈欠,朝沈知衡伸出手:“背我,去训练场。”
沈知衡看着她,沉默了两秒,然后叹了口气,转过身,蹲下来。
宁小眠欢呼了一声,从床垫上跳起来,扑到沈知衡背上,双手环住她的脖子。她的体温透过衣服传到沈知衡的后背,呼吸喷在她的耳朵上,痒痒的。
沈知衡站起来,托了托宁小眠的腿弯,调整了一下姿势,然后背着她走出了宿舍。
走廊里已经有不少其他学校的选手了,看到沈知衡背着一个女孩走出来,纷纷侧目。有人认出了沈知衡,低声议论起来,但沈知衡完全不在意,步伐平稳地走过走廊,走下楼梯,穿过大厅。
宁小眠趴在她的背上,脑袋搁在她的肩膀上,含含糊糊地说:“知衡,你身上好香。”
“不是,是另一种香,像——像梦里那种味道。”
沈知衡的脚步微微顿了一下,但她没有接话,继续往前走。
宁小眠把脸埋进她的后颈,蹭了蹭,然后闭上眼睛,呼吸渐渐平稳下来。
沈知衡感觉到她的呼吸变得均匀了,知道她又睡着了。她没有叫醒她,只是托了托她的腿弯,让她趴得更舒服一点。
集训的第一天,阳光透过走廊的玻璃窗洒进来,在地板上投下一片明亮的格子。沈知衡背着宁小眠走过那些格子,影子在地板上拉得很长很长。
第279章 小组碾压·279
省赛体育馆的穹顶像一只倒扣的巨碗,将一万两千名观众的声音拢在一起,变成一阵阵闷雷般的嗡嗡声。聚光灯从四面八方的钢架上打下来,把赛场中央的擂台照得雪亮,空气里飘着一股塑料座椅被阳光晒过的味道,混着爆米花和运动饮料的甜腻气息。
宁小眠站在选手通道入口,半张脸埋在校服外套的领子里,眼睛眯成一条缝,像一只还没睡醒的猫。她身后的唐晚舟正在活动手腕,季青桐把校服的袖子撸到肘弯,白槿在最后面检查护具,只有顾拾星站在队伍最前面,手里拿着一张赛程表,正在看对手的资料。
“省赛小组赛第一场,对阵方舟中学战斗专精队。”顾拾星说,声音压得很低,但语气里带着一点玩味,“省内排名前八的战斗类队伍,主攻范围压制和速攻战术,据说他们开局三十秒内就能把对手逼到角落。”
“三十秒?”季青桐挑了挑眉,看了一眼宁小眠,“那我们小眠能撑过三十秒吗?”
宁小眠打了一个哈欠,没有回答。
主持人从擂台侧面走上来,声音通过扩音器炸开,震得天花板都在抖。他先介绍了两支队伍的来历和战绩,然后念到参赛选手的名字。方舟中学的队伍先入场,五个选手穿着统一的黑色队服,身材高挑,步伐整齐,走上擂台的时候,观众席上响起了不小的掌声和口哨声。
轮到宁小眠的队伍时,主持人念了学校的名字,然后停顿了一下,看了一眼手里的提词卡,似乎确认了一遍,才继续说:“首先介绍——宁小眠,全能路线,一年级生。”
“全能路线?省赛带一年级生来?”
声音像潮水一样涌过来,唐晚舟皱了一下眉头,季青桐的脸色也不太好看。宁小眠倒是没什么反应,她抬起眼皮看了一眼观众席,然后又垂下去,好像那些声音跟她没什么关系。
沈知衡站在教练席旁,双手插在风衣口袋里,脸上没什么表情,但她的目光一直落在宁小眠身上,嘴角微微动了一下,像是在忍着一个笑。
“请双方选手登上擂台。”主持人说。
宁小眠迈开步子,跟着队友一起走上擂台。她走得很慢,每一步都像是在用脚底试探地板的温度,走完台阶之后,她站在擂台的白线后面,整个人看起来比对面的选手矮了将近一个头,校服外套松松垮垮地挂在身上,衬得她更小了。
方舟中学的队长是个短发女生,眉毛很浓,眼神锐利得像刀。她看了一眼宁小眠,又看了一眼宁小眠身后的队友,然后对裁判点了点头,示意准备完毕。
“三——二——一——比赛开始!”
话音刚落,方舟中学的队伍就动了。五个人同时散开,站位形成一个标准的菱形,短发队长在最前面,双手向前一推,一股淡蓝色的魔力波动从她掌心炸开,像涟漪一样向四周扩散。那是范围压制技——魔压场,通过魔力震荡干扰对手的施法节奏,同时削弱对方的感知能力。紧跟着,她身后的四个队友同时释放攻击技,风刃、冰锥、火球和电磁脉冲交织在一起,像一张网一样朝宁小眠的队伍罩过来。
这一套连招配合得很默契,时间差控制在半秒以内,几乎不给对手反应的时间。解说席上的嘉宾已经开始喊了:“方舟中学开幕即全力!魔压场加四属性齐射,这是要把对手在第一波就击溃!”
季青桐双手交叉,一面风墙在她面前竖起,挡住了火球和冰锥,但电磁脉冲穿透了风墙,在空气中炸开一串噼啪的响声,把白槿逼退了一步。唐晚舟从侧面切出去,想要绕到对方阵型的侧翼,但对方的魔压场已经覆盖了大半个擂台,她的魔力运转变得滞涩起来,速度明显下降。
她没有冲向对手,也没有释放任何攻击技能,而是转过身,走到擂台角落,然后弯下腰,躺了下来。
观众席上的人瞪大了眼睛。解说席上的嘉宾张了张嘴,没说出话来。裁判也愣住了,他看了一眼宁小眠,又看了一眼对手,似乎在犹豫要不要吹哨。
方舟中学的队长也看到了这一幕,她的眉头皱了一下,但手上的动作没有停。她再次挥出手,魔力波动变得更加密集,范围压制技的强度又提升了一档,空气中甚至出现了肉眼可见的波纹。
宁小眠躺在地上,校服外套的帽子和地面摩擦了一下,她调整了一下姿势,把脑袋枕在交叠的双手上,然后闭上了眼睛。
她的呼吸在几秒之内就变得平稳了。
沈知衡站在教练席旁,嘴角的弧度终于露了出来。
“她……她在睡觉?”解说席上的嘉宾终于找回了自己的声音,语气里满是不敢相信,“宁小眠选手在比赛开始后选择了……躺下休息?”
观众席上爆发出一阵哄笑和嘘声。
方舟中学的短发队长也露出了一个不屑的表情,她一挥手,四个队友同时推进,技能变得更加凌厉,试图在几秒内把剩下四个对手全部清出场外。
但她的表情在下一个瞬间僵住了。
她看到对手的嘴角弯了一下——那个站在最前面的短发女孩,叫什么来着,好像是叫顾拾星——她不仅没有防御,反而收起了手里的情报书,双手抱在胸前,像看戏一样看着她们。
短发队长的大脑在那一瞬间捕捉到了一个信号,但她还没来得及做出反应,整个世界就变了。
擂台的灯光消失了。观众的声音消失了。队友的脚步声消失了。
她站在一片黑暗中,脚下是冰冷的水面,四周什么都没有,只有一种她最熟悉、也最恐惧的气息——猎巫者的气息。
那是她七岁那年,亲眼看着自己的姑姑被猎巫者带走时闻到的味道——铁锈、焦炭、潮湿的泥土。她以为自己已经忘了,但那味道一出现,她全身的肌肉都绷紧了,心脏狂跳,呼吸变得急促,眼泪不受控制地涌上来。
她想跑,但脚像被钉在地上一样动不了。黑暗里有什么东西在靠近,脚步声很轻,每一步都踩在水面上,泛起一圈涟漪。
“不……不要……”她的声音在发抖。
擂台上,方舟中学的五个选手同时停住了。
她们的动作僵在半空中,眼睛睁得很大,瞳孔涣散,嘴唇在微微颤抖,像是看到了什么极其恐怖的东西。短发队长的手还举在半空,但魔力波动已经消失了,她的身体开始摇晃,膝盖一软,跪在了擂台上。
她身后的四个队友也一个接一个地倒了下去,有人蜷缩成一团,有人捂着耳朵,有人开始哭。
解说席上的嘉宾张着嘴,半天没说出一个字。裁判站在擂台边缘,一时不知道该怎么判,他看了一眼计时器——距离比赛开始,过去了二十九秒。
顾拾星收起了抱在胸前的手,走到宁小眠身边,蹲下来,看了一眼她的脸。宁小眠的呼吸很均匀,嘴唇微微张开,睡得很香,完全不像是在比赛。
“好了,她睡着了。”顾拾星轻声说,然后站起来,对裁判举了举手,“裁判,我方已击败对手全队,可以宣布结果了。”
裁判回过神来,快步走到方舟中学的选手身边,确认了她们的状态——没有受伤,没有魔力耗尽,但已经完全失去了战斗能力。他举起手,吹响了哨子:“比赛结束!胜方——宁小眠队!”
观众席上安静了三秒,然后炸开了。
“不可能吧!她明明在睡觉啊!”
嘘声和质疑声混在一起,但更多的是震惊和不解。解说席上的嘉宾反复回放录像,但录像里只能看到宁小眠躺下,方舟中学的选手突然全部停手倒地,没有任何明显的魔力波动或技能释放痕迹。解说员擦了擦额头上的汗,艰难地解释了一句:“呃,看来是宁小眠选手使用了某种……精神类能力?但她的确没有做出任何施法动作……”
评委席上,三个评委交换了一个眼神。坐在中间的那个中年女人皱了皱眉,拿起话筒:“请稍等,我们需要确认获胜方式是否符合规则。”
她的声音通过扩音器传遍全场,观众席上的议论声更大了。
“非战斗手段取胜,可能不算吧?”
沈知衡从教练席上站起来,朝评委席走去。她的步伐很稳,风衣下摆随着她的动作轻轻摆动,脸上带着一种平静的、几乎可以说是礼貌的表情。她走到评委席前,从口袋里掏出手机,打开一段视频,然后把屏幕转向评委。
“这是省赛官方规则手册第七版,第34页,第6行。”她的声音不大,但通过扩音器的残留回音,整个赛场都听得清清楚楚,“获胜条件为‘击败对手’,没有限定战斗方式、技能类型或施法姿势。梦境领域属于全能路线的合法分支,梦境击败即视为有效击败。”
评委接过手机,看了一遍,然后又看了一遍。旁边的两个评委也凑过来看了一眼,然后三个人交换了一个眼神。中年女人沉默了几秒,把手机还给沈知衡,点了点头:“确认有效,结果成立。”
沈知衡收回手机,转身走回擂台边。她没有急着叫醒宁小眠,而是先蹲下来,伸手轻轻拍了拍宁小眠的肩膀。
宁小眠的睫毛颤了颤,慢悠悠地睁开眼睛。她的瞳孔里还有一点迷茫,眨了眨眼睛,看着沈知衡的脸,像是花了几秒钟才认出来。
“……赢了?”她含含糊糊地问。
“哦。”宁小眠打了个哈欠,撑着地面坐起来,然后看了一眼挂在擂台侧上方的比分牌。上面显示着最终的比分——0比5,她的队伍全胜,对手全败。
她歪了歪头,又打了一个哈欠,然后看向沈知衡,问了一句让全场都安静了一秒的话。
整个体育馆静了大概两秒,然后一阵压抑的笑声从观众席的某个角落爆发出来,像多米诺骨牌一样迅速蔓延。先是一两个人忍不住笑出声,然后是十几个人,然后是几十个人,最后连主席台上的工作人员都憋不住了,肩膀一抖一抖的。
“她赢了比赛第一件事问食堂?!”前排一个男生笑得上气不接下气,“这是什么神仙选手!”
“我刚才还在嘘她,现在我觉得她才是真大佬!”
“在省赛擂台上睡觉,睡醒了问食堂开饭——我服了。”
解说席上的嘉宾也笑了,他摘下耳机擦了擦嘴角,对着话筒说:“好的,宁小眠选手向我们证明了,省赛擂台也可以当作午睡的地方。方舟中学需要好好调整一下心态了——她们今天遇到了一位非常特别的对手。”
宁小眠对周围的反应完全不在意,她揉了揉眼睛,从地上站起来,拍了拍校服上的灰,然后朝队友们走过去。唐晚舟看着她,无奈地笑了一下,伸手帮她整理了一下歪掉的领口。季青桐拍了拍她的肩膀,竖起一个大拇指。白槿没有说话,但嘴角的弧度已经出卖了她。
顾拾星走过来,在她耳边小声说了一句:“食堂现在应该还没开,但我知道场馆外面有一家面馆,排骨面很好吃。”
沈知衡站在她们身后,看着宁小眠拉着顾拾星往外走,嘴角的弧度一直没有收回去。她把风衣领子翻下来,跟上了她们的脚步,经过评委席的时候,那个中年女人看了她一眼,欲言又止,但沈知衡只是礼貌地点了点头,没有停下。
走出体育馆大门的时候,初秋的风迎面吹来,带着一股桂花的甜香。宁小眠深吸了一口气,伸了个懒腰,骨头发出咔咔的轻响。
“知衡,”她回过头,看着跟在后面的沈知衡,“下午还有比赛吗?”
沈知衡看着她,眼里有一种很深很柔的光:“能,我陪你。”
宁小眠满意地点了点头,然后转身,拉着顾拾星的袖子,加快脚步朝面馆的方向走去。她的校服外套在风里飘着,帽子上的一根线头被风吹得晃晃悠悠的,像一面小小的旗帜。
沈知衡站在原地,看着她的背影,轻笑了一声,然后跟了上去。
第280章 虚空造物·280
省赛打到现在,组委会终于舍得用主赛场了。穹顶比小组赛的副馆高了将近一倍,四面看台呈阶梯状向上延伸,深蓝色的座椅上坐满了人,空气里弥漫着一股热气和躁动。聚光灯从头顶打下来,把擂台照得像一块发光的琥珀,连地板上的纹路都清晰可见。
宁小眠站在选手通道入口,校服外套的帽子拉起来罩在头上,半张脸埋在领子里,只露出一双半眯着的眼睛。她看起来随时会睡着,肩膀微微垂着,整个人像一株缺水的植物,软塌塌地靠在通道的墙壁上。
“你醒醒。”唐晚舟伸手在她面前晃了晃,“马上要上场了。”
“我知道。”宁小眠含含糊糊地应了一声,眼皮都没抬,“我在醒。”
唐晚舟看了她一眼,欲言又止,最后还是叹了口气,转头看向擂台另一侧的选手通道。
黑市商会的代表队——省赛打到八强,这支队伍的底细早就不是什么秘密了。名字挂在一家合法的炼金贸易公司名下,但业内谁都知道,这支队伍背后是省城最大的地下炼金网络。他们的选手身上有一种很特殊的气质,不是学院派的规矩和克制,而是一种刀口舔血的锐利和蛮横。
走在最前面的是一个高个子女生,短发,左边耳朵上挂了三枚银环,走路的时候下颌微微扬起,目光像刀子一样刮过对面选手通道。她身后跟着四个队员,清一色的深色队服,袖口绣着商会徽章——一只握紧的手,掌心里嵌着一枚硬币。
“钱串子队。”季青桐在宁小眠耳边小声说了一句。
宁小眠终于睁开了一只眼睛,看了看对面,然后又闭上了。
“我知道你没兴趣,”季青桐笑了一下,“但他们对你有兴趣。上周你那个梦中炼药的新闻出来以后,黑市那边一直在打听你的配方来源——你小心点。”
宁小眠没说话,只是把帽子往下拉了拉,遮住了半张脸。
裁判已经走到擂台中央,举起话筒宣布双方入场。观众席上爆发出一阵掌声和口哨声,夹杂着几面旗帜在挥舞。宁小眠被唐晚舟拉着袖子拽上了擂台,她站在自己的位置上,整个人还是歪歪扭扭的,看上去像是随时会从擂台上掉下去。
对面的高个子女生盯着她,嘴角挂着一丝意味不明的笑。
“宁小眠,”她开口了,声音不大,但擂台的扩音系统把她的声音送到了每一个角落,“听说你很能睡。”
宁小眠抬起眼皮看了她一眼,没说话。
“可惜,”那个女生继续说,语气里带着一种懒洋洋的挑衅,“今天你可能睡不了了。”
宁小眠打了个哈欠,正准备像往常一样往擂台角落一蹲,找个地方眯一会儿——但她的腿还没弯下去,一股异常的能量波动就从脚下炸开了。
擂台的地面上浮现出一层暗红色的纹路,像血管一样迅速蔓延,从四个角落向中心汇聚。那些纹路亮起来的时候,空气中传来一阵沉闷的低频嗡鸣,像有什么东西在地底下震动。宁小眠只觉得脑子里“嗡”的一声,原本已经涌上来的困意像被一只手掐住了一样,硬生生地断了。
她试着放松意识,让自己进入半梦半醒的状态——这是她战斗的标准流程,也是她所有能力的起点。但那股暗红色的能量像一层薄膜一样贴在她的意识表面,把她的困意隔绝在外,让她清醒得像一杯冰水。
“禁术·清醒结界。”观众席上,沈知衡的声音几乎是贴着牙齿挤出来的。她握着栏杆的手指微微收紧,指节泛白,目光落在擂台地面的暗红色纹路上,瞳孔缩成了一点。
这不是省赛允许使用的常规咒术。
清醒结界——这是一种专门针对睡眠类能力的禁术,最早用于审讯和刑讯,后来被魔女公约列为限制级咒术,严禁在公开赛事中使用。它的原理是用持续的魔力刺激目标的精神感知区域,让目标无法进入任何形式的意识下沉状态——包括睡眠、冥想、甚至短暂的恍惚。
换句话说,这是专门用来封杀宁小眠的。
观众席上的大多数人不明所以,只看到宁小眠站在原地,没有像往常一样蹲下睡觉,而是睁着眼睛站在那里,表情有点茫然。解说席上的嘉宾还在试图分析战况:“宁小眠选手今天没有选择第一时间进入睡眠状态,可能是面对八强对手采取了不同的策略——”
她的动作很轻,几乎是无声地从座位上起身,但在她周围几排的观众都不自觉地让开了一条路。她没有解释,没有看任何人,只是快步走向场馆侧面的通道,风衣的下摆在她身后划出一道利落的弧线。
与此同时,擂台上,宁小眠终于完全睁开了眼睛。
这是今天比赛以来,她第一次真正清醒地看着对手。
高个子女生站在擂台对面,双手抱胸,脸上的笑意更深了。她的队友已经分散站位,呈一个半包围的阵型向宁小眠逼近。暗红色的纹路在地面上持续发亮,空气中那股低频的嗡鸣声越来越重,像一根无形的弦在绷紧。
“怎么样?”高个子女生歪了歪头,“还困吗?”
她低头看了看脚下的暗红色纹路,又抬头看了看对面的五个人,然后轻轻吸了一口气。
“你们知道吗,”她的声音很轻,像是在自言自语,“我这个人脾气其实挺好的。”
“但是有一件事,”宁小眠抬起手,手指轻轻收拢,像是在虚空中抓住了什么东西,“我非常不喜欢。”
她的指尖泛起一层银白色的光芒。
那光芒很淡,像月光落在水面上的那种薄薄的亮色,从她的指尖开始蔓延,沿着手指的轮廓向上爬,很快她的整只手都被一层银白色的光晕包裹住了。然后她把手往下一按——不是拍,不是砸,只是轻轻按了一下,像按下一枚看不见的按钮。
不是比喻。擂台上方的空间像一块被撕破的布,从中间裂开一道漆黑的缝隙,缝隙的边缘泛着银白色的光,像夜空中最远的那颗星。裂缝迅速扩大,从一条线变成一道口子,从一道口子变成一扇门——门的后面是一片纯粹的、没有尽头的黑暗。
“虚空造物,本来只是我的炼金手段,”宁小眠的声音从擂台中央传来,平静得不像是在打架,“但既然你们逼我——那就让虚空成为你们的战场。”
那道虚空裂隙像被一只无形的手撕开一样,猛地向四周扩散。黑暗从裂隙中涌出来,不是雾气,不是阴影,而是一种实质性的力场——它像潮水一样向四面八方铺开,在接触到擂台地面的瞬间,整个擂台的物理规则都变了。
高个子女生只觉得脚下一轻,整个人像被一只看不见的手托起来一样,双脚离开了地面。她下意识地想要稳住重心,但脚下没有着力点,她整个人在空中翻了半圈,狼狈地落在地上——不对,那不是落,而是“跌”进了一片虚无的区域。她试图站起来,但每一次用力都像是踩在棉花上,身体完全不受控制。
她的队友们也好不到哪里去。两个人在虚空力场扩散的瞬间失去了平衡,直接摔倒在地,另一个人试图用魔力稳住身形,但她的魔力刚一释放就被虚空吸走,消失得无影无踪。
暗红色的清醒结界还在,但它已经被虚空力场撕得支离破碎,断断续续地闪烁着,像一盏快要熄灭的灯。宁小眠站在擂台正中央,脚下的重力场依然稳定——她是这片虚空的唯一锚点,所有规则都围绕她运转。
她低头看着在地上挣扎的对手,表情没什么变化。
“清醒结界,”她说,“挺厉害的招数。”
虚空力场猛地一震,暗红色的纹路彻底碎裂,化作无数细小的光点消散在空气中。困意几乎是同时涌回来的——宁小眠打了个哈欠,眼角渗出一点泪花,但她没有像往常一样蹲下睡觉,而是依然站在那里,目光落在对面的高个子女生身上。
“但是吵我睡觉,”她说着,抬起右手,五指轻轻张开,“会死得很惨。”
高个子女生腰间的武器——一柄经过魔化处理的短刀——在接触到虚空力场的瞬间,从刀尖开始消散,化作细小的灰色颗粒,像沙漏里的沙子一样向下坠落。然后是她的护甲、她的储物袋、她队友们的武器和装备——一样接一样,在虚空中化为乌有,连碎屑都没有留下。
五个对手赤手空拳地站在擂台上,面面相觑,脸上写满了不可置信。
“卧槽!她把对面的装备全化了!”
“那是什么招数?!物质归虚?!这不是禁术级别的能力吗?!”
解说席上的嘉宾声音都在抖:“各位观众——我想我们正在见证省赛历史上最不可思议的一幕。宁小眠选手在清醒结界被激活的情况下,依然完成了虚空造物和物质归虚的连续释放——这不是常规战术,这是领域级的压制!”
虚空力场虽然还在她掌控之中,但有一股额外的扰动从场馆外围渗透进来——不是来自擂台,不是来自观众席,而是来自场馆外墙的某个方向。一股陌生的魔力正在以某种稳定的频率振动着,像是在试图干扰她的虚空锚点。
她皱了一下眉头,侧过头,朝着那个方向看了一眼。
看台侧面,沈知衡的座位已经空了。
与此同时,场馆东侧的紧急通道口,沈知衡正站在一扇半开的铁门前。她的风衣领子翻起来,遮住了半边脸,一只手插在口袋里,另一只手上捏着一枚银白色的徽章——那是她作为首席监督的权限凭证。
铁门外,一个穿着黑色连帽衫的人正蹲在墙角,双手抱着头,身边散落着几枚已经碎裂的咒术符石。他的嘴角挂着一丝血迹,眼神里满是惊恐。
沈知衡低头看着他,声音很轻,轻到几乎只有两个人能听见:“清醒结界——是你维持的?”
沈知衡蹲下来,用徽章挑起他的下巴,看了他一眼,然后站起来,从口袋里摸出手机,拨了一个号码。
“场馆东侧,紧急通道外,带人过来。”她的语气平淡得像是在点外卖,“一个咒术干扰者,清醒结界的远程施术者,已经被制伏。”
她顿了一下,又补了一句:“顺便查一下他的记录——看看他背后是谁。”
挂断电话后,她把手机放回口袋,转身走进通道。铁门在她身后关上,发出沉闷的一声响。她的步伐不快,但每一步都很稳,风衣的下摆在她身后轻轻摆动,像一面无声的旗帜。
物质归虚让对手彻底丧失了战斗能力——没有武器、没有护甲、连储物袋里的备用道具都被化得一干二净。裁判在确认双方战力差距后,直接判定了比赛结果。宁小眠站在擂台中央,校服外套的帽子已经滑下来,头发有点乱,脸上带着明显的倦意,但她没有倒下。
观众席上的欢呼声像浪潮一样一浪高过一浪。
沈知衡从通道里走出来,穿过人群,走到擂台边缘。她没有说话,只是张开双臂,把正试图从擂台上跳下来的宁小眠接住了。
宁小眠被她抱了个满怀,愣了一下,然后把脸埋在她的肩膀上,轻轻蹭了蹭。
“你去哪儿了?”她的声音闷闷的,带着浓浓的困意。
“处理了一点小麻烦。”沈知衡的手放在她的后脑勺上,手指穿过她的头发,动作很轻很慢,像是在安抚一只受了惊的猫,“你做得很好。”
“我知道。”宁小眠含含糊糊地应了一声,然后停顿了一下,像是在组织语言,“那个清醒结界——是犯规的。”
宁小眠满意地点了点头,然后软软地靠在沈知衡身上,眼睛慢慢合上了。
沈知衡低头看着她,嘴角的弧度很浅很淡,但眼里的光很暖。她把她抱得更紧了一点,嘴唇贴近她的耳侧,声音轻得几乎被周围的欢呼声淹没:“吵我睡觉,会死得很惨——你刚才说的?”
宁小眠在她肩膀上闷闷地“嗯”了一声。
第281章 解说闭嘴·281
解说台在擂台正上方,一个悬空的透明平台,四周镶着发光符文,确保台上的人能看清每一个角落。此刻,一个穿着深蓝色西装的男人正站在话筒前,脸上挂着职业化的笑容,声音透过场馆四周的扩音器传遍每一个角落。
“各位观众,欢迎来到全国大赛四强赛的现场!”他的语调昂扬,配合着背景音效的鼓点,把气氛炒得火热,“今天第一场对决,由北境联队对阵——永眠俱乐部!”
他说到“永眠俱乐部”时,特意停顿了一下,目光往选手通道的方向扫了一眼,嘴角的笑容多了几分意味深长。
观众席上响起一阵混杂的声音,有欢呼,有嘘声,还有人在喊“睡觉队来了”。
解说员叫周远,是联赛官方指派的资深解说,从业十几年,以毒舌和辛辣点评出名。他调整了一下耳麦,语气里带着那种老练的调侃:“永眠俱乐部的核心选手,宁小眠——相信大家都不陌生了。从省赛到全国赛,她的战术风格非常……独特。”
他笑了一下,眼神在观众席上扫了一圈:“简单来说,就是在擂台上睡觉。”
观众席上响起一阵笑声,有人吹了口哨。
周远继续说:“当然,睡觉本身不是问题,毕竟魔力的恢复和梦境领域的特性确实需要放松。但我很好奇——这种战术,到底是因为战略需要,还是因为某些选手实在起不来?”
他的话里带着钩子,台下的笑声更大了。
解说席旁边坐着另一位解说,一个扎着马尾的年轻女性,叫林溪,她皱了皱眉,试图把话题拉回来:“周老师说得有一定道理,但宁小眠选手的梦境领域在之前的比赛中展现出了非常强的实战效果,尤其是物质归虚的能力,几乎是无解的防御手段——”
“没错没错,物质归虚确实厉害。”周远打断她,语气里带着笑,但话锋一转,“不过,我也听到了一些风声。据说永眠俱乐部的赞助方,给出的条件非常优厚——训练场地、装备、甚至还有专门的睡眠舱。这种资源倾斜,会不会让某些选手产生依赖,觉得只要睡得好,比赛就能赢?”
他说这话的时候,目光状似无意地扫过观众席第一排——沈知衡正坐在那里。
沈知衡没穿校服,换了一件深灰色的薄呢外套,领口微微翻起,露出里面白色的衬衫领子。她靠在椅背上,手里拿着一杯咖啡,表情淡淡的,像是没听到解说台上的话。
但她的手指在杯壁上轻轻敲了两下。
周远的这番话,在场的每一个人都听得懂。他不是在质疑战术——他是在暗示,宁小眠的胜利不是因为实力,而是因为背后有“人”在撑腰,赞助不公,资源作弊。
观众席上的气氛微妙起来。有人交头接耳,有人往沈知衡的方向看,几道目光带着好奇和八卦的意味。
林溪干咳了一声:“周老师,这些猜测还是留到赛后讨论吧,比赛马上开始了——”
“我也就是随口一说。”周远笑着摆摆手,语气轻松得像是在聊家常,“毕竟观众们也好奇嘛。永眠俱乐部的战术到底是不是真本事,擂台上一试便知。”
他的话音刚落,选手通道的大门打开了。
她穿着校服外套,帽子拉起来罩在头上,半张脸埋在领子里,只露出一双半闭着的眼睛。她走路的步伐很慢,脚下像踩着棉花,整个人散发着一股浓浓的倦意,仿佛随时会倒在地上睡过去。
唐晚舟走在她旁边,表情有些不爽,低声说:“那个解说刚才在阴阳你。”
“嗯。”宁小眠应了一声,声音含含糊糊的。
擂台上,裁判已经就位,对手北境联队的五名选手站在擂台另一侧,穿着统一的深蓝色队服。他们的队长是个高个子女生,短发,目光锐利,正盯着宁小眠,表情带着一丝审视和不屑。
宁小眠走到擂台中央,站定,然后——打了个哈欠。
她打哈欠的时候嘴巴张得很大,眼睛眯成一条缝,整个人看起来像一只晒太阳晒到犯困的猫,完全没有四强赛选手该有的紧张感。
周远在解说台上适时地补了一刀:“看来宁选手真的很放松,这种心态确实值得我们学习。”
林溪没有接话,她已经放弃了圆场,只是干巴巴地念着赛前数据。
宁小眠站在擂台中央,半睁着眼睛,目光迷迷糊糊地往解说台的方向飘了一下。她看到了那个穿深蓝色西装的男人,看到他嘴角挂着的笑,看到他说话时麦克风旁边一闪一闪的红灯。
声音很轻,轻到只有站在她旁边的唐晚舟听到了。
就在她闭上眼睛的那一瞬间,一股无形的波动从她身上扩散开来,像一颗石子投入平静的水面,涟漪一圈一圈地荡开,掠过擂台,掠过裁判席,掠过观众席的前排,然后——精准地撞上了解说台。
解说台屏幕上所有的画面同时黑屏。
但在这三秒里,场馆内所有的电子设备都像是被一只无形的手掐住了喉咙,扩音器发出一阵刺耳的电流声,灯光闪了两下,连计时器都跳了一下。
他低头看了看面前的控制台,屏幕已经恢复了正常,画面重新亮了起来,扩音器也恢复了运作。但他的耳麦里传来一阵刺耳的回音,像是什么东西刚刚从旁边擦过。
他下意识地抬头,看向擂台中央的那个女孩。
宁小眠还是那个姿势,站在擂台中央,眼睛闭着,帽子罩在头上,整个人看起来懒洋洋的。但周远注意到,她的嘴角动了动,像是在说什么,又像是在笑。
然后,场馆侧面的魔力监测仪突然发出刺耳的警报声。
魔力监测仪是联赛官方用来实时监控选手魔力波动的设备,通常数值在几百到几千之间浮动,顶尖选手在爆发状态下能达到一万以上。而此刻,宁小眠对应的那个监测仪上,数字已经突破了五万,还在继续往上跳。
数字跳动的速度快得像秒表,指针在屏幕上飞速旋转,连监测仪的外壳都开始微微震动,发出一阵低沉的嗡嗡声。
观众席上安静了一秒,然后炸开了锅。
“不是,她还没动手呢,这数值怎么比决赛还高?!”
他张了张嘴,想要说点什么来缓和气氛,但声音卡在喉咙里,怎么也出不来。他看了一眼旁边的林溪,林溪正盯着监测仪,脸上写满了震惊。
监测仪的数字最终停在了一个让人窒息的数值上——
然后,那个数字跳动了一下,像是一个慵懒的呼吸,又落回了一万出头,然后又跳上去,然后又落下来,像是一个人在半梦半醒之间翻了个身。
宁小眠在众目睽睽之下,直接趴在了擂台的地板上。
她把校服外套的帽子拉下来盖住脸,双手交叠垫在脑袋下面,膝盖微微蜷起,整个人缩成一团,像一只在阳光下打盹的猫。
观众席上的喧哗声更大了,有人在大喊,有人在吹口哨,有人在拍大腿笑。但没有一个人敢说她是在装睡——因为魔力监测仪上的数字还在跳,那个数字像心脏一样起伏着,每一次跳动都提醒着所有人,擂台上那个正在睡觉的女孩,体内蕴藏着多么恐怖的魔力。
沈知衡坐在观众席第一排,看着擂台上的宁小眠,嘴角微微弯了一下。
她放下咖啡杯,站起来,转过身,面朝解说台的方向。
她没有说话,也没有做任何多余的动作,只是伸出一只手,挡在眼前,做了一个“挡住镜头”的手势。
那个手势很随意,很自然,就像是随手帮身边的人挡一下刺眼的灯光。
他看到了沈知衡的动作,看到了她嘴角那抹极淡的弧度,看到了她眼里那种——不是威胁,不是警告,而是一种纯粹的、漫不经心的从容。
那表情仿佛在说:你继续说,我听着。
周远的喉结上下滚动了一下,干咳一声,低下头,假装在看资料。
观众席上,几个记者举着相机,对着宁小眠拍了几张照片,然后又偷偷对准沈知衡,拍下了她伸手挡镜头的侧影。
擂台上,北境联队的队长皱着眉,盯着趴在地上的宁小眠,表情复杂。她犹豫了几秒,然后朝队友使了个眼色。
北境联队的战术很简单——趁她睡着,先发制人。
队长率先出手,一道银白色的冰棱从她掌心射出,直奔宁小眠的后背,速度快得像一道箭矢。观众席上有人惊呼,裁判举起了手,准备喊停——但冰棱在距离宁小眠不到半米的地方,突然碎裂了。
不是被挡住,不是被弹开,而是碎裂。
像是一面镜子被一锤敲碎,冰棱化作无数细小的晶体,在半空中停滞了一瞬,然后无声地消散,连一点痕迹都没有留下。
队长的瞳孔猛地一缩,还没来得及做出下一个动作,一股无形的压力从梦境领域扩散开来,像一只巨大的手掌,轻轻按在了北境联队全员身上。
他们的身体同时一晃,像是被抽走了力气,眼神变得迷茫,动作开始迟缓,有两个人甚至直接单膝跪地,双手撑在擂台上,大口大口地喘着气。
观众席上的笑声和喧哗声在这一刻戛然而止。
所有人都看到了,北境联队的五人像是被什么东西击中了意识,整个人都变得迟钝而混乱,队长的眼神涣散了好几次才重新聚焦,她咬着牙,试图站稳,但脚步虚浮得像是在踩棉花。
裁判看了看计时器,又看了看倒在地上的北境联队成员,举起了手。
“永眠俱乐部,宁小眠——胜。”
裁判的声音通过扩音器传遍全场,声音里带着一丝不真实的颤抖。
解说台上,周远的脸已经完全白了。
他张了张嘴,想说点什么来挽回局面——夸几句宁小眠的实力,或者把话题转到比赛策略上——但他说不出来。因为他心里清楚,刚才那番话,已经被所有人看在眼里,记在心里。
像是一个慵懒的呼吸,在嘲笑着所有试图质疑她的人。
宁小眠在裁判宣布结果后,又在地上趴了将近两分钟,才慢吞吞地爬起来。她揉了揉眼睛,把帽子从脸上掀开,打了个哈欠,迷迷糊糊地看了看四周。
“打完了?”她问站在旁边的唐晚舟。
“……嗯。”唐晚舟的表情很复杂,像是想笑又想叹气,“你赢了。”
“哦。”宁小眠应了一声,然后目光越过人群,落在观众席第一排的沈知衡身上。
沈知衡已经重新坐下了,手里又端起了那杯咖啡,神情淡然,像是刚才什么都没发生过。但宁小眠看到她的嘴角微微弯了一下,很浅很淡,只有看得仔细才能捕捉到。
宁小眠从擂台上跳下来,晃了晃脑袋,朝着沈知衡的方向走过去。
观众席上的目光跟着她移动,但没有人敢再笑了。
她走到沈知衡面前,站定,然后抬头看着她,眼睛还是半眯着的,带着浓浓的困意。
“那个解说……”宁小眠的声音软软的,带着刚睡醒的鼻音,“他为什么脸那么红?”
沈知衡低头看着她,伸手拢了拢她耳边散落的头发,动作很轻很慢,手指擦过她的耳廓,带起一阵微痒的触感。
“因为心虚。”她说,语气平淡得像是在陈述一个事实。
宁小眠歪了歪头,像是在思考这句话的意思,然后放弃了,直接往沈知衡身上一倒,把脸埋在她的外套里,含含糊糊地说:“好饿。”
沈知衡轻笑了一声,手掌落在她的后脑勺上,轻轻揉了揉:“食堂今天有红烧肉。”
沈知衡没有立刻动,而是抬头,往解说台的方向看了一眼。
两人隔着半个场馆,目光在空中交汇了一瞬。沈知衡没有笑,没有做任何多余的表情,只是看了他一眼,然后收回目光,搂着宁小眠的肩膀,转身往通道走去。
周远站在解说台上,握着话筒的手微微发抖。
他低头看了看手中的资料,宁小眠的名字下面,一行小字写着——
“梦境领域觉醒者。物质归虚专项。魔力储量:待测定(疑似超出常规监测范围)。”
他刚才当着全场观众的面,嘲讽了一个魔力值高达十二万的选手。
周远闭上眼睛,深吸了一口气,感觉自己的职业生涯正在眼前飞速倒退。
他低头看了一眼——是一条来自联赛协会的短信,内容很短,只有一行字:
“关于你今天的解说内容,协会需要你明天上午来做一次说明。”
第282章 半决同被·282
酒店的房间不算大,两张单人床并排靠着窗,窗帘是米白色的,被夜风吹得微微鼓起又落下。暖气片在墙角发出细碎的咔嗒声,空气里飘着一股酒店专属的、混合了洗涤剂和地毯除味剂的淡淡气味。
宁小眠趴在靠窗那张床上,下巴枕着叠起来的枕头,两条腿翘在空中,脚踝交叠着,拖鞋早就踢到了床底下。她穿着一件宽松的棉质睡衣,领口有点大,露出半截锁骨,头发还没完全干,发尾湿漉漉地搭在肩窝里,在枕头上洇出几片深色的水痕。
她打了个哈欠,眼眶里立刻泛起了水光。
“好困……”她含含混混地嘟囔了一句,把脸往枕头里埋了埋,整个人像一只正在缩回壳里的蜗牛,慢慢地往被子底下滑。
声音很轻,节奏很稳,像是敲的人特意控制了力道,怕惊扰到什么。
宁小眠没动,只从枕头里闷闷地应了一声:“门没锁。”
沈知衡站在门口,手里拿着一块白色的战术板,另一只手上夹着一支记号笔。她已经换掉了白天的正装,穿着一件浅灰色的长袖睡衣,头发松松散散地扎在脑后,几缕碎发垂在耳侧。她看起来也比平时柔和了一些,少了点白天那种“全知首席”的锐利感,更像是一个普通的、准备熬夜加班的队友。
她看了一眼床上的宁小眠,又把视线落在另一张空荡荡的床上——被子叠得整整齐齐,枕头端端正正地摆在床头,像是没人住过一样。
“你还没睡?”沈知衡走进来,顺手带上了门。
“在睡了。”宁小眠的声音闷在枕头里,含糊得几乎听不清,“……已经在睡了。”
沈知衡站在两张床中间,低头看了看手里的战术板,又看了看宁小眠几乎要缩进被子里去的背影,沉默了两秒。
“明天半决赛的对手是东陆专精队,”她说,语气里带着一丝公事公办的平稳,“他们的核心阵型是三盾两刺一控,专精路线高度集中,前几场比赛的数据我整理了一下,有几个关键节点需要跟你确认。”
宁小眠的呼吸变得均匀了,肩膀微微起伏,像是已经滑到了睡着的边缘。
沈知衡看了她一会儿,叹了口气。
她把战术板和记号笔放在床头柜上,然后在宁小眠的床沿坐了下来。床垫微微陷下去一块,宁小眠似乎感觉到了,含糊地“嗯”了一声,翻了个身,半睁开一只眼睛看着她。
“嗯。”沈知衡伸手把她脸上的一缕湿发拨开,指尖擦过她的额头,触到一片温热的皮肤,“头发没吹干就躺下了?”
“吹了,”宁小眠眨了眨眼睛,声音软得像一团棉花,“吹到一半手酸了……就停了。”
沈知衡没说话,看着她湿漉漉的发尾,沉默了几秒,然后伸出手,指尖轻轻拢起她后脑勺的头发,用指腹揉了揉发根的位置。她的动作很轻,带着一种自然而然的熟练,像是做过无数次一样。
宁小眠被揉得眯起了眼睛,喉咙里发出一声舒服的哼唧,像一只被顺了毛的猫。
“你这样睡明天会头痛。”沈知衡收回手,站起来,从浴室的架子上拿了一条干毛巾,又走回来,坐在床沿,拍了拍自己的膝盖,“过来。”
宁小眠迷迷糊糊地看了她一眼,然后像一只没有骨头的软体动物一样,慢吞吞地挪过去,把脑袋搁在了沈知衡的腿上。
沈知衡把毛巾盖在她头上,开始帮她擦头发。
动作不重,力道刚好,毛巾的绒面蹭过头皮,带着一点粗糙的暖意。宁小眠的头发很细很软,湿的时候尤其柔顺,像一匹被水浸透的绸缎,在毛巾底下微微发亮。
房间里安静下来,只剩下毛巾摩擦头发的声音,以及暖气片细碎的咔嗒声。
宁小眠闭着眼睛,呼吸慢慢变得平稳。沈知衡的手指穿过她的发丝,从发根一路梳到发尾,偶尔用指腹轻轻按压她的头皮,像是在给一只困倦的小动物做按摩。
“……知衡。”宁小眠忽然开口,声音含含糊糊的,像是半梦半醒之间的呓语。
沈知衡的手指顿了一下,随即继续往下梳,语气淡淡的:“是你太凉了。”
宁小眠没有反驳,往她怀里缩了缩,把脸埋进她睡衣的布料里,深深吸了一口气。沈知衡身上有一股很淡的香味,不是香水,像是洗衣液和体温混合之后的味道,干净、清冽,让人安心。
沈知衡低头看着她,手里的动作没有停,只是放得更轻了。
过了大概十分钟,她觉得头发已经干得差不多了,便把毛巾搭在床头,轻轻托起宁小眠的脑袋,想把她放到枕头上。
但她还没来得及松手,宁小眠就迷迷糊糊地伸手抓住了她的睡衣袖子。
声音很小,带着浓浓的睡意,像是无意识说出来的。
沈知衡低头看着她。宁小眠的眼睛没有睁开,睫毛微微颤动着,手指攥着她的袖子,力道不大,却带着一种不肯松开的执拗。
然后她站起来,绕到床的另一边,掀开被子的一角,脱掉拖鞋,侧身躺了进去。
床垫因为两人的重量陷下去一块,宁小眠在睡梦中感觉到了动静,翻了个身,手臂自然而然地搭在了沈知衡的腰上,脸埋进她的颈窝里,含混地嘟囔了一句什么,听不清。
沈知衡侧躺着,一只手垫在脑后,低头看着怀里那颗毛茸茸的脑袋,另一只手悬在半空中,犹豫了一下,最终落在了宁小眠的后背上,轻轻地、有节奏地拍着。
战术板安静地躺在床头柜上,一个字都没写。
酒店走廊里静悄悄的,只有应急灯发出微弱的绿光,在地毯上投下一片幽暗的光晕。暖气片的咔嗒声断断续续,窗户外的夜风偶尔卷起一阵呼啸,又被双层玻璃隔绝成沉闷的嗡鸣。
梦里她躺在一片柔软的白云上,四周是浅粉色的天空,空气里飘着的甜味。她觉得有点冷,于是在梦里伸出手,从虚空中拽出一个柔软的抱枕——毛茸茸的,暖烘烘的,抱上去像一只刚出炉的面包。
现实中,沈知衡在凌晨三点十二分被一阵突如其来的紧箍感勒醒了。
她睁开眼,低头看见宁小眠像一只八爪鱼一样缠在她身上,两条手臂死死搂着她的腰,一条腿压在她的小腿上,脸埋在她的胸口,呼吸温热而均匀,嘴里还在含含糊糊地嘟囔着什么,像是“……好软”。
沈知衡沉默了两秒,低头看着宁小眠的头顶,目光在黑暗中显得复杂。
她试着往后挪了挪,但宁小眠立刻跟着贴上来,手臂收得更紧,嘴里发出一声不满的哼唧,眉头微微皱起,像是在睡梦中抗议她的逃跑行为。
她躺平,望着天花板上模糊的光影,轻轻呼出一口气,嘴角却不受控制地微微弯了一下。
她重新闭上眼睛,手臂绕过宁小眠的后背,轻轻搭在她的肩胛骨上,指尖无意识地揉着她睡衣的布料,布料底下是温热的皮肤和微微起伏的呼吸。
凌晨的房间里,只剩下两道交织在一起的呼吸声,一深一浅,像两股流进同一片海的水流,慢慢融成了一体。
走廊里传来一阵急促的脚步声,然后是敲门声——比昨晚的节奏要快得多,带着一股“有急事”的紧迫感。
“小眠!知衡姐!教练说七点半集合吃早饭,你们起来了没?”是唐晚舟的声音,隔着门板传进来,带着清晨特有的清亮。
然后门被从外面推开了——唐晚舟显然没打算等回应,直接拧开了门把手。
她站在门口,手里拿着一瓶牛奶,嘴里还叼着一片吐司,整个人僵住了。
两张单人床,一张整整齐齐,被子叠得像豆腐块,枕头端端正正摆着,像是没人碰过。
另一张床上,被子乱成一团,像一座小型的棉花山丘。宁小眠和沈知衡裹在同一床被子里,宁小眠的脸埋在沈知衡的颈窝里,一条手臂横在她的腰上,腿压着她的腿,姿势亲密得像两只叠在一起取暖的小动物。沈知衡侧躺着,手臂环过宁小眠的后背,下巴轻轻搁在她的头顶,呼吸平稳,像是还在睡。
战术板掉在地上,翻开的那一页一个字都没写,只在右下角的空白处,被人用记号笔画了一只蜷缩着睡觉的猫。猫的尾巴卷成一个圈,旁边还画了几个小小的“zzz”。
牛奶瓶在她手里晃了一下,差点滑出去。她伸手扶住门框,脸上的表情在“震惊”“好笑”和“我该不该现在转身走”之间反复横跳,最终定格在一种微妙的复杂上。
“……我是不是来得不是时候?”她小声说了一句,声音带着不确定的试探。
她的眼神很清醒,没有刚睡醒的浑浊,像是早就醒了,只是没有动。她看了一眼门口目瞪口呆的唐晚舟,表情平静,语气淡淡的,带着一丝早晨特有的低哑:“早餐吃什么?”
唐晚舟愣了一下,下意识回答:“……粥、包子、鸡蛋,还有咸菜。”
“嗯。”沈知衡应了一声,然后低下头,用下巴轻轻蹭了蹭宁小眠的发顶,声音放轻了一些,“小眠,起床了。”
沈知衡又轻轻拍了拍她的后背:“半决赛,七点半集合,现在七点十五了。”
宁小眠动了动,从被子里发出一声含糊的、带着浓重睡意的哼唧,像是在说“再睡五分钟”。她不仅没有松开沈知衡,反而把脸往她怀里埋得更深了一些,手臂收得更紧,整个人几乎要挂在她身上。
沈知衡低头看着她,沉默了两秒,然后忽然说了一句:“食堂今天有红豆圆子汤。”
又过了两秒,她从被子里慢慢抬起头来,半眯着眼睛,头发乱得像鸟窝,脸颊上还带着枕头压出来的红印。她看了看沈知衡,又看了看门口目瞪口呆的唐晚舟,眨了眨眼睛,像是还没完全从梦里醒过来。
然后她低头看见自己正死死搂着沈知衡的腰,愣了一下,慢慢松开手,坐起来,揉了揉眼睛。
“战术会开完了吗?”她问,声音软绵绵的,带着刚醒的鼻音。
声音在安静的房间里回荡了两秒。
唐晚舟站在门口,脸上的表情已经变成了一种想笑又不敢笑的扭曲。
沈知衡从床上坐起来,伸手理了理被揉皱的睡衣,弯腰从地上捡起战术板,看了一眼那块空白的板面,又看了一眼右下角那只画着“zzz”的猫,嘴角微微弯了一下,然后抬起头,看向宁小眠。
她的语气很认真,像是在陈述一个事实,但眼底分明带着一丝促狭的光。
宁小眠歪了歪头,像是在思考这句话的逻辑,然后放弃了,点了点头,掀开被子下床,光着脚踩在地毯上,往浴室走去。走了两步,她又停下来,回头看了一眼沈知衡,眼神里带着一丝迷糊的认真。
“……那红豆圆子汤是真的吗?”
很浅的笑意,像是晨光里裂开的一道细缝,转瞬即逝,但足够让站在门口的唐晚舟看呆了。
第283章 冠军候补·283
边长十五米的正方形,高出地面半米,边沿嵌着一圈淡金色的结界稳定符文,在聚光灯的照射下反射出细碎的光点。擂台表面是特制的复合材料,既防滑又抗魔力冲击,上面还残留着上一场比赛的灼痕和冰霜裂痕,纵横交错,像一张被反复涂改过的草稿纸。
宁小眠站在擂台的东侧,校服外套已经脱了,里面是俱乐部统一的白色短袖和深蓝色运动短裤,露出一截细白的小腿。她头发扎成了一个松松的低马尾,几缕碎发从耳后滑下来,贴在脸颊边。她的眼睛半眯着,看起来没什么精神,甚至还在裁判宣读规则的时候悄悄打了个哈欠。
对面的对手是来自南境联合学院的种子队,队长是一个高挑的、扎着高马尾的女生,叫凌霜。专途是冰系战斗型,据说已经半只脚踏入了准伟大级的领域,在整个全国大赛里都排得上前十的个体战力。她站姿挺拔,目光锐利,看向宁小眠的眼神里带着一丝审视和隐隐的不屑。
“永眠俱乐部的核心,”凌霜的声音不大,但透过擂台的扩音结界传得很清楚,“听说你只会睡觉?”
宁小眠眨了眨眼睛,像是在消化这句话的意思,然后歪了歪头,语气迷茫:“……啊?”
解说台上的中年男人清了清嗓子,声音透过扩音魔法传遍整个体育馆:“各位观众,四强赛第二场——永眠俱乐部对阵南境联队!双方选手已经就位,比赛即将开始!”
他的话音刚落,擂台的结界便发出一声低沉的嗡鸣,淡金色的光幕从四面升起,将整个擂台笼罩在内。这是全国大赛标准的三层防护结界,既能防止魔力余波伤及观众,也能确保比赛结果不受外界干扰。
她的脚下炸开一圈冰蓝色的魔力波纹,整个人像一支离弦的箭一样冲向宁小眠,右手中凝聚出一柄半透明的冰晶长剑,剑身上缠绕着细密的霜花,带起一阵刺骨的寒风。她的速度极快,几乎在两秒之内就跨越了大半个擂台,剑尖直指宁小眠的咽喉。
宁小眠站在原地,像是还没反应过来。
台下的唐晚舟猛地攥紧了拳头,季青桐的身体微微前倾,白槿的盾牌已经半举了起来——虽然她知道这只是一个下意识的反应,擂台上的事她们根本插不上手。
很小的一步,几乎只是挪了挪脚,身体的重心微微偏移。凌霜的剑尖擦着她的耳侧掠过,带起一缕被切断的碎发,在空中飘散。
这个动作让全场安静了半秒,然后爆发出一阵哄笑声。凌霜的脸色沉了下来,手腕一翻,冰剑横扫,带出一道弧形冰刃。宁小眠往后仰了仰身体,冰刃贴着她的鼻尖飞过,在身后的结界上撞出一片冰花。
“你——”凌霜咬了咬牙,攻势更加凌厉。
接下来的五分钟里,宁小眠一直在躲。
她的动作并不快,甚至可以说得上缓慢,步幅很小,身体姿态松散,看起来像是在散步而不是在比赛。但她每一次移动都恰到好处地避开了凌霜的攻击,有时候是侧身,有时候是弯腰,有时候甚至只是偏了偏头。那种感觉很奇怪,像是她早就知道攻击会从哪个方向来,提前半拍做出了反应。
解说员的声音带着一丝惊讶:“永眠俱乐部的宁小眠选手……她似乎完全预判了凌霜选手的进攻路线!这种闪避方式非常奇特,不是靠速度,而是靠——预读?”
看台上,沈知衡坐在选手休息区的位置,双手交叠搭在膝盖上,表情平静。她的目光落在宁小眠身上,眼底带着一丝只有她自己知道的笑意。
因为小眠根本没在用自己的意识战斗。
准确的说是半睡半醒的状态,身体的本能反应由梦境中的“影子”接管。那个在梦里反复演练过无数次战斗的影子,比清醒时的宁小眠更敏锐、更高效、也更不讲道理。
她后退了两步,拉开距离,胸口微微起伏,额头沁出细密的汗珠。她看着宁小眠那副迷迷糊糊的样子,咬了咬嘴唇,忽然将冰剑往地上一插。
“你以为这样就能赢?”她的声音带着一丝冷意,“南境联队的底牌,还没亮呢。”
她双手结印,冰剑碎裂,化作数十枚细小的冰晶悬浮在她周围。那些冰晶急速旋转,发出尖锐的嗡鸣声,然后骤然扩散——
整个擂台的温度骤降,空气里凝结出细密的霜雾,观众的呼吸都化作了白气。无数冰晶像刀刃一样在擂台上疯狂旋转切割,地面被刮出一道道白色的痕迹,结界壁被撞得砰砰作响。
她的瞳孔里映出一片白茫茫的冰晶风暴,嘴角微微动了一下,像是在嘟囔什么。然后她抬起右手,食指伸出来,对着前方轻轻一点。
指尖触碰到的第一枚冰晶,消失了。
就像是被橡皮擦掉了一样,没有任何征兆,没有任何光效,那枚冰晶就这么凭空消失了。然后是第二枚、第三枚、第四枚——宁小眠的手指在空气中画了一个小小的弧线,所过之处,冰晶全部归为虚无。
她看着自己的冰晶风暴像被戳破的气球一样迅速萎缩,从密集到稀疏,最后只剩下零零星星的几枚碎片在空中无力地旋转,然后落在地上,碎成粉末。
“这不可能……”她的声音发颤,“物质归虚……你真的掌握了那个?”
宁小眠歪了歪头,没有回答。她的眼皮又开始打架了,身体微微晃了晃,像是随时会栽倒。
凌霜的眼睛里闪过一丝不甘。她深吸一口气,将体内最后的魔力全部调动起来,双手猛地合拢,凝聚出一道巨大的冰锥——那是她最后的力量,也是她最强的一击。
冰锥脱手,带着呼啸的风声射向宁小眠。
宁小眠站在原地,看着那道迎面而来的冰锥,然后——打了个喷嚏。
很小的一声喷嚏,软绵绵的,带着一点鼻音,像一只小猫打了个喷嚏。
不是被挡住的,不是被撞碎的。它就这么悬停在那里,表面开始出现细密的裂纹,从尖端开始,一点一点地碎裂、分解、消散,像沙子一样从空中洒落,最后彻底消失了。
凌霜跪在了地上,魔力彻底枯竭,脸色苍白,大口大口地喘着气。
“比赛结束!永眠俱乐部获胜!”
解说员的声音在扩音魔法的作用下变得有些颤抖:“不可思议!太不可思议了!永眠俱乐部的宁小眠选手,用一种前所未有的方式赢得了半决赛!这就是传说中的物质归虚吗?这就是永眠魔女的手段吗!让我们恭喜永眠俱乐部——他们晋级决赛了!”
宁小眠站在擂台上,听到哨声后,身体明显放松了下来。她眨了眨眼睛,看了看四周欢呼的人群,又看了看跪在地上的凌霜,嘴唇动了动,像是想说什么。
她的眼皮越来越重,身体开始往前倾斜,就像一棵被风吹倒的小树苗。
沈知衡从选手休息区站起来,迈开步子。
她的动作很快,三步并作两步,几乎是瞬间就冲上了擂台。在宁小眠的身体即将与地面接触的前一秒,她伸出手,一把捞住了她。
一只手托住她的后背,另一只手穿过她的膝弯,稳稳地将她抱了起来。
宁小眠的头靠在她的肩膀上,呼吸均匀,脸颊带着运动后的微红,嘴唇微微张开,已经睡着了。
然后笑声和欢呼声混在一起,像潮水一样涌来。
裁判站在擂台边,表情复杂,最后还是举起了手,用扩音魔法宣布:“获胜者——永眠魔女队,晋级全国大赛决赛!”
解说员的声音再次响起,带着一种近乎狂热的情绪:“冠军候补!永眠俱乐部正式成为冠军候补!这支来自北境的队伍,用他们的方式,向所有人证明了——永眠之名,不是玩笑!”
看台上,白槿和季青桐击了一掌,手掌拍在一起发出清脆的响声。季青桐笑得眼睛都弯了,白槿的脸上也露出一丝难得的笑意。顾拾星站在她们旁边,手里举着一块情报板,上面的数据还在实时更新,她抬起头,喊了一句:“决赛对手出来了——黑潮商会赞助队!”
台下的声音很大,但沈知衡似乎没有听到。她低头看着怀里的宁小眠,嘴角微微弯了一下,然后抱着她走下擂台,往选手通道走去。
走了几步,宁小眠动了动,迷迷糊糊地睁开眼睛,声音含糊:“……赢了吗?”
沈知衡低下头,嘴唇轻轻落在她的额头上,很轻的一下,像羽毛拂过。
“赢了,”她的声音很低,带着一丝连她自己都没察觉到的温柔,“睡吧。”
宁小眠嗯了一声,又闭上了眼睛,脸往沈知衡的颈窝里蹭了蹭,呼吸重新变得均匀。
回到休息室的路上,走廊里很安静,只有沈知衡的脚步声和宁小眠平稳的呼吸声。休息室的门虚掩着,沈知衡用肩膀推开门,走进去,把宁小眠轻轻放在沙发上。
她没有立刻起身,而是蹲在沙发前,看着宁小眠的睡脸。
小眠的睫毛很长,在眼睑下投出一小片阴影,鼻翼微微翕动,嘴唇微微张开,睡得很沉。她的手指在睡梦中轻轻动了动,像是在捏什么东西,嘴巴里含含糊糊地嘟囔了几个字。
沈知衡竖起耳朵听了听,没听清。
她看了看宁小眠的手指,发现她正在无意识地画着什么——那是虚空造物的前兆动作。在睡梦中,宁小眠的梦境会自动运转,生成一些她白天来不及处理的东西。
沈知衡沉默了两秒,然后从口袋里掏出个人终端,打开信息界面,调到截图模式。
她看了几秒那段逐渐成形的战术草稿,然后按下了截图键。
终端发出一声极轻的“咔嚓”声,一张清晰的战术图被保存了下来。
沈知衡站起身,把终端收好,低头看了一眼宁小眠,嘴角弯了一下。
决赛的战术,已经在梦里写好了。
她伸手理了理宁小眠额前的碎发,指尖在她的发丝间停留了一瞬,然后转身走向门口。
走到门口时,她停下来,回头看了一眼沙发上睡得毫无防备的宁小眠,声音很轻,像是自言自语。
“决赛的对手……确实有点意思。”
第284章 炼金授权·284
镜像塔学院的行政楼在上午十点的时候,阳光正好落在那面巨大的水晶幕墙上,折射出淡金色的光斑,洒在走廊的地砖上,像铺了一层碎金。走廊尽头,白槿抱着一摞几乎要挡住她整张脸的文件夹,脚步急促,鞋跟在瓷砖上敲出一连串清脆的声响。
“让一下让一下——”她侧着身子从两个正在聊天的学生中间挤过去,怀里的文件堆歪了一下,她赶紧用下巴压住最上面那份,嘴里咬着的签字笔差点掉下来,“沈首席在哪?三楼的会议室?还是二楼办公室?”
旁边一个低年级的学妹指了指楼上:“刚看到沈首席从训练馆出来,往行政楼走了。”
白槿点了点头,脚下一转,冲上楼梯。
她怀里抱着的,是三份炼金授权邀约。
三家顶级炼金商会——黑潮商会、银叶炼金联合体、中立派炼金联合体——在同一天上午,通过不同的渠道,同时把授权合同送到了镜像塔学院。白槿作为俱乐部的后勤负责人,负责接收这些文件,并且转交给沈知衡。
她冲进三楼会议室的时候,沈知衡正坐在长桌的一端,面前摊着一杯还没怎么动过的热茶,手边放着一份打开的、宁小眠昨天在睡梦中画出来的战术草稿。她听到门响,抬起头,目光落在白槿怀里那堆文件上,眉毛微微挑了一下。
“都到了。”白槿把那摞文件放到桌上,呼出一口气,揉了揉被文件边角硌红的手臂,“黑潮商会、银叶炼金联合体、中立派炼金联合体,三家都是今天早上送到的,快递件、专递函、还有电子版,全齐了。”
沈知衡伸手拿起最上面那份文件,翻开封面,目光在条款页上扫了几行,嘴角弯了一下,带着一点意味不明的弧度。她没有说话,把那份放下,又拿起第二份,第三份,每一份都看了大约半分钟。
白槿站在旁边,看着她翻文件,忍不住问:“沈首席,这些合同……怎么样?”
沈知衡把最后一份文件合上,指尖在封面上的烫金logo上轻轻敲了两下,声音很平淡:“都想要小眠的炼金配方授权,但条件差很多。”
她把三份合同并排摆在桌上,从左到右,依次指过去:“黑潮商会——开价最高,首期授权费报了三百万星币,但条款里有一条,‘授权方需配合商会年度生产计划,确保每月稳定产出不少于三百份指定配方成品’。这个‘配合’和‘指定’,是他们单方面定义。”
白槿的脸色变了变:“三百份?一个月?小眠现在一个月能在梦里稳定产出的配方成品,也就一百份出头,三百份得让她一天睡十几个小时——”
“所以这条是坑。”沈知衡的语气很冷静,像在陈述一个常识,“他们不是想要配方,是想要小眠这个人,二十四小时挂在他们的生产线上的那种。”
她拿起中间那份合同,封面上印着银叶炼金联合体的徽章——一片银色的叶子,脉络清晰:“银叶的开价中等,首期两百二十万,条款比黑潮温和,但要求独家授权三年,期间小眠不能和任何其他炼金组织合作。三年独家——对一个刚觉醒不到一年的魔女来说,等于把未来三年的成长空间锁死了。”
白槿皱起眉头,张了张嘴,想说点什么,但沈知衡已经拿起了第三份合同。
第三份的封面很简单,没有烫金logo,只有一行印刷体文字:中立派炼金联合体。
“中立派的开价最低,首期一百八十万,非独家,授权期限一年一签,不限制小眠与其他组织合作,但要求每次授权前提交配方安全性评估报告,以及——不许打扰授权方的正常作息。”
沈知衡说到这里,顿了顿,嘴角弯了一下,像是看到了什么有趣的东西。
她把那份合同翻到最后一页,指着条款末尾一行小字:“你看这条,‘授权方有权在任何时间以睡眠、休息或私人原因为由暂停生产,无需提供证明或赔偿’。这条写得,很懂小眠。”
白槿凑过去看了看,忍不住笑了一声:“这是……被小眠的睡觉习惯吓到了?”
“应该是在省赛期间做过调查。”沈知衡把那份合同放到一边,指尖在封面上点了点,“中立派是三家里面最务实的一家,条件不算最好,但最干净。没有独家限制,没有产量硬指标,给了小眠最大的自主权。”
白槿点了点头,又看了看桌上另外两份合同:“那……黑潮和银叶的,直接拒绝?”
沈知衡没有立刻回答。她拿起黑潮商会的那份合同,翻到中间几页,目光落在一段密密麻麻的条款上,看了大约十秒钟,然后把合同放到白槿面前,指尖点了点其中一行。
“你看这条——‘在授权期间,若授权方因任何原因无法履行产出义务,商会保留追溯已支付授权费的权利’。”
白槿低头看过去,读了一遍,脸色变了。
“这是……如果小眠有一天因为受伤或者比赛耽误了生产,他们可以反过来让她赔钱?”
“嗯。”沈知衡靠在椅背上,端起那杯茶,喝了一口,语气淡淡的,“黑潮商会的法务团队在整个炼金界都出名,最擅长在看似优厚的条款里埋钉子。首期授权费高,是诱饵。等你签了,后面用‘配合产出’来卡你,一旦你完不成,他们就能以违约的名义要回已经付的钱,甚至追偿额外的损失费。”
白槿吸了一口凉气:“这也太黑了……”
“不黑怎么做成顶级商会。”沈知衡放下茶杯,声音很平静,但白槿注意到她握着杯柄的指节微微收紧了一下,“银叶的独家条款也是一样,三年独家,等于把小眠绑死在一条船上。到时候银叶可以随便压低后续配方单价,因为小眠没有其他选择。”
白槿沉默了几秒,轻声问:“那……小眠自己知道这些吗?”
沈知衡看了她一眼,目光里有一丝很浅的柔和:“她不需要知道这些。她只需要睡觉和比赛。”
她说着,站起身,把那三份合同收起来,叠整齐,夹在腋下:“我下午约了中立派的代表面谈,顺便把黑潮和银叶的拒了。白槿,你帮我做一件事。”
“去选手休息室,看看小眠睡醒了没。如果醒了,告诉她中午食堂有红烧排骨。”
白槿愣了一下,然后点了点头,转身往外走。走到门口的时候,她回头看了一眼,发现沈知衡正站在窗边,阳光落在她的侧脸上,给她脸上那层清冷的表情镀上了一层暖光。她低头看着手里的合同,手指在封面上轻轻摩挲了两下,像是在思考什么。
下午两点,行政楼三楼的会议室,门半掩着。
沈知衡坐在长桌的主位上,面前摆着三份文件——两份已经封好的退回函,一份重新修订过的合作意向书。她对面坐着三个人,一个穿着深灰色西装的中年男人,一个戴着眼镜的年轻女性,还有一个看起来像助理的男生,手里抱着几台终端。
中年男人是中立法炼金联合体的区域负责人,姓孟,在业内做了十几年,脸上带着商人特有的圆滑笑容。他看了一眼沈知衡面前的那份意向书,笑着开口:“沈首席,我们开的一百八十万首期,确实比不上黑潮的三百万,但我们的诚意——条款干净,没有附加条件,这一点您是认可的。”
沈知衡没有接他的话,而是从手边抽出一张纸,推到桌中间。
那张纸不大,a4大小,上面用整齐的字体列着一行行时间表。
孟负责人低头看了一眼,脸上的笑容僵了一瞬。
“宁小眠·标准作息时间表(参考版)
- 上午 7:00 - 9:00:起床、早餐、晨间恢复训练
- 上午 9:00 - 12:00:上午课程/训练/比赛(禁止打扰)
- 中午 12:00 - 14:00:午餐、午休(禁止打扰,午休为强制时段)
- 下午 14:00 - 17:00:下午课程/训练/比赛(禁止打扰)
- 傍晚 17:00 - 19:00:晚餐、自由活动
- 晚上 19:00 - 次日 7:00:晚间休息/睡眠(核心生产时段,禁止非预约打扰)
- 备注:午休及任何临时补眠时段,均受同等保护。预约打扰需提前二十四小时书面申请,且每月不超过三次。”
孟负责人看完,抬起头,看着沈知衡,表情有些复杂。
沈知衡端起茶杯,喝了一口,语气平淡得像在聊天气:“孟先生,这是小眠的标准作息表,也是她的合作底线。任何签约商,都必须配合这个时间表。生产时间由她本人决定,你们不能催单,不能加急,不能在她睡觉的时候打电话或者发消息。”
孟负责人旁边的年轻女性推了推眼镜,轻声问:“沈首席,我们理解宁同学需要休息,但这个时间表——晚上七点到次日早上七点,整整十二个小时,这段时间内完全不能联系她?那如果遇到紧急的生产需求——”
“那就在白天预约。”沈知衡放下茶杯,目光平静地看过去,“中立派在递交合同的时候,条款里写了‘允许授权方以睡眠为由暂停生产’,现在是想收回这条?”
孟负责人立刻摆摆手,笑着说:“不不不,沈首席误会了。我们完全尊重宁同学的作息,只是确认一下具体执行细则。”
他拿起那张作息表,又看了一遍,脸上的表情从最初的错愕变成了认真,然后点了点头:“这条没问题,我们接受。”
沈知衡点了点头,从手边拿起那份修订过的意向书,推到孟负责人面前:“那就签这份。首期授权费一百八十万星币,一年一签,非独家,配合作息时间表——另外加一条。”
孟负责人正要拿笔,闻言抬起头:“加什么?”
“授权期内,如果小眠因比赛、训练、个人健康或其他合理原因需要暂停生产,合同自动顺延,不计入违约。”
孟负责人沉默了两秒,然后笑了:“沈首席,您这是把宁同学保护得太好了。”
沈知衡没有笑,只是看着他,目光淡淡的:“她不是生产工具,她是魔女。”
会议室里安静了一瞬。孟负责人垂下眼睛,拿起笔,在意向书的最后一页签下了自己的名字。
沈知衡接过签好的意向书,确认了一遍,然后收起来,站起身,礼仪性地伸手:“合作愉快。”
孟负责人和她握了握手,笑着说:“合作愉快。希望宁同学的炼金产品能在市场上大放异彩。”
送走中立派的代表后,会议室重新安静下来。沈知衡站在窗边,低头看着手里那份签好的合同,指尖在封面上轻轻摩挲了两下。窗外有一阵风吹进来,把桌上那张作息时间表吹得微微掀起一角。
她伸手把那页纸压平,折好,放进口袋里。
就在这时,会议室的门被人从外面推开了,很轻的一下。
沈知衡回头,看到门口探进来一颗毛茸茸的脑袋。
宁小眠穿着一件明显大了两号的学院外套,帽子拉起来罩在头上,露出一张带着睡痕的脸。她看起来像是刚从床上爬起来,头发乱糟糟的,眼睛眯成一条缝,嘴角还沾着一小块可能是梦游时吃掉的饼干碎屑。
她迷迷糊糊地往会议室里看了一眼,目光对上沈知衡的视线,愣了一下,然后含含糊糊地说了一句:“……知衡?你怎么在这里?”
沈知衡看着她,嘴角弯了一下:“谈生意。”
宁小眠歪了歪头,显然没理解“谈生意”这个概念。她打了个哈欠,一边揉眼睛一边朝沈知衡走过去,拖鞋在地板上拖出沙沙的声音。走到沈知衡面前时,她停了下来,仰头看着她,眼神里带着刚睡醒的那种迷茫和依赖:“白槿说中午有红烧排骨……然后我睡过头了,没赶上。”
沈知衡看着她这副样子,眼底的笑意深了一些,伸手把她额前那缕翘起来的碎发拨平:“食堂给你留了一份,在保温箱里。我让白槿拿上去的。”
宁小眠的眼睛亮了一下,困意似乎都消了几分:“真的?”
宁小眠点了点头,然后视线落在沈知衡手里那份合同上,好奇地凑过去看了一眼,但密密麻麻的条款在她眼中看起来像一堆乱码。她眨了眨眼睛,放弃了阅读,直接问:“签了什么?”
沈知衡把合同收起来,语气很轻描淡写:“有人看上了你梦里炼出来的东西,花了一百八十万星币买授权。”
宁小眠愣了一下,眨了眨眼睛,然后低头看了看自己的手,像是在确认自己梦里真的搞出了值这么多钱的东西。沉默了几秒后,她抬起头,脸上带着一种很认真、又带着一点天然呆的表情:“那……我能用这个钱买一张更大的床吗?宿舍那张太小了,我翻身会踢到墙。”
沈知衡看着她,沉默了一瞬,然后笑了一声——很轻,但真实地笑了。
“可以,”她说,“给你买三张,拼成一整张。”
宁小眠满意地点了点头,然后很自然地伸手,拉住沈知衡的袖子,往门口拽:“走吧走吧,先吃饭。我饿了。”
沈知衡被她拽着往前走,没有挣脱,任由她拉着自己走出会议室。走廊里阳光正好,宁小眠的拖鞋在地板上啪嗒啪嗒地响,沈知衡的脚步声跟在后面,不紧不慢。
走到楼梯口的时候,沈知衡低头看了一眼宁小眠拉着自己袖子的那只手,指尖微微动了一下,然后伸手,反握住她的手腕。
宁小眠没有回头,但耳尖红了一点点。
宁小眠趴在床上,面前摊着一台个人终端,屏幕上显示着银行账户的余额。她盯着那串数字,数了一遍,又数了一遍,然后抬起头,看向旁边正靠在床头看文件的沈知衡,脸上带着一种不可置信的表情。
“这个数字……是一百八十万?”
“不是一千八百?不是一万八千?”
宁小眠沉默了片刻,把脸埋进枕头里,发出一声闷闷的、含糊的感叹:“我做梦炼的东西,比我爸妈开餐馆一年赚的还多……”
沈知衡翻了一页文件,嘴角弯了一下,没有说话。
宁小眠从枕头里抬起头,翻了个身,侧躺着看向沈知衡。灯光把沈知衡的侧脸勾勒出一道柔和的轮廓,她的睫毛在灯光下投出一小片阴影,看起来很安静,也很专注。
宁小眠盯着她看了几秒,然后翻身,把脸埋进了沈知衡的颈窝里。
宁小眠的呼吸温热,带着一点洗发水的香味,落在她的锁骨上。她的声音闷闷的,带着一点撒娇的意味:“知衡比我还会赚钱。”
沈知衡低头,看到宁小眠的发顶,几缕碎发翘起来,蹭着她的下巴。
她放下文件,伸手揽住宁小眠的腰,指尖在她的腰侧轻轻拍了拍,声音低低的,带着一点笑意:“不是我比你还会赚,是你炼的东西值这个价。”
宁小眠没有抬头,脸继续埋在沈知衡的颈窝里,声音含糊:“那以后我做梦,你帮我卖。”
房间里安静了一会儿,只有墙上时钟的滴答声和窗外夜风吹动窗帘的沙沙声。宁小眠的呼吸逐渐变得均匀,身体也慢慢放松下来,像是又快要睡着了。
沈知衡低头看了一眼怀里的人,伸手把被子往上拉了拉,盖住她露在外面的肩膀。
手收回来的时候,指尖在宁小眠的发梢上轻轻绕了一圈。
宁小眠在半梦半醒之间,含含糊糊地嘟囔了一句:“知衡……决赛打完,我们去买床……”
沈知衡弯了弯嘴角,声音很轻:“好,给你买最大的。”
宁小眠嗯了一声,呼吸重新变得平稳,脸往沈知衡的怀里又蹭了蹭,整个人像一只找到了窝的猫,蜷缩成一团,彻底睡着了。
沈知衡没有动,维持着那个姿势,靠在床头,一只手揽着宁小眠的腰,另一只手重新拿起文件,继续看。灯光落在两个人身上,把她们的影子投在墙上,叠在一起。
窗外的夜色很深,远处偶尔传来一两声夜鸟的叫声,被风送进来,又消散在暖气片的细碎咔嗒声里。
第285章 黑潮截胡·285
酒店的走廊灯调成了夜间模式,暖黄色的光从壁灯里漏出来,在地毯上投下一圈圈柔和的光晕。墙上的装饰画在阴影里模糊成一片色块,空气里飘着消毒水和香薰混合的味道,空调系统的低鸣声从天花板上的出风口传下来,细碎而持续。
宁小眠的房间在十五楼走廊尽头,门牌号1518。窗帘拉得严严实实,只留了一条缝,外面的城市灯光透过那条缝漏进来,在墙上投出一道细细的光线。房间里没有开大灯,只有床头柜上那盏小夜灯亮着,昏黄的光圈刚好罩住半张床。
床上有一团隆起的被子,轮廓像是一个人蜷缩在里面,只露出几缕栗色的碎发搭在枕头边缘。被子随着呼吸的节奏微微起伏,偶尔发出一声含糊的梦呓,像是嘟囔了一句什么,又像是被暖气片的咔嗒声盖了过去。
走廊尽头的拐角处,两个穿着黑色制式外套的身影贴着墙壁移动。他们的动作很轻,脚步落在厚地毯上几乎没有声音,只有极细微的布料摩擦声和呼吸声。走在前面那个手里捏着一枚淡银色的符文片,边缘泛着微光,像一个探测器,正在缓慢地扫过两侧的房间门。
前面那人回头看了一眼同伴,点了点头。两人对视一眼,同时从口袋里掏出一枚薄薄的魔力干扰片,贴在门框上方的角落。干扰片发出一声几乎听不见的嗡鸣,门锁的电子指示灯闪烁了一下,然后灭了。
门把手被轻轻转动,门开了一条缝。
两人侧身挤进门,动作利落,没有发出任何多余的声响。房间里的夜灯光线很弱,但对他们来说足够了。他们的目光第一时间落在那张床上——被子鼓鼓的,里面明显躺着一个人。
为首的那个刺客嘴角微微一勾,从内袋里掏出一个透明的密封袋。袋子里装着一小撮灰白色的粉末,还有一些细碎的晶体碎片,在夜灯的光线下反射出微弱的光泽。他把袋子举了举,朝同伴示意了一下,然后转向床的方向,清了清嗓子,准备开口。
他的声音在安静的房间里响起来,带着一点刻意的礼貌和威胁的意味,“我们黑潮商会有点东西想给你看看——”
刺客皱了皱眉,又提高了一点声音:“别装了,我们知道你没睡。你梦工坊的废料样本我们拿到了——如果不想这东西出现在明天的评委席上,我们最好——”
话说到一半,他突然觉得有点不对。
那个被子的起伏……太规律了。而且从他们进门到现在,床上的人连一个翻身都没有,甚至连呼吸的节奏都没有变化过。
他往前走了两步,伸手掀开被子的一角。
一个软糯的、带着一点困意的声音从他们身后传来,语气像是在课堂上被老师点到名时那种不情愿的应答。
门后的角落里,宁小眠蹲在那里,穿着一件宽大的棉质睡衣,脚上蹬着一双毛绒拖鞋,头发乱蓬蓬的,像是刚从床上爬起来。她一只手揉着眼睛,另一只手扶着墙壁,整个人缩成小小一团,看起来毫无防备,甚至有点可怜。
她打了个哈欠,眼角泛出一点泪花,然后眯着眼睛看向那两个刺客手里拿着的密封袋,歪了歪头:“那是什么?我的垃圾吗?”
刺客头目的脸色变了变,但很快恢复了镇定。他捏紧手里的密封袋,往前迈了一步,声音压低:“宁小眠,我们不是来跟你开玩笑的。这是你梦工坊的废料样本——你知道如果这东西流出去,你的梦工坊会被查成什么样吗?无证生产、违规排放魔力废料、涉嫌违反炼金安全法——”
他顿了顿,语气里带上了笃定的威胁:“只要你明天决赛退赛,这东西我们就销毁,再也不提。”
宁小眠眨了眨眼睛,目光落在那个密封袋上,像是在看一件不太重要的小东西。她没有立刻回答,而是低头看了看自己的拖鞋,然后又抬起头,声音软绵绵的:“那个袋子……里面装的真的是我的废料吗?”
“当然,”刺客头目冷笑了一声,“我们可是费了不少功夫从你们工坊的废料处理——”
“不是,”宁小眠打断了他的话,语气依然软软的,但眼神清明了一点,“我是说……你确定那是我的废料?”
她伸出手,朝那个密封袋的方向点了点。
指尖在空气中划过一道极短的弧线。
没有光芒,没有声音,没有魔力波动——至少那两个刺客完全感知不到任何东西。但下一秒,刺客头目手里的密封袋就像是被一只无形的手捏碎了,袋子本身连同里面的粉末和晶体碎片,在同一瞬间消失了。
不是被烧掉,不是被震碎,不是被转移。
刺客头目的手还保持着捏着袋子的姿势,指尖却空空的,只有空气流过指缝。他低头看了看自己的手,又抬头看了看宁小眠,脸上的表情从自信变成了震惊,又从震惊变成了难以置信。
“啊,真的没了,”宁小眠低头看了看自己的手指尖,像是在确认什么,然后放下手,语气里带着一点理所当然的平淡,“那应该就是我的废料吧,不然我碰不到。”
她抬起眼睛,看着那两个僵在原地的刺客,表情无辜得不像是在说谎:“你们还带了别的吗?我可以一起碰掉。”
刺客头目的嘴角抽了抽,下意识地后退了半步。他身边的同伴也把手伸进了口袋,像是要拿出什么东西,但手还没掏出来,一个清冷的声音就从房间的另一个角落响了起来。
那声音不紧不慢,带着一种让人脊背发凉的从容。
两个刺客猛地转头,看到房间靠窗的阴影里,一个人靠在墙上,像是已经站在那里很久了。她穿着一件深色的长款风衣,领口翻起来,遮住了半张脸,只露出一双眼睛。房间里很暗,但在夜灯的光线下,那双眼睛里反射出一点冷光,像是一面镜子,正在清晰地映出他们的每一个动作。
刺客头目的瞳孔猛地一缩。他根本没有感知到这个房间里还有第三个人——他进门之前明明用魔力探测扫过一遍,除了床上那个微弱的生命体征,房间里应该是空的。这个人是怎么出现的?又或者……她从始至终都在这间房间里?
沈知衡从阴影里走出来,脚步很轻,落在毛绒地毯上几乎无声。她没有看那两个刺客,而是先看了一眼蹲在门后的宁小眠,目光在她乱蓬蓬的头发上停了一秒,然后垂了垂眼睫,像是忍住了什么笑意。
然后她抬起手,指尖在空中虚虚一划。
刺客头目只觉得自己的魔力回路像是被什么东西卡住了——不是被封锁,不是被切断,而是像有一根无形的针,精准地扎进了他魔力回路的某个节点,让整个回路瞬间陷入了僵直。他想调动魔力,但体内的魔力纹路就像是被冻结了一样,连一丝反应都没有。
他身边的同伴也遇到了同样的情况,两个人的身体同时僵住,保持着半伸手的姿势,像两尊被按了暂停键的雕塑。
沈知衡收回手,看了他们一眼,语气淡淡的:“你们黑潮商会的雇佣标准是不是下调了?连这种程度的魔力回路都能出来接活。”
刺客头目的额头上渗出了细密的汗珠,他想说话,但魔力回路被锁住之后连声带附近的肌肉都变得僵硬,只能发出几声含糊的喉音。
沈知衡没有再多看他们,而是从口袋里掏出手机,拨了一个号码,声音平静得像是在点外卖:“喂,前台吗?1518房间有两个不速之客,麻烦安排一下安保上来处理。”
电话那头传来一阵慌乱的应答声。
沈知衡挂了电话,转头看向宁小眠。宁小眠已经从门后站了起来,拍了拍睡衣上蹭到的墙灰,然后蹬着拖鞋走到床边,看了一眼那两个被枕头顶起来的被子,鼓了鼓腮帮子,像是有点不满意:“我本来想装睡等他们自己走的……结果他们非要说话。”
沈知衡走过去,伸手把被子里的两个枕头抽出来,重新铺好,声音里带着一点无奈的笑意:“你蹲在门后多久了?”
“他们敲门之前我就醒了,”宁小眠揉了揉眼睛,“你给顾拾星发消息的时候我听到了。”
沈知衡的动作顿了一下,偏头看了她一眼:“你听到了?”
“嗯,你手机振动的声音,在你大衣口袋里,”宁小眠打了个哈欠,“我耳朵很灵的。”
沈知衡沉默了一秒,然后轻轻笑了一声,没有再说什么。
走廊里传来急促的脚步声,酒店安保人员很快赶到了。领头的是一个穿着制服的壮年男人,看到房间里僵立的两个黑衣人,脸色变了变,然后连连向沈知衡和宁小眠道歉:“非常抱歉,沈首席,宁同学,是我们安保系统的疏漏——”
“没关系,”沈知衡摆了一下手,语气平淡,“人你们带走,通知警备局,问清楚他们的雇主和目的。另外——”
她看了一眼那两个刺客,声音冷了一度:“明天比赛开始之前,我不希望再看到类似的事情。”
安保队长连连点头,指挥手下把两个人押了出去。刺客头目被带走的时候,终于勉强发出了一点声音,像是从喉咙里挤出来的几个字:“你们……会后悔的……”
宁小眠歪了歪头,看着他被拖走的背影,眨了眨眼睛,然后转头看向沈知衡:“他说我们会后悔。”
“嗯,”沈知衡正在整理被弄乱的床单,头也没抬,“通常说这种话的人,最后都是自己后悔。”
宁小眠想了想,觉得有道理,点了点头。
她蹬着拖鞋走到床头柜旁边,拿起酒店的电话,拨了前台的号码。
电话接通了,前台服务员的声音带着明显的紧张:“您好,1518房间,请问还有什么需要——”
“你好,我是1518的客人,”宁小眠的声音软软的,带着一点认真的抱怨,“刚才有人闯进我房间,把我吵醒了,我本来在睡觉的。”
前台服务员的声音立刻变得更加紧张:“非常抱歉宁同学!是我们安保工作的失职,我们马上——”
“你们有夜宵吗?”宁小眠打断了她的话,语气依然软绵绵的,“我饿了,想补一下。”
电话那头安静了两秒,然后服务员的声音带着一点如释重负的急切:“有的有的!我们酒店有二十四小时厨房,可以给您送一份热牛奶和芝士蛋糕,还有水果拼盘——”
“再加一份薯条吧,”宁小眠想了想,补充道,“要炸得脆一点的那种。”
宁小眠挂了电话,心满意足地坐回床边,两条腿垂在床沿,拖鞋挂在脚尖上晃了晃。
沈知衡看着她,嘴角弯了一下,走过去在她身边坐下,伸手把她额前翘起的一缕碎发拨到耳后,指腹擦过她的耳廓,带着一点温热:“你倒是挺会利用机会。”
“我被吵醒了,”宁小眠理直气壮地说,然后侧过头,把脸往沈知衡的手心里蹭了蹭,像一只在找温度的猫,“而且他们拿我垃圾来威胁我……很过分。”
沈知衡的手顿了一下,然后轻轻捏了捏她的脸颊,声音低低的:“那明天准备怎么报复?”
宁小眠眯着眼睛想了想,然后打了个哈欠,声音含糊:“还没想好……等我吃完夜宵再想。”
她靠进沈知衡的怀里,后背贴着沈知衡的胸口,感受到隔着衣料传来的体温和心跳声,慢慢闭上眼睛。暖气片的咔嗒声在房间里响着,走廊里传来推车的声音,应该是夜宵送来了。
“知衡,”她闭着眼睛,声音闷闷的,“他们说决赛要用禁术。”
沈知衡的下巴轻轻搁在她的头顶,声音平静:“嗯,刚才审讯的人发消息过来了,说那两个刺客交代了,黑潮商会准备在明天的决赛里动用一种临时提升魔力输出的违规药剂,注射式,检测不出来。”
宁小眠没有说话,像是快要睡着了。
过了好一会儿,她才开口,声音软软的,带着一点迷糊的认真:“那我们要不要告状?”
沈知衡低头看了她一眼,嘴角弯了弯。
“可以告,”她的声音里带着一点纵容的笑意,“但是要选一个让他们来不及补救的时机。”
宁小眠嗯了一声,脸往沈知衡的怀里又蹭了蹭,呼吸慢慢变得均匀。
敲门声响起来,服务员的声音从门外传来:“宁同学,您的夜宵送来了——”
宁小眠没有动,像是已经睡着了。
沈知衡低头看了看怀里的人,轻轻叹了口气,然后抬高了声音:“放门口就好,谢谢。”
服务员应了一声,脚步声渐渐远去。
房间里重新安静下来,只有暖气片的声音和宁小眠均匀的呼吸声交织在一起。沈知衡没有动,维持着揽着她的姿势,一只手轻轻拍着她的肩膀,目光落在窗帘缝隙里透进来的城市灯光上,像是在思考什么。
过了很久,她低下头,嘴唇贴着宁小眠的发顶,声音轻得像是在对空气说话。
“告状这种事……交给我就好。”
第286章 归虚一指·286
决赛场馆的穹顶今天难得没有开全息投影,而是露出了真实的钢结构骨架和排列整齐的照明矩阵,像一只巨大的金属甲虫趴在这座城市的心脏上。空气里弥漫着消毒水和观众席上爆米花的甜腻味道,混合着数百面不同学院旗帜挥舞时扬起的细尘,让整个空间显得燥热而亢奋。
宁小眠站在选手通道的阴影里,背靠着冰凉的墙壁,眼睛半睁半闭。她今天换上了决赛专用的深蓝色队服,左胸口绣着镜像塔学院的银色塔徽,袖口卷了两圈,露出一截细白的手腕。头发扎成了高马尾,但碎发还是从耳后滑下来,贴在脖子侧面,有点痒。
“你昨晚没睡好?”白槿站在她旁边,盾牌半背在身后,盾面上刻着的防御符文在通道的暗光里泛着淡蓝色的微光。她侧过头看了宁小眠一眼,语气里带着一点无奈的关心,“你不是吃了夜宵就睡了吗?”
“睡了,”宁小眠打了个哈欠,眼角渗出一点泪花,声音含糊,“但是梦里在炼药,没停过。”
“……你连决赛前夜都在梦里加班?”
“药材快过期了,”宁小眠理直气壮地说,然后揉了揉眼睛,“而且我习惯了一起炼,单独睡反而睡不着。”
白槿张了张嘴,最后什么也没说出来,只是伸手拍了拍她的肩膀,掌心带着盾士特有的温热和厚实感。
通道尽头传来广播声,机械的女声在巨大的场馆里回荡:“决赛第一回合,镜像塔学院对阵黑潮商会代表队,请双方选手就位。倒计时三分钟。”
观众席上的声浪骤然拔高。有人吹了口哨,有人敲着充气棒,还有人在喊加油,声音混在一起,像一锅沸腾的水。解说员的声音从头顶的音响里压下来,带着职业的亢奋:“各位观众——全国大赛决赛圈第一回合即将开始!镜像塔学院作为本届比赛最大的黑马,一路从附加赛杀到决赛圈,而他们的对手,黑潮商会代表队,则是连续三届的四强队伍,实力和经验都毋庸置疑!”
宁小眠没有动,继续靠着墙,眼睛盯着天花板上的一盏灯,像是在数灯泡。
通道另一头,脚步声由远及近。她没有转头,但能从那个步伐的节奏和落地的轻重判断出来人是谁——因为那个人的脚步声是她最熟悉的,稳健、轻盈,每一步都像是量过距离一样精准。
“还在犯困?”沈知衡的声音在她旁边响起来,带着一点浅浅的笑意。
宁小眠侧过头,视线从灯泡上移开,落在沈知衡脸上。沈知衡穿着和她们一样的深蓝色队服,但领口扣得整整齐齐,袖口也没有卷,头发束在脑后,露出一张清冷的脸。她的表情看起来很平静,但眼睛里有一点细碎的光,像是藏了什么打算。
“嗯,”宁小眠应了一声,然后想了想,补了一句,“他们说会用禁术。”
“我知道,”沈知衡说,“所以我来看看你。”
宁小眠眨了眨眼睛,没明白“来看看你”和禁术有什么关系。沈知衡没有解释,只是伸手把她耳后滑下来的碎发别到耳后,指尖擦过她的耳廓,带着一点微凉的温度,然后收回手,转身往通道外走去。
“走吧,”她的声音从前面飘过来,“时间到了。”
宁小眠站直身体,跟在她身后,踩上通道尽头那片明亮的光。
擂台比预赛时更大,边长十五米的正方形,高出地面半米,边沿嵌着一圈淡金色的结界稳定符文,在聚光灯的照射下反射出细碎的光点。擂台表面是特制的复合材料,防滑抗冲击,上面还残留着上一场比赛留下的浅浅划痕,像是旧伤疤。
宁小眠站到自己的位置上,脚底踩着实地的触感让她稍微清醒了一点。她抬起头,看向对面。
黑潮商会的队伍已经就位。五个人,穿着统一的黑色队服,胸口绣着深红色的商会徽章——一只握着钱袋的手。站在最前面的那个人身材高大,剃着寸头,颧骨很高,眼神阴沉,正盯着她们这边,嘴角带着一丝不太明显的冷笑。他脖子上有一道浅浅的疤痕,从耳根延伸到锁骨,像一条蜈蚣趴在皮肤上。
在他身后,另外四个选手站成一个菱形阵型,站位紧凑,像是排练过很多次。其中一个选手的左手一直插在口袋里,动作看起来随意,但宁小眠注意到他口袋的位置鼓起来一小块,形状不太规则,不像是手机或者钱包。
裁判站在擂台边缘的高台上,手里拿着一面信号旗,声音通过扩音器传遍全场:“决赛第一回合,规则如下:双方各五名选手,可自由更换替补,一方全部失去战斗力或主动认输则比赛结束。禁止使用致命杀伤手段,禁止使用违规增幅装置——”
他的声音顿了顿,目光扫过双方队伍,然后举起了信号旗。
观众席上的声音渐渐安静下来,空气像是被抽走了一层,变得紧绷。宁小眠感觉到身边的队友们都在调整呼吸,白槿的盾牌已经卸到了手上,盾面上符文亮起一层淡光,准备随时展开防御。
话音落下的瞬间,对面的阵型变了。
站在前面的寸头男人猛地抬起双手,掌心向前,一层暗红色的魔力波动从他身上炸开,像是被点燃的汽油,瞬间蔓延到整个擂台。他身后的四个选手同时将手搭在他的肩膀上,魔力的流动在空气中形成了一道肉眼可见的波纹——那不是普通的魔力输出,而是被压缩、增幅、再压缩之后的洪流,带着一股灼热的气息,像是要把擂台上的空气都烧干。
解说员的声音猛地拔高:“黑潮商会代表队开场就使用了高凝聚魔力冲击!这种程度的魔力输出——等等,检测数据显示他们的魔力密度已经超过了常规赛的峰值上限!这不是普通选手能够达到的输出等级!”
她能感觉到那股魔力洪流的压迫感,像是有一堵看不见的墙正在朝她推过来,空气变得粘稠,呼吸变得困难,皮肤上甚至能感受到一阵细微的刺痛——那是魔力浓度过高时对身体的压迫反应。
“防御阵型!”白槿喊了一声,盾牌往前一横,符文全部亮起,淡金色的防御结界在她身前展开,像一面半透明的墙壁。其他队友也迅速调整站位,准备联手展开防御。
她站在原地,看着那股暗红色的洪流像海啸一样朝她涌过来,看着对面的寸头男人脸上露出志在必得的冷笑,看着他身后的四个选手额头上青筋暴起,看着裁判席上的检测仪器疯狂闪烁红灯。
她抬起右手,伸出食指,轻轻点向前方的虚空。
指尖触碰到那股魔力洪流的瞬间,一切都安静了。
暗红色的洪流在她指尖前停住了,像是撞上了一堵无形的墙,然后——消失。不是被打散,不是被抵消,而是以一种近乎诡异的方式,从接触点开始,一寸一寸地消融在空气里,像是被什么东西从这个世界里抹掉了。没有爆炸,没有余波,没有残存的魔力粒子在空中飘散,就是干干净净地消失了。
那片真空的范围从宁小眠的指尖开始,向外扩散成一个完美的半球形,直径大约三米。在这个半球形的范围内,什么魔力都没有,连空气中原本存在的微量游离魔力都被抽得一干二净,像是被刀切过一样干净利落。
对面的洪流还在源源不断地涌过来,但只要进入那片真空范围,就会消失得无影无踪。
他咬着牙,加大魔力输出,手臂上的青筋暴起,额头的汗水顺着脸颊滑下来,暗红色的洪流变得更加汹涌,像是要把整片真空区域填满。但无论他输出多少魔力,那些魔力都在接触真空区域的瞬间消失,像是往一个无底洞里倒水,永远也填不满。
宁小眠的手指没有动,保持着轻轻点在空中的姿势。她的表情很平静,甚至带着一点困意,眼睛半睁半闭,像是在课堂上走神的学生。
裁判席上,几个检测员盯着屏幕,脸色变得复杂。其中一个戴眼镜的中年男人推了推鼻梁上的镜框,声音有些干涩:“魔力残留检测为零……没有违规魔力残留,没有禁术反应,没有能量逸散。她的手指前方检测到极低密度的空间波动,像是……像是开了一个很小的口子,把那些魔力都吸走了。”
“这不是防御技能,”另一个检测员低声说,“这是……物质归虚。”
解说员的声音从音响里传出来,带着明显的颤抖:“各、各位观众——检测结果已经出来了!镜像塔学院的宁小眠同学使用的技法,经过裁判组确认,不属于任何已知的防御型高阶技能,不属于禁术,不属于违规增幅——这是……这是永眠魔女的专属技法‘归虚一指’!”
他的声音越说越高,最后几乎是在喊:“全国大赛史上首次公开!归虚一指!将物质与魔力直接归于虚无的虚空系顶级技法!她刚才用一根手指,把黑潮商会的魔力洪流全部抹掉了!”
观众席上安静了两秒钟,然后炸开了。
有人站起来鼓掌,有人在尖叫,还有人愣在原地,嘴巴张着,不知道该说什么。那些原本在给黑潮商会加油的观众也安静了,盯着擂台上那个娇小的身影,表情复杂。
宁小眠放下手指,转过身,看向站在队尾的沈知衡。
沈知衡正看着她,嘴角带着一点很浅的弧度,目光柔和,像是在看一只刚学会抓老鼠的猫。
“好困,”宁小眠说,声音软软的,带着一点抱怨的语气,“好累,能不能快点结束?”
沈知衡点了点头,然后抬起手,朝队友们做了一个压上的手势。
白槿第一个反应过来,盾牌往前一推,整个人像一发炮弹一样冲了出去,盾面上的符文亮得刺眼。其他队友紧随其后,阵型散开,从两侧包抄过去。
对面的寸头男人脸色铁青,站在原地,手掌还保持着向前推的姿势,但掌心已经不再有魔力涌出。他身后的四个选手也都松开了手,有人喘着粗气,有人脸色发白,还有人盯着宁小眠,眼神里带着一种说不清道不明的恐惧。
他们准备了那么久的禁术——注射了违规药剂,牺牲了身体机能的稳定性,换来了那短暂而狂暴的魔力洪流——结果被一根手指抹掉了。
解说员还在激动地说着什么,声音在巨大的场馆里回荡,但宁小眠已经听不太清了。她低下头,看着自己刚才伸出去的那根食指,指尖上什么都没有,干干净净的,连一点魔力残留都没有。
她放下手,往沈知衡那边走了两步,然后停下来,抬起头,看着沈知衡。
沈知衡低头看着她,沉默了两秒钟,然后伸手帮她把滑下来的马尾重新扎紧,手指穿过她的发丝,动作轻柔又利落。
“打完再说,”她说,“还差一点。”
宁小眠点了点头,转过身,看向对面那些脸色铁青的对手,眼睛眯了眯,像是终于清醒了一点。
“那好吧,”她说,“快点打完。”
第287章 准伟大证·287
决赛场馆的穹顶灯光在休息时间调暗了一半,只剩下几圈暖黄色的辅助灯沿着钢架结构亮着,像悬在半空中的一串串琥珀。空气里还残留着上一场对抗的魔力余韵,淡蓝色的微光粒子在半空中缓缓沉降,落在擂台的边缘,落进结界凹槽里,一点点消散。
宁小眠坐在选手休息区的长椅上,背靠着冰凉的金属墙板,眼睛已经闭上了。她的呼吸很轻很匀,胸口随着呼吸微微起伏,看起来像是睡着了。但那不是真的睡着——只是半梦半醒的状态,她的意识还浮在浅层,能听到周围的声音,只是懒得睁开眼睛。
沈知衡坐在她旁边,左肩微微倾斜,让宁小眠的脑袋刚好靠在她肩窝里。她没有说话,也没有动,只是安静地坐着,目光落在对面休息区那几个黑潮商会的选手身上。
那些人也在休息,但状态明显不一样。寸头男人坐在最前面,手里攥着一瓶功能饮料,指节发白,脸上带着一种压抑的阴沉。他身后的四个人都没说话,有人低着头,有人用毛巾盖着脸,还有人盯着地面发呆,像是还没从刚才那一指里回过神来。
沈知衡看了几秒,收回目光,垂眼看了看靠在自己肩上的那颗毛茸茸的脑袋。宁小眠的睫毛很长,闭着眼睛的时候,在眼睑下方投下一小片阴影。她的嘴唇微微张开了一条缝,呼吸声轻得像猫。
沈知衡伸出手,指尖轻轻拨开宁小眠额前滑下来的一缕碎发,把那缕发丝别到她耳后。动作很轻,几乎没有碰到她的皮肤,但宁小眠还是动了动,鼻子里发出一声含糊的哼唧,像是在表达什么不满,但脑袋反而往沈知衡的肩膀上又靠了靠。
沈知衡嘴角微微弯了一下,没说话,手指收回,继续安静地坐着。
白槿站在休息区前面,手里端着一杯水,正仰头喝。她喝完半杯,放下杯子,回头看了一眼宁小眠,张了张嘴,又闭上了。
“别吵她,”沈知衡的声音很轻,像是在说悄悄话,“让她歇会儿。”
白槿点了点头,转过身,把剩下的半杯水一口喝完。
解说员的声音从场馆的音响系统里传出来,在休息时间里做着一些数据回顾和技术分析,声音不大,像是背景音一样在空气里流淌。观众席上的人也没那么吵了,有人在吃零食,有人在翻手机,还有人站起来伸懒腰,趁着中场休息去洗手间。
直到场馆里的灯光突然全部亮了起来。
不是慢慢调亮的那种,是“啪”的一下——所有的聚光灯同时打开,白色的强光从头顶倾泻下来,把整个场馆照得亮如白昼。观众席上的人被晃得眯起了眼睛,有人下意识抬手挡住光,有人发出疑惑的惊呼声。
然后,场馆正中央的大屏幕上,画面切换了。原本在循环播放比赛集锦的屏幕变成了一片深蓝色的背景,上面浮现出一行银白色的字——“临时公告”。
观众席上安静了几秒,然后开始嘈杂起来。
白槿放下手里的空杯子,转过身,朝沈知衡看了一眼。沈知衡没有动,依然坐在那里,宁小眠还靠在她的肩上,但她的目光已经抬了起来,落在大屏幕上,瞳孔微微收缩了一下。
场馆北侧的高台入口处,一扇门被推开了。三个人从门里走出来,走在最前面的是一个穿着深灰色制服的女人,年纪大概四十出头,头发盘得一丝不苟,胸口别着一枚银色的徽章——那是一枚由两片交叠的月桂枝环绕着一颗星星的图案,在灯光下反射出冷冽的光泽。
她身后跟着两个同样穿着制服的人,一男一女,手里各捧着一份文件,步伐整齐,表情严肃。
解说员的声音重新响起来,但这一次,语气明显不一样了,带着一种压不住的惊讶:“各位观众——请安静——我刚刚收到通知,魔女协会东海分会会长方若宁女士,正在进入场馆——”
观众席上的嘈杂声瞬间拔高了好几度。
“魔女协会?决赛中场来干嘛?”
方若宁走上高台,站到了麦克风前面。她没有看稿子,只是抬起手,朝观众席轻轻压了一下,示意大家安静。那个动作很自然,但又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威严,像是有一种无形的气场从她身上散发出来,让整个场馆里的声音一层层低了下去。
等到彻底安静下来,方若宁才开口,声音不大,但因为麦克风收音很好,加上场馆的音响系统,每一个字都清清楚楚地传到了所有人的耳朵里:“各位观众、各位选手,打扰决赛的进程,很抱歉。我是魔女协会东海分会会长,方若宁。”
她顿了顿,目光扫过全场,最后落在了选手休息区——落在了那个靠在沈知衡肩上、还在闭着眼睛的娇小身影上。
“我此次前来,是为了在决赛现场,宣布一份刚刚通过评审委员会审议的结果。”
观众席上彻底安静了,连呼吸声都仿佛被压低了。
方若宁从身后那名女助手手里接过一个东西——那是一本银灰色封面的证书,封面上没有多余的花纹,只有一行烫金的字,在灯光下闪烁着细碎的光芒。证书的边缘泛着一层淡淡的微光,像是被什么魔力浸润过,一看就知道不是普通的东西。
她把证书举起来,翻开,念道:“经魔女协会评审委员会审查,镜像塔学院·宁小眠,已满足‘准伟大魔女’评审资格,即日起正式授予‘准伟大魔女·永眠’称号,待封号仪式完成后,可申请晋级‘伟大魔女’。”
话音落下的那一瞬间,整个场馆像是被按下了暂停键。
观众席上的人张着嘴,手里的爆米花忘了放嘴里。解说员也沉默了,话筒里只有细微的电流声。就连对面休息区的黑潮商会选手,也都抬起头来,盯着高台上的方若宁,表情复杂得像打翻了的调色盘。
全国大赛历史上,从来没有人在比赛进行中被授予准伟大魔女的资格。
这意味着什么?意味着评审委员会在她还没打完决赛的时候,就已经认定她的实力和贡献达到了那个门槛。意味着他们不需要等她赢下决赛,不需要等她站上领奖台,就已经觉得——她配得上这个称号。
然后,不知道是谁第一个站起来鼓了掌。那个声音在安静的环境里格外清晰,像是点燃了导火索,紧接着,第二个、第三个、第十个、第一百个——观众席上的人一个接一个地站了起来,掌声像潮水一样蔓延开来,从北看台到南看台,从一层到顶层,最后整个场馆里都是掌声和欢呼声,震得穹顶的钢架都在微微颤动。
她皱了皱眉,眼睛慢慢睁开,迷迷糊糊地抬起头,看了一眼周围。沈知衡的肩膀上还留着她脑袋枕过的温度,她眨了眨眼睛,看了看远处高台上那个穿着深灰色制服的女人,又看了看手里举着证书的方若宁,表情茫然。
“……怎么了?”她问,声音还带着刚睡醒的沙哑。
沈知衡低头看着她,嘴角的弧度已经藏不住了。她伸出手,轻轻把宁小眠脸颊上压出来的一道红痕抚平,声音里带着笑意:“你被评上准伟大魔女了。”
宁小眠眨了眨眼睛,像是没听懂。
沈知衡指了指高台上的方若宁:“那个证书是你的。”
宁小眠顺着她手指的方向看过去,看到方若宁正朝她微微点头,手里的银色证书在灯光下泛着光。她盯着那本证书看了几秒钟,然后又眨了眨眼睛,像是在努力理解这句话的意思。
然后她站了起来,脚步还有点飘,像是没完全清醒,朝着高台那边走过去。走了两步,又停下来,回头看了一眼沈知衡。
沈知衡笑着站起来,跟在她身后,两个人一前一后走过选手通道,走上高台。方若宁把证书递过来的时候,宁小眠伸手接过去,低头看了一眼封面上的烫金字——“准伟大魔女·永眠”。
她翻开来,里面写着一行漂亮的楷体字,内容大致是“经评审委员会一致通过,授予宁小眠准伟大魔女资格”,下面盖着魔女协会的印章,还有方若宁的签名。
宁小眠看了好一会儿,然后抬起头,看向沈知衡。
然后笑声像炸开了一样,从观众席上爆发出来,夹杂着口哨声和拍大腿的声音。方若宁愣了一下,随即也笑了,摇了摇头,语气里带着一点无奈:“能换特权。”
“很多,”方若宁说,顿了顿,又补了一句,“但你得先把决赛打完。”
宁小眠把证书折好,塞进口袋里,拍了拍口袋,像装了一张普通的优惠券一样随意。她转过身,朝高台下面走去,走了两步,又停下来,回头看了一眼方若宁。
语气平淡,像是在超市买完东西跟收银员说谢谢一样自然。
方若宁看着她的背影,张了张嘴,最后还是什么都没说,只是摇了摇头,笑了一下。
宁小眠走下高台的时候,对面休息区的选手们已经站了起来,表情都很复杂。寸头男人站在最前面,拳头攥得紧紧的,盯着宁小眠口袋里的那本证书,眼神里带着不甘和愤怒,像是想要说什么。
他还没来得及开口,方若宁的声音就从高台上传了下来,不大,但带着一种让人后背发凉的冷意:“另外,关于黑潮商会决赛前使用违禁魔力增强药剂一事,协会已掌握相关证据。建议贵方选手在接下来的比赛中谨言慎行,否则赛后将启动禁术使用嫌疑调查程序。”
他张了张嘴,话还没出口,就被身后一个队友拉住了胳膊。那个队友冲他摇了摇头,脸色发白,示意他不要说话。
寸头男人咬了咬牙,最终还是把到嘴边的话咽了回去,松开了攥紧的拳头。
她走回休息区,从口袋里掏出那本银色的证书,又翻开来看了看,然后抬起头,对上队友们兴奋的目光,眨了眨眼睛,表情依然带着一点没睡醒的迷糊。
“打完决赛,”她说,把证书重新折好放回口袋,“请你们吃大餐。”
白槿愣了一下,然后笑出了声。旁边的队友们也笑了,有人拍手,有人吹口哨,整个休息区的气氛一下子轻松了不少。
沈知衡站在她身边,低头看着她,目光里带着一种说不清道不明的温柔。
“那我呢?”她问,声音很轻,只有宁小眠能听到。
宁小眠抬起头,看了她一眼,然后伸手拽了拽她的袖子,声音软软的:“你也一起。”
沈知衡笑了,没有继续说下去,只是伸出手,帮宁小眠理了理滑下来的碎发,指尖擦过她的耳廓,动作轻柔又自然。
远处的解说员终于回过神来,清了清嗓子,声音里带着一点抑制不住的兴奋:“好——各位观众——下半场比赛即将开始!让我们再次恭喜宁小眠选手获得准伟大魔女资格——这是全国大赛历史上——”
讲解的声音还在继续,但宁小眠已经没听了。
她转过头,看向擂台的方向,眼睛眯了眯,嘴角带着一点若有若无的弧度。
口袋里的证书还带着一点体温,隔着布料,贴在她的腿上。
第288章 商会跪完·288
决赛场馆的穹顶灯光在短暂的中场休息后重新亮起,从暖黄色切换成战斗模式的标准冷白,十六盏聚光灯同时聚焦在擂台中央,将那块已经被魔力余韵灼出细密裂纹的地板照得纤毫毕现。
宁小眠站在选手通道出口,眯着眼睛适应了一下光线的变化。她口袋里的银色证书硌着大腿,有点硬,但那种触感反而让她觉得踏实。她伸手按了按口袋,确认它还在,然后打了个哈欠,眼角沁出一点泪花。
白槿从她身后探出头来,压低声音说:“小眠,你这样子真不像刚拿了准伟大的。”
“拿了也是要睡觉的。”宁小眠含含糊糊地回了一句,又把眼睛眯起来,像是在找地方打盹。
沈知衡站在她左侧半步的位置,没有接话,但目光已经扫过了对面通道。黑潮商会的选手们正陆续走出来,走在最后的那个人让她的瞳孔微微收缩了一下。
那是一个穿着深灰色长风衣的男人,身高大约一米八五,骨架很宽,但整个人瘦得像一把立起来的刀。他的脸上没什么表情,颧骨很高,眼窝深陷,皮肤呈现出一种长期不见日光的苍白,像是从地下室里刚被挖出来。他走路的节奏很慢,每一步落地都很稳,没有多余的晃动。
最引人注意的是他左手提着的那只箱子。
箱子大约四十厘米长,二十厘米宽,通体漆黑,表面没有任何标识,材质看起来既不像金属也不像木头,而是一种介于两者之间的哑光质地。箱子没有被提手拎着,而是被他用五指扣住箱体侧面,像托着一件随时会碎裂的瓷器。
宁小眠的目光落在那只箱子上,停了两秒,然后眨了眨眼睛。
她感觉到自己梦境深处有什么东西轻轻颤动了一下,像是水面被投进了一颗石子,涟漪从中心向外扩散,碰到边界又弹了回来。那种感觉说不上来,但很微妙——不是危险,更像是她的梦境领域在自动扫描一件陌生的物品,本能地想要把它拖进去“看看”。
她揉了揉眼睛,把那股困意压下去了一点。
“那个箱子,”她小声说,声音只有身边的沈知衡能听到,“不太对劲。”
沈知衡没有立刻回答。她的目光停留在那个灰衣男人的身上,表情看不出什么变化,但宁小眠注意到她放在身侧的手指轻轻动了一下,像是在计算什么东西。
“旧神遗迹里挖出来的东西,”沈知衡开口了,声音很平静,但是比平时稍微低了一点,“诅咒类法器,品级至少在三阶以上。黑潮商会能把这种东西带进决赛场馆,说明他们有人在协会高层里铺了路。”
宁小眠“哦”了一声,然后歪了歪头,又看了那只箱子一眼。
“能赢吗?”白槿在旁边问,语气里带着一点紧张。
“能。”宁小眠回答得很干脆,干脆到白槿愣了一下。
裁判已经站到了擂台中央,举起右手,示意双方选手就位。灰衣男人拎着箱子走上擂台,每一步都踩得很稳,上了台之后,他把箱子放在脚边,然后抬起头,第一次正眼看向宁小眠。
他的眼神很平静,平静到近乎空洞,像是一潭死水。没有挑衅,没有轻视,甚至没有战意——只有一种机械式的专注,像是在处理一道必须完成的工序。
宁小眠走上擂台的时候又打了个哈欠。
裁判看了她一眼,表情有些复杂,但还是按照流程举起了手:“决赛决胜局——永眠魔女队对阵黑潮商会队——双方准备——”
哨声响起的一瞬间,灰衣男人弯腰,打开了那只箱子。
箱子没有盖子掀开的动作,而是像一朵花一样从顶部裂开,露出里面一个拳头大小的暗红色球体。球体表面布满了细密的纹路,像是某种远古文字,又像是血管的脉络,在接触到空气的瞬间开始微微发光,发出一种低沉的嗡鸣声,像是有什么东西在里面呼吸。
整个场馆的魔力波动在那一瞬间被彻底扭曲了。
空气变得粘稠,像是从气体变成了某种半液态的物质,呼吸的时候能感觉到阻力。观众席上的声音一下子安静了下来,不是被吓到的那种安静,而是所有人的感官都被那股波动压住了一瞬,像是有人按下了静音键。
白槿在台下退了一步,脸色微微发白。方若宁站在裁判席旁边,眉头皱了起来,手指已经按在了通讯器上。
宁小眠站在擂台中央,面对那个暗红色的球体,眨了眨眼睛。
她能感觉到那股压力——像是一只手按在她的意识表层,试图往里面钻,试图撬开她梦境领域的边界。那种感觉并不陌生,像是有人在她半睡半醒的时候用力推她的肩膀,想要把她从梦里拽出来。
她的梦境领域,不是用来被撬开的。
这一次,不是半梦半醒的状态,而是真正地沉了下去。她的身体还站在原地,呼吸平稳,胸口微微起伏,但意识已经像一条沉入深水的鱼,穿过那层粘稠的魔力波动,直直地朝着那个暗红色球体的方向游了过去。
梦境领域在她身后展开,像一张无形的网,从四面八方包裹过去。
灰衣男人的表情第一次出现了变化。他的瞳孔缩了一下,像是感觉到了什么,左手猛地握紧,想要把球体收回去——但已经来不及了。
宁小眠的梦境已经碰到了球体的表面。
那一瞬间,她“看到”了无数碎片——旧神的低语、遗迹深处的黑暗、被封印了不知多少年的怨念、还有一层又一层叠加在上面的诅咒符文。那些东西像潮水一样涌过来,想要把她淹没,想要把她的意识拖进那片黑暗里。
她只是在自己的梦境里伸了个懒腰,然后开始拆东西。
梦境炼金术的核心逻辑从来不是对抗,而是转化。她在梦里见过太多次这种结构了——无论是草药、矿石、还是魔法阵,在她的梦里都不过是可以被拆解重组的信息流。诅咒法器也是一样,只不过信息量大了一点。
她的意识像一双手,把那些诅咒符文一层一层地剥开,像是剥洋葱。每剥掉一层,那些黑色的诅咒能量就在她的梦境里消散,变成无害的灰色雾气,然后被她的梦境领域吸收,转化成新的魔力储备。
他能感觉到自己的法器正在失去控制——不是被压制,也不是被破坏,而是被“溶解”。那股与他意识相连的诅咒能量正在一点一点地消失,像是沙子从指缝间漏出去,怎么抓都抓不住。
宁小眠的梦境已经把整个法器拖了进去。
在现实世界中,那只暗红色的球体突然剧烈震动起来,表面的纹路开始变得模糊,像是被人用橡皮擦一点点擦掉。球体的光芒从暗红变成深紫,又从深紫变成浅灰,最后彻底熄灭。
然后在所有人的注视下,那只球体裂开了。
从裂缝里掉出来的,不是什么诅咒能量,也不是什么遗迹碎片——而是一只毛绒玩具熊。
玩具熊大约二十厘米高,浅棕色的绒毛,圆圆的耳朵,肚子上还系着一个红色的蝴蝶结。它从球体裂缝里掉出来,落在擂台的金属地板上,弹了两下,又滚了半圈,最后肚皮朝上地躺在了宁小眠脚边。
“她把诅咒法器变成了玩具熊???”
解说的声音从扩音器里传出来,带着明显的颤抖:“各位观众——宁小眠选手——她、她把黑潮商会的诅咒法器变成了——一只玩具熊——”
灰衣男人站在擂台对面,整个人像是被抽掉了脊梁骨一样,脸上的血色褪得一干二净。他的手还保持着握着箱子的姿势,但箱子里已经什么都没有了,只有一层薄薄的灰色粉末,风一吹就散了。
而在观众席的贵宾区,一个穿着深色西装的中年男人猛地站了起来。
他是黑潮商会的区域代表,姓赵,在商会里干了十几年,见过不少风浪。但此刻他的脸上只剩下一种颜色——惨白。他的嘴唇在发抖,双腿像是突然失去了支撑力,整个人晃了一下,然后膝盖一软,“扑通”一声跪倒在了地上。
他身边的助理赶紧去扶他,但他根本站不起来,只是跪在那里,眼睛死死地盯着擂台上那只躺在地上的玩具熊,嘴里喃喃地重复着同一句话:“完了……完了……”
他的声音很小,但在安静的贵宾区里,周围的人都听得清清楚楚。
裁判站在擂台边上,愣了好几秒才回过神来,清了清嗓子,举起右手,声音里带着一点还没完全消退的震惊:“决、决赛决胜局——永眠魔女队获胜!”
白槿第一个冲上了擂台,一把抱住宁小眠,差点把她整个人提起来。后面的队友们也涌了上来,有人拍她的肩膀,有人大声喊叫,还有人直接蹲下去捡起那只玩具熊,举起来对着灯光翻来覆去地看,嘴里啧啧称奇。
宁小眠被白槿抱着,脸埋在对方的肩膀上,闷闷地发出了一声:“唔……”
白槿赶紧松开她,低头一看——宁小眠的眼睛已经半闭上了,整个人像是一根快要折断的草,摇摇晃晃地往旁边倒。
沈知衡不知道什么时候已经站到了她身后,伸手稳稳地接住了她。宁小眠的后背靠进她怀里,脑袋歪了歪,正好枕在她的锁骨上,嘴里含含糊糊地说了一句:“好困……”
沈知衡低头看着她,嘴角弯了一下,没有松开手。
宁小眠在她怀里靠了几秒,勉强睁开眼睛,视线在地上扫了一圈,找到了那只被队友捡起来的玩具熊。她伸出手,朝着那个方向勾了勾手指:“给我。”
队友愣了一下,赶紧把玩具熊递过来。
宁小眠接过那只棕色的毛绒玩具熊,捏了捏它的肚子,确认手感还不错,然后转过身,把熊塞进了沈知衡怀里。
“送你,”她说,声音软软的,带着浓浓的睡意,“当纪念品。”
沈知衡低头看着怀里那只肚皮朝上的玩具熊,沉默了两秒,然后笑了。那是一种很浅的笑,嘴角只是微微弯了一下,但眼里的光却亮得像是被什么东西点亮了。
她把玩具熊抱好,用下巴蹭了蹭熊的耳朵,然后低头对宁小眠说:“谢谢。”
宁小眠“嗯”了一声,然后彻底闭上了眼睛,脑袋往沈知衡的肩窝里一埋,不动了。
裁判还没宣布完赛后流程,记者们已经从各个通道涌了进来,长枪短炮对准了擂台。闪光灯像暴雨一样密集地亮起,有人大声喊着宁小眠的名字,有人挤到最前面把录音笔伸过来,还有人直接蹲在地上拍那只已经被变成玩具熊的法器残骸。
“宁小眠选手——请问你是怎么做到的?!”
“这是梦境能力的新应用吗?!”
“请问你对黑潮商会使用诅咒法器有什么看法?!”
宁小眠被吵醒了半秒,皱了皱眉头,然后整个人缩到了沈知衡背后,只露出半张脸,一只手攥着沈知衡的衣角,声音又小又闷:“我只想睡觉。”
沈知衡侧过身,把宁小眠完全挡在身后,一只手抱着玩具熊,另一只手抬起来,做了一个“到此为止”的手势。她没有说话,只是看了那些记者一眼,目光平静,但那种平静里带着一种让人不敢再往前挤的压迫感。
方若宁从裁判席那边走过来,手里拿着通讯器,脸色有些严肃。她走到沈知衡身边,低声说了一句:“协会那边已经启动调查程序了,黑潮商会的参赛资格和商会资质同步冻结。刚才跪倒的那个区域代表已经被安保带走问话。”
沈知衡点了点头,没有多说什么。
方若宁看了一眼她怀里那只玩具熊,嘴角抽了一下,像是想笑又忍住了,最后只是摇了摇头,转身去处理后续流程。
白槿和其他队友们围成了一个半圆,挡住了一部分还在试图靠近的记者。有人递过来一瓶水,有人把宁小眠的外套拿过来披在她肩上,还有人小声问要不要先回休息室。
宁小眠没有回答——她已经睡着了。
沈知衡感觉到靠在她肩上的呼吸变得平稳绵长,低头看了一眼,然后轻轻调整了一下姿势,让她靠得更舒服一点。
那只玩具熊被夹在她们中间,圆圆的熊脸被挤得有点变形,蝴蝶结歪到了一边,配上那张傻乎乎的熊脸,看起来莫名有点好笑。
远处的高台上,解说员还在试图总结这场比赛,但声音已经被场馆里嘈杂的人声淹没了。观众席上有人站起来鼓掌,有人吹口哨,还有人举着手机拼命拍照。
而在场馆外面的走廊里,那个穿着深灰色风衣的男人正被两个协会的安检人员拦住。他没有反抗,只是站在那里,脸色苍白得像一张纸,眼睛看着走廊尽头的出口,眼神空洞。
他手里的那只箱子已经被收走了。
黑潮商会全国大赛的征程,就这样在一只玩具熊面前,彻底画上了句号。
第289章 旧魂头痛·289
庆功宴订在决赛场馆旁边的酒店顶楼,包下了整个观景餐厅。落地窗外是这座城市的天际线,霓虹灯光在夜色里连成一片流动的河,远处还能看到决赛场馆那座巨大的穹顶轮廓,此刻已经熄灭了全息投影,安静地蹲伏在夜幕里。
餐厅里闹成了一团。白槿不知道从哪里搞来了一瓶香槟,拇指压着瓶口用力摇了摇,木塞“砰”地一声弹出去,直接打中了天花板上的水晶吊灯,白色的泡沫喷泉一样涌出来,溅了旁边季青桐一脸。
“白槿你故意的吧!”季青桐抹了一把脸上的酒液,跳起来追着白槿绕着长桌跑。
“准头不好,怪我咯?”白槿笑着躲开,手里的香槟瓶还在往外冒着气泡,一路跑一路洒。
方若宁站在角落里端着杯子,表情有些无奈,但嘴角的弧度出卖了她。顾拾星已经坐到了靠窗的沙发里,手里不知道什么时候多了一盘小蛋糕,正慢悠悠地用小叉子切着,偶尔抬头看一眼闹成一团的队友们,眼神里带着一种看戏的悠闲。
宁小眠坐在长桌最角落的位置,面前摆着一块巧克力慕斯蛋糕,已经吃掉了三分之一。她用小勺子挖了一小块送进嘴里,腮帮子鼓起来,慢慢地嚼,眼睛半眯着,看起来像一只正在进食的仓鼠。她对外面的热闹没什么兴趣,只想安静地把这块蛋糕吃完,然后找个地方睡觉。
沈知衡站在离她不远的地方,正和协会的一位工作人员简短地交谈着什么。她今天换了一件白色的衬衫,袖口卷到了小臂中段,头发随意地披在肩上,看起来比平时少了几分距离感。她一边说话,一边时不时往宁小眠那边看一眼,确认她还乖乖坐在那里吃东西,嘴角就会不自觉地微微上扬。
“沈首席,这次决赛的录像协会希望能保留一份作为教学案例,您这边方便授权吗?”工作人员拿着平板,态度很恭敬。
“可以,技术细节部分我会先过一遍,三天内给你答复。”沈知衡的声音很平静,语气里带着一种自然的掌控感。
工作人员点了点头,又客气地说了几句恭喜的话,然后转身离开了。沈知衡端起手边的水杯喝了一口,目光再次落向宁小眠的方向——然后她的动作顿住了。
不是那种明显的停顿,而是极其细微的、几乎不可察觉的僵硬。她握着水杯的手指微微收紧了一下,指节泛起一层淡淡的白色。瞳孔在一瞬间收缩,像是有什么东西突然从脑海深处炸开,剧烈的信息流像潮水一样涌上来,裹挟着碎片化的画面、声音、气味,还有那种几乎让她窒息的熟悉感。
但这一次比以往任何一次都要猛烈。不是因为触发了什么特定的场景或物品,而是毫无征兆地爆发,像是积压了很久的堤坝终于裂开了一道口子,所有的洪流都在同一瞬间找到了出口。
沈知衡的呼吸乱了一拍。她把水杯放回桌上,动作依然很稳,但放下去之后,她的手没有立刻松开,而是撑着桌沿,微微用力,指节泛白。她的额角开始渗出细密的冷汗,沿着太阳穴的轮廓慢慢滑下来。她能感觉到自己的意识在摇晃,像是一根被狂风拉扯的线,随时可能断裂。
那些原本被她牢牢压制在意识深处的前世记忆碎片,像是挣脱了锁链的野兽,疯狂地撕咬着她的认知边界。她看到了——看到了那座燃烧的塔,看到了裂开的天空,看到了无数身影在光芒中消散,看到了那双眼睛,那双她曾经以为已经彻底毁灭的眼睛。
声音从很近的地方传来,软软的,带着一点困意,但更多的是担忧。
沈知衡感觉到自己的手被另一只温热的手握住了。那只手很小,手指软软的,但握得很紧,像是怕她一松手就会消失一样。
她偏过头,看到了宁小眠的脸。那张平时总是睡不醒的脸上,此刻没有半点困意。宁小眠的眼睛睁得很大,瞳孔里映着餐厅的灯光,亮晶晶的,里面写满了紧张和担心。她不知道什么时候已经丢掉了手里的蛋糕勺子,快步走到了沈知衡身边,一只手握住她的手,另一只手已经抬起来,指尖亮起了一团极淡的银色光芒。
“你的魔力在乱。”宁小眠的声音很轻,但很笃定,“全知能力外泄了,我能感觉到。”
她说着,指尖的银色光芒轻轻触碰了一下沈知衡的手背。那一瞬间,沈知衡感觉到一股温和的力量顺着触碰点渗入她的魔力回路,像是一条温暖的溪流,缓缓冲刷着她混乱的意识。
沈知衡咬了一下嘴唇,试图用自己的意志把那些碎片压回去,但这一次的反噬比她预想的要强得多。她的视线开始模糊,眼前的世界像是被撕成了两半——一半是餐厅的暖黄色灯光和队友们的笑声,另一半是燃烧的天空和崩塌的塔楼。
“小眠……”她开口,声音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颤抖。
下一秒钟,整个餐厅从沈知衡的感知里消失了。
不是视觉上的消失,而是一种更深层的、魔力层面的隔绝。嘈杂的人声、杯盘的碰撞声、香槟气泡破裂的声音,所有的声音都在一瞬间被抽走,像是有人按下了静音键。取而代之的是一种极为柔软、极为安静的质感,像是被包裹在厚厚的丝绸里,又像是沉入了一片温热的湖水中。
沈知衡的意识猛地一轻,那些撕裂她认知的碎片像是被某种力量温柔地托住了,不再疯狂地撞击她的防线。
她发现自己站在一片纯白的世界里。
脚下是看不见边界的地面,光滑如镜,映着漫无边际的浅色天空。没有风,没有声音,只有一种极其稳定的、温和的魔力波动在空气中缓缓流淌,像是心跳的节奏一样规律。
沈知衡深吸了一口气,感觉那种剧烈的头痛正在慢慢消退,取而代之的是一种深层的疲惫感。她低头看了看自己的手,指尖还在微微发抖,但已经比刚才稳定多了。
宁小眠的声音从旁边传来,带着一点小心翼翼。
沈知衡转过头,看到宁小眠就站在她身边,距离很近。这个梦境里的宁小眠穿着平时那件学院外套,头发有些乱,看起来和现实中没有太大区别,但她的眼睛比平时更亮,瞳孔深处像是藏着一片小小的星空,闪烁着细碎的光点。
这是宁小眠在自己的梦境领域里的状态——比现实中更清醒,也更强大。
“好多了。”沈知衡说,声音已经恢复了平时的平静,“抱歉,吓到你了。”
宁小眠没有回答,而是伸手抓住了沈知衡的手腕,手指搭在她的脉搏上,像是在确认什么。几秒钟后,她松开手,轻轻呼出一口气:“魔力回路稳定了,但还有一些残留的波动。你刚才全知能力外泄的时候,差点把整个餐厅的魔力场都搅乱了。要不是我反应快,白槿她们可能也会被你影响。”
沈知衡沉默了片刻,然后轻轻笑了一下:“那我应该谢谢你。”
“不用谢。”宁小眠认真地说,然后顿了顿,补了一句,“你以后头痛要早点告诉我。”
沈知衡看着她认真的样子,心里某个柔软的地方被轻轻触动了一下。她刚想说什么,眼前的纯白空间突然开始变化。
那些她刚才被压回去的记忆碎片,像是被梦境领域同化了一样,开始在这片白色空间中投射出模糊的画面。先是几根燃烧的柱子,然后是裂开的天空,一个巨大的、轮廓模糊的身影站在废墟中央,无数光点从它身上散落下来,像是碎裂的星辰。
宁小眠也看到了那些画面。她没有说话,只是安静地站在沈知衡身边,握着她的手,没有松开。
画面继续展开。那座燃烧的塔越来越清晰,塔身上爬满了黑色的裂纹,像是一张张狰狞的嘴。塔顶站着一个人影,看不清脸,只能看到对方伸出一只手,掌心亮起一团耀眼的白光——
像是一面镜子被砸碎,所有的画面都变成了细碎的光点,消失在白色的空间里。
沈知衡闭上眼睛,深深地吸了一口气,再睁开时,眼神已经恢复了平时的清明。
“那是你以前的事情吗?”宁小眠问,声音很轻,像是怕惊扰到什么。
“嗯。”沈知衡没有否认,“前世的记忆碎片。”
宁小眠沉默了一会儿,然后点了点头,没有追问。她没有问那些画面里的是什么人,没有问那座塔在哪里,也没有问那个站在塔顶的人是谁。她只是安静地站在那里,握着沈知衡的手,用自己梦境领域的稳定魔力,一点一点地抚平沈知衡魔力回路里残留的波动。
过了大概两三分钟,宁小眠才开口:“好了,你的魔力已经完全稳定了。我们可以出去了。”
沈知衡看着她,忽然觉得有些好笑:“你就不想问点什么?”
“想问的。”宁小眠老实地说,“但你现在不想说。等你什么时候想说了,我再听。”
她说完,打了个哈欠,那种梦境领域里特有的清醒感迅速褪去,她又变回了那个困困软软的宁小眠。
沈知衡看着她这副样子,心里那种沉甸甸的感觉忽然轻了许多。她伸出手,轻轻揉了揉宁小眠的头发,动作很轻很慢,指尖穿过那些柔软的发丝,带着一种说不出的温柔。
“出去吧。”沈知衡说,“你的蛋糕还没吃完。”
宁小眠眨了眨眼睛,然后点了点头。
梦境领域像潮水一样褪去,餐厅的喧闹声重新涌入耳中。她们回到了现实——白槿还在追着季青桐跑,地上洒了一片香槟渍,方若宁正在和服务员解释那个被打碎的水晶吊灯怎么赔偿,顾拾星已经吃完了第一盘蛋糕,正犹豫着要不要去拿第二盘。
没有人注意到她们刚才那短暂的消失。
宁小眠拉着沈知衡坐回角落的座位上,然后拿起自己丢下的勺子,继续吃那半块巧克力慕斯蛋糕。她吃了几口,忽然停下来,偏过头看了沈知衡一眼。
沈知衡正靠在椅背上,闭着眼睛,眉间还残留着一丝疲惫的痕迹。
宁小眠看了她几秒钟,然后放下勺子,往沈知衡那边挪了挪,把脑袋靠在了她的肩膀上。她的头发蹭着沈知衡的脖子,有点痒,带着一股淡淡的洗发水香味。
“头痛就告诉我。”宁小眠的声音闷闷的,从沈知衡的肩膀上传上来,“我陪你睡。”
沈知衡睁开眼睛,低头看了一眼靠在自己肩上的那颗毛茸茸的脑袋,嘴角慢慢弯起一个很小的弧度。
她没有说话,只是伸出手,轻轻揽住了宁小眠的肩膀,把她往自己怀里带了带。
窗外,城市的灯光依旧明亮,远处的决赛穹顶在夜色中沉默地矗立着,像是一个巨大的句号,为这一天的战斗画上了终点。
但沈知衡知道,那些记忆碎片不会就此消失。那座燃烧的塔,那个站在塔顶的身影,那些碎裂的光点——它们还会再来。
她低头看了一眼靠在自己肩上的宁小眠,感觉到她平稳的呼吸和温暖的体温,心里的某根弦慢慢松了下来。
至少这一次,她不是一个人面对那些碎片了。
第290章 刺客败退·290
庆功宴的热闹在凌晨一点终于渐渐散了。
白槿被季青桐和方若宁合力架着塞进出租车,她还在嚷嚷着要再开一瓶,被季青桐一句“你再喝明天训练迟到就会被罚跑二十圈”给堵了回去。顾拾星站在酒店门口清点人数,手里拿着一个小本子,一本正经地勾着名单,像个负责的导游。
宁小眠站在大厅的旋转门旁边,靠着冰凉的玻璃门框,眼睛已经眯成了一条缝。她今天吃得挺饱——那块巧克力慕斯蛋糕她最后全吃完了,还额外蹭了半块白槿的提拉米苏,能量摄入充足,困意就像潮水一样涌上来,一波接一波地拍打着她的意识。
沈知衡从她身后走过来,手指轻轻碰了碰她的后颈。
“走吧,回房间。”她的声音比平时低了一些,带着掩饰不住的倦意。
宁小眠迷迷糊糊地“嗯”了一声,顺着那只手的引导往电梯间走去。她走了两步,又停下来,回头看了一眼沈知衡。走廊的灯光落在沈知衡脸上,在她眼底投下一片淡淡的阴影。她的脸色比刚才在餐厅时好了不少,但眉头还是微微蹙着,像是在忍耐什么。
“……头还痛吗?”宁小眠问,声音软软的。
沈知衡没有否认,只是轻轻点了点头,“好一点了,但还是有点胀。”
宁小眠眨了眨眼睛,然后伸出手,握住了沈知衡的手指。她的手掌很小,温度却很高,像一块暖暖的小石头,把温度一点一点渡到沈知衡冰凉的指尖上。她没说话,就那么握着,带着沈知衡往电梯的方向走。
电梯间里只有她们两个人。金属门合拢的瞬间,世界安静了下来,只剩下电梯缆绳运转的轻微声响和头顶通风口呼呼的风声。宁小眠靠在电梯壁上,手还握着沈知衡的手指没松开,眼睛已经闭上了,呼吸变得又轻又匀。
沈知衡低头看着她,嘴角不自觉地弯了一下。她没有抽回手,就那么让她握着。
电梯在十二楼停下,门打开的时候,走廊里的灯忽地闪了一下。
走廊很长,铺着深灰色的地毯,两侧每隔三米有一盏壁灯,暖黄色的灯光在深夜显得格外安静。但现在,那些灯光不太对劲——有几盏在微微颤抖,像是电压不稳,光影在地毯上晃动着,拉出扭曲的形状。
沈知衡的眉头皱了一下。她不动声色地把宁小眠往自己身边拉近了一点,目光扫过走廊尽头的拐角。
“别过去。”她说,声音很轻,但语气里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冷意。
宁小眠没动。她站在沈知衡身侧,眯着眼睛看向走廊深处,那种迷迷糊糊的困意在一瞬间褪去了大半。她的瞳孔微微收缩,像是猫科动物在黑暗中捕捉到了猎物的痕迹。
走廊尽头,天花板上的一盏灯“啪”地熄灭了。
黑暗像活物一样沿着走廊蔓延过来,吞噬着一盏接一盏的灯光,速度不快不慢,像是有意识地在逼近。空气中弥漫开一股若有若无的魔力残留——不是那种温和的、用于魔法阵或炼金术的魔力,而是带着尖锐的刺痛感,像是碎玻璃渣子混进了空气里。
沈知衡伸手按住太阳穴。那些旧魂碎片又开始躁动了,像是被这股气息刺激到,在她的意识深处翻涌着,带来一阵阵尖锐的胀痛。她的呼吸微微急促了一瞬,但她很快控制住了表情,只是眼神变得更冷了一些。
她偏过头,看了一眼沈知衡按住太阳穴的手,然后又转回去,看向那片正在逼近的黑暗。她的表情没有变化,还是那副困困软软的样子,但那双半睁半闭的眼睛里,有什么东西在慢慢变冷。
她没有说话。她只是往前迈了一步。
沈知衡愣了一下,伸手想去拉她,但宁小眠的动作比她更快——她抬起手,轻轻打了一个响指。
但走廊里所有的灯,在同一瞬间,全部熄灭了。
然后,有什么东西“嗡”地一声展开了,像是一张无形的巨网从宁小眠身上向外扩散,贴着墙壁、地板、天花板,无声无息地铺满了整层走廊。空气中的魔力波动被这张网捕捉到、识别,然后吞没,连一点痕迹都没有留下。
宁小眠站在黑暗中,眯着眼睛,嘴角还挂着一丝困倦的余韵,但她的站姿已经完全变了。她不再靠着墙,也不再迷迷糊糊地晃来晃去,而是稳稳地站在那里,双脚微微分开,重心下沉,像一根钉在地上的钉子。
她平时那种软糯糯的、好像一阵风就能吹倒的样子,在梦境领域展开的瞬间消失得一干二净。
取而代之的,是一种让人脊背发凉的压迫感。
黑暗里传来几声闷响——不是脚步声,而是什么东西倒在地毯上的声音,沉闷、结实,像是几袋灌了铅的沙袋被同时扔到了地上。
不是一盏一盏恢复的,而是同时亮起的,所有的灯都在同一瞬间恢复了正常亮度,把整条走廊照得纤毫毕现。灯光稳定,不再闪烁,仿佛刚才那些忽明忽暗从未发生过。
走廊上,横七竖八地躺着四个人。
他们都穿着黑色的夜行服,脸上蒙着面罩,手里还握着匕首。那些匕首的刀刃上刻着密密麻麻的附魔纹路,在灯光下泛着幽蓝色的光,一看就是专门用来对付高阶魔女的破魔武器。但现在,那些匕首从他们松开的手里滑落,在地毯上滚了两圈,安静地停下了。
四个人的呼吸都很平稳——不,不是平稳,是深沉。他们不是在昏迷,而是在睡觉。那种完全放松的、彻底的、连手指头都不想动一下的深度睡眠。
其中一个人的嘴角甚至流出了一点口水。
宁小眠站在走廊中央,低头看了一眼最近的那个刺客,然后抬起脚,用鞋尖轻轻踢了踢他的肩膀。那人没有任何反应,翻了个身,嘴里嘟囔了一句什么,像是在说梦话。
“嗯,进入了。”宁小眠说,语气平淡得像是说“今天天气不错”。
沈知衡站在她身后,看着这一幕,按在太阳穴上的手慢慢放了下来。头痛还在,但那种躁动的感觉被宁小眠的梦境领域压了下去,像是被一层柔软的棉被盖住了。她看着宁小眠的侧脸,看着她眯着眼睛、面无表情地踢刺客的样子,忽然觉得有点想笑。
“你对他们做了什么?”沈知衡问,声音里带着一丝藏不住的笑意。
宁小眠偏过头看了她一眼,思考了两秒钟,然后说:“给他们布置了点作业。”
“嗯。”宁小眠点了点头,表情认真的,“数学题。无限循环那种。”
宁小眠继续说下去,语气还是那种软软的、慢悠悠的调子,但说出来的内容一点也不软:“他们不是想要你的旧魂碎片吗?那我就让他们在梦里好好动动脑子。等他们把那些数学题做完了,就有资格跟我谈条件了。”
“那就一直做。”宁小眠打了个哈欠,困意又回来了,“反正我的梦域时间流速跟外面不一样。外面过一分钟,他们能在里面做三个小时的题。”
沈知衡看着她,嘴角的弧度慢慢加深。
平时看起来软得像一团,谁都能捏一把,但一旦踩到她的底线,她就会让你在梦里做数学题做到怀疑人生。这种反差,沈知衡见过很多次了,但每一次看到,她还是会觉得心里某个地方被轻轻触动了一下。
走廊尽头的消防门“嘭”地一声被推开,顾拾星带着三个安保人员冲了进来。她手里还拿着那个勾名单的小本子,一看到走廊上横七竖八躺着的四个黑衣人,脚步猛地一顿,眼睛瞪得溜圆。
宁小眠抬起头,看了顾拾星一眼,然后又低下头,从地上捡起一把掉落的附魔匕首,翻来覆去看了两秒,然后随手丢给了顾拾星。
“刺客。”她说,“冲着知衡的旧魂碎片来的。”
顾拾星手忙脚乱地接住匕首,低头一看刀刃上的附魔纹路,脸色立刻变了。“破魔附魔?这玩意儿可不好搞,黑市上要卖到这个数——”她比了个手势,“谁这么大手笔,一次派四个?”
“不知道。”宁小眠说,“等他们醒了你可以问。不过估计要等八小时。”
“他们要做完八小时的数学题才能醒。”宁小眠说完,又打了个哈欠,转身牵起沈知衡的手,往房间的方向走去。她的脚步又变回了那种懒洋洋的、慢悠悠的节奏,和刚才那个冷着脸展开梦境领域的宁小眠判若两人。
顾拾星站在原地,低头看着地上睡得香甜的四个刺客,又看了看手里的匕首,又看了看宁小眠和沈知衡远去的背影,张了张嘴,最后只憋出一句:“……数学题?”
她旁边的安保队长也是一脸懵:“顾小姐,这些人……要不要先绑起来?”
顾拾星回过神来,点了点头,“绑,肯定要绑。不过别吵醒他们。”她顿了顿,想起宁小眠刚才的话,又补了一句,“数学题要做满八小时的,吵醒了重做更麻烦。”
走廊尽头,宁小眠刷开房门,牵着沈知衡走了进去。房间里的灯光自动亮起,暖黄色的,照得整个房间都很柔和。宁小眠关上门,然后忽然想起什么似的,又把门拉开一条缝,探出半个脑袋。
走廊里,顾拾星正指挥安保人员给躺在地上的刺客戴魔力抑制手铐。
宁小眠看着她,说了一句:“别吵醒他们。”
顾拾星回头,对上宁小眠那双半睁半闭的眼睛,莫名觉得后背一凉,连忙点头:“明白明白,数学题做满八小时,绝对不吵。”
宁小眠满意地点了点头,然后把门轻轻带上了。
门锁“咔嗒”一声落定,房间里重新安静下来。落地窗外是城市凌晨的夜景,霓虹灯光在夜色中连成一片流动的光河,远处的决赛穹顶已经熄灭了所有的景观灯,只剩下一座沉默的黑色轮廓,像一头匍匐在城市边缘的巨兽。
宁小眠站在门边,背靠着冰凉的木门板,看着站在窗边的沈知衡。沈知衡的背影在落地窗的映衬下显得有点瘦,肩膀微微垮着,那种只有在放松下来才会流露出的疲惫姿态,在宁小眠面前毫无遮掩。
宁小眠走过去,走到她面前,仰起头看着她。两个人的距离很近,近到能感受到对方呼出的气息,近到宁小眠能看清沈知衡眼底那层淡淡的血丝。
“刺客的事,我会处理。”宁小眠说,声音很轻,但每个字都咬得很清楚,“你头痛,就先休息。”
沈知衡看着她,沉默了两秒,然后伸出手,轻轻捏了捏宁小眠的脸颊。指尖触到那层柔软的皮肤,带着一点凉意,但很快就感受到宁小眠脸颊上传来的温热。
“你今天很帅。”沈知衡说,语气里带着笑意。
宁小眠眨了眨眼睛,脸颊上的软肉被沈知衡捏着,声音有点含糊:“我一直很帅。”
“是是是。”沈知衡松开手,转而揉了揉她的头发,“但今天特别帅。”
宁小眠被她揉得眯起眼睛,像一只被顺毛的猫,舒服得哼了一声,然后往沈知衡怀里靠了靠,把脸埋在她的肩膀上。她闻到了沈知衡身上那股淡淡的、像是雪松和薄荷混合的气息,心里那种紧绷的感觉慢慢松了下来。
“你要是再头痛,就叫醒我。”宁小眠闷闷地说,“我在梦里也能听见。”
沈知衡低头,下巴搁在宁小眠的头顶上,轻轻“嗯”了一声。
窗外,城市的夜色依旧深沉。十二楼的走廊里,顾拾星正蹲在一个刺客面前,拿小本子记录他梦话的内容——“……等于……负二分之三……不对……重算……”——她一边记一边啧啧称奇,心想宁小眠这人的报复方式真是又狠又离谱。
房间里,宁小眠拉着沈知衡倒在了床上,连外套都没脱,就那么裹着被子缩成一团,像一只找到了窝的小动物。她蹭了蹭枕头,找了个舒服的位置,闭上眼睛,呼吸很快就变得又轻又匀。
沈知衡侧躺着,看着她的睡脸,伸出手,轻轻拨开她额前的一缕碎发,指尖顺着她的眉骨滑下来,停在她的脸颊上,感受着那层皮肤下温暖的生命力。
头痛还在隐隐作痛,但她知道,今晚不会再有什么来打扰她了。
因为门外走廊上,那四个刺客正在梦里解着永远做不完的数学题,而制造这一切的人,正安然地睡在她身边,呼吸平稳,睡颜恬静。
第291章 反抱首席·291
赞助者套房在酒店顶层的东南角,比选手标准间大了不止一倍。落地窗外是这座城市的夜景,霓虹灯带沿着主干道蜿蜒铺开,像一条发光的河流。窗帘没有完全拉上,只半掩着,让外面的光透进来,在深色木地板上投下一道模糊的光影。
宁小眠站在门口,看着沈知衡从衣柜里拿出一床额外的被子,铺在宽大的双人床左侧。她的动作很熟练,像是做过很多次一样——事实上她也确实做过很多次,这一整个赛程里,只要宁小眠状态不稳,沈知衡就会以各种理由把她叫到自己的房间里来。
“赛前冥想辅导。”沈知衡拍了拍铺好的被子,转过头看着她,嘴角带着一点若有若无的笑意,“合同第十三条第七款,赞助方有权在重要赛程前对选手进行心理与状态调节辅导。”
宁小眠眨了眨眼睛,慢吞吞地反问:“我怎么不记得合同里有这一条。”
“你签的时候在睡觉。”沈知衡说得理所当然,“我说你看了,你就看了。”
宁小眠沉默了两秒,觉得这个逻辑好像哪里不对,但又懒得深究。她踢掉拖鞋,穿着酒店的白色棉袜踩在木地板上,走到床边,看着那床叠得整整齐齐的被子,犹豫了一下。
往常这个时候,她早就一头栽进去,把脸埋进枕头里,三秒钟之内就能进入半睡眠状态。但今天她没有。
她站在床边,侧过头,看着沈知衡。
沈知衡站在床头柜旁边,正在把桌上的几份文件收进文件夹里。她的动作依然从容流畅,但宁小眠注意到了——她的指尖在碰到文件夹边缘的时候,有一瞬间的停顿,像是手指的力气不够,需要缓一下才能继续动作。
还有她的眼底,那层淡淡的血丝虽然在走廊灯光下被遮去了大半,但在房间里这柔和的光线下,反而变得更明显了。她的脸色也比平时白了一点,不是那种冷白皮的白,而是带着一点疲惫的苍白。
宁小眠想起走廊上那一幕。沈知衡靠在墙上,手掌按着太阳穴,眉头紧皱,呼吸急促。虽然她很快就调整过来了,虽然她立刻就用那种熟悉的、带着调侃的语气说“你今天很帅”,但宁小眠看见了。她看见了沈知衡眼底那一闪而过的虚弱。
这个人总是在照顾她,总是在她困得睁不开眼的时候替她挡下一切,总是在她迷迷糊糊的时候帮她整理好被角、调暗灯光、把她的药瓶放到床头柜上。但她从来没有说过自己也会累,自己也会痛,自己也需要被人照顾。
宁小眠深吸了一口气,然后往前走了一步。
她没有像往常那样倒头就睡,也没有像平时那样直接缩进被窝里等沈知衡来关灯。她伸出手,绕过了沈知衡的腰,两只手在她背后交叠,轻轻抱住了她。
文件夹的边缘还悬在半空中,没有放下去。她的身体在宁小眠的体温贴上来的一瞬间,像是被按下了暂停键,所有的动作都停滞了。她能感觉到宁小眠的额头抵在她的锁骨上,能感觉到那具娇小的身体贴在她怀里,温热的、柔软的,带着洗发水的淡淡香气。
宁小眠把脸埋进她的胸口,闷闷地说:“你也需要睡。”
她低头,看着宁小眠的头顶。那头柔软的黑发在她的视线里微微颤动着,因为宁小眠把脸埋得太用力,肩膀有一点轻微的颤抖。不是哭,是在给自己打气。
这个平时连走路都嫌费劲、能躺着绝不坐着的小懒虫,现在正主动抱着她,用尽全力。
沈知衡的手指从文件夹上松开了,文件夹掉在桌面上,发出一声轻响。她慢慢抬起手,犹豫了一下,然后轻轻按在宁小眠的后脑勺上,把她的脸更深地按进自己的怀里。她的另一只手环过宁小眠的腰,将她往怀里带了带。
“你学会反攻了。”沈知衡低声说,声音里带着一点沙哑,还有一点不易察觉的笑意。
宁小眠的耳朵瞬间红了,从耳尖一直蔓延到耳根,在暖黄色的光线里像两片被晚霞染透的云。但她没有松手,反而抱得更紧了一点,把脸埋得更深,闷声说:“你也没有挣扎。”
沈知衡轻轻笑了一声,那笑声很轻,但在安静的房间里却格外清晰。她低下头,下巴搁在宁小眠的头顶上,闭上了眼睛。她能感觉到宁小眠的心跳,隔着两层衣服,依然能感受到那种有力的、稳定的节奏。和她的心跳不一样,宁小眠的心跳总是很慢,带着一种天生的慵懒,像是连心跳都不愿意多费力气。
但此刻,宁小眠的心跳比平时快了一点点。
沈知衡的指尖穿过宁小眠的发丝,从头顶顺着发丝滑下来,在发尾处轻轻缠了一圈。她的动作很慢,很轻,像是在抚摸一件珍贵的瓷器,又像是在安抚一只紧张的小动物。
“你身上有血腥味。”宁小眠说,声音还是闷闷的,“不是刺客的血。是你自己的。”
沈知衡的手指顿了一下,然后继续滑下去,停在宁小眠的后颈上,轻轻按了按那里的颈椎关节。
“瞒不过你。”她说,语气里带着一点无奈。
宁小眠从她怀里抬起头,仰着脸看着她。那双平时总是睡意朦胧的眼睛此刻很清澈,在昏暗的光线里像两颗被水洗过的黑曜石。她看着沈知衡的眼底那层血丝,看着她眉间那道因为头痛而微微皱起的细纹,然后伸出手,指尖轻轻按在沈知衡的太阳穴上。
“躺下。”宁小眠说,声音很轻,但语气很坚定。
宁小眠没有给她拒绝的机会。她松开抱着沈知衡的手,转而抓住她的手腕,拉着她往床上倒。沈知衡被她拉得踉跄了一下,顺势倒在床上,背靠着柔软的枕头,头发散开在白色的枕套上。
宁小眠跪坐在她身边,伸手把被子拉上来,盖住沈知衡的身体。然后她自己也钻进被子里,侧躺着,面对着沈知衡,把一只手伸过去,按在沈知衡的太阳穴上,轻轻揉着。
沈知衡看着她,嘴角勾起一个很浅的弧度。她没有再说话,顺从地闭上了眼睛。
宁小眠的手指在她太阳穴上轻轻打着圈,力道不重不轻,刚好能缓解那种隐隐的胀痛。她的指尖带着一点温热,像是被她的体温烘暖了一样,按在皮肤上,有一种让人安心的触感。
房间里安静下来,只剩下两个人轻轻的呼吸声。窗帘没有拉严实,城市的夜光从缝隙里透进来,在天花板上投下一道模糊的光影。远处偶尔传来一两声汽车喇叭声,很遥远,像是从另一个世界传来的。
宁小眠揉了一会儿,发现沈知衡的呼吸变得平稳了,但她的眉头还是微微皱着,像是即使在放松状态下,那种习惯性的防备也没有完全放下来。她想了想,收回手,然后往前挪了挪,把脑袋凑过去,额头抵在沈知衡的肩膀上,整个人缩成一团,像一只找到了窝的小动物。
“我在这里。”她说,声音很轻,带着一点困意,“你可以睡得很好。”
沈知衡没有回答。但她的呼吸变得更慢了,更深了。她的眉头,在宁小眠的额头抵上她肩膀的那一刻,终于松开了。
过了大概十分钟,宁小眠以为沈知衡已经睡着了,迷迷糊糊地正要跟着入睡,却听见沈知衡的声音从头顶传来,带着一种刚刚从浅眠中苏醒的沙哑和低沉。
“明天决赛圈。”沈知衡说,声音很轻,但每一个字都咬得很清楚,“我会让所有人知道——你是我的赞助对象。”
她停顿了一下,宁小眠感觉到沈知衡低下头,嘴唇轻轻碰了碰她的发顶,温热的呼吸拂过她的头皮。
宁小眠的心跳漏了一拍。她没有抬头,没有问“不止”是什么意思。她只是把脸往沈知衡的肩膀里埋了埋,耳朵烫得像要烧起来,但嘴角不受控制地微微翘起。
沈知衡的手指穿过她的发丝,轻轻按在她的后脑勺上,将她往怀里带了带。两个人在被窝里贴得更紧了一些,体温隔着两层睡衣布料交融在一起,温暖而踏实。
窗外的城市灯光在夜色中安静地亮着,像无数颗星星落在人间。远处,决赛场馆的穹顶轮廓在夜色里若隐若现,明天那里将人声鼎沸,将有一场又一场激烈的对决。
但此刻,在这间安静的套房里,只有两个人贴在一起,呼吸同步,心跳慢慢靠近。
宁小眠闭上眼睛,在沈知衡的怀里,在那种带着雪松和薄荷气息的熟悉温度中,很快就坠入了梦乡。梦里她正在一片广阔的白色空间里,面前是一张巨大的工作台,上面堆满了各种材料——明天决赛圈可能会用到的所有东西。
而在她身边,沈知衡睁开眼睛,低头看了看怀里那个睡得毫无防备的小脑袋,指尖轻轻拂过她的脸颊,然后再次闭上眼睛,这一次,是真的睡着了。
第292章 守护直播·292
直播采访区设在决赛场馆东侧的巨大临时演播厅里,四面环绕着六台高清摄像机和两架悬臂镜头,灯光亮得像小型太阳,把每一个人的毛孔都照得无所遁形。全国赛八强赛前采访本该是例行公事,但今年主办方特意加了一个“种子选手面对面”环节,说是要给观众更多了解选手的机会——说白了,就是制造话题,赚流量。
宁小眠站在采访区的角落,靠着背景板的边缘,眼皮已经开始往下耷拉。今天早上七点就被叫起来化妆、换队服、排队形拍照,她的生物钟完全没调整过来,现在满脑子只有一个念头——找个沙发躺下睡一觉。
“小眠,站直一点。”白槿从她身边经过,顺手扶了一下她的肩膀,“镜头在拍你。”
“唔。”宁小眠应了一声,努力把眼睛睁大了一点,但三秒后又缩了回去。她身上穿着代表队的白色短外套,拉链拉到最上面,领口遮住了半张脸,看起来像一只缩在壳里的考拉。
采访按队伍顺序进行。前面几支队伍都是中规中矩的回答——队长发言、核心选手表态、教练展望。观众席上的气氛还算正常,弹幕也在刷一些加油鼓励的话。直到主持人拿起手卡,清了清嗓子,脸上露出一个职业化的笑容。
“接下来,我们有请——永眠代表队。”
永眠代表队——就是那支以“睡美人”宁小眠为核心的队伍。从省赛突围到全国八强,一路走来争议不断。有人说她运气好,有人说她背后有人,还有人说她的能力根本就是吹出来的,因为她在比赛里大多数时候看起来真的只是在睡觉。
主持人是个三十出头的女性,穿着一身干练的套装,笑容标准得像是用尺子量过的。她等宁小眠站到指定位置后,没有先问队伍整体的问题,而是直接对准了宁小眠。
“宁小眠选手,这是你第一次参加全国赛就进入了八强,很多观众都对你的比赛风格很好奇。”主持人微笑着,声音甜美但不带温度,“你在之前的比赛里经常出现闭眼、打瞌睡的情况,有网友给你取了个外号叫‘睡美人’,也有不少质疑的声音认为——你这种状态能走到八强,是不是对其他选手不太公平?”
问题落地的瞬间,演播厅里安静了一秒。
白槿的眉头皱了起来。站在旁边的季青桐微微侧头,目光冷了一度。观众席上传来一阵窃窃私语,弹幕开始疯狂滚动。
宁小眠眨了眨眼睛,像是刚从半梦半醒中被人叫起来回答问题的小学生。她歪了歪头,想了想,然后用那种软绵绵的、带着一点鼻音的语气说:“嗯……睡着能赢啊。”
她的语气太平淡了,像是在说“今天天气不错”一样理所当然。
主持人的笑容僵了一瞬。她显然没料到这个回答——没有愤怒,没有辩解,没有紧张,就是一句轻飘飘的“能赢”。这种完全不在预期内的回应让她准备好的下一个问题卡在了喉咙里。
“那你的意思是——”主持人试图追问,“你觉得你的实力足以让对手无话可说吗?”
宁小眠又眨了眨眼睛,看起来像是要睡着了。她的小脑袋微微往旁边歪了歪,嘴唇动了动,似乎想说点什么,但还没来得及开口,演播厅侧面的选手通道里传来脚步声。
她没有穿选手服,而是穿着一件深灰色的长款风衣,里面是白色的衬衫和黑色的长裤,整个人干净得像刚从杂志封面上走下来。她的步伐不快不慢,但每一步都踩得极稳,鞋跟落在瓷砖地面上发出清脆的声响,像是某种无声的宣告。
演播厅里的空气仿佛凝固了一瞬间。
沈知衡走到采访区边缘时,主持人还没反应过来。她直接伸手——动作很轻但很明确——从主持人手里接过了话筒。
“我来回答这个问题。”沈知衡的声音平静,像冬天的湖面,不起波澜。她转头看向镜头,目光冷静而清晰,“宁小眠的赞助合同由我个人全资赞助。任何对她实力的质疑,等同于对我的评估能力的质疑。我的全资赞助,代表我对她胜率的百分之百背书。”
观众席上,一个穿着其他队伍队服的选手猛地站了起来,瞪大了眼睛:“那个是——首席?沈知衡?”
“天哪真的是她?我之前只在资料照片上见过——”
“她全资赞助宁小眠?那岂不是说——”
“等等,也就是说之前传的那个神秘赞助人就是首席本人?”
弹幕彻底疯了。屏幕上密密麻麻的白字层层叠叠地刷过,快到根本看不清单条内容,只能看到几个高频词反复出现——“首席”“全资”“护妻”“炸裂”。直播平台的服务器甚至短暂地卡顿了一下,后台数据显示同时在线人数在三十秒内暴涨了百分之四十。
主持人的表情管理在这一刻出现了明显的裂痕。她的笑容僵在脸上,嘴角微微抽搐,像是想要说什么但又不知道该说什么。她干咳了一声,努力找回自己的专业素养:“呃……沈、沈首席,您的意思是——”
“我的意思很清楚。”沈知衡打断了她,语气依然平静,但每一个字都带着不容置疑的分量,“宁小眠是我个人认证的选手。她的比赛风格、她的能力体系、她的战术选择,都在我的评估范围之内。任何没有实际对战就妄下结论的人,要么是不够专业,要么是在蹭流量。”
她顿了顿,目光从主持人脸上扫过,然后又回到镜头上,嘴角微微上扬了一点点——那是一个几乎没有温度的笑容:“如果是后者,我建议换个方向。我的法务团队对名誉权案件很有经验。”
观众席上爆发出一阵哄笑和口哨声。其他队伍的选手们互相交换着眼神,有人摇头苦笑,有人低声骂了一句,还有人默默拿出手机开始搜“沈知衡 全资赞助 宁小眠”的关键词。
就在这个时候,所有人注意到——宁小眠打了个哈欠。
她打得很自然,完全没有在镜头前的自觉,嘴巴微微张开,眼睛眯成一条缝,像一只正在晒太阳的猫。打完哈欠后,她歪了歪脑袋,看向沈知衡,露出一个带着困意的、软乎乎的笑容。
声音不大,但直播麦克风完美地捕捉到了。
沈知衡微微一愣——那是一个极其细微的表情变化,几乎只有站在她身边的宁小眠能察觉到。然后她的嘴角真的弯了起来,不是那种客气的、礼貌的弧度,而是带着一点真实的、被逗到的笑意。她伸出手,轻轻捏了捏宁小眠的耳垂。
宁小眠的耳朵在她指尖捏住的瞬间就红了,从耳垂一直蔓延到耳根,速度快得像是被人按了开关。但她没有躲开,只是眯着眼睛,脸往领口里缩了缩,只露出一双亮晶晶的眼睛看着沈知衡。
那个画面被六台高清摄像机同时捕捉到了——娇小的女孩缩在白色外套里,耳朵被高挑的灰衣少女轻轻捏住,两个人之间那种不需要言语的默契和亲昵,在冰冷的演播厅灯光下显得格外温暖。
然后导播终于反应过来了。画面被切走,切换成全景镜头,又切到观众席,最后切回主持人尴尬的笑脸。
“呃……好的,感谢沈首席的分享。”主持人干巴巴地说,声音里已经没有了刚才的锐气,“那么,我们还是回到比赛本身——”
采访后续的内容,宁小眠一个字都没听进去。她站在沈知衡身边,感觉自己的耳朵还在发烫,心跳扑通扑通的,像是有人在胸口敲小鼓。她偷偷吸了一口气,闻到沈知衡身上那种熟悉的雪松和薄荷的气息,心里忽然安定下来,困意又重新涌了上来。
采访结束后,选手们各自返回休息室。永眠代表队的休息室在走廊尽头,门牌上挂着一块写着队名的小木牌。白槿走在最前面,推开门后第一个骂了出来:“那个主持人是不是有病?当着全国直播的面那么问,摆明了想搞事情。”
“正常操作。”季青桐把队服外套脱下来挂在椅背上,语气很淡,“他们需要话题,永眠队是这届最大的黑马,自然会被针对。”
“那也不能那么说话吧?”白槿气得脸都红了,“什么叫‘睡着对其他选手不公平’?小眠的能力本来就是那么用的,她要是强行保持清醒反而发挥不出来好吗!”
宁小眠没有参与讨论。她走进休息室后,第一件事是找沙发——角落里有一张灰色的布艺沙发,看起来软硬适中,长度也刚好够她蜷缩着躺下。她走过去,脱掉鞋子,把自己团成一团窝进沙发里,脸埋进靠垫里。
沈知衡跟在她后面走进来,看到她的动作,嘴角微微勾起。她没有说话,只是走过去,从旁边的柜子里拿出一条薄毯,展开,轻轻盖在宁小眠身上。
宁小眠从靠垫里抬起头,露出半张脸,眼睛亮晶晶地看着她。
“我刚才说的。”宁小眠的声音闷闷的,带着一点刚躺下时特有的慵懒,“你比合同帅。”
沈知衡的动作顿了顿。她低头看着沙发上那团小小的、裹着毯子的女孩,眼里的笑意加深了一点:“合同上写了每年赞助金额和分成比例,你拿合同跟我比?”
“合同不会捏我耳朵。”宁小眠说,然后又把脸埋进靠垫里,声音闷闷的,“你捏了。”
沈知衡没有说话。她伸手,轻轻拨开宁小眠额前的碎发,指尖在她的太阳穴上停留了一瞬,然后收回手,转身走向休息室另一侧的战术台。
白槿和季青桐默契地交换了一个眼神,然后各自低头看手机,假装什么都没看见。
休息室里的气氛轻松了一些。但门外,走廊的另一端,一支队伍正朝相反方向的休息室走去。走在最前面的是一个高个子女生,黑色短发,眼神锐利,身上穿着深蓝色的队服,胸口绣着“专精”两个字。
她叫陆骁,全国赛八强中专精队的队长,以“精准打击”战术闻名,在之前的比赛中从未有过败绩。
她走到自己队伍的休息室门口时,停了一下,回头看了一眼走廊尽头永眠代表队紧闭的房门。
“首席全资赞助?”陆骁冷笑了一声,声音不大,但语气里带着一种笃定的轻蔑,“明天比赛场上,我倒要看看那个睡不醒的小不点,能在我手下撑几分钟。”
她推开门走进去,门在身后“砰”地关上。
休息室内,宁小眠在沙发上翻了个身,薄毯从肩头滑落了一点。她没有醒来,只是皱了皱鼻子,像是在梦里闻到了什么不喜欢的味道,然后又把脸往靠垫里蹭了蹭,呼吸重新变得平稳绵长。
沈知衡站在战术台前,低头看着平板屏幕上陆骁的资料,指尖轻轻敲了两下屏幕边缘。她抬起眼,看了一眼沙发上熟睡的宁小眠,目光里闪过一丝说不清道不明的神色——像是温柔,又像是在盘算什么。
第293章 全能开树·293
那是一种暗沉沉的银灰色,像铅块融化后浇筑在地面上,从场地四个角落同时蔓延开来,沿着预先刻好的纹路飞速爬行,在半秒之内交织成一个完整的闭环。空气里那种属于魔力流动的微弱嗡鸣声瞬间消失了,像被人一把掐断了电源。
解说席上,穿深灰色西装的中年男人推了推耳麦,声音明显提高了八度:“禁魔领域——专精队的招牌开场!四角压制型禁魔阵,覆盖半径三十米,在这个范围内,所有常规魔女的魔力流动都会被压制到几乎不可感知的程度!永眠队开局就被套上了最硬的枷锁!”
宁小眠站在场地左侧,脚尖刚刚踩到禁魔符文的边缘。她今天穿的是永眠队的白色队服,外套拉链拉到了顶,领口遮住了半张脸,露出一双因为困意而显得格外迷蒙的眼睛。她低头看了一眼脚下蔓延过来的银灰色纹路,眨了眨眼,没有动。
“小眠!”白槿的声音从身后传来,带着明显的紧绷感,“我的护盾构筑慢了——魔力被压得厉害,施法模型推不动!”
宁小眠转过头,看到白槿双手交握在胸前,指尖亮着一层薄薄的青色光晕,但那个光晕像是被什么东西压住了一样,闪烁不定,怎么也凝聚不成完整的护盾形态。季青桐站在白槿身侧,手里的风刃已经凝聚了一半,但在禁魔领域的作用下,边缘的魔力流就像被割断的丝线一样不断溃散,怎么也收束不起来。
“操。”季青桐低声骂了一句,“这玩意儿比我预想的还狠。”
对面,专精队的五个人已经站好了阵型。打头的是陆骁,黑色短发被汗水微微浸湿,眼神锐利得像刀片,嘴角挂着一丝志在必得的笑意。她的双手自然垂在身侧,指尖缠绕着几缕细小的电弧——那是她仅剩的、能在禁魔领域里勉强维持的魔力残余。
“宁小眠。”陆骁的声音不大,但在安静的场地里每一个字都清清楚楚,“你的全队赞助、首席背景、梦境炼金,我全都听过。但今天这个场子上,你没有魔力可用。我倒要看看,一个连施法都做不到的炼金师,要怎么过我这关。”
宁小眠看着她,没有立刻回答。她低下头,看了看自己脚下的禁魔符文,又抬起手,在自己眼前翻了翻掌心。那里空空荡荡的,没有魔力光,没有炼金阵,什么都没有。
观众席上,永眠队的休息区里,顾拾星双手紧紧攥着栏杆,指节发白。方若宁站在她旁边,眉头拧成了一个结,嘴唇抿成一条线。
“队长还没醒透?”顾拾星的声音压得很低,带着明显的焦虑,“她今天早上起来就一直打哈欠,刚才上场的时候眼睛都是闭着的——”
“醒了。”方若宁打断她,“但她那个状态……说不好。”
只有沈知衡没有说话。她坐在休息区后排的椅子上,一条腿优雅地叠在另一条腿上,手指轻轻搭在膝盖上,目光平静地落在场地中央那个穿着白色队服的娇小身影上。她的嘴角没有明显的弧度,但眼底有一丝光,像是看到了什么有意思的东西。
场地中央,裁判的倒计时已经开始。
哨声响起的同时,陆骁动了。她的身体像一根被松开的弓弦,从原地弹射而出,掌心的电弧在禁魔领域的压制下虽然远不如全盛状态,但依然带着足以麻痹对手的威力,直直朝宁小眠的面门拍去。
她的目标很明确——先废掉永眠队的核心。
白槿在身后喊了一声她的名字,声音里带着明显的惊慌。季青桐的风刃终于凝聚成型,仓促间朝陆骁的方向甩了出去,但缺少魔力支撑的风刃在空中只飞了一半就溃散成了无力的气流,连陆骁的衣角都没碰到。
陆骁的手掌已经贴近宁小眠的脸庞,电弧的光芒在她的睫毛上跳跃——
她的瞳孔里,有什么东西变了。原本那种因为困意而产生的迷蒙和涣散,像被一阵风扫过一样消失得干干净净,取而代之的是一种极淡的、几乎透明的银光。那光芒从眼底深处浮现出来,像是从某个遥远的梦境里折射到了现实世界。
她没有抬手,没有念咒,没有任何施法的前置动作。
那是一种无法用常规魔力逻辑解释的力量——没有冲击波,没有可见的光效,没有任何可以被归入已知魔法体系的东西。陆骁的身体像是撞上了一个无形的屏障,整个人在空中划出一道抛物线,重重地摔在十米开外的地面上,翻滚了两圈才停下。
然后爆发出一片倒吸冷气的声音。
解说席上,那个中年男人张了张嘴,声音里第一次出现了不确定的颤抖:“刚才……刚才发生了什么?禁魔领域还在运行,场地内的魔力压制指数没有下降——但宁小眠选手在没有魔力流动的情况下,击退了陆骁选手?这不合逻辑——”
“不。”旁边另一个声音突然插了进来。
那是这次赛事特邀的分析员,一个戴着金丝眼镜的老年魔女,曾经在魔女协会的规则司工作了四十年。她的声音很稳,但握着话筒的手指在微微发抖。
“那不是魔力。”她说,“那是领域。”
场地中央,宁小眠的脚底出现了一层淡淡的光晕。那光晕的颜色很难定义——不是纯白,不是银灰,更接近一种透明的、像是从水底折射上来的微光。它以她的双脚为中心,缓缓向外扩散,像一滴墨水落进了清水,无声地浸染着周围的禁魔符文。
被那层光晕触碰到的禁魔符文,开始变色。
那些原本暗沉沉的银灰色纹路,像是被什么东西从内部瓦解了一样,先是从边缘开始变淡,然后整条纹路像被橡皮擦擦去一样,一点一点地消失在了地面上。
宁小眠没有用魔力去对抗禁魔领域——她直接抹掉了它。
“我的天……”白槿站在后面,嘴巴微微张开,看着脚下的禁魔符文像被水冲走的墨迹一样消融,声音里满是难以置信,“她什么时候学会的?”
季青桐没有说话,但她握紧风刃的手在微微发抖——不是害怕,是兴奋。
禁魔符文被抹去的速度越来越快。那些原本覆盖了整个场地的银灰色纹路,在宁小眠的光晕扩散下,像是被火烧到的纸一样,从中心向外翻卷、褪色、消失。前后不过五秒钟,整个场地上再也找不到一条完整的禁魔符文。
而宁小眠脚下那层光晕,依然在向外扩散,直到覆盖了半个场地才停下。
陆骁从地上爬起来,嘴角挂着一丝血,眼神里第一次出现了真正的震动。她低头看了一眼自己脚下——禁魔符文消失了,她的魔力正在以极快的速度恢复,指尖的电弧重新变得明亮起来。
因为她的魔力量虽然恢复了,但她的感知告诉她——这个场地里,有另一个领域。
不是禁魔,不是压制,不是她见过的任何一种已知领域。它是一种温柔的、安静的、像夜晚一样包裹万物的存在。它不排斥魔力,不压制魔力,但它让身处其中的每一个人都产生了一种奇怪的感觉——像是在做梦。
“梦境领域。”解说席上,那个老年魔女的声音终于恢复了平稳,但每一个字都带着沉甸甸的分量,“她在禁魔领域内部,强行覆盖了一个梦境领域。这需要同时运行两条不同的专途路线——物质归虚属于虚空系,领域构筑属于精神系。理论上,只有首席级魔女才能在同一时间内同时驱动两条专途。”
她顿了顿,声音里多了一丝几乎不可察觉的敬意。
场地中央,宁小眠抬起右手,五指张开。她的指尖前面,空气像被撕开了一道裂缝,露出里面一片深邃的、像是星空一样的暗色。她从那道裂缝里抽出了一块巴掌大小的金属圆盘——通体银白,表面刻满了密密麻麻的炼金符文,边缘还在散发着淡蓝色的微光。
她把那块炼金阵盘往地上一放,阵盘落地的一瞬间,一圈蓝色的光环以它为圆心向外扩散开来,精准地穿过了白槿和季青桐的身体。被那道光环触碰到的瞬间,白槿感觉到自己体内枯竭的魔力像被注入了活水一样,以一种不可思议的速度在恢复。
“回蓝阵盘?!”白槿低头看着自己掌心重新亮起的青色光芒,声音里带着一种近乎荒谬的惊喜,“她一边开领域一边开炼金阵,还能分心给队友回蓝——她到底在同时运行几条专途?!”
宁小眠没有回答。她蹲下身,手指在炼金阵盘上轻轻拨动了两下,调整了几个符文的角度,然后抬起眼,看向对面已经彻底愣住的专精队全员。
她的声音很轻,带着一种刚刚睡醒似的慵懒,但每一个字都清清楚楚地传到了全场每一个人的耳朵里。
“你们的禁魔领域,我已经抹掉了。我的梦境领域,覆盖了半场。队友的魔力,我也回满了。”
她站起来,拍了拍手上并不存在的灰尘,然后对着陆骁的方向,微微歪了歪头,嘴角弯起一个很浅很浅的弧度。
“现在,你还要看我能不能过你这关吗?”
观众席上,有人手里的饮料瓶掉在了地上,溅出一片褐色的水花,但没有人去管。所有人的目光都集中在场地中央那个穿着白色队服的娇小身影上,脑子里只有一个念头在反复回荡——
而且不是那种什么都学一点、什么都不精的伪全能——她是真的在同时运行至少三条专途,并且每一条都做到了领域级别的精度。
解说席上,中年男人张了好几次嘴,最后只挤出一句话:“我们……可能要重新定义‘全能’这两个字了。”
而永眠队休息区后排,沈知衡终于露出了今天第一个完整的笑容。那个笑容很淡,嘴角只是微微上扬了一点点,但她眼底的光亮得惊人,像是一颗被点燃的星。
她低下头,手指轻轻摩挲着膝盖上的平板电脑屏幕,声音低得只有自己能听见。
准确地说,是在宁小眠展开梦境领域后的第十三分钟——专精队全线溃败。陆骁在尝试了三次突破梦境领域的边界后,发现自己引以为傲的精准打击战术在宁小眠的领域里根本无从施展。每一次她的攻击即将命中的瞬间,宁小眠的身形就会像水中的倒影一样微微晃动,然后出现在另一个完全不同的位置上。
不是空间跳跃,不是高速移动——是梦境领域的规则:在她的领域里,她可以决定“命中”这个概念是否成立。
最终比分锁定在3:0。永眠队零封专精队,晋级四强。
哨声响起的那一刻,宁小眠站在原地,看着对面陆骁沉默地握住自己的手,说了句“你很强”,然后转身离开。她眨了眨眼,然后——她的身体晃了晃。
白槿和季青桐几乎是同时冲上去扶住她的,但宁小眠摆了摆手,示意自己没事。她的脸色确实不太好,比平时白了好几个度,眼底那层银光也已经完全退去,恢复成了平日里那种睡不醒的迷蒙。
“好困。”她说,声音软绵绵的,像是下一秒就要睡着,“刚才用太多了……”
她说着,朝休息区的方向看了一眼。沈知衡已经站了起来,正朝她走来。她的步伐不快不慢,但每一步都带着一种让人安心的节奏感。
宁小眠朝她走了两步,然后——不走了。
沈知衡稳稳地接住了她,一只手托住她的后脑勺,另一只手环住她的腰,把她整个人圈进怀里。宁小眠的脸埋在她的肩窝里,呼吸已经变得又轻又绵长,像是已经睡着了。
“累了?”沈知衡的声音很轻,嘴唇贴着宁小眠的发顶,说话时的气息拂过那些柔软的发丝。
宁小眠没有回答,只是在她怀里蹭了蹭,手指无意识地攥住了沈知衡队服前襟的一角。
沈知衡低下头,看着她怀里那张已经闭上眼的、带着一点倦意的脸,嘴角的弧度又加深了一点。她没有叫醒她,而是直接弯下腰,一只手穿过宁小眠的膝弯,另一只手托着她的背,把她稳稳地抱了起来。
全场还亮着的聚光灯下,沈知衡抱着宁小眠,一步一步朝休息区的通道走去。白槿和季青桐跟在后面,默契地没有出声。观众席上还有一些零散的掌声和口哨声,但在沈知衡走过通道入口的那一刻,那些声音都像是被隔在了另一个世界。
休息室的门在身后关上,隔绝了所有的喧闹。
沈知衡把宁小眠放在沙发上,动作轻得像是在放一件易碎的珍宝。她从柜子里拿出那条薄毯,展开,盖在宁小眠身上,然后在她身边坐下。
宁小眠在睡梦中皱了皱鼻子,像是感觉到了什么,在沙发上翻了个身,脸朝着沈知衡的方向,嘴里含糊地嘟囔了一句什么。沈知衡没有听清,但她的身体微微前倾,手指轻轻拨开宁小眠额前的碎发,指尖在她的额头上停留了一瞬。
然后她俯下身,嘴唇轻轻落在宁小眠的额头上。
“你做到了。”她又说了一遍,声音比刚才更轻,像是怕吵醒她,又像是这句话只说给她自己听。
窗外,赛场外面的夕阳正在缓缓落下,橘红色的光透过百叶窗的缝隙洒进来,在休息室的地板上投下一道道温暖的光影。宁小眠的呼吸声平稳绵长,像是梦到了什么好事,嘴角弯起了一个小小的弧度。
沈知衡坐在她身边,一只手轻轻搭在薄毯的边缘,指尖若有若无地碰触着宁小眠露在外面的手指。
她没有说话,只是安静地坐在那里,像是打算一直坐到她醒来。
第294章 全国入场券·294
阳台的门发出轻微的滑动声,像一片羽毛落在玻璃轨道上。
宁小眠睁开眼的时候,房间里只有床头灯还亮着,昏黄的光把整个套间笼在一层暖融融的雾气里。她侧过脸,旁边的被子掀开着,余温还在,但沈知衡不在床上。
她眨了眨眼,意识还混着半醒的困意,身体却已经自动朝那个方向偏过去——阳台的玻璃门半掩着,夜风从缝隙里灌进来,带着深秋的凉意。
沈知衡站在阳台上,背对着房间。
她穿着那件浅灰色的长袖睡衣,袖口松松地挽到小臂中段,右手握着左手的手腕,拇指按在腕骨内侧的位置。月光落在她的侧脸上,把那道一贯清冷自持的轮廓镀上了一层银白色的边缘。
那个动作很轻,轻到如果不是宁小眠刚好半睁开眼,如果不是她刚好把全部的注意力都放在沈知衡身上,根本不会注意到。但宁小眠看到了,也看到了沈知衡按着手腕的那只手——指尖微微泛白,像是在用力压制什么。
空气中有一股极其细微的魔力波动,紊乱、断续,像是琴弦被拨错了音。
宁小眠坐起来,赤脚踩在地毯上,没有发出任何声音。她走到阳台门口,用手轻轻推开门,夜风呼地吹进来,带着城市夜晚特有的干燥和微凉。
沈知衡的肩膀几不可察地僵了一下。她转过身来,脸上的表情在转瞬之间恢复了惯常的从容——眉头松开,嘴角带上一抹浅淡的弧度,甚至连眼神都重新变得平静无波。
“醒了?”她的声音很自然,像是刚才什么都没发生过,“是不是我吵到你了?”
宁小眠没有回答这个问题。她往前走了一步,站在沈知衡面前,仰起头,目光直直地落在她的脸上。沈知衡比她高了大半个头,但此刻宁小眠的眼神却带着一种前所未有的认真——那种认真平时很少出现在她那张总是困倦的脸上,一旦出现,就让人觉得像是换了一个人。
沈知衡愣了一下,随即笑了:“怎么了?做了噩梦?”
“手。”宁小眠没有被她带偏,语气软软的,但里面藏着一种不容商量的固执,“你刚才按着的左手。”
沈知衡的目光动了动。她沉默了一秒,然后缓缓地把左手伸出来。
阳台的灯光照在她的手腕上。那里的皮肤和别处没什么不同,看不出红肿或淤青,但宁小眠的手指触上去的那一刻,沈知衡的指尖几不可见地颤了一下。
触感是凉的。不是那种被夜风吹过的凉,而是一种从骨头里渗出来的冷,像握着一块刚从冰水里捞出来的铁。
宁小眠的另一只手也覆了上去,两只手包住沈知衡的手腕,掌心的温度贴上那片冰凉的皮肤。她低垂着眼睫,像是在感受什么,过了几秒,她抬起头来,眼神里多了一种沈知衡不太常看到的东西——心疼。
“你的魔力在乱。”宁小眠说,“不是今天才开始的,对吗?”
沈知衡没有立刻回答。她低头看着宁小眠那两只包在自己手腕上的手——那双手很小,指节圆润,掌心温热,像是两团小小的暖炉。她嘴角的弧度没有消失,但弧度里的内容变了,从从容变成了一种淡淡的无奈。
“转世后遗症。”她说得很轻,像是在说一件跟自己关系不大的事,“灵魂重修的碎片还没完全融合,偶尔会有魔力反噬。常规的镇定剂不管用,忍一忍就过去了。”
宁小眠的声音忽然拔高了一点,带着一种她自己都没意识到的尖锐。她松开沈知衡的手腕,转身就往房间里走,脚步比平时快得多,踩在地毯上几乎没有声音,但那种急促的气息却像是把整个阳台的空气都搅动了。
沈知衡站在原地,看着那个娇小的背影冲进房间,在床头柜上翻找什么,然后突然停下来,站在原地闭了一下眼。
宁小眠转过身来,看着她,嘴唇抿成一条线。
“我没有药。”她说,声音里带着一种懊恼,“我没想到……我该准备的。”
沈知衡走进房间,顺手把阳台门关上,隔绝了外面的冷风。她朝宁小眠走过去,想说什么,却被宁小眠下一个动作打断了。
宁小眠伸出手,拉住沈知衡的睡衣前襟,把她往床的方向带。
沈知衡没有反抗。她被那双小手拉着,脚步不由自主地跟着往前,直到膝弯碰到床沿,身体微微后仰,下一瞬——宁小眠两只手一起用力,把她按在了床上。
不是那种温柔地扶着她躺下,是真真切切地按下去。
沈知衡的后背接触到柔软的床垫,她的眼睛微微睁大了一瞬。这是她第一次被宁小眠以这种方式“制服”——那个平时能躺绝不坐、连走路都像在飘的少女,此刻正双手撑在她的肩膀两侧,居高临下地看着她,眼神里带着一种近乎蛮横的认真。
宁小眠直起身,从床头柜的抽屉里翻出几样东西——一小块银白色的炼金基材,一根细长的魔力导引线,还有一小瓶她平时用来调试梦境稳定剂的辅料。她把这几样东西摆在床边的矮桌上,然后闭上眼睛。
房间里安静下来,只有床头灯发出细微的电流声。宁小眠的呼吸逐渐变得平稳绵长,她的身体微微前倾,双手悬在那些材料上方,指尖开始有淡淡的银光浮现——那是她进入梦境炼金状态时的标志。
沈知衡见过很多次宁小眠在梦里炼药,但那些都是在宁小眠睡着的时候。而现在,宁小眠是清醒的——她在清醒的状态下,主动进入了那个介于梦境与现实之间的炼金领域。
银光从宁小眠的指尖蔓延开来,像一层薄薄的雾气,包裹住那几样材料。她的眉头微微皱着,额角渗出了细密的汗珠,嘴唇轻轻翕动,像是在念叨什么只有她自己能听懂的话。
大约两分钟后,银光收敛,宁小眠睁开眼睛,掌心里多了一小管淡蓝色的液体。液体在灯光下泛着微微的荧光,里面像是有细碎的星尘在缓缓旋转。
她转过身,在床边坐下,把那管药剂举到眼前看了看,然后低头看着躺在床上的沈知衡。
“安魂药剂。”她说,声音里带着一点做完精细活之后的疲惫,但更多的是认真,“我用梦境炼金术调的配方,针对灵魂碎片不稳定引起的魔力反噬。材料有限,品质可能不是最好的,但应该比你硬撑着管用。”
沈知衡没有说话。她躺在床上,侧过头看着宁小眠,月光从窗帘的缝隙里漏进来,在她的眼睛里映出一点细碎的光亮。
宁小眠拧开药剂的瓶塞,一股清冽的草木香气飘散开来。她把药剂凑到沈知衡嘴边,动作生涩但很稳——她从来没有这样喂过别人药,但她的手没有抖。
沈知衡看了她两秒,然后微微抬起下巴,嘴唇贴上瓶口,小口小口地把那管淡蓝色的液体咽了下去。
宁小眠保持着那个姿势一动不动,直到药剂见底,她才把空瓶放在床头柜上,然后用指尖擦掉沈知衡嘴角残留的一点液体——动作很轻,轻到沈知衡的睫毛颤了一下。
“你合同里写要照顾我。”宁小眠坐在床边,低着头,手指无意识地揪着被角,声音闷闷的,“但我也能照顾你。”
那个少女坐在她身边,头发因为刚睡醒还有些乱,睡衣的领口歪了一边,露出半边圆润的肩头。她低着头,脸颊鼓着一点弧度,像是在生闷气,又像是在努力憋着什么情绪。她平时总是懒洋洋的、软绵绵的,像一只随时会化在阳光下的,但此刻她坐在那里,脊背挺得很直,像是想证明什么。
沈知衡没有立刻说话。她感受着那管药剂在体内化开的感觉——淡蓝色的液体沿着喉咙滑下去,然后在胸口的位置散成一片温热的暖流,顺着血管和魔力的脉络缓缓蔓延开来。那种从骨头里渗出来的冷意被一点点驱散,紊乱的魔力波动也被安抚下来,像是暴风雨过后的海面,正在慢慢恢复平静。
她轻轻地呼出一口气,呼出的气息里带着一点安魂药剂特有的草木清香。
沈知衡侧过身,从躺着的姿势缓缓坐起来,动作比平时慢,像是身体的力气还没完全恢复,但她还是坐起来了。她坐到宁小眠身边,两个人肩并着肩,沉默地坐在床上。
宁小眠没有转头看她,但她的身体微微朝沈知衡的方向偏了一点。
沈知衡的头轻轻靠在了宁小眠的肩膀上。
那个动作很轻,轻到像是一片落叶停在湖面上。沈知衡的侧脸贴着宁小眠的肩头,她的头发散落下来,发尾扫过宁小眠的锁骨,带来一阵微凉的触感。她闭着眼睛,呼吸平缓,整个人靠在宁小眠身上,像是终于允许自己卸下一点重量。
她能感觉到沈知衡的重量——不重,但很真实。那个平时永远从容、永远运筹帷幄、永远站在她身前替她挡下一切的首席,此刻正靠在她肩膀上,闭着眼睛,呼吸里带着一点疲惫的温热。
她的心跳忽然变得很快,快到她觉得沈知衡一定也听到了。
“那你要负责到底。”沈知衡的声音很轻,轻到几乎要被窗外的风声盖过去,但宁小眠听到了,每一个字都听得清清楚楚。
宁小眠的嘴唇动了动,她想说点什么——说“好”,说“当然”,说“你本来就是我的人”——但那些话卡在喉咙里,一个字都吐不出来。最后她只是抬起手,犹豫了一下,然后轻轻地搭在沈知衡的头顶,手指穿过那些柔顺的发丝,学着沈知衡平时对她做的那样,一下一下地顺着。
月光从窗帘的缝隙里继续漏进来,在地板上画出一道细细的银色光带。房间里的温度似乎升高了一点,安魂药剂的草木香气还残留着,和两个人身上淡淡的气息混在一起,变成一种让人安心的味道。
宁小眠保持着那个姿势一动不动,怕吵醒沈知衡,又怕自己一动,这个靠在她肩膀上的首席就会重新变回那个无所不能的模样,把所有脆弱都藏起来。
她想让她靠着自己,想让她知道——她也可以被照顾,也可以被保护,也可以不用一个人在阳台上忍着疼。
窗外,城市的灯火在夜色中安静地亮着。远处的天际线被霓虹点缀成一片模糊的光晕,一切都显得宁静而安详。
一道极淡的黑色影子,在对面楼顶的边缘一闪而过。
那个影子的移动轨迹不像是普通的夜鸟或飘动的杂物——它是贴着重力方向垂直移动的,从楼顶边缘滑下来,然后消失在楼体阴影里,速度快得不像实体。
她没有动,没有转头,没有做任何会引起注意的动作。她只是保持着那个姿势,手依然搭在沈知衡的头顶,但她的目光已经变得警觉而清冷,和刚才那个软糯的少女判若两人。
那个词像一根冰冷的针,从她的意识深处扎出来。她不知道对面楼顶那道影子是谁、属于什么组织,但她知道——在四强名额刚刚落定的这个夜晚,有人盯上了她们,或者说,盯上了刚刚露出虚弱一面的首席。
宁小眠的右手指尖微微亮起一点极淡的银光,被她藏在沈知衡的发丝之间。
她要让那个影子以为,她没有发现。
第295章 淘汰赛雨·295
暴雨砸下来的时候,宁小眠正在半梦半醒之间。
那是一种介于睡着和清醒之间的微妙状态,她的意识一半泡在梦域里,另一半还能感知到赛场上的一切。雨点打在露天赛场的地面上,发出密集的啪嗒声,像有人把一整桶豆子倒在铁皮屋顶上。雨水的气味从地面蒸腾起来——湿润的泥土、混凝土被浇透后散发的微腥,还有对手领域展开时那种浓得化不开的水魔力气息。
全国大赛半决赛的场地是露天体育场改造的,坐席能容纳三万人,今天上座率超过了九成。观众席上撑起了一片五颜六色的雨伞海洋,但赛场中央没有任何遮挡——按照大赛组委会的规则,除非是极端恶劣天气,否则露天比赛照常进行。
而现在这场雨,怎么看都不像是“自然”的。
宁小眠站在己方半场的侧翼位置,外套已经被雨水浸透了,深蓝色的队服布料贴在身上,冷得她打了个哆嗦。她眯着眼睛看向对面——水属性专精队·潮汐学院的五名选手,每个人都像站在自己的主场一样,脚下的雨水自动向两侧分开,形成一圈干燥的落脚区域。
他们的队长,一个扎着高马尾的高挑魔女,正站在队伍中央,双臂微微张开,指尖缠绕着细密的水流。那些水流在空中交织成网状,和从天而降的雨滴连接在一起,形成了一个覆盖整个赛场的感知网络。
“雨域展开。”解说席上的声音透过扩音系统传来,带着明显的兴奋,“潮汐学院的招牌战术——在雨中,他们的感知精度和魔力恢复速度都会提升百分之三十以上!而他们的对手,永眠队这边,显然受到了雨势的严重干扰!”
宁小眠能感受到自己的梦境锚点在不断抖动。
梦域需要稳定的精神锚点才能维持,而雨水——尤其是被对手魔力浸染过的雨水——每一滴都像一颗微小的干扰源,落在她的梦境领域边缘,激起层层波纹。她尝试在雨中构建一个简单的梦境屏障,但那些雨滴穿过屏障时,把她的精神丝线打散成了一团乱麻。
“小眠!左边!”唐晚舟的声音穿透雨幕传来。
宁小眠下意识地向右侧闪避,一道水刃擦着她的左肩划过,切开了她外套的肩缝,雨水立刻灌了进去。冰冷的感觉顺着肩膀蔓延到后背,她咬住下唇,脚下踉跄了一步。
第一次是一枚水弹,打在她的小腹上,让她胃里翻涌了好一阵。第二次是水鞭,抽在她的小腿上,现在走路还有点一瘸一拐。第三次就是刚才那道水刃,虽然只是擦过,但说明对手已经完全掌握了她的移动规律。
在雨中,潮汐学院的五个人就像一个整体——他们的感知通过雨滴相连,每一个人的动作都能被其他四个人精准预判。而永眠队这边,唐晚舟的风刃在雨中被削弱了大半,白槿的防御盾需要不断消耗魔力来阻挡雨水的渗透,季青桐的远程打击更是因为视线受阻而屡屡落空。
“退!”沈知衡的声音从队伍后方传来,冷静得像在念天气预报,“收缩阵型,以白槿为圆心,半径五米内密集防御。”
宁小眠能听到她的声音里带着一丝压抑的喘息——沈知衡的伤还没好利索,虽然她从来没说过。昨晚那道在对面楼顶一闪而过的影子,宁小眠记住了,但现在不是追究那个的时候。
她退到白槿撑起的防御盾后,雨水被透明的魔力屏障挡住,顺着弧面滑落下去。她终于能喘口气,抹了一把脸上的水,发现手背上沾着淡淡的红色——不知道是哪里蹭破的,还是刚才那记水刃留下的。
“这样下去不行。”季青桐蹲在盾后,她的弓弦被雨水泡得有些松弛,正在用魔力烘干,“他们在雨里太强了,我们的每一步都被预判。”
唐晚舟甩了甩湿透的短发,眉头拧成一团:“我试过用风把雨吹散,但他们的魔力量太大了,吹散一片又来一片。那家伙——”她指向对面队长,“她一个人就能维持整片雨云的魔力供给,这根本不正常。”
“是因为场地。”沈知衡不知道什么时候走到了宁小眠身边,她的校服外套也已经湿透了,但她似乎完全不在意,只是盯着对面的站位,“露天赛场上方没有魔力遮蔽层,潮汐学院提前在赛场四周埋设了水魔力增幅节点,把自然降雨转化成了他们的领域。这不是单纯的天气问题,是阵法和天象的结合。”
灰蒙蒙的云层压得很低,几乎要碰到体育场的顶棚边缘。那些云层翻涌着,不断地将雨水倾泻下来,像永远不会干涸的瀑布。她能感觉到云层里流动的魔力——那是一种温和而持续的力量,不是人为凝聚的爆发型魔力,而是被引导、被增幅的自然之力。
潮汐学院的队长没有在“制造”雨,她只是在“放大”本来就有的雨。
这就意味着,只要这片雨云还在,只要那些增幅节点还在运作,这场雨就不会停。而只要雨不停,潮汐学院的领域优势就是永久的。
“如果我们能暂时清空雨云……”宁小眠喃喃地说,声音轻得几乎要被雨声盖过去。
沈知衡侧过头看她,眼神里带着一种复杂的情绪——她知道宁小眠在想什么。
“物质归虚的消耗很大。”沈知衡说,声音压得很低,只有她们两个人能听到,“而且你还没在实战中试过对天象级别的目标使用。”
“我知道。”宁小眠低下头,看着自己的手。雨水从她的指尖滑落,在手背上留下一道道冰冷的水痕。她能感觉到体内的魔力储备——那是一个深不见底的湖泊,但物质归虚不是单纯的魔力消耗,它需要精神锚点,需要把整个目标“锁定”在意识中。她从来没有锁定过这么大范围的东西。
几十万吨的水,悬浮在千米高空。
“白槿。”她说,声音比她自己预期的要平静,“盾还能撑多久?”
白槿愣了愣,回头看她:“全力防御的话,五分钟。”
“够了。”宁小眠站直身体,雨水顺着她的发梢滴落,但她没有再去擦。她向前走了两步,走出白槿的防御盾范围,重新站在雨中。
雨水瞬间浇透了她的全身,头发贴在脸上,衣摆往下滴水。她的身形在雨幕中显得更加娇小,像一片随时会被冲走的落叶。
“她要干什么?”解说席上的声音带着疑惑,“永眠队的宁小眠选手走出了防御范围!她没有做任何防御动作,就这么站在雨里——等等,她抬起了手?”
赛场上,所有人的目光都集中到了那个站在雨中、身材娇小的少女身上。
她的指尖在雨中微微颤抖——不是因为害怕,而是因为精神力的高度集中。她的意识像一张巨网,从她的指尖向天空延伸,穿过密密麻麻的雨幕,穿过翻涌的云层,触碰到了那片覆盖了整个体育场上空的灰色积雨云。
那是一团庞大的、湿润的、充满了水魔力的天象实体。
她的精神锚点刚一接触到云层边缘,就被那些细密的水滴分散成了一千条、一万条细线。物质归虚需要一个明确的“边界”才能施展,而云没有边界——它是流动的,弥散的,每一秒都在变化。
这就是为什么没有人用物质归虚对付天象。
宁小眠咬紧牙关,额角的青筋微微凸起。她的魔力开始以惊人的速度消耗——不是涓涓细流,而是一条大河决堤般的倾泻。她能感觉到自己的精神锚点在云层里不断被打散,又不断重新凝聚。
“小眠!”唐晚舟的声音里带着焦急,“你在干什么?快回来!”
她的嘴唇动了动,声音很轻,轻到只有她自己能听到。
但那些字从她口中说出来的那一刻,她指尖的银光亮了起来。
不是那种温和的、如同月光般的银白——而是一种近乎炽白的、像是要把空气都点燃的光芒。那光芒从她的指尖爆发出来,沿着她精神锚点的每一根丝线向天空蔓延,在雨幕中画出一道道灿烂的银色轨迹。
她的声音突然清晰起来,穿透了雨声,穿透了观众的惊呼,穿透了解说员的麦克风,在整个体育场上空回荡。
不是比喻,不是夸张——那片覆盖了整个体育场上空的灰色积雨云,从中央开始出现一道巨大的裂缝。裂缝的边缘泛着银光,像有人用一把看不见的刀子在云层上划开了一道口子。
不是缓慢地扩大,而是以肉眼可见的速度——一秒,两秒,三秒——裂缝从一条线变成了一条带,从一条带变成了一片空洞。云层像被一只无形的大手撕碎,一块一块地消失,不是被风吹散,不是被太阳蒸发,而是实实在在地“消失”了。
第四秒,体育场上空的云层已经消失了一半。雨水从倾盆变成了稀疏的雨点,然后变成了若有若无的雨丝。
第五秒,阳光从云层的缺口倾泻而下,像一束金色的聚光灯,打在赛场中央的宁小眠身上。
不只是体育场上空的那一片——从观众席向东望去,能看到远处还有云层,但体育场上空,从体育场边缘到天际线,是一片干净的、湛蓝的天空。就好像有人用橡皮擦把那一块天空上的云全都擦掉了。
阳光毫无遮挡地洒下来,照在湿漉漉的赛场地面上,蒸腾起一层薄薄的水汽。那些水汽在阳光下折射出淡淡的彩虹,挂在赛场边缘,像一顶皇冠。
“消、消失了——?!”解说席上的声音几乎破音,“整片雨云在五秒之内完全消失!这是什么能力?物质归虚?对天象级别的目标使用物质归虚?!永眠队的宁小眠选手——她真的只有十六岁吗?!”
对面的潮汐学院队长保持着双臂张开的姿势,雨水已经不再从天空落下,她指尖缠绕的水流失去了来源,在空中无力地颤动了一下,然后滴落在地面上。她的表情从震惊变成了难以置信,嘴唇张了张,过了好几秒才挤出一句话。
她的脸色有些苍白,指尖的银光已经消退,只剩下淡淡的余温。她站在原地晃了晃,感觉整个世界都在旋转——消耗太大了,比她在梦里尝试的时候还要大得多。她的眼皮开始不受控制地往下坠,脑袋昏沉沉的,像是被人往里面塞了一大团棉花。
因为她听到了身后传来的脚步声——不急不缓,沉稳有力,是沈知衡的脚步声。
“做得好。”沈知衡的声音贴着她的耳边响起,带着一点温热的气息,“剩下的交给我们。”
宁小眠侧过头,看到沈知衡侧脸的线条。阳光落在她的脸上,让她的轮廓显得格外清晰。她的嘴角微微翘起,是一个极淡的笑,但宁小眠看出来了。
宁小眠咧嘴笑了一下,然后整个人往沈知衡身上一歪,脑袋搭在她的肩窝里,闭上眼睛。
“困。”她说,声音软得像一团棉花,“打完叫我。”
沈知衡没有推开她,只是调整了一下姿势,让她靠得更舒服一点,然后抬起另一只手,对着前方的队友们打了个手势。
“雨停了。”她说,语气平淡得像在陈述一个显而易见的事实,“现在该我们了。”
唐晚舟第一个冲了出去,风在她脚下汇聚成一道气旋,把地面上的积水吹向两侧。她的速度快得像一道闪电,在阳光下拉出一道残影。
“你帅炸了!小眠!”她的声音从风中传来,带着无法抑制的兴奋。
白槿紧随其后,防御盾从圆形变成了锥形,像一把巨大的透明长矛,直插对方阵型。季青桐的弓弦在阳光下反射出耀眼的光芒,三支箭同时离弦,划出三道完美的弧线,封锁了潮汐学院队长所有可能的退路。
战场的天平,在雨停的那一刻彻底倾斜。
比赛结束的哨声响起时,宁小眠被唐晚舟一把抱住了。
那是一个结实的、带着汗水和雨水混合气味的拥抱,唐晚舟的胳膊勒在她的后背上,把她整个人从地面上提了起来,转了一个圈。
“你帅炸了!”唐晚舟的声音在她耳边炸响,“你知不知道你刚才帅炸了!一指天晴!我靠!全国赛半决赛的转播镜头对着你!明天全世界的魔女新闻头版都是你的脸!”
宁小眠被她转得头晕,本来就困得不行,现在更是眼冒金星,只能迷迷糊糊地拍她的肩膀:“放、放我下来……晕……”
唐晚舟把她放下来,但双手还抓着她的肩膀,眼睛里亮得像装了灯泡:“不行,我太激动了,我得抱你一下——”
一条毛巾从旁边递过来,准确地挡在唐晚舟和宁小眠之间。
“擦擦。”沈知衡的声音从毛巾后面传来,平淡,没有任何多余的情绪。
唐晚舟的动作僵住了。她看着那条毛巾,又看了看拿着毛巾的沈知衡,再看了看被毛巾隔开的宁小眠,脸上的表情从兴奋变成了讪讪。
她松开宁小眠的肩膀,后退了一步,双手举过头顶:“我错了,首席大人。”
沈知衡没有看她,只是把毛巾展开,披在宁小眠湿透的头发上,然后双手按住毛巾的两端,开始帮她擦头发。
宁小眠被毛巾蒙住了视线,只能看到沈知衡校服前襟的轮廓,和从她指尖传来的温热触感。毛巾的质地柔软,擦过她湿漉漉的头发时发出轻微的沙沙声,带着一种安心的节奏。
宁小眠乖乖地抬起双手。沈知衡把毛巾的下摆拉下来,擦了擦她的手腕和指尖——那里还残留着银光的余温,微微发烫。她的手指划过宁小眠的掌心时,停顿了一瞬,像是在确认什么。
“魔力消耗过度。”沈知衡说,声音里带着一点不明显的责备,“今晚别想自己走了。”
宁小眠眨了眨眼,从毛巾的边缘露出半张脸:“那你背我?”
沈知衡看了她一眼,没有回答,但嘴角的弧度又深了一分。
唐晚舟在旁边看着这一幕,缩了缩脖子,默默地退到了白槿身后。她小声对白槿说:“我总觉得首席看我的眼神带着杀气。”
白槿面无表情地看了她一眼:“因为你刚才抱了小眠。”
“那是庆祝!队友之间的正常庆祝!”唐晚舟辩解道。
白槿没说话,只是抬了抬下巴,示意她看沈知衡的方向。
沈知衡正把毛巾叠好搭在手臂上,然后转身拿起另一条干毛巾,继续帮宁小眠擦另一只手的指缝。她的动作很专注,像是在做什么精密的工作,每一个细节都不放过。而宁小眠站在那里,半闭着眼睛,整个人放松得像一只被顺毛的猫,嘴角还挂着一丝满足的笑意。
“我觉得我还是去帮季青桐收拾装备比较好。”她说,然后转身溜走了。
白槿看着她的背影,嘴角微微动了动——那是她极少数的、几乎看不出来的笑意。
沈知衡擦完宁小眠的最后一根手指,把毛巾搭在肩上,然后微微弯腰,双手扶着宁小眠的腰,帮她把湿透的外套脱了下来。
“回酒店泡个热水澡。”她说,“然后吃药,然后睡觉。”
“好。”宁小眠乖乖地应着,声音里已经带上了浓浓的困意。
沈知衡把湿外套搭在手臂上,另一只手自然地牵起宁小眠的手,带着她向休息通道走去。
阳光从干净的蓝天上洒下来,照在两个人并肩的背影上,把影子拉得很长很长。
观众席上的欢呼声还在继续,但那些声音像是隔了一层水膜,变得模糊而遥远。宁小眠半闭着眼睛,跟着沈知衡的脚步,感觉脚下的地面在慢慢移动——或者说是她在移动,但已经分不清了。
暖到让她觉得,刚才那一指天晴的消耗,也不是那么难以承受的事。
走进休息通道的阴影里时,宁小眠忽然停住了脚步。
沈知衡回过头看她:“怎么了?”
宁小眠没有回答。她睁开了眼睛——不是那种困倦的半眯,而是清明的、警觉的睁眼。她看向通道尽头的拐角处,那里有一道极淡的影子一闪而过。
不是工作人员,不是裁判,不是其他队伍的选手。
“没什么。”她说,声音恢复了清醒,“走吧。”
她没有回头,但在走进拐角之前,她的指尖再次亮起了一缕极淡的银光。
这一次,她在通道入口留下了一枚梦境锚点。
第296章 赞助反杀·296
赛间休息日,宁小眠被手机震醒的。
她迷迷糊糊地从枕头底下摸出手机,屏幕的亮度刺得她眯起眼睛,历史浏览记录里躺着一条凌晨推送的新闻——准确地说,是财经频道的一条快讯,标题用加粗的黑体字写着:“黑潮商会已持有梦工坊32%股份,逼近控股线。”
宁小眠盯着那行字看了五秒钟,然后慢慢坐起来,头发乱得像一窝刚孵出来的麻雀。她揉了揉眼睛,重新读了一遍,确认自己没有眼花,然后沉默了片刻,忽然笑了。
不是那种软绵绵的、犯困时的笑,而是一种很浅的、带着某种意味的笑——像一个人终于等到了一件预料之中的事。
沈知衡坐在房间另一侧的沙发上,膝上放着一台薄薄的笔记本电脑,屏幕上滚动着密密麻麻的数字和曲线。她抬眼看了宁小眠一眼,目光从她的表情上掠过,然后继续敲键盘,语气波澜不惊:“看到了?”
“嗯。”宁小眠打了个哈欠,从床上滑下来,光着脚踩在地毯上,走到沙发旁边,一屁股坐下去,脑袋直接搁在沈知衡的肩膀上,“什么时候的事?”
“昨天凌晨,你们比赛刚结束的时候。”沈知衡的手指在键盘上飞快地敲了几行,然后把屏幕转向她,“黑潮商会在过去一周里,通过四个离岸账户和两家空壳公司,分批收购了梦工坊的小股东股份。现有股东结构里,你的持股是38%,黑潮32%,剩下30%分散在十几家小股东手里。”
宁小眠歪着头看屏幕,表情像是在看一道不太难的数学题。
“他们想逼你低价出售核心配方。”沈知衡说,语气平淡得像在陈述天气,“如果黑潮商会拿到超过42%的股份,就可以发起临时股东会,要求强制增发稀释你的持股,到时候你的控股权就会被动摇。这是标准的商业逼宫套路。”
宁小眠沉默了一会儿,然后问:“他们花了多少钱?”
“按目前的收购价,至少两点三亿。”沈知衡说,“而且他们用的是杠杆资金——抵押了黑潮名下的三条炼金原料供应链和两座仓储中心,从魔女银行贷的款。”
宁小眠眨了眨眼,脑子里飞快地算了一笔账,然后轻轻“哦”了一声,声音里带着一种让人捉摸不透的平静。
沈知衡侧过头看着她:“我已经让白槿准备好了反收购预案,从魔女协会的炼金合作基金那边可以调一笔过桥资金,加上梦工坊现有的现金流,足够启动股权回购。只要你点头,我可以在四十八小时内让黑潮商会手上的股份变成废纸。”
她的语气很轻,但每一个字都带着不容置疑的笃定。这是全知魔女的底气——在棋盘落子之前,她早已算好了所有的后手。
“不用。”她说,声音里还带着刚睡醒的沙哑,但语气却异常清晰,“我来。”
沈知衡微微一怔,然后挑了挑眉:“你来?”
“嗯。”宁小眠从她肩膀上抬起头,伸了个懒腰,骨头发出轻微的咔嗒声,“他们想逼我卖配方,那我就在他们面前炼一次配方。”
她拿起手机,翻开通讯录,找到梦工坊运营总监的号码,拨了过去。电话响了两声就接通了,那边传来一个谨慎的声音:“宁总?”
“林姐,帮我联系一下魔女协会炼金认证中心,我要申请一次公开炼金认证。”宁小眠说,语气随意得像在点外卖,“时间就定在今天下午两点,直播间用梦工坊的官方号,全网同步。”
电话那头沉默了两秒,然后传来一阵急促的键盘敲击声:“宁总,公开认证需要提前七天预约场地和评审,今天下午两点的话……”
“不用场地。”宁小眠说,“我在酒店房间里炼,评审远程连线就行。认证标准按照协会的‘年度突破级炼金物’评定流程走,材料我自己出。”
电话那头又是一阵沉默,然后运营总监用一种极其克制的语气问:“宁总,您确定要在酒店房间里炼一枚年度突破级的炼金物?”
“确定。”宁小眠说,然后打了个哈欠,“挂了,我去洗把脸。”
她挂掉电话,站起来,踩着拖鞋往洗手间走去,路过沈知衡的时候,顺手揉了揉她的头发。
沈知衡坐在沙发上,看着她的背影消失在洗手间的门后,嘴角微微弯了一下。她没有阻止,也没有再提反收购预案——因为她已经看懂了宁小眠的打算。
黑潮商会花了两点三亿收购股份,为的是逼她交出梦境核心的配方。但如果她当着全世界的面,在直播中现场炼制一枚协会认证的年度突破级炼金物,那意味着什么?
意味着梦工坊的核心技术不再是“配方”,而是“人”。
配方可以被收购,但一个能在半小时内徒手炼制年度突破级炼金物的魔女,是任何资本都无法复制的资产。到那个时候,不需要梦工坊出钱回购,资本自己就会冲进来抢购股份——因为所有人都想跟这个魔女搭上关系。
黑潮商会花了两点三亿买的股份,会在资本抢购潮中变成烫手山芋。他们要么跟着抬价,被其他资本拖死;要么被迫抛售,亏到吐血。
这是一场用实力发动的金融反杀。
下午一点五十分,宁小眠坐在酒店套间的客厅沙发上,面前摆着一张普通的茶几,茶几上放着一块拳头大小的原初梦境晶核——那是她上个月在梦境深处凝聚的副产品,纯度极高,市面上根本买不到。
她换了一件宽松的白色t恤,头发随意扎了个小马尾,脸上还带着刚睡醒的倦意,整个人看起来就像是在宿舍里准备写作业的大学生。
但直播间的观众数量已经突破了三百万。
梦工坊的官方直播间里,弹幕疯狂滚动着,满屏都是问号、惊叹号和“???”。原因很简单——梦工坊在中午发布的那条公告里,只写了一句话:“宁小眠将于今日14:00现场炼制年度突破级炼金物,协会认证同步。”
没有任何预告片,没有任何铺垫,没有任何预热活动。就这么一条干巴巴的文字公告,在四个小时内引爆了整个魔女炼金圈。
协会炼金认证中心的三位评审已经远程接入直播间,三个人的表情都带着不同程度的震惊和困惑。首席评审是一位头发花白的老太太,戴着厚重的圆框眼镜,盯着屏幕里的宁小眠看了半天,终于忍不住开口:“宁小姐,你确定要现在开始?”
“嗯。”宁小眠点点头,拿起那块原初梦境晶核,在手里掂了掂,“材料准备好了。”
“年度突破级炼金物的认证标准包括:结构独创性、能量密度、可复制性和实用性。”老太太一字一顿地说,“现场炼制过程中,我们的评审系统会全程记录你的魔力波动和炼金流程,如果最终成品不达标,认证结果将直接公示为‘未通过’。你确定要冒这个风险?”
宁小眠想了想,然后很认真地说:“确定。”
她拿起茶几上的一把小刀——就是那种普通的水果刀——在原初梦境晶核的表面轻轻划了一道。晶核裂开一条细缝,从中渗出一种银白色的、像液态月光一样的光泽。
“我炼个三阶药水都要用精金坩埚,她用水果刀???”
“协会的人都在发抖你们看到了吗哈哈哈哈哈哈”
宁小眠没有看弹幕。她把裂开的晶核放在掌心里,然后闭上眼睛,呼吸渐渐变得绵长而均匀。
直播间里安静下来——不是因为她不说话,而是因为她真的睡着了。
她就那么坐在沙发上,手里握着裂开的晶核,脑袋微微歪向一边,呼吸平稳,嘴角还挂着一丝若有若无的笑意,仿佛在做一场很美的梦。
首席老太太正要开口催促,忽然,宁小眠掌心里的晶核亮了。
银白色的光芒从裂缝中涌出,像液态的星河一样流淌在她的指缝之间,在空气中凝结成一根根细如发丝的光丝。那些光丝在半空中自行编织、缠绕、交织,逐渐形成一个拳头大小的、半透明的球体结构,内部有无数细小的光点在流转,像是缩小了一个星系。
宁小眠依然闭着眼睛,但她的手指开始动了——准确地说,是她的指尖在无意识地轻颤,像是在弹奏一架看不见的钢琴。每颤动一次,那些光丝就多一层编织,球体的结构就越精密一分。
它散发出的魔力波动,隔着屏幕都能让人感到一种柔和而深沉的压迫感——不是那种攻击性的压迫,而是一种类似于站在深海面前的、让人本能敬畏的压迫。
二十分钟后,宁小眠睁开了眼睛。
她打了个哈欠,低头看了看掌心里悬浮的球体,然后把它放在茶几上,发出轻微的“咚”的一声,像一颗乒乓球落在木桌面上。
“炼好了。”她说,声音里还带着刚睡醒的含糊。
首席老太太摘下眼镜,用袖子擦了擦,重新戴上,又盯着球体看了半天,然后用一种极其沙哑的声音说:“系统正在分析能量密度和结构独创性……请稍等。”
首席老太太看着屏幕上的数据,嘴唇微微颤抖,然后她深吸一口气,用一种近乎庄严的语气宣布:“魔女协会炼金认证中心,第2024-0897号认证结果——宁小眠现场炼制的‘梦境核心·虚空编织型’,经系统评定,能量密度超过年度突破级标准线347%,结构独创性评级s+,实用性评级s,可复制性评级a。根据协会认证条例第七条第三款,正式认定为——年度突破级炼金物。”
弹幕以每秒几百条的速度疯狂滚动,观众人数从三百万飙到了八百万,而且还在飞速增长。梦工坊的官方账号在五分钟内涨粉五十万,评论区被清一色的“我人傻了”“这就是永眠魔女吗”“黑潮商会现在是什么表情好想看”刷屏。
她关掉了直播摄像头,把那个“年度突破级”的梦境核心随手放在茶几上,然后整个人往后一倒,直接陷进了沙发里,发出一声满足的叹息。
沈知衡从旁边的椅子上站起来,走到沙发边,弯腰把一条薄毯盖在她身上,顺手把她散落在脸上的头发拨到耳后。
“你越来越像我了。”她低声说,语气里带着一种复杂的、说不清道不明的情绪——像是骄傲,又像是心疼,还带着一点点的无奈。
宁小眠闭着眼睛,嘴角翘了翘:“像你不好吗?”
“好。”沈知衡说,声音很轻,“就是有点心疼。”
宁小眠没有说话,但她的手从毯子里伸出来,摸索着抓住了沈知衡的衣角,轻轻拉了拉。
沈知衡顺着她的力道,在沙发边缘坐下,让宁小眠的脑袋枕在她的腿上。她低下头,看着宁小眠的侧脸——那张还带着婴儿肥的、睡得很香的脸,安静得像一幅画。
窗外的阳光斜斜地照进来,在两个人身上投下一片温暖的光影。
手机屏幕亮了一下,是一条推送新闻:“黑潮商会股价午后急挫12%,梦工坊股份遭遇多家资本抢购,黑潮商会持仓浮亏超六千万。”
宁小眠没有看到这条新闻。她睡着了。
但她的嘴角,挂着一丝很浅很浅的笑意。
第297章 四强窄门·297
抽签大厅的天花板很高,高到让人觉得整个空间都在向上延伸,像一口倒扣的巨碗。穹顶上镶嵌的魔导灯排成星座的图案,投下冷白色的光,把大厅里每一个人的脸都照得清清楚楚——包括那些藏不住的紧张。
全国大赛四强抽签,官方把仪式安排在了中央赛馆的副厅。说是副厅,规模也足够容纳两千人,但今天到场的远不止这个数。媒体席上架着长枪短炮,直播镜头从各个角度对准了舞台正中央那块悬浮的巨型魔导屏,屏幕表面流动着淡蓝色的光纹,像水面上不断扩散的涟漪。
宁小眠坐在第三排靠边的位置上,脑袋一点一点的,像一只困极了的小猫在努力撑着眼皮。
“你昨天又熬到几点?”白槿坐在她左边,压低声音问,语气里带着一种已经习惯了但还是忍不住想管的无奈。
宁小眠含含糊糊地“嗯”了一声,没有正面回答。实际上她昨晚根本没熬夜——她在床上躺下的时候才九点半,但梦里开了三个工坊同时炼东西,把梦境核心的次级版本量产了一批,供梦工坊下个月的订单。这种事情在别人听来简直离谱,但她确实是在睡着的时候把活干完了,只是精神消耗量大约等于连续工作十二个小时。
白槿看她的样子,叹了口气,从口袋里掏出一颗薄荷糖塞到她手心里。“先撑一下,抽完签再睡。”
宁小眠把糖塞进嘴里,含含糊糊地说:“好。”
坐在她右边的季青桐就没这么温和了。这位短发女生双手抱在胸前,背挺得笔直,目光死死地盯着舞台上的抽签箱,整个人像一张拉满的弓。她的膝盖在不停地抖,频率快得让人怀疑她是不是装了某种魔力驱动的振动器。
“你能不能别抖了?”白槿侧过脸。
“我紧张。”季青桐坦坦荡荡地承认,“你没看对面那些队伍的眼神吗?每一队都想抽到我们。”
确实,作为本届大赛最大的黑马,永眠队从省赛一路杀进全国四强,每一场都赢得不算轻松,但每一场都赢了。外界对他们的评价从一开始的“运气好”变成了“有点东西”,再到现在的“不确定因素”。但不确定因素同时也是软柿子——在其他三支队伍眼里,永眠队是四强里根基最浅、经验最少、最容易被捏碎的那一个。
“天穹队的人来了。”季青桐的声音忽然压低,带着一种紧绷的警觉。
宁小眠抬起眼皮,顺着她的视线看过去。
大厅入口处,一行人鱼贯而入。走在最前面的是一个身材高挑的女性,银白色的短发修剪得极其利落,每一根发丝都像被精确计算过角度,走路时衣摆带风,目光扫过大厅,像一把无形的刀切开空气。她身上穿着天穹队的队服——深蓝色底子上绣着银色的星轨图案,肩章上别着三枚金色的徽章,那是上届全国冠军的标志。
在她身后跟着的四名队员,每一个人的气势都不弱。副队长是个体型敦实的女生,皮肤偏黑,眼神沉稳得像一块压舱石;后排两个队员一高一矮,高的那个背着个巨大的金属盒,矮的那个手指上缠绕着细密的银色丝线,走路时丝线在灯光下隐隐发光。
整支队伍走进大厅的瞬间,周围的声音明显低了几度。
“上届冠军的气势确实不一样。”白槿低声说,语气里没有畏惧,但承认意味很浓。
“你不紧张吗?”季青桐终于忍不住问她。
宁小眠想了想,很认真地说:“紧张的话,打完再紧张也一样。”
季青桐张了张嘴,想说什么,又觉得这句话好像没什么毛病,于是闭上了嘴。
抽签仪式的主持人走上舞台,一个穿深紫色礼服的中年女性,声音洪亮而富有节奏感,开场白背得很熟练,把四支队伍挨个介绍了一遍。每念到一支队伍的名字,对应的队长就从座位上站起来,向观众席和镜头挥手致意。
念到“镜像塔学院·永眠队”的时候,宁小眠慢吞吞地站起来,朝镜头方向点了点头,然后立刻坐了回去。
“这个点头的速度比我爷爷下棋还慢。”
“永眠队队长是不是每天都要睡二十个小时?”
“她刚才站起来的动作像一只被强行从被窝里拽出来的猫。”
“黑潮商会的股票今天又跌了,永眠魔女却在抽签仪式上打瞌睡,这是什么神仙心态。”
主持人念完了所有队伍的名字,然后微笑着转过身,指向舞台中央那个透明的抽签箱。箱子里装着四个光球,每一个都代表着一个半区的位置。规则很简单——队长依次上台,从箱子里取一个光球,光球碎裂后会显示半区编号,同一半区的两支队伍将在半决赛中相遇。
“那么,按照种子顺位,首先请天穹队队长上台抽签。”
毕星澜站起来,步伐稳健地走上舞台。她的每一步都踩得很稳,鞋跟与地面接触的声音清脆而均匀,像节拍器一样精确。她伸手探入抽签箱,修长的手指在四个光球之间停顿了不到半秒,然后拈起最左边的那一个。
光球在她掌心里碎裂,化作一片淡金色的光屑,光屑在空中凝聚成一个大大的数字——
毕星澜的表情没有任何变化,仿佛这个结果她早就预料到了。她朝主持人微微点头,然后转身走下舞台,回到自己的座位上。
接下来是另一支种子队,银翼学院的队长上台抽签——二号半区。
然后是第三支队伍,熔炉学院的队长——也是一号半区。
台下响起一阵低低的骚动。一号半区已经有两支队伍了,这意味着剩下的两支队伍中,必定有一支要进入这个半区,与天穹队和熔炉队争夺一个决赛席位。
季青桐的手握成了拳头,指甲几乎陷进掌心里。
“最后一位,请镜像塔学院·永眠队队长上台抽签。”
她站起来的时候打了个趔趄,因为坐久了腿有点麻,白槿赶紧伸手扶了她一把。这个小动作被无数个直播镜头捕捉到,弹幕瞬间炸了。
“永眠魔女在抽签仪式上差点睡着摔跤,这是可以说的吗。”
“我忽然觉得天穹队赢定了是怎么回事。”
“楼上别奶,永眠队一路走来都是这个画风,结果呢?结果人家进四强了。”
宁小眠走到舞台中央,站在抽签箱前。箱子里的光球只剩下两个,一个散发着暖橙色的光芒,一个泛着冷蓝色的光晕。她歪着头看了看两个光球,然后伸出手,没有任何犹豫地抓住了那个冷蓝色的。
冷蓝色的光屑在空中凝聚成一个数字——
大厅里安静了大约零点五秒,然后爆发出巨大的哗然声。
一号半区,集结了上届冠军天穹队、去年季军熔炉队,以及本届最大黑马永眠队。三个队伍争夺一个决赛名额,而另一个半区只剩下一支队伍,等于保送决赛。
“一号半区……这简直是死亡半区。”解说席上,一个穿灰色西装的中年男人推了推耳麦,声音里带着明显的震动,“天穹队、熔炉队、永眠队,三支实力最强的队伍挤在同一个半区里,这意味着半决赛的强度将直接等于决赛级别。”
“永眠队完了,第一轮就要对上熔炉队,赢了还要打天穹队。”
“不对,抽签编号只决定半区,不等于第一轮对手,半决赛对阵是抽签后由赛事委员会根据积分排位确定的。”
“不管怎么排,这个半区都是一片血海。”
毕星澜坐在座位上,微微皱了一下眉。她的目光越过人群,落在舞台上的那个娇小身影上——宁小眠正站在抽签箱旁边,看着自己手上的光屑发了一会儿呆,然后转身慢慢往台下走。
副队长坐在她旁边,顺着她的视线看了一眼,点了点头:“就是她,首席赞助的那个。魔力量据说很离谱,但实战表现……说实话,没有数据支撑的魔力量只是纸面数字。”
毕星澜没有立刻回答。她看着宁小眠走回座位的过程——那女孩走到座位边上,没有直接坐下,而是先弯下腰,把掉在地上的外套捡起来,拍了拍灰,然后才慢吞吞地坐下去。整个过程持续了大约十秒钟,期间她还打了个哈欠。
“看起来确实不像什么高手。”毕星澜说,语气平淡,听不出是轻视还是谨慎,“但能打到四强的,不可能真的只会睡觉。”
副队长耸了耸肩:“虚名也好,真本事也好,半决赛打过就知道了。”
宁小眠回到座位上,白槿和季青桐都用一种复杂的眼神看着她。
“死亡半区。”季青桐说,声音里带着一丝苦涩。
“嗯。”宁小眠应了一声,然后把外套重新裹在身上,脑袋往椅背上一靠,闭上了眼睛。
“你还能睡?”白槿难以置信地看着她。
“抽完了呀。”宁小眠理所当然地说,“剩下的就是打了。”
白槿和季青桐对视了一眼,两个人都在对方眼里看到了同样的情绪——想笑,又想叹气。她们的队长就是这样一个人,天塌下来先睡一觉再说,但偏偏在所有人都不看好的时候,她总能拿出让人瞠目结舌的东西来。
“你说得对。”季青桐深吸了一口气,握紧的拳头慢慢松开,“抽完了就是打了。管它对上天穹还是熔炉,打就是了。”
白槿也点了点头,但没有说话,只是伸手轻轻拍了拍宁小眠的肩膀。
宁小眠没有睁眼,但她微微侧了侧头,把脸颊贴在了白槿的手背上,像一只蹭主人的猫。
白槿愣了一下,然后笑了,手指在她的头发上轻轻揉了揉。
就在这时,一只手从宁小眠的身后伸过来,修长的手指穿过她后脑勺的头发,轻轻按在她的后颈上,力道恰到好处——不重,但带着一种不容忽视的存在感。
“你什么时候来的?”她含含糊糊地问。
“你上台的时候。”沈知衡的声音从她身后传来,淡淡的,带着一点慵懒的笑意,“看你抽签。”
宁小眠没有转头,但她感觉到沈知衡的手指从她的后颈缓缓滑到耳后,指尖在她的耳垂上轻轻碰了一下,然后收了回去。这个动作很小,小到坐在旁边的白槿和季青桐都没有注意到,但宁小眠的耳朵却不受控制地红了一小片。
“死亡签。”沈知衡又说了一遍这个词,语气里带着一种说不清道不明的意味。
宁小眠终于睁开眼睛,侧过头,仰着脸看向站在她身后的沈知衡。沈知衡居高临下地看着她,嘴角挂着一丝极淡的笑意,那双琥珀色的眼睛里没有担忧,没有紧张,只有一种让人安心的从容。
“死亡签?”沈知衡重复了一遍,声音不大,但足以让周围几个人听到,“对他们是。”
这句话说得轻描淡写,像在说今天天气不错。
旁边的季青桐瞪大了眼睛,白槿则是一副“果然如此”的表情,嘴角的弧度怎么都压不下去。
不远处,一个挂着官方媒体牌子的记者正好路过,手里的录音笔捕捉到了这句话。他愣了一下,然后飞快地低头看了看录音笔上的波形图,确认自己没有听错,眼睛一下子亮了起来。
不到十分钟后,这段不到五秒的音频就被剪辑出来,配上一行醒目的大字标题——“永眠队首席赞助人回应死亡签:对他们是。”发布在官方赛事频道的花絮栏目里。
“这个‘他们’用的是复数,我人麻了。”
“首席大人说话的时候那个笑容,我截图了,可以当壁纸。”
“说真的,永眠队这个组合真的太奇怪了——队长永远在睡觉,赞助人永远在放狠话,但她们的战绩是真的。”
“你们有没有注意到,沈知衡说话的时候手放在宁小眠后颈上,那个动作……”
抽签仪式还在继续,但后续的流程已经没有人真正在意了。媒体区的记者们都在忙着写稿子,标题一个比一个夸张——“死亡半区诞生,永眠队首战即决战”“首席赞助人霸气回应:死亡签对他们是”“天穹队迎来最强黑马挑战”。
毕星澜在离场的时候,路过永眠队的座位区域。她放慢了脚步,目光落在宁小眠身上——那女孩已经彻底睡着了,脑袋歪在椅背上,嘴巴微微张开,呼吸均匀而绵长。沈知衡站在她身后,一只手撑在椅背上,另一只手里拿着手机,正在看什么,姿态悠闲得像在自家阳台上晒太阳。
沈知衡抬起头,对上她的目光。两个人对视了大约两秒钟,没有言语,没有表情,但空气里仿佛有什么东西在无声地碰撞。
然后沈知衡微微点了点头,像是一种礼貌的致意。
毕星澜也点了点头,然后移开目光,继续往前走。她的副队长跟在后面,忍不住小声问:“你觉得她说的那句话是真的还是放狠话?”
毕星澜沉默了几步的距离,然后说:“是真的。”
副队长愣了一下:“你怎么确定?”
“因为她说那句话的时候,心率没有变化。”毕星澜说,“我听到了。”
副队长张了张嘴,想说点什么,但最终只是摇了摇头,跟上了队长的步伐。
抽签大厅里的人渐渐散去,灯光一盏接一盏地暗下来。工作人员开始收拾舞台上的设备,媒体记者们扛着器材往外走,整个空间从喧嚣慢慢过渡到安静。
季青桐和白槿已经站起来了,但看着她们队长的睡相,一时不知道是该叫醒她还是该让她继续睡。
“要不……让她再睡一会儿?”季青桐试探性地问。
白槿看了看时间:“半小时后有一场战术分析会。”
白槿弯下腰,正要伸手去拍宁小眠的肩膀,沈知衡先一步动作了。她俯下身,嘴唇凑近宁小眠的耳朵,用只有她们两个人能听到的音量说了一句话。
宁小眠的睫毛颤了一下,然后慢悠悠地睁开眼睛,睡眼惺忪地看着沈知衡:“真的?”
“真的。”沈知衡直起身,表情坦然。
“她说了什么?”季青桐忍不住问。
宁小眠揉了揉眼睛,站起来,把外套裹紧了一点,然后含含糊糊地说:“打赢了让知衡请吃火锅。”
白槿忍不住笑出了声,伸手在宁小眠的头顶上拍了拍:“行,为了这顿火锅,我们也得赢。”
四个人——不,三个人和一个还在半梦半醒之间的队长——走出抽签大厅的时候,走廊尽头的夕阳正透过落地窗洒进来,把整条走廊染成暖融融的金色。
宁小眠走在最前面,步伐不快,甚至有点摇晃,但她的影子被拉得很长,长到几乎覆盖了身后半条走廊。
沈知衡跟在后面,看着那个背影,嘴角的弧度一直没有消失。
第298章 决赛哨响·298
决赛哨声响起的那一刻,整个赛场仿佛被按下了静音键。
宁小眠站在赛场中央,耳朵里灌满了尖锐的哨音余响。她眨了眨眼睛,觉得眼皮变得很重。阳光从穹顶的透明魔导幕布上倾泻下来,落在她的脸上,暖洋洋的,像一张巨大的毯子把她从头盖到脚。
天穹队已经摆开了阵型。队长毕星澜站在最前方,双手自然下垂,指尖微光闪烁——那是某种音波探测类术式的前置准备,专门用来压制梦境系魔女的精神波动。她的副队长在后侧展开了一个半透明的螺旋屏障,防御与感知一体,典型的强队开局配置。
解说台上,解说员的声音正在快速推进:“天穹队的开局非常稳健,毕星澜队长的音波压制阵已经就绪,这种阵型对精神干扰类能力有着天然的克制——咦?”
不是那种战斗前专注地闭眼蓄力的状态——她的身体在微微后仰,膝盖松了力道,整个人像一株被风吹弯的芦苇,朝后方倒去。
但宁小眠没有摔在地上。她后仰到大约四十五度角的时候,一个浅蓝色的浮空软垫凭空出现在她身后,稳稳地接住了她。她的身体落在垫子上,头微微歪向一侧,呼吸均匀而绵长——睡着了。
“她睡着了?!”天穹队的副队长声音里带着不可置信,手上的螺旋屏障差点没稳住,“四强赛,她睡着了?”
毕星澜没有动。她的瞳孔微微收缩,耳朵捕捉到的声音信号在这一秒出现了剧烈的扭曲——不是物理意义上的声波异常,而是某种更深层的东西在改变这个空间的底层结构。
“不是睡着了。”毕星澜的声音很轻,但每一个字都像石头一样砸在空气里,“是领域。”
她的副队长还没反应过来,就感觉到脚下的地面忽然软了一下。低头一看,赛场的青石砖地面上,正从宁小眠身体下方开始,泛起一圈一圈的水波状涟漪。那不是水,是某种半透明的、带着浅金色微光的质地,像是梦境与现实的交界层正在被强行撕开。
涟漪扩散的速度极快。从一个点开始,几乎在两三秒之内,整个赛场的地面都被那层梦境质覆盖了。然后,空气开始扭曲。
天穹队的后排队员最先察觉到不对。她抬起头,发现穹顶的魔导幕布不知何时变成了一片翻滚的云海,那些云是粉紫色的,像日落时分的火烧云被倒扣在了赛场上空。赛场四周的观众席、解说席、裁判席——一切都在模糊,像被橡皮擦从边缘开始一点一点地抹去。
“注意阵型!”毕星澜沉声喝道,同时双手结印,音波探测阵以她为中心猛地扩散开来。探测波撞击到梦境领域的边界,反馈回来的信号是一片混沌——没有回声,没有反射,所有探测波都像被扔进了一个无底洞,一去不回。
被削弱了。她最引以为傲的音波探测能力,在这个领域里,被压制了至少三成。不,可能还不止。她感觉得到,那些原本应该像手指一样灵活延伸出去的波束,现在像被捆上了铅块,每延伸一寸都格外沉重。
“队长,我们——”副队长的话说到一半,忽然停住了。
所有人眼前一黑,然后再次亮起来的景象,已经和赛场没有半点关系。
脚下是厚实的、像一样的白色云层,踩上去软软的,但足够承重。头顶是一片深紫色的星空,星子低垂,大得像拳头,闪烁着奇异的光泽。远处,云海的尽头,一座由金色线条勾勒出的巨大结构正在缓缓升起——那是炮台阵列,密密麻麻的炼金炮台,每一座的炮口都亮着幽蓝色的光,像是星辰的眼睛在黑暗中睁开。
而宁小眠就站在那片炮台阵列的正前方。
她站在最高的那一朵云上,身上的学院外套被风吹得微微飘动。她眯着眼睛,表情还是那副没睡醒的样子,嘴角带着一点若有若无的弧度。她看着脚下的天穹队众人,语气懒洋洋的,像在说一件微不足道的小事:“在这里,我说了算。”
毕星澜盯着她看了两秒,忽然笑了。
那是一种很淡的笑,像刀锋上折射的一线光。
“领域降临……看来你之前所有的比赛都没认真打过。”毕星澜的声音里没有恐惧,反而带着一丝兴奋,“我倒是想看看,你的领域能把我的能力压到什么程度。”
她的话音刚落,身体周围的空气骤然炸裂开来——音波在她的身周凝聚成了实质性的透明屏障,那层屏障表面流动着细密的符文纹路,一层又一层,像贝壳的纹理一样层层叠叠。那是她的绝招之一,音障护体,每一层音障都能吸收并反弹攻击,常规攻击打上去,基本上是在给自己找麻烦。
“破!”毕星澜低喝一声,音障上的符文骤然亮起,一道无形的冲击波从她身上猛地爆发出来,朝着宁小眠的方向横扫而去。
这是音波系的破障技,专门用来破除精神类干扰场域。毕星澜用这一招在之前的比赛中破解过三个幻术系对手的领域,无一失手。
然后,像一阵风吹过水面,只留下一圈淡淡的涟漪,就消散了。
“怎么可能……”她的副队长在她身后喃喃道,“连队长的破障音波都打不穿?”
宁小眠歪了歪头,像是思考了一下,然后伸出一根手指,指了指自己脚下的云层:“我说了,在这里,我说了算。你的规则在我的梦里,得重新写。”
然后,她抬起右手,轻轻打了个响指。
那一声响指清脆而短促,像一颗石子投入平静的湖面。
然后,她身后的炼金炮台阵列亮了。
不是一盏一盏地亮,而是整片阵列同时发出了刺目的光芒。那些幽蓝色的光从炮口喷涌而出,凝聚成一束束粗壮的光柱,朝着天穹队的阵型倾泻而下。光柱划破空气的时候,发出低沉的轰鸣声,整个云层都在震动。
天穹队的副队长大吼一声,螺旋屏障瞬间扩张到最大,试图拦住第一波齐射。
光柱撞上屏障的瞬间,一声巨响,像有人把一座山砸在了玻璃上。螺旋屏障的表面出现了密密麻麻的裂纹,蛛网一样四散开来。副队长的脸色瞬间白了,她咬着牙,魔力疯狂输出,终于勉强维持住了屏障没有碎裂——但屏障后面的队员们都看得清清楚楚,她的双手在发抖。
“挡不住第二波!”副队长咬着牙说。
毕星澜没有说话。她死死盯着云端上的宁小眠,那个娇小的身影站在光柱的余晖里,衣角被气浪掀得猎猎作响,但她的表情依然平静得像在午睡。
宁小眠歪了歪头,慵懒地看着他们,又抬起了右手。
“还要来?”她问,语气里带着一丝真诚的疑惑,“你们要认输吗?我不想把你们打得太惨,队长说了,打完了还要去吃火锅,太狼狈的话,火锅也吃不安稳。”
解说员的声音几乎是在嘶吼:“观众朋友们!这不是睡眠!这是领域降临!永眠魔女雏形!宁小眠选手在四强赛的哨响瞬间,直接用梦境领域覆盖了整个赛场!天穹队现在完全被困在她的梦境里!刚才那一波齐射,如果放在现实世界里,足以摧毁半座赛馆!”
另一个解说员接话,声音都在发抖:“但问题是,她在梦境里——也就是说,那些炼金炮台的威力,完全由她的想象力决定。只要她觉得自己能打出那种伤害,就真的能打出那种伤害。这是一种……规则级的能力。”
“规则级!”第一个解说员重复了一遍这个词,“全国大赛历史上,能够被称为规则级的选手,屈指可数!上一届的冠军队伍,也只有队长一个人达到了这个层次!”
“而宁小眠选手,今年才刚入学。”
这句话说出口之后,解说台沉默了整整两秒。
然后,震耳欲聋的欢呼声从观众席的每一个角落爆发出来,像潮水一样席卷了整个赛馆。
赛场上空的云层里,天穹队的阵型已经出现了裂痕。副队长的螺旋屏障上裂纹越来越密,其他队员的辅助术式也在梦境领域的压制下变得迟缓而沉重。毕星澜的音波探测依然在运作,但她能感觉到,自己在这个领域里每多待一秒,魔力消耗就比预想中多出百分之十。
她抬起头,看着云端上的宁小眠。
那个女孩又打了个哈欠,眼角甚至泛出了一点泪花,像是困得不行。但毕星澜知道,那不是困——那是魔力极度充盈状态下的自然溢出。她见过这种状态,只在那些天赋异禀的顶尖选手身上见过,而宁小眠的状态,比那些人还要夸张。
“下次响指的时候,我不会留手的。”宁小眠的声音从云端传下来,带着一丝软糯的鼻音,但每一个字都清晰地落进了天穹队每个人的耳朵里,“你们还有时间认输。”
毕星澜沉默了几秒,然后缓缓收起了音波探测阵。
毕星澜没有回答。她只是盯着宁小眠,眼神里那种兴奋的光已经消失了,取而代之的是一种更复杂的东西——像是在估算,在权衡,在重新审视这个对手。
她忽然开口,声音不大,但宁小眠听得很清楚:“你的领域,能维持多久?”
宁小眠眨了眨眼睛,像是没想到她会问这个问题。
然后她笑了笑,语气轻描淡写:“我可以一边做梦一边睡三天三夜。你觉得呢?”
毕星澜的表情,在这一刻,终于彻底凝固了。
第299章 前世名字·299
梦境战场的边缘,宁小眠站在自己构筑的云端领域中心,感觉周围的空气正在变得粘稠。
天穹队的防御比她预想的要坚韧。那个副队长的螺旋屏障虽然裂纹密布,却始终没有彻底碎裂,像是有什么东西在内部不断修补着裂缝。毕星澜的音波探测虽然收了回去,但宁小眠能感觉到,对方的魔力依然在领域边缘游走,像一条伺机而动的蛇,在寻找她防御的缝隙。
困意是真的,不是装的。维持这么大范围的梦境领域,同时还要压制对面五个人的魔力流动,对她的精神力消耗远比表面上看起来要大。只不过她的恢复速度同样惊人——消耗和补充几乎能达成动态平衡,所以她才能在赛场上一边打哈欠一边碾压对手。
宁小眠眯起眼睛,视线穿过云雾,落在天穹队阵型的核心位置。毕星澜正站在那个位置,双手结着一个复杂的手印,周身环绕的音波符文正在以某种规律旋转。她在蓄力,宁小眠能感觉到——那是一种准备释放大招的前兆。
“得在那一招出来之前结束。”宁小眠自言自语,声音被风吞没了一半。
她闭上眼睛,开始抽取更深层的梦境力量。
这个决定是下意识的。梦域就像一座冰山,她平时只动用浮在水面上的那一小部分——足够应付大多数战斗,还能保持清醒的意识。但如果需要更强的力量,就必须潜入水下,触碰那些更原始、更混沌的梦境碎片。
赛场上的一切开始变得遥远,雨声、风声、解说员的喊叫声,全都像是隔了一层厚厚的水幕。宁小眠感觉自己正在坠落,穿过一层又一层的梦境屏障,每一层都带着不同的温度和气味——有小时候在院子里晒太阳的温暖,有入学考试那天走廊里的消毒水味,还有沈知衡身上的那种淡淡的书卷气息。
眼前忽然展开的画面让宁小眠愣住了。她站在一座高耸的祭坛上——不对,不是她,是有人在用第一人称的视角看着这一切。祭坛周围环绕着巨大的石柱,柱身上刻满了她看不懂的符文,每一道符文都在燃烧,发出暗红色的光。
不是普通的火,是那种带着淡金色光泽的、像是从地底深处喷涌而出的火焰。火舌舔舐着祭坛的边缘,把空气烧得扭曲变形。站在火焰中央的人影看不清面容,只能看到一个模糊的轮廓,长发在热浪中飘散,衣摆已经被火星点燃。
她想抽回意识,但那股力量太强了,像漩涡一样把她往深处拖。画面变得越来越清晰,越来越具体——她能感觉到火焰的热度灼烧着皮肤,能闻到烧焦的布料和头发的气味,能听到火焰吞噬空气时发出的噼啪声响。
不,不完全一样。这张脸的轮廓更柔和一些,眉眼之间少了几分沈知衡那种冷静克制的锐利,多了一种更古老的、像是沉淀了百年时光的温柔。她的眼睛是浅琥珀色的,和沈知衡那双深黑色的眼睛截然不同,但眼神里的某种东西——那种看着宁小眠时的专注——一模一样。
她看着宁小眠,或者说,看着宁小眠所在的方向。
声音穿透了火焰的咆哮和时光的阻隔,清晰地落进宁小眠的意识里。
“下次见面,记得叫我沈青衡。”
是那种很淡很轻的笑,像是放下了什么沉重的东西,又像是在跟一个老朋友道别。她的身体开始分解,从指尖开始,一点一点变成细碎的光点,被火焰卷着升上天空。那些光点没有消散,而是像萤火虫一样汇聚成一条光带,朝着祭坛上方某个看不见的方向流淌。
宁小眠伸出手想去抓,但她的意识在这股冲击下猛地弹回了现实。
赛场上空的云层还在,炼金炮台的虚影还在,天穹队的防御阵型还在。一切都没有变化,时间只过去了一两秒。但宁小眠觉得自己的心脏跳得快要从嗓子眼里蹦出来,后背上全是冷汗,手指在微微发抖。
那不是幻觉。她知道那不是幻觉。她的梦境能力从来不会产生幻觉,只会触碰真实——真实的记忆,真实的情绪,真实的力量。刚才那段画面,是某个人的记忆碎片,而且还是那种被深深埋藏的、带着巨大情感重量的记忆碎片。
这两个名字在宁小眠的脑海里来回碰撞,发出嗡嗡的回响。她想起沈知衡偶尔会露出的那种恍惚的眼神,想起她在某些夜晚会忽然沉默下来,盯着窗外的月亮发呆,像是在看一个很远很远的地方。她想起沈知衡说过的话——“有些事,等比赛结束再告诉你。”
她一直以为那是指比赛结束后有空闲聊。
云端下方,毕星澜的声音把她拉回了现实:“宁小眠?你的领域在波动。”
宁小眠低头看去,发现自己的梦境领域确实出现了一丝裂缝——不是被攻击打出来的,而是因为她刚才的走神,导致精神力的输出出现了短暂的断层。天穹队的副队长显然也察觉到了这一点,螺旋屏障上的裂纹正在快速愈合,原本被压制的魔力流动重新开始运转。
她深吸一口气,把沈青衡这个名字暂时压进心底最深处。
“没事。”宁小眠的声音恢复了一贯的软糯,但语气里多了一丝不易察觉的急切,“只是在想要不要认真起来。”
这一次,她用的不是梦境领域里那些炼金炮台的力量,而是直接从虚空裂缝里抽出了一样东西——一把看起来平平无奇的银色长弓,弓身上没有任何符文,也没有任何魔导装置的痕迹,就像是从某个普通体育用品店里随手买的练习弓。
但当她拉开弓弦的时候,箭矢不是从箭筒里抽出来的,而是直接从弓弦前方的空气中凝结而成——透明的、泛着淡蓝色微光的箭矢,像是用凝固的月光雕琢出来的。
解说员的声音从扩音器里传出来,带着难以置信的颤抖:“虚空造物!宁小眠选手在梦境领域内使用了虚空造物!这意味着她不仅能够梦想到什么就实现什么,还能将虚空中不存在于现实世界的东西带到赛场上——这是双重规则叠加!”
观众席上爆发出震耳欲聋的惊呼声。
宁小眠没有理会那些声音。她拉开弓弦,瞄准了天穹队防御阵型的正中心——毕星澜所在的位置。她知道自己这一箭不会真的射出去,她只是在展示一个姿态:你们觉得已经看到了我的底牌,但其实还早得很。
毕星澜盯着那把银色的长弓,沉默了几秒,然后忽然笑了。
她说得很轻,但声音通过残留的音波符文传遍了整个赛场,每一个字都清清楚楚。
天穹队的其他队员愣住了,副队长转头看向她,满脸不可置信:“队长?”
“打不过就是打不过。”毕星澜收起了结印的手,拍了拍副队长的肩膀,语气轻松得像是在说今天食堂吃什么,“她的规则级能力加上虚空造物,我们所有防御手段都是废纸。与其被她一箭穿心然后躺医疗舱躺三天,不如保存体力准备下一场复活赛。”
她顿了顿,看向宁小眠,眼神里带着一种真诚的欣赏:“而且,我想看看她到底能走多远。”
裁判的哨声响起,比赛结果正式宣布。
宁小眠收回银弓,梦境领域像退潮一样缓缓消散。她站在已经恢复正常的赛场中央,听着观众席上的欢呼声,却觉得自己还沉浸在那个火焰祭坛的画面里。沈青衡的微笑和那句“下次见面”,像一根刺一样扎在她心上,又疼又痒。
她没有去更衣室,而是直接穿过选手通道,走向观众席的vip区域。她知道沈知衡坐在哪里——每次比赛,那个女人都会坐在同一个位置,第三排靠左,视野最好的地方。
通道的灯光有些刺眼,她的脚步声在空旷的走廊里回荡。走到vip区入口的时候,她看到沈知衡已经站了起来,正朝她这边看过来。表情和平时一样平静,嘴角带着一丝若有若无的笑,像是刚刚看完一场还算精彩的表演。
她看到了沈知衡眼底那一闪而过的慌乱。
虽然只有零点几秒,虽然很快就被冷静覆盖,但宁小眠捕捉到了。那是她认识沈知衡以来,第一次在这个人脸上看到这种表情——就像是被人在毫无防备的情况下,翻开了最不想被人看到的那一页日记。
声音很轻,比平时低了半个调,尾音微微上扬,带着一种不太确定的小心翼翼。
宁小眠没有回答。她走过去,在走廊尽头站定,距离沈知衡只有半步之遥。她能闻到沈知衡身上那股淡淡的书卷气息,混合着一点薄荷糖的清凉——今天赛后她没有吃糖,但衣领上残留着早晨的味道。
动作很轻,像是怕弄碎什么珍贵的东西。她的掌心贴着沈知衡的脸颊,能感觉到那层皮肤的温度比平时低了一些,还有下颌线微微绷紧的肌肉。
她很少发愣。作为全知路线的首席,她几乎总是在别人愣住之前就预判了所有可能发生的事。但此刻,她像是被宁小眠这个突如其来的动作打乱了所有预判,整个人僵在原地,眼睛微微睁大,嘴唇动了动,却没有发出声音。
宁小眠看着她的眼睛,认真地说:“不管是沈知衡还是沈青衡,我都要。”
观众席的喧嚣声从远处传来,像是隔着一层厚厚的玻璃。头顶的灯管发出细微的嗡鸣声,在寂静中被放大成某种背景音。
她的表情没有太大变化,但宁小眠能感觉到她脸颊的肌肉微微松弛了一点,像是某种紧绷了很久的东西,在这一刻被轻轻放了下来。那双深黑色的眼睛盯着宁小眠看了好几秒,然后缓缓闭上了。
她低下头,额头抵住宁小眠的额头。
动作很轻很慢,像在试探水温一样小心翼翼。额头相贴的地方传来温热的触感,宁小眠能感觉到沈知衡的呼吸拂在自己的嘴唇上,带着薄荷糖残留的凉意。
“比赛结束,”沈知衡的声音有些哑,像是喉咙里堵着什么东西,“我告诉你全部。”
宁小眠没有追问。她只是把额头往沈知衡的额头上又贴紧了一点,然后轻声说:“好。”
她们就这样站了一会儿,额头抵着额头,呼吸交缠在一起,谁都没有说话。走廊里的灯光打在她们身上,在墙壁上投下一道重叠的阴影。
远处,解说员的声音还在继续:“四强席位已经确定三支队伍,明天将进行最后一场四强争夺战……”
那些声音像是从另一个世界传来的,和此刻的她们毫无关系。
宁小眠的手指从沈知衡的脸颊滑到她的颈侧,指尖轻轻按在跳动着的脉搏上,感受着那一下一下不太规律的心跳——沈知衡的心跳通常很平稳,但此刻它跳得比平时快了一些。
沈知衡像是察觉到了她的小动作,没有躲开,反而微微侧过头,把自己的脸颊埋进宁小眠的掌心里,像一只终于允许自己暂时卸下防备的猫。
“不要对我太好。”沈知衡的声音闷闷的,带着一点罕见的示弱,“我会忍不住把所有事都告诉你,然后你可能会后悔。”
宁小眠笑了一下,手指轻轻揉了揉沈知衡的耳垂,语气又软又认真:“后悔什么?后悔认识一个活了不知道多少年的老古董?”
沈知衡被她这句话噎了一下,抬起头来,眼角带着一丝无奈的笑意:“我还没那么老。”
“那可不一定。”宁小眠收回手,退后半步,上下打量了她一遍,“沈青衡这个名字,听起来至少比我大一百岁。一百年的话,我叫你阿姨都不够辈分。”
沈知衡的表情出现了一瞬间的裂痕。
然后她伸手,轻轻敲了一下宁小眠的脑门,力道轻得像在掸灰:“比赛结束再跟你算账。”
宁小眠捂着额头,嘿嘿笑了两声,眼角的余光扫过走廊尽头那扇通往赛场的大门,忽然想起一件事:“对了,明天的半决赛,你会来看吗?”
沈知衡整理了一下被宁小眠弄乱的衣领,恢复了往常那种从容淡定的语气:“当然。赞助商的义务之一就是监督选手的赛场表现。”
宁小眠撇了撇嘴,转身朝更衣室走去。走了几步,又回头看了沈知衡一眼。走廊的灯光从侧面照过来,在沈知衡的脸上投下明暗交错的光影,让她的表情看起来有些模糊,但那双眼睛却格外清亮——和刚才祭坛上那双浅琥珀色的眼睛,重叠在了一起。
她在心里默默念了一遍这个名字,觉得舌尖上像是含着什么滚烫的东西,不敢咽下去,也不敢吐出来。
第300章 决赛圈门前
赛场大屏幕上的画面切换了三次。
第一次是慢镜头回放——宁小眠的手指点在对方队长构筑的连锁魔阵核心上,那块拳头大小的晶核在零点几秒内从实变虚、从有到无,像被橡皮擦掉的铅笔画线条。第二次切的是沈知衡的侧脸特写,她在场边抱臂站着,表情淡得看不出任何情绪波动,只有嘴唇微微动了动,说了一句没人能读懂的唇语。第三次,屏幕彻底暗下来,然后一行字从中央浮现,逐字弹出——
字是烫金色的,带着魔导光效,在黑色背景上像燃烧的火焰。观众席的声浪在那一瞬间拔高了至少三个分贝,震得穹顶的魔导灯都在微微颤抖。有人从座位上跳起来挥舞旗帜,有人吹响了尖利的口哨,解说员在话筒里喊着什么,声音被淹没在巨大的喧嚣里,变成了一片模糊的杂音。
宁小眠站在赛场中央,仰头看着那行字,看了很久。
她的耳朵里嗡嗡作响,不知道是观众的声音还是自己的心跳。手指尖还残留着刚才触碰魔阵核心时那种冰凉又虚无的触感——像是把手伸进了深冬的河水里,捞了一把空气。她低头看了看自己的右手,五根手指完好无损,指甲边缘干干净净,连一道擦伤都没有。
“赢了?”她小声问自己,语气里带着一点不确定,好像在确认这是不是又一场她不小心睡着后做的梦。
一只手从旁边伸过来,握住了她的手腕。
那只手微凉,指节分明,力道不重,却稳稳地把她从原地拉了过去。宁小眠踉跄了半步,撞进一个熟悉的气息里——清淡的雪松味,混着一点魔导材料灼烧后残留的焦痕气息,是沈知衡身上特有的味道。
“赢得很彻底。”沈知衡的声音从头顶传下来,语气平静得好像在陈述一个已经注定的结果,“你的虚空归墟比上周熟练了不少。”
宁小眠被她拉着,迷迷糊糊地往前走,脚踩在赛场地面上,感觉像踩在棉花上。她侧过头,看到沈知衡的侧脸在屏幕的光影里忽明忽暗,下颌线条绷得有点紧——不是紧张,更像是在忍耐什么。
“你在笑吗?”宁小眠歪了歪脑袋,盯着她的嘴角看。
沈知衡没有回答,但嘴角的弧度确实比平时高了那么一点点。
观众席的声浪还在继续,但已经有一部分变了调——不是欢呼,而是起哄。因为沈知衡没有走选手通道,而是直接拉着宁小眠穿过场地中央,朝媒体区旁边的出口走去。那个方向原本是留给官方人员退场的,但此刻她走得理直气壮,仿佛那条通道上写着她一个人的名字。
媒体区的人反应最快。三四支话筒几乎同时从栏杆缝隙里伸出来,摄像机上的红点亮成一片,一个穿着深蓝色西装的男记者率先开口:“沈首席!请问您对永眠队晋级决赛圈有什么——”
“永眠队的炼金战术是赛前准备好的吗?还是临场应变?”
“宁选手刚才那一招物质归墟,据说是您亲自指导的,能否透露一下训练细节?”
“两位的关系是否已经超出赞助范畴?”
最后一个问题让周围的声音安静了一瞬。
沈知衡停下脚步,侧过头,看了那个提问的女记者一眼。她的目光很平静,没有任何被冒犯的表情,甚至嘴角还带着一丝若有若无的笑意——但那个女记者还是下意识地往后退了半步,话筒也放低了几分。
“超出赞助范畴的问题,”沈知衡开口,声音不大,却让周围几排人都听得清清楚楚,“属于商业机密。”
说完,她伸手挡开了最近的一支话筒,动作干脆利落,然后重新牵起宁小眠的手,穿过人群,走进了那条通往后台的通道。
宁小眠被她牵着,感觉自己的手心有点潮。她不太确定是因为刚打完比赛手还没干透,还是因为刚才那个问题让她心跳加快了几拍。沈知衡的手指扣在她的指缝间,指腹贴着她的掌心,温度凉丝丝的,像一块冰过的丝绸。
通道的门在她们身后合上,隔绝了大部分的喧嚣。走廊里安静下来,只剩下脚步声和远处工作人员对讲机里传来断断续续的通话声。灯光是暖黄色的,照在米白色的墙壁上,把两个人的影子拉得很长。
沈知衡放慢了脚步,但没有松开手。
宁小眠偷偷吸了一口气,又慢慢吐出来,觉得刚才那种踩在棉花上的感觉消退了一些。她侧过头,看到沈知衡的耳朵从发丝间露出来,耳廓边缘有一点点泛红——不明显,但她看得清清楚楚。
沈知衡的脚步顿了一下,然后若无其事地继续走:“比赛刚结束,体温还没降下来。”
“哦。”宁小眠点点头,然后又补了一句,“我也是。”
她没说自己的耳朵也红,但沈知衡偏过头看了她一眼,目光从她的发顶扫到耳尖,又落到她被牵着的右手上,然后轻轻“嗯”了一声,尾音微微上扬,带着一点说不清道不明的意味。
走了几步,沈知衡忽然捏了捏她的手指。
力道很轻,像是某种无声的暗号。宁小眠愣了一下,抬起头看她,发现沈知衡的视线落在前方的出口处,表情和刚才一样平静,但捏她手指的动作又重复了一遍——轻轻压了压她的指关节,然后松开,再压一下。
“怕吗?”沈知衡低声问,声音压得很低,几乎被脚步声淹没。
她说完这三个字,才意识到这句话说得有点太顺口了,像是已经在心里练习过很多次一样。她的耳根又烫了一分,但话已经说出去了,收不回来,只好假装若无其事地继续往前走。
沈知衡的手指在她手心里停了一秒,然后收紧了一点。
走廊尽头的门被推开,队友们的声音像潮水一样涌进来。
“哟——回来了回来了!”季青桐第一个冲过来,手里还举着不知道从哪里弄来的彩带喷雾,对着两人头顶就是一顿猛喷,“冠军相!绝对冠军相!我刚才看了回放,那个归墟操作简直离谱,解说都看傻了你知道吗!”
金色的彩带从头顶飘落,落在宁小眠的发梢上,也落在沈知衡的肩膀上。宁小眠被喷了一脸,眯着眼睛往后躲了躲,但手还和沈知衡牵着,没松开。
白槿从后面走过来,手里拿着一条干净的毛巾,递给宁小眠:“擦擦脸,那个喷雾里有亮粉,沾在皮肤上久了会痒。”
宁小眠接过毛巾,胡乱在脸上抹了两把,抬头看到唐晚舟靠在墙边,双手抱胸,一脸“我什么都懂”的表情,嘴角挂着意味深长的笑。
“首席偏心啊。”唐晚舟慢悠悠地开口,语气里带着戏谑,“刚才我们打完之后,首席连个正眼都没给我们,直接站在场边盯着小眠那半边战场看。我们好歹也是队友吧?好歹也是辛辛苦苦打赢了四强赛吧?就这么被无视了?”
沈知衡面不改色地回了一句:“你们那边打得没什么悬念,不需要看。”
唐晚舟捂住胸口,做出受伤的表情:“听听,这说的是人话吗?”
季青桐在旁边笑得差点被自己的口水呛到,一边笑一边拍唐晚舟的肩膀:“行了行了,首席眼里只有她的赞助对象,你又不是第一天知道。”
白槿抿着嘴笑了笑,没有接话,但眼神在宁小眠和沈知衡牵着的手上停了一秒,然后移开了。
宁小眠被她们看得有点不好意思,想要抽回手,但沈知衡握得不算紧,却也没有放开的意思。她试了一下没抽动,也就放弃了,任由沈知衡继续牵着。
“决赛圈的对手名单出了吗?”沈知衡忽然问。
这个问题让笑声停了一拍。唐晚舟的表情收敛了一些,从口袋里摸出手机看了一眼:“官方还没正式公布,但内部流出来的消息说,今天晚上八点会刷新决赛圈的完整对阵表。”
“今天晚上?”季青桐皱了一下眉,“这么快?不是说要等明天最后一场四强赛打完吗?”
“最后一场四强赛其实没什么悬念。”唐晚舟翻着手机上的信息,“另一边半决赛的两支队伍实力差距很大,基本上可以确定是北境的冰河队晋级。官方可能想趁热度还在,直接把决赛圈名单放出来。”
沈知衡点了点头,没有再多问。但她牵着宁小眠的手,指腹无意识地在她的手背上摩挲了一下,像是在思考什么。
宁小眠感觉到了她那一瞬间的分心,抬头看了她一眼。沈知衡的表情依旧平静,但她的目光落在走廊尽头那扇通往休息室的门上,眼底深处像是有什么东西在翻涌,又像是隔着很远很远的水面在看什么模糊的影子。
“走吧。”沈知衡收回目光,重新迈开脚步,“先去休息室收拾一下,晚上看名单。”
休息室不大,但足够六个人挤在一起。宁小眠坐在靠墙的沙发上,手里捧着一杯白槿塞给她的温水,杯子暖着手心,让她有点犯困。窗外的天色已经暗下来了,透过玻璃能看到赛场外广场上的灯光和陆续散场的人群。
沈知衡站在窗边,背对着大家,单手拿着手机,屏幕的光映在她的侧脸上。她看得很专注,拇指偶尔滑动一下屏幕,像是在翻看什么长文档。
宁小眠盯着她的背影看了一会儿,眼皮越来越重。温水的温度透过杯壁传到指尖,沙发靠垫的触感软绵绵的,休息室里队友们的闲聊声渐渐变得模糊,像隔了一层水。
她打了个哈欠,脑袋往旁边歪了歪,靠在沙发扶手上,闭上了眼睛。
半梦半醒之间,她感觉到有人走近,一件带着雪松气息的外套轻轻盖在了她身上。然后是一只手,指腹温热,轻轻拨开她额前的碎发,动作轻柔得像在触碰什么易碎品。
“睡吧。”沈知衡的声音很低很低,几乎是气音,“名单出来我叫你。”
宁小眠含糊地“嗯”了一声,往那件外套里缩了缩,呼吸渐渐变得均匀。
醒来的时候,是被唐晚舟的声音吵醒的。唐晚舟的声音比平时高了一个调,带着一种说不清是惊讶还是紧张的情绪:“卧槽,这个名单……你们快来看。”
宁小眠揉了揉眼睛,坐起来,身上那件外套滑落下来,被她下意识地抓在手里。她看到所有人都围在唐晚舟的手机前,表情各异。季青桐皱着眉,白槿咬着下唇,唐晚舟的手指悬在屏幕上方,像是不知道该指哪一行。
沈知衡站在最外侧,微微低着头,目光落在屏幕上,一动不动。
宁小眠站起来,走过去,从季青桐和白槿之间的缝隙里看向手机屏幕。
决赛圈的名单是竖排显示的,一共八支队伍,从上到下依次排列。最上面的几行她扫了一眼,看到了几个熟悉的名字——北境冰河队、中央赛区的天穹队、还有她们自己的永眠队。
但她的目光被最下面那一行吸引住了。
那行字的字体和上面几行一样,颜色也一样,但不知道为什么,它看起来就是比其他名字更扎眼。像是写在冰面上的字,明明清晰可见,却让人觉得随时会碎裂开来,露出下面深不见底的什么东西。
宁小眠把这行字念了一遍,觉得舌尖上像是沾了什么冰凉的东西,味道说不清道不明。
然后她听到了沈知衡的呼吸声——比平时重了一点,短促了一点,像是被什么东西在胸口撞了一下。
她转过头,看到沈知衡的侧脸在屏幕的冷光下显得格外苍白。那双平日里总是平静从容的眼睛,此刻微微眯了起来,瞳孔缩得很小,像是看到了什么她一直在等、又一直在躲的东西。
沈知衡的手指在身侧轻轻握紧了一下,又松开。
然后她开口了,声音很低,低到只有站在她旁边的宁小眠能听见:“……果然来了。”
第301章 永眠殿门·301
永眠殿的入口,比宁小眠想象中要安静得多。
没有宏伟的拱门,没有盘旋的阶梯,没有悬浮的符文阵列,甚至连一个像样的引导员都没有。她和沈知衡站在学院西区一栋看起来像是废弃了很久的老楼前,楼外的爬山虎已经把半面墙都遮住了,窗户上糊着旧报纸,门锁锈迹斑斑。
“你确定是这里?”宁小眠裹了裹身上那件明显大了一号的外套——出门前沈知衡非让她穿上,说是“永眠殿温度偏低”——仰头看着这栋怎么看都像危楼的建筑,眼睛里写满了不确定。
沈知衡没有直接回答。她从口袋里摸出一把钥匙——铜制的,钥匙齿的形状很不规则,像是被什么东西熔化后又重新凝固过——插进了门锁里。
锁芯转动的声音很轻,像是终于等到了该来的人。
门内的世界和门外截然不同。一条长长的走廊向前延伸,墙壁是暗灰色的,没有任何装饰,只有每隔几步就亮起一盏的壁灯,光线昏黄而温暖,像是某种古老仪式里的烛火。走廊尽头是一扇门——一扇巨大的门,通体漆黑,门面上镶嵌着一面镜子。
镜子是猫眼石打磨而成的,表面流转着细细的、银白色的光纹,像是有什么活的东西在里面游动。宁小眠走近了几步,发现镜子里映出的不是她自己——而是一片灰蒙蒙的、无边无际的空间,像是雾中的平原,又像是没有星星的夜空。
她盯着那片灰色看了几秒钟,觉得脑袋里忽然涌上来一阵困意,像是有什么东西在轻轻拽着她的意识往下沉。
“别看太久。”沈知衡的声音从她身后传来,一只手伸过来,掌心轻轻遮住了她的眼睛。那只手很凉,带着外面的风的气息,把宁小眠从那种昏昏沉沉的状态里拉了回来。
“哦……”宁小眠眨了眨眼睛,睫毛在沈知衡的掌心里扫过,感觉到那只手微微顿了一下,然后收回去的速度比平时慢了半拍。
“进去吧。”沈知衡的声音听起来和平时一样平静,但宁小眠总觉得她的尾音有一点不自然的紧绷感。
猫眼石镜子在指尖触碰到的那一刻化成了水——冰凉的、没有重量的水,顺着她的手背流过手腕,像是某种活物在确认她的身份。宁小眠下意识地想缩回手,但那股“水”已经顺着她的手臂蔓延到了肩膀,然后整个人被轻轻一拉——
像是掉进了一个没有重力的池塘。
脚下没有实感,眼前是一片混沌的灰色,过了大概两三秒,她的双脚才重新踩到了什么——软的,像是踩在一层很厚的苔藓上。灰色散开,露出一个巨大的圆形空间。
永眠殿的内部比她想象中要空旷得多。穹顶高得几乎看不到顶,只有一片漆黑,像是星空被什么东西遮住了。地面上铺着一种她不认识的材质,介于石头和凝胶之间,踩上去会微微下陷,然后又慢慢恢复原状。殿中央立着一根柱子——或者说,一座雕塑——通体莹白,雕刻的图案在不断变化,时而像是藤蔓,时而又像是某种抽象的符号,看得久了会觉得那些图案在往眼睛里钻。
“永眠殿试炼第一关。”一个声音从四面八方同时传来,没有性别,没有感情,像是由空气本身振动产生的,“规则宣读。”
宁小眠转过头,看到殿内凭空出现了七面光屏,每面光屏上都在同步浮现出一行行文字。那些文字的笔画在不停地扭曲重组,像是随时会变成别的字,但又始终保持着可以阅读的状态。
“第一关:集体梦境规则改写。试炼者需进入由本殿构筑的集体梦境,在该梦境中成功改写至少三条常识性规则,方可开启下一关。改写范围:物理规则、社会规则、认知规则均可。改写生效判定:整个梦境中百分之六十以上的个体自发接受并适应新规则。”
听起来像是在梦里做实验,不用烧钱买材料,不用担心炸炉子,还不用写实验报告——好像挺划算的。
“试炼者是否接受?请在三分钟内给出答复,否则视为自动放弃封号资格。”
“接受。”宁小眠毫不犹豫地点了点头,然后又补了一句,“那个……我能问一下,如果我在梦里睡着了,算不算自动退出?”
“……”那个声音似乎是第一次遇到这种问题,停顿了一下才回答,“试炼者在梦境中的睡眠状态属于正常梦境行为,不计入退出判定。”
“那就好。”宁小眠松了一口气,脸上露出一个放心了的表情。
沈知衡站在她身后半步的位置,嘴角不易察觉地弯了一下——然后她伸出手,轻轻按在了宁小眠的后脑勺上,指尖插进她蓬松的头发里,力道很轻,像在安抚一只即将被放进陌生环境里的猫。
“专注点,”沈知衡的声音压得很低,带着一丝只有宁小眠能听出来的笑意,“别在梦里睡觉——虽然规则说可以,但你要是真在试炼里睡着了,媒体大概会写一篇《永眠候选人在封号试炼第一关全程打呼》的报道。”
宁小眠被她按着后脑勺,整个人僵了半秒钟,然后耳朵尖以肉眼可见的速度红了起来。
“……我不会睡着的!”她努力让自己的声音听起来有底气一点,但尾音还是软绵绵的,像是被沈知衡的手掌压得漏了气。
殿中央的那根莹白色雕塑忽然亮了起来,光芒从底部向上蔓延,像是一棵树在几秒钟内完成了从生根到开花的过程。光芒汇聚到顶端,然后炸开——不是爆炸的那种炸开,而是像水珠一样四散飞溅,每一滴光点都变成了一个小小的、透明的气泡,漂浮在穹顶之下,把整个永眠殿映得像一个巨大的万花筒。
宁小眠感觉到自己的意识被那些气泡轻轻托了起来。
身体变轻了,世界变模糊了,周围的一切开始旋转,像是被卷进了一个温柔的漩涡。她最后看到的画面是沈知衡站在那片光雨里,一只手还保持着刚才按她后脑勺的姿势,另一只手不知道什么时候抬了起来,指尖拈住了一颗飘到面前的气泡,低头看着它,表情说不清是认真还是怀念。
宁小眠睁开眼睛的时候,发现自己坐在一间教室里。
教室很大,窗户开着,外面是秋天午后的阳光,照在课桌上带着一种让人昏昏欲睡的暖意。黑板上有粉笔写的公式,字迹潦草,看起来像是刚写完没多久。空气里有粉笔灰和旧书页混合的味道,还有一种淡淡的、像是刚从食堂飘过来的饭菜香。
阳光落在手臂上的温度,椅子靠背硌着脊椎的触感,窗外风吹动树叶的沙沙声,远处有人说话的声音——所有的感官输入都清晰得不像一个梦,更像是她真的被传送到了某个不知道在哪里的学校教室里。
宁小眠低头看了看自己——校服,黑白的,领口别着一个小小的校徽,图案是一本翻开的书上长着一棵树。她试着调动魔力,发现体内的魔力运转非常顺畅,没有任何压制的感觉。
她站起来,走到教室门口,推开门。
走廊里有人在走,穿着同样校服的学生三三两两地经过,有人看了她一眼,然后又移开目光,像是在看一个不太熟的隔壁班同学。走廊尽头是一扇大窗户,窗外的景色是一片草坪和远处的教学楼,天空湛蓝,云朵很白,一切都正常得不像话。
如果不是她知道自己在梦里,她大概真的会以为自己只是在上课的时候睡着了。
“改写常识性规则……”宁小眠靠在走廊的墙上,闭上眼睛,开始感知这个梦境的结构。
梦境的边界很清晰,像是一个被精心设计过的封闭空间。整个梦境的“地基”是由无数条规则构成的,就像一栋建筑的钢筋骨架——重力、温度、光的传播速度、物体的惯性、人与人之间的社交距离、时间的流逝速度……每一条规则都像一根钢筋,交织在一起,撑起了这个世界的完整性。
她试着触碰最近的一根“钢筋”——重力规则。
梦里的触感和现实中不太一样。在现实里,她想要修改什么东西,需要用自己的魔力去包裹、去分析、去重构,像是用双手捏一团泥巴。但在梦里,规则就像是写在纸上的文字,她只需要找到那行字,然后用笔把它划掉,重新写一行就行。
前提是——她得先找到那行字在哪。
宁小眠在走廊里站了大概三分钟,闭着眼睛,手指无意识地在空中比划着。路过的学生都绕着她走,有人小声嘀咕了一句“这人在干嘛”,但也没人停下来问。
她终于摸到了重力规则的位置——就在她的脚下,很深很深的地方,像是埋在地基最底下的一根桩子。
宁小眠的感觉就像被人拎着脚脖子提了起来——地板从脚下消失了,取而代之的是头顶的天花板变成了地面,而她整个人正在往那个方向坠去。走廊里的尖叫声此起彼伏,她余光看到几个学生也和她一样飘了起来,有人撞上了天花板,有人慌乱地抓住了栏杆,还有人直接飞出了窗户,然后发出一声渐行渐远的尖叫。
宁小眠的下一个念头是:好像改得有点猛了。
她自己也飘在半空中,头发因为失重而向上飘散,校服的裙摆也在往上翻,她赶紧伸手压住,然后艰难地在空中调整姿势——这比游泳难多了,至少游泳还有水可以借力,这里什么都没有,她只能像是被扔进滚筒洗衣机里一样无助地转圈。
她撞上了天花板,后脑勺磕在墙上,疼得她龇牙咧嘴。
“呜……”她捂着后脑勺,整个人贴在墙壁上,因为失重的关系,她想站起来都做不到,只能像一只被胶水粘在墙上的壁虎一样,四肢并用才能勉强固定住自己。
这不对。她确实改写了规则——重力在这个梦境里已经不再向下作用了,但问题是,她忘了给自己留一个落脚的地方。
“专注点,”沈知衡的声音忽然在她脑海里响起,带着一丝极力压制的笑意,“别在梦里摔成脑震荡——虽然规则说可以,但你要是真在试炼里摔晕了,我写报道的时候可能真的会用《永眠候选人试炼首日天花板贴墙三小时》当标题。”
“你怎么能听到我在想什么?!”宁小眠在心里喊。
“灵魂链接。”沈知衡的回答简短且理所当然,“你忘了?我赞助合同第十二条补充条款——‘首席有权在试炼期间通过灵魂链接观察被赞助者状态,以确保投资安全。’”
“……那个条款不是开玩笑的吗?”
宁小眠觉得自己的脸很烫,一部分是因为尴尬,另一部分是因为沈知衡的声音在她脑海里响起的时候,语气里那种“我知道你肯定会出状况”的从容让她又气又恼。
她咬了咬牙,闭上眼睛,重新感知这个梦境的规则结构。
她之前试过很多次——在现实里通过虚空来抽取材料或半成品,但在梦里,虚空的感觉更加清晰,像是她可以直接用手伸进去翻找。她找到了自己想要的东西——一个悬浮平台的“概念”——然后把它从虚空中拉了出来。
平台在她面前成型了,大约两米见方,通体透明,看起来像是玻璃做的,但踩上去很稳,不会晃动。
她小心翼翼地松开手,从天花板上落到平台上,双脚接触到平台表面的那一刻,她终于松了一口气。
然后她开始往重力规则里“加注”。
改写规则不是一次性完成的——她现在明白了。第一次改写只是把规则“擦掉”了一部分,让重力方向变得混乱,但要让整个梦境都接受新的规则,她需要把改写的内容“写进去”,写得更深,更完整,一直到这个梦境的地基愿意接受它为止。
宁小眠盘腿坐在悬浮平台上,双手交握放在膝盖上,闭上眼睛,把所有注意力都沉进了规则的深处。
她找到了那根重力规则的“钢筋”——它在震动,因为被她的改动扰乱了。她用意识包裹住它,然后开始往里面注入新的内容:重力方向为可调节,以个体感知为基准,默认方向指向最近的大型实心物体。
这是一个更温和的改法——不会让所有人都飘起来,但每个人都可以根据自己的意愿改变自己的重力方向。
“钢筋”震动的幅度慢慢减小了,像是接受了她的修改。
她睁开眼睛,看到走廊里那些还在空中扑腾的学生们慢慢地落回了地面,有人摔了个屁股墩,有人扶着墙站稳,大家脸上都写满了困惑和惊慌。
宁小眠坐在平台上,长长地呼出一口气,然后觉得困意像潮水一样涌了上来。
“别睡。”沈知衡的声音再次响起,这次带着一点认真,“你还有两条规则要改,而且这个梦境的时间流速比外面快——你现在睡了,外面可能已经过了一整天。”
“好……不睡……”宁小眠使劲眨了几下眼睛,拍了拍自己的脸颊,然后从平台上站起来,伸了个懒腰。
她重新睁开眼睛的时候,眼里那一点慵懒的睡意被压了下去,取而代之的是一种认真时才会有的专注——虽然这种专注在下一秒就被一个哈欠打断了。
她揉了揉眼睛,开始寻找第二条规则。
走廊里的学生们还在议论刚才的“地心引力故障”,没有人注意到那个站在透明平台上、打着哈欠、像是在思考晚饭吃什么的娇小女孩,正在用她的手指,轻轻拨动这个世界的脊梁。
第302章 改写规则·302
第二条规则在永眠殿的深处等待着她。
宁小眠从悬浮平台上跳下来的时候,腿软了一下——不是因为害怕,而是困意已经开始蚕食她的身体。她扶住平台边缘,使劲眨了眨眼睛,视野里的重影才慢慢合拢。
“第二条……”她喃喃自语,像是在提醒自己,“时间流速。”
她闭上眼睛,把感知沉进这个梦境的底层结构里。第一次改写重力规则的时候,她触碰到了那些像钢筋一样的规则核心——它们密密麻麻地交织在一起,构成了整个永眠殿梦境的基础框架。现在她需要找到其中关于时间的那一条。
和其他规则不一样,时间规则藏得很深。
宁小眠的意识在规则的缝隙里穿梭,像一条小鱼在水草丛中游动。她越往下潜,周围的压力就越大,那是一种说不清道不明的阻力——不是魔力上的压制,而是规则的“惯性”,像是整个梦境都在告诉她:时间不是你能碰的东西。
终于,在最底层,她触碰到了它。
时间规则的核心是一根银白色的线,和其他规则的灰色“钢筋”完全不同。它安静地躺在一片漆黑的虚空里,散发着微弱的光芒,像是沉睡中的发光生物。
宁小眠小心翼翼地用意识包裹住它,然后愣住了。
这根银白色的线不是“被固定”在这个梦境的基础框架里的——它是被“绑”上去的。有人在它上面打了无数个结,每一个结都连接着一段规则指令,限制着它的运作方式。
“谁绑的……”她下意识地嘀咕了一句。
但她心里隐隐有了答案——这个梦境,这座永眠殿,不是天然形成的。它是被建造出来的,被某个人,或者某些人,用规则编织而成的。而时间规则是所有规则里被限制得最严格的,像是建造者非常担心有人会乱动它。
宁小眠咽了口唾沫,然后开始动手。
她先找到了控制时间流速的那个“结”——一个复杂得像是数学公式和炼金术符文的混合物。她看不太懂那些符号的含义,但她能感觉到它们的作用:它们把时间流速锁定在一个固定的比例上,梦境里过去十个小时,外面大约过去一个小时。
她想要的是更快的比例。十倍不够,至少要一百倍——这样她就能在梦境里待上好几天,而外面只过去几个小时,这样她就有足够的时间来慢慢研究剩下的规则。
她用意识触碰那个“结”,试图把它解开。
刚碰到第一根线,一股剧烈的眩晕感就猛地撞进她的脑子里。
宁小眠闷哼一声,整个人往后倒去。她的后背撞在悬浮平台上,疼痛让她短暂地清醒了一瞬,但紧接着,更强烈的困意像海啸一样席卷而来。
她的眼皮重得像灌了铅,视线开始模糊,周围的一切都在旋转。她能感觉到自己的意识正在被什么东西拽着往下沉——不是规则的排斥,而是她自己的魔力在疯狂消耗。
这个念头在她脑子里闪过的时候,她已经撑不住了。她的身体开始往一侧歪倒,意识在黑暗的边缘摇摇欲坠。
沈知衡的声音从灵魂链接里传来,清冷而不带丝毫慌张,像是早就预料到了这一幕。
“规则是你定的,代价也是你定的——骗过代价就行。”
这句话像一盆冷水泼在宁小眠的脸上。
她猛地睁开眼睛,虽然视线还是模糊的,但脑子清醒了不少。她躺在平台上,大口喘着气,心脏在胸腔里狂跳。
不对——规则不是她写的,是建造者写的。但沈知衡的意思是说,她可以在这个基础上“改写”规则的定义,让代价无法准确落到她头上?
宁小眠使劲揉了揉太阳穴,重新坐起来。
她这次没有直接去碰那个“结”,而是先观察它。她盯着那些复杂的符号看了好一会儿,然后忽然明白了一个道理:时间流速的改变之所以消耗巨大,是因为整个梦境的时间流速被改写了——所有生物、所有物体、所有过程,都要跟着一起加速。
她小心翼翼地伸出手指,用意识在那根银白色的线上画了一条新的分支——她没有去解开那个“结”,而是在它旁边加了一个“注释”。
这不是真的让时间变快,而是让梦境里的生物——包括她自己——感知时间的能力变快。她的身体还是按照原来的时间流速运作,但她的意识、她的感知、她的反应速度,都会被加速到十倍以上。
这样一来,时间本身的流速没有改变,改变的只是“感知时间”的方式。
那个“结”震动了一下,像是在判断这个改动是否在它的限制范围内。
宁小眠屏住呼吸,心脏提到了嗓子眼。
宁小眠长长地吐出一口气,然后感觉困意依然存在,但至少没有刚才那么强烈了。她骗过了代价,但代价并没有完全消失,只是从一个巨大的负担变成了一个可以忍受的消耗。
她的眼皮还是有点重,但至少不会直接睡过去了。
“知衡……”她通过灵魂链接喊了一声,声音里带着一点劫后余生的软糯,“你怎么知道可以这样写?”
“因为规则的本质是文字。”沈知衡的声音平静得像在念教科书,“文字可以被诠释,可以被曲解,可以被钻空子。你需要的不是对抗规则,而是利用规则的语言漏洞。”
宁小眠“哦”了一声,然后打了个哈欠。
她站起来,拍了拍裙子上的灰,发现平台上不知道什么时候多了一道门。
门是白色的,和整个永眠殿的木质风格完全不同。它像是凭空出现的,紧贴在平台边缘,门上没有把手,只有一行小字:
“通过时间感知加速者,可进入下一层。”
宁小眠歪着头看了看那行字,然后伸手推了一下门。
门后面是一道螺旋向上的阶梯,阶梯是透明的,像是玻璃做的,能看到下面一层层的空间在旋转。阶梯的尽头隐没在一片白色的光芒里,看不清通往何处。
宁小眠站在阶梯前,回头看了一眼身后那片规则交织的虚空。她改写了重力规则,改写了时间感知规则,还有一条规则在等着她。
但至少现在,她有时间去探索下一层了。
她抬脚踩上第一级阶梯,透明的台阶在她的脚下发出轻微的响声,像是冰块在碰撞。
她开始往上爬,一步,两步,三步。
困意像影子一样跟在她身后,她的脚步开始变慢,哈欠一个接一个地打。但她没有停下来,一边打着哈欠,一边扶着透明的扶手,一步一步地往上走。
沈知衡的声音再次从灵魂链接里传来,带着一丝几乎听不出来的笑意:“困了就想想,你还有多少台阶要走。”
“别提醒我……”宁小眠嘟囔了一句,声音闷闷的,“我一想就会更困。”
“那我换个说法。”沈知衡的声音顿了顿,“等你爬到顶,我的赞助合同里可以加一条——允许你每天多睡两个小时。”
虽然困意依然像一座山一样压在她的肩膀上,但她的脚步变得轻快了一些。她继续往上爬,透明的台阶在她的脚下发出清脆的声音,像是永眠殿在为她的前进打着节拍。
她不知道下一层等着她的是什么,也不知道第三条规则是什么。
她打了个哈欠,揉了揉眼睛,然后继续往上爬。
反正她迟早会知道——因为她是来改写规则的。
第303章 合技初成·303
透明的阶梯在脚下发出细碎的声响,像是踩碎了满地的星光。宁小眠不知道自己爬了多少级,只记得扶手从左手换到右手,又从右手换到左手,最后干脆两只手一起抱着扶手,像一只挂在树枝上的树懒,一步一步地往上拖。
她的眼皮越来越沉,视野里的白色光芒开始变得模糊,像是隔着一层磨砂玻璃在看东西。困意像潮水一样涌上来,每一次呼吸都带着浓浓的倦怠,她甚至能感觉到自己的思维在一点一点地变钝,像是一把生锈的刀,切什么都费劲。
“还有多少级……”她嘟囔了一声,声音含含糊糊的,像是嘴里含着什么东西。
灵魂链接里传来沈知衡的声音,带着一点无奈和一点宠溺:“你已经在台阶上走了快二十分钟了。”
“才二十分钟啊……”宁小眠松了口气,然后继续往上爬。
“但你的速度越来越慢了。”沈知衡补充道,“按照你现在的速度,大概还需要——”
宁小眠深吸了一口气,然后松开扶手,站直了身体。她的腿在微微发抖,不是因为累,而是困意让她的身体开始变得不听使唤,像是所有的肌肉都在抗议,想要就地躺下。
她伸手拍了拍自己的脸颊,力度不大,但足够让她清醒那么一两秒。然后她继续往上爬,脚步比刚才快了一些,但依然带着一种摇摇晃晃的节奏,像是随时会从台阶上摔下来。
就在她感觉自己快要撑不住的时候,眼前的白色光芒突然散了。
她站在了最后一阶台阶上,面前是一扇和之前一模一样的白色木门。门上没有把手,只有一行小字,字迹和之前那条规则一样,是烫金色的,带着魔导光效,在白色的木门上显得格外醒目。
“第三条规则:试炼者不得携带任何其他意识进入梦境深处。”
宁小眠盯着那行字,眨了眨眼睛,然后打了个哈欠。
“我就知道……”她嘟囔道,然后伸手推门。
门开了,里面是一间空荡荡的房间。房间不大,大约只有十几平米,四面的墙壁是纯白色的,没有窗户,没有家具,只有房间正中央的地面上画着一个圆形的魔导阵。魔导阵的纹路很复杂,层层叠叠的,像是一朵盛开的花,但花瓣的边缘参差不齐,带着一种不规则的锋利感。
宁小眠走进房间,身后的门自动关上了。她站在魔导阵的边缘,低头看着那些纹路,感觉到魔导阵里有一股微弱的力量在跳动,像是心跳一样,一下一下的,很有节奏。
“不能携带任何其他意识……”她重复了一遍规则,然后歪着头想了想,“也就是说,我自己进来可以,但知衡不能以任何形式跟着我?”
“理论上是的。”沈知衡的声音从灵魂链接里传来,依然平静,“但这条规则的‘意识’定义很模糊。它指的是完整的独立意识,还是任何形式的外来思维?”
“如果是指完整的独立意识,那我现在只是你的灵魂链接的一部分,不算是外来意识。但如果是任何形式的外来思维,那我连话都不能跟你说。”
宁小眠蹲下来,伸手摸了摸魔导阵的边缘。阵纹在她的指尖下微微发光,像是感应到了她的触碰,那些不规则的锋利边缘开始蠕动,像是活过来一样,朝着她的手指缠绕过来。
她缩回手,魔导阵又恢复了平静。
“殿灵说规则是客观的。”她站起来,拍了拍手上的灰,“那这条规则应该也是有漏洞的。”
“我也这么想。”沈知衡的声音里带了一丝笑意,“你打算怎么钻?”
宁小眠没有立刻回答。她绕着魔导阵走了一圈,一边走一边打哈欠,眼睛半眯着,像是在思考,又像是在犯困。走到第三圈的时候,她突然停下来,站在魔导阵的正前方,伸手指着那些参差不齐的纹路。
“这条规则说‘任何其他意识’。”她的声音慢悠悠的,像是在念课文,“但它没有说‘任何其他形式的存在’。也就是说,如果进来的是你的一部分,不是完整的意识,那就不算违反规则。”
“你怎么确定是我的一部分,不是完整的我?”
“因为完整的你会说话,会走路,会签合同。”宁小眠理所当然地说,“但你的一部分——比如你的一只手——就不会。”
灵魂链接里沉默了两秒,然后沈知衡的声音响起,带着一丝明显的笑意:“你是想让我用一只手进来?”
“不是一只手。”宁小眠摇头,“是一段思维——一段足够你看清规则、能帮我解读、但不能独立行动的思维。”
“对,就是投影。”宁小眠打了个响指,但她的手指太软了,响指没打响,只是发出了一个闷闷的摩擦声。她低头看了一眼自己的手指,嘟囔了一句“又不响”,然后抬起头来,“就像你在比赛前给我看战术布置的时候那样,用魔导投影的方式,把一段思维投射进来——这样它既不是完整的意识,也不是独立的存在,只是你的一部分。”
沈知衡没有立刻回答。宁小眠能感觉到她的沉默里带着思考,像是在权衡这个方案的可行性。过了大约十几秒,她的声音才再次响起:“理论上可行。但有一个问题——永眠殿的规则是基于灵魂层面的识别,不是基于意识层面的。如果它识别出那段思维是我的灵魂印记,可能会判定为违规。”
“那就让它不识别出来。”宁小眠说着,蹲下来,把手放在魔导阵的中央。她的魔力量开始涌入阵纹,那些参差不齐的边缘在她的魔力灌溉下开始变得柔和,像是被水浸泡过的纸,慢慢地舒展开来。
她闭上眼睛,开始在自己的脑海里构筑一个场景。
她见过的那种小咖啡馆,藏在老城区的巷子里,门面不大,但里面很暖和。木质的地板,深棕色的皮质沙发,墙上挂着一排黑白照片,柜台后面是一个老式的手冲咖啡壶,壶嘴冒着白色的蒸汽,带着咖啡豆的香气。
她站在咖啡馆的门口,推开门,门铃发出“叮铃”一声清脆的响声。店里没有其他人,只有她一个人,咖啡壶里的水在咕嘟咕嘟地响着,声音在安静的房间里显得格外清晰。
她走到靠窗的位置坐下来,窗外的阳光透过玻璃洒进来,在地板上拉出一道长长的光斑。她伸手摸了摸桌面,木质的纹理在她的指尖下清晰可见,带着一丝粗糙的触感。
“嗯,这里可以。”她自言自语道,然后抬起头,看向咖啡馆的天花板。
不是直接对抗,而是用她的力量在梦境深处创造了一个“安全区”——一个不受永眠殿规则直接影响的子空间。在这个子空间里,她可以重新定义“意识”和“存在”的边界,让沈知衡的一部分思维以投影的形式进入,而不触发永眠殿的识别机制。
这是一件很危险的事情。如果在创造子空间的过程中出现任何偏差,她的梦境可能会崩塌,她会被弹回现实,试炼直接失败。
她闭上眼睛,开始往咖啡馆里注入魔力。她的魔力量像一条大河一样涌出来,填满了咖啡馆的每一个角落,天花板、墙壁、地板、家具,所有的一切都在她的魔力下开始发光,像是被浸泡在金色的液体里。
不,不是变得真实——是开始独立于她的梦境存在。
宁小眠睁开眼睛,看了看四周。咖啡馆还是那个咖啡馆,但感觉不一样了。空气里多了一种质感,像是有什么东西在空间里凝固了,变成了一层透明的薄膜,把整个咖啡馆包裹在里面。
她满意地点了点头,然后站起来,走到咖啡馆的门口。
她没有开门,而是伸手在门板上画了一个符文。符文是金色的,在她的指尖下闪烁着柔和的光芒,像是夜空里的星星。她一笔一划地画着,很认真,认真到连哈欠都忘了打。
画完最后一笔,她后退了一步,看着门板上的符文慢慢融入木纹里,消失不见。
然后她开口,声音不大,但很清晰:“进来吧。”
咖啡馆的门被推开,一道身影走了进来。
她以为进来的会是一段模糊的投影,或者是一个半透明的虚影,或者干脆只是一团发光的能量体。但站在门口的,是沈知衡——完整的沈知衡,穿着那件她最常穿的白色衬衫,袖口挽到小臂,领口系得很整齐,头发梳得一丝不苟,连眼神里的那点腹黑的笑意都一模一样。
“你怎么……”宁小眠眨眨眼睛,“进来的?”
“你创造的子空间很稳定。”沈知衡走进来,顺手关上了门,“它切断了我与永眠殿规则的直接联系,所以我能以完整的投影形态进入。”
“我说的是理论上可能被识别。”沈知衡走到她面前,低头看着她,嘴角带着一丝浅浅的笑意,“但在理论上,如果你的子空间足够稳定,就可以绕过识别机制。显然,你的子空间稳定得超出了我的预期。”
宁小眠“哦”了一声,然后打了个哈欠。
沈知衡看着她打哈欠的样子,眼神里的笑意更深了。她伸手,轻轻揉了揉宁小眠的头发,动作很轻,像是在摸一只打瞌睡的猫。
“有一点……”宁小眠嘟囔道,然后她抬起头,看着沈知衡,“所以现在怎么办?”
“现在?”沈知衡收回手,环顾了一圈咖啡馆,“我们试试灵魂共鸣。”
“灵魂共鸣?”宁小眠歪着头,“那是什么?”
“一种灵魂层面的同步。”沈知衡走到窗边的位置坐下来,阳光从窗外洒进来,落在她的脸上,让她的侧脸看起来柔和了一些,“当两个人的灵魂频率达到完全一致时,可以互相读取对方的思维、情绪、甚至记忆。在魔女学上,这是高级合技的基础。”
“不,对你来说不难。”沈知衡抬起头,看着她,“因为你已经在做了——在你的梦里,你一直在和我共享你的思维。你只是没有意识到而已。”
宁小眠想了想,然后走到沈知衡对面的位置坐下来。她趴在桌子上,侧着头看着沈知衡,眼睛半眯着,困意像一层薄雾一样笼罩着她的表情。
“什么都不用做。”沈知衡说着,伸出手,放在桌子上,手掌朝上,“把手给我。”
宁小眠看了看她的手,然后也伸出手,把自己的手放在她的掌心里。
沈知衡的手很凉,指尖修长,骨节分明,握起来有一种很清晰的触感。宁小眠的手很小,肉肉的,软软的,像一团,被沈知衡整个包在掌心里。
就在她们的手接触的那一刻,宁小眠感觉到一股微弱的电流从沈知衡的指尖传过来,顺着她的手臂往上爬,像是有一条看不见的蛇沿着她的血管游走。她哆嗦了一下,然后睁开眼睛,彻底清醒了。
“这是……”她低头看着她们交握的手,发现两个人的手掌之间开始发光,一层金色的光晕在她们的皮肤接触的地方亮起来,像是有什么东西在她们之间流淌。
“灵魂共鸣。”沈知衡的声音很轻,像是在哄睡,“不要抗拒,让它自然发生。”
宁小眠深吸了一口气,然后闭上眼睛。
她放开了所有的防备,让自己的灵魂像一扇打开的门,让沈知衡的思维流进来。
她感觉到了沈知衡的存在——不是通过声音,不是通过视觉,而是通过一种更深层的感知。她能感觉到沈知衡的呼吸,感觉到她的心跳,感觉到她身体里流淌的魔力,甚至能感觉到她藏在平静表面下的那一丝紧张。
这个发现让宁小眠有些意外。她睁开眼睛,看着沈知衡的脸,发现她的表情虽然依然平静,但她的眼神里有一丝她从未见过的东西——像是期待,又像是害怕。
“你在紧张?”宁小眠问,声音软软的。
沈知衡没有否认,只是轻轻点了点头。
“因为……”沈知衡顿了顿,然后微微弯起嘴角,“因为灵魂共鸣是双向的。你能感觉到我的紧张,我也能感觉到你的困意。但更重要的是——如果你愿意,我也能看到你的记忆。”
宁小眠眨了眨眼睛,然后“哦”了一声。
她甚至主动把自己的记忆推到了灵魂共鸣的通道里,像是一个翻开的画册,一页一页地展现在沈知衡面前。
她记得的那个小小的自己,坐在孤儿院的窗台上,看着外面下雨,数着屋檐上滴下来的雨滴,一滴、两滴、三滴……数到一半就睡着了。
她记得的那个十几岁的自己,第一次觉醒魔力的时候,不小心把整个房间变成了梦境,老师在讲台上气得跳脚,她在座位上睡得香甜。
她记得的那个十六岁的自己,在学园入学测验上睡着了,被老师摇醒的时候,迷迷糊糊地说了一句“我梦到答案了”。
第一次见面的时候,沈知衡站在阳光下,白色的衬衫在微风中轻轻飘动,她走到她面前,低头看着她,说了一句“你就是宁小眠?”。
不是因为心动——至少她自己不觉得是——而是因为她觉得这个人很熟悉,像是在哪里见过,像是很久很久以前,她们就认识了。
宁小眠的意识里浮现出沈知衡的画面,然后她听到沈知衡的灵魂深处传来一声轻笑,像是有人在她的意识深处吹了一口气,带着温热的触感。
“我也记得。”沈知衡的声音从灵魂共鸣里传来,不通过耳朵,直接在她的脑海里响起,“第一次见你的时候,你站在大厅里,头发乱糟糟的,校服穿歪了,一副刚睡醒的样子。我当时想——这个人,会是我的转机。”
阳光从窗外洒进来,落在沈知衡的脸上,让她的眼睛看起来像是镀了一层金。她的嘴角依然带着笑意,但那种笑意不是她平时那种腹黑的笑,而是一种很温柔、很温暖、像是藏了很久很久的东西终于被拿出来的笑。
“转机?”宁小眠重复了一遍这个词。
“嗯。”沈知衡说着,握着她的手紧了紧,“转机。”
金色的光在她们的手掌之间变得更加明亮,像是有什么东西在她们的灵魂深处达成了共鸣。宁小眠感觉到整个咖啡馆都在震动,墙壁、地板、天花板,所有的一切都在发光,像是在回应她们之间的连接。
她听到永眠殿的规则在她的意识深处发出一声轻微的碎裂声,像是有什么东西断了。
“第三条规则——改写成功。”殿灵的声音从四面八方传来,带着一丝几乎听不出来的意外,“试炼者宁小眠,成功将规则‘试炼者不得携带任何其他意识进入梦境深处’改写为‘灵魂伴侣可同行’。”
宁小眠愣了一下,然后低头看着她们交握的手。
这个词从殿灵的口中说出来,让她感觉有点奇怪,像是有人在她耳边的空气里点了一个泡泡,发出“啵”的一声轻响。她没有说话,只是下意识地握紧了沈知衡的手。
沈知衡也没有说话,但她反手握住了宁小眠的手,力度不大,但很坚定。
金色的光在她们之间慢慢消散,咖啡馆恢复了平静。
宁小眠打了个哈欠,然后站起来,拍了拍裙子。她发现自己的困意减轻了不少,像是刚才的灵魂共鸣给她充了一次电,让她的精神状态好了不少。
“可以了。”沈知衡也站起来,整理了一下袖口,“我现在可以以完整的投影形态进入你的梦境,和你一起面对后面的试炼。”
“那合技呢?”宁小眠歪着头,“殿灵说我们需要合技。”
“合技的基础已经打好了。”沈知衡走到她面前,伸手替她整理了一下被揉乱的头发,“你负责梦境构建,我负责规则解读——这就是我们的合技雏形。”
“简单的事情,往往最难做到完美。”
宁小眠想了想,觉得她说得很有道理,于是点了点头。
她转身看向咖啡馆的门口,发现门板上那个她画上去的符文已经在发光,像是在提醒她,外面的试炼还在等着她。
宁小眠推开门,门外的景象已经不是那条透明的阶梯了。而是一片广袤的草原,天空中飘着几朵白色的云,草地上开满了不知名的野花,风吹过来的时候,带着青草和泥土的气息。
她站在门口,看着眼前这片草原,然后回头看了一眼身后的咖啡馆。咖啡馆还在,但它的轮廓正在慢慢变淡,像是要融进空气里。
“走吧。”沈知衡走到她身边,和她并肩站着。
宁小眠点了点头,然后踏上了草原。
风从她的耳边吹过,带着野花的香气。她感觉到沈知衡就站在她的身边,距离很近,近到她能闻到沈知衡身上那股淡淡的书卷气,像是旧纸和墨水混合在一起的味道。
阳光落在沈知衡的脸上,让她的轮廓看起来格外清晰。她的眼神很平静,像是在看一件她已经预见过的事情。
沈知衡没有转头,但她的嘴角微微弯了起来:“我在想——我们的合技,应该叫什么名字。”
宁小眠愣了一下,然后想了想,认认真真地想了想。
“叫‘梦与解读’?”她试探性地提议。
“那……”宁小眠歪着头,想了半天,然后她的脑海里冒出一个词,让她自己都觉得有点好笑,“叫‘枕边故事’?”
沈知衡终于转过头来看着她。她的眼神里带着一丝意外,一丝笑意,还有一丝宁小眠看不懂的东西。
“枕边故事?”她重复了一遍,声音里带着一丝若有所思的意味。
“嗯。”宁小眠点头,理所当然地说,“因为你在解读规则的时候,声音很好听,像在讲故事。而且我的梦境又是在睡觉的时候产生的,所以……”
她没有说完,因为她看到沈知衡笑了。
不是那种浅浅的、腹黑的笑,而是一种真正的、发自内心的笑。她的眼睛弯了起来,嘴角向上扬起,连平时那副清冷的表情都变得柔和了。
“好。”沈知衡说,“就叫‘枕边故事’。”
宁小眠看着她笑的样子,突然觉得自己的心跳漏了一拍。
她转过头,看向前方的草原,假装自己只是在看风景。
风继续吹着,带着野花的香气和青草的味道。她们的影子在草地上拉得很长很长,交织在一起,像是一幅画,画的名字叫《枕边故事》。
第304章 封号公示·304
永眠殿的公示大厅比宁小眠想象中要空旷得多。
她站在大厅中央,头顶是一整片透明的穹顶,阳光透过穹顶洒下来,在地面上投出斑驳的光影。四周的墙壁是纯白色的,没有多余的装饰,只有正前方的墙壁上镶嵌着一块巨大的魔导屏幕,屏幕此刻是暗的,像一面黑色的镜子,映出她自己的倒影。
站在她身后的沈知衡轻轻笑了一声,声音很轻,像是怕吵到谁似的。宁小眠迷迷糊糊地回头看她,发现沈知衡正低着头看自己的手指——她的手指正勾着宁小眠的衣角,动作很小很轻,像是怕被人发现似的。
宁小眠想了想,摇了摇头。她其实不太紧张,就是困。刚才在草原上走了那么久,还在风里站了半天,现在阳光晒在身上暖洋洋的,让她只想找个地方躺下来睡一觉。
“不紧张就好。”沈知衡说着,手指在宁小眠的衣角上轻轻捻了一下,像是捻着一片羽毛,“公示很快,走个流程而已。”
宁小眠点了点头,然后又打了个哈欠。
就在这时,大厅正前方的墙壁上,那块巨大的魔导屏幕突然亮了起来。白色的光芒从屏幕中央扩散开来,像是一滴水落进了平静的水面,荡开一圈又一圈的涟漪。紧接着,屏幕上的画面开始变化——先是永眠殿的徽章浮现出来,那是一只闭着眼睛的猫,蜷缩在星空中,周围环绕着淡淡的银色光芒。
字体是银白色的,带着淡淡的光效,在黑色背景上缓缓浮现,像是写在夜空中的星辰。宁小眠看着那些字,觉得自己的名字马上就要出现在上面了,这种感觉很奇怪,像在做梦一样。
“经永眠殿封号试炼委员会审议——”
“以下魔女已于本日完成封号试炼全部流程,符合伟大魔女封号授予标准——”
宁小眠的名字出现在屏幕上,银白色的字体在黑色背景上熠熠生辉:
“宁小眠——封号‘永眠’——”
在名字的旁边,浮现出一枚徽章的图案。那是一枚镶嵌着睡莲的猫眼石戒指,睡莲的花瓣是半透明的,像是被月光浸透了一样,猫眼石在花瓣的中央微微发光,像一只正在沉睡的眼睛。
宁小眠盯着那枚戒指看了好几秒,觉得它真的很好看。
“授戒仪式现在开始。”一个声音从大厅的某个方向传来,像是从墙壁里渗透出来的,带着一种庄重而平和的质感。
宁小眠转过头,看到一个穿着白色长袍的魔女从侧门走了进来。她的手里托着一个银色的托盘,托盘上放着那枚猫眼石戒指。戒指在阳光下闪烁着柔和的光芒,睡莲的花瓣似乎在微微颤动,像是活过来了一样。
宁小眠站在原地,看着那个魔女朝自己走来。她觉得自己的心跳变得有点快,虽然她不太紧张,但这一刻真正来临的时候,她还是感觉到了一种说不清道不明的情绪,像是激动,又像是感慨,还有一些难以置信的恍惚。
那个魔女走到她面前,微微欠了欠身,然后将托盘举到她的面前。
“宁小眠魔女,请伸出你的右手。”
宁小眠乖乖地伸出了右手。她的手指很短,指尖微微泛着粉色,在阳光下显得有点透明。那个魔女从托盘上拿起戒指,然后轻轻地将戒指套在了宁小眠的中指上。
宁小眠低头看着自己手指上的戒指,睡莲的花瓣在阳光下折射出细碎的光芒,猫眼石在花瓣中央微微闪烁,像一只正在看着她的眼睛。她抬起手,转了转手指上的戒指,发现戒指的内侧刻着一行小字,字很小,但她还是看清楚了——那是她自己的名字,后面跟着两个字:“永眠”。
“恭喜你。”那个魔女微笑着说完,然后转身离开了大厅。
宁小眠站在原地,看着自己手指上的戒指,左看右看,觉得越看越好看。她抬起头,想要跟沈知衡分享这个发现,却发现沈知衡已经站到了她身边,正低着头看着她的手指。
“很好看。”沈知衡说,声音里带着一丝淡淡的赞许。
宁小眠点了点头,然后把手伸到沈知衡面前,像是要她看清楚一样。沈知衡看了一眼,然后伸出手,指尖轻轻碰了一下戒指上的睡莲花瓣。
“睡莲的寓意很好。”沈知衡说,“安眠,重生,还有……”
她没有说完,只是看着宁小眠笑了笑。
宁小眠歪着头等她继续,但沈知衡已经收回了手,转过身看向大厅正前方的魔导屏幕。屏幕上公示的文字正在缓缓消散,取而代之的是永眠殿的徽章,那只蜷缩在星空中的闭眼猫。
“公示已经发出去了。”沈知衡说,“现在全世界的魔女协会都能看到。”
宁小眠“哦”了一声,然后低头看了一眼自己手指上的戒指。她觉得这个戒指真的很漂亮,而且特别适合她,因为她真的挺喜欢睡觉的。
“走吧。”沈知衡说,“该回学院了。”
宁小眠点了点头,跟在沈知衡身后走出了大厅。阳光落在她的肩膀上,暖洋洋的,让她又想打哈欠了。
消息传回镜像塔学院的速度,比宁小眠从永眠殿飞回去的速度还要快。
她刚推开宿舍的门,就听见一声尖叫从房间里传出来,声音尖锐得像是要把天花板掀翻一样。宁小眠被吓得往后退了一步,然后就看到唐晚舟像一阵风一样朝她冲了过来。
唐晚舟张开双臂,直接朝宁小眠扑了过来。宁小眠还没来得及反应,就被唐晚舟整个抱住了,然后她被撞得向后踉跄了几步,差点一屁股坐在地上。
“你你你你你——封号了!!!”唐晚舟的声音在她的耳边炸开,震得她的耳膜嗡嗡作响,“伟大魔女!!!永眠!!!你居然真的拿到封号了!!!”
宁小眠被唐晚舟抱得喘不过气来,只能含糊地“唔唔”了两声,表示自己知道了。但唐晚舟显然不打算放过她,她松开宁小眠,双手抓住她的肩膀,上下打量着她,像是在看一件稀世珍宝。
“戒指呢?给我看看!封号戒指!”唐晚舟的眼睛亮得像是两颗星星,整个人都在发光。
宁小眠伸出手,露出中指上那枚镶嵌睡莲的猫眼石戒指。唐晚舟一把抓住她的手,凑近看了好几秒,然后发出一声夸张的叹息。
“天哪……太好看了……”唐晚舟喃喃自语,“这光泽,这工艺,这睡莲的雕刻……比书上写的还要好看……”
宁小眠看着她一副快要流口水的样子,觉得有点好笑。她抽回手,然后在唐晚舟的注视下,慢悠悠地走到自己的床前,一屁股坐了下去。
“你刚封号就困?!”唐晚舟瞪大了眼睛,“你可是伟大魔女啊!你就不能兴奋一点吗?!”
“兴奋过了。”宁小眠说着,打了个哈欠,“在永眠殿的时候兴奋过了。”
唐晚舟张了张嘴,想要说什么,但最后只是无奈地叹了口气。她走到宁小眠旁边坐下,然后伸出手,轻轻戳了戳宁小眠的脸颊。
“你呀……”唐晚舟的语气里带着宠溺和无奈,“真是个怪物。”
宁小眠没有反驳,因为她确实觉得很困。她靠在床边,眼睛半睁半闭地看着窗外,阳光透过窗帘的缝隙照进来,在地上画出一条明亮的光带。
就在这时,她的通讯手环震动了一下。
宁小眠抬起手,看了一眼屏幕上的消息。是白槿发来的,内容很简单:“恭喜。下次一起睡。”
下面附带了一张表情包——一只猫蜷缩在枕头上,旁边写着几个大字:“一起睡。”
宁小眠看着这条消息,嘴角不自觉地弯了起来。她回复了一个“好”字,然后收起手环,继续靠在床边发呆。
唐晚舟凑过来看了一眼,然后“啧啧”了两声:“白槿学姐的行动力真强,这就约上了。”
宁小眠“嗯”了一声,没有多说什么。她闭上眼睛,感受着阳光落在脸上的温度,觉得一切都很不真实。她成了伟大魔女,封号“永眠”,全世界都知道了她的名字。
在镜像塔学院的另一边,沈知衡站在自己办公室的窗前,手里端着一杯温热的茶。她的目光落在窗外的校园里,看着学生们在阳光下奔跑、交谈、打闹,一切都很平静,和往常一样。
但她的心里知道,从今天开始,一切都不一样了。
宁小眠的封号公示,意味着她正式站在了魔女世界的顶端。从今往后,所有人都知道她的名字,所有人都知道她是伟大魔女,所有人都知道她的封号是“永眠”。
沈知衡喝了一口茶,嘴角微微弯起。
她的手指在茶杯的边缘轻轻摩挲着,像是在回味什么。她还记得刚才在永眠殿的公示大厅里,宁小眠低头看着自己手指上的戒指时,那双半睁半闭的眼睛里流露出的样子,有点茫然,有点惊喜,还有一点点的不好意思。
沈知衡放下茶杯,然后拿起桌上的通讯手环,看了一眼上面收到的消息。
消息来自一个加密频道,发送者的代号是一个数字:“7”。消息内容很简短,只有一行字:“永眠封号已确认,威胁等级重新评估中。”
沈知衡看着这条消息,眼神里闪过一丝冷意。她删除了消息,然后将通讯手环放回桌上,重新端起茶杯,喝了一口。
同一时间,千里之外的一栋老式建筑里,黑潮商会的会议室里坐满了人。
会议室的光线很暗,只有桌子中央一盏魔导灯亮着,发出昏黄而微弱的光。围坐在桌子旁的人影在灯光下显得模糊不清,他们的脸上都带着面具,或者被兜帽遮住了大半张脸,只有一双双眼睛在昏暗中闪烁着。
“永眠。”一个低沉的声音打破了沉默,像是从喉咙深处挤出来的,“封号公示已经确认了。”
会议室里响起一阵低语声,带着压抑的焦躁和不安。
“她怎么做到的?”另一个声音问道,带着一丝难以置信的怒意,“她不过是个学生!一个只会睡觉的学生!”
“她不是只会睡觉。”第一个声音冷冷地打断了他,“她在封号试炼里改写了三条规则,在永眠殿里走完了全程,还拿到了封号戒指——你觉得这是‘只会睡觉’能办到的吗?”
“那么,威胁等级需要重新评估。”第三个声音响了起来,是一个女人的声音,带着一种冷静而理性的质感,“我们之前对她的评估是b+级,现在看来远远不够。”
“s级。”第一个声音说,“至少s级。”
会议室里再次响起一阵低语声,这一次带着更多的惊愕和质疑。
“s级?她不过是个刚封号的伟大魔女!”
“她不是普通的伟大魔女。”第一个声音说,语气里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坚定,“她在封号试炼中改写了梦境规则,这意味着她的能力已经触及了现实和虚空的边界。如果她愿意,她可以让任何东西消失,也可以让任何东西出现——这不是普通伟大魔女能做到的。”
“还有那个首席。”女人声音说,“沈知衡。她一直是宁小眠的赞助者,而且她始终站在宁小眠身后。如果我们要对宁小眠动手,必须考虑沈知衡的因素。”
“她也是个麻烦。”第一个声音说,“但她不是无敌的。她的全知能力有极限,尤其是在她记忆破碎的情况下。我们可以利用这一点。”
“那么,计划是什么?”有人问道。
第一个声音沉默了片刻,然后说:“暂时按兵不动。先观察,收集更多情报,等待时机。”
“我说了,按兵不动。”第一个声音打断了他,语气里带着一丝寒意,“永眠封号公示的消息已经传遍了全世界,现在所有人都在盯着她。如果我们在这个时候动手,等于自投罗网。先等风头过去,再找机会。”
会议室里的人影们交换了一下眼神,最终没有人再提出反对意见。
灯光熄灭了,会议室陷入了一片黑暗。随后,椅子被推开的声音响起,脚步声在黑暗中渐行渐远,最终消失在了走廊的尽头。
宁小眠不知道自己是什么时候睡着的。
她只记得唐晚舟一直在她耳边叽叽喳喳地说着什么,她听着听着就睡着了,然后她就做了一个梦。梦里她站在一片草原上,风从她的耳边吹过,带着野花的香气和青草的味道。沈知衡就站在她身边,她们的影子在草地上拉得很长很长,交织在一起。
“枕边故事。”她在梦里喃喃自语。
然后她感觉到有人轻轻碰了碰她的额头,触感很轻,像是蜻蜓点水一样。她迷迷糊糊地睁开眼,看到沈知衡正坐在她的床边,低着头看着自己手上的通讯手环,表情很平静,像是在阅读什么重要的信息。
宁小眠眨了眨眼睛,发现自己不知道什么时候已经躺在了床上,身上还盖着被子。她想要坐起来,但困意像潮水一样涌上来,让她只想继续躺着。
“你醒了?”沈知衡的声音从头顶传来,带着一丝淡淡的关切。
“嗯……”宁小眠含糊地应了一声,然后翻了个身,把脸埋进枕头里,“几点了……”
“傍晚了。”沈知衡说,她的声音很近,像是就在耳边,“你睡了两个小时。”
宁小眠“哦”了一声,然后继续埋在枕头里,不想动。
沈知衡没有再说话,只是安静地坐在她身边。宁小眠能感觉到她的存在,能感觉到她身上那股淡淡的书卷气,能感觉到她的目光落在自己身上,温柔而专注。
“封号之后第一天……”宁小眠埋在被子里,声音闷闷的,“感觉……也没什么不同……”
“当然有不同。”沈知衡说,语气里带着一丝笑意,“以后所有人见到你,都得叫你‘永眠魔女’了。”
宁小眠在被子里“唔”了一声,表示自己不太在意这个。
沈知衡笑了笑,伸出手,轻轻拨开宁小眠额前的碎发。她的指尖很凉,触感很轻,像是怕吵醒她一样。
“睡吧。”沈知衡说,“明天开始,会有很多人来找你。”
宁小眠没有回答。她的呼吸已经变得均匀而绵长,像是又已经睡着了。
沈知衡看着她埋在枕头里的侧脸,看着她微微翘起的嘴角,看着她手指上那枚猫眼石戒指在昏暗的光线中微微闪烁。
她伸出手,轻轻握住宁小眠的手,手指交叠在一起,戒指触碰着戒指——一枚是封号戒指,一枚是她自己的戒指,银白色的,上面刻着一个古老的符文。
沈知衡低下头,在宁小眠的戒指上轻轻吻了一下。
“晚安,永眠魔女。”她低声说。
窗外,暮色将天空染成了橙红色,像是一幅被夕阳浸透的画。风从窗外吹进来,带着夜晚即将来临的气息,轻轻拂过宁小眠的头发和沈知衡的衣角。
而全世界都在等待,等待着永眠魔女醒来的时候。
第305章 裂缝警报·305
宁小眠被警报声吵醒的时候,还以为是自己的手机闹钟。她翻了个身,把被子蒙在头上,嘟囔了一句“再睡五分钟”,然后继续往枕头里缩。
她穿着白色的衬衫,袖子挽到小臂,手环上的红光将她的侧脸映成冷色调。她的表情很平静,但宁小眠迷迷糊糊间抬起头,看见她攥着窗帘的手指关节发白。
“怎么了……”宁小眠揉着眼睛坐起来,头发乱得像鸟窝,“外面好吵……”
“空间裂缝。”沈知衡的声音很淡,像是刻意压住了什么情绪,“东海市上空,三级魔女协会拉响了红色警报。”
宁小眠眨了眨眼睛,困意一下子醒了大半。
她光着脚跳下床,跑到窗边,扒着窗沿往外看。天空的颜色不对劲——原本该是浅蓝色的天幕,此刻像是被人撕开了一道口子,露出里面暗红色的、流动的混沌。裂缝的边缘不断向外蔓延,像是一只无形的巨手在撕扯着天空的布帛,每一次撕裂都伴随着低沉的轰鸣声,震得玻璃窗嗡嗡作响。
“这是……”宁小眠的声音有些含糊,她揉了揉眼睛,仔细看了看,“旧神的能量?”
沈知衡没有回答。她的目光落在裂缝上,瞳孔微微收缩,像是在看一件自己无比熟悉的东西。
宁小眠歪过头看她,发现沈知衡的表情很不对劲——那张总是平静从容的脸上,此刻浮现出一种她从未见过的东西。像是……记忆深处翻涌上来的痛苦,被强行压下去的愤怒,还有一丝几乎察觉不到的恐惧。
“知衡?”宁小眠伸出手,拉了拉她的衣角,“你怎么了?”
沈知衡回过神来,指尖在窗帘上松开,留下一道深深的褶皱。她转过头,看着宁小眠,嘴角扯出一个很浅的笑容:“没事。”
“骗人。”宁小眠直接戳穿了她,“你每次说‘没事’的时候,都是有大事。”
沈知衡沉默了一会儿,然后轻轻叹了口气:“我认识这道裂缝。”
“前世。”沈知衡的声音很轻,像是在说一件自己不愿意回忆的事,“这是我前世政敌留下的陷阱——一种专门针对我的魔导陷阱。他用空间裂缝做掩护,在里面埋了旧神的混沌能量,只要靠近裂缝,就会被能量侵蚀。普通魔女根本无法靠近,连全知路线的魔女都会被干扰感知。”
她顿了顿,目光重新落回裂缝上:“当年……我就是在这样的裂缝前,失去了很多同伴。”
宁小眠看着她,发现沈知衡的睫毛在微微颤抖。
她往前迈了一步,伸手握住沈知衡的手。沈知衡的手很凉,指尖微微发僵,被握住的时候轻轻颤了一下。
“那现在怎么办?”宁小眠问,声音软软的,却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坚定,“裂缝会扩大吗?”
“会。”沈知衡说,“如果不处理,它会吞噬整个东海市。”
“那就去处理。”宁小眠打了个哈欠,然后揉了揉眼睛,“我去。”
沈知衡猛地转过头,看着她:“你?”
“嗯。”宁小眠点点头,一副理所当然的样子,“我封号了嘛,该保护你了。”
她看着眼前这个娇小的女孩——头发乱糟糟的,还穿着睡衣,光着脚踩在地板上,一副刚睡醒的样子,却说出“该保护你了”这种话。那双困倦的眼睛里,此刻没有半点犹豫,只有一种干净的、理所当然的坚定。
“不行。”沈知衡说,声音有些发紧,“裂缝里的混沌能量——”
“我知道。”宁小眠打断了她,“但我是永眠魔女啊。”
她说着,伸了个懒腰,骨头发出咔咔的声响:“我的能力是虚空系的,虚空和混沌……应该能互相抵消吧?而且我有梦境领域,可以把自己保护起来。”
“而且。”宁小眠抬起头,看着沈知衡,眼睛亮亮的,“你前世在这里失去了同伴,对吧?那这次,我不让你再失去了。”
她看着宁小眠,看了很久,久到窗外的裂缝又扩大了一圈,警报声变得更加尖锐。
“你什么时候变得这么会说话了?”沈知衡的声音有些哑。
“跟你学的。”宁小眠笑嘻嘻地说,然后打了个哈欠,“我先去刷牙洗脸,换件衣服……裂缝又不会跑。”
她转身往浴室走,走了两步又停下来,回头看着沈知衡:“对了,今晚……我能跟你一起睡吗?”
“明天我要去裂缝前线啊。”宁小眠说,像是在说一件很平常的事,“今天我想靠着你睡一会儿。”
沈知衡看着她,看着她那双困倦的眼睛里藏着的认真,看着她嘴角微微翘起的弧度,看着她手指上那枚猫眼石戒指在警报灯的红光中闪烁着柔和的光芒。
“……好。”沈知衡说,声音很轻。
警报响了一整天,裂缝的消息已经传遍了整个魔女界。电视上的新闻频道循环播放着裂缝的航拍画面,专家们在演播室里激烈争论着应对方案,魔女协会的紧急会议从下午开到了深夜。
她洗了澡,换了干净的睡衣,把头发吹得半干,然后钻进沈知衡的被窝里,像一只找到了窝的小动物,蜷缩成一团。
沈知衡靠在床头,手环上的消息提示灯还在闪烁,但她没有看。她低着头,看着窝在自己身边的宁小眠,看着她埋在枕头里的侧脸,看着她微微翘起的嘴角。
“你明天真的要去?”沈知衡问,声音很轻。
“嗯。”宁小眠含糊地应了一声,脸往枕头里埋得更深了,“协会那边已经报备了……他们说,永眠魔女的虚空系能力,是目前最有可能压制裂缝的。”
“而且。”宁小眠翻了个身,仰面躺着,看着天花板,“如果我不去,裂缝会越来越大,到时候东海市就没了。我虽然懒,但也不想自己睡觉的地方被裂缝吃掉。”
宁小眠侧过头,看着她,发现沈知衡的目光落在自己身上,里面藏着太多她看不懂的东西——担忧、心疼、回忆、还有某种像是歉意的东西。
宁小眠伸出手,握住沈知衡的手,手指交叠在一起,戒指触碰着戒指——永眠的猫眼石戒指,和沈知衡的银白符文戒指,在昏暗的灯光下微微闪烁。
“我知道你前世的事情……虽然你从来没有完整地告诉过我。”宁小眠说,声音软软的,像是半梦半醒之间的呓语,“但我知道,你失去过很多。你转世重修,带着那么多记忆碎片,一定很累吧。”
“以前都是你在保护我。”宁小眠说,声音越来越轻,“从我觉醒那天开始,你就一直在帮我。合同也好,赞助也好,贴贴也好……其实都是你在保护我。”
她翻了个身,往沈知衡怀里靠了靠,额头抵在沈知衡的肩膀上,鼻尖蹭着她的脖颈。
“现在轮到我了。”宁小眠说,声音闷闷的,“我封号了,我是伟大魔女了……我可以保护你了。”
她低下头,看着靠在自己肩膀上的宁小眠,看着她微微闭着的眼睛,看着她嘴角那一点浅浅的弧度。然后她伸出手,轻轻揽住宁小眠的肩膀,把她往怀里带了带。
“你什么时候变得这么可靠了?”沈知衡问,声音里带着一丝笑意,尾音却有些发颤。
“一直都是。”宁小眠嘟囔了一声,然后往她怀里拱了拱,“好了……我要睡了……明天还要早起……”
她抱着宁小眠,感受着她身体的温度,感受着她均匀的呼吸,感受着她蜷缩在自己怀里时那种毫无防备的依赖。窗外的裂缝还在蔓延,警报灯还在闪烁,明天的战斗还未知。
沈知衡低下头,在宁小眠的发顶上轻轻吻了一下。
宁小眠没有回答。她已经睡着了,呼吸变得均匀而绵长,像是一只找到了最安全角落的小动物,终于可以安心地闭上眼睛。
她靠在床头,一只手轻轻抚着宁小眠的头发,目光落在窗外那道暗红色的裂缝上。她看着那道裂缝,看了很久很久,像是在看一个自己等了很久的对手。
“这一次。”她轻声说,声音低得只有自己能听见,“我不会再失去了。”
第二天清晨,宁小眠是被闹钟吵醒的。
她迷迷糊糊地从被窝里伸出手,拍了拍床头柜,把闹钟拍掉,然后翻了个身,脸埋进枕头里,嘟囔了一声:“再睡五分钟……”
沈知衡的声音从头顶传来,带着一丝无奈的笑意:“你该出发了。”
宁小眠“唔”了一声,然后慢慢睁开眼。她看到沈知衡已经穿戴整齐,白色的衬衫外面套着一件深色的风衣,头发扎了起来,露出一截白皙的后颈。
“你起得真早……”宁小眠揉着眼睛坐起来,打了一个大大的哈欠,“现在几点了?”
“七点。”沈知衡说,“协会的车八点来接你。”
宁小眠点了点头,然后慢吞吞地爬下床,慢吞吞地走进卫生间,慢吞吞地刷牙洗脸。沈知衡靠着门框看着她,看着她一边刷牙一边打哈欠的样子,嘴角微微翘起。
换好衣服的时候,宁小眠站在镜子前,整理了一下衣领。她穿的是协会送来的特制服——深蓝色的,领口绣着银色的符文,胸口别着一枚永眠魔女的封号徽章。
她看着镜子里的自己,歪了歪头,然后转过身,看着站在门口的沈知衡:“怎么样?像不像要去打架的样子?”
沈知衡看着她,看着她穿着制服的样子,看着她胸口的封号徽章,看着她眼睛里的坚定。
“像。”沈知衡说,然后走过来,伸手帮她把领口的符文整理了一下,“很好看。”
宁小眠笑着眯了眯眼睛,然后踮起脚尖,伸手抱了抱沈知衡。
“等我回来。”她靠在沈知衡的肩膀上,声音很轻,“回来后……我们一起吃晚饭。”
沈知衡的手僵了一下,然后慢慢环上她的腰:“好。”
宁小眠松开她,转身往外走。她走到门口的时候,回头看了一眼沈知衡,打了个哈欠,然后挥了挥手:“我走了。”
沈知衡站在窗边,看着她走出门,看着她穿过走廊,看着她消失在晨光里。
她没有说话,只是站在那里,一只手攥着窗帘,指尖微微发白。
窗外的天空,裂缝还在扩大。暗红色的光芒映在沈知衡的瞳孔里,像是一团燃烧的火。
而她只是在窗边站着,目送着那个娇小的身影,走向裂缝的方向。
晨风吹进来,带着裂缝中渗出的混沌气息,和清晨特有的凉意。
宁小眠的身影消失在街道的拐角。
沈知衡攥着窗帘的手,始终没有松开。
第306章 联防军功·306
协会的车停在城区边缘的时候,宁小眠还在后座上打瞌睡。司机的魔女是后勤部的,一路上从后视镜里偷偷看了她好几眼,大概是想不明白为什么协会派来处理裂缝的会是这么一个看起来随时会睡着的小姑娘。车停稳的时候,宁小眠的脑袋靠在车窗上,玻璃被她的呼吸蒙上一层白雾。司机犹豫了一下,轻声叫了一句:“宁魔女?”没有反应。她又叫了一声,这次声音大了点。宁小眠“唔”了一声,眼皮动了动,但没有睁开,只是迷糊地伸手摸了摸车门把手,推了一下没推开,然后又缩回手,把脸往衣领里埋了埋。“到了吗?”她的声音闷在衣领里,含含糊糊的。“到了。”司机说,“前线指挥部就在前面三百米。”宁小眠这才慢慢睁开眼睛。她眨了眨眼睛,视野里的重影慢慢合拢,然后打了个哈欠,推开车门。冷风一下子灌进来,带着一股说不清道不明的气味——像是什么东西在燃烧,又像是金属和泥土混在一起被雨水打湿的味道。裂缝的能量波动已经很明显了。宁小眠站在车边,抬头看了一眼天空。远处的天际线上,一道暗红色的裂口横亘在云层之间,像是有人用刀在天空上划了一道口子。裂口的边缘泛着不稳定的光芒,时不时有细碎的能量碎片从裂口里掉落下来,在半空中消散成黑色的烟雾。她眯了眯眼睛,然后低头看向前方。城区边缘的街道已经拉起了警戒线,穿着黑色制服的联防队员在警戒线内来回巡逻,空气中弥漫着一种紧张的气氛。几个穿着白大褂的魔女研究员站在一台监测设备旁边,屏幕上跳动着复杂的能量波形。宁小眠朝指挥部走去。她走得慢吞吞的,每一步都像是踩在棉花上,脚底的路面传来的震动让她觉得有点不舒服。裂缝的能量波动已经蔓延到了这里,地面下的混沌能量像是一颗跳动的心脏,每隔几秒就会发出一阵沉闷的震颤。指挥部的帐篷搭在一座被清空的沿街商铺里,门外的灯光明晃晃地照着街道,几个联防军官围在一张地图前,脸色都不太好。宁小眠走进去的时候,一个肩章上有三道杠的中年魔女抬头看了她一眼,愣了一下,然后快步迎上来。“宁魔女。”她的语气里带着一丝意外和急切,“您来了就好,裂缝的扩张速度比我们预计的快了很多,按照现在的趋势,再有六个小时能量波动就会覆盖整个城区。”宁小眠点了点头,然后打了个哈欠。“我看看。”她说。她走到地图前,低头看了一会儿。地图上用红色标记了裂缝的位置和能量扩散的范围,每隔一小时更新一次,最新的标记已经快要触及城区的住宅区。她用手指点了点裂缝核心的位置,然后抬头看向窗外。“那个方向吧。”她说,“我过去看看。”中年魔女愣了一下:“您一个人?”宁小眠歪了歪头:“嗯,一个人就够了。”她说完,转身往外走。走到门口的时候,她停了一下,回头看了一眼中年魔女:“对了,帮我跟后面的人说一声,别跟太近。睡着了的话,我不太能控制范围。”中年魔女张了张嘴,大概想说点什么,但宁小眠已经走出去了。她沿着街道朝裂缝的方向走去,脚步不快不慢,像是一个在散步的人。联防队员和研究员们看着她走过去,有人想要拦住她,但被同事拉住了——他们大概都看到了她胸口的封号徽章,那枚银色的“永眠”徽章在灯光下泛着柔和的光芒。裂缝越来越近。宁小眠能感觉到能量波动在空气中凝聚,像是一层又厚又黏的膜,把她包裹在里面。混沌能量的气息刺鼻,带着一种让人想吐的甜味,她皱了皱鼻子,然后找了一个相对干净的地方,靠着墙坐了下来。她坐下来的姿势很随意,像是一个走累了想在路边歇歇脚的人。她把外套的帽子拉起来盖住头,双手抱在胸前,然后闭上眼睛。困意很快就涌了上来。她没用太多力气去对抗它,反而是顺着那股困意沉下去,像是一个人慢慢沉入温水里。周围的嘈杂声越来越远,风声、脚步声、说话声、仪器滴滴答答的响声,都像是隔了好几层墙。她的呼吸变得平稳,身体慢慢放松,意识像是一滴墨水落进水里,开始向外扩散。梦境展开了。指挥部里,中年魔女看着监测屏幕上的数据,突然睁大了眼睛。“能量波动……在下降?”她不可置信地重复了一遍,然后转头看向窗外。那个方向,裂缝的暗红色光芒正在变暗,不是那种剧烈反应后的熄灭,而是一种缓慢的、像是被什么东西吞掉的消失——像是有人用橡皮擦一点一点把颜色擦掉。帐篷外的联防队员也感觉到了变化。有人抬起头,看到裂缝边缘的能量碎片掉落的速度明显减慢了,那些从裂口里渗出来的黑色烟雾也变淡了,像是一锅沸腾的水突然被调小了火。而在能量波动的中心,宁小眠靠墙坐着,呼吸平稳,像是睡着了一样。她的周身浮现出一层淡淡的银白色光芒,光芒很柔和,像是月光洒在水面上。光芒所到之处,混沌能量像是遇到了克星,开始慢慢消融。物质归虚。她不需要主动去控制,只需要让梦境展开,让梦境的规则覆盖现实的规则。混沌能量是可消解的,裂缝是不稳定的——在梦境的规则里,这些东西都可以被改写。她像是一块巨大的海绵,把裂缝散发出来的能量一点一点吸进去,然后转化成虚无。那些能量碎片在半空中消失得无声无息,像是从来没有存在过。但裂缝核心的能量是活的。宁小眠刚把外围的能量清理干净,裂缝深处就涌出了新的能量,像是一股暗流,试图填补空缺。两股力量在裂缝口拉锯,发出低沉的嗡鸣声,震得地面微微颤抖。宁小眠在梦里皱了皱眉。她觉得有点烦,就像是刚打扫干净的地面又被人弄脏了一样。她翻了个身,换了个姿势,然后梦境的范围开始收缩,从扩散状态变成了一根细线,直直地朝裂缝核心钻过去。她打算直接去碰核心。就在这时,裂缝的阴影里突然动了。三道模糊的身影从暗红色的光芒里闪出来,速度快得几乎看不清轮廓。他们的身上裹着黑色的斗篷,斗篷的边缘冒着黑烟,像是和裂缝的能量融为一体。他们的目标很明确——直扑宁小眠。指挥部里的中年魔女第一个反应过来,她大喊了一声“敌袭”,然后冲了出去。但她的速度比不上那三道黑影,他们像是三支离弦的箭,眨眼间就已经到了宁小眠面前。第一道黑影的手里凝聚出一把黑色的短刃,直刺宁小眠的喉咙。然后,他刺空了。不是宁小眠躲开了,而是他的手臂在刺到一半的时候,突然穿过了空气,整个人像是撞进了一扇看不见的门里。他眼前的画面猛地一变,不再是灰色的街道和睡着的娇小姑娘,而是一片无边无际的白色。白色的地面、白色的天空、白色的空气,什么都没有,只有他自己站在原地。他想要转身,发现自己动不了。他想要叫,发现嘴巴张不开。他像是被封在了一块透明的琥珀里,连呼吸都被凝固了。第二道黑影和第三道黑影几乎同时遭遇了同样的事情。他们冲得太快,快到连刹车的时间都没有,就直接撞进了宁小眠的梦境里。梦境里的牢笼很简单——什么都没有。没有声音,没有风,没有光的变化,没有任何可以感知的东西。他们被困在了一片纯粹的虚无里,连挣扎都找不到着力点。宁小眠甚至没有睁眼。她只是在梦里嘟囔了一句什么,然后翻了个身继续睡。她的梦境规则很简单:谁敢在她睡觉的时候碰她,谁就会在她的梦里“坐牢”。坐多久?看她什么时候心情好醒了再说。指挥部里的人看呆了。他们看到三道黑影冲到宁小眠面前,然后突然消失,像是被空气吞掉了一样。没有爆炸,没有光芒,没有任何激烈的对抗,就是——没了。中年魔女愣了好几秒,然后低头看了一眼手里的通讯器,屏幕上显示裂缝能量波动的读数还在下降,而且下降的速度越来越快。“她……刚才是不是睡着了?”一个研究员弱弱地问。中年魔女沉默了一下,然后点了点头。“是的。”她说完,又补了一句,“而且她睡着的时候,把敌人的刺客小队也给困住了。”帐篷里一片安静。而此时,宁小眠的梦境已经钻进了裂缝核心。她能感觉到核心的结构——像是一颗不稳定的水晶,内部充满了乱七八糟的能量乱流。裂缝之所以会扩张,就是因为这颗核心在不断地生成新的能量,像是心脏在跳动。在梦境里,她伸出手,碰了碰那颗核心。核心剧烈地颤抖了一下,像是要反击。宁小眠的梦境规则压了上去,像是用一只手按住了一颗跳动的乒乓球。核心挣扎了几下,然后慢慢安静下来。她在梦里想了想,然后开始改写核心的属性。她不是要把核心毁掉——毁掉的话裂缝会崩塌,崩塌的能量会引发更大的灾难。她要做的是把裂缝的属性从“扩张”改成“稳定”,把核心从“能量生成器”改成“通道稳定器”。这个过程在现实里只用了不到三分钟。裂缝的暗红色光芒开始变淡,边缘的裂口开始收缩,从一条狰狞的伤疤变成了一道细细的银白色线条,最后彻底稳定下来,像是一扇关上的门。能量波动完全消失了。城区的警报声停了下来。联防队员们站在原地,你看看我,我看看你,有点不敢相信。宁小眠在裂缝稳定后的第五分钟醒了。她睁开眼睛,打了一个大大的哈欠,然后揉了揉眼睛。她发现自己被人围了一圈。联防队员、研究员、几个军官,还有不知道什么时候冒出来的记者,都站在离她两三米远的地方,用一种看什么珍稀动物的眼神看着她。她眨了眨眼睛,然后低头看了看自己,确认衣服还穿得好好的,然后抬头问:“怎么了?”“裂缝……封住了。”中年魔女的声音有点发颤,“您一个人封住的。”宁小眠“哦”了一声,然后站起来,拍了拍屁股上的灰。她转头看了一眼裂缝的方向,确认确实没有能量波动了,然后满意地点了点头。“那就好。”她说,又打了个哈欠,“我可以回去睡觉了吗?”中年魔女还没来得及回答,记者们已经涌了上来。闪光灯噼里啪啦地闪了一阵,几个话筒伸到宁小眠面前,有人大声问:“宁魔女!请问您是怎么做到的?您刚才是在睡觉吗?这是您的战术吗?”宁小眠被闪光灯晃得眯了眯眼睛,然后往后退了一步,缩了缩脖子。“嗯……就是睡着了。”她诚实地回答。记者们愣了一下,然后更兴奋了。中年魔女赶紧拦了一下,说宁魔女需要休息,然后把记者们隔开。她转过身,看着宁小眠,表情里带着敬佩和一点哭笑不得:“宁魔女,协会的嘉奖令已经在路上了。根据流程,您这次至少能拿到联防一等功。”宁小眠歪了歪头:“一等功?有奖金吗?”中年魔女愣了一下,然后点了点头:“有的。”宁小眠的眼睛亮了一下,然后又暗下来:“那能不能换成假期?我想回去睡觉。”中年魔女看着她,看着这个刚刚一个人封住了裂缝、顺手困住了一支刺客小队的永眠魔女,此刻正眼巴巴地看着自己,问能不能回去睡觉。她忽然觉得,那些敌人输得一点都不冤。“我让人送您回去。”她说。宁小眠点了点头,然后跟着一个后勤魔女往车的方向走。走了几步,她停下来,回头看了一眼裂缝的方向。银白色的线条静静地横亘在天空里,像是一道愈合的伤疤,不再有危险的气息。她打了个哈欠,然后转回头,小声嘟囔了一句:“知衡应该还没吃午饭吧……”她加快脚步,朝车的方向走去。而在她身后,中年魔女看着她的背影,低头看了看通讯器上收到的消息——协会的嘉奖令已经发下来了,联防一等功,授予宁小眠。备注栏里还附了一条沈知衡亲笔写的话:“让她睡到自然醒,别派人打扰。”中年魔女看完,默默地收起通讯器,然后对身边的人说:“安排一间安静的休息室,窗帘拉好,门口挂个‘请勿打扰’的牌子。”她顿了顿,又补了一句,“牌子要大一点。”
第307章 学园落叶·307
宁小眠回到镜像塔学院的时候,已经是下午三点。
秋天的阳光斜斜地挂在西边,把整个校园镀上一层暖融融的金色。她站在校门口,看着熟悉的梧桐大道,忍不住深吸了一口气。空气里有泥土和落叶的味道,混着食堂飘出来的点心香,让她紧绷了好几天的神经一下子就松了下来。
她把外套帽子拉起来,往里面缩了缩,然后慢吞吞地沿着梧桐大道往里走。脚踩在落叶上,发出沙沙的声响,清脆又绵软,像是踩碎了很多片干透的饼干。她低头看了看,发现路面上铺满了金黄色的梧桐叶,厚厚的一层,踩上去几乎能把鞋面淹没。
“哇……”她小声感叹了一句,然后故意又踩了两脚,听着那沙沙的声音,嘴角不自觉地翘了起来。
前几天在裂缝那边,地面是焦黑的碎石和碎裂的魔导板,空气中弥漫着硫磺和焦灼的味道,每一步都要提防脚下的裂缝会不会再次张开。现在回到学园,踩在松软的落叶上,宁小眠觉得自己像是从一个噩梦走进了另一个梦——但这个梦是暖的,是软的,是带着桂花香气的。
她走了一段路,忽然看见前方有个人影。
那个人站在图书馆门口的石阶上,穿着深灰色的风衣,头发被秋风吹得微微扬起,手里拿着什么东西。她低着头,像是在看什么,又像是在等人。
宁小眠的脚步顿了一下,然后加快了速度。
沈知衡像是感应到了什么,抬起头来,正好对上宁小眠的视线。她微微弯了一下嘴角,然后从台阶上走下来,朝着宁小眠的方向迎了过去。
“回来了?”她的声音很轻,带着一点慵懒的尾音,像是在说一件稀松平常的事。
宁小眠点了点头,走到她面前,然后仰起头看着她。沈知衡比她高出不少,这个角度正好能看见她下颌的线条和微微翘起的嘴角。宁小眠盯着她看了几秒,然后打了一个哈欠:“嗯……回来了。”
“累不累?”沈知衡问,语气里带着一点明知故问的意味。
“累。”宁小眠诚实地回答,“我想睡觉。”
“那你回去睡吧。”沈知衡说着,却没有让开的意思,反而往前走了一步,把手里拿着的东西递到宁小眠面前。
宁小眠低头一看,发现那是一枚梧桐叶。很大的一片,比她的手掌还要大一圈,颜色金黄,边缘微微卷起,像是被秋天精心挑选过的标本。但吸引她注意力的不是叶子本身,而是叶子上的字——密密麻麻的细字,用极细的钢笔写满了整片叶面,字迹工整又清秀,像是刻上去的。
“这是什么?”宁小眠接过来,好奇地翻看了一下。
“合同补充条款。”沈知衡面不改色地说。
宁小眠愣了一下,然后仔细看起来。叶子上写的字很小,她不得不把叶子凑近眼睛,眯着看。第一条是什么“睡眠期间不得无故中断”,第二条是“炼金收益分成比例维持原状”,第三条是“每月至少提供一次梦境工坊参观机会”……她一条一条看下去,越看越觉得不对劲。
这些条款,跟她之前签的那份赞助合同上的内容好像没什么区别,只是换了一种说法。她翻到叶子的背面,发现背面也写满了字,最后一条被单独列出来,下面画了一条横线。
“最后一条。”宁小眠念出声来,“允许你一辈子睡在我身边。”
空气安静了几秒。宁小眠的脸颊一点一点地红了起来,从耳根开始,一直蔓延到脸颊,最后连脖子都染上了一层淡淡的粉色。她拿着叶子的手僵在半空中,眼睛盯着那行字,眨了眨,又眨了眨,像是没看懂,又像是看懂了但不敢相信。
“你……”她开口,声音有点发闷,“这是什么意思?”
“字面意思。”沈知衡的语气依然很平静,但她的眼角微微弯了一下,泄露了一丝笑意,“你睡觉的时候容易踢被子,我帮你盖了那么多次,总要收点回报。”
“谁要你盖被子了!”宁小眠嘟囔着,声音越来越小。
“那你自己盖?你每次睡着了会把被子卷成一团,然后缩在角落里,像一只……”
“别说了!”宁小眠赶紧打断她,把叶子往怀里一塞,然后低下头,用帽檐遮住自己的脸。她的耳朵红得像是要滴血,心跳砰砰砰的,比她在裂缝那边战斗的时候还要快。
沈知衡看着她这副模样,笑了一下,然后伸出手,揉了揉她的头发。她的动作很轻,指尖穿过宁小眠柔软的发丝,带起一阵细微的触感,像是触碰一只炸毛的小猫。
“我签了字的,不能反悔。”她低声说,声音里带着一点宠溺的意味。
宁小眠被她揉得缩了缩脖子,然后抬起头,瞪了她一眼。但她的眼睛是湿漉漉的,没什么杀伤力,反而像是一只被欺负了又不敢还手的小动物。
“谁要签这种字啊……”她嘟囔着,把叶子从怀里掏出来,小心翼翼地看了看,发现上面确实有沈知衡的签名,签在最后一条下面,字体很漂亮,带着一点刻意为之的弧度。
她盯着那个签名看了几秒,然后默默地合上叶子,从口袋里掏出一本书,把叶子夹了进去。那本书是她的魔导理论课本,夹在中间那一页,正好是讲“契约魔法的效力与约束”那一章。她把书放回口袋,拍了拍,然后抬起头,看着沈知衡。
“我……我回去再仔细看。”她说,语气里带着一点欲盖弥彰的认真。
沈知衡点了点头,没有追问。她转身,跟宁小眠并肩走在梧桐大道上。夕阳把她们的影子拉得很长,宁小眠的影子矮矮的,沈知衡的影子瘦瘦的,两道影子并排着,偶尔重叠在一起,像是两片被风吹到一起的落叶。
她们走得很慢,谁都没有说话。秋风拂过,带起几片落叶,在她们脚边打着旋儿。宁小眠踩在落叶上,听着那沙沙的声音,觉得心里有一种奇怪的感觉,像是有什么东西被填满了,又像是有什么东西正在破土而出。
她们走了一段路,手背偶尔碰在一起。第一次碰的时候,宁小眠的手指微微缩了一下,然后假装什么都没发生。第二次碰的时候,她的手没有缩回去,反而悄悄往沈知衡的方向挪了挪。第三次碰的时候,沈知衡的手指勾了一下她的小指,然后很快松开。
宁小眠的脸又红了。她低着头,盯着自己的脚尖,不敢看沈知衡。但她能感觉到沈知衡的手就在自己旁边,很近,近到能感受到她指尖的温度,像是秋天里唯一的一团火。
“对了。”沈知衡忽然开口,打破了沉默,“联防一等功的嘉奖令下来了。”
“哦。”宁小眠应了一声,没什么太大的反应。
宁小眠的脚步顿了一下,然后抬起头:“多少?”
沈知衡报了一个数字。宁小眠的眼睛一下子亮了起来,然后又暗下去,嘟囔了一句:“够买多少床被子……”
沈知衡轻笑了一声:“不用买被子,我的被子可以分你一半。”
宁小眠的脸又红了,她加快脚步,往前走了一段,然后回头看了沈知衡一眼:“谁要跟你分被子啊!”
沈知衡不紧不慢地跟在她身后,嘴角挂着一丝笑意,看着她炸毛的样子,觉得这几天积攒的疲惫忽然就散了大半。她们沿着梧桐大道一直走,穿过教学楼,绕过图书馆,最后走到宿舍楼下。宁小眠在楼梯口停下来,转身看着沈知衡。
“嗯。”沈知衡应了一声,没有要走的意思。
“你……你还不回去吗?”宁小眠问,声音里带着一点犹豫。
“等你进去我再走。”沈知衡说,语气很自然,像是在说一件理所当然的事。
宁小眠看着她,眨了眨眼睛,然后低下头,小声说了一句:“那……那我进去了。”
她转身,往楼道里走了几步,然后又停下来,回头看了沈知衡一眼。夕阳的光线落在沈知衡身上,把她的侧脸染成暖金色,她的表情很平静,但眼睛里有一点光,看着宁小眠的时候,像是看着什么重要的人。
宁小眠咬了咬嘴唇,然后从口袋里掏出那本书,翻到夹着叶子的那一页,看了一眼那行字,然后合上书,对沈知衡说:“那个……合同补充条款,我还没签字。”
宁小眠没有回答。她把书塞回口袋,然后朝沈知衡的方向走了两步,踮起脚尖,凑到沈知衡耳边,小声说了一句话。她的声音很轻,轻到像是被风吹散的落叶,但沈知衡听得清清楚楚。
说完,宁小眠转身就跑,噔噔噔地上了楼梯,消失在楼道里。
沈知衡站在原地,看着她消失的方向,过了好几秒才回过神来。她抬起手,摸了摸自己的耳朵,那里还残留着宁小眠呼出的热气,带着一点温热的触感,像是一片羽毛轻轻拂过。
她弯了一下嘴角,然后转身,朝着夕阳的方向走去。
秋风又起,梧桐叶沙沙作响,像是一首没有歌词的歌。
第308章 终身条款·308
梧桐叶被风卷起,打着旋儿落在宁小眠的肩上。她没拍掉那片叶子,因为沈知衡的手已经先一步伸过来,指尖轻轻捏住叶柄,将它摘了下来。
“站着发呆也算一种修行?”沈知衡的声音里带着点笑意。
宁小眠回过神来,发现自己已经在宿舍楼下站了好一会儿。夕阳的光已经散了,路灯亮起来,把两个人的影子拉得很长。她刚才跑上楼,又跑下来,手里攥着那本夹着梧桐叶的书,心跳还没平复下来。
“我忘了跟你说一件事。”宁小眠低着头,声音闷闷的。
“你说过的那句话,我记得。”沈知衡靠在墙边,双手插在口袋里,语气很随意,但眼睛一直落在宁小眠身上,“不过如果你是想补签合同补充条款——”
她从口袋里掏出一张折叠整齐的纸,展开来,是一份打印好的文件,标题写着“永眠魔女终身赞助及协战协议”。
“你刚才上楼的时候。”沈知衡说得理所当然,“我口袋里一直备着几份空白合同,填上名字就能用。”
宁小眠接过那份合同,借着路灯的光一页页翻看。前面的条款写得很正式,赞助金额、资源分配、协战义务、保密条款,条条框框列得清清楚楚,格式规范得像是一份法律文书。她翻到第二页的时候,忽然看到了一个奇怪的条目。
“每日至少一次贴贴,以维持灵魂共鸣稳定性。”
她以为自己看花了眼,揉了揉眼睛再看一遍,没错,白纸黑字写得清清楚楚。她继续往下翻,第三页末尾还有一条:“共寝优先权——在双方均有住宿需求时,乙方(宁小眠)应优先选择与甲方(沈知衡)共享寝具,以保障梦境观测数据的连续性。”
“这、这是什么啊!”宁小眠的脸一下子烧起来,她举着合同,指着那条“贴贴条款”,声音都变了调,“什么叫每天至少一次贴贴?什么叫共寝优先权?沈知衡你写的这是什么合同!”
沈知衡一脸无辜地看着她,语气平静得像是在讨论今天的天气:“这是为了灵魂共鸣稳定性。你的能力与梦境相关,而我的全知路线需要高强度的灵魂共鸣才能准确感知你的梦境波动。贴贴是一种低成本高效率的共鸣方式。”
“当然是。你睡着的时候梦境波动最强烈,如果不近距离观测,我很难捕捉到那些细微的变化。”沈知衡顿了顿,嘴角微微弯了一下,“当然,如果你不愿意,我可以把这个条款改成‘每周三次’。”
“这不是次数的问题!”宁小眠气得跺脚,“你这是在合同里夹带私货!”
“合同条款是公开透明的,你可以逐条审核。”沈知衡摊了摊手,“而且我也没有强迫你签,你可以选择不签的。”
宁小眠瞪着她,手里的合同被她攥得皱巴巴的。路灯的光落在沈知衡脸上,她的表情看起来很真诚,但宁小眠总觉得那双眼睛里藏着笑意。她咬着嘴唇,又低头看了一遍合同,那些奇怪的条款后面还跟着一堆专业术语,什么“灵魂共鸣系数”“梦境观测阈值”,看起来好像真的有点道理。
她犹豫了好一会儿,然后抬起头:“我签了的话,你真的能观测到我的梦境?”
“理论上可以。”沈知衡说,“不过准确度取决于共鸣强度,贴贴越多,观测越精确。”
“……你就是想让我多跟你贴贴。”
“这是附带收益,不是主要目的。”
宁小眠看了她好一会儿,然后从口袋里掏出一支笔,翻到合同最后一页,在签字栏里写下了自己的名字。她的字迹歪歪扭扭的,跟她这个人一样,带着点随意的懒散。
签完之后,她把合同递给沈知衡,嘟囔了一句:“你要是敢把我的梦到处乱说,我就把你的床也变成虚空。”
沈知衡接过合同,仔细检查了一遍签名,然后折叠好,从口袋里掏出一个精致的银色保险箱——天知道她是怎么把保险箱塞进口袋的——把合同放进去,锁好,重新收进口袋。
她做这一切的时候,嘴角的弧度越来越大,最后完全压不住了。
“你笑什么?”宁小眠警觉地看着她。
“没什么。”沈知衡清了清嗓子,努力让自己看起来正经一些,“只是觉得,以后的工作会顺利很多。”
“总觉得你在打什么坏主意……”
“你想多了。”沈知衡伸手,轻轻拍了拍宁小眠的头,“合同第一天,好好休息。”
宁小眠被她拍得缩了缩脖子,瞪了她一眼,然后转身往宿舍楼里走。她走了几步,又回头看了沈知衡一眼,发现她正站在路灯下,拿着那个银色保险箱,脸上的笑容还没收起来。
宁小眠的脸又红了,快步跑上楼,一口气冲回宿舍,把门关上,靠在门板上喘气。她摸了摸自己的脸,烫得厉害。
“小眠?你怎么了?”室友唐晚舟从床上探出头来,手里拿着一本书,好奇地看着她。
“没什么!”宁小眠大声说,然后一头栽进自己的床上,把脸埋进枕头里。
唐晚舟挑了挑眉,没再多问,继续看书。
到了晚上,宁小眠洗完澡,换上睡衣,窝在被窝里准备睡觉。她关了灯,闭上眼睛,脑海里却一直浮现合同上的那些奇怪条款,还有沈知衡说“贴贴是为了灵魂共鸣稳定性”时一脸正经的表情。
她忍不住笑了一下,然后翻了个身,准备入睡。
走廊的光线透进来,一道修长的身影走进来,轻手轻脚地关上门。宁小眠还没反应过来,就感觉到床垫往下一沉,有人躺到了她身边。
她猛地转过头,看见沈知衡正躺在她的床上,侧着身子看着她,嘴角带着一丝笑意。
“合同第一天,履行共寝义务。”沈知衡说,语气理所当然,像是在说一件再正常不过的事。
“你怎么进来的!”宁小眠压低声音,又惊又急,“这是女生宿舍!”
“我跟宿管说,我是你的赞助人,需要夜间观测你的魔力波动。”沈知衡说得面不改色,“她就放我进来了。”
宁小眠无语地看着她,想说什么,但话到嘴边又咽了回去。沈知衡已经躺好了,把被子拉到下巴,闭上眼睛,呼吸慢慢变得平稳。
“你……”宁小眠咬着嘴唇,犹豫了好一会儿,然后小声说,“你就这么睡了?”
“嗯。合同第一天,要好好履行义务。”沈知衡睁开眼睛,侧过头看着她,眼睛里有一点光,“你有意见可以明天再提,今晚先睡。”
宁小眠看着她,过了好一会儿,才慢慢地躺下来,把自己的被子往沈知衡那边拉了拉,盖住两个人的肩膀。宿舍里很安静,只有空调的嗡嗡声和窗外偶尔传来的风声。她能感觉到沈知衡的温度,隔着睡衣传过来,温温热热的,让人安心。
她闭上眼睛,困意很快就涌上来。恍惚间,她感觉到一只手轻轻搭在她的腰上,指尖隔着睡衣的布料,传递着微凉的触感。
“晚安,小眠。”沈知衡的声音很轻,像是梦呓。
“嗯……晚安。”宁小眠含含糊糊地回了一句,然后沉沉睡去。
第二天一早,季青桐来找宁小眠吃早饭,推开门的时候,看见沈知衡正坐在宁小眠的床边,手里端着一杯热水,慢悠悠地喝着。
她愣了愣,然后看了看还缩在被窝里睡得正香的宁小眠,又看了看一脸淡定的沈知衡,沉默了三秒钟。
“你们这是签了结婚证吧。”季青桐面无表情地说。
沈知衡喝了一口水,微微一笑:“比结婚证更正式。是终身赞助条款。”
季青桐看了看她,又看了看床上睡得毫无知觉的宁小眠,深吸一口气,转身往外走:“我什么都没看见,什么都没听见。你们继续。”
她走出去,关上门,然后又推开一条缝,探头进来补了一句:“早饭我帮你们带,豆浆油条加糖包?”
季青桐关上门,脚步声渐行渐远。
沈知衡低头看着宁小眠的睡脸,伸出手指,轻轻拨开她额前的碎发。宁小眠在睡梦中嘟囔了一句什么,往她的方向靠了靠,把头埋进她的腿边,像一只找到了窝的小猫。
阳光透过窗帘的缝隙照进来,落在两个人身上,暖洋洋的。
沈知衡没有叫醒她,只是安静地坐着,手指轻轻梳理着她的头发。指尖穿过发丝,触感柔软而温暖,像是一段绵长的梦,她不急着醒来。
第309章 软糯封圣·309
季青桐带回来的早饭还冒着热气,豆浆的甜香混着油条的油脂味,在宿舍里慢慢散开。宁小眠被香味勾醒了,迷迷糊糊地从沈知衡腿边抬起头,鼻尖动了动,眼睛还没完全睁开,手就已经朝着豆浆的方向伸了过去。
“你这是在梦里学会的盲人摸象式觅食吗?”沈知衡伸手把豆浆杯子往旁边挪了挪,让宁小眠的手捞了个空。
宁小眠的手在空中茫然地抓了两下,这才勉强睁开眼睛,看见豆浆被沈知衡拿在手里,歪了歪头,眼神里带着刚睡醒的懵懂和一点点委屈。
“那我帮你温着。”沈知衡把手掌贴在杯壁上,指尖泛起一层淡蓝色的微光。那是全知路线的微量热能操控,不算什么高端技巧,但她做得很自然,像是已经练习过无数次。
宁小眠盯着她的手看了三秒钟,然后慢吞吞地爬起来,踩着拖鞋往洗手间走去。走到门口的时候,她回头看了一眼,确认沈知衡没有偷喝她的豆浆,这才放心地关上了门。
季青桐坐在自己的椅子上,咬着油条,表情复杂地看着这一幕。她咽下嘴里的食物,斟酌了一下措辞,开口说:“你们这个状态,让我觉得我很多余。”
“你本来就多余。”沈知衡头也不回地说。
“开玩笑的。”沈知衡转过头,嘴角带着一丝浅浅的笑,“谢谢你带早饭。下次请你吃糖包。”
季青桐哼了一声,但脸上的表情明显松动了。她咬了一口油条,含含糊糊地说:“行吧行吧,你们好好过,我当电灯泡习惯了。”
宁小眠洗完脸出来的时候,脸还是湿的,水珠顺着下巴滴下来,把睡衣领口洇湿了一小片。她走到床边坐下来,接过沈知衡递来的豆浆,双手捧着喝了一口,眯起眼睛,发出一声满足的叹息。
“慢点喝,别呛着。”沈知衡伸手帮她擦掉下巴上的水珠,指腹划过她的皮肤,带着一点微凉的触感。宁小眠没有躲,反而微微侧了侧头,像是在蹭她的手。
季青桐默默地转过头,盯着窗外发呆,假装自己是一株不需要光合作用的室内植物。
早饭吃到一半,宁小眠的手机响了。她看了一眼来电显示,是协会对外联络部的一个陌生号码。她犹豫了一下,还是接了起来。
“您好,请问是宁小眠魔女吗?”电话那头的声音很公式化,带着职业性的热情。
“我是魔女协会对外联络部的张琳。恭喜您,您在此次裂缝封堵任务中的表现已经通过了评定委员会的审核,正式列入‘年度魔女杰出贡献’候选名单。另外,媒体方面希望您能抽空参加今天下午的记者招待会,公开回应一下此次任务的相关细节——”
“记者招待会?”宁小眠的声音里带着明显的抗拒,“能不能不去?”
“这个……协会方面希望您能出席,毕竟这次裂缝封堵的关注度很高,很多媒体都在等着您露面。而且,您的封号评定也在流程中,适当的媒体曝光对封号公示是有帮助的。”
宁小眠沉默了几秒钟,然后转头看向沈知衡。沈知衡正在慢悠悠地喝自己的水,察觉到她的视线,放下杯子,无声地说了三个字:“我陪你。”
宁小眠咬了咬嘴唇,对着电话说:“好吧。几点?在哪里?”
“下午两点,协会总部一楼新闻厅。您提前半小时到就可以了,会有工作人员带您入场。”
挂了电话,宁小眠把手机扔在床上,整个人往后一倒,瘫在床铺上,盯着天花板,发出一声悠长的哀嚎。
“就一个小时。”沈知衡站起来,把空豆浆杯收进垃圾桶,“你可以在台上站着睡觉,我帮你回答问题。”
“真的。反正你睡着的时候回答问题也从来没出过错。”
宁小眠想了想,觉得这个方案可行,于是翻了个身,把脸埋进枕头里,嘟囔了一句“那我先补个觉”,然后就真的睡着了。
沈知衡看着她秒睡的功夫,摇了摇头,嘴角却忍不住弯了弯。她走到床边,把被子拉起来盖住宁小眠的肩膀,指尖轻轻拨开她后颈上粘着的碎发。
季青桐在旁边看了全程,终于忍不住说:“你们这个相处模式,我总觉得我在看某种新型的宠物饲养纪录片。”
沈知衡瞥了她一眼:“那你就是隔壁笼子的仓鼠。”
下午一点半,宁小眠被沈知衡从床上捞起来,半推半就地换上了协会送来的正装。白色衬衫配黑色的短西装外套,下身是一条及膝的百褶裙,搭配一双低跟的皮鞋。宁小眠站在镜子前面看了看自己,觉得还行,就是裙子有点短,她不太习惯。
“媒体喜欢裙子。”沈知衡站在她身后,帮她整理领口,手指灵活地翻好衬衫的领子,然后拍了拍她的肩膀,“好看。走吧。”
宁小眠嘟着嘴,但还是乖乖地跟着她出了门。
协会总部的大厅比平时热闹得多,一楼新闻厅门口挤满了扛着摄像机和录音笔的记者。宁小眠从侧门进去的时候,还是被几个眼尖的记者发现了,闪光灯噼里啪啦地亮成一片,晃得她眼睛都睁不开。
“宁魔女,请问您对这次裂缝封堵有什么感想?”
“宁魔女,听说您只用了不到半小时就完成了裂缝封堵,这是真的吗?”
“宁魔女,有传闻说您在封堵过程中使用了虚空系能力,能否详细说明一下?”
宁小眠被一连串的问题砸得晕头转向,下意识地往沈知衡身后缩了缩。沈知衡侧身挡住她,抬手示意记者们让开一条路,语气平静却不失压迫感:“请让一让,记者会上会有提问环节。现在请保持距离。”
她的声音不大,但带着一种让人不敢违抗的气场。记者们不自觉地退开了半步,让出一条通道。沈知衡拉着宁小眠的手腕,快步走进了后台的休息室。
门关上的一瞬间,外面的嘈杂声被隔绝了。
宁小眠长长地松了一口气,整个人靠在墙上,像是刚打完一场硬仗。“好可怕……”
“习惯就好。”沈知衡帮她理了理被挤歪的外套,“以后这种场合只会越来越多。”
“我不想习惯。”宁小眠闭着眼睛,声音里带着一点撒娇的意味,“我想回宿舍睡觉。”
宁小眠站在讲台后面,面前摆着一排话筒,台下是黑压压的人群和闪烁的灯光。她努力让自己看起来清醒一点,但眼睛还是忍不住眯了起来,整个人像是下一秒就要原地睡着。
旁边的协会发言人先开口,简单介绍了一下裂缝封堵的背景和经过,然后把话头递给宁小眠:“下面请宁魔女分享一下此次任务的经历和感受。”
宁小眠愣了一下,然后凑近话筒,张了张嘴,发出一个含含糊糊的声音:“呃……就是……裂缝很大,很危险,然后我封上了。谢谢大家。”
台下安静了两秒钟,然后爆发出一阵低低的笑声和窃窃私语。
沈知衡站在侧台,嘴角微微上扬。她早就猜到宁小眠会说成这样,但没想到能这么敷衍。
协会发言人赶紧救场,笑着补充道:“宁魔女比较谦虚,实际上据我们了解,这次裂缝的规模是近年来最大的一次,常规封堵方案预计需要三天以上。宁魔女在极短时间内独立完成封堵,展现出了惊人的魔力量和对虚空系能力的精准掌控。”
台下响起一阵掌声。闪光灯再次亮成一片。
进入提问环节后,第一个记者站起来,问了一个所有人都想知道的问题:“宁魔女,请问您在这次裂缝封堵中使用的具体是什么能力?有目击者称您打了一个哈欠之后,裂缝就开始缩小了,这是真的吗?”
宁小眠眨眨眼睛,想了想,然后诚实地回答:“是真的。我打了个哈欠,然后裂缝就合上了。”
台下又是一阵笑声。记者们显然把这当成了某种幽默的回答,但宁小眠的表情很认真,完全不像是在开玩笑。
又一个记者站起来:“宁魔女,您的魔力量一直是个谜,有同行质疑您的能力更多依赖天赋而非后天努力,对此您有什么想说的吗?”
宁小眠沉默了几秒钟,然后歪了歪头,看向侧台的沈知衡。沈知衡微微点了点头,示意她可以自由发挥。
宁小眠想了想,决定用最简单的方式来回应质疑。她闭上眼睛,放松身体,让意识沉入梦境。
台下的记者们看见她突然闭上眼睛不动了,面面相觑,不知道发生了什么。有人小声猜测她是不是真的站着睡着了。
然后,在所有人的注视下,宁小眠面前的空气中突然裂开一道细小的缝隙,一道水流从缝隙中涌出来,在半空中凝聚成一个造型精致的喷泉。喷泉的基座是透明的,像是用最纯净的水晶雕刻而成,水流在基座上方盘旋、跳跃,发出叮咚叮咚的声音,像是有人在敲击音叉。
整个新闻厅安静了一瞬间,然后爆发出巨大的惊呼声。
那个提出质疑的记者站在离讲台不到三米的位置,被喷泉溅起的水花浇了个正着,头发和西装上全是水珠,狼狈地往后退了好几步。
宁小眠睁开眼睛,看了一眼那个湿漉漉的记者,然后慢吞吞地对着话筒说:“我确实不太努力。但是天赋够用,就不太需要努力了。”
台下的笑声更大了,夹杂着零星的掌声和口哨声。
协会发言人赶紧接过话头,宣布进入下一个环节。宁小眠在工作人员的护送下走下讲台,回到休息室,整个人往沙发上一倒,长长地吐了一口气。
沈知衡跟着走进来,手里拿着一张干净的纸巾,坐到她身边,帮她擦掉脸上被喷泉溅到的水珠。纸巾的触感柔软而干燥,抚过额头、脸颊、鼻尖,最后在下巴处轻轻按了按。
宁小眠闭着眼睛,任由她擦,像一只被顺毛的猫。
“下次不装逼了。”她嘟囔了一句。
“我觉得挺好的。”沈知衡把纸巾叠好,扔进垃圾桶,“那个喷泉很漂亮,比说话管用。”
“但是好累。”宁小眠翻了个身,把脸埋进沙发靠垫里,“在梦里造东西也很累的好不好。”
沈知衡笑了笑,伸手揉了揉她的后脑勺:“回去给你煮热牛奶,加蜂蜜。”
当天晚上,魔女协会官方账号发布了一条公告,公布了年度魔女事件候选名单。排在第一位的,赫然是“永眠魔女·裂缝封堵名场面——‘打哈欠封圣’”。
评论区里,点赞最高的几条留言分别是:
“她到底是怎么做到一边打哈欠一边封裂缝的?这个反差也太离谱了吧!”
“我亲眼看到了那个炼金喷泉,真的就是从空气里冒出来的,太震撼了。”
“只有我一个人觉得她和首席的互动很有东西吗?侧台那个微笑,我截图了,你们自己品。”
宁小眠躺在宿舍的床上,刷着手机,看到这条评论的时候,脸颊微微发烫。她把手机往旁边一扔,翻身把脸埋进枕头里,发出闷闷的声音。
沈知衡坐在旁边的椅子上,正翻着一本旧书,听见她的动静,抬起头看了一眼:“怎么了?”
宁小眠把枕头往她那边扔过去。沈知衡伸手接住,放在膝盖上,嘴角含着笑,没有再追问。
窗外,夜色静谧。城市里的灯光透过窗帘的缝隙,在天花板上投下一道淡金色的光影。宁小眠闭上眼睛,听着沈知衡翻书的声音,呼吸渐渐平稳下来。
第310章 同枕晨光·310
晨光从窗帘的缝隙里挤进来,一道细细的金线横跨过枕头,正好落在宁小眠的眼皮上。
她皱了皱鼻子,下意识地把脸往旁边埋了埋。被子柔软而温暖,带着一点洗衣液残留的淡香,还有另一种她早已熟悉的气息——清冽的、像雪后森林里松枝折断时散开的味道。
宁小眠的意识还泡在半梦半醒的温水里,身体比大脑先一步感受到了那个怀抱的轮廓。她的后背贴着沈知衡的胸口,腰侧搭着一条手臂,那只手松松地环着她,指节微微弯曲,像是随时准备好在她翻身时收紧。
她没睁眼,只是又往那个温度里缩了缩。后背的布料传来另一个人的体温,隔着薄薄的睡衣,像一小片被太阳晒暖的沙滩。她的脚趾在被子里动了动,碰到了沈知衡的小腿——凉的,显然这个人已经醒了很久。
沈知衡的手指正绕着她的发梢,一圈、两圈,轻轻扯一下再松开,像在玩某种无聊又上瘾的小游戏。指腹偶尔擦过她的耳廓,带起一阵微痒的酥麻。动作很轻,带着一种极为专注的漫不经心,仿佛这是她此刻唯一在意的事。
光线有些刺眼,她眯了眯,视线模糊了几秒后,对上了沈知衡的脸。
这个人侧躺着,一只手撑着脑袋,另一只手还在玩她的头发。也不知道她维持这个姿势多久了,整个人从容得像一幅早就摆好的画。她的头发没有像平时那样整齐地束着,散落在枕头上,几缕垂在额前,衬得那张清冷的脸上多了几分慵懒。
她的眼睛里带着笑,那种很浅的、只有宁小眠看得见的笑。
“醒了?”沈知衡的声音低低的,带着晨起的沙哑,像一杯刚泡好的温茶。
宁小眠眨了眨眼睛,喉咙里发出一声含糊的“唔”,算作回应。她还没有完全清醒,大脑像是泡在糖浆里,转得很慢。
沈知衡的手指从她的发梢移开,转而轻轻点了点她的鼻尖:“你睡觉的样子比醒着的时候可爱两倍。”
宁小眠又眨了眨眼,意识慢慢回笼。她感觉到自己正被圈在沈知衡的怀里,两个人的腿在被子里交叠着,膝盖碰着膝盖。她的睡衣下摆卷上去了一点,露出一截腰,沈知衡的手臂搭在那里,拇指无意间贴着那一小片皮肤,温度传来,像一枚安静的烙印。
“你醒了多久?”宁小眠的声音还带着浓浓的睡意,软得像是刚从被窝里捞出来的。
沈知衡没有立刻回答。她偏过头,看了一眼窗帘缝隙里那道光的位置,然后重新看向宁小眠,语调平淡得像在说今天天气不错:“两个小时吧。”
宁小眠的困意瞬间被这句话击碎了一半。她睁大了眼睛,抬起头,额头差点撞到沈知衡的下巴:“两个小时?你就一直……这样看着我?”
“嗯。”沈知衡大大方方地承认了,甚至没有半点不好意思,“看你睡觉很可爱。呼吸会变慢,偶尔会皱眉,有时候还会说梦话。”
宁小眠的脸“腾”地红了。她把脸往枕头里一埋,声音闷在棉花和布料之间:“你不要说出来啊……”
沈知衡笑了笑,没有松手,反而收紧了那条环在她腰间的手臂,把她整个人往怀里带了带。宁小眠被迫从枕头里抬起头来,撞上了沈知衡的视线。
沈知衡的额头微凉,鼻尖蹭过宁小眠的鼻尖,呼吸交织在一起,近到宁小眠能看清她睫毛的弧度。那双眼睛不再是平时那种带着距离感的从容,而是某种更深的东西——像一杯放温了的水,表面平静,底下却沉淀着漫长的时间。
“前世没机会这样看你。”沈知衡的声音很轻,像是在说给自己听,“这辈子赚到了。”
她知道的。沈知衡偶尔会露出这样的表情,说一些她听不太懂的话,像是隔着雾在看什么很远的东西。她从不追问,但每次听到,胸口都会泛起一股说不清的酸涩。
她没说话,只是伸出手,环住了沈知衡的脖子。
她的手指穿过沈知衡散落的发丝,指尖碰到后颈的皮肤,温热的。沈知衡微微一僵,随即又松了下来,像一块被太阳晒化的冰。
“那你以后每天都看。”宁小眠把脸埋进她的颈窝,声音闷闷的,带着刚睡醒时独有的坦诚和莽撞,“又没人拦你。”
沈知衡没有说话。但宁小眠感觉到她收紧了手臂,下颌抵在她的头顶,轻轻蹭了蹭。
晨光在房间里慢慢移动,金色的光线从枕头移到被子上,又爬上沈知衡的肩膀。窗帘被风吹起一角,露出一小片蓝得透明的天空。远处隐约传来早市的嘈杂声,卖早点的摊贩吆喝着,混着锅铲碰撞的叮当声,被风裹着送进窗户。
宁小眠闭着眼睛,听着沈知衡的心跳。那声音沉稳而规律,就在她的耳畔,比任何钟表都更让人安心。
她迷迷糊糊地又快要睡着了。沈知衡的手指穿过她的头发,从头顶梳到发尾,动作轻柔得像在梳理一团容易断的丝线。每梳一下,宁小眠的呼吸就沉一分,身体也软一分,像一块被温水泡开的茶饼。
就在她几乎要重新坠入梦乡的时候,肚子发出了一声明确的、毫不掩饰的咕噜声。
沈知衡的手停在她的发尾,沉默了一秒,然后肩膀开始轻轻抖动。她没有笑出声,但宁小眠能感觉到她胸腔里压抑的震动,还有呼在自己头顶的气流。
“不许笑。”宁小眠把头埋得更深了,耳朵尖红得像要滴血。
“没笑。”沈知衡的声音里带着明显的笑意,但语气装得很正经,“只是觉得,你的胃比你诚实。”
宁小眠羞愤地在她肩膀上轻轻咬了一口。不重,更像一只不满的幼猫用牙磨了磨主人的手指。
沈知衡终于笑出了声,声音低低的,像大提琴的琴弦被轻轻拨动。她松开环着宁小眠的手,撑着床坐起来,长发从肩膀上滑落,晨光在她侧脸的轮廓上镀了一层淡金色的边。
“起来吧,去吃早饭。”她回头看了一眼还蜷缩在被子里、只露出一双眼睛的宁小眠,“你想吃什么?”
宁小眠把被子拉高,遮住半张脸,只露出一双还带着睡意的眼睛,声音闷闷的:“豆浆油条……再加一个糖心荷包蛋。”
“好。”沈知衡下了床,随手把散开的长发拢到脑后,从衣柜里抽出一件外衣披上,“你先换衣服,我去楼下等你。”
她走到门口的时候,回头看了一眼。宁小眠还赖在床上,抱着被子,像一只刚孵出来的雏鸟,头发乱糟糟的,脸颊上还留着枕头压出来的红印。
沈知衡的目光在她的脸上停留了两秒,嘴角微微弯了一下,然后拉开门走了出去。
门关上的那一刻,宁小眠把脸埋进了被子里。被子上还残留着沈知衡的气息,她深吸了一口,心跳快得像刚跑完一百米。
她翻了个身,望着天花板上那道逐渐变宽的光线,嘴角不自觉地翘了起来。
“以后每天都看啊……”她小声重复了一遍自己刚才说的话,然后把被子拉过头顶,在被窝里偷偷笑了一下。
过了好一会儿,她才慢吞吞地从床上爬起来,赤着脚踩在木地板上,走到窗边拉开了窗帘。
阳光一下子涌了进来,把整个房间照得亮堂堂的。窗外的街道上,早点摊的蒸汽白茫茫地升起来,裹着油条和豆浆的香气。梧桐树的叶子在风里沙沙作响,有几片金黄的叶子打着旋儿飘下来,落在窗台上。
宁小眠伸了个懒腰,骨头发出轻微的咔哒声。她站在阳光里,眯着眼睛,忽然觉得这个周末的早晨,是她这辈子醒来最舒服的一次。
她换好衣服下楼的时候,沈知衡已经坐在食堂靠窗的位置,面前摆着两杯豆浆、一碟油条、两个荷包蛋,还有一小碟酱菜。她正低头看手机,侧脸的线条在晨光里柔和了几分。
宁小眠走过去,在她对面坐下,拿起筷子夹起一个荷包蛋,咬了一口。糖心的蛋黄流出来,沾在她的嘴角。
沈知衡抬起头,看了她一眼,伸手抽了一张纸巾递过去,指尖碰了碰宁小眠的手背。
宁小眠接过纸巾,擦了擦嘴角,低头继续吃。豆浆的热气扑在脸上,甜甜的,暖洋洋的。她偷瞄了一眼对面的沈知衡,发现这个人正端着豆浆杯子,目光落在窗外,嘴角却挂着一丝若有若无的笑意。
窗外的阳光更亮了一些,把两个人的影子拉长,在桌上重叠在一起。
宁小眠低下头,喝了一口豆浆,心想,这样的周末,再来一百个也不嫌多。
第311章 全文终·永眠·311
永眠殿的门是在一声极轻的哈欠里打开的。
宁小眠靠在沈知衡的肩膀上,眼皮耷拉着,整个人软得像一团刚出炉的。她甚至没来得及看清那座传说中的殿堂究竟长得什么模样——虚空裂隙在她面前缓缓撕开,灰色的雾气从裂隙里涌出来,裹着一种古老得像能闻到时间灰尘的味道。石阶从雾中一级一级地浮现,青灰色的石面上爬满了细密的纹路,像是某种早已失传的文字。
两扇巨大的石门向内推开,没有声音。不是那种沉重的轰鸣,而是完全的、绝对的寂静,仿佛声音本身在门缝里被吞噬了。门后的光线很暗,暗到只能隐约看见一条长长的甬道,两侧有微弱的荧光漂浮着,像水母在深海里缓慢游弋。
“又要考试啊……”宁小眠的脑袋往沈知衡肩上又靠了靠,声音含含糊糊的,带着刚睡醒的那种软糯鼻音。
周围已经站了不少人。参加封号试炼的候选者三三两两地聚集在虚空裂隙前,有的正在低声交谈,有的在检查装备,还有几个正用一种不太友善的目光打量着宁小眠——毕竟能在这种场合还打着哈欠的人,要么是自信到狂妄,要么就是真的没睡醒。
沈知衡没有理会那些目光。她微微侧过头,下巴在宁小眠的发顶蹭了一下,指尖绕起一缕垂落的长发,慢慢地缠在手指上,又松开。
“你睡着的时候最强,”她低声说,声音轻得像在哄小孩,“待会儿进去,安心睡就好。”
宁小眠“唔”了一声,也不知道是听进去了还是在敷衍。
虚空裂隙前的石台上,一道人影渐渐凝实。那是一个穿着银白色长袍的女人,头发白得像雪,面容却年轻得看不出年纪,只有那双眼睛里沉淀着某种超出年龄的深邃。她站在石台上,目光扫过在场的每一个人,声音平静而清晰,像是直接在每个人的脑海里响起来。
“封号试炼·永眠殿。规则如下。”
白发女人的声音不带任何感情色彩,像在读一份条款清单:“试炼者将依次进入永眠殿,在深层梦境中面对自己的投影。击败投影即为通过。借用外部力量、赞助者干涉、或试图携带外物进入梦境者,取消资格。”
她顿了顿,目光若有若无地在宁小眠的方向停了一秒。
“投影将复刻你的一切——包括你的能力、你的战术、你的弱点。你唯一能依靠的,只有你自己。”
周围响起一阵低低的议论声。有人皱起了眉头,有人露出了紧张的表情。宁小眠却只是眨了眨眼睛,慢吞吞地从沈知衡肩上直起身来,揉了揉眼睛。
“我打我自己?”她的声音里带着一丝困惑,语气却更像是刚被从被窝里拽起来的小猫在抱怨,“那万一我打不过她怎么办?”
白发女人面无表情地看着她:“那就永远困在梦里。”
“哦。”宁小眠点了点头,然后又打了个哈欠,“那还行,反正我也喜欢睡觉。”
周围的议论声更大了几分。几个候选者交换了一个意味深长的眼神——这个看起来软绵绵的小姑娘,到底是真的有底气,还是根本没搞清楚状况?
沈知衡没有说话。她只是伸手,轻轻帮宁小眠把滑下肩膀的外套拉上来,指尖擦过她的后颈,带起一阵微凉的触感。宁小眠缩了缩脖子,回头看了她一眼,嘟了嘟嘴,没躲开。
“最后一个注意事项。”白发女人的声音再次响起,这次带上了一丝警告的意味,“永眠殿的梦境领域会对现实产生影响。在试炼期间,任何候选者如果主动或被动地展开了梦境领域,都必须控制范围。若领域波及到其他候选者——”
宁小眠眨了眨眼睛,低头看了看自己的手。她的指尖不知道什么时候已经凝出了一缕灰白色的雾气,像有生命一样缠绕在指缝间。她吓了一跳,赶紧把手背到身后,但那缕雾气已经飘了出去,在空气中慢慢凝成一个枕头——一个毛茸茸的、看起来就很软的枕头。
枕头在空中晃了晃,然后精准地飞向了石台上的白发女人。
白发女人侧了侧头,枕头擦着她的耳畔飞过,撞在身后的石门上,悄无声息地化为雾气散开。她面无表情地看着宁小眠,眼神里多了一丝说不清道不明的东西。
“我不是故意的……”宁小眠小声说,脸红了,“就是……走神了一下。”
有人笑出了声,有人摇了摇头,还有几个候选者露出了微妙的表情——能在这种场合下走神到把梦境领域展开,还凝出实体的,这得是多恐怖的魔力量?
沈知衡的嘴角弯了一下,弧度小到几乎看不见。她伸手,把宁小眠的手拉过来,拢在自己掌心里,拇指轻轻摩挲着她的指节。
“没事,”她低声说,“反正也没砸中。”
宁小眠抬头看她,眼睛里有委屈也有不好意思:“可她说了不让我展开领域……”
“她说不让你波及别人,”沈知衡纠正道,声音里带着一点点腹黑的笑意,“你只是打了个枕头,没波及任何人——除了她自己差点被砸到。”
宁小眠愣了一下,然后忍不住笑了出来,肩膀轻轻抖着,把头埋进沈知衡的肩窝里。
白发女人站在石台上,深深吸了一口气。她张了张嘴,似乎想说什么,但最终还是什么都没说,只是挥了挥手。
“试炼开始。第一位候选者——宁小眠。”
宁小眠从沈知衡肩窝里抬起头,看了一眼那座正在闭合的石门,又回头看了看沈知衡。沈知衡松开了她的手,退后半步,目光落在她脸上,带着一种极淡的、只有宁小眠能读懂的温柔。
“去吧。”她说,“我在外面等你。”
宁小眠点了点头,转身朝石门走去。她走得不快,脚步软绵绵的,像是随时都会找个地方躺下来。但当她走到门缝前的时候,她停了一下,回头看了一眼。
沈知衡还站在原地,逆光站着,银灰色的发丝在虚空裂隙的微光里泛着一层薄薄的光晕。她的身影在昏暗的光线里显得有些模糊,但那双眼睛却格外清晰——清澈、坚定,像一颗沉在深水底部的星星。
宁小眠忽然觉得,这一刻的沈知衡,好像在哪里见过。
一种很模糊的熟悉感,像梦里曾经出现过的影子,抓不住,却萦绕不去。她歪了歪头,想再多看一眼,但石门已经彻底合拢,把外界的一切都隔绝在外。
然后是失重感。像是从高处坠落,又像是被什么柔软的东西托起来。宁小眠本能地闭上了眼睛,身体放松下来,任由那股力量把她往深处拖去。
她听到了风声。不是现实里的风声,而是某种更深沉的、像从记忆深处涌上来的声音。风声里有碎片——破碎的画面、模糊的声音、褪色的光影。
银灰色的长发在风里飘扬,背影修长而挺拔,站在一座破碎的王座前。王座的碎片漂浮在半空中,像被时间定格在了崩塌的那一瞬间。周围的景色模糊不清,只有那个背影是清晰的,像是整幅画面里唯一真实的存在。
宁小眠想喊她,但张不开嘴。她想跑过去,但脚像是被钉在了原地。
宁小眠猛地睁开眼睛,发现自己正躺在一片灰白色的空间里。没有天也没有地,四周都是灰蒙蒙的雾,脚下踩着的是一层薄薄的水面,每走一步都会泛起细小的涟漪。
她愣了一下,拍了拍身上的衣服,确认自己还是完整的。
那是一个和她一模一样的少女——娇小的个子、蓬松的头发、睡不醒的眼睛,甚至连外套滑落肩膀的角度都一模一样。唯一不同的是,那个“宁小眠”的眼神不像她那样迷糊,而是清醒得近乎锐利,像是剔除了所有慵懒之后剩下的纯粹战意。
“来啊。”对面的宁小眠开口了,声音和她也一模一样,却少了几分软糯,多了几分挑衅,“打不过我的话,你就永远留在这里陪我了。”
宁小眠眨了眨眼睛,沉默了几秒。
然后她蹲了下去,在水面上坐了下来,双手撑着下巴,仰头看着对面的自己。
“能不能先睡一觉再打?”她问,语气真诚得像在跟室友商量宵夜吃什么。
然后那个投影的表情从战意变成了困惑,又从困惑变成了一丝无奈——仿佛连她自己也没想到,会被自己的本体用这种方式噎住。
灰白色的空间里,雾气轻轻涌动。水面上倒映着两个宁小眠的身影,一个坐着,一个站着,隔着几步的距离,像是在照一面奇怪的镜子。
宁小眠打了个哈欠,眼泪都挤了出来。她揉了揉眼睛,忽然觉得这个空间里有一种莫名的熟悉感——像是她曾经来过这里,在很久很久以前。
她低下头,看着水面里自己的倒影,嘴角不自觉地弯了一下。
“知衡在外面等我呢,”她小声说,像是自言自语,“所以不能在这里待太久。”
宁小眠从水面上站了起来,拍了拍屁股上的水珠,抬起头来。眼神里那层慵懒的雾气慢慢散开了,露出了底下一点极少有人见过的锋利。
“来吧,”她说,声音轻得像是在哄人,“速战速决,我还要回去吃晚饭。”
第312章 测验空读·312
测验殿内弥漫着一股淡淡的灰尘味,像是这地方太久没被认真使用过了。
宁小眠站在队列里,脑袋一点一点地往下沉。她的眼皮已经彻底放弃了抵抗,半耷拉着,视线里的一切都蒙着一层模糊的灰白色滤镜。前面排队的人还在一个一个地走向那座半人高的检测台,把手按在水晶球上,等它亮起不同的颜色和数值。
考官的声音机械而平稳,像是念了八百遍的录音。
队伍往前挪了两步。宁小眠跟着往前走,脚下一个趔趄,差点踩到前面那个女生的鞋跟。她迷迷糊糊地说了声“对不起”,声音小得像蚊子哼,前面的人根本没听见。
一只手从旁边伸过来,稳稳地扶住了她的肩膀。
“困成这样还来排队?”沈知衡的声音压得很低,带着点无奈的笑意,“我以为你会在宿舍睡到下午。”
“报名表上写的八点半……”宁小眠含含糊糊地回答,脑袋自然而然地往旁边一歪,枕在了沈知衡的肩膀上,“我以为填完表就可以回去睡了。”
“这是魔力属性检测,不是填表。”
宁小眠应了一声,然后就没动静了。沈知衡偏头看了一眼,发现她已经闭上眼睛,呼吸均匀,睫毛一动不动——就这么站着睡着了。
旁边的几个参赛者投来好奇的目光。一个扎着高马尾的女生小声对同伴说:“她真的站着睡着了?”
“服了,这种状态还能来考试?”
沈知衡没理会那些目光。她微微侧了侧身子,让宁小眠靠得更稳当一点,一只手轻轻拢住她的后脑勺,指尖穿过她蓬松的发丝,动作轻得像是在安抚一只打瞌睡的猫。
宁小眠在睡梦中无意识地蹭了蹭她的肩膀,嘴里发出一声含糊的哼唧。
“还有五位。”考官抬头看了一眼队列,“后面的准备。”
队伍继续往前挪。沈知衡半扶半搂着宁小眠往前走,每一步都走得很稳,像是怕把她晃醒。旁边的人看着这一幕,表情各异——有人觉得好笑,有人觉得离谱,还有人皱着眉,显然对这种“来考试还在睡觉”的态度很不满。
沈知衡轻轻拍了拍宁小眠的后颈,指尖在她耳后那块最敏感的皮肤上蹭了蹭。“小眠,到你了。”
“唔……”宁小眠皱了皱鼻子,眼睛睁开一条缝,迷茫地看了看四周,“到了?”
“哦。”她揉了揉眼睛,松开沈知衡的胳膊,摇摇晃晃地走向检测台。
检测台上镶嵌着一颗拳头大小的水晶球,通体透明,底座上刻满了密密麻麻的符文。这是标准的魔力属性检测仪,能同时检测魔力储量、属性和纯度,是魔女公开化之后最常用的检测工具之一。
考官是个四十来岁的女性,戴着细框眼镜,表情严肃。她看了一眼宁小眠的状态,眉头微微皱起。
“把手放在水晶球上,保持专注,释放魔力。”
她的手指碰到水晶球的瞬间,球体内部亮起了一道微弱的光芒——然后,那光芒像是被什么东西掐住了一样,闪烁了两下,灭了。
考官愣了一下,低头检查了一下仪器。“没接触好,再试一次。”
宁小眠把手重新放上去。这一次她稍微用力按了按,指尖贴着冰凉的球面。水晶球再次亮起——然后又灭了。
考官的眉头皱得更紧了。她站起身,绕到检测台后面,检查了一下连接线和魔力供应装置。一切正常。她又调出控制面板,重新校准了一遍参数。
水晶球亮了零点几秒,然后彻底暗了下去。这次连闪烁都没有,就像是被什么东西吸干了能量一样,球体表面甚至出现了一层淡淡的灰雾。
她盯着水晶球看了几秒,然后抬头看向宁小眠,眼神里多了一些审视。“你的魔力属性,检测仪读不出来。”
“读不出来?”宁小眠眨了眨眼睛,显然还没完全清醒,“什么意思?”
“意思就是——”考官顿了顿,像是在组织措辞,“仪器对你的魔力没有反应。显示的是空读,一片空白。”
“空读?那不是作弊才会出现的吗?”
“据说有人用屏蔽器干扰检测仪,就会显示空读。”
“她看起来就是来混的,说不定真带了什么东西。”
“别瞎说,永眠殿的检测台有反作弊系统,屏蔽器没用。”
考官抬了抬手,示意后面安静。她看着宁小眠,目光变得锐利起来。“这位考生,我需要确认一下——你有没有携带任何干扰仪器?”
宁小眠愣住了,脑袋歪了歪,像是在消化这句话的意思。“干扰仪器?没有啊。”
“那为什么检测仪对你没有反应?”
“我不知道……”宁小眠的声音里带着一点委屈,“它就是没亮啊。”
考官沉默了几秒,然后从抽屉里取出一支银白色的短棒,大约手指粗细,顶端镶嵌着一颗小型的检测水晶。“这是便携式魔力感应器,如果仪器有问题,它应该能测出你的魔力波动。把手伸过来。”
考官将感应器的顶端抵在她的手背上,按下按钮。感应器发出一声轻微的嗡鸣——然后,顶端的水晶直接炸开了。
碎片飞溅,落在检测台上,发出一连串清脆的碰撞声。
考官低头看着手里只剩半截的感应器,表情凝固在脸上。那支感应器的造价不低,一般魔力根本不可能让它过载到炸裂的程度。
“我说了,”宁小眠缩回手,揉了揉被感应器抵过的地方,语气里带着一点困倦的委屈,“它就是不亮嘛。”
考场里安静得能听到远处走廊里的脚步声。
考官深吸一口气,正要开口说些什么,一只手从旁边伸过来,轻轻搭在了宁小眠的头顶上。
沈知衡站在她身侧,另一只手随意地插在校服口袋里,表情平静得像是在看一场与自己无关的闹剧。她低头看了一眼炸裂的感应器碎片,然后抬眼看向考官。
“梦境系不在常规检测范围内。”她的声音不大,但在安静的考场里格外清晰,“永眠殿的检测仪用的是通用魔力频谱,覆盖不了梦境虚空的频率。感应器过载也是同样的道理——她的魔力量超出了它的承受上限。”
考官的目光落在沈知衡身上,眉头微挑。“你是……全知路线的?”
“沈知衡。”她报了自己的名字,语气平淡,却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分量,“关于她的检测数据,我可以提供一份解析报告。梦境系的魔力特质与常规魔力存在本质差异,强行用通用标准检测,只会得到无效结果。”
考官的视线在沈知衡和宁小眠之间来回扫了两遍,像是在权衡什么。最终,她重新坐回椅子上,拿起笔在登记表上写了几笔。
“梦境系,特殊处理。稍后会有专人对你进行单独检测。”
宁小眠点了点头,然后又摇了摇头,像是想让自己清醒一点。“那我现在可以走了吗?”
宁小眠立刻转身,往沈知衡的方向走了一步,整个人又软了下去,脑袋直接栽进了沈知衡的怀里。沈知衡接住她,一只手揽住她的腰,另一只手轻轻拍了拍她的后背。
“困死了……”宁小眠闷闷地说,“早知道这么麻烦,我就不来了。”
“那是因为你说有免费早餐……”
沈知衡忍不住笑了一声,低头在她发顶轻轻蹭了一下。“回去给你买双份。”
两人正要往外走,身后忽然传来一个声音。
“只会睡觉的废物,也好意思来参加检测?”
那声音不大,但语调里的嘲讽很足,像是故意要让所有人都听见。
沈知衡的眉头微微一动,但没回头。她低下头,看着怀里那个还在犯困的小脑袋,轻声问:“要理她吗?”
宁小眠没立刻回答。她慢慢地从沈知衡怀里抬起头,转过身,看向声音传来的方向。
说话的是个穿着深紫色外套的女生,个子高挑,一头利落的短发,胸前别着一枚精致的家族徽章。她正靠在墙边,双臂交叉抱在胸前,嘴角挂着一抹轻蔑的笑。
“魔力检测空读,感应器炸了,从头到尾都在睡觉。”她一字一句地说,像是在列举罪状,“这不就是来浪费时间的吗?永眠殿的测验名额什么时候这么不值钱了?”
不是那种敷衍的、礼貌的哈欠,而是货真价实的、眼泪都挤出来的、嘴巴张得大大的哈欠。打完她还用手背揉了揉眼睛,看起来像是刚被吵醒的猫。
“你吵到我梦里的炼金炉了。”宁小眠说,语气软绵绵的,像是在陈述一件无关紧要的事实,“那个炉子好不容易才热起来,你一说话,火灭了。”
紫衣女生愣了一下,随即冷笑了一声。“炼金炉?你梦里?”
“嗯。”宁小眠点了点头,表情认真得有点可爱,“我梦里炼的东西比你兜里的贵。”
紫衣女生的笑容僵在了脸上。她下意识地摸了摸自己口袋里的炼金护符——那确实是她花了不少钱买的,但此刻被宁小眠这么直白地点出来,她一时间竟然不知道该接什么话。
宁小眠又打了个哈欠,然后转身,重新靠进沈知衡怀里。“走吧,我饿了。”
沈知衡低头看着她,眼底的笑意藏都藏不住。她伸手捏了捏宁小眠的耳垂,指尖的温度让宁小眠缩了缩脖子。
“哦。”宁小眠闭着眼睛,脸埋在她的颈窝里,“其实我没看见她兜里有什么,就瞎说的。”
沈知衡轻轻笑了一声,没再说话。她搂着宁小眠走出测验殿,阳光从走廊尽头洒进来,在地面上铺出一片暖融融的金色。
身后,那个紫衣女生还站在原地,脸色一阵青一阵白。
而考官低头看了一眼登记表上“宁小眠”的名字,又看了一眼旁边沈知衡的签名,眼神微微变了。
她拿起笔,在备注栏里写下了一行小字:
**永眠·梦境虚空系·初测异常——疑似超高魔力容量 + 频谱偏移——建议上报。**
第313章 睡着觉醒·313
测殿休息区其实不叫休息区——正式名称叫“待测候场室”,挂着烫金牌子,铺着深灰色地毯,吊灯暖黄,沙发是一整排的深蓝色绒面长椅,靠背微微倾斜,角度刚好适合闭目养神。
宁小眠对这间房间的第一印象很好。
第二印象更好,因为她看见沙发够长,够软,而且上面没有坐满人。
她说这话的时候语气平平淡淡的,像是在说“我要喝水”或者“我要吃饭”。旁边的考官还没来得及反应,就看见这个娇小的少女脱了鞋子,往长椅上一倒,脑袋枕在沙发扶手上,外套往身上一裹,眼睛已经闭上了。
整套动作行云流水,快得让人怀疑她是不是练习过很多次。
“等、等等——”考官往前迈了一步,表情有些僵硬,“宁同学,刚才的魔力检测出了点状况,按照流程需要你重新进行一轮——”
宁小眠含含糊糊地应了一声,翻了个身,把外套往上拉了拉,盖住了半张脸。她的呼吸很快就变得绵长而平稳,睫毛一动不动地贴在眼睑上,整个人散发出一种“我已经睡着了请不要打扰我”的天然气场。
他转头看向站在一旁的沈知衡,眼神里写满了“你管管她”。
沈知衡靠在墙边,双手插在外套口袋里,表情平静得像在看一场有趣的默剧。她接收到考官求助的目光,微微偏了偏头,嘴角弯起一个很小的弧度。
“让她睡。”她说,“她睡着的时候反而更有效率。”
沈知衡没有解释。她走到长椅边,在宁小眠身侧坐下来,动作很轻,沙发垫几乎没有凹陷。她低头看了一眼蜷缩成一团的宁小眠,伸出手,指腹轻轻拨开她额前的一缕碎发,指尖在她眉骨上停了一瞬,然后顺着弧度滑到太阳穴附近,力道极轻地按了按。
宁小眠在睡梦中皱了皱鼻子,嘴唇微微嘟了一下,像是在回应她的触碰。
沈知衡的手指没有收回来,而是顺势落到她的发顶,像顺毛一样慢慢地、一下一下地抚着。她的动作自然得像是做过无数次,不急不躁,带着一种漫长岁月里养成的、刻进骨子里的习惯。
休息区里还有其他几名候测的学员,以及两位陪同的家族监督员。他们看着这一幕,表情各异——有人皱眉,有人好奇,有人露出一种“这不太合适吧”的微妙神色。
因为沈知衡的名字,在今天的测试名单上写的是“特约监督”。她的身份在这座测殿里几乎等同于半个管理者,没人愿意为一个睡觉的少女去得罪首席。
她睡着从来不需要酝酿,脑袋沾到枕头的那一刻,意识就已经开始下沉。这一次也不例外——黑暗、坠落、然后是一片朦胧的灰色空间,边缘模糊不清,像被雾气包裹的巨大容器。
那是一座四足圆鼎造型的炉子,比她整个人还高出一截,炉身漆黑,表面刻着细密的纹路,纹路里流动着暗金色的光。这是她在梦境中一点一点构筑出来的东西,花了不知道多少个夜晚,反复打磨、修补、调整结构,直到它能在梦里稳定地承受虚空物质的注入。
宁小眠的梦体飘到炉前,歪着头看了一眼。炉身的纹路比平时亮得多,暗金色的光几乎变成了刺目的白金色,而且炉盖在微微震动,发出一种沉闷的嗡鸣声,像是有什么东西在里面拼命撞击。
她在梦里歪了歪脑袋,困意还没完全消退,大脑处理信息的速度比平时慢了好几拍。她盯着炉子看了好几秒,才后知后觉地意识到一个问题——她刚才被那个紫衣女生吵醒的时候,炉子里的火灭了,但虚空裂口没关。
也就是说,在她重新入睡、重新进入梦境的这短短几十秒里,虚空物质一直在往炉子里灌。
没有火焰炼化,没有精神力引导,没有结构约束。
纯粹是虚空物质在炉内堆叠、挤压、自我碰撞。
没有声音——梦境里的爆炸是没有声音的,只有一股铺天盖地的、灰白色的虚空洪流从炉口喷涌而出,像被压缩到极限后骤然释放的雾气炸弹,瞬间填满了整个灰色空间。宁小眠的梦体被冲击波掀飞出去,在半空中翻滚了两圈,然后轻飘飘地落在地上,毫发无损。
她坐在地上,看着自己的炼金炉像喷泉一样往外喷涌虚空物质,表情茫然中带着一丝困倦。
“我的炉子……”她小声嘟囔了一句,“修起来好麻烦的。”
而与此同时,现实世界里的测殿休息区,地面裂开了。
不是那种夸张的、轰然崩塌的裂法——而是像干涸的河床一样,从宁小眠躺着的长椅下方开始,细密的裂纹沿着地砖的缝隙向四周蔓延,无声无息,却迅速得让人来不及反应。
第一道裂纹出现在考官脚下。他低头一看,愣住了——灰色的雾气从裂缝中渗出,无声地翻涌,带着一种不属于这个空间的、令人脊背发凉的质感。
他的话还没说完,休息区的灯光开始闪烁。天花板上的吊灯剧烈晃动,光影在墙壁上扭曲变形,像被一只看不见的手揉碎又拼合。墙壁表面浮现出模糊的暗影,那些影子没有固定的形状,像雾气一样流动、扩散,偶尔凝聚成某个物体的轮廓——一把椅子、一扇门、一座炉子的模糊剪影——然后又消散。
一名监督员猛地从椅子上站起来,脸色骤变。“梦境投影?这不可能——”
他的话被一声尖锐的金属撕裂声打断了。休息区角落的储物柜表面突然凹陷下去,像是被什么无形的力量压扁,柜门弹开,里面的文件飞出来,在半空中被灰色的雾气卷住,悬停了一瞬,然后无声地化成了灰烬。
混乱像多米诺骨牌一样扩散开来。
有人在尖叫,有人在喊“触发警报”,有人试图施展防护魔法,但魔力刚一凝聚就被雾气吞噬得一干二净。考官踉跄着后退了两步,撞到了身后的桌子,杯具哗啦一声摔碎在地。
而这一切的中心——宁小眠依然躺在长椅上,睡得很沉。
她的呼吸平稳,表情安宁,偶尔还咂了咂嘴,像是在梦里尝到了什么好吃的东西。
沈知衡坐在她身边,一只手还搁在她的发顶,另一只手稳稳地放在膝盖上。周围的混乱仿佛与她无关,她的目光始终落在宁小眠的脸上,专注而温柔,像在看一场只属于她的演出。
她低头,嘴唇靠近宁小眠的耳尖,声音低得像是一句耳语。
灰色的雾气在空中凝滞了一瞬,像是被按下了暂停键。然后,它们开始收缩——不,不是收缩,是“消失”。那些从裂缝中涌出的虚空物质像被一只无形的手抓住,一点一点地往回拖,从地面、从墙壁、从半空中消退,仿佛时间在倒流。
不是被填平,而是像从未存在过一样——地砖恢复光滑,墙壁恢复平整,储物柜的门自动合上,裂开的文件柜恢复原状,连地上摔碎的杯具都重新拼合,碎片逆着重力飞回桌面,组合成完好无损的样子。
宁小眠在梦中无意识发动了这个能力,把一切不该存在于现实的东西——裂缝、雾气、破坏的痕迹——全部归零。
它悬浮在半空中,大约拇指大小,表面光滑如镜,散发着温润的、像融化的蜜糖一样的金色光泽。丹药周围萦绕着一层淡淡的、半透明的光晕,像是把黎明的第一缕阳光凝固在了里面。
它就这么安静地浮在那里,仿佛在等待谁来取走它。
考官张着嘴,整个人僵在原地,脸上的表情已经不能用“震惊”来形容了——那是一种混杂了茫然、恐惧、敬佩和自我怀疑的复杂神情,像是三观刚刚被人拿出来摔碎又重新拼好。
监督员们的脸色也不好看。其中一位中年女性监督员的手指还在微微发抖,她死死盯着那颗悬浮的金色丹药,嘴唇抿成一条直线,半晌才从牙缝里挤出一句话。
“……梦境现实投影,而且是高密度炼金产物。”
她转头看向身边的同事,声音压得很低,却压不住其中的颤意:“这是觉醒级。”
休息区的门被猛地推开,一名穿着深灰色制服的管理者快步走了进来。他身形高大,面容严肃,眉间有一道深深的皱纹,目光扫过房间内的景象,在看到那颗悬浮的丹药时,瞳孔剧烈收缩了一下。
“怎么回事?”他的声音低沉而有力,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权威。
考官回过神来,快步走到他身边,压低声音快速汇报了情况。管理者的眉头越皱越紧,目光从考官脸上移到长椅上熟睡的宁小眠身上,然后停在沈知衡身上。
沈知衡抬起头与他对视,神情从容。
管理者沉默了几秒,然后抬手示意所有人都安静下来。
“梦境现实投影,觉醒级。”他重复了一遍监督员的话,语气比那位监督员更沉稳,但眼底的波澜藏不住,“确认无误。上报中枢,今天所有测试暂停,安排专人看守这颗丹药。”
他顿了一下,目光重新落在宁小眠身上,声音里多了一丝说不清道不明的意味。
“等她醒了,请她来我办公室一趟。”
沈知衡轻轻“嗯”了一声,没有多说什么。她低下头,手指从宁小眠的发顶滑到她的耳廓,轻轻揉了揉,动作温柔得像在安抚一只睡着的猫。
宁小眠的睫毛颤了颤,缓缓睁开了眼睛。
她的视线还有些涣散,瞳孔里带着刚睡醒的迷蒙,像被阳光晃了一下似的眨了眨。她揉了揉眼睛,撑着沙发坐起来,外套从肩头滑落,露出一截白色的衣领。
然后她看到了悬浮在半空中的金色丹药。
“咦?”她的眼睛亮了一下,伸手把丹药捞进手里,翻来覆去地看了看,表情又惊又喜,“我梦里练的?”
她的目光转向沈知衡,弯起眼睛笑了一下,自然而然地伸出手,把丹药递到她面前。
宁小眠的手指圆润白皙,掌心托着那颗金色的丹药,像是在捧着一颗小小的太阳。她的指尖还带着睡觉时残留的温热,指腹微微泛红,整个人看起来软乎乎的,毫无防备。
沈知衡的视线从丹药移到宁小眠的脸上,停了一瞬。
然后她伸出手,接过了那颗丹药。
她的指尖擦过宁小眠的指腹,皮肤相触的温度在那一瞬间交换,像是有细微的电流从接触点蔓延开来。宁小眠的手指条件反射地蜷缩了一下,但没有收回去,反而下意识地多蹭了一下她的指节。
沈知衡低头看着掌心里的丹药,又看了看宁小眠那双还带着睡意的、亮晶晶的眼睛。
她的嘴角弯起一个很浅的弧度,声音低而柔和。
她顿了顿,目光落在宁小眠的指尖上,补了一句。
“下次炸炉之前,记得先告诉我一声。”
宁小眠眨了眨眼睛,不好意思地笑了笑,伸手挠了挠后脑勺:“我下次注意。”
沈知衡看着她那副乖顺的模样,轻轻笑了一声,没有拆穿她“下次还是会继续炸”的真相。
管理者站在一旁,看着这一幕,沉默了片刻,然后转身低声对考官说了一句。
“把她的档案调到最高优先级。”
考官点了点头,目光复杂地看了一眼正揉眼睛的宁小眠,转身快步走出了休息区。
而那颗金色的丹药,安静地躺在沈知衡的掌心里,散发着温润的光。
第314章 魔力爆表·314
复测专用间的门在身后缓缓合拢,发出一声沉闷的锁扣声。
宁小眠站在房间正中央,眨了眨眼睛,环顾四周。这间房间和刚才的待测候场室完全不同——墙壁是银白色的金属材质,表面刻满了密密麻麻的符文阵列,淡蓝色的魔力纹路在符文间缓缓流淌,像是一条条细小的河流。地面是磨砂质感的深灰色石板,中央嵌着一块直径约两米的圆形检测台,台面上镶嵌着三枚拳头大小的透明晶核,晶核内部悬浮着细微的金色光点,像是被凝固在琥珀里的萤火虫。
房间里的空气比走廊冷上几度,带着一股淡淡的金属和静电混合的气味。宁小眠的鼻翼轻轻翕动了一下,打了个小小的哈欠。
“站到检测台中央。”考官的声音从墙上的扩音器里传出来,带着一点电流的杂音,“双脚自然分开,双手自然下垂,不需要做任何操作,设备会自动读取你的魔力储量。”
宁小眠“哦”了一声,慢吞吞地走到检测台上。她低头看了看脚下的三枚晶核,又抬头看了看头顶——天花板也是银白色的金属材质,倒映着她模糊的身影,像一面不太清晰的镜子。
她歪了歪头,发现自己的头发因为静电微微飘了起来,几缕碎发贴在脸颊上,痒痒的。
“准备好就开始。”考官的声音再次响起,似乎有些紧张。
宁小眠深吸了一口气,又缓缓吐出来。她闭上眼睛,放松了全身的肌肉,让自己的魔力像水一样自然地流淌在体内。她没有刻意去调动什么——她向来不擅长“刻意”做任何事情——只是任由身体保持最放松的状态,等待着检测设备自行完成它的工作。
脚下的三枚晶核同时亮起,淡金色的光芒从晶核内部涌出,沿着检测台上的符文纹路蔓延开来,像是一张被点燃的蛛网。光芒沿着宁小眠的双脚向上攀爬,缠绕过她的脚踝、小腿,一路延伸到她的腰际和肩膀,最后在她的头顶汇合成一圈淡淡的光环。
宁小眠觉得身上暖洋洋的,像被午后的阳光轻轻包裹着。她忍不住又打了个哈欠,眼角渗出一点生理性的泪花。
光芒开始平稳地闪烁,规律得像心跳。
三枚晶核内部的淡金色光点同时剧烈翻涌,像是被投入石子的水面,瞬间失去了所有的秩序。光芒从柔和变得刺眼,从金色变成了刺目的白,紧接着又变成了一种不祥的暗红色。
指针——如果那根悬浮在检测台上方的魔力投影指针也算指针的话——在短短零点几秒内从“0”一路扫过“1000”“3000”“5000”,直接撞上了刻度的尽头,然后狠狠地反弹回来,再次撞过去,来来回回地颤抖着,像是发了疯的摆动器。
宁小眠被突如其来的尖鸣声吓了一跳,眼睛猛地睁开。
她还没来得及搞清楚发生了什么,就听到“咔嚓”一声清脆的碎裂声——脚下的三枚晶核同时裂开,裂纹从内部向外蔓延,像被冻裂的玻璃球。金色的魔力液体从裂纹里渗出来,滴落在检测台上,发出滋滋的声响。
紧接着,一股更大的能量从检测台内部喷涌而出。
尖锐的蜂鸣声从四面八方的墙壁里同时爆发出来,红色警告灯在天花板上疯狂闪烁,把整间房间染成了一片刺目的猩红。墙壁上的符文阵列开始剧烈波动,淡蓝色的魔力纹路扭曲变形,像是被风暴吹乱的线条。
扩音器里传来考官变了调的声音:“停止!马上停止!”
宁小眠根本不知道该怎么停止——她明明什么都没做。
她只是站在那里,被刺耳的警报声和刺眼的红光包围着,脚下碎裂的晶核还在不断渗出魔力的残液,空气中弥漫着一股焦糊的、像烧坏电器一样的味道。她的心跳加速了一点,本能地想要后退一步,但她的脚刚抬起来,就感觉到脚下的检测台开始剧烈震颤,金属板面发出不堪重负的呻吟声。
更多的碎片从检测台内部炸裂出来,飞溅到她的脚边。
那一瞬间,她的反应不是战斗,不是逃跑,而是一种更加本能的、近乎条件反射的应对——她下意识地张开了自己的梦境领域。
不是完整的梦境展开,只是极小范围的一层“边界”。
空气中泛起一层透明的波纹,像水面的涟漪一样从她的身体向外扩散。那些飞溅的碎片、涌出的魔力残液、甚至警报声和红光——在接触到那层波纹的瞬间,全部消失了。
碎片在空中化为一缕灰烟,消散得无影无踪。
魔力残液蒸发成透明的气体,无声无息地融入了空气。
警报声戛然而止,红光熄灭,墙壁上扭曲的符文阵列也恢复了平静,像是从来没有失控过一样。
宁小眠站在检测台中央,脚下干干净净,三枚晶核的位置只剩下三个空洞的凹槽,连一丝碎片都没有残留。空气中那股焦糊的味道也消失了,取而代之的是一种近乎真空般的、什么都没有的“干净”。
她低头看了看自己的手,又看了看脚下的凹槽,眨了眨眼睛,茫然地嘟囔了一句:“……炸了?”
扩音器里沉默了好几秒,才传来考官颤抖的声音:“你……你刚才做了什么?”
宁小眠抬起头,对着墙角的扩音器诚实地回答:“我什么都没做。”
她确实什么都没做——只是本能地展开了一点点梦境领域,把那些失控的东西全部“归虚”了而已。她甚至没有刻意去控制方向,也没有消耗多少魔力,就像打哈欠一样自然。
然后是脚步声——急促的、杂乱的脚步声,像是好几个人同时在走廊里奔跑。门锁啪嗒一声弹开,考官和管理者几乎是同时冲了进来。
考官是个四十多岁的女性魔女,平时总是板着一张脸,说话的语气也带着一股公事公办的冷淡。但此刻她的脸色发白,额头上渗出一层细密的汗珠,眼神里写满了难以掩饰的震惊。
她快步走到检测台旁边,低头看了看那三个空空如也的凹槽,又抬头看了看宁小眠,嘴唇动了动,似乎想说什么,但最终只是深深地吸了一口气,转身对门外喊了一声:“把备用的b级设备搬过来。”
两个工作人员抬着一台体积更小、结构更紧凑的检测设备走了进来。这台设备没有晶核,取而代之的是一排细密的银白色探针,连接着一块半透明的读数面板。设备的表面有一些磨损的痕迹,看起来已经用了有些年头了,但整体保养得不错。
考官亲自把设备放在检测台旁边的地面上,然后蹲下身,拿出一个便携式检测仪,对着那三个凹槽扫了一遍。
“魔力残留……为零。”她用一种近乎耳语的音量说,“连一丝魔力的痕迹都没有留下。就像是从来没有存在过一样。”
管理者的眉头紧紧皱起,目光从凹槽转移到宁小眠的脸上,沉默地打量了她几秒钟。
宁小眠被看得有些不自在,缩了缩脖子,小声问:“那……还要测吗?”
考官站起身来,深吸一口气,指了指地上的备用设备:“站上去,这次不要展开任何能力。”
宁小眠点了点头,乖乖地走到备用设备旁边,站了上去。她的脚刚踩上那排银白色探针,探针就自动亮起了一层柔和的蓝光,顺着她的鞋底向上蔓延,像是在做一次全面的扫描。
这一次,没有警报声,没有晶核碎裂,没有刺眼的白光。
读数面板上的数字缓缓上升——100、500、1000、2000、3000、5000——
面板上的数字突破了,然后继续向上攀升,、、——
最后,面板上的数字停在了“——”的位置。
不是具体的数字,而是一条横杠。
考官的手在微微发抖,她把读数面板转过来,对着管理者展示了一下,声音干涩得像是从嗓子里挤出来的:“b级设备的量程上限是五万单位饱和。她的读数直接越过了上限,停留在不可测区间。”
管理者沉默了几秒钟,然后缓缓点了点头。
“备用设备读数稳定,没有波动,说明不是设备故障。”他的目光落在宁小眠身上,语气平静,但眼底深处有着一丝不易察觉的震动,“封号候选无误。”
宁小眠站在备用设备上,歪了歪头,有些懵懂地问:“测完了吗?我可以下来了吗?”
考官张了张嘴,又闭上,然后用力点了点头:“可以了。”
宁小眠从设备上跳下来,拍了拍身上并不存在的灰尘,动作轻盈而随意,像是刚刚完成了一件微不足道的小事。
就在这时,门外传来一阵嘈杂的脚步声,一个穿着考究的贵族魔女走了进来。她看起来大约二十岁出头,穿着深紫色的学院长袍,胸前别着一枚精致的银色胸针,下巴微微扬起,目光里带着一股居高临下的审视。
她扫了一眼房间内的景象——碎裂的检测台凹槽、地上的备用设备、考官和管理者略显凝重的表情——然后嘴角弯起一个嘲讽的弧度。
“封号候选?”她的语气里带着明显的讥讽,“一个连基础检测设备都能弄坏的人,也配得上封号候选的称号?”她顿了顿,目光转向宁小眠,声音抬高了几度,“我倒觉得,这更像是一场精心策划的造假表演。设备坏了,读数不可测——谁知道是不是你们提前做了手脚?”
考官的脸色变了变,正要开口反驳,管理者却抬手制止了他。
管理者直视着那位贵族魔女,语气平淡:“你有意见?”
“当然有。”贵族魔女扬了扬下巴,“魔女协会对封号候选的审核一向严格,我不认为一个靠设备故障博眼球的家伙值得被列为候选。”她抬起手,指了指宁小眠,“我要求重新检测,用我提供的设备。”
宁小眠站在原地,被指着也没有生气,只是揉了揉眼睛,又打了个哈欠。她确实有点困了——刚才那一下“归虚”虽然消耗不大,但她的身体已经习惯了每隔一段时间就睡一觉,今天已经醒了快两个小时了,远远超出了她的常规清醒时长。
她扯了扯管理者的袖子,小声问:“能快点吗?我想睡觉。”
贵族魔女听到这句话,脸上的讥讽更深了:“睡觉?这种态度也配——”
因为沈知衡的声音从门口传了进来。
淡淡的,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冷意。
“需要我调取全知视角的记录吗?”
所有人的目光同时转向门口。沈知衡靠在门框上,双臂环抱在胸前,姿态随意,但她的眼神很冷,像是一把被磨到极薄的刀刃,轻轻一扫就让房间里的空气降了几度。
她的目光落在贵族魔女身上,声音不紧不慢:“全知视角,时间回溯,魔力流动可视化,设备内部晶核应力曲线——你想要哪一项?”
贵族魔女的脸色瞬间变了。她张了张嘴,似乎想反驳什么,但话到嘴边又咽了回去。
全知魔女的能力在记录和回溯方面是绝对的铁证,没有任何手段可以伪造或篡改。如果真的调取全知视角的记录,那么设备是否被动手脚、宁小眠的魔力储量是否真实——一切都将一目了然。
沈知衡轻轻笑了一下,那笑容很淡,带着一种近乎残忍的从容:“还是说,你更希望我顺便调取一下你的魔力储量记录?我记得你的见习档案上有一次储量检测,成绩是——勉强及格。”
她咬着嘴唇,狠狠地瞪了沈知衡一眼,然后转身快步走出了房间,脚步急促得像是在逃跑。
宁小眠扯了扯沈知衡的袖子,仰起头看着她,眼睛亮晶晶的:“知衡,测完了吗?我想睡。”
沈知衡低下头,看着那张仰起的、带着困意的脸,眼里的冷意缓缓融化。她伸出手,轻轻揉了揉宁小眠的头发,指尖穿过柔软的发丝,触感温热而柔顺。
“测完了。”她说,声音温柔得像是在哄一个孩子,“睡吧,我抱着你。”
宁小眠的眼睛弯了起来,毫不客气地往前一倒,整个人直接栽进了沈知衡的怀里。她的脸埋在她的肩窝里,呼吸渐渐平稳下来,几秒钟之内就已经进入了半梦半醒的状态。
沈知衡稳稳地接住了她,一只手托着她的后脑,另一只手揽住她的腰,把她整个人圈在怀里。她低下头,嘴唇轻轻碰了碰宁小眠的发顶,闻到了一股淡淡的、带着阳光味道的洗发水香气。
管理者和考官站在一旁,看着这一幕,沉默了很久。
最后,管理者转过身,低声对考官说了一句。
“把今天所有的检测数据全部封存,直接上报协会总部。”
考官点了点头,目光复杂地看了一眼正窝在沈知衡怀里、睡得香甜的宁小眠,转身走出了房间。
检测专用间的门再次合拢,将所有的震惊和余波关在了外面。
沈知衡抱着宁小眠,轻轻调整了一下姿势,让她睡得更舒服一些。她低头看着怀里那张安静的睡脸,嘴角弯起一个极浅的弧度,指尖轻轻拨开她额前的一缕碎发。
“睡吧。”她低声说,声音轻得像是在自言自语,“等你醒了,还有更多的事情要面对呢。”
宁小眠在睡梦中轻轻蹭了蹭她的肩窝,嘴角微微翘起,像是在做什么好梦。
门外,走廊尽头的阴影里,一个穿着黑色斗篷的身影静静站立着,目光透过半掩的门缝,落在沈知衡和宁小眠的身上。
那人沉默了几秒,然后转身离去,脚步声消失在走廊的尽头。
第315章 首席视线·315
永眠殿主厅的门在身后合拢时,宁小眠终于勉强睁开了眼睛。
她其实不太确定自己是怎么从检测专用间走到这里的——记忆里只剩下一段断断续续的片段:沈知衡抱着她穿过走廊,有人低声说话,脚步声杂乱,然后是一阵温热的颠簸,再然后就是现在。
她站在一座巨大的圆形殿堂里,头顶是高不可攀的穹顶,深灰色的石壁向上收拢成一个尖拱,拱心镶嵌着一枚拳头大小的水晶,正散发着柔和而稳定的银白色光芒。地面是整块的墨色石板,打磨得光滑如镜,倒映着穹顶的水晶光,像是一层薄薄的水面铺在脚下。
宁小眠迷迷糊糊地扫了一眼——大概有三四十个,三三两两地聚成小团体,有的低声交谈,有的在检查装备,有的正抬头打量着穹顶的水晶,表情各异。她注意到有几个人的目光正若有若无地落在自己身上,带着审视、好奇,以及一丝不太掩饰的打量。
她更在意的是——沈知衡的手还揽着她的腰。
那只手稳稳地扣在她腰侧,掌心带着恰到好处的温度,隔着学院外套的面料传过来,像是一个持续的、温柔的提醒:我在。
宁小眠下意识地往那侧靠了靠,脑袋一歪,直接枕上了沈知衡的肩膀。
“困。”她含含糊糊地说了一个字。
沈知衡没有低头看她,目光平视着前方,嘴角却微微弯了一下。她的指尖在宁小眠腰侧轻轻点了两下,像是一个无声的回应。
“知道。”她的声音很轻,只有两个人能听见,“忍着,等听完规则再睡。”
“哦。”宁小眠应了一声,语气里带着明显的委屈,但好歹没有直接倒下去。
她勉强撑着站直了一点点,眼睛半睁半闭地看向主厅中央的高台。
那人穿着一件深灰色的长袍,袍角绣着银色的符文纹路,面容看上去约莫四十岁上下,五官端正,表情淡漠,一头灰白色的短发整齐地向后梳去。他的目光扫过全场时,带着一种见惯了大场面的平静,既不刻意威严,也不故作轻松。
管理者抬起右手,掌心向上,五指微微张开。没有声音,没有光芒,但主厅里所有的交谈声在同一瞬间消失了——像是被一只无形的手按住了开关。
管理者的声音响起,不大,却清晰地传遍了每一个角落:“欢迎来到永眠殿。我是这座试炼殿堂的管理者,你们可以称呼我为‘守门人’。”
他顿了顿,目光缓缓扫过在场的每一个人。
“在场的各位,都是通过了协会初筛的参赛者。你们来自不同的学园、不同的地区,拥有不同的能力和路线。但今天,你们站在这里,只为了同一件事——争夺永眠魔女的封号试炼资格。”
“试炼共分三轮。”守门人的声音平淡得像是在念一份公告,“第一轮,集体梦境对抗,内容为——在梦境中对抗‘旧魂残影’,存活积分制。”
“规则如下:你们将同时进入一个由永眠殿构造的集体梦境。梦境中会出现旧魂残影——它们是没有实体的意识残留,强度不等,形态各异。你们需要做的就是活下去,并且在存活的同时尽可能多地击溃残影。每击溃一道残影,获得一分。积分排名前三分之二的参赛者进入下一轮。”
“梦境持续时间为现实时间三小时。梦境内部的时间流速会根据参与者的精神力状态进行调整,最长不会超过七十二小时。”
“不得互相攻击。不得故意破坏梦境结构。不得使用外部道具或契约召唤物。”守门人念到这里,终于微微抬了一下眼皮,“以上三条,违者直接淘汰,并上报协会备案。”
主厅里安静了几秒,然后开始有人低声议论。
宁小眠听着那些规则,脑子里只捕捉到了几个关键词:集体梦境、旧魂残影、存活积分制。她眨了眨眼睛,觉得这听起来好像也不是很难——反正她每天都在做梦,做得好不好另说,但睡觉这件事她绝对专业。
她正想着,忽然感觉到有几道目光变得更加锐利了。
主厅左侧的角落里,站着三四个穿着深色制服的参赛者,领头的是一个高挑的女生,深棕色长发扎成高马尾,眉目间带着一股凌厉的气势。她的目光正落在宁小眠身上,毫不掩饰地上下打量着,嘴角微微抿着,像是在评估什么。
宁小眠对上那道目光,愣了两秒,然后缓缓地眨了一下眼睛。
但她能感觉到那股目光里带着的意味——不是纯粹的敌意,更像是一种审视,一种“我倒要看看你有什么本事”的试探。
宁小眠还没反应过来,就感觉到腰侧的那只手微微收紧了一下。紧接着,一股极其细微的、几乎不可察觉的波动从沈知衡身上扩散开来——像是微风拂过水面,像是影子落在地面上,没有任何实质性的压迫感,但那一瞬间,主厅里所有人的动作都顿了一下。
不是恐惧,不是震慑,而是一种被看穿了的感觉——仿佛有一双眼睛在那一瞬间扫过了你的全部,你的念头、你的底牌、你的弱点,全部暴露在了一道平静而冰冷的目光之下。
高马尾女生的脸色微微变了一下。
她的嘴角动了动,最终还是没有说出什么,只是别开了目光,转向了别处。
其他几道落在宁小眠身上的视线也纷纷收了回去,有的快有的慢,但无一例外地带着一丝不自在。
宁小眠没有完全感受到那股波动的全貌——她只感觉到沈知衡身上传来一阵微微的凉意,像是空调忽然开大了一档。她缩了缩脖子,下意识地往沈知衡怀里又挤了挤。
沈知衡低下头,看了她一眼,眼里的冷意像冰面遇上了暖流,无声地融化了一层。她抬起另一只手,拢了拢宁小眠的衣领,指尖不经意地擦过她的后颈。
那声哼唧不大,但在安静下来的主厅里显得格外清晰。旁边几个参赛者忍不住看了过来,表情各异——有的无语,有的好奇,有的则带着一种“这人是来比赛的还是来睡觉的”的困惑。
宁小眠完全不在意。她只觉得沈知衡的指尖带着恰到好处的温度,按在她后颈的皮肤上,像是按在了某个开关上。她的眼皮越来越沉,脑袋越来越重,整个人像一株被晒蔫了的植物,缓缓地、不可抗拒地往沈知衡的方向倒去。
“规则说完了吗?”她嘟囔着问,声音含含糊糊的,像是嘴里含着一颗糖。
沈知衡的指尖没有离开她的后颈,反而轻轻地、有节奏地按了两下,像是在安抚一只犯困的猫。
宁小眠得到了许可,整个人瞬间放松了下来。她的膝盖一软,身体重心完全转移到了沈知衡身上,脑袋埋进她的肩窝,呼吸在几秒钟之内就变得平稳而绵长。
守门人站在高台上,看着这一幕,沉默了两秒,然后面无表情地继续说:“集体梦境将于十五分钟后开启。请各位参赛者自行调整状态,等待引导。”
说完,他转身走向高台后方的一道暗门,身影消失在门后。
主厅里的议论声重新响了起来,比刚才大了不少。
宁小眠睡得毫无知觉,整个人挂在沈知衡身上,像一只找到了窝的幼兽,安心得连眉头都没有皱一下。沈知衡稳稳地站着,一只手揽着她的腰,另一只手搭在她的后脑,将她整个人圈在怀里。
她的目光平静地扫过主厅,落在那些还在暗中打量这边的参赛者身上。
几分钟后,一个穿着深蓝色制服的女生朝这边走了过来。她的步伐不快不慢,脸上带着一种礼貌而疏离的笑容,走到距离沈知衡三步远的地方停了下来。
“首席。”她微微点头,语气客气,“我是协会派驻永眠殿的对接专员,姓林。守门人让我来确认一下——您确定要以‘陪同观察员’的身份参与第一轮试炼?”
林专员点了点头,没有多问,从口袋里取出一枚银色的符文牌,递了过来:“这是观察员的梦境接入凭证。请您在开启前注入魔力激活,届时会与参赛者同步进入梦境,但不会计入积分,也不会对梦境中的残影产生干涉。”
沈知衡接过符文牌,指尖轻轻摩挲了一下牌面上的纹路,然后收进了口袋里。
林专员又看了她怀里睡得正香的宁小眠一眼,目光里带着一丝微妙的复杂,但最终什么也没说,转身离开了。
主厅里的人越来越多,气氛也越来越活跃。有人在做拉伸,有人在闭目冥想,有人在低声讨论战术。角落里,那个高马尾女生和她的同伴们围成一圈,似乎在商量着什么——她的目光偶尔会飘向沈知衡这边,但每次都会很快移开。
宁小眠在睡梦中轻轻动了动,脸在沈知衡的肩窝里蹭了蹭,嘴唇微微张开,含含糊糊地说了一句什么。
沈知衡低下头,耳朵凑近她的嘴边。
沈知衡愣了一瞬,然后弯起嘴角,轻轻笑了一声。
“梦里见。”她低声说,嘴唇几乎贴着她的耳廓,声音轻得像是在说一个秘密。
宁小眠在睡梦中无意识地蹭了蹭她的下巴,含含糊糊地应了一声。
银白色的光线像潮水一样褪去,取而代之的是一种深蓝色的、带着微光的暗色,像是夜空被搬进了室内。地面上的石板开始泛起淡淡的荧光,一道道银色的符文从石板缝隙中浮现,交织成一个巨大的法阵图案。
沈知衡从口袋里取出那枚银色符文牌,指尖注入一丝魔力。符文牌发出一声极轻的嗡鸣,化作一道银光缠绕上她的手腕,像是一条细链。
宁小眠的睫毛微微颤了颤,像是感应到了什么,嘴角弯起一个小小的弧度,然后更深地埋进了她的怀里。
沈知衡闭上眼,在意识沉入黑暗之前,她的最后一个念头是——
这一次,我不会让任何人碰到你。
第316章 撸头初逢·316
永眠殿主厅的光线已经彻底暗了下来。
深蓝色的光辉从地板上的符文阵列中缓缓升起,像是某种沉睡了多年的生物终于睁开了眼睛。银色的符文在石板上流动,交织成复杂而精确的几何图案,空气中弥漫着一股若有若无的凉意——像是深秋夜晚的露水,又像是梦境边缘的呼吸。
有人站在原地,有人已经盘腿坐下,掌心贴着地面,试图提前感受梦境的脉动。那些来自不同学园、不同家族的年轻魔女们,此刻的表情各异——兴奋、紧张、跃跃欲试,或者像角落里那个高马尾女生一样,嘴角挂着一丝志在必得的笑意。
宁小眠依然靠在沈知衡怀里,呼吸均匀,脸埋在对方的肩窝里,完全没有要醒过来的意思。
她的头发因为刚才的姿势被压得有点乱——几缕碎发翘在耳后,头顶的一小撮甚至竖了起来,像是一株刚刚冒出土的嫩芽。睡颜安安静静,嘴唇微微张开,偶尔含含糊糊地嘟囔一句什么,声音轻得几乎听不见。
沈知衡低头看了她一眼,目光里带着一丝说不清道不明的柔软。
她伸出手,指尖轻轻拨开宁小眠耳侧翘起的那几缕碎发,动作很轻,像是在整理一件易碎的瓷器。然后她的手指顺着发丝的纹理缓缓滑下去,从头顶到发尾,指腹擦过那些细软的、带着体温的头发,带出一阵极轻的沙沙声。
宁小眠的睫毛颤了颤,像是在睡梦中感应到了什么,嘴角弯起一个小小的弧度,嘴里含含糊糊地挤出一个音节:“唔……”
沈知衡的手指顿了顿,然后又揉了一下。
这一次揉得更随意一些——手掌整个覆上她的头顶,轻轻揉了揉,像是揉一只正在打盹的猫。宁小眠的发质很软,摸上去像是刚从暖炉边抱过来的毛毯,带着一股淡淡的、属于她自己的气味——不是香水,也不是任何洗护用品的味道,更像是某种干净而温热的、让人安心的气息。
“那个沈知衡?在她怀里睡觉的那个女的?她们是什么关系?”
“你没看赛事手册吗?赞助关系……但这也太——”
窃窃私语像水波一样从四周荡开。有人瞪大了眼睛,有人皱起眉头,有人偷偷拽了拽同伴的袖子,示意她们看过去。那些目光里什么都有——羡慕、嫉妒、好奇、忌惮,甚至还有一丝难以言说的微妙意味。
角落里,高马尾女生的眉头拧了一下,目光在沈知衡的手上停留了两秒,然后移开了。
她继续揉着宁小眠的头发,指腹在发根处轻轻打圈,像是在玩什么有趣的游戏。宁小眠被她揉得舒服了,整张脸都往她怀里埋得更深了一些,喉咙里发出一声满足的、含糊的哼哼声。
然后她的手下意识地抬了起来,在半空中胡乱抓了抓,最后准确无误地抓住了沈知衡的手腕。
她的声音含混不清,像是在说梦话,又像是半梦半醒之间的呓语。
她低头看着宁小眠抓在自己手腕上的那只手——手很小,指节圆润,指甲修剪得整整齐齐,像是某种小动物的爪子。力道不大,但带着一种执拗的、不肯松开的劲儿。
沈知衡弯起嘴角,没有抽手,反而又往下压了压手掌,在她的头顶多揉了两下。
“行了吧?”她低声问,语气里带着一丝淡淡的戏谑。
宁小眠没有回答,只是又蹭了蹭她的肩膀,呼吸重新变得平稳绵长。
“那个睡觉的到底什么来头?我听说她之前在镜像塔学院入学测试的时候就把整个检测室搞瘫痪了。”
“那是她?就是那个‘永眠魔女’的传闻?”
“还没正式封号呢,只是有人在传……”
“能传这种话的,能是普通人吗?”
沈知衡依然没有理会那些声音。她的视线落在宁小眠的睡脸上,目光平静,像是在看一件正在慢慢成型的东西。
然后一个声音从旁边响了起来,不大,但足够清晰。
那些窃窃私语的声音瞬间消失了,所有人的目光都转向了声音的来源——一个站在主厅右侧的贵族魔女,穿着深紫色的学院制服,胸口别着一枚镶金边的家族徽章,下巴微微扬起,嘴角挂着一丝似笑非笑的弧度。
她看起来大约十七八岁,头发梳得一丝不苟,眼神里带着一种与生俱来的高傲。她的同伴站在她身后,表情有些紧张,但没有一个人开口阻止她。
她依然看着宁小眠的睡脸,手指在她的发尾处缓缓摩挲着,语气平淡得像是在说今天天气不错:“你连被她打的资格都没有。”
“你——”她的声音拔高了一截,但很快又压了下去,嘴角扯出一个勉强的笑容,“首席,我只是实话实说。第一轮试炼是集体梦境,梦境规则对魔力控制的要求极高——一个连保持清醒都做不到的人,你觉得她能走多远?”
她的目光很淡,像是一杯凉透了的茶,没有任何多余的情绪,只是平静地落在对方脸上。
“她要是输了,”沈知衡说,声音不大,却让整个主厅的人都听得清清楚楚,“以后没枕头睡。”
贵族魔女愣了一下,显然没有预料到这个回答。
她张了张嘴,想说什么,但沈知衡已经重新低下了头,手指依然在宁小眠的发间游走,像是刚才那句话根本不值得她多费一秒钟的注意力。
周围有人忍不住低低笑了一声,又赶紧捂住嘴。
贵族魔女的脸色涨红了一瞬,最终咬着牙转过了身,没再说话。
就在这时,宁小眠的睫毛颤了颤。
视线里先是一片模糊的深蓝色光晕,然后是一截白皙的下巴,再然后是一双正在注视着她的、带着淡淡笑意的眼睛。
“……嗯?”宁小眠眨了眨眼,声音还带着刚醒的沙哑,“结束了?”
“还没开始。”沈知衡说,“你醒得倒是时候。”
宁小眠从她怀里坐直了身子,揉了揉眼睛,然后茫然地环顾了一下四周。
她的头发比刚才更乱了——一边被沈知衡揉得服服帖帖,另一边却翘得老高,像是被风吹过的蒲公英。她打了个哈欠,眼角渗出一滴生理性的泪水,然后用袖子胡乱擦了擦。
“刚才好像有人说我废物。”她歪了歪头,目光落在不远处那个贵族魔女的后背上,语气平平的,像是在陈述一个无关紧要的事实。
宁小眠盯着那个背影看了几秒钟,然后又打了一个哈欠。
“……算了,”她含含糊糊地说,“梦里再教训她。”
说完,她身子一歪,又靠回了沈知衡的肩膀上,眼睛重新合上,呼吸迅速变得平稳。
沈知衡低头看了她一眼,嘴角的弧度又深了一些。
主厅内的蓝色光芒越来越浓,那些符文开始从地面上升起,化作一片片透明的、泛着微光的碎片,在半空中缓缓旋转。空气中弥漫的凉意变得更重了,像是有看不见的水流在四周涌动,带着一种让人昏昏欲睡的魔力波动。
参赛者们纷纷闭上了眼睛,有人低声念着咒文,有人在调整呼吸,有人只是安静地坐着,等待梦境的降临。
沈知衡从口袋里取出那枚银色符文牌,指尖轻轻摩挲了一下。符文牌上的纹路已经亮了起来,像是一条细小的银蛇在她的手腕上游走。
她低下头,嘴唇贴上宁小眠的耳廓,声音很轻,像是怕惊扰了什么——
宁小眠在睡梦中微微弯了弯嘴角,像是一只被顺毛顺舒服了的猫。
第317章 入学枕头·317
永眠殿主厅的蓝光已经浓郁到几乎凝成实质,空气里浮动着细碎的符文光点,像是无数只萤火虫在缓慢游弋。参赛者们或坐或躺,分布在主厅各处,有人已经闭上眼睛进入了浅层冥想,有人还在低声交谈,调整姿势。
宁小眠靠在沈知衡肩膀上,呼吸均匀,一副已经完全睡熟的模样。但她的手指却在无人注意的时候轻轻动了动——像是在虚空里摸索着什么。
“各参赛者请注意,”管理者的声音从主厅前方的讲台上传来,语调平稳而机械,“永眠殿集体梦境将在三分钟后正式启动。请确认你们已处于放松状态,避免携带外物入梦。梦境空间会自动为每位参赛者生成基础环境,请勿自行调整。”
他说到“请勿自行调整”时,目光若有若无地扫过宁小眠的方向。
沈知衡低头看了她一眼,嘴角微微弯了弯,没有揭穿。
两分钟后,管理者按下启动键。地板上的符文阵列骤然亮起,深蓝色的光芒从中心向四周扩散,像是一圈圈涟漪荡开。空气中那股凉意变得更重了,连带着一种让人眼皮发沉的魔力波动,缓缓席卷整个主厅。
参赛者们纷纷闭上眼睛,调整呼吸,等待着意识被拖入梦境。
“唔……”她发出一声含混的闷哼,脑袋在沈知衡肩膀上蹭了蹭,像是在找更舒服的位置。
沈知衡抬起手,指尖轻轻按住她的后脑勺:“怎么了?”
“枕头好硬……”宁小眠闭着眼睛,声音含糊不清,带着浓重的困意,“这个梦境入口的垫子……硌脖子……”
周围几个还没完全入梦的参赛者忍不住看了过来,表情微妙。
永眠殿的梦境入口垫子是标准配置——三层魔力压缩棉,表面覆盖符文织物,硬度经过严格测试,既不会太软导致魔力传导不畅,也不会太硬影响舒适度。官方数据表明,百分之九十五以上的参赛者对其满意度为“良好”以上。
但宁小眠显然不在那百分之九十五里。
她皱着眉,又蹭了蹭沈知衡的肩膀,然后右手凭空一抓。
银灰色的光从缝隙中溢出,然后——一个枕头掉了出来。
那是一个看起来极其柔软的枕头,枕套是浅灰色的丝绸质地,边缘绣着暗纹的星月图案,整体蓬松得像是一朵云被压扁后装进了布料里。枕头落在宁小眠手里,她立刻把它抱到了胸前,脸埋进去蹭了蹭,发出了一声舒服的叹息。
管理者的声音从讲台上传来,带着明显的不悦:“那位参赛者——永眠殿梦境启动中,禁止携带外物入梦。请立刻将你手中的物品归入虚空。”
宁小眠从枕头里抬起头,一脸茫然地看向讲台的方向。她的眼睛半睁半闭,像是一只刚被吵醒的猫,带着些许不情愿的委屈。
“可是……这个是我在梦里变的。”她说,语气软绵绵的,像是在陈述一个常识,“梦里变的东西,算外物吗?”
他低头看了一眼手中的检测仪——仪器的指针在剧烈颤动,显示宁小眠身上的魔力波动的确属于“梦境生成序列”,而不是“外物携带序列”。理论上,她手里的枕头确实是她自己用魔力构筑的,属于她本人的魔力产物,不算外物。
但问题是——她人还没完全进入梦境,怎么就能在现实和梦境的边界上造物了?
“这……”他犹豫了一下,“理论上……不算。但请你尽量不要干扰其他参赛者。”
“哦。”宁小眠应了一声,然后把枕头抱得更紧了,脑袋一歪,又靠回了沈知衡的肩膀上,一副“问题解决了我要继续睡”的模样。
沈知衡低头看了她一眼,伸手接过那个枕头,动作自然地调整了一下角度,然后轻轻垫在了宁小眠的后脑勺下面。
“躺好。”她说,声音低沉而温柔,像是一句再平常不过的叮嘱,“我守着你。”
宁小眠含含糊糊地“嗯”了一声,身体往下一滑,直接枕在了沈知衡的腿上,把那个枕头垫在脑后,蜷缩成了一个舒服的姿势。她的呼吸几乎立刻就变得更加平稳了,像是真的进入了深度睡眠。
周围参赛者的表情变得极其复杂。
有人忍不住低声嘀咕:“这真的是来参加梦境试炼的……不是来睡觉的?”
“她刚才虚空造物了,你们没看见吗?直接从虚空里抽了个枕头出来!”
“重点是枕头的材质吧……那个丝绸看起来好贵的样子。”
“重点是她枕在首席腿上啊!那个沈知衡!”
贵族魔女站在不远处,脸色铁青。她看着宁小眠那副毫无防备、完全放松的姿态,牙齿咬得咯咯作响。她刚才才说过宁小眠是个只会睡觉的废物,结果对方不仅当着所有人的面虚空造物,还被沈知衡亲手垫了枕头——这简直是在她脸上来回抽耳光。
“呵,”她冷笑了一声,尽量让自己的声音听起来不屑一顾,“不过是取巧罢了。等梦境正式开始,看她还怎么睡。”
说完,她闭上眼睛,率先进入了深层冥想,试图抢在其他参赛者之前进入梦境,抢占先机。
然而就在她的意识即将沉入梦境的瞬间,她听到身后传来一个含含糊糊的声音——
“急什么。”宁小眠像是说梦话一样,闭着眼睛嘟囔了一句,“梦里时间比现实慢……你先进去也就多睡一觉而已。”
贵族魔女的身体一僵,差点从冥想状态里弹出来。
她猛地睁开眼睛回头看去——宁小眠依然枕在沈知衡腿上,呼吸平稳,睫毛一动不动,像是什么都没说过。
沈知衡抬起眼皮看了贵族魔女一眼,眼神淡淡的,带着一丝若有若无的笑意,像是在说“她说的没错”。
这一次,她强行压制住了心里的躁动,顺利进入了梦境。
主厅内的蓝光越来越浓,符文阵列的光芒开始从地面升腾而起,在半空中交织成一张巨大的、透明的网。那些光网缓缓旋转,像是某种古老的法阵,带着一种让人心神安宁的节奏感。
参赛者的呼吸声逐渐变得同步,主厅里只剩下均匀的、轻柔的呼吸声。
她的梦境领域,在那片蓝光的包裹下,悄无声息地展开了。
没有剧烈的魔力波动,没有耀眼的符文光芒——就像是一滴水融入了大海,她的梦境世界和永眠殿的集体梦境缓缓融合,界限变得模糊不清。那种融合是极其自然的,甚至连永眠殿的管理者都没有察觉到异常,只知道梦境已经顺利启动,所有参赛者都成功进入了集体梦境。
她感觉到一股温热的、柔软的魔力包裹住了她的脚踝,然后是小腿,然后是她整个人。那种魔力没有攻击性,反而带着一种强烈的“邀请”意味——像是一只猫伸出爪子,轻轻勾住了她的衣角,示意她一起走。
沈知衡低头看了一眼腿上的宁小眠。
宁小眠依然闭着眼睛,呼吸平稳,但她的嘴角弯起了一个小小的弧度。
“真是……”沈知衡轻轻叹了口气,没有抵抗那股魔力,任由它将她缓缓拖入梦境。
下沉的过程非常舒适,像是被温水包裹着,一步一步走向深处。周围的光线变暗,然后又变亮,等沈知衡睁开眼睛的时候,她已经站在了一片陌生的土地上。
脚下是灰白色的石板,踩上去有一种微微的凉意。空气里弥漫着一股淡淡的、像是旧书和灰烬混合在一起的气味。四周是一片宽阔的广场,但广场的尽头不是建筑,而是一片模糊的、像是未渲染完的边界——那是梦境还没有完全构筑完成的地方。
而广场的正中央,矗立着一座宫殿。
说是宫殿,其实更像是一座废墟。巨大的石柱断裂倾倒,墙壁上爬满了裂缝,屋顶已经坍塌了大半,露出了里面幽暗的空间。但即使如此,依然能看出这座宫殿曾经的恢弘——那些雕刻在石柱上的花纹精美繁复,那些残存的壁画色彩依然鲜艳,像是时间在这里被冻结了。
宁小眠站在宫殿前,手里依然抱着那个枕头,歪着头打量着面前的废墟。她的表情有些困惑,又有些好奇,像是一个迷路的孩子偶然发现了一座废弃的游乐园。
“这里……”她轻声说,声音在空旷的梦境里显得格外清晰,“我好像来过。”
沈知衡走到她身边,目光落在宫殿废墟上。她的眼神微微变了——那种一贯的淡然和从容出现了极其细微的裂痕,像是一面平静的湖面被投入了一颗石子。
“这是……”沈知衡的声音很轻,像是在确认什么,“旧王庭的前厅。”
宁小眠转过头看她,眨了眨眼睛:“旧王庭?”
“嗯。”沈知衡点了点头,目光没有离开废墟,“公开化之前,魔女世界最高权力机构的所在地。后来在一次内部冲突中被摧毁,只剩下地基和残骸。现在的永眠殿,是在旧王庭的遗址上重建的。”
她顿了顿,声音变得更低了:“但按理说,永眠殿的集体梦境不应该出现旧王庭的影像——除非是有人曾经亲身经历过那个时代,记忆被刻入了梦境深处。”
但她的目光已经飘向了废墟的内部。
透过断裂的石柱和坍塌的屋顶,她看到宫殿深处有一个模糊的身影。那个身影背对着她们,站得很直,穿着一件深色的、像是长袍的衣服,头发在梦境的风中微微飘动。
熟悉到宁小眠的心脏猛地跳了一下。
她下意识地往前走了一步,手里的枕头滑落在地,发出了一声轻响。
沈知衡伸手拉住了她的手腕:“小眠。”
宁小眠回过头,看到沈知衡的表情——那种一贯的从容和淡然消失了,取而代之的是一种她从未见过的、复杂的、带着一丝脆弱的神色。
那个在旧王庭的废墟中站立的背影,属于曾经的她——属于那个在公开化初期,用一己之力改变了整个魔女世界格局的、被称为“全知”的伟大魔女。
宁小眠的手指微微收紧,反手握住了沈知衡的手腕。
“那就一起去看看。”她说,声音软软的,却带着一种不容拒绝的坚定,“反正这里是我的梦。”
沈知衡低头看了她一眼,沉默了片刻,然后轻轻弯了弯嘴角。
身后的梦境边界依然模糊,但那些未渲染完的灰白区域,正在以肉眼可见的速度变得清晰——像是有某种力量正在从梦境深处苏醒,将这座古老的宫殿一点一点地重新构筑完整。
第318章 室友唐晚·318
风之平原的梦境入口是一道突如其来的上升气流。
宁小眠还没完全睁开眼睛,就被一股带着草腥味的热风托了起来,整个人像一片被吹飞的树叶一样翻了个跟头,衣摆猎猎作响,枕头脱手而出,在半空中旋转了两圈,然后被风卷向了远处。
她的声音被风扯得断断续续,整个人在半空中转了个身,勉强睁开一条眼缝。视野里是一片连绵起伏的丘陵,草色金黄,像是被太阳烤熟了的麦浪,一直延伸到天地交接的模糊边界。风从四面八方同时吹来,没有固定的方向,像是有人在用看不见的手指拨弄空气。
宁小眠在半空中飘了一会儿,终于后知后觉地意识到自己现在这个姿势不太体面——仰面朝天,四肢张开,像一只被风吹翻的乌龟。
她试着翻了个身,结果一股更强的气流从下方涌上来,直接把她又托高了两米。
“……这个梦怎么这么不听话。”
她嘀咕了一句,伸手在虚空里摸了摸,没摸到沈知衡的手,也没摸到自己的枕头。周围除了风就是草,连个参照物都没有,整个梦境空旷得像一张没画完的草稿。
就在她思考着要不要干脆先睡一觉等梦自己变得正常的时候,一个声音从侧后方传了过来。
“你就是那个睡觉觉醒的怪物?”
声音清脆,尾音微微上扬,带着一种毫不掩饰的好奇和打量。
宁小眠转过头——或者说被风吹得转了个圈才找到声音的方向。一个短发少女站在不远处的一座小丘上,手里握着一柄半透明的青色长刀,刀刃在风中微微颤动,发出细碎的嗡鸣声。她的头发被风吹得向后扬起,露出干净利落的下颌线条和一双亮得惊人的眼睛。
她穿着一件改良过的学院战斗服,袖口扎紧,腰间系着一条银灰色的束带,整个人看起来像是刚从风里长出来的——干脆、锋利、随时能飞起来。
宁小眠眨了眨眼睛,认出了那张脸。
“唐晚舟。”她说,语气软绵绵的,像是在念一个刚记住的名字,“室友。在入学名单上看到过。”
唐晚舟挑了挑眉,从山丘上跳了下来。她没有落地——风在她脚下凝成了一道无形的阶梯,托着她一步一步走到宁小眠面前,步伐轻盈得像是踩在看不见的台阶上。
“记忆力不错嘛。”她在宁小眠面前站定,歪着头打量她,目光从宁小眠乱糟糟的头发一路扫到她因困倦而微微泛红的眼角,“我还以为你只记得睡觉。”
宁小眠被风吹得眯起眼睛,伸手揉了揉眼角:“我也记得食堂的糖醋排骨。”
唐晚舟愣了一下,然后笑出了声。笑声被风卷走了一半,剩下的落在宁小眠耳朵里,意外的爽朗,像是一个没什么心眼的、来交朋友的人。
“你比传闻中有意思。”唐晚舟把青色长刀往肩上一扛,朝宁小眠扬了扬下巴,“不过我是来确认一件事的——你真的是首席赞助的那个?”
“就是那个——”唐晚舟比划了一下,“首席亲自签合同、亲自带进场、连永眠殿的试炼都要亲自陪着的那种。”她顿了顿,语气里带着一点故意的调侃,“我长这么大,还没见过全知阁下的任何一任赞助对象有这个待遇。”
宁小眠想了想,认真地点了点头:“嗯,她确实一直跟着我。”
唐晚舟的表情凝固了一瞬,然后变成了一种复杂的、混合着好笑和羡慕的神情:“……她怕你睡过头,所以亲自来永眠殿盯着你睡?”
宁小眠还没来得及回答,脚下的地面突然震动了一下。金色的草地在视野尽头裂开了一道缝隙,灰色的雾气从裂缝中涌出,带着一种陈旧的、像是被埋了很久的气息。
唐晚舟的表情瞬间变了。她转过身,长刀横握,青色的风刃在刀身上凝结,发出细微的切割声。
“第一波来得这么快?”她低声骂了一句,然后回头看了宁小眠一眼,“喂,你会打架吗?”
宁小眠从半空中缓缓落了下来——风在她的意念下变得温顺了,托着她的身体平稳下降,脚尖触到了草地。她踩实了地面,然后伸手在虚空里摸了摸,从一片荡漾的涟漪中抽出了一根看起来像是擀面杖的东西。
唐晚舟盯着那根擀面杖,沉默了两秒:“……你认真的?”
“我还没想好武器。”宁小眠诚实地回答,“先将就一下。”
裂缝中涌出的雾气凝聚成形——数十道半透明的灰色人影,没有五官,只有模糊的轮廓,像是被时间磨平了细节的雕像。它们的速度极快,几乎在成形的瞬间就朝两人冲了过来,灰色的人影在金色的草地上拉出一道道残影。
唐晚舟没有犹豫。她的身体在风中变得模糊,下一秒已经出现在最前方的人影面前,青色长刀划出一道弧线,风刃在刀身上爆开,将人影拦腰斩断。断口处没有血,只有更多的灰色雾气喷涌而出,但那些雾气在碰到风刃的余波时便消散了。
“风系专精?”宁小眠揉了揉眼睛,语气里带着一丝刚睡醒的慵懒。
“风系战斗方向。”唐晚舟的声音从前方传来,带着刀刃破风的呼啸,“别光看着啊,你不是全能路线吗?”
宁小眠打了个哈欠,然后伸出了右手。
她没有做什么复杂的动作,只是朝着最近的一道灰色人影张开了手掌。指尖接触到人影的瞬间,那片灰色的轮廓像是被橡皮擦掉的铅笔线条一样,从边缘开始消失,无声无息,没有挣扎,没有爆炸,就那样干干净净地不存在了。
唐晚舟的刀停在半空中,瞪大了眼睛看着那片被抹去的空间。
宁小眠收回手,又打了个哈欠,眼角泛起点泪花:“叫物质归虚,挺费觉的。”
唐晚舟盯着她看了两秒,然后猛地转回头,一刀劈翻了从侧面包抄过来的两个人影,声音里带着一丝压不住的兴奋:“好,我信了——你确实是个怪物。”
两人配合得意外顺畅。唐晚舟在前方开道,风刃精准地切割着每一道人影的关节和核心,速度快得像一道青色的闪电;宁小眠跟在后面,遇到漏网之鱼就伸手一点,轻描淡写地把人影抹掉,像是随手拍掉衣角的灰尘。
不到五分钟,最后一缕灰色雾气在风中消散,金色的草地重新恢复了平静。
唐晚舟收刀,转过身来看着宁小眠,头发被风吹得有些乱,额角沁出一层薄汗,但她的眼睛亮得像两颗星星。她大步朝宁小眠走过来,伸出手——目标是宁小眠的头顶。
“你这家伙真的好软啊,让我揉一下——”
她的手指距离宁小眠的头发还有不到两厘米的时候,一只手从旁边伸出来,准确地握住了唐晚舟的手腕。
唐晚舟的动作僵住了,顺着那只手看过去,看到了不知何时出现在宁小眠身边的沈知衡。
首席不知道什么时候来的,仿佛一直站在那儿,只是唐晚舟之前没注意到。她穿着一件简洁的白衬衫,袖口卷起一截,露出线条分明的手腕。她的表情很平淡,嘴角甚至带着一丝礼貌的弧度,但那双眼睛里没有任何笑意——平静得像深冬的湖面。
唐晚舟的手僵在半空中,表情从兴奋变成了心虚。
沈知衡松开了她的手腕,动作很轻,像是在放手一件无关紧要的东西。她没有看唐晚舟,而是低头看了看宁小眠,伸手替她把被风吹乱的头发别到耳后,指尖擦过她的耳廓。
“积分够了。”沈知衡说,声音淡淡的,“换层。”
宁小眠被她的手指碰到耳朵,迷迷糊糊地“嗯”了一声,往她身边靠了靠,很自然地蹭了蹭她的肩膀。
唐晚舟站在旁边,看着这一幕,嘴角抽了抽:“首席好小气。”
沈知衡终于转过头看了她一眼,目光平静而礼貌,像是一个大人在听小孩说了一句无关紧要的话。
“她还没睡醒。”沈知衡说,“揉醒了,你负责哄?”
唐晚舟张了张嘴,又闭上,又张开,最终只憋出一句:“……我哄不了。”
“嗯。”沈知衡收回目光,牵起宁小眠的手,转身朝平原的尽头走去,“所以别碰。”
宁小眠被她牵着走了几步,迷迷糊糊地回头看了唐晚舟一眼,朝她挥了挥手,像是在告别一个刚认识的朋友。
唐晚舟站在原地,看着两人的背影在金色的风中渐行渐远,忍不住低笑了一声,摇了摇头。
“首席宠成这样,其他人还怎么玩啊。”
她弯腰捡起地上被风吹回来的枕头——宁小眠的枕头,不知道什么时候被风卷了回来,落在她脚边。枕头是浅蓝色的,角上绣着一只歪歪扭扭的、像是睡着了的兔子。
唐晚舟捏了捏枕头,触感软得像一团云。
她叹了口气,把枕头往肩上一甩,朝着相反的方向走去。风在她身后重新聚集,托着她的脚步,将她送向平原的另一端。
而在平原的尽头,宁小眠被沈知衡牵着,一步一步走进了一道悬浮在半空中的蓝色光门。
光门的另一边,是第二层梦境的入口。
宁小眠在踏过门槛的瞬间,闻到了一股熟悉的气息——像是旧书和焚香混合的味道,带着一种久远的、被遗忘在记忆角落里的宁静。
“那个旧王庭……我们还会回去吗?”
沈知衡的脚步顿了顿。她没有回头,但牵着宁小眠的手指微微收紧了一些。
“会。”她说,声音很轻,像是说给自己听的,“等该去的时候。”
第319章 第一梦药·319
宁小眠踏过蓝色光门时,脚底踩到的不是想象中的石板或者草地,而是碎裂的瓷片和锈蚀的金属残骸。那些碎片在落地时发出细碎的脆响,像是某种被遗忘的乐器在低声呜咽。空气中弥漫着一股陈旧的气息——不是腐朽,而是一种被时间烘干后的干净干燥,像是很久以前有人在这里生过火,火灭了,灰烬被风吹散了,只剩下墙壁上残留的烟痕。
她慢慢睁开眼睛,入目的是一座坍塌了半边的穹顶建筑。石墙上爬满了银灰色的纹路,像是藤蔓又像是血管,在微弱的光线下泛着暗淡的荧光。地面高低不平,到处散落着炼金器皿的碎片——破碎的烧瓶、变形的蒸馏管、裂开的水晶皿,有些碎片上还能看到残留的符文刻痕,在虚空中微微闪烁,像是在等待主人回来点燃它们最后的余温。
“这里……”宁小眠揉了揉眼睛,声音带着刚睡醒的黏糊感,“好像一个被我翻乱了的工具箱。”
沈知衡站在她身旁,目光扫过废墟的轮廓,神色平静中带着一丝微不可察的审视。“第二层梦境,炼金废墟。”她的声音不高不低,像是在念一份地图说明书,“旧时代的炼金术士们在这里留下过许多实验痕迹,后来梦境结构崩塌,就变成了现在这样。”
宁小眠蹲下身,捡起一块巴掌大的碎片。那是一块烧瓶的底部,弧面光滑,边缘却锋利得像刀片。她翻了翻碎片的内侧,看到了一行被腐蚀了大半的铭文——只剩下几个模糊的笔画,但她还是认出了那是一种古老的炼金标记,用来标识“稳定转化”的符文骨架。
沈知衡还没来得及开口,宁小眠已经站了起来,像一只发现了新窝的猫一样快步朝废墟中央走去。她绕过一根断裂的石柱,踩过一堆散落的金属环,在一座还算完整的炼金炉前停了下来。
那是一座半人高的炼金炉,炉体由深灰色的金属铸成,表面刻满了细密的符文脉络。炉膛口敞开着,内部积了一层厚厚的灰白色粉末,像是多年前某次实验结束后没人清理的残留物。炉身有一道从上到下的裂缝,贯穿了整个炉体,但奇怪的是,裂缝边缘并没有锈蚀的痕迹,反而泛着一层淡淡的银色光泽,像是什么东西在裂缝里凝固了。
宁小眠伸手摸了摸那道裂缝,指尖触感冰凉,带着一种微微的阻力,像是摸到了一层看不见的膜。
沈知衡走到她身边,低头看了看那座炼金炉,没有立刻反驳,只是问:“你怎么知道?”
“手感。”宁小眠理所当然地说,然后拍了拍炉体,发出一声沉闷的嗡鸣,“裂缝里有残留的梦力,还没有完全消散。就像一支笔还剩最后一点墨水,写不了长篇大论,但写几个字还是可以的。”
她说着,已经自顾自地在炼金炉前坐了下来,盘腿坐好,双手搭在膝盖上,闭上了眼睛。
沈知衡看着她的动作,眉梢微微挑了一下。
“嗯。”宁小眠闭着眼睛回答,声音已经带上了一层浅浅的睡意,“在梦里开个工坊,用这里的炉子练手,试试能不能把梦里的药带出去。”
“梦里做梦怎么了,我又不是第一次。”
沈知衡沉默了一秒,然后轻轻笑了一声,没有再追问。她走到宁小眠身后,靠着一根半倒的石柱站定,目光从宁小眠的头顶移到四周的废墟上,像是在替她放哨。
唐晚舟的警告还在耳边回响——第二层梦境有旧魂,那些被梦境结构困住的意识碎片,会对闯入者产生本能反应。她虽然不怕那些旧魂,但也不想让宁小眠在炼药中途被打扰。
她的呼吸在几秒钟内变得均匀而绵长,脑袋微微往旁边歪了歪,嘴角带着一丝几乎察觉不到的笑意——那是她进入深层梦境时特有的表情,像是在梦里看到了什么好东西。
沈知衡看着她歪下去的脑袋,犹豫了一下,最终还是没有伸手去扶正。她知道宁小眠一旦进入深梦,身体的姿势对她来说根本不重要,哪怕倒立着睡她也照常能炼药。
但就在她收回目光的下一秒,宁小眠的头顶上方突然亮起了一点微光。
那是一个光点,只有米粒大小,银白色的,悬在宁小眠的发旋上方大约十厘米的位置。光点在空中静止了一瞬,然后开始缓缓旋转,随着旋转的速度越来越快,周围的空间开始出现了细碎的裂缝——像是玻璃上被石子砸出的裂纹,从光点所在的位置向四面八方延伸,裂缝的边缘闪烁着虚空的暗蓝色。
这是宁小眠的虚空造物——她不需要手动打开虚空缝隙,只要在梦中意念一动,材料就会自动从虚空里被抽出来。
果然,裂缝很快扩大了,从裂缝中涌出的不是风也不是光,而是一连串漂浮在半空中的材料。先是一块深紫色的矿石,拳头大小,表面带着金色的斑点,在半空中缓缓旋转;然后是几根银白色的金属丝,细得像蛛丝,却柔韧地缠绕在一起,像是一团被风吹乱的线;接着是几片半透明的叶片,边缘带着细密的锯齿,像是从某种植物上刚刚摘下来的,叶脉里还能看到流动的淡绿色液体。
所有的材料都悬浮在宁小眠的头顶上方,像是被一只看不见的手托着,安静地等待着下一步的指令。
沈知衡静静地注视着这一幕,没有出声。她见过很多次宁小眠在梦中炼药,但每一次看到虚空材料从裂缝中涌出的画面,她都会觉得那是一种近乎本能的优雅——像是一个不需要乐谱就能演奏的乐手,随手一抓就是最合适的音符。
她依然闭着眼睛,呼吸依然均匀,但她的右手抬了起来,五指微张,像是在虚空中抓握什么东西。她的指尖在空气中划出一道弧线,然后轻轻一握,那些悬浮的材料便像是被无形的线牵引着,整齐地朝炼金炉的方向飘去。
深紫色矿石落入了炉膛内部,银白色金属丝自动缠绕在炉身的裂缝处,像是一道缝合伤口的线,将裂缝的两侧拉拢在一起。半透明的叶片则漂浮在炉口上方,叶片上的绿色液体一滴一滴地滴落,落入炉膛,在接触到底部的矿石时发出轻微的“嘶嘶”声,升起一缕淡紫色的烟雾。
那是安神药剂的前调——缬草根、月光石粉、银线藤汁液,还有几种她暂时分辨不出的成分。但以宁小眠一贯的风格,她通常会往安神药剂里加一两味别人想都想不到的东西,让最后的成品效果远超标准配方。
宁小眠的右手开始有节奏地转动,像是在搅拌一个看不见的锅。她的手指每一次转动,炉膛内的紫色烟雾就会变得更浓一些,烟雾的颜色也在逐渐变化,从淡紫变成深紫,再从深紫渐渐转向金色。
金色的烟雾开始从炉口溢出,沿着银白色金属丝缝合的裂缝渗出来,在炼金炉的外表面形成了一层薄薄的金色光膜。光膜像是活的一样,缓缓流动,覆盖了炉身的每一寸表面,连那道被金属丝缝合的裂缝也被金色覆盖,像是被什么东西填满了。
她见过宁小眠在梦中炼出过各种颜色的药剂——深蓝的、翠绿的、琥珀色的、近乎透明的银白色——但金色,她之前只见过一次。那是宁小眠在梦中炼出的第一瓶可投影到现实的药剂,那瓶药剂也是金色的,纯度极高,被学院炼金系的教授评价为“远超教科书标准的安神剂”。
而这一次,金色的烟雾比上次更浓郁,更稳定。
她的手指慢慢收拢,握成了拳,像是在抓住什么东西。然后她的嘴角弯了弯,露出一丝满足的笑意,像是终于把最后一块拼图放对了位置。
沈知衡感觉到自己的大衣内侧口袋里传来了一阵温热的触感。
她愣了一下,然后伸手探入大衣内袋,指尖触碰到了一个光滑的、带着温度的物体——是一个瓶子,玻璃质地的,大约巴掌大小,圆肚长颈,瓶口用软木塞塞得紧紧的。
瓶身是透明的,在废墟昏暗的光线下泛着温润的光泽。瓶中的液体是金色的,像是一小片凝固的阳光,在瓶内缓缓流动,偶尔泛起细碎的光点,像是液体里藏着无数颗微小的星星。瓶身还带着温度,温热而舒适,像是刚从某个人的手心里递过来的。
沈知衡握着瓶子,感受着那残留的体温,目光微微闪动了一下。
她眨了眨眼睛,像是刚从一场漫长的午睡中醒来,视线聚焦了大概两秒钟才终于看清了沈知衡手里的瓶子。然后她露出一个得意的笑容,从地上站起来,拍了拍裙子上的灰,朝沈知衡伸出了手。
“怎么样?我梦里练的,当然好。”
沈知衡没有把瓶子立刻递给她,而是先把它举到鼻尖,轻轻闻了闻瓶口边缘渗出的气息。她的睫毛垂下来,遮住了大半瞳孔,表情专注而认真,像是一个品酒师在评估一杯陈年佳酿。
过了几秒,她放下瓶子,抬眼看向宁小眠,唇角微微勾起一个弧度。
“安神药剂,纯度很高。”她说,“比学园药房配的标准品高至少三个档次。”
宁小眠听到这个评价,脸上的得意更明显了,连眼睛都亮了几分。她伸手想去拿瓶子,但沈知衡却将瓶子收进了大衣内侧的口袋里,动作自然得像是在放自己的东西。
“哎?”宁小眠的手停在半空,愣愣地看着她,“那是我的。”
“我知道。”沈知衡面不改色地说,“先放我这里,你梦里带出来的东西还不够稳定,需要观察一段时间才能确认投影牢固性。”
宁小眠眨了眨眼睛,觉得这个理由好像哪里不对,但又说不上来。她歪着脑袋想了想,最终放弃了深究,转而凑到沈知衡面前,仰着头看她,声音软软的:“那你要好好保管,别弄丢了。”
“放心。”沈知衡低头看着她,目光里藏着一丝极淡的笑意,“比我的命还贵重。”
宁小眠被这句话砸得愣了一下,耳尖迅速泛红,她赶紧低下头假装整理衣角,嘴里含含糊糊地嘟囔了一句什么,像是“说这种话也不嫌肉麻”,但声音小得连她自己都听不太清。
沈知衡装作没听到她的嘟囔,目光从她发红的耳尖上掠过,然后转向废墟的深处。
宁小眠还没来得及抬头,就感觉到一股凌厉的风压从废墟的另一端扑面而来。那股风压带着明显的人为操控痕迹,不是自然的风,而是某种魔法气流被压缩后定向释放的攻击。
她本能地抬手,指尖在空气中轻轻一划。
两个字,轻得像是一声叹息,但那股扑向她的风压却在触及她指尖的前一瞬消失了——像是被一块无形的橡皮擦从空气中抹去,连余波都没有留下。
废墟另一端的阴影里,传来一声低低的惊呼。
宁小眠放下手,看向声音传来的方向,脸上带着一丝刚睡醒的茫然,像是在问“刚才发生什么了”。她眨了眨眼睛,看到阴影里走出了三个人影——三个穿着统一制式校服的年轻女性,领口别着银色的贵族徽章,面容精致,姿态高傲。
为首的是一个高挑的金发魔女,她的指尖还残留着凝聚风压的魔法余韵,但此刻她的表情已经从自信变成了惊愕,目光死死地盯着宁小眠的手,像是想从那只手上找出什么破绽。
宁小眠歪了歪头,看着她,语气真诚而平淡:“把你的攻击弄没了。”
“弄没了?”金发魔女的声音拔高了一度,“什么叫弄没了?”
“就是弄没了啊。”宁小眠打了个哈欠,揉了揉眼睛,“你们是来抢药的吗?”
金发魔女的脸色变了变,她身后的两个人也交换了一个眼神。她们确实是在第二层梦境游荡时,闻到了从废墟方向飘来的药剂香气——高品质安神剂的气味在梦境里非常显眼,像是黑夜里的灯塔。她们循着气味找过来,原本打算直接抢走药剂,没想到碰到了硬茬。
“那瓶安神剂。”金发魔女盯着沈知衡大衣内侧微微鼓起的位置,语气带着一丝不甘,“你一个人炼不出那种品质的药剂,肯定是用了什么特殊道具——把道具交出来,我们不为难你们。”
宁小眠看着她,沉默了两秒,然后转头看向沈知衡,小声问:“她们是不是傻的?”
沈知衡没有回答,但她伸手轻轻按了按大衣口袋里的药瓶,像是在确认它还在。然后她抬眼看向那三个魔女,目光平静得像是在看三块路边的石头。
金发魔女被她看得有些发毛,但还是硬着头皮点了点头。
沈知衡微微侧头,看了宁小眠一眼,语气带着一丝询问的意味:“要处理吗?”
宁小眠又打了个哈欠,眼泪都打出来了。她伸手擦了擦眼角,看着那三个贵族魔女,声音软绵绵的,但说出来的话却让对方三人的脸色同时白了一截。
她顿了顿,像是想起了什么,又补了一句:“要不然我把你们的攻击全都‘弄没了’,连你们本人也一起‘弄没了’,那就不好玩了。”
她听懂了宁小眠话里的意思——不是威胁,而是陈述。刚才那一下归虚,已经把她的攻击彻底抹除,如果那种能力可以作用于人体……
她咬了咬牙,转身朝废墟外走去,身后的两个同伴连忙跟上,脚步比来时快了好几倍。
宁小眠看着她们的背影消失在废墟的阴影里,终于松了一口气,整个人又软了下来,靠在沈知衡的肩膀上,闭着眼睛嘟囔:“好累……归虚一次就想睡一觉……”
沈知衡任她靠着,低头看着她的发顶,声音里带着一丝连她自己都没察觉的温柔:“那就睡吧,我守着。”
宁小眠在她肩膀上蹭了蹭,迷迷糊糊地说:“你刚才说要奖励我抱枕的。”
宁小眠把脸埋进她的肩窝,声音闷闷的,带着睡意和一点点的羞赧:“我要你抱。”
沈知衡垂下眼睫,伸手将宁小眠往怀里带了带,下巴轻轻抵在她的发顶,声音很轻,像是怕惊醒了什么易碎的东西。
第320章 虚空针线·320
梦境第二层安全区的光景和第一层截然不同。
这里没有废墟,没有坍塌的穹顶,也没有那些散落一地的炼金残骸。取而代之的是一片巨大的、仿佛被月光浸透的银色草原,草叶的高度刚好没过脚踝,踩上去柔软得像踩在云絮上。远处有模糊的山脉轮廓,天空是深紫色的,缀着几颗不会移动的星星——那些星光是固定的,像是被人用针线缝在天幕上的装饰品。
宁小眠打了个哈欠,揉了揉眼睛,从沈知衡的肩膀上抬起头来。
她刚才真的睡着了。在解决了那三个贵族魔女之后,她靠在沈知衡身上,说要睡就真的睡了,完全没有防备地进入了深度休息状态。沈知衡也没叫醒她,就那么让她靠着,自己站在原地警戒了将近二十分钟,直到宁小眠自己醒过来。
“醒了?”沈知衡的声音从头顶传来,带着一丝调侃,“比我预想的早一点。”
宁小眠眨了眨眼睛,视线慢慢聚焦,然后她看到沈知衡的大衣左袖口处,有一道大约三指长的裂口。
那裂口不算大,边缘整齐,像是被什么极其锋利的东西划过。裂口处的布料微微卷起,露出里面白色的衬里,在银色草原的光线下格外显眼。
宁小眠盯着那道裂口看了好几秒,然后伸手捏住了沈知衡的袖口,轻轻拉过来仔细看了看。
“什么时候弄的?”她的声音还带着刚睡醒的软糯,但语气已经认真了起来。
沈知衡低头看了一眼,语气平淡:“刚才那三个人的最后一下,有个风刃擦过去的。没伤到皮肉,只是衣服破了。”
“破了就是破了。”宁小眠松开她的袖口,手掌摊开,掌心朝上,像是在等什么东西落到手里。
沈知衡看着她这个动作,微微挑眉:“你要做什么?”
宁小眠没有立刻回答。她的手指微微弯曲,像是在虚空中摸索什么。几秒后,她的指尖亮起一点微弱的银色光芒,那光芒像是活的一样,顺着她的指缝流淌出来,然后在她的掌心凝聚成形。
针身纤细,在月光下泛着冷冽的光泽,针尾处有一个极小的圆孔,像是早就准备好了要穿线。
紧接着,宁小眠的指尖又动了动,虚空中的银色光芒再次凝聚,变成了一团细细的丝线。那丝线的颜色是银灰色的,和沈知衡大衣的颜色几乎一模一样,光泽也极为接近,像是专门为这件衣服调配的。
沈知衡看着那根针和那团丝线,沉默了两秒,然后说了一句带着微妙语气的话:“你打算在这里缝衣服?”
“衣服破了,我补。”宁小眠说得很自然,仿佛这是世界上最理所当然的事情。她把丝线穿过针眼,动作熟练得不像是一个在几分钟前还在睡觉的人,然后抬头看着沈知衡,“你把袖子给我。”
沈知衡看着她,目光里带着一种说不清道不明的情绪。她没有拒绝,而是把左臂伸了过去,让袖口的那道裂口正对着宁小眠。
宁小眠接过她的袖口,手指捏住裂口两侧的布料,将它们对齐。她的动作很轻,很稳,和平时那个慵懒软糯、动不动就犯困的宁小眠判若两人。
针尖穿过布料的声音在安静的银色草原上格外清晰。
“嘶——你还会缝衣服?”唐晚舟的声音从两人身后传来,带着毫不掩饰的惊讶和一点点怀疑。
宁小眠没有回头,手上的动作也没有停顿。她一边穿针引线,一边用那种漫不经心的语气回答:“梦里学的。”
“梦里还能学这个?”唐晚舟走到她们旁边,蹲下来,好奇地看着宁小眠手指灵巧地翻飞,“你梦里到底都干了些什么啊?”
“炼金术师要会修复法袍。”宁小眠说得理所当然,“法袍破了不能总找人修,要自己会。我梦里有个老师傅,教了我好几种针法,平针、回针、藏针,还有符文绣法。”
唐晚舟愣了愣:“符文绣法?那不是专业的法袍修复师才会的吗?”
“嗯。”宁小眠应了一声,手上的针线已经走完了一半的裂口。她的针脚极其均匀,每一针的间距几乎完全一致,缝线的张力也恰到好处,既不会让布料皱起来,也不会因为太紧而扯出新的裂口。
沈知衡低头看着她缝补的动作,目光从她的指尖移到她的脸上。宁小眠的表情很专注,微微低着头,睫毛在眼下投出一小片阴影,嘴角不自觉地抿着,像是在对待一件极其重要的事情。
缝补袖口这种小事,本不该让一个拥有梦境炼金术、虚空造物和物质归虚的魔女如此认真。但宁小眠就是认真了,而且认真得让沈知衡觉得自己的心口有什么东西在轻轻发烫。
大约三分钟后,宁小眠收了最后一针。
她没有直接打结剪线,而是用手指捏住针尾,在最后一针的位置上绕了两圈,然后轻轻一拉,把线结藏进了布料的夹层里。这个手法极其老练,甚至比一些专业的裁缝还要利落。
然后她做了一个让唐晚舟瞪大眼睛的动作。
她重新把针尖抵在刚刚缝好的针脚上,指尖泛起一丝极淡的银色光芒。那光芒顺着针尖渗入针脚,每一针都被那光芒浸润,然后在布料表面形成了一道极细极淡的银色纹路。
那纹路像是活的一样,沿着针脚的走向缓缓游走,最终在袖口的边缘汇聚成一个小小的图案。
一颗只有指甲盖大小的五角星,银色的,在月光下微微闪烁,像是被缝进了布料里的另一颗星辰。
宁小眠把针收回来,手指一捻,针和剩余的丝线便化作银色的光点消散在空气中——她把它归虚了。
“好了。”她说,然后松开沈知衡的袖口,退后半步看了看自己的作品,满意地点了点头,“看不出来缝过。”
沈知衡抬起左臂,将袖口转向自己。她的目光落在那个银色的小星星上,看了很久,然后嘴角微微扬起了一个极其浅淡的弧度。
“这是什么?”她问,声音里带着一丝明知故问的意味。
宁小眠低头,手指不自觉地摸了摸自己的耳垂,声音比刚才小了一点:“嗯……我的印记。”
“我的赞助者标记?”沈知衡重复了一遍这两个词,语气里带着一种让宁小眠耳朵开始发烫的笑意。
“你非要这么说也行。”宁小眠别过头去,假装在看远处的山脉轮廓,“反正就是……我补过的地方,我留个记号。以后你要是再弄破了,我就知道是我补过的那件。”
唐晚舟在旁边看着这一幕,嘴角抽了抽,用一种“我是不是不应该在这里”的表情站了起来,往后退了两步,给两人留出了距离。
沈知衡没有把视线从那颗星星上移开。她用指尖轻轻碰了碰那颗银色的小星星,触感平滑,和周围的布料完全融为一体,如果不是仔细看,根本不会发现那里有一颗绣上去的星星。
“很好看。”她说,声音很轻,像是怕惊碎了什么。
她还没来得及说什么,远处传来一阵脚步声,还夹杂着几句带着嘲讽意味的笑语。
“哟,这不是首席大人吗?怎么站在这里不动——咦?”
她们显然没有走远,可能是在附近徘徊,或者试图找回一点场子。金发魔女走在最前面,看到沈知衡和宁小眠还站在原地,先是一愣,然后目光落在沈知衡的袖口上。
她看到了那道被缝好的裂口,也看到了那颗银色的小星星。
“噗——”金发魔女没忍住,笑出了声,“首席穿打补丁的衣服?你们看看,堂堂全知首席,居然穿了一件缝过的衣服,连袖口都要补。这也太寒酸了吧?你们赞助者给的经费不够买新衣服吗?”
她身后的两个同伴也跟着笑了起来,笑声在空旷的银色草原上传得很远。
唐晚舟皱了皱眉,刚要开口说什么,沈知衡却先她一步开口了。
她的语气很平静,甚至带着一丝淡淡的笑意:“她的心意,比你们全身值钱。”
金发魔女的脸僵了一下,随即冷笑一声:“心意?一个补丁有什么心——”
“你们那件外套。”沈知衡打断了她的话,目光扫过金发魔女身上那件剪裁精致的学院制服外套,“定制款,三年前季度限量版,袖口镶了秘银线,领口内侧有炼金防尘法阵——市场价大约一万三千晶币。”
金发魔女愣了一下,显然没想到沈知衡会突然报出她衣服的价格。
沈知衡继续说,语气依然平淡:“你左边同伴的手链,血月石,纯度中上,市价八千。右边同伴的耳坠,白灵晶,镶嵌工艺一般,大概五千。”
她顿了顿,然后低头看了看自己袖口上那颗银色的小星星,嘴角的弧度微微加深:“我这一针,不值钱。但它是她亲手缝的,用虚空造物凝出来的针线,用符文绣法固定,还绣了一颗她自己的印记星星。”
她抬起眼,看向那三个魔女,目光里带着一种让人不敢直视的沉静:“你们觉得,你们身上哪一件东西,比得上这一针?”
金发魔女的嘴唇动了动,像是想说什么,但最终什么都没说出来。她身后的两个同伴也低下了头,不敢和沈知衡对视。
宁小眠站在沈知衡身边,低着头,耳朵红得快要滴血。她的手指攥着沈知衡大衣的下摆,攥得很紧,像是在忍什么。
她忍了几秒,没忍住,抬起头,看着那三个魔女,声音软绵绵的,但说出来的话却让她们的脸同时白了:“你们要是再看,我就把你们的衣服全都归虚了,让你们光着走出去。”
金发魔女的脸瞬间涨红,张了张嘴,最终一个字都没敢说,转身就走。这一次她走得比上次还快,几乎是小跑着消失在了银色草原的边缘。
唐晚舟看着那三个狼狈逃走的背影,忍不住笑了一声,转头看向宁小眠:“你这威胁方式还挺——嗯?”
宁小眠已经收了针,整个人又恢复了那种慵懒软糯的状态。她往前迈了一步,侧身靠进沈知衡的怀里,额头抵在她的锁骨上,闭着眼睛嘟囔了一句:“困了。”
沈知衡伸手接住她,另一只手自然地拢了拢她散落的头发,声音低柔:“你才刚醒没多久。”
“归虚困,缝衣服也困。”宁小眠理直气壮地说,然后在她怀里蹭了蹭,找了一个更舒服的位置,声音越来越小,“下一层你背我。”
沈知衡低头看着怀里已经开始犯迷糊的人,嘴角的弧度一直没有消失。她伸手轻轻拍了拍宁小眠的后背,声音里带着连她自己都没察觉的纵容:“好,睡吧。”
宁小眠在她怀里嗯了一声,然后安安静静地闭上了眼睛。
银色草原上的月光洒在两人身上,把那颗绣在袖口的银色星星映得闪闪发亮,像是黑夜里的一个标记——一个只属于她的标记。
第321章 合同腹黑·321
俱乐部门口的感应灯亮了一下,宁小眠推门进来,手里攥着一沓纸,脸上还带着刚从午睡里爬起来的迷糊劲儿。她打了个哈欠,眼睛半睁半闭地往沙发方向摸过去,脚上的拖鞋在木地板上发出啪嗒啪嗒的声响,整个人像一只刚从窝里爬出来的小动物。
休息室里没人,窗帘半拉着,午后阳光从缝隙里漏进来,在地板上拉出一道暖金色的光带。宁小眠把合同往茶几上一摊,整个人往沙发里一倒,后脑勺靠进靠垫里,舒舒服服地叹了口气。
她翻了两页,密密麻麻的条款像蚂蚁一样在纸上爬行,每一个字她都认识,但连在一起就变成了一团浆糊。她眯着眼睛盯着“第九条:赞助期间乙方须配合甲方合理商业需求”这一行看了足足十秒钟,觉得这句话好像在哪里见过,又好像没什么问题,于是翻了过去。
她翻到第七页的时候,眼皮已经开始往下坠了。那些条款在她视线里变得越来越模糊,字迹像泡了水一样晕开成一片灰色的波浪。她用力眨了眨眼睛,试图让自己清醒一点,但脑袋却像灌了铅一样往下沉,沙发垫的柔软触感像一只无形的手,轻轻按着她的后脑勺,把她往睡眠里推。
“先签了再睡……”她嘟囔了一句,从口袋里摸出笔,翻到合同的最后一页,在签名栏的位置胡乱画了一个名字。她其实连签名栏上的“乙方签字”四个字都没看清,只是凭着感觉在右下角的位置画了几笔,然后把笔往茶几上一丢,头往旁边一歪,眼睛就闭上了。
呼吸在几秒钟之内变得均匀而绵长,睫毛在脸颊上投下一小片浅浅的阴影。午后的阳光落在她的发梢上,把那些细碎的发丝染成了暖金色,她的嘴唇微微张着,露出一小截牙尖,整个人蜷缩在沙发里,像一只晒太阳睡着的猫。
门被轻轻推开的声音没有吵醒她。
沈知衡走进来的时候,看到的就是这样一幅画面——她的赞助对象四仰八叉地歪在沙发上,嘴角还挂着一丝亮晶晶的口水痕迹,茶几上摊着一份签了字的合同,笔滚到了地毯边缘。她站在门口看了几秒,嘴角的弧度微微上扬,然后轻手轻脚地走过来,没有急着去拿合同,而是先弯腰把那支滚远的笔捡起来,搁回茶几上,然后才在沙发边缘坐下来。
她低头看着宁小眠的睡脸,目光在她微微颤动的睫毛上停留了一会儿,然后伸出手,指尖轻轻拨开落在她眉间的一缕碎发。宁小眠在睡梦中皱了皱鼻子,像是感觉到什么,但没有醒来,只是翻了个身,把脸往沙发靠背的方向埋了埋,留给她一个后脑勺。
沈知衡轻笑了一声,没有继续逗她,而是伸手拿起了茶几上的合同。
她的目光从第一页开始往下扫,阅读速度快得惊人,每一页在她手里停留的时间不超过五秒。翻到最后一页的时候,她看到签名栏里那个歪歪扭扭的名字,忍不住笑出了声——那个签名与其说是签上去的,不如说是画上去的,最后两笔几乎成了一条弯曲的波浪线,像是落笔的人在半路上就已经失去了意识。
“果然是睡着了签的。”她低声说了一句,语气里带着一种意料之中的纵容。
然后她的目光停在了合同末尾那一行极小的字上。
那行字印在最后一页的最下方,字体比其他条款小了整整两号,而且用的是灰色油墨,和白色纸张的对比度极低,如果不仔细看,几乎会以为那是一道印刷脏污。沈知衡的指尖点了点那一行字,嘴角的弧度加深了几度,然后她低下头,凑到宁小眠耳边,声音轻柔得像一阵风:“小眠,这条款你看了么?”
沈知衡等了两秒,又重复了一遍,这次声音稍微大了一点,尾音里带着一丝若有若无的笑意:“小眠,你签的合同,最后一行字,你看了没?”
宁小眠的睫毛颤了颤,像是被这句话从梦境深处拉回来了一点。她皱着眉,迷迷糊糊地翻了个身,半睁开眼睛,视线里是沈知衡放大的脸,那双眼睛里含着笑,正低头看着她。她愣了两秒,大脑还没完全从睡眠模式切换过来,下意识地问了一句:“什么条款?”
沈知衡没有直接回答,而是把合同翻到最后一页,指尖点着那行灰色小字,把合同递到她面前。她穿着那件浅灰色的高领毛衣,袖口挽到小臂,露出修长白皙的手腕,整个人看起来从容又优雅,和宁小眠这副睡眼惺忪的样子形成了鲜明的对比。
宁小眠眨了眨眼睛,努力把视线聚焦到那行字上。她眯着眼睛看了好一会儿,然后脸上的表情从迷糊变成了困惑,又从困惑变成了一种难以置信的呆滞。
那行字写的是:第二十一条补充条款——赞助期间,乙方须履行以下义务:每日至少一次拥抱或摸头(甲方指定形式),未履行累计三日则赞助金额按日递减百分之零点五。
她猛地坐起来,动作太快差点从沙发上滑下去,一把抢过合同凑到眼前,把那行字从头到尾读了三遍,每一个字都读得清清楚楚。然后她的脸以肉眼可见的速度红了起来,从耳根一路蔓延到脸颊,连脖子都染上了一层淡淡的粉色。
“你——你什么时候加的!”她举起合同,指着那一行字,声音都拔高了好几度,带着一种被欺负了的委屈和炸毛。
沈知衡靠在沙发扶手上,一只手撑着下巴,姿态闲适得像是在看一场有趣的表演。她嘴角含着笑,语气轻描淡写:“签约前十分钟,你没看。”
“我怎么没看!”宁小眠急得从沙发上跪了起来,膝盖压在坐垫上,把合同举到沈知衡面前,手指点着那行字,“这么大一行字我怎么可能没——等一下——”
她说到一半,声音突然小了下去。因为她发现那行字确实很小,而且是灰色油墨,夹在最后一页最下方的空白处,要不是沈知衡指出来,她可能一辈子都不会注意到。而且她刚才签字的时候已经困得快睁不开眼了,别说灰色小字,就是黑色大字她也不一定看得进去。
“你……你这是耍赖。”她小声嘟囔了一句,语气明显底气不足,手里的合同被她攥得皱了一角,“哪有人在合同里写这种东西的,什么贴贴义务,这根本不是正经条款。”
“怎么不正经了?”沈知衡微微歪了歪头,语气里带着一种理直气壮的从容,“赞助合同属于民事契约范畴,双方自愿达成约定,只要不违反公序良俗,任何条款都可以协商纳入。拥抱和摸头属于合理的心理支持行为,有助于保持赞助双方的良好合作关系,逻辑上完全站得住脚。”
她说这番话的时候表情认真极了,要不是她的眼睛出卖了她——那双眼睛里含着藏不住的笑意,亮晶晶的,像一只偷到了鱼的猫——宁小眠差点就要以为她真的在认真解释。
“你……”宁小眠张了张嘴,发现自己说不过她,最后只能一屁股坐回沙发上,把合同往脸上一盖,发出一声闷闷的哀嚎,“我要找魔女协会投诉你。”
“投诉理由写什么?‘赞助方在合同里写了一天一个拥抱’?”沈知衡轻笑一声,伸手把盖在宁小眠脸上的合同抽走,露出她那张又红又气鼓鼓的脸,“人家会以为你在炫耀。”
宁小眠瞪着她,腮帮子鼓得像一只生气的仓鼠。
沈知衡看着她这副样子,眼底的笑意更深了一分。她往前倾了倾身,伸出手,指尖轻轻戳了一下宁小眠鼓起的脸颊,声音里带着一丝哄人的意味:“好了,不逗你了。你要是真不想履行,我可以当这条款不存在。”
宁小眠愣了一下,眨了眨眼睛,像是在确认她是不是认真的。
沈知衡收回手,语气淡淡的:“赞助金额对我来说不是问题,少那百分之零点五也没什么影响。我只是觉得,既然写了,不执行有点浪费。”
她说完就站起身,把合同折好放进大衣内袋里,动作自然得像什么都没发生过一样。她转身往门口的方向走了两步,像是在准备离开。
沈知衡停下脚步,低头看了一眼。宁小眠不知道什么时候从沙发上滑了下来,半跪在沙发边缘,一只手攥着她的袖口,脸还是红的,眼神却带着一种别扭的倔强。
“……那也不是不行。”宁小眠的声音小得像蚊子哼哼,头低着,只露出一截通红的耳尖,“就、就一天一次的话。”
沈知衡转过身来,低头看着她,嘴角的弧度慢慢加深。
宁小眠被她看得更不自在了,松开她的袖口,转而把脸埋进自己的手掌里,声音闷闷的从指缝里漏出来:“你别这样看我!我就是觉得百分之零点五也挺多的,不是想跟你贴贴!”
“嗯,我知道。”沈知衡的声音里带着笑意,她重新在沙发边蹲下来,伸手轻轻揉了揉宁小眠头顶的发旋,动作轻柔得像是在抚摸一只炸毛的小猫,“那现在补今天的份额?”
宁小眠从指缝里露出一只眼睛,看了她一眼,然后又飞快地闭上了。她犹豫了两秒,然后极其缓慢地、极其不情愿地,把脑袋往沈知衡的方向挪了挪。
沈知衡的下巴刚好搁在她的头顶,她的头发上有一种淡淡的、像阳光晒过的棉被一样的味道。沈知衡没有用力抱她,只是虚虚地环着她的后背,像是在抱着一个易碎的、珍贵的东西。
“很好。”沈知衡的声音低低的,像是怕吵醒什么,“今天的份额补完了。”
宁小眠没有说话,但她的耳朵更红了。
白槿站在门口,手里端着一杯刚泡好的热茶,看到沙发上的两个人,脚步明显顿了一下。她的目光从沈知衡搭在宁小眠后背的手上扫过,又落在宁小眠那张埋在人肩膀里的、只露出通红耳尖的脸上,然后她非常自然地笑了一声。
“哦,我是不是来得不是时候?”白槿的语气里带着一种促狭的意味,但她人已经走进来了,完全没有要退出去的意思。
宁小眠听到白槿的声音,整个人猛地一僵,然后以一种惊人的速度从沈知衡怀里弹了起来,动作幅度大得差点踢到茶几腿。她的脸已经红到了一个新高度,像是整张脸都在冒热气,手忙脚乱地整理了一下被蹭皱的衣领,声音又急又慌:“没有!什么不是时候!我就是——她——我在跟她——说合同的事!”
“说合同说到怀里去了?”白槿在另一张沙发上坐下来,翘起腿,吹了吹茶杯里的热气,笑容里带着一种看热闹不嫌事大的愉悦。
宁小眠张了张嘴,发现自己解释不了,于是选择了最本能的方式——她一把抓住沈知衡的袖口,整个人往她身边又缩了缩,把脸埋进她的胳膊后面,只露出一双亮晶晶的、带着羞恼的眼睛瞪着白槿。
沈知衡非常配合地侧了侧身,挡住了白槿的视线,语气淡定得像什么都没发生过:“合同条款有争议,我们在友好协商。”
“友好协商到额头抵肩膀?”白槿喝了一口茶,笑眯眯地问。
“那是协商的一部分。”沈知衡面不改色。
宁小眠在沈知衡胳膊后面发出了一声濒死般的小动物哀鸣。
门口又传来一阵脚步声,唐晚舟的脑袋从门框边上探了进来,她先是看到白槿坐在沙发上喝茶,又看到沈知衡站在沙发边,再看到她胳膊后面露出的那一小团宁小眠,然后她脸上的表情瞬间变得意味深长起来。
“你们又在贴贴?”唐晚舟的语气里带着一种“我早就知道”的了然。
“没有!”宁小眠猛地从沈知衡胳膊后面探出头来,声音比刚才又高了八度,“我们在说合同!说合同!”
“那你脸怎么这么红?”唐晚舟走进来,靠在门框上,双手抱胸,嘴角挂着一抹促狭的笑。
“房间里热!”宁小眠理直气壮地撒谎。
白槿看了看窗外冬日的午后阳光,又看了看室内空调面板上显示的“十八度”,没有说话,只是笑了一声。
宁小眠感觉自己快要原地蒸发了。她的手攥着沈知衡的袖口,攥得指节发白,但就是没有松开,好像那是她唯一的救命稻草。她低着头,盯着自己膝盖上的布料花纹,耳朵红得几乎透明。
沈知衡低头看了她一眼,然后不紧不慢地从口袋里抽出那份合同,翻开到最后一页,指尖点着那行灰色小字,对唐晚舟和白槿说:“她签了合同没看最后一页,里面有一条补充条款,规定每日一次拥抱或摸头。”
白槿愣了一下,然后笑出了声:“你认真的?”
“当然是认真的。”沈知衡的语气认真得过分,但她的眼睛里全是笑意,“白纸黑字,双方自愿。”
唐晚舟探过头来看了那行字一眼,然后发出了一个意味深长的“噢——”,尾音拖得长长的,像是发现了什么天大的秘密。
宁小眠终于忍不住了,她从沙发上站起来,一把抢过沈知衡手里的合同,把它卷成一个筒,然后——她没有打沈知衡,而是转身把合同筒敲在了唐晚舟的脑袋上,声音带着哭腔:“你别噢了!”
唐晚舟被敲了一下,不但没生气,反而笑得更欢了,一边捂着脑袋一边往后退:“好好好,我不噢了,我不噢了。”
宁小眠拿着合同筒站在原地,胸口起伏着,脸红得像要烧起来。她看了看白槿,白槿在喝茶,笑容温和但眼睛里全是看戏的光。她看了看唐晚舟,唐晚舟已经退到了走廊里,但还是探着半个脑袋在笑。她最后看向沈知衡。
沈知衡站在沙发边,大衣的衣摆被她刚才那一拽微微有些皱,但她的姿态依然是那副从容不迫的样子,嘴角含着浅浅的笑意,正安静地看着她,像是在等她自己做出选择。
宁小眠咬了咬嘴唇,最终把合同筒往茶几上一丢,重新坐回沙发里,闷声说了一句:“反正签都签了。”
白槿和唐晚舟同时“噢——”了一声。
宁小眠抓起沙发上的靠垫,一把捂住了自己的脸。
沈知衡轻笑了一声,走过去,伸手揉了揉她露在靠垫外面的发顶,声音轻柔而宠溺:“好了,不闹你了。今晚俱乐部没活动,你早点休息。”
她说完收回手,转身往门口走去。经过白槿的时候,白槿抬头看了她一眼,两人交换了一个意味深长的眼神。经过唐晚舟的时候,唐晚舟冲她挤了挤眼睛,她用目光回了一个淡淡的警告。
她走到门口的时候,身后传来一个闷闷的声音:“几点。”
沈知衡停下脚步,没有回头,嘴角的弧度却悄悄加深了。
沙发那边沉默了几秒,然后宁小眠的声音从靠垫后面传出来,又小又含糊,像是把脸埋在棉花里说的话:“今晚……补份额的话,几点。”
白槿的茶杯在半空中顿了一下,唐晚舟趴在门框上无声地笑弯了腰。
沈知衡转过身,看着那个把自己藏在靠垫后面的小团子,声音轻柔得像一片羽毛落在水面上:“九点。来我房间。”
她说完没有等回应,转身走出了休息室。大衣的下摆在门框边缘轻轻扫过,留下一道淡淡的影子。
宁小眠在靠垫后面闷了好一会儿,直到确定沈知衡已经走远了,才慢慢把靠垫从脸上拿下来。她的脸还是很红,但眼神里已经没有了刚才的慌乱,取而代之的是一种复杂的、连她自己都没搞明白的情绪。
她低头看着自己的手指——刚才攥着沈知衡袖口的那只手,指尖上还残留着大衣面料的触感,细密而柔软。
唐晚舟从门口走进来,在她旁边坐下,胳膊肘碰了碰她,压低声音问:“你真要去啊?”
宁小眠没有回答,只是把那份合同从茶几上拿起来,翻到最后一页,看着那行灰色小字,安静地看了很久。
白槿喝完最后一口茶,站起来,拍了拍裙子,意味深长地说了一句:“明天早上见。”
宁小眠把合同合上,抱在怀里,靠在沙发靠背上,望着天花板上那盏暖黄色的吊灯,眼睛里的光忽明忽暗,像是有什么念头正在悄悄成型。
她小声地、只有自己能听到地说了一句:“去就去。”
第322章 社团海报·322
教学楼大厅的公告栏前围了好几层人,这在星期三早晨八点钟实在不太寻常。
宁小眠背着书包从门口走进来的时候,哈欠还没打完。她昨晚在梦工坊熬得有点晚——为了补上沈知衡那份合同里“月度炼金份额”的样品,她在梦境里反复校准了三批永眠安神药剂的稳定性,醒来的时候枕头上全是压出来的褶印,头发也翘了一撮在头顶,像一根竖起来的呆毛。
她眯着眼睛往楼梯方向走,一边走一边揉脖子,完全没注意到公告栏那边的人群里,有好几道目光已经齐刷刷地转向了她。
“就是她就是她,海报上那个。”
“真的长那样啊,好小一只……”
宁小眠的耳朵动了一下。她虽然困,但听力不差,那些压低了声音的窃窃私语像一群蚊子一样嗡嗡地钻进她耳膜里。她停下脚步,半睁着眼睛往公告栏那边看了一眼——人群见她在看,立刻又缩了回去,假装在聊别的,但眼角的余光还黏在她身上。
宁小眠歪了歪头,没想明白怎么回事,又打了个哈欠,继续往楼梯走。
准确地说,是那张海报贴满了整个一楼大厅的每一根廊柱和每一面空白墙壁——统一尺寸、统一排版、统一的那张照片。
趴在课桌上睡得正香,脸压在手背上挤得有点变形,嘴角还隐约有一点晶莹的反光,头发乱糟糟地散在胳膊上,整个人像一只瘫在桌上晒太阳的猫。照片拍得很清晰,连她睫毛投影在桌面上的弧度都一清二楚,但问题在于——这个角度、这个表情、这个毫无防备的睡相,被放大成了六十厘米乘九十厘米的彩色海报,周围还加了一圈粉红色的花边装饰,顶部印着一行大字:
“炼金社团·梦工坊出品,质量保证。”
大字下面还有一行小字,字体俏皮又欠揍:“永眠魔女预备役,睡出来的品质,你值得拥有。”
宁小眠站在楼梯口,整个人像被施了定身术一样定住了。
她的眼睛慢慢睁大,那撮呆毛因为身体僵直而微微颤抖。她盯着离她最近的那根廊柱上的海报看了整整五秒钟,大脑从“还没睡醒”的状态飞速切换到了“我是不是还在做梦”的状态,然后又切换到了“这他妈是现实”的状态。
“这——是——什——么——啊——!”
她的一声尖叫把大厅里所有人的目光都吸引了过来。公告栏前的人群终于不再假装了,好几个同学直接笑出了声。
宁小眠三步并作两步冲到那根廊柱前,踮起脚尖想把海报撕下来,但她个子实在不够高,指尖只够到海报的下边缘,撕了两下只撕下来一个小角。她急得原地蹦了两下,蹦起来的时候拖鞋在光滑的地砖上打了个滑,差点一屁股坐在地上。
一只手从她身后伸过来,稳稳地按住了她的肩膀,把她往后带了半步。
“别蹦了,再蹦地板要被你蹦出坑了。”
那个声音带着淡淡的戏谑和慵懒,熟悉得让宁小眠的后脑勺瞬间一麻。她僵在原地,慢慢回过头——沈知衡正站在她身后,大衣搭在手臂上,衬衫袖口卷到小臂,手里端着一杯还冒着热气的咖啡,目光越过她的头顶看着那张海报,嘴角的弧度平静而微妙。
她看了几秒,低头对上宁小眠那双又急又委屈的眼睛,认真地评价了一句:“挺可爱的。”
“哪里可爱了!”宁小眠指着海报上自己那个嘴角亮晶晶的睡相,脸涨得通红,“这张照片!这个表情!这个——这个——”她说不下去了,双手捂住脸,整个人往下一蹲,缩成了一团。
沈知衡低头看着蹲在地上的小团子,喝了一口咖啡,语气波澜不惊:“构图不错,光线也好,把你脸上的婴儿肥拍得很明显。”
宁小眠从指缝里露出半只眼睛,瞪着她。
旁边已经有同学在偷偷拍视频了。沈知衡扫了一眼那些举起来的手机,目光淡淡地掠过,那些人立刻把手缩了回去——首席的眼神有时候比校规还管用。
“走吧,先去找你们社长。”沈知衡腾出那只端咖啡的手,拎住宁小眠的书包带子,像拎一只不情愿走路的猫一样把她从地上提了起来。宁小眠被她拎着往前走,脚上的拖鞋在地板上拖拖拉拉地响,嘴里还在嘟囔:“我要把海报全撕了……一张都不剩……我要找顾拾星算账……”
炼金社团的活动室在二号教学楼三层走廊的尽头。
宁小眠推门进去的时候,顾拾星正翘着二郎腿坐在窗台上,手里拿着一块三明治,面前的小桌上摊着一叠报名表,厚度至少有三十张。她看到宁小眠那张写满了“我要杀了你”的脸,非但没有心虚,反而露出了一副“我就知道你会来”的笑容。
“来啦?看到海报了?”顾拾星咬了一口三明治,嚼得津津有味,“效果怎么样?是不是很震撼?”
宁小眠冲到桌前,双手撑在桌面上,整个人往前倾,气势汹汹地质问:“谁让你用我的照片的!那张照片什么时候拍的!你知不知道现在整栋楼的人都看到了——我那个样子!”
顾拾星不紧不慢地把嘴里的三明治咽下去,拿起一张报名表在她面前晃了晃:“你看,昨天一天报名人数翻了一倍。这些人全是因为海报上那句‘永眠魔女预备役’来的,说是想亲眼看看能睡出品质的人长什么样。”
宁小眠张了张嘴,一时竟然不知道该怎么反驳。她低头看了一眼那叠报名表——确实,有二十几张,比社团招新那天的报名量还多。她的表情在愤怒和动摇之间挣扎了好几秒,最后变成了一声憋屈的哼唧。
沈知衡靠在门框上,全程没有插手,只是在宁小眠被堵得说不出话的时候,嘴角微微弯了一下。
她掏出手机,对着墙上一张海报拍了张照片。
宁小眠警觉地转过头:“你干什么?”
沈知衡低头在手机上点了几下,头也不抬地回了一句:“发朋友圈。”
宁小眠冲过去抢她的手机,沈知衡微微侧身,把手机举高了一点。宁小眠蹦了两下没够到,急得抓住了她的手臂往下拽,沈知衡被她拽得晃了一下,低头看她——那张因为着急而泛红的脸近在咫尺,眼睛瞪得圆圆的,嘴唇抿成一条线,像一只炸了毛的仓鼠。
沈知衡没有躲,也没有松手,只是安静地看了她两秒,然后轻声说:“配文是‘我家模特’。”
她抓着沈知衡手臂的手指微微收紧了一下,然后又松开了。她的耳朵尖以肉眼可见的速度变红,从耳朵尖蔓延到耳根,再到脖子后面。她慢慢松开手,往后退了一步,低下头,用刘海挡住了自己的表情。
“你……你删掉。”她的声音变小了,没有了刚才的气势,软绵绵的,像一块被太阳晒化了的。
“不删。”沈知衡把手机收回大衣口袋里,语气平淡却带着不容反驳的笃定,“合同里写了,赞助商有权使用被赞助人的形象进行合理宣传。”
“那条明明写的是‘校内宣传需经双方协商’!”宁小眠猛地抬起头,眼睛又圆了,“合同我背过的!”
沈知衡微微一怔,随即笑了起来。那个笑容很浅,但眼角的弧度确实舒展了,像是听到了什么让她心情极好的话。
“背过?”她重复了一遍这两个字,声音里带着一种让人说不清道不明的温度。
宁小眠意识到自己说漏了嘴,立刻别过头去,假装在看墙上的海报。但她的耳朵更红了,红得几乎能滴出血来。
顾拾星坐在窗台上,咬了一口三明治,目光在这两个人之间来回扫了一个回合,然后意味深长地“哦——”了一声。
午饭的时候,宁小眠的食欲明显没有平时好。
她坐在食堂靠窗的位置,面前摆着一份红烧肉盖饭,筷子在米饭里戳来戳去,半天才夹起一粒米送进嘴里。唐晚舟坐在她对面,一边扒饭一边时不时抬头看她一眼,终于忍不住问了一句:“还在想海报的事?”
宁小眠没说话,把一粒米嚼了又嚼。
“其实我觉得那张照片还行啊,”唐晚舟说,“至少很真实嘛。你上课睡觉的样子我们都看习惯了,又不丑。”
“丑不丑的问题不是重点。”宁小眠终于开口了,声音闷闷的,“重点是——全校都看到了。老师也看到了。教务主任也看到了。我下午还有一节炼金理论课,那个老太太最讨厌学生在课堂上睡觉,她看到那张海报肯定要在课上点我的名。”
唐晚舟想了想,点了点头:“这倒是。”
宁小眠叹了口气,把脸埋进胳膊里,像一只把脑袋藏起来的鸵鸟。
一双筷子伸过来,夹了一块红烧肉放到她的碗里。
宁小眠抬起头,看到沈知衡不知道什么时候已经端着餐盘坐到了她旁边。沈知衡的餐盘里只有一份清汤面和一小碟青菜,她把自己碗里的肉夹给宁小眠之后,就开始安静地吃面,动作不紧不慢,连吸面条的声音都很克制。
“你也欺负我。”宁小眠看着碗里那块红烧肉,小声嘟囔了一句。
沈知衡夹面的动作顿了一下,偏过头看她。
宁小眠没有抬头,但她的睫毛在微微颤动,嘴巴撅成了一个很小的弧度,像是受了天大的委屈又不好意思大声说出来。那个表情又软又倔,像一只被欺负了却不知道该怎么还手的小动物。
沈知衡放下筷子,伸手从她嘴角边擦过。
宁小眠愣了一下,抬起头,看到沈知衡的拇指上沾着一粒米饭。沈知衡把饭粒随手弹进旁边的纸巾里,语气淡淡的,像是在陈述一件理所当然的事情:“欺负是赞助商的特权。”
宁小眠的耳根又开始发烫了。她低下头,把那块红烧肉夹起来塞进嘴里,嚼得很用力,像是在嚼什么仇人。但嚼着嚼着,她的嘴角不自觉地弯了一下,又立刻被她自己用力压平了。
唐晚舟坐在对面,端着饭碗,看着这一幕,眼神里写满了“我是不是该换个桌子吃饭”的挣扎。
下午的课果然被炼金理论课的陈老太太点了名。
“宁小眠同学,听说你最近成了我们学院的宣传明星?”陈老太太推了推老花镜,目光从讲台上射下来,带着一种让人坐立不安的锐利,“那张海报我看到了,炼金社团的梦工坊系列?品质保证?”
宁小眠从座位上站起来,低着头,声音小得像蚊子哼哼:“老师……那张海报不是我自愿的。”
“哦?那你有没有在课堂上睡觉?”
陈老太太哼了一声,没再继续为难她,只是说了一句:“炼金术需要专注和精确,睡觉炼不出真本事。坐下吧。”
宁小眠坐下的动作很轻,但她的手在桌子下面攥成了拳头。
她可以在课堂上睡觉,但她炼出来的东西,不比任何人差。梦工坊的永眠安神药剂已经稳定到了三阶品质,比同批次的社团成员手工炼制的成品纯度高出百分之十二。这个数据她没有到处说,但顾拾星知道,沈知衡也知道。
沈知衡推开门的时候,房间里的灯是关着的。她以为宁小眠还没来,伸手去摸墙上的开关,手指还没碰到按钮,黑暗中传来一个声音。
声音从沙发的方向传来,带着一点闷闷的回音,像是说话的人把脸埋在什么软的东西里。沈知衡没有开灯,借着走廊漏进来的光看了一眼——宁小眠盘腿坐在沙发上,面前的小茶几上摆了整整一排小玻璃瓶,琥珀色的液体在昏暗的光线下泛着温润的光泽。
沈知衡关上身后的门,走过去,在沙发另一头坐下来。她没有急着问,只是安静地看着那些瓶子,等宁小眠自己开口。
“十二瓶。”宁小眠的声音在黑暗中听起来比白天沉了一些,没有了那种软糯的尾音,反而带着一点认真的涩感,“永眠安神药剂,三阶上品,每瓶稳定度在九十二以上。”
她顿了顿,伸手拿起其中一瓶,在指尖转了转,琥珀色的液体在瓶壁上挂了一层细密的气泡,缓慢而均匀地沉降下去。
“比社团量产的平均品质高一截。”沈知衡说。她没有用疑问句,语气笃定。
宁小眠把瓶子放回桌上,抬起了头。黑暗中她的眼睛很亮,不是那种被灯光反射的亮,而是像某种沉淀了很久的东西终于浮上水面时的那种光。
“海报上那句话——‘睡出来的品质’——他们拿这个当笑话。”她的声音不大,但每一个字都很清楚,“我要让他们知道这不是笑话。”
沈知衡看着她,没有马上接话。安静了大概三四秒,她伸出手,拿起其中一瓶药剂,对着走廊的光线看了看成色,然后放下来,转头看向宁小眠。
“明天社团招新展示,我可以让顾拾星给你一个专区。”
宁小眠愣了一下,眨了眨眼睛:“可以吗?”
“可以。”沈知衡靠在沙发靠背上,语气恢复了一贯的从容和腹黑,“但有条件。”
宁小眠警惕地眯起眼睛:“什么条件?”
沈知衡没有回答,只是伸手从她头发上摘下来一根不知道什么时候沾上去的线头,捏在指尖看了看,随手丢掉,然后说了一句让宁小眠从脸红到脖子根的话。
“今晚的梦工坊份额,分我一半。”
宁小眠瞪大眼睛看着她:“你又不缺药剂。”
“缺。”沈知衡把玩着手里那瓶琥珀色的液体,声音里带着一点慵懒的笑意,“缺一个署名‘宁小眠炼制的、送给沈知衡’的样品。”
宁小眠张了张嘴,又闭上,又张开,最后一把抓起桌上的药剂站起来,往门口走了两步,又停下来,背对着沈知衡,声音小小的,好像怕被什么人听到一样。
说完她就跑了出去,拖鞋在走廊上啪嗒啪嗒地响,越来越远。
沈知衡没有追出去,只是坐在黑暗里,低头看着手里那瓶药剂。琥珀色的液体在微光中轻轻晃动,瓶底贴着一张小小的标签,上面是宁小眠的字迹,歪歪扭扭地写着三个字——
她看了很久,然后把瓶子握在手心里,指尖的温度隔着玻璃壁传到液体的表面,激起一层细密而安静的气泡。
走廊尽头,宁小眠靠在墙上,双手捂着脸,心跳快得像擂鼓。
她小声地骂了自己一句:“宁小眠你真是个笨蛋……”
但她嘴角的弧度,压都压不下去。
第323章 占床战争·323
宿舍的门是被宁小眠用肩膀撞开的。
她怀里抱着一摞宣传单,手肘上还挂着两袋刚从后勤处领回来的招新材料,整个人像一只驮着过多坚果的松鼠,摇摇晃晃地挤进门框。走廊的灯光在身后拉出一道长长的影子,随着门板合拢而骤然截断。
准确地说,是半躺着。沈知衡侧卧在她的枕头上,一只手臂曲起来枕在脸侧,另一只手举着一本不知道从哪儿翻出来的书,正不紧不慢地翻页。被子被她扯过去裹住了半边身子,姿态自然得好像这本来就是她的床铺,枕头和被子的气味都天然属于她一样。
宁小眠愣在原地,怀里的宣传单差点滑落。
唐晚舟坐在书桌前,转椅半旋过来,手里端着一杯热茶,表情是那种标准的“我看好戏”式幸灾乐祸。她朝沈知衡的方向努了努嘴,语气里带着压不住的笑意:“首席大人说你的床比较软。”
“什么叫我的床比较软?”宁小眠把宣传单和材料一股脑堆到自己书桌上,转过身来盯着床上那个毫无自觉的人,“你的床不是跟我同一批买的吗?宿舍标配,一模一样的。”
沈知衡翻了一页书,语气平淡得像在讨论今天天气不错:“你的睡得比较多,压软了。”
这个逻辑听起来居然有那么一丝道理,但她总觉得哪里不对。
她走到床边,低头看着沈知衡。后者依然保持着那种闲适的侧卧姿势,书页在她指尖轻轻翻动,目光从文字上移开,抬起来看了宁小眠一眼,然后又落回书页上,好像在说“我就在这里,你能怎样”。
宁小眠深吸一口气,弯腰抓住被子的一角,用力往自己这边拽了拽。
她又拽了一下,这回用了更大的力气,被子被扯动了大约两厘米,然后沈知衡反手一裹,把被子整个卷到了自己身上,翻了个身,背对着她,声音闷闷地从被子里传出来:“今晚我睡这儿。”
“这是我的床!”宁小眠站在床边,声音拔高了半个调。
“我知道。”沈知衡的声音依然平静,“所以我睡的是你的床,不是我的。”
唐晚舟在旁边“噗”地笑出声,赶紧端起茶杯抿了一口以掩饰。
宁小眠转头瞪了她一眼,唐晚舟举起双手表示无辜:“我可没邀请她,她自己进来的,说是来找你讨论明天社团招新的展位布置。然后她坐了一会儿,说累了,就躺上去了。”
“讨论展位?”宁小眠低头看着床上那个把自己裹成蚕蛹的人,“你这样子像要讨论吗?”
沈知衡从被子里伸出一只手,朝宁小眠的方向招了招:“你可以躺下来讨论。”
唐晚舟把茶杯放下,站起来伸了个懒腰,用一种提议晚饭吃什么的随意语气说道:“你俩挤一挤不就行了?反正知衡也不走,小眠你也不可能睡地板。”
“不行!”宁小眠几乎是在同一秒拒绝。
“可以。”沈知衡的声音从被子里传出来,带着一点慵懒的笑意。
两人几乎是同时开口,然后宿舍里安静了两秒。
唐晚舟看看这个,又看看那个,嘴角的弧度越来越大。她重新坐回椅子上,翘起二郎腿,摆出一副准备看完整场戏的姿态。
宁小眠站在床边,手指攥着被角,脸上的热度一路蔓延到耳根。沈知衡依然裹在被子里,只露出一小截后脑勺和耳廓,在暖黄色的灯光下泛着一层柔和的光泽。
“你起来。”宁小眠说,声音比刚才低了一些,少了几分气势,多了几分软糯的无奈。
“困了。”沈知衡翻了个身,面朝天花板,闭上眼睛,语气里带着一种理直气壮的倦意,“白天帮你跑了三趟行政楼盖章,又去后勤协调展位面积,累。”
宁小眠张了张嘴,反驳的话到嘴边又咽了回去。
她确实知道沈知衡今天帮她做了那些事。顾拾星那边给的专区需要走审批流程,沈知衡亲自去了一趟教务处签字,又绕到后勤处确认展位尺寸和电源位置,最后还顺路把审批单送到了俱乐部备案室。这些事情如果让宁小眠自己去跑,光是排队和解释就要花掉大半天的时间,而沈知衡只用了不到两个小时就全部搞定了。
“那你回你自己的床睡啊。”宁小眠的声音里带上了几分恳求的意味,“就在隔壁,走过去二十步。”
“远。”沈知衡闭着眼睛说,语气认真得像在陈述一个不可辩驳的事实。
唐晚舟终于忍不住了,趴在桌上笑得肩膀直抖。
宁小眠放弃了对被子的争夺,转身坐到自己书桌前,拉开抽屉翻找什么东西,借此掩饰自己还在发烫的脸。她听到身后传来轻微的窸窣声,是沈知衡在调整躺姿,被子被重新拉平,枕头被拍了拍,然后一切归于安静。
过了一会儿,她听到沈知衡的声音从身后传来,轻得像一片羽毛落在水面上:“小眠。”
宁小眠握着抽屉把手的手指紧了紧,没有回答。
唐晚舟先洗完澡出来,头发湿漉漉地披在肩上,带着一股薄荷味洗发水的香气。她穿着睡衣坐到床边,一边擦头发一边看着依然坐在书桌前的宁小眠和依然躺在床上的沈知衡,目光在两人之间来回扫了两遍。
“所以今晚到底怎么睡?”唐晚舟问,语气里带着一种善意的促狭。
沈知衡已经放下了书,侧躺着,一只手枕在脸下,目光落在宁小眠的后背上,没有回答。
宁小眠站起来,关上台灯,在黑暗中站了几秒钟,然后走到床边。
她在床边站了一会儿,好像在做一个非常重大的决定。最终她叹了口气,掀开被子的一角,小心翼翼地钻了进去,背对着沈知衡躺下来,身体绷得紧紧的,几乎是贴在床沿上,和身后的人之间隔了至少二十厘米的距离。
床垫微微凹陷了一下,然后她听到身后传来一声极轻的、几乎被呼吸掩盖的笑声。
然后一只手伸过来,揽住了她的腰。
沈知衡的手臂环过她的腰侧,手掌轻轻搭在她的腹部,力道不大,却带着一种不容挣脱的温柔。她的胸口贴上了宁小眠的后背,体温透过两层睡衣的布料传过来,暖融融的,带着一种让人安心的重量。
“你干什么……”宁小眠的声音闷在枕头里,带着一点含糊的抗议。
“怕你掉下去。”沈知衡的声音就在她的耳后,气息拂过她的发丝,带着一丝微凉的痒意。
沈知衡没有回答,只是把下巴搁在了她的发顶上,轻轻蹭了蹭。
宁小眠感觉自己的心跳声在安静的宿舍里简直像擂鼓一样响亮。她闭上眼睛,试图让自己的呼吸平稳下来,但沈知衡的温度、气味、还有那只搭在她腰间的手,像一张温柔的网,把她牢牢地罩在里面。
唐晚舟在对面床铺上躺下,伸手拉了拉自己的被子,声音里带着笑意:“晚安,你俩。”
宁小眠没有说话,但她感觉到沈知衡的手臂稍微收紧了一点。
夜越来越深,窗外的风从半开的窗户缝隙里灌进来,拂动窗帘的边缘,在月光下投出摇曳的阴影。
宁小眠不知道自己是什么时候睡着的。
她只记得自己一直在试图保持清醒,试图让自己不要往沈知衡那边靠过去,试图控制住那种从后背传来的、让人安心的温暖带来的困意。但最终她还是没能抵抗住,意识像被温水浸泡的糖块一样,一点一点地融化,沉入黑暗。
床沿的硬边硌到了她的肋骨,她在半梦半醒间嘟囔了一声,下意识地想要往温暖的方向缩回去。但还没有等她做出多余的动作,一只手就从黑暗中伸过来,准确地捞住了她的肩膀。
那只手很有力,也很温柔,把她从床沿边缘拉了回来,重新塞进被窝里,塞进那个温暖的怀抱中。
她的动作完全是下意识的,闭着眼睛,呼吸均匀,手臂却精准地环过宁小眠的肩膀,把她整个人拢进怀里,下巴重新抵上她的发顶,嘴里嘟囔了一句含混不清的话。
宁小眠在迷糊中隐约听到了几个字。
她的嘴角在黑暗中微微弯了一下,然后整个人放松下来,像一只找到了窝的猫一样,往沈知衡的怀里缩了缩,额头抵上她的锁骨,呼吸渐渐变得绵长而均匀。
月光从窗帘的缝隙里漏进来,落在两张挨在一起的脸上。
沈知衡的眼睫在月光下投出细密的阴影,嘴唇微微抿着,像是在梦里也保持着那种不动声色的掌控感。而宁小眠的脸埋在她的颈窝里,只露出半只耳朵和一小截后颈,碎发散落在枕头上,和沈知衡的头发纠缠在一起,分不清是谁的。
被子不知什么时候被踢乱了一半,宁小眠的一条腿搭在沈知衡的小腿上,而沈知衡的手臂依然保持着环抱的姿态,像是某种本能的守护。
整个夜晚安静得像一首没有歌词的摇篮曲。
早晨的光线是从窗帘上方那一小片没有完全拉合的地方漏进来的,刚好照在宁小眠的眼睛上。
她皱了皱眉,迷迷糊糊地睁开眼,然后发现自己动不了。
沈知衡的手臂依然环着她的腰,但姿势已经和昨晚完全不同了。她不知道什么时候翻了个身,而宁小眠也转了九十度,两个人的腿缠在一起,宁小眠的头枕在沈知衡的肩膀上,沈知衡的下巴抵着她的额头,被子只盖到腰际,露出两人交叠的睡衣和凌乱的衣角。
唐晚舟已经起来了,穿着拖鞋站在床边,手里拿着手机,镜头对准床上那两团扭在一起的人影。
快门声在安静的早晨里格外清脆。
宁小眠猛地睁开眼睛,正对上唐晚舟笑盈盈的脸。
“别动别动,这张构图特别好。”唐晚舟又按了一下快门,然后满意地翻看照片,“你俩扭得跟麻花似的,我要是把这张发到俱乐部群里,估计能卖个好价钱。”
宁小眠试图从沈知衡的怀抱里挣脱出来,但沈知衡的手臂在她动弹的瞬间又收紧了一点,闭着眼睛嘀咕了一句“别闹”,声音带着浓重的睡意,哑哑的,和平时的清冷判若两人。
“沈知衡,起来了!”宁小眠拍了拍她的手臂。
唐晚舟在旁边笑得手机差点拿不稳,她把照片翻来覆去看了好几遍,然后朝宁小眠晃了晃屏幕:“记录一下,下次你俩贴贴欠费的时候,我就把这张发给你俩。首席大人赖床抱着人不撒手的珍贵影像,独家版权。”
宁小眠终于从沈知衡的怀抱里挣脱出来,坐起身,头发乱成一团,睡衣的扣子不知道什么时候蹭开了两颗,她一边扣扣子一边瞪了唐晚舟一眼,但脸红得毫无威慑力。
沈知衡翻了个身,伸手摸了个空,才慢慢睁开眼睛。她看了一眼空荡荡的床铺,又看了一眼坐在床边气鼓鼓的宁小眠,然后视线移向举着手机的唐晚舟。
“不删。”唐晚舟把手机揣进口袋里,“首席大人,这可是我这两年拍得最好的一张照片。”
沈知衡坐起来,被子从她肩头滑落,露出一截锁骨和凌乱的睡衣领口。她的头发也有些乱,几缕碎发散在额前,和平时那种一丝不苟的形象判若两人。她看了唐晚舟两秒,然后转向宁小眠,用一种非常认真的语气说:“小眠,你室友偷拍我们睡觉。”
宁小眠正在梳头发,听到这句话,梳子的动作顿了一下:“你还好意思说?是谁非要睡我的床的?”
“你再这么说我真的会生气的。”
沈知衡看着她气鼓鼓的样子,嘴角微微弯了一下,然后掀开被子站起来,赤脚踩在冰凉的地板上,走向门口。经过宁小眠身边的时候,她停下来,伸手从宁小眠的头发上摘下来一根昨晚不知道什么时候缠上去的细丝线,在晨光里看了一眼,然后放进自己的口袋里。
她拉开门走出去,走廊里传来她渐渐远去的脚步声,不急不缓,恢复了一贯的从容。
宁小眠握着梳子,看着那扇已经合上的门,愣了好一会儿。
唐晚舟靠在窗边,翻着手机里的照片,啧啧了两声:“首席大人睡相还挺乖的嘛,就是抱人抱得太紧了。”
宁小眠把梳子往桌上一拍,脸已经红透了:“你闭嘴!”
第324章 情报耳语·324
俱乐部门口的感应灯亮起来的时候,宁小眠正半挂在门框上,一只手抓着门把手,另一只手还在揉眼睛。她今天下午没睡够——中午被唐晚舟拉着去食堂吃了什么新品辣炒魔鱼肉,结果辣得她躺了四十分钟才睡着,梦工坊的开工时间硬生生推迟了一节课。
“来了?”白槿坐在靠窗的长桌边,面前摊着一本厚得像砖头的情报学教材,见她这副模样,忍不住笑了一声,“你这一脸‘我刚从坟里爬出来’的表情,要不先睡十分钟再上课?”
“上课”两个字像针一样扎进宁小眠的耳朵里。她终于把眼睛彻底睁开,扫了一圈俱乐部活动室。长桌两侧已经坐了好几个人,白槿占着窗边,季青桐在对面翘着腿翻手机,苏弥靠在角落里闭目养神,还有一个她不太熟的二年级生正在调试投影仪。
“今天谁讲?”宁小眠把书包往空椅子上一丢,整个人软塌塌地坐下来,下巴搁在桌面上。
白槿翻了一页书:“顾拾星。情报专题——说是要讲永眠殿试炼的内幕消息。”
永眠殿。这三个字最近在俱乐部里出现的频率越来越高。全国大赛之后,封号试炼的传闻就像春天的柳絮一样飘得到处都是,而「永眠」这个封号,因为她之前几场比赛里的离谱表现,已经被好几个情报机构的内部预测榜列进了“候补名单”。她自己倒没太当回事,毕竟封号试炼的死亡率摆在那里,她只想安安稳稳毕业,然后靠梦工坊赚够下半辈子的饭钱。
顾拾星进来的时候,活动室里的闲聊声自动降了一个调。她是情报系的三年级生,在俱乐部里专门负责信息搜集与分析,据说和校外的几个情报商都有联系,消息渠道比官方的公告栏灵通得多。她个子不算高,但气场很强,一双眼睛扫过来的时候像在给每个人做估值。
“人齐了?”她把手里一个薄薄的文件夹放在讲台上,扫了一圈,目光在宁小眠身上停了半秒,“那开始吧。今天的主题是永眠殿试炼的隐藏规则——我上周从一个退役的伟大魔女那里买到的情报,花了这个数。”
季青桐吹了声口哨:“五位数?”
“六位数。”顾拾星面无表情地收回手,“而且只买到一半。另一半她说到时候自然就知道,不卖。”
活动室里安静了一瞬,然后响起几声倒吸凉气的声音。
宁小眠把下巴从桌面上抬起来一点,眼睛睁得圆溜溜的。六位数买半条情报——这得是多值钱的消息?
顾拾星没再多说,直接翻开文件夹,开始往投影仪上放资料。第一张图是一张手绘的宫殿结构图,线条粗糙但标注密密麻麻,箭头和问号交错分布,看着像考古现场的工作笔记。
“永眠殿的本质,不是一座建筑,也不是一个独立空间。”顾拾星的声音不紧不慢,带着情报人员特有的克制,“它是一个嵌套式的集体梦域。你们可以把它理解成一栋楼——但每一层的‘建造材料’都是历代试炼者的记忆碎片。所以它没有固定的物理结构,每一届试炼者进去,看到的布局都不一样。”
白槿皱了皱眉:“那情报还有什么用?”
“有用。因为记忆碎片虽然随机排列,但核心规则是不变的。”顾拾星翻到第二页,上面画着三个圆圈,互相交错,“三个核心规则:第一,梦域里不消耗现实魔力,只消耗‘清醒值’——清醒值归零会被强制弹出;第二,每个试炼者只能携带一件‘锚定物’进去,锚定物决定你在梦域里的初始能力形态;第三——”
她顿了一下,目光再次落在宁小眠身上。
“第三,梦域里有一个隐藏的‘共鸣机制’。如果你在现实世界里和某个人建立了足够强度的联系——我说的是魔力层面的联系,不是朋友那种——那么你们在梦域里可以共享清醒值。这就意味着,你带一个人进去,相当于把两个人的清醒值池子合在一起,续航能力翻倍。”
“所以,”季青桐抢先开口,“最佳策略是找一个能打的搭档一起进试炼?”
“理论上是这样。但共鸣机制触发的前提很苛刻,必须在试炼前就完成魔力回路对接,而且对接之后至少一周不能断开。换句话说,你得和另一个人保持七天七夜的魔力连线。”顾拾星合上文件夹,“目前已知能做到这一点的组合不超过五组,而且大部分都是双胞胎或者签订了血契的搭档。”
宁小眠的脑海里,沈知衡的脸非常不合时宜地冒了出来。
顾拾星讲完正题之后,进入了自由讨论环节。白槿和季青桐在争论锚定物的最优选择,苏弥难得开口问了一句关于清醒值消耗速率的细节,那个二年级生则在笔记本上飞快地记着笔记。宁小眠听得半懂不懂,哈欠一个接一个,眼皮又开始往下沉。
她猛地抬头,发现顾拾星不知道什么时候已经走到了她旁边,手里拿着那本翻开的文件夹,正低头看着她。
“嗯?”宁小眠揉了揉眼角,“讲完了?”
“讲完了,但有个事想单独跟你说。”顾拾星的目光在她脸上停了一瞬,然后微微侧过头,压低声音,“出来一下?”
活动室里其他几人的目光若有若无地飘过来。白槿抬了抬眼,季青桐的笔停了一下。
宁小眠虽然困,但还不至于迟钝到察觉不到气氛的变化。她“哦”了一声,站起来,跟着顾拾星走出了活动室的门。
走廊里空荡荡的,傍晚的光线从尽头的窗户斜射进来,在地板上拉出一道长长的金色光带。顾拾星走到窗边停下,转过身,等宁小眠走近了,才开口。
“永眠殿试炼有隐藏规则,我只告诉你一个。”
她的声音压得很低,像怕被风带走一样。然后她往前倾了倾身,凑近宁小眠的耳朵,嘴唇几乎贴着那层薄薄的耳廓。
温热的呼吸扫过耳尖,宁小眠条件反射地缩了一下脖子,耳根肉眼可见地红了一片。她下意识想往后退半步,但顾拾星的手按住了她的肩膀,不重,但稳稳地固定住了她。
“别动,这话不能让第三个人听见。”顾拾星的声音像羽毛一样搔过她的耳廓,“永眠殿第二层的核心不是战斗,是‘被遗忘的事物’。你进去之后,不要急着往前冲,先找一个能让你完全放松的地方睡一觉——真正的睡眠,不是魔力消耗那种。只有这样,你才能触发第二层的隐藏通路。”
宁小眠僵在原地,耳朵红得像要滴血。顾拾星说话的气息太近了,那种温热、潮湿、带着一点薄荷味的气息扑在她的皮肤上,让她的大脑短暂地宕了机。
她甚至没来得及思考这条情报的分量。
而活动室的玻璃门内侧,沈知衡正站在阴影里,手里拿着一块干净的绒布,不紧不慢地擦着一根魔杖。
她的动作很轻,很稳,每一寸都擦得一丝不苟。但擦到魔杖中段的时候,她手指的力度突然大了几分,指节微微泛白,绒布在杖身上拧出一道褶皱。
她的表情没有任何变化,甚至嘴角还带着一丝惯常的、浅淡的弧度。但那双眼睛透过玻璃门落在走廊尽头两人身上的时候,温度明显冷了两度。
白槿坐在长桌边,余光瞥见沈知衡擦魔杖的动作,默默往旁边挪了半个座位。
季青桐低头翻手机,嘴角压着笑,假装什么都没看见。
走廊里,顾拾星终于说完了她想说的话,直起身,松开按在宁小眠肩膀上的手,退后半步。她看着宁小眠红透的耳朵,笑了一下:“情报送到了,信不信由你。不过——”她顿了顿,“别告诉别人这条消息是我给你的。我还不想被某些人盯上。”
宁小眠终于回过神来,抬手捂住自己发烫的耳朵,声音有点闷:“……知道了。谢谢。”
顾拾星摆摆手,转身走了,高跟鞋敲击地面的声音渐渐远去。
宁小眠站在原地缓了好几秒,才把那股从耳尖蔓延到脸颊的热度压下去。她深吸一口气,转身推开活动室的玻璃门。
沈知衡已经把魔杖擦完了,正把绒布叠好放进外套口袋里。她的姿态和平时没有任何区别,站得笔直,表情清淡,甚至连眼神都波澜不惊。但宁小眠就是觉得哪里不太对劲——具体说不上来,像是空气里多了一丝凉意,又像是沈知衡嘴角的弧度比平时小了那么一点点。
“讲完了?”沈知衡开口,语气平平的。
“讲完了。”宁小眠走回自己的座位,坐下的时候偷偷看了沈知衡一眼,“你怎么来了?不是说今天有首席会议吗?”
“提前结束了。”沈知衡把魔杖插回腰间的杖套里,动作干净利落,“过来接你下课。”
“哦。”宁小眠总觉得这句话听起来不太对劲——她又不是小学生,下个课还要人接?但沈知衡说这话的时候语气实在太自然了,自然到她甚至找不到槽点。
白槿在旁边低头翻书,肩膀微微抖动。
季青桐终于抬起头,看了沈知衡一眼,又看了宁小眠一眼,然后非常识趣地闭嘴。
课后散场的时候,宁小眠刚背上书包,手腕就被一只微凉的手握住了。
沈知衡拉着她绕过走廊拐角,拐进楼梯间旁边一个很少有人经过的窄道。两边是墙壁,尽头是一扇锁着的消防门,空间窄到两个人面对面站着的时候,膝盖几乎能碰到膝盖。
宁小眠还没来得及开口问“干嘛”,沈知衡已经转过身,双手撑在她两侧的墙壁上,把她圈在了墙壁和自己之间。
这是一个非常标准的壁咚姿势——如果沈知衡比她高半个头的话。但实际上沈知衡只比她高了一点点,所以这个壁咚看起来更像是两个人面对面挤在一条窄巷子里,姿势略显局促。
她低头看着宁小眠,目光平静得像一潭深水,开口的声音也很轻,但每一个字都清清楚楚:“他跟你说了什么?”
宁小眠背靠着冰凉的墙壁,眨了眨眼:“谁?”
“哦。”宁小眠的耳朵又开始发烫了,她不太自在地偏了偏头,“她说永眠殿试炼第二层有个隐藏通路,让我进去之后先找个地方睡一觉。”
沈知衡的眉头微微动了一下:“就这个?”
“就这个。”宁小眠老实地点了点头,“她还说这情报值六位数,让我别告诉别人。”
沈知衡沉默了片刻,撑在墙上的手指轻轻敲了两下墙面。然后她收回一只手,替宁小眠把滑到肩头的书包带子往上提了提,动作自然得像做过一万次。
“情报是真的。”她说,“但你知道为什么不完整吗?”
“因为第二层的隐藏通路确实需要睡眠触发,但触发之后会发生什么,连卖情报的人自己也不知道。”沈知衡的语气很平静,“她不是不想卖后半段,而是后半段根本没人知道。永眠殿的第三层,迄今为止只有不到五个人活着走出来过。”
不到五个人。封号试炼的死亡率比她想象的高得多。
沈知衡看着她的表情变化,眼底的神色软了一瞬。她放下撑在墙上的手,往前走了半步,两个人的距离缩短到几乎呼吸可闻。
“下次情报我来说,不许贴那么近。”
她的语气依然很淡,但宁小眠听出了那句话底下藏着的、薄薄的一层不满。
她愣了一下,然后忍不住笑了:“首席大人也会吃醋?”
沈知衡垂下眼帘,没有否认,也没有承认。她微微低头,在宁小眠的额头上落下一个很轻很轻的吻,嘴唇碰触皮肤的时间短到几乎可以忽略不计,但那份温度却像烙印一样留在了额头上。
她张了张嘴,想说点什么反击回去,但大脑一片空白,最终只憋出来一句:“……你这合同条款也太霸王了。”
沈知衡直起身,嘴角终于浮起一丝真正笑意。她伸手揉了揉宁小眠的头顶,转身走出窄道,语气恢复了往常的从容:“走了,带你去吃饭。”
宁小眠捂着额头,在原地站了好一会儿,才迈步跟上去。
晚风从走廊尽头吹进来,带着傍晚特有的微凉。她的耳朵还是红的,但嘴角不自觉地弯了起来。
当天晚上,宁小眠回到宿舍之后,洗了澡,换了睡衣,准备照例进入梦境工坊开工。她刚躺下来闭上眼睛,还没来得及沉入第一层梦境,枕头底下就传来一阵震动。
她迷迷糊糊地伸手去摸,摸出来一看——是手机屏幕上亮着沈知衡的视频通话请求。
她接起来,屏幕里是沈知衡的脸。对方显然也刚洗完澡,头发还湿着,披散在肩头,穿着一件深色的睡袍,领口松松垮垮地敞着,露出锁骨和一小片白皙的皮肤。
“干嘛?”宁小眠把手机立在枕头上,自己侧躺着,声音带着马上就要睡着的软糯,“我刚要进工坊……”
沈知衡靠在床头,目光透过屏幕看着她,语气不紧不慢:“合同第三章第七条:赞助商有权在晚间时段对签约魔女进行状态确认。”
宁小眠眨了眨眼:“我什么时候签过这种条款?”
“你签了。”沈知衡面不改色,“签字那天你睡着了,我帮你按的手印。”
宁小眠沉默了两秒,然后把脸埋进枕头里,发出一声闷闷的、被枕头过滤过的哼声。
沈知衡看着屏幕里那团窝在被子里的毛茸茸的脑袋,眼底的笑意终于藏不住了。她没有挂断通话,就这么举着手机,看着那边那个缩在被子里、只露出一小截发顶的女孩,安静地看了很久。
窗外的月光透过窗帘的缝隙洒进来,在地板上落下一道银白色的细线。
过了一会儿,屏幕里传来均匀的呼吸声。
沈知衡没有叫醒她,也没有挂断通话。她把手机放在床头柜上,侧过身,枕着手臂,隔着屏幕看着那边那个睡得毫无防备的女孩,轻声说了一句:
然后她关掉了自己这边的灯,屏幕的微光映在她脸上,照亮了她嘴角那抹温柔的弧度。
第325章 永眠殿中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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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26章 盾的拥抱·326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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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27章 输出撞肩·327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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