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穿了?手机在手,吃喝玩乐全有!》 第1章 穿越啦 【序言】 以下是重点汇报内容,请女宝批阅: 一、 本书尽量做到无任何辱女的骂人词句,如果不小心写了,可以提醒我,我肯定自觉罚站。 【文明于母,从我做起】 ————————— 二、 现在大环境戾气比较重,而我就是个底层作者,为爱发电不求收益,不爱看的请点左上角退出。 鼓励所有人自己写一本,写了就知道了。 恶意发言及差评影响创作欲的,一律反弹! 【讨厌喷子?`~′?】 ————————— 三、 不喜欢虐女主,因此女主有仇加倍报,金手指开的比较大,重在享受吃喝玩乐,有文抄公内容。 女主前期大胖胖,之后慢慢减肥,会减成薄肌健康美女。 可能会有追求者,但是大概率不会当回事。 —————————— 最后给女宝送出祝福: ?愿你不必活成标准答案? 可以温柔,也可以锋利; 可以热烈,也可以安静。 不被定义,不被绑架, 想结婚就结婚,想单身就单身, 想搞钱就搞钱,想躺平就躺平。 你是你人生唯一的作者, 怎么写,都算数。 \( ̄︶ ̄)/ 【已批 盖戳处】 以下正文: —————————————————— 大梁国。 红果乡,苏家村—— 夕阳的余晖给这座宁静的小村庄镀上了一层暖色。 苏家院里,每个人脸上却是几乎凝成实质的愁云。 “宝儿啊,你就出来吃口饭吧?娘求你了……” 林春娘又一次叩响那扇木门,声音里带着小心翼翼。 若真是硬闯,只需再用点力,门就能破开。 但她怕被女儿不喜,生生忍住了。 “都是你给惯的!” “饿她几顿,看她还能犟到几时!咋饿不晕她!” 中年汉子苏厚山蹲在房门口。 虽说嘴里叨叨着,可那不时瞟向房门的眼神,却泄露了他心底的愁思。 林春娘急了眼:“苏厚山!你还真想宝儿饿晕不成?” “你赶紧来劝啊!说不准……说不准你再劝劝,宝儿就出来了呢!你的话她还是听一些的……” 房门两侧,三个消瘦的儿郎正猫着腰,耳朵贴在斑驳的土墙上,探听里头的动静。 三人脸上是如出一辙的担忧。 除此之外,还有年纪最小的苏小海,他不喜欢凶巴巴的阿姐,却不想让爹娘发愁,因此嚷的声音最大。 “阿姐!阿姐!你快点出来吧!别让爹娘再担心了!求求你了!~” 苏晒秋就是被这一声声越来越清晰的呼唤给缠醒的。 好似是一男一女还有小孩的声音。 像是挥之不去的蝇群,在耳边驱不散,惹人心烦,逼得她不得不醒。 苏晒秋费力掀开眼皮,视线花了半晌才聚焦。 隐约间,她好像看到一黑一白两个鬼影飘在床前。 黑的那位看到苏晒秋半眯着眼没有焦距,手中的锁链往背后一藏,说话有种闯祸后的心虚—— “啊咧~……我看就送到这刚死的炮灰身体吧?养生一点活个几十年不成问题~” 白的闻言,翻了他一眼,低声呵道:“笨!此界法则已生感应,非我等久留之地,速将名讳勾销,走!” 黑的抖抖长舌头:“……欧了,放到这里肯定不会被发现的,我保证下回不再犯啦……” 白的又是翻了对方一眼,随后他们像雾一样消散在眼前。 散的太干净,好像从没出现过。 苏晒秋以为是自己眼花了。 “黑白无常???这是这是给我干哪来了?” 她刚才没看错吧?是有黑白无常来着! 而且还是犯错了勾错魂,把她送到这具死去的身体里的意思。 听着“炮灰”二字,像是书本中的角色啊,这值得慢慢推敲。 而且黑无常提了寿数,难道……她原本还能再活十几年,结果不小心被勾了魂,所以重新给她一个身体? 苏晒秋无语,苏晒秋气愤。 靠! 不打商量吗? 勾错了没关系,至少问问她想去哪吧! 黑白无常走霸道总裁路线?? 什么鬼? 可惜她没有什么鬼神莫测的能力,只能眼睁睁看他们离去。 这两鬼也不抹去她的记忆,是觉得她照实说,没人会相信吗? 可恶! 那就别怪我以后败坏黑白无常的名声,这笔仇她记下了。 无论如何,苏晒秋只能先了解一下自己的处境。 入目是质量不咋滴的床幔,倒是挺干净的,屋子上面也没有什么蜘蛛网。 她摸了摸手边,是硬得硌人的床板。 往旁边一看—— 确认了。 废土极简风。 最原始的土地,配上布满刮痕的木家具,就再没有其他。 这左看右看,上看下看,简陋无遗。 头就这么呼扇几下,鼻间瞬间就闻到自己的汗味和头油味。 馊了轰的…… 几只苍蝇嚣张地在头顶盘旋,时不时落在她身上。 与此同时,胃里突的一阵抽痛,火烧火燎的。 这是极度饥饿造成的疼痛,这个她熟。 蒜鸟蒜鸟~ 甭管在哪总得吃点东西,不然这种疼法她吃不消。 苏晒秋试图起身,却感到分外吃力。 嗯?不确定,再试试…… 和前世不同的是,明明是简单的起床,可每个关节都像被绑上了沙包,有什么很重的东西在束缚着骨头。 她狐疑的看了看自己胸口。 “这……这特爹的竟然不是被子吗?” 她还以为自己身上盖的厚被子,结果定睛一看,竟然是爷爷最爱的人! 这么心宽体胖? 她费力的抬起手。 浑圆,粗短,手面上挤着几个明显的肉窝窝。 肥!肥到家了! 还不待她消化自己的处境,庞杂的记忆就挤进了她的意识海。 这强度给她疼的直接失声,好半天才缓过来。 得知一切后,苏晒秋一脸悲催。 她,二十一世纪的社畜,是真的被黑白无常给安排到新世界了! 而且黑白无常被这个世界压制,不能再来,她无处投诉…… 这里是大梁国。 根据记忆,这特爹的是个架空世界,连历史都没法借鉴。 此时,捋清楚一切,苏晒秋脑子里好似自动播放了人物解说: 【注意看,这个女人叫苏阿宝,她是全家唯一的心头宝! 爹娘哥哥们就算饿得前胸贴后背,也要把吃食省下来,送进苏阿宝的嘴里。 苏阿宝被养得白白胖胖,对感情还特别专一。 她的一颗芳心死死系在邻居那个童生苏砚书身上,散尽家财只为博君一笑。 近几日,在苏砚书厌恶的眼神和情敌的奚落中,她又一次决绝地把自己关在房里,边熬夜生闷气,边饿肚子,结果一不小心给死翘翘了!】 苏晒秋无奈的感叹:“好一个恋爱脑炮灰啊!~” 原主的记忆碎片里,十成有八成是一个清瘦书生的身影,剩下两成则被食物的画面占据。 至于疼爱她的家人……留下的痕迹寥寥无几。 完球了,是个胖胖的瑟迷+吃货。 苏晒秋摸了把脸。 她当了一辈子瘦竹竿,不敢想,现在的身体是有多胖才会起不来床…… 勾错就勾错魂吧,怎么就安排了这么个开局? “还有的救吗” 苏晒秋的心直接给凉完了。 想到自己曾经拥有的一切,她不由悲伤的流下眼泪来。 “我的厕纸!我的螺蛳粉!我的火锅!我的投影仪!我拼了半辈子才买下的loft公寓和剁椒鱼头啊!!!” 难道努力奋斗得来的一切,都要就此远去了吗?! 如果能选择,她更喜欢便利且自由的现代,而不是穷苦且封建的古代。 苏晒秋绝望仰倒。 没想到这么一下,本就岌岌可危的破床板不堪重负。 轰隆一声,直接塌了! 霎时间,尘土飞扬。 苏晒秋以一个狼狈的姿势卡在里面。 她撅着个大腚,高伸四肢,模样滑稽又可怜。 倒是想起来啊! 可饿得太久,身体又过于肥胖,徒劳地扑腾了几下,反而卡得更严实了。 这一手露的,苏晒秋崩溃。 不行找个绳荡秋千算了。 对了,还得找一棵结实的树才行,她要去地府告大状!她要告到地府中央! “宝儿?!” 外头的人听到这惊天动地的动静,魂都快吓飞了。 苏厚山听到动静,刚才那点硬气立马被抛到九霄云外,他撞开门冲来,就看到心头宝被卡在了床板里,双眼无神,满脸泪痕的模样。 “宝儿,你这是咋地了!” “别哭,爹来了!” 紧接着三个哥哥也明白了情况。 “阿宝别动!哥把你弄出来!” “这都是木屑,小心扎到肉里了!” 苏厚山和三个儿子手忙脚乱的,合力使才将陷在木头堆里的苏晒秋搀扶起来。 林春娘跟在后面,张着嘴巴看了半天,对视上女儿憔悴苍白的脸,忍不住在心里发酸。 而弟弟苏小海,则是在门口怯怯的探着半颗头看,没往里进。 第2章 饥饿感 苏晒秋是真想给这家人点个赞。 没想到干瘦的男子们,能搀扶起她这个目测二百多斤的胖子。 “宝儿,你没事吧?” 一家人担忧的围着她,大眼瞪小眼。 苏晒秋暂时还无法适应这个陌生的身份。 面对新爹娘和哥哥弟弟们的注视,喉咙干得发紧。 最终,她讷讷挤出三个字:“我饿了……” “饿了?好!饿了好!” 林春娘像是听到了天籁之音,眼泪一抹,转身就往火房疾走。 “她爹,快把宝儿扶到院子里透透气!我这就去做饭!” 大哥苏大川立刻表态:“阿宝,你别哭,哥这就把我床板拆了给你换上!” 苏厚山则是心情沉重的安慰着:“走,阿宝,等着吃饭吧。” 左一声阿宝,右一声阿宝的。 苏晒秋瞬间感觉自己站在山坳上。 什么走西口、兰花花、面朝黄土背朝天、山丹丹花开红艳艳的苦劲全浮上来了。 以后有机会,还是改个名字吧。 没一会儿,两位哥哥就把床板安好,苏晒秋则是被家人簇拥着坐在院子里专门为她量身定制的大凳上。 苏小海不敢和阿姐说话,自己主动去帮她铺床褥去了。 苏家院内。 爹爹和哥哥们围着苏晒秋,怕她想不开,笨拙的劝慰着。 “阿宝,你得好好对自己啊。” “你身上每一层膘,那都是咱自家人勒紧腰绳,一点一点给你贴上去的福气,你咋能自个儿折磨它呢?” 三哥苏三江语气带着不赞同。 “妹妹,哥不嫌你胖,胖了好看!有福气!” 苏二河脸不红心不跳跟着夸赞。 那真诚的模样,仿佛真的觉得妹妹这挤得眼睛都快没了的胖脸蛋是世间绝色。 苏晒秋暗自叹气,好看吗?给惯成大气球…… 苏大川表情沉重的叹了口气:“阿宝,你别嫌哥说话重,那个苏砚书有什么好?值得你为他饿成这样?” “人家根本不缺姑娘喜欢,光咱村,就有五六户的姑娘盯着他,天天给送东西!” “那人倒是脸皮厚,姑娘家送什么他都收,花着姑娘们的钱,还鼻孔朝天!” “哥看这种人根本不是良配!” 苏晒秋不语,心头无奈。 是是是,确实不是良配,一个眼神就把人给气翘辫子了。 苏三江知道一说苏砚书自家妹子就翻脸,于是赶忙道:“好了好了,不说那个人了。” “阿宝,你如今只要好好养身体就行。” “咱们有的是力气,吃食你只要不送给旁人,我们自家有办法弄来吃,你可不能饿肚子,会伤身体的!” 苏二河叮嘱:“妹妹,我知道你会生气,你可不能再拿钱给苏砚书了……咱们家如今,是真的揭不开锅了,答应哥,行吗。” 苏晒秋沉默地听着,看着这一张张黝黑的写满关切的脸。 她的心头被狠狠触动了。 他们甚至没有责怪她把家里最后那点粮食都送去苏砚书家。 只是单纯地希望他们的“苏阿宝”能健健康康的活着,别再犯傻给苏砚书送钱送粮。 都是很好的亲人啊! 曾经的苏晒秋,是没有亲人的。 她是福利院里的野草,没人疼没人爱,从小看尽了眼色。 等大些了开始做零工养活自己,就这样无人关心的长大了。 之后勉勉强强读完技校,又靠各种打工,才攒够了首付,拥有一个属于自己的房子。 再之后,又有了车。 她的人生信条就是“全靠自己”,早已习惯了无人在意。 她以为自己有房有车就已经圆满了,可现在,看到原主拥有这么多真心疼爱她的家人,她心里酸涩得厉害。 原来这就是家人能带来的感觉啊! 原来好的家人会给自己兜底,会永远站在自己这边。 好羡慕原主啊喂…… 不过呢,以后就不用羡慕了,黑白无常算是做对了件人事,给她这么好的家人。 这些家人,以后都是她的。 她突然想通了。 既然活着,就好好生活吧,在哪活不是活呢。 能白得几十年不一样的人生,到时候死了还可以去地府告状。 虽然现在一穷二白的,但这个架空的类似古代的地方,她凭借自己曾经的打工经验,总能挣上钱的吧? 到时候挣上钱了,买房买地都行。 要是再有些钱,还能体验一把被人伺候的日子。 要知道,在原来的世界,就算花钱也大概率不能叫人身心都情愿的跪在脚下啊,可这个世界就能实现。 有钱就是能当土皇帝! 苏晒秋一想到未来可能会过上什么样的滋润日子,嘴角微微弯了起来。 既来之则安之,先活下去,然后慢慢做好从无到有的行动,总没错的。 她没有对过去的经历悲春怀秋多久,就自己把自己宽慰好了。 相比车和房,她当然更想和人有情感链接,有血脉链接。 以后,她会好好珍惜这份亲情的。 见她不出声,家人们也不疑惑,似乎早已习惯了苏阿宝时常甩脸子,依旧你一言我一语地小心劝着。 这时,林春娘端着一个很大的粗陶碗快步走出来,将其放在木桌上。 “宝儿,快喝。” 说着,她又把手心的鸡蛋熟练地在桌角一磕,仔细地剥壳。 感受到苏阿宝的注视,林春娘抬头解释:“我洗了手的。” 苏砚书讨厌原主手上脏污着给他递东西,所以原主记在心里,怕苏砚书看不起自己家里人,对家人也这么要求,他们倒也习惯了。 炮灰,大大滴炮灰舔狗没说错! 苏晒秋应了一声。 她其实没往那想,她是觉得鸡蛋壳是不是也能吃。 融合的记忆告诉她,家里怕是真没什么余粮了,鸡蛋或许是唯一的营养品。 从前,家里唯一的老母鸡,每日下的那一枚蛋,从来都是进了苏阿宝的肚子。 她饿了几天,估计鸡蛋都攒着呢。 “快吃啊,宝儿!” “想吃还有嘞!” 林春娘热切地将剥得光溜溜的鸡蛋塞进苏晒秋手里。 那鸡蛋在她肉乎乎的手掌中,过分小巧。 饿极了的苏晒秋,接过鸡蛋咬了一口。 “唔~” 简单的水煮蛋,最原始的蛋香味在口腔里炸开! 鸡蛋原来是这么好吃的东西吗?苏晒秋都惊了! 以前她因为经常饿肚子,患上了胃溃疡,时间久了就有轻微厌食症,早已忘记了饥饿是什么感觉。 食物于她只是用来维持生命的东西,嚼着都嫌累,尤其是蛋白质类,她胃浅,到了嗓子眼简直卡着下不去。 这是头一回,她真切的感受到鸡蛋那直击灵魂的美味! 看到苏晒秋幸福地眯起眼睛,一旁紧张注视着的亲人们,不约而同地松了口气,脸上露出了真心实意的笑容。 他们就爱看苏阿宝吃饭。 看她吃什么都香喷喷的样子,觉得这就是天大的福气。 第3章 补偿总得给吧 苏晒秋不舍得吃太快,几乎是小口小口啄着鸡蛋。 然而,或许是这身体的吃货本能在作祟,等她回过神来时,手里已经空了。 啊? 什么时候吃完的? 苏晒秋遗憾地搓搓手,端起了那碗稠粥。 结果一口混杂着粗粝谷壳的粥水下去,直接让她脖子抻了二两地。 这粥也太剌嗓子了吧! 就好像在吃撕碎的硬纸,真怕给肠子戳出洞来…… 可肚子里实在是饿的发疼啊,她逼着自己又猛猛灌了好几口。 吃惯了精细粮食的苏晒秋一时难以适应,下意识蹙起了眉头。 就这么一个细微的表情,立刻让全家人的心又提了起来。 “咋啦?宝儿。”林春娘紧张地问。 旁边几个哥哥和小弟看着碗里的粥下意识地咽了咽口水。 更多的还是不解地看着苏阿宝。 不明白这么浓稠的香粥,她怎么突然不喝了。 苏晒秋抬起头,捕捉到他们隐藏的渴望。 她本就觉得这粥难下咽,如今身子有了些许力气,索性直接将碗放回桌上。 “我不想喝了。” 说完,她艰难起身,拖着沉重的步子走向厨房。 “这……” “宝儿,再吃几口呗!” “对啊。” 苏晒秋:“你们吃吧,我大病初愈不适合吃太多。” 林春娘等人面面相觑,宝儿还会说这么个新鲜词嘞。 苏晒秋掀开米缸,果然高粱米几乎见底。 好在旁边还有一袋子麦糠和麸皮混杂物,应该够家里人吃几天。 搜寻一圈,除了几个干蔫的野菜,再无他物。 她不理解,家里这么穷,是怎么吃到二百多斤的,这不合理啊! 可是,好饿……好饿啊! 感觉能吃一头牛! 她只好喝了三大盆凉水。 除了饿,还特想发火。 她强忍着情绪,深吸一口气。 以前感觉不到饿肚子,只是时间到了就吃饭而已。 原来食欲是把双刃剑,能勾起人的火气。 跟进来的林春娘看了看苏晒秋放下的盆,想要问话,却又怕女儿心情不好把自己说一顿,于是只好默默看着苏晒秋离开。 对林春娘来说,如今女儿能吃下鸡蛋,她已经安心不少了。 晃着一肚子的水,苏晒秋心情复杂回到自己的屋子。 床铺已经铺好了。 屋外,苏晒秋喝剩下的粥,被爹娘和哥哥小弟分食了,一点都没浪费。 苏厚山皱着眉,百思不得其解:“阿宝这嘴咋还叼了?连粥都不乐意喝了?” 林春娘更是忧心忡忡:“宝儿饿了这么几天,身子亏得厉害,按理说该弄点好的给她补补,可家里……确实摸不出一粒好粮了。” “唉,估计馋油水了,可上头那家近日没杀猪,得去城里买吧。” “去一趟镇上可得好几文钱呢,爹,不行咱就去借肉借米,得让阿宝吃饭啊。” 苏大川眉头紧蹙:“唉,外头欠了不少钱了,谁还肯给咱借,不然……明日看阿宝醒了吃不吃吧。” 苏晒秋在屋里听着,不由叹了口气。 家里那一小袋糙米,几天前被原主拿走,心心念念地送去苏砚书家了。 记忆里,苏砚书站在家门口,身姿挺拔,脸上是毫不掩饰的嫌弃,门都没让原主进。 原主执拗地把粮食袋子往他手里塞,临了,还试图去触碰苏砚书的袖子,结果被他像是碰到什么脏东西一样,猛的挥开。 那眼神,冰冷又鄙夷,如同在看一只肮脏碍眼的老鼠。 爱来爱去的,阿宝得了个不好的结局,这就是爱情的代价。 如今她得了便宜,来到这个世界,就什么狗屁爱情都不想。 只要好好保护这具身体,善待人家的爹娘、哥哥、弟弟,肯定能把日子越过越好。 至于苏砚书? 呵呵,她决不允许那个人再从自己手里拿走一粒米! 只是,苏晒秋目光扫过自己这如同套了几个游泳圈行动不便的肉身,再想想家徒四壁穷得快要揭不开锅的现状。 甚至连个穿越者标配的金手指都没有…… 唉? 等等! 金手指? 对啊,穿越人士不都该有个系统吗?难道地府不兴发系统?该有的补偿总得给吧? “系统,这里没外人,你可以出来了吧?” 苏晒秋双手合十,对着空气,小心翼翼试探。 “系统大人?系统妈妈?系统爸爸?系统宝贝……” 她企图用各种称呼激活那个不知道是否存在的外挂。 来哪个都行啊! 只要不是让她去争宠或者攻略男人的就行! “求求了,来个致富系统!声望值系统!或者来个修仙系统让我长生!再不然,来个缅北攻略系统也成啊!” 然而,回应她的是一片寂静。 竟然……没有? 苏晒秋仿佛被兜头浇了一盆凉水,那一丝渺小的希望彻底落空。 唉! 她对黑白无常,简直太失望了! 怎么能这样呢?一点补偿都不给,强制把她塞进别人的身体就走了,太过分了! “你们这样的地府公职人员,没人会喜欢的!” “哼,只有我会放下姿态求你们……” 苏晒秋不死心的对着空气无声狂怒。 折腾了半天,却依旧没有任何超自然现象发生。 她蔫蔫地垮下肩膀。 没关系哒~ 没有系统,只是意味着万事从头摸索而已,她会的还挺多啊,靠自己也能行。 吧? “哎——香皂咋做的来着?” “唔……盐怎么制作的?” “全没印象啊……” 苏晒秋十分费力的躺倒,“唉,突然很想念以前的生活,如果没穿越,我应该点好了外卖,在值班室刷手机呢吧……” 别的不说,还真挺想刷手机的。 这古代娱乐方式少,晚上还没有灯,天一黑就必须得睡了。 真是很无聊的样子。 她唉声叹气的,掌心却突然摸到一个坚硬的物件。 “嗯?” 苏晒秋下意识的拿起来一看。 紧接着,她瞳孔紧缩,呼吸都停滞了一瞬。 “手机机!!!!” 她心中掀起惊涛骇浪。 没错,只有魂被勾来了,身体明明是原主的,手机怎么会跟过来了? 不对,这不是她手机。 是黑白无常给她的补偿?还是天道给她赠送的金手指? “管球他呢,嘿嘿” 苏晒秋脸上终于见了笑容。 第4章 【结算】 手机对于现在的苏晒秋来说,简直是沙漠中的甘泉,绝境里的曙光! 前路总算看到希望了! 就算在这古代啥也干不了,能晚上睡前偷偷刷一会儿视频,看看小说,那也是比普通百姓爽啊! 而且苏晒秋仔细一想,这玩意儿比系统好多了。 至少没有东西寄生在灵魂里,随时命令自己做任务,不完成还要电击惩罚之类的耶~ “好手机,好宝贝!甭管是谁给的,对我有用就行。” 苏晒秋爱不释手地翻看着手机,也不去琢磨它背后的出处。 屏幕亮起。 然而,映入眼帘的界面,却与她熟知的截然不同。 苏晒秋呆了一瞬。 “是不是打开方式不对?” 她闭上眼睛,再次点亮了手机屏幕。 “没有变化,看来就是这样子的。” 只见主页上方有两个平行的长条窗口。 下面空白处正中心有一个灰色的app,四个角被锁链捆着。 app名称是“结算”,图标设计简约,是一个算盘的图片。 手机右上角连电量的图标都没有,这意味着她不用再充电了? 苏晒秋心中一跳。 她刚刚还担忧这里没有电怎么办,手机就懂事的自己搞优化,真是太棒了! 尝试点击那个app,没有任何反应。 随后,她的目光聚焦到第一个窗口上。 一、【应用解锁条件】→右边是一个绿色的「签到」按钮。 苏晒秋感觉很神奇,她点了一下这个窗口,竟然进了详情页面。 【解锁结算app要求:连续十日,于不同位置完成每日签到。 规则:签到不可中断。 若某日未能完成签到,或签到地点与之前重复,则进度清零,需重新开始累计。 状态:结算app未解锁(0/10) 操作:点击[签到](当前可点击)】 苏晒秋退出详情页,心中明了。 解锁结算app,便是她需要达成的第一个目标。 至于这个app有什么功能,以及后续还会解锁什么app,全是未知,她只能走一步看一步。 没有犹豫,苏晒秋顺手点击了【签到】按钮。 白色弹窗出现:「今日签到成功!」 提示信息在三秒后自动消失。 与此同时,那个【签到】按钮变成了不可操作的灰色。 “连续十天,不同地点……”苏晒秋低声重复着条件。 听起来很简单嘛。 不过她突然想起这具身体走路有多吃力,瞬间就有压力了。 ! “似乎还是挺难的” 可这个金手指都开给她了,一点不努力说不过去呀! 她怎么着都想把第一个app解锁了。 “看来必须每天都走出去,探索新的区域。” 接着,她将注意力转向第二个窗口。 二、【透明度设置】→「0%,100%」 她点开详情页。 【功能:当前唯一能操控的设置为「透明度调节」,点击0%或100%可调节设备本体在当前世界的可见度。 当前状态:0%(完全可见)】 这个功能描述得非常直白,她本来就当过ps插画师,立马就懂了。 苏晒秋返回主页,尝试着点击了「100%」的选项。 机身似乎没有任何变化,她心中一动,决定做个实验。 此时,家人已经收拾完碗筷,准备睡觉了。 保持着透明度100%的状态,苏晒秋拿着手机,悄悄出现在弟弟苏小海身后。 苏小海正往屋里走,却感到地面在震颤,然后就是后脖颈一凉。 下一瞬,他已经被提溜着后衣领,出现在墙角。 “臭蛋,”苏晒秋压低声音,将握着手机的右手伸到他面前,摊开手掌,“你看我手上有啥?” 苏小海被苏晒秋这突如其来的举动吓了一跳,先抬眼看了看阿姐的脸色。 嗯,没有怒气。 不像是因为今日他没过去扶她,就要来教训自己的样子。 苏小海心下稍安,这才依言低下头,仔细的看向他姐那肉乎乎的手掌。 “阿姐,”他迟疑的缩着脖子回答:“啥也没有啊……” 苏晒秋:“你再摸摸,有没有东西。” “阿姐……啥也没摸到,不然你直接打我吧……”苏小海还以为阿姐在耍他。 他已经做好准备,等着阿姐像往常一样给他脑瓜崩,踹一脚,或者骂他一句没用的东西。 然而,预想中的事情并没有发生。阿姐只是莫名其妙问了这么一句,随即,脸上竟浮现出喜色,松开他,哼哧哼哧的回自己屋了。 那背影十分胖硕,却透着股欢快劲。 而苏小海站在原地,挠了挠乱糟糟的头发,小声嘀咕:“看来阿姐没好利索。” 他决定明日一早得跟娘悄悄说这个事。 苏晒秋好不容易才挪到床上,心脏还在激动地怦怦直跳。 手机是真的可以调透明度! 透明度调到100%,手机在别人眼中就是完全隐形的!而且也摸不着! 这意味着,她以后可以随时随地使用手机,不会被抢走,也不会被当成异类。 毕竟这个超越时代的物件一旦暴露,可是有可能引来杀身之祸的。 “真是天无绝人之路,这简直是为我这种手机成瘾的人量身定做的作弊神器啊!”苏晒秋笑的眼睛都看不到了。 两弄三弄,她也开始发困。 算了,明天再琢磨去哪打卡吧。 她将手机压到枕下,没多久就睡死过去。 可怜隔壁屋子的四个男孩,昏昏欲睡之际,就听到震天响的呼噜。 “阿宝今日睡得好啊” “这是好事,说明心里头没事。” “唔,我还没来得及睡着……”苏小海把被子默默的盖过头顶,企图遮盖掉声音。 “阿姐什么时候才能不折磨我啊……” 次日清晨。 天刚蒙蒙亮,薄雾未散,村里已是炊烟袅袅,空气里飘着柴火气和淡淡的粥香。 林春娘做好了一切,才来柔声唤苏晒秋起床。 苏晒秋废老鼻子劲才起来,不免怀念牙膏、牙刷、洗面奶,可惜如今只能用草木灰解决。 早饭是掺了少量米的野菜汤,汤水呈现出一种不甚新鲜的黄绿色。 苏晒秋灌了一口,舌头明显尝到苦涩感。 喝下去感觉肠胃都被清洗了一遍,但野菜汤比起昨日那剌嗓子的粗粝粥,可顺滑太多了,能轻松下咽。 第5章 村子啥也没有? 一家人围坐在破旧的小木桌旁。 所有人目光聚焦在苏晒秋身上。 见她捧着大盆,皱着眉头,却也全部喝光光,众人悬着的心落回了肚子里。 能好好吃饭,看来人是真的缓过来,不会再做饿死自己的傻事了。 饿啊,还是饿啊~ 苏晒秋放下空盆,胃里虽然有了暖意,但那种食物匮乏的空虚感却挥之不去。 她穿越前日子过得比较省,却也能吃新鲜的蔬菜瓜果精粮,实在不想做饭的时候,还能点个外卖。 可现在这看似正儿八经的早饭,只是比啃树皮好点。 苏晒秋不想一大早发牢骚,因此在心底默默给自己打气:这年头只要努力,总能找点吃的。 既然拥有了无比珍贵的食欲,她可不想一直过这种吃糠咽菜的日子。 改善生活,就从解决“吃”开始吧! 想到这,苏晒秋清了清嗓子,用一种随意的语气发问:“爹,咱家附近这山里,有没有盛产的东西,比如野生动物或者野果子什么的?” 苏厚山闻言,放下碗,黝黑的脸上露出明显的惊讶:“阿宝,你咋突然问起这个了?” 他这个女儿,从前满心满眼都是那个苏砚书,心思何曾有一丝一毫放在这些生计俗物上? 不仅是苏厚山,林春娘和几个哥哥弟弟也都投来诧异的目光。 苏晒秋想好了说辞,理直气壮的说:“我就是好奇,看看能不能想点法子,找些不一样的吃食回来。” “我可不能天天喝这野菜汤,一盆灌下去,嘴里都快冒苦水了。” 哦,原来是奔着吃去的。 这个理由完美的契合了原主吃货的人设,全家人瞬间就理解了。 苏二河原本松了口气,正要回话,随后想到什么,声音发紧道:“妹妹,山里你可千万不能去!” 苏大川也反应过来,立刻接过话头,语气严肃:“没错,咱们这后山,可不是随便能进的!” “那里头有野猪野狼,还有黄皮子,凶得很!” “你忘了去年开春,村东头那家的,就是上山挖野菜,撞上了带崽的野猪,结果……唉,那场面,肠子都……人当场就没救回来!” 苏小海嘴唇抖了抖:“阿姐,不去行吗?” 听到苏大川的回忆,林春娘的脸都白了,赶紧抓在苏晒秋的胳膊上:“宝儿啊,听话,山里可不能去!太吓人了!你想吃啥跟娘说,娘想办法!” 苏厚山重重叹了口气,脸上满是无奈与愧疚:“是啊阿宝,爹没本事,让你馋吃食了,但山是万万进不得的,太险了。” 全家人如临大敌,纷纷劝阻。 苏晒秋心里暖融融的,又觉得有些好笑。 这种被全家人小心翼翼捧在手心里的感觉,是她前世从未体验过的。 唉,真是美好的亲情啊~ 既然深山老林去不得,她退而求其次:“我不去,就是问问,那咱村周围,总有些野菜或者药材吧?说不定我去捡一捡,能拿到外头换几个铜板?” 苏二河听完直接摆了摆手,当即就打破她的幻想。 “妹啊,你这想法,哥早就动过了。” “我不认得什么草药,野菜平日倒是弄到了一些,不过野菜总带点苦味,镇上有钱人不爱吃啊。” “再说草药,要真有什么人参灵芝的,这等天大的好东西,哪还轮得到咱们?那肯定第一时间被人给挖了,挖过药的周边,地皮都得刮掉三层嘞!” 苏大川附和:“是啊是啊,村里人要是发现好东西,偷摸卖掉就相当走运了,哪还能叫你看见?” 苏三江不忍妹妹难过,仔细想了想道:“咱们村别的不多,就榆树多。” “开春那会儿,榆钱子蒸着吃、做粮团子,都还行。” 苏大川摆手,“眼下这时节,可不是吃榆钱的时候。” 苏厚山定定的看着苏晒秋,随后轻叹一口气,“阿宝,咱们庄稼人,靠山吃山,靠水吃水,还得老老实实种地啊,别想旁的财路了。” “宝儿,别说草药了,就是地埂上冒出来一棵芥菜,都能让人给挖了去,留不到第二天。”林春娘柔声解释着。 一家人你一言我一语,说来说去,结论就是:村子周边,凡是能直接入口或换钱的东西,早就被搜刮干净了。 还有,让她不要乱跑。 竟然啥也没有!!苏晒秋被打击了。 不是,这剧情不对吧? 人家穿越,怎么就打野鸡、野猪、野老虎的?实在不行也有晾晒药材卖钱的? 怎么到她这,啥也没有? 她不信,肯定有……吧? 苏厚山和林春娘对视一眼,都从对方脸上看到了深深的愧疚。 他们觉得是自己没本事,才让女儿满足不了口腹之欲,甚至开始胡思乱想。 林春娘心疼的拉过苏晒秋的手,眼眶都有些发红:“都是爹娘不好,叫你吃不上好东西,苦了你了,我的宝儿……” 正低头琢磨着下一步计划的苏晒秋,被她娘这突如其来的伤感弄得一愣。 啊? 她吗? 她没吃过啥好东西,那是怎么长这么胖的? 苏晒秋低头,视线被脂肪堆砌出的弧线挡住,完全看不到自己的脚面嘿! 姐们啊,胖呢,没啥问题。 可这一低头,连脚丫子都瞅不见,走路呼哧带喘的,是不是严重影响健康啊。 不行! 来钱的路子和减肥得两手抓,必须同时提上日程! 为了多活几年,这肥必须得减! (??_?)? 早饭后,苏厚山林春娘带着三个儿子下地干活。 按照惯例,让苏晒秋留在家里休养身子,顺便让苏小海看着她点。 临出门前,几人又是千叮万嘱。 核心思想就一条:不要靠近后山,村子边缘人迹罕至的小路也最好别去。 苏晒秋自然是满口答应。 她又不傻,就现在这体格,走几步都喘,进山给野兽加餐吗? 于是,等爹娘一走,她就试着自己在家找打卡点。 结果从自己屋走到别人屋,连鸡圈,茅厕,都试过了,签到根本没反应。 看来每次的签到地点要有一定的距离。 就今天在院子里走一遭,到没签成,都已经把她累得够呛。 她是真不敢想象,第十次签到她得累成啥样。 第6章 青青河边草 苏晒秋扶着墙直喘气,总觉得墙好似被她推的松动了些…… 苏小海就蹲在墙根上,盯着她四处走,面色复杂。 他在思索自己的阿姐在找什么?是不是以为爹娘把粮食藏起来了,不让她给苏砚书?为什么阿姐不相信,家里是真的啥也没有了哇! 苏晒秋抹了一把额头上豆大的汗珠,“投机取巧……不行……” 看来必须得出门了。 这个认知刚出现在脑子里,她就已经更累了,不过更多的是明确了目标。 解锁手机功能是她在异世界立足的根本。 这件事没有商量,必须坚持完成! 她去灶台上喝了好大一瓢凉水,又拿了擦汗巾挂在脖子上。 望着院子外面,那条熟悉而陌生的土路,她在心里给自己打气:“拼了!为了金手指,为了减肥成功!这点路算什么!” 见苏晒秋要往院外走,苏小海眼神一慌。 他怯怯的站起身,小声问:“阿、阿姐,你要去找他吗?” 苏晒秋回头瞥了他一眼,这瘦不拉几的弟弟,眼神里全是怕她惹事的担忧。 “不是,我就随便转转。” 或许是想到爹娘的叮嘱,苏小海竟然十分头铁的说:“我不信……我能跟着你吗?” 苏晒秋无所谓地摆摆手:“你爱跟就跟着呗。” 得了这句话,苏小海像是得了特赦,又像是领了看守的任务,亦步亦趋地跟在了她身后。 苏晒秋打定主意,今天这打卡任务必须完成。 她也没什么方向感,走到哪儿算哪儿。 此时日头已经升高,大多数村民都在田里干活,路上有些寂静。 土路两旁的泥坯房歪歪扭扭地立着,几只土狗趴在阴凉里吐着舌头,看见她经过,也只是懒洋洋的扭过头去。 经过了苏砚书家,苏晒秋没有丝毫停留,这让苏小海异常诧异,却更加迷惑她这么辛苦的外出是要去往哪里。 苏晒秋实在走不动了,停在一个无人角落,拿汗巾抹了把额头。 她深深吸了一口气。 空气中弥漫着泥土和草木的气息,倒是比现代城市的污浊气味好闻不少。 只可惜,身体不给力。 才走了不到一刻钟,就感觉头晕眼花,脚步虚浮。 胸口像是压了块大石头,喘气都费劲。 汗水顺着苏晒秋的额角往下哗哗流,身上的粗布衣服也黏糊糊地贴在肉上,难受得很。 好在她看到前面不远处有一条小溪。 她暗自打气,咬牙走了过去。 此处溪水不算深,清澈见底,能看见几尾小鱼在水草间快速穿梭。 岸边有几块被磨得光滑的大石头,岸边的垂柳轻轻拂过水面。 “呼……真凉快!”苏晒秋不由感叹。 以前为了攒钱经常打零工,赚那点钱根本舍不得花在旅游上,只能刷刷某音看别人去哪玩了。 没想到穿越过来,倒是见到了这么原生态的风景,还不要门票呢。 她也顾不得许多,拖着沉重的身体,一屁股坐在最大的一块石头上。 “duang~”一下,大石头歪了歪,再也回不到原位。 苏晒秋挥着汗巾,大口喘气。 她心里只有一个念头:减肥!必须减! 苏小海蹲到离她几步远的地方,一根一根拔着脚边的狗尾巴草,时不时看向苏晒秋。 他大气不敢喘,更不敢问阿姐费这么大力气跑到溪边来到底要干嘛。 毕竟万一哪句问不对,惹恼了她,那沙包大的拳头挨在身上可不是闹着玩的。 苏晒秋歇了好一会儿,才缓过劲来。 她大大方方把袖子掀开,那里捆绑着透明状态的手机。 她尝试着点击「签到」 弹窗出现:今日签到成功! 地理位置:落霞溪边。 【进度】解锁任务(1/10) 成了!而且这里离家不算多远! 苏晒秋心中一阵激动,这趟累没白受! 任务一完成,看什么更顺眼了。 这天真蓝,这云真白,这水真清啊~ 远处,还有隐隐的孩童嬉笑声。 苏晒秋看过去,只见几个半大的村里孩子,约莫七八岁年纪,光着脚丫子在溪边跑闹追逐。 他们的脚丫踩在水上,溅起一片片水花。 那无忧无虑的笑声,在安静的河边游荡。 真美好啊~ 苏晒秋看着这般场景,觉得心情更加舒畅。 苏家村,要是忽略贫穷和肚子饿,倒有几分岁月静好的意思。 那几个孩子好像也注意到了坐在石头上的苏晒秋,和她旁边蹲着的苏小海。 他们互相挤眉弄眼一番,嬉笑着跑过来,把姐弟二人围在中间。 领头的那个黑胖男孩,指着苏晒秋,大声嘲笑。 “快看啊!是苏阿宝!” “痴傻的胖子!” 另一个瘦猴似的孩子立刻接话,冲着苏小海做鬼脸:“苏小海,羞羞羞!这么大了还要跟着你的花痴姐姐,哈哈哈!” 其他小孩也是帮腔:“他姐姐是大花痴,不要脸,他是跟屁虫,没玩伴!两个废物啥也不会干!他们全家倒大霉了!” “看他那丧样!平日里连个搭伴的人影都见不着,真是只可怜虫!” 苏晒秋嘴角的笑容僵住。 一切突然不那么美好了。 苏小海被辱骂,气的拳头都捏紧了。 他眼眶通红的怒吼:“你们闭嘴!” “略略略~就说就说!” “几句话就哭唧唧的,也太弱啦,比枝头的雀儿还不经吓!” “……” 苏晒秋制止了弟弟要冲上去的架势。 苏小海一看阿姐拦着,自暴自弃的把脸埋在臂弯里抽泣。 别看孩子小,这种伤心事说不准要记一辈子的。 苏晒秋一直都觉得,小孩子的恶意是最直接的。 想约束他们就需要大人的引导。 她现在就打算好好引导。 苏晒秋看向那个领头的黑胖男孩,语气平静无波地问:“小朋友,你娘没教过你,嘴贱容易挨揍吗?” 那黑胖男孩倒也嚣张,压根没把苏晒秋放在眼里,反而挺起小胸脯回道:“咋啦?我说错了吗?” “你本来就是花痴!还胖得像头猪!猪都比你有用,至少能杀了吃肉,略略略~” “有本事你来打我啊?就你满身肥肉,根本就追不到我后脑勺。” 第7章 转着圈喷 苏晒秋点了点头。 很好,她本来还想友好的引导一下。 看来是必须以德服人了。 她往前走,打量着黑胖男孩,嘴里慢悠悠的说着:“你这身膘,是把家里的米缸都啃空了?听说黑猪肉最好吃了,不比我,你身上的肉还是能卖出好价钱的。” 黑胖男孩脸涨成猪肝色,梗着脖子:“你胡说什么!” 苏晒秋笑了,笑里却没半分暖意,“瞧你这黑黢黢的样子,还没黑毛猪惹人稀罕呢,除了你娘,没人会喜欢你这么丑的猪仔子,叫唤起来还比猪难听多了。” 黑胖男孩震惊且受伤的看着苏晒秋,抖着嘴唇半天没说出话来。 他不明白,面前的女人怎么能说出这样的话?跟山里专吃小孩的精怪似的,一张嘴就淬着毒! 苏晒秋的目光又落在瘦小孩身上,上下打量一番,啧啧有声:“你爹娘是把你挂在房梁上养的?风一吹能当风筝放,你这样的,刮风天出门,可得把自己绑爹娘身上,不然能飘丢了去,就算飘丢了,人牙子也会把你认成猴儿,到时候拴起来做杂耍。” 瘦猴的脸白了,他最怕别人说他瘦,此刻攥着拳头,一副不可置信的模样。 其余小孩也发现苏晒秋看着小眼眯眯的一脸福相,实则嘴巴里说的话专戳人心。 因此他们嘴角的笑容早就不知道什么时候僵住了。 孩子们警惕的看着她,生怕她说出自己哪不好,他们可承受不住。 而苏小海不知道什么时候抬起脸来,愣愣的看着自己的阿姐,眼泪也不流了。 苏晒秋没厚此簿比,甭管是想融入集体不得不跟着辱骂,还是本就厌恶她们的,有一个算一个,全都得照顾到。 她视线扫过其他男孩,那冷风似的声音像鞭子一样挥在人身上。 “你,眼距宽得能跑驴,该不是有什么先天缺陷?” “还有你,你那龅牙,啃地皮最是能耐,从前饿极了没少啃吧?我看田鼠都得跟你赛长短呢。” “你个豁豁牙,吃饭漏一半,怕是得用碗接着吧?笑起来还像个老爷子,太磕碜了。” “你个绿豆眼,从小就长这么猥琐,以后一辈子都娶不上媳妇……” 她每说一句,就有个男孩破防。 平日里总是刻薄的嘲讽别人,此刻轮到他们自己,才感受到真切的痛苦。 更可怕的是,苏晒秋说话时语气平淡,眼神却像盯着猎物的狼。 明明没动手,却让人觉得后背发凉。 “大花痴疯了吗?!” “我要告我爹,让她狠狠收拾你!” 黑胖男孩也气愤的反击道:“我娘说你就是个没皮没脸的货……” 苏晒秋:“哦?还在说,那我随机抽一个人,不回答问题纯抽。” 苏晒秋往前踏了一步,鞋底碾过地上的石子。 她遮住了太阳,那巨大的阴影瞬间笼罩了黑胖男孩。 对方被苏晒秋眼中的狠厉所震慑,只觉得腿定在原地,大脑一片空白,完全忘记了逃跑。 苏晒秋抡起巴掌,也没用什么力气,挥向黑胖男孩。 只听“啪”的一声闷响。 伴随着一声短促的惊叫,那黑胖男孩竟被她一掌抽飞,在草地上转了几圈。 随后,踉跄着一屁股坐进旁边的浅水洼里。 脸上和屁股都疼,他捂都捂不过来。 苏晒秋收回手,心里惊了一下。 这身肉还真不是白长的! 瞧这力气,真是大啊! 黑胖男孩被凉水整清醒,似乎不敢相信自己就这么被打了。 等他反应过来,瘪了瘪嘴,倒是想流下眼泪,但碍于面子终究是硬撑下来了。 不过,抬头看向苏晒秋的眼神里终于带上了恐惧。 他知道自己硬碰硬干不过这个力大无穷的家伙,扭头就朝远处田埂的方向带着哭腔大喊:“娘——!” “苏阿宝打我!苏阿宝打我啊!!” 没一会儿,一个系着头巾,身材干瘦的妇人就风风火火地冲了过来。 此人是村民苏强的媳妇宋桂花,为人向来泼辣。 看到自己儿子捂着肿起的脸颊,狼狈不堪地坐在水洼里,宋桂花顿时火冒三丈。 她把儿子扶起来,冲过来指着苏晒秋的鼻子就开骂:“苏阿宝!你个死胖子!你凭什么打我儿子?” “啊?这么大个人了欺负小孩子,你要不要脸!” “赶紧给我家娃赔不是!不然我就找你爹娘说道说道!” 此时她儿子已经捂着胸口站在她身后,露出的小脸上满是恶意。 宋桂花在外头骂仗从无败绩,他认为自家娘是最厉害的,就算是苏阿宝也肯定干不过! 如今找到主心骨,他又是翻白眼,又是假装呕吐,好像对面的是什么脏东西。 苏晒秋最讨厌缺乏管教的孩子。 更讨厌养育这种孩子的大人,所谓上梁不正下梁歪。 她以前没少被这种家庭欺负。 这种人总是在自家孩子欺负别人时不作为,但自家孩子受欺负就突然闪现。 还真是双标。 此情此景,完全触发了她的应激表情,那就是她的专属扇形图:三分漫不经心做前调,三分嘲弄做补充,四分狠厉做压轴。 虽然自己确实胖,也容不得别人说不好! 新身体她罩着呢! 苏晒秋掏了掏耳朵,仿佛弹走了什么脏东西,往前走了一步,几乎贴近宋桂花的鼻子。 那庞大的身躯带来的压迫感,让那宋桂花的气势不自觉地弱了三分。 “说道?” 苏晒秋嗤笑一声,眼神带着狠,“你儿子嘴贱,骂我比猪不如,称不了肉,我帮你教育教育,省得他长大了口无遮拦,出去被人打死!” “我这么好心,你该感谢我啊?” 那宋桂花被她的态度气得够呛,跳着脚推她一把:“小孩子不懂事说你几句怎么了?他说的有错吗?你确实是胖像只老母猪!有什么问题?” “他那么小,能懂什么?” 没一会儿,周围就凑上来不少看热闹的村民。 旁边,宋桂花的姊妹劝道:“苏阿宝,你也是大姑娘了,怎么一点不容人?小孩子说说而已,你怎么能动手打呢?” 人群里的某个男人附和:“是啊,看给打的脸都肿了,她那么大的拳头,可不把人打疼了。” “那么胖,路都不好走,出来瞎跑什么呀……” 第8章 他还是个孩子啊 黑胖男孩捂着胸口,可怜巴巴:“娘,我好疼~” “死胖子!你竟然下手这么黑,往娃娃的嘴上打,真是太毒了!” “苏厚山是怎么教的你?连个姑娘家的样子都没有,疯疯癫癫!” “他还是个孩子啊!” 苏晒秋眼眸微微睁大。 我擦~ 好经典的一句话啊,她手好痒。 不知怎么的,这手就伸出去了。 “啪”的一巴掌,宋桂花刻薄的嘴脸直接被打歪。 她整个人转了几圈才停下,脸上火辣辣的。 到嘴的脏话全部被打散了,她惊愕的看着苏晒秋。 “哎呀,你干嘛主动把脸往我手上凑?这么贱的吗。” 宋桂花眼冒火光:“苏阿宝!!!” 一众村民没想到苏阿宝突然会出手,还倒打一耙,都七嘴八舌的议论起来。 “这姑娘咋这个样子?” “一点闺女家的本分都不讲!” “小姑娘家,没有德行。” 也有人思索着说:“这说动手就动手啊,狠人一个,我得叫我家小子离远点。” …… 苏晒秋完全不在意这些话,扯了扯嘴角,露出一个堪称恶劣的笑容,揪住宋桂花的衣服。 “德行绑架是吧?不好意思,我没有那东西。” “人不犯我,我不犯人,你要不要想想是谁起的头呢?” 这下周围不出声了。 其实谁都门清,要不是那小子嘴秃噜,也惹不来祸事。 大家只不过以为苏阿宝一如既往的软糯,才打算帮衬宋桂花罢了。 谁知道苏阿宝突然变了性子,不好惹了。 “谁骂我,我打谁。” 苏晒秋微微抬着下巴,眼神里是全然的“你奈我何”的嚣张样,偏偏又很有气势,搞得周围村民也止住了话头,生怕下一个轮到自己。 如果此时有一面镜子,苏晒秋一定能看到自己有多嚣张跋扈,那绝对是能气死人的级别。 宋桂花被她这混不吝的态度噎得差点背过气,哆嗦着手指着她:“你……你……反了天了!” “我这就去找苏厚山和林春娘!让他们看看自家养了个什么混账东西!” 苏晒秋拦住去路,“我说,不准。” 她活动了一下粗壮的手腕,拳头捏得咔咔作响,“别拿这点屁事去烦他们。” 实则她在心中苦恼,事已经惹了,这种人一看就不能靠武力和辱骂完全震慑,那该怎么办呢? 这时候她灵光一闪,想到黑白无常,心头顿时有了计较。 宋桂花气急:“怎么?看你这架势,还想捆了我吗?” “我就要去,我还要请大夫给我娃看病!药费你们家要大出血!最好把你这种废物给卖了,来给我儿子治病!” “哦?”苏晒秋目光扫过接触了她眼神此刻表情有些僵硬的黑胖小子,又落回那宋桂花脸上,语气轻松得像是在讨论今天天气不错。 “我说,不准,不要让我说第三遍。” 宋桂花呸了一声,想强行撞过去,却像是被一堵墙拦住了。 “你这没皮脸的,把路给我让开!” 苏晒秋露出森冷的笑容,看向宋桂花:“就不让,反正我这么胖,活着也挺吃力的。” “你胖成猪关我什么事?你就算是死了也跟我无关!”宋桂花下意识诅咒。 “不,关系大了去了。” 苏晒秋面上带着几分死气,森冷冷的盯着宋桂花:“实话跟你说,最近我觉得自己不太行了,每天总有一黑一白两道影子拿着锁链在我眼前晃。” “他们脚不沾地,舌头吊的老长,不知道是什么勾魂鬼差?他们说我前世是积了功德的大善人,这一世可以选两个仆人一起走。” “刚好,我看上你们娘俩了。” “面相这么凶恶,想必能和其他鬼斗个来回,给我做仆役正合适啊!” “大娘,小孩,到了地下,你们可一定帮我抢个好阴宅啊。” 这话一出,那对母子瞪大眼睛。 一黑一白?脚不沾地! 还有什么锁链,鬼差,地下,阴宅……说的有鼻子有眼的,叫人心里发颤。 即使这个时代没有什么鬼神的传说,也叫人害怕啊! 原来人死了不算完,魂还要到地下抢宅子吗? 不只是宋桂花两人,其他村民听到这,皆是脸色发白的后退一步。 苏晒秋看向男孩,眼里带着贪念,“你儿子长得这么结实,平时养的挺用心吧?这么好的适龄小子,最适合给我当童子了。” 黑胖小子听了个半懂,惊惧万分的连连摆手:“我不当童子!别带我走!” 苏桂花不知道想到什么,头皮发麻,她吞咽了下口水,问道:“你……你到底什么意思?” 她听说了这苏阿宝为了个书生饿肚子,怕不是真饿出病来了。 这是被拒后心死了没念头活着,死也要带走别人才甘心? 苏晒秋收起笑容,抽出一个村民手里拿的镰刀,眼含杀意:“字面意思,所以你的回答是?” 宋桂花抱着孩子,心头发颤。 从前没接触过苏阿宝,竟不知她是这么狠厉的人。 那眼中的杀意简直犹如实质,吓得她心肝胆颤。 是真的! 她真的想杀人! 苏晒秋刚才说的话在她脑子里打转,说要带儿子去当童子更是命中了她最大的软肋。 她挣扎半天,一跺脚:“有病,少唬人了!你以为我吓大的!虎娃,我们走!不跟这疯子吵!” 宋桂花将孩子带离现场,便是默认为不再追究孩子被打一巴掌的事。 毕竟什么年头,谁也不敢惹将死之人啊。 这一招虽奇,却胜在有用。 远远的,还能听到宋桂花叮嘱儿子离苏阿宝远点,边说还边拧孩子耳朵。 孩子吓得都不敢哭,只是被扯着踉跄的往前走。 “她们竟然不愿意,那你们里面有没有主动愿意和我去的?” 苏晒秋笑眯眯的问了一圈。 此时,周围看热闹的村民都齐齐倒吸一口凉气,不由自主地往后退。 他们看向苏晒秋的眼神全都变了。 从看热闹变成害怕。 这苏阿宝,怕不是饿了几天快死了吧?还能看到索魂的! 这这这……浑身怨气的,谁敢惹啊! “我地里还忙着呢。” “我奶要生了我回去看看!” “哎呀,当家的,等等我。” “我咋跑这来了,还有一堆活呢,害!” “……” 他们很快撤离现场。 苏晒秋对剩余几个小孩说:“你们,管好你们的嘴。” “谁要是再辱骂人,我会把你的嘴撕烂到耳根,再拿针线给你们缝住,这样去了地府能震慑其他鬼,还照样伺候我,放心,我不会嫌弃的。” 在教育和殴打之间,苏晒秋选择了威胁,一步到位解决问题。 她说的简直太血腥了! 而且画面感很强。 那几个半大的孩子,被吓得小脸煞白,有的直接腿软跌在地上。 第9章 是白蒿 “对不起阿阿……阿宝姐,我再也不说了!” “我没有嘲笑你弟弟,别撕我的嘴……” “我做童子不合适,别看我呜呜” 这些孩子里还有磕头认错的。 他们都不想惹事,如今心中完全是后悔自己之前说了错话。 看苏阿宝连大人都能治服,怕事情会殃及爹娘,又怕她把自己的嘴撕烂,把自己抓走,几人踉跄着跑了,跑得那叫一个快。 落霞河边,终于彻底安静了下来。只剩下河水潺潺流动的声音。 苏晒秋嘿嘿一笑。 当了二十多年的孤儿,要是没点硬骨头,岂不是被社会啃的渣都不剩了! 她的底色,本就是狠的,只等遇到危险时,猛然咬在敌人脖子上。 正是这种临危时的煞气,才让和她对视的人心里发怵,从而退缩。 做这种事情,她可是有一手了! 苏小海站在原地,仰头看着自家阿姐那伟岸而淡定的背影。 他眼睛瞪得溜圆,小小的脑袋里充满了大大的震撼。 这下是一点都不委屈了,却开始害怕。 阿姐,该不能撕他嘴吧? 都是一家人,带去地府做童子她舍得吗……唔,好像一家人更好用啊……苏小海怕了。 他鼓起勇气问:“阿姐,你……你真看到黑白身影了?” “假的,你听我胡扯。” 苏小海大大松了一口气。 阿姐真是厉害,三两句谎话就把大人们都吓跑了,阿姐好像还保护了他。 知道是假的,苏小海就一点也不害怕了,只是惊奇阿姐能编出这么厉害的东西。 苏晒秋这时把手放在他头上,认真道:“阿姐不会让别人欺负你的。” 苏晒秋从小没有亲人,这些家人又都挺不错的,她想好好维系彼此的关系,从中获得一些情感链接,她也想真心待人。 苏小海感觉头上很沉,那只手几乎要把他压趴了,但心头却很安定,还莫名觉得阿姐的身形高大了许多。 原来被欺负还能这样依靠阿姐,苏小海觉得很新奇。 苏晒秋这头解决完事情就不想了,更别提什么伤心难过。 她慢悠悠地重新坐回大石头上,大脑放空。 若是原来的苏阿宝,被这样当众嘲笑“花痴”和“胖子”,早就哭着跑回家,又要饿上几顿来惩罚自己了。 但苏晒秋不同。 前世她是个瘦得过分的女孩,胃很浅,进厕所都会干呕的那种,偶尔还需要靠输液维持身体机能。 “饥饿感”对她而言是陌生的。 有时候同事在那讨论减肥,她想不通有啥好减的,她想吃都吃不胖。 对此,同事们总会给她飞眼刀。 现在想来,那时候自己一定很欠揍吧…… 她现在喝凉水都会发胖,只能不停的运动来减肥。 不过她很羡慕原主拥有食欲,也懂她会因为胖而自卑。 食欲是对她来说最好的礼物,她很感谢原主。 只是太胖了对身体终究不好,会损寿命,还容易被别人说来说去的,不如尽快加强锻炼把肥减下来。 苏晒秋百无聊赖地扫视着溪边的野草,目光不经意间,定格在几株混在杂草丛中的植物上。 它的叶片是灰白色,带着些许丝状绒毛。 嗯?这是…… 白蒿? 脑中顺利跳出相关信息。 没错吧? 这东西能吃! 穿越来第一个收成get?! 新发现让她十分喜悦。 就说嘛,这么大个村,怎么会没有好吃的野菜? 她揪下一片叶子闻了闻,再次确认能吃。 说起来,白蒿的长相和味道都有些冲,与野艾蒿有点像。 或许正是因为这个原因,村里人才把它们归为同一类的苦草。 苏晒秋实在动弹不得,便朝蹲在地上的苏小海扬了扬下巴。 “臭蛋,去,把我手指的草挖出来。” 苏小海原本就深陷于阿姐的淫威中,听到这话,几乎是本能的走过去,把她陆续指的几株白蒿给挖了出来。 他抓在手里,怯怯的递到苏晒秋面前。 虽然完全不明白阿姐要这野草做什么,反正听话至少不用挨揍。 苏晒秋接过,脑子里已经盘算起来。 家里那点剌嗓子的粮食能不能磨成粉,和这焯过水挤干苦汁的白蒿揉在一起,上锅一蒸…… 那应该就是一道能充饥的蒿子团了! 想到这里,她嘴里不由自主分泌唾液。 放在以前,这种路边野菜她看都不会多看一眼,如今却成了能让她期待的香饽饽。 她现在的身体,潜藏着一种近乎贪婪的食欲,这简直太让她高兴了。 这种最原始的欲望,才是正常人应该有的。 心里馋着,她的眼睛也没闲,像探照灯一样在河岸边的草丛里扫视。 “那儿,还有一株。” “左边,那丛狗尾巴草后面。” “对,就那棵。” 她一次次指向白蒿的藏身之地。 苏小海乖觉得像只小狗,她指哪儿,他就挖哪儿,撅着嘴巴,动作却麻利。 “真听话。” 苏晒秋看着他忙碌的小身影,满意地点点头,脸上不自觉地露出一丝慈祥的笑容。 她温和的许诺:“等娘回来,我让娘用这个做好吃的给你吃奥!” 她自个儿当然是会做饭的,而且水平相当不赖,毕竟抠搜那么多年,不会做饭得费多少钱花在点外卖上,她可不舍得。 但她也明白,在这个家,阿宝可是十指不沾阳春水,眼里只有苏砚书的人。 突然挽起袖子下厨,未免太引人怀疑。 步子得一步一步迈。 饭,还是得先让娘来做。 然而面对阿姐这突如其来的温柔,苏小海非但没有感到开心,反而小脸一白。 他抱着白蒿,踌躇道:“阿、阿姐……你别笑了……我害怕……” 说着,一阵凉风吹过溪面,拂过他单薄的身子,他还抖了抖。 在他有限的认知里,阿姐对他阴晴不定,动辄拧耳朵拍脑袋。 突然这么和颜悦色,比刚才挥拳头还让他心里发毛。 苏晒秋噎了一下,没好气地白了他一眼:“换个地方继续挖!” “哎!”苏小海松了口气。 姐弟俩一个指挥,一个动手,倒也效率不错,陆续采了十几株肥嫩的白蒿。 这玩意也着实不好找呢,她们花了许久的时间才采的差不多,最后还是苏晒秋实在坚持不住了才停下。 苏晒秋用衣襟下摆小心兜起这堆战利品,心满意足道:“行了,回家!” 一胖一瘦,一前一后,姐弟俩朝着苏家小院走去。 回家的路不算远,苏晒秋还是停了好几回。 身子重真是啥也干不上,光喘气了。 第10章 把大伙儿唬了一跳 回去的路上,难免经过几户人家。 有端着木盆在门口择菜的妇人,有蹲在墙根发呆的老汉。 瞧见苏晒秋用衣襟兜着一堆野草,后面跟着个垂头耷脑的苏小海,眼神都变得有些微妙。 “啧,这不是厚山家的阿宝吗?”一个脸盘蜡黄,颧骨高高的妇人扯着嗓子说着。 声音怪大的,刚好能让附近两户的人听见。 她是村里的外来户——钱婶子,一向爱嚼人口舌。 “这是去挖野菜啦?啧啧,真是难为你这么重的身子。” 旁边一个正在纳鞋底的老太太撩起眼皮瞥了一眼,撇撇嘴:“那玩意儿羊都不乐意啃,苦得很,人吃了怕不是要吐苦水吐到天明。” “苏家这光景……唉。” 钱婶子立刻拔高了声调,像是找到了发挥的舞台:“谁说不是呢!好好的家,愣是让一张嘴给吃垮了!” “当年她爷奶为啥非要分家?不就是嫌她太能吃,想把她卖了换粮?” “她爹娘死活不肯,这才闹掰了!” “瞧瞧现在,老大老二都多大岁数了?说亲都没人敢应!谁家姑娘愿意进门就把口粮省给小姑子吃啊?还是个……” 她后面的话没说全,但那上下打量苏晒秋身躯的眼神,比说出口的话更刺人。 有和她不对付的邻居听不下去了,“人家吃人家的,又没碍着你,再说了,你家就好了?你家袋里的米就多得放不下了?” 钱婶子立刻像是被踩了尾巴:“我咋啦?我家再怎么样可没她家穷酸!而且我说的是事实!她自己做得出,还怕人说?” 话说到这份上,那眼神里的鄙夷和看好戏的神色更浓郁了。 “钱婶子也说的没错,那丫头确实胖的过分。” “也不知道吃的什么,能长这么胖,我瞧着他家也没啥钱财,怎么供得起的……” 陆陆续续有一些话语,全飘进了苏晒秋耳朵里。 “不准你们这么说我阿姐!”苏小海鼓起勇气反驳,他虽然讨厌阿姐,却也容不得别人当面这么说自家人。 苏晒秋把他拉到身后,今日的精力已经告罄,她实在难以应付旁人。 “我记住你了,钱婶子,你也是个嘴巴利索的。” 苏晒秋象征性的笑了笑,在旁人眼里却是阴恻恻的,怪吓人的。 钱婶子的嘴巴都僵住了,一时没有反应。 苏晒秋脚步没停,残留的情绪似乎泛起一丝酸涩,但很快就被她压了下去。 她知道这些闲话是真的。 正因为自身的食量,还老送东西给书生,才让这个家陷入如此窘境,让父母兄长承受了这么多非议和压力。 而且只要她胖一天,总会被各种各样的人说三道四,完全不听是不可能的。 她会慢慢扭转这一切。 就在这时,一个半大孩子从道子蹦蹦跳跳出来。 苏晒秋认出了正是钱婶子的小孙子。 大概是听到了些内容,小家伙看到苏晒秋拿着野菜,冲着她喊了一句:“大肥猪,吃野草!” 苏晒秋脚步顿住了。 说她胖确实是事实,可直接骂肥猪就是原则问题了。 嘿!她本来身上乏的很,就打算放过了,临了却无缘无故被骂一顿,又是个小屁孩! 她怎么着也得叫这些人长长记性! 看到她眼中的狠厉,苏小海抖了抖,知道有人要倒霉了。 苏晒秋鼓了一口气,缓缓转过身,看向那个孩子,又扫了一眼钱婶子。 下一秒—— 她猛地将衣襟里的白蒿往弟弟怀里一塞,庞大的身躯朝着她们冲了过去! “哇——我要抓你们陪我下地府!” 她没用什么章法,就是伸出胖手作势要抓,只是眼中的狠劲不是假的。 “哎呦我的娘!” 钱婶子没想到她敢动手,吓得尖叫一声。 手里的木盆摔了,菜叶子也洒了一地。 她顾不上捡,拖着吓呆的孩子,将大门关了起来。 其他看热闹的村民也唬了一跳,止住话头。 苏晒秋阴恻恻的跑到门口摇晃她们家的门,“出来啊!跟我一起死!” 她可以摇开,但就是想玩弄这个嘴贱的妇人,让她胆战心惊更久。 钱婶子则是使出吃奶的劲儿把住门。 “你有病吧?!” “对啊,我有病,你有药吗?” “我有个屁的药!” “死婆子!死小孩!给爷死!!!” 苏晒秋摇了半天,体力耗尽于是转身离开。 那模样,看着真跟突然发病的一样,突然又好了。 钱婶子从门缝看了一眼。 结果苏晒秋好像后脑勺长了眼睛,突然回头作势要撞门。 好家伙,把钱婶子吓得一激灵。 这次她却真的离开门口了。 钱婶子一边防备,心有余悸地对小孙子道:“真是咬人的狗不叫!这苏阿宝,病的不轻!再别招她听见没!” “我……我知道了奶奶……太哈人了” 苏晒秋站在路中央,大口喘着气。 把周围那些或惊恐、或嫌恶、或躲闪的脸一一记下。 来日若是有了出头之日,可不会拉这些人一起发财!届时要是能踩一脚那自然是最好的! 她走回弟弟身边,接过那些白蒿,重新兜好。 “走。” 苏小海已经吓得脸色发白,紧紧跟着她,一句话不敢多说。 推开吱呀作响的院门,家里空荡荡的,爹娘和哥哥们都还没回来。 苏晒秋径直走向厨房。 那其实只是个搭了简陋灶台的棚子,旁边堆着些柴禾。 她歇了会儿,翻找出一个石臼和捣杵,又去米袋旁,舀出小半碗粗糙的粮食。 把这些东西倒进石臼,然后抡起捣杵,就开始用力舂捣。 “咚!咚!咚!” 沉闷的响声在寂静的院子里回荡。 这活儿需要力气,好在她这身肉结实,一下一下砸得实在。 只是她忙活大半天了,本就疲乏,额头上立马冒了汗,呼吸也越来越粗重。 苏小海站在旁边,眼睁睁看着他阿姐捣着那些家里所剩无几的粮食,小脸上满是心疼和不理解。 嘴唇动了动,最终却什么也没敢问。 今天碰到两回外人,阿姐都挺疯的。 可不能再刺激她了。 当石臼里的糠被捣得差不多,院门外传来了脚步声和说话声。 是爹娘和哥哥们下地回来了。 他们一个个满身尘土,脸上带着劳作后的疲惫。 林春娘一眼就看到火房的姐弟俩,尤其是苏晒秋狼狈的形象,也不知道干啥去了把自己搞成这样。 她连忙放下手里的农具,快步走过来。 “宝儿,你这是咋了?” 苏晒秋有气无力的摆手:“我没逝……” 林春娘接过捣杵,“饿了是不是?别忙活了,娘这就给你做饭!” 她甚至顾不上喘匀气,就急着要下手。 苏晒秋看着林春娘那张被晒得黑红却写满关切的脸。 只要女儿喊饿,她就毫不犹豫的去做吃食,这让苏晒秋心头一暖。 以前谁管她饿不饿啊! 这就是和自己血脉相连的娘亲,自己累了半天,回来第一件事还是记挂着孩子饿不饿。 她把那股陌生的酸涩压下去,化为更坚定的决心。 她一定要让爹娘,让这个家,过上好日子!让嘲讽她的村民们看看她的厉害! 第11章 蒸菜团子 一直憋着没说话的苏小海,看到家人,终于找到了主心骨。 他噌地一下跑到苏厚山跟前,急急道:“爹!爹!” “你看阿姐!她把咱家粮食捣成粉了!” “她还让我在河边挖了好多臭臭的草!听说就是别家的羊都不吃的!” 苏晒秋:“……” 她看向弟弟,一脸好笑。 嘿,这小家伙。 刚才吓得不吱声,这会儿倒学会告状了? 她不轻不重地在弟弟脑门上拍了一下。 苏小海“哎呦”一声,捂住额头,躲到了他爹身后,露出半张小脸偷看她。 苏厚山和走过来的苏大川、苏二河、苏三江都看向了苏晒秋,又看了看桌案上的野菜。 林春娘也看清了,脸色顿时有些尴尬。 “宝儿,这、这草不能吃啊!” 苏厚山道:“是啊,又苦又涩,还冲鼻子,吃了要坏肚子的!” “你别急,娘这就去你贺婶家看看,能不能再借上一点……”林春娘抬步就要往外走。 “咱再难,也不能让你吃这个,把人都饿傻了!” 她眼眶都红了。 “哎哎!” 苏晒秋拦住林春娘。 知道直接解释,很难让认定了以往生存经验的家人相信。 她双手叉腰,拿出了不讲理的劲头,坚持道:“我就要吃这个!我就要吃!这个能吃!我不管!” 一把年纪了在这胡搅蛮缠,她自己都怪不好意思的。 不过她这态度,倒让苏厚山和林春娘一愣。 女儿自从愿意吃饭以后,还没这么耍过性子,这下总算看到点以前的模样了。 看她那坚持的态度,又想到她前几天饿晕过去的事,夫妻俩对视一眼,都在对方眼里看到了无奈和妥协。 孩子怕是真饿狠了,馋疯了,连这臭草都惦记上了。 与其让她继续闹,不如……就依她一次? 吃一次估计就长记性了。 苏厚山叹了口气,粗糙的大手搓了搓头顶,对林春娘点头。 “她娘,就……就按宝儿说的吧。” 陪着女儿闹又没什么,也就一会儿的功夫。 林春娘见当家的都发话了,再看看女儿执拗的眼神,终究是心软占了上风。 她也不再提去借粮的事,转身就去处理那些白蒿。 “行,行,娘给你做。” “宝儿说能吃,那……那就试试。” 哥哥们虽然心疼被捣成粉的粮食,但见苏晒秋坚持,爹娘也点了头,便都不再说什么。 没办法,这个家一向以阿宝为中心。 苏大川默默去水缸边打水,苏二河去抱柴火,苏三江清洗石臼。 林春娘将白蒿捡好,准备直接烧汤。 苏晒秋赶紧阻止。 本想低调点的,可她实在是太馋了,怕食物被白白浪费,忍不住在一旁指导道:“娘,开了把这菜放进去过一下。” “变了色就捞出来,放到凉水里拔一拔,然后把水攥干,剁碎。” 林春娘虽然奇怪女儿为什么这么说,却也依言照做。 结果,焯过水的白蒿那股冲鼻的气味淡了许多,变成了另一种清新的草本味道。 全家人都下意识闻了闻,不过心头还是觉得不靠谱。 苏厚山把菜攥干水分,林春娘把它们剁碎。 苏晒秋轻轻一捏,碧绿的一团,看着倒真有几分喜人。 接着,苏晒秋让她娘把捣好的糠粉倒进一个大陶盆里,慢慢加入清水,一边加一边用筷子搅拌,直到变成粘稠适中的糊状,再加一点点家里舍不得吃的粗盐。 然后,她把剁碎又攥干的白蒿碎裹一层糊糊。 这么弄着还真像那么回事,林春娘莫名多了一丝期待。 看着跟馍差不多,这加了粮食的,再苦应该都能吃吧? 大不了光吃外头的,也不算浪费嘛。 后面的不用苏晒秋说,林春娘就已经在蒸屉上把揉好的混合物一团一团码放好。 灶膛里的火早已被苏大川生起,锅里的水开始咕嘟冒泡。 林春娘将蒸屉架上锅,盖上木盖。 一家人围在简陋的厨房里,看那口冒着蒸汽的锅,心情都有些复杂。 他们十分心疼粮食,担忧这臭草做出来的东西到底能不能入口,又隐隐存着一丝说不清道不明的期待。 ———————— 当锅盖掀开时,一股混合着清新草木香的味道随着蒸汽弥漫开来,冲淡了厨房里沉闷的空气。 那味道不冲鼻,反而有种雨后青草地的干净感,闻着让人口齿生津。 等菜团子上桌,从爹娘到哥哥弟弟,都忍不住悄悄咽了口唾沫。 可蒸屉里那一个个灰绿相间的菜团团,看着很怪异,让他们有些迟疑。 这东西……真能吃吗? 苏晒秋没说话,直接拿过筷子,夹起一个。 她吹了吹,送进嘴里。 烫了点,但还能忍受,淡淡的味道在口腔里化开。 咸味衬托出白蒿焯水后残留的清香,并不苦,反而有种质朴的风味。 唯一的缺点是裹在外面的糠粉太粗糙,即使蒸熟了,吞咽时还是有点不适。 但对于饥饿的胃来说,这已经是很好的粮食。 她嚼了嚼咽下去,抬眼看向家人:“我真没骗你们,能吃啊。” 这话带着全然的自信,可就是叫人犹豫万分。 他们可是尝过苦草的味道的。 苏厚山和林春娘怕女儿发脾气,连忙招呼。 “吃,都吃,就按宝儿说的。” 苏厚山先动了。 他拿起一个,掰了一半给林春娘,自己眼睛一闭,对着另一半咬了下去。 苏大川、苏二河、苏三江见状,也各自伸手拿了一个。 苏小海烫的不行,在两只手来回倒腾。 看看爹娘哥哥,又看看阿姐,不情不愿的把菜团子送进嘴里。 周围安静下来,只剩下细微的咀嚼声。 起初大家伙儿是小心翼翼的试探,随即,眼睛都亮了起来。 “嗯?!” 苏二河吃得最快,呼着热气三两口下去,脸上露出明显的诧异。 “这……这味道……还挺不错?” 没有想象中的苦涩怪味,只有野菜的清香和粮食的实在感。 两种味道混合在一起,竟意外地和谐。 林春娘仔细品着,也点点头:“是不苦,还有点回甘……” “好吃!”苏三江言简意赅,又咬了一大口。 苏大川没说话,但吃得很快,显然也是接受的。 苏小海瞬间喜欢上了这个味道。 “阿姐!真好吃!” 第12章 实在太累了 全家人,最惊喜的莫过于苏二河。 他几下吃完自己那个,一拍大腿,又是懊恼又是兴奋:“哎呀!早知道这臭草弄好了是这个味儿,我以前就该多薅点回来!” “这要是掺和着吃,得省多少粮食?咱们也不用饿得半夜睡不着了!” 苏厚山点头:“是这个理。” 苏二河对苏晒秋说:“妹妹,你竟然能发现臭草焯一下水就可以吃!” 见家人接受良好,苏晒秋这才开口解释:“这不是你们说的那种臭草。” “那种叶子更细,味道冲,苦得厉害。” “这个我叫它白蒿,它的叶子宽些,背面有白绒,过水后苦味就去了一大半。就是新鲜的闻着气味也不同,不是冲鼻的臭味。” 苏二河立马去闻了闻没蒸完的白蒿,恍然大悟:“原来是弄混了!这两种草长在一块儿,是像!” “怪不得没人采,谁分得清?采错了又苦又涩,可不就当都是坏的了。” 苏厚山看向女儿,疑惑道:“宝儿,你咋分得这么清?还知道要焯水?” 苏晒秋临时找好说辞,脸上露出理所当然的表情:“有时候太饿了,实在没东西吃,就自己试过。碰巧摘对胡乱一吃就记住了。” 她说的轻松,可这话却像一根尖尖的针,扎在爹娘和哥哥们心口上。 林春娘眼圈开始泛红。 苏厚山沉默着,粗糙的大手攥紧了又松开。 几个哥哥也都垂下眼,心里不是滋味。 他们光知道妹妹能吃,却从没细想过,她是不是也曾因为家里给的不够,自己偷偷去找过能吃的东西,甚至可能吃过不少苦头。 以后还是得想办法让阿宝能多吃一点正经饭。 “都吃,吃饱了好干活。”苏大川闷声说了一句。 这顿午饭,竟然靠吃菜团子吃饱了。 那实实在在填满胃的感觉,让每个人脸上都多了轻松。 吃完饭,苏厚山他们只歇了一小会儿,就又扛起农具准备下地。 临出门前,林春娘仔细把剩下的几个白蒿团子放进碗柜。 苏厚山嘴角带着一丝浅笑,对苏晒秋说:“阿宝,下晌就在家歇着,别再累着了。” 爹娘哥哥们一走,院子里彻底安静下来。 苏晒秋只觉得一股巨大的疲惫和惰性包裹着全身。 身体有种不受控制的慵懒。 每一个关节每一块肉都在呐喊着要休息,沉重得让人只想瘫着。 苏小海却是个闲不住的,他放下对阿姐的看法,背起篓子:“阿姐,下午还去挖野菜不?把晚上的也准备出来!” 苏晒秋乏的手指头都不想动,靠在墙上摆摆手:“不去。” 苏小海看着阿姐那累极了的模样,犹豫一下,想起午饭那好吃的团团,还有哥哥说这野菜能省粮食…… 他一咬牙:“那……那我去找了!阿姐,你别出去了!” 苏晒秋含糊地“嗯”了一声,就回屋眯上了眼,鼾声如雷。 不知过了多久,她被苏小海回来的动静弄醒。 “进来。” 小家伙敲开屋门,满头是汗,献宝似的把筐子递到她的床前。 里面堆着大半筐各式各样的草。 苏晒秋打着哈欠,扒拉开辨认了一下。 筐子里真正的野菜有七八株。 混在杂草中的,基本都是野艾蒿和臭蒿。 “阿姐,是不是……我采错了?”苏小海看着她扒拉,小脸慢慢垮了下来。 他有些不安,害怕阿姐打自己。 “我明明照着样子找的……” 苏晒秋看着他被汗水糊花的小脸,知道他是尽全力了,不由心里微软。 她伸手,在他汗湿的脑门上轻轻胡噜了一把。 “没全错,这几棵是对的。”她指着那几株白蒿。 “第一回就能认出几棵,已经很厉害了,下回阿姐教你认别的菜。” 苏小海愣住了。 脑门上被阿姐摸过的地方感觉怪怪的。 不疼,有点热。 阿姐……这是在夸他? 他仰起头,看着苏晒秋平静的脸,忽然觉得,眼前的阿姐好像真的有些不一样了。 他“嗯”了一声,低下头,耳根子却悄悄红了。 夜里,全家人回来脸色好似有些不自然,却什么都没说。 林春娘将白蒿和粮食熬成了菜汤糊糊,又是解决了一顿。 可苏晒秋知道,吃一顿少一顿,这些存粮还远远不够。 而且也不能天天吃白蒿,得再找找别的吃的。 虽然中午睡了一大觉,苏晒秋还是感觉很累,因此早早就睡了。 苏小海则是被爹娘喊过去问了些东西。 听苏小海说了上午的事,他们气愤别人这样辱骂自己的心头肉。 随后知道女儿为了反击别人,扯谎说自己快死了,不是真的要死了,一家人这才放心下来。 下午听到传言可是把他们吓得不轻呢,这下就好了,但也要告诫阿宝不能这样咒自己。 至于……那索魂的事说的有鼻子有眼的,莫不是阿宝饿昏头了看到什么幻觉?还是真的有这种东西要索命,被她挺过来了? 夫妻俩都不敢去深思。 无论如何,也得时常关心阿宝,不能让她再这么伤害自己了。 还得给村里的人都打声招呼,就算平日里再和气老实,也不能叫谁欺辱他们的女儿才是。 次日,苏厚山叮嘱苏小海:“今天要是再去挖那白蒿,避着点人悄悄去,挖了混点别的草,别叫人起疑了。” 苏晒秋喝汤的动作顿了一下。 她抬眼,看到爹娘脸上尽力维持着平静,但眼底压抑着不寻常的情绪。 大哥埋头吃饭,眉头却皱着。 二哥三哥也闷不吭声。 她立刻明白了。 昨天落霞溪边还有钱婶子那里的事,终究还是传到了他们耳朵里。 村民们的闲话,什么“胖妞快不行了”、“穷得连羊不吃的草都啃”,怕是如她知道的一样难听。 他们气,又担忧女儿的健康,却不想在她面前表露,怕刺激到她,只好这样隐晦地叮嘱苏小海。 苏晒秋心里其实没什么波澜,甚至觉得村民讨厌她挺好的。 只要不过来烦她,当个全村人都避之不及的“疯胖子”,也没什么不好。 “知道了爹。”苏小海乖乖应下。 吃完饭,爹娘哥哥们依旧下地。 苏晒秋站起来,活动了一下依旧沉重还多了酸胀的身体,对苏小海说:“走吧,出门。” 苏小海眼睛一亮。 昨天被夸的劲头还在,他嘴唇蠕动,积极地说:“阿…阿姐,我知道几个地方,草长得可旺了,我带你抄近道!” 第13章 你听我编 苏晒秋今天的打卡还没完成,她对地形也不了解,因此由着苏小海带路。 路上,苏晒秋远远瞧见几个一起玩的半大孩子,不是昨天那一波,但也贱嗖的。 若是往常,他们早就像麻雀一样聒噪,当面要嘲笑她。 可今天,那几个孩子一看见她,就像见瘟神,脸上的嬉笑瞬间僵住。 “是苏阿宝!!” “快跑啊!” “呀呀呀~” 他们互相拉扯,发出一阵低低的惊呼,然后呼啦一下四散跑开,躲到了附近的草垛和屋角后面,只探出半个脑袋,又怕又好奇地张望。 村里就这么大,河边她口出狂言的事,估计早就传遍了。 大人们将信将疑,私下议论,也会告诫自家孩子离苏阿宝远点,免得惹祸上身。 一时间,路上竟只剩下两个孩子没跑掉。 是赵家的孩子,苏晒秋认识。 他们家祖辈出过童生,起名这一块还是不赖的。 大的男孩叫赵景川,约摸七岁,因为身子弱,常常是小孩圈里的边缘人物,要不是他们家有文化,其他小孩都不稀罕带他玩。 另一个是他的妹妹赵知予,才三岁,什么都不懂。 兄妹俩被朋友们的逃跑吓住了,站在原地,小手紧紧攥在一起。 苏晒秋接近时,他们仰着两张小脸,怯生生地看着,想跑又不敢动。 苏晒秋对这俩孩子没什么坏印象,记忆中似乎没听过他们跟着起哄骂自己。 一片安静中,那个赵知予忽然眨了眨圆溜溜的眼睛。 她压不住旺盛的好奇心,用稚嫩的声音问道:“苏阿宝姐姐……他们,他们说……有鬼差要来收你,是真的吗?你真的看到鬼了吗?” “妹妹别胡说!” 旁边的赵景川吓得脸都白了,赶紧捂住妹妹的嘴,惊恐地看向苏晒秋,生怕她下一刻就暴起。 出乎意料的是,苏晒秋没生气,反而笑了笑。 她停下脚步,脸上带着一种神秘的表情,压低了声音说:“鬼差啊……那可不是来收我的,而是来赐福的。” “赐福?”小姑娘扒开哥哥的手,疑惑地重复,这个词对她来说太深奥了。 连她哥哥也暂时忘了害怕,露出困惑的表情。 苏晒秋用一种讲故事的语气缓缓道:“赐福嘛……就是地府的官员看你前世有积攒的功德,这一世给你赐点东西,比如银钱、寿命、吃食。” “也可能是给你开了智慧,让你能想到做到一些特别有意思的事情。” 她顿了顿,指了指自己,“比如我,前世曾靠脑子里的想法做成过一些东西造福百姓,因此身具功德。” 她这么说,也是给自己以后的路子做铺垫,万一自己新发明了什么东西,可不能叫村民觉得怪异才是。 别的她暂时想不到,但纸牌麻将五子棋她还是会造的。 “前世?” “什么是前世呀?” 两个孩子更迷糊了,连苏小海也忍不住鼓起勇气拽了拽阿姐的袖子。 “阿姐,啥是前世?啥是鬼差?我昨日就没听明白呢,还有还有,做啥好事能有功德呢?” 苏晒秋看着眼前三双充满求知欲的大眼睛,编故事的兴致被勾了起来。 她索性坐到大树下的石台,准备好好发挥一下。 “前世啊,其实就是人这辈子过完,还会接着往下轮,差不多一百年转一圈。对现在的你来说,上一辈子就是前世,只不过普通人,都记不起来罢了。” “其实人死后,魂魄不灭,有些会在地府逗留不肯转世,其他的有些会根据前世的善恶来划分,投胎过下辈子。” “可能投胎成人,可能是花草,也可能是畜生。” 她尽量用孩子们能听懂的话解释。 “至于功德嘛,那当然是做一些对百姓有利的好事,人人称赞,亦或者救过人命,斩过恶徒咯。” 孩子们听得半懂不懂,只觉得前世今生什么的好厉害。 小姑娘胆子大了起来,往前蹭了半步,“那姐姐,你知道我和哥哥前世是什么吗?我们会是人吗?” 苏晒秋故意做出仔细打量他们的样子,然后摇摇头:“这个我可不能随便说。” 在两人失望之际,她补充道:“只有前世是好人,积累了功德,才能转世为人。要是坏人啊,到了阴曹地府的‘往生境’前面一照,生平做的恶事全都清清楚楚现形,那就完了,阎王爷一判,别说转世了,等着上刀山下油锅吧!” 她这话说的轻松,却天然带着一股森然的意味,就好像本来有这回事,只是没人知道而已。 不仅是眼前的三个孩子,连不远处草垛屋角偷听的那些孩子,也都竖起耳朵听了半天,那是又害怕又想听。 这时,一个苍老的声音从后面传来。 “丫头,你说的这地府……当真如此?那……是个什么光景?能否给老朽说道说道?” 苏晒秋转头,看见大树的另一边坐着几位老人,问话的是其中一位。 她有印象,那位是曾在她家最难时接济过她们,也是两孩子的爷爷,赵老爷子。 老爷子年纪大了,眼睛有些浑浊,此刻却认真地望着她。 那神情不像在听人胡诌,倒像是在询问一件关乎自身的事。 面对这位曾有恩于自家的老人,苏晒秋要准备认真编了。 她目光飘向了虚空,用一种平静而详尽的语气,开始描绘:“老爷子,那地府啊,深在地下,不见日月,只有幽幽鬼火照明。” “人死了,先要过鬼门关,凶神恶煞把着门。过了关,是长长的黄泉路,路两边开着只见花不见叶的彼岸花,红艳艳的十分美丽。” “走到尽头,有一条河叫忘川,河水腥臭,里面尽是不得投胎的孤魂野鬼在起伏挣扎。” “河上呢,有座奈何桥,桥分三层,善人的魂走最上层,平稳过河;善恶兼半的走中层,摇摇晃晃;恶人的魂就走最下层,会被桥下血河里失了心智的恶鬼抓咬,若是被拖下去就永世不得超生了……” 她讲得细致,从望乡台、三生石,讲到审案的阎罗殿,再到令人毛骨悚然的十八层地狱。 什么拔舌、剪刀、铁树、孽镜、蒸笼、铜柱、刀山、冰山、油锅、牛坑、石压、舂臼、血池、枉死、磔刑、火山、石磨、刀锯…… 每一层的刑罚对应何种罪孽,她都说得有板有眼,仿佛亲眼所见。 赵老爷子听得入了神。 那些躲藏的孩子不知何时都悄悄围拢了过来,挤在一起。 那是听得小脸发白,大气不敢出,还有股尿意。 就连其他几个闲坐的老人,也被吸引着听。 越听越是后背发凉,忍不住开始用那不太灵光的脑子,回想自己这辈子有没有做过什么亏心事,会不会死后也要去那冰山油锅里走一遭…… 第14章 小树林子 赵老爷子听的神色肃穆,缓缓点头,“受教了。” 如此认真的态度,让苏晒秋怪不好意思的。 而其他老爷子们起初都以为这胖丫头在胡编故事吓唬小孩,根本没当回事。 可越听越觉得这故事太逼真了! 里面的每一层地狱都有严格的审查标准,整个体系好像自成一套!规则严丝合缝! 那阴森的场景,恐怖的细节,根本不像一个没出过村的丫头能凭空瞎编出来的。 除非……除非她真的去过? 如她所说,是带着前世记忆转世而来,并且没忘记? 这个念头一旦升起,再看苏晒秋那平静讲述的脸庞,村民们心里都打了个突。 原先的轻视鄙夷,不知不觉变成了惊疑和一丝隐隐的敬畏。 如果她本就不是寻常人,遭遇了什么祸事,突然想起自己的“来历”,那她说的一切都很合理了。 前几日还在传苏家丫头绝食的事呢,这人一醒来眼神都清明了不少。 苏晒秋编得口干,瞥见日头升高,想起正事还没办,便拍拍衣服站起来:“好了,就说这么多吧,我还有事。” 众人还沉浸在森罗地狱的想象中,一时无人说话,孩子们默默给她让开了一条路,只觉得腿肚子发软。 等他们看到苏晒秋走远,彼此望着对方的眼神,都带上了迷茫和恐惧。 他们皆是等不到吃饭时见自家人,当即就匆匆跑去宣传如此玄乎之事。 苏小海跟在苏晒秋身后,等看不到人影后,震惊的说:“阿姐!这故事编得也太真了!听得我浑身毛都起来了!” 苏晒秋接过弟弟递来的水袋喝了一口,笑道:“瞎编的,确实有意思奥。” “嗯嗯!” 苏晒秋心里却想,刚才讲的时候,那些画面自然而然地涌出来了,都是前世听过看过的华夏传说归纳总结一下而已。 效果看来不错。 连几个老人都听的津津有味,别说是年轻人了,绝对是有市场的。 若是能有纸笔,将其编成完整的故事,说不定还能赚钱。 这个世界,娱乐很匮乏的,就连“鬼神之说”都只有碎片式的传闻,而不是自成一个体系。 她手上这种带着因果报应的地府传说,再加点三生三世啊,桥上等不归人的元素,肯定卖的好。 只可惜,原主苏阿宝从没学过识字,自己又对这个世界的文字两眼一抹黑。 想要靠写作赚钱,第一步怕是得先学会认字写字。 这是一个需要时间和机会才能迈过去的坎。 一步一步来吧。 先把眼前的路走稳了再说。 苏小海带着她七拐八绕,避开大路走了许久,来到一片小树林边。 这里十分僻静。 树荫浓密,杂草丛生。 “就这儿,阿姐,里面很凉快!”苏小海指着树林。 苏晒秋看着那需要再走几步才能接近的树林,叹了口气。 整段路走下来,她已经累的快跌过去了。 现在全身的衣衫都被汗水浸湿,紧紧贴在皮肤上,难受极了。 她几乎是拖着腿挪到树林里头一棵老榆树下。 也顾不得脏,一屁股就坐到了土地上。 背靠着树干,把树都压歪了些。 她得歇歇……这次怕是要歇好久…… “臭蛋,我太累了。你在旁边先自己玩会儿。” 苏小海乖巧的点点头,靠在一棵树上不说话了。 苏晒秋大口喘着气,感觉肺像破风箱呼呼的,心脏还咚咚撞着胸口。 闻着自己已经馊的不行了,回去第一件事必须是洗澡,说不准洗完还能清减些。 天气热,用凉水擦洗也是可以的,到时候一切从简。 林子里很安静,只有风吹过树叶的沙沙声,像轻柔的波浪,一阵一阵的。 凉风穿过树荫,拂在她汗湿的脖颈和后背,带走了些许燥热,把湿透的衣衫吹得微微发凉。 等汗水慢慢干了,苏晒秋急促的呼吸也渐渐平复。 耳边是纯粹的自然声响,眼前是晃动的光影,鼻尖是泥土和树叶的味道。 苏晒秋闭上眼,长长地舒了一口气。 “真舒服啊。” 过了好半晌,苏晒秋才有劲头查看。 在苏小海期待的目光中,她靠着榆树,目光逡巡着林间地上的杂草丛。 找找看吧。 除了白蒿,要是能再发现点蒲公英,马齿笕,或者这个季节嫩着的蕨菜也好。 爹常年干重活,又总是没空喝水,肠胃燥得很,上厕所都费劲。 吃点能清热下火的草药,好歹能让他舒服点。 这么想着,苏晒秋自己都愣了一下。 不知不觉间,她好像真的开始代入“女儿”这个身份了,会想为家人做点什么。 心里不由冒出个念头:啧,我原来是个孝顺的好姑娘啊~ 以前不孝顺,那不是没爸妈可孝顺嘛。 正当她思绪飘忽时,眼角余光猛的瞥见远处草丛,一个影子“嗖”地一下窜了过去! 什么鬼? 她定了定神,回忆刚才那一闪而过的影像。 灰扑扑的,个头不大,速度很快! 是……兔子?! 兔子! 几乎是这个念头升起的同一瞬间,那灰影在几米外另一丛茂密的野草后停了下来。 它觉察到了这边的动静,竟然小心翼翼地从草叶缝隙里站立,耳朵机警地转动着,一双红宝石似的眼睛望过来。 双方视线猝不及防地对了个正着! 苏晒秋呼吸一窒,完全是出于本能的扬头:“oi——!” 这声音在寂静的林子里格外清晰。 兔子被这突如其来的声响吓坏了,浑身绒毛一炸,转身就要逃窜! 可它大约是太慌了,竟有些慌不择路。 只见它一个猛子朝左前方蹦去,差点撞到树。 “咋了阿姐?” 苏晒秋:“看!兔子!” 眼看兔子就要撞上一棵小树苗,忽然又紧急扭身向右蹦; 右边是一片低矮带刺的灌木,它擦着边蹿过,带落几片叶子; 紧接着似乎判断错了距离,后腿猛地一蹬想跃过一根裸露的树根,结果前爪落地时打滑了,整个身子顿时失去了平衡。 它回头看了看,正好听到苏小海的惊呼,知道那边有人,一个受惊飞快地朝远处奔去。 结果“砰”地一声闷响,直直撞在了碗口粗的树干上! 撞得结结实实,声音清晰可闻。 兔子好似撞懵了,暂时没离开原地,在那抽动。 这电光石火间一连串的转折,把苏晒秋看呆了。 第15章 抓兔兔 看见那兔子停在原地,苏晒秋急忙冲旁边同样目瞪口呆的苏小海喊:“快去!抓住它!” 苏小海被她这一喊,立马回过神,脸上爆发出极度兴奋的光彩。 他手脚并用地从地上爬起来,眼睛死死盯着那团灰影,哇趟子跑去。 兔子! 活的兔子! 肉啊! 他脑子里只剩下两个字在嗡嗡作响。 平时在山底下看见有野兔跑过都算稀罕,今日竟然有只自己撞晕在眼前的! 这要是抓住了…… 他顾不得多想,用自己最快的速度朝那棵树跑过去。 兔子似乎恢复了一点,听到动静挣扎着想站起来逃跑。 但显然还没从撞击中完全清醒,行动踉踉跄跄。 苏小海跑的飞快,却不得章法,苏晒秋大喊:“拿石头砸它要跑走的方向前面!边砸边抓!” 苏小海依言俯身挖了几个石头,乱七八糟的砸在兔子周围,有一下还直接砸在兔子身上。 兔子尖叫一声,换着方向跑。 就这样狂追了三四分钟,苏小海看准时机,一个饿虎扑食,覆盖在地上。 “噗通!” 他结结实实摔了。 波棱盖在碎石上蹭过,泛起火辣辣的疼。 但他手里紧紧攥着的东西,让他完全不在意受伤的事。 抓住了! 热乎乎的,毛茸茸的,还在他手里蹬弹! 他手忙脚乱地爬起来,双手死死提着那兔子的耳朵。 兔子四脚离地,徒劳地挣扎着,还想咬人,但力气还没完全恢复,最终没有挣脱。 苏小海提着这份活生生的意外之喜,跑到苏晒秋面前。 因为激动,小脸涨得通红。 额头上全是汗,眼睛却亮得惊人,咧着嘴傻笑:“阿姐!抓到了!好大一只!” 他提着兔子晃了晃,那灰兔子的后腿又无力地蹬了一下。 “阿姐,”苏小海兴奋得声音都在发颤,眼里闪烁着梦幻般的光芒。 苏晒秋心里赞叹,还得是老弟,不然凭着她这胖身子,只能眼睁睁看着兔子逃脱了。 以后得多带弟弟出来转。 苏小海兴奋的说着:“这是只大的,说不准附近就有小兔子!” “咱们天天来守着吓唬兔子,万一又有撞树的呢?” 他仿佛已经看到了一窝毛茸茸的小兔子在向他招手。 有了一窝兔子,就能大生小,以后天天有肉吃! 苏晒秋看着他这副激动又天真的模样,心里好笑。 她觉得该给弟弟上上课,可不能养成等便宜上门的毛病。 而且接下来她不会天天来,还得去别的地方打卡,弟弟自然要跟着去了。 她把兔子抓在怀里,然后清了清嗓子。 “臭蛋啊,阿姐给你讲个小故事。” 苏小海立马点头:“好!!” 阿姐虽然人不怎么样,但是近日讲故事还是很厉害的。 苏晒秋靠着树干,慢慢说道,“从前啊,有个农人,在田里干活。” “忽然,有只兔子像今天这只一样,慌里慌张地奔过来,一头撞在田边的大树桩子上,撞死了。” 苏小海听到这很惊讶:“他也这么好运气!不,比我们好!兔子直接撞死了!都不用抓!” 苏晒秋继续道:“是啊,那农人白捡了一只兔子,高兴坏了。” “他心想,以后地里的活儿也不用干了,守着这树桩子,等着兔子来撞就行。结果呢?” 她顿了顿,看着苏小海听得入神的脸,继续道:“结果他放下农具,天天就蹲在那树桩子旁边等。” “等啊等,等地里的野草长得比庄稼还高,等到别人家都收了粮食,他颗粒无收,再也没有第二只兔子撞过来。” 苏小海听得眼睛一眨不眨。 故事简单,道理却好像有点明白,又有点不明白。 “阿姐,他一点活不干,是不是不对啊?” “嗯,所以啊,”苏晒秋总结道,“今天咱们碰到兔子撞树,是运气,是巧合,不能指望天天有。” “该找的野菜还得找,该干的活还得干,不能想着不劳而获,等着天上掉肉饼,知道不?” 苏小海看着实实在在的兔子,又想想阿姐故事里那个饿肚子的农人,有些失望的点了点头:“嗯,我知道了。” 挠了挠头,他带着点胆怯的说:“阿姐,你看着真像想起来前世了,突然变得这么聪明呢。” 很快,他似乎想到什么,迟疑的看着苏晒秋:“阿姐,你……你这次一醒来就不一样了,突然会说好多东西,你都没上过学堂,哪里来的想法,该不会……你编的那个地府的故事是真的吧?你被赐了智慧?” 村里只有极少数家里条件很好的孩子才有机会去学堂,苏阿宝显然不在此列,所以她能说出这些讲大道理的故事太可疑了。 “管他真的假的,好听不就得了。”苏晒秋表情不变,脑子飞快一转,指着兔子问:“你说,咱们中午怎么吃它?是炖汤?还是……烤着吃?” 一提到吃,尤其是“兔子怎么吃”这个极具诱惑力的问题,苏小海的注意力瞬间被转移了。 他接过兔子,爱不释手地摸着灰扑扑的毛,纠结起来。 “炖汤是不是更香?…可是烤着吃肯定也香,有一回雀儿跌下来我就烤了,可香了,阿姐,你说咋做最好吃?” “我觉得炒着吃好吃啊。” “什么是炒?阿姐你能不能给我讲讲……” 苏晒秋糊弄他什么是炒,一边在手机上签到。 幸运的是,弹窗出现。 今日签到成功! 地理位置:苏家村小树林。 【进度】解锁任务(2/10) 苏晒秋心中一喜。 太好了! 这才上午就打卡成功,那她下午可以在家歇着了! 不过,今日她可不能睡一下午,必须抽时间锻炼身体。 等下午时间差不多了,让臭蛋喊自己醒来强制锻炼才对。 每日循序渐进,总能减下来的。 回去的路上,苏晒秋眼尖,又在一片向阳的土坡上瞧见了顶着黄花的蒲公英。 她指给弟弟看:“臭蛋,那个黄花下面叶子贴地长的也能吃,摘来。” 苏小海现在对阿姐的话几乎到了盲从的地步。 这两日阿姐不再痴缠苏砚书,找到了能吃的白蒿,今天还教他抓到撞树的肥兔,甚至讲了那么有道理的故事。 只要不打他,阿姐就很好。 在他心里,阿姐的形象已经从“可怕”迅速向着“神秘”和“厉害”转变。 因此他二话不说,屁颠屁颠跑过去,小心地将蒲公英连根挖起。 他抖掉泥土,宝贝似的放进装白蒿的筐里。 第16章 兔肉太好吃啦! 路上遇到些收工早或出门的村民。 那些人远远瞧见苏晒秋,要么低下头装作没看见,要么就绕道而行。 眼神里除了以往的嫌弃,似乎还多了点忌惮。 传的真快啊~ 苏晒秋只当没看见,一边找野菜一边往前走。 回到家,苏晒秋的体力已经被榨干了。 可她必须洗澡,这攒了几天的臭汗实在太难受了! 洗完澡还得休息,于是理所应当道:“臭蛋,你把它绑起来,等娘回来做。” 苏小海咽了口唾沫,摇摇头道:“阿姐,我敢弄!” “那行,皮子剥完整些,晾干了或许能卖钱。” “哎!” 农家孩子可没有“兔兔那么可爱怎么能吃兔兔”的矫情。 在苏小海眼里,这就是一顿难得的肉食。 他找来菜刀和一个小木盆,就在院子角落里忙活开了。 苏小海今年8岁,也不算小了,从前见过一次他娘杀鸡,于是照猫画虎,先把兔子的脖子割了,把血放到碗里。 他也是第一回杀生,正小心翼翼的探索呢。 等兔子彻底不动弹了,他在兔子后腿脚踝处割开个小口,小心地用刀尖,一点点将兔皮褪了下来。 过程有些笨拙,兔皮上难免留下几处坑洼,但大体是完整的。 接着开膛破肚,掏出内脏,将肉块清洗干净。 做完这一切,他手上袖口都沾了些血迹,小脸上却满是完成一件大事的成就感。 “阿姐,我弄好了!” 他把剥下的兔皮摊在一边石头上晾着,处理好的兔肉放在木盆里,就等着娘回来。 “真棒!”苏晒秋正好出来晒头发,顺嘴夸了一句。 她一夸,苏小海突然就自信了。 是啊,他今日可是做了一件大人都不一定做到的事呢!还挺厉害的! 傍晚,夫妇两人带着三个儿子回到院门口。 还没进门,眼尖的苏二河就低呼一声:“爹,娘,地上有血!” 一家人看到地上凌乱的血脚印,心里咯噔一下,以为出了什么事,急忙冲进院子。 却见苏小海探头看了一眼,欢天喜地的端着那个装着红白分明兔肉的木盆跑出来。 “爹!娘!大哥二哥三哥!” “看!兔子肉!我抓的!” “兔子?!”林春娘惊得手里的农具都掉了。 凑近一看,盆里果然是收拾干净的肉。 苏厚山和三个儿子也围了过来,脸上全是难以置信的惊喜。 苏小海叽叽喳喳,比手画脚地把下午树林里兔子如何自己撞晕,阿姐如何指挥,他又如何英勇扑住,最后自己处理的经过说了一遍。 虽然语序有些颠倒,但那份兴奋和得意瞬间感染了全家人。 “老天爷……”林春娘喃喃道,看着盆里的肉,又看看女儿紧闭的房门,眼眶忽然就热了。 她最近总有种不真实的感觉,女儿不再往苏砚书那儿跑,还能找到新吃食,如今和弟弟给家里带回了肉! 如果这是一场梦,她真希望这梦永远别醒。 她的宝儿,才不会被什么勾魂的恶鬼带走,你看,这不是越来越好么? 苏厚山黝黑的脸上也露出罕见的笑容,拍了拍小儿子的头:“干得不赖。” “嘿嘿,娘,快做饭吧,我都等不及了。” 不多久,火房里久违地飘出肉香。 林春娘终究舍不得,只切了半只兔子炖了一碗,然后又烧了一锅蔬菜汤,里面放了新采的野菜。 剩下的半只她用盐粗略抹了,吊在通风处,想着明天再吃。 即便是半只,对苏家来说也是难得的丰盛了。 苏小海终于敢去叫醒阿姐,毕竟只有吃饭时把阿姐喊起来她才不会发脾气。 ———————— 饭桌上,苏晒秋先动了筷子,却不是往自己碗里夹。 她给爹娘碗里各夹了一块肉,又给三个哥哥和弟弟碗里也放进一块。 她虽然是个孤儿,却也幻想过给家人夹菜的场景,她想尝试着爱人。 “都吃,别紧着我了。”她嘴角紧绷,有些不习惯这个行为,但说出的话却让一家人心里都暖烘烘的。 “兔肉太好吃啦!”苏小海今日总算是多了普通孩童的活泼。 他嘴里塞着肉,含糊不清地补充:“骨头也能嚼碎!” 这话惹得大家都笑了起来。 肉炖得酥烂,虽然只放了粗盐和一点野葱,但对于常年不见荤腥的肠胃来说,已经是无上的美味。 汤汁泛着淡淡的油花,融合了兔肉的鲜和野菜的清香,喝下去浑身都舒坦。 哥哥们吃完肉,连骨头缝隙都吸吮得干干净净。 只有苏晒秋,吃着这原生态的兔肉,心里微微惋惜。 肉质是紧实的,但难免有些土腥气,若是有姜、有料酒、有几粒花椒去腥提香,该有多好。 可眼下,光是盐巴,对这个家来说都是需要节省的调料。 看着哥哥弟弟们吃得香,她那份挑剔也就作罢了。 没一会儿苏晒秋就发现,煮兔肉还剩好大一盆,碧绿的野菜汤反而人人欢迎。 林春娘习惯性地想把兔肉最好的部位都挑给女儿,野菜汤留给自己和当家的喝。 苏晒秋阻止了母亲的动作,“爹,娘,你们吃肉啊,我不能吃太多的。” 她自己只吃了四五块肉,就专心喝起菜汤来。 这举动,放在从前那个恨不得独占所有好东西的苏阿宝身上,简直不可思议。 桌上其他人都悄悄看着她,眼神里有疑惑,也有不易察觉的担忧。 阿宝这变化太大,好是好,可别是……回光返照什么的? 苏晒秋喝完,察觉到了气氛的微妙。 她放下盆。 自己只是个普通的上班族,哪会模仿别人的性格。 就算接受了原主的记忆,装一时可以,也不能装一辈子啊!她还想做自己呢! 反正早晚要暴露出来异常,引起家人的怀疑,不如现在想个一劳永逸的法子。 她清了清嗓子,脸上摆出一副前所未有的严肃表情。 咽下口中的肉,目光缓缓扫过桌上每一张关切的脸,她压低声音道:“爹,娘,哥哥,我有个秘密,憋在心里两天了,今天是个不错的日子,我想告诉你们,看能不能给我说出个名堂。” 秘密? “什么秘密?” “阿宝,你说,我们听着。” 看苏晒秋脸上犹豫的神秘,一家人都停了筷子,被她这煞有介事的模样勾起了全部心神。 苏小海这回也并不觉得阿姐要讲故事,恐怕是要来真的了。 第17章 我编编编 苏晒秋见气氛到位,才用带着点梦幻般的语气,缓缓诉说。 “不瞒你们,就是前天晚上,我饿得昏昏沉沉的时候,……梦到了一个白头发白眉毛穿着灰扑扑道袍的老奶奶。” “她坐在一团云气里,说自己是孟婆,是在地府掌管所有凡人记忆的。” “她本是来给我赐福的,不过看了我一圈,却开始叹气,说我怎么会快死了,这命数不对。” 不待家人们着急,她抬手压了压,继续道:“她说我是大善人转世,身具功德,原本这一世会吃喝不愁快活一生,这个时候之所以满脑子想男人,是被孽障的化身迷了心窍,如此过下去就是糟践命数。” “她用手指在我额头上点那么一下……我觉得脑子里一下子就清亮了,还多了些前世的零碎记忆。” “她说,叫我以后好好活着,别再痴缠孽缘了,否则只有死这么一个下场。” 说着,她装作思考的模样。 “孟婆说了不少呢,临走时还抹去了我和她见面的记忆,可能她就不应该被人知道自己的存在吧,不过我醒来后都能想的起,可能我身体特殊?……唔,现在她说的很多都想不起来了,需要慢慢琢磨……反正就是没记全。” “等我彻底清醒时,忽然就觉得以前好些事钻了牛角尖,挺没意思的。” 她的话音落下,全场寂静! 每个人感觉脑子嗡嗡的,怀疑自己幻听了! 这……这种事叫他们家碰上了? 这不可能吧! 若是平常人家,听到子女这么说,肯定当编故事呢。 可苏阿宝近几日确实大不一样,人机灵了许多,还不往苏砚书家跑,这些变化家人都看在眼里。 而且地府之事说的太细,不是一般人能想到的,阿宝如果不是真的看见了,又怎么能说出来? 因此,当下他们震惊过后,忍不住信了。 林春娘想到前几日女儿的经历,泪眼朦胧的抱住她:“阿宝,你受苦了,你差点……我们竟都不知……” 苏晒秋僵了僵,强自放松身体,“没事,我这不是被孟婆救了吗。” “何止是救,宝儿!你……你这是被神仙点化了!再也不会昏头了!” 苏晒秋嘴唇微张,心里给林春娘点了个赞。 这是个通透的,给她圆上了。 苏二河一脸震惊,“我嘞个乖乖!这个孟婆神仙真厉害,能管人几辈子的记忆,你还知道了自己的前世,这太奇异了。” “那苏砚书竟是个孽障,勾的女子们都去瞧,还叫你一直死死的迷着。” 苏厚山激动得手有些抖:“怪不得……怪不得你醒来就跟变了个人似的!” “这是开窍了长见识了!是神仙救了你,神仙保佑啊!” 说着,夫妻俩还真对着天地磕头道谢呢。 苏小海反应过来,瞪大眼睛问:“阿姐,你说的…你说的那个地府……真有转世什么的啊…,你不是在编故事吗……” 苏晒秋摇了摇头,“我只是不想吓到你,才说是编的,你总得有个适应的过程。” 实际上,她虽然编了很多,却也没说错,她就是从鬼门关走了一遭,见到了黑白无常,还知道自己的前世,如今的她也确实不再爱宋砚书。 甭管中间编了啥,结果一致啊。 苏小海听后,脸色却唰的一下白了:“这么说,真有鬼差在咱旁边等着收你么,你还要两个童子……” 这话一出,众人顿感周身凉快,一股寒气从脊椎骨往上爬。 该不会真有什么看不见的东西在旁边守着,阿宝死了给收魂? 苏厚山几人顿时急了,求证的看向苏晒秋。 苏晒秋则是神秘一笑,“确实有鬼差,但经过孟婆的赐福,看我阳寿未尽就走了。” 全家人更震惊了,半天都不知道说什么。 这根本不是原来的苏阿宝能凭空想到的东西,所以只能是真的! 苏大川嘴里嘀咕着什么,忽的眼睛一亮:“爹,你记不记得,阿宝小时候不是有个游方的道士路过咱家,看了她一眼,就说她命里有福,但早年有些坎坷,到十几岁年龄就有福源吗?那道长肯定有道行!” 苏二河和苏三江也连连点头,看向苏晒秋的眼神充满了欣喜。 原来妹妹是被神仙点化了! 苏晒秋心里也是一愣,还有道士预言这茬? 这倒是意外之喜,省了她不少口舌,可信度直接拉满。 她面上不显,顺着话头继续说:“或许吧,我现在也想明白了。喜欢一个人没什么不对,但更得顾惜自己个儿的身子。” “那苏砚书……我病倒这些天,他可曾来看过一眼?问过一句?可见心里是没我的。那我也不能当个舔狗。” “舔狗?”苏大川疑惑地问,“啥是舔狗?” 全家人都好奇地看向她。 苏晒秋神色如常的解释:“哦,就是我自个儿创造的词。” “你们想啊,那想讨好主人的狗,是不是得拼命摇尾巴,舔人家手心,指望人家赏根骨头?人家不给骨头,它还照样舔。” 苏小海:“对呀对呀!” “我以前……差不多就那样。”她自嘲地笑了笑。 苏二河心直口快,脱口而出:“哎嘛,还真像!你以前可不就是……” 话没说完,他自己意识到失言,赶紧捂住嘴,小心地觑着苏晒秋的脸色。 苏三江憨厚地试图安慰:“阿宝,人家养的狗,得了骨头才认人。那苏砚书一毛不拔,给点好脸色都算奢侈,骨头影子都没有。” 苏晒秋用手捂心口,伸出五根手指摆了摆,夸张的说:“三哥,你的话也太扎心了,那我是连狗也不如了。” 这新鲜词儿又让家人懵了一下,但结合她从前的舔狗形象,倒是让大家都笑了起来。 笑过之后,苏晒秋道:“反正,孟婆奶奶说那是我的一道‘情劫’,迈过去了,就算新生。” “我现在不想他了,就想着怎么让爹娘、哥哥、弟弟都能吃饱穿暖,咱们大家把日子过好。” “好!好!这就对了!”苏厚山连连点头,眼眶发热。 林春娘更是拍着她的手,一个劲儿说“我宝儿懂事了”。 见气氛融洽,苏晒秋趁热打铁,摸了摸自己圆滚滚的肚子说:“所以我要减肥!” 没想到苏厚山当即不同意:“不行!” “你近日来都清减许多了,万一饿出病,可怎么好?” 苏大川:“阿宝,你忘了你是因为什么原因差点没了吗?就是饿肚子饿的!要是没有神仙奶奶,你就……你不能减肥。” “是啊,宝儿,你肯定得多吃点,先把身子养好。”林春娘擦了把眼泪也劝着。 第18章 劝说 苏晒秋没想到家人拒绝她减肥会这么利索。 为什么全家人这么在乎她的肥肉呢? 苏阿宝在这样的安排下,想不胖都不行啊! 看来,必须从根本上扭转家人的思想,让他们支持自己减肥,才能愉快的进行下去。 她深深吸了口气,“娘,爹,我不是不吃,而是慢吃,缓吃,优吃。是有计划地吃,有目的地吃,有节奏地吃,有准备地吃。细水长流,身子才能受得住,慢慢把虚胖的浊气排出去,留下结实的好肉。” 这一连串的“吃”把全家人都听愣了,脑子跟着她的话转,觉得这话绕来绕去,好像没什么意思,又好像有点道理。 “话是这么说,可看你清减下去,我们心疼啊!”林春娘皱着个脸。 苏晒秋加了把火:“孟婆奶奶说我这身子负担太重,不利于长寿。我自个儿也觉得,晚上睡觉憋得慌,喘气都费劲。我想……试着瘦下来,我想多活几年。” 这回,听到神仙的叮嘱,还涉及生死,一家人再也不敢说出拒绝的话了。也明白了阿宝最近为什么吃那么少。 反正是神仙奶奶说的,准没错! 苏厚山琢磨了一下,迟疑道:“就是说……不饿着你,但也不能像以前那样胡吃海塞,得……得讲究点儿?” “对!爹你真聪明!”苏晒秋立刻给予高度肯定,“就是讲究!我以后吃饭,少吃点,吃慢点,多嚼嚼,胃就以为我饱了,不影响身体的。” 一家人面面相觑,虽然还不太完全明白具体该怎么做,但看阿宝那智慧的眼睛,都下意识地点了头。 反正,神仙给阿宝开了智,听她的,准没错。 隔壁,苏砚书家—— 这家人平日自视甚高,与村里农户往来不多,因此苏阿宝近日那些沸沸扬扬的传闻,并未传进他们耳朵里。 此时,院子里忽然飘来一股异香。 不是寻常的野菜杂粮味儿,是实实在在的肉香! 那香味狡猾得很,轻易便钻过稀疏的篱笆缝隙,溜进了正在晾晒旧衣的李月娥和苏绣珠鼻子里。 苏绣珠用力吸了吸鼻子,喉头不受控制地滚动了一下,“娘,谁家炖肉了?真香啊!闻着还挺近,该不会……是隔壁那肥猪家飘出来的吧?” 她语气里带着惯常的鄙夷,却又掩不住那丝馋意。 李月娥闻言,嗤笑一声,手里的动作没停:“你说对了一半,可不就是一头肥猪么。” 她顿了顿,脸上露出更不屑的神情,“不过啊,指定是村东头杀猪匠家飘过来的。” “就隔壁那破落户,锅都揭不开了,哪来的钱买肉?早就被那饭桶吃干抹净了。” 她提到苏阿宝时,语气轻蔑至极,但眼神却几不可察地闪烁了一下,显然是想起了这号人,以及这人每日送来的粮食和鸡蛋。 “说起来,”李月娥眼珠一转,压低了声音凑近女儿。 “那胖丫头可有日子没往咱家送东西了,该不是上回春草把她说了一顿,把她饿病了吧?绣珠,你这会儿就过去看看怎么回事。” “她要是人不行了,你就出去转转,若是碰见那几个常往你哥跟前凑的姑娘,你就提一提,说你哥最近读书辛苦,话不用说透,她们自然明白。” 苏绣珠听了,却没立刻接答应。 她朝哥哥那扇紧闭的房门看了看,随后小声和李月娥抱怨:“娘,你怎么老让我去干这种事嘛,我是个姑娘家,整天替哥哥去暗示这个暗示那个,传出去我还怎么找婆家?” “哥哥自己怎么就从来张不开这个嘴?他是读书人,脸皮金贵,我的名声就不是名声了?” 她话音刚落,胳膊上就被李月娥狠狠掐了一把,疼得她“嘶”了一声,却也没敢大声叫。 她很怕哥哥听到自己的抱怨,之后用那样凉的眼神看自己。 李月娥瞪着她,压低嗓子骂道:“死丫头,胡吣什么!你哥哥那是要做大事的人,心思得用在圣贤书上!” “这些眼皮子底下的琐事,咱们娘俩不替他张罗,谁张罗?” 苏绣珠习惯了被说道,继续自顾自的反驳:“娘啊,要我说,哥哥也该去隔壁瞧一眼。那胖子不是要死要活缠着他么?这都多少天没动静了,哥哥连问都不问一声,落在旁人眼里,难免说他凉薄……” “死了才好呢!” 李月娥打断女儿的话,声音里满是嫌恶,“死了清净!省得那副尊容整天在我儿眼前晃,没得污了眼!” “我儿心里不知多烦呢,都是为了这个家,才忍着她!她如今倒好,被人说几句就躲起来了,真是半点用都没有!” 她抱怨得理直气壮,仿佛苏阿宝的生死无足轻重,而送粮献殷勤本就是天经地义。 这时,房门“吱呀”一声开了。 苏砚书拿着一卷书走了出来。 他穿着那身洗得发白的青衫,身姿倒是挺拔,只是眉头微微蹙着,像是被院里的嘈杂打扰了清静。 似乎听到了母亲后半截话,脸上掠过一丝清晰的厌恶。 没有一丝对生命可能消逝的同情,只有对“苏阿宝”这个名字所代表的花痴、肥胖、纠缠的反感。 “娘,妹妹。”他声音清朗,带着读书人特有的腔调。 “莫在背后议论他人是非,尤其是不相干之人。她如何,与我等何干?” 李月娥瞬间变脸,堆起满脸慈爱,连连点头:“我儿说得是!是娘多嘴了,娘只是突然想起这人罢了。” 苏砚书的目光落在手中的书卷上,那才是值得他倾注全副心神的地方。 他语气里透着一股事不关己的疏离:“君子忧道不忧贫。家中若真是艰难,儿子可去山中采摘些野菜,或为书坊抄录经文换取些许润笔,总可度日。” “算计他人,仰人馈赠,实非君子所为。” 他说得冠冕堂皇,神情平静无波,俨然一副自食其力的君子模样。 然而话音刚落,他便微微颔首,算是交代完毕,然后转身缓步踱回房中。 第19章 所谓柴米油盐俗物 院子里重归安静,只余下母女二人。 苏绣珠冲着那扇紧闭的房门,无声地撇撇嘴,满腹牢骚却不敢发出声音。 李月娥脸上并无紧张,什么去山里挖野菜,根本不是他儿子能干出的事,这个她不担心。 “你哥哥肩上是扛着咱们全家前程的,心不能散在这些柴米油盐上。” 她像是说给女儿听,也像是说给自己听,“咱们娘俩多辛苦些,把他稳稳托出去。等他中了秀才,运气好点再中了举人,好日子就在后头了。” “这些俗务,本就不该去烦扰他。” 此话一出,苏绣珠脸上少了些抱怨,点头道:“娘,我知道的。” 她们早已对苏砚书这般做派习以为常。 他只需勤奋苦读就是对她们付出的最好回报。 家里再难,也不能让他那双握笔的手去沾染尘世俗物,那样会玷污了他的文曲星气运。 母女俩正相对无言,院门外传来细碎的脚步声。 一个穿着半新粉褂子的姑娘怯生生探进头来,手里还提着一个不大的布口袋。 正是村尾那户人家里的小女儿赵春草,算是村里模样最拔尖的姑娘。 是嘲讽苏阿宝胖成猪不如去死的人。 也是恋慕苏砚书的“供奉者”之一。 “月娥婶,绣珠妹子。”赵春草声音软软的,眼神不住地往苏砚书那扇门瞟。 “我……我家今儿个多蒸了些馒头,我娘让我拿几个过来。听说砚书哥读书最耗心神,可千万不能饿着肚子。” 李月娥的眼睛瞬间亮了,脸上堆起恰到好处的微笑,“春草来了,声音再低些,你砚书哥念书呢,不能打搅了。” 苏绣珠默契地守在母亲身侧,附和的点头。 “唉,我……我明白。” 苏砚书大约是听见了动静,他立在门口,身姿如松,目光平静地扫过赵春草,又落在那布口袋上。 脸上露出疏离的歉意:“原来是春草妹妹。” “多谢美意,只是无功不受禄,家中尚可支撑,怎好平白收取妹妹家的粮物。” 赵春草见他与自己搭话,脸颊顿时飞红,急忙上前两步,把口袋放在了桌上。 “砚书哥哥千万别这么说!” “读书考功名是天大的事,比什么都紧要!” “我家……我家少吃一口不打紧,万万不能耽误了砚书哥的前程!” 她说得情真意切,把自个儿感动的不行,心想砚书哥一定也会感动吧,会觉得她是个体贴善良的姑娘。 苏砚书闻言,轻轻叹了口气。 那叹息里承载了无奈与负担。 他看那口袋,只对赵春草微微颔首,语气温和却依旧保持着距离:“春草妹妹有心了。既如此……便多谢了。” 说罢,他转向母亲,淡淡道,“娘,您收下吧,莫要辜负了春草妹妹一番心意。” 李月娥伸手拿起口袋,脸上的笑容愈发慈祥,带着一种理所当然的高傲:“你这孩子,到底心善,模样也好。” “我们家砚书啊,什么都好,就是太实诚,一门心思只读圣贤书。那婶子就替砚书谢谢你了啊。” 赵春草看着苏砚书清俊的侧影,听着他温和有礼的话语,只觉得心里像灌了蜜,付出什么都值了。 她又红着脸低声叮嘱了两句“砚书哥哥保重身体”,这才一步三回头,依依不舍地走了。 从门缝看到赵春草走远,李月娥才掂了掂手里的口袋,脸上那热络的笑容迅速褪去,转而变成一种混合着得意与轻蔑的神色。 “瞧见没?” 她对女儿扬了扬下巴,“你哥什么都不用做,只消在那里站着,自然有人把东西捧到眼前来。” “这就是读书人的体面和本事。” “那些丫头片子,能沾上点边儿,是她们几辈子修来的福气。” 苏绣珠接过口袋,翻开看了看里面那几个掺着少量糠皮的馒头,撇撇嘴,却也应和道:“就是,等哥哥将来做了官老爷,她们连提鞋都不配。” 屋子里,苏砚书已重新坐回书桌前。 窗外母女的对话隐约飘入,他嘴角几不可察地微微一动,看着像是讥诮。 随即,他便垂下眼眸,目光重新落回泛黄的书页上。 ———————— 傍晚,苏晒秋一家人在院子里炮制野菜。 趁着天还没完全黑透,苏晒秋想起一件事。 “臭蛋,去把咱今日摘的蒲公英,挑点干净的叶子,洗干净放水里煮一煮。” 苏小海现在对阿姐的话执行得又快又好,立刻照办。 不多时,一小盆淡黄色的蒲公英水就煮好了。 倒在碗里,颜色清亮,飘着一股淡淡的微苦清香。 苏晒秋递给苏厚山一碗:“爹,你尝尝这个,喝了顺气。” 苏厚山接过,吹了吹热气,小心地喝了一口。 入口微苦,但很快回甘,咽下去后,感觉一股清凉之气顺着喉咙下去,仿佛连日来因劳累和燥火堆积的胸闷都疏散了些。 他砸吧砸吧嘴,有些不确定地说:“嗯,这水喝着挺舒坦。” “那就多喝点。”苏晒秋笑道。 接着,她想起一件事。 “臭蛋!过来!”她把苏小海按在凳子上。 “别动,让我看看你膝盖。” 今日扑兔子那一下可摔得可不轻,她倒是忘记了,刚才看到臭蛋走路不太自然才想起来。 苏晒秋把裤子卷起来,露出里面擦伤的红肿之处,有些地方渗着血丝还混着泥土。 这小家伙上午精神亢奋的杀兔子,下午又去采了半天野菜。 苏晒秋还听他说漏嘴,他终究是偷偷去了那片小树林碰运气,怪忙活的。 这么多的事在心头,叫他完全忽略了自己腿疼的事。 要不是苏晒秋要看,他都没想起来自己摔破了膝盖。 苏晒秋用干净的旧布蘸清水,给他清洗伤口。 冰凉的布巾碰到破皮的地方,苏小海才“嘶”地吸了口凉气,缩了缩腿。 “现在知道疼了?”苏晒秋手上动作放得更轻。 仔细将泥沙和血污擦去,露出下面的皮肉,“男孩子也不能这么虎,受伤了得吱声。” 清洗干净后,她又拿来几片新鲜的蒲公英叶子和根系,用手碾碎,变成糊状的草渣,敷在苏小海膝盖的伤口上。 “阿姐,这个草能治伤口吗?” “嗯,有消炎止痛的功效。” “阿姐,你真厉害,懂了这么多。” 第20章 全村的噩梦 蒲公英有没有消炎效果,苏晒秋不敢百分百确定。 不过草本植物敷伤口总归是常用的法子,那种清凉的感觉至少能缓解一些火辣辣的疼痛。 苏小海乖乖坐着,任由阿姐摆弄,感觉膝盖上没那么烧了。 阿姐的手指胖乎乎的,动作明显刻意放轻了,还时不时吹一吹。 可温柔了。 他看着阿姐专注的脸,鼻子忽然就酸了,豆大的泪珠滚落下来。 他想起以前,别说受伤,就是吃饭慢了点,都可能招来阿姐不耐烦的骂声掐拧。 家里就阿姐最得喜欢,爹娘哥哥们对他的关心远远比不过阿姐。 他曾一度讨厌阿姐,想着阿姐要是消失就好了,会不会爹娘会疼爱自己。 不,他不该咒阿姐的。 这几日的阿姐,会带他找吃的,会给他讲故事,会给他敷药…… 这感觉太好,好得像偷来的,让他心里发慌。 阿姐会变回去吗? 苏晒秋叫他站一会儿,等药干了重新换个裤子再睡觉。 没想到苏小海忽然抬起胳膊,用脏兮兮的胳膊抹了一下眼睛,带着浓重的鼻音说道:“阿姐,你这样真好……你能不能……不要再变回去了?” 他喜欢现在的阿姐。 苏晒秋手一顿。 苏小海的声音更低了,像是怕被墙根坐着的爹娘听见,又像是不吐不快。 他吸了吸鼻子,抬起头,眼圈红红地看着苏晒秋,眼神里有深切的祈求。 “我不管有没有神仙……阿姐,你不要再只看着那个苏砚书了,你看看我们,行不行?你要是能一直这样……一直惦记我们……就好了。” 这样的话,从一个不到十岁的孩子嘴里说出来,带着最直白的渴望,却比任何成年人的话语都更有穿透力。 苏晒秋看着他湿润的眼睛,心里柔软的地方被击中。 她用指腹擦掉他脸蛋上脏脏的泪痕,然后伸出小指,勾住了苏小海的小指,左右摇晃。 “我答应你。” 苏小海愣住。 “拉钩,上吊,一百年,不许变。” 苏晒秋一字一顿,说出了这句承诺。 苏小海的眼睛倏地亮了,像落进了星星。 他紧紧勾住阿姐的小指,用力晃了晃,跟着念:“拉钩,上吊,一百年,不许变!” 念完,他破涕为笑,觉得这话真有意思,真好听! 比他听过的任何话语都厉害! 要是他以后也有朋友,他也要这样跟朋友约定! “阿姐,你再教我说几遍!我怕忘了!”他竟然敢扯着苏晒秋的袖子问询。 没想到苏小海这么好学,苏晒秋被逗笑,又耐着性子教了他几遍。 苏小海学得认真,小声地反复念叨,誓要将这话术记住。 院墙根下,借着最后一点天光正在捡菜叶的家人们,将姐弟俩的互动尽收耳中。 夫妻俩对视一眼,没有说话,嘴角却不由自主的向上弯起,露出连日来最轻松的笑容。 哥哥们的心情也相当不错。 晚风轻轻吹过小院,带着野菜和泥土的气息,也吹散了连日笼罩在这个贫苦之家上空的阴霾。 希望,在这简单的约定里,悄悄生了根。 而这一晚,村里许多户人家睡得比往常都晚。 即便躺在床板上,也大多是睁着眼睛,望着黑漆漆的房梁。 翻来覆去,心里头沉甸甸地压着件事。 “你说,那丫头邪乎不?” “唉,反正我瞧着是真的。” 村里人生活简单,平日里没什么有意思的事可说,因此今日苏阿宝说的“阴曹地府”、“十八层地狱”、“前世今生”那等炸裂的消息已经迅速传开了。 一字一句,像生了根的毒藤,在他们脑子里反复缠绕,挥之不去。 拔舌、剪刀、油锅、刀山…… 每一层对应的罪孽,都烫得他们心惊肉跳。 原来人死了,不是两眼一闭就了事,还有那么森严可怖的地方等着清算。 平日里不觉得,如今细想起来,谁没点亏心处? 是贪过邻家半垄地的收成,还是背后咒骂过旁人短命? 是克扣过媳妇的吃食,还是对爹娘有过不敬? 越是回想,心里越是没底,冷汗不知不觉就浸湿了衣衫。 知道了有可能存在转世投胎这回事,谁不想下辈子还能堂堂正正做个人,享点福? 谁愿意变成路边的野草,畜生的口粮? 这念头一起,对那地府和索命鬼便感到胆寒。 虽说大家伙儿自己心里犹疑,怀疑真假,却不忘揪过自家孩子,悄声叮嘱往后见了苏阿宝绕远点走,不许招惹那人。 那苏阿宝能说出这么细节的故事,就算是编的,也不是一般人! 孩子们也似乎听出了爹娘语气里的畏惧,比从前单纯的嫌恶苏阿宝,如今多了些什么,这更让孩子害怕。 村里许多孩子,此刻蜷缩在薄被里,吓得小脸发白。 脑子里全是青面獠牙的鬼差和血淋淋的刑具影子。 他们对苏晒秋的感觉复杂极了。 既恨她讲出这么可怕的东西,搅得自己睡不着,又怕她万一真有什么手段,能报复曾经欺辱她的人。 他们知道自个儿曾经也背地里骂过那人,会不会被拔掉舌头…… 连手脚都不敢伸出被子外,仿佛黑暗里随时会伸出铁钩子,把他们的魂勾走。 尤其是那个之前和苏晒秋正面冲突的黑胖男孩虎娃,简直是怕极了,十分后悔当时为什么要凑上去嘲笑人家。 他默默在被子里小声呜咽,只希望鬼差别把他抓去做童子啊,他还没活够呢…… 和苏晒秋近日有过节的宋桂花和钱婶子,都罕见的缩了头,也没心思编排别人了。 经此一夜,苏阿宝在苏家村威名初显。 她不再是那个痴胖可笑的大花痴,而是给人蒙上了一层说不清道不明的阴影。 往后将近半年时间,她的名字,也成了能让哭闹孩童瞬间噤声的符咒,效果堪比“大野狼来了”。 全然是村里的噩梦。 第21章 想吃鱼 —————————— 日子就这么不紧不慢地过着,苏晒秋每日寻找新地点打卡。 有时运气好能摘到点野菜,有时也只能两手空空回家。 肚子里时常是饥一顿半饥一顿的,倒也算一种强制减肥。 她能感觉到身子似乎比刚来时轻省了那么一丝丝,走路喘得没那么厉害了。 又过了两日,苏晒秋在弟弟苏小海的带领下,摸索到了村子更上游的一处河湾。 这里离邻村的地界已经很近了,也不知这河水算无主之物,还是属于人家村的。 河岸不宽,水流却急,哗啦啦地冲过大大小小鹅卵石,溅起一片片水花。 苏晒秋扶着膝盖喘匀了气,第一件事还是摸出手机完成签到。 待到成功,她才直起身,抹了把额角的汗。 随意往河里一瞥—— 这一瞥,她的眼睛瞬间就直了! 只见那清澈见底的河水里,灰背银腹的小鱼一群一群,正借着石头的掩护灵活地游窜。 好几日没沾荤腥,她怀疑自己此刻眼里冒出的都是绿光。 这些鱼大部分也就她中指长短,瞧着不起眼,但架不住数量多啊! 更让她心跳加速的是,水深处偶有一两条巴掌宽的大家伙一闪而过。 那肥美的体型,看得她口水开始疯狂分泌。 烤鱼! 架个火那么一烤! 外皮焦香酥脆,里面鱼肉雪白嫩滑,撒上一丁点盐……吸溜! 光是想想,那滋味就让她恨不得立刻跳进河里。 这吃货本能,真是绝了! “阿姐,你是不是想吃鱼?” 苏小海蹲在河边,用树枝无聊地拨拉着水花,看见姐姐那副眼巴巴的模样了然地问。 “想!怎么不想!”苏晒秋毫不掩饰,眼睛仍黏在那些鱼影上。 “这么多鱼,村里人都不抓吗?” 苏小海摇摇头,小大人似的叹了口气:“谁都知道这里有鱼,可难抓着呢。” “水清石头缝又多,鱼精得很,人影子一晃它就钻没了。” “咱村里哪有那么密的渔网?用树枝削尖了去戳,好久也戳不中一下,知道费老大劲儿得不到,还吃那苦干啥。” “别人也就路过时看看,当个景儿。” 苏晒秋听了,那股不服输的劲儿上来了。 看得见吃不着,哪有这种道理。 活人还能让尿憋死?办法都是人想出来的! 她不信邪,当即解下苏小海的背篓,小心地放进一处水流稍缓的石洼里,想试试能不能网住。 可那些小鱼机灵得过分,背篓的影子刚投到水面,还没有接触水,它们就好似能看见,“嗖”一下全散开了,躲进石缝深处。 “啧,还真是难搞……” 苏晒秋蹲在河边发起愁来。 水里那些悠哉游哉的鱼影,仿佛在嘲笑她。 正愁着呢,脑里忽然灵光一闪! 她想起以前熬夜追过的一本种田小说,里面的主角用过一种土法子。 是一种叫“醉鱼草”的玩意儿,捣烂了扔进河里,鱼吃了就会晕乎乎浮上来。 当时那作者等级比较高,挺贴心的配了植物插图。 她因为觉得有趣,还真记了一下。 也不知道这法子在这个世界管不管用,毕竟书里写的和现实总有些差距。 但眼下要网没网,要鱼钩没鱼钩,空有满河鱼却无从下手。 也只能死马当活马医,先在这河边找找有没有那种能让鱼醉倒的草了。 她在岸边茂密的草丛里翻找好一阵,累的气喘吁吁,却始终没看到记忆中那个草,不免有些灰心,怀疑那小说是不是胡编乱造的。 就在此时,她随意扫了一眼,目光立马定格在那不起眼的植物上。 叶片肥厚,茎秆是中空的。 她把茎折断后,流出了微粘的汁液,带着一股说不清的冲鼻气味。 和记忆里那插图上的醉鱼草竟有七八分相似! 太好了! 苏晒秋差点欢呼出声,心里对过去那个爱看小说的自己无限感激。 谁说看小说没用? 这不,奇怪的冷知识就在关键时刻派上用场了! 这种将虚幻文字照进现实的感觉,简直妙不可言。 她左右看没人,于是压低声音冲苏小海招手。 “臭蛋,快过来!帮我弄这个!” “好呀!”苏小海搞不懂阿姐为啥撅着屁股找了半天草,但基于对阿姐的盲目服从,他二话不说就撸起袖子凑过来。 他找了块石板和一块趁手的卵石,蹲下身,在苏晒秋的指示下开始将那把气味特别的绿草捣烂。 石锤落下,汁液迸溅。 草叶渐渐化作一滩粘稠的深绿色草泥,那股奇异的气味也更加浓郁了。 “唔……阿姐,这是什么呀?味道好难闻。” “你一会儿就知道了。” 苏晒秋也没闲着,她在旁边潮湿的泥地里刨挖,捉了些蚯蚓,同样叫弟弟捣成泥状。 当弟弟把两种泥状物混合在一起时,那味道和颜值让她忍不住皱紧了眉头。 这玩意儿……真行吗? 害,不管了! 就找到这么一团,要是没有用就走,眼不见嘴不馋。 苏晒秋也心里没底,但面上不显。 她选了一处回流的小水洼,让弟弟把黑绿交杂的泥状物撒进去。 然后,她用树枝轻轻搅动河水,让药力均匀扩散开。 姐弟俩蹑手蹑脚退到稍远一点的位置,眼睛一眨不眨地盯住那片水域。 时间在等待中仿佛被拉长了。 水面只有微澜。 几条胆大的小鱼被奇异的气味吸引,游过来试探性地啄食了几下,随即又受惊般飞快散开。 过了一会儿,有一部分发现并无危险,才又小心翼翼地聚拢回来,然后又散开。 如此反复。 “阿姐,”苏小海等了许久,耐不住性子。 他小声嘀咕,“你是想拿这草泥把鱼……撑死吗?可它们都不够分啊?” “嘘——别出声。”苏晒秋自己心里也没底,打算多等一会儿。 “你我就当歇歇脚,一会儿还得有力气回家呢。” “好吧。”苏小海耐下心陪苏晒秋等着。 就在两人以为这次要白费力气时,水面的动静发生了变化! 只见几条原本游得正欢的小鱼,动作忽然迟滞起来,像喝醉了酒一般,在水里摇摇晃晃,打起了转儿。 鱼儿尾巴无力地拍打着水面,溅起细小的水花。 接着,一条,两条…… 好几条小鱼的白色肚皮,慢悠悠地翻了过来,漂浮在水面上! 这奇异的景象让苏小海瞬间瞪大了眼睛。 更让他张大嘴巴的是,一条手掌那么长的鱼,也抵挡不住草泥的威力,身子晃了几晃,终于也肚皮朝上浮了起来! “成了!真的成了!阿姐你快看!” 第22章 捉鱼咯 苏小海激动得跳起来,小脸憋得通红。 他指着水面的手都在发抖。 苏晒秋也是心头高兴,但她比弟弟冷静些,低喊一声:“快!拿背篓!” “唉!” 苏小海先冲过去,苏晒秋拖着沉重的身子在后面缓缓接近。 两人在背篓下面垫了些草,把缝隙遮密实,然后将那些失去反抗能力的醉鱼捞起。 此番操作,收获颇丰! 共有一条颇为肥硕的草鱼、十几条不知品种的小杂鱼! 放进背篓里依然很轻,但多了鲜味。 看着这出乎意料的收获,姐弟俩对视一眼,都呲牙笑起来。 苏晒秋更多的,是有一种难以言喻的成就感。 这不仅仅是普通鱼肉,这是靠自己的智慧和信息差获得的鱼肉! “臭蛋,把水壶给我。” 苏晒秋喘息稍定,接过弟弟递来的水壶,将里面所剩不多的水一饮而尽。 蹲在河边,她将空水壶灌满清澈的河水,“回去路上得给它们保湿,别晒成鱼干了。” “阿姐,你真是太厉害了!”苏小海此刻对姐姐的崇拜达到了新的高度。 他跟着姐姐跑了这些天,大多数时候只是挖挖野菜,本以为这样的日子已经极好,没想到姐姐不声不响,又弄出了这么大动静! 他简直想象不出姐姐的脑袋瓜里还装着多少神奇的点子。 苏晒秋心里也充盈着满满的骄傲。 亲自策划并成功捕获了猎物,确实让人舒爽。 不过,大大小小足有十几条鱼,在这闷热的大夏天,家里那点金贵的盐巴根本不足以将它们腌制保存。 一顿吃掉?太奢侈。 放任不管?恐怕到不了明天就会变质发臭。 她一边招呼弟弟赶紧收拾回家,一边思索。 要不找个容器先养起来? 如今她收获的吃食都是直接吃掉,要是能换成钱就好了,还是钱更踏实。 脚步匆匆,一个想法在她脑中成型。 苏晒秋对弟弟说:“你快点背回去,找咱家那个旧木盆,把这些鱼先养起来,明日去镇上卖了换钱!” “去镇里卖鱼?”苏小海接过背篓和水壶,惊得张大了嘴。 这个念头对他而言实在太超过了。 他从来没敢想过家里去镇上做生意的模样。 无论如何,苏小海不敢再耽搁。 在鱼的上面盖好湿润的水草,便急匆匆往家赶。 回到家,苏小海麻溜的翻出来旧木盆,打上大半盆水,把鱼送进去。 清水浸没鱼身,起初它们只是僵硬地漂浮。 但没过多久,它们的尾巴轻轻摆动,腮盖开始缓慢开合。 小鱼陆续恢复了活力,开始正常游动。 虽然不如在河里时精神,但确实坚持到家了。 苏小海整个人几乎趴在盆沿上,眼睛一眨不眨地盯着水中的鱼。 伸出手指一遍又一遍,不厌其烦的点着。 其实他也不会数数,但是看到它们被圈在这个盆里,逃不了了,苏小海就高兴。 等苏晒秋哼哧哼哧到家时,苏小海说:“阿姐,这条草鱼最大!就给你吃!” 他稚嫩的脸上满是喜悦,让累极了的苏晒秋心情好了不少。 ———— 中午日头正烈,苏厚山等人拖着沉重的步子从地里回来。 按理说近日来吃食太少,他们都打算在地里直接吃点野菜饼垫肚子,干脆不回了,把好点的粮食留给阿宝。 不过最近几日阿宝很有心气,天天要出门转悠着减肥,这么热的天可别晕在路上了。 他们实在担心,便中午回来吃饭看一眼。 还没推开院门,一股水腥气就钻进了鼻孔。 仔细嗅了嗅,没闻错! 是河里的味! 苏厚山他们几个疑惑地对视一眼,推门进去。 只见火房的地下放着大盆,一些鱼正在里面游着。 它们的鳞片在光照下闪着细碎银光,偶尔一摆尾,溅出几星水花。 五个人齐刷刷地愣在原地。 苏大川揉了揉眼睛,以为自己被太阳晒花了眼。 “哪来的鱼?”苏厚山蹲下身,黝黑的手指悬在水面上,里面的鱼受惊躲开。 林春娘看着盆里的景象,也是“哎哟”一声,脸上又是欢喜又是不敢置信。 这时,苏小海从茅厕提着裤子出来,看到众人发现了鱼,于是笑嘻嘻的跑过来。 他挺起小胸脯,脸上是压也压不住的得意洋洋:“爹,娘,这些鱼是阿姐和我抓的!” “阿姐可厉害了!她用一种特别的草捣烂了扔河里,鱼吃了就晕乎乎自己浮上来!最后我们轻轻一捞,就全捞好了!” 他手舞足蹈,连说带比划。 “草?什么草能让鱼晕过去?我怎么不知道。”苏二河虽然脸上高兴,也是不由得露出你在唬人的表情。 苏三江则看向被吵醒后走出屋子的妹妹,眼里满是惊奇:“阿宝,这是你们从河里捞的?” “嗯。” 苏二河指着鱼:“这法子……咱村里祖祖辈辈都没人听说过。” 苏晒秋迎着家人惊讶的目光,现场编一个:“我是突然脑子里多了一道知识,有一种叫‘醉鱼草’的东西能把鱼弄晕。” “我本来也不信,但在河边瞧见鱼,馋了,就试试看,没想到真管用,没费什么力气。” 这话让全家人炸开了锅。 “神仙开智了就这么厉害吗?” “还能突然知道东西啊!阿宝真是厉害!” “太好了,我们可以吃鱼了!多亏了妹妹!” 看着苏阿宝,苏厚山和林春娘心里头那股“咱家阿宝怕是真的不同了”的感觉,愈发清晰起来。 这丫头,真是时来运转。 这回醒来后多了福气,是好事啊! 苏晒秋被夸得耳根发红,低头捻着衣角。 望着眼前的家人,忽然觉得那些记忆里隔着层雾的身影,此刻都清晰得带着温度,似乎更亲近了。 一家人围在木盆边,脑袋凑在一起,看着里面游弋的鱼,喉结都不由自主地上下滑动。 明明还没下锅,但那想象中的鱼汤味,仿佛已经飘荡在空气里,勾得人肚里的馋虫蠢蠢欲动。 林春娘看了又看,眼里满是挣扎。 最后还是只舍得从盆里捞出四条小鱼和一条大鱼。 “给大家尝鲜补补。剩下的……明后吃。”她看着盆里其他的鱼,心里已经有了计较。 几条鱼,在林春娘手里变成了一锅诱人的奶白色浓汤。 撒上一点粗盐,丢进去几段野葱,那鲜味便霸道地弥漫开来,笼罩了整个小院。 汤被仔细地分到每个人的碗里,不多,刚好小半碗,里面躺着一两块雪白滑嫩的鱼肉,除此之外还有糙粮野菜饼。 苏阿宝得了最大的那条鱼,其他人毫无怨言。 饭桌上没人说话,只有轻微的啜饮声和咀嚼声。 第23章 商量 “鲜呐~” 鱼汤滚烫,顺着食道滑下去,那股极致的鲜甜混合着葱香,瞬间唤醒了被粗粮野菜麻木已久的味蕾。 暖意从胃里升腾,蔓延到四肢百骸,仿佛连骨头缝里积攒的疲累都被这口热汤熨帖开了。 苏小海吃得最快,嘴被烫得直吸气也不肯慢下来,含糊地嚷着:“好鲜!自己捞的就是好吃,鱼汤也好好喝!” 苏二河小心地剔着鱼刺,吃得认真,咂摸着嘴:“这鱼真嫩。” 连最沉稳的苏厚山,喝完最后一口汤,也忍不住满足地舒了一口气。 看着空碗底,他回味似的喃喃道:“是鲜……好久没尝过这么正的鲜味了。” “这鱼能被一种草弄晕,还真是稀奇,全村也就咱们知道这回事,可得把口守住。” “是这个理。” 林春娘就着野菜饼,只喝了几口汤,把碗里那块最厚的鱼肉悄悄拨到了苏晒秋碗里,眼里都是笑意。 感情都是相互的,苏晒秋自然也学着把自己的鱼肉也分给了家人,嘴里不太自然的说:“都吃,别光给我了,我得减肥。” 她这份减肥的毅力,叫家人十分诧异。 毕竟从前的阿宝可以说是好吃懒做,除了对苏砚书有决心外,其他事情都是三天打鱼两天晒网的,从没坚持超过两天。 这回减肥起码坚持了五天了,这是很大的改变。 苏晒秋见大家情绪都好,便放下自己空了的碗,说出自己的想法。 “爹,娘,哥哥,” “这鱼,我想着明天去镇上把它们卖了。” “咱们总不能老吃那些剌嗓子的糠麸。有了钱,咱们就能买些像样的粮食回来。” 苏厚山和林春娘脸上的笑容微微敛起,对视了一眼,都看到了对方眼中的犹豫。 “去镇上?”苏厚山眉头蹙了起来,看向女儿依旧圆润的身形。 “那路可不近,你要去啊?你这身子骨怎么受得住?再说,去镇上卖东西,咱也没干过,万一被哄骗了……” “爹,娘,”苏晒秋开口,“就这么点鱼,被骗干净了也没什么损失,随时捞就是了。” “如果到时候卖不出,我们也能自己吃,怎么说都不亏。” 苏二河越听越心动:“我觉得行,爹,让我陪妹妹去。我力气大,能挑担子,路上也能照应妹妹,她要是累了我就背一段。” 苏厚山:“这……你能背动?” “不用背,我能行。”苏晒秋倒是没被伤害到,反而因二哥瞬间尴尬下来的脸而觉得好笑。 苏厚山沉思片刻。 想到女儿从未去过镇上,或许是好奇那里的模样,还是点了点头,“那行吧,到时候照顾好你妹妹,别叫旁人欺负了去。” “哎!” 苏晒秋看了看高兴的二哥,抛出了一个更让家人心动的计划:“不光这些。我是想,咱们一家人再去河边,多弄些鱼上来。凑得多多的,明天才好卖。” 这话句句在理,一下子说到了全家人的心坎上。 林春娘犹豫的问:“还要捞……那你这法子我们用了有没有作用啊,万一是神仙点化的手笔,只对你一人有用怎么办?” 苏晒秋有些好笑,家人们真是把神仙的事看的太重了。 “醉鱼草谁用都有作用,别担心,咱们今晚就去捞,肯定能捞很多。” 林春娘笑着道:“晚上行,宝儿就是机灵,这法子眼下就咱家知道,白天去人多眼杂,万一被人学了去,以后这鱼就不好弄了,就得晚上去。” “行啊,我去。”苏大川响应。 苏厚山点头:“晚上没人在外头溜达,正适合捞鱼,那就今晚吧,先卖着试试,卖不上钱就算了,也不亏。” 苏家村原生态环境好,晚上在月光下也是能视物的,因此苏厚山有这个信心能捞到鱼。 想到晚上还能有更多收获,想到明天可能换回来的铜钱,每个人心里都像被点起了一小团火,充满盼头。 就这样约定好了,一家人准备去干活,只是心思早不知道飘哪去了。 “对了,你们早点回来吧,别太辛苦了,给晚上捞鱼留点力气。” “回来的路上,要是看到大叶片子的植物给我砍一些,我到时候叠了给客人装鱼,还有能用来捆绑的草也找一些,回来搓成绳。” 苏晒秋说完,家人们都认真的点了点头,走在路上还感慨阿宝真是懂事,突然就像个大人一样了。 路上,三个哥哥一直在小声讨论怎么捉鱼,然后夸赞妹妹考虑的真周到。 不过,干活时手脚依然利落,甚至更快了些。 大家心里头都想着捉鱼的事。 只觉得那西沉的日头,落得实在太慢,太慢了。 好不容易熬到太阳快落山,一家人回来吃晚饭。 林春娘看着坐在桌前的大胖女儿,“宝儿,你真想去镇城啊?” “嗯,想去。” 林春娘听后,觉得阿宝这女儿靠脚程去镇上肯定是得累瘫,说不准走一半就昏厥了,她哥又背不了多久。 想到这种严重的后果,她担心不已。 苏晒秋便看到林春娘进了屋子,窸窸窣窣摸索半天,拿着一个小旧布包走出来。 她坐到苏晒秋身边,一层层打开布包,里面是一些磨得发亮的铜钱。 她仔细数出二十五枚,递到苏晒秋面前。 “宝儿,这钱你拿着。” “明早……坐周石头的牛车去镇上,别走路,昂?”林春娘的声音很轻,带着对钱财的不舍,更带着对女儿的关心。 这二十五文钱,几乎是家里压箱底的一点活钱了,平时摸都舍不得多摸一下。 但是只要阿宝好,就能舍得。 苏晒秋看着母亲递过来的钱,那手上有常年劳作的粗糙茧子,她接过来,心头对家人的珍视又多了几分。 “娘,你放心,这钱只会花在该花的地方。” 林春娘摸了摸苏阿宝的头发,“唉,你长这么大还未去过镇上呢,想买什么便买吧,不必省。” 苏晒秋不由觉得感动,越发认为自己是幸运的,能得到这样好的家人。 她一定要把鱼卖出好价钱,让爹娘高兴! 趁着天还没完全黑透,苏晒秋揣着钱出了门,径直朝周家走去。 她打算去的时候包牛车,这样就能掩人耳目,不会被无关人员掀了盖子看。 至于回程,空盆子就不怕被人看到了,和人拼车还能省上几文钱。 周石头家院子比苏家齐整些,牛棚里拴着匹瘦健的黄牛。 周石头正就着最后的天光在院门口剁草。 二十岁的青年,个子高大,皮肤黝黑,胳膊上的肌肉随着挥刀的动作一鼓一鼓。 第24章 夜里捞鱼 看见苏晒秋走过来,周石头动作顿了一下,脸上露出诧异,随即客气的站远了些。 村里年轻男子对苏阿宝大多都是这个态度,避之不及,生怕沾上“花痴”的名声或被缠上。 只是他见多识广,苏阿宝又没害过他,因此没有那么厌恶罢了。 “阿宝妹子,有事?”周石头语气平和,没什么热络。 苏晒秋也不在意,停在几步开外开门见山:“石头兄弟,我明天早上想包你的车去镇上,我和我哥两个人,外加一盆水,大概卯时出发,回程要是你还在镇上,我们就同旁人拼车。” 在周石头开口前,她认真道:“你给个实诚价,要是合适以后说不定还得时常麻烦你。” 周石头忍不住看了眼苏晒秋的神色。 姑娘们从来都是叫他石头哥,大娘们则是喊他石头小子。 还是头一回有女人叫他石头兄弟,怪稀奇的,好像莫名就表现了距离,没有什么其他心思。 周石头心里快速盘算了一下。 包车比零散拉人省事。 苏阿宝虽然胖,但一个她再加个人,总比挤八九十个嘴碎的妇人轻省,他的牛也能少受累。 至于苏阿宝的名声……她是坐车,又不是要干嘛,有钱赚就行。 他脸上顿时露出憨实的笑容,搓了搓手上的草屑:“成啊,阿宝妹子。” “包车的话……从咱们村到镇门口,八文钱成不?” “行!”这报价在她的心理价位之下,苏晒秋答应的干脆。 周石头点点头,“明早我在你家门口,准时候着。” “行,那就说定了,明早见。”苏晒秋心里松了口气。 八文钱,回程不包车只用掏两文,比预想的省了点。 苏晒秋离开的干脆,周石头家屋子的门帘掀开,他爹周大牛朝外看了看,小声叮嘱周石头:“明日别和那个丫头搭话,小心她缠上你。” 周石头嘿嘿一笑:“我哪有苏砚书长得清秀,她眼光高着呢,您啊,真是想多了。” ———————— 苏晒秋回到家,为了以防卖不出去鱼,留下两文回程钱,把预算之外的十五文钱还给林春娘。 “宝儿,娘不是说了么,你拿去花就是了。”林春娘把钱按回苏晒秋的手里。 “娘,牛车已经安排好了,我这回去镇上,就是奔着挣钱去的,旁的没什么心思。”苏晒秋再次递过去。 林春娘捏着铜钱,看着女儿平静的圆脸,心里那股一直悬着的念头突然就消散了。 明明她去谈牛车,来回会经过苏砚书家,可她没去送钱。 女儿以后不会再拿钱去贴补苏砚书了。 这是最让她高兴的事。 林春娘嘴唇动了动,最终只是低低说了句:“好,阿宝真是……懂事了。” 她的阿宝,眼里好像真的没有那个苏砚书了。 这个认知,比抓了鱼能去卖钱,更让林春娘心里踏实。 ———————— 深夜,万籁俱寂。 苏厚山和林春娘,带着四个儿子悄无声息地出了门。 目的地直奔那处上游河湾。 想到阿宝白天累得不轻,一家人默契地没叫她。 到了地方,四周只有哗哗的水声和虫鸣,怪森冷的。 凭着苏小海的描述,他们分散开,摸索了好一阵,才找到那种叶子肥厚的醉鱼草。 第一次行动,难免紧张。 不过苏厚山还是把任务下发。 他来捣草,林春娘拿着篓子,苏大川负责找水缓的河汊,苏二河找泥虫,苏三江把裤腿挽起随时准备捉鱼。 黏糊糊的团子洒好后,几人眼睛瞪得老大,盯着水面,连呼吸都放轻了。 结果等了半晌,水面只有细微的波纹。 “该不是,只有阿宝能行吧?”林春娘忐忑的很。 “再等等……” 苏小海提醒道:“咱们是不是得离远点,不然鱼知道我们在跟前就不吃了咋办,阿姐那时候也是退的很远。” 全家人听后齐齐退了十几步。 过一阵去看看,倒是能看到有鱼在吃,可晕厥的效果迟迟没有达到。 就在大家以为这法子不灵时,几条小鱼先是在水里静止不动了,随后像喝醉一样,控制不住地浮了起来。 “成了!爹,快看!”苏二河压低声音,激动地指着水面。 这一下子,全家人都有了信心,手上的动作麻利起来。 “继续!这点小杂鱼不够!” 随后的一个时辰,找草、捣碎、选位置、撒药、等待、捞鱼……渐渐形成了一套流畅的步骤。 从最初的小心翼翼到后来的驾轻就熟,他们越抓越兴奋,完全刹不住了。 不敢在一个地方久留,中途还换了三四处更隐蔽的回水湾。 收获随着时间也越来越丰,木桶和鱼篓子都装满了。 月光下,能看到里面密密麻麻都是银亮的鱼影。 小鱼居多,但也能看到沉甸甸的大鱼。 粗略一数,竟有六七十条小鱼,还有十条大鱼! 收获远超预期。 苏厚山手掌掠过河水,心中最后那点犹豫彻底被实实在在的惊喜取代。 这么多鱼,能挣回来个二十文都是赚了。 “明日我把地里的活先放放。”苏厚山直起身下了决心,“我和阿宝去镇上。” “爹,我想去!”苏二河一听人选不是自己,立马急了,这事他想了大半天,怎么被爹给截胡了。 “我力气大,路上也能护着妹妹周全,还认识两个镇上的人,你就让我去吧!” 他看着妹妹为家里张罗吃食,心里早就憋着一股劲,也想为这个家多做点事。 最主要的是,他好久没去镇上了,怪想的。 苏厚山看着二儿子急切又认真的脸,略一沉吟,点了点头:“成,你比他们机灵点,那就你去。” “路上一定要照看好你妹妹,鱼都是次要的。” 按理说,该至少两个汉子端盆去的,可这鱼到底能不能卖上钱他心里没底。 万一搭上车费,结果原端着鱼回来,那也太浪费钱了。 因此,只能安排一个人和阿宝去卖鱼。 再说了,阿宝力气也大的很,又是她想卖鱼,这些日子沉稳不少,卖鱼时肯定会比平日操心点,多少能帮着端住盆的。 这一晚,除了酣睡的苏晒秋,苏家其他人都没怎么睡踏实。 林春娘忍着瞌睡劲,把那些草叶子捋整齐泡在水里,再把草绳捆成摞,才去睡觉。 苏二河更是翻来覆去,脑子里一会儿想着明天该怎么吆喝,一会儿又担心鱼卖不掉。 紧张和兴奋交织,叫他几乎没合眼。 第25章 去镇上 次日天刚蒙蒙亮,苏晒秋就被苏二河喊醒了。 “我去!二哥,你眼底乌青,昨天偷东西去啦?”苏晒秋惊讶的打量苏二河,随后她看了眼外头,“不对,怎么白天了?你们没喊我?” “嘿嘿,昨晚你睡得香我们就没喊你,算下来,我们确实偷鱼去了,”苏二河笑了笑,“哥一晚上没合眼,紧张的很嘞。” “那捞了多少鱼?” “挺多,我领你看去!” 兄妹俩蹲盆旁边,喜笑颜开。 “这下更有底气了!” 走前,林春娘再三叮嘱:“路上当心,卖多卖少不打紧,人平安回来最要紧。” 话虽这么说,她眼里却带着期盼。 这些鱼是他们用心捕的,承载着全家换取粮食的希望。 至少,把车钱赚回来就好了…… 但也要做好赔本的打算,毕竟这事真没干过。 姐弟俩抬着遮掩好的木盆出门,周石头的牛车已经等着了。 牛车上就他们兄妹俩,周石头甩开鞭子,车晃晃悠悠出发。 因为是包车,周石头歉意地拒绝了后来几个也想搭车去镇上的妇人。 那些妇人看到车上坐的是苏晒秋,眼神立刻变得有些古怪,交头接耳。 但大概是听说了她的事情,没敢像以前那般当面说什么难听话,只是神色不虞的走开了。 苏二河坐在妹妹身边,感受到那些不善的目光,心里又气愤又心疼。 他想,妹妹原来天天被这种眼神看着。 怪不得她那么想瘦下来。 他暗下决心,一定要支持妹妹。 等妹妹变清瘦了,看谁还敢这样瞧她! 苏晒秋没顾上看别人眼色,她正忙着找打卡点呢。 想着这打卡任务得从近处慢慢来,万一今日打卡点选在镇上,加重了之后的任务难度怎么办。 她得就近打卡,给自己留点余地。 苏二河看不到手机,以为妹妹在抠胳膊,因此没当一回事。 在一处草滩旁,苏晒秋打卡成功。 这才放了心,开始有空欣赏风景。 这是她第一次离开村子。 路边的景色从田野逐渐变成零散的屋舍,直到荒无人烟。 清晨不算太热,有零星百姓为了省个车钱,背着货物纯靠双脚往镇上走。 再往前,低矮的土坯房多了起来,人也多了。 “妹妹,我也来过两次镇上,这还是头一回心跳的这么快。”苏二河知道快到了,不免紧张。 苏晒秋对二哥印象不错,看他这么紧张,于是比出一个加油的握拳手势,鼓舞气势:“兄妹齐心,其利断金!咱们今日必要赚上钱回去!” 苏二河抿着唇点头,被妹妹注入了一股底气,没那么慌了。 等牛车穿过一道略高的城门,喧闹声便像潮水一样涌过来。 一进去,苏晒秋就感觉到浓浓的烟火气儿。 青石板主路不算宽,两边挤满了各式各样的摊子。 卖菜的吆喝声,卖布的抖动声,铁匠铺叮叮当当的打铁,还有小吃摊飘来的食物香气,混杂着牲畜和尘土的味道,一股脑冲进她的感官。 穿着粗布短打的挑夫,挎着篮子的妇人,戴着方巾的读书人,还有赶着驴车的小贩,在她眼前川流不息。 这景象比电视剧里看到的鲜活一万倍。 她感到很新奇。 原来这就是古代市井啊。 在这里,谁也不认识她,她竟比在家还放松一些。 这下能拿出她打工的经验来做事了。 苏晒秋没有着急选地方,而是在经过其他鱼贩时仔细听仔细看,确定别人怎么卖,定什么价。 毕竟这价可不能胡乱定,卖贵了要被骂,卖便宜了自个儿又心疼,还是打听好了再说。 等确认好后,就开始找位置了。 这是个比较重要的事。 苏晒秋知道菜市口那些好位置都是有长期摊主的,占了人家的地方到时候肯定要扯皮,说不准还有什么帮派在那里收保护费。 她不想主动惹麻烦,便让周石头把车停在集市东边比较僻静的角落,周围只有零星摊贩。 周石头是个不八卦的人,交代了回程的大致时间,就走了。 他一走,哥哥就勤快的摆好鱼盆,揭开草帘。 里面的鱼还在蹦跶,显得格外新鲜。 苏晒秋打定主意:“二哥,我们喊着招客人吧!就说鱼很新鲜!” “啊?” 苏二河看着来来往往的人,张了张嘴。 好像旁的摊子没有喊的,该不会一喊就嫌吵,排挤他们吧? 好像有两个镇上姑娘在望这边…… 不知道有什么心理负担,苏二河一味的红温,可那句“卖鱼啦”却怎么也喊不出口。 苏晒秋注意到哥哥的尴尬,这货竟还有偶像包袱? 她解释道:“我们的地方这么偏,不吆喝怎么能让人注意到咱们的鱼呢?没事,一回生,二回熟,我先来试试。” 她深吸一口气,大喊一声:“我要吆喝了!” 周围被通知到的人脑子上挂了问号,站定想听她要干什么。 苏晒秋卷起叶子到嘴边:“来看看嘞!刚从清河捞上来的活鱼!新鲜得很呐!” 声音有点浑厚,不似寻常女子,却带着让人愿意听下去的认真劲儿。 “大家伙儿自己来瞧瞧!这鱼的精神头好不好。” “它们喝的是活水,吃的是天然水草,一点土腥气都没有!” 她所谓的“吆喝”,让附近的摊贩有些惊讶,纷纷看过来。 在场的摊贩,没一个人讨厌她这么做,只是没想到有人会突然喊着卖自己的货物,喊的还怪好的。 这处本来就偏,生意冷清,要是自己也喊,是不是客人多一点?几乎附近听到的摊贩都在想这个问题,因此打算先看看再说。 苏晒秋的声音也吸引了几个逛早市的客人。 有人凑过来,一看鱼确实精神,甚至是活鱼,而不是平常见到的死鱼摞成一堆搁那卖,让人走过去闻着腥气都作呕。 这里的味道在接受范围内。 “鱼怎么卖?”一个老汉问。 苏二河紧张的咽了咽口水。 坏了,他一直紧张,还没和妹妹对好卖什么价呢! 苏晒秋以前本就干过销售,因此应对自如:“老伯,这小鱼一条四文钱,别看它小小的,肉可是紧实的很啊!这大鱼十五文一条!看这跳腾的,有多鲜都不必我多说了。” 她刚刚就想好了,家里没秤,按条卖最方便。 这个价格比市价略高一点,但鱼鲜活也值得。 第26章 张口就来 “十五一条?贵了。”老汉摇头。 这价格让周围一些想省钱的人嘀咕着走开了。 看妹妹张口就来,苏二河听的心里直打鼓。 这可都是没本钱的鱼啊,妹妹是不是要价太高了?若是碰到个脾气爆的会不会被打…… 苏晒秋看老汉没走,就解释道:“卖白饼的都三四文一张呢,我这可是实打实的肉,难道还比不上糙饼?不瞒老伯,我爹来的话可是要卖二十文的,是我第一回做生意,我爹怕我干不明白惹恼客人,才叫我降价的,这十五文已经亏本啦。” 听到这话,几个围观的客人心中一动。 有便宜不占王八蛋,这鱼要是买回去,好似就赚了五文呢。 那老汉定睛看了看苏晒秋,没有被她唬住。 “你这丫头,做生意是块料。”老汉最终也没买,背着手走开了。 苏二河有些泄气,偷偷问苏晒秋要不要降价,换来苏晒秋一个封嘴的动作。 开玩笑,卖东西最忌讳现场降价,这样就让人觉得她耳根子软,还会磨着降更低,而且总给人一种还有利润空间的感觉,叫客人不爽。 这种事情可万万不能做,十五文一条她卖定了。 这时,一个穿着细布衣裳看起来家境不错的妇人凑过来看。 “这条多少钱?” 苏晒秋立刻笑着对她说:“这位貌美的姐姐真是好眼光!这鱼是里头最肥美的一条,只需十五文。” “就不能再降了?”妇人不好意思的笑了笑,试探着问。 “哎呀,这都已经赔本了,姐姐,鱼肉质嫩,吃了对皮肤好呢!您看您这脸多白净,再喝点这鱼汤滋补,气色肯定更好!” 妇人摸了摸自己的脸,被她夸得脸红。 又看苏晒秋虽然胖乎乎的,但说话讨喜,便道:“你这姑娘嘴真巧。行,给我这个,这个,要两条。” “好嘞!姐姐您稍等!” 苏晒秋利落地捞鱼,眼角余光瞥见其他潜在客户的犹豫神色,于是嘴上继续介绍着:“看,这鱼眼睛多亮啊,吃了对读书的孩子眼睛也好,能明目呢!” “而且我这活鱼拿回去现杀最好了!我就是吃多了鲜鱼,夜间眼力可好,”她神秘的凑近妇人,“姐姐,我上回啊,遇到歹人藏身巷口,那人蒙着面一看就不是好人,远远就被我看见了,我假意换了个方向走,才因此躲过一劫啊,多亏了我这视力。” 妇人微微捂着胸口,惊诧地吸了口气:“还有这回事?你运气真好!差点就没命了。” “可不是嘛!幸好我爱吃鱼。” 妇人:“若是真的,那我得时常吃,我夫君也爱吃鱼,这下可一起长眼力。” “嗯嗯” 苏晒秋笑着点头,要不是不认识这位妇人,她都以为对方是花钱雇来的捧哏。 这有些惊险的经历,也让周围响起一片低语,好像是听进去了。 苏二河愣愣的看着苏晒秋撒谎。 不是,妹啊~出了家门,就好像放飞自我了一样。 你这是头一回进城吧?到现在已经脸不红心不跳的说了两三个假话了……你是真牛啊…… 是不是得达到这种水平才能卖鱼?苏二河在心底感叹,妹妹能卖出鱼,他服。 旁边一个带着半大孩子的男人听了苏晒秋的话,有些心动,紧随其后买了几条小鱼。 苏晒秋利落地捞鱼,放到叶子里,用草绳捆好递给客人。 苏二河连忙接过铜钱,仔细数好。 “妹妹,我们这是赚了三十四文了?” 苏晒秋悄声回答:“没错,咱们已经回本了。” 一开张,苏晒秋就放心多了。 接下来没人买也没事,已经得了四倍的包车费。 有一位大娘在旁边看了半晌,撇嘴走过来,伸手戳了戳活蹦乱跳的鱼。 “这小鱼崽子,刺多肉少,腥气还重,做出来也未必好吃,哪值这个价?” 苏二河下意识看向自信的苏晒秋,眼中有自己没察觉到的期待。 他想看妹妹这回还能说出啥。 苏晒秋心底明白这大娘想买,只是压价而已。 她也不恼,脸上挂着浅笑:“大娘,这您可就不知道了。” “小鱼啊,鲜香的很!” “这样,我教你一点独门秘技,您买回家去,把它收拾干净,撒点盐稍微腌一下去去水汽。” “等锅里油烧得热热的,拎着鱼尾巴这么‘刺啦’一下放进去……”她一边说,一边用手比划着下锅的动作。 “用小火慢慢炸,炸到两面金黄,鱼骨头都酥了,捞出来控控油。” “那时候您再看,那家伙,外皮金灿灿啊!” “咬一口,‘咔嚓’直响,又酥又脆,里头的鱼肉又嫩又鲜,咸香入味,好吃的恨不得连舌头一起吞下去!” “炸过鱼的油留着炖菜拌菜也格外香,一点不浪费呢!” 她描述得生动,那口感仿佛就在嘴里头。 周围不知不觉又围上来几个半大孩子,眼睛直勾勾盯着鱼,不住地舔着嘴唇。 就连原本只是看热闹的大人,也被她说得喉头滚动,下意识咽了咽口水。 苏晒秋心中暗笑,当年为了挣生活费,什么零工都打过。 有半个月在直播间当助理,老琢磨怎么让人下单,这次卖鱼有些招式派上了用场。 民以食为天,抓住人对美食的本能渴望,这购买欲不就勾起来了么? 这围观的人听得一愣一愣的,已经准备买了。 有孩子忍不住拽着自家大人的衣角开始闹腾。 “呜哇t﹏t” 好家伙,比年猪还难按。 几个大人面上有些挂不住,既被说得心动,又心疼那几文钱,一时踌躇,最终揪着孩子离开。 最初挑刺的那位大妈,看了看小鱼,又回味了一下苏晒秋那番诱人的描述,终于还是抵不过想象中那口酥香。 一咬牙:“得,听你说得这么神乎……给我挑两条,要是不像你说的那么好吃,我回头可要说道说道!” “好!保管您吃了还想!”苏晒秋利落应下。 她说不准只卖一次,看下回大娘挑事能不能找到她就完了。 就算找到,届时她也有别的理由解释。 第27章 买买买 旁边的摊贩都看呆了。 卖了几十年菜,最多也就是见过别人简单喊几句。 无非是扯着嗓子说价,哪见过这样卖的? 空口白牙,愣是把那还没下锅的鱼,说得像已经炸好了摆在人眼前似的,勾得人肚子里馋虫直闹腾。 这胖丫头,生意还能这样做? 几个老摊主互相交换着眼神,心里头又是惊奇,又有点说不清的佩服。 卖菜的汉子摇摇头,低声对旁边卖杂货的嘀咕:“这嘴皮子,了不得……比唱戏的还能说会道。” “可不是?吆喝,有意思。” 有个别摊贩则眼睛发亮,偷偷竖起耳朵,恨不得把苏晒秋那套说辞一字不差地记下来。 虽说不能完全照搬,但琢磨琢磨,往后自家学着吆喝,是不是就能多赚点? 一时间,这片角落除了苏晒秋的吆喝声,无其他人吆喝。 不少目光都有意无意地飘向那个不起眼的鱼摊,带着探究之色。 这之后,苏晒秋一鼓作气,叫卖的越发生动。 她见人说人话。 夸主妇持家有道,夸孩子机灵懂事,夸老人身体硬朗,夸年轻媳妇手巧。 不一会儿,她这角落竟然围了好些个人凑热闹。 就算不买鱼,也能囫囵被夸一道,怪叫人高兴的。 你一条我两条,大家买得不亦乐乎。 好几个人付钱时都说这胖姑娘会做生意,说话中听。 苏二河在旁边看着,帮忙收钱,心里的震撼无以复加。 他好像模模糊糊地抓住了一点什么。 做生意,原来不能光想着自己的东西有多好,得想想别人买了有什么好处,顺着人家的心意说话。 他慢慢也学着妹妹的话,鼓起勇气帮腔:“对,这鱼刚从清水河里捞的,新鲜!对身体好!” 虽然话不多,但也是个进步。 昨晚明明想的好好的,今天要保护妹妹,卖东西要不露怯,结果今日还得靠妹妹。 苏二河心里有点失望,但更多的是为妹妹自信发光的样子高兴。 兄妹俩一个会说,一个实在。 光是那十条大鱼,按照十五文一条算,抛开缠着还价的,竟赚了146文钱! 不到一个时辰,带来的其他小鱼竟然也卖得精光,赚了235文。 主要是苏晒秋在那一个劲的描述炸着有多好吃,把人家孩子馋哭了,闹着要买,买一条尴尬,干脆大人都买了好几条。 最后只剩下几条最小的。 苏晒秋见好就收,按低价处理了最后几条。 算下来,一共卖了三百八十一文! 揣着沉甸甸的铜钱袋子,苏二河感觉像做梦一样,手都有点抖。 他把钱塞进胸口,紧紧捂着。 眼睛还不受控制地四处乱瞟,看谁都像贼。 苏晒秋看他那紧张样子,哭笑不得,“二哥,放松点,你越这样越显眼,一看兜里就有钱,让人不惦记都难。” 苏二河闻言,赶紧深吸几口气,努力让自己看起来镇定些,心里却对妹妹更加佩服。 妹妹连坏人的心思都懂!不愧是神仙点化过的! 揣着卖鱼得来的巨款,苏晒秋直奔粮铺。 她再也不想吃那剌嗓子的糙糠了。 粮铺里各种粮食的味道混杂,店老板开门做生意,看他们的穿着穷酸也没有做出任何驱赶的事。 苏晒秋仔细比选,糙米便宜但肯定口感差,白米好吃但精贵。 她折中选了中等的米,和黄米面。 和掌柜一番讨价还价,米买了些,黄米面买了些,花去一百二十文。 又咬牙买了一罐粗盐,花了三十八文。 看到旁边有卖麻油的,闻着喷香,狠狠心打了半小罐,又去掉二十四文。 二哥一直在旁边说够了够了,苏晒秋就是没停下。 她还买了点调料粉和新厨具才罢休。 家里的碗全是豁里狼牙的,前天差点把她的嘴划烂。 锅釜也早就不行了,活活挺到现在,该下岗了。 家里还没有陶瓮陶罐,喝汤不方便,有了这些东西不仅能盛饭,还能当米缸用,起到防蛀虫的作用。 还有一些杂七杂八的生活物品,是每天都要用到的东西。 换成新的,能叫人心情好。 苏二河刚开始那叫一个心疼啊,刚揣在怀里的三百多文,歘歘歘变成了一百多文,妹妹花钱也太迅速了。 关键他还说不出批评的话。 后面他逐渐麻木,只是一味的掏钱。 这些年确实委屈阿宝的嘴了,明明那么馋却生生忍着。 她想买就买吧,都是实用的东西。 要不是她发现的鱼,家里也不能赚到钱不是?这么想就好受了。 回去的路上,经过一个卖轧糖的小铺子,内间熬煮的糖散发出甜蜜香气。 苏晒秋停下脚步,数出几枚铜钱,买了七小块,用油纸简单包着。 苏二河看着她买糖,仔细揣进怀里。 买吧,反正是阿宝挣的钱。 等到苏晒秋大手一挥说要出城,苏二河步履间多了些轻快。 他仿佛已经看到家里人的表情。 三百文钱只剩下一百二十六文了,那也剩了很多很多,他们一定很高兴。 苏晒秋买了一块粗布,让哥哥把货物都包起来背在背上。 一瞬间,就变成行囊的模样。 看了看日头,能赶上周石头的回程车,兄妹两人就快步往城门走。 周石头的牛车果然停在那,他不拘什么村的,只要是同路的掏钱就会捎带一段。 正有几个其他村的人要回。 另外,有苏家村的一人在列。 他认识苏阿宝,看到她的身影诧异的揉了揉眼,随后瞬间脸色不太健康,说不坐了,要走回去。 其他人不明所以,心想离家远着又不缺这点车钱,就依次上车。 水盆难免残留着鱼腥味,有人就问:“这胖姑娘,拿的啥了这么腥?” 苏晒秋闻言,故意说得大声:“唉,婶子,别提了!我走路笨,在河边摔了一跤,一屁股坐水坑里了,谁知道压晕好几条鱼!白捡的,就拿来换了点粮食。” 她还拍了拍自己胖胖的腰身。 车上的人不认识苏阿宝,一听,都哈哈笑起来,那点疑惑也就散了,只觉得这胖姑娘运气很好。 苏晒秋嘴唇轻勾,恶趣味的想,等过阵子她的传闻散播开,这些人还能不能笑的出来。 第28章 家人的等候 路上,苏二河有些闷闷地问妹妹:“你为啥要那么说自个儿?对你名声不好的。” 他觉得妹妹明明很聪明厉害,为什么要这么带头嘲讽自己,她根本没做过这样的,说了肯定会被人嚼舌根。 苏晒秋看着掠过的田野。 声音因为用力吆喝,有些沙哑:“二哥,这世上,有时候最不值钱的就是好听的名声。” “被名声这东西架起来,就会束手束脚,活在别人的口舌里,什么都干不成。” “我们只要达到自己的目的,没有作奸犯科或者影响旁人,那就没什么问题。” ”你看,她们不都觉得我好运,并没有惦记这门生意吗?这就够了。” 苏二河咀嚼着妹妹的话,觉得意义很深,又很有道理,缓缓点了点头。 另一边—— 林春娘和苏厚山在地里干活,手里的锄头却一下比一下慢。 林春娘的心思早就不在地里了。 她一会儿想着镇上路远,阿宝那身子骨坐牛车颠簸一路,不知受不受得住。 一会儿又想,那鱼看着新鲜,可镇里人什么没见过,万一卖不出去,孩子得多失望。 再往坏处想,两个半大孩子要是卖了鱼钱,路上遇到歹人…… 她越想心越慌,镰刀差点割到自己的脚。 看看日头,约摸着牛车该回来了。 “她爹,”林春娘终于忍不住,直起腰,“我这心里七上八下的,总不踏实,我……我去村口瞧瞧。” 苏厚山也停了手里的活,黝黑的脸上同样带着牵挂。 但他到底是一家之主,稳了稳心神,开口道:“别瞎想,有二河呢,石头那孩子也实在,阿宝……阿宝如今懂事了,应该出不了岔子。” 这话像是在安慰孩子她娘,也像是在说服自己。 他最怕的不是别的,是女儿万一在镇上冲撞了什么贵人,或者……又想起那个苏砚书,把挣来的钱胡乱花了,甚至又贴补过去…… 林春娘看出苏厚山的担忧,更加坚定了自己的想法。 她把锄头别起来,直接往村口走去。 苏厚山叹了口气,跟了过去。 剩余苏大川和苏三江自然也待不下去,一块往村口走。 结果到村口,就看到树上朝远望的苏小海。 也不知道在这多久了。 “臭蛋!”苏厚山招呼一声,“你怎么跑树上去了,快下来。” 苏小海回头,眼睛一亮,“爹,你们也来等阿姐啦!” 他三下五除二跳下树,“阿姐怎么还没回来,我等得脖子都酸了。” “估计快了,咱们一起找个地方等。” 四人避开村口大树下聊天的村民,寻了处能看清来路的土坡蹲着。 苏大川双手抱胸,目露担忧:“阿宝回了没啊,她可别被市井繁芜迷的赶不上车了,万一城门落了锁……” 苏三江:“大哥,你说点好听的,没看爹娘听的脸都不好了。” “哦……” 五人左等右等,可村口那条土路上空荡荡的,没见人影。 莫不是没卖出去鱼,不好意思回来?可是家里人并不怪她们的呀。 林春娘手搭在眉上,眯着眼望半天,望得脖子都酸了。 看到有人影回村,她的心就提一下,可出来的不是过路的货郎,就是其他村民。 “怎么还不回来……”林春娘手指无意识地揪着衣角。 苏厚山看着林春娘焦虑的侧脸,低声道:“兴许是见到新奇物什迷了眼,多耽搁了一会儿。别慌,再等等。” 话是这么说,他自己的目光也钉在了那条路上。 太阳渐渐落山,天色暗下来。 终于,远处传来了隐约的牛铃声。 林春娘“噌”地站了起来,苏厚山也立刻起身。 正是周石头坐在牛车上。 车上坐着两个人,瘦高的身影是苏二河,他胸口绑着行囊。 另一个圆润的胖身影,不是他们的阿宝是谁! 牛车越来越近,已经能看清苏二河咧着嘴笑的白牙。 悬了一天的心,“咚”一下落回了实处。 几人朝着牛车方向迎了上去。 那脚步有些踉跄,腿都蹲麻了。 “阿姐!你们终于回来了!” 等一天的苏小海赶忙迎上来。 苏二河挠挠头,对苏厚山说:“爹,娘,你们担心坏了吧?我们上午就把鱼全卖光了,然后买东西花了些时间,回来的路上牛车送了其他村的人,最后才回,因此回晚了。” “奥!没事就行,快回家吧。” 苏厚山没有说旁的,帮苏二河把盆拿下来,就没撒手。 “回家。” 到家时,天没黑。 苏小海满眼都是对苏二河那行囊的好奇。 苏晒秋坐在凳子上揉脖子,她今天喊了许久,嗓子快劈叉了,为了哄人还死了好多脑细胞,叫哥哥说吧。 苏二河把行囊扯开,买回来的米、面粉、香油、调味料、厨具全在里面。 苏家集体安静了。 林春娘赶紧去把大门拴上,才回屋子里关上门。 “这么多好东西,全都是咱们家卖鱼赚的吗?”苏小海兴奋的扑过来。 “对啊!厉害吧!”苏二河终于有机会看爹娘的表情,正暗爽呢。 “简直太厉害了!”苏小海高兴的跳起来。 林春娘摸着那细滑的米,不敢相信。 苏厚山闻着香油,高兴的眯了眯眼。 大哥三哥看着面粉,眼睛发直。 苏小海拿着一个完好的碗仔细瞧。 “你们卖鱼怎么会挣这么多?”林春娘难以理解。 难道世上的生意这么好做? “嗯!”苏二河激动地点头,语无伦次地把卖鱼的经过说了一遍,尤其着重说了妹妹怎么吆喝,怎么把人哄得高兴买鱼。 一家人听得又惊又喜,看向苏晒秋的眼神充满了骄傲和不可思议。 “阿宝,你真神了!” 知道是正经得来的钱,林春娘心想:钱全都花了也好,就不惦记了。 苏晒秋给二哥使了一个眼色,经过一整天的相处,兄妹俩已经熟悉了。 对方一拍脑袋,这才把捂半天的钱袋掏出来。 “瞧我这脑子,最重要的钱差点忘了!” 在场的人都是一愣。 “还有钱?” “嗯呐!爹,你数数!” 苏厚山接过,感觉手里一沉。 他走到桌沿边,小心翼翼把布袋里的东西倒出来。 哗啦啦一阵悦耳的脆响,一大堆铜钱在桌上堆成了一个小丘。 “哇!”苏小海惊呆了。 全家人都围紧了些。 苏晒秋双手环胸,世上有一句话说的没错:人挣不到认知以外的钱。 作为地地道道的农民,这一刻应该会很诧异钱还能这么好挣。 苏厚山伸出粗黑的手指,开始数。 他数得很慢很仔细,一枚一枚,数过二十个就拨到一边。 低沉的声音有点颤抖。 第29章 再捞再捞! 此时—— 林春娘和几个儿子眼睛一眨不眨地盯着那堆钱。 苏小海小脸激动得通红。 他没见过这么多钱,都以为自己在做美梦呢。 “一百零一,一百零二,一百零三……一百二十六!天老爷……” 苏厚山不可置信的又数一遍。 数完最后几枚抬起头,脸上是一种混合着震惊和欣慰的复杂表情,“赚了这么多!” “嘶——” 林春娘嘴巴微张。 苏大川苏二河也不可置信,他们一年到头在地里刨食,除了交税和口粮,手里何曾一次有过这么多现钱! 苏晒秋走过来,抓起一把钱放自己兜里,约摸有二十多个,用来明日包车,剩下的说不准去了镇城还能买点好吃的早餐填填肚子。 随后,她给三个哥哥各抓了一把。 “这……这钱还是给爹娘收着吧,我拿着也没处花……”苏二河嘴上推拒着,脸上却已忍不住笑开,手指把铜钱攥得紧紧的。 林春娘见了,笑着说:“阿宝给的,你就拿着吧。” “哦~”苏二河嘴角与天同齐。 剩余两位哥哥也是看了看爹娘,发现没有不满,才把钱揣进手里。 “其实赚钱也没那么难嘛,是不是?臭蛋。”苏晒秋抓起几枚铜钱给苏小海。 “阿姐,我也有??”小家伙捧着钱满脸惊奇。 得到苏晒秋的肯定,他便咧着嘴直笑。 至于剩余的大头,全都推到爹娘手边。 苏晒秋是觉得,一起抓的鱼,就该各自分一些。 对此,全家人只有高兴,没有丝毫不满。 天大地大,在这个家苏阿宝最大。 这赚钱的法子本就是她想出来的,即便她把钱全拿走,家里也没人会说什么。 更何况阿宝只拿了一点,其余的全都分出来,这一般人可得犹豫一下的。 她真是太懂事了,因此他们高兴都来不及呢。 看苏小海那开心的模样,苏晒秋心中多了赚钱的信心。 这才哪到哪,只要脑子里有信息差,说不准能挣更多钱。 她掏出那几块包起的轧糖,给苏小海递了一块,哄着他和自己亲近:“你看阿姐多好,出门都想着你。” “这是什么?”苏小海翻来覆去的看纸疙瘩,闻到一股香味。 “你猜。” 苏晒秋随后给了爹娘,然后是大哥、二哥、三哥。 “是轧糖,都尝尝呗。” 今晚发生的事,一桩接一桩,不断刷新着这个贫苦家庭的认知。 此刻,当糖块分到自己手中时,苏厚山和林春娘眼眶瞬间就湿了。 小小的糖,带着甜香,却不及心头的甜。 他们哪里舍得吃,下意识就想攥在手心里,留给最该吃的宝儿。 “吃吧,一块糖而已,还能买呢。”苏晒秋拿起属于自己的那块,剥开油纸,舔了一下。 带着奶香的甜味在舌尖化开,很是浓郁,足以驱散连日来野菜粗粮留下的清苦滋味。 随后她把整个放进口中,幸福的眯起眼睛:“好吃。” 苏大川他们也是第一次正经吃糖,学着妹妹的样子,舔了一口糖,然后眼睛一下子瞪大了。 那种纯粹的甜蜜让他们有些无措,又舍不得太快咽下。 苏小海早就迫不及待地把整块糖塞进嘴里,腮帮子鼓起来,高兴得快要晕过去。 他觉得,自己简直是全村最幸福的小孩! 阿姐太厉害了! 原本不能跟着去镇里的那点小小失落,此刻早已飞到九霄云外。 他去不去镇里一点都不重要,阿姐已经给了他最好的东西! 昏黄的油灯下,一家人围站在一起嘴里含着甜,望向彼此,都露出充满希望的笑容。 从没来钱这么快,应该趁机再捞再捞呀! 今晚继续! 夜幕渐深,院子里也染上一层墨色。 太晚了,爹娘不放心让女儿出门,叫苏大川去和周石头说包车的事。 苏晒秋把准备回屋的苏二河喊住。 “二哥,今天卖的太慢了,你看回来晚,家里人担心了吧?”苏晒秋声音带着点儿循循善诱的意味。 苏二河正为今天满载而归高兴着呢,不假思索就接话:“是晚了点儿!不过咱们晌午前就把鱼卖光啦,耽搁全在置办这些家伙什上……” 他说得眉飞色舞,可话没说完,就撞上妹妹递过来的眼神。 那眼神莫名让他后脖颈一凉,话头立刻打了结。 “呃……妹妹说得对!”他挠了挠头,“那,那咱下回该咋办?” 苏晒秋见他上道,圆乎乎的脸上露出一点“孺子可教”的神色,招招手让他再靠近些。 “这样,我教你一点话术了,咱们明日就这样演!” 她凑到苏二河旁边,叽里咕噜地说起来,边说还有表情表演。 苏二河起初听得发愣,随后不住地点头。 他只恨自己记性不好,又不认字,要是有纸笔能记下就好了。 “妹妹,……你再稍微说慢点……” 林春娘收拾完新买的厨具,从火房里探出身。 瞧见女儿正拉着老二在屋檐底下嘀嘀咕咕,两颗脑袋凑到一块,不知道说什么呢。 看女儿脸上那副鬼灵精的模样,让林春娘心里软成一片,嘴角忍不住翘起。 她如今看着这个家,看着有了主意带着哥哥弟弟们往前奔的女儿,只觉得浑身都是劲儿,身上那点疲惫早就跑没影了。 就算这会儿让她再捞四个时辰的鱼,她也不怕。 ———————— 半夜,明明打定主意要一起捞鱼,但苏晒秋还是败给了瞌睡虫。 说好的眯一会儿,结果一挨枕头就啥也不知道了。 屋里响起均匀而绵长的鼾声。 家人在外面听着,互相看了看,脸上都露出些笑意。 苏厚山低声道:“让她睡吧,今日折腾一天,怕是乏了。” 他们放轻手脚掩门出去,没惊动屋里酣睡的宝贝疙瘩。 第二日苏晒秋醒来,天已大亮。 她拥着被子坐起来,眨眨眼。 也没懊悔,反正她就是起不来,那就算了啵。 被偏爱的,就是有恃无恐。 如今她也体验了一把。 第30章 回头客 一家人吃着早饭时,周石头的牛车已等在了门口。 这车不能天天包,村里其他人也有赶集办事的时候,时日久了难免有怨言。 不过今日仍是包车,几个也想搭车的村民远远站着,脸色不太好看,却也只是低声嘟囔,没真上前理论。 这多少得归功于苏晒秋的那些玄乎传闻,村民心里存着忌讳,看见她那胖乎乎的身影,总觉得有些发怵,因此能避则避。 苏晒秋心里明白,这卖鱼的营生能做多久难说。 干一天算一天。 而其他村民暂时不能知道卖鱼的生意,所以包车就是必然的。 反正村里还有一个拉脚的人,他那是个骡子,只是能拉的人少点而已。 早上林春娘用新买的黄米面烙了饼,喷香顶饿。 苏晒秋胃口大,自然没吃饱,她本来就在减肥,也忍了。 可牛车行至镇城里面,一阵混着肉香和焦香的霸道气味飘来,是路旁食摊的烤包子! 那面皮金黄微焦的模样,隔着距离都能想象到里头的油润。 她受不了了! 为什么要在减肥的时候看到美食? 这不是老天奶非要逼她吃吗,真是太不懂事了。 “石头兄弟,停一下!”苏晒秋立刻喊。 她兜里有钱,三四文一个的烤包子,她吃得起。 就吃一个!绝对不贪多! 尝个味得了! 她对现在的食欲简直是佩服至极,还得靠她自制力压制。 以前闻着肉味都想吐,现在闻着肉跟看见金子一样。 ”店家,来两个烤包子,我和我哥分开装。” 苏二河一脸抗拒摆手,“你买一个你吃就成,哥不饿,早上吃的还没消化呢。” 他习惯性的节俭,觉得自己不配吃这么好的包子。 苏晒秋瞅他一眼,没多说,真就只买了一个。 那烤包子被她拿在手里,吃的呼哧哧哧的,极具视觉冲击力。 那香气一个劲儿往苏二河鼻子里钻。 苏晒秋听见身旁传来闷闷的吞咽口水声,心里暗笑,也不戳破。 事教人,一次就会。 看下回再买,他还吃不吃。 到了昨日卖鱼的位置,竟有两三个相邻的摊贩主动跟他们打招呼,这是认下两人了。 伸手不打笑脸人,兄妹俩也笑着应了。 这小小的市井角落,似乎已经接纳他们这对新来的兄妹。 收拾妥当,苏晒秋压低声音问:“二哥,准备好了吗?” 苏二河深吸一口气,脸上露出忐忑,声音比蚊子大不了多少:“好……好像准备好了。” 他哪敢说没准备好,妹妹那认真起来的样子,他总觉得说错话可能要削他。 “成,”苏晒秋也不多话,只递给他一个鼓励的眼神,“你就当是真的,给我拿出演技来。” 她邪恶的眨着眼睛,“你弄不好,以后就换三哥来。” “好……我肯定行……”苏二河有了紧迫感,但还是很尴尬。 骗人对他来说,可太难受了,他是个传统的老实人啊! 苏晒秋正准备立价格牌子,就瞧见两张熟脸站在旁边。 苏晒秋心里嘀咕,别是吃到刺了来找茬的。 却见那位圆脸大娘嗓门洪亮地开了口:“丫头,快,给婶子挑条活蹦乱跳的!昨儿那鱼,炖出来汤白肉嫩,我家重病的老头子喝了两大碗!” 旁边一位领着孩子的大叔也笑眯眯点头:“可不是,我家小子昨晚闹着还要吃,说要亮眼!” 原来是回头客,还带着好评来的!苏晒秋心里乐开了花,手上利索地捞鱼、绑草绳。 小声说:“你们帮我开了个好头,又都是老主顾,一条就收你们14文,别给外人说哈。” 省一文钱自然是好的,两位客人都很满意。 苏二河在旁边收钱,动作都透着轻快。 说不准……照这劲头,用不着表演就能卖光了呢? 苏二河在心中祈祷客人多一点,再多一点。 苏晒秋刚把小鱼六文,大鱼二十二文的牌子立好,有个年轻媳妇过来。 她细声细气地说:“哎呦,赶上了,我婆婆说吃了你家的鱼,夜里觉都睡得踏实些了,不知道是不是心里想着,我感觉脸上也光滑了点,今日再买一条大鱼,三条小鱼。” 苏晒秋仔细打量她的脸:“是漂亮不少,你没感觉错。”说着还比出个大拇指。 年轻媳妇一听,高兴的摸了摸脸,决定以后经常吃鱼。 她看到了旁边的牌子,却假装没看到,只递出15文。 苏晒秋笑眯眯的收下,冲她使了一个别让旁人知道的眼色,年轻媳妇更高兴,扭搭着就离开了。 送走这批熟客,摊前又恢复了门可罗雀的模样。 路人探头看看,一听价钱,大多摇摇头就走了。 今日苏晒秋可不想花那么多时间提供情绪价值,她嗓子可受不了天天吆喝。 她冲苏二河使了个眼色。 苏二河看终究是到这一步了,深吸一口气,脸上带着豁出去的意味。 下一瞬—— 他脸上绷出几分焦急。 只见苏晒秋忽然拎起一条最肥的草鱼,声音清脆地喊开了。 “各位叔伯婶娘,哥哥姐姐们!走过路过别错过啊!今日家中有喜,特惠大放送!大鱼只要十五文一条!小鱼四文,就限眼前这些,卖完即止,手慢无啊!” 她这话音还没落稳,旁边的苏二河猛地一把扯住她胳膊,声音又急又响。 “妹妹!你疯啦?!” “咱爹娘交代得清清楚楚,说好了卖二十二文的!你这价卖出去,咱家得赔死!这趟就白跑了!” “啊?” 苏晒秋被他这突如其来的质问弄得一愣,脸上瞬间浮起慌乱,随后懊悔的捂住自己的嘴。 接着,她看了看鱼盆,又看了看周围被吸引过来的目光,眼神里充满了挣扎。 那模样,让周围的百姓都替她紧张了,不知道该怎么收场。 开玩笑,作为副业收割户,苏晒秋当过剧本杀的npc,这点演技还是有的,比她哥演的更真。 她咬了咬嘴唇,声音带着点哭腔:“哎呀!哥!我……我一紧张就给喊错价了!这可咋办啊!” “咋办?爹得把你打开花!走,不卖了,收摊回家!” 苏晒秋却拉住哥哥的胳膊,眉头皱得紧紧的,仿佛在进行无比艰难的思想斗争。 第31章 给家人们谋福利 周围看热闹的人都屏息瞧着,觉得这胖姑娘怕是要改口涨价了。 下一秒,苏晒秋脸上却做出一种豁出去了的决绝表情。 她对哥哥说:“不行!爹说过,做生意讲究一个诚信,一口唾沫一个钉!” “既然十五文的价格我已经喊出了口,甭管亏不亏,今天就认这个价!咱们生意人,诚信比金子还贵!” 她声音响亮,甚至还带上了几分大义凛然。 “你……唉!”苏二河心痛的扭过身去。 “哥,你别管了,出了事我兜着!爹打不到你身上!” 苏晒秋转向越围越多的百姓,眼神真挚,语速加快,像倒豆子一样。 “各位乡亲父老,咱们在这市集上见面,那就是缘分,是一家人!” “一家人不说两家话,今天我苏阿宝,就为了回馈咱们自家人,砸锅卖铁也得把这福利给到底!” “好鱼入锅香,好处全占光! 养病补元气,女人美白亮, 男人干活强,老人嚼得香, 孩子吃明目,全家都安康!” “鲜鱼就是好!十五文买不了吃亏,买不了上当,买回去的就是一份实实在在的舒坦和健康!” 她边说边比划,语气时而痛心疾首,时而慷慨激昂:“您看看这鱼,这鳞片,这精神头!二十五文都值!但今天,就为我刚才那句错话,也为感谢各位乡亲照应,十五文,大鱼统统十五文!” “哥,你别拦我!这赔本的买卖,我做了!就当给咱家积福,给各位家人送实惠了!” 苏晒秋演得投入,苏二河起初有点不适应,但被她调动情绪,也开始认真表演。 他在一旁配合着跺脚叹气,一副“拿妹妹没办法”、“亏大了”、“我不管你了”的无奈模样。 这套真情实感的组合拳,把周遭的百姓看得一愣一愣的,情绪完全被带跑了。 “这丫头……实诚啊!” “哎哟,听着是怪心疼人的,说了低价又不改口,笨。” “二十二文变十五文,是真便宜不少!那当哥的脸都绿了!” “她那四句话说的真好,还有点学问呢!” “一家人……这话听着暖和。给我来一条!支持她!” “我也要!这便宜我必须占!给我挑那条大的!” 气氛一下子被点燃了。 人们听着那亏本的话术,又看着那男子焦急上火的样子,生怕这傻姑娘反悔,或者被她哥拽走不卖了,购买欲空前高涨。 你争我抢地递钱,场面一时有些混乱。 “谢谢这位大娘!您拿好,回家清蒸,鲜掉眉毛!” “大叔您有眼光!这鱼肥,炖汤最好!” “我挨一顿打没事的,我都习惯了!” 苏晒秋手上飞快,和苏二河一个递鱼一个收钱,配合默契。 不到半个时辰,带来的鱼被抢购一空。 买到的人提着鱼,脸上洋溢着一种占了大便宜的兴奋笑容,心满意足地离开。 昨天花十五文买过鱼的汉子,今天也挤在人群里以十五文抢到一条,乐滋滋地拎着走。 走出去老远,被冷风一吹,才猛地一拍脑门:“哎?没便宜啊?我跟着瞎激动个啥?” 他现在才反应过来,这姑娘做生意是一把好手。 摇摇头,自己都笑了。 甭管价格,过程热闹有趣,回去跟左右邻舍说道说道也挺乐呵。 苏晒秋看着空了的鱼盆,假意抹了抹眼泪。 心里有些遗憾。 这套组合拳,放在她以前的世界怎么也算个初级直播套路了,结果在这儿,就卖了一堆小鱼。 真是杀鸡用牛刀。 算了,她掂量着沉甸甸的钱袋。 还是不要好高骛远了,说不定靠卖鱼攒着攒着,就致富了。 兄妹俩收拾好东西,刚走到市口,旁边两个卖首饰的摊主笑着凑了过来。 那男的语气带着试探先开口:“这位姑娘,小哥,你们今日原本就打算卖十五文一条,是与不是?” “咋滴,你什么意思?”苏二河一脸警惕准备说话,苏晒秋已经站到前头准备开战。 “不是不是,你们误会了,我就是……看你们今日这生意做得真红火,叫人眼热。我们两口子有个不情之请,不知当讲不当讲?” 苏晒秋停下脚步,打量两眼,“说说看。” 女人叹了口气:“不瞒姑娘,我们这摊位看着还行,虽说是边缘区,却也人流尚可。可您也瞧见了,我们卖的是簪子玉佩这些玩意儿,不是柴米油盐。” “会来这外围转悠的,多半是图便宜的百姓,真正有心思想买首饰的体面人,都往城中心那几条繁华街市去了,可那边摊位费是真贵,没有十足的把握我们可不敢前去。” “因此在这,我们空有好货……却卖不上价,日子勉强糊口罢了。” 男人连忙点头,眼巴巴地看着苏晒秋:“说这么多,就是方才瞧见姑娘和这位小哥那一唱一和的本事,几句话就把人的心火勾起来了!我们夫妻愚钝,想请教请教,像我们这种首饰摊子,能不能也学学你们那法子?” “比如一个说这簪子是祖传好玉给钱也不买,另一个非说见着有缘人折价也要卖……之类的?” 他说着,脸上露出恳切又有点不好意思的笑容,“当然,我们不白学。这摊位位置比你们的要好,人来人往更密。若是你们不嫌弃,日后这摊位就让给你们用,只求姑娘指点一二。” 苏二河在一旁听了,下意识轻轻拽了拽妹妹的袖子,微微摇头。 这处偏僻之地根本没有摊位费,他们卖鱼哪不是卖。 这根本不划算。 一个摊位,哪有妹妹精心琢磨的话术值钱? 苏晒秋没直接答应,反而问:“哦?你们的意思是,用这个摊位,换我的话术?” 夫妻俩连忙点头:“对对对!咱们这处有隐规矩,位置一旦占定超过一年旁人就夺不得了,这点您可放心,我们在此处做了三年生意,已经钉死了位置,你们来了便可一直用。” 苏晒秋却摇摇头,指了指他们的摊子:“光让个摊位,不够。” 第32章 编话术 夫妻俩一愣,心头发紧,不知苏晒秋会提出什么要求。 苏晒秋仰头示意:“若你们连这辆车摊一并让给我,我便教你们一套专门适合你们这货物的话术,还再赠送一条其他卖货方式,供你们自行选择。” 她看得出这推车是普通木料组合,应当值不了几个钱,就算重做一辆也费不了太多事。 不过对她来说,这车结实耐用,有个能移动的小车,未来或许能干点别的生意。 “这……” 男人犹豫了,看向自己妻子。 这车是他和家里两个懂手艺的兄弟花了点功夫打成的。 虽没花钱,可也费了力气,且跟了自己许久,突然被要走,他舍不得。 女人拉了他一下,低声快速道:“当家的,舍不得车摊,学不来真本事!你看他们刚才那人挤人的架势……要是咱们在城中心摆摊时能用上这本事,还愁卖不上价?” “反正这苦哈哈蹲守角落的日子,我是过够了!” 男人被妻子一说,再想想自己这些蒙尘的好货,一咬牙,下了决心。 “成!姑娘爽快,我们也不扭捏!” “摊位连带车,都让给姑娘!只求姑娘教我们一套能用的上的话!” 他脸上露出破釜沉舟的神色,“不瞒姑娘,我们家做簪子的手艺极好,可地界没选好是坏了事了,再加上我们夫妻不善言辞,平常能卖一两银子的簪子在这卖150文都无人问津。” “在没见到姑娘之前,我们便想着能混一日算一日,但姑娘的出现让我们开始心头火热,若是能学了姑娘的本事,我们豁出去交些钱,到城中心地段试试去,总能换个活法!” 女人也连连点头,满眼期盼:“姑娘,你可一定得教我们一套贴切的的话啊!” 夫妻俩这是把未来的生意都压在她这了。 见他们决心已定,苏晒秋目光扫过旁边几个早就竖起耳朵听的摊贩。 她对着其中一位看起来比较面善的炒货大叔说:“劳您驾,给咱们做个见证。我教他们夫妻售卖首饰的专用话术,他们则将这个摊位和这辆推车让与我。咱们公平交易,互不反悔,如何?” 那卖炒货的大叔正听得起劲,闻言立刻拍胸脯:“行啊!我老李在这待五年了,本就认识这夫妻二人,他们人品没问题,我也不偏颇谁,就给你们做这个见证!姑娘你放心教!” 苏晒秋这才点点头,略一思索,便对着那对夫妻说道:“既如此,我便说给你们听。” “一,讨巧的方式,就是根据客人的穿搭,你来给她专门挑出同色系的簪子,一脸赞叹的说姑娘戴这个真美,和衣裳也搭,记住,一定要说到细节上,才能体现的真。” “姑娘家关注自身外形,自然会打量簪子,若是觉得好看便买了。” “二、用固定话术来迎客的话,我来想想,什么话术比较好……” 她左右踱步。 因为第一个方法已经不错,让夫妻二人对后面的内容更加期待。 “有了!你刚才说的那个想法就不错,我来给你加点细节。” “卖首饰,尤其是簪子玉佩这类带点情意的东西,不能光说材质价钱,得给它编个故事,赋予它缘分。” 她随手从他们摊上拿起一支工艺精湛的玉簪和一块青玉牌:“比如,你们可以这样。” “大哥,你拿着这簪子,脸上摆出舍不得的样子,对你媳妇说:‘这簪子样式精美,还是古法打造,玉色也纯。昨儿个差点就让隔壁绸缎庄的老板娘定下了,不过她嫌一两银子贵,犹豫着呢。看来,是遇不到真识货的了。” “这时,嫂子你就赶紧接上,脸上带着无奈的笑说:‘当家的,话不能这么讲。我看那位姑娘气质清雅,正配这玉簪的雅致!好东西也得遇到有缘的主人才不算埋没,遇上她这种,就算卖半贯都行,咱们且等等。” “那么这位姑娘无意间听到了,会认为自己是万中无一的有缘人,只有自己才配得上这枚簪子。” “她再看这枚簪子时,就觉得不同寻常,因此问价,这时候你要露出舍不得的表情,随后说要半贯,叫姑娘高兴。” 看了看夫妻俩认真的神情,苏晒秋解释道:“当然,价格你可以自己把控,我就先以半贯来举例。” “接下来,大哥你要马上做出着急的样子说‘哎呦!这价格本钱都回不来!’” “嫂子就得护着簪子,继续对那姑娘加码:‘回不来也认了!这簪子跟了姑娘这样的妙人,才是它的造化!这样,姑娘,你若真喜欢,再加100文,我再搭给你这块原价一两银子的青玉平安牌!这玉牌温润,还能挡灾,你可以给未来的夫君存着,和你的白玉簪凑成一对,届时必能和和美美!” “这样,三百文到五百文之间卖一个簪子,可行?” “行!太行了!” 那男子极为满意。 女子也是两眼放光的看着满摊簪子,预想能赚多少钱。 他们自己虽然不知道说什么,可要是有人教,那模仿个七七八八肯定是能挣到钱的。 苏晒秋顿了顿,对这两人颇有好感,便继续交代。 “说到这才子佳人成双成对,我倒是能现编出一个故事,你们可根据这个故事只设计这么一对物品,一直成对的卖。” 夫妻两人一听,立马露出渴望的眼神,但却压住了。 “这……会不会太麻烦姑娘了” “没事。” 苏晒秋想了想,脑中很快构思出一个普通的故事,用在卖货上应当是够用了。 “从前,镇上有个姓陈的穷秀才,虽然家徒四壁,却有一身读书的志气,和一根宁折不弯的脊梁。” 周围几个摊贩和经过的顾客听了好一会儿了。 如今知道要讲小故事,都不自觉地往前凑了凑。 嚼吃食的声音此起彼伏。 “门对门,住着一位在绣坊做活的柳姑娘,生得清秀温婉,十指灵巧利落,自己赚个温饱钱不在话下。” “一日薄暮,柳姑娘专注绣活耽搁了时辰,归家时遭遇醉酒的登徒子。” “她心慌无措,只当此生就要折在这里,谁想对面住的陈秀才闻得动静赶来,挺身挡在她身前,堪堪化了这场危局。” “二人经此一事,互通姓名。” “之后的时日,两人一个在窗前静心苦读,一个在灯前凝神穿针,目光偶然相撞,便都慌忙移开。” “耳根微红,心跳如鼓。” “那份未出口的情意,像早春的软藤蔓,不知何时悄悄生了根。” 故事讲到这,旁边之人都听进去了。 就连苏二河也听的认真,不再盘算亏本的事。 更甚者还有那脸红的少年,不好意思留下听却又舍不得离开,正咬唇细听着。 第33章 这能是临时想出的? 苏晒秋继续道:“那年秋闱,陈秀才盘缠无着,眼看就要误了考期,愁得在陋室中踱步。” “柳姑娘得知后,默默拿出自己最珍视的两样东西:一支母亲留下的玉簪子,一块自幼佩戴的青玉平安牌。” “她将簪子当了,换作散碎银两,又将玉牌仔细包好,趁夜塞进陈秀才的门缝里,附了一张薄薄的笺纸。” “上头是端正的几行字:“典簪权作青云路,赠玉唯祈早返乡。莫道前尘风雨骤,妾心如月照寒窗。” “嚯,这姑娘有情有义!”旁边卖菜的大婶忍不住点评了一句,引来几人点头。 “胆子真大,这可是一场豪赌,我倒要看看书生如何做才配得上她的真心!” “我看这书生品行不错吧?前面还救了柳姑娘呢。” 苏晒秋压了压手,让众人安静,而他们为了继续听故事,赶紧就住嘴了。 “秀才攥着那犹带体温的玉牌与诗句,眼眶滚烫,对着姑娘家的方向深深一揖,将万语千言压进心底,收拾妥当,转身踏上了风雨兼程的赶考路。” “那玉牌自此贴着他的心口放着,冰凉渐成温热,仿佛姑娘无声的陪伴,成了他艰苦求学之路下最坚韧的动力。” “后来呢?秀才考中了没?”卖炊饼的汉子听得入神,迫不及待地问。 苏晒秋点点头:“皇天不负有心人,陈秀才果然高中!捷报传回的那日,小小的镇城都轰动了。” “可这位新科老爷还乡后第一件事,并非宴请宾朋,而是揣着份未了的遗憾,走遍城里大大小小的当铺与货行,一心要寻回那支流转在外的素玉簪子。” “苍天见怜,竟真让他在一个不起眼的旧货摊上找到了它!簪子已有一道细小的裂缝,卖不上什么钱,可他却觉得比任何珠宝都更贵重。” 苏晒秋只遗憾手上没有块惊堂木,讲到高潮处拍一下,那样肯定更有感觉。 “他郑重地洗净簪身,将它与自己片刻不离身的青玉平安牌并排放在一方锦盒中,径直去了柳家。” 听到这,众人都预感到什么,脸上露出期待的笑容。 “绣坊姑娘正在院中晾晒绣品,阳光洒在她身上,添了几分沉静。” “见到他来,柳姑娘手中绣帕轻轻飘落,一时竟忘了言语。” 说着,围观的人也像情窦初开般,有些紧张起来。 不知道书生会说出什么话。 毕竟一场科考要耗费许多时日,一年半载也是有的,人的心境总会发生变化。 他是来还东西,还是……… 围观群众看着苏晒秋的眼神带着期待,只希望给有情人一个好结局。 苏晒秋踱了两步,本想给个遗憾的结局,让人加深印象。 但为了客人成对的买,还是圆满吧。 她脑中构思完才说:“陈秀才走到她面前,打开锦盒,声音有些发颤。” “柳姑娘,当年一簪一玉,助我前行,慰我寂寥。簪换的前程,我已挣得;玉佑的平安,我亦完好归来。” “今日,我将它们一同奉还。不知……我能否以这余生为聘,求一个‘圆满’,将它们,与你,都留在我身边?” “啊!” 忽的,一小姑娘惊叫出声,看样子比故事里的柳姑娘还激动。 现场也有几个人发出声音,只是没有她那么刺耳罢了。 旁边的人都皱眉看过去,一看是个脸红的姑娘,便什么都明白了,没有说出批评的话。 “您继续,柳姑娘同意了吗?” 苏晒秋点头道:“郎有情,妾有意,怎会不同意?” “柳姑娘望着盒中重逢的簪与玉,又望着眼前风尘仆仆的良人,泪光点点,终是含笑点了点头。” 听到这个结局,在场的人嘴角都勾了起来。 看,人们总是乐意见到美好的结局。 这给苏晒秋一个思路,以后打算写书了,准备好的结局,对自己和旁人都好,谁的乳腺都通畅。 她的故事却没说完,“后来,陈秀才为官一方,清正廉明;柳姑娘持家有道,温婉贤淑。” “赎回来的簪子和那枚青玉牌,被他们视为重要的信物,妥帖珍藏。” “每逢家中孩儿嫁娶,他们便会将这个故事细细讲出,再赠一对簪玉,让子孙别误了真心人。” “久而久之,这“簪玉良缘”的故事便在十里八乡传为美谈,那对见证了岁月与深情的簪与玉,也成了陈家代代相传的“传家宝”。” “它们安静的躺在锦匣中,仍在低语着那个关于寒窗、暖玉、离别与相守的古老故事,诉说着“成双”最动人的模样,便是初心不忘,白首不离。” 一番话讲完,周围安静了一瞬。 有人喉头哽动,有些想落下泪来。 有人鼻子一酸,替才子佳人而高兴,也为自己如此普通的一生而感到遗憾。 有人咂吧着嘴回味。 真圆满啊。 这能是临时想出来的故事? 姑娘神了啊! “这故事好!”见证人李大叔率先拍腿赞道,“简单,在理,听着人相信世间存在真情!” “是嘞是嘞,”卖菜大婶连连点头,“这么一说,再看着这簪子玉牌,感觉是不同了,好像沾着喜气。” “簪玉良缘……真好听!还有那首诗,是姑娘自己编的?也太让人钦佩了。” 而那对夫妻摊主早已激动不已。 男人接过簪玉,小心摩挲着,感慨道:“姑娘这故事,真是画龙点睛!我们以前就知道傻卖,从来没想过,货物还能带着故事卖,还能卖一份念想!” 女人更是满脸感激:“就以簪玉良缘为题!多谢姑娘!这故事我们记下了!” 看着他们如获至宝的样子,苏晒秋知道,这笔交易早就成了。 “这个故事可以刻在牌子上供客人观看,你们还可以设计一对物品,只卖它,凭着初心不忘,白首不离的意义也能卖得红火。” 女人感激不已:“谢谢姑娘!你教的比我们的摊子价值大的多,这份人情我记下了,姑娘不是平凡之人,以后必大有作为啊。” 见证人李大叔也哈哈笑着:“这交易不亏!闺女,别看你白白胖胖的,你这脑子是真灵光!” “你们俩还等啥?把摊子给人家吧!” 夫妻二人再无半点犹豫,立刻开始收拾自家货物,爽快地把摊位和那辆车摊腾给了苏晒秋。 第34章 一对一辅导 临走,那女子还特意挑了一支成色不错的桃木簪,塞到苏晒秋手里:“姑娘,这个你留着戴,小小的一点心意不成敬意,说不准你的生意很快就做到中心区了,咱们后会有期!” “借你吉言。”苏晒秋笑着接过。 这时,有人拦住夫妻二人说:“我看你们簪子做的精致,还是传承手艺,正好,我家闺女要嫁人,那铺子里的太贵,你这成对的寓意好,说不准以后能做大,到时候就贵喽。” “我在你这买,你给便宜点奥。” 夫妻俩没想到自个儿还没开始实行,就招来了客人,脸上立马带了笑。 又有人动心:“我搁这听了半天了,你们原价150文是吧?还卖吗?我一咬牙也能买!” 于是,夫妻俩走远些,把布摊在地上摆开,竟临时做成了生意。 等他们离开,旁边那个卖酱菜的瘦小汉子迫不及待地挤到苏晒秋眼前。 “该我了该我了!姑娘,我没摊子也没车,我就一担子酱菜。我出二十文,不,二十五文!您就教我两句,能让我这酱菜听起来比别人家的馋人就行!” 苏晒秋还没答话,卖炊饼的壮汉也挤了过来:“你二十五文?一边去!姑娘先教我!我出四十文!也不求多,就想学学怎么把我这干巴巴的炊饼,说得让人听了就想啃!” “还有我这鸡蛋,姑娘看看怎么吆喝好?” “我这草鞋呢?” 一时间,好几个摊贩都围了上来,七嘴八舌。 苏晒秋抬手。 这么多人喊,吵的她头疼,不如一对一辅导。 “别急!排好队拿好钱财,我会根据你付出的钱给相应的话术!” 在哥哥的帮助下,愿意买话术的人很快排好了队。 苏晒秋先把卖酱菜的汉子喊到角落处。 “你这酱菜,不能光说‘好吃’。你得说,‘祖传老坛,足月发酵,咸香里头带着回甘。” “特别是这酱瓜,咬一口嘎嘣脆,清粥白饭都能多吃一碗!夏天没胃口?病人吃不下饭?沾两根,立马开胃!” “你记下了吗?”看对方翻着白眼狂背,苏晒秋归纳总结:“重点是‘祖传’、‘脆’、‘开胃’,让人有具体联想。” “回头,你和那位卖炊饼的说不定能合作,你且等等。” “奥!”那汉子一边掏钱一边往回走,嘴里不停速记着。 她又喊来卖炊饼的壮汉,小声说:“按理,我这个法子可是超过了40文的,不过都是一个集市卖货,就便宜你了。” 壮汉眼睛一亮,还没听内容就觉得自己赚到了,“那可得感谢您,您快说,我仔细听着。” “你这炊饼,可以这么说:‘好面做炊饼,火烤外皮香,两文管吃饱,下肚无愁辛。” 想起这镇里没有肉夹馍存在,苏晒秋说:“另外,你还能说:别光看它现在干巴,回家一切两半,中间夹上两片刚酱好的肘子肉,再配点清脆的腌菜……馍夹着肉。” “哎呦,那滋味,神仙都不换!顶饱又解馋!’你得给人描绘出它变成美味的样子。” 炊饼汉子都听呆了。 不是,他的炊饼那么牛吗? 他自个儿光听着都咽了口水,已经幻想出酱肘子和腌菜在里面的样子,肯定香死了。 他回头要第一个尝尝! “我可算是找对人了!多谢啊!您这份情我记着呢。” 壮汉一副赚到了的样子跑回摊位,和旁边卖酱菜的人嘀咕去了。 随后,还有几个能忍痛割爱,让苏晒秋提建议的。 她挨个给点建议,不是什么长篇大论,都点在关键处,贴近他们的货物和顾客心理。 这些摊贩听了,个个如获至宝,觉得这钱花得值,纷纷道谢,还说日后她们不在,肯定帮着把摊位看住。 苏晒秋则把收来的好处,递给旁边已经看傻了的哥哥。 苏二河抱着越来越沉的钱袋,看着妹妹轻松地把一群大人说得心服口服,还挣来了一堆东西,只觉得脑袋嗡嗡的。 他心里只有一个念头翻来覆去:我妹妹……这哪是开窍,这简直是成精了! “妹啊,神仙咋不点化一下我呢?和你一比,我显得好笨。” 苏晒秋笑着摇摇头:“不,你下雨了会回家,饿了会吃饭,很聪明啊。” 苏二河:“……” 挨个儿教话术是费了些工夫,可没逛街买东西,返家比昨天早太多。 日头快到正午,两人坐上一辆别村的驴车,才开始往家赶。 同乘的,有两个熟脸。 昨日应该一起坐过。 那两个妇人原本笑着说话,瞧见苏晒秋和苏二河,眼神就不太对了。 其中一人眼神在兄妹俩身上打了个转,尤其是看到车里的水盆,脸色明显变了变。 两人交换了一个心照不宣的眼神,心里头直犯嘀咕。 昨天说是摔水里压晕了鱼,今儿个总不能又摔了吧? 那鱼还能天天往她屁股底下钻? 骗鬼呢! 这分明是找到门路,做起卖鱼的营生,不想让外人知道罢了! 想到这层,两个妇人心里头不爽。 那股看别人赚钱比自己亏钱还难受的劲儿上来,脸色不由得沉了沉,瞥向苏晒秋带着审视和不喜。 苏二河注意到了,凑近妹妹压低声音说:“她们那眼神……怕是猜到了。要不……咱们以后来回都包车吧?省得叫人看见说闲话。” 苏晒秋却摇摇头,“不必。” “咱们天天这个时辰带着盆啊桶的往镇里跑,除非是瞎子,不然村里迟早都会知道。” “河里的鱼不是捞不完的,那醉鱼草也少,买卖本来也做不长久。” “咱们就抓紧这几天,能挣多少是多少。别人爱嚼舌根就让他们嚼去,钱揣进咱们自己兜里才是实在的。” 苏二河一听这生意做不长久,心里头顿时像被泼了瓢凉水,空落落的。 可他也知道妹妹说得在理,鱼总有捞的差不多的时候。 他只好闷闷地“嗯”了一声,自己安慰自己:能挣到这些,已经是老天爷开眼了,该知足。 两人在别的村子下了,走了一阵,期间苏晒秋还在别村成功打卡。 到家,正是吃午饭的时候。 家人正围在院里小木桌边收拾碗筷。 见他们这个点儿回来,都愣了一下。 “咋这么快就回了?” “宝儿,还没吃吧?等着,娘这就去下点面条!” 林春娘起身就往火房走。 苏厚山的目光则被苏二河推进院子的推车吸引了,“这车摊……这得花不少钱吧?” “爹,没花钱,”苏二河脸上带着笑,“是妹妹用计问别人要的。” “要的?”苏厚山更惊奇了,围着车转了一圈,“这好好的家什,别人能白给?咋要来的?” 他可不信这个邪。 第35章 收入 苏二河留下给爹和兄弟们解释摊位换话术的经过。 苏晒秋则跟进火房。 她悄悄走到林春娘身后,从怀里掏出那支桃木簪子。 簪头镶嵌着暖白色的圆玉,在火光下泛着温润的光泽。 她将簪子插进林春娘发髻里。 木簪是深色,衬着那点暖玉,样式简单,却别有一种素净的好看。 林春娘正忙着舀水,感觉头发被轻轻碰了一下。 她疑惑转身,手不自觉地往头上摸去,触手是光滑的木杆和微凉的玉石。 “簪子?” 她摸下来拿到眼前细看,脸上又是惊喜又是不赞同。 “你这孩子!买这玩意儿干啥?娘都是老婆子了,戴这个不叫人笑话?” 她嘴上埋怨着,手指却爱不释手地摩挲着簪子上那颗圆玉,眼角眉梢都透着欢喜。 “唉,咱村里,还没见哪个婶子戴过这么好的簪子呢,太惹眼了……要不,咱还是拿去退了吧?” 苏晒秋伸手拿过簪子,重新给她插好,语气带着点小得意:“退啥退?你女儿我多厉害啊,这簪子一分钱没花!我就是教了别人一点做生意的窍门,人家感激我,白送的!” “白送的?” 林春娘一听,心里最后那点心疼钱的心思立刻飞了,彻底高兴起来。 “哎呀,那……那娘就戴着啦?还成不,会不会怪模怪样的?”她有些不好意思地抬手又摸了摸簪子。 “好看!特别好看!”苏晒秋看着她常年劳累,比实际年龄更显沧桑的脸,此刻因一支簪子泛起光彩。 她真心实意地说,“跟我娘特别配,戴上就像春天的花儿一样,好看得很!” 心里头却说:我有娘了,我对娘好,希望娘也永远对我好。 “你这丫头!浑说啥呢!” 林春娘活了半辈子,何曾被人这么直白地夸过,还是自家闺女夸的,心里头那股高兴劲儿就别提了。 可脸上却臊得慌,只觉得脸颊发烫。 她赶紧转过身,假装埋头去搅和锅里的面条,只留给女儿一个泛红的耳朵尖,和怎么也压不下去的嘴角弧度。 苏晒秋把今日挣来的钱随手放进爹娘枕头底下,这才回到院中。 一家人围坐着,看苏晒秋兄妹俩吃着比往日不知好了多少的面,配着香浓的鱼汤。 苏二河已经眉飞色舞地把今日卖鱼、换摊位、教话术的事儿大致讲了一遍。 他感觉这两天跟着妹妹,说话成长不少,嘴都不秃溜了,三两下就把事情经过交代清楚了。 苏厚山听完,哭笑不得地摇摇头,故意板起脸。 “合着我在家坐着,就成了你们嘴里的坏爹了?赶明儿你俩再去卖鱼,是不是还得在身上弄点伤更真些?” 他说着,作势扬起巴掌。 苏二河赶紧笑着躲开:“爹!不关我事啊……” 笑闹过后,苏二河还是没完全放下心里的疙瘩。 他看向刚坐下的苏晒秋,认真问道:“我还是想不明白。” “你为啥要把那些做生意的窍门教给那些摊贩?他们跟咱非亲非故,万一学了去,反过来抢咱生意咋办?咱可不能为那几枚铜钱,就把真本事漏了啊!” 他知道妹妹现在主意大,这么做肯定有理由,可他左思右想,总觉得像把自家宝贝便宜卖了,心里亏得慌。 好像那白花花的钱流向别人,他可心疼! 苏晒秋咽下嘴里一口面,不慌不忙地问:“哥,那你算算,咱今儿光靠讲东西,挣了多少?” “这个……钱都收一起了,我还没细数。”苏二河老实回答。 苏晒秋伸出指头,一样样数给他听:“光是铜钱,二百三十文!外加一辆结实的木头推车,一支镶玉的簪子,一壶上好的麻油,一筐青菜,还有一小块羊肉。” “嘶——” 这回,不止苏二河,全家人都倒吸了一口凉气。 就动动嘴皮子教点东西,能换来这么多? 苏晒秋正色解释:“我说过,河里的醉鱼草就那么些,鱼也是有数的,捞一阵子就少了,这生意本就不长久。” “咱们临时生意,不怕得罪人,但你想啊。” “那些摊贩看咱们生意红火,怎么会不酸呢?” “日子久了,保不齐有那心眼小的,背后使点绊子。” “小人难防,对不对?” 她见哥哥听得认真,继续道:“可我教了他们,哪怕只是点皮毛,他们靠着这点东西真挣到了钱,心里头就会记咱的好,觉得欠了咱人情。” “以后咱们再去镇里,万一遇到点什么事,他们也能帮衬着说句话,出门在外靠朋友嘛!” “这些人的生意跟咱们卖鱼不冲突。他们给了‘学费’,我教点边角料,双方都高兴。” “真正核心的东西,”她点了点自己的太阳穴,“都在这儿装着呢,放心。” 苏二河听完这番话,心里的疙瘩彻底解开了,由衷佩服道:“还是妹妹你想得周全!是哥眼皮子浅了。” 一直默默听着的苏小海抓住了另一个重点,眼睛发亮地问:“阿姐,你刚才说,以后可能还有别的生意做?是啥生意啊?” 这话一下子把全家人的注意力都吸引了过来。 以前全家人疼阿宝,现在因为赚了钱,除了疼她还重视她说的话。 她说有别的路子,那说不定真能成! 苏大川怕给她压力,憨厚地补充道:“阿宝,想不到也没事,光靠卖鱼咱家日子就好过多了,咱知足。” 苏晒秋沉吟了一下,说:“具体做啥,还没完全想好,但有点模糊念头。” 她话锋一转,看向苏厚山,“爹,还有个事,我是这么想的。” “这河鱼味道确实鲜,不说卖,我觉得咱家得经常吃,补一补营养。” “但河里捞总不长久,咱们能不能自己试着养鱼?就捞些小鱼苗回来,然后它们大鱼生小鱼,平时喂点草啊,泥虫啊,麸皮啥的就行。” 苏二河猛地一拍大腿,兴奋道:“对啊!我怎么就没想到!别人捞鱼难,咱们捞鱼还不容易?以后等咱自家池子里的鱼长大了,咱就说是从镇里买的鱼苗养的,村里谁也说不出啥来!到时候,咱们就不断有鱼卖了!” 苏大川也连连点头:“是这个理!养成了,不光能卖去镇上,村里谁家想改善伙食,也能来咱家买,你们就不用那么辛苦天天往镇上跑。” 第36章 炫耀 苏厚山看着女儿,越看越觉得自家这丫头真是开了窍了。 心思活络,想得长远。 他心头一热,当即拍板:“就这么干!后晌地里的活先放放,我去找雷烈问问,看这池子怎么挖才好。” “到时候你们男娃齐上阵,尽快把池子弄出来!” “好!”苏小海一听有大事要干,立刻高举双手欢呼。 可他忘了自己那点小身板,能不能挥得动铲子都是问题。 全家人看着他这积极过头的样子,都忍不住笑了起来。 苏小海被大家笑得脸色发红,讪讪地把手放下。 一时的外向,换来( )。 他缩了缩脖子,但眼睛里的兴奋劲儿却没消。 饭后,林春娘没像往常那样急着收拾,说是吃得撑了,要出去消消食。 她特意扶了扶发间那支新得的桃木簪,心情很好地出了门。 刚到小媳妇集合地,就有那鼻子尖的村民闻到她身上还未散尽的鱼汤味。 酸溜溜地搭话:“春娘,你家这是发了呀?” “天天鱼腥味飘着,昨儿个好像还看见你家阿宝和二郎去镇上了?哪来的闲钱买鱼呦?” 林春娘早就想好了说辞。 她脸上带着恰到好处的笑,抬手理了理鬓角,那支镶着暖玉的簪子便露了出来。 “哪是买的。是我娘家前阵子送来的,多了吃不完,孩子们就想着拿去镇上换点零用。” 众所周知,林春娘的娘家不算穷,还能偶尔接济林春娘,因此这话没有人起疑心。 “哎呦!簪子!” 眼尖的妇人立刻叫了起来,目光牢牢锁住林春娘的发间。 “快看春娘头上!还镶着玉呢!” 这一声,顿时引来了更多目光。 那温润的玉色在阳光下很是显眼。 林春娘有些不好意思地笑了笑,语气里却带着藏不住的骄傲:“是阿宝那丫头,非要孝敬我的。” “她哪来的钱?这簪子可不便宜!” 现场倒是没人怀疑苏阿宝干了不正经的事,毕竟她那一身膘还是很有威慑力的。 这时,一个平日里对苏晒秋的故事将信将疑的妇人,神秘兮兮地说:“该不会……该不会那丫头真是什么有大福报的转世?这簪子……是下头……给的赏?” 她这话一说,几个围着的人莫名觉得脖颈后吹过一阵凉风,忍不住缩了缩脖子。 “哎呦,忒吓人了!” “地府给的簪子……那……那岂不是给鬼戴的?怪瘆人的……” “嘘!小声点!别让那丫头听见记恨上,把你也收了去!” 一瞬间,刚才还围着的几个人,下意识地散开了些,眼神里多了几分忌惮。 林春娘心里哭笑不得,暗骂这些人真能胡思乱想。 她说:“阿宝脑子特别灵光,知道一些寻常人不知道的东西,就是靠这帮了贵人,因此有人送了财物。” 说完,她觉得有些索然无味,这些村民根本不懂她的快乐,“唉,我跟你们说个什么。” 她正要转身回家,平日和她关系不错的周氏走了过来。 她笑着细看了两眼簪子,真心夸道:“这簪子样式好看,衬你。” “阿宝那孩子,真是大变样了,懂事又孝顺。” 林春娘心里一暖,总算听到句明白话,拉着周氏的手,感慨道:“是啊,这孩子,是稳重不少。” 当娘的,不就愿意听别人夸自家孩子么。 甭管真心还是假意,至少人家的话叫人高兴。 两人说着体己话,慢慢走远了。 身后那些探究、羡慕又带着点畏惧的目光,似乎也没那么让人在意了。 ———————— 这回挖鱼池的活计,苏晒秋为了减肥,也参与其中。 只是她气喘的急叫爹娘心慌,干一会儿就非不叫动了,因此这项工程她也就浑水摸鱼的跟完,主要是爹和三个哥哥在干。 鱼池挖好的那天傍晚,一家人都累得腰酸背痛。 但看着用黄泥细细抹了边角的浅坑,心里都高兴的很。 只等坑底沉淀一两日,渗水情况稳定,就能从河里捞鱼苗了。 之后,苏家又趁着夜色悄悄去捞了一回鱼。 因着苏晒秋之前的教学效果,周边摊贩获了利,这天自发照顾着她的摊子,帮忙宣传鱼新鲜。 她没费什么力气,很快就卖完了鱼。 林春娘终于舍得去村里养羊户家买点肉吃,再买些豆腐来炖汤喝。 饭桌上的食物越发营养,让正在减肥的苏晒秋有些苦恼。 既然管不住嘴,只能寄希望于多运动,她打算明日从镇上腿着回来。 预约完牛车,苏晒秋察觉到哪里不对劲。 路过的村民目光,不是忌惮或厌恶,反而多了些让人不舒服的探究。 尤其是她走到家门口,就看到一个二流子扒在墙头,眼睛往院里的鱼盆瞟。 “哎!干啥的!”苏晒秋气沉丹田吼了一声。 那家伙做贼心虚,吓得从墙上翻下来,一溜烟不见了。 林春娘听到动静出来,眉宇间有些愁思。 “这是怎么了呢,我今日去河边洗衣,听到几个女人说闲话,那些人看到我过来就不吱声了,肯定憋着坏。” 苏晒秋了然的点头:“还能有啥,当然是盯上咱弄鱼的法子了,我昨日卖鱼碰见了一个熟脸,应该是咱们村的。” “啊?” 林春娘心里最藏不住事,脸色眼见着就垮了下来。 吃饭时,她筷子在碗里拨拉半天,愁得直叹气。 “既然传开的消息,那昨夜咱们去捞鱼,怕是……有人跟上看了。” “这法子要是被人学去,咱们真要眼睁睁看他们去捞?” 苏厚山和苏大川几个虽然没说话,但眉头也都锁着。 刚刚看到点盼头的营生,要是就这么断了,任谁心里都不好受。 就在这沉闷的气氛里,苏晒秋圆乎乎的脸上却半点不见愁容。 她眼珠转了转,“娘,我有法子。” “不过,得你帮个忙,我的身材可没有效果。” 林春娘不解:“我?能帮啥忙?” “这样……”苏晒秋凑到她耳边,如此这般嘀咕了一阵。 林春娘起初听得瞪大了眼,一脸茫然:“啊?这……这是要干啥?阿宝,你这葫芦里卖的什么药?娘咋听不懂?” 她是真没明白,这跟防止别人偷学捞鱼法子有什么关系。 苏厚山和几个儿子侧着耳朵偷听了一会儿,也听得云里雾里。 第37章 河边飘 苏晒秋没解释,只挽着林春娘的胳膊:“你们就别问了,信我一回,准保管用。” 苏厚山看着女儿那双亮晶晶的眼睛,虽然搞不懂她古里古怪的主意是啥道理,但这段时日来,女儿一次次用事实证明了她的话准没错。 他沉默了片刻,“就听阿宝的,试试看。” 见当家的发了话,林春娘虽然心里还是七上八下,也只好点头。 “那……那行吧。娘就听你的。” 她想着,反正阿宝不会害家里,虽然这法子听着怪兮兮的…… 是夜,月黑风高,河边只有潺潺水声和呜咽的风响。 这次行动,人越少越好。 林春娘按照女儿的嘱咐,将一头常年紧束的头发披散下来,又披上了一件几乎泛白的长布。 出发前,苏晒秋用红纸给她做了灯笼。 那朦胧的红光在黑暗中幽幽一团,看着就有些瘆人。 林春娘自己觉得有些渗人。 旁边穿一身黑还在脸上抹了锅灰的苏厚山,更是腿肚子发软。 没想到平日里温和的娘子穿了这么一身,刚出房门就把他吓的一激灵。 到现在他都没缓过来,眼睛压根没敢往林春娘方向看。 夫妻俩如今是明白苏晒秋的意思了,有些哭笑不得。 开弓没有回头箭,戏还得接着演。 林春娘就沿着河边,步子慢慢走着,远远看去好像飘着。 嘴里哼着空灵的曲子,是苏晒秋临时教给她的吟唱。 还没吓到别人,苏厚山就呼吸粗重,恨不得捂住耳朵。 林春娘心跳得厉害,可为了家里的生计,还是硬着头皮,拎着那幽幽的红灯笼,踩着虚浮的步子,沿着河岸深一脚浅一脚地挪动。 后面跟着黑漆漆的苏厚山,从远处猛猛一看是瞧不见的,他是无声的守护者。 夜风拂动林春娘披散的长发。 在昏暗摇曳的红光映照下,远远看去,活脱脱一个飘在河边的鬼影子。 此时,正有那跟了苏家一夜没琢磨出名堂,今日继续跟的村民。 就在附近蹲点。 正瞌睡时,就听到一阵不寻常的歌声,直接给整清醒了。 眼睛一睁,见到上游不远处,一团瘆人的红光晃晃悠悠,白乎乎的人影正无声无息地顺着水流方向飘…… 瞬间,他头皮发麻,汗毛倒竖! “啊~鬼啊!!!!” 哪里还敢细看,连滚爬爬地掉头就跑,恨不得多长四条腿。 一路狂奔回村,那家伙,叫的不似人声。 不少村民被惊醒。 得是遇到多惨绝人寰的恐怖事件,才能叫唤成这样…… 一时间,各家各户的门窗都紧闭,丝毫不敢出门查探。 第二日,一个惊悚的消息就在村里炸开锅。 “听说了吗?河边……河边闹鬼了!” “真的假的?你可别胡说!” “千真万确!苏老五昨晚亲眼瞧见的!” “一个白衣长发的女鬼,手里还提着盏血红的灯笼,就在上游那段荒河滩飘来飘去,嘴里还唱歌呢!” “可把他魂都吓飞了!” “我的天老爷!他不是去打听苏厚山家生意么,那段河……不就是他昨日说的捕鱼点吗?” 这话一出口,众人先是一静,随即各种联想便止不住地冒了出来。 很快,流言就衍生出了更多说法。 “准是跟苏家那胖丫头有关!” “她不是被鬼差点勾过魂吗?说不定身上还带着阴气!招鬼!” “害!那就是白无常!你没听她说吗?有一个黑无常,一个白无常,黑无常咱们看不见!白无常太晃眼了所以看见了!” “不,你错了,是……鬼差派来的守河鬼!就是为了震慑旁人,不许旁人碰那丫头的财路!不然怎么偏偏在那段河闹?” “这个说法没错,那丫头有来历,这是有鬼神护着呢,这鱼咱们沾不得,不然有命拿没命吃啊。” “那晚我也在,你们说的不对,林春娘头上那簪子记着没?地府来的!肯定是沾了阴的东西招鬼!那簪子就是女鬼的呢!” 谣言越传越玄乎,细节也越来越丰富,仿佛人人都成了目击者。 苏阿宝在村民心目中的形象,从“可能有点邪性”彻底升级成了“身边真有鬼怪环绕动不得碰不得”。 别说再去探究她家怎么赚钱的,就是平常路过院子,都宁愿多绕一段路,生怕沾上点什么不干净的东西。 林春娘也发现了,大家看她的眼神都透着敬畏和恐惧。 想起自己昨晚那番战战兢兢的演出,她真是哭笑不得。 这奇招,竟真的止住了他人的窥探。 原来,吓退人的不止是蛮力和辱骂,还有这种装神弄鬼的巧劲。 家里没了外部的窥探之忧,又抓紧时机捞了一回鱼。 这段时间河湾里的鱼稀疏许多,醉鱼草也没有了,只剩点没长开的的绿芽,不能再割了。 好在自家院子的鱼池撒了草籽,那些鱼苗也适应得不错,游得欢实。 河里这点快钱捞到头了,得给它再次成长的机会,见好就收才是长久之计。 她跟家人商量停止捕捞,苏厚山和林春娘都点头赞同。 村里人见苏厚山家突然消停,不再去镇上卖鱼,这更加坐实了他们之前的猜测。 看,果然有古怪吧! 财路说断就断,定是那护法的鬼怪收了神通! 一时间,关于苏阿宝和鬼神的种种传言,成了苏家村经久不息的谈资,成了小儿止啼的妙招。 鱼不抓了,可打卡不能停。 实在没有普通的打卡点了,苏晒秋把目光投向了村子后面连绵的青山。 她不敢往深处去,只打算在山脚外围转转,找新的签到地点。 苏小海一听她要上山,哪怕只是山脚,也立刻紧张起来。 “不行,山脚也不太平!” 万一有野猪溜达下来,或者有毒蛇,他不敢想…… 越想越不放心,干脆给爹娘告状。 但苏晒秋心意已决,小镇上已经打完卡,周围没有别的地方了,必须要往山的方向走。 苏晒秋倔的像头牛。 没办法,苏大川直接不下地了,要陪着弟弟妹妹一起去。 于是,这天清晨,苏晒秋带着弟弟苏小海出发,后面跟着苏大川,肩头扛着锄头。 三人朝着后山走去。 山脚的空气很清新,苏晒秋沿着人踩出来的模糊小径慢慢走,一边喘气一边留意着手机上的打卡任务。 她专挑看起来少有人至的岔路走,成功完成了签到。 第38章 最后一天打卡 再有一天就解锁第一个app了!苏晒秋心底很激动。 这些天她可真不容易,总算要完成目标了。 走路虽累,却是实打实的减肥。 苏晒秋能感觉到身体健康了点,心肺也在慢慢适应她的节奏。 打完卡,她也没闲着。 得益于以前的常识,她在石缝认出几种眼熟的植株,不由起了炮制药材的心思。 她就说嘛,怎么会什么都没有?她都看到了。 走过路过不能错过。 这些草药分量不轻,虽然数目少,说不准按斤称能卖上价钱。 要是能卖草药,那就又有别的营生了。 她指着那些植物,对大哥和弟弟说:“咱们把这个,这个,那个……小心点挖出来。” 苏大川对妹妹的话比较信服,虽然认不得是什么草,还是和苏小海一起挖起来。 ”一定注意不要挖断根,不然就卖不上钱了。” “能卖钱?” 苏大川正拔草的手一顿,动作立刻轻了。 苏晒秋摇摇头,“我也不确定,先试试呗。” 苏小海听见了,马上伸出小手,学着苏晒秋的样子挖起来,特别护着那些根须。 这一天,他们背篓里装了不少杂七杂八的草叶根茎,里面也混着些真正的草药。 苏晒秋又不是学中医的,本来就认不全。 只要长得奇怪或味道独特的她都采,反正先弄回去再说。 傍晚爹娘她们扛着农具回来,看见木板上摆开的草。 听了苏小海的解释,苏厚山咧嘴一笑:“阿宝又捣鼓新东西了,随她去吧。” 林春娘放下东西,洗了手就过来帮忙收拾。 他们也不多问,总是信她。 第二天,苏晒秋起了个大早。 她心里惦记着最后一次签到呢! 吃了早饭,三人又去了山脚边,缓缓往深处走。 苏大川始终对山里很警惕,不断劝苏晒秋别往里走了。 对此,她就停下歇息一会儿,然后继续探路,苏大川拿她没办法,只好走在最前面开路。 这回一边找合适的地方签到,一边留神看着地上。 闻着有股药味儿的,就蹲下挖一点。 “阿姐,这个是不是?”苏小海举着一片锯齿边的叶子问。 苏晒秋瞅了瞅:“有点像,先放着吧。” 苏大川回头:“咱们多攒点,总有一两株是对的。” 日头偏西时,在一处小山洞旁,苏晒秋终于完成签到。 可预想中的解锁app并没出现。 屏幕上只弹出一个框,写着:【需要时间判定任务完成度,正在加载中……】 连个进度条都没有。 苏晒秋傻眼了。 不是,还要等? 这得等到啥时候,连个具体时间都不给。 万一……判定不成功呢? 她这些天不是白跑了?又得从头开始? 更坏的可能不自觉从脑子里爆出来:……要是这破手机从头到尾就在耍她,根本没什么新功能呢? 那她不就是头被胡萝卜吊着的驴吗! 想到这里,一股火气直冲脑门。 砰地一脚踹飞了脚边的一大块土坷垃。 尘土扑簌簌扬起。 正蹲在旁边挖草的苏小海被扬了一头土,懵懵地抬起小花脸。 他看看稀碎的土块,又看看脸色发沉的阿姐,嘴巴动了动,没敢出声。 连苏大川都感觉到了低气压,悄悄把弟弟拉到一边:“臭蛋,你去那边看看。” 破坏了东西,苏晒秋的闷气好像也跟着散了些。 她随即愣住,自己好像太关注手机了。 可能是为此付出了一些成本,结果没得到好处就不爽吧,不过太依赖外物并不是好事。 没有这东西,她不是一样过得好好的? 有疼她的爹娘,有护着她的哥哥,有黏着她的弟弟,日子一天比一天有盼头。 手机终究是辅助,她来这个世界是为了发财以后做土皇帝,享受快乐的,可不能为了解锁新app而成为手机的奴隶。 反正日子已经越过越好了,可不能让个工具搅乱了心情。 有,算是运气。 没有,她也照样能往前走。 这么一想,心里那点焦躁忽然就淡了。 她重新蹲下身,闷头去挖刚才看中的一株草。 苏大川牵着弟弟在不远处偷偷瞧她,见阿宝头顶那股压迫人的低气压散去,这才慢慢走回来。 没想到妹妹的气势是越发强了,以前胡搅蛮缠发脾气是挺头疼却能接受,可现在冷不丁发个火反而叫人觉得有压力。 害怕山洞附近有野兽出没,三人没敢挖太久,很快就背着沉甸甸的背篓下山了。 苏晒秋走得浑身都汗湿,能感觉到脂肪在燃烧,心里敞亮又踏实。 不过,人一进家门,那股懒散劲儿就上来了。 “大哥,这个摊开晒在席子上……二哥,那个叶子薄的挂屋檐下……爹您小心点,别碰断了根。” 她坐在大凳上擦汗,一边指挥。 苏大川好脾气地“哎”了一声,去弄了些细树枝搭架子。 苏二河和苏三江仔细把背篓里的东西分门别类摊开。 不多时,院子里就飘起一股混杂的草木气味,清苦里带着点辛,闻久了,倒让人心静。 苏晒秋特意挑了些气味最清雅的叶子,不知道有没有危害,就敢包了放床头。 等洗完澡回来,枕着那似有若无的草木香,还怪舒服的。 今天没挣钱,但也还成吧。 至于手机里那个还在慢慢加载的审核……爱咋咋地吧! 说来也神。 或许是白天爬山太累,又或许是枕边草药起了作用,苏晒秋睡得格外沉。 梦里她挖了好多药材,去镇上换了好多钱,笑都能笑醒。 一觉到天亮,醒来时觉得头脑清明,身上也松快不少。 因为梦里的场景,让她对采的药有了更多信心,心想说不准里面真有值钱的东西。 药材在院子里晒了几天,估摸着干得差不多了。 第39章 草药 苏晒秋决定这两天再去一趟镇上,去卖草药。 爹娘自然是支持的。 这人选嘛,自然是家里脑子比较活泛的苏二河,他和苏晒秋卖东西更有默契。 看见苏小海蹲在鱼池边故意不往这边望,苏晒秋轻笑,小家伙是怕她看到他眼中的渴望吗? “臭蛋也去吧,咱家不差这两文钱。” 苏小海的背影一僵,随即猛地扭过头。 “阿姐,我也能去?!”他整个人都惊呆了。 村里去过镇上的小孩不超过五个手指头,他竟然也能去? 终于能看看那热闹的镇子了吗?! 他简直太开心了! “嗯,你乖乖的,阿姐就带你去。” 苏小海站起来,重重点头:“好!我不会乱跑的!” 知道了明天要跟妹妹去镇上卖草药,苏二河晚上翻来覆去,愣是没睡着。 和苏小海带着憧憬睡着不同,他心里直打鼓。 那些晒干的草根,真能换钱? 别到了药铺,被人当骗子给轰出来,那可丢人丢大发了…… 但是另一方面他又想相信妹妹的选择。 应该多少能卖几文钱吧? 妹妹那么厉害,连醉鱼草都认得,再认几个草药也不稀奇。 就这样惴惴不安,苏二河浅眯了一觉。 一大早他就收拾草药,晾干的草药很轻,直接拢进布袋里,也不像鱼盆那么扎眼。 而苏晒秋硬是在二哥和弟弟的敲门声中挣扎起来。 对她来说,早醒还是很困难。 像寻常村里人一样,三人走到村口,等着坐周石头的牛车去镇上。 一人付了一文钱车资。 牛车边已经等着两个同村的妇人,正低声说着话。 一瞧见苏晒秋姐弟俩走过来,那两人脸色“唰”一下就白了。 嘴里叽里咕噜不知说了句什么,竟是连车也不坐了,扭头急匆匆就走。 这是连跟苏晒秋同乘一辆车都不敢了。 苏二河脸色很难看,下意识看了一眼妹妹,发现对方面无表情,也不知道听进去没有。 这些胆小的妇人,真是讨厌。 “妹妹,别管她们。” 苏晒秋摆摆手,“放心吧,我不在意。” 等牛车准备出发时,又陆续来了些人。 他们看见苏晒秋姐弟也在,脸上明显迟疑了一下,但大概要办的事要紧,也就硬着头皮坐下了。 苏晒秋这次没带那个显眼的大木盆,只和苏二河一人提着一个旧布口袋。 这让村民们有些好奇,偷偷地打量,还有人在车摇晃时借力去闻,只闻到点草味。 这些人心里头琢磨,胖丫头难不成又琢磨出什么新财路了? 不可能吧? 不过,终究是顾忌苏晒秋如今在村里的“威名”,她们只敢在心里想,巴不得这趟车赶紧到镇上。 车轮辘辘,一路上都很安静。 有个极小的嘀咕声飘过来—— “哎,你们觉不觉得……厚山家这胖丫头,脸盘好像没以前那么胀了?看着……瘦溜了点儿?” 另一个声音接着,同样压得低低的:“嗨呦,我都没敢正眼瞧,不过你这么一说,好像是精神了不少,眼睛都睁开了。” “嘘,别叫人听见了!” …… 声音小,但苏晒秋听得清清楚楚,她心中暗爽,看来这段时间的减肥是有效果的嘛,不枉费她那么辛苦的坚持。 旁边的苏二河也把这话一字不落地听进了耳朵里,心里也高兴,偷偷侧过脸去看妹妹。 阳光下,阿宝的大脸盘子似乎真的柔和了一点点,不像之前那样肥了。 牛车到了城门口,三人下车,没往热闹的集市去,而是远离其他村民,径直走向一条稍显安静的街道。 通过和路人打听,三人来到一排药铺。 药材她自己都认不出,肯定是不能摆摊,还是直接去药铺吧。 最终苏晒秋选了一家门脸不大的店铺,名叫“济仁堂”,走了进去。 远远地,竟有三个好奇心重的村民尾随过来。 她们缩在对街墙角,抻着脖子往“济仁堂”里瞅,嘀嘀咕咕。 “哟,进药铺了!” 瘦长脸的婶子先开了口,“没听说厚山家谁病了啊。” “难不成……是那胖丫头自己?不不,不是病,我懂了,她这是赚点鱼钱,就赶紧开去肥方子了?” 旁边的嫂子回想那俩旧布袋,摇头:“不像。” “抓药用得着自己带大口袋过来?” “当时我看了,鼓鼓囊囊的,别是又找到什么新门路了吧?我闻到股草味。” “这丫头邪性,落水醒了后,脑子是活泛得很。” “她能有什么新门路?”嘴角向下的大娘立刻嗤笑一声,还嫌恶地用手在鼻子前扇了扇。 “车上一股子烂草根的土腥气!我看啊,准是去山里胡乱拔了些野草杂草,晒干了就想来糊弄人换钱。” 中间的婶子压低声音,神神秘秘地说:“那‘大善人转世’的说法,听着就玄乎……可这功德还能用第二回?上次卖鱼已经是祖坟冒青烟了!钱还能都让她一家挣了去?” “也不一定,万一……这草药路子,又让她蒙对了呢?” “蒙对?药材那是学问!”大娘嘴一撇,斩钉截铁。 “咱们山里,也就几样野菜罢了。” “她一个丫头片子,点化一次就能成百草通了?我可不信!等着瞧吧,多半得让人当骗子撵出来!” 几个人脑袋凑在一块,你一句我一句,话里话外都是质疑和等着看笑话的劲儿。 眼睛却死死粘在药铺门口,生怕错过好戏。 ———————— 药铺里,坐堂的是个头发花白,面容清癯的老大夫,正在慢悠悠的喝茶。 他的药童利索的收拾着柜台。 小小的店铺只有两人,看着都挺面善。 店里飘着淡淡的药香,很安静。 苏二河有些局促地站在柜台前,一时不知该怎么开口。 苏小海这个第一回进城的小社恐就更不必说了,迟迟站在门槛处不敢进来。 等老大夫喝完一口茶,苏晒秋走上前,将旧布袋靠在柜台下不显眼的地方。 她语气带着晚辈的请教:“老先生,打扰了。” “我们兄妹从山里挖了些草药,自己晒干了,不知道您这儿收不收?想请您给掌掌眼。” 第40章 第二门生意 老大夫闻声抬起目光,打量了一下眼前衣着朴素且面容紧张的小伙,又看了看那两只旧布袋。 穷人家的孩子总是早当家,那最小的看着才七八岁,就出来卖货了,只怕这趟来镇上的车费也很艰难。 他点了点头。 “看看吧。” 苏二河连忙解开袋口的绳子,一股混合着泥土与晒干植物的复杂气味散发出来,不算好闻。 老大夫伸手拨弄了一下,先是捻出几株干瘪的杂草,心里便有了数。 看来不识得草药,是想碰运气,里面可混了不少废材。 但他没说什么,只是继续翻捡。 枯瘦的手指很快从杂草中挑出几样不同的根茎叶片,拿到眼前仔细端详,又凑到鼻尖闻。 “嗯……”他慢条斯理地开口,拿起一段根部,“这柴胡,品相一般。” “采的时候伤了不少根须,晾晒前也没好好整理,炮制得太粗糙,药性流失了不少。” 他又拿起另一片叶子:“防风。” “东西倒是对的,就是晾晒的时候怕是沾了潮气,颜色发暗了,药力要打折扣。” 老大夫一样样地将混杂在杂草里的药材挑出来,每样都点评几句,话说得客观。 只是配着他那不苟言笑的面容,叫人感觉到自个儿在接受批评。 苏二河在一旁听得手心冒汗,心里七上八下。 卖鱼他熟,可这药材是头一遭。 老大夫说的这些门道他完全不懂,只觉得那些话像小锤子一样敲在心口,生怕最后人家说“一文不值”,将他们赶出去。 苏晒秋听得很专注,眼睛跟着老大夫的手移动,把他说的每一点不足都默默记在心里。 她脸上没有半分不快,反而等老大夫说完,虚心请教:“老先生您说得都对,我们都是乡下人,不懂怎么炮制药材,就是按土法子晒干了。请问……这些还能用吗?值不值几个辛苦钱?” 老大夫见她态度认真,不焦不躁,眼神清亮,倒是多了两分好感。 他捋了捋花白的胡子,沉吟一下,道:“东西是正经药材。” “入药还是能入的,只是效力不如炮制得法的好。” “可惜了啊……若是处理得当,这些加起来,卖上九十多文也是该当的。” 他看了看苏晒秋,又看了看一脸紧张的苏二河,道:“看你们都是实诚孩子。” “这样吧,这些挑出来的药材,一共六十五文。” 说完,他看着苏晒秋认真聆听的样子,难得地又多说了几句:“小姑娘,采药是门学问,炮制更是关键。” “就拿这柴胡来说,采后需及时整理,洗净稍润,切厚片晒干。” “若能懂些门道,用文火微炒一下,去其过度寒性,增其疏解之效,才是更好,日后若再采得,可稍加留意。” 苏晒秋将这些话一字一句牢牢记在心里。 这比单纯卖钱更宝贵。 她真心实意地躬身行了一礼:“多谢老先生指点!我们记住了,下次一定更仔细些。” “我这一般不收外来货,不过看着你这姑娘有几分灵气,以后采了都可送到我这,给你一个公允价,”老大夫又回到了躺椅上。 “多谢老先生!” 她心想,这位老大夫的经验之谈,可是实实在在的学问,比模糊的记忆靠谱多了。 旁边的苏二河听得云里雾里。 直到药童数出六十五个铜板,“哗啦”一声放到苏晒秋手里,才让他猛地回过神。 走出济仁堂,阳光晃眼。 苏二河回头看了一眼,忍不住凑过去惊奇的对苏晒秋说:“妹妹,咱们不卖鱼,居然还能挣别的钱!” “你这脑袋是咋长的,咋就能发现这些门道呢?” 苏晒秋把装着铜钱的布袋小心收好,闻言嘴角一翘。 她故意拖长了声音,用只有两人能听到的音量说:“社会上的事情,少打听~” 苏二河被她这怪模怪样的腔调逗得一乐,虽然没完全明白,但看着妹妹心情很好的样子,心里那份忐忑便彻底成了欢喜。 拿着卖药材得来的六十五文钱,虽然比不上卖鱼收入丰厚,但苏晒秋心里却觉得踏实。 这条路子不显山不露水,但更稳妥,也比捞鱼更长久。 这个夏季,可还剩一个多月呢。 她对山里那些花花草草,忽然充满了更大的兴趣。 要是能挖到人参,她都不敢想自己能笑的多开怀。 对面墙角,那几个张望的妇人只见他们进去没多久就出来了。 苏二河往胸里塞着钱袋子,脸上还带着笑。 她们不禁面面相觑,直犯嘀咕。 “难道……真让他们换到钱了?” “啧啧,这苏厚山家的丫头真被点化了!” “我得回去说道说道,这丫头是真邪性!绝对不能沾边。” “别说这种短命鬼了,这回就谅她瞎猫碰上死耗子,走走走,办正事。” 她们心头酸溜溜的,却也不敢和她抢生意,只是嘴里不干不净的嚼舌根,去办自己的事。 苏晒秋从药材铺子出来,又在布庄挑了几匹实惠耐用的布料。 等忙活完,日头已经升得老高。 苏晒秋肚子咕咕叫起来,她扭头对苏二河说:“哥,咱找个饭店吃了再回去吧。” 苏二河一听,头摇得像拨浪鼓:“不成不成!” “回家吃吧,外头的饭多贵啊,咱有这钱不如多买点粮。”他脸皱的跟个苦瓜似的。 就算叫他吃路边的面摊他都心疼钱,别说是饭馆了。 苏晒秋歪着头看他,嘴角慢慢勾起一个坏笑:“你确定不吃?” 苏二河被妹妹这眼神一盯,立刻想起上回买包子他拒绝的事,人家香喷喷吃的时候,他在旁边干咽口水,那滋味儿,别提多难受了。 可让他痛痛快快答应下馆子,又实在苦恼,连爹娘都没有吃过馆子,他吃了回去不知道有多心虚呢。 再说了,苦日子过惯,总觉得还是兜里有铜板才踏实。 苏晒秋见他不吭声,又蔑视的看向苏小海:“臭蛋,你也不吃,嗯?” 语气里的不满已经溢出来了,这时候摇头绝对要挨抽。 第41章 下馆子 苏小海咽了咽口水,眼睛看看二哥又看看阿姐,最后乖巧地说:“我听阿姐的。” “嗯,真聪明,跟着姐才有肉吃。”苏晒秋满意地摸摸他脑袋,又捅捅苏二河,“少数服从多数!咱们赚了那么多,难道连馆子都不敢下?” 苏二河张了张嘴,还想挣扎。 苏晒秋:“你要是不吃,我就不理你了。” 她难得赌气一回,苏二河想法立马松动了。 “那……那行吧,咱先看看价格太贵了扭头就走。” 妹妹如今主意大得很,家里爹娘都听她的,他还能真拗得过? 一边走着,苏二河眉头皱成一团,手在兜里摸了摸自己一早带出来的那串铜板。 苏晒秋看出他的犹豫,认真解释道:“二哥,我不光是为了吃。” “啊?” “我是想尝尝外头的饭菜跟娘做的有啥不一样。我这么爱吃,说不准一吃,脑子里有了什么点子,能研究出吃食的名堂。” “你说要想琢磨吃食来卖,不得先摸清旁人做饭的水平?” 苏二河一愣,没想到妹妹想这么远。 她要是不说,自己完全不会考虑到做出美食来镇上卖。 但是妹妹已经说了,他好像已经看到了那副光景,心头的纠结顿时就消了大半。 苏晒秋拖着一大一小,就往小吃街里走。 苏二河这回终于放弃挣扎,眼神里多了期待。 小吃街巷子不深,能闻到各种吃食的香味。 “真香啊~” 苏小海仰着脑袋吸溜吸溜闻,这个也想吃那个也想吃。 他都馋成这样,苏晒秋更不必说了,她得费好大的精力止住食欲。 注意到一家店里人数比其他家多一点,苏晒秋朝里面张望。 这家面店不大,也没个正经招牌,看着就是寻常人家开的。 门口挂着半截旧布帘,被烟火气熏得发黄,隐隐能闻到里面饭菜的味道还不错。 苏晒秋掀开帘子进去,里头摆着八九张方桌,坐的差不多。 正是饭点,顾客已经吃开了。 三人来到唯一一张空桌坐下。 店里吃饭的客人听见动静,下意识抬头看过来。 见进来的是三个村里娃,穿得穷酸,其中一个还胖的那么离奇,于是眼神里就带了稀奇和打量。 有个汉子还跟对面的人嘀咕了句什么,大概意思是:这年头,村里娃娃都有钱进馆子了? 还有人稀奇苏晒秋平时吃什么,吃的这么胖。 或许也没有恶意,可谁也不喜欢被人盯着。 苏二河被那些目光一扫,浑身不自在。 苏小海也是,他脸都僵了,一看阿姐还一脸好奇的从帘布缝隙打量后厨呢,半点都不紧张。 彼时,一个系着旧围裙的婆子从后厨端菜出来。 看见她们三个,也不嫌弃,脸上笑起来:“客官,吃点什么?” “有刚出笼的杂面馍,热乎着!还有大碗菜汤,酱豆子,都是现成的,便宜又顶饱!” 苏晒秋微笑着应声,眼睛没闲着。 对方掀帘的工夫,她总算瞧见里头的光景。 一个黑乎乎的灶台,上面架着大砂锅,旁边摆着几个粗陶罐子,灶膛里火苗蹿得老高。 她试探着问:“老板,有铁锅炒菜吗?” “炒菜?”那婆子放下他桌的饭菜,扭过头来看向苏晒秋。 她脸上露出诧异的神情,仿佛听到了什么稀奇古怪的要求。 “小姑娘,你说的可是‘煸炒’?那都是多少年没人提的老黄历了。” 她用抹布擦了擦手,直接坐到对面,“早些年也有人试过,用那薄铁锅,烧热了,放点油,把菜啊肉啊倒进去哗啦哗啦翻。” “可姑娘你想想,那寻常人家用的铁锅,多是生铁或熟铁片子打的,厚薄不均。” “锅铲子一使劲,嘿,好家伙,不是刮下一层黑乎乎的铁屑,就是粘了底糊得发苦。” “炒一回菜,半盘子都是锅灰渣子,谁吃得下去?” “再说了,那油多金贵啊,用来炸鱼炸肉丸子还成,咋能炒菜么。” “哗啦一下倒进锅里大半勺油,然后出锅是软巴巴的菜,还混着渣子,寻常人家可舍不得这么祸害东西。” 她摇摇头,指了指后厨:“还是煮着吃实在,实在不行拿石板烤肉也行啊。” 眼看苏二河盯着墙上写的菜单看,婆子也是说的口干舌燥,推销道: “咱这青菜豆腐汤最好喝,淋点自家做的酱汁,咸香下饭。” “要是想吃点荤腥,有烤的杂碎,筋头巴脑烤透了也香,还有白水煮猪头肉,切片蘸酱味道好。” 苏晒秋听明白了,这里不盛行用铁锅炒菜。 打铁质量问题在根子上,她暂时也无力改变。 不过砂锅要是煅烧的好,一样能炒菜啊,就没人研究一下么。 这里面,是好大一片蓝海。 她的盛世啊! 她似乎有思路了! “那就要一碗煮青菜豆腐,一份白水猪头肉,再来三个杂面馍吧。” 旁边的苏二河看着妹妹点菜,每报一样,他的心就紧一下,好在只点了两道。 等那婆子转身去忙活,他赶紧凑到苏晒秋耳边,压低了声音急急地说:“妹妹,猪头肉不便宜,却比咱家的鱼腥臊的多呢,有钱人家都不爱吃,嫌是贱肉。” “豆腐咱自家也能做,豆子才多少钱,咱有这钱,买点盐、扯点粗布多好……” “等等,”苏晒秋在简单的信息中提取到了关键词,“你是说,猪肉很腥臊?” “阿,”苏二河不解的停下话头。 苏晒秋摆手,”等上桌尝尝再说。” 没一会儿,菜端上来。 青菜豆腐汤看着清淡鲜美,里面加了点菌菇提鲜,味道不会差。 她尝了尝,口感软烂,味道适中,应该说适合减脂期的人吃。 猪肉一口下去确实臭到她了,虽然有些后悔浪费了钱,但也发现了新的信息差。 她有办法让猪肉变得不腥臊,或许可以养猪卖?处理过的猪更美味,肯定要比普通猪贵十几倍? 随即她就摇摇头。 ……家里养猪就算了吧,臭哄的,很影响心情。 要是有别的更好的方案,她会把养猪pass。 比如炼制好的铁锅,炒菜什么的? “妹妹,多吃点。” 搭配猪肉片的酱汁,是店家自己制作的。 味道有些特别,像是寡淡版的香菇酱,能压一压猪肉的味道。 唉,这猪要是能腌制一下,也不一定能这么难吃。 第42章 【搜索】 苏晒秋在那里挑剔,苏二河和苏小海却吃得很香。 难得下馆子,有菜有肉有馍,已经是顶好的饭食了。 猪肉对他们来说倒也咽的下去,两个人埋头吃得飞快。 苏晒秋吃到三分之一饱就停下,她没忘记自己在减肥阶段,可不能满足自己的食欲,不然一棒子又打回原点了。 她现在喝凉水都感觉能长胖,必须控制饮食。 看家人吃饭,她也没忘记继续琢磨。 炒、炸、烧、炖、卤…… 那么多种摆摊小吃,该怎么执行呢? 她脑子里首先想的就是酱。 有酱的话,用途可太多了,什么冷串、麻酱拌、冒菜、砂锅都能用。 可那也太难了,她完全没经验。 以前都是直接买成品酱用,什么老干妈、香菇鸡肉酱、炸酱面酱之类的,她敢确保自己肯定做不出。 铁锅炒菜嘛,暂时也搞不定。 那就炸? 搞炸串卖,不知道有没有市场? 随即她想到炸串也得要调料,孜然、辣椒面、茴香之类的现在肯定是凑不到。 至于卤,以前不爱吃肉,也没卤过东西,而且市面上已经有一些卤味了。 左想右想,想的她有些沮丧。 虽然有很多做菜的点子,可巧妇难为无米之炊啊。 这个世界简单的烹饪,和自己那个世界差距也不是一星半点。 在“吃”上,这里简直是一片等待开垦的荒漠。 有机会,最应该搞到辣椒,有了那个玩意儿,什么都好做。 她目前只能想的是,在家附近就有的原材料,再加上严谨的制作工序,构成旁人模仿不出来的美味。 或许,那能成为比捕鱼采药更长久的立身之本。 回去的牛车上,苏二河还在回味那顿“大餐”,一边愧疚家里人没吃过馆子里的菜。 苏小海拿舌头捣鼓着嘴巴,搜罗每个牙缝。 苏晒秋望着掠过的田野,依然在心里盘算着美食。 等到家健身完,她躺在床上,照例摸出手机检查。 这一看,她整个人愣住了。 只见那个灰了十几天的“结算app”图标,不知道什么时候已经被点亮。 之前那条锁链消失了,只剩下一把古朴的棕色小算盘,在屏幕上安安静静地待着。 “我滴老天奶!”苏晒秋一骨碌坐起来,困意全消,“终于解锁了!” 她连续打卡十天,又干等了这么些天,可算等来这一天了。 她手指头都有点抖,迫不及待地点开那个图标。 虽然不想承认,心里还是很在乎这个手机功能的。 结果—— 界面干净得让她有点傻眼。 正中间是一杆老式秤,秤盘一边是铜钱一边是虚拟金币。 下面两个明晃晃的按钮:【存入】和【兑换】。 旁边还有几行小字说明,她赶紧凑近了仔细读。 大意是说,这个app可以把本世界的流通货币,比如铜钱、银两这些,按比例兑换成手机系统里的虚拟货币。 手机里只有“金币”这一种额度。 反过来,也可以用“金币”兑换回本世界的货币,但是会收手续费。 苏晒秋读完,眉头皱起来了:“把实实在在的铜钱,换成手机里一串看不见的数字?能用来干什么呀?” 但她脑子转得快,已经知道了答案。 为什么会需要这么个功能? 仅仅是为了在手机里存钱?不。 这虚拟的金币,以后或许可以在手机里买东西。 比如……拼夕夕?桃宝宝?或者其他什么能直接购物的app? 她退回到主菜单,界面有了新变化。 在“结算app”旁边,又出现了一个被锁链捆住的新图标。 那是一个放大镜的标志。 下面写着俩字:【搜索】。 苏晒秋眼睛亮了。 是搜索?可以搜东西了!? 虽然新的app并不是购物类的,有点小失望,但是能搜索的话,也了不得啊! 以后不懂的可以直接查,不用光靠脑子瞎回忆,关键专业的东西她确实都想不起来了。 以后说不定做饭有方子,酱料怎么做也能搜。 做工具有法子,做买卖有路子,啥都能查! 这下,在这个世界生存又多了一分底气。 她再点击app,弹出灰色的小字:【解锁条件:积累系统金币达到100枚】。 下面还有一个银色进度条。 这回解锁任务变了,不是打卡,是赚钱! 苏晒秋看完,反而松了口气。 她本来就很担忧之后的打卡任务,这周围能去的地方都去遍了,想再打卡就得跑更远,说不定得去镇上才行。 赚钱嘛,反正她本来就要赚。 这下新目标更加确定:攒够一百金! 她摸出今天卖药材的那把铜钱,立刻切回结算app,试着点了下【存入】。 屏幕弹出提示,问存多少金额,还标着兑换比例:【20枚标准铜钱兑换1系统金币,金额不足,差额8枚铜钱】。 苏晒秋盯着那行字,忍不住吸了口凉气。 不是一比一啊…… “二十比一?好好好,真他爹黑!” 她卖鱼又卖药,起早贪黑,这破app一张嘴就要二十文换一金。 一百金币就是两千文,整整两贯钱啊! 幸好她这段时间忙活出了初始资金。 她又摸出八枚铜钱,随后在屏幕输入了二十。 下一瞬,手里的钱直接消失,手机上显示金币+1 而那个搜索图标下面的进度条,亮了一丢丢。 也就是说,眼下这个“结算app”,主要功能就是个吞金兽,让她可劲儿去赚现实里的财富,然后转化成虚拟金币。 它本身,在搜索app解锁之前,真没什么大用。 想到这些天起早贪黑、累得气喘吁吁才攒下的一点家底,转眼就要被这手机吞掉大半,苏晒秋忍不住翻了个大大的白眼。 这金手指,怎么一股资本家味儿? 让她犹疑的是,该不会这2000铜钱直接被手机吞了,不做暂存金吧?她还真信不过。 “要不先攒钱?后面看情况再说?不一定会用到……” 她的目光再次落到那个【搜索】app的图标上。 搜索…… 她心里明白应该继续解锁。 如果真能像搜索引擎那样用,那意味着什么? 或许意味着她将拥有一个随身携带的囊括两个世界文明成果的超级资料库! 到时候无论是失传的技术、改良的配方、古朴的诗词歌赋,还是单纯想了解某方面信息,都可以尝试查询! 到那时候,她就不再是只能靠记忆和运气瞎摸索的穿越者了。 她可以把脑子里那些模糊的想法变成实践。 美食、工具、手艺……可能性将大大增加。 “行吧,不挣扎了。” 她握紧手机,决定赌一把。 “吞金兽就吞金兽!下一个目标是‘搜索’,为了它,这笔投资,值!” 她把手机仔细藏好,往枕头上一倒,重新躺下。 减肥,赚钱,解锁新功能。 路还长,但每一步,都更清楚了。 第43章 发现新植物 新的app解锁,苏晒秋心里松快,打算给自己放几天假,就在家附近的山脚下挖点草药晒一晒。 不过减肥这事儿苏晒秋可没松劲儿,她出门的一大目的就是减肥,采药都是其次。 哥哥们知道她如今机灵,不会自找危险,也就放心下地干活去,只叮嘱她别走太远。 苏小海依然屁颠屁颠跟在她后头,看她往山的方向走,只希望多攒点草药拿去卖,到时候他又能去镇上了。 “阿姐,今天是不是还采草药?”他仰着脸问,眼睛亮晶晶的。 苏晒秋斜他一眼:“咋,兜里的钱花完了?” 苏小海嘿嘿一笑,摸摸后脑勺:“没……还挺多呢。” 这些天他也参与了好多行动,每次都有分成,加起来也有三十多枚铜钱呢。 前日他跑去货郎那儿买了包饴糖,可把村里一帮娃娃馋坏了。 以前那些骂过他的半大小子,这回远远看着他吃糖,忍不住靠近。 有两个实在忍不住,凑过来小声说以前是瞎了眼,不该骂他,问能不能讨一颗尝尝滋味。 苏小海当时没说啥,也没给糖,但心里那叫一个爽。 他讲不明白那种感觉,就是走路都想蹦跶。 他还想赚很多很多钱! “行啊,那今天好好找,再卖钱了分给你。”苏晒秋拍拍他脑袋。 “好!” 两人沿着山脚慢慢走,眼睛在地上扫来扫去。 上回老大夫给她传授了一些经验,她正好能用来实践。 两人挖了一会儿,停下来休息。 苏晒秋抹了把汗,注意到前面那片地方,长着棵一人多高的植物。 杆子直直的,叶子像巴掌一样散开。 越看越眼熟,好像是木薯啊。 苏晒秋眼睛一亮,这玩意儿可是好东西啊! 淀粉足,实实在在的粮食。 “臭蛋,你去。” 苏小海一骨碌爬起来,想也不想就往阿姐指的方向去。 他走到跟前,挠挠头:“是这个?这……这不就是野树吗?阿姐要这个干啥?” 苏晒秋道:“你认下了吗?先别摸,找找附近有没有一样的,找到叫我。” “好。”苏小海很听话,立马蹦跶着找起来。 结果他在附近转了一圈,也就发现三四棵。 “阿姐,这个东西是什么,很贵吗?” “不贵,但也是一道菜,咱们自己吃。” 苏小海眼睛亮了亮,立马行动起来。 “臭蛋,手千万别碰到粘液,挖的时候小心点。” 苏晒秋知道,生木薯接触了,轻点可能会口苦、恶心、呕吐,严重了可是会呼吸衰竭的。 她单纯是馋味道,不然也不想接触这种东西。 怕挖绝了不好,只选了两棵大的挖。 没一会儿,一根粗粗壮壮、带着褐色外皮的根茎露了出来。 越往下挖越粗,最后整个拔出来的时候,足足有小孩胳膊那么长,沉甸甸的。 苏小海眼珠子都快瞪出来了:“阿姐!这啥呀!咋长这么大!” “木薯。”苏晒秋拍拍上面的土,笑得眼睛弯起来,她下意识舔了舔嘴巴。 肯定很香,但需要好好炮制。 “这……这能吃?”苏小海咽了咽口水,有点不敢相信。 看着完全就是粗点的树根啊。 苏晒秋喊他把另一棵也挖出来,掂了掂分量,两棵够家里吃两三顿了。 没什么种植经验,她又把那两棵树埋回去,希望来年再长出新的。 “走,回家。” 她心里琢磨开了。 这东西量少,但挺好吃的,目前没有看到红薯,能拿这个当平替。 等回家切几块种院子里试试,不知道能不能种活。 她也没什么种植经验,但试试又不亏。 回到家,日头还早。 家里人没回来,院里静悄悄的。 苏晒秋打了盆水,套上防水的油皮纸在手上,之后把木薯洗刷干净,露出白生生的内里,就那样泡在盆里。 苏小海蹲在旁边看,眼睛都不带眨的。 “真奇怪,我还以为是树根,里面竟然是粮食,看着确实能吃,就是不知道是啥味道。” “你会喜欢的,不过这个得泡一整天,到时还得煮透了,臭蛋,你把盆端我房里去,再把这处理干净,别让家里人知道,明天我要给他们做个美食。” 苏晒秋说着,把手上的东西脱下,皮肤不可避免的沾了点粘液,她必须去冲洗一下。 木薯有微毒,得泡够24小时,到时候煮熟煮透就没事了。 她知道村里人以前也吃过,因为不知道要处理,有人吃完了痛晕过去,有人口吐白沫,传着传着就成了这东西有毒不能碰。 她要是直接拿给爹娘看,保准会被扔掉,那怎么行呢。 不如把木薯换个形象做熟了端上桌,直接让他们吃。 反正她现在是被孟婆点化过的,研究点新吃食也正常。 苏小海利索的从她房子里出来,拿扫把收拾地上的皮。 ”阿姐,你是要给爹娘哥哥们一个惊喜吗?” “嗯。” 应该不会是惊吓吧。 次日晚上—— “臭蛋,帮我烧火。” “哎!”苏小海应得飞快。 她在此期间已经换了五轮水,应该没事了。 把木薯切成小片,又想了想,家里还有点红糖。 她抓了一小把,丢进锅里,又加了水,盖上锅盖。 “阿姐,这是要做汤啊?”苏小海眼巴巴望着锅。 “嗯,木薯甜汤,保准你没吃过。” 灶膛里的火苗舔着锅底,不一会儿锅里就咕嘟咕嘟冒热气了。 苏晒秋时不时掀开锅盖看看,用筷子戳一戳。 等木薯块变得透亮、软糯,她才熄了火。 揭开锅盖,一股甜香混着木薯特有的味道飘出来。 苏晒秋受不了了,赶紧往嘴里放了一块。 口感软糯绵密,带着丝丝甜味,不像红薯那么稀软,也不像芋头那么干,别有一番滋味。 呼哧呼哧的感受着美味,她幸福的眼睛都眯起来了。 好吃!不枉费她花心思弄。 苏小海微张着嘴巴呆呆看她,肚子馋的咕咕叫。 “阿姐,我也能尝一块不?” “你去看看爹娘回来没?”苏晒秋就是想馋他,坏心思的安排着。 “哦,”苏小海也不恼,阿姐让他干嘛就干嘛,反正一会儿肯定有他的份。 第44章 木薯甜汤 没一会儿,苏小海就拉着林春娘的手快步进院子,随后爹和哥哥们扛着锄头进院。 “快点快点,娘,有好吃的,阿姐吃了都眯眯眼了。” “又有什么好东西?闻着怪清甜的。”林春娘走进厨房。 苏晒秋眨眨眼,“娘,我厉害吧?我也能下厨了,今日就让你们尝尝我的手艺。” “好,好。”林春娘温柔的笑着。 一家人洗了手,围坐在堂屋的方桌边。 看见桌上的盆,里头是白莹莹的泡在糖水里的片状物,汤汁粘稠。 看不出是什么东西,大家都愣了一下。 苏大川问:“阿宝,这是啥?” “我做的甜汤,尝尝。”苏晒秋站起来给林春娘盛了一碗。 苏小海早就坐不住了,自己舀了一碗就扒拉了一块进嘴。 烫得直哈气,又舍不得吐:“好吃!绵绵的!” 苏厚山笑骂一句“馋小子”,也夹了一块。 苏晒秋安排完家人,剩下的一大盆就是她的。 “这啥东西挺好吃嘞。”苏二河嚼了两下,又夹一块。 林春娘也点头:“甜丝丝的,怕是比镇上的糖水铺子吃食都好吧,宝儿越来越聪明了,能做出这样的美味。” 几个哥哥更不用说了,筷子下得飞快。 苏二河边吃边含糊不清地说:“阿宝,你这脑袋瓜咋长的,总能捣鼓出新吃食,我现在丝毫不怀疑你能做出什么美食拿去镇上卖。” “阿宝还想去镇上卖吃食?” “嗯呐,还没想好呢。” 一家人吃得热热乎乎,碗里的木薯转眼就见底了。 苏小海喜欢这个味道,把碗底都舔的干干净净。 苏厚山把最后一口汤送进嘴里,心满意足地咂咂嘴,随口问了一句:“对了阿宝,这到底是啥做的?” 苏晒秋正在喝汤,头也没抬:“树薯啊。” 院子里突然安静了。 苏厚山嚼东西的嘴停了。 林春娘手里的筷子啪嗒掉在桌上。 苏大川愣愣地看着妹妹,脸上的笑僵住了。 “……啥??”苏厚山声音都变了。 苏晒秋这才抬起头,看见一家人脸色全白了。 “就是树薯啊,山里挖的,放心吧,我处理好了没问题。”她说得很平常。 苏厚山腾地站起来,手就往嗓子眼抠。 “呕——” “爹!” 林春娘也慌了,站起来就要往外冲,“快!快吐出来!去找大夫!” 苏大川苏二河苏三江也反应过来了,一个个脸色煞白,苏大川已经开始干呕了。 苏小海被这阵势吓住了,小脸刷地白了,愣愣地坐在那儿,手都在抖。 他感觉自己应该是和姐姐闯祸了,要人命的那种。 “停停停!”苏晒秋赶紧拦住抠嗓子眼的爹,又拽住要往外跑的娘。 “别慌!听我说!” “宝儿!”林春娘急得声音都劈了,“那是树薯啊!有毒的!会死人的!你快吐出来!” “娘!”苏晒秋冷静的拽住她,提高声音,“我处理过了!真的没事!” 苏厚山不听,还在那抠。 苏二河脸都绿了,扶着桌子干呕。 苏三江眼神发直,估计脑子里已经开始走马灯了。 苏小海嘴唇发抖,看看爹又看看阿姐,眼泪已经流下来。 “爹!听我说完!木薯是有毒,但经过处理就没事了,我已经把毒清理干净,而且我不是第一回吃,不是没事么?” “真的能吃!不信等会儿,看看身上疼不疼!” 苏厚山停下来,指着她手指颤抖,又说不出埋怨的话。 一家人就这么大眼瞪小眼,坐在桌边不动了,等着毒发作。 苏晒秋叹了口气,也不收拾碗筷了,往凳子上一坐:“行,你们不放心,那就等着,等一个时辰,要是谁肚子疼嗓子疼口吐白沫,我给你们偿命。” “胡说什么!”林春娘赶紧捂她嘴,手都在抖。 然后就真这么等着。 一家人围坐在桌边,谁也不说话。 苏厚山时不时摸摸肚子,林春娘眼睛就没离开过几个孩子的脸,随时观察她们的反应。 几个哥哥不知道在想什么,脸色一会儿白一会儿绿。 要是会写字,估计他们已经抹着眼泪写遗书了。 苏小海缩在阿姐旁边,小声问:“阿姐……真没事吗?” 苏晒秋双手环胸:“肯定没事。” 时间一点一点过去。 一刻钟。 两刻钟。 又半个时辰。 肚子没疼。 嗓子没疼。 舌头没麻。 谁也没口吐白沫。 这要是中毒,不该这么慢吧? 苏厚山轻轻咳了一声,大家你看看我,我看看你。 林春娘小声问:“他爹,你身上疼不?” 苏厚山摇摇头:“不疼……你呢?” “也不疼。” 苏大川挠挠头:“我……好像也没事。” 苏二河长长呼出一口气,往墙根上一靠,整个人都软了。 苏三江发现自己还活得好好的,露出劫后余生的笑容。 苏晒秋这才站起身,双手抱胸,居高临下地看着一桌人,翻了个大大的白眼。 “都检查完了?没事了?” “不信我?我能害你们不成?” 一桌子人讪讪地笑。 苏厚山挠挠后脑勺,嘿嘿两声:“那个……阿宝啊,爹不是不信你,这不是……以前老辈传下来的,说那东西吃不得……” 林春娘也讪讪地:“娘也是担心你们几个……” 苏大川苏二河苏三江嘿嘿傻笑,不敢接话。 苏小海只知道不会挨打了,也跟着傻笑,被阿姐瞪了一眼,立刻收起笑,低头装乖。 苏晒秋当场立规矩:“我说能吃就能吃,以后不能再怀疑!” “好好好!”苏厚山点头如捣蒜,“我闺女开了灵智的,能一样吗?” 苏晒秋很无奈,她是猴吗她开灵智了。 “宝儿别气,你辛苦做了美食我们却这样,是娘不对,”林春娘赶紧附和,“宝儿说啥就是啥!” 苏晒秋嘴角轻勾,去院子里种木薯去了。 逗人真好玩。 身后,一家人终于敢大声说话。 “哎哟刚才吓死我了,我真以为今天要交代在这儿了,我把从小的事全都想了一遍。”苏二河拍着胸口。 “我也是,我连咱家那二分地留给谁都想好了。”苏三江接话。 “去去去,净说丧气话。”林春娘骂他们,自己也笑了。 “不过阿宝做那东西是真好吃,”苏大川回味着,“明儿再去挖点?” “你敢!”林春娘一巴掌拍过去。 远处,苏晒秋听着闹闹哄哄的说话声,嘴角的笑意压都压不住。 这日子,真热闹啊。 第45章 健身操 近秋的日头越来越毒了。 苏晒秋提着个陶罐,深一脚浅一脚地走在田埂上。 罐子里是她煮的甘草水,搁了点糖。 晾凉了,喝起来甜丝丝的,还解渴。 本来这事儿用不着她,娘每天下地都带水的。 但她这不是要减肥嘛,多走动走动总没坏处。 再说她又没干农活,爹娘哥哥们起早贪黑,她送趟水也是培养培养感情。 就是这路怎么这么长呢? 苏晒秋喘着粗气,额头的汗顺着脸颊往下淌,整个内里的衣衫都湿了。 不知道这回能不能减掉几克肉。 她停下歇了歇,抬头看看前头,地头还远着呢。 “不行,接着走。”她给自己打气,又迈开步子。 等终于看见自家那块地的时候,她感觉肺都快炸了。 苏厚山正弯着腰忙活,余光看到一个胖胖的身影,“阿宝?你咋来了?” “送……送水……”苏晒秋撑着膝盖,话都说不利索。 “爹……先……喝口水……” 林春娘听见动静也过来了,一看女儿那脸色,又心疼又想笑:“你这孩子,大热天的跑啥?咱不是带水了么。” 苏晒秋摆摆手,把陶罐递过去,自己一屁股坐在田埂上,呼哧呼哧喘。 苏大川放下锄头走过来,接过罐子仰头就喝。 苏二河随后一口气灌下去,咂咂嘴:“嘿,甜的!还有股子草药味,怪好喝的。” “嗯,是甘草水,阿宝煮的。”林春娘喝着,眼睛看着坐在田埂上的女儿,眼里全是笑。 “这丫头,真是长大了。” 苏厚山也笑,黝黑的脸上满是得意:“那是,我闺女能不孝顺?” 苏晒秋还喘着呢,听见这话,冲他们摆摆手:“等会儿夸……我还没缓过来,模样大打折……” 一家人哈哈大笑。 旁边地里的老赵头直起腰,往这边瞅了瞅,冲苏厚山喊:“厚山兄弟,你家丫头送水来了?” 苏厚山扬了扬手里的碗,嗓门都大了几分:“是啊!” 老赵头吸吸鼻子,风里确实飘过来一股甜丝丝的味道,里头还加了糖哩。 他看看自己脚边的粗陶罐,里头就是早上灌的凉白开,晒了这一上午,估计都温乎了。 他咂咂嘴,没说话。 旁边他婆娘小声嘀咕:“哟,苏厚山家日子是越过越好了,也不带我们赚点钱,都是一个村的,本该相互照应,有钱大家一块挣啊。” “少说两句。”老赵头瞪她一眼。 另一块地里,老实巴交的周大山直起腰,憨憨地笑了一句:“厚山叔,您家阿宝可真是变了,如今都知道给地里送水了。” 苏二河听了这话,脸上的笑纹又深了几分:“那是,我妹妹是被点化过的,能一样吗,对了妹妹,我那会儿听了一桩趣事。” “有人看你采草药卖,结果自己也去采了一把草去镇上卖,被药铺老板打出来了哈哈哈……” “还有这事?”苏晒秋勾起嘴角。 谁啊,抄作业都不会抄。 “那别人能跟你的眼力比么,还想学你赚钱,反而被打了一顿,这下老实了。” 林春娘碰碰他胳膊,“行了行了,别显摆了,赶紧干活。” 嘴上这么说,她自己手里的锄头抡得比刚才都有劲儿了。 苏晒秋歇过劲儿来,站起身拍拍土:“爹娘,那我先回去了啊。” “慢点走。”林春娘嘱咐。 苏晒秋应了一声,往回走。 走着走着,她想起刚才那段路,又想起这些天的减肥成果,眉头皱起来了。 二十多天了,她每天吃饭只吃半饱,又经常走路。 刚开始效果还挺明显,气没那么喘了,身子松快了点。 可这几天,基本没了变化。 虽然她也没秤,但穿衣服能感觉出来的。 肚子上的肉还是那么多,低头看脚,只是比从前能多看一点点脚头。 至于脚背,是完全看不着的。 这就瓶颈期了? 她以前听人说减肥多难多难,心里还嘀咕:有啥难的?管住嘴迈开腿不就行了?她想胖还胖不起来呢。 结果人家冲她翻白眼,她还觉得人家矫情。 现在她懂了,真的懂了。 (?????) 那些人翻白眼是对的,她就是个讨人嫌的。 苏晒秋叹了口气。 她感觉现在喝凉水都长胖…… 看来光是少吃几口饭,多走些路不够。 她需要制定一个有效的减肥方案,加大强度。 每天做一个时辰的操或者帕梅拉之类的? 那种高强度的她肯定做不下来,但简化版的应该能坚持……吧? 一路想着,进了家门。 她关上院门,深吸一口气,开始蹦跶。 抬腿,踢脚,扭腰,蹦跶,没几秒就出汗了。 前两分钟还行。 第五分钟,开始喘。 第八分钟,腿酸了。 第十分钟,她想放弃。 “再坚持一下,以后的自己会感谢现在的自己!”苏晒秋咬牙给自己加油。 过了不知多久,她一屁股坐在床上,彻底放弃。 “不行了不行了……锻炼要循序渐进,明日再战……” 她瘫在地上,看着天空。 减肥怎么这么难啊…… 余光扫到墙头上,一颗脑袋正往这边瞅。 四目相对。 苏晒秋愣了一秒,然后反应过来。 那不是刘婆子吗? 出了名的长舌妇,谁家放个屁她都能传遍全村那种。 刘婆子显然没想到她会突然扭头,僵在那儿。 苏晒秋瞪着她,咧开嘴,露出两排白牙。 刘婆子“哎哟”一声,脑袋一缩,整个人从墙头栽下去了。 紧接着就听见墙那边一阵窸窸窣窣的脚步声,跑远了。 苏晒秋收回目光,翻了个大大的白眼。 看什么看?没见过人减肥啊? 用脚趾头想都知道,这婆子偷看绝对没安好心。 明儿村里不知道又要传出什么话来。 她懒得理,翻身继续躺着。 这日,院门外徘徊着一个叫赵景川的男孩,正是前些日子被她吓到的兄妹之一。 苏小海站在门缝处,双手叉腰一脸警惕:“你站我家门口干什么?” 男孩脸上白呛呛的,一看就病弱,但书香人家的风骨有那么一丝,他挺直腰板,说:“近日村里有传闻,你姐姐……” 苏小海一听和阿姐有关,急切的问:“说她啥了?” 赵景川招了招手,苏小海凑近他耳朵,对方叽叽咕咕说了几句,眼睛还往屋里瞟。 苏晒秋正从堂屋出来,看见他俩说悄悄话。 稀奇了,这小子怎么会主动找来? 苏小海听后很气愤:“他们果然很讨厌我姐姐,找到机会就编排她,真恶心。” “不过,你为什么专门来告诉我?” 第46章 路遇兄妹二人 赵景川犹豫一瞬,说:“我……我没什么好友,想和你……,我爷爷说可以,我就不请自来了……” 苏小海一听这个原因,不由得喜上眉梢,不过他小大人似的压制了一下,“咳,……你想和我玩?” 这还是头一回有人想和他玩,他孤独太久了,听到这个话,忍不住激动。 但他不想表现的太高兴,那样就不值钱了。 “说什么呢?”苏晒秋走过去。 赵景川吓了一跳,往后缩了缩。 苏小海看看阿姐,又看看新交的小伙伴,犹豫了一下,小声说:“阿姐……村里有人说你……” “说我啥?” “说你在屋里……跳大神……”苏小海说得吞吞吐吐,“还说你跟地府……” 苏晒秋沉默了。 跳大神?跟地府沟通要抓人? 她昨天就是跳个减肥操,就成跳大神了? 这想象力,不去写话本子真是可惜了。 赵景川见她不说话,以为她生气了,摆手:“不是我说的,是刘婆子说的。” 苏晒秋看着他那一本正经撇清关系的样子,忽然笑了。 这小子,还挺有意思。 “行了,我知道了。”她从怀里摸出两颗牛轧糖,“给你和你妹妹吃,玩去吧。” 赵景川接过,愣了一下。 突然觉得外头传的凶神恶煞的苏阿宝,没有那么可怕。 他看向苏小海,鼓起勇气怯怯的问:“我们今日……能一起玩吗?” “今日,我还得采,不……”苏小海差点说漏嘴,回头看了看苏晒秋,“阿姐,今日不行吧?” “玩去,我今日要在家健身。”苏晒秋冲他点点头,他便欢天喜地的拉着小伙伴的手跑了。 “不准爬树,不准做危险的事。” “好的阿姐!” 看着两个小身影跑远,苏晒秋靠在墙边,嘴角慢慢翘起来。 倒是个意外收获。 臭蛋平时总一个人玩,村里小孩要么怕她这个“邪门”的姐姐,要么嫌他以前闷,不乐意带他。 这回倒好,两个孤独的孩子玩到一块儿去了。 她抬头看看天,阳光正好。 几日光景一晃而过。 夕阳西斜,苏晒秋同苏二河、苏三江一道,坐上了从镇城返乡的驴车,缓缓往村里赶去。 药材又卖了个不错的价钱,苏晒秋心情挺好,边走边盘算着下次多采点。 快走到自家巷道时,从里面拐出来两个人。 苏晒秋脚步顿了一下。 是那兄妹二人。 苏砚书穿着洗得发白的青布长衫,走路目不斜视,一副不与凡尘俗人计较的清高模样。 旁边是他妹妹苏绣珠,手里挎着个小包袱,看见苏晒秋,眼睛先往她背上的布匹瞄了一眼。 苏二河和苏三江下意识看向妹妹。 完了。 他俩心里同时咯噔一下。 妹妹以前什么德行,他们太清楚了。 那家伙,看见苏砚书就跟丢了魂似的,家里但凡有点好东西,恨不得全捧到人家门口。 虽然最近都没去找过苏砚书,可要是对方主动出现,她还能那么冷静么? 两人都看向苏晒秋背上的新布匹。 这回出门买了布料、剪子和绣线,就在她背上,该不会…… 两人对视一眼,都看到对方眼里的无奈。 本来以为妹妹病好了,人也精神了,脑子也活泛了,那些糟心事该翻篇了。 结果呢?看见这人还是走不动道。 他们想劝,可怎么劝? 以前劝过多少回了,哪回不是被妹妹吼回来? 哪回不是妹妹绝食抗议? 哪回不是爹娘拎着扫帚揍他们? 算了。 苏二河心里叹了口气。 东西是妹妹自己挣的,她想给谁就给谁吧。 只是胸口那口气,憋得他难受。 苏三江低下头,不想看接下来的场面。 苏绣珠已经走过来了。 她一眼就看见苏晒秋背上方长的布匹,里头隐约露出新布料的颜色。 她嘴角一勾,笑得理所当然。 “哟,苏阿宝,去镇上了?”她上下打量着苏晒秋,目光在那布袋上黏着,“这是买了什么好东西?” 不等苏晒秋开口,她伸手很快,已经去掀缝隙。 “让我瞧瞧。” “我哥最近读书辛苦,正缺几身新衣裳,你总算是送了点正经东西。” 那语气,那神态,仿佛苏晒秋的东西就是她的,拿东西是给苏晒秋脸。 苏二河攥紧了拳头。 苏晒秋速度没她快,因此也不拦了。 她站着没动,脸上也没什么表情。 这让苏绣珠有些诧异。 从前收了她的东西,她都感恩戴德成啥样了,怎么今日她都好心情的夸了,对方还没反应? 远处,苏砚书意识到苏晒秋表情不对,旁边还有两位她家哥哥看向自己的眼神不太好。 他皱了皱眉,终于开口:“绣珠,不得无礼。” 他喊了一声,却站在原地没动,只是远远地看着这边,眉头微蹙。 一副我已经阻止了妹妹,你们也不得无礼的样子,根本没打算走过来。 他怕是多靠近一步苏晒秋都嫌恶心。 苏晒秋看着这一幕,觉得可笑。 阿宝啊,你看看吧,这就是你喜欢的书生风骨? “苏阿宝?!你给是不给?呵,不给是吧,我们也不缺你一块料子。” 本以为这一句话后,对方就会松手,一脸羞愧的把东西给自己。 苏绣珠手已经拽在布匹边缘,却感受到阻力,苏晒秋看起来确实不想给。 岂有此理?! 这让她有些恼了,“你怎么回事?!以前挺痛快的,现在磨磨蹭蹭,快给我——” 苏晒秋往旁边撤了一步。 苏绣珠抠在布匹边缘的指甲差点劈了,她愣住。 苏晒秋看着她,慢悠悠地开口,“别对我大呼小叫,我从小就怕狗。” 苏绣珠皱眉:“你什么意思?” “别对我狗叫。” 苏绣珠愣了愣,反应过来是在骂自己是狗,脸一下子涨红了:“你——” “你什么你?”苏晒秋把布袋往苏二河身上一挂。 “伸手就拿,谁教你的规矩?我东西多烧得慌还是长得像你娘?要东西找你爹妈要去。” 苏绣珠气得发抖:“苏阿宝你发什么疯!不就是几块破布吗,你以前追着我哥屁股后头送东西的时候——” “以前是以前,现在是现在。”苏晒秋打断她,“以前我眼瞎,现在治好了,不行吗?” 第47章 翻脸 苏绣珠没想到她会这么说,一时噎住。 但她怎么可能就这么算了? 从小到大,苏阿宝在她面前就是个软柿子,想捏就捏。 这才一个月不见,就敢翻脸了? 她可不信苏阿宝会放弃哥哥,估计是从哪学的招数,想吸引哥哥的注意。 苏阿宝根本不知道,这只会让哥哥更厌恶她! 她冷笑一声:“行了,别装了。” “欲擒故纵是吧?我告诉你,我哥根本看不上你,以前看不上,现在更看不上!你以为几块破布就能拿捏住谁?” 她等着看苏晒秋伤心。 以前只要一提“我哥看不上你”,苏阿宝那脸就白得像纸,眼睛里全是泪。 可是这回,苏晒秋脸上什么也没有。 没有伤心,没有委屈,只有明晃晃的嫌弃。 那眼神,像在看一只嗡嗡叫的苍蝇。 “你——”苏绣珠被那眼神看得心里气的很,“你这么看我干嘛!” “我看你,是因为你还在狗吠。”苏晒秋往前踏了一步,“再汪汪叫,我揍你了啊。” 她抬起手,晃了晃。 沙包大的拳头。 苏绣珠下意识往后退了一步。 可她咽不下这口气,明明以前是跪着讨好他们的人,凭什么突然就变了? “你少吓唬人!”她声音很尖,“你以为我不知道?你就是欲擒故纵!等我哥真不理你了,你又得哭着喊着求他——” 苏晒秋笑了。 那笑容让苏绣珠后面的话堵在嗓子眼里。 “你哥?”苏晒秋往苏砚书那边瞟了一眼,“一个靠女人接济过日子的废物,有什么值得我欲擒故纵的?” 苏绣珠瞪大眼睛:“你——你敢骂我哥?!” “我骂他怎么了?”苏晒秋收回目光,“他长这么大,下过地吗?砍过柴吗?挑过水吗?你和你娘一天到晚伺候他,外头那些傻姑娘脸红着给他送粮食送布,他拒绝过吗?回赠过一文钱的东西吗?” “他……他要读书!怎么能干这些粗活!”苏绣珠脸涨得通红,“等他考取功名,自然会回报……” “回报谁?回报你还是回报那些送东西的傻姑娘?”苏晒秋嗤笑一声,“踩着女人的脊背往上爬,爬上去第一件事就是把踏脚石踢开。” “你见过盲人吗?盲人治好眼睛干的第一件事就是扔掉拐杖。” “这种人我见多了。一毛不拔的凤凰男,谁嫁他谁倒霉,谁是他家人更倒霉。” “以后当了官也是凉薄玩意儿,指望他回报?做梦呢。” 苏绣珠彻底懵了。 这些话,她从来没听过。 她想反驳,可脑子里乱成一团,找不到词。 更让她心慌的是,苏晒秋说的那些……好像都是真的。 哥哥确实从不下地,从不干活,最拮据的时候,他甚至连抄一抄书卖都不屑。 她和娘确实一天到晚伺候着,外头确实有好几个姑娘时不时送东西来,哥哥表面上拒绝,也确实都收了…… 她心里一直有委屈,总是替哥哥操持这操持那,只是从来不敢说给娘以外的人。 现在被人当面点破,她脸上一阵红一阵白。 这时候,苏砚书看危及到自己的名声,终于走过来了。 他沉着脸皱着眉,一副忍无可忍的样子。 “够了。” 他看着苏晒秋,语气里带着责备,“苏阿宝姑娘,我妹妹年纪小不懂事,说话若有冒犯,我替她道歉。” “但你方才那些话,实在有辱斯文。请你给我妹妹道歉。” 周围不知什么时候围了一圈村民。 听见读书人开口,大家都不自觉安静下来,目光落在苏晒秋身上。 这丫头最近在村里名声挺响,又是卖鱼又是卖草药的,还有人说她能和地府沟通。 现在跟心爱的读书人对上了,会怎么收场? 苏晒秋看看周围,又看看苏砚书那副“我不跟你计较但你必须道歉”的表情,忽然有种被当猴看的感觉。 苏晒秋嗤笑一声:“我又没说她,搞笑,你在远处不都听见了吗,我说的是你。” “对,是你是你就是你!事关你的名声,你终于舍得屈尊走过来了,躲在女人背后的男人。”她调侃的挑了挑眉,眼中没有丝毫尊重。 苏砚书抬手指向她,语气已是冷淡疏离:“苏阿宝姑娘,昔日你对我的心意,我心领了。” “只是你我终究道不同不相为谋,我断无可能对你倾心,你不必再这般言语无状,故作惊人之语,妄图引我注目。” “我去?”苏晒秋忍不了了。 “砰!——” 多年来这具身体受的气积压在胸口,加上这么一句自作多情的话,迫使她一个上勾拳,砸在对方下颌。 苏砚书整个人往上飞去,随后岔开腿跌到地上,十分狼狈。 他捂着下颌,血从指缝里流出来,瞪大眼睛难以置信地看着苏晒秋。 周围一片倒吸凉气的声音。 苏晒秋甩甩手,鄙夷地看着他:“啰嗦完了?该我了。” 她往前走一步,苏砚书下意识往后缩了一下。 “我告诉你,我今天把话撂这儿。”苏晒秋看着他,一字一句,“以前送你的那些东西,就当喂狗了,我也不要你还,但从今天起,咱们井水不犯河水,你们一家别往我跟前凑。” “我现在脾气不好,我只说一遍。以后再招惹我,就不是骂几句这么简单了。” 苏砚书捂着下巴,血滴在青布长衫上,狼狈至极。 他嘴唇发抖,半天憋出一句:“粗鄙……有辱斯文……” 苏晒秋笑了:“嘿,我哪句话说错了?” 她掰着手指头数:“你长这么大,帮家里干过一丁点活没有?是不是你娘和你妹一直托举你?外头那些小姑娘脸红着给你送粮食,你是不是来者不拒,一文钱都没回过?” “哪句有问题?” “你踩着一群女人的脊背去科考,考上了你会感激她们?以你的脾性,绝对是把我们当垫脚石而已,不好意思,我太懂人性,更懂你。” 她拖着长音,冲周围村民笑了笑:“负心多是读书人呐~” 周围一片安静。 有人开始交头接耳。 一个老汉捋着胡子,若有所思:“这话……倒是有几分道理……隔壁村的那个童生就很是凉薄,妹子被卖了供他读书,他也毫无感激。” 第48章 唯阿宝独尊 旁边一个婆子摆手:“不对不对,砚书是我看着长大的,读书人嘛,哪能干粗活,人家以后出息了,鸡犬升天懂不懂?” “家里多付出点怎么了?我家要是有个读书苗子,我也供着!” 另一个男人却皱着眉,盯着苏砚书:“我就想问一句,村里那几个丫头给他送东西,他都收了,也没见拒绝,这叫什么?” 有人接话:“这不就是吊着人吗?” 人群里,几个中年男女脸色不太好看。 他们家的闺女,多多少少都给苏砚书送过东西。 从前想着读书人嘛,万一以后有造化呢,因此睁一只眼闭一只眼,心里存着一点点心思。 可现在被苏晒秋这么一说,他们回过味来了。 苏砚书对自家闺女有个屁的意思? 那就是白拿! 这小子从小就鼻孔朝天,不屑跟村里人来往,拿东西的时候倒是不嫌了? 三岁看老,这小子从小就这样。 以后当了官,能反哺村里?反哺这些送东西的姑娘? 做梦呢。 苏砚书察觉到周围的目光变了。 不再是以前那种仰视、敬畏、甚至讨好的眼神,而是怀疑、打量,甚至有些……鄙夷。 他张了张嘴,想说点什么,却不知道说什么。 他读了一肚子圣贤书,会作诗会写文章,可他不会跟一个村妇对骂,因为骂了会显得他没肚量。 可他心里恨极。 恨这个粗鄙的女人让他当众出丑,恨她戳穿那些他那些忍受屈辱被接济的事情。 苏绣珠反应过来,冲上前护住哥哥:“苏阿宝你闭嘴!我哥不喜欢你,你就诋毁他!” “你真是小人!怪不得我哥看不上你!你长得丑,心还歹毒!” 苏晒秋转过头,看着她。 那目光让苏绣珠后背一凉。 苏晒秋笑了笑,“你美,你美怎么连块布都得伸手跟别人要?我相信要是你得了这块布,回家就会被全部拿来给你哥做衣裳吧?你拿点边角料都是奢望,唉,一天到晚伺候人还得不到一句好,真可怜。” 苏绣珠脸涨成猪肝色。 苏晒秋接着说:“你心里的委屈,憋很久了吧?明明自己也累,明明也想攒点嫁妆,相个好夫君,可为了你哥的功名,什么都得忍着。” “我今天替你说出来,你不感激我也就罢了,还冲我嚷嚷?” 苏绣珠浑身一抖,眼眶一下子红了。 那些话像刀子一样扎进来,扎得她喘不过气。 “你……你胡说什么……” “我胡说?”苏晒秋嗤笑,“行,当我胡说。回去继续当你的好妹妹吧,反正你也习惯了,你猜猜,以后你哥功成名就,会不会关心你,替你相个顶好的郎君?” “或者,今日我说完这些话,接济你家的姑娘变少,你们生活困难,你娘会不会为了供你哥读书而把你卖了?毕竟你还是有点姿色的,肯定能卖个好价钱。” 苏绣珠站在那里,脸色惨白。 她的眼泪早已模糊了眼眶,心里其实有了答案。 尤其是第二种人生,是她极为恐惧的,她曾经隐隐想过。 如果真到贫困的那一天,母亲……母亲会狠心卖了她…… 她是不是得给自己找条后路了…… 她想反驳,可一个字都说不出来。 最后苏绣珠一跺脚,捂着脸跑了。 苏砚书站在原地,看看跑远的妹妹,又看看苏晒秋,嘴唇哆嗦着:“你……你这个女子……简直……” “简直什么?”苏晒秋斜他一眼,“有屁快放。” 苏砚书深吸一口气,努力维持最后的体面:“君子动口不动手……你今日所为,我记下了,待我功成名就——” “行了行了,”苏晒秋摆摆手,“功成名就再说吧,现在先回去洗把脸,我可是收了力的,没伤着你骨头,你回头可不要讹我。” 接着,她打量苏砚书,“血流衣服上了,怪可惜的,毕竟你也就这一身能出门的衣裳,还是别的姑娘送的,唉。” 苏砚书脸彻底黑了。 “哼!唯女子与小人难养也!”他狠狠甩袖,转身离去。 围观的村民渐渐散了,边走边嘀咕。 苏二河和苏三江还愣在原地,像两根木桩子。 一切都发生的太快了。 半晌,苏二河才找回自己的声音:“……妹妹?” 苏晒秋回头:“嗯?” 苏二河看看妹妹,又看看苏砚书离去的方向,再看向妹妹,眼神复杂得像不认识她似的。 “你……你真把他打了?” “打了啊。”苏晒秋晃晃拳头,“怎么,心疼他?” “不是不是!”苏二河赶紧摆手,“我就是……就是……” 他说不出来,就是觉得……太爽了!! 多年堵在胸口的一团气,被妹妹彻底打散了。 苏三江在旁边傻笑,嘴巴都快咧到耳后根了。 刚才那些话,那些拳头,那些眼神。 看来,妹妹是真的放下了。 彻底放下了。 那个狗屁书生,以后再也不能祸害他们家阿宝。 回去的路上,苏二河走得格外轻快,嘴里哼着不成调的小曲。 “妹妹,”他忽然说,“仙人真厉害。” 苏晒秋一愣:“啥?” “就是点化你的那个仙人啊。”苏二河一脸认真,“一句话就把你的孽缘给断了,真好。” 苏晒秋:“……” 行吧,你们能自洽就好。 晚上,一家人围坐着吃饭。 苏二河憋不住,把今天的事添油加醋说了一遍。 说到苏晒秋一拳砸苏砚书下巴时,自己先笑得捶了下饭桌。 苏厚山听着,眉头皱得能夹死苍蝇,可嘴角又忍不住往上翘。 林春娘听得又解气又心疼,拉着苏晒秋的手摸了又摸:“咱阿宝受了多少委屈,娘都知道……我看看手伤着没?” 苏大川闷声说:“早该和他断了。” 苏三江点头,“那化缘的道士,说咱阿宝有福相,快及笄时会有大造化,真准!” 苏小海也很讨厌苏砚书,因为他,阿姐老是和家里闹矛盾,现在一听彻底得罪了,也跟着傻乐。 “阿宝这么厉害,以后定能得一位贤惠的如意郎君伺候着。”苏二河往嘴里塞了一块肉,美滋滋的畅想着。 苏晒秋正喝水,差点喷出来。 啥? 伺候她? 她看看爹娘那赞同的表情,一时不知道说什么好。 这家人的思想,也太唯阿宝独尊了。 第49章 讨说法 那厢,苏绣珠跑回家,一头扎进屋里哭得上气不接下气。 李月娥推门进来,看她那样子,问了半天苏绣珠也不说。 她心中恐惧,不知如何开口,万一母亲听说了卖身的法子记在心里,以后不好时动了念头,她就惨了。 李月娥也不惯着她,走过去“啪”一巴掌拍她屁股上。 “哭什么哭!说话!” 苏绣珠吓得一哆嗦,知道不说是不行了。 她急忙把对自己不利的内容去掉,抽抽噎噎把今天的事说了。 随后又惦记着那匹布,着重给娘说。 李月娥一听是好料子,眼里闪过一丝贪婪,随即被怒火取代。 “那肥猪真是猖狂!”她把女儿往床边一推,“欺负到我儿头上了!该死的!” 苏绣珠看着她离开的身影,心头越发凉了,不知自己如今走得路是对是错。 李月娥刚出院门,差点撞上回来的苏砚书。 苏砚书脸色铁青,青布长衫上血迹斑斑,狼狈至极。 “哎呦我的儿!” 李月娥急得不行。 仔细检查一番没什么大事,只是刮破点皮,这也够她心疼的。 她压住火气,温声安慰:“我儿别气,为那种粗鄙女子不值得。” “你把心放在读书上,以后前程似锦,她够都够不着。到时候她只有后悔的份儿。” 苏砚书抿着唇,没说话。 李月娥拍拍他胳膊:“女人的事还得女人来办,你甭管,为娘去教训她,有的是办法!” 她眼中闪过狠辣,转身出门。 苏砚书站在院子里,看着母亲离开的背影,拳头慢慢攥紧。 他此生必以功名为志,一朝登科,定要叫那些轻贱他之人,尽数悔不当初。 尤以苏阿宝为甚,他日他青云直上,定要让她亲至跟前,俯首叩拜,乞他宽恕。 李月娥来到苏晒秋家门口时,正是傍晚。 村里人刚吃完晚饭,三三两两坐在门口纳凉,见她往苏厚山家走,都伸长脖子看热闹。 李月娥是读书人的娘,自然不能撒泼。 她端着脸,走进苏家院子,径直往堂屋去。 苏厚山一家人刚吃完饭,碗筷还没收。 见她进来,都愣住了。 李月娥也不客气,往主位上一坐,腰板挺得笔直。 “林春娘,我今天来,是讨个说法。” 林春娘下意识看了苏晒秋一眼,又看向李月娥:“……啥说法?” “你女儿当众殴打我儿,毁他名声。” 李月娥一字一句,“读书人心思重,受了这等委屈,万一心里留下裂痕,念不通文章,考不上功名。” “这责任,你们担得起吗?” 苏厚山皱起眉。 林春娘也有些慌。 他们老实惯了,面对这种咄咄逼人的话语,觉得理亏,一时不知道该怎么接。 阿宝确实打了苏砚书…… 李月娥见他们这样,心里更有底了。 她扫了一眼还没拿进屋的物资,又看了看桌上剩点肉渣的碗,语气更加高高在上: “我儿是读书人,将来是要当官的。你们家那丫头,配不配得上,心里没数?” “以前死皮赖脸缠着,如今翻脸就咬人,什么东西!” “今天我也不为难你们,拿五两银子出来,算是补偿我儿受的委屈。” “这事就算过去了。往后咱们井水不犯河水。” 五两银子。 全家人倒吸一口凉气。 就在这时,苏二河站了出来。 “等等。” 李月娥抬眼看他,眼神轻蔑,“你还有何话要说?” 苏二河深吸一口气,这些天跟着妹妹走南闯北,见识了不少人和事,胆子比从前大了许多。 “李婶子,你说我妹妹打你儿子,行,这事咱们认。但你儿子吃我妹妹那么多粮食,你怎么说?” 李月娥一愣。 苏二河接着说:“我妹妹以前往你家送了多少东西?少说几十回吧?粮食、布料、鸡蛋,哪回空过手?你们收了,谢过一声没有?回过一文钱没有?” “现在我妹妹不送了,你们反过来要赔偿?这账不是这么算的吧?” 李月娥脸色变了变,正要开口,苏二河又往前一步: “还有,我妹妹因为你们家的嘲讽,病了一场,差点命都没了!你知道吗?你不知道!” “她躺在床上那几天,水米不进,我们全家都快急疯了!醒来时面黄肌瘦!这账,你们又该怎么赔?” 提起那几天,屋里所有人都沉默了。 苏厚山想起女儿刚醒时那憔悴的样子,眼眶发酸。 林春娘想起女儿醒来后泪流满面,双目无神,她的心像被人攥着拧,十分难受。 他们捧在手心里的宝贝,被人家糟蹋成那样,现在对方还找上门来要赔偿? 再老实的兔子,也有想咬人的时候。 林春娘猛地站起来,双眼通红。 “李月娥,你摸着良心说,我们家阿宝对你家砚书咋样?你心里没数?” 她声音发抖,却一字一句清晰: “她那么好一个孩子,你们把她伤成那样。如今她好不容易好了,你又来欺负人?” 李月娥被这突如其来的气势镇住,张了张嘴。 “你们家养了读书人,就能欺负人了?” 苏厚山也站起来,叹了口气:“我们家阿宝良善,但也由不得你们欺负。以后别来了,请回。” 李月娥腾地站起来,脸上一阵青一阵白。 苏晒秋出来,看到李月娥,又看到爹娘哥哥们愤怒的神情,就知道怎么个事了。 这是找上门讨说法来了。 “你给劳资滚,不然我连你一起打!”苏晒秋挥了挥拳头,一脸狠厉。 李月娥想到儿子身上的血,有些发怵。 “疯疯癫癫!不知尊卑,不守礼法,这般粗鄙放肆,将来……谁敢要你!” 苏晒秋嫌烦,扬起手,李月娥惊惧,下意识躲开。 苏厚山皱着眉头起身:“那就不是你操心的事了,离开我家!” “好好好!”李月娥看着一屋子不欢迎她的面孔,咬着牙,“苏厚山,林春娘,你们行!你们等着!等我儿考取功名那天,你们别后悔!” 没人接话。 李月娥狠狠一跺脚,转身往外走。 第50章 山楂树 走至门口,李月娥脚步顿了顿。 什么都没贪到,她是真的不甘心! 听到背后轰隆的脚步声,是苏阿宝追上来了,最后她硬着头皮加快脚步走了。 只是步伐不稳,胸口堵得慌。 儿子被打了,赔偿没拿到,连那布匹都没带回来…… 她越想越气,恨不得现在就找人收拾那一家子。 可她又不能。 儿子是读书人,名声要紧。 今天这事传出去,本来就不好听。 她要是再闹,只会让事情更大,让儿子更难堪。 快到家时,她察觉到对门的妇人们在看她,指着她窃窃私语。 以前她昂着头走过去,那些人就自觉羞愧,不敢直视。 可现在,那些目光变了,里面多少带点嘲讽的意味。 李月娥加快脚步。 心里恨极了那个苏阿宝。 都怪她!都怪她! 还有赵春草那丫头,上回跟绣珠一起把苏阿宝骂狠了,这才闹到今天这步田地。 以后再也没有苏阿宝这么稳定的粮食来源,真是烦恼! 不能再叫其他姑娘斗下去了。 她得警告那些人,别太把自己当回事。 要是谁彼此之间有矛盾,闹出事端,再误了她儿的科考,她饶不了任何人! 此后一段时日,李月娥家的事便在村里悄悄传开,众人议论纷纷,各执一词。 有人说,读书人本就不该沾手农活,那双手生来是执笔为文的,不是用来刨土劳作的。 也有人叹,身边见过的读书人多是凉薄寡恩,未必可靠,那苏阿宝说的有道理。 还有人说,苏砚书不妨再忍些时日,若他日真能功成名就,必能带着家人过上好日子,这般先例也不是没有。 只是村里几家有女儿暗自倾慕苏砚书的,听闻这些闲话,家中长辈纷纷告诫女儿,趁早断了念想。 观苏砚书的性子,断不会是她们能托付终身的人。 那些姑娘原以为自己的心意藏得隐秘,乍然得知竟有这么多女子暗中惦记他,时常送去吃食,一时都愣在原地。 有两三个女子觉得自己被骗,哭过之后,就此作罢。 可也有几个心有不甘,先前投入的心思与情意太多,如今见竞争者众多,反倒激起好胜之心。 其中一位暗恨苏砚书竟统统接下这些好意,她付出那么多又不想放弃,决心略施小计,奉子成婚。 而身处流言漩涡之中的苏砚书,也难免被周遭纷扰所扰,心绪不宁,读书的心思终究受了几分影响。 这些皆是后话,他的未来发展和苏晒秋没什么关系。 卖了一阵草药,日子就这么晃晃悠悠又过了一两个月。 这天苏小海从外头野回来,脸蛋红扑扑的,一进门就喊:“阿姐!阿姐!” 苏晒秋正在爹娘屋里一起数铜板,听见动静问:“咋了?” “山上的树,开花了,可香可好看!”苏小海拽她袖子,“阿姐你去不去看?” 苏晒秋本来懒得动,但一想自己还得减肥呢,多走走没坏处,便跟着去了。 苏小海带的地方,在山脚往上走不多远的位置。 以前就来过,当时绿树丛荫的,她没有认出来是什么树。 现在这么一看,就愣住了。 原来是山楂树! 满坡的山楂树,正开着白花花的小碎花,风一吹,还真有股淡淡的香气。 她脑子里立刻蹦出几个大字。 冰糖葫芦!山楂糕!果丹皮!糖雪球! ???? 吸溜~ “阿姐?”苏小海见她发呆,伸手在她眼前晃了晃。 苏晒秋回过神,咽了咽口水。 那是又馋又激动。 “臭蛋,这树结的果子,村里有人吃过没?” 苏小海挠挠头:“听我娘说,早些年村里有人饿急了吃过,结果把苦水都给吐出来,后来就没人敢碰了。” 苏晒秋勾起嘴角。 当然会吐,生山楂空腹吃,还因为饿多吃了很多,那酸涩劲儿,不吐才怪。 可要是裹上糖稀呢?要是熬成山楂糕呢? 这东西在这个世界,可没人做过。 心里有了盘算,她捏了朵花别在耳边。 回去先琢磨琢磨。 等果子结了,就算做不成糖葫芦,做点糖裹的山楂粒给家人尝尝也行。 反正她自己是不敢吃的。 山楂开胃,她正减肥呢,一口都不能碰。 回家的路上,越想越有搞头。 苏小海看她皱眉沉思,就知道在想很重要的事,往常这种时候也是不敢插话影响她的。 糖葫芦……得用山楂果,得熬糖稀,得掌握火候……她脑子里大概有个印象。 但真要做出来,是不可能的,要是能搜个教程就好了。 到屋子里,她点开手机看了一眼。 金币:10枚。 还差90枚。 她翻出攒的铜板,心里有了主意,去找林春娘。 “娘,有余钱没?借我点。” 林春娘正在纳鞋底,头也没抬:“要多少?” “一两银子,过阵子还你。” 林春娘放下鞋底,从枕头下摸出个布包,数了二两给她:“拿去,不用还。” 苏晒秋一笑:“那不行,借的就是借的。”,随后她把一两银子递给林春娘。 她拿着钱回了屋,把之前攒的铜板全部拢到一起,点了一遍。 够了。 她深吸一口气,点开结算app,选择【存入】。 屏幕上的数字跳了跳,金币那一栏变成了100。 紧接着,手机震了一下。 她切回主屏幕,那个灰色的【搜索】app图标亮了。 这回审核的很快。 苏晒秋心跳怦怦的,手指有点抖,点开了那个app。 界面打开,很简洁。 中间是一个输入框,旁边一个【搜索】按钮。 下面有几行小字说明。 她凑近了仔细看。 【本app每月可搜索一次。搜索结果以图文形式呈现,不支持视频。注:后续可通过升级增加搜索次数。】 一个月一次。 行吧,总比没有强。 金手指要是开太大了,她反而心里发毛。 一个月一次,至少能让她少依赖手机,多动动脑子。 而且这app还能升级,说不定以后次数就多了。 她没急着搜。 机会难得,得用在刀刃上。 原本在想搜糖葫芦的方子,不过现在得知一个月只能搜一次,有些犹豫。 会不会存在什么生意比糖葫芦更好? 第51章 减肥初见成效 接下来几个月,苏晒秋隔三差五就去山上转悠,找找别的生意,再看看那片山楂树。 花落了,小果子冒出来。 她看着果子一天天变大变红。 慢慢的,她就决定就做糖葫芦这门生意了。 这说不准,是她凭手艺真正意义上赚来的第一桶金。 这期间,搜索app那个输入框一直空着,她一次都没用。怕这么早搜索了记不住,就等着果子成熟再说。 一转眼就到了十一月。 苏晒秋站在院子里,看着院子里那棵老树。 她心里盘算着,再等几天,等霜再打两遍,山楂就更紧实了。 看苏厚山在晒谷子,她想起了九月那会儿官府征粮的事。 那时候她跟家里人说,今年交粮,得演得像点。 苏厚山当时还愣要演啥。 “演心疼啊,”苏晒秋说,“村里人都盯着咱家呢,咱要是一脸无所谓地把粮交了,人家不得琢磨咱家哪来的底气?财不外露啊~” 苏二河当时第一个听懂了,说阿宝的意思是,得装得跟往年一样。 面子上得过得去,里子她们自己知道就行。 于是那几天,苏厚山出门见人,眉头皱得跟往年一样。 一家人去村口交粮的时候,碰见好些人蹲在车辕边唉声叹气,还有抹泪的妇人和噤若寒蝉的孩子们。 苏厚山家去了以后,也跟着老汉叹气,叹得比人家还重。 这一招还真把村里人唬住了,没好意思往深里问。 他们以为厚山家挣再多也不够苏阿宝吃的,所以才这么穷,妇人们原本因为苏阿宝近日的偏财有些忮忌的情绪,也都消散了许多。 粮交了,一家人唉声叹气的回家,关起门来美滋滋的过日子。 往年这时候,一家人得勒紧裤腰带,算着米袋里的粮能不能撑到开春。 可今年不一样。 这几个月,阿宝带着家人卖鱼、卖草药,零零碎碎挣回来不少钱。 因此粮是少了,手头却是有活钱的。 苏晒秋记得交粮那天晚上,娘怕别家闻到味,专门用腊肉做了一道凉菜,又熬了一大锅好米粥。 当时苏厚山看着那桌菜,愣了一会儿说:“这日子,往年哪敢想。” 回忆起这段时间的经历,苏晒秋嘴角情不自禁的翘起来。 能让家里人吃上肉,不用为一粒粮食发愁,比什么都值。 不是她吹,从她来,家里的伙食就一直没差过! 虽然不是天天大鱼大肉,但隔三差五总能见着荤腥。 苏小海那小肚子,这几个月就没瘪过,人也健康不少。 有一天苏晒秋逗他:“臭蛋,你是不是胖了?” 苏小海低头看看自己,认真地说:“阿姐,我这是壮。” 苏晒秋莞尔一笑。 日子就这么一天天过着。 除了时不时琢磨挣钱的道儿,苏晒秋的头等大事就是减肥。 从第一次打卡到现在,快半年了。 没有秤,不知道具体瘦了多少斤,但她知道自己每天是怎么过来的。 一、少吃。 每顿饭她都第一个放下碗,馋的时候就喝凉水。 二、多动。 甭管是山上找草药还是去镇上,她都能走则走。 以上两点已经需要极大的精力,这还不算完。 每天,苏晒秋都有一个时辰的健身操! 完不成她还会罚自己加练半时辰。 没有任务,她自己给自己布置任务,就是这么刻苦。 总之每天衣服都是被汗浸透的,累得跟狗一样,第二天爬起来接着练。 有时候骨子里头那股懒劲上来,她真想放弃。 再闻到娘炖的鸡汤和鱼汤,香得能把魂勾走,她就更受不了了。 但她就是忍着。 就这么一天一天熬过来。 如今低头,她能看见自己的脚了。 虽然肚子还挡着一些,只露出来三分之一,但她挺满意。 真的挺满意。 这半年的辛苦值了! 而村里人,也察觉到了她的变化。 那天苏晒秋出村,几个婆子正在村口的老槐树下喧慌。 看见她过来,声音立刻低下去,眼睛却往她身上瞄。 从上到下,从下到上,恨不得把她看出个窟窿。 苏晒秋就当没看见。 等走远了,身后那叽叽咕咕的声音就飘过来了。 “哎,你们瞧见没?苏厚山家那胖丫头,是不是瘦了?” “瘦了瘦了,脸盘小了一圈!哎哟你这么一说,我瞧着也是,以前那脸圆得跟盆似的,现在都有下巴颏了!” “可不,脸上这么一看,倒是挺周正的。那鼻子是鼻子眼是眼的……” “周正有什么用?”有人把声音一压,“你忘了她干那些事了?连读书人都敢打!那拳头,啧,我听人说,苏砚书那下巴当时哗哗淌血!这么凶的性子,以后谁敢娶?” “话也不能这么说,”一个年纪大些的婆子开口,声音不紧不慢的,“人家现在可能耐了,又会挣钱又会和镇上人打交道。我听我儿媳妇说,她家隔三差五就飘肉香。这样的姑娘,还愁嫁?” “就是就是,”另一个立刻接上,“人家那是被仙人点化过的,开了灵智的!你看这几个月,她家日子过得多滋润?又是卖鱼又是卖草药的,那钱啊哗哗往家进。” “以后啊,这姑娘肯定不简单。” “反正我是不敢沾边,”有人嘀咕,“太邪性了……” “邪性是邪性,架不住人家有本事。连地府都有人脉,你可小心你的嘴,别被她带的鬼差听见了。” “那倒也是……” 苏晒秋是走远了,不过那些话断断续续飘过来,被她听的一清二楚。 村里人就是这样,讲人家八卦着急的很,也不等人完全走了再说…… 这里面有酸的,有怕的,也有说公道话的。 她笑了笑,当时没往心里去。 管他别人怎么说,她只做好自己。 而那片山楂树,再等几天。 等果子更紧实,她就做糖葫芦卖。 苏晒秋转身回屋,听见灶房里传来林春娘切菜的声音,真叫人心里踏实。 日子还长,慢慢来。 第52章 稀客上门 如今到了十一月,地里没活,家人又闲着没事。 苏晒秋知道是时候了。 这天早上,她跟苏厚山说:“爹,把咱家那辆推车推出来擦擦,过阵子要用。” 苏厚山一愣:“推车?干啥用?” “做生意。” 苏厚山没再多问,应了一声就去推车了。 他是觉得,打从阿宝落水醒来,做事就特别有一手,反正她说啥就是啥,跟着干准没错。 三个哥哥听到内容后,嘴上什么都没问,动作却很利索。 苏大川找来抹布,把车上的灰擦了;苏二河打了盆水,把车轱辘洗干净;苏三江找来点油,把车轴润了润。 而苏小海蹲在旁边看着,时不时递个东西。 几分钟内,那辆破旧的小推车愣是被擦得崭新。 苏晒秋站在旁边看着,心里暖烘烘的。 她还没说具体要干啥呢,家里人就都动起来了。 只要是她的愿景,都有家人愿意托举,真好啊~ “阿宝,”林春娘凑过来,压低声音,“你要做啥买卖?给我透个底行不。” 苏晒秋:“娘,想做个吃食,不过……我没十足把握能做成。” 林春娘还想问,被苏厚山拽走:“行了行了,阿宝心里有数。” 苏晒秋看着爹娘,其实她心里没底。 糖葫芦这东西,说起来简单,不就是山楂裹层糖稀吗? 可实操起来,熬糖的火候、裹糖的手法,哪样不需要技巧? 她虽然有搜索app的操作流程,但那毕竟是文字图片,真上手能不能成,她不敢打包票。 不管咋说,山楂既然好了,她得准备起来。 熬糖稀的锅,串果子的签子,包糖葫芦的油纸,一样都不能少。 这些都得去镇上买。 苏晒秋只是凝眉嘟囔了几句,耳朵尖的家里人已经各自忙活开了。 三个哥哥拿着工具,说要去砍些细枝子做签,这样就不用买了。 而苏厚山和苏小海去摘她惦记了几个月的山楂果。 林春娘没出门,把灶台仔细收拾了,等着她做吃食。 看着他们忙活,苏晒秋心里那点紧张也就散了。 管他呢,成不成的,先试试再说。 就这么忙活了一上午,刚吃完午饭,冷不丁的来了两位亲戚。 苏晒秋在茅房,就听见外头传来一阵咋咋呼呼的声音。 “哎哟,这院子收拾得挺齐整嘛!” “可不是,看来日子过得真不错。” 苏晒秋有这俩人的记忆,心里咯噔一下。 听声音,来的是她奶王菜花,还有小婶赵金丽。 这俩人,多少年没登过门了。 这是黄鼠狼给鸡拜年啊,准没憋好屁。 苏厚山正削着树枝,看见这俩人来,脸一下子就僵了。 王菜花六十多岁,头发花白,一双眼睛却贼亮,进了院子就开始四处踅摸。 赵金丽跟在后头,瘦长脸,薄嘴唇,一看就是个能说会道的。 “娘……你咋来了?” 王菜花没理他,径直往火房走。 赵金丽跟在后头,嘴里说着:“大嫂,好些日子没见了,怪想的,我们来串串门哈。” 林春娘正在里面收拾东西,看见这俩人进来,手抖了一下。 “娘……弟妹……” 王菜花眼睛一扫,就看见灶台边上的盆里有凉透的鱼汤。 “哟,吃鱼啊。”她也不客气,伸手就捏了一块鱼冻塞嘴里。 “嗯~不错不错,舍得放盐呢。” 赵金丽也凑过去,拿筷子夹了一块,边吃边点头:“大嫂手艺真好,做饭怪香的,什么时候去我们那露两手啊。” 林春娘站在旁边,手都不知道往哪儿放。 她完全没想到婆婆会来,这种状况不知道怎么应对。 王菜花吃着鱼,眼睛又往别处瞄。灶房角落里有个缸,她走过去掀开盖子,里面竟是半缸米! “哈哈哈,这么多米,不愁吃了!!” 她喜不自胜,喊来赵金丽,两人都满意的看着缸里的米。 随后赵金丽听到水里的动静,又找到池子边,掀开布看到里头养着不少活鱼,正摆着尾巴游。 “呦!还有鱼呢!娘,你快看!” 王菜花看到这些鱼,眼珠子瞬间迸射出贪婪的欲望。 “没想到你们分家以后过得这样好,也不知道孝敬爹娘,真是白眼狼!”她眼珠转了转,对林春娘说,“厚山家的,我带两条回去,你把鱼给我处理好了。” 林春娘张了张嘴,没说出话来。 她这些年也没侍奉在婆婆身边,本就怕人嚼舌根,如今人家要点东西,她真没法拒绝。 王菜花又往正屋走。 赵金丽跟在后头,俩人跟回自己家似的,熟门熟路。 门口,苏厚山站在那儿,脸上一阵青一阵白。 王菜花挤开他的身影,直接进了里屋。 她一进去就开始翻。 柜子打开,里头有几匹新布料。 她摸了摸,啧了一声:“厚山家的,不是我说你,日子咋能这么过?你看这料子,得不少钱吧?啧啧,真是葬钱!就不该让你管家。” 赵金丽凑过去看,眼睛里冒着光:“娘,这布够做四五身衣裳了。” 王菜花把布料往旁边一放,又翻别的。 柜子角落里有个筐,里头装着枣,还有其他干货。 她抓了一把塞嘴里,边嚼边说:“有鱼有肉还有干果子,比我们那边强多了。” 林春娘站在门口,急得直搓手,想进去又不敢,只能看着她们翻。 苏厚山终于忍不住了:“娘!你这是干啥!” 王菜花回头瞪他一眼:“干啥?我看看我儿子家过得好不好,不行啊?” “你这是看吗?你这是翻!” “翻咋了?”王菜花理直气壮,“我是你娘,翻你点东西咋了?你小时候光屁股满地跑的时候,不是我一把屎一把尿的伺候的?” 苏厚山被噎得说不出话。 赵金丽在旁边笑着打圆场:“大哥,娘就是来看看你们,别这么大惊小怪的。咱都是一家人,分那么清干啥?” 她说着,眼睛又瞄向那几匹布,伸手就摸了一把。 “这布挺好看,大嫂眼光真好。我家那口子衣裳都磨破了,连件换的都没有,这布摸着可真软和,给我家那口子做身衣裳正合适……” 林春娘脸色发白,想到这是阿宝辛辛苦苦赚钱买来送她的布,却被婆母她们动了心思,她就心口难受。 她嘴唇动了动,看看苏厚山阴沉的脸色,不知道说什么好。 苏晒秋上完厕所,紧赶慢赶的来到爹娘屋前。 她刚才是离不开,就被迫听着两人挑挑拣拣的,心里那个火啊。 穷亲戚,真是欺人太甚! 以前网友说的没错,没有烦恼的时候,亲戚就是给人添堵的。 看她怎么把这团火发泄了! 她抬脚进了屋。 “奶,小婶。”她阴恻恻的站在门口,堵住光照。 “稀客啊。” 第53章 对峙 王菜花看了苏晒秋一眼,眼神里带着打量,还带着嫌弃。 “哟,阿宝啊,”她上下扫视着,“瘦了?啧啧,瘦了也不好看。” 苏晒秋笑眯眯的:“奶说得对,我不好看,你好看。你这面相一看就是有福气的人,下巴颏尖尖的,眼窝深深的,谁见了都得夸一句这老太太长得真精明。” 王菜花一愣,觉得这话不对劲。 赵金丽在旁边接话:“阿宝现在嘴皮子挺溜啊,听说你们家最近做买卖挣了不少钱?” “小婶消息挺灵通。” “那是,”赵金丽笑得跟朵花似的,“咱都是一家人,你们家好了,我们也跟着高兴。” “对了,你们到底做的啥买卖?带带我们呗?让你小叔也学学,咱一起挣钱。” “小婶想知道?” “想啊想啊!” 苏晒秋看着她,皮笑肉不笑:“那我告诉你,秘诀就是……被仙人点化。” 赵金丽脸上的笑僵住了。 王菜花反应过来,脸一下子拉下来:“你这丫头啥意思?不想说就不说,阴阳怪气的给谁看?” “奶,我没阴阳怪气啊,”苏晒秋一脸无辜,“我就是实话实说。我们家能做买卖,全靠我。你们要想做,也找个仙人点化一下呗。” “你——” 王菜花气得脸都青了。 赵金丽赶紧拉住她,赔着笑脸说:“娘,娘,别跟小孩子一般见识。阿宝年纪小,不会说话,咱们别计较。” 她转头又看向苏晒秋,笑容里带着点别的意思:“阿宝啊,你现在是出息了,可别忘了,你奶好歹是你亲奶,你爹的亲娘,做人不能太忘本。” 苏晒秋看着她,笑容收了。 “小婶说得对,做人不能忘本。”她一字一句地说,“所以我记得清清楚楚,当初你们为了供小叔当账房的学徒,要把我卖掉换钱,还说我这个无底洞只知道吃,留着也是废物。” “我爹娘不同意,你们就把我们一家分出去,一分钱没给,一粒粮没给。” “托你们的福,刚被逼到这破屋子的时候,我们差点饿死,都是硬生生挖野菜挺过来的。” “这些年,你们从不登门,甚至怕沾染上我们这种穷亲戚,过年我爹回去,你们说的那些话,用不用我重复一遍啊?” 赵金丽脸上的笑彻底挂不住了。 王菜花坐到椅子上,一副当家话事人的架势:“那是以前!以前是以前,现在是现在!我知道厚山这些年辛苦,这不是总算忙完活,过来看你们吗?” “以前是以前,现在是现在,”苏晒秋点点头,“那以前你们没管过我们,现在也别来沾边。这不是一个道理吗?” 王菜花彻底怒了,指着苏晒秋的鼻子骂,“吃的跟猪一样的小畜生!还插起话来了!” “我拿我儿子点东西怎么了?那是他该孝敬我的!你算老几在这唧唧歪歪!早知道你是这种白眼狼,当初就该把你干干净净给卖了,现在我的两个儿子不还陪我一块过活?” “丧门星,都是因为你!” 苏厚山脸色更加难看:“娘!这可是你的亲孙女,你说话怎么和仇家一样!你…你心里到底有没有我们一家!” 苏晒秋则是抬手对老太婆比了个手势:“反弹!嘛咪贝贝轰~” “你!……你那是什么?”王菜花先是惊怒的站起身,随后察觉到那手势很特别,心里有些打鼓。 她是听说了点苏阿宝最近的事迹,但没多信。 她自己孙女什么秉性她知道。 不过这次见面,倒让她发现孙女眼神变化很大,而且行事毫无尊卑,人又阴森森的。 说不准,真的…… 苏晒秋扯了扯嘴角:“当然是给你赐福,保证你不生病。” 可这话,在场没有一个人相信。 什么赐福,怕是诅咒吧! 王菜花感觉后背凉嗖嗖的,……该不会一回去就生病吧? 苏晒秋指着鱼池,“奶,你吃我爹的鱼,行,你是我爹的亲娘,该孝敬。可你拿的这鱼,是我爹捞的吗?是我爹养的吗?” 王菜花一愣。 苏晒秋往前走了一步,逼视着她:“这鱼全是我的!你要孝敬,得找我爹要,他可没有鱼!” 王菜花看向苏厚山。 苏厚山站在那儿,低着头不说话,似乎是默认了苏晒秋的说辞。 王菜花一看,气得胸口剧烈起伏:“苏厚山!你哑巴了?问你话呢!” 苏厚山抬起头,嘴唇动了动,又低下去。 苏晒秋挡在前面:“奶,你别问我爹。” “我爹老实,不会说话,我来替他说。” “这些年,一到过年回去,你就让他在灶房看火,一顿饭都不给吃,说什么为了个丫头片子敢分家,不孝顺,不配跟你们坐一桌。” “他孝敬你的那些东西,你转头就给了小叔,还当着他的面说‘给你也是浪费’。你还让他一个人做小叔地里的活。” “现在你来要孝敬?你自己摸着良心问问,这孝敬,你受得起吗?” 王菜花脸都紫了,嘴唇哆嗦着说不出话。 赵金丽赶紧上来打圆场:“哎呀阿宝,你这孩子咋这么说话呢?你奶年纪大了,好不容易把两个儿子拉扯大,这里面的艰辛你是不懂的,她以前的事记不清了,你跟个老人计较啥?” “小婶说得对,年纪大了记不清,”苏晒秋转头看她,“那小婶你年纪轻轻,应该记得清吧?当初分家的时候,分给我们一粒粮没有?你家的饭我们吃过一口没有?现在我们家有点东西了,你倒是觍着脸来要了?你要不要脸啊?!” 赵金丽被噎得脸一阵红一阵白。 王菜花缓过一口气,又开始撒泼:“我不管!我是他娘!他是我肚子里爬出来的!我拿他点东西天经地义!今天这鱼我拿定了,这布我也要!” 说着就要去抢那几匹布。 苏晒秋一把按住布,“你今天要是敢拿走一样东西,我就去村里敲锣,把你的光荣事迹全给大伙儿念叨念叨,老不死的,我看你有没有脸再来。” “你……你!” 王菜花越听,心口越疼。 她怀疑苏阿宝下的咒已经生效了。 第54章 切中命脉 “你要说什么?!” 苏晒秋盯着王菜花的眼睛,一字一句道:“我就说,当年为了供小叔当学徒,亲奶奶要把亲孙女卖掉,没卖成就恼羞成怒把一家人赶出来,最后终究是把另一个孙女给卖了个好价钱,供她儿子学手艺。” “我就说,这些年亲奶奶怎么对大儿子的,过年都不让上桌吃饭。” “我就说,如今大儿子家日子好过点了,亲奶奶带着小婶上门来抢东西,抢不着就撒泼骂人。” “你觉得,村里人会怎么议论?” 似乎觉得这筹码不够,苏晒秋补充道: “我不仅要昭告你们村,我们村,还要去小叔做活的大账房里闹,天天搬个马扎坐门口说,让他丢了工,他不是很宝贝那个工作么,我偏要给他搅黄咯。” 苏晒秋眯了眯眼,邪恶微笑:“还有哦,我没记错的话,苏炳那小子在念书吧,你说……要是让他的夫子和同窗知道,他的家里人手脚不干净,那会怎么样呢?” “哎?我没有威胁你们哦,而是就要这么做的,我看你们脸皮这么厚,应该不介意这些谣言吧?不介意吧?” 王菜花脸都白了。 “你这个贱丫头!你敢!” 前头的她还能接受,她老了,丢点脸没什么,只要把东西带回去就行。 可后头的话,却切中了她的命脉。 如今她全靠小儿子养着,要是因为她,把那顶好的营生丢了,必然会叫小儿子不满,甚至和她离心。 而孙儿的前程又是头等大事,关系到她晚年能不能吃香的喝辣的。 她怎么可能允许苏晒秋去散播谣言! 赵金丽也慌了,拉着王菜花的袖子:“娘,娘,咱别跟她一般见识……回吧……” 王菜花被噎得一句话说不出来,憋了半天,心生退意。 她狠狠一甩手:“行!你行!苏厚山,你养的好女儿!敢跟我叫板,我倒要看看,这丫头以后能成什么样,值得你被人戳脊梁骨也要带着!” 赵金丽忍着怒气干笑:“那个……阿宝,这回是我错了,你可千万别倒是非啊,我们这就走。” 王菜花站在院门口,回头狠狠瞪了苏晒秋一眼。 苏晒秋双手往腰上一叉,仰着下巴冲她们喊:“奶!小婶!慢走啊!下次再来记得提前说一声,我好把院门锁上!” 王菜花脚下一个踉跄,差点摔倒。 赵金丽赶紧扶住她,俩人灰溜溜往院门口走。 身后又传来一句:“对了小婶!回去告诉小叔,他那门手艺好好干,别老惦记别人的孩子,也别恨我家,是他自己要学手艺的。当初卖自个儿闺女换来的活计,可别糟践了哦!” 赵金丽浑身一抖,女儿被卖是她心头永远的痛,这些年夫妻俩都把苏阿宝视作仇敌,要不是她宁死不愿意被卖,也轮不到自个儿的女儿,那苦命的女儿也不知过得怎么样。 她咬着牙,顾忌儿子的名声,硬是不呛一句就扶着王菜花快步走了。 王菜花走远,气得浑身发抖,嘴里骂骂咧咧:“这个贱丫头……这个贱丫头……” 赵金丽扶着她的胳膊,心头并不好受。 想不通一个十几岁的丫头,哪来那么重的煞气…… 两人走出去老远,还能感觉到背后那道目光,像刀子一样扎着。 林春娘担忧的走到苏晒秋身旁:“宝儿,她们骂的你别往心里去,在娘心里,你就是最好的,不是什么丧门星。” “娘,她们就是王八念经,根本伤不到我。”苏晒秋笑了。 林春娘把她的发丝别到耳后,嘴上嗔怪:“你这孩子……” 苏厚山站在院子里,看着自家闺女,眼眶有点发红,“阿宝,你受苦了。” 他的心被痛苦的拉扯着。 想解释点什么,却不知道该怎么说。 苏晒秋走过去,主动开导他:“爹,我没事。” “你也不要在意,我知道那是你亲娘,可你也看见了,她们是啥样人。” “净会给我们一家子添堵,还不如老死不相往来。” 苏厚山点点头,嗓子有点哑:“爹知道,她眼里只有你小叔,爹是自个儿摸爬滚打长大的。” “爹就是想不通,为什么差这么多?我干的还不够多吗……” 苏晒秋想到自家爹和小叔一点都不相似的脸庞,心里有了些猜测。 她没细想,当下首要任务是阻止苏厚山钻牛角尖,“爹,渴望一个不爱自己的亲人,就是在允许对方欺负自己。” ”越渴望就越得不到。” “不如过好自己现有的生活,好好爱现在的亲人。” “你还有我们。” 她很少说这么煽情的话,神情有些不自然。 只不过苏厚山心里难受,一时没注意到。 他也明白闺女说得对。 这些年,他被踩得太久了,踩得都快忘了自己还能站着。 如今闺女告诉他,咱可以站着活,他得好好想一想,以后是怎么个活法。 ———————— 晚上,苏大川他们采完树枝回来,发现气氛有点沉闷,连忙问发生了何事。 苏晒秋绘声绘色的讲了一遍。 知道家奶和小婶说的话后,几个小伙子都咬牙切齿,直呼阿宝做得对。 苏晒秋这下赶人,算是给他们都出了一口长久憋在胸口的恶气! 苏晒秋夹了块鱼肉放嘴里,忽然说:“爹,娘,咱之后挣了钱搬走吧。” 全家人愣住了。 “搬走?”林春娘筷子停在半空,“搬哪儿去?” “搬远点呗,”苏晒秋说,“我总觉得,咱们以后会越来越有钱,难保没有贪婪的亲戚打秋风,要么八竿子打不着的人来蹭。” “我们找个离这儿远的地方,重新扎根,让他们找不着门。” 苏二河眼睛亮了:“阿宝这主意好!” 苏三江跟着点头。 林春娘并不想离开熟悉的土地,一时有些纠结。 而苏厚山沉默了一会儿,叹了口气,“再说吧……再说吧……” 苏晒秋没劝。 她知道爹心里还拧着劲儿,毕竟是他的娘,打断骨头连着筋。 但苏晒秋也知道,今天这事儿是个引子,以后日子久了,爹总会想明白的。 第55章 白糖 早上,苏晒秋睡到自然醒,站到哥哥们的屋前。 “点兵点将,……点…到…谁…就是谁!” 她很快确认了人选,直接把苏大川喊了出来。 “大哥!今天就你陪我上街!快拾掇一下,走了走了!” 这大冷天的没啥事,哥几个都在屋里蒙头睡觉,闻言苏大川揉着眼睛穿衣服,跟着苏晒秋出门。 苏厚山看着闺女风风火火的背影,愣了好一会儿。 林春娘:“宝儿干什么去了?” “谁知道,我听着是去镇上。”苏厚山忽然笑了一下,“这丫头,心可真大。” 林春娘想了想,也笑了。 昨天出那么大的事,有人上门来闹,指着鼻子骂,换了谁不得堵心几天?要是脸皮薄点的小姑娘寻死都难说。 可这丫头倒好,就跟没事人似的,该干嘛干嘛。 苏二河从屋里出来,打着哈欠问:“妹妹她们去镇上了?” “去了,拉着你大哥一起。” 苏二河挠挠头,“这回没喊我?唉……我竟然不是妹妹最趁手的了” 苏小海钻出被窝,“不也没喊我嘛,阿姐肯定会带好吃头回来。” 林春娘笑骂:“你个小家伙,就知道吃。” 被苏晒秋这么一弄,大家忽然都觉得心里松快了不少。 昨天那股烦闷的劲儿不知道什么时候就散了。 似乎照应着他们的心情,阴了几天的天气突然冒太阳了,金灿灿的光洒在皮肤上,怪舒服的。 “行了,阿宝肯定要用红果子,咱们再摘点去,二河,你们多削点签子,削细点,按阿宝说的来。” “好。” ———————— 到了镇上,苏晒秋跟个陀螺似的转个不停。 先去了杂货铺,称了五公斤的红糖,跑去买油纸,买刷子,买麻绳,零零碎碎买了一堆。 又买了点饴糖给苏小海。 苏大川就跟在后头,她买一样他接一样,怀里抱得满满当当,下巴都快够不着路了。 苏晒秋回头看他那样,“大哥,能拿动吗?” 苏大川把头探出来:“我行呢。” 苏晒秋忍不住想笑,所有货物都在苏大川一个人身上,他竟然一声没吭,真像一头老实本分的牛,就差“哞”一声了。 回去这趟,苏晒秋为了防止泄密,直接包车。 她问:“大哥,你不问我买这些干啥?” 苏大川闷头抱着货物说:“你做啥都行。” 苏晒秋愣了一下,心里头有种陌生的温暖。 从她来以后,大哥对她一直都挺好,只是没有机会单独相处,多少还有点不熟。 但骨子里的亲情是能感觉到的,她嘴上逗着:“那我要把你卖了咋办?” 苏大川认真想了想:“我?能卖上钱不?” 没想到大哥还挺冷幽默,苏晒秋差点被自己的口水呛着。 她凑过去压低声音说:“大哥,我跟你说,我要做一种全新的吃食,叫糖葫芦。” “糖……葫芦?”苏大川念了一遍,满脸困惑,“葫芦不能吃吧?里头是空的嘞。” “不是那个葫芦!”苏晒秋比划着,“就山楂,山里那个红果子,裹上糖稀,串成串儿,酸酸甜甜的,可好吃了。” 苏大川更困惑了:“怪不得你叫爹去摘,不过那玩意儿酸得倒牙,前头有人吃坏肚子吐了好几天,能吃?” “能吃!一串少点,叮嘱客人不要多吃就行,等回家我就开始做,你就瞧好吧。” 苏大川一听要做新生意很是兴奋,他点点头,问:“你买这么多糖,那得做多少?” 苏晒秋想了想,认真起来:“唔……先不说卖吧,我都觉得不一定能成功。” “不过这些都是用来实验的,哪怕全都浪费了,也值得,因为一旦学会,我们就有了一门稳定的生意。” “还有,咱得趁别人还不知道咋做的,多卖点。这东西别人尝两口,说不定就能琢磨出个七八分。咱得抓住这个空当,能做多少做多少。” “成。”苏大川一听她说的这么细致,更加有了信心。 “可能会赔钱哦。” 苏大川还是点点头:“……成。” 苏晒秋看着他,忽然不知道说什么好。 这个寡言少语的哥哥,不多问,不质疑,顶多在宋砚书的事上多说几句,其余基本是她说什么就是什么。 几十斤的东西扛着,还一句累都不喊。 太靠谱了! 她扭过头,看着前面的路,声音轻轻的:“大哥,你这么信任我,家里人也信任我,这就是我想做成点事的动力。” “我相信一家人劲往一处使总能把日子越过越好。” 她补了一句:“大哥也不小了,等咱挣了钱,到时候给你娶个漂亮嫂子。” 没想到这句话,让苏大川脸腾地一下红了,说话都磕巴了。 “你这丫头……混说什么……” 苏晒秋回头看他那囧样,噗嗤一声笑了出来,感觉一下子就和大哥更亲近了。 回到家。 日头西斜,院子里的光线变得柔和起来。 苏晒秋到火房前,一眼就瞧见桌上堆着一筐红彤彤的山楂,个个圆滚滚的,洗得干干净净,在日光里泛着水光。 她愣了一下,扭头看向正从灶房里探出脑袋的苏二河:“二哥,你们去摘的?” 苏二河笑嘻嘻地擦着手走出来,身上还沾着几片树叶:“不是不是,我们忙着削签子呢,你前脚出门,后脚咱爹就去摘红果了,臭蛋跟着,也摘了小半筐呢。” 苏厚山正好从外头进来,闻言闷声补了一句:“那几棵没人管,果子结得厚实就多摘些。” 林春娘坐在屋檐下纳鞋底,眼角带着笑:“我紧赶慢赶,想帮着洗洗,结果你哥他们不让。” “娘,这水扎手啊,我们身上火气旺,不怕凉,您碰那冰水干啥。”苏二河乐呵呵的。 苏晒秋看看那筐山楂,又看看各自忙碌的家人,有所触动。 她走过去,拿起一颗山楂咬了一口,酸得眯起眼睛,嘴角却翘起来。 “行,那咱们就开工!gogogo~” 苏小海抱住他爹的胳膊:“啥狗?哪有狗?” …… 第56章 开始吧 院门一关。 苏晒秋让家里人把火房围了一圈草席,边边角角都遮严实了。 又去院墙外确认能不能踮脚看到。 “妹妹,你这是干啥呢?”苏二河纳闷。 “怕人瞧见。”苏晒秋说得轻描淡写,可一家人的神色都紧了。 头一回看见阿宝这么警惕,这怕是要干个大事。 原本还在屋里歇着的,这会儿全挤进了火房,又把草席整理好。 灶台上,已经准备了不少东西。 山楂洗好了,签棍削好了,各自搁在筐里。 锅刷得锃亮,连柴火都劈成了均匀的小段,码得跟列队似的。 “妹妹,要拿这些红果做什么吃食,你说,我们来干。”苏二河利索的抹起袖子。 苏晒秋站在灶台前,看着围了一圈的人,忽然有点紧张,“不忙,我先来试试。” 脑子里那些步骤过了好几遍,可真上手,能不能成,她心里一点底都没有。 要是有视频就好了,可惜搜索app暂时只能图文解说。 林春娘看出她状态不好,“阿宝,要不明天再干?你们才回来,歇歇。” 苏晒秋深吸一口气,摇摇头。 “开始吧。” 她挽起袖子,走到灶台边。 先没急着做糖葫芦,而是把罐子倒了一大盆红糖出来。 又去拿了小石臼、细纱布、一碗清水。 苏二河凑过来:“是要化红糖?我来。” 苏晒秋头也不抬:“嗯,我打算把红糖变成白糖。” 全家人一听,同时愣住。 “啥?” 苏二河挠头:“红糖还能变白?用这个红糖和红果子一块吗?” 林春娘也纳闷:“……没听说过什么白糖。” 苏晒秋抬起头,他们一个个满脸困惑的样子。 “看看就知道了,我正准备试。” 苏晒秋把红糖倒进锅里,慢慢加水,用木棒搅成浓稠的糖浆。 另取一碗清水,把灶膛里烧透的木炭夹出来砸碎,丢进水里。 “哎!别……”林春娘没来得及阻止,她就已经丢进里了。 “咕噜噜~” 苏晒秋不管别人心不心疼,只是静静看着它变化。 随后,全家人眼睁睁看着那碗清水变浑,又慢慢澄出上层的炭水。 林春娘眼皮一跳:“宝儿,这……这好好的水,放炭干啥?都弄脏了。” 苏晒秋摆摆手:“别担心,炭是很干净的,咱们平时不也用草木灰洗澡么?这玩意差不多吧。” 林春娘莫名觉得有点道理,没再拦着。 小火继续熬糖浆。 苏晒秋把那碗炭水缓缓淋进去,一手持棒,不住地搅。 搅,搅,搅。 没一会儿苏晒秋就出汗了。 苏大川走上前:“我来。” 他接过去继续搅。 等他胳膊酸了,苏二河又接过去,苏三江再接过去。 一家人轮流上阵,搅得满头大汗。 苏小海也想凑热闹,踮着脚伸胳膊:“让我也干!” 苏晒秋一把拉开他:“你手小,使不上劲。” 苏小海嘴瘪下来:“那我能干啥?” 苏晒秋递给他一根竹签:“你把果子串到棍上,串整齐,一个上面串四个红果,小心别扎着手。” “哎!”苏小海立刻高兴了,搬个小板凳坐下,认认真真串起来。 苏小海是高兴了,可其他人都皱着眉头。 林春娘盯着那锅糖浆,眼皮直跳。 她是过惯了苦日子的。 一年到头也舍不得买二两糖,就那么一小罐红糖,平时做菜都只敢放一点点,舔个甜味儿就行。 现在呢?闺女直接买了好几公斤,还一次倒进去那么多…… 她张了张嘴,想说什么又咽回去了。 苏厚山也在旁边看着,他心里头算着账。 这一锅糖,够家里吃小半年了。 万一做不成,那可就全打了水漂。 “阿宝啊,这……” 苏晒秋抬头看他。 苏厚山对上闺女那双冷静的眼睛,话到嘴边拐了个弯:“这……这得搅到啥时候?” “快了。” 苏厚山“嗯”了一声,不说话了。 算了算了,闺女高兴就行。 糖没了还能再买,闺女不开心可不行。 苏二河一边搅一边小声嘀咕:“妹妹,咱这可是下了血本了……” 苏晒秋装作没听见,嘿嘿。 至于苏三江从前就喜欢从众,反正苏晒秋怎么折腾他也说不出啥。 之后,谁都没开口劝。 搅了小半个时辰。 “哎?变了!”苏小海惊奇的扒在旁边看。 糖浆原本是红褐色的,颜色慢慢变浅,变成浅棕色,又变成米黄色。 糖浆里开始出现细细的白色颗粒,越来越多,像雪粒子似的。 苏晒秋眼睛亮了,接过来看了看,加了点东西继续搅。 又过了一会儿,那锅糖浆彻底变成了糊糊,像冬天里的雪泥。 苏晒秋把它倒进铺了细纱布的筛子里,下面放个盆接着。 “好了,等吧。”她说。 苏晒秋跑去健身。 没办法,到点了,她是个自律的减肥达人,一天都不能落下。 而其余人就围着那筛子等,脑子里回忆它是咋变白的,可就是想不明白。 林春娘的眼睛没离开过那堆白糊糊。 苏厚山也是,背着手站在那儿,脖子伸得老长。 一刻钟,两刻钟。 苏小海等不及,隔一会儿就喊:“好了没?好了没?” 苏晒秋锻炼的气喘吁吁,“再问就不给你吃了。” 苏小海立刻闭嘴,可没过一会儿又凑过来,小声问:“阿姐,那我再问一回,还能不能吃了?” 苏晒秋故意逗他:“不能吃。” 小家伙很沮丧的回到火房,彻底安静了。 又等了一会儿。 苏晒秋进去揭开了纱布,抖了抖筛网。 底下是一层白花花的东西,细得像沙子。 从草席缝隙里漏进来的阳光照在上头,那些细小的颗粒闪着晶莹的光。 白得耀眼,像雪,又像碾碎的细米。 空气里充斥着甜甜的味道。 “这……真给做出来了!!” 全家人都愣住了。 灶房里安静得落针可闻。 苏厚山张着嘴,下巴半天合不上。 他揉了揉眼睛,又揉了揉,那堆白糖还在那儿。 白花花的。 “我嘞个乖……”他声音都变了调。 林春娘手里的抹布掉在地上,她也没顾上捡,她盯着那堆白糖看了半天,才憋出一句:“这……这是红糖做出来的?我们眼睁睁看着做出来的?” 苏二河眼睛都直了,凑近了看,又不敢伸手碰,蹲在那儿来回转着脑袋端详:“妹妹啊,你这是什么神通,能不能给哥分一点聪明劲?” 第57章 制作糖葫芦 苏小海看见白糖,也不串糖葫芦了,只顾着守在盆边眼珠子瞪得溜圆,不管能不能吃,看一看也够稀奇。 苏大川一早就得知苏晒秋的计划,反而接受的比较快,他认真点点头:“果然,阿宝做什么都成。” “那是!”苏晒秋用小拇指蘸了一点,放进嘴里。 嗯,没错,纯粹的甜。 没有红糖那股子冲劲儿,就是干干净净的甜。 她满意地笑了,“臭蛋,你尝尝。” 苏小海眼睛亮了,学她那样小指头往白糖里一蘸,往嘴里一塞。 下一瞬,眼睛瞪得比铜铃还大。 “甜!”他喊起来声音都劈了,“阿姐!真甜!比饴糖还甜!” 其他几人忍不住了,也凑过来蘸点尝尝。 糖在舌尖化开,他们咂咂嘴。 苏二河愣了半晌,忽然扭头看向苏晒秋:“妹妹,这……这就是白糖?红糖变的?没用红果?” “对,你们不是都看到了制作过程么。” 林春娘半天没说话,然后她扭头看着苏晒秋,“宝儿,你这是……你这是咋想到的?” 苏晒秋眨眨眼:“做梦梦到的,还行吧?” “太行了!仙家待我们家不薄啊!”苏二河咧嘴笑了。 随后,他蹲在那盯白糖,舍不得挪眼:“妹妹,这白糖我从来没见过。你说,这要是拿去卖,值多少钱?” 苏晒秋想了想:“咱这儿没有,当然咱说了算。一斤卖个一两银子,估计都有人买。” 话音刚落,现场响起一片吸气声。 苏二河一整个震惊。 苏三江也站起来了:“那咱以后是不是能专门做这个卖?” 苏晒秋摇摇头。 “太费工夫,也费炭。做点自己用还行。卖的话,划不来。” 其实她心里是觉得这白糖生意不能碰。 太扎眼了,容易惹祸。 但这个不能说,说了家里人该担心了。 她把白糖小心收进罐子里,又去拿锅。 全家人以为完事了,一看她又动起来,齐刷刷又围过来。 苏晒秋往灶膛里添了根柴。 “刚才那是第一步。”她把那锅白糖倒进去,又加了点水,拿起勺子开始搅,“现在才开始做正事。” 全家人面面相觑。 才开始? 林春娘看看那罐白糖,又看看锅里的糖水。 这闺女,刚做出来的白糖,又嚯嚯上了? 熟悉的节奏,她张了张嘴又闭上。 算了,看看再说。 苏晒秋等锅里慢慢化开糖水,嘴角翘起来。 白糖都做成功了,她对糖葫芦有了更多信心。 “让你们尝尝,什么叫糖葫芦。” 添了柴,灶房里头渐渐热起来。 苏厚山坐在灶前添柴,火光照得他脸庞发红。 其余人或站或坐,围在灶台边上。 苏小海也找了个好位置,眼睛盯着苏晒秋手上他刚才弄好的红果串,不知道她要做什么。 苏晒秋拿着一串往锅里已经冒起小泡的糖稀里探。 根据搜索上说的,要让山楂在糖里滚一圈,薄薄的糖裹在山楂上后,快速甩在油纸上。 第一根下去。 糖有点稠,裹得厚了,她拿出来往油纸上一放,糖浆顺着竹签淌下来凝成一坨。 苏晒秋不满意,皱着眉头往锅里加了点热水。 家里人却盯着那串失败品看。 原本哑光普通的山楂果,裹上了晶莹剔透的膜,再串成一串。 红彤彤的,竟十分喜人。 “真漂亮!!”苏小海看呆了。 苏二河凑近糖葫芦仔细端详了一下,“唉?这么一弄怪好看的,就是不知道味道怎么样。” 苏大川点点头:“肯定能吃,先少尝点应该没事。” 苏晒秋却叹了口气:“不成,太厚了,咬一口全是糖,这是失败品。” “失败?”林春娘看了看,“这不挺好的嘛,看着很亮眼。” “就是,挺好的啊,还有哪不满意。”苏二河伸手想拿,“给我尝尝呗。” 苏晒秋拦了一下,但没拦住。 苏二河已经咬了一颗下来,嚼了嚼眼睛瞬间就亮了:“外面脆里面软,好吃的很啊!娘,你尝尝!” “真的?”林春娘拿过去也咬了一颗,“嗯,确实好吃,我从来没吃过这种味道,酸酸甜甜,有滋有味。” 苏厚山没忍住,从灶前站起来:“我尝尝。” 于是那串“失败品”在几个人手里转了一圈,最后连苏小海都分到了半颗。 他嚼得腮帮子鼓鼓的,含糊不清地说:“好吃啊,酸酸甜甜!” 苏晒秋看着他们你一口我一口地把那串分完,焦虑被压下许多。 或许因为做美食的是她,家人才这么捧场,就算是失败品都抢着吃。 正因为如此,她一定要做出完美的糖葫芦。 “妹妹,失败品也是美味。”苏二河舔了舔嘴唇,“用了那么多精贵的糖,要是拿出去卖,肯定也有人买。” “那不行。”苏晒秋摇摇头,“要做就做最好的。” 这一次火候掌握得好一点,糖稀的颜色也透亮。 她小心翼翼地把山楂串放进去,转了一圈,拎起来。 因为动作太快,糖衣又薄了,没裹匀,有些地方漏了山楂。 又失败了。 而且这一锅糖稀熬的久了颜色更黄,吃起来还有一股苦味。 算了! 苏晒秋直接放弃这一锅。 这一举动看的苏厚山眉头直跳,又在心里头可惜着。 第三锅,苏厚山想出力,结果柴添多了火太猛,糖又快速焦了。 一根接一根的“失败品”堆在案板上。 苏晒秋的脸色越来越沉,嘴唇抿得紧紧的。 唉?不是?十字绣都弄得来,一根山楂裹不好?是不是糖有问题啊! “宝儿,歇会儿吧,不急。”林春娘心疼地看着女儿。 “是啊,这些也能吃。”苏小海又想伸手。 苏晒秋啪的拍开:“别吃了,这玩意吃个两三颗不打紧,吃多了胃里会反酸。” “那这些咋办?”苏二河看着那些报废的糖葫芦串,很是发愁。 苏晒秋知道家里人疼她,不想看她难受,可她心里那股劲儿上来了,就压不下去。 以前也是,什么事做不成,她就跟自己较劲。 现在她知道自己烦躁会让家人担心,就想压着气,可那股劲儿还在,而且随着失败的次数逐渐增加。 苏小海看了看阿姐的脸色,小声说:“阿姐,要不……就这样吧?真的挺好吃的。” 苏晒秋扭头看了他一眼。 那眼神不凶,但苏小海本能地往后退了一步,缩了缩脖子。 “去那边坐着。”苏晒秋说。 苏小海立刻闭嘴,不敢再吭声。 他知道阿姐这会儿正烦着呢,只懊悔自己触这霉头干啥。 第58章 人生重在体验 第五锅。 这回苏晒秋亲自盯着火,一点不敢分神。 糖化开,起泡,颜色从透明变成淡黄。 她赶紧把串好的山楂放进去,转了一圈,拎起来。 糖衣薄了,但很均匀,不足的是有许多气泡,还是差点意思。 又失败了。 苏晒秋深吸一口气,把那串往旁边一放,盯着锅里的糖稀,没说话。 有那么难吗?她真不信自己做不出。 林春娘想开口劝,被苏厚山用眼神止住了。 对方冲她摇摇头,意思是不用管,让孩子自己来。 苏晒秋没有气馁,打算再试。 余光瞥见桌案上的失败品。 “臭蛋。” 苏小海一个激灵:“啊?” “找你小伙伴玩去,把糖葫芦分一分。” “哦!” 苏晒秋从案板上拿起几串失败的糖葫芦,塞到他手里:“玩去吧。” 眼不见,心不烦。 就当没做过,从头开始。 如今苏小海多了两三个朋友,应该可以解决掉一些糖葫芦。 苏小海接过糖葫芦,脸上笑着:“行!我去!” 他转身就往外跑,生怕阿姐反悔似的。 手里的糖葫芦红彤彤的,在阳光下亮得耀眼。 他跑过巷道的土路,路过几户人家。 坐在树荫里纳凉的婶子看见了,都注意到他手里红彤彤的串。 一个个伸长了脖子。 “哟,小海,你手里拿的啥?怪好看的。” 苏小海脚步顿了顿,有些怕生的说:“糖葫芦……” “糖葫芦?啥是糖葫芦?” “不知道!”苏小海硬着头皮说了这一句,不敢多待,赶紧跑远了。 他知道阿姐是要做这个生意的,可不能随便把方子说出去。 再待下去他怕被大人套出话,坏了阿姐的好事。 路上有一两个孩子实在好奇,跟来看,苏小海也没搭理他们。 跑到赵家那棵歪脖子柳树底下,两个小小的身影正坐在那看书。 “小海哥!” 扎着两个小揪揪的赵知予最先看见他,站起来冲他招手。 她哥哥赵景川抬头看过来,脸上多了笑容。 苏小海跑过去,气喘吁吁地把手里的糖葫芦举起来:“快、快看!我阿姐做的!” “这是啥?”赵景川凑过来看。 “这叫糖葫芦!”苏小海把糖葫芦分给他们,“走,我们去找雷小鹰一块吃!” 没一会儿,四个小伙伴就聚齐了。 雷小鹰原本正趴在家门口的草地上捉蚂蚱,一看小伙伴来了很是高兴。 他接过糖葫芦,咬了一颗,眼睛一下子瞪大了:“嗯!好吃!又酸又甜!这个皮还脆脆的!” 赵知予小口小口地咬着,舍不得一下子吃完,糖粘在头发上也不管:“小海哥,你姐姐好厉害呀!我从来没吃过这个!” “对呀,这个咋做的?”雷小鹰满眼崇拜,“你姐咋啥都会?” 就连不善夸奖的赵景川也说出一句“美味”。 苏小海有点不好意思,挠挠后脑勺:“我也不知道咋做的……反正我姐就是厉害。” 他心里头其实也骄傲得很。 这么漂亮的糖葫芦,又好吃又好看,阿姐怎么会不满意呢? 他觉得已经好得不得了了!! 几个人你一颗我一颗地把糖葫芦分着吃了。 馋的旁边小孩直流口水,问他们要签子嗦。 糖汁黏糊糊地沾在手上,苏小海他们就着旁边的小水沟洗了洗。 苏晒秋不知道弟弟在外头有多风光。 她这会儿正盯着锅里最后一锅糖。 又失败了两锅之后,案板上已经没有多少现成的白糖了。 看着又失败了三串,还有之前积累的摆在那,她想着要不要给鱼吃。 “宝儿”,林春娘的声音从身后传来。 她似乎透过苏晒秋的眼神能猜出她的想法,“咱不糟践东西,这东西又放不坏,咱留着明后天吃,总能吃完的。” 苏晒秋抿了抿嘴,拿起一串糖葫芦。 “我再试最后一次。”她说。 林春娘点点头:“娘给你烧火,娘知道怎么烧。” 这一回,苏晒秋格外小心。 她盯着锅里的糖,看着它从透明变成淡黄,再变成浅浅的琥珀色。 就是现在! 往锅里一探,手腕一转,飞快地拎起来。 糖稀在山楂表面均匀地铺开,薄薄一层,晶莹剔透,阳光一照,泛着金红色的光。 她轻轻甩在案上,糖衣在空气里凝住。 成了。 苏晒秋愣愣地看着那串糖葫芦,好一会儿没动。 “哎哟……”林春娘忍不住轻呼一声,“这个……这个真好看。” 苏厚山从灶前站起来,凑过来看,眯着眼睛端详了半天,憋出一句:“好看。” 苏二河搓着手,想夸又不知道咋夸:“这……这跟红玛瑙串儿似的,亮晶晶的,真俊,颜色是更漂亮了,怪不得阿宝前面不满意,原来做好是这样的。” 苏三江也跟着点头。 家里人也不知道什么厉害的词,说的就是庄稼人最实在的夸赞。 可苏晒秋听着,眼眶有点热。 她吃了一颗,是记忆中的味。 把那串糖葫芦递到林春娘跟前:“尝尝完美版。” 林春娘接过去咬了一颗。 山楂的酸中和了糖的甜,糖衣薄脆,在嘴里咔嚓一响,然后就是软软的果肉。 “好吃。”林春娘点点头,眼睛弯起来,“成了。” 糖葫芦在几个人手里转了一圈,每个人都尝了一颗,每个人都说好吃。 苏晒秋看着他们,心里的那股劲儿终于顺了。 她的声音也轻快起来:“就它了,我已记下秒数和柴数,以后咱们就照这个量来做。” 她扭头看向林春娘:“娘,你记住步骤了没有?” 林春娘在旁边看了半天,心里多少有点数。 “依稀记得,要不娘试试?” “好。” 林春娘走到灶前,净了手。 起初她还有一点生疏,第一根裹得稍厚了些,但第二根就好多了。 第七根甚至能发散思维,在手中一转,拉出漂亮的糖丝。 到底是常年围着灶台转的人,手上细致。 没一会儿,案板上就摆了十几根晶莹剔透的糖葫芦,一根比一根漂亮。 人生重在体验。 苏晒秋也不后悔自己之前试错那么多回,毕竟她活着肯定要以自己的体验为主,自己成功了那种感受是看别人做糖葫芦不能比的。 不过她也不吝赞叹:“娘,你做的比我都好,这每一根都能卖好多钱呢!” 林春娘看着自己的作品,嘴角忍不住翘起来。 她抬头看了看女儿,又看了看一帮儿子们同意的眼神,没有说话,可心里头涌起一股说不清的自豪。 第59章 定价 等晚上弄完糖葫芦,灶房里已经被林春娘收拾利索了。 糖葫芦码得整整齐齐,红艳艳亮晶晶的,看着就喜人。 苏晒秋则是蹲在院子里,手里捏根树枝在地上划拉。 林春娘端着一碗水出来,看见女儿蹲那儿鬼画符,忍不住好奇的问:“宝儿,你这是干啥呢?” 苏晒秋头也没抬:“没干啥。” 她肯定不能说自己在算成本咯。 林春娘看了两眼没看懂,也不问了,把碗往她手边一递:“喝口水,蹲老半天了。” 苏晒秋接过来一口气喝完,树枝还在手里比划。 糖多少钱,纸皮多少钱,柴火人工都算上,再平摊到糖葫芦的串数上,就能算出平均每串的成本。 算来算去,一串成本大概是两文多一点,约等于三文。 苏晒秋伸出两根手指,想了想,又化为五指。 “要不……卖十五文?” 二十文太贵了,十五文刚刚好在中等家庭买得起的程度吧。 林春娘无意间听到了,手里的菜刀差点掉地上。 “多、多少?” 在旁边洗盆的苏二河也惊了:“十五文?妹妹,我没听错吧,你确定卖十五文?” “那能卖出去嘛,果子都是山里摘的没花钱,签子是咱自己削的,只是裹了一层好糖……” “不用担心能不能卖出去。”苏晒秋发现他们都听到了,直接解释。 “这东西稀罕,谁也没见过。” “你想想,头一份的买卖,贵点怎么了?我们刚开始不需要赚穷人的钱,一些小有资产的家庭才是我的目标,等以后糖葫芦泛滥了再把价格降下来,让穷人吃得起。” 苏二河张了张嘴,又闭上,又张开:“话是这么说,那……那人家舍得掏钱买红果吗?,那些果子烂到地上都没人捡。” “怎么不买?”苏晒秋掰着指头给他算,“二哥,镇上那些卖糖人的,一个空心的小兔子还得五文钱呢,啃两口就没了。咱这糖葫芦,一串四个大山楂,裹一层白糖,又甜又酸,还能拿着边走边吃,小孩儿见了肯定走不动道。” 苏二河想了想,好像有点道理。 “可十五文……”他还是觉得贵,“都够买一条鱼了。” “那能一样吗?”苏晒秋笑了,“肉平日省着点就能吃上一顿,糖葫芦你以前吃过吗?见过吗?” 苏二河摇头。 “那不就结了。”苏晒秋拍拍手站起来,“稀奇玩意儿,就卖稀奇价!” “说好了,等以后满大街都卖了,咱再降价,现在先赚一笔快钱,就十五文!” 苏厚山一直坐在门槛上没吭声,这会儿终于开口了:“阿宝说多少就多少。” 苏晒秋冲他咧嘴一笑。 算明白了账,新的问题就来了。 院子角落里停着那辆擦洗好的推车。 东西是好东西,但就是死沉死沉的。 她原本是打算用这个卖糖葫芦的,当展柜那样摆。 不过这车的轱辘可没有后世那么利索,一个人推着都费劲,再加上许多糖葫芦,那分量…… 颠簸之际,甚至会让糖葫芦黏在一起,得不偿失。 苏晒秋绕着推车转了两圈,直接放弃。 “我前面计划的有问题,这个推车不适合卖糖葫芦。” 接着,她想到什么,一拍脑门,“笨啊!我想起来了,爹你们捆上几个草垛子,捆的密实,把糖葫芦插上去,那样既好看又不会粘在一起!” “行。” 苏厚山是个行动派,立马起身准备。 苏晒秋摩挲着下巴,“不过,我们来回跑太费工夫,尘土飞扬的还容易弄脏糖葫芦,明天卖,得在外头裹一层防尘的布,不粘连的料子。” “最好咱们是能在镇上租个房子,每次做好了大批糖葫芦,就放到那房子储存,这样又干净又不用来回跑。” 苏二河眼睛一亮:“那咱住镇上?” 苏晒秋看他,“你有认识的人?” 苏二河摇头,他只认识两个青年,都是码头的。 “我也没有。”苏晒秋蹲下来,托着腮,“咱这人生地不熟的,在镇上租房子,万一被人坑了怎么办?” 苏三江在旁边插了一句:“要不……找中人?” 苏晒秋叹气,“谁知道哪个靠谱哪个不靠谱,而且我这回买东西花挺多的,要不租房子的事先缓缓,咱们就每天去镇上卖,勤快点。” 苏小海不知道什么时候跑回来了,蹲在苏晒秋旁边,学着她也托着腮。 “阿姐,明天要去卖糖葫芦吗?” “嗯。” “小鹰说太好吃了,他要有钱肯定买,我觉得这东西咱们不愁卖。” “哦。” 苏晒秋随意敷衍,脑子里依然转着各种念头。 忽然,她眼睛一亮。 “哎!” 她一拍大腿站起来,把旁边蹲着的一圈人都吓了一跳。 “咋了?”苏二河没防住,直接跌过去,摔了个四脚朝天。 “有办法了!”苏晒秋眼睛亮晶晶的,“咱可以不零卖!” “不零卖?”林春娘没懂,“那咋卖?” “卖给酒楼啊!”苏晒秋越说越有主意,“你想,酒楼里那些吃饭的客人,饭前饭后,上一盘糖葫芦当点心,又新鲜又好看,人家酒楼还能多赚一道钱,哪个不长眼的老板会把送上门的生意往外推。” “咱卖给酒楼老板,价格说不定还能往上抬一抬,十七八文一串都行!” 她直接敲定,“就这么干,不过在此之前,我们需要去地摊上打打名气,顺便看看买的人多不多,心里有了数,再去酒楼谈。” 苏二河脑子转得快:“这样我们不用租房子,还不用天天去镇上?” “对!”苏晒秋点头,“找一家酒楼谈好了,一次性把货给他们,咱就回村。下次多做点,再送去。三五天跑一趟,比天天去轻松多了,还不惹眼。” 苏厚山在门槛上坐着,听完了,点点头:“这主意好。” 林春娘也松了口气:“行呢,我就怕你天天来回跑,累坏了,又怕你们住外头不安全。” 苏晒秋心中一暖:“娘放心,不管怎么卖,我们都会先注意自个儿。” 第60章 卖糖葫芦去 苏小海在旁边扯苏晒秋袖子:“阿姐,啥时候去镇上?” 苏晒秋看看天色,又看看糖葫芦。 “明天一早吧。”她说,“今儿晚上把东西都收拾好,预演一下台词,明儿个我跟大哥二哥去镇上,先去摊位试探一下有没有人想买,心里有个底,再找酒楼谈生意,就先这样计划。” 苏大川当即应声。 别的不会,但多背些糖葫芦他行。 苏二河也站起来说“好!” 苏三江在旁边抬了抬手又放下。 苏晒秋看见了,冲他一笑:“三哥也一块。” 这三哥平日里话不多,性子又随和,再加上家里男丁兴旺,向来是最容易被大伙忽略的那一个。 苏晒秋既然看在了眼里,便绝不会坐视不理。 苏三江听到有自己,眼睛亮了亮:“嗯!” 苏小海又拽着她的袖子,追问道:“阿姐,那我呢?我能做啥?” 苏晒秋瞅着他那副急不可耐的模样,揉了揉他的发顶,心里突然有个主意。 “你,跟着我学段儿歌,明天是我们第一场战,很重要。” “到了镇上,你就往人堆里钻,见人就唱。但凡有人愿意跟着你唱上小半个时辰,回头领来找我,一人我给三枚铜钱——你领来几个,我就多给你几枚,算你的跑腿钱。” 苏小海心里先打了个突。 他长这么大就去过一回镇上,路还没认好,万一走丢了咋办? 再者说,对着陌生人唱歌,还要拉着陌生的小伙伴一起唱,这事儿听着就叫人心里发怵。 可听到最后那句“领来几个就多给你几枚”,他又难以拒绝。 没多久,他小拳头一攥:“成!那阿姐教我!” 他眼珠一转,又凑上来讨价还价:“不过,明天能让景川和小鹰跟咱一块儿去不?” 这小算盘打得噼啪响,这还没出门呢,就先惦记着拉上伙伴能多挣两枚铜钱。 苏晒秋当即摇头:“你忘啦?坐牛车也是要花钱的。带上他俩,来回的车钱就得多掏,咱家这趟岂不是要亏了?” 苏小海这才想起去镇上得坐牛车,是自己考虑不周。 他不闹脾气,乖乖点头应了声:“哦,把这事给忘了。” “不过嘛,”苏晒秋话锋一转,“过两日,你把儿歌教给他们,让他们在村里头唱。到时候咱不用出村就能把货卖出去,照样给你们算钱。” 这话一出口,苏小海顿时眉开眼笑,也顾不上让苏晒秋教儿歌了,撒腿就往外跑,去和他的小伙伴分享消息去了。 林春娘看着他那欢天喜地的背影,笑着摇头:“这孩子越来越活泼了……” 想到酒楼要喊价,苏晒秋又在地上重新算起来。 苏二河凑过去:“又划拉啥呢?” “没啥。”苏晒秋头也不抬。 酒楼提价的区间必须要算一下。 还有根据现有的糖葫芦,这趟出门保底能挣多少,再扣除掉牛车钱,拿到手的净利又是多少。 这样心里就有个底。 若是旁人讲价,自己也知道到什么位置该摆手了。 苏二河蹲在旁边看了半天,还是没看懂,索性不看了,站起来拍拍土。 “你慢慢画,我去周石头家说一声。” 苏晒秋“嗯”了一声,继续在地上算。 林春娘去灶房做饭。 星光照进院子,灶房的烟囱里飘出细细的炊烟。 苏厚山还坐在门槛上,看着蹲在地上画来画去的闺女,嘴角弯着,不知道在想什么。 过了好一会儿,他开口喊了一声:“阿宝。” 苏晒秋抬头:“嗯?” 苏厚山看了看,摆摆手:“没事,就是想喊你一声。” 苏晒秋愣了一下,然后笑了。 “爹,咋了?” 苏厚山就那么看着她,眼神欣慰中带着点复杂,“阿宝越来越聪明了。” ———————— 天还没亮透,苏晒秋就自己把自己从被窝挼起来了。 现在的努力,是为了以后的美好生活。 必须克服本能的懒惰,淦! “阿宝,快起,周石头家的牛车不等人……唉?你起来了?”苏二河收拾好,刚好碰见她开门。 苏晒秋迷迷瞪瞪的看看天色。 是个晴天,那就更好卖了。 灶房那边已经亮起了烛火。 她打了个哈欠,去洗漱。 等她收拾好自个儿,院子里已经站了一圈人。 苏大川左右手各举着一个大草把子,上头插满了糖葫芦,红艳艳密麻麻的,跟俩大刺猬似的。 他板着脸站那儿,本来就话少,这会儿举着这玩意儿,更不知道该说什么了。 那模样颇具喜感。 苏二河在旁边憋着笑。 “大哥,”苏晒秋走过去,绕着苏大川转了一圈,“你这样好像那个……那个什么山楂树成精了。” 苏大川憋的脸红,没吭声。 苏三江在旁边附和着点点头:“嗯,是挺像。” 没想到老三也来凑热闹,苏大川瞪了他一眼,但手里举着东西,没法动手打人,只能继续站着。 林春娘端着一兜窝头出来,往苏晒秋手里塞:“带着路上吃,别饿着。你哥哥要是让你受累了,回来告诉娘,我收拾他们。” “娘,”苏二河冤枉,“我哪敢欺负她啊,她不欺负我就烧高香了。” 苏晒秋冲他龇牙一笑。 苏厚山从屋里出来,手里捏着个布袋子,递给苏晒秋:“给,找零用的。” 苏晒秋接过来掂了掂,还挺沉。 “爹,你啥时候换的?” “昨儿个下午。”苏厚山说得轻描淡写。 她不由想起“我去买个橘子”的故事。 苏晒秋看看爹,又看看娘,再看看三个哥哥。 “把布罩上,咱们走。” “走着!” 苏晒秋脸上带着笑意,心里头热乎乎的。 上辈子孤零零走了二十多年,什么事都是自己扛。 这辈子,身后站着一家人呢。 “出发啦!赚钱去!” 周石头家的牛车停在院门外。 今日赶车的是周石头他爹周大牛,收钱也公道。 他看到苏晒秋,脸色变了一变,终究什么也没说。 又注意到苏大川他们扛得几个大家伙,虽说好奇布底下是什么东西,但因为关系一般,也不好开口。 主要是他怕被招鬼的苏晒秋给盯上,让他去地府里做个马夫就完球了。 第61章 考虑买个骡子 周大牛正等着其他客人。 眼瞅着三五个提着竹篮的妇人要上车,她们远远看见车上坐着的苏晒秋,脸上的笑意瞬间僵住,脚步也顿在了原地。 那几个妇人你瞅瞅我,我瞅瞅你,没一会儿就凑成个小圈子,脑袋凑在一块儿嘀嘀咕咕。 风里飘来几句零碎的话,“就是她……”、“晦气得很……”、“还是别凑一块儿了”…… 嘀咕声像针似的扎耳朵。 没过片刻,那几个妇人便互相使了个眼色,纷纷转身往回走。 有人走时还不忘狠狠剜了牛车一眼,仿佛车上坐的是什么洪水猛兽。 周大牛手里的鞭子落在地上,脸有些黑。 苏晒秋要来他提前知道,可却没想到旁人一个也不敢上车。 原本这趟能拉满八九个人,来回的脚钱够买一斤好米,这下倒好,就剩苏晒秋她们,赚的钱只够喂牛的草料钱。 窝窝囊囊生了一小阵闷气。 他偷眼瞄了瞄苏晒秋,见她正低头给弟弟苏小海整理衣襟,胖胖的侧脸在晨光里透着股平静,半点没受方才那番冷落的影响。 周大牛把抱怨咽了回去。 谁不知道苏家这姑娘是个硬茬? 那日宋桂花和钱婶子嚼她舌根,被她堵着连骂带打,硬是吓个半死。 再说那顶有本事的苏砚书,不也被她下过黑手? 他这点不痛快,哪敢摆在明面上?只能腹诽,要不是石头得了风寒不便出门,今天说啥也不替他跑这趟…… 苏晒秋其实把周大牛那点神色变化看得一清二楚,也听见了妇人们走远时的碎碎念。 这出行工具是得考虑一下了。 总靠别人的牛车终究不是办法,时不时得跟脾气不对付的拼车,影响心情。 再说,遇上周大牛这样的还好,若是碰上个更计较的,指不定要受多少闲气。 不如自己买辆车? 牛车慢是慢了点,但稳当。 马车快,可价钱贵,家里现在的境况怕是承担不起。 骡子车倒是个折中,力气大又耐折腾…… 有了车,家里就更体面,无意间会起到震慑旁人的作用,谁也别想给她甩眼色。 她默默在心里掂量着,眼神渐渐定了下来。 而三个哥哥眼神沉得像潭水,拳头都攥紧了。 妇人们早已离去,他们依然直勾勾盯着那个方向,喉结动了动,像是要追上去理论。 不敢想,妹妹听了该多难受…… 苏大川使了个眼色,叫弟弟们别轻举妄动。 他们仨都悄悄往旁边瞅,想看看苏晒秋是不是红了眼眶,或是垂着头生闷气。 可一眼望过去,只见她正想着什么,嘴角甚至还带着点若有若无的笑意,仿佛刚才那番插曲压根没入她的眼。 苏大川松了口气,朝两个弟弟递去个眼色,那眼神分明在说:妹妹没把这当回事,放宽心吧。 苏大川和苏三江,都暗暗放下心来。 只有苏二河没跟着松劲。 他比两个哥哥更懂自己这个妹妹。 她哪是心宽? 分明是能把这些腌臜事嚼碎了咽下去!很快就能处理好不好的情绪! 这得是遭受了多少次说道,才能练就这样的本事? 他不敢深想,妹妹从小到大在他们没看到的地方,受了多少委屈,才能像这般被人诋毁依然面不改色。 换了别家姑娘,遇上这等被人戳脊梁骨的阵仗,怕是早红了眼眶,哭着喊着要回家躲着了,可苏晒秋不会。 她自从那次绝食后,就不再哭哭啼啼想着苏砚书。 被仙人点化后,好像也看清了很多东西。 如今就算天大的事压下来,她都能自个儿扛着,转头就琢磨出解决的法子,一件一件打理得清清楚楚。 这样的妹妹,真是让人又心疼又佩服。 苏二河望着妹妹挺得笔直的背影,心里头五味杂陈。 他悄悄往那边挪了挪,声音压低,带着股子郑重:“妹妹,不管啥时候,哥都在你后头站着。” 苏晒秋闻声回过头,打了个激灵:“我去!听着怪吓人的。” 苏二河一愣,手不自觉地摸了摸后脑勺,憨憨地问:“是吗?那……那该咋说才对?” 苏晒秋笑了,那笑容清亮,半点阴霾也无。 苏二河这才反应过来,她哪是没听懂,分明是在跟他开玩笑呢。 他也跟着笑起来,心里头沉甸甸的情绪,顿时轻快了不少。 周大牛眼看再没人敢过来,一甩鞭子,“坐稳了,走嘞——” 牛车晃晃悠悠上了路。 晨风凉丝丝的,从田野那边吹过来,带着土壤的味道。 两边的田地一点点往后退,离镇上越来越近。 苏晒秋发现苏小海面上很紧张,又有些兴奋,她心里头那点紧张也慢慢浮上来。 说实话,她心里没底。 糖葫芦这东西,在她前世是大街小巷随处可见的零嘴,可在这儿,是头一遭出现的新鲜玩意儿。 万一人家不买呢? 万一觉得太贵呢? 万一…… 她如今有了家人,就怕辜负家人的期待,因此才会紧张。 正想着,苏二河凑过来,压低声音问:“妹妹,这感觉咋那么熟悉,上回我们第一次去镇上卖鱼,我也是这种感觉,真想不通,做了那么多回生意了,卖个新东西又开始紧张。” 苏晒秋看了他一眼,“正常,这回才算是我们真正的生意,有制作工艺,而不是采天然的东西卖。” 苏二河笑了:“可能吧,刚才在家还不觉得,这会儿越走越近,心里直突突。” 苏晒秋被他逗笑了:“你突突啥?昨天台词不是预演好了吗。” “话是这么说,”苏二河心虚,“可做起来又是另一回事,万一被拆穿怎么办,我梦里头都练了许多遍呢。” 苏晒秋笑着摇摇头。 昨儿个晚上,她跟苏二河在院子里演练了半天。 苏二河负责吆喝招人,她负责介绍糖葫芦,俩人把各种可能的情况都过了一遍,怎么应付讨价还价的都想了词儿。 “没事,”苏晒秋深吸一口气,“咱东西好,不怕没人买。” 苏大川在旁边闷声开口:“对。” 苏晒秋扭头看他。 苏大川举着俩大刺猬,表情严肃,又说了一句:“卖不出去也没事,咱拿回来自己吃。” “大哥,”苏晒秋笑着说,“就冲你这句话,今天必须全卖光给你瞧瞧!” 第62章 好奇 牛车进了城,在集市边停下来。 周大牛回头瞅了瞅苏大川,问道:“是这儿不?我家石头跟我交代过。” 苏晒秋点头道:“就是这儿,没错。” 说着便从随身的布袋里摸出铜板,数了九文递过去。 周大牛伸手去接,指尖触到铜板时愣了愣。 他原以为这趟就拉了兄妹四人,顶多给个三四文意思意思,没成想竟是九文。 他捏着沉甸甸的铜板,心里头顿时烧得慌。 方才路上还在暗骂人家是“煞星”,琢磨着要亏本,哪想到人家不仅按包车的价钱给了钱,还多添了一文。 他这才后知后觉地想起,这一路苏晒秋压根没说过一句重话,就连苏小海喋喋不休的问城里好玩的东西,她也是轻声细语的解答,半点没有传闻里“凶神恶煞”的模样。 如今还这般敞亮地给足了车钱,倒显得他先前那些心思像藏在裤脚的泥,又脏又沉。 周大牛黝黑的脸膛涨得通红,咧开嘴露出几分不好意思的憨笑,搓着手对苏晒秋说:“这……这多不好意思……” “拿着吧。” “那我是在这儿等着你们,还是先去别处拉客?” “你忙你的去吧,到时候看情况,”苏晒秋摆摆手,语气轻快。 周大牛“哎”了一声,又把那九文钱塞进怀里。 他甩了甩鞭子,赶着牛车慢慢往城门去了。 只是这一路,他心里头反复掂量着,往后再遇上人编排苏家胖丫头,他也不会附和了,做人得讲良心。 苏晒秋看着眼前熟悉的摊位,颇有感触。 最近忙着减肥,都没怎么来镇上。 旁边的摊主都还是那几张熟面孔。 卖布的王婶正把布匹往架子上挂,看见她,眼睛一亮:“哎哟,阿宝姑娘!好些日子没见了!” 这些人可不像村里的,见过苏晒秋打架、骂仗、阴人的模样。 之前苏晒秋给他们传授过生意经,让这处的生意整体上升了一个层次,自然和她亲近。 “王婶好。”苏晒秋笑着打招呼,“今儿来卖点新东西。” “啥新东西?”旁边卖炒货的李大叔也凑过来,“你那聪明的脑袋瓜,又想着鼓捣啥了?” 苏晒秋往旁边让了让,露出身后的苏大川和苏三江。 两人举着三根棍子,神情紧张地站在那里。 苏晒秋把布帘一掀,露出底下晶莹剔透的红串。 周围的摊贩仰着头,都愣住了。 “这……这是啥?”王婶的嘴张得能塞进鸡蛋。 王大叔凑近了看:“这红彤彤的,是果子?上头裹的啥?咋恁亮……” 苏二河这会儿已经进入角色了,嗓门亮起来,“又酸又甜,好吃得很!叫糖葫芦!” 他这一嗓子,把周围几个摊主和路过的行人都吸引过来了。 苏晒秋从苏大川手里的草把子上取下一串,给大伙儿看。 早晨的阳光正好,照在糖葫芦上,那层薄薄的糖衣亮晶晶的,透出里头红艳艳的山楂,好看极了。 “这东西叫糖葫芦,”她笑着说,“开胃消食,小孩儿大人都能吃,一次不要吃太多就行。” “咋卖的?”有人问。 苏晒秋心里怦怦跳,面上却稳得很:“十五文一串。” 嘶—— 人群里响起一阵吸气声。 “十五文?这么贵?” “就是,十五文都够买半斤肉了,你上回卖一条鱼也才十五呀。” “小姑娘,你这果子裹层东西就卖这么贵?可不实诚奥!” 苏晒秋不慌不忙,把那串糖葫芦举得更高了些:“大叔大婶,您们想想,这东西您以前见过吗?” 人群里有人摇头。 “这不就结了。”苏晒秋笑道,“头一份的买卖,全城独一份。您拿着这串糖葫芦走在街上,那回头的人,那排面,不比吃肉强?” 有人被她说笑了。 “再说,”苏晒秋接着说,“买回去给家里孩子尝个鲜,孩子能高兴一整天呢,若是有什么同窗,都羡慕的很呢。” 她说话的时候,苏二河在旁边配合着,把手里的糖葫芦举着,转着圈给人看。 阳光一照,那糖衣亮得晃眼。 有个带着小孩的妇人动心了,凑过来问:“能不能尝尝?” 苏晒秋笑着摇头:“婶子,不是我不给您尝,这东西金贵,尝一口就不能卖了。” “你也知道,糖有多贵,我们这趟出门不赔本就算好了。” 那妇人瞪了她一眼,“别唬我,我可是你的老熟客了,你每回都说赔本,每回还继续卖,我可不信!” 苏晒秋笑着讨饶:“害,这回是真的,不信你去问问那糖铺里的红糖多贵,做这么些棍子,得下三四公斤红糖呢!” “哎呀,别的不说,我可以跟你保证,好吃,绝对好吃!要是不好吃,你拿回来,我退钱。” 那妇人犹豫了一下,看看身边扯着她袖子眼巴巴望着糖葫芦的孩子,一咬牙:“来一串。” 苏晒秋眼睛一亮:“好嘞!三哥,收钱!” 苏二河利索地取下一串,用油纸垫着递过去。 妇人掏出十五文钱,数了数,递给伸着手的苏三江。 头一回体验买卖的苏三江忍不住摩挲了下钱币,脸上笑起来。 “小心……小心戳着脸啊,……一天吃三四颗就行了,吃多了反酸。”他按照苏晒秋的叮嘱说。 那小孩子接过来,在大人帮助下咬了一颗。 “阿娘!好吃!”小嗓子一下子就亮起来了,“又甜又脆!里头酸酸的!” 旁边的人看那孩子吃得一脸满足,腮帮子鼓鼓囊囊的,忍不住都笑了。 “看给孩子高兴的。” “真有那么好吃?” “小姑娘,给我也来一串吧。” 苏晒秋:“好好好,让我哥拿。” 苏晒秋拽住看得发怔的苏小海,把他拉到摊位后面:“就在这附近吧,别跑太远,我能瞅见你。” “等会儿人多了,你们再往别处去。” 小孩成群,人贩子可不敢动歪心思。 “阿姐……我……我能行吗?”苏小海临出发开始害怕。 苏晒秋拍拍他的肩膀,“姐相信你,可以做的很棒!” 苏小海嘴里背着儿歌,心脏快跳出来了。 他一步三回头地望着阿姐,慌得要命。 才第二回进城,阿姐就敢把这么大的事交给他? 她就这么信得过自己? 第63章 歌谣小队 苏小海眼看阿姐忙的很,他抿了抿唇,攥紧拳头给自己打气。 不管了,先找到第一个愿意学的再说!总得开口吧!不然也太怂了! 鼓足勇气左顾右盼,他瞅见个正举着糖葫芦啃得欢的小男孩,犹豫着凑过去。 “你干嘛的?” 那孩子见他过来,立刻把糖葫芦往身后藏了藏,绷着个脸。 苏小海赶紧摆手,磕巴着解释:“不、不是要抢你的!这糖葫芦……是我家卖的!我想教你支歌,咱一块儿唱着叫卖,只要唱够半个时辰,就、就给你三文钱!” 小男孩上下打量了他一番,那眼神让苏小海莫名有些自卑。 城里的孩子穿得干净,说话也脆生生的。 不像他,胸前还沾着油点子。 可没等他低下头,就听见那孩子应了句:“真的?” 苏小海猛地抬头,眼里亮得像落了星子:“真的!那个就是我阿姐,她这么大的生意,肯定给工钱!” 小男孩看了看摊位前卖的热火朝天的苏晒秋,又抬头看娘:“娘,我想去……” 那妇人有些惊讶,随后打量了苏小海,眼神温和,“我们家不缺这三文钱,不过他平日闷得很,难得有想做的事,你们唱着玩就是,唱累了就回来,别散开乱跑。” “要给的!”小男孩梗着脖子,小大人似的正经,“我要自己挣钱,给娘买头花!” 或许对小孩来说,自己能挣钱就是天大的事。 而妇人独自带孩子,这些年过得不容易。 孩子性格也孤僻,或许不是孤僻,而是其他小孩不愿意和他玩,嘲笑他没爹,才将人搞得话少。 没想到买个糖葫芦,还遇到这么个稀奇的事,能让儿子向她开口。 “娘?” 妇人眼眶发热,揉了揉小孩的头发:“成,那就去吧。” “我叫李文。” “哦哦,我叫苏小海。” 两人交换了姓名,苏小海挠挠头:“我不认路,等会儿唱完了,……你……你能领着大家回这儿找我阿姐不?” 李文挺直小胸脯应下:“可以!” 苏小海当即教他唱那首儿歌。 苏晒秋想的调子,填了词倒也顺口。 “酸溜溜,甜津津,城门东边糖葫芦!红果果,串成串,吃着嘴里甜到心!你一串,我一串,走过路过别错过!” 李文学得快,两遍就会了,跟着苏小海唱得有模有样。 一回生二回熟,苏小海有了信心,又拉上几个在附近玩过家家的小孩,还问了他们是不是住在这,省的他还得担心到时候怎么把人送回家。 小小的人儿,已经学着阿姐那样多方面思考了。 卖杂货的摊贩,笑着把自家娃推过来:“你就是阿宝说的弟弟小海?带俺家狗蛋也玩玩!不要钱!” “翠花,你也去,再别睡了。”另一个摊位的妇人喊了一声。 他们都认得苏晒秋,把孩子交过来放心得很。 人一多,家长们更不担心了,站在旁边瞧着热闹,嘴里说这苏阿宝果然是做生意的料子。 这么一喊,糖葫芦名声不就出去了么。 等孩子们都学会了那几句顺口溜,苏小海一声令下,一群半大孩子就跟刚出笼的小雀似的,蹦蹦跳跳地沿着巷子跑。 此时的镇上正是最热闹的时候。 挑着菜担的小贩沿街吆喝,布庄的伙计站在门口招徕客人,茶馆里飘出说书先生的醒木声,混着车马轱辘响,嗡嗡地挤满了整条街。 就在这嘈杂里,一阵清亮又整齐的童声突然钻了进来,越来越近—— “酸溜溜,甜津津,城门东边糖葫芦!” “红果果,串成串,吃着嘴里甜到心!” “你一串,我一串,走过路过别错过!” 孩子们手拉手蹦跳着,有的还举着自己家大人给买的糖葫芦当样品。 红艳艳的果子在阳光下晃眼得很。 街坊们都被这新鲜劲儿吸引了,探头探脑地往孩子群里瞅。 “这是啥?城门东边的糖葫芦?” 有娃娃听见别人唱得欢,拉着大人的衣角就嚷嚷:“娘~我要去那边!我也要吃糖葫芦~~呜哇~~” “shi吃不吃?!” 大人觉得神烦,却不得不带孩子过去。 因为他们自己也好奇。 苏小海在队伍最前面,听着满街都是自己教的调子,看着越来越多的人朝着城门东侧张望,心里头像揣了只小兔子,怦怦直跳。 他偷偷数了数,数的不精确,但跟着唱的孩子竟有十几个了! 阿姐肯定会夸他的!他没给家里丢人! 他抬头望向城门,仿佛已经能看见阿姐站在摊位,惊讶的夸奖他怎么这么厉害。 那厢,人还没那么多。 苏三江不熟悉业务,正手忙脚乱的给人找零钱。 苏大川跟个定海神针一样,杵着两根棍子一动不动,任由客人挑糖葫芦。 老远就能看见那两团高大的草柱子,上面扎满了红色,格外招眼。 苏晒秋就和苏二河打配合,说着昨晚预演好的剧情。 很多人都是看热闹,不买,围了一圈。 只是没一会儿,人越来越多。 “这是不是卖糖葫芦?” “对,我也是听小孩唱的歌找来的,看,我儿子特别喜欢!” “给我来两串!” “我要三串!” “再来一串!” 是苏小海那边发力了。 苏晒秋不由感叹:“果然卖东东,就是得宣传到位!” 苏晒秋把手放在嘴边招呼:“哎——酸甜糖葫芦哟!红果果串成串,开胃解腻暖心坎!” “各位客官记牢喽:刚吃了柿子、黑枣的,先歇会儿再尝鲜;” “喝了浓茶、吃了鸡蛋牛奶的,隔阵子再吃!” “咱这山楂性烈,犯了忌讳怕闹肚子,咱挣的是良心钱,可不能让您遭罪哟!” 苏二河在旁边被突然多出来的人流吓了一跳,嗓子喊劈了:“别急别急,都有都有!排好队!” 原本就手忙脚乱的苏三江更紧张,恨不得多长两只手。 而苏大川听着吵吵嚷嚷,头嗡嗡的。 关键不知哪个王八羔子趁乱摸了他屁股,听耳后的声音像是男人,给他气的。 王婶看这边人多,干脆放下手里的活,过来帮忙收钱。 李大叔也帮着维持秩序,扯着嗓门喊:“别挤呀,一个个来!” 第64章 卖完了? 不到半个时辰,苏大川右手那个草把子空了。 又过了大概十分钟,左手那个也空了。 苏大川看着空荡荡的草把子,愣在那儿,有点不敢相信。 这就……卖完了? “哎?没了?”有人踮着脚往这边看。 “就这些?这才多一会儿啊?” “小姑娘,明天还来不?” 苏晒秋回过神来,“明天不一定,看情况,这东西可不好做!” 她还记得要去店里谈生意呢,卖成这样,她这下是真的有信心了。 苏二河和苏三江头对头蹲墙角数钱,数着数着,嘴角都快咧到耳根了。 苏二河凑过来,压低声音,激动得直哆嗦:“阿宝,你猜多少?” 苏晒秋看他那样,心里有数,故意说:“是不是一千三百零五文?也就是一两银子外加三百文?” 苏二河脸上的神秘僵住,“你咋知道?” 他把装钱的袋子往她手里一塞,看她的眼神像是要看出个洞,“神仙连算术都教吗?” 苏晒秋掂了掂,嘴角弯起来。 她一早就算好了根数,而且卖的时候完全没打折,自然知道收入是多少。 人群眼看一根都没了,很遗憾的渐渐散开。 苏晒秋没急着走,从筐里拿出几串特意留出来的糖葫芦,分给王婶、李大叔他们几个帮忙的摊主。 她一早预想过这种情况,早就把这些算在成本里。 “王婶,刚才多亏你了。这串给家里孩子带回去尝尝。” 王婶推辞了两句,还是接过去了,笑得合不拢嘴:“哎哟,这咋好意思呢,我就搭把手……” 李大叔也接了,举起来端详了半天:“嘿,长这么大,头回吃这稀罕玩意,你这脑袋瓜咋长的?净想些新鲜点子!” 旁边几个摊主也都分到了,一个个乐呵呵的。 “明天不来了?” “应该吧,”苏晒秋点头,“臭蛋他们咋还没回来?” 她刚要担心,就听到孩童的声音。 领头的是个陌生小孩,苏小海在队伍的最后,眼观六路,好像在关心每个孩子的去向。 真是太懂事了。 苏小海和苏晒秋对视上,屁颠屁颠跑过来:“阿姐,他们都是我喊来的!” “小海真厉害!”她在人多的时候没敢喊臭蛋,怕伤了他的自尊。 虽说村里孩子起贱名好养活,但臭蛋这个叫法还是太粗了,回头她要给爹娘说以后不能喊臭蛋了,人家也是要面子的。 苏小海得到想象中的夸赞,高兴的不得了,这会儿就是不要钱也行。 苏晒秋迅速给每个孩子分了三文钱,又数出一些给弟弟,“你的十九文,想买什么就买,快去快回。” “哎!”苏小海拉着刚交的新朋友一块离去,“走走走,李文,你不是要给你娘买头花吗?我也看看有没有好玩的东西。” 狗蛋攥着三枚铜钱,喉结忍不住上下滚了滚。 他临出发前舅舅已经安顿了,不能要钱,但他还是跟着别人一块伸手了。 他偷偷抬眼看摊位里的舅舅,那汉子正盯着他,见外甥望过来,当即摆了摆手,冲苏晒秋笑道:“苏阿宝姑娘,这钱就别给了。” “方才你已经送了一串糖葫芦,他不过是跟着喊了几声,再拿钱就太不像话了。” 苏晒秋却把狗蛋的小手拢了拢,让他把铜钱攥紧,冲那汉子道:“这是狗蛋自己挣的,他心里定有自己的打算,咱们当大人的,就别替他做主了。” 那汉子听了,推辞化作无奈的笑:“那……就多谢你了。” 他把自己摊位上的竹编沥水篮给苏晒秋,“这个不值几个钱,你们洗果子用刚好,”说着,冲狗蛋抬了抬脑袋,“还不快给阿宝姐姐道谢?” “谢谢阿宝姐姐!”狗蛋把钱揣进怀里,声音脆生生的,带着股子挣了钱的兴奋。 “玩去吧。”苏晒秋挥了挥手。 看着狗蛋像只小狗似的蹿进了孩子堆里,才接过沥水盆,“这个好,多谢了。” 阳光落在她沾了点蜜糖的手上,仿佛还带着小孩子手背的温度。 再锋利的棱角,也会在被爱浸透时,悄悄长出软乎乎的弧度。 人被爱意包围,果真会变得柔软。 因为家人的爱很满,让她察觉到自己明显的变化。 以前她除了谈单子和面对领导时会见人说人话,其余时间都很封闭。 从没想过自己也能有一天,发自内心的对人友善,给人温暖。 环境真能改变人。 才几个月,她已经很不像前世的自己了,而且是在往好的方向发展。苏二河在旁边处理地上的残渣,忽然想起什么:“妹妹,咱不是还说要找酒楼吗?还去不?” 苏晒秋回过神,看了看身上:“不去了。” “不去了?”苏二河一愣,“为啥?” 其余两个哥哥也看过来。 苏晒秋把钱袋子往怀里一揣:“是我忘记了,我们要去谈生意,得穿的体面点,这样才好谈。” 人靠衣装马靠鞍,体面点总归能多谈几文钱。 “而且今日糖葫芦的消息才打开,让它发酵一晚吧,明日咱们体体面面的去。” 苏二河想了想,很是赞同:“也对,趁着这天光,不如回家多做点。” 苏大川把空草把子收起来,难得开口说了一句:“刚被个男人摸了一把,呵忒!” “真的假的?”苏晒秋看着他,忍不住笑出声。 到城门口,正好看到周大牛拉第二趟,车上只有两个半大的孩子。 这回周大牛遇到苏晒秋,没有任何不好的表情。 路上,那两个半大孩子眼馋苏小海手里的草扎蚂蚱,苏小海假装没看到。 除了自己朋友,他可不会那么大方,这是阿姐给他教的心眼子。 苏晒秋瞅着周大牛的牛车,随口问道:“大叔,买头牛怕是不少钱吧?再安个车厢,花销更得往上蹿。” 周大牛赶着车,闻言叹了口气:“哎,可不么?一头壮实的牛就得三两银子往上,车厢木料加铁活,又是小半两。” “这营生看着还成,其实也就是混口饭吃,挣点嚼谷钱。” 他瞥了眼苏晒秋,忽然警惕,“咋?苏家丫头也想入行拉活?” 第65章 买马?冷静点 “不是,”苏晒秋摇摇头,“我是想置头骡子,自家来回镇上用,也不知现在行情咋样。” 周大牛松了口气,不是抢生意就行。 他刚刚也想到了,就算苏家做拉车生意,村里也没几个坐的,他本就不需要担心。 说起这个行情,他话匣子打开了:“这你算问对人了!” “牛呢,温顺,拉犁拉车都行,就是慢;马快,体面,可娇气,得喂好料,一头好马少说五六两,上千两的马我也见过,可就是只能远远看看一看,那贩子都不叫摸;骡子最是实在,力气比牛大,性子比马稳,还不挑草料,就是价钱比牛贵点,一头壮骡子差不多四两银子,配个简易车厢,总共五两出头就能落地。” 苏晒秋指尖在膝盖上轻轻敲着,心里头盘算开了。 旁边的苏二河听见了,凑过来问:“你想买车?周叔这牛车不挺好?咱搭着也方便。” 苏晒秋转头冲他:“二哥你想啊,要是咱自家有辆骡车,甚至马车,回村的时候你赶着车往村口走,那得多风光?村里的小丫头片子,不得排着队看你驾车?再要是你骑匹高头大马,那就更帅了!” 苏二和没听懂:“啥是‘帅’?” “就是俊!”苏晒秋比划着,“话本里的将军不都骑大马吗?盔甲一亮,马一扬蹄,那叫一个威风,旁边小娘子都得偷偷瞅!” 苏二河没听出苏晒秋的调侃,他心里头像揣了团火,想象着自己骑在马上,村里姑娘们偷偷看他的模样。 他当即拍了下大腿:“行啊!那咱就买!啥时候去挑马?” 苏晒秋原本是属意骡子的,不过普通的马也差不多钱。 马更体面,拉车也稳当,真能置辆马车,往后运货出门都方便。 她跟苏二河对视,俩人眼里都亮闪闪的。 “买啥买?”苏大川按住她们,“咱现在手里那点钱,刚够周转糖葫芦的生意,冷静点……都冷静点。” 苏晒秋和苏二和被泼了盆冷水,都忍不住笑了。 “知道了大哥,那就先搁着,过阵子再说。” 苏小海高举新买的玩具,“我们要有马车咯~” 前头赶车的周大牛听着这话,心里头像被什么东西堵了。 他攒了大半辈子,省吃俭用才买下这头牛,如今还背着点债。 可苏家丫头倒好,做生意才个把月,就敢琢磨着买马买马车,听那语气,倒像是迟早的事。 周大牛叹了口气,甩甩鞭子。 人比人,真是能气死人啊。 “阿宝丫头,”周大牛在前头赶车,头也不回地问,“你那生意,明儿还去不?” “去,包车吧,你直接来我家门口。” “好嘞!”周大牛很快想通了,人总不能和钱过不去。 牛车晃晃悠悠往前走,车轮在土路上压出两道浅浅的印子。 苏晒秋想起早上出门时苏小海迷迷糊糊的样子,想起娘塞过来的那兜窝头,想起爹给的铜钱袋子,想起全家人站在院子里送她的样子。 她嘴角弯起来。 这才刚开始,总有一天,她要买一处宅院,再买些仆人伺候自己,那才是舒坦日子呢。 牛车刚在院门口停稳,苏小海就像只脱缰的小马跑进去,嗓门亮得能惊飞檐下的麻雀:“爹!娘!我干成大事了!” 林春娘正坐在火房前纳鞋底,听见动静抬起头,看见小儿子拿了一串铜板,心想生意应该还不错。 “看,娘,这是我领着镇上的朋友唱歌挣的!” 苏小海把钱往娘眼前展示,胸脯挺得老高,“喊来一人一文,加上我的两文,我都不会算了,阿姐说有十九文,我给你买了红绳,你编了戴在手上吧,我看镇上有些女人就戴。” 林春娘捏着红绳,眼眶有些酸。 阿宝的变化,带着弟弟也变了,不再那么木讷寡言,还给她孝敬东西关心她。 她扭头看向进门的苏晒秋,她是那么近,又那么远。 她沾了点镇上的烟火气,人清瘦了许多,精神头却比几月前不知好了多少,人也温和下来了。 “回来啦?”苏厚山放下一筐山楂,裤脚沾着土渣,一看就是刚从山里回来。 他看了眼草棍子,嗓门透着股轻快,“卖光了?人是不是热火朝天的?” “爹,你咋知道!”苏二河拎起空了的大棍子。 “一根不剩,全卖完了。” 苏厚山还是惊了一下,“嚯!那么多人爱吃么。” “可不是,抢着买呢,今日赶紧多做些。” 苏晒秋说:“娘,我想吃煎鸡蛋!” 林春娘在围裙上擦了擦手:“加,给你们都加。” 饭桌上,一片狼吞虎咽。 苏晒秋强迫自己细嚼慢咽,说了买马的计划。 苏厚山听到最后,点点头:“如今阿宝出息了,家里只要能挣到这笔钱,就买。” 他说行,全家人都觉得行。 这下苏大川彻底没话了。 苏二河咽下嘴里的饭菜,“等攒够了钱,我去和石头哥学赶车!保证把马车赶得稳当。” 苏厚山在旁打趣:“就你?别到时候把车赶沟里去。” “啥呀,爹,”苏二河不太愉快的大吃一口。 苏晒秋插话:“今日至少做出两百串来,后面三天就不用跑了。” “行,吃过就弄。” 苏晒秋抬起头,看向扒着饭的苏小海,“对了,小海也大了,身边都有一帮小兄弟跟着转,再叫‘臭蛋’可该让人笑话了。我看啊,往后咱就叫他小海吧,怎么样?” 苏小海听见这话,手里的筷子顿了顿,脸颊微微泛红。 他难掩雀跃地接话:“小海好,我爱听。” 家人都笑了起来。 林春娘用筷子敲了敲他的碗沿:“行,就叫小海,咱们小海啊,也是个大人了。” 苏厚山也点头,往他碗里夹了块肉:“既是大人,往后做事就得有个大人样。” 苏小海使劲点头,扒饭的速度都快了几分,嘴角却忍不住往上扬。 他真是太喜欢现在的阿姐了,真温柔,对他真好~ 灶房里很快热闹起来。 三个哥哥蹲在盆边洗山楂,通红的果子在温水里翻滚着。 苏小海和苏晒秋串糖葫芦。 第66章 涨价 苏厚山蹲着添柴,火光在他脸上明明灭灭。 “明日我去后山看看,能不能采些野蜂蜜回来,掺在糖里,说不定更甜些。” 苏晒秋听到,第一个不同意:“山里不是很危险么,要不算了吧。” “还成,那边没什么野物。” 苏晒秋想到上回在半山腰看到野猪的影子,还是摇头:“算了算了,我就你一个爹,为了采个野蜂蜜人折了可不划算,我宁愿直接在镇上买蜜,爹,你就安心待家里吧。” 最终苏厚山被女儿生生给按住了,心头却暖的很,他知道这是女儿在关心自己呢。 灶房里暖融融的,混着山楂的酸、糖水的甜,还有一家人的笑,把这寻常的白日,填得满满当当。 第二天一早,苏晒秋又起了个大早。 昨晚干活干累了睡得挺早,今儿个精神头足得很。 等她收拾好出屋门,苏大川已经举着俩大刺猬在院子里站着了。 苏晒秋看一眼,忍不住乐。 昨天竟忘了,该去逛逛市场,看有没有什么装糖葫芦的器具,这样哥哥就能解放双手了。 大哥这姿势,跟昨天一模一样,板着脸一动不动,只是棍子变成四个,插满了糖葫芦,红艳艳的,衬得他那张严肃的脸格外有喜感。 “大哥,你昨晚上睡觉是不是也这么举着?” 苏大川知道她在调侃,看了她一眼没吭声。 “阿姐,我今日还能去么?”苏小海一脸渴望。 名声传出去,就不用带苏小海了,不过看他的模样,苏晒秋还是答应带上他。 苏三江接过其中两根棍子沉默的扛着。 周大牛的牛车已经等着了,看见她们过来,招招手:“来了?上车吧。” 路上遇到几个村民,看见苏晒秋,只是打量了一眼,没人吭声。 苏晒秋也不在意。 牛车晃晃悠悠上了路。 进了镇子,气氛一下子不一样了。街边两个卖菜的妇人正凑在一块儿说话,声音不小,苏晒秋坐在牛车上都能听见。 “昨儿个你买着那糖葫芦没?” “没啊,我去的时候早没了,就看见叁空草把子。我家那小子闹了一晚上,今早起来还念叨呢。” “我家也是,那小祖宗撒泼打滚非要吃,我跟他爹差点没按住,跟个年猪似的,讨打。” “听说是个胖姑娘卖的,还有她哥好几个,都壮实的很。” “他们家爹娘真是厉害,那么高晃晃的男娃都供得起。” “今儿个他们家还来不?要是来,我得早点去排队。” 苏晒秋耳朵动了动,嘴角压不住地往上翘。 苏二河捅捅她,压低声音:“妹妹,听见没?” 苏晒秋点点头。 牛车继续往前走,路过一条巷子口,正好看见一个年轻媳妇拽着个半大孩子往家走。 那孩子一边被拽着走一边往后仰,两条腿在地上蹬,嘴里喊着:“我不回去!我要吃糖葫芦!” 年轻媳妇气得脸都红了:“你给我起来!人家没来,我上哪儿给你买去!” “那明天买!” “明天也不一定买得着!” “那我就不起来呜哇哇~~” 苏晒秋看着那孩子在地上打滚,心里头感到有些抱歉,嘿嘿。 新奇好吃的玩意,杀伤力真大! 正想着,苏晒秋把布掀掉。 前头街边站着一群小孩,五六个人,正在划分自己要扮演的故事角色。 其中一个往牛车这边看了一眼,然后眼睛就亮的跟啥一样。 “糖……糖葫芦!” 这一嗓子,直接把那群孩子全炸起来了。 “哪儿呢哪儿呢?” “那个!那两个大个子举着的!” “好多!” “啊啊啊啊糖葫芦!” “小海哥来了!今日能赚钱不?我还想赚三文!” 孩子们一窝蜂朝牛车冲过来,昨日就做工的一个小孩也在其中。 跑在最前头的那个小男孩眼睛亮得跟灯泡似的,嘴里喊着:“我要买!我要买!” 周大牛可没见过这阵仗,赶紧把牛车停下来,生怕撞着孩子。 等他回头看到四个大草垛子上扎的玩意,更是稀奇。 这下算是知道苏阿宝哪里来的底气买车了。 这么受欢迎的物什,她不赚钱谁赚钱。 那群小孩冲到车边,围着哥两个,仰着脑袋盯着糖葫芦,眼睛都直了。 “给我一串!” “我先来的!” “我要那个最大的!” 苏晒秋从车上探出身子,笑着问:“小孩,带钱了吗?” 跑在最前头那小男孩立刻把手伸进兜里,掏啊掏,掏出两文钱,举得高高的:“带了!” 苏晒秋看了一眼,笑着摇摇头:“不够哦,一串二十文呢。” 那小男孩的笑容僵在脸上。 “二……二十文?” 旁边那几个孩子也愣住了,有的开始翻兜,翻来翻去也就三四文,最多的一个掏出来六文,还不够一半。 跑在最前头那小男孩低头看着手里的两文钱,嘴慢慢瘪下来,眼眶红了。 “我……我就这么多……” 苏晒秋看着他那可怜巴巴的小样儿,差点心软。 但她忍住了。 今天不是来摆摊的,糖葫芦另有用途。 等以后价格降下来,你们都能买得起,暂且忍一忍吧。 “对不住啊,”她说:“大叔,走吧。” 那小男孩没吭声,就那么仰着头看着草把子上红彤彤的糖葫芦,眼睛里头亮晶晶的,不知道是光还是泪。 苏晒秋把自己脸掰过去。 周大牛一甩鞭子,牛车重新动起来。 那群小孩站在原地,眼巴巴地看着车越走越远,没人追上来。 二十文,对他们来说太远了。 苏二河回头看了一眼,心里有点不是滋味。 “妹妹,昨日不是十五文吗?他们凑一凑也能买,你咋说二十文了?” 苏晒秋看周围人多,嘘了一声,“本来就是二十文,昨天第一天宣传所以价格低。” 牛车在熟悉的集市边路过,并没有停下。 就听见旁边有人喊她:“阿宝姑娘!” 是卖布的王婶。 王婶从摊子后头探出脑袋,一眼就看见苏大川手里的俩大刺猬,眼睛一亮:“哟,今儿个又带来这么多?摆摊不?” 苏晒秋摇摇头:“今儿个先不摆,去办点事。” “啥事?” 苏晒秋也没瞒着:“想去酒楼试试,看看能不能把糖葫芦卖给他们。” 王婶愣了一下,然后竖起大拇指:“行啊丫头,有魄力!我咋就想不到,那要是试不成呢?” “试不成再回来摆摊呗。”苏晒秋笑道,“反正不亏。” 王婶被她逗笑了:“你这脑子,就是活泛。” “去吧去吧,要是成了,婶子以后去酒楼买!” 旁边的几个也是友善的笑着。 苏晒秋冲他们挥挥手,牛车继续往前走。 第67章 福运楼 从集市到酒楼一条街,得穿过一个长巷子。 这一路上,那四个大刺猬实在太扎眼了。 红彤彤的,亮晶晶的,在早晨的阳光下泛着光,老远就能看见。 走几步就有人扭头看,走几步就有人停下来盯着。 一个小娃娃坐在路边吃糖,一抬头看见苏大川和苏三江手里的东西,糖都不吃了,张着嘴呆呆地看着,口水顺着下巴流下来都没发现。 他娘赶紧把他嘴擦干净,好笑又好气:“看啥呢?没见过啊?” 小娃娃指着苏大川,奶声奶气地说:“那个。” 他娘看了一眼,问苏晒秋:“姑娘,这咋卖?” 苏晒秋脚步没停,随口答道:“二十文一串。” 那妇人愣了一下,倒吸一口气:“二十文?抢钱啊?” 苏晒秋笑笑,没接话,继续往前走。 苏二河跟在后头,心都提到嗓子眼了。 他凑到苏晒秋耳边,压低声音问:“妹妹,咱们这样会不会被打啊……” 苏晒秋看他一眼,没解释。 苏二河急了:“不是,咱这价喊这么高,真没事么。” 这里人太多,苏晒秋还是不说话,就往前走。 苏二河没办法,只能硬着头皮承受旁人的眼光。 又走了一段,前头一个卖糖人的摊子前站着个小丫鬟,穿着青色的袄子,扎着双丫髻,正掏钱买糖人。 一扭头,看见了草把子。 她瞬间惊喜,糖人都忘了接。 卖糖人的老大爷喊她:“姑娘?姑娘?你的糖人!” 小丫鬟胡乱接过糖人,跑过来拦住苏晒秋他们的去路。 “姑娘,”她朝苏晒秋问,“这是否为传闻中的糖葫芦?” 苏晒秋停下脚步,笑道:“对。” 她凑近了看:“好漂亮!作价几何?” 苏二河在一旁紧张得直咽口水。 苏晒秋面不改色:“二十文一串。” 小丫鬟顿住。 苏二河心里咯噔,完了,要黄。 结果那小丫鬟下一句话差点让他下巴掉下来。 “二十文?那给我来五串!” 哥几个:“???” 苏晒秋笑着从草把子上取了五串,用油纸包好,递过去,顺带提了一嘴注意事项,叫她别多吃。 小丫鬟从荷包里掏出一把钱,数都没数就递过来。 接了糖葫芦,举着就跑远了,边跑边喊:“小姐!小姐!我买着新鲜玩意儿了!” 苏晒秋把钱在手里掂了掂,揣进兜里。 苏二河张大嘴,半天合不上。 “这……这就卖了?一百多?” 苏大川松了口气,问:“阿宝,你咋知道能卖出去?” 苏晒秋一看走到人少的地方了,这才回话。 “咱这价喊高一点,等会儿跟酒楼谈的时候才好往下压。不然我一开口十五文,人家再压一压,变成十三、十二,我还不如回去摆摊。” 苏二河脑子转得快,一下子明白了:“所以你故意喊二十文,让大家都知道这玩意儿值这个价?” 苏晒秋点点头。 她回头看了一眼那小丫鬟跑远的方向。 “价格喊贵,反正赚的不是百姓的钱。” 苏二河想想也对,挠挠头笑了。 苏大川这下是越来越觉得阿宝心思透透,想多和她学两招为人处世的道理。 有了这一百多文打底,兄妹几个底气足了不少。 在美食一条街停下,周大牛就回去了。 几人在楼前走,时不时点评两句,不知道选哪家好。 苏晒秋看到了最大的那栋楼,比旁的高大两层,一看就是背后有大东家。 “我们就去那家!” 她以前看小说,主角都喜欢去捡破烂,找那种经营不下去的酒楼进,但她对糖葫芦有绝对的信心,又没到孤注一掷的地步,自然要选最好的! 走到福运楼门口,苏晒秋的目光先被门楣上的匾额勾住了。 那匾额是整块紫檀木裁的,紫中带乌的底色上,笔锋不似寻常店铺那般张扬,反倒带着圆润,让人看了心生喜欢。 两扇大门是上好的梨花木,打磨得光可鉴人。 往里望,门内是座小小的天井,铺地的青石板被磨得溜光,却特意留了浅槽纹路,既防滑又添了几分雅致。 天井中央摆着个汉白玉的鱼池,里头养着几尾金红锦鲤,缸沿雕着荷叶滚珠的纹样,水珠欲滴。 这还是行家设计的,在小小的镇上开这么高端的一家酒楼,绝对不简单。 一家子都被镇住了。 苏小海问:“阿姐……真、真要去这家?” 其他人虽然要面子没吭声,心里也是有些打怵。 “进!都是两只眼睛一个鼻子一个嘴,有啥不一样的,把气势拿出来。” 苏晒秋深吸了口气,迈步进去。 这酒楼进来发现视觉上是真的大,三进的院子层层递进。 往来的客人衣饰讲究。 跑堂的伙计穿的是月白短褂,脚下的布鞋踩着无声,端菜时手臂平稳。 空气里飘着淡淡的檀香,混着炖肉的醇厚、新酿的酒香,闻着就让人心里熨帖。 苏晒秋暗自咋舌。 酒楼这般讲究,造价就够寻常人家活一辈子了。 背后之人哪里用得着费心? 只需坐在后院的暖阁里,听着掌柜报账,喝着新沏的雨前茶,自有伙计把银子送上门,连伺候的人都带着几分体面,这日子……是真让人羡慕。 苏晒秋突然多了一个梦想。 等她赚够了钱,若能开一家这样的店当个大老板,那该多惬意! 大堂里坐着好几桌客人,伙计端着盘子穿梭往来,热闹得很。 众人看到四个大棍子,都诧异的指指点点。 财务柜台里面站着个中年男人。 圆脸,微微发福,穿着深灰的长袍,手里拨着算盘,正低头对账。 苏晒秋走过去,在柜台前站定。 “掌柜的好。” 那男人抬起头,看见面前站着个十几岁的胖姑娘,后头的人手里举着插满红果子的草把子。 “小姑娘,你们这是……” 苏晒秋笑了笑:“掌柜的,我叫苏阿宝,今儿个来,是想跟您谈笔生意。” 掌柜的放下算盘,对她所说的生意有数。 昨日就传遍了,但他依然装作不知:“什么生意?” 苏晒秋从草把子上取下一串糖葫芦,放在柜台上。 “掌柜的,您先尝尝这个。” 掌柜的接过。 “这是……” “糖葫芦。”苏晒秋笑道,“新鲜山楂水洗过,裹上熬好的糖稀,好看又好吃。” 第68章 谈生意 掌柜的拿起那串糖葫芦,咬了一颗。 嚼了嚼。 掌柜的眉毛动了动,又嚼了嚼,然后眼睛亮了。 “这……这外头是脆的?” “对,糖衣熬到火候,晾凉了就脆。” 掌柜的又咬了一口,细细品着,点点头:“里头酸的,外头甜的,脆的……有意思。”他把剩下的几颗看了看,“这东西,我从来没吃过,这外面裹的好像不是红糖?” 苏晒秋笑了:“没错,掌柜的不用担心合作以后有其他人仿制,因为我这个糖制作工艺极难,全国独一份,别人想抄都抄不好,只能学个四不像。” 掌柜的放下糖葫芦,看苏晒秋的眼神多了认真,随后朝小二喊了一声。 没多久,兄妹就被安排进会客室。 掌柜的重新打量起眼前这个小姑娘。 十四五岁的年纪,讲话不卑不亢。 昨儿个街上那些孩子唱的歌,他可是亲耳听见了。 这才一天的工夫,糖葫芦的名声就传开。 能想出这种买卖法子。 这姑娘,不简单。 “鄙人不才,是这间福运楼的二掌柜,你们叫我王掌柜就行。”他端起茶盏抿了一口,往旁边一递,伙计赶紧接了,“说吧,想怎么谈?” 苏晒秋开门见山:“掌柜的,您这福运楼是镇上最大的馆子,来往客人多,天冷了,大家都爱往屋里钻。”她顿了顿,“我想着,您这儿要是添一道饭后点心,就这糖葫芦,客人饭前饭后分食一串,新鲜又解腻,正好。” 掌柜的没吭声,眼里多了点琢磨的意思。 苏晒秋趁热打铁:“而且,我对福运楼挺有好感,名字听着有福气。我这糖葫芦看着也喜庆,跟你们酒楼配得很。” “最近十五天,我不打算给其他酒楼供货,就专跑您这儿一家。您想想,这名气和流水,不就都来了?” 掌柜的笑了。 “小姑娘,嘴皮子挺利索。”他拿起那串糖葫芦端详着,红艳艳的果子裹着亮晶晶的糖衣,“这东西,你打算怎么卖?” 苏晒秋心里飞快地盘算了一下,开口道:“十八文一串。” 掌柜的挑了挑眉:“十八文?昨儿我听说,你卖十五文。” 苏晒秋心里暗道不好,这掌柜的消息倒是灵通,她今早的戏怕是白做了。 想来也不奇怪,这么大的酒楼,每天接待那么多客人,肯定有人聊到这东西。 在做生意方面,她还是嫩了。 旁边的三个哥哥和一个弟弟,直接汗流浃背了嘛,信心如奶油般化开。 (???) 怎么办? 怎么接下去? 这不明摆着要坑人家么? 他们不知道该怎么圆场。 偏苏晒秋脸上半点不露怯,笑着摇摇头:“那是昨儿的价,今儿不一样了。” “怎么个不一样?” “昨儿是我们家头回摆摊,想着先降价试试水。”苏晒秋不慌不忙,“没成想卖得那么火,直接卖光了。我原本定价就是二十文,昨儿那是亏着本呢,不信你去打听,我今早在城门东边就是作价二十文。” 她说得坦然,眼睛都不带闪的。 “今儿跟您合作,得有个合作的样子。我也不说二十文了,就十八文。您拿去,想卖二十文还是三十文,那是您的事。我只保证按时供货,保证新鲜。” 掌柜的看着她,眼里多了几分兴味。 扯谎都扯得这么自然,倒是块做生意的料。 “再说了,”苏晒秋抿了一口茶,“您这儿一串卖出去,客人吃得高兴,您也赚钱。我少赚几文,省了摆摊的工夫,咱们两头都划算。” 掌柜的忽然笑了。 “小姑娘,你今年多大?” “十四。” “十四?”掌柜的摇摇头,叹了口气,“比我那只会下棋的小闺女强多了,那家伙像个闷葫芦似的,要有你一半的经商头脑,我也不至于愁后继无人。” 苏晒秋弯了弯眼睛,给了个温和的台阶:“福气能养气质,您闺女的气质,我可比不上。就算没见着,我也知道那是在家娇养大的,哪像我,为了挣点钱,成天在外头跑。” 一句话,既捧了对方闺女,又不显得自己刻意。 掌柜的听得受用,低头沉吟了一会儿,又拿起那串糖葫芦瞅了瞅。 “十六文。” 苏晒秋心里一喜,面上却露出为难的神色:“掌柜的,十六文是不是有点低了……” “十六文不低了。”掌柜的打断她,“你算算,一天送五十串,一个月就是一千五百串,两万多文的买卖,我这儿又赚不了多少,还得考虑客人接不接受涨价的事。” 苏晒秋想了想,点了点头。 “那行,十六文。但有一条——” “你说。” 苏晒秋看着他,忽然笑了:“回去多夸夸您闺女,她肯定盼着您的关心呢。” 做生意的,总是很忙,顾不上家里,何况是这么大的酒楼。 方才听他说自己女儿的性格,苏晒秋就明白,必定是家里关心的少,整日又被逼着干不喜欢的事,才会沉默寡言。 对这样的姑娘来说,家人的关心很重要。 她说出来自然是为了拉近双方的距离。 掌柜的一愣,眼里闪过一丝欣赏,“成交!” 之后,王掌柜表现的对白糖很感兴趣,让苏晒秋心头一紧。 她说:“这是独家秘方,世代传承,买十公斤糖只能做出一斤,工艺繁杂。” “这样吧,若两年后,我站稳脚跟,你还有意愿合作,我可先优先于你家供给。” 王掌柜没看到糖的形态,自然不会那么急切的想追着要,因此乐呵呵的答应。 临走前,苏晒秋把哥哥们带来的四个大棍子直接留下。 刚好够试卖四天。 五十串一天其实不多,说不定还能有点饥饿营销的意思。 从福运楼出来,苏晒秋觉得天都蓝了几分。 苏二河走路都带风:“成了!十六文一串!每天五十串!妹妹,你胆子太大了,我看着那掌柜的眼睛都发怵,你还能和他谈生意。” 苏晒秋把钱袋子给大哥,“谈生意,再紧张,也不能露怯,不然一开始就输了。” 苏大川难得开口说了一句:“以后不用挨冻了。” 苏晒秋冲他竖起大拇指:“大哥这话是说到点子上了!” 她真怕冷。 胖人怕热不怕冷? 错,胖人也怕冷! 她这身肉一点不保暖,风一吹照样透心凉。 她低头看了看自己的腰身。 不行,还得继续减肥。 往后隔几天只需一个人来送货,大哥二哥三哥轮流跑一趟就行。 她呢,就能待在家里跳操。 就跳以前在网上学的那种,出汗快,减脂效果也好。 心情好了,干啥都利索嘛。 苏晒秋想着,这日子,真是越过越有盼头了。 福运楼里,王掌柜站在柜台后头,望着门口那几个远去的背影。 和他最亲近的小二凑过来,小声问:“掌柜的,那小姑娘什么来头?您怎么答应得这么痛快?一天才五十串,没多少利啊。” 王掌柜没回头,只是笑了笑。 “你看着吧,看她能成长到什么程度,我也很好奇。” 第69章 出现仿品 苏晒秋大中午的在院子里蹦跶。 正跳着呢,林春娘端着一碗热腾腾的东西从灶房出来了。 “宝儿歇会,喝碗红糖水暖暖身子。” 又来? 娘总是爱在她减肥时加餐,真是甜蜜的负担…… 苏晒秋脚步一顿,哭笑不得:“娘,我正减肥呢。” 林春娘递过来,“没事,这么一点点,快喝,一会凉了。” 苏晒秋看着那碗红糖水,嘴角抽了抽。 红糖水啊,全是糖啊,喝一碗她这半个时辰就白跳了。 “喝吧,”林春娘把碗往她手里一塞,“你看你跳得满头汗,不补补水该虚了,喝完再跳。” 苏晒秋端着碗,欲哭无泪。 这减肥事业,最大的敌人不是自己,是亲人呐。 她还是把红糖水喝了,把碗还给林春娘,正准备继续跳,林春娘又开口:“对了,灶上还炖着鸡蛋羹,一会儿好了我给你端来。” 苏晒秋:“……” 娘,你真是我减肥路上的绊脚石啊。 话说回来,这些天糖葫芦卖得不错。 隔几天送两百串到福运楼,都不够卖的,搞得人家酒楼得饥饿营销。 苏大川去送货的时候,还老被人围着问东问西。 中午吃饭,苏大川难得主动开口。 “今儿个又有好几个人问我。” 苏晒秋夹菜的手一顿:“问你什么?” “问糖葫芦咋做的。”苏大川扒了口饭,“有个卖果子的,跟着我走了半条街,一口一个哥叫着,非要请我喝酒。” 苏二河在旁边笑:“大哥那脸,看着就好骗。” 苏大川瞪他一眼。 苏晒秋笑问:“那大哥你说啥了?” “啥也没说。”苏大川继续扒饭,“他就问我外面那层亮晶晶的是啥,我说糖,他又问是啥糖,我就不吭声了。” 苏三江在旁边点点头:“对,大哥夹紧的时候,谁也问不出来。” 苏大川又瞪他。 苏二河忽然想起什么,放下筷子:“对了阿宝,我今儿个看见有人在街上卖糖葫芦。” 苏晒秋挑了挑眉:“哦?” “就在西街那边,一对夫妻带着孩子,推个小车,上头插着几串。” 苏二河比划着,“我专门凑过去看了看,那品相……啧啧。” “咋了?” “黑乎乎的,糖衣跟糊了似的,有的地方厚得能咬下一块糖疙瘩,有的地方又没裹上,露着山楂本来的颜色。”苏二河摇头,“看着就不好吃。” 苏三江接话:“你才看见?我早就发现了,东街也有一个,是个中年汉子,他那糖葫芦更吓人,糖衣都发苦了,我路过的时候听见有人骂他啥玩意儿啊,又苦又黏牙,还叫他退钱!” “我听人说,那两家都是看咱家卖得好,自己在家琢磨着做的。” “应该用的红糖,熬过了就发黑,熬不够就……就黏牙吧。” 苏晒秋点点头,没说话。 她早就料到了。 新东西出来,肯定有人跟风。 但那两家连糖都没熬明白,做出来的东西能好吃才怪。 “那他们生意咋样?”她问。 苏三江:“头两天还行,大家图新鲜,买了尝尝。后面就不行了,骂的人比买的人多。我今儿个路过西街,那摊子前头一个人都没有。” 苏二河补充:“就我今天碰见的那个,有人认出来他是学别人的,指着鼻子骂他骗钱。他那糖葫芦降到五文一串都没人买。” 苏晒秋弯了弯嘴角。 这就叫市场教育。 那两家虽然没赚着钱,倒是把自家的糖葫芦名声给坐实了,叫人只愿意吃自家的。 “妹妹,”苏二河忽然想起什么,“你知不知道,现在街上都管咱家的糖葫芦叫啥?” “叫啥?” “苏家糖葫芦。”苏二河笑呵呵的,“我今儿个去送货,听见俩小孩在那儿唱——‘苏家糖葫芦甜又脆,吃了还想买一串儿’。” 苏晒秋点点头,这广告语,还挺押韵。 饭吃得差不多了,苏二河放下筷子,脸色正经起来。 “我有个事儿要说。” 苏厚山闻言,“啥事?” “这几天我去送货,有好几个酒楼的掌柜把我认下来了。”苏二河说,“可能是之前去的时候他们见过我。昨儿个聚贤楼的伙计拦住我,问咱家的糖葫芦能不能在他们店里卖。” 苏晒秋挑了挑眉。 苏二河接着说:“还有悦来客栈的,还有那个……那个啥来着,反正好几家,都问咱有没有意向,让我回来问问家里人。” 苏三江在旁边附和的点点头:“我也被人问过。” 苏晒秋看向他:“你也被人问了?” 苏三江“嗯”了一声,低头扒饭,没多说。 苏大川忽然开口:“我也有人问。” 苏厚山看看这个,又看看那个,笑了:“合着咱家现在是香饽饽了是吧?我也该去看看那光景。” 苏二河挠挠头:“那可不。” “妹妹,你说怎么办?要不……都答应?反正咱做得出那么多。” 苏晒秋摇摇头,正要开口,忽然看向苏三江。 “三哥,你刚才说你也被人问了?问你的那人咋样?” 苏三江顿了顿,含糊道:“就……就那样呗。” 苏晒秋觉得不对劲:“三哥,你老实说,是不是出啥事了?” 苏三江没吭声。 苏二河在旁边插嘴:“他不让说,怕你担心。” 林春娘脸一下子绷紧了:“到底怎么了?” 苏三江见瞒不住了,只好把袖子往上撸了撸,露出胳膊肘。 一块擦伤,结了一层薄薄的痂,看着有几天了。 “就……那天送货回来,有个人跟着我,问糖葫芦咋做的。”苏三江说得轻描淡写,“我不说,他就动手拉扯我,我挣开的时候摔了一跤。” 苏晒秋脸色变了:“那人呢?打你了没?” “没没没,就拽了一下。”苏三江赶紧把袖子放下来,“我自己不小心摔的,没事,你看,都结疤了。” 林春娘在旁边听得心惊肉跳:“老三,你咋不早说?万一人家带的刀……” “说了也是让家里担心,没啥大事。”苏三江笑了笑,“男娃皮实,磕一下碰一下的正常。” 苏晒秋看着他,有些不好受。 这总是被忽略的哥哥,受了伤都不吭声。 “三哥,”她声音软下来,“以后再有这种事,一定得说,咱是一家人,有啥事一起扛。” 苏三江愣了一下,然后笑了,点点头:“行,听阿宝的。” 他嘴上答应着,眼里却亮亮的,阿宝关心他呢。 第70章 快捞一笔 苏晒秋看向大家:“往后出门,两两结伴,身上带趁手的工具,尽量别落单,爹,你也去吧,和三哥凑个伴。” 苏大川点点头:“嗯。” 苏二河应了一声,又想起什么:“妹妹,那几家酒楼的事儿,你到底咋想的?” 苏晒秋没急着回答,反而问了一句:“二哥,你觉得呢?” 苏二河皱眉思索:“我觉得……咱可以答应几家?反正福运楼四天才要二百来串,咱在中间那三天卖给别人?” 苏大川在旁边闷声道:“我听阿宝的。” 苏三江也点头:“对,阿宝说咋办就咋办。” 苏二河瞪他俩一眼:“你俩就会说听阿宝的,咱不得先想想办法?” 苏晒秋正了正脸色。 “二哥,你还记不记得,我跟福运楼签的协议?” 苏二河想了想:“十五天……独家?” “对。”苏晒秋点点头,“十五天之内,我只给他们一家供货,再有两天,这十五天就到了。” 苏二河眼睛一亮:“那两天后,咱就可以给别人送了?” 苏晒秋笑了:“可以,但不能多送。” “不能多送?”苏二河没明白,“为啥?多送多赚钱啊。” 苏晒秋摇摇头:“二哥,你想想,咱现在最大的靠山是谁?” 苏二河愣了愣:“福运楼?” “对,福运楼是镇上最大的馆子,王掌柜那人我看着也不错。”苏晒秋说,“咱现在这条船,暂时还得靠着人家,所以就算给别人送,也不能送太多,意思意思就行。” 苏二河脑子转得快:“你是说……大头还得留给福运楼?” “对。”苏晒秋点头,“这叫饥饿营销,让其他老板觉得咱的东西紧俏,不是谁都能买着的,但是自个多少能买点,就不会找我们麻烦。” 苏二河若有所思地点点头。 苏晒秋指尖无意识地划过桌面。 这王掌柜,不像是那种当面一套背后一套的奸猾之人。 暂时在他这儿落脚,总比自己单打独斗强。 可她心里头总有些不踏实。 这几日镇上冒出来的那两家仿品,虽然做得粗糙,但也透出个苗头。 总有人会盯着这透亮的糖衣。 寻常人或许只当是红糖熬得巧,火候掌握得好。 可真要把这糖霜化开了细看呢? 他们琢磨来琢磨去,迟早会明白,这糖有问题。 不对,不是有问题,是太好了! 比红糖白,比红糖甜,熬出来亮晶晶的。 那清透劲儿。 万一被哪个心思活络的惦记上,麻烦就该来了。 她甚至能想到,这亮晶晶的糖葫芦,若是装在精致的盒子里,系上红绸带,那些达官显贵怕是会抢着买来送礼。 又体面,又稀罕,拿得出手。 可真要做那样的生意…… 苏晒秋叹了口气。 以苏家现在的家底,现在的身份,接得住吗? 爹是老实巴交的庄稼人,娘一辈子没出过镇子,哥哥们虽然疼她,可对上那些有权有势的,能有什么办法? 原本动过把方子往外放的念头,交出去,换上一大笔钱直接开铺子,但难保那个买方子的人不会赶尽杀绝。 念头一起她就掐灭了。 糖葫芦赚的是辛苦钱,一串一串卖出来的,人家盯着顶多是想偷师。 白糖那才是真正的暴利,要是让人知道她能做出白糖,那盯着的人,怕是要比盯着糖葫芦的多十倍。 眼下还是老实卖糖葫芦吧。 人家要几串就卖几串,尽快捞一大笔,然后停手。 至于白糖的方子,说什么也不能露。 就这么定了。 她看向几个哥哥:“这样,两天后,你们就开始给别的酒楼送货。但数量别太多,一家一天十五串意思意思,先把人吊着。” “价钱……价钱不能低于十五文,他们爱要不要,我得把王掌柜维系好。” 苏二河点头:“行。” 苏晒秋接着说,“如果有外地人想从咱这儿批发,你们也别拒绝,要多少串记下来,第二天直接供。” 苏二河一愣:“批发?啥意思?” “遇到那种外地来的,或者商队什么的,只是暂时停留,就卖,快快的卖。”苏晒秋解释,“咱把糖葫芦大批卖给他们,他们再运到别处卖给别人,只要不低于十文一串,咱就卖。” 苏二河有些担心:“那咱不是少赚了吗?” 苏晒秋摇摇头:“冬天这玩意儿好储存,他们拿回去也不愁卖,咱少赚几文,但省了送货的功夫,还能把名声传得更远。” 她顿了顿,“说不定,过不了几天,咱这糖葫芦就能卖到县上甚至其他州去。” “而且,山楂不是取之不尽的,我们挣的就是快钱。” 她必须得把钱挣够了,暂时放弃这个行业。 沾了白糖还是有点危险。 有什么生意是又赚钱又没有风险的,别人还剽窃不去? 她脑子里第一个想到的就是写小说。 这里文学当道,对文学作品的版权自然看重,一般不允许仿写。 而且她脑子里的想法写出来,别人也不会动杀念,只会在后头催更而已。 不过,这个生意还得再想想…… 而刚才苏晒秋说的卖法,把一家人听得一愣一愣的。 苏二河挠挠头:“阿宝,你这些主意都是从哪儿来的?” 苏晒秋耸耸肩,“本来就在我脑子里,稍微动动就好了。” 她能说啥?说上辈子的经验? 她站起来,抹了把嘴,“行了,我接着练健身操,娘,一会儿别给我送吃的了!” 林春娘没说话。 等苏晒秋离开,她才小声嘀咕:“这孩子,还要减啊,已经瘦的多了。” 苏二河笑了:“娘,妹妹想减就让她减呗,我看她都康健多了。” 林春娘想想也对,笑着摇摇头,收拾碗筷去了。 ———————— 糖葫芦的生意,最近是越做越大了。 自从给镇上其他酒楼供货,再加上跑外商的车队,苏家每天最起码备货二百多串。 今日不就是,县城里有个车队听说了苏家糖葫芦的名头,专门赶路过来,一口气订了一百五十串。 为了等货,还要在村里其他人家住一晚,叫旁人赚了住宿费。 苏晒秋在家算账算到手软,林春娘眼看钱越来越多,心里都虚的很,怕别人眼红自家生意,干出什么祸事来。 被借住的村民自然不会想找她家的事,可别人就不一定了。 第71章 牙虫 这天傍晚,苏小海从外头跑回来,满头大汗。 苏晒秋正在院子里跳操,看他鬼鬼祟祟往灶房钻,于是喊了一嗓子:“怎么才回来?饭点都过了。” “我……我没看日头,玩晚了。”苏小海猫着腰,想从她眼皮子底下溜过去。 苏晒秋看着他的背影,觉出点不对来。 自从糖葫芦卖开了,这小子就成了村里的孩子王,身后头跟着一溜奉承他的小孩,天天捧着他,把他捧得找不着北。 这几天,苏小海经常很晚回来。 要说这事也没太大问题,谁小时候在村里不玩到爹娘喊才回呢? 可小海已经八岁了,天天没正事干总不是个事。 最主要的是吃糖对牙也不好,万一人没长大牙全黑了那多难看啊,到时候她可不保证这么疼苏小海了。 她跟着进了灶房,靠在门框上,似笑非笑地看着他:“你现在能耐啊,朋友一大堆。” 苏小海没听出她话里的调侃,一边掀锅盖一边笑嘻嘻地说:“阿姐,你不知道,现在他们都听我的!我说往东他们不敢往西,我说撵狗他们不敢追鸡!” 这孩子,别的不说,近日来是越来越自信了。 “这么厉害?” “那可不!”苏小海挺起胸脯,“因为我请他们吃糖葫芦!” 苏晒秋乐了:“你拿家里的糖葫芦收买弟兄,当孩子王?” “那咋了?”苏小海心虚的缩缩肩膀,“你做生意要本钱,我当老大也要本钱嘛……” “那他们是喜欢糖葫芦,还是喜欢你这个人?如果有一天家里不卖糖葫芦,他们还会喜欢你吗?” “这……” 苏晒秋淡淡的提问,让苏小海顿住,开始思考友情背后的问题。 苏晒秋摇摇头:“你跟谁玩我不管,但从现在开始,你需要戒糖,一天只能吃一点点。” “啊?”苏小海像是被一盆水给浇透了,不可置信地瞪大眼睛,“为什么啊?” “你有时候牙疼不疼?” 苏小海愣了一下,下意识捂住半边脸,像是想起了什么不太愉快的经历,不太自在地摇了摇头。 “你以为牙就是吃饭的工具,很硬是不是?可它为什么会疼呢?”苏晒秋蹲下来,跟他平视,神神秘秘地说:“姐告诉你个秘密。” 苏小海看她的表情,有种不好的预感,“阿姐,不告诉我行不?” “不行。” “有一种虫子啊,专门喜欢牙,尤其是糊了糖的牙,它们就在牙里面安家,天天等着糖送下来。” “你感觉到牙疼的时候,就是虫子在牙里头挖啊挖,往深处挖,好把家安的更深。” 苏小海的脸色一点点白下去。 “等把牙挖通了,”苏晒秋顿了顿,声音有些阴森,“你会疼得生不如死,恨不得拿头撞墙。” “而牙挖通了,牙虫会去哪里呢?你猜?” 苏小海听的嘴唇抖,不知什么时候眼眶里已经汪了一包泪,“牙虫……牙虫好可怕……” 苏晒秋一本正经地说:“所以啊,我能害你吗?不吃糖最好,偶尔少吃点也没事。” “可最忌天天吃糖。” “到时候满嘴牙都黑了烂了,张嘴一笑,黑洞洞的,可难看,根本没人会喜欢你。” 苏小海捂着嘴,二话不说,扭头就去咕噜咕噜漱口。 苏晒秋看着他那个慌张劲儿,忍不住轻笑。 小孩不记事,也不知道这番危言耸听能管几天。 屋里头,夫妻俩躺在床上,无意中听到了。 “宝儿说的……是真的假的?” 苏厚山摸摸自己的牙,“有时候,我也牙疼,原来有这么个玩意钻洞,以后可得注意点了。” 苏晒秋回屋算账,心头想着,苏小海认识的孩子越多,说明村里知道糖葫芦这事儿的人就越多。 不过她也不在意。 知道就知道呗,有本事自己研发去。 村里应该早就有人坐不住,她一早就注意到了。 这晚,隔了两道院墙的苏二狗家,正热闹着呢。 堂屋里点着一盏油灯,昏黄的光照着一家三口。 苏二狗趴在窗边看天气,他媳妇郑氏坐在桌边纳鞋底,儿子苏小埽趴在地上玩格子。 郑氏纳着纳着,越想越气,把鞋底往桌上一拍。 “你说这苏厚山家,是不是太过分了?” 苏二狗闷声道:“唉,别眼红人家了。” “你个闷葫芦,就知道长他人志气!”郑氏嗓门一下子高了,“人家卖糖葫芦卖得盆满钵满,咱们连口汤都喝不上!都是一个村的,一个姓的,他家倒好,闷声发大财,谁也不告诉!” 苏二狗吧嗒了一口烟:“人家凭本事做的,凭啥告诉你?” “凭啥?凭这里是苏家村!我们都姓苏!”郑氏越说越来气,“我今儿个去山上,看见好大一片红果树,你说他们摘了去做糖葫芦卖钱,咱们为什么不能摘?” 苏小埽趴在地上,听到关键词,忽然抬起头:“娘,我想吃糖葫芦!” 郑氏瞪他一眼:“吃屁吃!十几文一串你掏啊?” 苏小埽嘴一瘪,要哭。 苏二狗赶紧哄:“跟孩子叫嚷什么?别哭别哭奥,回头爹给你做。” 郑氏冷笑:“你做?你会做?人家那糖葫芦外头裹的糖亮晶晶的,你做得出?” 苏二狗被一激,不服气了:“有啥难的?不就是山楂裹糖吗?我明儿个也上山摘点,回来试试。” 郑氏想了想,觉得有道理,心头的火气消了些:“那你去试试,反正咱家还有半罐红糖。” “要是做成了,咱也去镇上卖,凭啥便宜都让苏家占了?” 苏二狗点点头:“行,明儿个我去。” 第二天,苏二狗还真上山了。 不光他去了,村里已经有好几户人家都摘了几回,只是没做成功。 苏二狗和他们在山上碰见了,都有些心虚,尴尬地笑一下就擦肩而过。 山坡上那些山楂树,被苏家摘了不少,剩下的稀稀拉拉的。 等苏二狗到地方,就看到有两家人你争我抢,差点打起来。 苏二狗好不容易抢收了小半筐,稳稳当当地背回家。 儿子在旁边馋得流口水,他心头火热,觉得一定能做好。 按照自个儿和婆娘琢磨的法子,他开始熬糖。 结果…… 糖熬糊了。 黑乎乎的一锅,黏在锅底铲都铲不下来。 郑氏在旁边看着,脸都绿了。 第72章 别家偷着琢磨 “你行不行啊?” “别急,我再试试。” 第二锅,总算有点像样了。 咬上一口,太苦了。 不过小孩子没吃过苏厚山家的糖葫芦,没有对比。 苏小埽倒是吃得进去,还吧唧着嘴说好吃。 苏二狗看有成功的苗头,跟媳妇又琢磨了一会儿,把糖倒回去重新熬。 这一回倒是熬到位了,可糖稀倒出来的时候已经凉了,硬成了一坨,山楂裹都裹不上去。 折腾了大半天,小半筐山楂霍霍完了,糖也用了大半罐,愣是一串像样的都没做出来。 郑氏气得直跺脚:“你说你这手艺!人家能做出来,你咋就做不出来?” 苏二狗也来气了:“我哪知道!法子不是你想的么?还怪我?”他做着做着也上了火,“他们肯定有秘方,藏着掖着不让人知道!” 郑氏更气了:“可不就是嘛!有秘方也不告诉咱们,都是一个村的,真是凉薄!” 她越想越气,嗓门越来越大:“你说说,他们苏家天天在镇上卖糖葫芦赚钱,咱们连个方子都捞不着!平时见了面还客客气气的,背地里防贼一样防着咱们!” “你看看他们家那灶房,裹得严严实实的,连个缝都不留,生怕别人看见!” “这是把咱当啥了?当贼防呢……” 苏二狗赶紧捂她的嘴:“小声点!咱偷偷捣鼓本就不占理,人家有秘方不给,肯定怕人学去嘛。” “怕人学去?”郑氏甩开他的手,冷笑一声,“那就活该咱们穷?都是一个村的,帮衬帮衬咋了?咱也没说要白拿他们的方子,就是……就是指点指点也行啊!他们倒好,闷头发财,谁也不管!” 苏二狗不吭声了。 郑氏又说:“我昨儿个找周石头打听,问苏家最近买了啥东西,你猜周石头咋说的?” “咋说的?” “人家嘴严得很,啥也不说!”郑氏气得直拍桌子,“我就问他买了啥糖,他跟我说‘不知道,没注意’,糊弄鬼呢!天天给人家拉货,能不知道买了啥?” 苏二狗叹了口气:“周石头那人本来就嘴严,你又不是不知道。” “嘴严也不是这么个严法!”郑氏越想越气,“我看他就是被苏家收买了!苏阿宝那丫头,精得很,肯定给了周石头好处,让他帮着瞒!” 她说着说着,忽然压低声音:“你说,他们家到底用的啥糖?我远远看过一回,那糖葫芦亮晶晶的,跟裹了层冰似的,肯定不是普通货。” 苏二狗摇摇头:“不知道。” “你说会不会是麦芽糖?” “该不是,没那么透亮。” “那到底是啥?”郑氏百思不得其解,“你说他们从哪儿弄来的方子?苏阿宝就一个胖丫头,咋能折腾出这种东西?” “难不成真是神仙点化?我看她们家是越来越富了,新点子一个接一个,真是叫人难受!” 苏二狗烦躁地摆摆手:“行了行了,别琢磨了,人家有本事,咱没本事,认了吧。” 郑氏不服气,张嘴还想说什么,可看了看那锅黑乎乎的糖稀,又看了看苏二狗灰头土脸的样子,到底把话咽回去了。 白白浪费了半罐红糖,她不甘心,可又能咋办呢? 干脆把失败的糖葫芦都折成三文一串卖出去?就这也不知道有没有人愿意买呢。 苏晒秋不知道苏二狗家的事儿。 就算知道了,她也不会在意。 这些日子,她忙得很。 每天早上起来得跳操,跳完了吃饭,然后和林春娘串糖葫芦,下午算账、盘货。 晚上除了健身,还要琢磨下一步的打算。 村里人说什么、想什么,她压根没工夫搭理。 反正她跟村里大多数人关系也就那样,没必要尔视他们。 不过有几家,她还是想带一带。 多增加点盟友,以后家里出了事都有帮着说话的人,而且招工会吊着村民的胃口,让所有人都觉得自己有机会,因此不会轻易和自家作对。 一家人吃完饭,苏晒秋把碗筷一推:“娘,爹,有个事儿想跟你们商量。” 苏厚山放下筷子:“啥事?” 苏晒秋说:“最近生意越来越好,山楂的用量也大了,大哥二哥三哥天天送货都忙不过来,再去山上摘果子,太耽误工夫。” 苏二河点头:“可不是嘛,我昨天送货回来天都黑了,哪还有空上山。” 苏晒秋接着说:“所以我想着,要不咱雇人摘果子?” 林春娘愣了愣:“雇人?” “对,给工钱,让他们去山上摘,咱省了工夫,他们也挣了钱,两头都好。” 苏厚山想了想:“雇谁?” “你们有人选吗?要人品好的实诚的。” “雷烈家,你看咋样?”苏厚山试探着问,“他家两个娃娃,都没啥正经活计,雷烈倒是能打猎养活一家子,我还得问问人家愿不愿意。” 苏晒秋点头:“行啊,雷叔性子直,人也实在。” “还有贺婶,跟娘关系好,”苏二河说,“她家日子紧巴巴的,男人腿脚不好,全靠她一个人撑着。” 林春娘在旁边接了话:“对对对!你贺婶勤快,干活利索,雇她准没错。” 苏晒秋又点头:“行。” 她想了想,“还有周家的周麦苗怎么样。” 林春娘一愣:“麦苗?她不是在家刺绣攒嫁妆吗?” 苏晒秋说:“刺绣能挣几个钱?我听周石头说,她熬得眼睛都红了,一整天也绣不出多少,不如来摘果子,不用熬眼睛。” 林春娘想了想,觉得有道理:“麦苗那孩子小时候就很懂事,行,算她一个。” 苏晒秋掰着指头一数:“雷家两个,贺婶一个,麦苗一个,这就四五个了,够了,再多也用不上。” 苏厚山点点头:“行,那我去跟雷烈说,你娘去跟贺婶和麦苗说。” “就这么定了。”苏晒秋拍拍手,站起来,“娘,爹,你们去说的时候,把工钱讲清,日结,一天十文,包一顿午饭,摘得多再加。” 林春娘心疼:“十文是不是多了点?” 苏晒秋笑了:“娘,十文不算多,但能让他们都满意,进而干活认真,咱如今不差那几文钱。” 林春娘想想也是,便不再说什么了。 第73章 招帮工 第二天一早,苏厚山就去了雷家。 雷家在靠山角的位置,离苏家不远,隔了两条巷道。 院子不大,收拾得倒整齐。 墙上挂着几张兽皮,干巴了,风吹不动,给院子增添了几分野性。 苏厚山站在院门口,往里看了一眼。 说起来,他跟雷烈打交道不多。 雷家是外来户,在苏家村住了几年了,可村里人排外。 加上雷烈那张脸,浓眉大眼,骨架宽大,右颊上还有一道伤痕。 往那一站就带着股凶相,又是猎户,身上常年带着血腥气,村里人见了他都绕着走。 苏厚山以前也是这样害怕。 不过有一回他上山砍柴,差点撞上一头野猪,是雷烈不知道从哪儿冒出来,一箭把那东西吓跑了,又闷不做声地把他送回家。 那之后苏厚山才觉得,这人也就是长得凶,心不坏。 之后他偶尔打打交道,但也不多。 上回跟雷烈请教挖鱼池的事,还是他头一回正儿八经登门,当时拿了一小条鱼,对方没收。 这是他第二回上门。 苏厚山正想着,雷烈在院子里看见他了,手里的斧头顿了顿。 他没说话,就那么看着苏厚山走进来,眼神里带着点意外。 这还是村里唯一和他打交道的,这苏家的人也怪,是近日村里话题的中心,雷烈经常能听到人嚼舌根,也不知这回是来干什么的。 苏厚山进了院子,雷烈把斧头往木桩上一搁,站着看他,没开口。 “呃,忙着呢?”苏厚山先开了口。 雷烈点点头:“劈柴。” 说完就没了下文。 他媳妇许妮从屋里探出头,看见苏厚山,愣了一下,随后倒了碗水端出来搁在桌上,客气地笑了笑,又回屋去了。 雷烈站在那儿,两只手垂在身侧,没招呼坐,也没问来干啥,就那么直愣愣地看着苏厚山,等着他说。 苏厚山知道他性子直,便问道:“你家最近忙不忙?” 雷烈皱了皱眉,似乎觉得这问题有点奇怪。 “不忙。” “冬天不好打猎吧?” 雷烈点点头:“猫冬了,没啥打的。” 苏厚山“嗯”了一声,说:“我这儿有个活,想请你家两个娃帮忙。” 雷烈的眉毛动了动,没接话。 “你知道我家最近在卖糖葫芦吧,因为用量大,我们自己摘不过来红果了。”苏厚山说,“我闺女想雇几个人帮忙摘,一天十文钱,再包一顿午饭。” “要是有空,雷小鹰跟他姐雷小妮都来。” “这山楂越摘越少,我也说不准干到什么时候,但只要干一天就算一天钱。” 雷烈愣了。 十文一天?还包饭? 他没说话,但眉头拧着。 苏厚山看他不吭声,又说:“就是摘果子,简单,你家里要是方便,明天就上工。” 雷烈沉默了一会儿,开口了。 “厚山哥。” “嗯?” “你这是给我找活呢,”他说得直愣愣的。 苏厚山笑了笑:“说啥找活不找活的,就是缺人手,想着你家孩子闲着也是闲着。” 雷烈看了他一眼,没再说什么客气话。 “行。” 就一个字。 苏厚山点点头:“那明天一早来我家,阿宝给安排活。” 他转身要走,雷烈忽然开口:“你等等。” 苏厚山回头。 雷烈已经进了屋,过了一会儿拎着一条风干的什么野味的小腿出来了,往苏厚山手里一塞。 “拿着。” 苏厚山愣了一下,赶紧推回去:“不行不行,冬天都不容易,你自己留着吃。” 雷烈不接,就那么举着,硬邦邦地说:“早就打的,不多,你拿回去。” 苏厚山还要推,雷烈直接把东西往他怀里一搁,退后一步。 “拿着。”又说了一遍,语气跟刚才一模一样,不容拒绝。 苏厚山抓着野味,看着他。 雷烈脸上没什么表情,绷着一张脸,但嘴角扯了一下。 那笑实在不好看,歪歪扭扭的,像是很久没笑过,连肌肉都忘了该怎么动。 可苏厚山看得出来,他是真心的。 “行,”苏厚山点点头,“那我拿回去了,明天让孩子来就行。” 雷烈“嗯”了一声。 苏厚山转身往外走,走到门口的时候,听见后头传来一句:“厚山哥。” 苏厚山回头。 雷烈站在院子里,还是那个姿势,两只手垂着,脸上没什么表情。 “谢了。” 就两个字。 苏厚山笑了笑,摆摆手,走了。 这人比他小个几岁,人却沉稳的很。 说话更是蹦豆子,怪有意思的。 雷烈继续砍柴。 许妮从屋里出来,小声问:“苏厚山来干啥的?” 雷烈没回头,闷声道:“给咱家娃找了活干,一天十文,管中饭。” “啥活?”许妮眼睛一亮,连忙走出来追问,屋里的两个儿女也听到了动静,纷纷跑出来。 “摘红果,让他们两个去。” 许妮喜了:“这简单啊,摘红果而已,你替他们答应了?” “嗯,”雷烈绷着个脸,“你们去了好好干。” “好!”雷小妮有些高兴,这还是头一回她自己有活计,肯定想把它干好。 雷小鹰咧着嘴笑,他本来就认苏小海当大哥,能去干他家的活还能挣钱,他高兴都来不及,因此立马冲出去向苏小海打听工作内容了。 另一边,林春娘也出门了。 她先去了贺婶家。 贺婶“贺林林”家就在这个巷道。 她家有三间土坯房,院墙塌了一截也没修。 贺婶的男人苏洲继前年出去运货伤了身,如今身子骨不好得拿药调理。 那男人还成,从不发脾气,常年坐在屋外编筐,不过挣不了几个钱。 全家几乎全靠贺婶一个人撑着,日子过得紧巴巴的。 林春娘到的时候,贺林林正在院子里熬汤。 苏州继瘦骨嶙峋的,披着个衣服在墙边编箩筐。 “春娘?”贺婶看见她,有些意外,“你咋来了?快进来坐。” 林春娘进了院子,四处看了看,心里头有些发酸。 她有两年没来过了,一般都是外头碰见了聊一会儿,谁承想家里条件成这样。 看来贺林林的日子,比她想的还难过。 贺林林当初在她家最穷的时候接济过她们,林春娘一直记着。 如今自家赚钱了,到底该拉一把。 “你忙不忙?”林春娘开门见山。 第74章 五人 贺林林苦笑:“忙啥呀,闲得发慌。老四编的筐卖不出去,汤药还得供着。” 那头的苏州继听见了,并没有恼羞成怒,只是手上的动作慢下来,流露出些许愧疚。 林春娘拉着她坐下:“那我跟你说个事儿。” “我家最近不是在做糖葫芦嘛,用量大,想雇人摘山楂洗山楂,一天十文钱,包一顿午饭,你要是有空,来帮帮忙?” 贺婶愣住了。 一天十文?还包饭? 她张了张嘴,好半天才说:“春娘,你说的是真的?” “真的。”林春娘笑着点头,“阿宝的主意,我就想到你了,我知道你心细,眼力也好。” “我看州继手巧,要不然过来串糖葫芦?一天也开个十文,我就先替阿宝做主了,你看怎么样?” 贺婶的眼眶一下子就红了。 她男人身体不好,家里全靠她一个人撑着。 这些年,村里人帮衬的不多,看笑话的倒不少。 没想到苏家发达了,竟然想着她。 “春娘,”贺婶声音有些颤抖,“我……我真不知道说啥好,你对我这么好,我……” 林春娘拍拍她的手:“说啥呢,都是乡里乡亲的,再说我当年困难你也帮过我。” “我还有一家要去,就先走了,你不用着急,明日太阳出来再过来。” 贺婶使劲点头:“行!行!我一定去!” 林春娘站起来要走,苏州继也跟着站起来,朝这边看着。 贺林林拉着她的手,舍不得松:“春娘,你替我谢谢阿宝,我还没咋跟她说过话呢。” 林春娘笑着应了,转身出了门。 贺林林站在院子里,看着她走远了,才回过神来。 她一扭头,苏州继也一脸感激的看着门口,是听全了。 苏州继好半天才说了一句:“苏家……都是好人啊。” 贺婶擦了擦眼角:“可不是嘛,村里最爱说她们家的不是,唉。” “明天咱俩一块去,到时候挣了钱,给你买点好药。” 苏州继点点头,眼眶也红了。 从贺婶家出来,林春娘又去了周家。 周家是苏阿宝最近经常去镇上卖东西认识的,传承周大牛拉人活计的小儿子便是周石头,周大牛还有一个大儿子早早就出去闯了,再就是小女儿周麦苗。 周麦苗今年十五,比苏晒秋大一点,是个文文静静的小姑娘,平时不大出门,就在家里刺绣。 今日是周石头拉车,周大牛一看林春娘过来,表情很是诧异。 “你找石头?他一早就拉你们家娃去镇上了。” 林春娘摆摆手,“没有,我找麦苗。” 周大牛闻言,眼珠子转了转,露出几分警惕。 该不是她家哪个儿郎看上自家闺女了? 不可能啊,麦苗从不出门的! “你找她干啥?” 此时,周麦苗正坐在窗前绣花。 窗户开着,她听到了有人喊自己。 林春娘被周大牛防贼般的眼神整的不太好,干脆看着探出头的周麦苗,“来,麦苗,我这有个活计,一天能挣十文,还包一顿饭,你干不干?” 周麦苗心中一动,走出小门,怯怯的问:“婶,是什么活?” “原定是摘山楂,不过……我看你身子骨瘦弱,要不你就洗山楂,我给你安排温水。”林春娘笑着说,“我家做糖葫芦,需要山楂,干几天算几天,日结。” 周麦苗眼睛亮了一下。 一天十文?比她绣几天的帕子挣得还多! “婶,”她有些不好意思,“我行吗……” “有啥不行的?”林春娘笑着说,“炮制果子而已,又不是搬石头。” “姑娘家的心细,能剃掉坏果,是阿宝专门提了你呢,说是你哥心疼你天天刺绣,怕把眼睛绣花了。” 周麦苗脸一红:“阿宝……阿宝妹妹,还没见我,她就信我能干。” 林春娘拉着她的手,“你俩小时候还一块儿玩过呢,后来你大了,不出门,再加上阿宝的名声……唉,才生分了。” 周麦苗眼眶有些热。 她跟苏阿宝小时候确实玩得好,后来她大了,觉得该守规矩了,就不大出门。 苏阿宝在村里名声不好,简直能止小儿夜啼,周麦苗也很好奇她现在到底什么样。 “婶子,”周麦苗鼓足勇气,“我去……明天一早我就去。” 她娘周氏也听的大差不差,从火房出来擦了把手,在旁边连连答应:“行啊,麦苗就去吧,春娘,多谢你想着我们家麦苗。” 林春娘笑着说:“谢啥呀,都是一个村的。” 周大牛意识到自己想岔了,不好意思的摸了摸鼻子。 林春娘没管他,告辞出来。 走在路上,她心里头有些兴奋,她也算是半个管事了吧?没想到临老还能雇人干活呢,以前可是想都不敢想。 阿宝那孩子,眼光不错,这周家看着还成。 周大牛这边。 他把门一插,眼看林春娘走远了,才蹙着眉头告诫周麦苗:“你的亲事一早订好的,别往苏家男娃里看,他们要和你搭话,你就装没听见,赚个三五天就回来。” 周麦苗闻言,认真点头:“好的爹,我知道了。” 周大牛看女儿听话,这才松了口气,说:“苏家人真可以,上回我拉他们去镇上,苏阿宝并不像传闻那么恶毒,小姑娘办事圆滑,心中有大事业,临了还多给我一文钱,你可以和她说话。” “好。” ———————— 一早,雷小鹰跟他姐姐雷小妮就来了。 雷小妮比苏晒秋大两岁,十六了,高挑个儿,眉眼间带着点英气。 雷小鹰跟在姐姐后头,一进门就喊:“小海小海!我来干活了!” 苏晒秋正在院子里跳操,看见他们来了,停下来招呼:“来了?吃饭没?” 雷小妮点点头:“吃了,阿宝妹子,你说干啥活,我们这就干。” 苏晒秋也不客气,把筐子递给他们:“上山摘山楂,专挑红的、大的摘,烂的不要。摘满一筐送回来,再拿空筐去,中午回来吃饭。” 雷小妮接过筐子,利索地背上:“行,我记住了。” 雷小鹰在旁边跃跃欲试:“苏姐姐,我跑得快,肯定给你摘够!” 苏晒秋笑着拍拍他肩膀:“行,你跟你姐一块儿去,别跑太远。” 姐弟俩应了一声,转身就往外走。 刚出门,贺婶和苏州继也来了。 两人穿了干净的衣裳,头发梳得整整齐齐,一看就是特意收拾过的。 第75章 油水 “春娘,”贺婶有些不好意思,“我没来晚吧?” 林春娘从灶房探出头:“不晚不晚,吃了饭没?” “吃了吃了。”贺婶赶紧说,“阿宝,你说干啥活,我这就去。” 苏晒秋把筐子递给她:“贺婶,你和前头两个人一样,上山摘山楂,叔就按照我娘说的,在院子里串糖葫芦。” 贺婶接过筐子,和自家汉子对视一眼,就往外走。 没过一会儿,周麦苗也来了。 她穿着一件洗得发白的蓝布衣裳,头发扎成一条辫子,干干净净的。 “春娘婶,阿、阿宝。”她站在门口,有些腼腆。 苏晒秋冲她招手:“麦苗姐,快进来。” 周麦苗走进来,苏晒秋上下打量了她一眼,笑道:“麦苗,你比小时候更清秀了。” 周麦苗脸一红:“你也好看。” 苏晒秋乐了:“我还有点胖,正减肥呢,你看我这腰。” 周麦苗被她逗笑,脸上的腼腆也散了。 苏晒秋把盆递给她:“你就用温水洗果子,顺便把坏的挑出来。” 周麦苗接过,认真地点点头:“阿宝,你放心,我一定好好干。” 苏晒秋笑着说:“我放心,你要是觉得凉了给我说。” 周麦苗应了一声,林春娘端来一盆水汇到里面,让水温刚好。 她就坐在小马扎洗果子,时不时好奇的看向在锻炼身体的苏晒秋。 火房依然围着,林春娘在里面裹糖,这个肯定不会假手他人。 一上午,几个人来来回回跑了好几趟,筐子里的山楂堆得满满的。 雷小鹰跑得最欢实,每回都背着一筐红彤彤的山楂回来,满头大汗,笑得跟个傻子似的。 “阿宝姐!你看这筐!全是大个的!” 苏晒秋接过来看了看,满意地点头:“行啊小鹰,干得好,中午给你加个煎蛋。” 雷小鹰眼睛一亮:“真的?” “真的。” 雷小鹰乐得原地蹦了三蹦,又背着空筐跑了。 雷小妮在旁边看着弟弟那傻样,忍不住笑了。 中午吃饭的时候,几个人坐在桌前,神色有些拘谨。 雷小鹰和苏小海坐一起,研究新买的玩具。 饭菜上桌。 本以为是粗茶淡饭,谁想到每人一碗米饭! 而且——韭菜炖大肉,白菜炖粉皮。 有两个菜呢! 还有一个豆腐野菜汤! “这……这吃的太好了,不合适吧……”周麦苗觉得很不好意思,她觉得挣着钱就够了。 “吃!都吃!吃饱了好干活。” 苏晒秋端起盆就是干。 平日里这都不算好的,她们已经低调许多了。 “吃吧,别想那么多,”苏厚山招呼。 看主家不在意,其余人这才端起碗就着菜吃。 雷小鹰吃的快,扒拉到碗底发现藏着个蛋,顿时高兴坏了。 他囫囵吞下,心里甜滋滋的。 阿宝姐姐果然说话算话。 这么想着,他暗下决心,下午得多背几筐才好。 “咳咳咳……” 苏州继呛住,不好意思抬头。 贺婶给他拍背,眼圈泛红。 她都不敢说,自家好久没吃过这么有油水的一顿了。 香的简直要吞掉舌头! 州继本来就是个嘴馋的,一下子急了才呛住。 “春娘,”她小声说,“谢谢你们家。” 林春娘给她夹了一筷子肉:“别谢来谢去了,多吃点,不够再盛。” 贺婶点点头,低头扒饭。 周麦苗坐在旁边,安安静静地吃着饭。 雷小妮吃得快,吃完了帮着林春娘收拾碗筷。 她话不多,但手脚麻利,眼里有活,林春娘看在眼里。 晚上,雷烈从山上回来,一家人在堂屋里吃饭。 “干得如何?”雷烈问。 雷小鹰嘴里塞满了饭,含糊不清地说:“好着呢!苏家姐姐还偷偷给我加了煎蛋,桌上有肉有汤,可香了!” “嚯!吃这么好?”许妮震惊了,别说,她都想去干。 雷烈嘴角动了动:“好好干,别偷懒。” “我不偷懒!”雷小鹰咽下嘴里的饭,“我跑得最快,摘得最多!” 雷小妮在旁边点点头:“小鹰今天确实卖力。” 许妮给两个孩子夹了菜,叹了口气:“苏家对咱真好,一天十文,还包饭,上哪儿给娃娃找这么好的活儿去?” 雷烈点点头:“厚山哥实诚。” 许妮压低声音:“你说,他们家这糖葫芦生意,能一直做下去不?” 雷烈想了想:“能。” “你咋知道?” 雷烈夹了口菜:“镇上抢着要,县城也有人来。” 许妮眼睛亮了:“那咱跟着干,是不是也能一直挣下去?” 雷烈没接话,看了她一眼。 许妮明白他的意思,认真地说:“不贪不贪,好好干就行,不能让人家觉得咱不靠谱。小鹰,小妮,你们俩记住,在苏家干活,手脚要麻利,嘴要严,不该问的别问,不该看的别看。” 雷小鹰满嘴饭,含含糊糊地点头。 雷小妮认真地说:“娘,我知道。” 许妮又叹了口气,感慨道:“苏家那丫头,才十四岁,就能折腾出这么大的买卖,往后还得了?” 雷烈点点头:“不简单。” 许妮点点头,“我也觉得是。” “跟着苏家,总能沾点福气。” 而贺婶那边,二人回到家,身上酸的很,倒头就睡了。 只是这回,两人脸上都带着轻松的浅笑。 周麦苗回到家,周氏正在院子里等她。 “麦苗,今儿个干得咋样?” 周麦苗坐下来:“挺好的,阿宝妹妹人好,给我分的活儿也不重,就是洗果子,还是用温水洗。” 周氏拉过她的手,“哎呦,这手上的皮都泡囊了,中午吃的啥?” “吃的……韭菜大肉,白菜粉皮,豆腐菜汤,还有上好的米……” 周氏惊讶的看着她,“她们家还招不招人啦?娘也想去。” 周大牛愁眉苦脸:“该不是看上我们家麦苗了?唉,我可打不过他们一家四五个男儿。” 周麦苗脸上一红,连连摆手:“不是,不是的,每个人都有,而且苏大川他们并没和我来往。” 周氏点点头,把周大牛拍了一巴掌,“你咋老把人想那么坏,人家没惦记咱女儿,行了,麦苗,你就继续干着,我看你今日没绣,眼睛都不红了。” “好。” “刺坊那活儿,挣不了几个钱,还伤眼睛,弄果子好啊。” 周麦苗点点头,心里头感激得很。 苏阿宝愿意给她这个机会,她一定要好好干。 不能让阿宝觉得白花了钱,也不能让外人在背后说闲话。 “娘,”她笑着说,“我肩上酸,你能不能帮我按按……” 周婶子笑了:“行,我先给你烧点水泡脚。” 第76章 村里人的小心思 苏晒秋跳完操,坐凳子上歇气。 林春娘从灶房端了碗水出来,“宝儿,今天那几个人还成不?” 苏晒秋接过来喝了口:“都挺好的。” “雷小妮干活利索,贺婶两口子实诚,麦苗也认真,小鹰虽然年纪小,但跑得快,摘得也不少。” 林春娘放心了:“那就好。” 苏晒秋站起来伸了个懒腰。 “我去练瑜伽了。” 今日,一个因她卖糖葫芦吸引来外地客人借宿从而获利的村民主动上门,说村里有人在背后说闲话,还细数了这些人的名字。 说就说吧。 苏晒秋半点不在意。 那些嚼舌根的,不过是自己挣不着钱,眼红罢了。 尤其是像钱婶子那样跟她有过节的,这辈子都别想沾她的生意。 眼红就眼红去,与她何干? 以后便是求到跟前,她也不会答应。 她可是记仇的。 当初当面嘲讽她的话,一句都没忘。 本就想给那些人一个教训。 让那些人眼红得咬牙切齿,不就是一种报复么? 苏晒秋弯了弯嘴角,转身回屋去了。 而苏家招工的消息,很短时间就在村里传开了。 不是苏晒秋故意张扬的。 这年头,谁家多几个人干活,邻里邻居的,根本瞒不住。 雷家两个孩子每天往苏家跑,贺婶和周麦苗也天天去,一来二去的,村里人就都知道了。 这一下,可捅了马蜂窝了。 刘二狗媳妇郑氏坐在自家门槛上,纳着鞋底,嘴上就没停过:“看看人家苏家,发达了,招工都招到外姓人头上去了。” “雷家是外来户,从不跟我们来往,周家又是一个从不出门的丫头片子,都是些怪人,咱们这些正经的本家,倒是一个都不要。” 隔壁李婶凑过来,压低声音:“可不是嘛,工钱肯定开的不便宜,不然跑那么勤。” 和苏晒秋前阵子有过节的宋桂花恨恨的啐了一口,“那贱丫头还没死,招工也不喊我,是个记仇的。” “那苏阿宝,眼皮子浅得很。”郑氏把针往鞋底上一扎,“有点过节的,背后说话的,都记着呢,现在发达了,翻脸不认人。” “就是,”李婶撇撇嘴,“不就卖个吃食嘛,神气什么。” 几人你一言我一语,越说越酸。 旁边几个媳妇也凑过来,七嘴八舌地议论开了。 “我听说,苏家那糖葫芦,用的糖跟咱们平时吃的不一样。” “那可不,我细细瞧过,亮晶晶的,跟裹了层冰似的。” “也不知道从哪儿弄来的方子,一个胖丫头,能折腾出啥好东西来?” “哼,指不定是卖了寿数换的。” 郑氏听着这些话,心里很是赞同。 她站起来,把鞋底一拍:“她们家不招咱,咱自己上山摘果子去!山上的山楂树又不是她们家的,她们摘得,咱就摘不得!” 宋桂花眼睛一亮:“你是说……” “把果子都摘了,看她们拿什么做!”郑氏越说越来劲,“她们不是能耐吗?不是招外人不招咱们吗?行啊,让她们连果子都捞不着!” 几个媳妇面面相觑,有人心动,有人犹豫。 “可是……咱摘了果子也没用啊,又不会做糖葫芦。” “不会做也能吃着消食,”郑氏一挥手,“再说反正没什么活干,闲着也是闲着,不如一块研究个方子,说不准就熬出来了?” 这话一出,倒是有几个人动了心思。 不是为了做糖葫芦,而是眼睁睁看别人赚钱心里不爽。 打着就算自己做不成,也不能让苏家顺顺当当挣钱的主意。 于是,很多明明之前已经试过自己做不出,依然心存侥幸,一早就呼啦啦的上了山。 山坡上那些山楂树,已经被摘了太多,剩下的稀稀拉拉的。 可架不住人多,十几个媳妇婆子涌上山,跟蝗虫过境似的,连枝带叶地薅,恨不得把树都给拔了。 郑氏抢得最凶,袖子一撸,扒着树枝就往筐里撸,青的红的烂的全不放过,满满当当装了一大筐,气喘吁吁地背回家。 她男人刘二狗看着那筐山楂,嘴角抽了抽:“你摘这么多回来干啥?又不会做。” “不会做就不能摘了?”郑氏瞪他一眼,“搁家里烂了也不给苏家!让她们没得用!” 刘二狗张了张嘴,想说什么,可看着媳妇那气势汹汹的样子,到底没敢吭声。 郑氏看着满满一筐果子,心里头那口气总算顺了些。 哼,看苏家拿什么做糖葫芦! 这天一大早,村口忽然传来一阵喧闹声。 “马车!是马车!” “哎呦,还是头一回来马车,找谁家的?” “看着面生呐?” 一辆青帷马车正从村口驶进来,一匹枣红马拉着,车帘子是绸布的,车顶上还挂着穗子,在晨风里一飘一飘的。 车轮碾过土路,压出两道深深的辙印,一看就不是普通人家能置办得起的家伙什。 村里人哪儿见过这阵仗,一个个伸长了脖子看。 “这马车,得值不少钱吧?” “肯定哇,那马一看就是好马,比周大牛家的牛强一百倍!” “你看看那车帘子,咱里正都没这排场!” 马车慢悠悠地穿过村道,在岔路口停下来。 车上的人跳下来,四处张望了一下,看见路边聚集了一些人。 他逮着一个大爷,“请问,苏姑娘家怎么走?” 大爷愣了一下,“你找哪个苏姑娘?我们是苏家村的,姓苏的多了去了。” 男子一拍脑门,连忙说:“苏阿宝!” 大爷哦了一声,指指方向:“往前,第二个巷口拐进去,再走几步就到了。” 男子道了谢,跳上车,马车重新动起来,径直朝苏家方向去了。 这苏阿宝本就邪乎,还认识什么大贵人? 村民们更好奇了,三三两两地跟在马车后头,想看个究竟。 马车在苏家院门口停下来。 车帘子掀开,下来一个穿青衫的年轻人,二十出头的样子,收拾得干净利落。 苏晒秋听见动静,站在门口打量来人。 “你找谁?” 第77章 收购山楂 年轻人看见苏晒秋,快步走过来拱了拱手:“哎呀,阿宝姑娘,上回咱们见过的。” “在下是福运楼的堂头王志,掌柜的派我来跑一趟。” 围在院门口的村民听见这话,一下子炸开了锅。 “福运楼?就是镇上最大的那个酒楼?” “我的天,福运楼的人都找上门来了?” “苏家这糖葫芦,连大酒楼都来订货了?” “了不得啊……” “你们才知道么,我早就瞧见他们家大川拉货去福运楼了,这生意都不知道做多久了……” 苏晒秋没理会外头的议论,看着那年轻人,点点头:“进来说。” 王志跟着她进了院子,也不废话,直接说:“苏姑娘,镇上有位大官人归乡,听说了糖葫芦,指名要在宴会上用。” “掌柜的让我来问问,您这儿有没有存货?他得多备一些。” 被拦在门外的村民又开始窃窃私语。 “大官人?当官的?” “当官的都点名要吃苏家的糖葫芦?” “这苏阿宝,可真是了不得啊……” 苏晒秋皱了皱眉:“要多少?” 王志搓了搓手:“多多益善。” “那位大官人请了不少宾客,都来自各个世家,还有远道而来的,宴席上好些道菜还不够,听说……大官人的掌上明珠点名要糖葫芦当前菜和土仪。” “掌柜的说了,这事儿可不敢马虎。” 苏晒秋没当场打包票,先进地窖查看一番。 最近有预感山楂应该不多了,现在一看果然如此。 除了储备的果子,今日串好的糖葫芦,有四五十串,本来打算攒一攒,过两天让哥哥送去镇上的。 苏晒秋出来,对王志说:“这样,既然王管事亲自跑一趟,我今天就不供外人了,手上的存货有四十串,你先拿回去备用,其他的我再想想办法。” 王志脸色有点僵,“才四十串?………不知姑娘有什么办法,我这回去不好交差啊……” “你要多少串?” “至少……至少三百串。” 苏晒秋懂他的难处,说:“你不用急,地窖里还有一点山楂,另外,我听说有村民也采了山楂,我这边会收一批尽快赶工,明天一早送过去。” “收山楂?”王志有些好奇,“在村里收?” “对。”苏晒秋点点头,“既然你要的急,那就一公斤三文钱,村里人摘了山楂也用不上,不如卖给我。” 王志笑了:“苏姑娘这主意不错,我回去同王掌柜商量,看能否替你补贴了收山楂的这笔开支,咱们合作有一阵了,都好说。” “那就多谢了。” 苏晒秋转头对苏厚山说:“爹,你去里正家跑一趟,说咱家在村里收山楂,红的大的好果,一公斤三文钱,让里正帮着在村里传个话,谁家有山楂的,都可以送来。” 苏厚山应了一声,抬脚就往外走。 林春娘在旁边听着,只能干着急。 家里可不能得罪大官人啊!这山楂无论如何也得收够。 苏晒秋继续吩咐:“麦苗,你把地窖的山楂全都洗了,州继叔,她洗多少你就串多少,娘就等着二哥把山楂送进去弄。” 几个人听了吩咐都忙活起来。 王志站在旁边,把苏晒秋的雷厉风行看在眼里,心里暗暗点头。 出发之前,叔父告诉他只需要找苏阿宝就行。 这姑娘做事利索,有主见,难怪叔父赏识。 苏晒秋麻利地把四十多串糖葫芦码进箱子里。 苏二河搬到车上固定好。 “多谢苏姑娘,剩下的糖葫芦就劳你多费心了。” 王志一甩鞭子,马车缓缓启动。 院门口围观的村民自动让开一条路,目送着那辆青帷马车消失在村道尽头。 有人捅了捅身旁的人:“哎,几十串啊!一下子就拿走几十串!放心让人家走?” “害!人家福运楼是大买卖,这点钱算什么?肯定后面会结清的。” “你没听那伙计说吗?当官的指名要的!” “啧啧啧,苏家这是要发啊……” 苏晒秋走到院门口,脸上笑眯眯的,话里却藏着针。 “各位,背后咒骂过我的,我心里都有数,也时常有人报给我听了。” “我苏阿宝眼里可揉不得沙子,这些人送的山楂,我一概不收!” 她顿了顿,扫了一眼院门口那些竖着耳朵听的村民。 “其余的人,自己采了山楂能研究出方子,那是你们自己的本事。要是没个办法处理,都可以送过来,统统三文钱一公斤。” “欢迎大家带山楂来换钱!” 院门口每个人都听得真真切切。 人群里顿时一阵骚动。 几个方才还在窃窃私语的身影猛地低下头,耳根子泛了红。 经这一出,村里人对苏晒秋的心思也变了。 先前的畏惧也好,瞧不上也罢,都化作了实实在在的尊重。 这苏家,如今是真不一般了,没事可别去招惹! 至于果子的事,在场听着的村民,哪还敢耽搁? 一个个脚底生风似的往家赶,都想着赶紧把自家摘的果子兜来。 郑氏也挤在人群里,脸色青一阵白一阵的。 她想起自己前两天还带头去山上薅果子,目的是让苏家没得用。 结果呢? 人家直接花钱在村里收! 一公斤三文钱! 她那一筐山楂,少说也有五公斤,送来就是十五文钱。 白捡的钱,就这么被自己作没了! 她突然很后悔自己说了那些话。 苏阿宝到底知不知道她背地里说闲话的事? 应该知道吧……她那么神…… 她心里是真后悔,也想参与,可万一自己来了以后被赶走岂不是很丢人? 到时候那些和她一块嚼舌根的,肯定背地里嘲笑她。 郑氏咬着牙,终是转身回家去了,她丢不起这人。 苏厚山到了里正苏正明家,把事情一说,苏正明心想这种好事得让大家都知道,便拎着锣出去了。 “咣——咣——咣——” 铜锣声在村道上响起来,苏正明扯着嗓子喊:“都听好了!苏厚山家收山楂!红的大的,三文钱一公斤!有山楂的往苏家送!三文钱一公斤!” 喊了三遍,又让儿子接着喊。 消息跟长了翅膀似的,不到半个时辰,全村都知道了。 村民苏德贵家—— 妇人正在院子里晒衣裳,听见锣声,扭头冲屋里喊:“他爹!厚山家收山楂!三文钱一公斤哩!” 苏德贵从屋里出来,站在门口听了一会儿,点点头:“咱家还有不少,送去。” 妇人应了一声,手脚麻利地把山楂装筐。 村民苏镇家—— 男子正在劈柴,听见锣声,停下手里的动作。 她婆娘在屋里听见了,喊了一嗓子:“快去!别让人抢了先!” 苏镇擦了擦手,兜着果子就往外跑。 ...... 如此场景,还发生在村子各处。 甭管对苏阿宝有没有意见的,都不会和钱过不去。 至于去了会不会被赶走,那就另说了。 第78章 小心眼 苏晒秋收山楂,有人欢喜有人愁。 宋桂花坐在灶房里,对着桌案上的山楂生闷气。 她男人苏强蹲在门槛上,闷声说:“你到底去不去?” 宋桂花没吭声。 “你不敢去,我去。”苏力站起来。 “你去啥你去!”宋桂花一把拽住他,“你可是家里的顶梁柱,不要脸面吗?” 她咬着牙把山楂装进筐里,挑了半天,把青的烂的拣出来。 挎上筐子硬着头皮出了门。 一路上,她心里都七上八下的。 说起来,她跟苏阿宝那丫头有过节。 上回虎娃嘴贱,骂人家还不如猪能换钱,她自己也跟着骂,结果被苏阿宝甩了一巴掌,还被她的故事吓个半死。 虽说当场就扯平了,但难保人家心里头不厌恶她。 可不去吧,她又研究不出怎么做糖葫芦,这一筐山楂搁在家里,除了烂掉还能咋办? 三文钱一公斤呢,她这一筐少说十来公斤,能换三四十文。 宋桂花咬了咬牙,怎么着都想挣这笔钱。 到了苏家院门口,已经排了好些个人了,都眼巴巴的看着最前头的苏大川称重。 宋桂花缩在队伍后面,低着头假装整理筐里的果子。 前面一个妇人看见她,惊讶地问:“哎呀,桂花,你咋来了?” 宋桂花抬头一看,是平时跟她聊得来的刘嫂。 刘嫂左右看了看,凑到她耳边,“你不知道嘛?苏阿宝说了,跟她有过节的都不收,你快回去吧,别在这儿白费功夫了。” 宋桂花心头本就紧张,不知怎的,总觉得这女人在看她的好戏,随后又发现自己摘得比对方多的多。 于是上下打量了她一眼,狐疑道:“姓刘的,你是不是见不得我挣钱?” 刘嫂一愣,脸上的关切瞬间僵住了。 “宋桂花,我真没想到,我好心提醒你,你倒反咬我一口?” 刘嫂把脸一扭,声音里带上气闷:“行行行,你爱排就排,关我啥事!我就不该多这个嘴!” 她哼了一声,拎着自己的筐跟宋桂花拉开距离,嘴里还嘀咕着:“什么人啊,好心当成驴肝肺。” 宋桂花脸色一阵青一阵白,发觉自己太敏感,误会了人家,又在这么多人面前拉不下脸道歉。 于是她瘪着嘴,继续排着。 队伍慢慢往前挪。 前头几个人都顺顺当当地交了果子,领钱走了,一个个喜笑颜开的。 宋桂花偷眼瞧着,心里火热,她这一筐也不差啊! 终于轮到她了。 宋桂花低着头把筐子递过去,不敢看苏晒秋的眼睛。 苏晒秋清理完秤上的杂物,抬头看一眼,接果子的动作顿住了。 完了…… 宋桂花的心一下子提到了嗓子眼。 她张了张嘴,想说点什么,可嘴唇哆嗦了一下,一个字都没蹦出来。 只听苏晒秋干脆利落的说:“不收你的。” “下一个。” 后头排着的几个人眼睛瞬间亮了,一个个伸长了脖子往这边看。 宋桂花愣在原地,脸上火烧火燎的。 她原以为苏阿宝着急要果子,会睁一只眼闭一只眼。 刚才排队的时候她还听前头的人说,什么福运楼等着要货,苏家急得很。 她想着,再怎么着,也不至于跟她过不去吧? 没想到人家真就不收。 后头的人小声议论。 “有好戏看了!” “哎,那不是宋桂花吗?这是咋了?” “就是她啊。” “你不知道?她家娃娃上回骂人家苏阿宝像那个啥……可难听了,我都不好意思学。” “啧啧,那可不光骂,她自己也找阿宝丫头麻烦呢,说是要让她爹好好收拾她,当时被苏阿宝给打了,闹得可大了。” “都过去这么久了,看来这苏阿宝记仇的很啊。” “嘘,别叫她听见了。” “啧啧,真丢人啊,我要是跟人家有过节,我可不敢来,躲都来不及。” “就是,脸皮真厚。” “不收就别挡道啊,后头还有人等着呢。”排在宋桂花后头的那个媳妇怕苏阿宝收够了果子后头就不收了,就没打算给宋桂花辩驳的机会。 又有一个村民说;“按规矩来,反正我背地里可没说过阿宝丫头什么不好,我光明正大的。” 刘嫂站旁边看够热闹,可算扬眉吐气,拎着空筐心情极好的走了。 宋桂花脸上红一阵白一阵,站在那儿走也不是,留也不是。 后头那媳妇不耐烦了,伸手在她肩膀上搡了一把:“走不走啊?别挡着道!” 这一搡,宋桂花的火气“蹭”地一下蹿上来了。 她猛地扭头瞪了那媳妇一眼,又看向苏晒秋,嘴唇哆嗦着,声音又尖又颤:“苏阿宝!你...你也太小气了吧!不就是上回那点事嘛,都过去多久了你还不依不饶的!你至于吗你!心眼这么小,还有婆家愿意要么!” 既然已经撕破脸,索性也不装了。 她越说越来劲,嗓门也越来越大:“你现在发达了,了不起了,看不上我们这些同村同姓的是吧?我告诉你——” “滚。” 苏晒秋极有压迫感的看着她。 就一个字,宋桂花像被人掐住了脖子似的,后半截话全噎在嗓子里。 苏晒秋就那么冷冷看着她,“别逼我在高兴地时候扇你。” 宋桂花想起上回的巴掌,嘴唇翕动了几下,到底没敢再吭声。 “哼,谁稀罕似得!”她挎着筐转身就走,脚步又急又碎。 身后传来几声嗤笑。 宋桂花头也不敢回。 第79章 都得掂量她的话 走出去老远,宋桂花才放慢脚步,胸口堵得慌,眼眶也红了。 不是委屈,是又气又悔。 气的是苏阿宝当着这么多人的面让她下不来台,悔的是自己不该来。 她还有种感觉,今日以后,村里那些准备靠着苏阿宝挣钱的人,怕是都要远离她了。 谁让她跟苏阿宝有过节呢? 远处巷口,几个拎着布袋的媳妇探头探脑地往这边看,她们也是曾经诋毁过苏阿宝的。 本来想浑水摸鱼,看看能不能把果子卖掉。 结果快到了才知道,人家不收背地里嚼舌根的人拿的货。 如今看见宋桂花灰溜溜地被赶出来,几个人面面相觑,谁也不敢往前走了。 “走吧走吧,别找不痛快了。” “就是,人家记着呢,咱别去碰这个钉子。” “唉,早知道不说她了,真是搬起石头砸自己的脚哇。” “不就是几文钱么,有什么的,一个个跟孙子似的,哼。” 几个人眼里多少都有些不甘,却只能悄没声息地散了。 苏晒秋勾起嘴角。 是,她就是记仇怎么滴? 看谁以后跟自己过不去试试,谁惹她谁就挣不了她的钱,就这么简单! 她当不了皇帝,还当不了村里的土财主么。 而林春娘虽然性子柔,但看女儿把人赶走,也没多说什么。 钱都是女儿挣来的,怎么处理都不过分,更何况当时那些传言她听到也是气急,只能说那人活该。 在这之后,排到一个背着包袱的小孩。 苏晒秋认出她娘曾背地里简单吐槽过几句她胖。 小姑娘怯怯的看着她。 苏晒秋没说话,翻了翻布里的山楂,把几颗蔫吧的拣出来,剩下的过了秤。 “六公斤。”苏晒秋声音平平的,听不出什么情绪。 她数出十二文钱,递过去。 小姑娘接过钱也不会数,手有点抖。 她偷眼看了看苏晒秋。 这就是那个传闻中的凶恶胖子苏阿宝? 虽说圆脸,胖乎乎的,可跟普通农家姑娘没啥两样,怎么娘就害怕到要让自己过来呢? 这不就是个胖点的姐姐嘛。 小姑娘心里的忐忑散了点,把钱往袖子里一塞,转身要走。 “小春。”苏晒秋忽然喊了一声。 小姑娘身子一僵,回头看她。 苏晒秋看着她,不紧不慢地开了口:“回去跟你娘说,之前背地里那些话,我都知道,但没到过分的地步,这回我不计较。每公斤扣一文,算是提个醒。” 她顿了顿,似是说给在场的人听,声音大了点:“我这儿往后还有不少活计要雇人,都是一个村的,能带大家赚钱我也高兴,但用人也得看眼缘,出门在外的,少在背后说人是非,村子就这么大,没有不透风的墙,回去吧。” 苏小春脸色白了白,连忙点头:“好..好的苏阿宝姐姐,我记住了。” 她挎着空筐子往回走,脚步有些慌乱。 苏晒秋这话一出口,院门口村民的眼神都变了。 他们这会儿才咂摸出味儿来,苏阿宝到底是姓苏,赚了钱也是想着大家伙的。 只是从前编排她的人太多,都叫人家听了去,人家心里能不膈应? 吴秀这算是运气好的。 背地里说过她,人家也没真计较,扣一文钱算是给个教训,该收的照样收,钱照给。 这村里虽说大多姓苏,可人都是自私的,谁自个儿有挣钱的买卖不藏着掖着? 苏阿宝能有这份肚量,真挺难得的。 这苏家啊,可得维护好,后头说不定还有机会挣钱呢! 如此想着,村民脸上的笑更真了几分。 苏小春回到家,妇人赶紧问她:“咋样?给钱了没?” 小春僵着脸把事情口述一遍。 往袖子一掏,是十二文。 妇人虽然听着有些心虚,但见着钱也是松了口气。 心想以后自己再也不说了。 她相公苏良数了数,笑道:“真给啊!少一文也行,梅梅,你以后可别说人家了。” “这还用你说啊。” 妇人坐下来,叹了口气:“我还以为小春去了得挨顿骂呢。” 苏小春:“......” 到下午的时候,苏晒秋算了算,已经够了。 加上地窖剩的,做个三四百串不成问题。 院门一关,紧锣密鼓的准备起来了。 家里购置的所有糖葫芦箱,全都摆出来,让苏三江擦拭干净。 全家人和帮工都在认真做活,争取一个下午赶出来。 …… 王志回到福运楼的时候,不想直接面对叔父的问询,便准备悄没声息的抱着箱子溜进去。 “这么大个人了,以为我看不见?”王掌柜正站在柜台里面拨算盘。 他感受到王志僵住,头也没抬:“事情办得如何?” 王志把糖葫芦箱往桌上一放,干巴巴地喊了一声:“叔父。” 王掌柜这才抬起头,看了他一眼,“在外面喊我王掌柜,别让我提醒下一回。” 他没动糖葫芦箱子,就知道数目不对。 “我找着苏阿宝了。”王志摸着鼻子,“就是……东西没拿够。” 算盘珠子“啪”地一声停了。 王掌柜看着他:“怎么回事?” 王志擦了把汗,赶紧把事儿说一遍。 “苏家山楂不够了,她们村就那么点树,越摘越少,最近供货都减了些,想来确实没什么存货了,已经把最后的糖葫芦给了我。” “不过苏阿宝说了,今天先给四十串顶上,她在村里收果子,明天一早准能送到……” 他说着说着,声音越来越小,自己都觉得这话说得没底气。 叔父要货,他出门前答应得好好的,结果只拿回来这么些。 一路上他还想着多少是一点。 可这会儿站在这里,看着叔父那张不咸不淡的脸,才后知后觉地明白,自己让叔父失望了。 王掌柜脸上看不出什么表情,但也没有发火的迹象。 “你觉得可信么?” 王志想了想,偷偷觑了一眼叔父的脸色,斟酌着说:“那个苏阿宝办事挺利索的,三言两语就把家里人安排明白了。” “她说要在村里收果子,三文钱一公斤。我琢磨着,那些人手上有果子,肯定是想仿她家糖葫芦的。她明知道这回事,还肯收,我觉得不一般……这人应该信得过吧?” 王掌柜看着他,忽然笑了一下,“你成长了许多。” 第80章 信守承诺 王志得到夸赞,没敢顺着杆子往上爬。 “行了,”王掌柜招来小二,让他把糖葫芦拿走,自己则继续埋头算账,“明的事儿,明再说。” 王志松了口气。 离开柜台,他才发现后背都汗湿了。 好在叔父今天心情不错,没跟他计较。 要是搁在平时,少不得挨一顿训。 他擦了擦汗,心想:苏阿宝啊苏阿宝,你可千万要说话算话,别让我难做…… 苏晒秋这边,一直忙到暮色四合。 除了周麦苗被她爹叫回家,其余帮工都没离开。 直到最后一支糖葫芦也裹好糖衣,她给每人多封了十文辛苦钱。 几人揣着钱,踏着夜色说说笑笑地走了。 苏晒秋站在院子里,十几口大木箱静默地立在昏黄灯光下。 她长长舒了一口气,总算没有违约。 “明日得把周石头家牛车和另一家的驴车都订下才够。”她揉着发酸的脖颈。 林春娘掩口打了个哈欠:“宝儿,快睡吧,明儿让你大哥去说车,你别操心了。” 苏晒秋累得眼皮发沉,回屋沾枕就睡着了。 再醒来时,天刚泛起鱼肚白。 两辆车已捆得结实实,箱子垒得老高。 地方仍不够,苏大川几人便各自挑起两箱。 苏二河见她出来,忙道:“妹妹,你在家歇着吧,我们去送就成。” 苏晒秋没睡好,头还晕乎乎的,摆手道:“一起去吧,就当练早操了。” 几人拿着林春娘烙好的饼,便往镇上去。 到福运楼时,晨光正好漫过青瓦屋檐。 王掌柜已站在柜台后,端着茶盏慢饮。 见他们停在门口,便迎出来。 “苏姑娘来得早啊。”他含笑招呼。 苏晒秋将肩上担子小心放下:“还行,以防万一,多备了五十串。” 王掌柜唤来伙计清点,对她温声道:“辛苦了。”目光扫过几人额角的薄汗,又添了句,“真是难为你们。” “应当的,”苏晒秋拭了拭额角,“要是不够你说就行。” 王掌柜从柜台里取出个棕色布袋:“货款在此,你点点。里头另有些零钱,是补贴你们收果子的,不多,是我一点心意。” 苏晒秋接过,掌心一沉,她推让道:“这怎么好意思……” “收下吧。”王掌柜将钱袋轻轻推回她手中,语气恳切,“你们连夜赶工,不容易,往后日子还长,彼此照应着,生意才做得开。” 苏晒秋这才将钱袋收进怀里,屈身一福:“多谢掌柜。” 王掌柜捻须笑了笑,像是忽然想起什么:“说来,我那闺女对你好奇得紧,改日得空,让她见见你?” “好啊。”苏晒秋答应的干脆。 哥哥们一看成功交了糖葫芦,都松了口气,唯独苏晒秋依然不见喜色。 福运楼那边今天的量紧赶慢赶顶上了,剩下的山楂,够撑个两三天。 可之后呢? 到家以后,手上忙活着搞糖葫芦,她的眉头却迟迟没松开。 林春娘在旁边熬糖,看她那副心不在焉的样子,问:“宝儿,想啥呢?” “想山楂。”苏晒秋叹了口气,“山上的树被薅得差不多了,村里人手里的这一波也收得差不多了。” “过几天,拿什么做糖葫芦?” 林春娘手上的动作顿了顿,也跟着愁起来:“是啊,那可咋办?没糖葫芦不就断货了么?” “哦对,我想起来了,咱这是红果乡,附近应该有其他村子盛产山楂吧。” 苏晒秋有些迟疑,“那些村的不认识人啊,贸贸然去收,人家不一定信咱。” 正说着,草席被打开。 苏三江从外头进来,满头大汗的。他喘着粗气说:“阿宝,山上没什么果子了,我只摘了一点。” 苏晒秋了然的点点头:“三哥,最近都不用去山上了。” 苏三江也没多想,阿宝说啥就是啥。 他正要转身去喝水,就听见苏厚山在旁边念叨:“我记得……王家沟好像也有山楂吧?要不我去问问?” 苏三江脚步顿住,回头一看。 阿宝皱着眉,娘也跟着担忧,爹在思索。 看来红果不够,家里遇到坎了。 他站在那儿,犹豫了一下,开口道:“爹,王家沟确实有红果,我去说吧。” 苏厚山抬头看他:“唉?你去?不是一个村的都排外,人家能信咱吗?” 苏三江搓了搓手,“那个……我……认识一个。” “以前去赵阿婆家建房子,有个外村来的小兄弟叫王亮亮,我们一块干活。” “他就是那个村的,我们还聊了。” 火房的人齐刷刷看向苏三江,有些诧异他竟有王家沟的人脉。 苏三江被看得有点不自在,声音又小了些:“就是不知道人家还记不记得我……” 苏晒秋本想放弃这门生意,不过苏三江既然有人脉,再做一阵也行。 她说:“三哥,你去问问,要是能成,咱的山楂就有着落了,你就…你就给他说四文钱一公斤,先收十公斤看看,这路程也怪远的。” 苏三江愣了一下,心里头又紧张又兴奋。 以前这种打交道的事儿,都是二哥去,他不动脑子干活就行。 这回阿宝把事儿交给他了,他可得办好。 “行。”他点点头,“我去。” 他转身就往外走,步子比平时快了些。 只是走到门口,低头看了自己被树枝刮破的衣裳,又折回去换衣服了。 阿宝说了,人靠衣装,谈生意可不能穿的破破烂烂。 苏晒秋看着他的背影。 三哥总是话不多,活没少干,却总觉得自己没帮上什么忙。 这回让他去跑一趟,他心里肯定高兴。 苏三江换了身干净的衣裳,又洗了把脸,对着水缸照照,觉得差不多了才出门。 到王家沟,差不多小半个时辰。 苏三江走得急,脑子里反复想着待会儿怎么开口说这事儿。 他虽然最近去镇上送货锻炼了些,可跟二哥一比,就是口才差了点,怕自己说不明白。 王家沟的老人看见他,表情有些警惕,“你这小子面生,干嘛来的?” 苏三江硬着头皮说自己找王亮亮。 在对方狐疑的指引下,他去到王亮亮家。 没想到他家门口拴着一条黄狗,还没见着人,就被狗吠了一顿。 苏三江只好站在院门外,喊了一声:“有人吗?” 第81章 王家沟 屋里出来个年轻后生,十几岁,黑瘦黑瘦的。 对方眯着眼睛看了他一会儿,忽然认出来了:“哎?你不是苏…苏三江吗?” 苏三江笑着说:“王亮亮,你还记得我?” “咋不记得?”王亮亮走过来,把黄狗喝住。 “上回在那婆子家干活,我脚扎了,你帮我扛了木头,我记着呢,你有啥事啊?进来说。” 跟着听了会儿的老人这才放下警惕,冲王亮亮点点头,背着手走了。 苏三江跟着王亮亮进了院子,开门见山地说:“我找你有个好事儿。” “啥好事儿?你说。” “你们村里头是不是有红果树?” 王亮亮愣了一下:“有啊,多着呢,你问这干啥?” 苏三江把家里做糖葫芦需要大量山楂的事儿简单说了说,然后说:“王家沟里面我只认识你,其他人我信不过,就想在你这边收红果,刚开始先收个十公斤,后面看情况,说不定还需要更多。” 王亮亮眼睛亮了亮,但眼神里带着犹疑。 他上下打量了苏三江,没说话,像是在掂量这事儿靠不靠谱。 这苏三江穿的倒是挺齐整,说不定家里有点钱。 苏三江看出他的顾虑,赶紧说:“价钱嘛,比我们村里高一文,四文钱一公斤,红的就要,青的烂的有虫眼的不要。” “你们村离得不近,多一文算脚程费。” 王亮亮还是没吭声,眼神里的犹疑没散。 他这会儿明白,苏三江是想着他,真心实意让他做活。 可苏三江能做家里的主吗? 辛辛苦苦摘了去,万一对方不要呢? 苏三江看他犹豫,又补了一句:“我既然来找你,就是家里人都点头的,你放心摘,只要送过去就结钱,不坑你。” 王亮亮想了想,点点头:“行,你能想到我,我已经很感激了,我信你。” 苏三江想到阿宝说过的话,叮嘱道:“那你别摘太多了,就摘差不多十公斤。” “干什么要细水长流,要是把树薅秃了,明年就没得摘了。” 王亮亮笑了:“你想得长远呀。” 苏三江嘿嘿一笑:“我妹聪明,他教我的。” 两人又说了几句,约好了明天送货上门,苏三江这才往回走。 一路上脚步轻快,心里美滋滋的。 大哥二哥天天谈生意,这回总算轮到他了。 他暗暗祈祷,王亮亮可得背着红果来,不然他就让家里失望了。 苏三江走后,王亮亮转身进了屋。 屋里坐着三个人。 他爹王老拴,他娘孙氏,还有二叔王福。 孙氏在屋里听见了个大概。 “谁来了?” “苏家村的苏三江,以前一块干过活的。”王亮亮坐下来,把收红果的事儿说了一遍。 “四文钱一公斤,比他们本村还高一文,说是算脚程费。” 孙氏听了,脸上露出点喜色:“四文钱一公斤?那可不少啊,你跑一趟,摘个十公斤就是四十文,顶你出去干两天活了。” 王老拴也这么觉得。 王福坐在桌边,手里端着一碗茶,没说话。 他向来是家里最有主意的那一个。 孙氏看他一眼:“他二叔,你觉得呢?” 王福抿了口茶,慢慢说:“苏家村那个做糖葫芦的,我听说过。” “最近镇上卖得可火,听说外地都有人来拉货。” “人家做生意,应该不差这点钱,我和你爹陪你摘去。” “行啊!”听二叔这么说,王亮亮顿时就更相信苏三江了。 王福看着他,“不过货嘛,你一个人去送就行,路上小心点,别让人发觉。” “红果我们村多的是,但那些人要是知道了,一窝蜂都去摘,到时候人家万一绕过咱家做生意就不好办了。” 王亮亮点点头:“二叔说的对,不过我和苏三江相识,摘的次数多了,说不定就认准咱家。” 孙氏也说:“这近冬了,活不好找,能有这个进项,是好事。你先去试试,要是真给钱,就接着干。” 王亮亮应了一声,心里头踏实了不少。 第二天天还没亮透,王亮亮、他爹和二叔就去了红果林。 那片树,长在背阴的坡上,没人管,果子结得厚实。 既然干了就要仔细,他们专拣红的大的摘,摘了半筐,估摸着有十来公斤。 回来的时候特意绕了个远路,避开了村里人常走的那条道。 和家人分别,王亮亮直接去了苏家村。 一路上,王亮亮走得快。 还时不时回头看一眼,生怕有人跟着。 翻过梁子,又走了一段路。 到了苏家村的时候,后背都汗湿了。 他随便打听了一下,没想到好几个村民看到他背着筐,又找苏三江,都挺热情的。 其中一个婶子直接把他带到家门口。 他站在苏家院外,往里张望了一下,“苏三江在吗?” 苏三江就等着他呢,听到动静赶紧迎出来:“你来了?快进来!” 王亮亮跟着他进了院子,把筐子放下来。 他四处看了看。 这户人家看着比其他人家条件好些,院子里码放着许多木箱。 院门口的老树下,还停着一辆推车,像是做生意用的。 空气里飘着一股甜丝丝的香味,闻着叫人着迷。 这就是糖葫芦的味道吗? 苏晒秋看见他,先是和送人来的刘嫂打了声招呼,随后说:“小兄弟辛苦了,把果子倒出来我看看。” 王亮亮也没注意这姑娘看着比他小些怎么喊他小兄弟来着,一时被对方的语气给镇住了。 听到她的话,下意识把筐放到地上。 苏晒秋没着急称,先是仔仔细细地翻了一遍,看样子是好好准备了,没有一个坏果。 “行,不错。”她站起来,把货倒进自家筐里过了秤,“将近十二公斤,虽说头一回和你做生意,既然是三哥的朋友,就给你算十二公斤好了。” 苏大川在旁边数出四十八文钱,递过去。 王亮亮接过钱在手心里掂了掂。 铜板实实在在,声音脆生生的。 他悬着的心这才放下来,心头喜悦,把钱揣进自己包里。 “苏家姑娘,”他说,“你这生意,我以后能一直送不?” 苏晒秋:“这个不一定,你先送着,说不定哪天就不做了,三哥会提前通知你的。” “哦,好的。” 王亮亮心头有些失落,但没表现出来。 他就没见过比这来钱快的,可惜人家不确定做多久,那只能干一天算一天了。 苏三江如释重负,他把事办成了,脸上也带着笑,将人送到门外。 苏晒秋抽空不忘肯定苏三江:“还是三哥厉害啊,找的人挺靠谱,说来就来了。” 苏三江搓了搓手,不好意思地笑了。 “也没干啥……人家给面子。” 说着没啥,嘴角却压都压不下去。 他偷偷看了苏晒秋一眼,弯腰去搬地上的筐,脚步却比平时轻快几分。 第82章 态度转变 王亮亮背着空筐往回走,迎着许多村民的打量。 直到出了苏家村,脚步才慢下来。 摸了摸怀里那包铜板,忍不住咧嘴笑了。 人得知足,有的赚就不错啦! 到家的时候,孙氏正在院子里喂两只鸭子。 看见他回来,赶紧迎上来:“咋样?” 王亮亮进到里屋,把筐放下,从怀里掏出那包铜板。 “四十八文。”他说,“人家眼睛都不带眨的,当场就给钱了。” 孙氏数了数,铜板一个不少,有些不可置信:“还真给了?” 王亮亮坐来喝了口水:“给了。” “那苏家姑娘好像是话事人,人家说了,以后每天都能送,还是这个价,但不定做到啥时候。” 孙氏把钱收好,笑着点头:“这个苏三江真不错,你和人家把关系处好了。” “我知道的,娘。” 王福在旁边听着,也点点头:“好好干,别让人家觉得咱不靠谱。” 王亮亮应了一声,心里头那点犹疑早就没了,甚至心虚自己这样想人家,人家苏三江可是一点没私心的想着他呢。 回头可得给苏三江带点鸭蛋套套近乎。 孙氏把钱收进柜子里,回头看了儿子一眼。 苏家那人,说话算话,看来今年冬天能多采买一点东西了。 ———————— 山楂收上来之后,苏晒秋心里踏实了些。 可她也知道,光靠卖糖葫芦不是长久之计。 别的村也是,山楂总有摘完的时候。 到时候拿什么做?总不能变戏法变出来吧。 她一开始就是奔着赚快钱去的,也没想一直做这门生意,差不多就准备停手。 手上麻利的裹着糖,脑子里转着各种念头。 那个大官人的事儿虽然办妥了,苏晒秋心里也咂摸出点滋味来。 士农工商。 人家当官的一句话,底下的人跑断腿。 这年头,光会赚钱不行,家里还是得有人读书,最好能考取功名,出门在外才有底气。 家里最有希望的是苏小海。 那小子脑子活泛,学什么都快。 自制力也不差,她上回说过牙虫的故事,就再也没多吃糖,每次吃完还漱口,这对小朋友来说很难得。 苏二河也不差,对她说的那些新鲜东西总有股子探索劲儿。 不过这事儿不急,后面再慢慢琢磨。 眼下还是先把糖葫芦的生意干一阵。 接下来的日子,王亮亮那边的货越要越多,他爹和二叔都跑来送货了。 糖葫芦虽然整体有降价,但卖得挺好,走薄利多销的路子。 不光是福运楼的货,其他外商苏晒秋都来者不拒。 只要价钱合适,统统给货。 这些货商拿货量大,一拿就是几十串,比零卖省事多了。 钱赚得快,人手自然不够,整日忙的要死。 苏晒秋又把目光投向了村里几户关系还行的人家。 她让苏小海主持,自己找伙伴帮工。 活儿不重,小孩子能干。 这事儿,搁在她那里说不过去,可在这很正常,村里人巴不得孩子有个活干。 几文钱虽不多,日子久了攒下来也是大收入。 那些家长非但不反对,反而乐呵呵地把孩子送来,还千恩万谢的。 “阿宝丫头心善,想着我们家孩子。” “可不是嘛,这点活又不累,还能挣几个钱,上哪儿找这么好的事儿去?” 苏晒秋理直气壮地用着这批小工,心里半点负担没有。 她给这些人家开了工钱,这些人自然也跟她站在一条线上。 村里谁在背后说苏家的闲话,他们第一个不答应。 还把钱袋子捂得紧紧的,外人休想套出半点风声来。 时间一长,村里人的态度慢慢变了。 原先那些看苏家不顺眼的,眼瞅着苏家越做越大,心里头再酸,面上也不敢再说什么了。 谁能跟钱过不去? 苏家现在发达了,不求他们带着发财,起码别得罪。 万一哪天人家手指缝里漏点好处下来,那也是肉啊。 于是乎,苏厚山一家在村里的名声,莫名其妙地好了起来。 苏晒秋有一阵没出门,这天去镇上送货,迎面碰上个婶子。 那婶子以前见了她,都是装作没看见。 她女儿这几天在苏小海手底下帮着工呢,天天小海哥长小海哥短的。 今儿个太阳打西边出来了,婶子竟笑着招呼:“阿宝姑娘,出门啊?” 苏晒秋愣了一下,差点没反应过来。 这声“阿宝姑娘”,客气得她都有点不习惯了。 她点点头:“是啊。” “哎,那你慢走,小心脚下,今日有雪,路滑嘞。” 苏晒秋应了一声,心里好笑。 这要搁以前,这位婶子可没这么热络。 又走了几步,遇到个害怕她的妇人,掉头就走了。 这反应苏晒秋反而觉得正常。 前头一个老汉扫雪呢,看见她过来,竟主动搭话:“阿宝,你家那糖葫芦卖得可好啊?” 苏晒秋又是一愣:“还行。” 老汉摆摆手:“你可别骗我,我孙子吃过一颗,念叨了好几天呢,那玩意在外面肯定卖的好。” 苏晒秋笑了笑,继续往前走。 “咦?苏阿宝?你变瘦了,人也漂亮了,怎么减的啊,给俺说说呗。” “阿宝丫头,出门啊?” “吃了吗?” …… 一路走过来,跟她打招呼的人比过去一个月加起来都多,就连曾经嚼舌根的都露了个笑脸。 啧啧啧,真是有钱能使鬼推磨啊,苏晒秋不由摇头感叹。 她没飘。 心里明白,这些人未必是真心的,不过是看她家发达了,想套个近乎,盼着哪天能沾点光。 伸手不打笑脸人,除了说的过分的,其余人,以前那些碎言碎语她懒得计较,也没必要计较。 只要面上过得去,她不介意给个好脸。 晚上,苏晒秋关了屋,把这段时间赚的钱全部倒出来,摊在床上数。 铜板一堆一堆的,银角子也有几个,在油灯底下泛着光。 她一枚一枚地数,确认无误。 竟有十三两! 光她这一份,就十三两银子。 苏晒秋盯着那堆钱,心跳都加快了几分。 全家分的差不多,她拿十三两,就意味着全家加起来赚了八十多两! 老天奶,真是赚大发了! 这在以前,够苏家花好几年的。 第83章 考虑下一步 没想到糖葫芦这东西,利润厚得吓人。 尤其外商那块,流水哗哗地往里进,赚得比酒楼还快。 这生意,该减了。 她把钱收好,坐在床边,开始盘算下一步。 要是有个铺面,能卖的东西就不只是糖葫芦了。 她之前去镇上打听过铺面的价钱,回来就歇了心思。 热闹地段的一个小铺面,一个月租金就要好几两银子,顶她十几天的利润了。 她舍不得。 可换个思路呢? 不租铺面,租个小房子总行吧。 不用临街,那就便宜得多。 在镇上有个落脚的地方,要是赶上天气不好,住一宿也方便。 还有,可以让家里人上街摆摊。 家里那辆推车一直闲着,弄到出租屋去,到时候就在集市上卖东西。 苏晒秋越想越觉得可行。 这天一大早,她跟家里人说去镇上办事,谁也没带。 到了镇上,她却拐进了另一条陌生的街。 她要去租房! 这件事琢磨好几天了。 她性格独立,想做什么便去做,还没告诉家人。 不是信不过家里人,是想等办成了再说,省得他们跟着操几天心。 镇上南街有一排专管房屋租赁买卖的牙行。 苏晒秋之前找邻摊的王婶打听过,心中对行情有数。 挑了一家门面齐整的,抬脚走了进去。 屋里坐着几个男人,正彼此汇报着业务呢。 苏晒秋也不怯场,找准其中一个圆脸微胖的叔,就走了过去。 对方手里捧着个茶壶,看她过来,上下打量了一眼,没动。 “小姑娘,你找我?” 迎着其余人的打量,苏晒秋不卑不亢的说:“嗯,我看你最面善,我要找你租房子。” 那男人莫名被夸了一下,放下茶壶,态度倒是客气了些:“呦,租什么样的?” “小院就行,六七个人住,最少要有三个卧室。地段不用太热闹,清净点好,但也不能太偏。” 房牙子姓吴,在这街上做了十来年生意,什么人都见过。 眼前这小丫头看着不大,说话倒是有条有理,不像是来闹着玩的,再说了人家直奔他还说他是最面善的,他可得展现一下自己的实力。 其他人都停了,看他俩说话,感觉挺有意思。 吴房牙拿起桌上的册子,嘴里念叨着:“小院……清净……住个六七人,”翻了几页,停下手,“我倒是有两处,一处在南街后头,一处在西门边上。” “南街柳叶巷那处离集市近,方便些,就是院子小点。西门那处大一点,但偏了些。” “先看南街的吧,离得近。” 吴牙头点头答应,穿上件厚外衣,领着苏晒秋出了门。 南街后头那条柳叶巷,离集市不远,走路一盏茶的功夫。 巷子不宽,但两边住着的人家把门口的雪扫得干干净净,留出一条马车道。 吴牙头在一扇木门前停下来,掏出钥匙开了锁。 “就是这儿,你瞧瞧。” 苏晒秋进去,眼睛先扫了一圈。 这院子,一砖一瓦挺齐整,看上去没什么问题。 正对着门是四五间屋子。 中间一间堂屋,左右各两间卧房,往里走还有一间卧房,角落的屋子则是灶房,窗户大开着,做饭时应该挺通气。 堂屋不大,摆张圆桌子就差不多了,但光线还行,有一扇窗户对着太阳。 至于院墙也满意,在里面跳起来都看不到外面。 苏晒秋里里外外转了一圈。 灶台摸了摸,不脏,看来上一家习惯算好的。 只不过卧房里都是木板床,光秃秃的,别的啥也没有。 “这房子以前谁住的?” 吴房牙听到问题,没着急回答,反而问了一句:“姑娘,你家可有人考功名?” “没,怎么了?” “那就行,我跟你说,这院子啊,原先住的是个书生,带着他老娘。考了好几回没中,心灰意冷,搬走了。” “后来来看房的人,嫌这儿考运不好,忌讳这个,要么就是嫌大住不了,对你家来说却正合适呢。” “那书生的娘挺不错,住了两年,房子收拾得干干净净,没损坏过一砖一瓦,就是儿子考运差了点,唉。” “不过嘛,他们东西搬得太干净,就剩床了。” “你想租,我能给你便宜点,一个月二两银子就行。” 说完,他悄悄打量了苏晒秋一眼。见对方听了价钱,脸上没有半点为难的意思,心里暗暗松了口气。 他做了这么多年牙行,人的表情还是看得懂的。 这姑娘,手里应该有钱。 苏晒秋没接话,这价格水分足,还有的砍。 还有屋子太空,家具得自己添,这都得算在成本里。 她没说喜欢也没说不喜欢,“西门那处呢?也去看看。” 吴牙头点点头,领着她又往西门走。 西门那处院子大些,有七间屋子。 但位置偏,她走过去少说花了半个时辰,离中心区是越来越远了。 院墙倒是高,可里头破破烂烂的,灶台都塌了。 两边竟没住人,不知道什么原因,问起来牙房肯定不会说实话。 关键她发现房牙刻意避开了院子里的枯井,便增加了点不好的想象。 苏晒秋很快就否决。 出了房子,“就南街那处吧,”她干脆决定,“给我便宜点。” 吴牙头笑了笑,两根指头明晃晃地竖着:“小姑娘,二两银子一个月,已经是最低价了。那地段,你去打听打听便知,我有没有没骗你。” 苏晒秋可不会被他三言两语糊弄,不紧不慢地开口:“院子地段是不错,可屋子空了大半年了吧?与其空着,不如租给我。” “我看院墙根底下长了青苔,堂屋的窗户纸也破了,又一点家具都没有,不能拎包入住,这些我全都得另花钱。” 吴牙头有些愣神。 哎呦呵,这姑娘他小瞧了。 苏晒秋接着说:“我先租三个月,一次付清,不拖欠。” “你省了天天带人看房的功夫,也省了跟别人扯皮的麻烦。一个月一两挂零,行的话我现在就签契。” 吴牙头张了张嘴,“这……” 小丫头看着不大,说话倒是句句在点子上。 第84章 租房 “一两……”吴房牙咂了咂嘴,一脸肉疼的样子。 “姑娘,您这也砍得太狠了,我这连本儿都收不回来……” 苏晒秋没接话,就那么看着他,脸上带着笑,明显不信的模样。 吴牙头又磨了几句,见她不松口,叹了口气,“罢了罢了,行。” “这买卖做的,回头你可别给旁人说,你是这么点租的,下个租户我得补回来……” 回到牙行,其他人看他像是谈成的样子,笑着说得请客吃饭了。 吴房牙苦笑一声,先是对苏晒秋展示了一下房屋产权是属于牙行的,又从自己抽屉里拿出纸笔,一边写字据一边摇头,嘴里念叨着“亏了”。 可笔落下去的时候,一点儿都没犹豫。 苏晒秋站在旁边,看着他那个样子。 亏不亏的,他自己心里清楚。 这院子空了许久,能租出去就是赚的。 一两挂零,他照样有的赚,不过是赚多赚少的事。 苏晒秋不认得这里的字,但它们和从前自己熟知的字有点相似,就照猫画虎的确认了一遍,尤其是金额的位置,还问了问其他牙房。 吴牙房表示理解,这种事时常发生,毕竟和钱挂钩的事,谨慎点是对的。 按完手印,苏晒秋折好塞进袖子里,从荷包里数出钱递过去。 吴牙头接过点清楚,在手里掂了掂,脸上那副肉疼的表情倒是收了几分。 他看了苏晒秋一眼,忽然笑了:“小姑娘,您这砍价的功夫,跟谁学的?” “无师自通。” “啊呀呀!有意思,下回要租房子,还来找我啊,只是不能再这么喊价了。”吴牙头补一句。 苏晒秋应了一声,拿了钥匙离开。 站在街口,她长长地吐了一口气。 成了。 她在镇上有个落脚的地方了。 房子不大,家具也没有,灶台是空的,床板光秃秃的。 可这是她们在镇上第一个窝。 从今往后,不用让家里人天不亮就爬起来赶牛车,不用在冷风里卖货冻得手脚发僵。 能有个地方能歇脚,能烤火,能喝口热水。 “回家,给他们一个惊喜!” 苏晒秋进门的时候,一家人正围在屋里吃饭。 苏小海第一个看见她,嘴里含着饭喊:“阿姐回来了!” 林春娘赶紧站起来去给她盛饭:“咋回来这么晚?路上没事吧?” “没事。”从袖子里掏出那张字据,往桌上一放。 “我今天去镇上,租了个房子。” 全家人齐刷刷愣住了。 苏厚山筷子悬在半空,怀疑自己耳朵出了毛病,眼睛盯着那张纸:“啥?” “租了个房子。”苏晒秋把字据推过去,“南街后头柳叶巷,一个小院,我租了三个月。” 林春娘手里的碗差点没端住:“你……你啥时候去的?咋不跟我们说一声?” 苏晒秋倒是一脸轻松,“今儿个去的,说了怕你们跟着操心,我先去看看,合适就租了。” 她夹了口菜,送进嘴里。 “房子能住下一家人,我想着冬天冷,在镇上卖货就不用来回跑了。” “中午能回去歇歇脚,烤烤火。” “货也能存在那边,不用每天拉来拉去。” 苏二河第一个反应过来,眼睛亮了:“那咱以后在镇上也有地方了?” “对,算是临时落脚的地方,我有预感,生意会越做越大,总得有个住宿才好。”苏晒秋很是自信。 “最近可以先把糖葫芦攒在那儿,后面再看做点什么别的生意。” 苏小海跳过来,眼睛亮得跟灯泡似的:“阿姐,咱家在镇上真有房子了?” “租的,不是买的。” “租的也是房子啊!”苏小海绕着堂屋跑了一圈,“镇上的房子!咱家在镇上有房子了!” 林春娘一把拽住他:“别跑了,好好吃饭!” 苏小海坐下来,可屁股像长了刺似的,坐不住。 他脸上的笑怎么都收不回去,扒一口饭看一眼苏晒秋,扒一口饭又看一眼,嘴里含含糊糊地问:“阿姐,那房子多大?有咱家大不?” “没咱家大,但够住。” “我能去住不?” “能啊。” 苏小海高兴得差点又从凳子上蹦起来。 苏厚山放下筷子,看了苏晒秋一眼,没说什么,只是点了点头。 闺女做事有章程。 她租房子,肯定不是瞎胡闹。 “行,”他说,“明儿去看看。” 苏晒秋笑了,“一家人都去。” 苏小海在一旁眼睛滴溜溜地转,好想把这事分享给赵景川他们。 可他高兴归高兴,没忘了阿姐教的财不外露的道理。 这事儿可不能跟他的小伙伴们说。 他在心里头憋着这个秘密,憋得脸蛋都红扑扑的。 一早吃过饭,全家人就收拾齐整,坐着驴车浩浩荡荡地往镇上去了。 苏大川昨晚搜罗了一些不用的器具,打算放到镇上,这会儿他正背着,也不嫌累。 路上,不时有好奇的村民问他们去哪。 苏厚山坐在车头。 林春娘挨着他,怀里揣着钱,她可不放心把这么多钱留在家里。 苏大川苏二河苏三江坐在后头,苏小海挤在中间。 驴车进了镇子就停下,一家人下来自己走。 林春娘许久没进镇,心头热乎得很,左瞧右看没个够,手却一刻不离地捂着口袋。 穿过集市,拐进南街后头的柳叶巷。 苏晒秋找到家,掏出钥匙开了门锁。 木门推开了。 一家人站在门口,谁也没动。 这就租了一个房子?还是没有实感啊。 “进来呀,自己转转,挑自己的卧房。”苏晒秋喊着。 苏厚山迈步进去,站在院子里看了一圈。 他摸了摸院墙,又看了看屋顶的瓦片,点点头:“嗯,结实,有技艺,比村里的房子强。” 林春娘跟着进来,里里外外转了一遍,脸上渐渐有了笑模样:“灶台是好的,能用。就是空了点儿,连个锅都没有。” 苏大川把包袱搁在堂屋。 苏二河推开一间卧房的门,回头冲苏三江说:“有床啊,就是光板子,得铺被褥。” 苏小海兴奋的跑到堂屋看看,又跑到灶房看看,最后跑回院子里,深吸一口气:“阿姐!这房子真好!比咱村的好多了!外面走一点还能买糖人!” 苏晒秋靠在门框上,看着家里人都满意,就觉得钱没白花。 林春娘对灶房最在意,手在灶台上摸来摸去,嘴里念叨着:“得暖暖灶,还得置办点东西……” 第85章 禽畜肆 苏晒秋从窗户探进脑袋:“娘,咱今儿个就在这儿吃一顿呗!” 林春娘正在灶房里东摸摸西看看,闻言回过头,一脸为难:“啊?这什么都没有啊。灶是空的,碗筷没有,连口水都烧不了。” “出去买呗。”苏晒秋说得理所当然,“钱挣上了就是花的,别心疼。” 林春娘有些舍不得,站在灶台前,手里攥着块抹布,眉头拧着。 苏厚山在旁边看了一会儿,开口劝了句:“孩子说得对,这回特殊,不能凑合。” 林春娘犹豫了一下,终于点了点头,脸上也松快了些:“是,第一顿饭,得做得丰盛些,寓意日子红红火火。” 苏二河早就把几间卧房转了个遍,选定了靠院墙那间最小的,说是够住就行。 听见说要开火做饭,立马响应:“行!我去买菜!”说着就往外走。 苏厚山在后面喊:“看着买些调味料,买条鱼!再割块肉!” “知道了!”苏二河的声音已经从巷子口传过来了。 苏三江也跑出去帮忙,两个人一溜烟没了影。 苏晒秋转头看向苏大川:“大哥,你带着桶往那边走,看到有人排队就停下,取些水来。”她顿了顿,“没水可做不了饭。” “哎!”苏大川应了一声,拎起桶就出了门。 林春娘撸起袖子,把灶膛里积的灰掏出来,又用抹布里里外外擦了一遍。 苏大川取水回来,又去院子里劈柴。 苏小海没地方帮忙,就蹲在灶房门口,两只手托着腮,眼巴巴地等着开饭。 苏晒秋看着一家人忙忙碌碌的样子,心里忽然涌上一股热乎劲儿。 不管到哪,只要一家人在一起就是过好日子。 不到一刻钟,苏二河和苏三江提着大包小包回来了。 两个人跑得满头汗,手里拎着鱼、肉、豆腐、白菜,苏二河还特意买了盐、一把小葱和一罐子油。 “这个品种的鱼咱没吃过,听说刺少!”苏二河把鱼拎起来给林春娘看。 “不错。” 林春娘手脚麻利地开始忙活。 有人在旁边帮忙,她很快淘了米,把饭焖上。 灶台很快被大家摆得满满当当的。 灶火一烧,炊烟从烟囱里飘出去,在巷子上头散开。 油下了锅,葱花一爆,“滋啦”一声响,香味一下子就蹿出来了,满院子都是。 鱼下锅的时候又是“滋啦”一声,油花四溅,林春娘不慌不忙地翻了个面,鱼皮煎得金黄。 白菜炖豆腐在旁边的锅里咕嘟咕嘟地冒着泡。 院墙外面,一个路过的妇人不由自主停下脚步,朝里闻了闻。 扭头跟旁边的人说:“哟,这院子住进新人了?都空了大半年了。” 她吸了吸鼻子,“闻着这味儿,有鱼有肉的。” 另一人接嘴:“可不是嘛,味道真带劲,一闻就有油水。” 两人说笑着走了。 灶房里正忙活着,苏晒秋把苏小海拽起来,又喊上苏二河:“走,出去溜达溜达,买点东西。” 苏小海兴奋的站起来:“买啥?” “被褥、脸盆、皂角,啥都得买。” “空屋子什么也没有,晚上睡光板子啊?” 三个人出了巷子,在街上转了一圈。 苏晒秋挑了几床棉被、几个碗筷、一个铜脸盆,又买了皂角和几条帕子。 苏二河手里拎的东西越来越多,左手一个包袱右手一个包袱,脖子上还挂着个新买的炊具,走起路来叮叮当当响。 “阿宝,差不多了吧?”苏二河喘着气说。 苏晒秋正要点头,忽然发现苏小海不见了。 她回头一看,小家伙蹲在路边一家铺子门口,眼睛直勾勾地盯着里头,走不动道了。 苏晒秋过去一看,是个卖动物的铺子。 铺子门头上挂着一块旧匾,写着“禽畜肆”三个字。 门口摆着几个笼子,里头有猫有狗,还有几只兔子啃菜叶子。 铺子不大,靠墙的架子上还挂着几个鸟笼,里头画眉、鹦鹉叽叽喳喳地叫着。 苏小海趴在一个狗笼子前头,眼睛亮得跟灯泡似的,恨不得把脸贴上去。 苏晒秋在他后脑勺上拍了一下:“走,进去看看。” 苏小海“腾”地站起来,屁颠颠的跟进去。 铺子里比外面阴一些。 靠墙一排笼子,黄的白的黑的狗崽子挤在一起。 有的在打盹,有的在咬笼子。 猫笼在另一边,几只花猫蜷成一团,眯着眼睛不理人。 苏小海兴奋得不行,一会儿蹲在狗笼前头看,一会儿又跑到猫笼那边,嘴里喊个不停:“阿姐你看这个!阿姐你看这个!” 铺子老板是个五十来岁的瘦大叔,正坐在柜台后头喝茶,看见小孩到处跑,站起来提醒了一句:“小孩,别把手伸进去,当心被咬着。” 苏小海听话地把手背到身后,站在笼子前头看,眼睛还是舍不得挪开。 苏晒秋在铺子里转了一圈,目光落在角落里一只狗身上。 小狗才几个月,毛色是米黄的,短毛,看着干干净净的。 它没有像别的狗那样扑到笼子跟前叫唤,而是安安静静的蹲在角落。 两只眼睛水汪汪的,不叫不闹,就那么看着她。 苏晒秋不由想到这种小狗最精了,先忍一波,装个乖,会不会回去就变成混世魔王? 她蹲下来,跟它对视。 “你是乖狗,就摇尾巴。” 那狗歪了歪脑袋,尾巴轻轻摇了摇。 嘿!有点灵性。 苏晒秋喜欢,指着它问:“你们觉得这只怎么样?” 苏小海一看,眼睛亮了:“阿姐!要买狗吗?这狗真俊!” 苏二河也凑过来看了看,点点头:“看着挺老实的,爹娘让养吗?该不会收拾我们吧?” 苏晒秋心里已经打定主意了。 街上住得密,夜里有个风吹草动的,有条狗能提醒。 平时家里没人,货存在这儿,狗也能帮着看。 至于吃的,人吃啥它吃啥,多一张嘴的事儿,好养。 最关键的是,她看着这狗顺眼。 “放心,爹娘不会说我的。” “老板,这狗咋卖?” 第86章 小狗儿 瘦大叔把那只狗从笼子里拎出来的时候,小家伙浑身都在发抖。 不是冷的,是怕的。 它四条小腿绷得紧紧的,尾巴夹在肚皮底下,不敢看人。 “这狗好养活,看家护院是把好手。”老板拎着它的后颈皮,在苏晒秋面前展示,“一口价,二百文。” 苏晒秋跟那狗对视了。 小家伙怯怯地把目光移开了,喉咙里发出一声细细的哼唧,听着怪可怜的。 “太贵了,”苏晒秋摇头,“一百文。” 虽然不知道行情,但照半砍就对了。 砍价不砍半,等于没砍。 “一百文可买不着。”老板撇撇嘴,把狗往怀里一兜,“你看看这品相,这毛色,养大了保管壮实。” 他掰开狗嘴给苏晒秋看了一眼牙口,又把狗爪子翻过来给她看肉垫,“瞧瞧,多好的狗。” 苏晒秋不吭声,就那么看着他。 老板被她看得有点不自在,咳嗽一声,把狗放回地上。 小家伙四腿一着地,赶紧缩到笼子后头去了,只露出半个脑袋偷偷往外看。 “小姑娘,我看你是真想买,”老板双手叉腰,“咱们也别掰扯了,一口价,一百五十文!要就拿走,不要拉倒。” 苏晒秋心里估摸一下,这应该是人家的底价了,她正要掏腰包,一只手已经从她肩膀旁边伸过去。 苏二河把一把铜钱往柜台上放,动作快得跟有人抢似的。 老板认真数了一遍。 苏二河看着,一脸满足的表情。 “你急什么……”苏晒秋哭笑不得。 “我也想花钱嘛。”苏二河理直气壮,“就当给家里添新成员了,你最近花那么多,让我也出出力!” 老板开了张条子,从柜台底下抽了条麻绳送给她。 苏小海兴致勃勃的系到狗脖上,“嘿,家里有比我更小的了。” 小家伙缩了缩脖子,没有挣开,用那双湿漉漉的眼睛看着几人。 “走吧,回家。” 狗被牵着,一步一步地往外走。 走两步就回头看一眼,但没有挣脱绳子。 三个人回到院子的时候,饭菜已经快好了。 苏厚山在院子里码柴火,一抬头看见苏小海手里牵着条狗,愣了一下,“哪来的狗?” 苏小海高高地举起手里的绳子,声音里带着藏不住的得意:“买的!二哥买的!” 苏二河头皮一麻,生怕被爹骂败家子。 “妹妹喜欢,”他赶紧说,手指往苏晒秋那边一指,“妹妹相中的!” 苏晒秋看他那怂样,忍不住笑了。 堂堂一个大小伙子,买个狗都不敢说。 看在苏二河一脸“帮帮忙”的表情,她便笑着点了点头。 苏厚山蹲下来,那狗怯怯地往苏小海后面退,脖子上的绳子都绷紧了。 他伸手一捞,把狗兜进怀里翻来覆去地看。 狗僵硬着不敢动,但也没叫。 苏厚山脸上慢慢露出一点笑意来。 “唉,我一直想养条狗,”他说,“以前家里条件不行,养不起,也没那个心思,没想到你们给带回来了,这狗我也喜欢。” 苏厚山竟然喜欢动物,苏晒秋以前从未发现,或许他想养很多东西,但条件不允许,便一样一样都搁下了。 “行,好狗。”苏厚山拍了拍狗脑袋,站起来,“谁给起个名儿?” 苏晒秋说:“那就爹起吧。” 苏小海蹦起来喊:“叫啥好?” 苏厚山琢磨了下。 “就叫旺财吧,好养活,寓意也吉利,你这丫头向来爱攒钱,正好能旺着你。” “好。” 苏小海揉着狗头就喊:“旺财!旺财!你有名字啦!”瞬间又跑掉,从灶房里捏了一小块豆腐渣过来。 “旺财,”他小声说,“吃吧,好吃的。” 狗闻了闻,又抬头看看苏小海。 苏小海很有耐心,蹲在那儿一动不动,手心里托着那块豆腐渣。 狗伸出舌头,舔了一下。 然后小口小口地吃了起来,吃得小心翼翼的。 吃完之后,它看着苏小海,尾巴摇了摇,就一下,很轻,像是试探。 苏小海高兴得脸都红了,又捏了一小块豆腐渣,放在手心里递过去。 “旺财,再来一块。” 狗凑过来,这回没有犹豫,舌头一卷就把豆腐渣卷进嘴里了。 苏小海摸着狗的脑袋,嘴里小声念叨着:“旺财,旺财,以后我就是你的伙伴,别怕。” 苏晒秋看着这一幕,感觉尸体又温暖了几分。 不管人还是猫狗,小时候总是最可爱的。 林春娘喊了一声:“吃饭了——” 锅里的鱼已经烧好了,林春娘正在往盘子里盛。 闻着香气,苏晒秋忽然觉得这屋子活了。 上回来的时候,灶是凉的,屋子是空的,连空气都是干的,吸一口都带着灰味儿。 现在火一烧,烟一起,饭菜一烧,整个屋子就有了温度。 无论身在何处,一家人相守相伴,便是心安归处。 饭菜端上桌的时候,已经下午了。 堂屋里只有两张凳子,大家伙儿都想让苏晒秋坐一个,结果让来让去,让给了苏小海和林春娘。 剩余人就站着吃。 围着那张旧桌子,你一筷子我一筷子,吃得热热闹闹的。 鱼是清炖的,肉是白切的,白菜炖豆腐鲜得很,鸡蛋炒得嫩。 苏小海吃得满嘴油,含糊不清地说:“娘,你做的饭真好吃。” 林春娘笑了,“是灶好,新灶火旺,做啥都香。” 除了苏小海时不时嘀咕一句,饭桌上都很安静,所有人闷头就是个吃。 毕竟忙活了大半天,早都饿了。 杂粮饭嚼在嘴里粗粝粝的,但饿着肚子,吃什么都香。 苏晒秋嚼着饭,拿眼扫了一圈。 这一家人待她向来真心实意。 她上辈子没体会过这种感觉。 不是因为某种利益往来而对她好,是天生就觉得该对她好,还会把所有好东西都给她。 她像一个抓住幸福的小偷,想要尽可能多的留住这一切。 不得不说,她喜欢和这群人待在一起,光是看他们吃饭,就觉得高兴。 挣钱固然要紧,可亲情的温暖,对她来说更重要,也更让她觉得踏实。 毕竟钱没了能再赚,这些人要是散了,她上哪儿再找一个家去? 所以,她一有空就会说些什么,培养大家思想上的统一。 眼见大家碗里的杂粮饭都见了底,苏晒秋觉得是时候了。 她搁下竹筷,清了清嗓子。 “你们吃你们的,我说两句。” 一家人闻言却都看向她,把筷子放到碗边,空气里只有淡淡的咀嚼声。 第87章 说两句 苏晒秋开口:“这房子虽然是租的,但这是咱家在镇上的第一个窝。” “糖葫芦卖了快俩月,生意一直都很好,钱进的你们可能都麻了,”苏晒秋的目光在每个人脸上停了一瞬,“但我们这样太惹眼,因此我打算停了这生意,大概过阵子。” 苏二河当场张嘴想说什么,又咽回去了。 苏三江也愣了一下,但没吱声。 苏大川没什么反应,他对阿宝的决定早就有数。 至于苏小海,他本来就害怕牙虫,都不咋吃山楂,停就停了呗,他没感觉。 苏晒秋继续说:“你们容我想想,往后咱家肯定要做别的买卖,到时候让每个人都有事干,都有使力气的地方。” 她把茶碗举高了些:“不用担心,不管做什么,我们大家只要心往一处使,一定能做大做强。” “咱家的好日子,还在后头呢!” 饭厅里安静了一瞬。 苏二河好像是想通了,咽下嘴里的饭菜,举起碗就喊:“妹妹,不管干什么,你说,我都跟着干!” 苏晒秋看着他,笑了。 二哥就是这样,永远第一个响应,不管她说什么。 苏三江也跟着举起来,斟酌了一下才开口:“阿宝,我嘴笨,不会说什么好听的话。” “但这些日子,家里条件好了多少,我心里有数,这都是因为你,我们已经挣了很多,人不能贪心,不然容易招来红眼和算计,这糖葫芦停了是对的。” 他顿了顿,声音低了些,“阿宝,明明我才是哥哥,却要你带着赚钱,你放心,不管你接下来要做什么,我会尽快能耐起来,不给你拖后腿。” 苏晒秋看着他,认真地说:“三哥,你说这话就见外了。没有什么拖不拖后腿的,各人有各人的长处,你独自去王家沟那次,不就解决了家里的大麻烦么?” 苏三江闻言,脸蛋红了,嘴角却翘起来,赶紧低头抿了口茶。 苏大川点点头,把手里的茶给喝了。 苏小海端着碗喊:“我也跟着干!我都听阿姐的!” 苏厚山则是看了苏晒秋好一会儿,那目光里有欣慰,有感慨。 他慢慢开口:“丫头长大了。” “从前你小时候,爹还愁你这性子以后咋办,现在看,是爹多虑了。” 他笑了笑,眼底皆是暖色,“咱家现在过的日子,从前想都不敢想,这就已经够好了,你别给自己太大心思,慢慢来,日子还长着呢。” 这些话说得朴实,苏晒秋听得心里一热。 有时候她觉得,自己之所以敢一穷二白就往前闯,有一大半底气,都来自家里人的这份偏爱。 林春娘也学着苏晒秋的样子,把手里的碗伸过来。 碗碰在一起,清脆得很。 苏晒秋喊了一声:“加油!” 苏小海跟着学:“加油!”喊完了又歪着脑袋问,“阿姐,‘加油’是啥意思?” “就是努力努力再努力。” “奥,那我们一起加油!!” …… 吃完饭,苏晒秋觉得脑子有点沉。 难得没控制饮食,吃得太饱了,一晕碳,整个人就犯懒。 苏小海打了个哈欠,脑袋一点一点的。 林春娘收了碗筷去灶房洗,苏大川跟过去帮忙,碗碟碰撞的声音叮叮当当的。 苏二河把桌上的骨头渣子扫进簸箕里,苏三江把凳子归拢到墙角。 苏晒秋坐在那儿没动,看着一家人各忙各的。 水声、碗碟声、脚步声混在一起,听着有一种踏实的嘈杂。 日子嘛,就是这么一天一天过出来的。 头顶那片四四方方的天空,划过一只小鸟。 她心里头开始盘算。 房子有了,接下来做什么呢? 糖葫芦的生意慢慢停,得琢磨点新买卖。 做什么好呢? 她脑子里转着各种念头,一时半会儿拿不定主意。 总不能莫名其妙写个小说吧? 她现在可是“文盲”的人设,贸然出手,会被视作妖孽的。 得找个普通点的生意,最好带一点抖机灵,像她一贯的作风,这样就不会惹人怀疑。 林春娘在她旁边坐下。 碗筷已经收拾干净了,林春娘把手在围裙上擦擦,犹豫了一下开口说:“阿宝,房子是租下了,可也不能都住在这儿,村里还有活计,雇的人也得监着,我得回去。” 苏晒秋点点头,环顾四周:“想回去的举手手!” 苏厚山没好意思举手,只是走到大门口回望她。 苏大川举手,“算了,我认床,离家肯定睡不好。” 苏二河摸着脑袋,有些不好意思的开口:“爹!被褥还没备齐全,得接着添置,而且这天寒得厉害,夜里可马虎不得,我留下来,把东西都置办齐,这样下回你们来了都方便住。” 苏小海本来都快睡着了,听见这话一下子精神了,“我不想回去,我要留下,我和二哥一块去买东西!” 苏晒秋故意逗他:“你不管你的小弟们了?” 苏小海摆摆手,一脸无所谓:“那是什么?哪有镇上好玩!” 林春娘被他逗笑了。 “行,你留下,听你姐的话,别乱跑。” 苏小海连连点头。 苏厚山说:“那你们几个先住着,明日我把山楂送过来一批,存到地窖里,有啥事,你们就托人带消息回来。” 他又回头看了一眼,目光在苏晒秋脸上停了一瞬,转身出去了。 林春娘一步三回头,“宝儿,这人生地不熟的,晚上把门插上,别出去啊。” “好。” 苏晒秋看着爹娘和大哥的背影消失在巷子尽头。 她站了一会儿,关上院门。 这还是第一回和家人分开,院子里忽然安静下来。 少了几个人,连空气都觉得空了些。 苏二河和苏三江在自己屋收拾东西,窸窸窣窣的。 苏小海这个小迷糊已经趴在桌上睡着了,脑袋歪在一边,口水流了一桌子。 脸上还带着笑,不知道梦见了什么。 苏晒秋找了件衣裳给苏小海盖上,又找了个旧木箱,把它放倒,在里面垫了块布。 旺财被抱到里面。 它转了两圈,好像意识到这是自己的窝,很快就蜷成一团,打完哈欠,一双眼睛水汪汪的看她。 苏晒秋去到自己屋里。 减肥不能停,健康的身体是革命的本钱。 今日吃了许多,必须加练! 苏晒秋慢慢拉伸,渐入佳境。 窗外的夕阳照进来,在地上铺了薄薄一层橘。 ————?︶?———— 第88章 春节有感 春节前夕,年味已经很浓了。 家家户户门口贴上了红对联。 有些人家在门楣上挂了红布条。 还有些人在窗户上贴着窗花,有福字,有鲤鱼,有胖娃娃抱着大元宝。 收拾的都不算精细,但红彤彤的,看着就喜庆。 灶房里飘出蒸年糕的香气,混着炸丸子的油味儿,从每家每户飘来, 吸一口,全是年的味道。 大人们忙着备年货,进进出出的。 有的拎着肉,有的抱着布,有的扛着一捆新扎的扫帚。 年前大扫除,旧的扫出去,新的迎进来嘛。 墙角堆着晒好的柴火,码得整整齐齐,够烧到正月底。 今年村里少数人家条件好了些,鸡笼里的老母鸡再不舍得也愿意杀掉一只,等到年夜饭时吃。 孩子们最高兴的时候还没到,但已经高兴上了。 因为没人顾不上管他们,平日里大人们舍不得给的小零嘴,这会儿也舍得掏出来摆上,他们便有机会偷拿。 有的小孩兜里揣着几块炒米糖,有的攥着一小把花生,有的捏着一块芝麻饼。 都是自家做的,可香了。 他们在村道上追来追去,跑累了就掏出兜里的东西,你分我一点,我分你一点。 有的小孩舍不得吃,舔一口,再放回兜里。 院墙外面,零星站着些人聊天,双手都拢在袖子里。 说话间,嘴里冒出阵阵白气。 聊的不外乎是今年收成怎么样,谁家杀了牲畜,谁家的小子在外面挣了钱回来了。 前面一个婶子冲外头喊:“别跑远了,一会儿吃饭——” 她的孩子继续疯跑着玩,也不知道听见没有。 苏晒秋看着这一切,觉得挺热闹的。 往年这时候,她在做什么呢? 年三十那天,公司会提前放假半天,但心急着想家的同事们早就请了两三天假,回家过年。 等她下班时,写字楼里的人都走的差不多了,她连自己的脚步声都能听到回音。 街上总是装饰的十分喜庆,商朝门口配着欢快的音乐。 时不时会看到一家人提着礼盒,在路边打车的身影。 他们和这个世界有链接,他们有想见的人。 那时候苏晒秋只是庆幸,她不会被别人牵动情绪,她也不必承受子女过年不回家的孤独感,更不用假笑着应付一群亲戚。 会买上些东西,回到自己小窝里。 她不喜欢看春节联欢晚会,因为那大多是阖家团圆的剧情。 也不敢听《难忘今宵》,听见那个调子就觉得心里发空。 找一个搞笑综艺看,再把音量调高,让那些明星的笑声遮住楼上楼下的喧闹。 烧烤、酸辣粉、小蛋糕、椰汁等等她能有胃口吃点的,一样一样摆在桌上,拍一张照片,发个朋友圈,配文是“新年快乐”。 然后就算过节了。 没人点赞,甚至可能有同事背后说她可怜,但她那时候觉得自己挺自在的。 至少不用像大多数女人那样早早做了美甲穿了漂亮衣服去过年结果在后厨忙活半天,可能最后都没空上桌吃饭;不用应付七大姑八大姨的盘问;不用给谁拜年,也不用期待谁回家。 她想吃什么就吃什么,不想吃就不吃。 没有人催她,没有人把嗦过的筷子夹个食物到她碗里,没人吧唧嘴吵她,也没有人说她瘦了要多吃点。 那就是自由啊。 只是庆祝结束的时候,她把那些没吃几口的饭一样一样倒进垃圾桶里,总觉得浪费。 可……过年奢侈一把好像没什么不对。 真可惜,她老是没胃口。 老是一个人做任何事,包括生病住院。 那时候她认为,这就是自由的代价。 自由不是白给的,你得拿什么去换。 她拿一个人的年夜饭,换不用陪笑脸的轻松;拿没有人说话的房间,换不用应付亲戚的清静。 她觉得这笔账算得过来,觉得自己是赚了的。 只是夜深了以后,别人的烟花放完了,万籁俱寂时,需要一点声音。 什么声音都行,只要别让屋子太安静。 因此,她不会关掉电视,然后喝的醉醺醺在沙发睡着。 那时候她不知道,她心底是渴望有亲情连接的。 回忆被林春娘的切菜声中断,苏晒秋正帮她看着火。 灶膛里的柴噼啪作响,火苗舔着锅底,把她的脸烤得发烫。 记忆中的春节和此刻的春节,真割裂啊。 林春娘在案板前切菜,菜刀落得又急又密,“咚咚咚咚”响个不停。 院外,苏厚山和苏二河正在贴春联。 苏三江站边上递浆糊,仨人嘴里嘀咕个不停。 “高了高了!再往下挪挪!” “不对,歪啦,往这边抿点浆糊!” “到底咋呀,你是想挨踹?” 院角,苏大川抡着斧头劈柴,嘴里喊着:“小海慢点儿跑,别摔着!” 旺财撒着欢追在苏小海脚后头,爪子踩在地上哧溜哧溜打滑,时不时还“汪汪”叫两声。 这些声音混在一起,嘈杂,但是有烟火气。 像冬天的棉被,有点晕晕沉沉,但贪恋着那股暖意,并不想掀开。 她忽然想,如果现在让她带着记忆回到从前,回到那个辛辛苦苦买的小窝,回到那桌摆得整整齐齐却没人动筷子的美食前,她会接受吗? 不,她怕了。 如果不曾见过光明,黑暗并不可怕。 可她现在见过光明了。 这些光太亮,亮得她闭上眼睛都能看见。 她不想回到从前了。 林春娘回头看了她一眼,心头忽然一紧。 灶膛的火光映在苏晒秋脸上,明明灭灭的,可那双眼睛却没跟着亮。 她坐在那儿,一动不动,像是魂儿飘出去了,飘到很远很远的地方,飘到一个林春娘够不着的地方。 那表情不是难过,不是委屈,而是空洞。 像是只剩她一个人了。 林春娘莫名心慌,喊了一声:“宝儿,发什么呆?添点柴啊。” 苏晒秋被那声音拽回来的,眨了眨眼,眼里那层雾慢慢散了。 她“哦”了一声,把柴塞进灶膛里。 火光映在脸上,那双眼睛又亮起来,恢复了轻松的模样。 林春娘这才把心放回肚子里,转身继续切菜。 可她不知道,苏晒秋刚才那几息的失神,是从旧年跨到了新年,是从一个人跨到了一家人。 苏晒秋温柔的看向母亲。 这个年,是她在人间的第一个年。 不是买来的,不是凑合的。 是真真切切的,有温度的年。 她听见了所有的声音。 每一个声音都在说:我在。 她想,这才叫过年! 以前那些年,只能叫活着。 ———————— 第89章 年夜饭 到春节这一天,苏晒秋和大哥他们才抽出空去镇上办了点年货。 那些铺子关门真早,春节都不做生意了。 苏晒秋都没买够东西。 今日,村里比她想象的还热闹。 杀猪匠老苏胡在村头支了口大锅,烧了一锅滚水。 他杀了两头猪,猪毛刮得干干净净。 白花花的猪肉挂在架子上,村里人都在排队买。 苏厚山去割了两斤五花肉,又买了根猪腿骨,碰见回来的苏晒秋,说是买骨头留着熬汤,应该挺香的。 回到家,蒸年馍的蒸年馍,炸丸子的炸丸子,扫屋的扫屋。 苏家的灶房从早到晚没熄过火。 苏晒秋想搭把手,锅里的油溅在她手上,她还没反应,就被林春娘从灶房推出来了。 她又想扫院子,被苏厚山把扫帚拿走,他说:“你呀你,一年到头忙着赚钱,过年了你就歇歇。” 苏晒秋站在院子里,两手空空,忽然不知道该干什么。 最后,她搬了把椅子,坐在院子里晒太阳,一边抱着林春娘刚塞给她的一盆炸丸子吃。 阳光暖烘烘的,她眯着眼睛,心里真是踏实。 …… 晚上,苏家人坐在一起吃年夜饭。 桌子早在之前已经定做了一张更大的。 往年一家七口挤在一起,胳膊碰胳膊,筷子碰筷子。 今年人没多,但桌子大了。 菜也多了,都搁不下。 满桌大鱼大肉的,里面点缀着一些凉拌菜,爽爽口。 酒是苏厚山打的散酒,味道刚刚好,不辣嗓子。 苏二河给每个人都倒了一碗,只有苏小海碗里是茶。 苏厚山端起碗,看着全家人,“我干了。” “爹,你说两句呗。”苏二河起哄。 苏厚山摆摆手:“你们都吃好,喝好,我也不知道说啥。” 苏晒秋说:“爹,你都在外面锻炼好久了,给我们学学好听的。” 苏厚山又端起碗,想了想,憋出一句:“今年过得不错,明年接着过?” 苏二河愣了:“这就完了?” “完了……吧……” 一家人都笑了。 苏二河自己端起碗,清了清嗓子,像是要替苏厚山把那两句补上。 “今年真是不同,你们看这炖肉,油水真足,鱼啊,鸡啊,大肉啊都有,往年这时候,别说肉了,能多喝口稠粥就谢天谢地了。” 他搓了搓手:“往后啊,有妹妹那聪明的脑袋瓜带着,咱的日子都会越来越好的,今年真是苦尽甘来的一年啊,我……” 话没说完,喉咙里忽然像被什么堵住了。 刚才还亮闪闪的眼睛瞬间蒙上一层水汽,鼻子一酸,眼泪“啪嗒”一声掉了下来。 这一招,把他自己也整愣了,赶紧拿袖子去擦。 结果越擦越多。 最后干脆不擦了。 就那么站着,眼泪顺着脸颊往下淌。 “二哥,你咋了?”苏小海被吓一跳,筷子都掉了。 苏二河摇了摇头,哑声道:“我没事……就是忽然想起从前吃的那些苦,饿的那些肚子,再看看如今的日子,好得都有些不真切了。” “要是这真是一场梦,我倒情愿,一辈子都不要醒。” 苏厚山没吭声,端起碗抿了一口酒。 林春娘低着头,拿筷子拨碗里的饭,拨来拨去,眼睛红了。 苏三江也是被感染,忍着泪意。 记忆里,去年过年,桌上就一盘腌野菜,一盘凉拌白菜,一盘处理过的猪下水,再就是麦糠米饭粥。 那天苏厚山把猪下水分了,苏阿宝占大头,剩余的,一人一筷子,他自己一口没吃。 他说他不爱吃。 那些穷苦的日子,一家人谁也没忘。 吃不饱的时候,一碗粥要兑两碗水,稀得能照见人影,过年能有钱买点猪下水都算好的了。 可那时候谁也没怨过苏阿宝,吃不饱也先紧着她,穿不暖也先给她添件袄。 爹娘心疼她,哥哥们也让着她,只想她平平安安长大就行,时刻都有人在给她兜底。 如今倒过来了。 阿宝自从梦见仙人后就开了窍,像是换了个人。 懂事了,也能干了。 家里的钱财都不用大人操心了,生意上的事她一个人都能张罗开。 一家人的日子眼见着松快起来。 从前是全家护着她,如今是她领着全家往前奔。 真好啊! “今年这桌上,”苏二河看着满桌的菜,声音发颤,“我数了数,十一个菜,十一个。”他伸出一根手指头,举在半空中,像是举着什么了不得的东西,“去年这时候,谁能想到?谁能想到咱家能有今天?” “如今,有妹妹带着发财,谁不羡慕咱家?谁还在背地里嘲笑咱家?” 苏小海嘴一瘪,也想跟着哭。 苏厚山叹了口气,把碗往桌上一搁,掌心带着庄稼人特有的厚实劲儿,“啪”的一声拍在苏二河后脑勺上。 “行了!大过年的,哭什么哭,不吉利!” 苏二河被拍得一愣,眼泪还挂在脸上。 他摩挲着头,委屈的活像个小孩:“爹,你下手真重……” 苏厚山没理他,敲他碗边:“少废话,吃!” 苏二河抹了把眼泪,脸上的表情拧巴了一下。 他是又想哭又想笑。 碗里,林春娘已经无声的添了一块肉,他塞进嘴里,腮帮子鼓得圆圆的。 其实人在哭得凶的时候,嘴里是尝不出什么味道的,但苏二河嚼着依然喊了一声好吃。 也不知道是真好吃,还是他在给自己找台阶下。 反正喊完这一嗓子,他自己倒先不好意思了,低下头扒饭,耳朵尖红红的。 桌上其他人谁也没拆穿他。 苏厚山端起碗抿了口酒,忍不住笑了一声。 桌上筷子又动起来了,碗碟碰撞的声音叮叮当当的,混着旺财在桌底下啃肥肉的黏糊声。 苏晒秋端起碗站起来,目光在家人脸上一一落过。 “咳咳,我也说点吧。” “这一年,咱家从吃不饱饭,到带着村里人致富,从没人瞧得起,到走到哪儿都有人招呼,这些是咱们自己挣来的。” 她顿了顿,把碗举高了些。 “娘,爹,哥哥们,小海,以后不管做什么买卖,去哪儿闯荡,只要咱家这些人还在一块儿,心还往一处使,就没有过不去的坎儿,没有翻不过去的山。” “新的一年又来了,我祝全家人都身体健康,平平安安。” 在苏晒秋的声音里,家人的情绪越来越好,脸上也露出笑容。 “来,干杯!” “过年好!” “阿姐,祝你越来越秀美!” “妹妹,祝你减肥成功!” “爹娘,新年好啊!” “我们阿宝就是会说话,干杯!” 碗碰在一起,清脆的响声在屋里荡开,每个人的脸上都带着希望的色彩。 堂屋里又热闹起来了,那些酸涩的记忆,都被这一笑轻轻揭了过去。 苏晒秋夹了一筷子白菜炖豆腐,骨头汤炖的,鲜得很。 她觉得这是她两辈子加起来,吃过的最好的年夜饭。 ————?(?^o^?)?———— 第90章 拜年 年初一,苏晒秋起了个大早。 推开门,冷风“呼”地一下灌进来。 她缩着脖子,吸了一口冷冽的空气。 那股凉意从鼻腔一路窜到肺里,整个人彻底清醒了。 灶房里已经亮了油灯,一看是林春娘系着围裙忙活呢。 案板上铺了一层薄薄的干面粉,面团揉得光滑圆润,搁在盆里醒着。 剁好的酸菜和肉末拌在一起,加了姜末和葱花,盆边还搁着一碗清水,准备包饺子用的。 年初一早上吃饺子,寓意一年“交”好运。 “娘,多包点,我爱吃饺子。” “好~”林春娘有求必应。 苏晒秋看着,觉得有些可惜,这大白饺子,要是能配上油泼辣子,再蘸点醋,简直一绝,可惜辣子不好搞哦。 一说到饺子,她就想起春节联欢晚会,也不知道以后挣了钱,能不能自个办一场,应该挺有意思。 她走到院子中央锻炼身体,旺财从窝里探出脑袋,好奇的看着它。 “旺财,我今年旺不旺?旺得话就叫两声。” “汪!” 话音刚落,旺财就摇着尾巴叫唤,叫苏晒秋笑起来。 真是开了个好头啊~ …… 村里比昨天还热闹。 大人小孩都穿得齐齐整整的,串门拜年。 苏晒秋本想多练一会儿,结果院门口传来脚步声和说笑声。 原来是拜年的来了。 苏家村里,多少沾亲带故的。 平日里不走动,过年总得露个脸,这是老规矩。 不过嘛,往年她家可没这待遇。 那时,院子一直冷冷清清的,有人经过甚至要避开,不和她们家对视,讨厌苏阿宝的甚至要啐一口。 因此她一时都没反应过来。 今年这拜年的,一波接一波,堂屋里的茶水续了一壶又一壶。 来的人大多是熟面孔。 外姓的雷家知道自个儿长得凶,怕遇到村里人,来的最早,放下一只野兔,浅浅一坐就走了。 随后,周家的父子俩也来了。 再就是苏良和贺林林两口子,外加其他村里的苏姓人家,都是在这院子帮过工的。 让苏晒秋意外的是,有些外村人也来了。 苏三江的朋友王亮亮带着爹和叔叔来访,客客气气的拜了年。 还有其他几户曾摘了山楂的王家沟村民。 来的人客客气气的,坐下喝杯茶,说几句吉利话。 什么“新年好”、“恭喜发财啊苏老板”、“苏阿宝姑娘出落得越发标志”、“你家生的几个娃都有出息”、“厚山家今年运势更旺”…… 翻来覆去就那几句,但说得认真。 不过嘛,话里多少都暗示了今年要是有什么活计,希望能想着他们。 孩子们跟在大人屁股后头,眼睛滴溜溜地往桌上瞟。 瓜子、花生、枣子和糖,都是林春娘专门备下的,来的大人不好意思抓,苏二河便给孩子们一人分一些。 苏家备的年货虽然不够,却都是精良的。 拿到手,可把孩子们高兴坏了。 那糕点吃进嘴,怕是再过一年都能想起味道。 苏晒秋捏着枣糕,指头上沾了一层黏黏的枣泥,耳边传来堂屋里苏厚山不咸不淡的应酬声。 这个叔那个婶的,喊得客气。 但听得出来爹从刚开始的无措到现在已经变得麻木,嗓子都哑了。 苏二河在旁边帮衬着,他经常卖货锻炼出来了,几句吉利话一递,便把人家笑呵呵地送走。 苏晒秋听着听着,弯了弯嘴角。 “笑啥?”林春娘问她,手上没停,把蒸好的枣糕一块一块往盘子里码。 “没啥,就是觉得热闹。” “唉,是挺热闹的,往年哪敢想啊……”林春娘叹了口气,语气里听不出是高兴还是感慨,“就是可惜了你办的年货,都进外头人嘴里了。” 苏晒秋笑了:“娘,别惦记这点小钱,我们可是要做大富户的,眼界得宽些。” “钱是赚出来的,不是抠搜下来的。” “行行,听你的。”林春娘嘴上应着,心里到底是还可惜呢。 苏晒秋是觉得,自己越来越扎根于这个世界了,除了家里的关系,还有村里和镇上的关系网。 扎了根,赚钱更有动力! 她最近一定要想到一个新生意,能代替掉糖葫芦。 不然糖葫芦一停,一家人坐吃山空,到时候得喝西北风去。 她目前最大的愿望,就是当个土财主。 有地,有房,有人伺候。 早上睡到自然醒,想吃啥还都有专业厨子做。 吃完饭就带着仆人们一块做健身操,然后几个人轮流给她捶腿捏肩,还有人端着小碟子往她嘴里喂葡萄。 那种日子,想想就美~ 她一边烧火,一边在心里头盘算。糖葫芦,再卖半月就结束! ———————— 正月十五一过,年就算过完了。 村里慢慢安静下来。 苏厚山今年硬气一回,没有去王菜花那里拜年。 他和林春娘主动负担起糖葫芦的生意,说是要看着收尾。 山楂越来越少,就不需要雇人做活了。 苏晒秋前几天跟家里人商量了一下,就这几日慢慢收摊。 消息传出去之后,糖葫芦的价格反倒涨了两文。 物以稀为贵,镇上那些货商听说苏家准备不做了,都抢着来囤货,还有高价收购方子的,可惜她不卖。 连带着之前积压的那批都卖了个好价钱。 苏厚山开始闲下来了。 他在地里转了两天,在院子里转了三天,浑身上下不得劲。 最后实在忍不住了,溜达到灶房里。 林春娘正在熬糖,少少几十根,她一个人忙得过来。 苏厚山看了一会儿,忍不住开口:“这糖是不是该搅了?” 林春娘头也没抬:“你懂这个?” “我看你搅了多少回了,不就是看着火候嘛。”苏厚山凑近了些,“让我试试?” 林春娘看了他一眼,将信将疑地把勺子递过去。 苏厚山接过来,学着她的样子,慢慢搅动锅里的糖稀。 他搅得很慢,很稳,眼睛盯着糖稀的颜色变化。 “差不多了吧?”林春娘在旁边提醒。 苏厚山没急着动手,又等了一息的功夫,才把锅端下来,拿一串山楂试了试。 糖衣裹得匀称,薄厚正好,晾凉之后咬一口,脆生生的。 林春娘尝了一颗,有些意外:“行啊你,裹得可以。” 苏厚山难得露出点得意来。 从那以后,灶房里就换了个人做活。 苏厚山话不多,但手稳,裹糖的活儿越干越利索。 林春娘手头做着衣服,就坐在旁边看火势,两口子很默契。 苏晒秋看在眼里,也没打断他们。 她知道老一辈闲不住,有点活干着,比在院子里转磨强。 况且,让爹娘一块儿收尾,也算是给这门生意画上个句号。 第91章 新点子 苏晒秋手里拿个树枝,在地上写写画画,她在琢磨新的生意。 只是暂时没什么点子。 彼时大哥在劈柴。 膀子一抡,木柴整整齐齐地裂成两半。 他把劈好的柴码到墙根底下,又拎起一根,立好了,抡斧头,又是一声脆响。 动作干净利落,不拖泥带水。 苏晒秋托着腮,目光跟着他转。 苏大川弯腰捡碎柴的时候,腰身折下去,脊背还是直的。 别说,大哥虽是村里长大的,做事却带着一股子板正劲儿。 走路也是,步调不紧不慢,肩是平的,头是正的。 往那儿一站,跟棵松树似的。 大哥这身板,放在哪儿都不输人。 可这么一副好身板,穿的是什么?灰扑扑的旧棉袍,袖口大得漏风,往身上一套,什么线条都埋没了。 苏晒秋脑中灵光一闪,忽然想起灶房里的林春娘。 娘的手艺,虽然比不上专业绣娘,但做个衣服还是不在话下的。 她想,要是做新衣裳卖呢? 不…… 从头做的话,太难。 应该是修改。 对!让娘做一件看看。 新营生突然就有了思路。 女装的话……她暂时没有信心。 不管哪个时代,女人的东西,什么衣裳、首饰、胭脂水粉,哪样不是往细致了做?整个行业都卷的很。 女装一时半会难插手,但男装入场还是有机会的。 她应该先做男装练手。 不需要准备太多男装,一次五六件,只卖给有一定审美要求的人。 时间久了也是一笔不菲的收入。 就她所知,不是所有男人都不在乎穿着的。 那些世家公子、豪绅子弟,讲究的是料子和绣工,她够不上,也不去够。 但往下看呢? 镇上的书生,铺子里的掌柜,走南闯北的商人…… 哪个不想体面些? 谁不愿意体体面面的,被人高看一眼? 只是市场上没有合适的衣裳,如果合适那就贵了去了。 女装那边花样翻新,绣花的、滚边的、掐腰的,一时一个样。 男装呢? 翻来覆去就那么几种,管你什么身板,全给你埋进布里头。 不是他们不爱美,是没得选。 苏晒秋又看了苏大川一眼。 他穿的实在简陋。 要是有一件衣裳,能把大哥这身板衬出来呢? 她脑子里主意越发清晰。 没错,男装。 做男装生意,不需要像女装那样精细复杂,只需要一点点改良,整个衣服就不一样了。 人靠衣装马靠鞍,这话放在哪个时代都不过时。 太精细的他们穿不起,太普通的穿了化身路人甲。 她可以抓住这个空档,做改良的男装。 比普通成衣好看,又比定制便宜,正好卡在中间。 苏晒秋越想越觉得可行。 手里的树枝立马扔的老远~ 【搜索】app次数可以用了! 她回屋,先是尝试搜索古装男子成衣图,要各种样式的。 结果只显示出二十张图。 再往下滑就没了。 有限制就有限制,光这些够用了。 苏晒秋把二十张图来来回回看了好几遍。 她不会做衣服,只有点子,但她娘会做。 她只需要把想法告诉娘,让娘动手就行了。 ……按这些图样,再发散一下思维,绝对有得卖。 苏晒秋很快有了数。 夜里,苏晒秋掏出钥匙塞给林春娘。 “娘,明天别弄糖葫芦了,来镇上,在租的房子等我。” 林春娘接过钥匙,愣了一下,“啥事啊,神神秘秘的?” 苏晒秋笑了笑,语气轻描淡写的。 “哎呀,小事!你不用太早去,明天就知道了,”她又补了一句,“甭惦记,该吃吃该睡睡。” 林春娘看了她一眼,把钥匙攥在手里,“行。” 嘴上没多问,心里还是犯嘀咕。 但女儿说了不是什么大事儿,她就没放在心上。 晚上躺下的时候,钥匙就搁在枕头边上,她伸手摸了摸,没再想。 第二天一早,苏晒秋已经走了,林春娘自个儿去灶房热了碗剩粥,就着咸菜喝,又把钥匙揣荷包里。 苏小海揉着眼睛出来,说他也要去。 于是母子两人一块出门。 苏晒秋比她先出门。 天还没大亮她就起来了,洗了把脸,换了身干净的衣裳,把头发重新梳了梳,对着水缸照了照,觉得还算利落,才出的门。 镇上卖男装的铺子不多,她之前逛过几家,心里有数。 这回挑铺子,不看大小不看装修,只看眼缘。 比如:掌柜的说话做事要合她心意。 打眼瞧了各家老板,最后挑了一家叫“正衣坊”的,在南街靠里的位置。 门面不大,台阶扫得一尘不染。 苏晒秋进去,铺子里头,三面墙上挂着成衣。 左边是深色系的,靛青、玄黑、鸦青,一件件挂得整整齐齐,颜色从深到浅排过去,看着舒服。 右边是浅色系的,月白、石青、米灰,都是素净的颜色,没有花里胡哨的。 中间那面墙上挂着几件稍微好点的,料子看得出来比旁边的厚实些,领口和袖口也多了点装饰。 其实款式差不多。 都是直筒筒的长袍,腰身不收,袖口宽大。 标准的宽松款,只是配了个腰带。 她看了一圈,心里有数了。 这些都没什么出彩的地方,但料子还行,摸着手感扎实,价钱也不贵。 这就够了。 她要的就是基础款。 改好了,一眼就能看出差别。 改不好,也不心疼。 有一件鸦青色的在袖口缝了一圈暗纹,算是里头最出挑的了。 苏晒秋看了看,没选。 暗纹精细,但拿回去改了反而碍事,不如挑件素的。 柜台后头站着个中年男人,三十来岁,方脸膛,话不多的样子。 有客人进来,他也不像别的掌柜那样迎上来招呼,只是点了点头,又低下头去理手里的布匹。 苏晒秋感觉那种一直在身边推销的会压力很大,走到哪儿跟到哪儿,不买都不好意思出门。 像他这种,反倒让她觉得自在。 她在店里转了一圈,最后从左边墙上取下一件靛青色的长袍。 料子是细棉布,颜色正,摸着手感也扎实,就是款式太普通了。 不过她要的就是这种。 第92章 改良 “就这件吧。” 苏晒秋把衣裳放在柜台上。 老板抬起头看她,“什么时候穿的?” 苏晒秋愣了一下,老板大抵是怕她没经验,分不清款式,才特意多问了一句。 “就这几天吧。” 老板点头,没急着把那件包起来,而是伸手朝墙上指了指。 苏晒秋顺着他的手指看过去,是另一件靛青色的。 乍一看跟她挑的那件差不多,但料子明显厚实些,颜色也深了半个调。 “那件是夹了棉的,还耐磨。” “你拿的这件薄了些,开春穿还行,这会儿穿冷。” 苏晒秋走过去摸了摸,确实厚实些,手感也更密。 她把两件衣服并排放在柜台上比了比。 薄的那件颜色正,厚的那件更实用。 “厚的一百七十文,薄的一百一十文。” 老板也不催,继续码他的货。 苏晒秋把那件厚款的靛青色长袍拍了拍,忽然开口说:“老板,我买它,是想改了拿去卖的。” 她是故意说这话的,想探探这老板的脾性。 若是他排斥,往后便不在这儿进货了;若是不在意,那便接着合作。 有些话,提前说开了更好,省得日后多了麻烦事。 老板闻言愣了一下,抬眼打量她。 苏晒秋正等着他说些什么,他却只淡淡“哦”了一声。 “老板,你不生气?” “衣裳卖你了,就是你的了。”他的语气很随意,“你能卖出去,是你的能耐,我管不着。” 苏晒秋忍不住笑了。 这人还可以嘛。 “那往后我可能常来进货,这件厚的,你给我算便宜点。” 老板看了她一眼,露了个浅笑模样,“姑娘,你付一百六十五文吧,我跟你说实话,店里养着好几个绣娘,得发工钱,我这已经是薄利了。” “行吧,先拿这件试试。”苏晒秋也不纠缠,从荷包里数出钱搁在柜台上。 老板仔细清点了一下,把衣裳叠好,拿绳子捆住。 出了门,苏晒秋没急着回小院,又拐到隔壁街上。 先去了杂货铺,买了几根针、粗细不同的彩线、小剪子、竹尺、画粉。 又去了布庄,挑了几块布,贵的便宜的都有,适配不同风格的衣服。 回去的路上看到一家缝纫小店,买了各种模样的装饰品、图样和纽扣。 包袱越来越沉,她换了个手拎着,加快脚步往柳叶巷走,心里算计着成本费。 门口的锁是开的,看来人已经到了。 灶房里,林春娘闲着没事,干脆捏了几块桂花糕搁在蒸笼里。 女儿说让她来镇上等着,也不知道等什么。 反正闲着也是闲着,做点吃的先给女儿备上。 灶膛里的火不大,慢慢煨着,甜丝丝的香气顺着锅盖缝往外飘。 苏小海坐在旁边看柴,正拿一小片馍馍逗旺财。 旺财眼里都是渴望,哼哧哼哧的够着粮食。 苏小海笑得前仰后合。 林春娘被他吵得不行,抬手在他脑袋上拍了一下:“消停会儿,跟个猴儿似的。” 苏小海缩了缩脖子。 听见院门响动的时候,林春娘把手在围裙上擦了擦,往外看了一眼。 苏晒秋手里拎着个鼓鼓囊囊的包袱,走得急,额头上沁了一层薄汗。 “去哪了?”林春娘过去接东西,“我一来就没看见你人影。” 苏晒秋喘了口气,“娘,走,去屋里。” 苏晒秋把包袱往桌上一放。 林春娘扫视了包袱里的东西,又落回苏晒秋脸上,纳闷道:“你说让我来镇上,就是要做衣服?” 苏晒秋没急着答话,把里头的东西一样一样掏出来,瞬间就占满了桌子。 “娘,”苏晒秋把那件长袍拎起来,搭在桌上,“你看看这件衣裳。” 林春娘眼睛一亮,伸手摸了摸料子,指腹在布面上缓缓滑过,“料子不差,挺好的衣裳。” 苏晒秋说:“我想做衣服的生意,咱们一块研究试试。” 林春娘愣了一下,眉头微微皱起。 “衣裳?可你……不会绣活啊?” 苏晒秋不好意思地笑了。 “你会不就行了?你先试试,也不一定成。” 她指着衣裳的腰身,“看这儿,直筒筒的,穿上身啥都看不出来。” “还有袖口,这么宽,干活倒是不碍事,但不好看。” 她又比划了一下领子,“这太简陋,样式平平,没什么精神,我觉得,改良完会很好看。” 林春娘听着,没接话。 她做了几十年针线活,给一家老小做过多少件衣裳,自己都没数。 可从来没想过,大老爷们儿穿的衣服能有什么讲究? 除了做活的男人怕袖子碍事,拿根绳勒一下,其他人能穿就行。 哪个汉子讲究这些? 这真能卖出去? 苏小海不知道什么时候凑过来了,他想摸那件长袍,被林春娘拍开:“别动,你手脏。” 苏晒秋说:“娘,别想那么多,先改改这件,咱们看效果再说。” “效果好就接着干,效果不好就拉倒,一百多文我亏得起。” 林春娘攥着那件衣裳,又抬头看了看苏晒秋。 眉头还是微微皱着,但不是不高兴,是在想事儿。 女儿做事向来有她的道理,之前家里赚钱的生意都是她拿的主意,也都做的挺好。 这回她说要做衣服,林春娘心里没底,但愿意试试。 “行!”林春娘也不纠结了,把那件衣裳拿起来,“你说怎么改?” 苏晒秋指着腰身:“这先收两寸。” “袖口呢,收狠点,但抬手不能勒着。” 林春娘点了点头,把衣裳摊在桌上,拿起画粉开始比划。 她的动作不急不慢,画粉在布料上划出浅浅的线。 苏晒秋在旁边看着,觉得安心。 她只会想,娘会做。 想和做凑在一起,这事儿就能成。 “还有领子,我的设计,一下就能和市面上的货区分开。” “领子你想怎么弄?”林春娘问。 苏晒秋从零头布里挑了一块靛青色的,比划了一下:“这儿,加一道暗缝,让领子自己立起来,再绣点云纹……” “行。”林春娘接过那块零头布,放在领口位置比了比,用画粉划了一道线。 苏晒秋搬了把椅子坐在旁边,到关键的设计点就出声,其余的让林春娘自己拿捏。 第93章 五件 苏小海对衣服不感兴趣,不知道什么时候跑没影了。 院子里传来他跟旺财说话的声音。 房间里安静下来,只有针线穿过布料的细微声响。 阳光从窗户照进来,落在那件靛青色的长袍上,也落在林春娘的手上。 她的手指很粗糙,关节有些变形,不算好看,但用针线很稳当。 针在她手里走得飞快,一针一针,又密又匀。 苏晒秋看着那件衣裳一点一点地变样,忽然觉得成功率上来了。 没一会儿,放心不下母女二人的哥哥们都扛着货跑来。 二哥一进门就喊:“娘!妹妹!” 进屋一看两人在缝衣服,瞬间安心不少。 “二哥,外面风大,别瞅了,把人冷嗖的,该干什么干什么去。” 苏二河听话的把门关上。 苏小海逗着狗,一边说:“娘她们在缝衣服呢,哥哥去了也帮不上忙,要不陪我玩吧。” 三个人站在院子里,你看看我,我看看你。 得,娘他们好着呢,白担心了。 想想也是,就算有危险,凭阿宝那巨力就能制服,再配上她的嘴,谁都讨不到好,没必要担心人家。 最后苏大川从墙根底下拎起斧头,劈柴。 其他两人去送货。 卧房里,林春娘把最后一针收好,线头咬断。 整件衣裳翻过来抖了抖。 两人退后两步看。 “嗯……比原来是特别些哈,就是不知道穿上身怎么样。” 袖口收窄之后,整件衣裳利落了不少,没有那种空荡荡的松垮感。 腰身也收了,该撑的地方撑起来,该收的地方收进去,从上到下有一条流畅的弧线。 领口微微立起,不夸张,但多了几分挺括,应该能衬得脖颈修长。 斜着的暗色木头扣子配靛青色的布料,不扎眼,但耐看。 “行了。”苏晒秋越看越满意,把衣裳往手里一托,朝院子里喊了一声,“大哥!过来!” 院子里劈柴的声音停了。 苏大川把斧头往木桩上一搁,在裤腿上蹭了蹭手进屋。 “你试试。” 苏大川一眼就看见苏晒秋手里那件靛青色的袍子,愣了一下。 “给我的?” “你先试试看。” 苏大川接过去,高兴的咧嘴笑,拿进屋去换了。 他出来的时候,苏晒秋正坐在桌边喝水。 抬头一看,当即满意的点点头。 和她想的差不多。 靛青色衬得苏大川那张板正的脸多了几分英气,胸口有点独特的小设计区别于其他服装。 袖口收窄之后,整个人显得利落了不少,腰身一收,宽肩窄腰的。 往那儿一站,跟换了个人似的。 林春娘在旁边看着,愣了一下,半天才说:“这……这是我改的?” 苏大川低头看了看自己,有些不自在:“怎么了?不成吗?” “好看!”苏晒秋放下碗,绕着他转了一圈,“大哥,你这穿出去,镇上那些姑娘不得多看两眼?” 苏大川闻言,耳朵尖红了。 苏晒秋心里有了底,拉着林春娘说:“娘,有戏!明儿个我再去买几件回来,你都按这个路子改,攒上几件,咱拿到街上去卖着试试。” “真能卖出去吗?”林春娘看了半天,终于开口,声音里带着犹豫,“人家铺子里那么多衣裳,谁买咱改过的?” “放心,肯定有人买。”苏晒秋说得笃定,朝苏大川扬了扬下巴,“你对自己手艺有点信心,没看见大哥穿上啥样么。” “那些成衣铺子里的衣裳,要样子没样子,要版型没版型,往身上一套,再俊的小哥都压了几分颜色。” “二三十岁,正是孔雀开屏的年纪,要是有一件称身材的衣服,咬咬牙也就买了。” 苏晒秋脑子里转了一下,又有了主意:“这样,为了对比明显,我再去一趟正衣坊,把那件薄的差不多样式的买回来,给三哥穿。” “到时候两人站一块,一个松松垮垮,一个雅致挺拔,谁都知道该买哪个。” 苏二河在旁边听着,嘴瘪了瘪:“妹妹,我没有……” 苏晒秋看了他一眼,糊弄着:“他俩当衣架子,你就卖货吧。” “也……也行。” 苏大川听了半天,低头又看了看自己身上那件袍子。 “阿宝,怎么突然要卖衣服了?” 苏晒秋转过身看着他,认真地说:“大哥,这是我昨天刚想的主意。” “要是成了,可以变成咱家更稳定的收入。” 她说到这里,目光在几个人脸上扫了一圈:“而且这生意跟糖葫芦不一样,不会有人惦记咱家的配方。” “谁要是眼红,就自己去设计衣服。设计不出来是他们没本事,跟咱有什么关系?” “若是他们不喜欢改良版,我还有一条后路,那就是咱自己研究从头做,卖的时候再比成衣铺价格低,肯定有人买的。” 家里人越听眼睛越亮。 这衣服苏大川穿上是不一样了,贵气很多。 不成了还有一条后路。 有搞头啊! 林春娘站在一旁,心中还是犹疑。该不会……这件卖不出去吧? 她制作的东西,可不想让女儿失望。 苏二河说:“娘,相信妹妹,就算卖不出,她那张嘴也能叫旁人忍不住想买。” 林春娘只好点头:“行,试试。” 第二天,苏晒秋又去了衣坊,除了买那件差不多的,还一口气买了五件。 虽然现在看不出太多差别,但能把它们改成不同风格。 这些衣袍分别是靛青色的、玄色的、石青色的、鸦青色的,还有一件月白色,她打算精心设计。 正衣坊的魏老板看她一个人买这么多男装,有些好奇,多问了一句:“你真要做改衣的事啊?” 苏晒秋笑着点点头:“老板,我要是卖的好,你可别忮忌啊。” 魏老板笑了笑,也没多问,把衣裳包好递过去。 他依然在心里没瞧得上这位小姑娘,毕竟她自己穿的衣服都糙得很。 但人家要是真赚了他也不眼红就是了。 苏晒秋在路上不由感叹,因为有前期的财富积累,她才能眼睛不眨的买下这么多衣服来试错。 以后也是,万一有了更好的生意,很可能需要用卖衣服的钱来打底。 一环扣一环,钱就是这样生钱的。 但第一步,是要做下去,而不是空想。 反正世界是个巨大的草台班子,干就完事了! 回到小院,苏晒秋把衣裳一件一件摊在床上,整整齐齐排开。 五件衣裳,五件不同调子的画布等着设计。 她指着第一件,开始跟林春娘说怎么改,一边划线。 这些衣服先经过粗改,若是还有精力,再细化。 一道一道工序来,都得靠林春娘,急不得。 第94章 试穿 靛青色的这件衣袍照旧。 腰身收窄,袖口收紧,领口微立。 这是基础款,改完会比原版精神一大截。 但苏晒秋还想加一样东西。 她比划着胸口的位置,让林春娘缝一个特别的戴具,斜斜地嵌在衣襟上,表面绣出几道凸起的纹路,用金属的有棱有角的尖豆子勾边,增加冷硬感。 戴具能放刀,也能放信件或钱币,算是一个卖点。 玄色的那件她想了想,没动袖子。大袖走起路来带风,有飘逸感,改了反倒可惜。 她让林春娘在腰间加一条同色的束带,束带上绣兰草,短短几笔勾勒,疏疏朗朗的,像水墨画。 下摆改短一点点,露出鞋面,内衬再加一层更深色的布料,从衣摆边缘隐隐透出,层次感就出来了。 这件衣服远看是素净的玄色,近看才见细节,耐琢磨,低调奢华有内涵。 石青色的那件她打算做得特别些。 袖口收窄之后,在袖边缝一道深色的飞鱼滚边,细细的一条,颜色压得住。 胸前没绣当下流行的花鸟,而是大范围的不规则曲线。 是苏晒秋自己琢磨出来的纹理,弯弯曲曲的,像风,像水纹,又什么都不像。 这刺绣是亮点,打眼一看就别致,多看两眼也不腻,市面上完全没有这种设计。 鸦青色的那件布料差一筹,样式便最简单,只收了腰身和袖口,苏晒秋把木头扣子倒在床上,一颗一颗挑,挑出颜色最深的几颗摆上去试了试,又换了几颗,最后定了三颗,从锁骨向下间距均匀缝制。 这件不求惊艳,卖给那些不爱张扬的人,穿着舒服就行。 最后是月白色的那件。 苏晒秋把它拿起来,翻来覆去看了好几遍。 这件她花了最多心思,要卖的最贵,可不能马虎。 她想要一种温文尔雅的感觉,不是那种刻意的斯文,是骨子里透出来的,干干净净的,要像清晨的薄雾。 她让林春娘在领口绣几片竹叶,三两片就够了。 疏疏落落的,像是风吹过来的。 衣摆底下要升腾起一丛竹子,从下往上长,越来越高,竹子颜色越来越淡,在留白处飘着几片零落的叶子。 远远看像一团青雾,走近了才看清是竹。 这么雅致的衣服,不能用木扣子。 苏晒秋翻出几颗微透的玉石扣,她那会儿在铺子里一眼相中的,和其他扣子比较起来贵很多,现在却觉得巧了不是,刚好能用上。 玉石的光泽配月白的布料,妥妥的谦谦公子。 她大致给林春娘讲了一遍,边讲边画好线。 “这件慢慢做,”苏晒秋把那件月白色的衣裳叠好,单独放在一边,“我再想想设计,争取把它做成压轴。” 林春娘听的稀奇,不由在心里再次感叹女儿怎么那么多的奇思妙想。 她把苏晒秋说的每一条都记在心里,布料上已经有了杂七杂八的线,等着裁剪缝制。 接下来两天,林春娘除了吃饭睡觉,就没歇过。 白天改,晚上点着油灯接着改。 眼睛倒没事,但手指头被针扎了好几回。 苏晒秋端了碗茶水放在她手边。 “娘,歇会儿吧,不急这一时半刻的。” 林春娘头都没抬,针线走得飞快,“四五件衣服我改得动,马上就好了,不累人。” 没想到平日里什么都好说的林春娘,做起活来没有劝说的余地。 苏晒秋觉得,或许她娘比她自己更看重这件事。 她只能暂时依她,心里却想好了,这一批卖成功,就请绣娘。 她赚钱是让家里人享福的,怎么能操劳成这样? 万一眼睛和手熬坏了,那才是得不偿失。 三天半后,五件衣裳终于全部改完,衣服架子和卖货工具也让哥哥们做好了。 苏晒秋把衣服一件一件挂在衣架上,排成一排。 “真好看。” 她满意极了。 林春娘则是揉了揉眼睛,没想到普普通通的衣服这么一改,会高几个水平呢。 五件衣服各具特色,对标不同气质的男子。 “大哥,”苏晒秋喊了一声,“你一件一件试。” 苏大川就是个衣服架子,穿什么都撑得起来。 其他哥哥弟弟只能站在旁边看着,连试的份都没有。 苏大川先试了靛青色的那件。 戴具和暗纹,让整件衣裳的质感一下子硬朗起来。 他好像变成了武者,只差一把刀别在腰间。 再试玄色的那件。 束带一勒,腰身就出来了,大袖飘飘的,走两步,衣摆带风。 苏晒秋让他转了个身,内衬的深色布料从袖口和衣摆边缘隐隐透出来。 石青色的那件上身之后,胸前那片不规则曲线确实打眼。 苏晒秋凑近看了看,又退远看了看,纹理的走势她满意,林春娘完全照着她画的线绣的,一丝不差。 苏二河在旁边看了半天,忍不住说了句:“这花纹怪好看的,一下给价翻了翻。” 鸦青色的最简单,但最耐穿。 苏大川穿上之后,惊奇于袖子过窄,但是和以前比,行动间利索太多了,还不容易沾上污渍。 苏晒秋让他做了几个抬臂弯腰的动作,都没事,看来干活的时候穿正合适。 最后是月白色的那件。 苏大川换上之后从屋里出来,一家人都安静了一瞬。 领口的竹叶疏疏落落的,衣摆底下的竹子从下往上长,越来越淡。 玉石扣子微微透光。 苏大川被大家盯得很不自在,脸上的表情略显僵硬。 他一个庄稼汉,忽然穿上这么一件秀雅的衣裳,整个人都不像自己了。 可好看是真的好看。 苏二河绕着苏大川转了两圈,啧啧了两声:“嘿,你穿上这个,倒像个读书人了!” 苏三江跟着附和:“是好看。” 苏小海也很捧场:“大哥穿什么都成!” 苏晒秋倒觉得这一套有些不伦不类。 衣裳本身没问题,是苏大川的肤色不对,他常年在地里干活,风吹日晒的,脸和脖子黑了好几个色号,穿上月白色,很显土气,反而更适合深蓝或黑色的。 要是换个读书人,白白净净的,穿上这件,应该不错。 不过她也没吭声,这种话没必要说出来破坏气氛。 到时候,衣服会卖到适合它的人手中的。 第95章 卖衣服 苏大川总共试了五套。 每试一件,大家就惊艳一下。 苏二河嘴上调侃,眼睛却一直往衣裳上瞟,恨不得自己也试一回。 “娘,你辛苦了,这批衣服一点问题都没有,保准卖个好价钱。”苏晒秋站在几步之外,很满意。 林春娘闻言,也是很高兴。 苏晒秋拍了拍手,把一家人的注意力拉回来:“好了,我去买个大镜子,咱不挑时间了,明天直接开卖!” 闻听此言,一家人都有些紧张,又有些兴奋。 苏二河搓着手问:“在哪儿卖?咱还去集市摆摊?” “嗯,先去那摆摆看。” 苏晒秋一锤定音。 苏三江此时已经开始盘算明天东西能不能带齐,他们才做的一批工具能不能用的上,有没有人敢在里面试,衣服又能不能卖出去,卖不出去阿宝会不会伤心……等等诸如此类在脑子里飞旋,总之是有些焦虑的。 苏晒秋出去后,林春娘把所有衣服抱回屋里。 “我再检查几遍,”她说,“卖出去的东西,不能让人挑出毛病来。” 天还没亮透,苏晒秋就带着几个哥哥把东西搬上了板车。 到了集市,出摊的依然是那些熟面孔。 苏二河和苏三江把做好的十字架从板车上卸下来,一个扶着一个往石墩里插。 苏晒秋在旁边指挥。 卖布的王婶正在铺摊子,一抬头看见这边支棱起来的木头架,手里的布都忘了铺,歪着头看了好一会儿。 “哎?苏姑娘,今日又是卖什么稀奇东西了?” 王婶凑过来,眼睛在那些空架子上溜了一圈。 这木头两边短,竖着的有一人高,实在看不出是做啥的。 她又把目光落在苏大川身上,他穿着那件靛青色的长袍直愣愣站着。 腰身收得利落,袖口窄窄的,跟市面上的衣服不一样,一眼就能看出来,只是被她盯着看时面色不太好。 苏晒秋笑了笑,“没啥稀奇的,就卖几件衣服。” “衣服?”旁边的李大叔也探过脑袋来,“你这架子支得倒新奇,不像挂布的,倒像挂画的。” “这样好展示嘛。” 苏晒秋转身打开那口大箱子,把五件改好的衣裳一件一件取出来,抖开,穿在这些架子上。 靛青、玄黑、石青、鸦青、月白。 五件衣裳五种颜色,整整齐齐地排成一排,晨风一吹,衣摆轻轻晃着。 有时候,俊是一种感觉。 哪怕衣服只是披在木架上,哪怕没有头,看着也像个俊才。 周围几个摊贩的眼睛都直了。 “哟,这款式没见过呢!” 王婶凑近了看,伸手想摸又缩回去了。 “这不知道动了哪里,看起来精神多了,你们家从哪进的货呐?这么新奇,该不是都城最时兴的?” 苏晒秋把昨日订做的“试衣间”的木牌挂到临时的试衣间上,这才转过头来,“王婶,你也是,这种商业机密,哪能随便说出来嘛。” 王婶心直口快,其实问出嘴就后悔了,此时一听便不好意思的笑了笑,“我就随便问问,呵呵呵。” 她转头跟李大叔说:“你看看苏姑娘这水平,挑货都有眼光,时不时还能换个花样卖,多有意思。” 李大叔附和的点头,“是啊,这苏丫头可是不简单,今天又有热闹看了。” 他把那件石青色的衣裳上下打量了好几遍,啧啧了两声:“这件胸前绣的什么纹样?怪好看的。” “我估摸啊,应当是她家里做的,至于点子,是阿宝姑娘想的吧?我看她啥新鲜东西都能琢磨出来。” 旁边卖菜的张嫂子也凑过来了,手里还攥着一把没摆完的青菜,眼睛却黏在那件月白色的袍子上挪不开:“这衣裳穿上身得多俊啊,苏阿宝,你这脑袋瓜咋长的?生意经再教教嫂子呗。” 苏晒秋摆了摆手:“嫂子,您别打趣我了,就是瞎琢磨的。” “就知道唬我,瞎琢磨能琢磨出这?”张嫂子挤眉弄眼,“那你也让我瞎琢磨一个看看。” 几个摊贩都乐了。 此时摊位刚准备好,除了这些熟悉的摊贩,没什么人注意。 集市上人来人往,大多都着急买菜买肉做饭呢,衣裳不算是刚需。 但那五件并排立起的衣袍太扎眼了,想不看都难。 慢慢地,有人停下了脚步。 “这几件衣服有意思哈” “旁边那个大家伙是干嘛的?谁认识字?” “试衣间,应该是试衣服的。” “嚯!当街试啊!奇了!” “我以前怎么没想到给我家那口子做这种样式的,你看那袖子,多方便,还省料子” “不知道穿到人身上是什么感觉……” 驻足的人有那么五六个,但没人上前问,都在看。 他们不懂什么版型,什么剪裁,只觉得这些衣裳好看。 并不似时下的服饰,腰身收得利落,领口立得精神,跟街上这些宽大棉袍比较,一眼就能分出高低。 再一看,还有好多小细节,越看越觉得精致。 越看越觉得这种独特的衣裳,怕是不便宜。 一个穿着得体的年轻男子停下来,盯着苏大川身上的袍子看了半天。那件靛青色的长袍穿在苏大川身上,肩线正好,腰身服帖,袖口窄窄的,衬得他整个人利落笔挺。 他在想,自己要是穿了这件衣服,就不怕袖子染上墨汁,关键是颜色和绣纹他也中意,一点都不张扬,却让人觉得不错。 年轻人越看越喜欢,终于忍不住开了口。 “这位大哥,”他朝苏大川走近了一步,指了指他身上那件,“你这衣裳,卖么?” 苏晒秋一听这个问题,不由有些怀念曾经在直播间带货的日子。 每回她背后都有几十件衣服能选,但弹幕总是问她:你身上这件卖么。 这或许是穿上更有效果吧,人的视线也容易追随人。 苏大川被问到了。 他以为头一个客人怎么着也得从架子上选一件,没想到人家直接盯上了他身上这件。 他下意识看了苏晒秋一眼,才闷声说:“卖!我这就脱下来给你。” 他往试衣间走,一边解扣子,动作快得跟要上战场似的。 本来昨天很高兴有新衣服穿了,后面才知道是要当苏阿宝说的什么“模特”。 从那时候开始他就不太自在,总感觉会像猴一样被人看,今日一来果然如此。 现在有人要,他巴不得脱掉。 第96章 开导三哥 年轻人赶紧摆手:“且慢!” “这位仁兄,你这件衣裳,我拿回去也不知合不合身,能否烦劳你帮我看看尺寸?” 他顿了顿,自觉有些麻烦旁人,语气里添了几分真心实意:“在下素来对穿着有几分讲究,只是一直没遇上合心意的。” “今儿个倒是在贵摊上瞧见了,这几件都颇有眼缘,尤其是仁兄身上这件,只是不知……穿在我身上,是否合宜。” 苏晒秋从旁边走过来,上下打量了那年轻人一眼。 身量比苏大川矮些,肩宽倒是相近。 她指了指旁边的试衣间:“这位小哥,我们没准备量尺,是这样的,他可以去试衣间换下来给你,你能直接现场免费试试,到底合不合身你自己立马就能看到。” 年轻人顺着她手指的方向看过去。 摊位旁边有一个近两米高的灰色空间,用竹竿支撑着。 仔细一看,高处是一个方形的木架子,四角各拴着一根麻绳,绳子斜着往上收拢,挂在竹竿上。 木架子下是大片灰布料围成的,前面挂着一块木牌,上头写着“试衣间”。 他脸上露出几分惊讶,又带着点窘迫:“啊?这里面?” “放心吧,就在这个帘子里面换。”苏晒秋抖动灰布交叠的地方,一点看不到里面。 “帘子一放,谁也瞧不见,我大哥身上这件,就是一早在这里头换的。”苏晒秋眼睛都不眨就扯了个谎,旁边三个哥哥齐刷刷看过来,也没有影响她的表情。 年轻人犹豫了几息,终于点头。 苏大川钻进帘子里,窸窸窣窣一阵响,把那件袍子脱下来,里面是他自己原本的衣服。 年轻人接过衣服,深吸一口气,钻了进去。 这种经历还是头一遭,很新鲜,让他有些无措,他再三吩咐苏二河可得帮他守着门。 进去以后才无奈的笑起来。 想不通,他怎么就这般轻信了陌生人? 或许是那个姑娘一直说话,影响了他的思考吧。 集市上人来人往的嘈杂声隔着布帘子变得闷闷的,他似乎还听到旁人对他换出衣服有所期待,等着看他呢。 没一会儿,帘子掀开一角,他探出半个脑袋来,脸上的表情很微妙。 “那个……”声音比方才低了些许,带着几分窘迫,“这衣摆……长了寸许,已及地了。” 苏晒秋还没来得及开口,帘子闭合,里头传来他闷闷的声音,听着比方才镇定些:“那……在下便在里面宽衣了。” 苏晒秋觉得这再正常不过,便应了一声:“行,你放心换,我二哥在外头给你守着。” 她转头看了苏大川一眼,发现他刚放松点的脸又僵了。 大哥,又得穿着了吧? 嘿嘿,你呀刚才高兴的太早啦…… 年轻人从帘子里出来的时候,听到旁边百姓的窃窃私语,脸微微泛红,把那件袍子叠好递还给苏大川。 眼睛都不敢往旁边看,像是要走了。 苏晒秋叫住了他:“小哥,你别不好意思。” 她走到架子前头,把剩下的五件衣裳一件一件地拨了拨,“这还有几件,都能试。” “现在没开张,人也少,你可以慢慢试,没人催你。” 她笑了笑:“而且有人在这儿试衣裳,也能帮我们招揽招揽客人,这样,作为第一个客人,你要是试到合适的,我给你打八折。” 年轻人愣了一下,一听老板需要他,也没嫌他麻烦,顿时放松不少。 “那……我再看看?” “行,随便看,”苏晒秋说着,捅了捅苏大川,“你去原换上。” 苏大川重新换回了新衣服,一言不发的站在原地。 他感觉……天空都阴暗了。 穿上这件衣袍,他就属于那个被重点打量的对象。 苏大川是庄稼人,干惯了地里的活,习惯了普普通通没人注意,什么时候被这么多人盯着看过? 尤其那些婶子嫂子的目光,从上到下把他打量了个遍,他觉得自己的脸从脖子根往上烧,烧得耳朵尖都红了。 但他不能走。 阿宝说了,他站在这儿就是最好的招牌。 苏二河在旁边,比苏大川自在多了。 他本来就学会了跟人打交道。 和苏晒秋出来摆摊,什么吆喝、算账、招呼客人,他都干过。 现在不过是卖衣服,应该大差不差。 不过怎么吆喝他还不清楚,需要先观察妹妹怎么说的。 苏三江站在苏大川的另一侧,恨不得把自己缩成一团。 他穿着那件从正衣坊买回来的薄版靛青色长袍,里面套了棉衣,倒是不冷,但总觉得丢人。 旁边有路人注意到他了,指着他身上的衣裳,又指了指苏大川身上的,来回比了几下,小声说:“哎,你看那俩,怎么一个穿着那么精神,一个那么松散?” 苏三江恨不得找个地缝钻进去。 旁边人的目光像针一样扎在他身上。 他感觉所有人都在笑话他,笑话他穿得像套了麻袋。 他把头低着,下巴快戳到胸口了。 苏晒秋在他肩膀上轻轻拍了一下。 “三哥,你说,我们今天出来的目的是什么?” 苏三江愣了一下,抬起头,眼睛里还带着窘迫和茫然。 他想了想,声音闷闷的:“卖……卖衣服?” “对。”苏晒秋点点头,看着他的眼睛。 “卖衣服。” “我们的目标就是把衣服卖完。” “你想想,要是没有你穿着这件原版的站在旁边,那些客人怎么知道改过的衣服好在哪儿?光靠我们嘴上说,谁信?” 她顿了顿,声音里带着体谅:“你今天穿的这件,可是值一百多枚铜钱的,本来就不简单,主要是娘改的好,他们越说你,越证明娘的厉害啊,你说是不是?” 苏三江愣了愣,“是……是吧?” “对喽,穿上它,不是让你丢人,是让你给咱家赚钱的。” “况且,他们指指点点的,不是你这个人,而是你身上的衣服。” “就算穿这件衣服的是个木头桩子,是个什么萝卜白菜,也会有人指指点点。” 苏三江没说话,但攥衣角的手指松了松。 第97章 宣传新衣 苏晒秋看着苏三江的眼睛。 “三哥,我跟你说实话。” “往后这生意想做下去,你们三个都得轮着当衣服架子,得养成被人看的习惯。” “这不是一天两天的事,你要是今天迈不出这一步,明天还得难受,后天还得难受,早习惯早好。” “要是带点笑,抬头挺胸的,谁看着都喜庆,旁人就算不买也不会乱说话,反而你心里越紧,旁人越能察觉出来,然后调侃你。” 苏晒秋拍了拍他的肩膀,没再继续说。 苏三江低着头,喉结滚了滚。 苏晒秋退后一步,让他自己想。 其实大哥和三哥的不自在,她一直看在眼里。 刚开始她觉得这种事得靠他们自己适应,别人帮不上忙,说多了反而让他们更紧张。 可刚才一看,不行。 他们太不自在了,表情尬到影响生意了。 苏大川站在那儿,跟受刑似的,客人走近了都不敢多看,怕打扰他。 苏三江缩着脖子低着头,恨不得把自己藏起来,别说当对比了,连正脸都不敢露。 再这样下去,不光衣服卖不出去,他们自己心里那道坎也过不去,甚至还会被旁边那些看热闹的人笑话,那就更难受了。 所以她必须开口。 不是说教,是替他们把这层窗户纸捅破。 以后如果做了女装,她照样会穿在自己身上。 这其实没什么,关键是自己心里要过去。 苏晒秋这番话说得不算重,但句句都落在实处。 苏三江听了进去,其他两兄弟也听了进去。 苏大川深吸一口气,把那件靛青色的袍子又挺了挺。 他想,阿宝说得对,这是生意,不是让他出风头。 他是大哥,弟弟妹妹都能撑起来,他有什么好别扭的? 不就是让人看吗? 看就看,又不会少块肉。 苏三江慢慢抬起头,脖子还是硬的,但不再缩着了。 他学大哥把肩膀往后展展,下巴抬起来一点。 不敢看那些人的眼睛,就盯着远处看。 阿宝喜欢赚钱,自己必须要配合她,拿出好状态来卖货。 早习惯早好。 苏晒秋把这一切看在眼里,心里暗暗松了口气。 第一步算是迈出去了,剩下的,就看他们自己了。 她清完嗓子,目光扫了一圈周围的人,拍拍掌。 集市上嘈杂,可周围这几步远的人都能听到她的声音。 “各位叔伯婶子,哥哥姐姐!” “我们家头一天卖衣裳,没准备多少,就这五件,是让绣娘呕心沥血缝制一月有余的成品。” 她伸手指向架上五件衣袍,指尖从靛青滑到月白,像数着宝贝:“款式你们也瞧见了,和铺子里的不同,穿上显俊俏。我这儿有个新词,叫‘帅’,将帅的帅,我摊位这衣服穿出去,那可是太帅了!人见人爱,花见花开,车见车轱辘掉!” …… “嘿,有意思!” 众人听着很稀奇,头一回见有人这么夸人俊俏。 在他们咀嚼着这个新奇字时,她伸出一根手指,目光扫了一圈:“关键是啊,咱这衣裳,独一件!” “以前你买衣服,和别人撞了衫,那不是谁丑谁尴尬?” 这话一出,周围发出笑声,觉得小姑娘还挺有趣的。 “你把我家的衣服穿出去了,满大街找不到第二件一样的。” “而且你们想啊,这么亮眼的衣裳穿在身上,走在大街上,谁不回头多看两眼?多有面子啊!” 这时有人开始心动了,脸上的笑意顿住,认真看那些衣服。 苏晒秋把声音又提了提:“这一批只有五件啊,明日不摆,机不可失,失不再来。” “今儿个碰见喜欢的不买,下回我们再出摊,可就没有这件了,那不是以后老惦记?遗憾当时咋没买呢?大家伙说是不是!” “是啊!”众人很给面子的捧场。 “还有个事,我要先说好,”她拿出“禁止退货”的牌子放桌上,“大家可以随便试,但付钱后就不能退货了,不然一会儿买一会儿退,我这生意做不下去。” 有人咋舌:“哎呦,不让退啊,那可得看好了再下手。” 又有人喊:“人家总共才卖五件,你买了退,不是在溜人么?这丫头的说法也能理解!” 一个穿着青灰色棉袍的男子往前走了两步,目光落在那件玄色的袍子上,问道:“每款真的只此一件?” 苏晒秋转头看他,语气笃定:“只此一件!” 见那人犹豫,她指向苏大川,“你可以看看我大哥,他穿的这件,跟旁边我三哥那件,料子差不离。但我三哥那件,就是铺子里头直接买的,没改过。你比比,哪个好看?” 周围的人目光齐刷刷地落在苏大川和苏三江身上,来回扫了好几遍。 几乎所有人都觉得苏大川的好看。 有个大叔表情夸张,嗓门不小:“那还用比?明眼瞧着都是老大这个好!站在一起,一个天上一个地下。” 苏三江这回没有低头,也没有缩脖子,他知道那人说的是衣服。 虽然还是有些不自在,但肩是开的,头是抬的,那件宽大的原版袍子穿在他身上,比刚才的状态稳当多了。 他甚至来回侧身,好让旁边的人看得更清楚些。 苏晒秋笑了笑,声音缓下来,带着几分推心置腹的诚恳:“所以啊,各位大哥大叔,你们不是人长得不俊,是衣裳没穿对。” 这话一出,好几个男人不自觉地低头看了看自己身上的衣裳。 苏晒秋趁热打铁:“外面没有的款式,我们有。铺子里买不到的版型,我们有。” 她指了指旁边的镜子和试衣间:“也不怕买回家不合身。” “你们瞧,这有大镜子,有试衣处。都是大老爷们儿,帘子一拉,里头宽敞得很,外面瞧不见。” “试了不合身,不买就是了,谁还能强按着你的头掏钱不成?” 她说得从容,不紧不慢的,像是演练了无数遍。 旁边几个人笑了,气氛松快了不少。 苏二河听着,心里头那点紧张慢慢散了。 苏大川的背比刚才挺得更直了些,虽然脸上还是那副受刑的表情,但眼神没那么躲了。 一些年轻人被她说的心动,纷纷走上前摸布料。 那个刚开始来的年轻人红着脸说要再试一件,这回他选的和他本人很配,苏二河一边夸他眼光好,一边把人往试衣间里送。 其他人便都好奇的看他进帘子。 第98章 开门红 围观群众议论纷纷: “嘿,这个摊位可真稀罕,居然让客人试衣裳。” “可不是嘛,试了不买都行,还能当场换。” “关键是那块布帘子。” “人往里头一钻,外头啥也看不见,连动静都听不着。” “对头,跟在自己卧房里头换衣裳有什么两样?这法子想得好。” …… 两个穿着还算体面的男子站在一旁,手里各攥着一件挑中的衣裳,等着前头的人从帘子里出来。 他们刚才已经问过价位,觉得能接受,试一试如果不合身也没事。 这两人目光时不时往那灰布帘子上瞟,带着几分跃跃欲试。 那些手头拮据的,或是刚干完活手上还沾着泥灰的,都自觉地往后退,把地方腾出来。 人家统共就摆出来五件衣裳,摸脏了,不是难为人家么,这点道理他们还是懂的。 几个挎着菜篮子的妇人倒是站得靠前,踮着脚尖往帘子那边张望,等着看顾客出来之后是什么模样。 她们不买,但爱看热闹。 周围的摊贩们对视了一眼,眼里皆有复杂之色。 王婶先开了口,语气里带着真心实意的佩服:“阿宝姑娘那张嘴皮子,不做买卖真屈才,还就得做买卖!” “你听她方才那几句说的,什么帅啦,回头啦,面子啦,我听着听着,自己都想掏钱买一件了,也不知道她啥时候卖女款呢,我高低得整一件。” 李大叔跟着笑,“人家那是真本事。再说东西也好,摆在那儿就招人。我要是年轻个十岁,也想买一身穿穿。” 王婶瞥了他一眼,打趣道:“你年轻二十岁也没那身板,撑不起来。” 李大叔也不恼,哈哈笑了两声。 最开始那年轻人从帘子后头出来的时候,整个人都不一样了。 那件长袍收过腰身,衬得他肩宽腰窄,束带一收,原本有些单薄的身板一下子挺拔起来,加上文雅的刺绣,又多了几分书生气。 他站在镜子前头,自己先愣了一下,像是没认出镜子里那个人是自己。 旁边几个婶子津津有味的看着。 “哎哟,这穿上跟换了个人似的!”王婶一拍大腿,“方才进去还是个寻常后生,出来倒是个秀才了。” “不,像是大户人家的公子哥呢!多了几分贵气!” 年轻人听着,又不好意思,又觉得欣喜。 说实话,他也是这么觉得。 旁边一个男子背着手,啧啧两声:“这衣裳穿身上,整个人都提了档次,要不是今儿个钱没带够,我也想来一件。” 穿灰袄的中年男人盯着那件年轻人穿的袍子,越看越眼热,忍不住叹了口气:“这件我可是头一个瞧上的,谁叫他手快,先试上了。” 说着还瞪了那年轻人一眼,语气里带着懊恼,“这下好了,穿在他身上这么合衬,我都不好意思再试了。” 旁边几个人笑出了声。 苏晒秋笑着夸了年轻人一句:“小哥,你穿这一身,真是儒雅俊逸,比方才那套更合适。” 年轻人脸微微泛红,又侧过身对着镜子看了看,左看右看,越看越满意。 他伸手抚了抚袖口的滚边,又理了理腰间的束带,嘴角慢慢翘起来自己都没发觉。 原本很后悔当街换衣服,这时也没感觉了。 “敢问……”他略一欠身,“此衣价值几何?” “给你打完折,二百三十文。” 年轻人微微一怔,指尖在袖口上轻轻一顿:“竟要二百三十文?店铺里不过百余文……” 苏晒秋不慌不忙,语气里带着几分理所当然:“那不一样,你这件是压轴啊,瞧这绣工,领口的暗纹、袖边的滚边,都是绣娘一针一线绣出来的,光这一件就绣了快半个月。” “看在你是第一个客人我才打折的,后面根本没机会,你觉得,它难道不值这个价?”她朝镜子努了努嘴,“看看,穿在身上的效果也瞧见了,若是穿这套去谈事,你想想……” 年轻人又看了看镜子。 镜中之人衣冠楚楚,气度从容,与来时判若两人。 他沉吟片刻,微微颔首,从怀中取出钱袋,数出二百三十文递过去,一文不少。 苏晒秋笑了。 她认识的男的好像都不擅长讨价还价,到这里来竟也一样,正好叫她赚到。 “不必更易了。”他将自己换下的旧衣裳叠好夹在腋下,直了直腰身,“便如此穿着。” 他转身离去,腰板挺得笔直,嘴角噙着浅笑。 走时不见后悔,步履比来时轻快了许多。 衣摆在晨风里微微飘荡,渐行渐远,仍是惹得路人频频回首。 还真应了她说的“人见人爱”和“回头看”。 苏二河把钱塞进怀里,“开门红啊,好兆头,咱争取卖光!” “嗯!” 苏晒秋也很有信心,她能感觉出来在场的人没有多少排斥这种改良的衣服。 然而之后的时间,有客人排队试了几件,要么被价格吓住,要么不合适。 其他人还是打心里觉得不好意思穿出去这么创新的衣裳,纠结着呢。 倒是有几个百姓看到那第一个买衣服的男子经过,十分心动,不是对那男子,而是他穿上的效果。 谁不想被别人注意呢? “抓紧啊,只剩四件了!卖完就走,不补货的!到时候你后悔都来不及了!”苏晒秋适时催促。 一个穿青衫的年轻人听此终于下定决心凑过来,挑了一件石青色的,钻进帘子后头换上。 出来之后,他愣了一下,在铜镜前头转了两圈,二话不说掏了钱。 “就剩三件啦!”苏晒秋又给人上压力。 搞得好像不卖就亏了似的,心中总有种紧迫。 当前试衣的是个二十出头的书生模样的人,看中了那件月白色的。 作为苏晒秋心里真正的压轴,它自然比其他的更贵,但书生毫不在意。 他穿上之后,领口那几片竹叶正好衬着他的气质,斯斯文文的,他自己都忍不住多看了两眼。 若是穿着它,手握书卷…… “好看,”他小声说,“真……真帅?” 苏晒秋笑着说:“对,真帅!” 他付了钱,没舍得脱下来,穿着就走了。 第1章 穿越啦 【序言】 以下是重点汇报内容,请女宝批阅: 一、 本书尽量做到无任何辱女的骂人词句,如果不小心写了,可以提醒我,我肯定自觉罚站。 【文明于母,从我做起】 ————————— 二、 现在大环境戾气比较重,而我就是个底层作者,为爱发电不求收益,不爱看的请点左上角退出。 鼓励所有人自己写一本,写了就知道了。 恶意发言及差评影响创作欲的,一律反弹! 【讨厌喷子?`~′?】 ————————— 三、 不喜欢虐女主,因此女主有仇加倍报,金手指开的比较大,重在享受吃喝玩乐,有文抄公内容。 女主前期大胖胖,之后慢慢减肥,会减成薄肌健康美女。 可能会有追求者,但是大概率不会当回事。 —————————— 最后给女宝送出祝福: ?愿你不必活成标准答案? 可以温柔,也可以锋利; 可以热烈,也可以安静。 不被定义,不被绑架, 想结婚就结婚,想单身就单身, 想搞钱就搞钱,想躺平就躺平。 你是你人生唯一的作者, 怎么写,都算数。 \( ̄︶ ̄)/ 【已批 盖戳处】 以下正文: —————————————————— 大梁国。 红果乡,苏家村—— 夕阳的余晖给这座宁静的小村庄镀上了一层暖色。 苏家院里,每个人脸上却是几乎凝成实质的愁云。 “宝儿啊,你就出来吃口饭吧?娘求你了……” 林春娘又一次叩响那扇木门,声音里带着小心翼翼。 若真是硬闯,只需再用点力,门就能破开。 但她怕被女儿不喜,生生忍住了。 “都是你给惯的!” “饿她几顿,看她还能犟到几时!咋饿不晕她!” 中年汉子苏厚山蹲在房门口。 虽说嘴里叨叨着,可那不时瞟向房门的眼神,却泄露了他心底的愁思。 林春娘急了眼:“苏厚山!你还真想宝儿饿晕不成?” “你赶紧来劝啊!说不准……说不准你再劝劝,宝儿就出来了呢!你的话她还是听一些的……” 房门两侧,三个消瘦的儿郎正猫着腰,耳朵贴在斑驳的土墙上,探听里头的动静。 三人脸上是如出一辙的担忧。 除此之外,还有年纪最小的苏小海,他不喜欢凶巴巴的阿姐,却不想让爹娘发愁,因此嚷的声音最大。 “阿姐!阿姐!你快点出来吧!别让爹娘再担心了!求求你了!~” 苏晒秋就是被这一声声越来越清晰的呼唤给缠醒的。 好似是一男一女还有小孩的声音。 像是挥之不去的蝇群,在耳边驱不散,惹人心烦,逼得她不得不醒。 苏晒秋费力掀开眼皮,视线花了半晌才聚焦。 隐约间,她好像看到一黑一白两个鬼影飘在床前。 黑的那位看到苏晒秋半眯着眼没有焦距,手中的锁链往背后一藏,说话有种闯祸后的心虚—— “啊咧~……我看就送到这刚死的炮灰身体吧?养生一点活个几十年不成问题~” 白的闻言,翻了他一眼,低声呵道:“笨!此界法则已生感应,非我等久留之地,速将名讳勾销,走!” 黑的抖抖长舌头:“……欧了,放到这里肯定不会被发现的,我保证下回不再犯啦……” 白的又是翻了对方一眼,随后他们像雾一样消散在眼前。 散的太干净,好像从没出现过。 苏晒秋以为是自己眼花了。 “黑白无常???这是这是给我干哪来了?” 她刚才没看错吧?是有黑白无常来着! 而且还是犯错了勾错魂,把她送到这具死去的身体里的意思。 听着“炮灰”二字,像是书本中的角色啊,这值得慢慢推敲。 而且黑无常提了寿数,难道……她原本还能再活十几年,结果不小心被勾了魂,所以重新给她一个身体? 苏晒秋无语,苏晒秋气愤。 靠! 不打商量吗? 勾错了没关系,至少问问她想去哪吧! 黑白无常走霸道总裁路线?? 什么鬼? 可惜她没有什么鬼神莫测的能力,只能眼睁睁看他们离去。 这两鬼也不抹去她的记忆,是觉得她照实说,没人会相信吗? 可恶! 那就别怪我以后败坏黑白无常的名声,这笔仇她记下了。 无论如何,苏晒秋只能先了解一下自己的处境。 入目是质量不咋滴的床幔,倒是挺干净的,屋子上面也没有什么蜘蛛网。 她摸了摸手边,是硬得硌人的床板。 往旁边一看—— 确认了。 废土极简风。 最原始的土地,配上布满刮痕的木家具,就再没有其他。 这左看右看,上看下看,简陋无遗。 头就这么呼扇几下,鼻间瞬间就闻到自己的汗味和头油味。 馊了轰的…… 几只苍蝇嚣张地在头顶盘旋,时不时落在她身上。 与此同时,胃里突的一阵抽痛,火烧火燎的。 这是极度饥饿造成的疼痛,这个她熟。 蒜鸟蒜鸟~ 甭管在哪总得吃点东西,不然这种疼法她吃不消。 苏晒秋试图起身,却感到分外吃力。 嗯?不确定,再试试…… 和前世不同的是,明明是简单的起床,可每个关节都像被绑上了沙包,有什么很重的东西在束缚着骨头。 她狐疑的看了看自己胸口。 “这……这特爹的竟然不是被子吗?” 她还以为自己身上盖的厚被子,结果定睛一看,竟然是爷爷最爱的人! 这么心宽体胖? 她费力的抬起手。 浑圆,粗短,手面上挤着几个明显的肉窝窝。 肥!肥到家了! 还不待她消化自己的处境,庞杂的记忆就挤进了她的意识海。 这强度给她疼的直接失声,好半天才缓过来。 得知一切后,苏晒秋一脸悲催。 她,二十一世纪的社畜,是真的被黑白无常给安排到新世界了! 而且黑白无常被这个世界压制,不能再来,她无处投诉…… 这里是大梁国。 根据记忆,这特爹的是个架空世界,连历史都没法借鉴。 此时,捋清楚一切,苏晒秋脑子里好似自动播放了人物解说: 【注意看,这个女人叫苏阿宝,她是全家唯一的心头宝! 爹娘哥哥们就算饿得前胸贴后背,也要把吃食省下来,送进苏阿宝的嘴里。 苏阿宝被养得白白胖胖,对感情还特别专一。 她的一颗芳心死死系在邻居那个童生苏砚书身上,散尽家财只为博君一笑。 近几日,在苏砚书厌恶的眼神和情敌的奚落中,她又一次决绝地把自己关在房里,边熬夜生闷气,边饿肚子,结果一不小心给死翘翘了!】 苏晒秋无奈的感叹:“好一个恋爱脑炮灰啊!~” 原主的记忆碎片里,十成有八成是一个清瘦书生的身影,剩下两成则被食物的画面占据。 至于疼爱她的家人……留下的痕迹寥寥无几。 完球了,是个胖胖的瑟迷+吃货。 苏晒秋摸了把脸。 她当了一辈子瘦竹竿,不敢想,现在的身体是有多胖才会起不来床…… 勾错就勾错魂吧,怎么就安排了这么个开局? “还有的救吗” 苏晒秋的心直接给凉完了。 想到自己曾经拥有的一切,她不由悲伤的流下眼泪来。 “我的厕纸!我的螺蛳粉!我的火锅!我的投影仪!我拼了半辈子才买下的loft公寓和剁椒鱼头啊!!!” 难道努力奋斗得来的一切,都要就此远去了吗?! 如果能选择,她更喜欢便利且自由的现代,而不是穷苦且封建的古代。 苏晒秋绝望仰倒。 没想到这么一下,本就岌岌可危的破床板不堪重负。 轰隆一声,直接塌了! 霎时间,尘土飞扬。 苏晒秋以一个狼狈的姿势卡在里面。 她撅着个大腚,高伸四肢,模样滑稽又可怜。 倒是想起来啊! 可饿得太久,身体又过于肥胖,徒劳地扑腾了几下,反而卡得更严实了。 这一手露的,苏晒秋崩溃。 不行找个绳荡秋千算了。 对了,还得找一棵结实的树才行,她要去地府告大状!她要告到地府中央! “宝儿?!” 外头的人听到这惊天动地的动静,魂都快吓飞了。 苏厚山听到动静,刚才那点硬气立马被抛到九霄云外,他撞开门冲来,就看到心头宝被卡在了床板里,双眼无神,满脸泪痕的模样。 “宝儿,你这是咋地了!” “别哭,爹来了!” 紧接着三个哥哥也明白了情况。 “阿宝别动!哥把你弄出来!” “这都是木屑,小心扎到肉里了!” 苏厚山和三个儿子手忙脚乱的,合力使才将陷在木头堆里的苏晒秋搀扶起来。 林春娘跟在后面,张着嘴巴看了半天,对视上女儿憔悴苍白的脸,忍不住在心里发酸。 而弟弟苏小海,则是在门口怯怯的探着半颗头看,没往里进。 第2章 饥饿感 苏晒秋是真想给这家人点个赞。 没想到干瘦的男子们,能搀扶起她这个目测二百多斤的胖子。 “宝儿,你没事吧?” 一家人担忧的围着她,大眼瞪小眼。 苏晒秋暂时还无法适应这个陌生的身份。 面对新爹娘和哥哥弟弟们的注视,喉咙干得发紧。 最终,她讷讷挤出三个字:“我饿了……” “饿了?好!饿了好!” 林春娘像是听到了天籁之音,眼泪一抹,转身就往火房疾走。 “她爹,快把宝儿扶到院子里透透气!我这就去做饭!” 大哥苏大川立刻表态:“阿宝,你别哭,哥这就把我床板拆了给你换上!” 苏厚山则是心情沉重的安慰着:“走,阿宝,等着吃饭吧。” 左一声阿宝,右一声阿宝的。 苏晒秋瞬间感觉自己站在山坳上。 什么走西口、兰花花、面朝黄土背朝天、山丹丹花开红艳艳的苦劲全浮上来了。 以后有机会,还是改个名字吧。 没一会儿,两位哥哥就把床板安好,苏晒秋则是被家人簇拥着坐在院子里专门为她量身定制的大凳上。 苏小海不敢和阿姐说话,自己主动去帮她铺床褥去了。 苏家院内。 爹爹和哥哥们围着苏晒秋,怕她想不开,笨拙的劝慰着。 “阿宝,你得好好对自己啊。” “你身上每一层膘,那都是咱自家人勒紧腰绳,一点一点给你贴上去的福气,你咋能自个儿折磨它呢?” 三哥苏三江语气带着不赞同。 “妹妹,哥不嫌你胖,胖了好看!有福气!” 苏二河脸不红心不跳跟着夸赞。 那真诚的模样,仿佛真的觉得妹妹这挤得眼睛都快没了的胖脸蛋是世间绝色。 苏晒秋暗自叹气,好看吗?给惯成大气球…… 苏大川表情沉重的叹了口气:“阿宝,你别嫌哥说话重,那个苏砚书有什么好?值得你为他饿成这样?” “人家根本不缺姑娘喜欢,光咱村,就有五六户的姑娘盯着他,天天给送东西!” “那人倒是脸皮厚,姑娘家送什么他都收,花着姑娘们的钱,还鼻孔朝天!” “哥看这种人根本不是良配!” 苏晒秋不语,心头无奈。 是是是,确实不是良配,一个眼神就把人给气翘辫子了。 苏三江知道一说苏砚书自家妹子就翻脸,于是赶忙道:“好了好了,不说那个人了。” “阿宝,你如今只要好好养身体就行。” “咱们有的是力气,吃食你只要不送给旁人,我们自家有办法弄来吃,你可不能饿肚子,会伤身体的!” 苏二河叮嘱:“妹妹,我知道你会生气,你可不能再拿钱给苏砚书了……咱们家如今,是真的揭不开锅了,答应哥,行吗。” 苏晒秋沉默地听着,看着这一张张黝黑的写满关切的脸。 她的心头被狠狠触动了。 他们甚至没有责怪她把家里最后那点粮食都送去苏砚书家。 只是单纯地希望他们的“苏阿宝”能健健康康的活着,别再犯傻给苏砚书送钱送粮。 都是很好的亲人啊! 曾经的苏晒秋,是没有亲人的。 她是福利院里的野草,没人疼没人爱,从小看尽了眼色。 等大些了开始做零工养活自己,就这样无人关心的长大了。 之后勉勉强强读完技校,又靠各种打工,才攒够了首付,拥有一个属于自己的房子。 再之后,又有了车。 她的人生信条就是“全靠自己”,早已习惯了无人在意。 她以为自己有房有车就已经圆满了,可现在,看到原主拥有这么多真心疼爱她的家人,她心里酸涩得厉害。 原来这就是家人能带来的感觉啊! 原来好的家人会给自己兜底,会永远站在自己这边。 好羡慕原主啊喂…… 不过呢,以后就不用羡慕了,黑白无常算是做对了件人事,给她这么好的家人。 这些家人,以后都是她的。 她突然想通了。 既然活着,就好好生活吧,在哪活不是活呢。 能白得几十年不一样的人生,到时候死了还可以去地府告状。 虽然现在一穷二白的,但这个架空的类似古代的地方,她凭借自己曾经的打工经验,总能挣上钱的吧? 到时候挣上钱了,买房买地都行。 要是再有些钱,还能体验一把被人伺候的日子。 要知道,在原来的世界,就算花钱也大概率不能叫人身心都情愿的跪在脚下啊,可这个世界就能实现。 有钱就是能当土皇帝! 苏晒秋一想到未来可能会过上什么样的滋润日子,嘴角微微弯了起来。 既来之则安之,先活下去,然后慢慢做好从无到有的行动,总没错的。 她没有对过去的经历悲春怀秋多久,就自己把自己宽慰好了。 相比车和房,她当然更想和人有情感链接,有血脉链接。 以后,她会好好珍惜这份亲情的。 见她不出声,家人们也不疑惑,似乎早已习惯了苏阿宝时常甩脸子,依旧你一言我一语地小心劝着。 这时,林春娘端着一个很大的粗陶碗快步走出来,将其放在木桌上。 “宝儿,快喝。” 说着,她又把手心的鸡蛋熟练地在桌角一磕,仔细地剥壳。 感受到苏阿宝的注视,林春娘抬头解释:“我洗了手的。” 苏砚书讨厌原主手上脏污着给他递东西,所以原主记在心里,怕苏砚书看不起自己家里人,对家人也这么要求,他们倒也习惯了。 炮灰,大大滴炮灰舔狗没说错! 苏晒秋应了一声。 她其实没往那想,她是觉得鸡蛋壳是不是也能吃。 融合的记忆告诉她,家里怕是真没什么余粮了,鸡蛋或许是唯一的营养品。 从前,家里唯一的老母鸡,每日下的那一枚蛋,从来都是进了苏阿宝的肚子。 她饿了几天,估计鸡蛋都攒着呢。 “快吃啊,宝儿!” “想吃还有嘞!” 林春娘热切地将剥得光溜溜的鸡蛋塞进苏晒秋手里。 那鸡蛋在她肉乎乎的手掌中,过分小巧。 饿极了的苏晒秋,接过鸡蛋咬了一口。 “唔~” 简单的水煮蛋,最原始的蛋香味在口腔里炸开! 鸡蛋原来是这么好吃的东西吗?苏晒秋都惊了! 以前她因为经常饿肚子,患上了胃溃疡,时间久了就有轻微厌食症,早已忘记了饥饿是什么感觉。 食物于她只是用来维持生命的东西,嚼着都嫌累,尤其是蛋白质类,她胃浅,到了嗓子眼简直卡着下不去。 这是头一回,她真切的感受到鸡蛋那直击灵魂的美味! 看到苏晒秋幸福地眯起眼睛,一旁紧张注视着的亲人们,不约而同地松了口气,脸上露出了真心实意的笑容。 他们就爱看苏阿宝吃饭。 看她吃什么都香喷喷的样子,觉得这就是天大的福气。 第3章 补偿总得给吧 苏晒秋不舍得吃太快,几乎是小口小口啄着鸡蛋。 然而,或许是这身体的吃货本能在作祟,等她回过神来时,手里已经空了。 啊? 什么时候吃完的? 苏晒秋遗憾地搓搓手,端起了那碗稠粥。 结果一口混杂着粗粝谷壳的粥水下去,直接让她脖子抻了二两地。 这粥也太剌嗓子了吧! 就好像在吃撕碎的硬纸,真怕给肠子戳出洞来…… 可肚子里实在是饿的发疼啊,她逼着自己又猛猛灌了好几口。 吃惯了精细粮食的苏晒秋一时难以适应,下意识蹙起了眉头。 就这么一个细微的表情,立刻让全家人的心又提了起来。 “咋啦?宝儿。”林春娘紧张地问。 旁边几个哥哥和小弟看着碗里的粥下意识地咽了咽口水。 更多的还是不解地看着苏阿宝。 不明白这么浓稠的香粥,她怎么突然不喝了。 苏晒秋抬起头,捕捉到他们隐藏的渴望。 她本就觉得这粥难下咽,如今身子有了些许力气,索性直接将碗放回桌上。 “我不想喝了。” 说完,她艰难起身,拖着沉重的步子走向厨房。 “这……” “宝儿,再吃几口呗!” “对啊。” 苏晒秋:“你们吃吧,我大病初愈不适合吃太多。” 林春娘等人面面相觑,宝儿还会说这么个新鲜词嘞。 苏晒秋掀开米缸,果然高粱米几乎见底。 好在旁边还有一袋子麦糠和麸皮混杂物,应该够家里人吃几天。 搜寻一圈,除了几个干蔫的野菜,再无他物。 她不理解,家里这么穷,是怎么吃到二百多斤的,这不合理啊! 可是,好饿……好饿啊! 感觉能吃一头牛! 她只好喝了三大盆凉水。 除了饿,还特想发火。 她强忍着情绪,深吸一口气。 以前感觉不到饿肚子,只是时间到了就吃饭而已。 原来食欲是把双刃剑,能勾起人的火气。 跟进来的林春娘看了看苏晒秋放下的盆,想要问话,却又怕女儿心情不好把自己说一顿,于是只好默默看着苏晒秋离开。 对林春娘来说,如今女儿能吃下鸡蛋,她已经安心不少了。 晃着一肚子的水,苏晒秋心情复杂回到自己的屋子。 床铺已经铺好了。 屋外,苏晒秋喝剩下的粥,被爹娘和哥哥小弟分食了,一点都没浪费。 苏厚山皱着眉,百思不得其解:“阿宝这嘴咋还叼了?连粥都不乐意喝了?” 林春娘更是忧心忡忡:“宝儿饿了这么几天,身子亏得厉害,按理说该弄点好的给她补补,可家里……确实摸不出一粒好粮了。” “唉,估计馋油水了,可上头那家近日没杀猪,得去城里买吧。” “去一趟镇上可得好几文钱呢,爹,不行咱就去借肉借米,得让阿宝吃饭啊。” 苏大川眉头紧蹙:“唉,外头欠了不少钱了,谁还肯给咱借,不然……明日看阿宝醒了吃不吃吧。” 苏晒秋在屋里听着,不由叹了口气。 家里那一小袋糙米,几天前被原主拿走,心心念念地送去苏砚书家了。 记忆里,苏砚书站在家门口,身姿挺拔,脸上是毫不掩饰的嫌弃,门都没让原主进。 原主执拗地把粮食袋子往他手里塞,临了,还试图去触碰苏砚书的袖子,结果被他像是碰到什么脏东西一样,猛的挥开。 那眼神,冰冷又鄙夷,如同在看一只肮脏碍眼的老鼠。 爱来爱去的,阿宝得了个不好的结局,这就是爱情的代价。 如今她得了便宜,来到这个世界,就什么狗屁爱情都不想。 只要好好保护这具身体,善待人家的爹娘、哥哥、弟弟,肯定能把日子越过越好。 至于苏砚书? 呵呵,她决不允许那个人再从自己手里拿走一粒米! 只是,苏晒秋目光扫过自己这如同套了几个游泳圈行动不便的肉身,再想想家徒四壁穷得快要揭不开锅的现状。 甚至连个穿越者标配的金手指都没有…… 唉? 等等! 金手指? 对啊,穿越人士不都该有个系统吗?难道地府不兴发系统?该有的补偿总得给吧? “系统,这里没外人,你可以出来了吧?” 苏晒秋双手合十,对着空气,小心翼翼试探。 “系统大人?系统妈妈?系统爸爸?系统宝贝……” 她企图用各种称呼激活那个不知道是否存在的外挂。 来哪个都行啊! 只要不是让她去争宠或者攻略男人的就行! “求求了,来个致富系统!声望值系统!或者来个修仙系统让我长生!再不然,来个缅北攻略系统也成啊!” 然而,回应她的是一片寂静。 竟然……没有? 苏晒秋仿佛被兜头浇了一盆凉水,那一丝渺小的希望彻底落空。 唉! 她对黑白无常,简直太失望了! 怎么能这样呢?一点补偿都不给,强制把她塞进别人的身体就走了,太过分了! “你们这样的地府公职人员,没人会喜欢的!” “哼,只有我会放下姿态求你们……” 苏晒秋不死心的对着空气无声狂怒。 折腾了半天,却依旧没有任何超自然现象发生。 她蔫蔫地垮下肩膀。 没关系哒~ 没有系统,只是意味着万事从头摸索而已,她会的还挺多啊,靠自己也能行。 吧? “哎——香皂咋做的来着?” “唔……盐怎么制作的?” “全没印象啊……” 苏晒秋十分费力的躺倒,“唉,突然很想念以前的生活,如果没穿越,我应该点好了外卖,在值班室刷手机呢吧……” 别的不说,还真挺想刷手机的。 这古代娱乐方式少,晚上还没有灯,天一黑就必须得睡了。 真是很无聊的样子。 她唉声叹气的,掌心却突然摸到一个坚硬的物件。 “嗯?” 苏晒秋下意识的拿起来一看。 紧接着,她瞳孔紧缩,呼吸都停滞了一瞬。 “手机机!!!!” 她心中掀起惊涛骇浪。 没错,只有魂被勾来了,身体明明是原主的,手机怎么会跟过来了? 不对,这不是她手机。 是黑白无常给她的补偿?还是天道给她赠送的金手指? “管球他呢,嘿嘿” 苏晒秋脸上终于见了笑容。 第4章 【结算】 手机对于现在的苏晒秋来说,简直是沙漠中的甘泉,绝境里的曙光! 前路总算看到希望了! 就算在这古代啥也干不了,能晚上睡前偷偷刷一会儿视频,看看小说,那也是比普通百姓爽啊! 而且苏晒秋仔细一想,这玩意儿比系统好多了。 至少没有东西寄生在灵魂里,随时命令自己做任务,不完成还要电击惩罚之类的耶~ “好手机,好宝贝!甭管是谁给的,对我有用就行。” 苏晒秋爱不释手地翻看着手机,也不去琢磨它背后的出处。 屏幕亮起。 然而,映入眼帘的界面,却与她熟知的截然不同。 苏晒秋呆了一瞬。 “是不是打开方式不对?” 她闭上眼睛,再次点亮了手机屏幕。 “没有变化,看来就是这样子的。” 只见主页上方有两个平行的长条窗口。 下面空白处正中心有一个灰色的app,四个角被锁链捆着。 app名称是“结算”,图标设计简约,是一个算盘的图片。 手机右上角连电量的图标都没有,这意味着她不用再充电了? 苏晒秋心中一跳。 她刚刚还担忧这里没有电怎么办,手机就懂事的自己搞优化,真是太棒了! 尝试点击那个app,没有任何反应。 随后,她的目光聚焦到第一个窗口上。 一、【应用解锁条件】→右边是一个绿色的「签到」按钮。 苏晒秋感觉很神奇,她点了一下这个窗口,竟然进了详情页面。 【解锁结算app要求:连续十日,于不同位置完成每日签到。 规则:签到不可中断。 若某日未能完成签到,或签到地点与之前重复,则进度清零,需重新开始累计。 状态:结算app未解锁(0/10) 操作:点击[签到](当前可点击)】 苏晒秋退出详情页,心中明了。 解锁结算app,便是她需要达成的第一个目标。 至于这个app有什么功能,以及后续还会解锁什么app,全是未知,她只能走一步看一步。 没有犹豫,苏晒秋顺手点击了【签到】按钮。 白色弹窗出现:「今日签到成功!」 提示信息在三秒后自动消失。 与此同时,那个【签到】按钮变成了不可操作的灰色。 “连续十天,不同地点……”苏晒秋低声重复着条件。 听起来很简单嘛。 不过她突然想起这具身体走路有多吃力,瞬间就有压力了。 ! “似乎还是挺难的” 可这个金手指都开给她了,一点不努力说不过去呀! 她怎么着都想把第一个app解锁了。 “看来必须每天都走出去,探索新的区域。” 接着,她将注意力转向第二个窗口。 二、【透明度设置】→「0%,100%」 她点开详情页。 【功能:当前唯一能操控的设置为「透明度调节」,点击0%或100%可调节设备本体在当前世界的可见度。 当前状态:0%(完全可见)】 这个功能描述得非常直白,她本来就当过ps插画师,立马就懂了。 苏晒秋返回主页,尝试着点击了「100%」的选项。 机身似乎没有任何变化,她心中一动,决定做个实验。 此时,家人已经收拾完碗筷,准备睡觉了。 保持着透明度100%的状态,苏晒秋拿着手机,悄悄出现在弟弟苏小海身后。 苏小海正往屋里走,却感到地面在震颤,然后就是后脖颈一凉。 下一瞬,他已经被提溜着后衣领,出现在墙角。 “臭蛋,”苏晒秋压低声音,将握着手机的右手伸到他面前,摊开手掌,“你看我手上有啥?” 苏小海被苏晒秋这突如其来的举动吓了一跳,先抬眼看了看阿姐的脸色。 嗯,没有怒气。 不像是因为今日他没过去扶她,就要来教训自己的样子。 苏小海心下稍安,这才依言低下头,仔细的看向他姐那肉乎乎的手掌。 “阿姐,”他迟疑的缩着脖子回答:“啥也没有啊……” 苏晒秋:“你再摸摸,有没有东西。” “阿姐……啥也没摸到,不然你直接打我吧……”苏小海还以为阿姐在耍他。 他已经做好准备,等着阿姐像往常一样给他脑瓜崩,踹一脚,或者骂他一句没用的东西。 然而,预想中的事情并没有发生。阿姐只是莫名其妙问了这么一句,随即,脸上竟浮现出喜色,松开他,哼哧哼哧的回自己屋了。 那背影十分胖硕,却透着股欢快劲。 而苏小海站在原地,挠了挠乱糟糟的头发,小声嘀咕:“看来阿姐没好利索。” 他决定明日一早得跟娘悄悄说这个事。 苏晒秋好不容易才挪到床上,心脏还在激动地怦怦直跳。 手机是真的可以调透明度! 透明度调到100%,手机在别人眼中就是完全隐形的!而且也摸不着! 这意味着,她以后可以随时随地使用手机,不会被抢走,也不会被当成异类。 毕竟这个超越时代的物件一旦暴露,可是有可能引来杀身之祸的。 “真是天无绝人之路,这简直是为我这种手机成瘾的人量身定做的作弊神器啊!”苏晒秋笑的眼睛都看不到了。 两弄三弄,她也开始发困。 算了,明天再琢磨去哪打卡吧。 她将手机压到枕下,没多久就睡死过去。 可怜隔壁屋子的四个男孩,昏昏欲睡之际,就听到震天响的呼噜。 “阿宝今日睡得好啊” “这是好事,说明心里头没事。” “唔,我还没来得及睡着……”苏小海把被子默默的盖过头顶,企图遮盖掉声音。 “阿姐什么时候才能不折磨我啊……” 次日清晨。 天刚蒙蒙亮,薄雾未散,村里已是炊烟袅袅,空气里飘着柴火气和淡淡的粥香。 林春娘做好了一切,才来柔声唤苏晒秋起床。 苏晒秋废老鼻子劲才起来,不免怀念牙膏、牙刷、洗面奶,可惜如今只能用草木灰解决。 早饭是掺了少量米的野菜汤,汤水呈现出一种不甚新鲜的黄绿色。 苏晒秋灌了一口,舌头明显尝到苦涩感。 喝下去感觉肠胃都被清洗了一遍,但野菜汤比起昨日那剌嗓子的粗粝粥,可顺滑太多了,能轻松下咽。 第5章 村子啥也没有? 一家人围坐在破旧的小木桌旁。 所有人目光聚焦在苏晒秋身上。 见她捧着大盆,皱着眉头,却也全部喝光光,众人悬着的心落回了肚子里。 能好好吃饭,看来人是真的缓过来,不会再做饿死自己的傻事了。 饿啊,还是饿啊~ 苏晒秋放下空盆,胃里虽然有了暖意,但那种食物匮乏的空虚感却挥之不去。 她穿越前日子过得比较省,却也能吃新鲜的蔬菜瓜果精粮,实在不想做饭的时候,还能点个外卖。 可现在这看似正儿八经的早饭,只是比啃树皮好点。 苏晒秋不想一大早发牢骚,因此在心底默默给自己打气:这年头只要努力,总能找点吃的。 既然拥有了无比珍贵的食欲,她可不想一直过这种吃糠咽菜的日子。 改善生活,就从解决“吃”开始吧! 想到这,苏晒秋清了清嗓子,用一种随意的语气发问:“爹,咱家附近这山里,有没有盛产的东西,比如野生动物或者野果子什么的?” 苏厚山闻言,放下碗,黝黑的脸上露出明显的惊讶:“阿宝,你咋突然问起这个了?” 他这个女儿,从前满心满眼都是那个苏砚书,心思何曾有一丝一毫放在这些生计俗物上? 不仅是苏厚山,林春娘和几个哥哥弟弟也都投来诧异的目光。 苏晒秋想好了说辞,理直气壮的说:“我就是好奇,看看能不能想点法子,找些不一样的吃食回来。” “我可不能天天喝这野菜汤,一盆灌下去,嘴里都快冒苦水了。” 哦,原来是奔着吃去的。 这个理由完美的契合了原主吃货的人设,全家人瞬间就理解了。 苏二河原本松了口气,正要回话,随后想到什么,声音发紧道:“妹妹,山里你可千万不能去!” 苏大川也反应过来,立刻接过话头,语气严肃:“没错,咱们这后山,可不是随便能进的!” “那里头有野猪野狼,还有黄皮子,凶得很!” “你忘了去年开春,村东头那家的,就是上山挖野菜,撞上了带崽的野猪,结果……唉,那场面,肠子都……人当场就没救回来!” 苏小海嘴唇抖了抖:“阿姐,不去行吗?” 听到苏大川的回忆,林春娘的脸都白了,赶紧抓在苏晒秋的胳膊上:“宝儿啊,听话,山里可不能去!太吓人了!你想吃啥跟娘说,娘想办法!” 苏厚山重重叹了口气,脸上满是无奈与愧疚:“是啊阿宝,爹没本事,让你馋吃食了,但山是万万进不得的,太险了。” 全家人如临大敌,纷纷劝阻。 苏晒秋心里暖融融的,又觉得有些好笑。 这种被全家人小心翼翼捧在手心里的感觉,是她前世从未体验过的。 唉,真是美好的亲情啊~ 既然深山老林去不得,她退而求其次:“我不去,就是问问,那咱村周围,总有些野菜或者药材吧?说不定我去捡一捡,能拿到外头换几个铜板?” 苏二河听完直接摆了摆手,当即就打破她的幻想。 “妹啊,你这想法,哥早就动过了。” “我不认得什么草药,野菜平日倒是弄到了一些,不过野菜总带点苦味,镇上有钱人不爱吃啊。” “再说草药,要真有什么人参灵芝的,这等天大的好东西,哪还轮得到咱们?那肯定第一时间被人给挖了,挖过药的周边,地皮都得刮掉三层嘞!” 苏大川附和:“是啊是啊,村里人要是发现好东西,偷摸卖掉就相当走运了,哪还能叫你看见?” 苏三江不忍妹妹难过,仔细想了想道:“咱们村别的不多,就榆树多。” “开春那会儿,榆钱子蒸着吃、做粮团子,都还行。” 苏大川摆手,“眼下这时节,可不是吃榆钱的时候。” 苏厚山定定的看着苏晒秋,随后轻叹一口气,“阿宝,咱们庄稼人,靠山吃山,靠水吃水,还得老老实实种地啊,别想旁的财路了。” “宝儿,别说草药了,就是地埂上冒出来一棵芥菜,都能让人给挖了去,留不到第二天。”林春娘柔声解释着。 一家人你一言我一语,说来说去,结论就是:村子周边,凡是能直接入口或换钱的东西,早就被搜刮干净了。 还有,让她不要乱跑。 竟然啥也没有!!苏晒秋被打击了。 不是,这剧情不对吧? 人家穿越,怎么就打野鸡、野猪、野老虎的?实在不行也有晾晒药材卖钱的? 怎么到她这,啥也没有? 她不信,肯定有……吧? 苏厚山和林春娘对视一眼,都从对方脸上看到了深深的愧疚。 他们觉得是自己没本事,才让女儿满足不了口腹之欲,甚至开始胡思乱想。 林春娘心疼的拉过苏晒秋的手,眼眶都有些发红:“都是爹娘不好,叫你吃不上好东西,苦了你了,我的宝儿……” 正低头琢磨着下一步计划的苏晒秋,被她娘这突如其来的伤感弄得一愣。 啊? 她吗? 她没吃过啥好东西,那是怎么长这么胖的? 苏晒秋低头,视线被脂肪堆砌出的弧线挡住,完全看不到自己的脚面嘿! 姐们啊,胖呢,没啥问题。 可这一低头,连脚丫子都瞅不见,走路呼哧带喘的,是不是严重影响健康啊。 不行! 来钱的路子和减肥得两手抓,必须同时提上日程! 为了多活几年,这肥必须得减! (??_?)? 早饭后,苏厚山林春娘带着三个儿子下地干活。 按照惯例,让苏晒秋留在家里休养身子,顺便让苏小海看着她点。 临出门前,几人又是千叮万嘱。 核心思想就一条:不要靠近后山,村子边缘人迹罕至的小路也最好别去。 苏晒秋自然是满口答应。 她又不傻,就现在这体格,走几步都喘,进山给野兽加餐吗? 于是,等爹娘一走,她就试着自己在家找打卡点。 结果从自己屋走到别人屋,连鸡圈,茅厕,都试过了,签到根本没反应。 看来每次的签到地点要有一定的距离。 就今天在院子里走一遭,到没签成,都已经把她累得够呛。 她是真不敢想象,第十次签到她得累成啥样。 第6章 青青河边草 苏晒秋扶着墙直喘气,总觉得墙好似被她推的松动了些…… 苏小海就蹲在墙根上,盯着她四处走,面色复杂。 他在思索自己的阿姐在找什么?是不是以为爹娘把粮食藏起来了,不让她给苏砚书?为什么阿姐不相信,家里是真的啥也没有了哇! 苏晒秋抹了一把额头上豆大的汗珠,“投机取巧……不行……” 看来必须得出门了。 这个认知刚出现在脑子里,她就已经更累了,不过更多的是明确了目标。 解锁手机功能是她在异世界立足的根本。 这件事没有商量,必须坚持完成! 她去灶台上喝了好大一瓢凉水,又拿了擦汗巾挂在脖子上。 望着院子外面,那条熟悉而陌生的土路,她在心里给自己打气:“拼了!为了金手指,为了减肥成功!这点路算什么!” 见苏晒秋要往院外走,苏小海眼神一慌。 他怯怯的站起身,小声问:“阿、阿姐,你要去找他吗?” 苏晒秋回头瞥了他一眼,这瘦不拉几的弟弟,眼神里全是怕她惹事的担忧。 “不是,我就随便转转。” 或许是想到爹娘的叮嘱,苏小海竟然十分头铁的说:“我不信……我能跟着你吗?” 苏晒秋无所谓地摆摆手:“你爱跟就跟着呗。” 得了这句话,苏小海像是得了特赦,又像是领了看守的任务,亦步亦趋地跟在了她身后。 苏晒秋打定主意,今天这打卡任务必须完成。 她也没什么方向感,走到哪儿算哪儿。 此时日头已经升高,大多数村民都在田里干活,路上有些寂静。 土路两旁的泥坯房歪歪扭扭地立着,几只土狗趴在阴凉里吐着舌头,看见她经过,也只是懒洋洋的扭过头去。 经过了苏砚书家,苏晒秋没有丝毫停留,这让苏小海异常诧异,却更加迷惑她这么辛苦的外出是要去往哪里。 苏晒秋实在走不动了,停在一个无人角落,拿汗巾抹了把额头。 她深深吸了一口气。 空气中弥漫着泥土和草木的气息,倒是比现代城市的污浊气味好闻不少。 只可惜,身体不给力。 才走了不到一刻钟,就感觉头晕眼花,脚步虚浮。 胸口像是压了块大石头,喘气都费劲。 汗水顺着苏晒秋的额角往下哗哗流,身上的粗布衣服也黏糊糊地贴在肉上,难受得很。 好在她看到前面不远处有一条小溪。 她暗自打气,咬牙走了过去。 此处溪水不算深,清澈见底,能看见几尾小鱼在水草间快速穿梭。 岸边有几块被磨得光滑的大石头,岸边的垂柳轻轻拂过水面。 “呼……真凉快!”苏晒秋不由感叹。 以前为了攒钱经常打零工,赚那点钱根本舍不得花在旅游上,只能刷刷某音看别人去哪玩了。 没想到穿越过来,倒是见到了这么原生态的风景,还不要门票呢。 她也顾不得许多,拖着沉重的身体,一屁股坐在最大的一块石头上。 “duang~”一下,大石头歪了歪,再也回不到原位。 苏晒秋挥着汗巾,大口喘气。 她心里只有一个念头:减肥!必须减! 苏小海蹲到离她几步远的地方,一根一根拔着脚边的狗尾巴草,时不时看向苏晒秋。 他大气不敢喘,更不敢问阿姐费这么大力气跑到溪边来到底要干嘛。 毕竟万一哪句问不对,惹恼了她,那沙包大的拳头挨在身上可不是闹着玩的。 苏晒秋歇了好一会儿,才缓过劲来。 她大大方方把袖子掀开,那里捆绑着透明状态的手机。 她尝试着点击「签到」 弹窗出现:今日签到成功! 地理位置:落霞溪边。 【进度】解锁任务(1/10) 成了!而且这里离家不算多远! 苏晒秋心中一阵激动,这趟累没白受! 任务一完成,看什么更顺眼了。 这天真蓝,这云真白,这水真清啊~ 远处,还有隐隐的孩童嬉笑声。 苏晒秋看过去,只见几个半大的村里孩子,约莫七八岁年纪,光着脚丫子在溪边跑闹追逐。 他们的脚丫踩在水上,溅起一片片水花。 那无忧无虑的笑声,在安静的河边游荡。 真美好啊~ 苏晒秋看着这般场景,觉得心情更加舒畅。 苏家村,要是忽略贫穷和肚子饿,倒有几分岁月静好的意思。 那几个孩子好像也注意到了坐在石头上的苏晒秋,和她旁边蹲着的苏小海。 他们互相挤眉弄眼一番,嬉笑着跑过来,把姐弟二人围在中间。 领头的那个黑胖男孩,指着苏晒秋,大声嘲笑。 “快看啊!是苏阿宝!” “痴傻的胖子!” 另一个瘦猴似的孩子立刻接话,冲着苏小海做鬼脸:“苏小海,羞羞羞!这么大了还要跟着你的花痴姐姐,哈哈哈!” 其他小孩也是帮腔:“他姐姐是大花痴,不要脸,他是跟屁虫,没玩伴!两个废物啥也不会干!他们全家倒大霉了!” “看他那丧样!平日里连个搭伴的人影都见不着,真是只可怜虫!” 苏晒秋嘴角的笑容僵住。 一切突然不那么美好了。 苏小海被辱骂,气的拳头都捏紧了。 他眼眶通红的怒吼:“你们闭嘴!” “略略略~就说就说!” “几句话就哭唧唧的,也太弱啦,比枝头的雀儿还不经吓!” “……” 苏晒秋制止了弟弟要冲上去的架势。 苏小海一看阿姐拦着,自暴自弃的把脸埋在臂弯里抽泣。 别看孩子小,这种伤心事说不准要记一辈子的。 苏晒秋一直都觉得,小孩子的恶意是最直接的。 想约束他们就需要大人的引导。 她现在就打算好好引导。 苏晒秋看向那个领头的黑胖男孩,语气平静无波地问:“小朋友,你娘没教过你,嘴贱容易挨揍吗?” 那黑胖男孩倒也嚣张,压根没把苏晒秋放在眼里,反而挺起小胸脯回道:“咋啦?我说错了吗?” “你本来就是花痴!还胖得像头猪!猪都比你有用,至少能杀了吃肉,略略略~” “有本事你来打我啊?就你满身肥肉,根本就追不到我后脑勺。” 第7章 转着圈喷 苏晒秋点了点头。 很好,她本来还想友好的引导一下。 看来是必须以德服人了。 她往前走,打量着黑胖男孩,嘴里慢悠悠的说着:“你这身膘,是把家里的米缸都啃空了?听说黑猪肉最好吃了,不比我,你身上的肉还是能卖出好价钱的。” 黑胖男孩脸涨成猪肝色,梗着脖子:“你胡说什么!” 苏晒秋笑了,笑里却没半分暖意,“瞧你这黑黢黢的样子,还没黑毛猪惹人稀罕呢,除了你娘,没人会喜欢你这么丑的猪仔子,叫唤起来还比猪难听多了。” 黑胖男孩震惊且受伤的看着苏晒秋,抖着嘴唇半天没说出话来。 他不明白,面前的女人怎么能说出这样的话?跟山里专吃小孩的精怪似的,一张嘴就淬着毒! 苏晒秋的目光又落在瘦小孩身上,上下打量一番,啧啧有声:“你爹娘是把你挂在房梁上养的?风一吹能当风筝放,你这样的,刮风天出门,可得把自己绑爹娘身上,不然能飘丢了去,就算飘丢了,人牙子也会把你认成猴儿,到时候拴起来做杂耍。” 瘦猴的脸白了,他最怕别人说他瘦,此刻攥着拳头,一副不可置信的模样。 其余小孩也发现苏晒秋看着小眼眯眯的一脸福相,实则嘴巴里说的话专戳人心。 因此他们嘴角的笑容早就不知道什么时候僵住了。 孩子们警惕的看着她,生怕她说出自己哪不好,他们可承受不住。 而苏小海不知道什么时候抬起脸来,愣愣的看着自己的阿姐,眼泪也不流了。 苏晒秋没厚此簿比,甭管是想融入集体不得不跟着辱骂,还是本就厌恶她们的,有一个算一个,全都得照顾到。 她视线扫过其他男孩,那冷风似的声音像鞭子一样挥在人身上。 “你,眼距宽得能跑驴,该不是有什么先天缺陷?” “还有你,你那龅牙,啃地皮最是能耐,从前饿极了没少啃吧?我看田鼠都得跟你赛长短呢。” “你个豁豁牙,吃饭漏一半,怕是得用碗接着吧?笑起来还像个老爷子,太磕碜了。” “你个绿豆眼,从小就长这么猥琐,以后一辈子都娶不上媳妇……” 她每说一句,就有个男孩破防。 平日里总是刻薄的嘲讽别人,此刻轮到他们自己,才感受到真切的痛苦。 更可怕的是,苏晒秋说话时语气平淡,眼神却像盯着猎物的狼。 明明没动手,却让人觉得后背发凉。 “大花痴疯了吗?!” “我要告我爹,让她狠狠收拾你!” 黑胖男孩也气愤的反击道:“我娘说你就是个没皮没脸的货……” 苏晒秋:“哦?还在说,那我随机抽一个人,不回答问题纯抽。” 苏晒秋往前踏了一步,鞋底碾过地上的石子。 她遮住了太阳,那巨大的阴影瞬间笼罩了黑胖男孩。 对方被苏晒秋眼中的狠厉所震慑,只觉得腿定在原地,大脑一片空白,完全忘记了逃跑。 苏晒秋抡起巴掌,也没用什么力气,挥向黑胖男孩。 只听“啪”的一声闷响。 伴随着一声短促的惊叫,那黑胖男孩竟被她一掌抽飞,在草地上转了几圈。 随后,踉跄着一屁股坐进旁边的浅水洼里。 脸上和屁股都疼,他捂都捂不过来。 苏晒秋收回手,心里惊了一下。 这身肉还真不是白长的! 瞧这力气,真是大啊! 黑胖男孩被凉水整清醒,似乎不敢相信自己就这么被打了。 等他反应过来,瘪了瘪嘴,倒是想流下眼泪,但碍于面子终究是硬撑下来了。 不过,抬头看向苏晒秋的眼神里终于带上了恐惧。 他知道自己硬碰硬干不过这个力大无穷的家伙,扭头就朝远处田埂的方向带着哭腔大喊:“娘——!” “苏阿宝打我!苏阿宝打我啊!!” 没一会儿,一个系着头巾,身材干瘦的妇人就风风火火地冲了过来。 此人是村民苏强的媳妇宋桂花,为人向来泼辣。 看到自己儿子捂着肿起的脸颊,狼狈不堪地坐在水洼里,宋桂花顿时火冒三丈。 她把儿子扶起来,冲过来指着苏晒秋的鼻子就开骂:“苏阿宝!你个死胖子!你凭什么打我儿子?” “啊?这么大个人了欺负小孩子,你要不要脸!” “赶紧给我家娃赔不是!不然我就找你爹娘说道说道!” 此时她儿子已经捂着胸口站在她身后,露出的小脸上满是恶意。 宋桂花在外头骂仗从无败绩,他认为自家娘是最厉害的,就算是苏阿宝也肯定干不过! 如今找到主心骨,他又是翻白眼,又是假装呕吐,好像对面的是什么脏东西。 苏晒秋最讨厌缺乏管教的孩子。 更讨厌养育这种孩子的大人,所谓上梁不正下梁歪。 她以前没少被这种家庭欺负。 这种人总是在自家孩子欺负别人时不作为,但自家孩子受欺负就突然闪现。 还真是双标。 此情此景,完全触发了她的应激表情,那就是她的专属扇形图:三分漫不经心做前调,三分嘲弄做补充,四分狠厉做压轴。 虽然自己确实胖,也容不得别人说不好! 新身体她罩着呢! 苏晒秋掏了掏耳朵,仿佛弹走了什么脏东西,往前走了一步,几乎贴近宋桂花的鼻子。 那庞大的身躯带来的压迫感,让那宋桂花的气势不自觉地弱了三分。 “说道?” 苏晒秋嗤笑一声,眼神带着狠,“你儿子嘴贱,骂我比猪不如,称不了肉,我帮你教育教育,省得他长大了口无遮拦,出去被人打死!” “我这么好心,你该感谢我啊?” 那宋桂花被她的态度气得够呛,跳着脚推她一把:“小孩子不懂事说你几句怎么了?他说的有错吗?你确实是胖像只老母猪!有什么问题?” “他那么小,能懂什么?” 没一会儿,周围就凑上来不少看热闹的村民。 旁边,宋桂花的姊妹劝道:“苏阿宝,你也是大姑娘了,怎么一点不容人?小孩子说说而已,你怎么能动手打呢?” 人群里的某个男人附和:“是啊,看给打的脸都肿了,她那么大的拳头,可不把人打疼了。” “那么胖,路都不好走,出来瞎跑什么呀……” 第8章 他还是个孩子啊 黑胖男孩捂着胸口,可怜巴巴:“娘,我好疼~” “死胖子!你竟然下手这么黑,往娃娃的嘴上打,真是太毒了!” “苏厚山是怎么教的你?连个姑娘家的样子都没有,疯疯癫癫!” “他还是个孩子啊!” 苏晒秋眼眸微微睁大。 我擦~ 好经典的一句话啊,她手好痒。 不知怎么的,这手就伸出去了。 “啪”的一巴掌,宋桂花刻薄的嘴脸直接被打歪。 她整个人转了几圈才停下,脸上火辣辣的。 到嘴的脏话全部被打散了,她惊愕的看着苏晒秋。 “哎呀,你干嘛主动把脸往我手上凑?这么贱的吗。” 宋桂花眼冒火光:“苏阿宝!!!” 一众村民没想到苏阿宝突然会出手,还倒打一耙,都七嘴八舌的议论起来。 “这姑娘咋这个样子?” “一点闺女家的本分都不讲!” “小姑娘家,没有德行。” 也有人思索着说:“这说动手就动手啊,狠人一个,我得叫我家小子离远点。” …… 苏晒秋完全不在意这些话,扯了扯嘴角,露出一个堪称恶劣的笑容,揪住宋桂花的衣服。 “德行绑架是吧?不好意思,我没有那东西。” “人不犯我,我不犯人,你要不要想想是谁起的头呢?” 这下周围不出声了。 其实谁都门清,要不是那小子嘴秃噜,也惹不来祸事。 大家只不过以为苏阿宝一如既往的软糯,才打算帮衬宋桂花罢了。 谁知道苏阿宝突然变了性子,不好惹了。 “谁骂我,我打谁。” 苏晒秋微微抬着下巴,眼神里是全然的“你奈我何”的嚣张样,偏偏又很有气势,搞得周围村民也止住了话头,生怕下一个轮到自己。 如果此时有一面镜子,苏晒秋一定能看到自己有多嚣张跋扈,那绝对是能气死人的级别。 宋桂花被她这混不吝的态度噎得差点背过气,哆嗦着手指着她:“你……你……反了天了!” “我这就去找苏厚山和林春娘!让他们看看自家养了个什么混账东西!” 苏晒秋拦住去路,“我说,不准。” 她活动了一下粗壮的手腕,拳头捏得咔咔作响,“别拿这点屁事去烦他们。” 实则她在心中苦恼,事已经惹了,这种人一看就不能靠武力和辱骂完全震慑,那该怎么办呢? 这时候她灵光一闪,想到黑白无常,心头顿时有了计较。 宋桂花气急:“怎么?看你这架势,还想捆了我吗?” “我就要去,我还要请大夫给我娃看病!药费你们家要大出血!最好把你这种废物给卖了,来给我儿子治病!” “哦?”苏晒秋目光扫过接触了她眼神此刻表情有些僵硬的黑胖小子,又落回那宋桂花脸上,语气轻松得像是在讨论今天天气不错。 “我说,不准,不要让我说第三遍。” 宋桂花呸了一声,想强行撞过去,却像是被一堵墙拦住了。 “你这没皮脸的,把路给我让开!” 苏晒秋露出森冷的笑容,看向宋桂花:“就不让,反正我这么胖,活着也挺吃力的。” “你胖成猪关我什么事?你就算是死了也跟我无关!”宋桂花下意识诅咒。 “不,关系大了去了。” 苏晒秋面上带着几分死气,森冷冷的盯着宋桂花:“实话跟你说,最近我觉得自己不太行了,每天总有一黑一白两道影子拿着锁链在我眼前晃。” “他们脚不沾地,舌头吊的老长,不知道是什么勾魂鬼差?他们说我前世是积了功德的大善人,这一世可以选两个仆人一起走。” “刚好,我看上你们娘俩了。” “面相这么凶恶,想必能和其他鬼斗个来回,给我做仆役正合适啊!” “大娘,小孩,到了地下,你们可一定帮我抢个好阴宅啊。” 这话一出,那对母子瞪大眼睛。 一黑一白?脚不沾地! 还有什么锁链,鬼差,地下,阴宅……说的有鼻子有眼的,叫人心里发颤。 即使这个时代没有什么鬼神的传说,也叫人害怕啊! 原来人死了不算完,魂还要到地下抢宅子吗? 不只是宋桂花两人,其他村民听到这,皆是脸色发白的后退一步。 苏晒秋看向男孩,眼里带着贪念,“你儿子长得这么结实,平时养的挺用心吧?这么好的适龄小子,最适合给我当童子了。” 黑胖小子听了个半懂,惊惧万分的连连摆手:“我不当童子!别带我走!” 苏桂花不知道想到什么,头皮发麻,她吞咽了下口水,问道:“你……你到底什么意思?” 她听说了这苏阿宝为了个书生饿肚子,怕不是真饿出病来了。 这是被拒后心死了没念头活着,死也要带走别人才甘心? 苏晒秋收起笑容,抽出一个村民手里拿的镰刀,眼含杀意:“字面意思,所以你的回答是?” 宋桂花抱着孩子,心头发颤。 从前没接触过苏阿宝,竟不知她是这么狠厉的人。 那眼中的杀意简直犹如实质,吓得她心肝胆颤。 是真的! 她真的想杀人! 苏晒秋刚才说的话在她脑子里打转,说要带儿子去当童子更是命中了她最大的软肋。 她挣扎半天,一跺脚:“有病,少唬人了!你以为我吓大的!虎娃,我们走!不跟这疯子吵!” 宋桂花将孩子带离现场,便是默认为不再追究孩子被打一巴掌的事。 毕竟什么年头,谁也不敢惹将死之人啊。 这一招虽奇,却胜在有用。 远远的,还能听到宋桂花叮嘱儿子离苏阿宝远点,边说还边拧孩子耳朵。 孩子吓得都不敢哭,只是被扯着踉跄的往前走。 “她们竟然不愿意,那你们里面有没有主动愿意和我去的?” 苏晒秋笑眯眯的问了一圈。 此时,周围看热闹的村民都齐齐倒吸一口凉气,不由自主地往后退。 他们看向苏晒秋的眼神全都变了。 从看热闹变成害怕。 这苏阿宝,怕不是饿了几天快死了吧?还能看到索魂的! 这这这……浑身怨气的,谁敢惹啊! “我地里还忙着呢。” “我奶要生了我回去看看!” “哎呀,当家的,等等我。” “我咋跑这来了,还有一堆活呢,害!” “……” 他们很快撤离现场。 苏晒秋对剩余几个小孩说:“你们,管好你们的嘴。” “谁要是再辱骂人,我会把你的嘴撕烂到耳根,再拿针线给你们缝住,这样去了地府能震慑其他鬼,还照样伺候我,放心,我不会嫌弃的。” 在教育和殴打之间,苏晒秋选择了威胁,一步到位解决问题。 她说的简直太血腥了! 而且画面感很强。 那几个半大的孩子,被吓得小脸煞白,有的直接腿软跌在地上。 第9章 是白蒿 “对不起阿阿……阿宝姐,我再也不说了!” “我没有嘲笑你弟弟,别撕我的嘴……” “我做童子不合适,别看我呜呜” 这些孩子里还有磕头认错的。 他们都不想惹事,如今心中完全是后悔自己之前说了错话。 看苏阿宝连大人都能治服,怕事情会殃及爹娘,又怕她把自己的嘴撕烂,把自己抓走,几人踉跄着跑了,跑得那叫一个快。 落霞河边,终于彻底安静了下来。只剩下河水潺潺流动的声音。 苏晒秋嘿嘿一笑。 当了二十多年的孤儿,要是没点硬骨头,岂不是被社会啃的渣都不剩了! 她的底色,本就是狠的,只等遇到危险时,猛然咬在敌人脖子上。 正是这种临危时的煞气,才让和她对视的人心里发怵,从而退缩。 做这种事情,她可是有一手了! 苏小海站在原地,仰头看着自家阿姐那伟岸而淡定的背影。 他眼睛瞪得溜圆,小小的脑袋里充满了大大的震撼。 这下是一点都不委屈了,却开始害怕。 阿姐,该不能撕他嘴吧? 都是一家人,带去地府做童子她舍得吗……唔,好像一家人更好用啊……苏小海怕了。 他鼓起勇气问:“阿姐,你……你真看到黑白身影了?” “假的,你听我胡扯。” 苏小海大大松了一口气。 阿姐真是厉害,三两句谎话就把大人们都吓跑了,阿姐好像还保护了他。 知道是假的,苏小海就一点也不害怕了,只是惊奇阿姐能编出这么厉害的东西。 苏晒秋这时把手放在他头上,认真道:“阿姐不会让别人欺负你的。” 苏晒秋从小没有亲人,这些家人又都挺不错的,她想好好维系彼此的关系,从中获得一些情感链接,她也想真心待人。 苏小海感觉头上很沉,那只手几乎要把他压趴了,但心头却很安定,还莫名觉得阿姐的身形高大了许多。 原来被欺负还能这样依靠阿姐,苏小海觉得很新奇。 苏晒秋这头解决完事情就不想了,更别提什么伤心难过。 她慢悠悠地重新坐回大石头上,大脑放空。 若是原来的苏阿宝,被这样当众嘲笑“花痴”和“胖子”,早就哭着跑回家,又要饿上几顿来惩罚自己了。 但苏晒秋不同。 前世她是个瘦得过分的女孩,胃很浅,进厕所都会干呕的那种,偶尔还需要靠输液维持身体机能。 “饥饿感”对她而言是陌生的。 有时候同事在那讨论减肥,她想不通有啥好减的,她想吃都吃不胖。 对此,同事们总会给她飞眼刀。 现在想来,那时候自己一定很欠揍吧…… 她现在喝凉水都会发胖,只能不停的运动来减肥。 不过她很羡慕原主拥有食欲,也懂她会因为胖而自卑。 食欲是对她来说最好的礼物,她很感谢原主。 只是太胖了对身体终究不好,会损寿命,还容易被别人说来说去的,不如尽快加强锻炼把肥减下来。 苏晒秋百无聊赖地扫视着溪边的野草,目光不经意间,定格在几株混在杂草丛中的植物上。 它的叶片是灰白色,带着些许丝状绒毛。 嗯?这是…… 白蒿? 脑中顺利跳出相关信息。 没错吧? 这东西能吃! 穿越来第一个收成get?! 新发现让她十分喜悦。 就说嘛,这么大个村,怎么会没有好吃的野菜? 她揪下一片叶子闻了闻,再次确认能吃。 说起来,白蒿的长相和味道都有些冲,与野艾蒿有点像。 或许正是因为这个原因,村里人才把它们归为同一类的苦草。 苏晒秋实在动弹不得,便朝蹲在地上的苏小海扬了扬下巴。 “臭蛋,去,把我手指的草挖出来。” 苏小海原本就深陷于阿姐的淫威中,听到这话,几乎是本能的走过去,把她陆续指的几株白蒿给挖了出来。 他抓在手里,怯怯的递到苏晒秋面前。 虽然完全不明白阿姐要这野草做什么,反正听话至少不用挨揍。 苏晒秋接过,脑子里已经盘算起来。 家里那点剌嗓子的粮食能不能磨成粉,和这焯过水挤干苦汁的白蒿揉在一起,上锅一蒸…… 那应该就是一道能充饥的蒿子团了! 想到这里,她嘴里不由自主分泌唾液。 放在以前,这种路边野菜她看都不会多看一眼,如今却成了能让她期待的香饽饽。 她现在的身体,潜藏着一种近乎贪婪的食欲,这简直太让她高兴了。 这种最原始的欲望,才是正常人应该有的。 心里馋着,她的眼睛也没闲,像探照灯一样在河岸边的草丛里扫视。 “那儿,还有一株。” “左边,那丛狗尾巴草后面。” “对,就那棵。” 她一次次指向白蒿的藏身之地。 苏小海乖觉得像只小狗,她指哪儿,他就挖哪儿,撅着嘴巴,动作却麻利。 “真听话。” 苏晒秋看着他忙碌的小身影,满意地点点头,脸上不自觉地露出一丝慈祥的笑容。 她温和的许诺:“等娘回来,我让娘用这个做好吃的给你吃奥!” 她自个儿当然是会做饭的,而且水平相当不赖,毕竟抠搜那么多年,不会做饭得费多少钱花在点外卖上,她可不舍得。 但她也明白,在这个家,阿宝可是十指不沾阳春水,眼里只有苏砚书的人。 突然挽起袖子下厨,未免太引人怀疑。 步子得一步一步迈。 饭,还是得先让娘来做。 然而面对阿姐这突如其来的温柔,苏小海非但没有感到开心,反而小脸一白。 他抱着白蒿,踌躇道:“阿、阿姐……你别笑了……我害怕……” 说着,一阵凉风吹过溪面,拂过他单薄的身子,他还抖了抖。 在他有限的认知里,阿姐对他阴晴不定,动辄拧耳朵拍脑袋。 突然这么和颜悦色,比刚才挥拳头还让他心里发毛。 苏晒秋噎了一下,没好气地白了他一眼:“换个地方继续挖!” “哎!”苏小海松了口气。 姐弟俩一个指挥,一个动手,倒也效率不错,陆续采了十几株肥嫩的白蒿。 这玩意也着实不好找呢,她们花了许久的时间才采的差不多,最后还是苏晒秋实在坚持不住了才停下。 苏晒秋用衣襟下摆小心兜起这堆战利品,心满意足道:“行了,回家!” 一胖一瘦,一前一后,姐弟俩朝着苏家小院走去。 回家的路不算远,苏晒秋还是停了好几回。 身子重真是啥也干不上,光喘气了。 第10章 把大伙儿唬了一跳 回去的路上,难免经过几户人家。 有端着木盆在门口择菜的妇人,有蹲在墙根发呆的老汉。 瞧见苏晒秋用衣襟兜着一堆野草,后面跟着个垂头耷脑的苏小海,眼神都变得有些微妙。 “啧,这不是厚山家的阿宝吗?”一个脸盘蜡黄,颧骨高高的妇人扯着嗓子说着。 声音怪大的,刚好能让附近两户的人听见。 她是村里的外来户——钱婶子,一向爱嚼人口舌。 “这是去挖野菜啦?啧啧,真是难为你这么重的身子。” 旁边一个正在纳鞋底的老太太撩起眼皮瞥了一眼,撇撇嘴:“那玩意儿羊都不乐意啃,苦得很,人吃了怕不是要吐苦水吐到天明。” “苏家这光景……唉。” 钱婶子立刻拔高了声调,像是找到了发挥的舞台:“谁说不是呢!好好的家,愣是让一张嘴给吃垮了!” “当年她爷奶为啥非要分家?不就是嫌她太能吃,想把她卖了换粮?” “她爹娘死活不肯,这才闹掰了!” “瞧瞧现在,老大老二都多大岁数了?说亲都没人敢应!谁家姑娘愿意进门就把口粮省给小姑子吃啊?还是个……” 她后面的话没说全,但那上下打量苏晒秋身躯的眼神,比说出口的话更刺人。 有和她不对付的邻居听不下去了,“人家吃人家的,又没碍着你,再说了,你家就好了?你家袋里的米就多得放不下了?” 钱婶子立刻像是被踩了尾巴:“我咋啦?我家再怎么样可没她家穷酸!而且我说的是事实!她自己做得出,还怕人说?” 话说到这份上,那眼神里的鄙夷和看好戏的神色更浓郁了。 “钱婶子也说的没错,那丫头确实胖的过分。” “也不知道吃的什么,能长这么胖,我瞧着他家也没啥钱财,怎么供得起的……” 陆陆续续有一些话语,全飘进了苏晒秋耳朵里。 “不准你们这么说我阿姐!”苏小海鼓起勇气反驳,他虽然讨厌阿姐,却也容不得别人当面这么说自家人。 苏晒秋把他拉到身后,今日的精力已经告罄,她实在难以应付旁人。 “我记住你了,钱婶子,你也是个嘴巴利索的。” 苏晒秋象征性的笑了笑,在旁人眼里却是阴恻恻的,怪吓人的。 钱婶子的嘴巴都僵住了,一时没有反应。 苏晒秋脚步没停,残留的情绪似乎泛起一丝酸涩,但很快就被她压了下去。 她知道这些闲话是真的。 正因为自身的食量,还老送东西给书生,才让这个家陷入如此窘境,让父母兄长承受了这么多非议和压力。 而且只要她胖一天,总会被各种各样的人说三道四,完全不听是不可能的。 她会慢慢扭转这一切。 就在这时,一个半大孩子从道子蹦蹦跳跳出来。 苏晒秋认出了正是钱婶子的小孙子。 大概是听到了些内容,小家伙看到苏晒秋拿着野菜,冲着她喊了一句:“大肥猪,吃野草!” 苏晒秋脚步顿住了。 说她胖确实是事实,可直接骂肥猪就是原则问题了。 嘿!她本来身上乏的很,就打算放过了,临了却无缘无故被骂一顿,又是个小屁孩! 她怎么着也得叫这些人长长记性! 看到她眼中的狠厉,苏小海抖了抖,知道有人要倒霉了。 苏晒秋鼓了一口气,缓缓转过身,看向那个孩子,又扫了一眼钱婶子。 下一秒—— 她猛地将衣襟里的白蒿往弟弟怀里一塞,庞大的身躯朝着她们冲了过去! “哇——我要抓你们陪我下地府!” 她没用什么章法,就是伸出胖手作势要抓,只是眼中的狠劲不是假的。 “哎呦我的娘!” 钱婶子没想到她敢动手,吓得尖叫一声。 手里的木盆摔了,菜叶子也洒了一地。 她顾不上捡,拖着吓呆的孩子,将大门关了起来。 其他看热闹的村民也唬了一跳,止住话头。 苏晒秋阴恻恻的跑到门口摇晃她们家的门,“出来啊!跟我一起死!” 她可以摇开,但就是想玩弄这个嘴贱的妇人,让她胆战心惊更久。 钱婶子则是使出吃奶的劲儿把住门。 “你有病吧?!” “对啊,我有病,你有药吗?” “我有个屁的药!” “死婆子!死小孩!给爷死!!!” 苏晒秋摇了半天,体力耗尽于是转身离开。 那模样,看着真跟突然发病的一样,突然又好了。 钱婶子从门缝看了一眼。 结果苏晒秋好像后脑勺长了眼睛,突然回头作势要撞门。 好家伙,把钱婶子吓得一激灵。 这次她却真的离开门口了。 钱婶子一边防备,心有余悸地对小孙子道:“真是咬人的狗不叫!这苏阿宝,病的不轻!再别招她听见没!” “我……我知道了奶奶……太哈人了” 苏晒秋站在路中央,大口喘着气。 把周围那些或惊恐、或嫌恶、或躲闪的脸一一记下。 来日若是有了出头之日,可不会拉这些人一起发财!届时要是能踩一脚那自然是最好的! 她走回弟弟身边,接过那些白蒿,重新兜好。 “走。” 苏小海已经吓得脸色发白,紧紧跟着她,一句话不敢多说。 推开吱呀作响的院门,家里空荡荡的,爹娘和哥哥们都还没回来。 苏晒秋径直走向厨房。 那其实只是个搭了简陋灶台的棚子,旁边堆着些柴禾。 她歇了会儿,翻找出一个石臼和捣杵,又去米袋旁,舀出小半碗粗糙的粮食。 把这些东西倒进石臼,然后抡起捣杵,就开始用力舂捣。 “咚!咚!咚!” 沉闷的响声在寂静的院子里回荡。 这活儿需要力气,好在她这身肉结实,一下一下砸得实在。 只是她忙活大半天了,本就疲乏,额头上立马冒了汗,呼吸也越来越粗重。 苏小海站在旁边,眼睁睁看着他阿姐捣着那些家里所剩无几的粮食,小脸上满是心疼和不理解。 嘴唇动了动,最终却什么也没敢问。 今天碰到两回外人,阿姐都挺疯的。 可不能再刺激她了。 当石臼里的糠被捣得差不多,院门外传来了脚步声和说话声。 是爹娘和哥哥们下地回来了。 他们一个个满身尘土,脸上带着劳作后的疲惫。 林春娘一眼就看到火房的姐弟俩,尤其是苏晒秋狼狈的形象,也不知道干啥去了把自己搞成这样。 她连忙放下手里的农具,快步走过来。 “宝儿,你这是咋了?” 苏晒秋有气无力的摆手:“我没逝……” 林春娘接过捣杵,“饿了是不是?别忙活了,娘这就给你做饭!” 她甚至顾不上喘匀气,就急着要下手。 苏晒秋看着林春娘那张被晒得黑红却写满关切的脸。 只要女儿喊饿,她就毫不犹豫的去做吃食,这让苏晒秋心头一暖。 以前谁管她饿不饿啊! 这就是和自己血脉相连的娘亲,自己累了半天,回来第一件事还是记挂着孩子饿不饿。 她把那股陌生的酸涩压下去,化为更坚定的决心。 她一定要让爹娘,让这个家,过上好日子!让嘲讽她的村民们看看她的厉害! 第11章 蒸菜团子 一直憋着没说话的苏小海,看到家人,终于找到了主心骨。 他噌地一下跑到苏厚山跟前,急急道:“爹!爹!” “你看阿姐!她把咱家粮食捣成粉了!” “她还让我在河边挖了好多臭臭的草!听说就是别家的羊都不吃的!” 苏晒秋:“……” 她看向弟弟,一脸好笑。 嘿,这小家伙。 刚才吓得不吱声,这会儿倒学会告状了? 她不轻不重地在弟弟脑门上拍了一下。 苏小海“哎呦”一声,捂住额头,躲到了他爹身后,露出半张小脸偷看她。 苏厚山和走过来的苏大川、苏二河、苏三江都看向了苏晒秋,又看了看桌案上的野菜。 林春娘也看清了,脸色顿时有些尴尬。 “宝儿,这、这草不能吃啊!” 苏厚山道:“是啊,又苦又涩,还冲鼻子,吃了要坏肚子的!” “你别急,娘这就去你贺婶家看看,能不能再借上一点……”林春娘抬步就要往外走。 “咱再难,也不能让你吃这个,把人都饿傻了!” 她眼眶都红了。 “哎哎!” 苏晒秋拦住林春娘。 知道直接解释,很难让认定了以往生存经验的家人相信。 她双手叉腰,拿出了不讲理的劲头,坚持道:“我就要吃这个!我就要吃!这个能吃!我不管!” 一把年纪了在这胡搅蛮缠,她自己都怪不好意思的。 不过她这态度,倒让苏厚山和林春娘一愣。 女儿自从愿意吃饭以后,还没这么耍过性子,这下总算看到点以前的模样了。 看她那坚持的态度,又想到她前几天饿晕过去的事,夫妻俩对视一眼,都在对方眼里看到了无奈和妥协。 孩子怕是真饿狠了,馋疯了,连这臭草都惦记上了。 与其让她继续闹,不如……就依她一次? 吃一次估计就长记性了。 苏厚山叹了口气,粗糙的大手搓了搓头顶,对林春娘点头。 “她娘,就……就按宝儿说的吧。” 陪着女儿闹又没什么,也就一会儿的功夫。 林春娘见当家的都发话了,再看看女儿执拗的眼神,终究是心软占了上风。 她也不再提去借粮的事,转身就去处理那些白蒿。 “行,行,娘给你做。” “宝儿说能吃,那……那就试试。” 哥哥们虽然心疼被捣成粉的粮食,但见苏晒秋坚持,爹娘也点了头,便都不再说什么。 没办法,这个家一向以阿宝为中心。 苏大川默默去水缸边打水,苏二河去抱柴火,苏三江清洗石臼。 林春娘将白蒿捡好,准备直接烧汤。 苏晒秋赶紧阻止。 本想低调点的,可她实在是太馋了,怕食物被白白浪费,忍不住在一旁指导道:“娘,开了把这菜放进去过一下。” “变了色就捞出来,放到凉水里拔一拔,然后把水攥干,剁碎。” 林春娘虽然奇怪女儿为什么这么说,却也依言照做。 结果,焯过水的白蒿那股冲鼻的气味淡了许多,变成了另一种清新的草本味道。 全家人都下意识闻了闻,不过心头还是觉得不靠谱。 苏厚山把菜攥干水分,林春娘把它们剁碎。 苏晒秋轻轻一捏,碧绿的一团,看着倒真有几分喜人。 接着,苏晒秋让她娘把捣好的糠粉倒进一个大陶盆里,慢慢加入清水,一边加一边用筷子搅拌,直到变成粘稠适中的糊状,再加一点点家里舍不得吃的粗盐。 然后,她把剁碎又攥干的白蒿碎裹一层糊糊。 这么弄着还真像那么回事,林春娘莫名多了一丝期待。 看着跟馍差不多,这加了粮食的,再苦应该都能吃吧? 大不了光吃外头的,也不算浪费嘛。 后面的不用苏晒秋说,林春娘就已经在蒸屉上把揉好的混合物一团一团码放好。 灶膛里的火早已被苏大川生起,锅里的水开始咕嘟冒泡。 林春娘将蒸屉架上锅,盖上木盖。 一家人围在简陋的厨房里,看那口冒着蒸汽的锅,心情都有些复杂。 他们十分心疼粮食,担忧这臭草做出来的东西到底能不能入口,又隐隐存着一丝说不清道不明的期待。 ———————— 当锅盖掀开时,一股混合着清新草木香的味道随着蒸汽弥漫开来,冲淡了厨房里沉闷的空气。 那味道不冲鼻,反而有种雨后青草地的干净感,闻着让人口齿生津。 等菜团子上桌,从爹娘到哥哥弟弟,都忍不住悄悄咽了口唾沫。 可蒸屉里那一个个灰绿相间的菜团团,看着很怪异,让他们有些迟疑。 这东西……真能吃吗? 苏晒秋没说话,直接拿过筷子,夹起一个。 她吹了吹,送进嘴里。 烫了点,但还能忍受,淡淡的味道在口腔里化开。 咸味衬托出白蒿焯水后残留的清香,并不苦,反而有种质朴的风味。 唯一的缺点是裹在外面的糠粉太粗糙,即使蒸熟了,吞咽时还是有点不适。 但对于饥饿的胃来说,这已经是很好的粮食。 她嚼了嚼咽下去,抬眼看向家人:“我真没骗你们,能吃啊。” 这话带着全然的自信,可就是叫人犹豫万分。 他们可是尝过苦草的味道的。 苏厚山和林春娘怕女儿发脾气,连忙招呼。 “吃,都吃,就按宝儿说的。” 苏厚山先动了。 他拿起一个,掰了一半给林春娘,自己眼睛一闭,对着另一半咬了下去。 苏大川、苏二河、苏三江见状,也各自伸手拿了一个。 苏小海烫的不行,在两只手来回倒腾。 看看爹娘哥哥,又看看阿姐,不情不愿的把菜团子送进嘴里。 周围安静下来,只剩下细微的咀嚼声。 起初大家伙儿是小心翼翼的试探,随即,眼睛都亮了起来。 “嗯?!” 苏二河吃得最快,呼着热气三两口下去,脸上露出明显的诧异。 “这……这味道……还挺不错?” 没有想象中的苦涩怪味,只有野菜的清香和粮食的实在感。 两种味道混合在一起,竟意外地和谐。 林春娘仔细品着,也点点头:“是不苦,还有点回甘……” “好吃!”苏三江言简意赅,又咬了一大口。 苏大川没说话,但吃得很快,显然也是接受的。 苏小海瞬间喜欢上了这个味道。 “阿姐!真好吃!” 第12章 实在太累了 全家人,最惊喜的莫过于苏二河。 他几下吃完自己那个,一拍大腿,又是懊恼又是兴奋:“哎呀!早知道这臭草弄好了是这个味儿,我以前就该多薅点回来!” “这要是掺和着吃,得省多少粮食?咱们也不用饿得半夜睡不着了!” 苏厚山点头:“是这个理。” 苏二河对苏晒秋说:“妹妹,你竟然能发现臭草焯一下水就可以吃!” 见家人接受良好,苏晒秋这才开口解释:“这不是你们说的那种臭草。” “那种叶子更细,味道冲,苦得厉害。” “这个我叫它白蒿,它的叶子宽些,背面有白绒,过水后苦味就去了一大半。就是新鲜的闻着气味也不同,不是冲鼻的臭味。” 苏二河立马去闻了闻没蒸完的白蒿,恍然大悟:“原来是弄混了!这两种草长在一块儿,是像!” “怪不得没人采,谁分得清?采错了又苦又涩,可不就当都是坏的了。” 苏厚山看向女儿,疑惑道:“宝儿,你咋分得这么清?还知道要焯水?” 苏晒秋临时找好说辞,脸上露出理所当然的表情:“有时候太饿了,实在没东西吃,就自己试过。碰巧摘对胡乱一吃就记住了。” 她说的轻松,可这话却像一根尖尖的针,扎在爹娘和哥哥们心口上。 林春娘眼圈开始泛红。 苏厚山沉默着,粗糙的大手攥紧了又松开。 几个哥哥也都垂下眼,心里不是滋味。 他们光知道妹妹能吃,却从没细想过,她是不是也曾因为家里给的不够,自己偷偷去找过能吃的东西,甚至可能吃过不少苦头。 以后还是得想办法让阿宝能多吃一点正经饭。 “都吃,吃饱了好干活。”苏大川闷声说了一句。 这顿午饭,竟然靠吃菜团子吃饱了。 那实实在在填满胃的感觉,让每个人脸上都多了轻松。 吃完饭,苏厚山他们只歇了一小会儿,就又扛起农具准备下地。 临出门前,林春娘仔细把剩下的几个白蒿团子放进碗柜。 苏厚山嘴角带着一丝浅笑,对苏晒秋说:“阿宝,下晌就在家歇着,别再累着了。” 爹娘哥哥们一走,院子里彻底安静下来。 苏晒秋只觉得一股巨大的疲惫和惰性包裹着全身。 身体有种不受控制的慵懒。 每一个关节每一块肉都在呐喊着要休息,沉重得让人只想瘫着。 苏小海却是个闲不住的,他放下对阿姐的看法,背起篓子:“阿姐,下午还去挖野菜不?把晚上的也准备出来!” 苏晒秋乏的手指头都不想动,靠在墙上摆摆手:“不去。” 苏小海看着阿姐那累极了的模样,犹豫一下,想起午饭那好吃的团团,还有哥哥说这野菜能省粮食…… 他一咬牙:“那……那我去找了!阿姐,你别出去了!” 苏晒秋含糊地“嗯”了一声,就回屋眯上了眼,鼾声如雷。 不知过了多久,她被苏小海回来的动静弄醒。 “进来。” 小家伙敲开屋门,满头是汗,献宝似的把筐子递到她的床前。 里面堆着大半筐各式各样的草。 苏晒秋打着哈欠,扒拉开辨认了一下。 筐子里真正的野菜有七八株。 混在杂草中的,基本都是野艾蒿和臭蒿。 “阿姐,是不是……我采错了?”苏小海看着她扒拉,小脸慢慢垮了下来。 他有些不安,害怕阿姐打自己。 “我明明照着样子找的……” 苏晒秋看着他被汗水糊花的小脸,知道他是尽全力了,不由心里微软。 她伸手,在他汗湿的脑门上轻轻胡噜了一把。 “没全错,这几棵是对的。”她指着那几株白蒿。 “第一回就能认出几棵,已经很厉害了,下回阿姐教你认别的菜。” 苏小海愣住了。 脑门上被阿姐摸过的地方感觉怪怪的。 不疼,有点热。 阿姐……这是在夸他? 他仰起头,看着苏晒秋平静的脸,忽然觉得,眼前的阿姐好像真的有些不一样了。 他“嗯”了一声,低下头,耳根子却悄悄红了。 夜里,全家人回来脸色好似有些不自然,却什么都没说。 林春娘将白蒿和粮食熬成了菜汤糊糊,又是解决了一顿。 可苏晒秋知道,吃一顿少一顿,这些存粮还远远不够。 而且也不能天天吃白蒿,得再找找别的吃的。 虽然中午睡了一大觉,苏晒秋还是感觉很累,因此早早就睡了。 苏小海则是被爹娘喊过去问了些东西。 听苏小海说了上午的事,他们气愤别人这样辱骂自己的心头肉。 随后知道女儿为了反击别人,扯谎说自己快死了,不是真的要死了,一家人这才放心下来。 下午听到传言可是把他们吓得不轻呢,这下就好了,但也要告诫阿宝不能这样咒自己。 至于……那索魂的事说的有鼻子有眼的,莫不是阿宝饿昏头了看到什么幻觉?还是真的有这种东西要索命,被她挺过来了? 夫妻俩都不敢去深思。 无论如何,也得时常关心阿宝,不能让她再这么伤害自己了。 还得给村里的人都打声招呼,就算平日里再和气老实,也不能叫谁欺辱他们的女儿才是。 次日,苏厚山叮嘱苏小海:“今天要是再去挖那白蒿,避着点人悄悄去,挖了混点别的草,别叫人起疑了。” 苏晒秋喝汤的动作顿了一下。 她抬眼,看到爹娘脸上尽力维持着平静,但眼底压抑着不寻常的情绪。 大哥埋头吃饭,眉头却皱着。 二哥三哥也闷不吭声。 她立刻明白了。 昨天落霞溪边还有钱婶子那里的事,终究还是传到了他们耳朵里。 村民们的闲话,什么“胖妞快不行了”、“穷得连羊不吃的草都啃”,怕是如她知道的一样难听。 他们气,又担忧女儿的健康,却不想在她面前表露,怕刺激到她,只好这样隐晦地叮嘱苏小海。 苏晒秋心里其实没什么波澜,甚至觉得村民讨厌她挺好的。 只要不过来烦她,当个全村人都避之不及的“疯胖子”,也没什么不好。 “知道了爹。”苏小海乖乖应下。 吃完饭,爹娘哥哥们依旧下地。 苏晒秋站起来,活动了一下依旧沉重还多了酸胀的身体,对苏小海说:“走吧,出门。” 苏小海眼睛一亮。 昨天被夸的劲头还在,他嘴唇蠕动,积极地说:“阿…阿姐,我知道几个地方,草长得可旺了,我带你抄近道!” 第13章 你听我编 苏晒秋今天的打卡还没完成,她对地形也不了解,因此由着苏小海带路。 路上,苏晒秋远远瞧见几个一起玩的半大孩子,不是昨天那一波,但也贱嗖的。 若是往常,他们早就像麻雀一样聒噪,当面要嘲笑她。 可今天,那几个孩子一看见她,就像见瘟神,脸上的嬉笑瞬间僵住。 “是苏阿宝!!” “快跑啊!” “呀呀呀~” 他们互相拉扯,发出一阵低低的惊呼,然后呼啦一下四散跑开,躲到了附近的草垛和屋角后面,只探出半个脑袋,又怕又好奇地张望。 村里就这么大,河边她口出狂言的事,估计早就传遍了。 大人们将信将疑,私下议论,也会告诫自家孩子离苏阿宝远点,免得惹祸上身。 一时间,路上竟只剩下两个孩子没跑掉。 是赵家的孩子,苏晒秋认识。 他们家祖辈出过童生,起名这一块还是不赖的。 大的男孩叫赵景川,约摸七岁,因为身子弱,常常是小孩圈里的边缘人物,要不是他们家有文化,其他小孩都不稀罕带他玩。 另一个是他的妹妹赵知予,才三岁,什么都不懂。 兄妹俩被朋友们的逃跑吓住了,站在原地,小手紧紧攥在一起。 苏晒秋接近时,他们仰着两张小脸,怯生生地看着,想跑又不敢动。 苏晒秋对这俩孩子没什么坏印象,记忆中似乎没听过他们跟着起哄骂自己。 一片安静中,那个赵知予忽然眨了眨圆溜溜的眼睛。 她压不住旺盛的好奇心,用稚嫩的声音问道:“苏阿宝姐姐……他们,他们说……有鬼差要来收你,是真的吗?你真的看到鬼了吗?” “妹妹别胡说!” 旁边的赵景川吓得脸都白了,赶紧捂住妹妹的嘴,惊恐地看向苏晒秋,生怕她下一刻就暴起。 出乎意料的是,苏晒秋没生气,反而笑了笑。 她停下脚步,脸上带着一种神秘的表情,压低了声音说:“鬼差啊……那可不是来收我的,而是来赐福的。” “赐福?”小姑娘扒开哥哥的手,疑惑地重复,这个词对她来说太深奥了。 连她哥哥也暂时忘了害怕,露出困惑的表情。 苏晒秋用一种讲故事的语气缓缓道:“赐福嘛……就是地府的官员看你前世有积攒的功德,这一世给你赐点东西,比如银钱、寿命、吃食。” “也可能是给你开了智慧,让你能想到做到一些特别有意思的事情。” 她顿了顿,指了指自己,“比如我,前世曾靠脑子里的想法做成过一些东西造福百姓,因此身具功德。” 她这么说,也是给自己以后的路子做铺垫,万一自己新发明了什么东西,可不能叫村民觉得怪异才是。 别的她暂时想不到,但纸牌麻将五子棋她还是会造的。 “前世?” “什么是前世呀?” 两个孩子更迷糊了,连苏小海也忍不住鼓起勇气拽了拽阿姐的袖子。 “阿姐,啥是前世?啥是鬼差?我昨日就没听明白呢,还有还有,做啥好事能有功德呢?” 苏晒秋看着眼前三双充满求知欲的大眼睛,编故事的兴致被勾了起来。 她索性坐到大树下的石台,准备好好发挥一下。 “前世啊,其实就是人这辈子过完,还会接着往下轮,差不多一百年转一圈。对现在的你来说,上一辈子就是前世,只不过普通人,都记不起来罢了。” “其实人死后,魂魄不灭,有些会在地府逗留不肯转世,其他的有些会根据前世的善恶来划分,投胎过下辈子。” “可能投胎成人,可能是花草,也可能是畜生。” 她尽量用孩子们能听懂的话解释。 “至于功德嘛,那当然是做一些对百姓有利的好事,人人称赞,亦或者救过人命,斩过恶徒咯。” 孩子们听得半懂不懂,只觉得前世今生什么的好厉害。 小姑娘胆子大了起来,往前蹭了半步,“那姐姐,你知道我和哥哥前世是什么吗?我们会是人吗?” 苏晒秋故意做出仔细打量他们的样子,然后摇摇头:“这个我可不能随便说。” 在两人失望之际,她补充道:“只有前世是好人,积累了功德,才能转世为人。要是坏人啊,到了阴曹地府的‘往生境’前面一照,生平做的恶事全都清清楚楚现形,那就完了,阎王爷一判,别说转世了,等着上刀山下油锅吧!” 她这话说的轻松,却天然带着一股森然的意味,就好像本来有这回事,只是没人知道而已。 不仅是眼前的三个孩子,连不远处草垛屋角偷听的那些孩子,也都竖起耳朵听了半天,那是又害怕又想听。 这时,一个苍老的声音从后面传来。 “丫头,你说的这地府……当真如此?那……是个什么光景?能否给老朽说道说道?” 苏晒秋转头,看见大树的另一边坐着几位老人,问话的是其中一位。 她有印象,那位是曾在她家最难时接济过她们,也是两孩子的爷爷,赵老爷子。 老爷子年纪大了,眼睛有些浑浊,此刻却认真地望着她。 那神情不像在听人胡诌,倒像是在询问一件关乎自身的事。 面对这位曾有恩于自家的老人,苏晒秋要准备认真编了。 她目光飘向了虚空,用一种平静而详尽的语气,开始描绘:“老爷子,那地府啊,深在地下,不见日月,只有幽幽鬼火照明。” “人死了,先要过鬼门关,凶神恶煞把着门。过了关,是长长的黄泉路,路两边开着只见花不见叶的彼岸花,红艳艳的十分美丽。” “走到尽头,有一条河叫忘川,河水腥臭,里面尽是不得投胎的孤魂野鬼在起伏挣扎。” “河上呢,有座奈何桥,桥分三层,善人的魂走最上层,平稳过河;善恶兼半的走中层,摇摇晃晃;恶人的魂就走最下层,会被桥下血河里失了心智的恶鬼抓咬,若是被拖下去就永世不得超生了……” 她讲得细致,从望乡台、三生石,讲到审案的阎罗殿,再到令人毛骨悚然的十八层地狱。 什么拔舌、剪刀、铁树、孽镜、蒸笼、铜柱、刀山、冰山、油锅、牛坑、石压、舂臼、血池、枉死、磔刑、火山、石磨、刀锯…… 每一层的刑罚对应何种罪孽,她都说得有板有眼,仿佛亲眼所见。 赵老爷子听得入了神。 那些躲藏的孩子不知何时都悄悄围拢了过来,挤在一起。 那是听得小脸发白,大气不敢出,还有股尿意。 就连其他几个闲坐的老人,也被吸引着听。 越听越是后背发凉,忍不住开始用那不太灵光的脑子,回想自己这辈子有没有做过什么亏心事,会不会死后也要去那冰山油锅里走一遭…… 第14章 小树林子 赵老爷子听的神色肃穆,缓缓点头,“受教了。” 如此认真的态度,让苏晒秋怪不好意思的。 而其他老爷子们起初都以为这胖丫头在胡编故事吓唬小孩,根本没当回事。 可越听越觉得这故事太逼真了! 里面的每一层地狱都有严格的审查标准,整个体系好像自成一套!规则严丝合缝! 那阴森的场景,恐怖的细节,根本不像一个没出过村的丫头能凭空瞎编出来的。 除非……除非她真的去过? 如她所说,是带着前世记忆转世而来,并且没忘记? 这个念头一旦升起,再看苏晒秋那平静讲述的脸庞,村民们心里都打了个突。 原先的轻视鄙夷,不知不觉变成了惊疑和一丝隐隐的敬畏。 如果她本就不是寻常人,遭遇了什么祸事,突然想起自己的“来历”,那她说的一切都很合理了。 前几日还在传苏家丫头绝食的事呢,这人一醒来眼神都清明了不少。 苏晒秋编得口干,瞥见日头升高,想起正事还没办,便拍拍衣服站起来:“好了,就说这么多吧,我还有事。” 众人还沉浸在森罗地狱的想象中,一时无人说话,孩子们默默给她让开了一条路,只觉得腿肚子发软。 等他们看到苏晒秋走远,彼此望着对方的眼神,都带上了迷茫和恐惧。 他们皆是等不到吃饭时见自家人,当即就匆匆跑去宣传如此玄乎之事。 苏小海跟在苏晒秋身后,等看不到人影后,震惊的说:“阿姐!这故事编得也太真了!听得我浑身毛都起来了!” 苏晒秋接过弟弟递来的水袋喝了一口,笑道:“瞎编的,确实有意思奥。” “嗯嗯!” 苏晒秋心里却想,刚才讲的时候,那些画面自然而然地涌出来了,都是前世听过看过的华夏传说归纳总结一下而已。 效果看来不错。 连几个老人都听的津津有味,别说是年轻人了,绝对是有市场的。 若是能有纸笔,将其编成完整的故事,说不定还能赚钱。 这个世界,娱乐很匮乏的,就连“鬼神之说”都只有碎片式的传闻,而不是自成一个体系。 她手上这种带着因果报应的地府传说,再加点三生三世啊,桥上等不归人的元素,肯定卖的好。 只可惜,原主苏阿宝从没学过识字,自己又对这个世界的文字两眼一抹黑。 想要靠写作赚钱,第一步怕是得先学会认字写字。 这是一个需要时间和机会才能迈过去的坎。 一步一步来吧。 先把眼前的路走稳了再说。 苏小海带着她七拐八绕,避开大路走了许久,来到一片小树林边。 这里十分僻静。 树荫浓密,杂草丛生。 “就这儿,阿姐,里面很凉快!”苏小海指着树林。 苏晒秋看着那需要再走几步才能接近的树林,叹了口气。 整段路走下来,她已经累的快跌过去了。 现在全身的衣衫都被汗水浸湿,紧紧贴在皮肤上,难受极了。 她几乎是拖着腿挪到树林里头一棵老榆树下。 也顾不得脏,一屁股就坐到了土地上。 背靠着树干,把树都压歪了些。 她得歇歇……这次怕是要歇好久…… “臭蛋,我太累了。你在旁边先自己玩会儿。” 苏小海乖巧的点点头,靠在一棵树上不说话了。 苏晒秋大口喘着气,感觉肺像破风箱呼呼的,心脏还咚咚撞着胸口。 闻着自己已经馊的不行了,回去第一件事必须是洗澡,说不准洗完还能清减些。 天气热,用凉水擦洗也是可以的,到时候一切从简。 林子里很安静,只有风吹过树叶的沙沙声,像轻柔的波浪,一阵一阵的。 凉风穿过树荫,拂在她汗湿的脖颈和后背,带走了些许燥热,把湿透的衣衫吹得微微发凉。 等汗水慢慢干了,苏晒秋急促的呼吸也渐渐平复。 耳边是纯粹的自然声响,眼前是晃动的光影,鼻尖是泥土和树叶的味道。 苏晒秋闭上眼,长长地舒了一口气。 “真舒服啊。” 过了好半晌,苏晒秋才有劲头查看。 在苏小海期待的目光中,她靠着榆树,目光逡巡着林间地上的杂草丛。 找找看吧。 除了白蒿,要是能再发现点蒲公英,马齿笕,或者这个季节嫩着的蕨菜也好。 爹常年干重活,又总是没空喝水,肠胃燥得很,上厕所都费劲。 吃点能清热下火的草药,好歹能让他舒服点。 这么想着,苏晒秋自己都愣了一下。 不知不觉间,她好像真的开始代入“女儿”这个身份了,会想为家人做点什么。 心里不由冒出个念头:啧,我原来是个孝顺的好姑娘啊~ 以前不孝顺,那不是没爸妈可孝顺嘛。 正当她思绪飘忽时,眼角余光猛的瞥见远处草丛,一个影子“嗖”地一下窜了过去! 什么鬼? 她定了定神,回忆刚才那一闪而过的影像。 灰扑扑的,个头不大,速度很快! 是……兔子?! 兔子! 几乎是这个念头升起的同一瞬间,那灰影在几米外另一丛茂密的野草后停了下来。 它觉察到了这边的动静,竟然小心翼翼地从草叶缝隙里站立,耳朵机警地转动着,一双红宝石似的眼睛望过来。 双方视线猝不及防地对了个正着! 苏晒秋呼吸一窒,完全是出于本能的扬头:“oi——!” 这声音在寂静的林子里格外清晰。 兔子被这突如其来的声响吓坏了,浑身绒毛一炸,转身就要逃窜! 可它大约是太慌了,竟有些慌不择路。 只见它一个猛子朝左前方蹦去,差点撞到树。 “咋了阿姐?” 苏晒秋:“看!兔子!” 眼看兔子就要撞上一棵小树苗,忽然又紧急扭身向右蹦; 右边是一片低矮带刺的灌木,它擦着边蹿过,带落几片叶子; 紧接着似乎判断错了距离,后腿猛地一蹬想跃过一根裸露的树根,结果前爪落地时打滑了,整个身子顿时失去了平衡。 它回头看了看,正好听到苏小海的惊呼,知道那边有人,一个受惊飞快地朝远处奔去。 结果“砰”地一声闷响,直直撞在了碗口粗的树干上! 撞得结结实实,声音清晰可闻。 兔子好似撞懵了,暂时没离开原地,在那抽动。 这电光石火间一连串的转折,把苏晒秋看呆了。 第15章 抓兔兔 看见那兔子停在原地,苏晒秋急忙冲旁边同样目瞪口呆的苏小海喊:“快去!抓住它!” 苏小海被她这一喊,立马回过神,脸上爆发出极度兴奋的光彩。 他手脚并用地从地上爬起来,眼睛死死盯着那团灰影,哇趟子跑去。 兔子! 活的兔子! 肉啊! 他脑子里只剩下两个字在嗡嗡作响。 平时在山底下看见有野兔跑过都算稀罕,今日竟然有只自己撞晕在眼前的! 这要是抓住了…… 他顾不得多想,用自己最快的速度朝那棵树跑过去。 兔子似乎恢复了一点,听到动静挣扎着想站起来逃跑。 但显然还没从撞击中完全清醒,行动踉踉跄跄。 苏小海跑的飞快,却不得章法,苏晒秋大喊:“拿石头砸它要跑走的方向前面!边砸边抓!” 苏小海依言俯身挖了几个石头,乱七八糟的砸在兔子周围,有一下还直接砸在兔子身上。 兔子尖叫一声,换着方向跑。 就这样狂追了三四分钟,苏小海看准时机,一个饿虎扑食,覆盖在地上。 “噗通!” 他结结实实摔了。 波棱盖在碎石上蹭过,泛起火辣辣的疼。 但他手里紧紧攥着的东西,让他完全不在意受伤的事。 抓住了! 热乎乎的,毛茸茸的,还在他手里蹬弹! 他手忙脚乱地爬起来,双手死死提着那兔子的耳朵。 兔子四脚离地,徒劳地挣扎着,还想咬人,但力气还没完全恢复,最终没有挣脱。 苏小海提着这份活生生的意外之喜,跑到苏晒秋面前。 因为激动,小脸涨得通红。 额头上全是汗,眼睛却亮得惊人,咧着嘴傻笑:“阿姐!抓到了!好大一只!” 他提着兔子晃了晃,那灰兔子的后腿又无力地蹬了一下。 “阿姐,”苏小海兴奋得声音都在发颤,眼里闪烁着梦幻般的光芒。 苏晒秋心里赞叹,还得是老弟,不然凭着她这胖身子,只能眼睁睁看着兔子逃脱了。 以后得多带弟弟出来转。 苏小海兴奋的说着:“这是只大的,说不准附近就有小兔子!” “咱们天天来守着吓唬兔子,万一又有撞树的呢?” 他仿佛已经看到了一窝毛茸茸的小兔子在向他招手。 有了一窝兔子,就能大生小,以后天天有肉吃! 苏晒秋看着他这副激动又天真的模样,心里好笑。 她觉得该给弟弟上上课,可不能养成等便宜上门的毛病。 而且接下来她不会天天来,还得去别的地方打卡,弟弟自然要跟着去了。 她把兔子抓在怀里,然后清了清嗓子。 “臭蛋啊,阿姐给你讲个小故事。” 苏小海立马点头:“好!!” 阿姐虽然人不怎么样,但是近日讲故事还是很厉害的。 苏晒秋靠着树干,慢慢说道,“从前啊,有个农人,在田里干活。” “忽然,有只兔子像今天这只一样,慌里慌张地奔过来,一头撞在田边的大树桩子上,撞死了。” 苏小海听到这很惊讶:“他也这么好运气!不,比我们好!兔子直接撞死了!都不用抓!” 苏晒秋继续道:“是啊,那农人白捡了一只兔子,高兴坏了。” “他心想,以后地里的活儿也不用干了,守着这树桩子,等着兔子来撞就行。结果呢?” 她顿了顿,看着苏小海听得入神的脸,继续道:“结果他放下农具,天天就蹲在那树桩子旁边等。” “等啊等,等地里的野草长得比庄稼还高,等到别人家都收了粮食,他颗粒无收,再也没有第二只兔子撞过来。” 苏小海听得眼睛一眨不眨。 故事简单,道理却好像有点明白,又有点不明白。 “阿姐,他一点活不干,是不是不对啊?” “嗯,所以啊,”苏晒秋总结道,“今天咱们碰到兔子撞树,是运气,是巧合,不能指望天天有。” “该找的野菜还得找,该干的活还得干,不能想着不劳而获,等着天上掉肉饼,知道不?” 苏小海看着实实在在的兔子,又想想阿姐故事里那个饿肚子的农人,有些失望的点了点头:“嗯,我知道了。” 挠了挠头,他带着点胆怯的说:“阿姐,你看着真像想起来前世了,突然变得这么聪明呢。” 很快,他似乎想到什么,迟疑的看着苏晒秋:“阿姐,你……你这次一醒来就不一样了,突然会说好多东西,你都没上过学堂,哪里来的想法,该不会……你编的那个地府的故事是真的吧?你被赐了智慧?” 村里只有极少数家里条件很好的孩子才有机会去学堂,苏阿宝显然不在此列,所以她能说出这些讲大道理的故事太可疑了。 “管他真的假的,好听不就得了。”苏晒秋表情不变,脑子飞快一转,指着兔子问:“你说,咱们中午怎么吃它?是炖汤?还是……烤着吃?” 一提到吃,尤其是“兔子怎么吃”这个极具诱惑力的问题,苏小海的注意力瞬间被转移了。 他接过兔子,爱不释手地摸着灰扑扑的毛,纠结起来。 “炖汤是不是更香?…可是烤着吃肯定也香,有一回雀儿跌下来我就烤了,可香了,阿姐,你说咋做最好吃?” “我觉得炒着吃好吃啊。” “什么是炒?阿姐你能不能给我讲讲……” 苏晒秋糊弄他什么是炒,一边在手机上签到。 幸运的是,弹窗出现。 今日签到成功! 地理位置:苏家村小树林。 【进度】解锁任务(2/10) 苏晒秋心中一喜。 太好了! 这才上午就打卡成功,那她下午可以在家歇着了! 不过,今日她可不能睡一下午,必须抽时间锻炼身体。 等下午时间差不多了,让臭蛋喊自己醒来强制锻炼才对。 每日循序渐进,总能减下来的。 回去的路上,苏晒秋眼尖,又在一片向阳的土坡上瞧见了顶着黄花的蒲公英。 她指给弟弟看:“臭蛋,那个黄花下面叶子贴地长的也能吃,摘来。” 苏小海现在对阿姐的话几乎到了盲从的地步。 这两日阿姐不再痴缠苏砚书,找到了能吃的白蒿,今天还教他抓到撞树的肥兔,甚至讲了那么有道理的故事。 只要不打他,阿姐就很好。 在他心里,阿姐的形象已经从“可怕”迅速向着“神秘”和“厉害”转变。 因此他二话不说,屁颠屁颠跑过去,小心地将蒲公英连根挖起。 他抖掉泥土,宝贝似的放进装白蒿的筐里。 第16章 兔肉太好吃啦! 路上遇到些收工早或出门的村民。 那些人远远瞧见苏晒秋,要么低下头装作没看见,要么就绕道而行。 眼神里除了以往的嫌弃,似乎还多了点忌惮。 传的真快啊~ 苏晒秋只当没看见,一边找野菜一边往前走。 回到家,苏晒秋的体力已经被榨干了。 可她必须洗澡,这攒了几天的臭汗实在太难受了! 洗完澡还得休息,于是理所应当道:“臭蛋,你把它绑起来,等娘回来做。” 苏小海咽了口唾沫,摇摇头道:“阿姐,我敢弄!” “那行,皮子剥完整些,晾干了或许能卖钱。” “哎!” 农家孩子可没有“兔兔那么可爱怎么能吃兔兔”的矫情。 在苏小海眼里,这就是一顿难得的肉食。 他找来菜刀和一个小木盆,就在院子角落里忙活开了。 苏小海今年8岁,也不算小了,从前见过一次他娘杀鸡,于是照猫画虎,先把兔子的脖子割了,把血放到碗里。 他也是第一回杀生,正小心翼翼的探索呢。 等兔子彻底不动弹了,他在兔子后腿脚踝处割开个小口,小心地用刀尖,一点点将兔皮褪了下来。 过程有些笨拙,兔皮上难免留下几处坑洼,但大体是完整的。 接着开膛破肚,掏出内脏,将肉块清洗干净。 做完这一切,他手上袖口都沾了些血迹,小脸上却满是完成一件大事的成就感。 “阿姐,我弄好了!” 他把剥下的兔皮摊在一边石头上晾着,处理好的兔肉放在木盆里,就等着娘回来。 “真棒!”苏晒秋正好出来晒头发,顺嘴夸了一句。 她一夸,苏小海突然就自信了。 是啊,他今日可是做了一件大人都不一定做到的事呢!还挺厉害的! 傍晚,夫妇两人带着三个儿子回到院门口。 还没进门,眼尖的苏二河就低呼一声:“爹,娘,地上有血!” 一家人看到地上凌乱的血脚印,心里咯噔一下,以为出了什么事,急忙冲进院子。 却见苏小海探头看了一眼,欢天喜地的端着那个装着红白分明兔肉的木盆跑出来。 “爹!娘!大哥二哥三哥!” “看!兔子肉!我抓的!” “兔子?!”林春娘惊得手里的农具都掉了。 凑近一看,盆里果然是收拾干净的肉。 苏厚山和三个儿子也围了过来,脸上全是难以置信的惊喜。 苏小海叽叽喳喳,比手画脚地把下午树林里兔子如何自己撞晕,阿姐如何指挥,他又如何英勇扑住,最后自己处理的经过说了一遍。 虽然语序有些颠倒,但那份兴奋和得意瞬间感染了全家人。 “老天爷……”林春娘喃喃道,看着盆里的肉,又看看女儿紧闭的房门,眼眶忽然就热了。 她最近总有种不真实的感觉,女儿不再往苏砚书那儿跑,还能找到新吃食,如今和弟弟给家里带回了肉! 如果这是一场梦,她真希望这梦永远别醒。 她的宝儿,才不会被什么勾魂的恶鬼带走,你看,这不是越来越好么? 苏厚山黝黑的脸上也露出罕见的笑容,拍了拍小儿子的头:“干得不赖。” “嘿嘿,娘,快做饭吧,我都等不及了。” 不多久,火房里久违地飘出肉香。 林春娘终究舍不得,只切了半只兔子炖了一碗,然后又烧了一锅蔬菜汤,里面放了新采的野菜。 剩下的半只她用盐粗略抹了,吊在通风处,想着明天再吃。 即便是半只,对苏家来说也是难得的丰盛了。 苏小海终于敢去叫醒阿姐,毕竟只有吃饭时把阿姐喊起来她才不会发脾气。 ———————— 饭桌上,苏晒秋先动了筷子,却不是往自己碗里夹。 她给爹娘碗里各夹了一块肉,又给三个哥哥和弟弟碗里也放进一块。 她虽然是个孤儿,却也幻想过给家人夹菜的场景,她想尝试着爱人。 “都吃,别紧着我了。”她嘴角紧绷,有些不习惯这个行为,但说出的话却让一家人心里都暖烘烘的。 “兔肉太好吃啦!”苏小海今日总算是多了普通孩童的活泼。 他嘴里塞着肉,含糊不清地补充:“骨头也能嚼碎!” 这话惹得大家都笑了起来。 肉炖得酥烂,虽然只放了粗盐和一点野葱,但对于常年不见荤腥的肠胃来说,已经是无上的美味。 汤汁泛着淡淡的油花,融合了兔肉的鲜和野菜的清香,喝下去浑身都舒坦。 哥哥们吃完肉,连骨头缝隙都吸吮得干干净净。 只有苏晒秋,吃着这原生态的兔肉,心里微微惋惜。 肉质是紧实的,但难免有些土腥气,若是有姜、有料酒、有几粒花椒去腥提香,该有多好。 可眼下,光是盐巴,对这个家来说都是需要节省的调料。 看着哥哥弟弟们吃得香,她那份挑剔也就作罢了。 没一会儿苏晒秋就发现,煮兔肉还剩好大一盆,碧绿的野菜汤反而人人欢迎。 林春娘习惯性地想把兔肉最好的部位都挑给女儿,野菜汤留给自己和当家的喝。 苏晒秋阻止了母亲的动作,“爹,娘,你们吃肉啊,我不能吃太多的。” 她自己只吃了四五块肉,就专心喝起菜汤来。 这举动,放在从前那个恨不得独占所有好东西的苏阿宝身上,简直不可思议。 桌上其他人都悄悄看着她,眼神里有疑惑,也有不易察觉的担忧。 阿宝这变化太大,好是好,可别是……回光返照什么的? 苏晒秋喝完,察觉到了气氛的微妙。 她放下盆。 自己只是个普通的上班族,哪会模仿别人的性格。 就算接受了原主的记忆,装一时可以,也不能装一辈子啊!她还想做自己呢! 反正早晚要暴露出来异常,引起家人的怀疑,不如现在想个一劳永逸的法子。 她清了清嗓子,脸上摆出一副前所未有的严肃表情。 咽下口中的肉,目光缓缓扫过桌上每一张关切的脸,她压低声音道:“爹,娘,哥哥,我有个秘密,憋在心里两天了,今天是个不错的日子,我想告诉你们,看能不能给我说出个名堂。” 秘密? “什么秘密?” “阿宝,你说,我们听着。” 看苏晒秋脸上犹豫的神秘,一家人都停了筷子,被她这煞有介事的模样勾起了全部心神。 苏小海这回也并不觉得阿姐要讲故事,恐怕是要来真的了。 第17章 我编编编 苏晒秋见气氛到位,才用带着点梦幻般的语气,缓缓诉说。 “不瞒你们,就是前天晚上,我饿得昏昏沉沉的时候,……梦到了一个白头发白眉毛穿着灰扑扑道袍的老奶奶。” “她坐在一团云气里,说自己是孟婆,是在地府掌管所有凡人记忆的。” “她本是来给我赐福的,不过看了我一圈,却开始叹气,说我怎么会快死了,这命数不对。” 不待家人们着急,她抬手压了压,继续道:“她说我是大善人转世,身具功德,原本这一世会吃喝不愁快活一生,这个时候之所以满脑子想男人,是被孽障的化身迷了心窍,如此过下去就是糟践命数。” “她用手指在我额头上点那么一下……我觉得脑子里一下子就清亮了,还多了些前世的零碎记忆。” “她说,叫我以后好好活着,别再痴缠孽缘了,否则只有死这么一个下场。” 说着,她装作思考的模样。 “孟婆说了不少呢,临走时还抹去了我和她见面的记忆,可能她就不应该被人知道自己的存在吧,不过我醒来后都能想的起,可能我身体特殊?……唔,现在她说的很多都想不起来了,需要慢慢琢磨……反正就是没记全。” “等我彻底清醒时,忽然就觉得以前好些事钻了牛角尖,挺没意思的。” 她的话音落下,全场寂静! 每个人感觉脑子嗡嗡的,怀疑自己幻听了! 这……这种事叫他们家碰上了? 这不可能吧! 若是平常人家,听到子女这么说,肯定当编故事呢。 可苏阿宝近几日确实大不一样,人机灵了许多,还不往苏砚书家跑,这些变化家人都看在眼里。 而且地府之事说的太细,不是一般人能想到的,阿宝如果不是真的看见了,又怎么能说出来? 因此,当下他们震惊过后,忍不住信了。 林春娘想到前几日女儿的经历,泪眼朦胧的抱住她:“阿宝,你受苦了,你差点……我们竟都不知……” 苏晒秋僵了僵,强自放松身体,“没事,我这不是被孟婆救了吗。” “何止是救,宝儿!你……你这是被神仙点化了!再也不会昏头了!” 苏晒秋嘴唇微张,心里给林春娘点了个赞。 这是个通透的,给她圆上了。 苏二河一脸震惊,“我嘞个乖乖!这个孟婆神仙真厉害,能管人几辈子的记忆,你还知道了自己的前世,这太奇异了。” “那苏砚书竟是个孽障,勾的女子们都去瞧,还叫你一直死死的迷着。” 苏厚山激动得手有些抖:“怪不得……怪不得你醒来就跟变了个人似的!” “这是开窍了长见识了!是神仙救了你,神仙保佑啊!” 说着,夫妻俩还真对着天地磕头道谢呢。 苏小海反应过来,瞪大眼睛问:“阿姐,你说的…你说的那个地府……真有转世什么的啊…,你不是在编故事吗……” 苏晒秋摇了摇头,“我只是不想吓到你,才说是编的,你总得有个适应的过程。” 实际上,她虽然编了很多,却也没说错,她就是从鬼门关走了一遭,见到了黑白无常,还知道自己的前世,如今的她也确实不再爱宋砚书。 甭管中间编了啥,结果一致啊。 苏小海听后,脸色却唰的一下白了:“这么说,真有鬼差在咱旁边等着收你么,你还要两个童子……” 这话一出,众人顿感周身凉快,一股寒气从脊椎骨往上爬。 该不会真有什么看不见的东西在旁边守着,阿宝死了给收魂? 苏厚山几人顿时急了,求证的看向苏晒秋。 苏晒秋则是神秘一笑,“确实有鬼差,但经过孟婆的赐福,看我阳寿未尽就走了。” 全家人更震惊了,半天都不知道说什么。 这根本不是原来的苏阿宝能凭空想到的东西,所以只能是真的! 苏大川嘴里嘀咕着什么,忽的眼睛一亮:“爹,你记不记得,阿宝小时候不是有个游方的道士路过咱家,看了她一眼,就说她命里有福,但早年有些坎坷,到十几岁年龄就有福源吗?那道长肯定有道行!” 苏二河和苏三江也连连点头,看向苏晒秋的眼神充满了欣喜。 原来妹妹是被神仙点化了! 苏晒秋心里也是一愣,还有道士预言这茬? 这倒是意外之喜,省了她不少口舌,可信度直接拉满。 她面上不显,顺着话头继续说:“或许吧,我现在也想明白了。喜欢一个人没什么不对,但更得顾惜自己个儿的身子。” “那苏砚书……我病倒这些天,他可曾来看过一眼?问过一句?可见心里是没我的。那我也不能当个舔狗。” “舔狗?”苏大川疑惑地问,“啥是舔狗?” 全家人都好奇地看向她。 苏晒秋神色如常的解释:“哦,就是我自个儿创造的词。” “你们想啊,那想讨好主人的狗,是不是得拼命摇尾巴,舔人家手心,指望人家赏根骨头?人家不给骨头,它还照样舔。” 苏小海:“对呀对呀!” “我以前……差不多就那样。”她自嘲地笑了笑。 苏二河心直口快,脱口而出:“哎嘛,还真像!你以前可不就是……” 话没说完,他自己意识到失言,赶紧捂住嘴,小心地觑着苏晒秋的脸色。 苏三江憨厚地试图安慰:“阿宝,人家养的狗,得了骨头才认人。那苏砚书一毛不拔,给点好脸色都算奢侈,骨头影子都没有。” 苏晒秋用手捂心口,伸出五根手指摆了摆,夸张的说:“三哥,你的话也太扎心了,那我是连狗也不如了。” 这新鲜词儿又让家人懵了一下,但结合她从前的舔狗形象,倒是让大家都笑了起来。 笑过之后,苏晒秋道:“反正,孟婆奶奶说那是我的一道‘情劫’,迈过去了,就算新生。” “我现在不想他了,就想着怎么让爹娘、哥哥、弟弟都能吃饱穿暖,咱们大家把日子过好。” “好!好!这就对了!”苏厚山连连点头,眼眶发热。 林春娘更是拍着她的手,一个劲儿说“我宝儿懂事了”。 见气氛融洽,苏晒秋趁热打铁,摸了摸自己圆滚滚的肚子说:“所以我要减肥!” 没想到苏厚山当即不同意:“不行!” “你近日来都清减许多了,万一饿出病,可怎么好?” 苏大川:“阿宝,你忘了你是因为什么原因差点没了吗?就是饿肚子饿的!要是没有神仙奶奶,你就……你不能减肥。” “是啊,宝儿,你肯定得多吃点,先把身子养好。”林春娘擦了把眼泪也劝着。 第18章 劝说 苏晒秋没想到家人拒绝她减肥会这么利索。 为什么全家人这么在乎她的肥肉呢? 苏阿宝在这样的安排下,想不胖都不行啊! 看来,必须从根本上扭转家人的思想,让他们支持自己减肥,才能愉快的进行下去。 她深深吸了口气,“娘,爹,我不是不吃,而是慢吃,缓吃,优吃。是有计划地吃,有目的地吃,有节奏地吃,有准备地吃。细水长流,身子才能受得住,慢慢把虚胖的浊气排出去,留下结实的好肉。” 这一连串的“吃”把全家人都听愣了,脑子跟着她的话转,觉得这话绕来绕去,好像没什么意思,又好像有点道理。 “话是这么说,可看你清减下去,我们心疼啊!”林春娘皱着个脸。 苏晒秋加了把火:“孟婆奶奶说我这身子负担太重,不利于长寿。我自个儿也觉得,晚上睡觉憋得慌,喘气都费劲。我想……试着瘦下来,我想多活几年。” 这回,听到神仙的叮嘱,还涉及生死,一家人再也不敢说出拒绝的话了。也明白了阿宝最近为什么吃那么少。 反正是神仙奶奶说的,准没错! 苏厚山琢磨了一下,迟疑道:“就是说……不饿着你,但也不能像以前那样胡吃海塞,得……得讲究点儿?” “对!爹你真聪明!”苏晒秋立刻给予高度肯定,“就是讲究!我以后吃饭,少吃点,吃慢点,多嚼嚼,胃就以为我饱了,不影响身体的。” 一家人面面相觑,虽然还不太完全明白具体该怎么做,但看阿宝那智慧的眼睛,都下意识地点了头。 反正,神仙给阿宝开了智,听她的,准没错。 隔壁,苏砚书家—— 这家人平日自视甚高,与村里农户往来不多,因此苏阿宝近日那些沸沸扬扬的传闻,并未传进他们耳朵里。 此时,院子里忽然飘来一股异香。 不是寻常的野菜杂粮味儿,是实实在在的肉香! 那香味狡猾得很,轻易便钻过稀疏的篱笆缝隙,溜进了正在晾晒旧衣的李月娥和苏绣珠鼻子里。 苏绣珠用力吸了吸鼻子,喉头不受控制地滚动了一下,“娘,谁家炖肉了?真香啊!闻着还挺近,该不会……是隔壁那肥猪家飘出来的吧?” 她语气里带着惯常的鄙夷,却又掩不住那丝馋意。 李月娥闻言,嗤笑一声,手里的动作没停:“你说对了一半,可不就是一头肥猪么。” 她顿了顿,脸上露出更不屑的神情,“不过啊,指定是村东头杀猪匠家飘过来的。” “就隔壁那破落户,锅都揭不开了,哪来的钱买肉?早就被那饭桶吃干抹净了。” 她提到苏阿宝时,语气轻蔑至极,但眼神却几不可察地闪烁了一下,显然是想起了这号人,以及这人每日送来的粮食和鸡蛋。 “说起来,”李月娥眼珠一转,压低了声音凑近女儿。 “那胖丫头可有日子没往咱家送东西了,该不是上回春草把她说了一顿,把她饿病了吧?绣珠,你这会儿就过去看看怎么回事。” “她要是人不行了,你就出去转转,若是碰见那几个常往你哥跟前凑的姑娘,你就提一提,说你哥最近读书辛苦,话不用说透,她们自然明白。” 苏绣珠听了,却没立刻接答应。 她朝哥哥那扇紧闭的房门看了看,随后小声和李月娥抱怨:“娘,你怎么老让我去干这种事嘛,我是个姑娘家,整天替哥哥去暗示这个暗示那个,传出去我还怎么找婆家?” “哥哥自己怎么就从来张不开这个嘴?他是读书人,脸皮金贵,我的名声就不是名声了?” 她话音刚落,胳膊上就被李月娥狠狠掐了一把,疼得她“嘶”了一声,却也没敢大声叫。 她很怕哥哥听到自己的抱怨,之后用那样凉的眼神看自己。 李月娥瞪着她,压低嗓子骂道:“死丫头,胡吣什么!你哥哥那是要做大事的人,心思得用在圣贤书上!” “这些眼皮子底下的琐事,咱们娘俩不替他张罗,谁张罗?” 苏绣珠习惯了被说道,继续自顾自的反驳:“娘啊,要我说,哥哥也该去隔壁瞧一眼。那胖子不是要死要活缠着他么?这都多少天没动静了,哥哥连问都不问一声,落在旁人眼里,难免说他凉薄……” “死了才好呢!” 李月娥打断女儿的话,声音里满是嫌恶,“死了清净!省得那副尊容整天在我儿眼前晃,没得污了眼!” “我儿心里不知多烦呢,都是为了这个家,才忍着她!她如今倒好,被人说几句就躲起来了,真是半点用都没有!” 她抱怨得理直气壮,仿佛苏阿宝的生死无足轻重,而送粮献殷勤本就是天经地义。 这时,房门“吱呀”一声开了。 苏砚书拿着一卷书走了出来。 他穿着那身洗得发白的青衫,身姿倒是挺拔,只是眉头微微蹙着,像是被院里的嘈杂打扰了清静。 似乎听到了母亲后半截话,脸上掠过一丝清晰的厌恶。 没有一丝对生命可能消逝的同情,只有对“苏阿宝”这个名字所代表的花痴、肥胖、纠缠的反感。 “娘,妹妹。”他声音清朗,带着读书人特有的腔调。 “莫在背后议论他人是非,尤其是不相干之人。她如何,与我等何干?” 李月娥瞬间变脸,堆起满脸慈爱,连连点头:“我儿说得是!是娘多嘴了,娘只是突然想起这人罢了。” 苏砚书的目光落在手中的书卷上,那才是值得他倾注全副心神的地方。 他语气里透着一股事不关己的疏离:“君子忧道不忧贫。家中若真是艰难,儿子可去山中采摘些野菜,或为书坊抄录经文换取些许润笔,总可度日。” “算计他人,仰人馈赠,实非君子所为。” 他说得冠冕堂皇,神情平静无波,俨然一副自食其力的君子模样。 然而话音刚落,他便微微颔首,算是交代完毕,然后转身缓步踱回房中。 第19章 所谓柴米油盐俗物 院子里重归安静,只余下母女二人。 苏绣珠冲着那扇紧闭的房门,无声地撇撇嘴,满腹牢骚却不敢发出声音。 李月娥脸上并无紧张,什么去山里挖野菜,根本不是他儿子能干出的事,这个她不担心。 “你哥哥肩上是扛着咱们全家前程的,心不能散在这些柴米油盐上。” 她像是说给女儿听,也像是说给自己听,“咱们娘俩多辛苦些,把他稳稳托出去。等他中了秀才,运气好点再中了举人,好日子就在后头了。” “这些俗务,本就不该去烦扰他。” 此话一出,苏绣珠脸上少了些抱怨,点头道:“娘,我知道的。” 她们早已对苏砚书这般做派习以为常。 他只需勤奋苦读就是对她们付出的最好回报。 家里再难,也不能让他那双握笔的手去沾染尘世俗物,那样会玷污了他的文曲星气运。 母女俩正相对无言,院门外传来细碎的脚步声。 一个穿着半新粉褂子的姑娘怯生生探进头来,手里还提着一个不大的布口袋。 正是村尾那户人家里的小女儿赵春草,算是村里模样最拔尖的姑娘。 是嘲讽苏阿宝胖成猪不如去死的人。 也是恋慕苏砚书的“供奉者”之一。 “月娥婶,绣珠妹子。”赵春草声音软软的,眼神不住地往苏砚书那扇门瞟。 “我……我家今儿个多蒸了些馒头,我娘让我拿几个过来。听说砚书哥读书最耗心神,可千万不能饿着肚子。” 李月娥的眼睛瞬间亮了,脸上堆起恰到好处的微笑,“春草来了,声音再低些,你砚书哥念书呢,不能打搅了。” 苏绣珠默契地守在母亲身侧,附和的点头。 “唉,我……我明白。” 苏砚书大约是听见了动静,他立在门口,身姿如松,目光平静地扫过赵春草,又落在那布口袋上。 脸上露出疏离的歉意:“原来是春草妹妹。” “多谢美意,只是无功不受禄,家中尚可支撑,怎好平白收取妹妹家的粮物。” 赵春草见他与自己搭话,脸颊顿时飞红,急忙上前两步,把口袋放在了桌上。 “砚书哥哥千万别这么说!” “读书考功名是天大的事,比什么都紧要!” “我家……我家少吃一口不打紧,万万不能耽误了砚书哥的前程!” 她说得情真意切,把自个儿感动的不行,心想砚书哥一定也会感动吧,会觉得她是个体贴善良的姑娘。 苏砚书闻言,轻轻叹了口气。 那叹息里承载了无奈与负担。 他看那口袋,只对赵春草微微颔首,语气温和却依旧保持着距离:“春草妹妹有心了。既如此……便多谢了。” 说罢,他转向母亲,淡淡道,“娘,您收下吧,莫要辜负了春草妹妹一番心意。” 李月娥伸手拿起口袋,脸上的笑容愈发慈祥,带着一种理所当然的高傲:“你这孩子,到底心善,模样也好。” “我们家砚书啊,什么都好,就是太实诚,一门心思只读圣贤书。那婶子就替砚书谢谢你了啊。” 赵春草看着苏砚书清俊的侧影,听着他温和有礼的话语,只觉得心里像灌了蜜,付出什么都值了。 她又红着脸低声叮嘱了两句“砚书哥哥保重身体”,这才一步三回头,依依不舍地走了。 从门缝看到赵春草走远,李月娥才掂了掂手里的口袋,脸上那热络的笑容迅速褪去,转而变成一种混合着得意与轻蔑的神色。 “瞧见没?” 她对女儿扬了扬下巴,“你哥什么都不用做,只消在那里站着,自然有人把东西捧到眼前来。” “这就是读书人的体面和本事。” “那些丫头片子,能沾上点边儿,是她们几辈子修来的福气。” 苏绣珠接过口袋,翻开看了看里面那几个掺着少量糠皮的馒头,撇撇嘴,却也应和道:“就是,等哥哥将来做了官老爷,她们连提鞋都不配。” 屋子里,苏砚书已重新坐回书桌前。 窗外母女的对话隐约飘入,他嘴角几不可察地微微一动,看着像是讥诮。 随即,他便垂下眼眸,目光重新落回泛黄的书页上。 ———————— 傍晚,苏晒秋一家人在院子里炮制野菜。 趁着天还没完全黑透,苏晒秋想起一件事。 “臭蛋,去把咱今日摘的蒲公英,挑点干净的叶子,洗干净放水里煮一煮。” 苏小海现在对阿姐的话执行得又快又好,立刻照办。 不多时,一小盆淡黄色的蒲公英水就煮好了。 倒在碗里,颜色清亮,飘着一股淡淡的微苦清香。 苏晒秋递给苏厚山一碗:“爹,你尝尝这个,喝了顺气。” 苏厚山接过,吹了吹热气,小心地喝了一口。 入口微苦,但很快回甘,咽下去后,感觉一股清凉之气顺着喉咙下去,仿佛连日来因劳累和燥火堆积的胸闷都疏散了些。 他砸吧砸吧嘴,有些不确定地说:“嗯,这水喝着挺舒坦。” “那就多喝点。”苏晒秋笑道。 接着,她想起一件事。 “臭蛋!过来!”她把苏小海按在凳子上。 “别动,让我看看你膝盖。” 今日扑兔子那一下可摔得可不轻,她倒是忘记了,刚才看到臭蛋走路不太自然才想起来。 苏晒秋把裤子卷起来,露出里面擦伤的红肿之处,有些地方渗着血丝还混着泥土。 这小家伙上午精神亢奋的杀兔子,下午又去采了半天野菜。 苏晒秋还听他说漏嘴,他终究是偷偷去了那片小树林碰运气,怪忙活的。 这么多的事在心头,叫他完全忽略了自己腿疼的事。 要不是苏晒秋要看,他都没想起来自己摔破了膝盖。 苏晒秋用干净的旧布蘸清水,给他清洗伤口。 冰凉的布巾碰到破皮的地方,苏小海才“嘶”地吸了口凉气,缩了缩腿。 “现在知道疼了?”苏晒秋手上动作放得更轻。 仔细将泥沙和血污擦去,露出下面的皮肉,“男孩子也不能这么虎,受伤了得吱声。” 清洗干净后,她又拿来几片新鲜的蒲公英叶子和根系,用手碾碎,变成糊状的草渣,敷在苏小海膝盖的伤口上。 “阿姐,这个草能治伤口吗?” “嗯,有消炎止痛的功效。” “阿姐,你真厉害,懂了这么多。” 第20章 全村的噩梦 蒲公英有没有消炎效果,苏晒秋不敢百分百确定。 不过草本植物敷伤口总归是常用的法子,那种清凉的感觉至少能缓解一些火辣辣的疼痛。 苏小海乖乖坐着,任由阿姐摆弄,感觉膝盖上没那么烧了。 阿姐的手指胖乎乎的,动作明显刻意放轻了,还时不时吹一吹。 可温柔了。 他看着阿姐专注的脸,鼻子忽然就酸了,豆大的泪珠滚落下来。 他想起以前,别说受伤,就是吃饭慢了点,都可能招来阿姐不耐烦的骂声掐拧。 家里就阿姐最得喜欢,爹娘哥哥们对他的关心远远比不过阿姐。 他曾一度讨厌阿姐,想着阿姐要是消失就好了,会不会爹娘会疼爱自己。 不,他不该咒阿姐的。 这几日的阿姐,会带他找吃的,会给他讲故事,会给他敷药…… 这感觉太好,好得像偷来的,让他心里发慌。 阿姐会变回去吗? 苏晒秋叫他站一会儿,等药干了重新换个裤子再睡觉。 没想到苏小海忽然抬起胳膊,用脏兮兮的胳膊抹了一下眼睛,带着浓重的鼻音说道:“阿姐,你这样真好……你能不能……不要再变回去了?” 他喜欢现在的阿姐。 苏晒秋手一顿。 苏小海的声音更低了,像是怕被墙根坐着的爹娘听见,又像是不吐不快。 他吸了吸鼻子,抬起头,眼圈红红地看着苏晒秋,眼神里有深切的祈求。 “我不管有没有神仙……阿姐,你不要再只看着那个苏砚书了,你看看我们,行不行?你要是能一直这样……一直惦记我们……就好了。” 这样的话,从一个不到十岁的孩子嘴里说出来,带着最直白的渴望,却比任何成年人的话语都更有穿透力。 苏晒秋看着他湿润的眼睛,心里柔软的地方被击中。 她用指腹擦掉他脸蛋上脏脏的泪痕,然后伸出小指,勾住了苏小海的小指,左右摇晃。 “我答应你。” 苏小海愣住。 “拉钩,上吊,一百年,不许变。” 苏晒秋一字一顿,说出了这句承诺。 苏小海的眼睛倏地亮了,像落进了星星。 他紧紧勾住阿姐的小指,用力晃了晃,跟着念:“拉钩,上吊,一百年,不许变!” 念完,他破涕为笑,觉得这话真有意思,真好听! 比他听过的任何话语都厉害! 要是他以后也有朋友,他也要这样跟朋友约定! “阿姐,你再教我说几遍!我怕忘了!”他竟然敢扯着苏晒秋的袖子问询。 没想到苏小海这么好学,苏晒秋被逗笑,又耐着性子教了他几遍。 苏小海学得认真,小声地反复念叨,誓要将这话术记住。 院墙根下,借着最后一点天光正在捡菜叶的家人们,将姐弟俩的互动尽收耳中。 夫妻俩对视一眼,没有说话,嘴角却不由自主的向上弯起,露出连日来最轻松的笑容。 哥哥们的心情也相当不错。 晚风轻轻吹过小院,带着野菜和泥土的气息,也吹散了连日笼罩在这个贫苦之家上空的阴霾。 希望,在这简单的约定里,悄悄生了根。 而这一晚,村里许多户人家睡得比往常都晚。 即便躺在床板上,也大多是睁着眼睛,望着黑漆漆的房梁。 翻来覆去,心里头沉甸甸地压着件事。 “你说,那丫头邪乎不?” “唉,反正我瞧着是真的。” 村里人生活简单,平日里没什么有意思的事可说,因此今日苏阿宝说的“阴曹地府”、“十八层地狱”、“前世今生”那等炸裂的消息已经迅速传开了。 一字一句,像生了根的毒藤,在他们脑子里反复缠绕,挥之不去。 拔舌、剪刀、油锅、刀山…… 每一层对应的罪孽,都烫得他们心惊肉跳。 原来人死了,不是两眼一闭就了事,还有那么森严可怖的地方等着清算。 平日里不觉得,如今细想起来,谁没点亏心处? 是贪过邻家半垄地的收成,还是背后咒骂过旁人短命? 是克扣过媳妇的吃食,还是对爹娘有过不敬? 越是回想,心里越是没底,冷汗不知不觉就浸湿了衣衫。 知道了有可能存在转世投胎这回事,谁不想下辈子还能堂堂正正做个人,享点福? 谁愿意变成路边的野草,畜生的口粮? 这念头一起,对那地府和索命鬼便感到胆寒。 虽说大家伙儿自己心里犹疑,怀疑真假,却不忘揪过自家孩子,悄声叮嘱往后见了苏阿宝绕远点走,不许招惹那人。 那苏阿宝能说出这么细节的故事,就算是编的,也不是一般人! 孩子们也似乎听出了爹娘语气里的畏惧,比从前单纯的嫌恶苏阿宝,如今多了些什么,这更让孩子害怕。 村里许多孩子,此刻蜷缩在薄被里,吓得小脸发白。 脑子里全是青面獠牙的鬼差和血淋淋的刑具影子。 他们对苏晒秋的感觉复杂极了。 既恨她讲出这么可怕的东西,搅得自己睡不着,又怕她万一真有什么手段,能报复曾经欺辱她的人。 他们知道自个儿曾经也背地里骂过那人,会不会被拔掉舌头…… 连手脚都不敢伸出被子外,仿佛黑暗里随时会伸出铁钩子,把他们的魂勾走。 尤其是那个之前和苏晒秋正面冲突的黑胖男孩虎娃,简直是怕极了,十分后悔当时为什么要凑上去嘲笑人家。 他默默在被子里小声呜咽,只希望鬼差别把他抓去做童子啊,他还没活够呢…… 和苏晒秋近日有过节的宋桂花和钱婶子,都罕见的缩了头,也没心思编排别人了。 经此一夜,苏阿宝在苏家村威名初显。 她不再是那个痴胖可笑的大花痴,而是给人蒙上了一层说不清道不明的阴影。 往后将近半年时间,她的名字,也成了能让哭闹孩童瞬间噤声的符咒,效果堪比“大野狼来了”。 全然是村里的噩梦。 第21章 想吃鱼 —————————— 日子就这么不紧不慢地过着,苏晒秋每日寻找新地点打卡。 有时运气好能摘到点野菜,有时也只能两手空空回家。 肚子里时常是饥一顿半饥一顿的,倒也算一种强制减肥。 她能感觉到身子似乎比刚来时轻省了那么一丝丝,走路喘得没那么厉害了。 又过了两日,苏晒秋在弟弟苏小海的带领下,摸索到了村子更上游的一处河湾。 这里离邻村的地界已经很近了,也不知这河水算无主之物,还是属于人家村的。 河岸不宽,水流却急,哗啦啦地冲过大大小小鹅卵石,溅起一片片水花。 苏晒秋扶着膝盖喘匀了气,第一件事还是摸出手机完成签到。 待到成功,她才直起身,抹了把额角的汗。 随意往河里一瞥—— 这一瞥,她的眼睛瞬间就直了! 只见那清澈见底的河水里,灰背银腹的小鱼一群一群,正借着石头的掩护灵活地游窜。 好几日没沾荤腥,她怀疑自己此刻眼里冒出的都是绿光。 这些鱼大部分也就她中指长短,瞧着不起眼,但架不住数量多啊! 更让她心跳加速的是,水深处偶有一两条巴掌宽的大家伙一闪而过。 那肥美的体型,看得她口水开始疯狂分泌。 烤鱼! 架个火那么一烤! 外皮焦香酥脆,里面鱼肉雪白嫩滑,撒上一丁点盐……吸溜! 光是想想,那滋味就让她恨不得立刻跳进河里。 这吃货本能,真是绝了! “阿姐,你是不是想吃鱼?” 苏小海蹲在河边,用树枝无聊地拨拉着水花,看见姐姐那副眼巴巴的模样了然地问。 “想!怎么不想!”苏晒秋毫不掩饰,眼睛仍黏在那些鱼影上。 “这么多鱼,村里人都不抓吗?” 苏小海摇摇头,小大人似的叹了口气:“谁都知道这里有鱼,可难抓着呢。” “水清石头缝又多,鱼精得很,人影子一晃它就钻没了。” “咱村里哪有那么密的渔网?用树枝削尖了去戳,好久也戳不中一下,知道费老大劲儿得不到,还吃那苦干啥。” “别人也就路过时看看,当个景儿。” 苏晒秋听了,那股不服输的劲儿上来了。 看得见吃不着,哪有这种道理。 活人还能让尿憋死?办法都是人想出来的! 她不信邪,当即解下苏小海的背篓,小心地放进一处水流稍缓的石洼里,想试试能不能网住。 可那些小鱼机灵得过分,背篓的影子刚投到水面,还没有接触水,它们就好似能看见,“嗖”一下全散开了,躲进石缝深处。 “啧,还真是难搞……” 苏晒秋蹲在河边发起愁来。 水里那些悠哉游哉的鱼影,仿佛在嘲笑她。 正愁着呢,脑里忽然灵光一闪! 她想起以前熬夜追过的一本种田小说,里面的主角用过一种土法子。 是一种叫“醉鱼草”的玩意儿,捣烂了扔进河里,鱼吃了就会晕乎乎浮上来。 当时那作者等级比较高,挺贴心的配了植物插图。 她因为觉得有趣,还真记了一下。 也不知道这法子在这个世界管不管用,毕竟书里写的和现实总有些差距。 但眼下要网没网,要鱼钩没鱼钩,空有满河鱼却无从下手。 也只能死马当活马医,先在这河边找找有没有那种能让鱼醉倒的草了。 她在岸边茂密的草丛里翻找好一阵,累的气喘吁吁,却始终没看到记忆中那个草,不免有些灰心,怀疑那小说是不是胡编乱造的。 就在此时,她随意扫了一眼,目光立马定格在那不起眼的植物上。 叶片肥厚,茎秆是中空的。 她把茎折断后,流出了微粘的汁液,带着一股说不清的冲鼻气味。 和记忆里那插图上的醉鱼草竟有七八分相似! 太好了! 苏晒秋差点欢呼出声,心里对过去那个爱看小说的自己无限感激。 谁说看小说没用? 这不,奇怪的冷知识就在关键时刻派上用场了! 这种将虚幻文字照进现实的感觉,简直妙不可言。 她左右看没人,于是压低声音冲苏小海招手。 “臭蛋,快过来!帮我弄这个!” “好呀!”苏小海搞不懂阿姐为啥撅着屁股找了半天草,但基于对阿姐的盲目服从,他二话不说就撸起袖子凑过来。 他找了块石板和一块趁手的卵石,蹲下身,在苏晒秋的指示下开始将那把气味特别的绿草捣烂。 石锤落下,汁液迸溅。 草叶渐渐化作一滩粘稠的深绿色草泥,那股奇异的气味也更加浓郁了。 “唔……阿姐,这是什么呀?味道好难闻。” “你一会儿就知道了。” 苏晒秋也没闲着,她在旁边潮湿的泥地里刨挖,捉了些蚯蚓,同样叫弟弟捣成泥状。 当弟弟把两种泥状物混合在一起时,那味道和颜值让她忍不住皱紧了眉头。 这玩意儿……真行吗? 害,不管了! 就找到这么一团,要是没有用就走,眼不见嘴不馋。 苏晒秋也心里没底,但面上不显。 她选了一处回流的小水洼,让弟弟把黑绿交杂的泥状物撒进去。 然后,她用树枝轻轻搅动河水,让药力均匀扩散开。 姐弟俩蹑手蹑脚退到稍远一点的位置,眼睛一眨不眨地盯住那片水域。 时间在等待中仿佛被拉长了。 水面只有微澜。 几条胆大的小鱼被奇异的气味吸引,游过来试探性地啄食了几下,随即又受惊般飞快散开。 过了一会儿,有一部分发现并无危险,才又小心翼翼地聚拢回来,然后又散开。 如此反复。 “阿姐,”苏小海等了许久,耐不住性子。 他小声嘀咕,“你是想拿这草泥把鱼……撑死吗?可它们都不够分啊?” “嘘——别出声。”苏晒秋自己心里也没底,打算多等一会儿。 “你我就当歇歇脚,一会儿还得有力气回家呢。” “好吧。”苏小海耐下心陪苏晒秋等着。 就在两人以为这次要白费力气时,水面的动静发生了变化! 只见几条原本游得正欢的小鱼,动作忽然迟滞起来,像喝醉了酒一般,在水里摇摇晃晃,打起了转儿。 鱼儿尾巴无力地拍打着水面,溅起细小的水花。 接着,一条,两条…… 好几条小鱼的白色肚皮,慢悠悠地翻了过来,漂浮在水面上! 这奇异的景象让苏小海瞬间瞪大了眼睛。 更让他张大嘴巴的是,一条手掌那么长的鱼,也抵挡不住草泥的威力,身子晃了几晃,终于也肚皮朝上浮了起来! “成了!真的成了!阿姐你快看!” 第22章 捉鱼咯 苏小海激动得跳起来,小脸憋得通红。 他指着水面的手都在发抖。 苏晒秋也是心头高兴,但她比弟弟冷静些,低喊一声:“快!拿背篓!” “唉!” 苏小海先冲过去,苏晒秋拖着沉重的身子在后面缓缓接近。 两人在背篓下面垫了些草,把缝隙遮密实,然后将那些失去反抗能力的醉鱼捞起。 此番操作,收获颇丰! 共有一条颇为肥硕的草鱼、十几条不知品种的小杂鱼! 放进背篓里依然很轻,但多了鲜味。 看着这出乎意料的收获,姐弟俩对视一眼,都呲牙笑起来。 苏晒秋更多的,是有一种难以言喻的成就感。 这不仅仅是普通鱼肉,这是靠自己的智慧和信息差获得的鱼肉! “臭蛋,把水壶给我。” 苏晒秋喘息稍定,接过弟弟递来的水壶,将里面所剩不多的水一饮而尽。 蹲在河边,她将空水壶灌满清澈的河水,“回去路上得给它们保湿,别晒成鱼干了。” “阿姐,你真是太厉害了!”苏小海此刻对姐姐的崇拜达到了新的高度。 他跟着姐姐跑了这些天,大多数时候只是挖挖野菜,本以为这样的日子已经极好,没想到姐姐不声不响,又弄出了这么大动静! 他简直想象不出姐姐的脑袋瓜里还装着多少神奇的点子。 苏晒秋心里也充盈着满满的骄傲。 亲自策划并成功捕获了猎物,确实让人舒爽。 不过,大大小小足有十几条鱼,在这闷热的大夏天,家里那点金贵的盐巴根本不足以将它们腌制保存。 一顿吃掉?太奢侈。 放任不管?恐怕到不了明天就会变质发臭。 她一边招呼弟弟赶紧收拾回家,一边思索。 要不找个容器先养起来? 如今她收获的吃食都是直接吃掉,要是能换成钱就好了,还是钱更踏实。 脚步匆匆,一个想法在她脑中成型。 苏晒秋对弟弟说:“你快点背回去,找咱家那个旧木盆,把这些鱼先养起来,明日去镇上卖了换钱!” “去镇里卖鱼?”苏小海接过背篓和水壶,惊得张大了嘴。 这个念头对他而言实在太超过了。 他从来没敢想过家里去镇上做生意的模样。 无论如何,苏小海不敢再耽搁。 在鱼的上面盖好湿润的水草,便急匆匆往家赶。 回到家,苏小海麻溜的翻出来旧木盆,打上大半盆水,把鱼送进去。 清水浸没鱼身,起初它们只是僵硬地漂浮。 但没过多久,它们的尾巴轻轻摆动,腮盖开始缓慢开合。 小鱼陆续恢复了活力,开始正常游动。 虽然不如在河里时精神,但确实坚持到家了。 苏小海整个人几乎趴在盆沿上,眼睛一眨不眨地盯着水中的鱼。 伸出手指一遍又一遍,不厌其烦的点着。 其实他也不会数数,但是看到它们被圈在这个盆里,逃不了了,苏小海就高兴。 等苏晒秋哼哧哼哧到家时,苏小海说:“阿姐,这条草鱼最大!就给你吃!” 他稚嫩的脸上满是喜悦,让累极了的苏晒秋心情好了不少。 ———— 中午日头正烈,苏厚山等人拖着沉重的步子从地里回来。 按理说近日来吃食太少,他们都打算在地里直接吃点野菜饼垫肚子,干脆不回了,把好点的粮食留给阿宝。 不过最近几日阿宝很有心气,天天要出门转悠着减肥,这么热的天可别晕在路上了。 他们实在担心,便中午回来吃饭看一眼。 还没推开院门,一股水腥气就钻进了鼻孔。 仔细嗅了嗅,没闻错! 是河里的味! 苏厚山他们几个疑惑地对视一眼,推门进去。 只见火房的地下放着大盆,一些鱼正在里面游着。 它们的鳞片在光照下闪着细碎银光,偶尔一摆尾,溅出几星水花。 五个人齐刷刷地愣在原地。 苏大川揉了揉眼睛,以为自己被太阳晒花了眼。 “哪来的鱼?”苏厚山蹲下身,黝黑的手指悬在水面上,里面的鱼受惊躲开。 林春娘看着盆里的景象,也是“哎哟”一声,脸上又是欢喜又是不敢置信。 这时,苏小海从茅厕提着裤子出来,看到众人发现了鱼,于是笑嘻嘻的跑过来。 他挺起小胸脯,脸上是压也压不住的得意洋洋:“爹,娘,这些鱼是阿姐和我抓的!” “阿姐可厉害了!她用一种特别的草捣烂了扔河里,鱼吃了就晕乎乎自己浮上来!最后我们轻轻一捞,就全捞好了!” 他手舞足蹈,连说带比划。 “草?什么草能让鱼晕过去?我怎么不知道。”苏二河虽然脸上高兴,也是不由得露出你在唬人的表情。 苏三江则看向被吵醒后走出屋子的妹妹,眼里满是惊奇:“阿宝,这是你们从河里捞的?” “嗯。” 苏二河指着鱼:“这法子……咱村里祖祖辈辈都没人听说过。” 苏晒秋迎着家人惊讶的目光,现场编一个:“我是突然脑子里多了一道知识,有一种叫‘醉鱼草’的东西能把鱼弄晕。” “我本来也不信,但在河边瞧见鱼,馋了,就试试看,没想到真管用,没费什么力气。” 这话让全家人炸开了锅。 “神仙开智了就这么厉害吗?” “还能突然知道东西啊!阿宝真是厉害!” “太好了,我们可以吃鱼了!多亏了妹妹!” 看着苏阿宝,苏厚山和林春娘心里头那股“咱家阿宝怕是真的不同了”的感觉,愈发清晰起来。 这丫头,真是时来运转。 这回醒来后多了福气,是好事啊! 苏晒秋被夸得耳根发红,低头捻着衣角。 望着眼前的家人,忽然觉得那些记忆里隔着层雾的身影,此刻都清晰得带着温度,似乎更亲近了。 一家人围在木盆边,脑袋凑在一起,看着里面游弋的鱼,喉结都不由自主地上下滑动。 明明还没下锅,但那想象中的鱼汤味,仿佛已经飘荡在空气里,勾得人肚里的馋虫蠢蠢欲动。 林春娘看了又看,眼里满是挣扎。 最后还是只舍得从盆里捞出四条小鱼和一条大鱼。 “给大家尝鲜补补。剩下的……明后吃。”她看着盆里其他的鱼,心里已经有了计较。 几条鱼,在林春娘手里变成了一锅诱人的奶白色浓汤。 撒上一点粗盐,丢进去几段野葱,那鲜味便霸道地弥漫开来,笼罩了整个小院。 汤被仔细地分到每个人的碗里,不多,刚好小半碗,里面躺着一两块雪白滑嫩的鱼肉,除此之外还有糙粮野菜饼。 苏阿宝得了最大的那条鱼,其他人毫无怨言。 饭桌上没人说话,只有轻微的啜饮声和咀嚼声。 第23章 商量 “鲜呐~” 鱼汤滚烫,顺着食道滑下去,那股极致的鲜甜混合着葱香,瞬间唤醒了被粗粮野菜麻木已久的味蕾。 暖意从胃里升腾,蔓延到四肢百骸,仿佛连骨头缝里积攒的疲累都被这口热汤熨帖开了。 苏小海吃得最快,嘴被烫得直吸气也不肯慢下来,含糊地嚷着:“好鲜!自己捞的就是好吃,鱼汤也好好喝!” 苏二河小心地剔着鱼刺,吃得认真,咂摸着嘴:“这鱼真嫩。” 连最沉稳的苏厚山,喝完最后一口汤,也忍不住满足地舒了一口气。 看着空碗底,他回味似的喃喃道:“是鲜……好久没尝过这么正的鲜味了。” “这鱼能被一种草弄晕,还真是稀奇,全村也就咱们知道这回事,可得把口守住。” “是这个理。” 林春娘就着野菜饼,只喝了几口汤,把碗里那块最厚的鱼肉悄悄拨到了苏晒秋碗里,眼里都是笑意。 感情都是相互的,苏晒秋自然也学着把自己的鱼肉也分给了家人,嘴里不太自然的说:“都吃,别光给我了,我得减肥。” 她这份减肥的毅力,叫家人十分诧异。 毕竟从前的阿宝可以说是好吃懒做,除了对苏砚书有决心外,其他事情都是三天打鱼两天晒网的,从没坚持超过两天。 这回减肥起码坚持了五天了,这是很大的改变。 苏晒秋见大家情绪都好,便放下自己空了的碗,说出自己的想法。 “爹,娘,哥哥,” “这鱼,我想着明天去镇上把它们卖了。” “咱们总不能老吃那些剌嗓子的糠麸。有了钱,咱们就能买些像样的粮食回来。” 苏厚山和林春娘脸上的笑容微微敛起,对视了一眼,都看到了对方眼中的犹豫。 “去镇上?”苏厚山眉头蹙了起来,看向女儿依旧圆润的身形。 “那路可不近,你要去啊?你这身子骨怎么受得住?再说,去镇上卖东西,咱也没干过,万一被哄骗了……” “爹,娘,”苏晒秋开口,“就这么点鱼,被骗干净了也没什么损失,随时捞就是了。” “如果到时候卖不出,我们也能自己吃,怎么说都不亏。” 苏二河越听越心动:“我觉得行,爹,让我陪妹妹去。我力气大,能挑担子,路上也能照应妹妹,她要是累了我就背一段。” 苏厚山:“这……你能背动?” “不用背,我能行。”苏晒秋倒是没被伤害到,反而因二哥瞬间尴尬下来的脸而觉得好笑。 苏厚山沉思片刻。 想到女儿从未去过镇上,或许是好奇那里的模样,还是点了点头,“那行吧,到时候照顾好你妹妹,别叫旁人欺负了去。” “哎!” 苏晒秋看了看高兴的二哥,抛出了一个更让家人心动的计划:“不光这些。我是想,咱们一家人再去河边,多弄些鱼上来。凑得多多的,明天才好卖。” 这话句句在理,一下子说到了全家人的心坎上。 林春娘犹豫的问:“还要捞……那你这法子我们用了有没有作用啊,万一是神仙点化的手笔,只对你一人有用怎么办?” 苏晒秋有些好笑,家人们真是把神仙的事看的太重了。 “醉鱼草谁用都有作用,别担心,咱们今晚就去捞,肯定能捞很多。” 林春娘笑着道:“晚上行,宝儿就是机灵,这法子眼下就咱家知道,白天去人多眼杂,万一被人学了去,以后这鱼就不好弄了,就得晚上去。” “行啊,我去。”苏大川响应。 苏厚山点头:“晚上没人在外头溜达,正适合捞鱼,那就今晚吧,先卖着试试,卖不上钱就算了,也不亏。” 苏家村原生态环境好,晚上在月光下也是能视物的,因此苏厚山有这个信心能捞到鱼。 想到晚上还能有更多收获,想到明天可能换回来的铜钱,每个人心里都像被点起了一小团火,充满盼头。 就这样约定好了,一家人准备去干活,只是心思早不知道飘哪去了。 “对了,你们早点回来吧,别太辛苦了,给晚上捞鱼留点力气。” “回来的路上,要是看到大叶片子的植物给我砍一些,我到时候叠了给客人装鱼,还有能用来捆绑的草也找一些,回来搓成绳。” 苏晒秋说完,家人们都认真的点了点头,走在路上还感慨阿宝真是懂事,突然就像个大人一样了。 路上,三个哥哥一直在小声讨论怎么捉鱼,然后夸赞妹妹考虑的真周到。 不过,干活时手脚依然利落,甚至更快了些。 大家心里头都想着捉鱼的事。 只觉得那西沉的日头,落得实在太慢,太慢了。 好不容易熬到太阳快落山,一家人回来吃晚饭。 林春娘看着坐在桌前的大胖女儿,“宝儿,你真想去镇城啊?” “嗯,想去。” 林春娘听后,觉得阿宝这女儿靠脚程去镇上肯定是得累瘫,说不准走一半就昏厥了,她哥又背不了多久。 想到这种严重的后果,她担心不已。 苏晒秋便看到林春娘进了屋子,窸窸窣窣摸索半天,拿着一个小旧布包走出来。 她坐到苏晒秋身边,一层层打开布包,里面是一些磨得发亮的铜钱。 她仔细数出二十五枚,递到苏晒秋面前。 “宝儿,这钱你拿着。” “明早……坐周石头的牛车去镇上,别走路,昂?”林春娘的声音很轻,带着对钱财的不舍,更带着对女儿的关心。 这二十五文钱,几乎是家里压箱底的一点活钱了,平时摸都舍不得多摸一下。 但是只要阿宝好,就能舍得。 苏晒秋看着母亲递过来的钱,那手上有常年劳作的粗糙茧子,她接过来,心头对家人的珍视又多了几分。 “娘,你放心,这钱只会花在该花的地方。” 林春娘摸了摸苏阿宝的头发,“唉,你长这么大还未去过镇上呢,想买什么便买吧,不必省。” 苏晒秋不由觉得感动,越发认为自己是幸运的,能得到这样好的家人。 她一定要把鱼卖出好价钱,让爹娘高兴! 趁着天还没完全黑透,苏晒秋揣着钱出了门,径直朝周家走去。 她打算去的时候包牛车,这样就能掩人耳目,不会被无关人员掀了盖子看。 至于回程,空盆子就不怕被人看到了,和人拼车还能省上几文钱。 周石头家院子比苏家齐整些,牛棚里拴着匹瘦健的黄牛。 周石头正就着最后的天光在院门口剁草。 二十岁的青年,个子高大,皮肤黝黑,胳膊上的肌肉随着挥刀的动作一鼓一鼓。 第24章 夜里捞鱼 看见苏晒秋走过来,周石头动作顿了一下,脸上露出诧异,随即客气的站远了些。 村里年轻男子对苏阿宝大多都是这个态度,避之不及,生怕沾上“花痴”的名声或被缠上。 只是他见多识广,苏阿宝又没害过他,因此没有那么厌恶罢了。 “阿宝妹子,有事?”周石头语气平和,没什么热络。 苏晒秋也不在意,停在几步开外开门见山:“石头兄弟,我明天早上想包你的车去镇上,我和我哥两个人,外加一盆水,大概卯时出发,回程要是你还在镇上,我们就同旁人拼车。” 在周石头开口前,她认真道:“你给个实诚价,要是合适以后说不定还得时常麻烦你。” 周石头忍不住看了眼苏晒秋的神色。 姑娘们从来都是叫他石头哥,大娘们则是喊他石头小子。 还是头一回有女人叫他石头兄弟,怪稀奇的,好像莫名就表现了距离,没有什么其他心思。 周石头心里快速盘算了一下。 包车比零散拉人省事。 苏阿宝虽然胖,但一个她再加个人,总比挤八九十个嘴碎的妇人轻省,他的牛也能少受累。 至于苏阿宝的名声……她是坐车,又不是要干嘛,有钱赚就行。 他脸上顿时露出憨实的笑容,搓了搓手上的草屑:“成啊,阿宝妹子。” “包车的话……从咱们村到镇门口,八文钱成不?” “行!”这报价在她的心理价位之下,苏晒秋答应的干脆。 周石头点点头,“明早我在你家门口,准时候着。” “行,那就说定了,明早见。”苏晒秋心里松了口气。 八文钱,回程不包车只用掏两文,比预想的省了点。 苏晒秋离开的干脆,周石头家屋子的门帘掀开,他爹周大牛朝外看了看,小声叮嘱周石头:“明日别和那个丫头搭话,小心她缠上你。” 周石头嘿嘿一笑:“我哪有苏砚书长得清秀,她眼光高着呢,您啊,真是想多了。” ———————— 苏晒秋回到家,为了以防卖不出去鱼,留下两文回程钱,把预算之外的十五文钱还给林春娘。 “宝儿,娘不是说了么,你拿去花就是了。”林春娘把钱按回苏晒秋的手里。 “娘,牛车已经安排好了,我这回去镇上,就是奔着挣钱去的,旁的没什么心思。”苏晒秋再次递过去。 林春娘捏着铜钱,看着女儿平静的圆脸,心里那股一直悬着的念头突然就消散了。 明明她去谈牛车,来回会经过苏砚书家,可她没去送钱。 女儿以后不会再拿钱去贴补苏砚书了。 这是最让她高兴的事。 林春娘嘴唇动了动,最终只是低低说了句:“好,阿宝真是……懂事了。” 她的阿宝,眼里好像真的没有那个苏砚书了。 这个认知,比抓了鱼能去卖钱,更让林春娘心里踏实。 ———————— 深夜,万籁俱寂。 苏厚山和林春娘,带着四个儿子悄无声息地出了门。 目的地直奔那处上游河湾。 想到阿宝白天累得不轻,一家人默契地没叫她。 到了地方,四周只有哗哗的水声和虫鸣,怪森冷的。 凭着苏小海的描述,他们分散开,摸索了好一阵,才找到那种叶子肥厚的醉鱼草。 第一次行动,难免紧张。 不过苏厚山还是把任务下发。 他来捣草,林春娘拿着篓子,苏大川负责找水缓的河汊,苏二河找泥虫,苏三江把裤腿挽起随时准备捉鱼。 黏糊糊的团子洒好后,几人眼睛瞪得老大,盯着水面,连呼吸都放轻了。 结果等了半晌,水面只有细微的波纹。 “该不是,只有阿宝能行吧?”林春娘忐忑的很。 “再等等……” 苏小海提醒道:“咱们是不是得离远点,不然鱼知道我们在跟前就不吃了咋办,阿姐那时候也是退的很远。” 全家人听后齐齐退了十几步。 过一阵去看看,倒是能看到有鱼在吃,可晕厥的效果迟迟没有达到。 就在大家以为这法子不灵时,几条小鱼先是在水里静止不动了,随后像喝醉一样,控制不住地浮了起来。 “成了!爹,快看!”苏二河压低声音,激动地指着水面。 这一下子,全家人都有了信心,手上的动作麻利起来。 “继续!这点小杂鱼不够!” 随后的一个时辰,找草、捣碎、选位置、撒药、等待、捞鱼……渐渐形成了一套流畅的步骤。 从最初的小心翼翼到后来的驾轻就熟,他们越抓越兴奋,完全刹不住了。 不敢在一个地方久留,中途还换了三四处更隐蔽的回水湾。 收获随着时间也越来越丰,木桶和鱼篓子都装满了。 月光下,能看到里面密密麻麻都是银亮的鱼影。 小鱼居多,但也能看到沉甸甸的大鱼。 粗略一数,竟有六七十条小鱼,还有十条大鱼! 收获远超预期。 苏厚山手掌掠过河水,心中最后那点犹豫彻底被实实在在的惊喜取代。 这么多鱼,能挣回来个二十文都是赚了。 “明日我把地里的活先放放。”苏厚山直起身下了决心,“我和阿宝去镇上。” “爹,我想去!”苏二河一听人选不是自己,立马急了,这事他想了大半天,怎么被爹给截胡了。 “我力气大,路上也能护着妹妹周全,还认识两个镇上的人,你就让我去吧!” 他看着妹妹为家里张罗吃食,心里早就憋着一股劲,也想为这个家多做点事。 最主要的是,他好久没去镇上了,怪想的。 苏厚山看着二儿子急切又认真的脸,略一沉吟,点了点头:“成,你比他们机灵点,那就你去。” “路上一定要照看好你妹妹,鱼都是次要的。” 按理说,该至少两个汉子端盆去的,可这鱼到底能不能卖上钱他心里没底。 万一搭上车费,结果原端着鱼回来,那也太浪费钱了。 因此,只能安排一个人和阿宝去卖鱼。 再说了,阿宝力气也大的很,又是她想卖鱼,这些日子沉稳不少,卖鱼时肯定会比平日操心点,多少能帮着端住盆的。 这一晚,除了酣睡的苏晒秋,苏家其他人都没怎么睡踏实。 林春娘忍着瞌睡劲,把那些草叶子捋整齐泡在水里,再把草绳捆成摞,才去睡觉。 苏二河更是翻来覆去,脑子里一会儿想着明天该怎么吆喝,一会儿又担心鱼卖不掉。 紧张和兴奋交织,叫他几乎没合眼。 第25章 去镇上 次日天刚蒙蒙亮,苏晒秋就被苏二河喊醒了。 “我去!二哥,你眼底乌青,昨天偷东西去啦?”苏晒秋惊讶的打量苏二河,随后她看了眼外头,“不对,怎么白天了?你们没喊我?” “嘿嘿,昨晚你睡得香我们就没喊你,算下来,我们确实偷鱼去了,”苏二河笑了笑,“哥一晚上没合眼,紧张的很嘞。” “那捞了多少鱼?” “挺多,我领你看去!” 兄妹俩蹲盆旁边,喜笑颜开。 “这下更有底气了!” 走前,林春娘再三叮嘱:“路上当心,卖多卖少不打紧,人平安回来最要紧。” 话虽这么说,她眼里却带着期盼。 这些鱼是他们用心捕的,承载着全家换取粮食的希望。 至少,把车钱赚回来就好了…… 但也要做好赔本的打算,毕竟这事真没干过。 姐弟俩抬着遮掩好的木盆出门,周石头的牛车已经等着了。 牛车上就他们兄妹俩,周石头甩开鞭子,车晃晃悠悠出发。 因为是包车,周石头歉意地拒绝了后来几个也想搭车去镇上的妇人。 那些妇人看到车上坐的是苏晒秋,眼神立刻变得有些古怪,交头接耳。 但大概是听说了她的事情,没敢像以前那般当面说什么难听话,只是神色不虞的走开了。 苏二河坐在妹妹身边,感受到那些不善的目光,心里又气愤又心疼。 他想,妹妹原来天天被这种眼神看着。 怪不得她那么想瘦下来。 他暗下决心,一定要支持妹妹。 等妹妹变清瘦了,看谁还敢这样瞧她! 苏晒秋没顾上看别人眼色,她正忙着找打卡点呢。 想着这打卡任务得从近处慢慢来,万一今日打卡点选在镇上,加重了之后的任务难度怎么办。 她得就近打卡,给自己留点余地。 苏二河看不到手机,以为妹妹在抠胳膊,因此没当一回事。 在一处草滩旁,苏晒秋打卡成功。 这才放了心,开始有空欣赏风景。 这是她第一次离开村子。 路边的景色从田野逐渐变成零散的屋舍,直到荒无人烟。 清晨不算太热,有零星百姓为了省个车钱,背着货物纯靠双脚往镇上走。 再往前,低矮的土坯房多了起来,人也多了。 “妹妹,我也来过两次镇上,这还是头一回心跳的这么快。”苏二河知道快到了,不免紧张。 苏晒秋对二哥印象不错,看他这么紧张,于是比出一个加油的握拳手势,鼓舞气势:“兄妹齐心,其利断金!咱们今日必要赚上钱回去!” 苏二河抿着唇点头,被妹妹注入了一股底气,没那么慌了。 等牛车穿过一道略高的城门,喧闹声便像潮水一样涌过来。 一进去,苏晒秋就感觉到浓浓的烟火气儿。 青石板主路不算宽,两边挤满了各式各样的摊子。 卖菜的吆喝声,卖布的抖动声,铁匠铺叮叮当当的打铁,还有小吃摊飘来的食物香气,混杂着牲畜和尘土的味道,一股脑冲进她的感官。 穿着粗布短打的挑夫,挎着篮子的妇人,戴着方巾的读书人,还有赶着驴车的小贩,在她眼前川流不息。 这景象比电视剧里看到的鲜活一万倍。 她感到很新奇。 原来这就是古代市井啊。 在这里,谁也不认识她,她竟比在家还放松一些。 这下能拿出她打工的经验来做事了。 苏晒秋没有着急选地方,而是在经过其他鱼贩时仔细听仔细看,确定别人怎么卖,定什么价。 毕竟这价可不能胡乱定,卖贵了要被骂,卖便宜了自个儿又心疼,还是打听好了再说。 等确认好后,就开始找位置了。 这是个比较重要的事。 苏晒秋知道菜市口那些好位置都是有长期摊主的,占了人家的地方到时候肯定要扯皮,说不准还有什么帮派在那里收保护费。 她不想主动惹麻烦,便让周石头把车停在集市东边比较僻静的角落,周围只有零星摊贩。 周石头是个不八卦的人,交代了回程的大致时间,就走了。 他一走,哥哥就勤快的摆好鱼盆,揭开草帘。 里面的鱼还在蹦跶,显得格外新鲜。 苏晒秋打定主意:“二哥,我们喊着招客人吧!就说鱼很新鲜!” “啊?” 苏二河看着来来往往的人,张了张嘴。 好像旁的摊子没有喊的,该不会一喊就嫌吵,排挤他们吧? 好像有两个镇上姑娘在望这边…… 不知道有什么心理负担,苏二河一味的红温,可那句“卖鱼啦”却怎么也喊不出口。 苏晒秋注意到哥哥的尴尬,这货竟还有偶像包袱? 她解释道:“我们的地方这么偏,不吆喝怎么能让人注意到咱们的鱼呢?没事,一回生,二回熟,我先来试试。” 她深吸一口气,大喊一声:“我要吆喝了!” 周围被通知到的人脑子上挂了问号,站定想听她要干什么。 苏晒秋卷起叶子到嘴边:“来看看嘞!刚从清河捞上来的活鱼!新鲜得很呐!” 声音有点浑厚,不似寻常女子,却带着让人愿意听下去的认真劲儿。 “大家伙儿自己来瞧瞧!这鱼的精神头好不好。” “它们喝的是活水,吃的是天然水草,一点土腥气都没有!” 她所谓的“吆喝”,让附近的摊贩有些惊讶,纷纷看过来。 在场的摊贩,没一个人讨厌她这么做,只是没想到有人会突然喊着卖自己的货物,喊的还怪好的。 这处本来就偏,生意冷清,要是自己也喊,是不是客人多一点?几乎附近听到的摊贩都在想这个问题,因此打算先看看再说。 苏晒秋的声音也吸引了几个逛早市的客人。 有人凑过来,一看鱼确实精神,甚至是活鱼,而不是平常见到的死鱼摞成一堆搁那卖,让人走过去闻着腥气都作呕。 这里的味道在接受范围内。 “鱼怎么卖?”一个老汉问。 苏二河紧张的咽了咽口水。 坏了,他一直紧张,还没和妹妹对好卖什么价呢! 苏晒秋以前本就干过销售,因此应对自如:“老伯,这小鱼一条四文钱,别看它小小的,肉可是紧实的很啊!这大鱼十五文一条!看这跳腾的,有多鲜都不必我多说了。” 她刚刚就想好了,家里没秤,按条卖最方便。 这个价格比市价略高一点,但鱼鲜活也值得。 第26章 张口就来 “十五一条?贵了。”老汉摇头。 这价格让周围一些想省钱的人嘀咕着走开了。 看妹妹张口就来,苏二河听的心里直打鼓。 这可都是没本钱的鱼啊,妹妹是不是要价太高了?若是碰到个脾气爆的会不会被打…… 苏晒秋看老汉没走,就解释道:“卖白饼的都三四文一张呢,我这可是实打实的肉,难道还比不上糙饼?不瞒老伯,我爹来的话可是要卖二十文的,是我第一回做生意,我爹怕我干不明白惹恼客人,才叫我降价的,这十五文已经亏本啦。” 听到这话,几个围观的客人心中一动。 有便宜不占王八蛋,这鱼要是买回去,好似就赚了五文呢。 那老汉定睛看了看苏晒秋,没有被她唬住。 “你这丫头,做生意是块料。”老汉最终也没买,背着手走开了。 苏二河有些泄气,偷偷问苏晒秋要不要降价,换来苏晒秋一个封嘴的动作。 开玩笑,卖东西最忌讳现场降价,这样就让人觉得她耳根子软,还会磨着降更低,而且总给人一种还有利润空间的感觉,叫客人不爽。 这种事情可万万不能做,十五文一条她卖定了。 这时,一个穿着细布衣裳看起来家境不错的妇人凑过来看。 “这条多少钱?” 苏晒秋立刻笑着对她说:“这位貌美的姐姐真是好眼光!这鱼是里头最肥美的一条,只需十五文。” “就不能再降了?”妇人不好意思的笑了笑,试探着问。 “哎呀,这都已经赔本了,姐姐,鱼肉质嫩,吃了对皮肤好呢!您看您这脸多白净,再喝点这鱼汤滋补,气色肯定更好!” 妇人摸了摸自己的脸,被她夸得脸红。 又看苏晒秋虽然胖乎乎的,但说话讨喜,便道:“你这姑娘嘴真巧。行,给我这个,这个,要两条。” “好嘞!姐姐您稍等!” 苏晒秋利落地捞鱼,眼角余光瞥见其他潜在客户的犹豫神色,于是嘴上继续介绍着:“看,这鱼眼睛多亮啊,吃了对读书的孩子眼睛也好,能明目呢!” “而且我这活鱼拿回去现杀最好了!我就是吃多了鲜鱼,夜间眼力可好,”她神秘的凑近妇人,“姐姐,我上回啊,遇到歹人藏身巷口,那人蒙着面一看就不是好人,远远就被我看见了,我假意换了个方向走,才因此躲过一劫啊,多亏了我这视力。” 妇人微微捂着胸口,惊诧地吸了口气:“还有这回事?你运气真好!差点就没命了。” “可不是嘛!幸好我爱吃鱼。” 妇人:“若是真的,那我得时常吃,我夫君也爱吃鱼,这下可一起长眼力。” “嗯嗯” 苏晒秋笑着点头,要不是不认识这位妇人,她都以为对方是花钱雇来的捧哏。 这有些惊险的经历,也让周围响起一片低语,好像是听进去了。 苏二河愣愣的看着苏晒秋撒谎。 不是,妹啊~出了家门,就好像放飞自我了一样。 你这是头一回进城吧?到现在已经脸不红心不跳的说了两三个假话了……你是真牛啊…… 是不是得达到这种水平才能卖鱼?苏二河在心底感叹,妹妹能卖出鱼,他服。 旁边一个带着半大孩子的男人听了苏晒秋的话,有些心动,紧随其后买了几条小鱼。 苏晒秋利落地捞鱼,放到叶子里,用草绳捆好递给客人。 苏二河连忙接过铜钱,仔细数好。 “妹妹,我们这是赚了三十四文了?” 苏晒秋悄声回答:“没错,咱们已经回本了。” 一开张,苏晒秋就放心多了。 接下来没人买也没事,已经得了四倍的包车费。 有一位大娘在旁边看了半晌,撇嘴走过来,伸手戳了戳活蹦乱跳的鱼。 “这小鱼崽子,刺多肉少,腥气还重,做出来也未必好吃,哪值这个价?” 苏二河下意识看向自信的苏晒秋,眼中有自己没察觉到的期待。 他想看妹妹这回还能说出啥。 苏晒秋心底明白这大娘想买,只是压价而已。 她也不恼,脸上挂着浅笑:“大娘,这您可就不知道了。” “小鱼啊,鲜香的很!” “这样,我教你一点独门秘技,您买回家去,把它收拾干净,撒点盐稍微腌一下去去水汽。” “等锅里油烧得热热的,拎着鱼尾巴这么‘刺啦’一下放进去……”她一边说,一边用手比划着下锅的动作。 “用小火慢慢炸,炸到两面金黄,鱼骨头都酥了,捞出来控控油。” “那时候您再看,那家伙,外皮金灿灿啊!” “咬一口,‘咔嚓’直响,又酥又脆,里头的鱼肉又嫩又鲜,咸香入味,好吃的恨不得连舌头一起吞下去!” “炸过鱼的油留着炖菜拌菜也格外香,一点不浪费呢!” 她描述得生动,那口感仿佛就在嘴里头。 周围不知不觉又围上来几个半大孩子,眼睛直勾勾盯着鱼,不住地舔着嘴唇。 就连原本只是看热闹的大人,也被她说得喉头滚动,下意识咽了咽口水。 苏晒秋心中暗笑,当年为了挣生活费,什么零工都打过。 有半个月在直播间当助理,老琢磨怎么让人下单,这次卖鱼有些招式派上了用场。 民以食为天,抓住人对美食的本能渴望,这购买欲不就勾起来了么? 这围观的人听得一愣一愣的,已经准备买了。 有孩子忍不住拽着自家大人的衣角开始闹腾。 “呜哇t﹏t” 好家伙,比年猪还难按。 几个大人面上有些挂不住,既被说得心动,又心疼那几文钱,一时踌躇,最终揪着孩子离开。 最初挑刺的那位大妈,看了看小鱼,又回味了一下苏晒秋那番诱人的描述,终于还是抵不过想象中那口酥香。 一咬牙:“得,听你说得这么神乎……给我挑两条,要是不像你说的那么好吃,我回头可要说道说道!” “好!保管您吃了还想!”苏晒秋利落应下。 她说不准只卖一次,看下回大娘挑事能不能找到她就完了。 就算找到,届时她也有别的理由解释。 第27章 买买买 旁边的摊贩都看呆了。 卖了几十年菜,最多也就是见过别人简单喊几句。 无非是扯着嗓子说价,哪见过这样卖的? 空口白牙,愣是把那还没下锅的鱼,说得像已经炸好了摆在人眼前似的,勾得人肚子里馋虫直闹腾。 这胖丫头,生意还能这样做? 几个老摊主互相交换着眼神,心里头又是惊奇,又有点说不清的佩服。 卖菜的汉子摇摇头,低声对旁边卖杂货的嘀咕:“这嘴皮子,了不得……比唱戏的还能说会道。” “可不是?吆喝,有意思。” 有个别摊贩则眼睛发亮,偷偷竖起耳朵,恨不得把苏晒秋那套说辞一字不差地记下来。 虽说不能完全照搬,但琢磨琢磨,往后自家学着吆喝,是不是就能多赚点? 一时间,这片角落除了苏晒秋的吆喝声,无其他人吆喝。 不少目光都有意无意地飘向那个不起眼的鱼摊,带着探究之色。 这之后,苏晒秋一鼓作气,叫卖的越发生动。 她见人说人话。 夸主妇持家有道,夸孩子机灵懂事,夸老人身体硬朗,夸年轻媳妇手巧。 不一会儿,她这角落竟然围了好些个人凑热闹。 就算不买鱼,也能囫囵被夸一道,怪叫人高兴的。 你一条我两条,大家买得不亦乐乎。 好几个人付钱时都说这胖姑娘会做生意,说话中听。 苏二河在旁边看着,帮忙收钱,心里的震撼无以复加。 他好像模模糊糊地抓住了一点什么。 做生意,原来不能光想着自己的东西有多好,得想想别人买了有什么好处,顺着人家的心意说话。 他慢慢也学着妹妹的话,鼓起勇气帮腔:“对,这鱼刚从清水河里捞的,新鲜!对身体好!” 虽然话不多,但也是个进步。 昨晚明明想的好好的,今天要保护妹妹,卖东西要不露怯,结果今日还得靠妹妹。 苏二河心里有点失望,但更多的是为妹妹自信发光的样子高兴。 兄妹俩一个会说,一个实在。 光是那十条大鱼,按照十五文一条算,抛开缠着还价的,竟赚了146文钱! 不到一个时辰,带来的其他小鱼竟然也卖得精光,赚了235文。 主要是苏晒秋在那一个劲的描述炸着有多好吃,把人家孩子馋哭了,闹着要买,买一条尴尬,干脆大人都买了好几条。 最后只剩下几条最小的。 苏晒秋见好就收,按低价处理了最后几条。 算下来,一共卖了三百八十一文! 揣着沉甸甸的铜钱袋子,苏二河感觉像做梦一样,手都有点抖。 他把钱塞进胸口,紧紧捂着。 眼睛还不受控制地四处乱瞟,看谁都像贼。 苏晒秋看他那紧张样子,哭笑不得,“二哥,放松点,你越这样越显眼,一看兜里就有钱,让人不惦记都难。” 苏二河闻言,赶紧深吸几口气,努力让自己看起来镇定些,心里却对妹妹更加佩服。 妹妹连坏人的心思都懂!不愧是神仙点化过的! 揣着卖鱼得来的巨款,苏晒秋直奔粮铺。 她再也不想吃那剌嗓子的糙糠了。 粮铺里各种粮食的味道混杂,店老板开门做生意,看他们的穿着穷酸也没有做出任何驱赶的事。 苏晒秋仔细比选,糙米便宜但肯定口感差,白米好吃但精贵。 她折中选了中等的米,和黄米面。 和掌柜一番讨价还价,米买了些,黄米面买了些,花去一百二十文。 又咬牙买了一罐粗盐,花了三十八文。 看到旁边有卖麻油的,闻着喷香,狠狠心打了半小罐,又去掉二十四文。 二哥一直在旁边说够了够了,苏晒秋就是没停下。 她还买了点调料粉和新厨具才罢休。 家里的碗全是豁里狼牙的,前天差点把她的嘴划烂。 锅釜也早就不行了,活活挺到现在,该下岗了。 家里还没有陶瓮陶罐,喝汤不方便,有了这些东西不仅能盛饭,还能当米缸用,起到防蛀虫的作用。 还有一些杂七杂八的生活物品,是每天都要用到的东西。 换成新的,能叫人心情好。 苏二河刚开始那叫一个心疼啊,刚揣在怀里的三百多文,歘歘歘变成了一百多文,妹妹花钱也太迅速了。 关键他还说不出批评的话。 后面他逐渐麻木,只是一味的掏钱。 这些年确实委屈阿宝的嘴了,明明那么馋却生生忍着。 她想买就买吧,都是实用的东西。 要不是她发现的鱼,家里也不能赚到钱不是?这么想就好受了。 回去的路上,经过一个卖轧糖的小铺子,内间熬煮的糖散发出甜蜜香气。 苏晒秋停下脚步,数出几枚铜钱,买了七小块,用油纸简单包着。 苏二河看着她买糖,仔细揣进怀里。 买吧,反正是阿宝挣的钱。 等到苏晒秋大手一挥说要出城,苏二河步履间多了些轻快。 他仿佛已经看到家里人的表情。 三百文钱只剩下一百二十六文了,那也剩了很多很多,他们一定很高兴。 苏晒秋买了一块粗布,让哥哥把货物都包起来背在背上。 一瞬间,就变成行囊的模样。 看了看日头,能赶上周石头的回程车,兄妹两人就快步往城门走。 周石头的牛车果然停在那,他不拘什么村的,只要是同路的掏钱就会捎带一段。 正有几个其他村的人要回。 另外,有苏家村的一人在列。 他认识苏阿宝,看到她的身影诧异的揉了揉眼,随后瞬间脸色不太健康,说不坐了,要走回去。 其他人不明所以,心想离家远着又不缺这点车钱,就依次上车。 水盆难免残留着鱼腥味,有人就问:“这胖姑娘,拿的啥了这么腥?” 苏晒秋闻言,故意说得大声:“唉,婶子,别提了!我走路笨,在河边摔了一跤,一屁股坐水坑里了,谁知道压晕好几条鱼!白捡的,就拿来换了点粮食。” 她还拍了拍自己胖胖的腰身。 车上的人不认识苏阿宝,一听,都哈哈笑起来,那点疑惑也就散了,只觉得这胖姑娘运气很好。 苏晒秋嘴唇轻勾,恶趣味的想,等过阵子她的传闻散播开,这些人还能不能笑的出来。 第28章 家人的等候 路上,苏二河有些闷闷地问妹妹:“你为啥要那么说自个儿?对你名声不好的。” 他觉得妹妹明明很聪明厉害,为什么要这么带头嘲讽自己,她根本没做过这样的,说了肯定会被人嚼舌根。 苏晒秋看着掠过的田野。 声音因为用力吆喝,有些沙哑:“二哥,这世上,有时候最不值钱的就是好听的名声。” “被名声这东西架起来,就会束手束脚,活在别人的口舌里,什么都干不成。” “我们只要达到自己的目的,没有作奸犯科或者影响旁人,那就没什么问题。” ”你看,她们不都觉得我好运,并没有惦记这门生意吗?这就够了。” 苏二河咀嚼着妹妹的话,觉得意义很深,又很有道理,缓缓点了点头。 另一边—— 林春娘和苏厚山在地里干活,手里的锄头却一下比一下慢。 林春娘的心思早就不在地里了。 她一会儿想着镇上路远,阿宝那身子骨坐牛车颠簸一路,不知受不受得住。 一会儿又想,那鱼看着新鲜,可镇里人什么没见过,万一卖不出去,孩子得多失望。 再往坏处想,两个半大孩子要是卖了鱼钱,路上遇到歹人…… 她越想心越慌,镰刀差点割到自己的脚。 看看日头,约摸着牛车该回来了。 “她爹,”林春娘终于忍不住,直起腰,“我这心里七上八下的,总不踏实,我……我去村口瞧瞧。” 苏厚山也停了手里的活,黝黑的脸上同样带着牵挂。 但他到底是一家之主,稳了稳心神,开口道:“别瞎想,有二河呢,石头那孩子也实在,阿宝……阿宝如今懂事了,应该出不了岔子。” 这话像是在安慰孩子她娘,也像是在说服自己。 他最怕的不是别的,是女儿万一在镇上冲撞了什么贵人,或者……又想起那个苏砚书,把挣来的钱胡乱花了,甚至又贴补过去…… 林春娘看出苏厚山的担忧,更加坚定了自己的想法。 她把锄头别起来,直接往村口走去。 苏厚山叹了口气,跟了过去。 剩余苏大川和苏三江自然也待不下去,一块往村口走。 结果到村口,就看到树上朝远望的苏小海。 也不知道在这多久了。 “臭蛋!”苏厚山招呼一声,“你怎么跑树上去了,快下来。” 苏小海回头,眼睛一亮,“爹,你们也来等阿姐啦!” 他三下五除二跳下树,“阿姐怎么还没回来,我等得脖子都酸了。” “估计快了,咱们一起找个地方等。” 四人避开村口大树下聊天的村民,寻了处能看清来路的土坡蹲着。 苏大川双手抱胸,目露担忧:“阿宝回了没啊,她可别被市井繁芜迷的赶不上车了,万一城门落了锁……” 苏三江:“大哥,你说点好听的,没看爹娘听的脸都不好了。” “哦……” 五人左等右等,可村口那条土路上空荡荡的,没见人影。 莫不是没卖出去鱼,不好意思回来?可是家里人并不怪她们的呀。 林春娘手搭在眉上,眯着眼望半天,望得脖子都酸了。 看到有人影回村,她的心就提一下,可出来的不是过路的货郎,就是其他村民。 “怎么还不回来……”林春娘手指无意识地揪着衣角。 苏厚山看着林春娘焦虑的侧脸,低声道:“兴许是见到新奇物什迷了眼,多耽搁了一会儿。别慌,再等等。” 话是这么说,他自己的目光也钉在了那条路上。 太阳渐渐落山,天色暗下来。 终于,远处传来了隐约的牛铃声。 林春娘“噌”地站了起来,苏厚山也立刻起身。 正是周石头坐在牛车上。 车上坐着两个人,瘦高的身影是苏二河,他胸口绑着行囊。 另一个圆润的胖身影,不是他们的阿宝是谁! 牛车越来越近,已经能看清苏二河咧着嘴笑的白牙。 悬了一天的心,“咚”一下落回了实处。 几人朝着牛车方向迎了上去。 那脚步有些踉跄,腿都蹲麻了。 “阿姐!你们终于回来了!” 等一天的苏小海赶忙迎上来。 苏二河挠挠头,对苏厚山说:“爹,娘,你们担心坏了吧?我们上午就把鱼全卖光了,然后买东西花了些时间,回来的路上牛车送了其他村的人,最后才回,因此回晚了。” “奥!没事就行,快回家吧。” 苏厚山没有说旁的,帮苏二河把盆拿下来,就没撒手。 “回家。” 到家时,天没黑。 苏小海满眼都是对苏二河那行囊的好奇。 苏晒秋坐在凳子上揉脖子,她今天喊了许久,嗓子快劈叉了,为了哄人还死了好多脑细胞,叫哥哥说吧。 苏二河把行囊扯开,买回来的米、面粉、香油、调味料、厨具全在里面。 苏家集体安静了。 林春娘赶紧去把大门拴上,才回屋子里关上门。 “这么多好东西,全都是咱们家卖鱼赚的吗?”苏小海兴奋的扑过来。 “对啊!厉害吧!”苏二河终于有机会看爹娘的表情,正暗爽呢。 “简直太厉害了!”苏小海高兴的跳起来。 林春娘摸着那细滑的米,不敢相信。 苏厚山闻着香油,高兴的眯了眯眼。 大哥三哥看着面粉,眼睛发直。 苏小海拿着一个完好的碗仔细瞧。 “你们卖鱼怎么会挣这么多?”林春娘难以理解。 难道世上的生意这么好做? “嗯!”苏二河激动地点头,语无伦次地把卖鱼的经过说了一遍,尤其着重说了妹妹怎么吆喝,怎么把人哄得高兴买鱼。 一家人听得又惊又喜,看向苏晒秋的眼神充满了骄傲和不可思议。 “阿宝,你真神了!” 知道是正经得来的钱,林春娘心想:钱全都花了也好,就不惦记了。 苏晒秋给二哥使了一个眼色,经过一整天的相处,兄妹俩已经熟悉了。 对方一拍脑袋,这才把捂半天的钱袋掏出来。 “瞧我这脑子,最重要的钱差点忘了!” 在场的人都是一愣。 “还有钱?” “嗯呐!爹,你数数!” 苏厚山接过,感觉手里一沉。 他走到桌沿边,小心翼翼把布袋里的东西倒出来。 哗啦啦一阵悦耳的脆响,一大堆铜钱在桌上堆成了一个小丘。 “哇!”苏小海惊呆了。 全家人都围紧了些。 苏晒秋双手环胸,世上有一句话说的没错:人挣不到认知以外的钱。 作为地地道道的农民,这一刻应该会很诧异钱还能这么好挣。 苏厚山伸出粗黑的手指,开始数。 他数得很慢很仔细,一枚一枚,数过二十个就拨到一边。 低沉的声音有点颤抖。 第29章 再捞再捞! 此时—— 林春娘和几个儿子眼睛一眨不眨地盯着那堆钱。 苏小海小脸激动得通红。 他没见过这么多钱,都以为自己在做美梦呢。 “一百零一,一百零二,一百零三……一百二十六!天老爷……” 苏厚山不可置信的又数一遍。 数完最后几枚抬起头,脸上是一种混合着震惊和欣慰的复杂表情,“赚了这么多!” “嘶——” 林春娘嘴巴微张。 苏大川苏二河也不可置信,他们一年到头在地里刨食,除了交税和口粮,手里何曾一次有过这么多现钱! 苏晒秋走过来,抓起一把钱放自己兜里,约摸有二十多个,用来明日包车,剩下的说不准去了镇城还能买点好吃的早餐填填肚子。 随后,她给三个哥哥各抓了一把。 “这……这钱还是给爹娘收着吧,我拿着也没处花……”苏二河嘴上推拒着,脸上却已忍不住笑开,手指把铜钱攥得紧紧的。 林春娘见了,笑着说:“阿宝给的,你就拿着吧。” “哦~”苏二河嘴角与天同齐。 剩余两位哥哥也是看了看爹娘,发现没有不满,才把钱揣进手里。 “其实赚钱也没那么难嘛,是不是?臭蛋。”苏晒秋抓起几枚铜钱给苏小海。 “阿姐,我也有??”小家伙捧着钱满脸惊奇。 得到苏晒秋的肯定,他便咧着嘴直笑。 至于剩余的大头,全都推到爹娘手边。 苏晒秋是觉得,一起抓的鱼,就该各自分一些。 对此,全家人只有高兴,没有丝毫不满。 天大地大,在这个家苏阿宝最大。 这赚钱的法子本就是她想出来的,即便她把钱全拿走,家里也没人会说什么。 更何况阿宝只拿了一点,其余的全都分出来,这一般人可得犹豫一下的。 她真是太懂事了,因此他们高兴都来不及呢。 看苏小海那开心的模样,苏晒秋心中多了赚钱的信心。 这才哪到哪,只要脑子里有信息差,说不准能挣更多钱。 她掏出那几块包起的轧糖,给苏小海递了一块,哄着他和自己亲近:“你看阿姐多好,出门都想着你。” “这是什么?”苏小海翻来覆去的看纸疙瘩,闻到一股香味。 “你猜。” 苏晒秋随后给了爹娘,然后是大哥、二哥、三哥。 “是轧糖,都尝尝呗。” 今晚发生的事,一桩接一桩,不断刷新着这个贫苦家庭的认知。 此刻,当糖块分到自己手中时,苏厚山和林春娘眼眶瞬间就湿了。 小小的糖,带着甜香,却不及心头的甜。 他们哪里舍得吃,下意识就想攥在手心里,留给最该吃的宝儿。 “吃吧,一块糖而已,还能买呢。”苏晒秋拿起属于自己的那块,剥开油纸,舔了一下。 带着奶香的甜味在舌尖化开,很是浓郁,足以驱散连日来野菜粗粮留下的清苦滋味。 随后她把整个放进口中,幸福的眯起眼睛:“好吃。” 苏大川他们也是第一次正经吃糖,学着妹妹的样子,舔了一口糖,然后眼睛一下子瞪大了。 那种纯粹的甜蜜让他们有些无措,又舍不得太快咽下。 苏小海早就迫不及待地把整块糖塞进嘴里,腮帮子鼓起来,高兴得快要晕过去。 他觉得,自己简直是全村最幸福的小孩! 阿姐太厉害了! 原本不能跟着去镇里的那点小小失落,此刻早已飞到九霄云外。 他去不去镇里一点都不重要,阿姐已经给了他最好的东西! 昏黄的油灯下,一家人围站在一起嘴里含着甜,望向彼此,都露出充满希望的笑容。 从没来钱这么快,应该趁机再捞再捞呀! 今晚继续! 夜幕渐深,院子里也染上一层墨色。 太晚了,爹娘不放心让女儿出门,叫苏大川去和周石头说包车的事。 苏晒秋把准备回屋的苏二河喊住。 “二哥,今天卖的太慢了,你看回来晚,家里人担心了吧?”苏晒秋声音带着点儿循循善诱的意味。 苏二河正为今天满载而归高兴着呢,不假思索就接话:“是晚了点儿!不过咱们晌午前就把鱼卖光啦,耽搁全在置办这些家伙什上……” 他说得眉飞色舞,可话没说完,就撞上妹妹递过来的眼神。 那眼神莫名让他后脖颈一凉,话头立刻打了结。 “呃……妹妹说得对!”他挠了挠头,“那,那咱下回该咋办?” 苏晒秋见他上道,圆乎乎的脸上露出一点“孺子可教”的神色,招招手让他再靠近些。 “这样,我教你一点话术了,咱们明日就这样演!” 她凑到苏二河旁边,叽里咕噜地说起来,边说还有表情表演。 苏二河起初听得发愣,随后不住地点头。 他只恨自己记性不好,又不认字,要是有纸笔能记下就好了。 “妹妹,……你再稍微说慢点……” 林春娘收拾完新买的厨具,从火房里探出身。 瞧见女儿正拉着老二在屋檐底下嘀嘀咕咕,两颗脑袋凑到一块,不知道说什么呢。 看女儿脸上那副鬼灵精的模样,让林春娘心里软成一片,嘴角忍不住翘起。 她如今看着这个家,看着有了主意带着哥哥弟弟们往前奔的女儿,只觉得浑身都是劲儿,身上那点疲惫早就跑没影了。 就算这会儿让她再捞四个时辰的鱼,她也不怕。 ———————— 半夜,明明打定主意要一起捞鱼,但苏晒秋还是败给了瞌睡虫。 说好的眯一会儿,结果一挨枕头就啥也不知道了。 屋里响起均匀而绵长的鼾声。 家人在外面听着,互相看了看,脸上都露出些笑意。 苏厚山低声道:“让她睡吧,今日折腾一天,怕是乏了。” 他们放轻手脚掩门出去,没惊动屋里酣睡的宝贝疙瘩。 第二日苏晒秋醒来,天已大亮。 她拥着被子坐起来,眨眨眼。 也没懊悔,反正她就是起不来,那就算了啵。 被偏爱的,就是有恃无恐。 如今她也体验了一把。 第30章 回头客 一家人吃着早饭时,周石头的牛车已等在了门口。 这车不能天天包,村里其他人也有赶集办事的时候,时日久了难免有怨言。 不过今日仍是包车,几个也想搭车的村民远远站着,脸色不太好看,却也只是低声嘟囔,没真上前理论。 这多少得归功于苏晒秋的那些玄乎传闻,村民心里存着忌讳,看见她那胖乎乎的身影,总觉得有些发怵,因此能避则避。 苏晒秋心里明白,这卖鱼的营生能做多久难说。 干一天算一天。 而其他村民暂时不能知道卖鱼的生意,所以包车就是必然的。 反正村里还有一个拉脚的人,他那是个骡子,只是能拉的人少点而已。 早上林春娘用新买的黄米面烙了饼,喷香顶饿。 苏晒秋胃口大,自然没吃饱,她本来就在减肥,也忍了。 可牛车行至镇城里面,一阵混着肉香和焦香的霸道气味飘来,是路旁食摊的烤包子! 那面皮金黄微焦的模样,隔着距离都能想象到里头的油润。 她受不了了! 为什么要在减肥的时候看到美食? 这不是老天奶非要逼她吃吗,真是太不懂事了。 “石头兄弟,停一下!”苏晒秋立刻喊。 她兜里有钱,三四文一个的烤包子,她吃得起。 就吃一个!绝对不贪多! 尝个味得了! 她对现在的食欲简直是佩服至极,还得靠她自制力压制。 以前闻着肉味都想吐,现在闻着肉跟看见金子一样。 ”店家,来两个烤包子,我和我哥分开装。” 苏二河一脸抗拒摆手,“你买一个你吃就成,哥不饿,早上吃的还没消化呢。” 他习惯性的节俭,觉得自己不配吃这么好的包子。 苏晒秋瞅他一眼,没多说,真就只买了一个。 那烤包子被她拿在手里,吃的呼哧哧哧的,极具视觉冲击力。 那香气一个劲儿往苏二河鼻子里钻。 苏晒秋听见身旁传来闷闷的吞咽口水声,心里暗笑,也不戳破。 事教人,一次就会。 看下回再买,他还吃不吃。 到了昨日卖鱼的位置,竟有两三个相邻的摊贩主动跟他们打招呼,这是认下两人了。 伸手不打笑脸人,兄妹俩也笑着应了。 这小小的市井角落,似乎已经接纳他们这对新来的兄妹。 收拾妥当,苏晒秋压低声音问:“二哥,准备好了吗?” 苏二河深吸一口气,脸上露出忐忑,声音比蚊子大不了多少:“好……好像准备好了。” 他哪敢说没准备好,妹妹那认真起来的样子,他总觉得说错话可能要削他。 “成,”苏晒秋也不多话,只递给他一个鼓励的眼神,“你就当是真的,给我拿出演技来。” 她邪恶的眨着眼睛,“你弄不好,以后就换三哥来。” “好……我肯定行……”苏二河有了紧迫感,但还是很尴尬。 骗人对他来说,可太难受了,他是个传统的老实人啊! 苏晒秋正准备立价格牌子,就瞧见两张熟脸站在旁边。 苏晒秋心里嘀咕,别是吃到刺了来找茬的。 却见那位圆脸大娘嗓门洪亮地开了口:“丫头,快,给婶子挑条活蹦乱跳的!昨儿那鱼,炖出来汤白肉嫩,我家重病的老头子喝了两大碗!” 旁边一位领着孩子的大叔也笑眯眯点头:“可不是,我家小子昨晚闹着还要吃,说要亮眼!” 原来是回头客,还带着好评来的!苏晒秋心里乐开了花,手上利索地捞鱼、绑草绳。 小声说:“你们帮我开了个好头,又都是老主顾,一条就收你们14文,别给外人说哈。” 省一文钱自然是好的,两位客人都很满意。 苏二河在旁边收钱,动作都透着轻快。 说不准……照这劲头,用不着表演就能卖光了呢? 苏二河在心中祈祷客人多一点,再多一点。 苏晒秋刚把小鱼六文,大鱼二十二文的牌子立好,有个年轻媳妇过来。 她细声细气地说:“哎呦,赶上了,我婆婆说吃了你家的鱼,夜里觉都睡得踏实些了,不知道是不是心里想着,我感觉脸上也光滑了点,今日再买一条大鱼,三条小鱼。” 苏晒秋仔细打量她的脸:“是漂亮不少,你没感觉错。”说着还比出个大拇指。 年轻媳妇一听,高兴的摸了摸脸,决定以后经常吃鱼。 她看到了旁边的牌子,却假装没看到,只递出15文。 苏晒秋笑眯眯的收下,冲她使了一个别让旁人知道的眼色,年轻媳妇更高兴,扭搭着就离开了。 送走这批熟客,摊前又恢复了门可罗雀的模样。 路人探头看看,一听价钱,大多摇摇头就走了。 今日苏晒秋可不想花那么多时间提供情绪价值,她嗓子可受不了天天吆喝。 她冲苏二河使了个眼色。 苏二河看终究是到这一步了,深吸一口气,脸上带着豁出去的意味。 下一瞬—— 他脸上绷出几分焦急。 只见苏晒秋忽然拎起一条最肥的草鱼,声音清脆地喊开了。 “各位叔伯婶娘,哥哥姐姐们!走过路过别错过啊!今日家中有喜,特惠大放送!大鱼只要十五文一条!小鱼四文,就限眼前这些,卖完即止,手慢无啊!” 她这话音还没落稳,旁边的苏二河猛地一把扯住她胳膊,声音又急又响。 “妹妹!你疯啦?!” “咱爹娘交代得清清楚楚,说好了卖二十二文的!你这价卖出去,咱家得赔死!这趟就白跑了!” “啊?” 苏晒秋被他这突如其来的质问弄得一愣,脸上瞬间浮起慌乱,随后懊悔的捂住自己的嘴。 接着,她看了看鱼盆,又看了看周围被吸引过来的目光,眼神里充满了挣扎。 那模样,让周围的百姓都替她紧张了,不知道该怎么收场。 开玩笑,作为副业收割户,苏晒秋当过剧本杀的npc,这点演技还是有的,比她哥演的更真。 她咬了咬嘴唇,声音带着点哭腔:“哎呀!哥!我……我一紧张就给喊错价了!这可咋办啊!” “咋办?爹得把你打开花!走,不卖了,收摊回家!” 苏晒秋却拉住哥哥的胳膊,眉头皱得紧紧的,仿佛在进行无比艰难的思想斗争。 第31章 给家人们谋福利 周围看热闹的人都屏息瞧着,觉得这胖姑娘怕是要改口涨价了。 下一秒,苏晒秋脸上却做出一种豁出去了的决绝表情。 她对哥哥说:“不行!爹说过,做生意讲究一个诚信,一口唾沫一个钉!” “既然十五文的价格我已经喊出了口,甭管亏不亏,今天就认这个价!咱们生意人,诚信比金子还贵!” 她声音响亮,甚至还带上了几分大义凛然。 “你……唉!”苏二河心痛的扭过身去。 “哥,你别管了,出了事我兜着!爹打不到你身上!” 苏晒秋转向越围越多的百姓,眼神真挚,语速加快,像倒豆子一样。 “各位乡亲父老,咱们在这市集上见面,那就是缘分,是一家人!” “一家人不说两家话,今天我苏阿宝,就为了回馈咱们自家人,砸锅卖铁也得把这福利给到底!” “好鱼入锅香,好处全占光! 养病补元气,女人美白亮, 男人干活强,老人嚼得香, 孩子吃明目,全家都安康!” “鲜鱼就是好!十五文买不了吃亏,买不了上当,买回去的就是一份实实在在的舒坦和健康!” 她边说边比划,语气时而痛心疾首,时而慷慨激昂:“您看看这鱼,这鳞片,这精神头!二十五文都值!但今天,就为我刚才那句错话,也为感谢各位乡亲照应,十五文,大鱼统统十五文!” “哥,你别拦我!这赔本的买卖,我做了!就当给咱家积福,给各位家人送实惠了!” 苏晒秋演得投入,苏二河起初有点不适应,但被她调动情绪,也开始认真表演。 他在一旁配合着跺脚叹气,一副“拿妹妹没办法”、“亏大了”、“我不管你了”的无奈模样。 这套真情实感的组合拳,把周遭的百姓看得一愣一愣的,情绪完全被带跑了。 “这丫头……实诚啊!” “哎哟,听着是怪心疼人的,说了低价又不改口,笨。” “二十二文变十五文,是真便宜不少!那当哥的脸都绿了!” “她那四句话说的真好,还有点学问呢!” “一家人……这话听着暖和。给我来一条!支持她!” “我也要!这便宜我必须占!给我挑那条大的!” 气氛一下子被点燃了。 人们听着那亏本的话术,又看着那男子焦急上火的样子,生怕这傻姑娘反悔,或者被她哥拽走不卖了,购买欲空前高涨。 你争我抢地递钱,场面一时有些混乱。 “谢谢这位大娘!您拿好,回家清蒸,鲜掉眉毛!” “大叔您有眼光!这鱼肥,炖汤最好!” “我挨一顿打没事的,我都习惯了!” 苏晒秋手上飞快,和苏二河一个递鱼一个收钱,配合默契。 不到半个时辰,带来的鱼被抢购一空。 买到的人提着鱼,脸上洋溢着一种占了大便宜的兴奋笑容,心满意足地离开。 昨天花十五文买过鱼的汉子,今天也挤在人群里以十五文抢到一条,乐滋滋地拎着走。 走出去老远,被冷风一吹,才猛地一拍脑门:“哎?没便宜啊?我跟着瞎激动个啥?” 他现在才反应过来,这姑娘做生意是一把好手。 摇摇头,自己都笑了。 甭管价格,过程热闹有趣,回去跟左右邻舍说道说道也挺乐呵。 苏晒秋看着空了的鱼盆,假意抹了抹眼泪。 心里有些遗憾。 这套组合拳,放在她以前的世界怎么也算个初级直播套路了,结果在这儿,就卖了一堆小鱼。 真是杀鸡用牛刀。 算了,她掂量着沉甸甸的钱袋。 还是不要好高骛远了,说不定靠卖鱼攒着攒着,就致富了。 兄妹俩收拾好东西,刚走到市口,旁边两个卖首饰的摊主笑着凑了过来。 那男的语气带着试探先开口:“这位姑娘,小哥,你们今日原本就打算卖十五文一条,是与不是?” “咋滴,你什么意思?”苏二河一脸警惕准备说话,苏晒秋已经站到前头准备开战。 “不是不是,你们误会了,我就是……看你们今日这生意做得真红火,叫人眼热。我们两口子有个不情之请,不知当讲不当讲?” 苏晒秋停下脚步,打量两眼,“说说看。” 女人叹了口气:“不瞒姑娘,我们这摊位看着还行,虽说是边缘区,却也人流尚可。可您也瞧见了,我们卖的是簪子玉佩这些玩意儿,不是柴米油盐。” “会来这外围转悠的,多半是图便宜的百姓,真正有心思想买首饰的体面人,都往城中心那几条繁华街市去了,可那边摊位费是真贵,没有十足的把握我们可不敢前去。” “因此在这,我们空有好货……却卖不上价,日子勉强糊口罢了。” 男人连忙点头,眼巴巴地看着苏晒秋:“说这么多,就是方才瞧见姑娘和这位小哥那一唱一和的本事,几句话就把人的心火勾起来了!我们夫妻愚钝,想请教请教,像我们这种首饰摊子,能不能也学学你们那法子?” “比如一个说这簪子是祖传好玉给钱也不买,另一个非说见着有缘人折价也要卖……之类的?” 他说着,脸上露出恳切又有点不好意思的笑容,“当然,我们不白学。这摊位位置比你们的要好,人来人往更密。若是你们不嫌弃,日后这摊位就让给你们用,只求姑娘指点一二。” 苏二河在一旁听了,下意识轻轻拽了拽妹妹的袖子,微微摇头。 这处偏僻之地根本没有摊位费,他们卖鱼哪不是卖。 这根本不划算。 一个摊位,哪有妹妹精心琢磨的话术值钱? 苏晒秋没直接答应,反而问:“哦?你们的意思是,用这个摊位,换我的话术?” 夫妻俩连忙点头:“对对对!咱们这处有隐规矩,位置一旦占定超过一年旁人就夺不得了,这点您可放心,我们在此处做了三年生意,已经钉死了位置,你们来了便可一直用。” 苏晒秋却摇摇头,指了指他们的摊子:“光让个摊位,不够。” 第32章 编话术 夫妻俩一愣,心头发紧,不知苏晒秋会提出什么要求。 苏晒秋仰头示意:“若你们连这辆车摊一并让给我,我便教你们一套专门适合你们这货物的话术,还再赠送一条其他卖货方式,供你们自行选择。” 她看得出这推车是普通木料组合,应当值不了几个钱,就算重做一辆也费不了太多事。 不过对她来说,这车结实耐用,有个能移动的小车,未来或许能干点别的生意。 “这……” 男人犹豫了,看向自己妻子。 这车是他和家里两个懂手艺的兄弟花了点功夫打成的。 虽没花钱,可也费了力气,且跟了自己许久,突然被要走,他舍不得。 女人拉了他一下,低声快速道:“当家的,舍不得车摊,学不来真本事!你看他们刚才那人挤人的架势……要是咱们在城中心摆摊时能用上这本事,还愁卖不上价?” “反正这苦哈哈蹲守角落的日子,我是过够了!” 男人被妻子一说,再想想自己这些蒙尘的好货,一咬牙,下了决心。 “成!姑娘爽快,我们也不扭捏!” “摊位连带车,都让给姑娘!只求姑娘教我们一套能用的上的话!” 他脸上露出破釜沉舟的神色,“不瞒姑娘,我们家做簪子的手艺极好,可地界没选好是坏了事了,再加上我们夫妻不善言辞,平常能卖一两银子的簪子在这卖150文都无人问津。” “在没见到姑娘之前,我们便想着能混一日算一日,但姑娘的出现让我们开始心头火热,若是能学了姑娘的本事,我们豁出去交些钱,到城中心地段试试去,总能换个活法!” 女人也连连点头,满眼期盼:“姑娘,你可一定得教我们一套贴切的的话啊!” 夫妻俩这是把未来的生意都压在她这了。 见他们决心已定,苏晒秋目光扫过旁边几个早就竖起耳朵听的摊贩。 她对着其中一位看起来比较面善的炒货大叔说:“劳您驾,给咱们做个见证。我教他们夫妻售卖首饰的专用话术,他们则将这个摊位和这辆推车让与我。咱们公平交易,互不反悔,如何?” 那卖炒货的大叔正听得起劲,闻言立刻拍胸脯:“行啊!我老李在这待五年了,本就认识这夫妻二人,他们人品没问题,我也不偏颇谁,就给你们做这个见证!姑娘你放心教!” 苏晒秋这才点点头,略一思索,便对着那对夫妻说道:“既如此,我便说给你们听。” “一,讨巧的方式,就是根据客人的穿搭,你来给她专门挑出同色系的簪子,一脸赞叹的说姑娘戴这个真美,和衣裳也搭,记住,一定要说到细节上,才能体现的真。” “姑娘家关注自身外形,自然会打量簪子,若是觉得好看便买了。” “二、用固定话术来迎客的话,我来想想,什么话术比较好……” 她左右踱步。 因为第一个方法已经不错,让夫妻二人对后面的内容更加期待。 “有了!你刚才说的那个想法就不错,我来给你加点细节。” “卖首饰,尤其是簪子玉佩这类带点情意的东西,不能光说材质价钱,得给它编个故事,赋予它缘分。” 她随手从他们摊上拿起一支工艺精湛的玉簪和一块青玉牌:“比如,你们可以这样。” “大哥,你拿着这簪子,脸上摆出舍不得的样子,对你媳妇说:‘这簪子样式精美,还是古法打造,玉色也纯。昨儿个差点就让隔壁绸缎庄的老板娘定下了,不过她嫌一两银子贵,犹豫着呢。看来,是遇不到真识货的了。” “这时,嫂子你就赶紧接上,脸上带着无奈的笑说:‘当家的,话不能这么讲。我看那位姑娘气质清雅,正配这玉簪的雅致!好东西也得遇到有缘的主人才不算埋没,遇上她这种,就算卖半贯都行,咱们且等等。” “那么这位姑娘无意间听到了,会认为自己是万中无一的有缘人,只有自己才配得上这枚簪子。” “她再看这枚簪子时,就觉得不同寻常,因此问价,这时候你要露出舍不得的表情,随后说要半贯,叫姑娘高兴。” 看了看夫妻俩认真的神情,苏晒秋解释道:“当然,价格你可以自己把控,我就先以半贯来举例。” “接下来,大哥你要马上做出着急的样子说‘哎呦!这价格本钱都回不来!’” “嫂子就得护着簪子,继续对那姑娘加码:‘回不来也认了!这簪子跟了姑娘这样的妙人,才是它的造化!这样,姑娘,你若真喜欢,再加100文,我再搭给你这块原价一两银子的青玉平安牌!这玉牌温润,还能挡灾,你可以给未来的夫君存着,和你的白玉簪凑成一对,届时必能和和美美!” “这样,三百文到五百文之间卖一个簪子,可行?” “行!太行了!” 那男子极为满意。 女子也是两眼放光的看着满摊簪子,预想能赚多少钱。 他们自己虽然不知道说什么,可要是有人教,那模仿个七七八八肯定是能挣到钱的。 苏晒秋顿了顿,对这两人颇有好感,便继续交代。 “说到这才子佳人成双成对,我倒是能现编出一个故事,你们可根据这个故事只设计这么一对物品,一直成对的卖。” 夫妻两人一听,立马露出渴望的眼神,但却压住了。 “这……会不会太麻烦姑娘了” “没事。” 苏晒秋想了想,脑中很快构思出一个普通的故事,用在卖货上应当是够用了。 “从前,镇上有个姓陈的穷秀才,虽然家徒四壁,却有一身读书的志气,和一根宁折不弯的脊梁。” 周围几个摊贩和经过的顾客听了好一会儿了。 如今知道要讲小故事,都不自觉地往前凑了凑。 嚼吃食的声音此起彼伏。 “门对门,住着一位在绣坊做活的柳姑娘,生得清秀温婉,十指灵巧利落,自己赚个温饱钱不在话下。” “一日薄暮,柳姑娘专注绣活耽搁了时辰,归家时遭遇醉酒的登徒子。” “她心慌无措,只当此生就要折在这里,谁想对面住的陈秀才闻得动静赶来,挺身挡在她身前,堪堪化了这场危局。” “二人经此一事,互通姓名。” “之后的时日,两人一个在窗前静心苦读,一个在灯前凝神穿针,目光偶然相撞,便都慌忙移开。” “耳根微红,心跳如鼓。” “那份未出口的情意,像早春的软藤蔓,不知何时悄悄生了根。” 故事讲到这,旁边之人都听进去了。 就连苏二河也听的认真,不再盘算亏本的事。 更甚者还有那脸红的少年,不好意思留下听却又舍不得离开,正咬唇细听着。 第33章 这能是临时想出的? 苏晒秋继续道:“那年秋闱,陈秀才盘缠无着,眼看就要误了考期,愁得在陋室中踱步。” “柳姑娘得知后,默默拿出自己最珍视的两样东西:一支母亲留下的玉簪子,一块自幼佩戴的青玉平安牌。” “她将簪子当了,换作散碎银两,又将玉牌仔细包好,趁夜塞进陈秀才的门缝里,附了一张薄薄的笺纸。” “上头是端正的几行字:“典簪权作青云路,赠玉唯祈早返乡。莫道前尘风雨骤,妾心如月照寒窗。” “嚯,这姑娘有情有义!”旁边卖菜的大婶忍不住点评了一句,引来几人点头。 “胆子真大,这可是一场豪赌,我倒要看看书生如何做才配得上她的真心!” “我看这书生品行不错吧?前面还救了柳姑娘呢。” 苏晒秋压了压手,让众人安静,而他们为了继续听故事,赶紧就住嘴了。 “秀才攥着那犹带体温的玉牌与诗句,眼眶滚烫,对着姑娘家的方向深深一揖,将万语千言压进心底,收拾妥当,转身踏上了风雨兼程的赶考路。” “那玉牌自此贴着他的心口放着,冰凉渐成温热,仿佛姑娘无声的陪伴,成了他艰苦求学之路下最坚韧的动力。” “后来呢?秀才考中了没?”卖炊饼的汉子听得入神,迫不及待地问。 苏晒秋点点头:“皇天不负有心人,陈秀才果然高中!捷报传回的那日,小小的镇城都轰动了。” “可这位新科老爷还乡后第一件事,并非宴请宾朋,而是揣着份未了的遗憾,走遍城里大大小小的当铺与货行,一心要寻回那支流转在外的素玉簪子。” “苍天见怜,竟真让他在一个不起眼的旧货摊上找到了它!簪子已有一道细小的裂缝,卖不上什么钱,可他却觉得比任何珠宝都更贵重。” 苏晒秋只遗憾手上没有块惊堂木,讲到高潮处拍一下,那样肯定更有感觉。 “他郑重地洗净簪身,将它与自己片刻不离身的青玉平安牌并排放在一方锦盒中,径直去了柳家。” 听到这,众人都预感到什么,脸上露出期待的笑容。 “绣坊姑娘正在院中晾晒绣品,阳光洒在她身上,添了几分沉静。” “见到他来,柳姑娘手中绣帕轻轻飘落,一时竟忘了言语。” 说着,围观的人也像情窦初开般,有些紧张起来。 不知道书生会说出什么话。 毕竟一场科考要耗费许多时日,一年半载也是有的,人的心境总会发生变化。 他是来还东西,还是……… 围观群众看着苏晒秋的眼神带着期待,只希望给有情人一个好结局。 苏晒秋踱了两步,本想给个遗憾的结局,让人加深印象。 但为了客人成对的买,还是圆满吧。 她脑中构思完才说:“陈秀才走到她面前,打开锦盒,声音有些发颤。” “柳姑娘,当年一簪一玉,助我前行,慰我寂寥。簪换的前程,我已挣得;玉佑的平安,我亦完好归来。” “今日,我将它们一同奉还。不知……我能否以这余生为聘,求一个‘圆满’,将它们,与你,都留在我身边?” “啊!” 忽的,一小姑娘惊叫出声,看样子比故事里的柳姑娘还激动。 现场也有几个人发出声音,只是没有她那么刺耳罢了。 旁边的人都皱眉看过去,一看是个脸红的姑娘,便什么都明白了,没有说出批评的话。 “您继续,柳姑娘同意了吗?” 苏晒秋点头道:“郎有情,妾有意,怎会不同意?” “柳姑娘望着盒中重逢的簪与玉,又望着眼前风尘仆仆的良人,泪光点点,终是含笑点了点头。” 听到这个结局,在场的人嘴角都勾了起来。 看,人们总是乐意见到美好的结局。 这给苏晒秋一个思路,以后打算写书了,准备好的结局,对自己和旁人都好,谁的乳腺都通畅。 她的故事却没说完,“后来,陈秀才为官一方,清正廉明;柳姑娘持家有道,温婉贤淑。” “赎回来的簪子和那枚青玉牌,被他们视为重要的信物,妥帖珍藏。” “每逢家中孩儿嫁娶,他们便会将这个故事细细讲出,再赠一对簪玉,让子孙别误了真心人。” “久而久之,这“簪玉良缘”的故事便在十里八乡传为美谈,那对见证了岁月与深情的簪与玉,也成了陈家代代相传的“传家宝”。” “它们安静的躺在锦匣中,仍在低语着那个关于寒窗、暖玉、离别与相守的古老故事,诉说着“成双”最动人的模样,便是初心不忘,白首不离。” 一番话讲完,周围安静了一瞬。 有人喉头哽动,有些想落下泪来。 有人鼻子一酸,替才子佳人而高兴,也为自己如此普通的一生而感到遗憾。 有人咂吧着嘴回味。 真圆满啊。 这能是临时想出来的故事? 姑娘神了啊! “这故事好!”见证人李大叔率先拍腿赞道,“简单,在理,听着人相信世间存在真情!” “是嘞是嘞,”卖菜大婶连连点头,“这么一说,再看着这簪子玉牌,感觉是不同了,好像沾着喜气。” “簪玉良缘……真好听!还有那首诗,是姑娘自己编的?也太让人钦佩了。” 而那对夫妻摊主早已激动不已。 男人接过簪玉,小心摩挲着,感慨道:“姑娘这故事,真是画龙点睛!我们以前就知道傻卖,从来没想过,货物还能带着故事卖,还能卖一份念想!” 女人更是满脸感激:“就以簪玉良缘为题!多谢姑娘!这故事我们记下了!” 看着他们如获至宝的样子,苏晒秋知道,这笔交易早就成了。 “这个故事可以刻在牌子上供客人观看,你们还可以设计一对物品,只卖它,凭着初心不忘,白首不离的意义也能卖得红火。” 女人感激不已:“谢谢姑娘!你教的比我们的摊子价值大的多,这份人情我记下了,姑娘不是平凡之人,以后必大有作为啊。” 见证人李大叔也哈哈笑着:“这交易不亏!闺女,别看你白白胖胖的,你这脑子是真灵光!” “你们俩还等啥?把摊子给人家吧!” 夫妻二人再无半点犹豫,立刻开始收拾自家货物,爽快地把摊位和那辆车摊腾给了苏晒秋。 第34章 一对一辅导 临走,那女子还特意挑了一支成色不错的桃木簪,塞到苏晒秋手里:“姑娘,这个你留着戴,小小的一点心意不成敬意,说不准你的生意很快就做到中心区了,咱们后会有期!” “借你吉言。”苏晒秋笑着接过。 这时,有人拦住夫妻二人说:“我看你们簪子做的精致,还是传承手艺,正好,我家闺女要嫁人,那铺子里的太贵,你这成对的寓意好,说不准以后能做大,到时候就贵喽。” “我在你这买,你给便宜点奥。” 夫妻俩没想到自个儿还没开始实行,就招来了客人,脸上立马带了笑。 又有人动心:“我搁这听了半天了,你们原价150文是吧?还卖吗?我一咬牙也能买!” 于是,夫妻俩走远些,把布摊在地上摆开,竟临时做成了生意。 等他们离开,旁边那个卖酱菜的瘦小汉子迫不及待地挤到苏晒秋眼前。 “该我了该我了!姑娘,我没摊子也没车,我就一担子酱菜。我出二十文,不,二十五文!您就教我两句,能让我这酱菜听起来比别人家的馋人就行!” 苏晒秋还没答话,卖炊饼的壮汉也挤了过来:“你二十五文?一边去!姑娘先教我!我出四十文!也不求多,就想学学怎么把我这干巴巴的炊饼,说得让人听了就想啃!” “还有我这鸡蛋,姑娘看看怎么吆喝好?” “我这草鞋呢?” 一时间,好几个摊贩都围了上来,七嘴八舌。 苏晒秋抬手。 这么多人喊,吵的她头疼,不如一对一辅导。 “别急!排好队拿好钱财,我会根据你付出的钱给相应的话术!” 在哥哥的帮助下,愿意买话术的人很快排好了队。 苏晒秋先把卖酱菜的汉子喊到角落处。 “你这酱菜,不能光说‘好吃’。你得说,‘祖传老坛,足月发酵,咸香里头带着回甘。” “特别是这酱瓜,咬一口嘎嘣脆,清粥白饭都能多吃一碗!夏天没胃口?病人吃不下饭?沾两根,立马开胃!” “你记下了吗?”看对方翻着白眼狂背,苏晒秋归纳总结:“重点是‘祖传’、‘脆’、‘开胃’,让人有具体联想。” “回头,你和那位卖炊饼的说不定能合作,你且等等。” “奥!”那汉子一边掏钱一边往回走,嘴里不停速记着。 她又喊来卖炊饼的壮汉,小声说:“按理,我这个法子可是超过了40文的,不过都是一个集市卖货,就便宜你了。” 壮汉眼睛一亮,还没听内容就觉得自己赚到了,“那可得感谢您,您快说,我仔细听着。” “你这炊饼,可以这么说:‘好面做炊饼,火烤外皮香,两文管吃饱,下肚无愁辛。” 想起这镇里没有肉夹馍存在,苏晒秋说:“另外,你还能说:别光看它现在干巴,回家一切两半,中间夹上两片刚酱好的肘子肉,再配点清脆的腌菜……馍夹着肉。” “哎呦,那滋味,神仙都不换!顶饱又解馋!’你得给人描绘出它变成美味的样子。” 炊饼汉子都听呆了。 不是,他的炊饼那么牛吗? 他自个儿光听着都咽了口水,已经幻想出酱肘子和腌菜在里面的样子,肯定香死了。 他回头要第一个尝尝! “我可算是找对人了!多谢啊!您这份情我记着呢。” 壮汉一副赚到了的样子跑回摊位,和旁边卖酱菜的人嘀咕去了。 随后,还有几个能忍痛割爱,让苏晒秋提建议的。 她挨个给点建议,不是什么长篇大论,都点在关键处,贴近他们的货物和顾客心理。 这些摊贩听了,个个如获至宝,觉得这钱花得值,纷纷道谢,还说日后她们不在,肯定帮着把摊位看住。 苏晒秋则把收来的好处,递给旁边已经看傻了的哥哥。 苏二河抱着越来越沉的钱袋,看着妹妹轻松地把一群大人说得心服口服,还挣来了一堆东西,只觉得脑袋嗡嗡的。 他心里只有一个念头翻来覆去:我妹妹……这哪是开窍,这简直是成精了! “妹啊,神仙咋不点化一下我呢?和你一比,我显得好笨。” 苏晒秋笑着摇摇头:“不,你下雨了会回家,饿了会吃饭,很聪明啊。” 苏二河:“……” 挨个儿教话术是费了些工夫,可没逛街买东西,返家比昨天早太多。 日头快到正午,两人坐上一辆别村的驴车,才开始往家赶。 同乘的,有两个熟脸。 昨日应该一起坐过。 那两个妇人原本笑着说话,瞧见苏晒秋和苏二河,眼神就不太对了。 其中一人眼神在兄妹俩身上打了个转,尤其是看到车里的水盆,脸色明显变了变。 两人交换了一个心照不宣的眼神,心里头直犯嘀咕。 昨天说是摔水里压晕了鱼,今儿个总不能又摔了吧? 那鱼还能天天往她屁股底下钻? 骗鬼呢! 这分明是找到门路,做起卖鱼的营生,不想让外人知道罢了! 想到这层,两个妇人心里头不爽。 那股看别人赚钱比自己亏钱还难受的劲儿上来,脸色不由得沉了沉,瞥向苏晒秋带着审视和不喜。 苏二河注意到了,凑近妹妹压低声音说:“她们那眼神……怕是猜到了。要不……咱们以后来回都包车吧?省得叫人看见说闲话。” 苏晒秋却摇摇头,“不必。” “咱们天天这个时辰带着盆啊桶的往镇里跑,除非是瞎子,不然村里迟早都会知道。” “河里的鱼不是捞不完的,那醉鱼草也少,买卖本来也做不长久。” “咱们就抓紧这几天,能挣多少是多少。别人爱嚼舌根就让他们嚼去,钱揣进咱们自己兜里才是实在的。” 苏二河一听这生意做不长久,心里头顿时像被泼了瓢凉水,空落落的。 可他也知道妹妹说得在理,鱼总有捞的差不多的时候。 他只好闷闷地“嗯”了一声,自己安慰自己:能挣到这些,已经是老天爷开眼了,该知足。 两人在别的村子下了,走了一阵,期间苏晒秋还在别村成功打卡。 到家,正是吃午饭的时候。 家人正围在院里小木桌边收拾碗筷。 见他们这个点儿回来,都愣了一下。 “咋这么快就回了?” “宝儿,还没吃吧?等着,娘这就去下点面条!” 林春娘起身就往火房走。 苏厚山的目光则被苏二河推进院子的推车吸引了,“这车摊……这得花不少钱吧?” “爹,没花钱,”苏二河脸上带着笑,“是妹妹用计问别人要的。” “要的?”苏厚山更惊奇了,围着车转了一圈,“这好好的家什,别人能白给?咋要来的?” 他可不信这个邪。 第35章 收入 苏二河留下给爹和兄弟们解释摊位换话术的经过。 苏晒秋则跟进火房。 她悄悄走到林春娘身后,从怀里掏出那支桃木簪子。 簪头镶嵌着暖白色的圆玉,在火光下泛着温润的光泽。 她将簪子插进林春娘发髻里。 木簪是深色,衬着那点暖玉,样式简单,却别有一种素净的好看。 林春娘正忙着舀水,感觉头发被轻轻碰了一下。 她疑惑转身,手不自觉地往头上摸去,触手是光滑的木杆和微凉的玉石。 “簪子?” 她摸下来拿到眼前细看,脸上又是惊喜又是不赞同。 “你这孩子!买这玩意儿干啥?娘都是老婆子了,戴这个不叫人笑话?” 她嘴上埋怨着,手指却爱不释手地摩挲着簪子上那颗圆玉,眼角眉梢都透着欢喜。 “唉,咱村里,还没见哪个婶子戴过这么好的簪子呢,太惹眼了……要不,咱还是拿去退了吧?” 苏晒秋伸手拿过簪子,重新给她插好,语气带着点小得意:“退啥退?你女儿我多厉害啊,这簪子一分钱没花!我就是教了别人一点做生意的窍门,人家感激我,白送的!” “白送的?” 林春娘一听,心里最后那点心疼钱的心思立刻飞了,彻底高兴起来。 “哎呀,那……那娘就戴着啦?还成不,会不会怪模怪样的?”她有些不好意思地抬手又摸了摸簪子。 “好看!特别好看!”苏晒秋看着她常年劳累,比实际年龄更显沧桑的脸,此刻因一支簪子泛起光彩。 她真心实意地说,“跟我娘特别配,戴上就像春天的花儿一样,好看得很!” 心里头却说:我有娘了,我对娘好,希望娘也永远对我好。 “你这丫头!浑说啥呢!” 林春娘活了半辈子,何曾被人这么直白地夸过,还是自家闺女夸的,心里头那股高兴劲儿就别提了。 可脸上却臊得慌,只觉得脸颊发烫。 她赶紧转过身,假装埋头去搅和锅里的面条,只留给女儿一个泛红的耳朵尖,和怎么也压不下去的嘴角弧度。 苏晒秋把今日挣来的钱随手放进爹娘枕头底下,这才回到院中。 一家人围坐着,看苏晒秋兄妹俩吃着比往日不知好了多少的面,配着香浓的鱼汤。 苏二河已经眉飞色舞地把今日卖鱼、换摊位、教话术的事儿大致讲了一遍。 他感觉这两天跟着妹妹,说话成长不少,嘴都不秃溜了,三两下就把事情经过交代清楚了。 苏厚山听完,哭笑不得地摇摇头,故意板起脸。 “合着我在家坐着,就成了你们嘴里的坏爹了?赶明儿你俩再去卖鱼,是不是还得在身上弄点伤更真些?” 他说着,作势扬起巴掌。 苏二河赶紧笑着躲开:“爹!不关我事啊……” 笑闹过后,苏二河还是没完全放下心里的疙瘩。 他看向刚坐下的苏晒秋,认真问道:“我还是想不明白。” “你为啥要把那些做生意的窍门教给那些摊贩?他们跟咱非亲非故,万一学了去,反过来抢咱生意咋办?咱可不能为那几枚铜钱,就把真本事漏了啊!” 他知道妹妹现在主意大,这么做肯定有理由,可他左思右想,总觉得像把自家宝贝便宜卖了,心里亏得慌。 好像那白花花的钱流向别人,他可心疼! 苏晒秋咽下嘴里一口面,不慌不忙地问:“哥,那你算算,咱今儿光靠讲东西,挣了多少?” “这个……钱都收一起了,我还没细数。”苏二河老实回答。 苏晒秋伸出指头,一样样数给他听:“光是铜钱,二百三十文!外加一辆结实的木头推车,一支镶玉的簪子,一壶上好的麻油,一筐青菜,还有一小块羊肉。” “嘶——” 这回,不止苏二河,全家人都倒吸了一口凉气。 就动动嘴皮子教点东西,能换来这么多? 苏晒秋正色解释:“我说过,河里的醉鱼草就那么些,鱼也是有数的,捞一阵子就少了,这生意本就不长久。” “咱们临时生意,不怕得罪人,但你想啊。” “那些摊贩看咱们生意红火,怎么会不酸呢?” “日子久了,保不齐有那心眼小的,背后使点绊子。” “小人难防,对不对?” 她见哥哥听得认真,继续道:“可我教了他们,哪怕只是点皮毛,他们靠着这点东西真挣到了钱,心里头就会记咱的好,觉得欠了咱人情。” “以后咱们再去镇里,万一遇到点什么事,他们也能帮衬着说句话,出门在外靠朋友嘛!” “这些人的生意跟咱们卖鱼不冲突。他们给了‘学费’,我教点边角料,双方都高兴。” “真正核心的东西,”她点了点自己的太阳穴,“都在这儿装着呢,放心。” 苏二河听完这番话,心里的疙瘩彻底解开了,由衷佩服道:“还是妹妹你想得周全!是哥眼皮子浅了。” 一直默默听着的苏小海抓住了另一个重点,眼睛发亮地问:“阿姐,你刚才说,以后可能还有别的生意做?是啥生意啊?” 这话一下子把全家人的注意力都吸引了过来。 以前全家人疼阿宝,现在因为赚了钱,除了疼她还重视她说的话。 她说有别的路子,那说不定真能成! 苏大川怕给她压力,憨厚地补充道:“阿宝,想不到也没事,光靠卖鱼咱家日子就好过多了,咱知足。” 苏晒秋沉吟了一下,说:“具体做啥,还没完全想好,但有点模糊念头。” 她话锋一转,看向苏厚山,“爹,还有个事,我是这么想的。” “这河鱼味道确实鲜,不说卖,我觉得咱家得经常吃,补一补营养。” “但河里捞总不长久,咱们能不能自己试着养鱼?就捞些小鱼苗回来,然后它们大鱼生小鱼,平时喂点草啊,泥虫啊,麸皮啥的就行。” 苏二河猛地一拍大腿,兴奋道:“对啊!我怎么就没想到!别人捞鱼难,咱们捞鱼还不容易?以后等咱自家池子里的鱼长大了,咱就说是从镇里买的鱼苗养的,村里谁也说不出啥来!到时候,咱们就不断有鱼卖了!” 苏大川也连连点头:“是这个理!养成了,不光能卖去镇上,村里谁家想改善伙食,也能来咱家买,你们就不用那么辛苦天天往镇上跑。” 第36章 炫耀 苏厚山看着女儿,越看越觉得自家这丫头真是开了窍了。 心思活络,想得长远。 他心头一热,当即拍板:“就这么干!后晌地里的活先放放,我去找雷烈问问,看这池子怎么挖才好。” “到时候你们男娃齐上阵,尽快把池子弄出来!” “好!”苏小海一听有大事要干,立刻高举双手欢呼。 可他忘了自己那点小身板,能不能挥得动铲子都是问题。 全家人看着他这积极过头的样子,都忍不住笑了起来。 苏小海被大家笑得脸色发红,讪讪地把手放下。 一时的外向,换来( )。 他缩了缩脖子,但眼睛里的兴奋劲儿却没消。 饭后,林春娘没像往常那样急着收拾,说是吃得撑了,要出去消消食。 她特意扶了扶发间那支新得的桃木簪,心情很好地出了门。 刚到小媳妇集合地,就有那鼻子尖的村民闻到她身上还未散尽的鱼汤味。 酸溜溜地搭话:“春娘,你家这是发了呀?” “天天鱼腥味飘着,昨儿个好像还看见你家阿宝和二郎去镇上了?哪来的闲钱买鱼呦?” 林春娘早就想好了说辞。 她脸上带着恰到好处的笑,抬手理了理鬓角,那支镶着暖玉的簪子便露了出来。 “哪是买的。是我娘家前阵子送来的,多了吃不完,孩子们就想着拿去镇上换点零用。” 众所周知,林春娘的娘家不算穷,还能偶尔接济林春娘,因此这话没有人起疑心。 “哎呦!簪子!” 眼尖的妇人立刻叫了起来,目光牢牢锁住林春娘的发间。 “快看春娘头上!还镶着玉呢!” 这一声,顿时引来了更多目光。 那温润的玉色在阳光下很是显眼。 林春娘有些不好意思地笑了笑,语气里却带着藏不住的骄傲:“是阿宝那丫头,非要孝敬我的。” “她哪来的钱?这簪子可不便宜!” 现场倒是没人怀疑苏阿宝干了不正经的事,毕竟她那一身膘还是很有威慑力的。 这时,一个平日里对苏晒秋的故事将信将疑的妇人,神秘兮兮地说:“该不会……该不会那丫头真是什么有大福报的转世?这簪子……是下头……给的赏?” 她这话一说,几个围着的人莫名觉得脖颈后吹过一阵凉风,忍不住缩了缩脖子。 “哎呦,忒吓人了!” “地府给的簪子……那……那岂不是给鬼戴的?怪瘆人的……” “嘘!小声点!别让那丫头听见记恨上,把你也收了去!” 一瞬间,刚才还围着的几个人,下意识地散开了些,眼神里多了几分忌惮。 林春娘心里哭笑不得,暗骂这些人真能胡思乱想。 她说:“阿宝脑子特别灵光,知道一些寻常人不知道的东西,就是靠这帮了贵人,因此有人送了财物。” 说完,她觉得有些索然无味,这些村民根本不懂她的快乐,“唉,我跟你们说个什么。” 她正要转身回家,平日和她关系不错的周氏走了过来。 她笑着细看了两眼簪子,真心夸道:“这簪子样式好看,衬你。” “阿宝那孩子,真是大变样了,懂事又孝顺。” 林春娘心里一暖,总算听到句明白话,拉着周氏的手,感慨道:“是啊,这孩子,是稳重不少。” 当娘的,不就愿意听别人夸自家孩子么。 甭管真心还是假意,至少人家的话叫人高兴。 两人说着体己话,慢慢走远了。 身后那些探究、羡慕又带着点畏惧的目光,似乎也没那么让人在意了。 ———————— 这回挖鱼池的活计,苏晒秋为了减肥,也参与其中。 只是她气喘的急叫爹娘心慌,干一会儿就非不叫动了,因此这项工程她也就浑水摸鱼的跟完,主要是爹和三个哥哥在干。 鱼池挖好的那天傍晚,一家人都累得腰酸背痛。 但看着用黄泥细细抹了边角的浅坑,心里都高兴的很。 只等坑底沉淀一两日,渗水情况稳定,就能从河里捞鱼苗了。 之后,苏家又趁着夜色悄悄去捞了一回鱼。 因着苏晒秋之前的教学效果,周边摊贩获了利,这天自发照顾着她的摊子,帮忙宣传鱼新鲜。 她没费什么力气,很快就卖完了鱼。 林春娘终于舍得去村里养羊户家买点肉吃,再买些豆腐来炖汤喝。 饭桌上的食物越发营养,让正在减肥的苏晒秋有些苦恼。 既然管不住嘴,只能寄希望于多运动,她打算明日从镇上腿着回来。 预约完牛车,苏晒秋察觉到哪里不对劲。 路过的村民目光,不是忌惮或厌恶,反而多了些让人不舒服的探究。 尤其是她走到家门口,就看到一个二流子扒在墙头,眼睛往院里的鱼盆瞟。 “哎!干啥的!”苏晒秋气沉丹田吼了一声。 那家伙做贼心虚,吓得从墙上翻下来,一溜烟不见了。 林春娘听到动静出来,眉宇间有些愁思。 “这是怎么了呢,我今日去河边洗衣,听到几个女人说闲话,那些人看到我过来就不吱声了,肯定憋着坏。” 苏晒秋了然的点头:“还能有啥,当然是盯上咱弄鱼的法子了,我昨日卖鱼碰见了一个熟脸,应该是咱们村的。” “啊?” 林春娘心里最藏不住事,脸色眼见着就垮了下来。 吃饭时,她筷子在碗里拨拉半天,愁得直叹气。 “既然传开的消息,那昨夜咱们去捞鱼,怕是……有人跟上看了。” “这法子要是被人学去,咱们真要眼睁睁看他们去捞?” 苏厚山和苏大川几个虽然没说话,但眉头也都锁着。 刚刚看到点盼头的营生,要是就这么断了,任谁心里都不好受。 就在这沉闷的气氛里,苏晒秋圆乎乎的脸上却半点不见愁容。 她眼珠转了转,“娘,我有法子。” “不过,得你帮个忙,我的身材可没有效果。” 林春娘不解:“我?能帮啥忙?” “这样……”苏晒秋凑到她耳边,如此这般嘀咕了一阵。 林春娘起初听得瞪大了眼,一脸茫然:“啊?这……这是要干啥?阿宝,你这葫芦里卖的什么药?娘咋听不懂?” 她是真没明白,这跟防止别人偷学捞鱼法子有什么关系。 苏厚山和几个儿子侧着耳朵偷听了一会儿,也听得云里雾里。 第37章 河边飘 苏晒秋没解释,只挽着林春娘的胳膊:“你们就别问了,信我一回,准保管用。” 苏厚山看着女儿那双亮晶晶的眼睛,虽然搞不懂她古里古怪的主意是啥道理,但这段时日来,女儿一次次用事实证明了她的话准没错。 他沉默了片刻,“就听阿宝的,试试看。” 见当家的发了话,林春娘虽然心里还是七上八下,也只好点头。 “那……那行吧。娘就听你的。” 她想着,反正阿宝不会害家里,虽然这法子听着怪兮兮的…… 是夜,月黑风高,河边只有潺潺水声和呜咽的风响。 这次行动,人越少越好。 林春娘按照女儿的嘱咐,将一头常年紧束的头发披散下来,又披上了一件几乎泛白的长布。 出发前,苏晒秋用红纸给她做了灯笼。 那朦胧的红光在黑暗中幽幽一团,看着就有些瘆人。 林春娘自己觉得有些渗人。 旁边穿一身黑还在脸上抹了锅灰的苏厚山,更是腿肚子发软。 没想到平日里温和的娘子穿了这么一身,刚出房门就把他吓的一激灵。 到现在他都没缓过来,眼睛压根没敢往林春娘方向看。 夫妻俩如今是明白苏晒秋的意思了,有些哭笑不得。 开弓没有回头箭,戏还得接着演。 林春娘就沿着河边,步子慢慢走着,远远看去好像飘着。 嘴里哼着空灵的曲子,是苏晒秋临时教给她的吟唱。 还没吓到别人,苏厚山就呼吸粗重,恨不得捂住耳朵。 林春娘心跳得厉害,可为了家里的生计,还是硬着头皮,拎着那幽幽的红灯笼,踩着虚浮的步子,沿着河岸深一脚浅一脚地挪动。 后面跟着黑漆漆的苏厚山,从远处猛猛一看是瞧不见的,他是无声的守护者。 夜风拂动林春娘披散的长发。 在昏暗摇曳的红光映照下,远远看去,活脱脱一个飘在河边的鬼影子。 此时,正有那跟了苏家一夜没琢磨出名堂,今日继续跟的村民。 就在附近蹲点。 正瞌睡时,就听到一阵不寻常的歌声,直接给整清醒了。 眼睛一睁,见到上游不远处,一团瘆人的红光晃晃悠悠,白乎乎的人影正无声无息地顺着水流方向飘…… 瞬间,他头皮发麻,汗毛倒竖! “啊~鬼啊!!!!” 哪里还敢细看,连滚爬爬地掉头就跑,恨不得多长四条腿。 一路狂奔回村,那家伙,叫的不似人声。 不少村民被惊醒。 得是遇到多惨绝人寰的恐怖事件,才能叫唤成这样…… 一时间,各家各户的门窗都紧闭,丝毫不敢出门查探。 第二日,一个惊悚的消息就在村里炸开锅。 “听说了吗?河边……河边闹鬼了!” “真的假的?你可别胡说!” “千真万确!苏老五昨晚亲眼瞧见的!” “一个白衣长发的女鬼,手里还提着盏血红的灯笼,就在上游那段荒河滩飘来飘去,嘴里还唱歌呢!” “可把他魂都吓飞了!” “我的天老爷!他不是去打听苏厚山家生意么,那段河……不就是他昨日说的捕鱼点吗?” 这话一出口,众人先是一静,随即各种联想便止不住地冒了出来。 很快,流言就衍生出了更多说法。 “准是跟苏家那胖丫头有关!” “她不是被鬼差点勾过魂吗?说不定身上还带着阴气!招鬼!” “害!那就是白无常!你没听她说吗?有一个黑无常,一个白无常,黑无常咱们看不见!白无常太晃眼了所以看见了!” “不,你错了,是……鬼差派来的守河鬼!就是为了震慑旁人,不许旁人碰那丫头的财路!不然怎么偏偏在那段河闹?” “这个说法没错,那丫头有来历,这是有鬼神护着呢,这鱼咱们沾不得,不然有命拿没命吃啊。” “那晚我也在,你们说的不对,林春娘头上那簪子记着没?地府来的!肯定是沾了阴的东西招鬼!那簪子就是女鬼的呢!” 谣言越传越玄乎,细节也越来越丰富,仿佛人人都成了目击者。 苏阿宝在村民心目中的形象,从“可能有点邪性”彻底升级成了“身边真有鬼怪环绕动不得碰不得”。 别说再去探究她家怎么赚钱的,就是平常路过院子,都宁愿多绕一段路,生怕沾上点什么不干净的东西。 林春娘也发现了,大家看她的眼神都透着敬畏和恐惧。 想起自己昨晚那番战战兢兢的演出,她真是哭笑不得。 这奇招,竟真的止住了他人的窥探。 原来,吓退人的不止是蛮力和辱骂,还有这种装神弄鬼的巧劲。 家里没了外部的窥探之忧,又抓紧时机捞了一回鱼。 这段时间河湾里的鱼稀疏许多,醉鱼草也没有了,只剩点没长开的的绿芽,不能再割了。 好在自家院子的鱼池撒了草籽,那些鱼苗也适应得不错,游得欢实。 河里这点快钱捞到头了,得给它再次成长的机会,见好就收才是长久之计。 她跟家人商量停止捕捞,苏厚山和林春娘都点头赞同。 村里人见苏厚山家突然消停,不再去镇上卖鱼,这更加坐实了他们之前的猜测。 看,果然有古怪吧! 财路说断就断,定是那护法的鬼怪收了神通! 一时间,关于苏阿宝和鬼神的种种传言,成了苏家村经久不息的谈资,成了小儿止啼的妙招。 鱼不抓了,可打卡不能停。 实在没有普通的打卡点了,苏晒秋把目光投向了村子后面连绵的青山。 她不敢往深处去,只打算在山脚外围转转,找新的签到地点。 苏小海一听她要上山,哪怕只是山脚,也立刻紧张起来。 “不行,山脚也不太平!” 万一有野猪溜达下来,或者有毒蛇,他不敢想…… 越想越不放心,干脆给爹娘告状。 但苏晒秋心意已决,小镇上已经打完卡,周围没有别的地方了,必须要往山的方向走。 苏晒秋倔的像头牛。 没办法,苏大川直接不下地了,要陪着弟弟妹妹一起去。 于是,这天清晨,苏晒秋带着弟弟苏小海出发,后面跟着苏大川,肩头扛着锄头。 三人朝着后山走去。 山脚的空气很清新,苏晒秋沿着人踩出来的模糊小径慢慢走,一边喘气一边留意着手机上的打卡任务。 她专挑看起来少有人至的岔路走,成功完成了签到。 第38章 最后一天打卡 再有一天就解锁第一个app了!苏晒秋心底很激动。 这些天她可真不容易,总算要完成目标了。 走路虽累,却是实打实的减肥。 苏晒秋能感觉到身体健康了点,心肺也在慢慢适应她的节奏。 打完卡,她也没闲着。 得益于以前的常识,她在石缝认出几种眼熟的植株,不由起了炮制药材的心思。 她就说嘛,怎么会什么都没有?她都看到了。 走过路过不能错过。 这些草药分量不轻,虽然数目少,说不准按斤称能卖上价钱。 要是能卖草药,那就又有别的营生了。 她指着那些植物,对大哥和弟弟说:“咱们把这个,这个,那个……小心点挖出来。” 苏大川对妹妹的话比较信服,虽然认不得是什么草,还是和苏小海一起挖起来。 ”一定注意不要挖断根,不然就卖不上钱了。” “能卖钱?” 苏大川正拔草的手一顿,动作立刻轻了。 苏晒秋摇摇头,“我也不确定,先试试呗。” 苏小海听见了,马上伸出小手,学着苏晒秋的样子挖起来,特别护着那些根须。 这一天,他们背篓里装了不少杂七杂八的草叶根茎,里面也混着些真正的草药。 苏晒秋又不是学中医的,本来就认不全。 只要长得奇怪或味道独特的她都采,反正先弄回去再说。 傍晚爹娘她们扛着农具回来,看见木板上摆开的草。 听了苏小海的解释,苏厚山咧嘴一笑:“阿宝又捣鼓新东西了,随她去吧。” 林春娘放下东西,洗了手就过来帮忙收拾。 他们也不多问,总是信她。 第二天,苏晒秋起了个大早。 她心里惦记着最后一次签到呢! 吃了早饭,三人又去了山脚边,缓缓往深处走。 苏大川始终对山里很警惕,不断劝苏晒秋别往里走了。 对此,她就停下歇息一会儿,然后继续探路,苏大川拿她没办法,只好走在最前面开路。 这回一边找合适的地方签到,一边留神看着地上。 闻着有股药味儿的,就蹲下挖一点。 “阿姐,这个是不是?”苏小海举着一片锯齿边的叶子问。 苏晒秋瞅了瞅:“有点像,先放着吧。” 苏大川回头:“咱们多攒点,总有一两株是对的。” 日头偏西时,在一处小山洞旁,苏晒秋终于完成签到。 可预想中的解锁app并没出现。 屏幕上只弹出一个框,写着:【需要时间判定任务完成度,正在加载中……】 连个进度条都没有。 苏晒秋傻眼了。 不是,还要等? 这得等到啥时候,连个具体时间都不给。 万一……判定不成功呢? 她这些天不是白跑了?又得从头开始? 更坏的可能不自觉从脑子里爆出来:……要是这破手机从头到尾就在耍她,根本没什么新功能呢? 那她不就是头被胡萝卜吊着的驴吗! 想到这里,一股火气直冲脑门。 砰地一脚踹飞了脚边的一大块土坷垃。 尘土扑簌簌扬起。 正蹲在旁边挖草的苏小海被扬了一头土,懵懵地抬起小花脸。 他看看稀碎的土块,又看看脸色发沉的阿姐,嘴巴动了动,没敢出声。 连苏大川都感觉到了低气压,悄悄把弟弟拉到一边:“臭蛋,你去那边看看。” 破坏了东西,苏晒秋的闷气好像也跟着散了些。 她随即愣住,自己好像太关注手机了。 可能是为此付出了一些成本,结果没得到好处就不爽吧,不过太依赖外物并不是好事。 没有这东西,她不是一样过得好好的? 有疼她的爹娘,有护着她的哥哥,有黏着她的弟弟,日子一天比一天有盼头。 手机终究是辅助,她来这个世界是为了发财以后做土皇帝,享受快乐的,可不能为了解锁新app而成为手机的奴隶。 反正日子已经越过越好了,可不能让个工具搅乱了心情。 有,算是运气。 没有,她也照样能往前走。 这么一想,心里那点焦躁忽然就淡了。 她重新蹲下身,闷头去挖刚才看中的一株草。 苏大川牵着弟弟在不远处偷偷瞧她,见阿宝头顶那股压迫人的低气压散去,这才慢慢走回来。 没想到妹妹的气势是越发强了,以前胡搅蛮缠发脾气是挺头疼却能接受,可现在冷不丁发个火反而叫人觉得有压力。 害怕山洞附近有野兽出没,三人没敢挖太久,很快就背着沉甸甸的背篓下山了。 苏晒秋走得浑身都汗湿,能感觉到脂肪在燃烧,心里敞亮又踏实。 不过,人一进家门,那股懒散劲儿就上来了。 “大哥,这个摊开晒在席子上……二哥,那个叶子薄的挂屋檐下……爹您小心点,别碰断了根。” 她坐在大凳上擦汗,一边指挥。 苏大川好脾气地“哎”了一声,去弄了些细树枝搭架子。 苏二河和苏三江仔细把背篓里的东西分门别类摊开。 不多时,院子里就飘起一股混杂的草木气味,清苦里带着点辛,闻久了,倒让人心静。 苏晒秋特意挑了些气味最清雅的叶子,不知道有没有危害,就敢包了放床头。 等洗完澡回来,枕着那似有若无的草木香,还怪舒服的。 今天没挣钱,但也还成吧。 至于手机里那个还在慢慢加载的审核……爱咋咋地吧! 说来也神。 或许是白天爬山太累,又或许是枕边草药起了作用,苏晒秋睡得格外沉。 梦里她挖了好多药材,去镇上换了好多钱,笑都能笑醒。 一觉到天亮,醒来时觉得头脑清明,身上也松快不少。 因为梦里的场景,让她对采的药有了更多信心,心想说不准里面真有值钱的东西。 药材在院子里晒了几天,估摸着干得差不多了。 第39章 草药 苏晒秋决定这两天再去一趟镇上,去卖草药。 爹娘自然是支持的。 这人选嘛,自然是家里脑子比较活泛的苏二河,他和苏晒秋卖东西更有默契。 看见苏小海蹲在鱼池边故意不往这边望,苏晒秋轻笑,小家伙是怕她看到他眼中的渴望吗? “臭蛋也去吧,咱家不差这两文钱。” 苏小海的背影一僵,随即猛地扭过头。 “阿姐,我也能去?!”他整个人都惊呆了。 村里去过镇上的小孩不超过五个手指头,他竟然也能去? 终于能看看那热闹的镇子了吗?! 他简直太开心了! “嗯,你乖乖的,阿姐就带你去。” 苏小海站起来,重重点头:“好!我不会乱跑的!” 知道了明天要跟妹妹去镇上卖草药,苏二河晚上翻来覆去,愣是没睡着。 和苏小海带着憧憬睡着不同,他心里直打鼓。 那些晒干的草根,真能换钱? 别到了药铺,被人当骗子给轰出来,那可丢人丢大发了…… 但是另一方面他又想相信妹妹的选择。 应该多少能卖几文钱吧? 妹妹那么厉害,连醉鱼草都认得,再认几个草药也不稀奇。 就这样惴惴不安,苏二河浅眯了一觉。 一大早他就收拾草药,晾干的草药很轻,直接拢进布袋里,也不像鱼盆那么扎眼。 而苏晒秋硬是在二哥和弟弟的敲门声中挣扎起来。 对她来说,早醒还是很困难。 像寻常村里人一样,三人走到村口,等着坐周石头的牛车去镇上。 一人付了一文钱车资。 牛车边已经等着两个同村的妇人,正低声说着话。 一瞧见苏晒秋姐弟俩走过来,那两人脸色“唰”一下就白了。 嘴里叽里咕噜不知说了句什么,竟是连车也不坐了,扭头急匆匆就走。 这是连跟苏晒秋同乘一辆车都不敢了。 苏二河脸色很难看,下意识看了一眼妹妹,发现对方面无表情,也不知道听进去没有。 这些胆小的妇人,真是讨厌。 “妹妹,别管她们。” 苏晒秋摆摆手,“放心吧,我不在意。” 等牛车准备出发时,又陆续来了些人。 他们看见苏晒秋姐弟也在,脸上明显迟疑了一下,但大概要办的事要紧,也就硬着头皮坐下了。 苏晒秋这次没带那个显眼的大木盆,只和苏二河一人提着一个旧布口袋。 这让村民们有些好奇,偷偷地打量,还有人在车摇晃时借力去闻,只闻到点草味。 这些人心里头琢磨,胖丫头难不成又琢磨出什么新财路了? 不可能吧? 不过,终究是顾忌苏晒秋如今在村里的“威名”,她们只敢在心里想,巴不得这趟车赶紧到镇上。 车轮辘辘,一路上都很安静。 有个极小的嘀咕声飘过来—— “哎,你们觉不觉得……厚山家这胖丫头,脸盘好像没以前那么胀了?看着……瘦溜了点儿?” 另一个声音接着,同样压得低低的:“嗨呦,我都没敢正眼瞧,不过你这么一说,好像是精神了不少,眼睛都睁开了。” “嘘,别叫人听见了!” …… 声音小,但苏晒秋听得清清楚楚,她心中暗爽,看来这段时间的减肥是有效果的嘛,不枉费她那么辛苦的坚持。 旁边的苏二河也把这话一字不落地听进了耳朵里,心里也高兴,偷偷侧过脸去看妹妹。 阳光下,阿宝的大脸盘子似乎真的柔和了一点点,不像之前那样肥了。 牛车到了城门口,三人下车,没往热闹的集市去,而是远离其他村民,径直走向一条稍显安静的街道。 通过和路人打听,三人来到一排药铺。 药材她自己都认不出,肯定是不能摆摊,还是直接去药铺吧。 最终苏晒秋选了一家门脸不大的店铺,名叫“济仁堂”,走了进去。 远远地,竟有三个好奇心重的村民尾随过来。 她们缩在对街墙角,抻着脖子往“济仁堂”里瞅,嘀嘀咕咕。 “哟,进药铺了!” 瘦长脸的婶子先开了口,“没听说厚山家谁病了啊。” “难不成……是那胖丫头自己?不不,不是病,我懂了,她这是赚点鱼钱,就赶紧开去肥方子了?” 旁边的嫂子回想那俩旧布袋,摇头:“不像。” “抓药用得着自己带大口袋过来?” “当时我看了,鼓鼓囊囊的,别是又找到什么新门路了吧?我闻到股草味。” “这丫头邪性,落水醒了后,脑子是活泛得很。” “她能有什么新门路?”嘴角向下的大娘立刻嗤笑一声,还嫌恶地用手在鼻子前扇了扇。 “车上一股子烂草根的土腥气!我看啊,准是去山里胡乱拔了些野草杂草,晒干了就想来糊弄人换钱。” 中间的婶子压低声音,神神秘秘地说:“那‘大善人转世’的说法,听着就玄乎……可这功德还能用第二回?上次卖鱼已经是祖坟冒青烟了!钱还能都让她一家挣了去?” “也不一定,万一……这草药路子,又让她蒙对了呢?” “蒙对?药材那是学问!”大娘嘴一撇,斩钉截铁。 “咱们山里,也就几样野菜罢了。” “她一个丫头片子,点化一次就能成百草通了?我可不信!等着瞧吧,多半得让人当骗子撵出来!” 几个人脑袋凑在一块,你一句我一句,话里话外都是质疑和等着看笑话的劲儿。 眼睛却死死粘在药铺门口,生怕错过好戏。 ———————— 药铺里,坐堂的是个头发花白,面容清癯的老大夫,正在慢悠悠的喝茶。 他的药童利索的收拾着柜台。 小小的店铺只有两人,看着都挺面善。 店里飘着淡淡的药香,很安静。 苏二河有些局促地站在柜台前,一时不知该怎么开口。 苏小海这个第一回进城的小社恐就更不必说了,迟迟站在门槛处不敢进来。 等老大夫喝完一口茶,苏晒秋走上前,将旧布袋靠在柜台下不显眼的地方。 她语气带着晚辈的请教:“老先生,打扰了。” “我们兄妹从山里挖了些草药,自己晒干了,不知道您这儿收不收?想请您给掌掌眼。” 第40章 第二门生意 老大夫闻声抬起目光,打量了一下眼前衣着朴素且面容紧张的小伙,又看了看那两只旧布袋。 穷人家的孩子总是早当家,那最小的看着才七八岁,就出来卖货了,只怕这趟来镇上的车费也很艰难。 他点了点头。 “看看吧。” 苏二河连忙解开袋口的绳子,一股混合着泥土与晒干植物的复杂气味散发出来,不算好闻。 老大夫伸手拨弄了一下,先是捻出几株干瘪的杂草,心里便有了数。 看来不识得草药,是想碰运气,里面可混了不少废材。 但他没说什么,只是继续翻捡。 枯瘦的手指很快从杂草中挑出几样不同的根茎叶片,拿到眼前仔细端详,又凑到鼻尖闻。 “嗯……”他慢条斯理地开口,拿起一段根部,“这柴胡,品相一般。” “采的时候伤了不少根须,晾晒前也没好好整理,炮制得太粗糙,药性流失了不少。” 他又拿起另一片叶子:“防风。” “东西倒是对的,就是晾晒的时候怕是沾了潮气,颜色发暗了,药力要打折扣。” 老大夫一样样地将混杂在杂草里的药材挑出来,每样都点评几句,话说得客观。 只是配着他那不苟言笑的面容,叫人感觉到自个儿在接受批评。 苏二河在一旁听得手心冒汗,心里七上八下。 卖鱼他熟,可这药材是头一遭。 老大夫说的这些门道他完全不懂,只觉得那些话像小锤子一样敲在心口,生怕最后人家说“一文不值”,将他们赶出去。 苏晒秋听得很专注,眼睛跟着老大夫的手移动,把他说的每一点不足都默默记在心里。 她脸上没有半分不快,反而等老大夫说完,虚心请教:“老先生您说得都对,我们都是乡下人,不懂怎么炮制药材,就是按土法子晒干了。请问……这些还能用吗?值不值几个辛苦钱?” 老大夫见她态度认真,不焦不躁,眼神清亮,倒是多了两分好感。 他捋了捋花白的胡子,沉吟一下,道:“东西是正经药材。” “入药还是能入的,只是效力不如炮制得法的好。” “可惜了啊……若是处理得当,这些加起来,卖上九十多文也是该当的。” 他看了看苏晒秋,又看了看一脸紧张的苏二河,道:“看你们都是实诚孩子。” “这样吧,这些挑出来的药材,一共六十五文。” 说完,他看着苏晒秋认真聆听的样子,难得地又多说了几句:“小姑娘,采药是门学问,炮制更是关键。” “就拿这柴胡来说,采后需及时整理,洗净稍润,切厚片晒干。” “若能懂些门道,用文火微炒一下,去其过度寒性,增其疏解之效,才是更好,日后若再采得,可稍加留意。” 苏晒秋将这些话一字一句牢牢记在心里。 这比单纯卖钱更宝贵。 她真心实意地躬身行了一礼:“多谢老先生指点!我们记住了,下次一定更仔细些。” “我这一般不收外来货,不过看着你这姑娘有几分灵气,以后采了都可送到我这,给你一个公允价,”老大夫又回到了躺椅上。 “多谢老先生!” 她心想,这位老大夫的经验之谈,可是实实在在的学问,比模糊的记忆靠谱多了。 旁边的苏二河听得云里雾里。 直到药童数出六十五个铜板,“哗啦”一声放到苏晒秋手里,才让他猛地回过神。 走出济仁堂,阳光晃眼。 苏二河回头看了一眼,忍不住凑过去惊奇的对苏晒秋说:“妹妹,咱们不卖鱼,居然还能挣别的钱!” “你这脑袋是咋长的,咋就能发现这些门道呢?” 苏晒秋把装着铜钱的布袋小心收好,闻言嘴角一翘。 她故意拖长了声音,用只有两人能听到的音量说:“社会上的事情,少打听~” 苏二河被她这怪模怪样的腔调逗得一乐,虽然没完全明白,但看着妹妹心情很好的样子,心里那份忐忑便彻底成了欢喜。 拿着卖药材得来的六十五文钱,虽然比不上卖鱼收入丰厚,但苏晒秋心里却觉得踏实。 这条路子不显山不露水,但更稳妥,也比捞鱼更长久。 这个夏季,可还剩一个多月呢。 她对山里那些花花草草,忽然充满了更大的兴趣。 要是能挖到人参,她都不敢想自己能笑的多开怀。 对面墙角,那几个张望的妇人只见他们进去没多久就出来了。 苏二河往胸里塞着钱袋子,脸上还带着笑。 她们不禁面面相觑,直犯嘀咕。 “难道……真让他们换到钱了?” “啧啧,这苏厚山家的丫头真被点化了!” “我得回去说道说道,这丫头是真邪性!绝对不能沾边。” “别说这种短命鬼了,这回就谅她瞎猫碰上死耗子,走走走,办正事。” 她们心头酸溜溜的,却也不敢和她抢生意,只是嘴里不干不净的嚼舌根,去办自己的事。 苏晒秋从药材铺子出来,又在布庄挑了几匹实惠耐用的布料。 等忙活完,日头已经升得老高。 苏晒秋肚子咕咕叫起来,她扭头对苏二河说:“哥,咱找个饭店吃了再回去吧。” 苏二河一听,头摇得像拨浪鼓:“不成不成!” “回家吃吧,外头的饭多贵啊,咱有这钱不如多买点粮。”他脸皱的跟个苦瓜似的。 就算叫他吃路边的面摊他都心疼钱,别说是饭馆了。 苏晒秋歪着头看他,嘴角慢慢勾起一个坏笑:“你确定不吃?” 苏二河被妹妹这眼神一盯,立刻想起上回买包子他拒绝的事,人家香喷喷吃的时候,他在旁边干咽口水,那滋味儿,别提多难受了。 可让他痛痛快快答应下馆子,又实在苦恼,连爹娘都没有吃过馆子,他吃了回去不知道有多心虚呢。 再说了,苦日子过惯,总觉得还是兜里有铜板才踏实。 苏晒秋见他不吭声,又蔑视的看向苏小海:“臭蛋,你也不吃,嗯?” 语气里的不满已经溢出来了,这时候摇头绝对要挨抽。 第41章 下馆子 苏小海咽了咽口水,眼睛看看二哥又看看阿姐,最后乖巧地说:“我听阿姐的。” “嗯,真聪明,跟着姐才有肉吃。”苏晒秋满意地摸摸他脑袋,又捅捅苏二河,“少数服从多数!咱们赚了那么多,难道连馆子都不敢下?” 苏二河张了张嘴,还想挣扎。 苏晒秋:“你要是不吃,我就不理你了。” 她难得赌气一回,苏二河想法立马松动了。 “那……那行吧,咱先看看价格太贵了扭头就走。” 妹妹如今主意大得很,家里爹娘都听她的,他还能真拗得过? 一边走着,苏二河眉头皱成一团,手在兜里摸了摸自己一早带出来的那串铜板。 苏晒秋看出他的犹豫,认真解释道:“二哥,我不光是为了吃。” “啊?” “我是想尝尝外头的饭菜跟娘做的有啥不一样。我这么爱吃,说不准一吃,脑子里有了什么点子,能研究出吃食的名堂。” “你说要想琢磨吃食来卖,不得先摸清旁人做饭的水平?” 苏二河一愣,没想到妹妹想这么远。 她要是不说,自己完全不会考虑到做出美食来镇上卖。 但是妹妹已经说了,他好像已经看到了那副光景,心头的纠结顿时就消了大半。 苏晒秋拖着一大一小,就往小吃街里走。 苏二河这回终于放弃挣扎,眼神里多了期待。 小吃街巷子不深,能闻到各种吃食的香味。 “真香啊~” 苏小海仰着脑袋吸溜吸溜闻,这个也想吃那个也想吃。 他都馋成这样,苏晒秋更不必说了,她得费好大的精力止住食欲。 注意到一家店里人数比其他家多一点,苏晒秋朝里面张望。 这家面店不大,也没个正经招牌,看着就是寻常人家开的。 门口挂着半截旧布帘,被烟火气熏得发黄,隐隐能闻到里面饭菜的味道还不错。 苏晒秋掀开帘子进去,里头摆着八九张方桌,坐的差不多。 正是饭点,顾客已经吃开了。 三人来到唯一一张空桌坐下。 店里吃饭的客人听见动静,下意识抬头看过来。 见进来的是三个村里娃,穿得穷酸,其中一个还胖的那么离奇,于是眼神里就带了稀奇和打量。 有个汉子还跟对面的人嘀咕了句什么,大概意思是:这年头,村里娃娃都有钱进馆子了? 还有人稀奇苏晒秋平时吃什么,吃的这么胖。 或许也没有恶意,可谁也不喜欢被人盯着。 苏二河被那些目光一扫,浑身不自在。 苏小海也是,他脸都僵了,一看阿姐还一脸好奇的从帘布缝隙打量后厨呢,半点都不紧张。 彼时,一个系着旧围裙的婆子从后厨端菜出来。 看见她们三个,也不嫌弃,脸上笑起来:“客官,吃点什么?” “有刚出笼的杂面馍,热乎着!还有大碗菜汤,酱豆子,都是现成的,便宜又顶饱!” 苏晒秋微笑着应声,眼睛没闲着。 对方掀帘的工夫,她总算瞧见里头的光景。 一个黑乎乎的灶台,上面架着大砂锅,旁边摆着几个粗陶罐子,灶膛里火苗蹿得老高。 她试探着问:“老板,有铁锅炒菜吗?” “炒菜?”那婆子放下他桌的饭菜,扭过头来看向苏晒秋。 她脸上露出诧异的神情,仿佛听到了什么稀奇古怪的要求。 “小姑娘,你说的可是‘煸炒’?那都是多少年没人提的老黄历了。” 她用抹布擦了擦手,直接坐到对面,“早些年也有人试过,用那薄铁锅,烧热了,放点油,把菜啊肉啊倒进去哗啦哗啦翻。” “可姑娘你想想,那寻常人家用的铁锅,多是生铁或熟铁片子打的,厚薄不均。” “锅铲子一使劲,嘿,好家伙,不是刮下一层黑乎乎的铁屑,就是粘了底糊得发苦。” “炒一回菜,半盘子都是锅灰渣子,谁吃得下去?” “再说了,那油多金贵啊,用来炸鱼炸肉丸子还成,咋能炒菜么。” “哗啦一下倒进锅里大半勺油,然后出锅是软巴巴的菜,还混着渣子,寻常人家可舍不得这么祸害东西。” 她摇摇头,指了指后厨:“还是煮着吃实在,实在不行拿石板烤肉也行啊。” 眼看苏二河盯着墙上写的菜单看,婆子也是说的口干舌燥,推销道: “咱这青菜豆腐汤最好喝,淋点自家做的酱汁,咸香下饭。” “要是想吃点荤腥,有烤的杂碎,筋头巴脑烤透了也香,还有白水煮猪头肉,切片蘸酱味道好。” 苏晒秋听明白了,这里不盛行用铁锅炒菜。 打铁质量问题在根子上,她暂时也无力改变。 不过砂锅要是煅烧的好,一样能炒菜啊,就没人研究一下么。 这里面,是好大一片蓝海。 她的盛世啊! 她似乎有思路了! “那就要一碗煮青菜豆腐,一份白水猪头肉,再来三个杂面馍吧。” 旁边的苏二河看着妹妹点菜,每报一样,他的心就紧一下,好在只点了两道。 等那婆子转身去忙活,他赶紧凑到苏晒秋耳边,压低了声音急急地说:“妹妹,猪头肉不便宜,却比咱家的鱼腥臊的多呢,有钱人家都不爱吃,嫌是贱肉。” “豆腐咱自家也能做,豆子才多少钱,咱有这钱,买点盐、扯点粗布多好……” “等等,”苏晒秋在简单的信息中提取到了关键词,“你是说,猪肉很腥臊?” “阿,”苏二河不解的停下话头。 苏晒秋摆手,”等上桌尝尝再说。” 没一会儿,菜端上来。 青菜豆腐汤看着清淡鲜美,里面加了点菌菇提鲜,味道不会差。 她尝了尝,口感软烂,味道适中,应该说适合减脂期的人吃。 猪肉一口下去确实臭到她了,虽然有些后悔浪费了钱,但也发现了新的信息差。 她有办法让猪肉变得不腥臊,或许可以养猪卖?处理过的猪更美味,肯定要比普通猪贵十几倍? 随即她就摇摇头。 ……家里养猪就算了吧,臭哄的,很影响心情。 要是有别的更好的方案,她会把养猪pass。 比如炼制好的铁锅,炒菜什么的? “妹妹,多吃点。” 搭配猪肉片的酱汁,是店家自己制作的。 味道有些特别,像是寡淡版的香菇酱,能压一压猪肉的味道。 唉,这猪要是能腌制一下,也不一定能这么难吃。 第42章 【搜索】 苏晒秋在那里挑剔,苏二河和苏小海却吃得很香。 难得下馆子,有菜有肉有馍,已经是顶好的饭食了。 猪肉对他们来说倒也咽的下去,两个人埋头吃得飞快。 苏晒秋吃到三分之一饱就停下,她没忘记自己在减肥阶段,可不能满足自己的食欲,不然一棒子又打回原点了。 她现在喝凉水都感觉能长胖,必须控制饮食。 看家人吃饭,她也没忘记继续琢磨。 炒、炸、烧、炖、卤…… 那么多种摆摊小吃,该怎么执行呢? 她脑子里首先想的就是酱。 有酱的话,用途可太多了,什么冷串、麻酱拌、冒菜、砂锅都能用。 可那也太难了,她完全没经验。 以前都是直接买成品酱用,什么老干妈、香菇鸡肉酱、炸酱面酱之类的,她敢确保自己肯定做不出。 铁锅炒菜嘛,暂时也搞不定。 那就炸? 搞炸串卖,不知道有没有市场? 随即她想到炸串也得要调料,孜然、辣椒面、茴香之类的现在肯定是凑不到。 至于卤,以前不爱吃肉,也没卤过东西,而且市面上已经有一些卤味了。 左想右想,想的她有些沮丧。 虽然有很多做菜的点子,可巧妇难为无米之炊啊。 这个世界简单的烹饪,和自己那个世界差距也不是一星半点。 在“吃”上,这里简直是一片等待开垦的荒漠。 有机会,最应该搞到辣椒,有了那个玩意儿,什么都好做。 她目前只能想的是,在家附近就有的原材料,再加上严谨的制作工序,构成旁人模仿不出来的美味。 或许,那能成为比捕鱼采药更长久的立身之本。 回去的牛车上,苏二河还在回味那顿“大餐”,一边愧疚家里人没吃过馆子里的菜。 苏小海拿舌头捣鼓着嘴巴,搜罗每个牙缝。 苏晒秋望着掠过的田野,依然在心里盘算着美食。 等到家健身完,她躺在床上,照例摸出手机检查。 这一看,她整个人愣住了。 只见那个灰了十几天的“结算app”图标,不知道什么时候已经被点亮。 之前那条锁链消失了,只剩下一把古朴的棕色小算盘,在屏幕上安安静静地待着。 “我滴老天奶!”苏晒秋一骨碌坐起来,困意全消,“终于解锁了!” 她连续打卡十天,又干等了这么些天,可算等来这一天了。 她手指头都有点抖,迫不及待地点开那个图标。 虽然不想承认,心里还是很在乎这个手机功能的。 结果—— 界面干净得让她有点傻眼。 正中间是一杆老式秤,秤盘一边是铜钱一边是虚拟金币。 下面两个明晃晃的按钮:【存入】和【兑换】。 旁边还有几行小字说明,她赶紧凑近了仔细读。 大意是说,这个app可以把本世界的流通货币,比如铜钱、银两这些,按比例兑换成手机系统里的虚拟货币。 手机里只有“金币”这一种额度。 反过来,也可以用“金币”兑换回本世界的货币,但是会收手续费。 苏晒秋读完,眉头皱起来了:“把实实在在的铜钱,换成手机里一串看不见的数字?能用来干什么呀?” 但她脑子转得快,已经知道了答案。 为什么会需要这么个功能? 仅仅是为了在手机里存钱?不。 这虚拟的金币,以后或许可以在手机里买东西。 比如……拼夕夕?桃宝宝?或者其他什么能直接购物的app? 她退回到主菜单,界面有了新变化。 在“结算app”旁边,又出现了一个被锁链捆住的新图标。 那是一个放大镜的标志。 下面写着俩字:【搜索】。 苏晒秋眼睛亮了。 是搜索?可以搜东西了!? 虽然新的app并不是购物类的,有点小失望,但是能搜索的话,也了不得啊! 以后不懂的可以直接查,不用光靠脑子瞎回忆,关键专业的东西她确实都想不起来了。 以后说不定做饭有方子,酱料怎么做也能搜。 做工具有法子,做买卖有路子,啥都能查! 这下,在这个世界生存又多了一分底气。 她再点击app,弹出灰色的小字:【解锁条件:积累系统金币达到100枚】。 下面还有一个银色进度条。 这回解锁任务变了,不是打卡,是赚钱! 苏晒秋看完,反而松了口气。 她本来就很担忧之后的打卡任务,这周围能去的地方都去遍了,想再打卡就得跑更远,说不定得去镇上才行。 赚钱嘛,反正她本来就要赚。 这下新目标更加确定:攒够一百金! 她摸出今天卖药材的那把铜钱,立刻切回结算app,试着点了下【存入】。 屏幕弹出提示,问存多少金额,还标着兑换比例:【20枚标准铜钱兑换1系统金币,金额不足,差额8枚铜钱】。 苏晒秋盯着那行字,忍不住吸了口凉气。 不是一比一啊…… “二十比一?好好好,真他爹黑!” 她卖鱼又卖药,起早贪黑,这破app一张嘴就要二十文换一金。 一百金币就是两千文,整整两贯钱啊! 幸好她这段时间忙活出了初始资金。 她又摸出八枚铜钱,随后在屏幕输入了二十。 下一瞬,手里的钱直接消失,手机上显示金币+1 而那个搜索图标下面的进度条,亮了一丢丢。 也就是说,眼下这个“结算app”,主要功能就是个吞金兽,让她可劲儿去赚现实里的财富,然后转化成虚拟金币。 它本身,在搜索app解锁之前,真没什么大用。 想到这些天起早贪黑、累得气喘吁吁才攒下的一点家底,转眼就要被这手机吞掉大半,苏晒秋忍不住翻了个大大的白眼。 这金手指,怎么一股资本家味儿? 让她犹疑的是,该不会这2000铜钱直接被手机吞了,不做暂存金吧?她还真信不过。 “要不先攒钱?后面看情况再说?不一定会用到……” 她的目光再次落到那个【搜索】app的图标上。 搜索…… 她心里明白应该继续解锁。 如果真能像搜索引擎那样用,那意味着什么? 或许意味着她将拥有一个随身携带的囊括两个世界文明成果的超级资料库! 到时候无论是失传的技术、改良的配方、古朴的诗词歌赋,还是单纯想了解某方面信息,都可以尝试查询! 到那时候,她就不再是只能靠记忆和运气瞎摸索的穿越者了。 她可以把脑子里那些模糊的想法变成实践。 美食、工具、手艺……可能性将大大增加。 “行吧,不挣扎了。” 她握紧手机,决定赌一把。 “吞金兽就吞金兽!下一个目标是‘搜索’,为了它,这笔投资,值!” 她把手机仔细藏好,往枕头上一倒,重新躺下。 减肥,赚钱,解锁新功能。 路还长,但每一步,都更清楚了。 第43章 发现新植物 新的app解锁,苏晒秋心里松快,打算给自己放几天假,就在家附近的山脚下挖点草药晒一晒。 不过减肥这事儿苏晒秋可没松劲儿,她出门的一大目的就是减肥,采药都是其次。 哥哥们知道她如今机灵,不会自找危险,也就放心下地干活去,只叮嘱她别走太远。 苏小海依然屁颠屁颠跟在她后头,看她往山的方向走,只希望多攒点草药拿去卖,到时候他又能去镇上了。 “阿姐,今天是不是还采草药?”他仰着脸问,眼睛亮晶晶的。 苏晒秋斜他一眼:“咋,兜里的钱花完了?” 苏小海嘿嘿一笑,摸摸后脑勺:“没……还挺多呢。” 这些天他也参与了好多行动,每次都有分成,加起来也有三十多枚铜钱呢。 前日他跑去货郎那儿买了包饴糖,可把村里一帮娃娃馋坏了。 以前那些骂过他的半大小子,这回远远看着他吃糖,忍不住靠近。 有两个实在忍不住,凑过来小声说以前是瞎了眼,不该骂他,问能不能讨一颗尝尝滋味。 苏小海当时没说啥,也没给糖,但心里那叫一个爽。 他讲不明白那种感觉,就是走路都想蹦跶。 他还想赚很多很多钱! “行啊,那今天好好找,再卖钱了分给你。”苏晒秋拍拍他脑袋。 “好!” 两人沿着山脚慢慢走,眼睛在地上扫来扫去。 上回老大夫给她传授了一些经验,她正好能用来实践。 两人挖了一会儿,停下来休息。 苏晒秋抹了把汗,注意到前面那片地方,长着棵一人多高的植物。 杆子直直的,叶子像巴掌一样散开。 越看越眼熟,好像是木薯啊。 苏晒秋眼睛一亮,这玩意儿可是好东西啊! 淀粉足,实实在在的粮食。 “臭蛋,你去。” 苏小海一骨碌爬起来,想也不想就往阿姐指的方向去。 他走到跟前,挠挠头:“是这个?这……这不就是野树吗?阿姐要这个干啥?” 苏晒秋道:“你认下了吗?先别摸,找找附近有没有一样的,找到叫我。” “好。”苏小海很听话,立马蹦跶着找起来。 结果他在附近转了一圈,也就发现三四棵。 “阿姐,这个东西是什么,很贵吗?” “不贵,但也是一道菜,咱们自己吃。” 苏小海眼睛亮了亮,立马行动起来。 “臭蛋,手千万别碰到粘液,挖的时候小心点。” 苏晒秋知道,生木薯接触了,轻点可能会口苦、恶心、呕吐,严重了可是会呼吸衰竭的。 她单纯是馋味道,不然也不想接触这种东西。 怕挖绝了不好,只选了两棵大的挖。 没一会儿,一根粗粗壮壮、带着褐色外皮的根茎露了出来。 越往下挖越粗,最后整个拔出来的时候,足足有小孩胳膊那么长,沉甸甸的。 苏小海眼珠子都快瞪出来了:“阿姐!这啥呀!咋长这么大!” “木薯。”苏晒秋拍拍上面的土,笑得眼睛弯起来,她下意识舔了舔嘴巴。 肯定很香,但需要好好炮制。 “这……这能吃?”苏小海咽了咽口水,有点不敢相信。 看着完全就是粗点的树根啊。 苏晒秋喊他把另一棵也挖出来,掂了掂分量,两棵够家里吃两三顿了。 没什么种植经验,她又把那两棵树埋回去,希望来年再长出新的。 “走,回家。” 她心里琢磨开了。 这东西量少,但挺好吃的,目前没有看到红薯,能拿这个当平替。 等回家切几块种院子里试试,不知道能不能种活。 她也没什么种植经验,但试试又不亏。 回到家,日头还早。 家里人没回来,院里静悄悄的。 苏晒秋打了盆水,套上防水的油皮纸在手上,之后把木薯洗刷干净,露出白生生的内里,就那样泡在盆里。 苏小海蹲在旁边看,眼睛都不带眨的。 “真奇怪,我还以为是树根,里面竟然是粮食,看着确实能吃,就是不知道是啥味道。” “你会喜欢的,不过这个得泡一整天,到时还得煮透了,臭蛋,你把盆端我房里去,再把这处理干净,别让家里人知道,明天我要给他们做个美食。” 苏晒秋说着,把手上的东西脱下,皮肤不可避免的沾了点粘液,她必须去冲洗一下。 木薯有微毒,得泡够24小时,到时候煮熟煮透就没事了。 她知道村里人以前也吃过,因为不知道要处理,有人吃完了痛晕过去,有人口吐白沫,传着传着就成了这东西有毒不能碰。 她要是直接拿给爹娘看,保准会被扔掉,那怎么行呢。 不如把木薯换个形象做熟了端上桌,直接让他们吃。 反正她现在是被孟婆点化过的,研究点新吃食也正常。 苏小海利索的从她房子里出来,拿扫把收拾地上的皮。 ”阿姐,你是要给爹娘哥哥们一个惊喜吗?” “嗯。” 应该不会是惊吓吧。 次日晚上—— “臭蛋,帮我烧火。” “哎!”苏小海应得飞快。 她在此期间已经换了五轮水,应该没事了。 把木薯切成小片,又想了想,家里还有点红糖。 她抓了一小把,丢进锅里,又加了水,盖上锅盖。 “阿姐,这是要做汤啊?”苏小海眼巴巴望着锅。 “嗯,木薯甜汤,保准你没吃过。” 灶膛里的火苗舔着锅底,不一会儿锅里就咕嘟咕嘟冒热气了。 苏晒秋时不时掀开锅盖看看,用筷子戳一戳。 等木薯块变得透亮、软糯,她才熄了火。 揭开锅盖,一股甜香混着木薯特有的味道飘出来。 苏晒秋受不了了,赶紧往嘴里放了一块。 口感软糯绵密,带着丝丝甜味,不像红薯那么稀软,也不像芋头那么干,别有一番滋味。 呼哧呼哧的感受着美味,她幸福的眼睛都眯起来了。 好吃!不枉费她花心思弄。 苏小海微张着嘴巴呆呆看她,肚子馋的咕咕叫。 “阿姐,我也能尝一块不?” “你去看看爹娘回来没?”苏晒秋就是想馋他,坏心思的安排着。 “哦,”苏小海也不恼,阿姐让他干嘛就干嘛,反正一会儿肯定有他的份。 第44章 木薯甜汤 没一会儿,苏小海就拉着林春娘的手快步进院子,随后爹和哥哥们扛着锄头进院。 “快点快点,娘,有好吃的,阿姐吃了都眯眯眼了。” “又有什么好东西?闻着怪清甜的。”林春娘走进厨房。 苏晒秋眨眨眼,“娘,我厉害吧?我也能下厨了,今日就让你们尝尝我的手艺。” “好,好。”林春娘温柔的笑着。 一家人洗了手,围坐在堂屋的方桌边。 看见桌上的盆,里头是白莹莹的泡在糖水里的片状物,汤汁粘稠。 看不出是什么东西,大家都愣了一下。 苏大川问:“阿宝,这是啥?” “我做的甜汤,尝尝。”苏晒秋站起来给林春娘盛了一碗。 苏小海早就坐不住了,自己舀了一碗就扒拉了一块进嘴。 烫得直哈气,又舍不得吐:“好吃!绵绵的!” 苏厚山笑骂一句“馋小子”,也夹了一块。 苏晒秋安排完家人,剩下的一大盆就是她的。 “这啥东西挺好吃嘞。”苏二河嚼了两下,又夹一块。 林春娘也点头:“甜丝丝的,怕是比镇上的糖水铺子吃食都好吧,宝儿越来越聪明了,能做出这样的美味。” 几个哥哥更不用说了,筷子下得飞快。 苏二河边吃边含糊不清地说:“阿宝,你这脑袋瓜咋长的,总能捣鼓出新吃食,我现在丝毫不怀疑你能做出什么美食拿去镇上卖。” “阿宝还想去镇上卖吃食?” “嗯呐,还没想好呢。” 一家人吃得热热乎乎,碗里的木薯转眼就见底了。 苏小海喜欢这个味道,把碗底都舔的干干净净。 苏厚山把最后一口汤送进嘴里,心满意足地咂咂嘴,随口问了一句:“对了阿宝,这到底是啥做的?” 苏晒秋正在喝汤,头也没抬:“树薯啊。” 院子里突然安静了。 苏厚山嚼东西的嘴停了。 林春娘手里的筷子啪嗒掉在桌上。 苏大川愣愣地看着妹妹,脸上的笑僵住了。 “……啥??”苏厚山声音都变了。 苏晒秋这才抬起头,看见一家人脸色全白了。 “就是树薯啊,山里挖的,放心吧,我处理好了没问题。”她说得很平常。 苏厚山腾地站起来,手就往嗓子眼抠。 “呕——” “爹!” 林春娘也慌了,站起来就要往外冲,“快!快吐出来!去找大夫!” 苏大川苏二河苏三江也反应过来了,一个个脸色煞白,苏大川已经开始干呕了。 苏小海被这阵势吓住了,小脸刷地白了,愣愣地坐在那儿,手都在抖。 他感觉自己应该是和姐姐闯祸了,要人命的那种。 “停停停!”苏晒秋赶紧拦住抠嗓子眼的爹,又拽住要往外跑的娘。 “别慌!听我说!” “宝儿!”林春娘急得声音都劈了,“那是树薯啊!有毒的!会死人的!你快吐出来!” “娘!”苏晒秋冷静的拽住她,提高声音,“我处理过了!真的没事!” 苏厚山不听,还在那抠。 苏二河脸都绿了,扶着桌子干呕。 苏三江眼神发直,估计脑子里已经开始走马灯了。 苏小海嘴唇发抖,看看爹又看看阿姐,眼泪已经流下来。 “爹!听我说完!木薯是有毒,但经过处理就没事了,我已经把毒清理干净,而且我不是第一回吃,不是没事么?” “真的能吃!不信等会儿,看看身上疼不疼!” 苏厚山停下来,指着她手指颤抖,又说不出埋怨的话。 一家人就这么大眼瞪小眼,坐在桌边不动了,等着毒发作。 苏晒秋叹了口气,也不收拾碗筷了,往凳子上一坐:“行,你们不放心,那就等着,等一个时辰,要是谁肚子疼嗓子疼口吐白沫,我给你们偿命。” “胡说什么!”林春娘赶紧捂她嘴,手都在抖。 然后就真这么等着。 一家人围坐在桌边,谁也不说话。 苏厚山时不时摸摸肚子,林春娘眼睛就没离开过几个孩子的脸,随时观察她们的反应。 几个哥哥不知道在想什么,脸色一会儿白一会儿绿。 要是会写字,估计他们已经抹着眼泪写遗书了。 苏小海缩在阿姐旁边,小声问:“阿姐……真没事吗?” 苏晒秋双手环胸:“肯定没事。” 时间一点一点过去。 一刻钟。 两刻钟。 又半个时辰。 肚子没疼。 嗓子没疼。 舌头没麻。 谁也没口吐白沫。 这要是中毒,不该这么慢吧? 苏厚山轻轻咳了一声,大家你看看我,我看看你。 林春娘小声问:“他爹,你身上疼不?” 苏厚山摇摇头:“不疼……你呢?” “也不疼。” 苏大川挠挠头:“我……好像也没事。” 苏二河长长呼出一口气,往墙根上一靠,整个人都软了。 苏三江发现自己还活得好好的,露出劫后余生的笑容。 苏晒秋这才站起身,双手抱胸,居高临下地看着一桌人,翻了个大大的白眼。 “都检查完了?没事了?” “不信我?我能害你们不成?” 一桌子人讪讪地笑。 苏厚山挠挠后脑勺,嘿嘿两声:“那个……阿宝啊,爹不是不信你,这不是……以前老辈传下来的,说那东西吃不得……” 林春娘也讪讪地:“娘也是担心你们几个……” 苏大川苏二河苏三江嘿嘿傻笑,不敢接话。 苏小海只知道不会挨打了,也跟着傻笑,被阿姐瞪了一眼,立刻收起笑,低头装乖。 苏晒秋当场立规矩:“我说能吃就能吃,以后不能再怀疑!” “好好好!”苏厚山点头如捣蒜,“我闺女开了灵智的,能一样吗?” 苏晒秋很无奈,她是猴吗她开灵智了。 “宝儿别气,你辛苦做了美食我们却这样,是娘不对,”林春娘赶紧附和,“宝儿说啥就是啥!” 苏晒秋嘴角轻勾,去院子里种木薯去了。 逗人真好玩。 身后,一家人终于敢大声说话。 “哎哟刚才吓死我了,我真以为今天要交代在这儿了,我把从小的事全都想了一遍。”苏二河拍着胸口。 “我也是,我连咱家那二分地留给谁都想好了。”苏三江接话。 “去去去,净说丧气话。”林春娘骂他们,自己也笑了。 “不过阿宝做那东西是真好吃,”苏大川回味着,“明儿再去挖点?” “你敢!”林春娘一巴掌拍过去。 远处,苏晒秋听着闹闹哄哄的说话声,嘴角的笑意压都压不住。 这日子,真热闹啊。 第45章 健身操 近秋的日头越来越毒了。 苏晒秋提着个陶罐,深一脚浅一脚地走在田埂上。 罐子里是她煮的甘草水,搁了点糖。 晾凉了,喝起来甜丝丝的,还解渴。 本来这事儿用不着她,娘每天下地都带水的。 但她这不是要减肥嘛,多走动走动总没坏处。 再说她又没干农活,爹娘哥哥们起早贪黑,她送趟水也是培养培养感情。 就是这路怎么这么长呢? 苏晒秋喘着粗气,额头的汗顺着脸颊往下淌,整个内里的衣衫都湿了。 不知道这回能不能减掉几克肉。 她停下歇了歇,抬头看看前头,地头还远着呢。 “不行,接着走。”她给自己打气,又迈开步子。 等终于看见自家那块地的时候,她感觉肺都快炸了。 苏厚山正弯着腰忙活,余光看到一个胖胖的身影,“阿宝?你咋来了?” “送……送水……”苏晒秋撑着膝盖,话都说不利索。 “爹……先……喝口水……” 林春娘听见动静也过来了,一看女儿那脸色,又心疼又想笑:“你这孩子,大热天的跑啥?咱不是带水了么。” 苏晒秋摆摆手,把陶罐递过去,自己一屁股坐在田埂上,呼哧呼哧喘。 苏大川放下锄头走过来,接过罐子仰头就喝。 苏二河随后一口气灌下去,咂咂嘴:“嘿,甜的!还有股子草药味,怪好喝的。” “嗯,是甘草水,阿宝煮的。”林春娘喝着,眼睛看着坐在田埂上的女儿,眼里全是笑。 “这丫头,真是长大了。” 苏厚山也笑,黝黑的脸上满是得意:“那是,我闺女能不孝顺?” 苏晒秋还喘着呢,听见这话,冲他们摆摆手:“等会儿夸……我还没缓过来,模样大打折……” 一家人哈哈大笑。 旁边地里的老赵头直起腰,往这边瞅了瞅,冲苏厚山喊:“厚山兄弟,你家丫头送水来了?” 苏厚山扬了扬手里的碗,嗓门都大了几分:“是啊!” 老赵头吸吸鼻子,风里确实飘过来一股甜丝丝的味道,里头还加了糖哩。 他看看自己脚边的粗陶罐,里头就是早上灌的凉白开,晒了这一上午,估计都温乎了。 他咂咂嘴,没说话。 旁边他婆娘小声嘀咕:“哟,苏厚山家日子是越过越好了,也不带我们赚点钱,都是一个村的,本该相互照应,有钱大家一块挣啊。” “少说两句。”老赵头瞪她一眼。 另一块地里,老实巴交的周大山直起腰,憨憨地笑了一句:“厚山叔,您家阿宝可真是变了,如今都知道给地里送水了。” 苏二河听了这话,脸上的笑纹又深了几分:“那是,我妹妹是被点化过的,能一样吗,对了妹妹,我那会儿听了一桩趣事。” “有人看你采草药卖,结果自己也去采了一把草去镇上卖,被药铺老板打出来了哈哈哈……” “还有这事?”苏晒秋勾起嘴角。 谁啊,抄作业都不会抄。 “那别人能跟你的眼力比么,还想学你赚钱,反而被打了一顿,这下老实了。” 林春娘碰碰他胳膊,“行了行了,别显摆了,赶紧干活。” 嘴上这么说,她自己手里的锄头抡得比刚才都有劲儿了。 苏晒秋歇过劲儿来,站起身拍拍土:“爹娘,那我先回去了啊。” “慢点走。”林春娘嘱咐。 苏晒秋应了一声,往回走。 走着走着,她想起刚才那段路,又想起这些天的减肥成果,眉头皱起来了。 二十多天了,她每天吃饭只吃半饱,又经常走路。 刚开始效果还挺明显,气没那么喘了,身子松快了点。 可这几天,基本没了变化。 虽然她也没秤,但穿衣服能感觉出来的。 肚子上的肉还是那么多,低头看脚,只是比从前能多看一点点脚头。 至于脚背,是完全看不着的。 这就瓶颈期了? 她以前听人说减肥多难多难,心里还嘀咕:有啥难的?管住嘴迈开腿不就行了?她想胖还胖不起来呢。 结果人家冲她翻白眼,她还觉得人家矫情。 现在她懂了,真的懂了。 (?????) 那些人翻白眼是对的,她就是个讨人嫌的。 苏晒秋叹了口气。 她感觉现在喝凉水都长胖…… 看来光是少吃几口饭,多走些路不够。 她需要制定一个有效的减肥方案,加大强度。 每天做一个时辰的操或者帕梅拉之类的? 那种高强度的她肯定做不下来,但简化版的应该能坚持……吧? 一路想着,进了家门。 她关上院门,深吸一口气,开始蹦跶。 抬腿,踢脚,扭腰,蹦跶,没几秒就出汗了。 前两分钟还行。 第五分钟,开始喘。 第八分钟,腿酸了。 第十分钟,她想放弃。 “再坚持一下,以后的自己会感谢现在的自己!”苏晒秋咬牙给自己加油。 过了不知多久,她一屁股坐在床上,彻底放弃。 “不行了不行了……锻炼要循序渐进,明日再战……” 她瘫在地上,看着天空。 减肥怎么这么难啊…… 余光扫到墙头上,一颗脑袋正往这边瞅。 四目相对。 苏晒秋愣了一秒,然后反应过来。 那不是刘婆子吗? 出了名的长舌妇,谁家放个屁她都能传遍全村那种。 刘婆子显然没想到她会突然扭头,僵在那儿。 苏晒秋瞪着她,咧开嘴,露出两排白牙。 刘婆子“哎哟”一声,脑袋一缩,整个人从墙头栽下去了。 紧接着就听见墙那边一阵窸窸窣窣的脚步声,跑远了。 苏晒秋收回目光,翻了个大大的白眼。 看什么看?没见过人减肥啊? 用脚趾头想都知道,这婆子偷看绝对没安好心。 明儿村里不知道又要传出什么话来。 她懒得理,翻身继续躺着。 这日,院门外徘徊着一个叫赵景川的男孩,正是前些日子被她吓到的兄妹之一。 苏小海站在门缝处,双手叉腰一脸警惕:“你站我家门口干什么?” 男孩脸上白呛呛的,一看就病弱,但书香人家的风骨有那么一丝,他挺直腰板,说:“近日村里有传闻,你姐姐……” 苏小海一听和阿姐有关,急切的问:“说她啥了?” 赵景川招了招手,苏小海凑近他耳朵,对方叽叽咕咕说了几句,眼睛还往屋里瞟。 苏晒秋正从堂屋出来,看见他俩说悄悄话。 稀奇了,这小子怎么会主动找来? 苏小海听后很气愤:“他们果然很讨厌我姐姐,找到机会就编排她,真恶心。” “不过,你为什么专门来告诉我?” 第46章 路遇兄妹二人 赵景川犹豫一瞬,说:“我……我没什么好友,想和你……,我爷爷说可以,我就不请自来了……” 苏小海一听这个原因,不由得喜上眉梢,不过他小大人似的压制了一下,“咳,……你想和我玩?” 这还是头一回有人想和他玩,他孤独太久了,听到这个话,忍不住激动。 但他不想表现的太高兴,那样就不值钱了。 “说什么呢?”苏晒秋走过去。 赵景川吓了一跳,往后缩了缩。 苏小海看看阿姐,又看看新交的小伙伴,犹豫了一下,小声说:“阿姐……村里有人说你……” “说我啥?” “说你在屋里……跳大神……”苏小海说得吞吞吐吐,“还说你跟地府……” 苏晒秋沉默了。 跳大神?跟地府沟通要抓人? 她昨天就是跳个减肥操,就成跳大神了? 这想象力,不去写话本子真是可惜了。 赵景川见她不说话,以为她生气了,摆手:“不是我说的,是刘婆子说的。” 苏晒秋看着他那一本正经撇清关系的样子,忽然笑了。 这小子,还挺有意思。 “行了,我知道了。”她从怀里摸出两颗牛轧糖,“给你和你妹妹吃,玩去吧。” 赵景川接过,愣了一下。 突然觉得外头传的凶神恶煞的苏阿宝,没有那么可怕。 他看向苏小海,鼓起勇气怯怯的问:“我们今日……能一起玩吗?” “今日,我还得采,不……”苏小海差点说漏嘴,回头看了看苏晒秋,“阿姐,今日不行吧?” “玩去,我今日要在家健身。”苏晒秋冲他点点头,他便欢天喜地的拉着小伙伴的手跑了。 “不准爬树,不准做危险的事。” “好的阿姐!” 看着两个小身影跑远,苏晒秋靠在墙边,嘴角慢慢翘起来。 倒是个意外收获。 臭蛋平时总一个人玩,村里小孩要么怕她这个“邪门”的姐姐,要么嫌他以前闷,不乐意带他。 这回倒好,两个孤独的孩子玩到一块儿去了。 她抬头看看天,阳光正好。 几日光景一晃而过。 夕阳西斜,苏晒秋同苏二河、苏三江一道,坐上了从镇城返乡的驴车,缓缓往村里赶去。 药材又卖了个不错的价钱,苏晒秋心情挺好,边走边盘算着下次多采点。 快走到自家巷道时,从里面拐出来两个人。 苏晒秋脚步顿了一下。 是那兄妹二人。 苏砚书穿着洗得发白的青布长衫,走路目不斜视,一副不与凡尘俗人计较的清高模样。 旁边是他妹妹苏绣珠,手里挎着个小包袱,看见苏晒秋,眼睛先往她背上的布匹瞄了一眼。 苏二河和苏三江下意识看向妹妹。 完了。 他俩心里同时咯噔一下。 妹妹以前什么德行,他们太清楚了。 那家伙,看见苏砚书就跟丢了魂似的,家里但凡有点好东西,恨不得全捧到人家门口。 虽然最近都没去找过苏砚书,可要是对方主动出现,她还能那么冷静么? 两人都看向苏晒秋背上的新布匹。 这回出门买了布料、剪子和绣线,就在她背上,该不会…… 两人对视一眼,都看到对方眼里的无奈。 本来以为妹妹病好了,人也精神了,脑子也活泛了,那些糟心事该翻篇了。 结果呢?看见这人还是走不动道。 他们想劝,可怎么劝? 以前劝过多少回了,哪回不是被妹妹吼回来? 哪回不是妹妹绝食抗议? 哪回不是爹娘拎着扫帚揍他们? 算了。 苏二河心里叹了口气。 东西是妹妹自己挣的,她想给谁就给谁吧。 只是胸口那口气,憋得他难受。 苏三江低下头,不想看接下来的场面。 苏绣珠已经走过来了。 她一眼就看见苏晒秋背上方长的布匹,里头隐约露出新布料的颜色。 她嘴角一勾,笑得理所当然。 “哟,苏阿宝,去镇上了?”她上下打量着苏晒秋,目光在那布袋上黏着,“这是买了什么好东西?” 不等苏晒秋开口,她伸手很快,已经去掀缝隙。 “让我瞧瞧。” “我哥最近读书辛苦,正缺几身新衣裳,你总算是送了点正经东西。” 那语气,那神态,仿佛苏晒秋的东西就是她的,拿东西是给苏晒秋脸。 苏二河攥紧了拳头。 苏晒秋速度没她快,因此也不拦了。 她站着没动,脸上也没什么表情。 这让苏绣珠有些诧异。 从前收了她的东西,她都感恩戴德成啥样了,怎么今日她都好心情的夸了,对方还没反应? 远处,苏砚书意识到苏晒秋表情不对,旁边还有两位她家哥哥看向自己的眼神不太好。 他皱了皱眉,终于开口:“绣珠,不得无礼。” 他喊了一声,却站在原地没动,只是远远地看着这边,眉头微蹙。 一副我已经阻止了妹妹,你们也不得无礼的样子,根本没打算走过来。 他怕是多靠近一步苏晒秋都嫌恶心。 苏晒秋看着这一幕,觉得可笑。 阿宝啊,你看看吧,这就是你喜欢的书生风骨? “苏阿宝?!你给是不给?呵,不给是吧,我们也不缺你一块料子。” 本以为这一句话后,对方就会松手,一脸羞愧的把东西给自己。 苏绣珠手已经拽在布匹边缘,却感受到阻力,苏晒秋看起来确实不想给。 岂有此理?! 这让她有些恼了,“你怎么回事?!以前挺痛快的,现在磨磨蹭蹭,快给我——” 苏晒秋往旁边撤了一步。 苏绣珠抠在布匹边缘的指甲差点劈了,她愣住。 苏晒秋看着她,慢悠悠地开口,“别对我大呼小叫,我从小就怕狗。” 苏绣珠皱眉:“你什么意思?” “别对我狗叫。” 苏绣珠愣了愣,反应过来是在骂自己是狗,脸一下子涨红了:“你——” “你什么你?”苏晒秋把布袋往苏二河身上一挂。 “伸手就拿,谁教你的规矩?我东西多烧得慌还是长得像你娘?要东西找你爹妈要去。” 苏绣珠气得发抖:“苏阿宝你发什么疯!不就是几块破布吗,你以前追着我哥屁股后头送东西的时候——” “以前是以前,现在是现在。”苏晒秋打断她,“以前我眼瞎,现在治好了,不行吗?” 第47章 翻脸 苏绣珠没想到她会这么说,一时噎住。 但她怎么可能就这么算了? 从小到大,苏阿宝在她面前就是个软柿子,想捏就捏。 这才一个月不见,就敢翻脸了? 她可不信苏阿宝会放弃哥哥,估计是从哪学的招数,想吸引哥哥的注意。 苏阿宝根本不知道,这只会让哥哥更厌恶她! 她冷笑一声:“行了,别装了。” “欲擒故纵是吧?我告诉你,我哥根本看不上你,以前看不上,现在更看不上!你以为几块破布就能拿捏住谁?” 她等着看苏晒秋伤心。 以前只要一提“我哥看不上你”,苏阿宝那脸就白得像纸,眼睛里全是泪。 可是这回,苏晒秋脸上什么也没有。 没有伤心,没有委屈,只有明晃晃的嫌弃。 那眼神,像在看一只嗡嗡叫的苍蝇。 “你——”苏绣珠被那眼神看得心里气的很,“你这么看我干嘛!” “我看你,是因为你还在狗吠。”苏晒秋往前踏了一步,“再汪汪叫,我揍你了啊。” 她抬起手,晃了晃。 沙包大的拳头。 苏绣珠下意识往后退了一步。 可她咽不下这口气,明明以前是跪着讨好他们的人,凭什么突然就变了? “你少吓唬人!”她声音很尖,“你以为我不知道?你就是欲擒故纵!等我哥真不理你了,你又得哭着喊着求他——” 苏晒秋笑了。 那笑容让苏绣珠后面的话堵在嗓子眼里。 “你哥?”苏晒秋往苏砚书那边瞟了一眼,“一个靠女人接济过日子的废物,有什么值得我欲擒故纵的?” 苏绣珠瞪大眼睛:“你——你敢骂我哥?!” “我骂他怎么了?”苏晒秋收回目光,“他长这么大,下过地吗?砍过柴吗?挑过水吗?你和你娘一天到晚伺候他,外头那些傻姑娘脸红着给他送粮食送布,他拒绝过吗?回赠过一文钱的东西吗?” “他……他要读书!怎么能干这些粗活!”苏绣珠脸涨得通红,“等他考取功名,自然会回报……” “回报谁?回报你还是回报那些送东西的傻姑娘?”苏晒秋嗤笑一声,“踩着女人的脊背往上爬,爬上去第一件事就是把踏脚石踢开。” “你见过盲人吗?盲人治好眼睛干的第一件事就是扔掉拐杖。” “这种人我见多了。一毛不拔的凤凰男,谁嫁他谁倒霉,谁是他家人更倒霉。” “以后当了官也是凉薄玩意儿,指望他回报?做梦呢。” 苏绣珠彻底懵了。 这些话,她从来没听过。 她想反驳,可脑子里乱成一团,找不到词。 更让她心慌的是,苏晒秋说的那些……好像都是真的。 哥哥确实从不下地,从不干活,最拮据的时候,他甚至连抄一抄书卖都不屑。 她和娘确实一天到晚伺候着,外头确实有好几个姑娘时不时送东西来,哥哥表面上拒绝,也确实都收了…… 她心里一直有委屈,总是替哥哥操持这操持那,只是从来不敢说给娘以外的人。 现在被人当面点破,她脸上一阵红一阵白。 这时候,苏砚书看危及到自己的名声,终于走过来了。 他沉着脸皱着眉,一副忍无可忍的样子。 “够了。” 他看着苏晒秋,语气里带着责备,“苏阿宝姑娘,我妹妹年纪小不懂事,说话若有冒犯,我替她道歉。” “但你方才那些话,实在有辱斯文。请你给我妹妹道歉。” 周围不知什么时候围了一圈村民。 听见读书人开口,大家都不自觉安静下来,目光落在苏晒秋身上。 这丫头最近在村里名声挺响,又是卖鱼又是卖草药的,还有人说她能和地府沟通。 现在跟心爱的读书人对上了,会怎么收场? 苏晒秋看看周围,又看看苏砚书那副“我不跟你计较但你必须道歉”的表情,忽然有种被当猴看的感觉。 苏晒秋嗤笑一声:“我又没说她,搞笑,你在远处不都听见了吗,我说的是你。” “对,是你是你就是你!事关你的名声,你终于舍得屈尊走过来了,躲在女人背后的男人。”她调侃的挑了挑眉,眼中没有丝毫尊重。 苏砚书抬手指向她,语气已是冷淡疏离:“苏阿宝姑娘,昔日你对我的心意,我心领了。” “只是你我终究道不同不相为谋,我断无可能对你倾心,你不必再这般言语无状,故作惊人之语,妄图引我注目。” “我去?”苏晒秋忍不了了。 “砰!——” 多年来这具身体受的气积压在胸口,加上这么一句自作多情的话,迫使她一个上勾拳,砸在对方下颌。 苏砚书整个人往上飞去,随后岔开腿跌到地上,十分狼狈。 他捂着下颌,血从指缝里流出来,瞪大眼睛难以置信地看着苏晒秋。 周围一片倒吸凉气的声音。 苏晒秋甩甩手,鄙夷地看着他:“啰嗦完了?该我了。” 她往前走一步,苏砚书下意识往后缩了一下。 “我告诉你,我今天把话撂这儿。”苏晒秋看着他,一字一句,“以前送你的那些东西,就当喂狗了,我也不要你还,但从今天起,咱们井水不犯河水,你们一家别往我跟前凑。” “我现在脾气不好,我只说一遍。以后再招惹我,就不是骂几句这么简单了。” 苏砚书捂着下巴,血滴在青布长衫上,狼狈至极。 他嘴唇发抖,半天憋出一句:“粗鄙……有辱斯文……” 苏晒秋笑了:“嘿,我哪句话说错了?” 她掰着手指头数:“你长这么大,帮家里干过一丁点活没有?是不是你娘和你妹一直托举你?外头那些小姑娘脸红着给你送粮食,你是不是来者不拒,一文钱都没回过?” “哪句有问题?” “你踩着一群女人的脊背去科考,考上了你会感激她们?以你的脾性,绝对是把我们当垫脚石而已,不好意思,我太懂人性,更懂你。” 她拖着长音,冲周围村民笑了笑:“负心多是读书人呐~” 周围一片安静。 有人开始交头接耳。 一个老汉捋着胡子,若有所思:“这话……倒是有几分道理……隔壁村的那个童生就很是凉薄,妹子被卖了供他读书,他也毫无感激。” 第48章 唯阿宝独尊 旁边一个婆子摆手:“不对不对,砚书是我看着长大的,读书人嘛,哪能干粗活,人家以后出息了,鸡犬升天懂不懂?” “家里多付出点怎么了?我家要是有个读书苗子,我也供着!” 另一个男人却皱着眉,盯着苏砚书:“我就想问一句,村里那几个丫头给他送东西,他都收了,也没见拒绝,这叫什么?” 有人接话:“这不就是吊着人吗?” 人群里,几个中年男女脸色不太好看。 他们家的闺女,多多少少都给苏砚书送过东西。 从前想着读书人嘛,万一以后有造化呢,因此睁一只眼闭一只眼,心里存着一点点心思。 可现在被苏晒秋这么一说,他们回过味来了。 苏砚书对自家闺女有个屁的意思? 那就是白拿! 这小子从小就鼻孔朝天,不屑跟村里人来往,拿东西的时候倒是不嫌了? 三岁看老,这小子从小就这样。 以后当了官,能反哺村里?反哺这些送东西的姑娘? 做梦呢。 苏砚书察觉到周围的目光变了。 不再是以前那种仰视、敬畏、甚至讨好的眼神,而是怀疑、打量,甚至有些……鄙夷。 他张了张嘴,想说点什么,却不知道说什么。 他读了一肚子圣贤书,会作诗会写文章,可他不会跟一个村妇对骂,因为骂了会显得他没肚量。 可他心里恨极。 恨这个粗鄙的女人让他当众出丑,恨她戳穿那些他那些忍受屈辱被接济的事情。 苏绣珠反应过来,冲上前护住哥哥:“苏阿宝你闭嘴!我哥不喜欢你,你就诋毁他!” “你真是小人!怪不得我哥看不上你!你长得丑,心还歹毒!” 苏晒秋转过头,看着她。 那目光让苏绣珠后背一凉。 苏晒秋笑了笑,“你美,你美怎么连块布都得伸手跟别人要?我相信要是你得了这块布,回家就会被全部拿来给你哥做衣裳吧?你拿点边角料都是奢望,唉,一天到晚伺候人还得不到一句好,真可怜。” 苏绣珠脸涨成猪肝色。 苏晒秋接着说:“你心里的委屈,憋很久了吧?明明自己也累,明明也想攒点嫁妆,相个好夫君,可为了你哥的功名,什么都得忍着。” “我今天替你说出来,你不感激我也就罢了,还冲我嚷嚷?” 苏绣珠浑身一抖,眼眶一下子红了。 那些话像刀子一样扎进来,扎得她喘不过气。 “你……你胡说什么……” “我胡说?”苏晒秋嗤笑,“行,当我胡说。回去继续当你的好妹妹吧,反正你也习惯了,你猜猜,以后你哥功成名就,会不会关心你,替你相个顶好的郎君?” “或者,今日我说完这些话,接济你家的姑娘变少,你们生活困难,你娘会不会为了供你哥读书而把你卖了?毕竟你还是有点姿色的,肯定能卖个好价钱。” 苏绣珠站在那里,脸色惨白。 她的眼泪早已模糊了眼眶,心里其实有了答案。 尤其是第二种人生,是她极为恐惧的,她曾经隐隐想过。 如果真到贫困的那一天,母亲……母亲会狠心卖了她…… 她是不是得给自己找条后路了…… 她想反驳,可一个字都说不出来。 最后苏绣珠一跺脚,捂着脸跑了。 苏砚书站在原地,看看跑远的妹妹,又看看苏晒秋,嘴唇哆嗦着:“你……你这个女子……简直……” “简直什么?”苏晒秋斜他一眼,“有屁快放。” 苏砚书深吸一口气,努力维持最后的体面:“君子动口不动手……你今日所为,我记下了,待我功成名就——” “行了行了,”苏晒秋摆摆手,“功成名就再说吧,现在先回去洗把脸,我可是收了力的,没伤着你骨头,你回头可不要讹我。” 接着,她打量苏砚书,“血流衣服上了,怪可惜的,毕竟你也就这一身能出门的衣裳,还是别的姑娘送的,唉。” 苏砚书脸彻底黑了。 “哼!唯女子与小人难养也!”他狠狠甩袖,转身离去。 围观的村民渐渐散了,边走边嘀咕。 苏二河和苏三江还愣在原地,像两根木桩子。 一切都发生的太快了。 半晌,苏二河才找回自己的声音:“……妹妹?” 苏晒秋回头:“嗯?” 苏二河看看妹妹,又看看苏砚书离去的方向,再看向妹妹,眼神复杂得像不认识她似的。 “你……你真把他打了?” “打了啊。”苏晒秋晃晃拳头,“怎么,心疼他?” “不是不是!”苏二河赶紧摆手,“我就是……就是……” 他说不出来,就是觉得……太爽了!! 多年堵在胸口的一团气,被妹妹彻底打散了。 苏三江在旁边傻笑,嘴巴都快咧到耳后根了。 刚才那些话,那些拳头,那些眼神。 看来,妹妹是真的放下了。 彻底放下了。 那个狗屁书生,以后再也不能祸害他们家阿宝。 回去的路上,苏二河走得格外轻快,嘴里哼着不成调的小曲。 “妹妹,”他忽然说,“仙人真厉害。” 苏晒秋一愣:“啥?” “就是点化你的那个仙人啊。”苏二河一脸认真,“一句话就把你的孽缘给断了,真好。” 苏晒秋:“……” 行吧,你们能自洽就好。 晚上,一家人围坐着吃饭。 苏二河憋不住,把今天的事添油加醋说了一遍。 说到苏晒秋一拳砸苏砚书下巴时,自己先笑得捶了下饭桌。 苏厚山听着,眉头皱得能夹死苍蝇,可嘴角又忍不住往上翘。 林春娘听得又解气又心疼,拉着苏晒秋的手摸了又摸:“咱阿宝受了多少委屈,娘都知道……我看看手伤着没?” 苏大川闷声说:“早该和他断了。” 苏三江点头,“那化缘的道士,说咱阿宝有福相,快及笄时会有大造化,真准!” 苏小海也很讨厌苏砚书,因为他,阿姐老是和家里闹矛盾,现在一听彻底得罪了,也跟着傻乐。 “阿宝这么厉害,以后定能得一位贤惠的如意郎君伺候着。”苏二河往嘴里塞了一块肉,美滋滋的畅想着。 苏晒秋正喝水,差点喷出来。 啥? 伺候她? 她看看爹娘那赞同的表情,一时不知道说什么好。 这家人的思想,也太唯阿宝独尊了。 第49章 讨说法 那厢,苏绣珠跑回家,一头扎进屋里哭得上气不接下气。 李月娥推门进来,看她那样子,问了半天苏绣珠也不说。 她心中恐惧,不知如何开口,万一母亲听说了卖身的法子记在心里,以后不好时动了念头,她就惨了。 李月娥也不惯着她,走过去“啪”一巴掌拍她屁股上。 “哭什么哭!说话!” 苏绣珠吓得一哆嗦,知道不说是不行了。 她急忙把对自己不利的内容去掉,抽抽噎噎把今天的事说了。 随后又惦记着那匹布,着重给娘说。 李月娥一听是好料子,眼里闪过一丝贪婪,随即被怒火取代。 “那肥猪真是猖狂!”她把女儿往床边一推,“欺负到我儿头上了!该死的!” 苏绣珠看着她离开的身影,心头越发凉了,不知自己如今走得路是对是错。 李月娥刚出院门,差点撞上回来的苏砚书。 苏砚书脸色铁青,青布长衫上血迹斑斑,狼狈至极。 “哎呦我的儿!” 李月娥急得不行。 仔细检查一番没什么大事,只是刮破点皮,这也够她心疼的。 她压住火气,温声安慰:“我儿别气,为那种粗鄙女子不值得。” “你把心放在读书上,以后前程似锦,她够都够不着。到时候她只有后悔的份儿。” 苏砚书抿着唇,没说话。 李月娥拍拍他胳膊:“女人的事还得女人来办,你甭管,为娘去教训她,有的是办法!” 她眼中闪过狠辣,转身出门。 苏砚书站在院子里,看着母亲离开的背影,拳头慢慢攥紧。 他此生必以功名为志,一朝登科,定要叫那些轻贱他之人,尽数悔不当初。 尤以苏阿宝为甚,他日他青云直上,定要让她亲至跟前,俯首叩拜,乞他宽恕。 李月娥来到苏晒秋家门口时,正是傍晚。 村里人刚吃完晚饭,三三两两坐在门口纳凉,见她往苏厚山家走,都伸长脖子看热闹。 李月娥是读书人的娘,自然不能撒泼。 她端着脸,走进苏家院子,径直往堂屋去。 苏厚山一家人刚吃完饭,碗筷还没收。 见她进来,都愣住了。 李月娥也不客气,往主位上一坐,腰板挺得笔直。 “林春娘,我今天来,是讨个说法。” 林春娘下意识看了苏晒秋一眼,又看向李月娥:“……啥说法?” “你女儿当众殴打我儿,毁他名声。” 李月娥一字一句,“读书人心思重,受了这等委屈,万一心里留下裂痕,念不通文章,考不上功名。” “这责任,你们担得起吗?” 苏厚山皱起眉。 林春娘也有些慌。 他们老实惯了,面对这种咄咄逼人的话语,觉得理亏,一时不知道该怎么接。 阿宝确实打了苏砚书…… 李月娥见他们这样,心里更有底了。 她扫了一眼还没拿进屋的物资,又看了看桌上剩点肉渣的碗,语气更加高高在上: “我儿是读书人,将来是要当官的。你们家那丫头,配不配得上,心里没数?” “以前死皮赖脸缠着,如今翻脸就咬人,什么东西!” “今天我也不为难你们,拿五两银子出来,算是补偿我儿受的委屈。” “这事就算过去了。往后咱们井水不犯河水。” 五两银子。 全家人倒吸一口凉气。 就在这时,苏二河站了出来。 “等等。” 李月娥抬眼看他,眼神轻蔑,“你还有何话要说?” 苏二河深吸一口气,这些天跟着妹妹走南闯北,见识了不少人和事,胆子比从前大了许多。 “李婶子,你说我妹妹打你儿子,行,这事咱们认。但你儿子吃我妹妹那么多粮食,你怎么说?” 李月娥一愣。 苏二河接着说:“我妹妹以前往你家送了多少东西?少说几十回吧?粮食、布料、鸡蛋,哪回空过手?你们收了,谢过一声没有?回过一文钱没有?” “现在我妹妹不送了,你们反过来要赔偿?这账不是这么算的吧?” 李月娥脸色变了变,正要开口,苏二河又往前一步: “还有,我妹妹因为你们家的嘲讽,病了一场,差点命都没了!你知道吗?你不知道!” “她躺在床上那几天,水米不进,我们全家都快急疯了!醒来时面黄肌瘦!这账,你们又该怎么赔?” 提起那几天,屋里所有人都沉默了。 苏厚山想起女儿刚醒时那憔悴的样子,眼眶发酸。 林春娘想起女儿醒来后泪流满面,双目无神,她的心像被人攥着拧,十分难受。 他们捧在手心里的宝贝,被人家糟蹋成那样,现在对方还找上门来要赔偿? 再老实的兔子,也有想咬人的时候。 林春娘猛地站起来,双眼通红。 “李月娥,你摸着良心说,我们家阿宝对你家砚书咋样?你心里没数?” 她声音发抖,却一字一句清晰: “她那么好一个孩子,你们把她伤成那样。如今她好不容易好了,你又来欺负人?” 李月娥被这突如其来的气势镇住,张了张嘴。 “你们家养了读书人,就能欺负人了?” 苏厚山也站起来,叹了口气:“我们家阿宝良善,但也由不得你们欺负。以后别来了,请回。” 李月娥腾地站起来,脸上一阵青一阵白。 苏晒秋出来,看到李月娥,又看到爹娘哥哥们愤怒的神情,就知道怎么个事了。 这是找上门讨说法来了。 “你给劳资滚,不然我连你一起打!”苏晒秋挥了挥拳头,一脸狠厉。 李月娥想到儿子身上的血,有些发怵。 “疯疯癫癫!不知尊卑,不守礼法,这般粗鄙放肆,将来……谁敢要你!” 苏晒秋嫌烦,扬起手,李月娥惊惧,下意识躲开。 苏厚山皱着眉头起身:“那就不是你操心的事了,离开我家!” “好好好!”李月娥看着一屋子不欢迎她的面孔,咬着牙,“苏厚山,林春娘,你们行!你们等着!等我儿考取功名那天,你们别后悔!” 没人接话。 李月娥狠狠一跺脚,转身往外走。 第50章 山楂树 走至门口,李月娥脚步顿了顿。 什么都没贪到,她是真的不甘心! 听到背后轰隆的脚步声,是苏阿宝追上来了,最后她硬着头皮加快脚步走了。 只是步伐不稳,胸口堵得慌。 儿子被打了,赔偿没拿到,连那布匹都没带回来…… 她越想越气,恨不得现在就找人收拾那一家子。 可她又不能。 儿子是读书人,名声要紧。 今天这事传出去,本来就不好听。 她要是再闹,只会让事情更大,让儿子更难堪。 快到家时,她察觉到对门的妇人们在看她,指着她窃窃私语。 以前她昂着头走过去,那些人就自觉羞愧,不敢直视。 可现在,那些目光变了,里面多少带点嘲讽的意味。 李月娥加快脚步。 心里恨极了那个苏阿宝。 都怪她!都怪她! 还有赵春草那丫头,上回跟绣珠一起把苏阿宝骂狠了,这才闹到今天这步田地。 以后再也没有苏阿宝这么稳定的粮食来源,真是烦恼! 不能再叫其他姑娘斗下去了。 她得警告那些人,别太把自己当回事。 要是谁彼此之间有矛盾,闹出事端,再误了她儿的科考,她饶不了任何人! 此后一段时日,李月娥家的事便在村里悄悄传开,众人议论纷纷,各执一词。 有人说,读书人本就不该沾手农活,那双手生来是执笔为文的,不是用来刨土劳作的。 也有人叹,身边见过的读书人多是凉薄寡恩,未必可靠,那苏阿宝说的有道理。 还有人说,苏砚书不妨再忍些时日,若他日真能功成名就,必能带着家人过上好日子,这般先例也不是没有。 只是村里几家有女儿暗自倾慕苏砚书的,听闻这些闲话,家中长辈纷纷告诫女儿,趁早断了念想。 观苏砚书的性子,断不会是她们能托付终身的人。 那些姑娘原以为自己的心意藏得隐秘,乍然得知竟有这么多女子暗中惦记他,时常送去吃食,一时都愣在原地。 有两三个女子觉得自己被骗,哭过之后,就此作罢。 可也有几个心有不甘,先前投入的心思与情意太多,如今见竞争者众多,反倒激起好胜之心。 其中一位暗恨苏砚书竟统统接下这些好意,她付出那么多又不想放弃,决心略施小计,奉子成婚。 而身处流言漩涡之中的苏砚书,也难免被周遭纷扰所扰,心绪不宁,读书的心思终究受了几分影响。 这些皆是后话,他的未来发展和苏晒秋没什么关系。 卖了一阵草药,日子就这么晃晃悠悠又过了一两个月。 这天苏小海从外头野回来,脸蛋红扑扑的,一进门就喊:“阿姐!阿姐!” 苏晒秋正在爹娘屋里一起数铜板,听见动静问:“咋了?” “山上的树,开花了,可香可好看!”苏小海拽她袖子,“阿姐你去不去看?” 苏晒秋本来懒得动,但一想自己还得减肥呢,多走走没坏处,便跟着去了。 苏小海带的地方,在山脚往上走不多远的位置。 以前就来过,当时绿树丛荫的,她没有认出来是什么树。 现在这么一看,就愣住了。 原来是山楂树! 满坡的山楂树,正开着白花花的小碎花,风一吹,还真有股淡淡的香气。 她脑子里立刻蹦出几个大字。 冰糖葫芦!山楂糕!果丹皮!糖雪球! ???? 吸溜~ “阿姐?”苏小海见她发呆,伸手在她眼前晃了晃。 苏晒秋回过神,咽了咽口水。 那是又馋又激动。 “臭蛋,这树结的果子,村里有人吃过没?” 苏小海挠挠头:“听我娘说,早些年村里有人饿急了吃过,结果把苦水都给吐出来,后来就没人敢碰了。” 苏晒秋勾起嘴角。 当然会吐,生山楂空腹吃,还因为饿多吃了很多,那酸涩劲儿,不吐才怪。 可要是裹上糖稀呢?要是熬成山楂糕呢? 这东西在这个世界,可没人做过。 心里有了盘算,她捏了朵花别在耳边。 回去先琢磨琢磨。 等果子结了,就算做不成糖葫芦,做点糖裹的山楂粒给家人尝尝也行。 反正她自己是不敢吃的。 山楂开胃,她正减肥呢,一口都不能碰。 回家的路上,越想越有搞头。 苏小海看她皱眉沉思,就知道在想很重要的事,往常这种时候也是不敢插话影响她的。 糖葫芦……得用山楂果,得熬糖稀,得掌握火候……她脑子里大概有个印象。 但真要做出来,是不可能的,要是能搜个教程就好了。 到屋子里,她点开手机看了一眼。 金币:10枚。 还差90枚。 她翻出攒的铜板,心里有了主意,去找林春娘。 “娘,有余钱没?借我点。” 林春娘正在纳鞋底,头也没抬:“要多少?” “一两银子,过阵子还你。” 林春娘放下鞋底,从枕头下摸出个布包,数了二两给她:“拿去,不用还。” 苏晒秋一笑:“那不行,借的就是借的。”,随后她把一两银子递给林春娘。 她拿着钱回了屋,把之前攒的铜板全部拢到一起,点了一遍。 够了。 她深吸一口气,点开结算app,选择【存入】。 屏幕上的数字跳了跳,金币那一栏变成了100。 紧接着,手机震了一下。 她切回主屏幕,那个灰色的【搜索】app图标亮了。 这回审核的很快。 苏晒秋心跳怦怦的,手指有点抖,点开了那个app。 界面打开,很简洁。 中间是一个输入框,旁边一个【搜索】按钮。 下面有几行小字说明。 她凑近了仔细看。 【本app每月可搜索一次。搜索结果以图文形式呈现,不支持视频。注:后续可通过升级增加搜索次数。】 一个月一次。 行吧,总比没有强。 金手指要是开太大了,她反而心里发毛。 一个月一次,至少能让她少依赖手机,多动动脑子。 而且这app还能升级,说不定以后次数就多了。 她没急着搜。 机会难得,得用在刀刃上。 原本在想搜糖葫芦的方子,不过现在得知一个月只能搜一次,有些犹豫。 会不会存在什么生意比糖葫芦更好? 第51章 减肥初见成效 接下来几个月,苏晒秋隔三差五就去山上转悠,找找别的生意,再看看那片山楂树。 花落了,小果子冒出来。 她看着果子一天天变大变红。 慢慢的,她就决定就做糖葫芦这门生意了。 这说不准,是她凭手艺真正意义上赚来的第一桶金。 这期间,搜索app那个输入框一直空着,她一次都没用。怕这么早搜索了记不住,就等着果子成熟再说。 一转眼就到了十一月。 苏晒秋站在院子里,看着院子里那棵老树。 她心里盘算着,再等几天,等霜再打两遍,山楂就更紧实了。 看苏厚山在晒谷子,她想起了九月那会儿官府征粮的事。 那时候她跟家里人说,今年交粮,得演得像点。 苏厚山当时还愣要演啥。 “演心疼啊,”苏晒秋说,“村里人都盯着咱家呢,咱要是一脸无所谓地把粮交了,人家不得琢磨咱家哪来的底气?财不外露啊~” 苏二河当时第一个听懂了,说阿宝的意思是,得装得跟往年一样。 面子上得过得去,里子她们自己知道就行。 于是那几天,苏厚山出门见人,眉头皱得跟往年一样。 一家人去村口交粮的时候,碰见好些人蹲在车辕边唉声叹气,还有抹泪的妇人和噤若寒蝉的孩子们。 苏厚山家去了以后,也跟着老汉叹气,叹得比人家还重。 这一招还真把村里人唬住了,没好意思往深里问。 他们以为厚山家挣再多也不够苏阿宝吃的,所以才这么穷,妇人们原本因为苏阿宝近日的偏财有些忮忌的情绪,也都消散了许多。 粮交了,一家人唉声叹气的回家,关起门来美滋滋的过日子。 往年这时候,一家人得勒紧裤腰带,算着米袋里的粮能不能撑到开春。 可今年不一样。 这几个月,阿宝带着家人卖鱼、卖草药,零零碎碎挣回来不少钱。 因此粮是少了,手头却是有活钱的。 苏晒秋记得交粮那天晚上,娘怕别家闻到味,专门用腊肉做了一道凉菜,又熬了一大锅好米粥。 当时苏厚山看着那桌菜,愣了一会儿说:“这日子,往年哪敢想。” 回忆起这段时间的经历,苏晒秋嘴角情不自禁的翘起来。 能让家里人吃上肉,不用为一粒粮食发愁,比什么都值。 不是她吹,从她来,家里的伙食就一直没差过! 虽然不是天天大鱼大肉,但隔三差五总能见着荤腥。 苏小海那小肚子,这几个月就没瘪过,人也健康不少。 有一天苏晒秋逗他:“臭蛋,你是不是胖了?” 苏小海低头看看自己,认真地说:“阿姐,我这是壮。” 苏晒秋莞尔一笑。 日子就这么一天天过着。 除了时不时琢磨挣钱的道儿,苏晒秋的头等大事就是减肥。 从第一次打卡到现在,快半年了。 没有秤,不知道具体瘦了多少斤,但她知道自己每天是怎么过来的。 一、少吃。 每顿饭她都第一个放下碗,馋的时候就喝凉水。 二、多动。 甭管是山上找草药还是去镇上,她都能走则走。 以上两点已经需要极大的精力,这还不算完。 每天,苏晒秋都有一个时辰的健身操! 完不成她还会罚自己加练半时辰。 没有任务,她自己给自己布置任务,就是这么刻苦。 总之每天衣服都是被汗浸透的,累得跟狗一样,第二天爬起来接着练。 有时候骨子里头那股懒劲上来,她真想放弃。 再闻到娘炖的鸡汤和鱼汤,香得能把魂勾走,她就更受不了了。 但她就是忍着。 就这么一天一天熬过来。 如今低头,她能看见自己的脚了。 虽然肚子还挡着一些,只露出来三分之一,但她挺满意。 真的挺满意。 这半年的辛苦值了! 而村里人,也察觉到了她的变化。 那天苏晒秋出村,几个婆子正在村口的老槐树下喧慌。 看见她过来,声音立刻低下去,眼睛却往她身上瞄。 从上到下,从下到上,恨不得把她看出个窟窿。 苏晒秋就当没看见。 等走远了,身后那叽叽咕咕的声音就飘过来了。 “哎,你们瞧见没?苏厚山家那胖丫头,是不是瘦了?” “瘦了瘦了,脸盘小了一圈!哎哟你这么一说,我瞧着也是,以前那脸圆得跟盆似的,现在都有下巴颏了!” “可不,脸上这么一看,倒是挺周正的。那鼻子是鼻子眼是眼的……” “周正有什么用?”有人把声音一压,“你忘了她干那些事了?连读书人都敢打!那拳头,啧,我听人说,苏砚书那下巴当时哗哗淌血!这么凶的性子,以后谁敢娶?” “话也不能这么说,”一个年纪大些的婆子开口,声音不紧不慢的,“人家现在可能耐了,又会挣钱又会和镇上人打交道。我听我儿媳妇说,她家隔三差五就飘肉香。这样的姑娘,还愁嫁?” “就是就是,”另一个立刻接上,“人家那是被仙人点化过的,开了灵智的!你看这几个月,她家日子过得多滋润?又是卖鱼又是卖草药的,那钱啊哗哗往家进。” “以后啊,这姑娘肯定不简单。” “反正我是不敢沾边,”有人嘀咕,“太邪性了……” “邪性是邪性,架不住人家有本事。连地府都有人脉,你可小心你的嘴,别被她带的鬼差听见了。” “那倒也是……” 苏晒秋是走远了,不过那些话断断续续飘过来,被她听的一清二楚。 村里人就是这样,讲人家八卦着急的很,也不等人完全走了再说…… 这里面有酸的,有怕的,也有说公道话的。 她笑了笑,当时没往心里去。 管他别人怎么说,她只做好自己。 而那片山楂树,再等几天。 等果子更紧实,她就做糖葫芦卖。 苏晒秋转身回屋,听见灶房里传来林春娘切菜的声音,真叫人心里踏实。 日子还长,慢慢来。 第52章 稀客上门 如今到了十一月,地里没活,家人又闲着没事。 苏晒秋知道是时候了。 这天早上,她跟苏厚山说:“爹,把咱家那辆推车推出来擦擦,过阵子要用。” 苏厚山一愣:“推车?干啥用?” “做生意。” 苏厚山没再多问,应了一声就去推车了。 他是觉得,打从阿宝落水醒来,做事就特别有一手,反正她说啥就是啥,跟着干准没错。 三个哥哥听到内容后,嘴上什么都没问,动作却很利索。 苏大川找来抹布,把车上的灰擦了;苏二河打了盆水,把车轱辘洗干净;苏三江找来点油,把车轴润了润。 而苏小海蹲在旁边看着,时不时递个东西。 几分钟内,那辆破旧的小推车愣是被擦得崭新。 苏晒秋站在旁边看着,心里暖烘烘的。 她还没说具体要干啥呢,家里人就都动起来了。 只要是她的愿景,都有家人愿意托举,真好啊~ “阿宝,”林春娘凑过来,压低声音,“你要做啥买卖?给我透个底行不。” 苏晒秋:“娘,想做个吃食,不过……我没十足把握能做成。” 林春娘还想问,被苏厚山拽走:“行了行了,阿宝心里有数。” 苏晒秋看着爹娘,其实她心里没底。 糖葫芦这东西,说起来简单,不就是山楂裹层糖稀吗? 可实操起来,熬糖的火候、裹糖的手法,哪样不需要技巧? 她虽然有搜索app的操作流程,但那毕竟是文字图片,真上手能不能成,她不敢打包票。 不管咋说,山楂既然好了,她得准备起来。 熬糖稀的锅,串果子的签子,包糖葫芦的油纸,一样都不能少。 这些都得去镇上买。 苏晒秋只是凝眉嘟囔了几句,耳朵尖的家里人已经各自忙活开了。 三个哥哥拿着工具,说要去砍些细枝子做签,这样就不用买了。 而苏厚山和苏小海去摘她惦记了几个月的山楂果。 林春娘没出门,把灶台仔细收拾了,等着她做吃食。 看着他们忙活,苏晒秋心里那点紧张也就散了。 管他呢,成不成的,先试试再说。 就这么忙活了一上午,刚吃完午饭,冷不丁的来了两位亲戚。 苏晒秋在茅房,就听见外头传来一阵咋咋呼呼的声音。 “哎哟,这院子收拾得挺齐整嘛!” “可不是,看来日子过得真不错。” 苏晒秋有这俩人的记忆,心里咯噔一下。 听声音,来的是她奶王菜花,还有小婶赵金丽。 这俩人,多少年没登过门了。 这是黄鼠狼给鸡拜年啊,准没憋好屁。 苏厚山正削着树枝,看见这俩人来,脸一下子就僵了。 王菜花六十多岁,头发花白,一双眼睛却贼亮,进了院子就开始四处踅摸。 赵金丽跟在后头,瘦长脸,薄嘴唇,一看就是个能说会道的。 “娘……你咋来了?” 王菜花没理他,径直往火房走。 赵金丽跟在后头,嘴里说着:“大嫂,好些日子没见了,怪想的,我们来串串门哈。” 林春娘正在里面收拾东西,看见这俩人进来,手抖了一下。 “娘……弟妹……” 王菜花眼睛一扫,就看见灶台边上的盆里有凉透的鱼汤。 “哟,吃鱼啊。”她也不客气,伸手就捏了一块鱼冻塞嘴里。 “嗯~不错不错,舍得放盐呢。” 赵金丽也凑过去,拿筷子夹了一块,边吃边点头:“大嫂手艺真好,做饭怪香的,什么时候去我们那露两手啊。” 林春娘站在旁边,手都不知道往哪儿放。 她完全没想到婆婆会来,这种状况不知道怎么应对。 王菜花吃着鱼,眼睛又往别处瞄。灶房角落里有个缸,她走过去掀开盖子,里面竟是半缸米! “哈哈哈,这么多米,不愁吃了!!” 她喜不自胜,喊来赵金丽,两人都满意的看着缸里的米。 随后赵金丽听到水里的动静,又找到池子边,掀开布看到里头养着不少活鱼,正摆着尾巴游。 “呦!还有鱼呢!娘,你快看!” 王菜花看到这些鱼,眼珠子瞬间迸射出贪婪的欲望。 “没想到你们分家以后过得这样好,也不知道孝敬爹娘,真是白眼狼!”她眼珠转了转,对林春娘说,“厚山家的,我带两条回去,你把鱼给我处理好了。” 林春娘张了张嘴,没说出话来。 她这些年也没侍奉在婆婆身边,本就怕人嚼舌根,如今人家要点东西,她真没法拒绝。 王菜花又往正屋走。 赵金丽跟在后头,俩人跟回自己家似的,熟门熟路。 门口,苏厚山站在那儿,脸上一阵青一阵白。 王菜花挤开他的身影,直接进了里屋。 她一进去就开始翻。 柜子打开,里头有几匹新布料。 她摸了摸,啧了一声:“厚山家的,不是我说你,日子咋能这么过?你看这料子,得不少钱吧?啧啧,真是葬钱!就不该让你管家。” 赵金丽凑过去看,眼睛里冒着光:“娘,这布够做四五身衣裳了。” 王菜花把布料往旁边一放,又翻别的。 柜子角落里有个筐,里头装着枣,还有其他干货。 她抓了一把塞嘴里,边嚼边说:“有鱼有肉还有干果子,比我们那边强多了。” 林春娘站在门口,急得直搓手,想进去又不敢,只能看着她们翻。 苏厚山终于忍不住了:“娘!你这是干啥!” 王菜花回头瞪他一眼:“干啥?我看看我儿子家过得好不好,不行啊?” “你这是看吗?你这是翻!” “翻咋了?”王菜花理直气壮,“我是你娘,翻你点东西咋了?你小时候光屁股满地跑的时候,不是我一把屎一把尿的伺候的?” 苏厚山被噎得说不出话。 赵金丽在旁边笑着打圆场:“大哥,娘就是来看看你们,别这么大惊小怪的。咱都是一家人,分那么清干啥?” 她说着,眼睛又瞄向那几匹布,伸手就摸了一把。 “这布挺好看,大嫂眼光真好。我家那口子衣裳都磨破了,连件换的都没有,这布摸着可真软和,给我家那口子做身衣裳正合适……” 林春娘脸色发白,想到这是阿宝辛辛苦苦赚钱买来送她的布,却被婆母她们动了心思,她就心口难受。 她嘴唇动了动,看看苏厚山阴沉的脸色,不知道说什么好。 苏晒秋上完厕所,紧赶慢赶的来到爹娘屋前。 她刚才是离不开,就被迫听着两人挑挑拣拣的,心里那个火啊。 穷亲戚,真是欺人太甚! 以前网友说的没错,没有烦恼的时候,亲戚就是给人添堵的。 看她怎么把这团火发泄了! 她抬脚进了屋。 “奶,小婶。”她阴恻恻的站在门口,堵住光照。 “稀客啊。” 第53章 对峙 王菜花看了苏晒秋一眼,眼神里带着打量,还带着嫌弃。 “哟,阿宝啊,”她上下扫视着,“瘦了?啧啧,瘦了也不好看。” 苏晒秋笑眯眯的:“奶说得对,我不好看,你好看。你这面相一看就是有福气的人,下巴颏尖尖的,眼窝深深的,谁见了都得夸一句这老太太长得真精明。” 王菜花一愣,觉得这话不对劲。 赵金丽在旁边接话:“阿宝现在嘴皮子挺溜啊,听说你们家最近做买卖挣了不少钱?” “小婶消息挺灵通。” “那是,”赵金丽笑得跟朵花似的,“咱都是一家人,你们家好了,我们也跟着高兴。” “对了,你们到底做的啥买卖?带带我们呗?让你小叔也学学,咱一起挣钱。” “小婶想知道?” “想啊想啊!” 苏晒秋看着她,皮笑肉不笑:“那我告诉你,秘诀就是……被仙人点化。” 赵金丽脸上的笑僵住了。 王菜花反应过来,脸一下子拉下来:“你这丫头啥意思?不想说就不说,阴阳怪气的给谁看?” “奶,我没阴阳怪气啊,”苏晒秋一脸无辜,“我就是实话实说。我们家能做买卖,全靠我。你们要想做,也找个仙人点化一下呗。” “你——” 王菜花气得脸都青了。 赵金丽赶紧拉住她,赔着笑脸说:“娘,娘,别跟小孩子一般见识。阿宝年纪小,不会说话,咱们别计较。” 她转头又看向苏晒秋,笑容里带着点别的意思:“阿宝啊,你现在是出息了,可别忘了,你奶好歹是你亲奶,你爹的亲娘,做人不能太忘本。” 苏晒秋看着她,笑容收了。 “小婶说得对,做人不能忘本。”她一字一句地说,“所以我记得清清楚楚,当初你们为了供小叔当账房的学徒,要把我卖掉换钱,还说我这个无底洞只知道吃,留着也是废物。” “我爹娘不同意,你们就把我们一家分出去,一分钱没给,一粒粮没给。” “托你们的福,刚被逼到这破屋子的时候,我们差点饿死,都是硬生生挖野菜挺过来的。” “这些年,你们从不登门,甚至怕沾染上我们这种穷亲戚,过年我爹回去,你们说的那些话,用不用我重复一遍啊?” 赵金丽脸上的笑彻底挂不住了。 王菜花坐到椅子上,一副当家话事人的架势:“那是以前!以前是以前,现在是现在!我知道厚山这些年辛苦,这不是总算忙完活,过来看你们吗?” “以前是以前,现在是现在,”苏晒秋点点头,“那以前你们没管过我们,现在也别来沾边。这不是一个道理吗?” 王菜花彻底怒了,指着苏晒秋的鼻子骂,“吃的跟猪一样的小畜生!还插起话来了!” “我拿我儿子点东西怎么了?那是他该孝敬我的!你算老几在这唧唧歪歪!早知道你是这种白眼狼,当初就该把你干干净净给卖了,现在我的两个儿子不还陪我一块过活?” “丧门星,都是因为你!” 苏厚山脸色更加难看:“娘!这可是你的亲孙女,你说话怎么和仇家一样!你…你心里到底有没有我们一家!” 苏晒秋则是抬手对老太婆比了个手势:“反弹!嘛咪贝贝轰~” “你!……你那是什么?”王菜花先是惊怒的站起身,随后察觉到那手势很特别,心里有些打鼓。 她是听说了点苏阿宝最近的事迹,但没多信。 她自己孙女什么秉性她知道。 不过这次见面,倒让她发现孙女眼神变化很大,而且行事毫无尊卑,人又阴森森的。 说不准,真的…… 苏晒秋扯了扯嘴角:“当然是给你赐福,保证你不生病。” 可这话,在场没有一个人相信。 什么赐福,怕是诅咒吧! 王菜花感觉后背凉嗖嗖的,……该不会一回去就生病吧? 苏晒秋指着鱼池,“奶,你吃我爹的鱼,行,你是我爹的亲娘,该孝敬。可你拿的这鱼,是我爹捞的吗?是我爹养的吗?” 王菜花一愣。 苏晒秋往前走了一步,逼视着她:“这鱼全是我的!你要孝敬,得找我爹要,他可没有鱼!” 王菜花看向苏厚山。 苏厚山站在那儿,低着头不说话,似乎是默认了苏晒秋的说辞。 王菜花一看,气得胸口剧烈起伏:“苏厚山!你哑巴了?问你话呢!” 苏厚山抬起头,嘴唇动了动,又低下去。 苏晒秋挡在前面:“奶,你别问我爹。” “我爹老实,不会说话,我来替他说。” “这些年,一到过年回去,你就让他在灶房看火,一顿饭都不给吃,说什么为了个丫头片子敢分家,不孝顺,不配跟你们坐一桌。” “他孝敬你的那些东西,你转头就给了小叔,还当着他的面说‘给你也是浪费’。你还让他一个人做小叔地里的活。” “现在你来要孝敬?你自己摸着良心问问,这孝敬,你受得起吗?” 王菜花脸都紫了,嘴唇哆嗦着说不出话。 赵金丽赶紧上来打圆场:“哎呀阿宝,你这孩子咋这么说话呢?你奶年纪大了,好不容易把两个儿子拉扯大,这里面的艰辛你是不懂的,她以前的事记不清了,你跟个老人计较啥?” “小婶说得对,年纪大了记不清,”苏晒秋转头看她,“那小婶你年纪轻轻,应该记得清吧?当初分家的时候,分给我们一粒粮没有?你家的饭我们吃过一口没有?现在我们家有点东西了,你倒是觍着脸来要了?你要不要脸啊?!” 赵金丽被噎得脸一阵红一阵白。 王菜花缓过一口气,又开始撒泼:“我不管!我是他娘!他是我肚子里爬出来的!我拿他点东西天经地义!今天这鱼我拿定了,这布我也要!” 说着就要去抢那几匹布。 苏晒秋一把按住布,“你今天要是敢拿走一样东西,我就去村里敲锣,把你的光荣事迹全给大伙儿念叨念叨,老不死的,我看你有没有脸再来。” “你……你!” 王菜花越听,心口越疼。 她怀疑苏阿宝下的咒已经生效了。 第54章 切中命脉 “你要说什么?!” 苏晒秋盯着王菜花的眼睛,一字一句道:“我就说,当年为了供小叔当学徒,亲奶奶要把亲孙女卖掉,没卖成就恼羞成怒把一家人赶出来,最后终究是把另一个孙女给卖了个好价钱,供她儿子学手艺。” “我就说,这些年亲奶奶怎么对大儿子的,过年都不让上桌吃饭。” “我就说,如今大儿子家日子好过点了,亲奶奶带着小婶上门来抢东西,抢不着就撒泼骂人。” “你觉得,村里人会怎么议论?” 似乎觉得这筹码不够,苏晒秋补充道: “我不仅要昭告你们村,我们村,还要去小叔做活的大账房里闹,天天搬个马扎坐门口说,让他丢了工,他不是很宝贝那个工作么,我偏要给他搅黄咯。” 苏晒秋眯了眯眼,邪恶微笑:“还有哦,我没记错的话,苏炳那小子在念书吧,你说……要是让他的夫子和同窗知道,他的家里人手脚不干净,那会怎么样呢?” “哎?我没有威胁你们哦,而是就要这么做的,我看你们脸皮这么厚,应该不介意这些谣言吧?不介意吧?” 王菜花脸都白了。 “你这个贱丫头!你敢!” 前头的她还能接受,她老了,丢点脸没什么,只要把东西带回去就行。 可后头的话,却切中了她的命脉。 如今她全靠小儿子养着,要是因为她,把那顶好的营生丢了,必然会叫小儿子不满,甚至和她离心。 而孙儿的前程又是头等大事,关系到她晚年能不能吃香的喝辣的。 她怎么可能允许苏晒秋去散播谣言! 赵金丽也慌了,拉着王菜花的袖子:“娘,娘,咱别跟她一般见识……回吧……” 王菜花被噎得一句话说不出来,憋了半天,心生退意。 她狠狠一甩手:“行!你行!苏厚山,你养的好女儿!敢跟我叫板,我倒要看看,这丫头以后能成什么样,值得你被人戳脊梁骨也要带着!” 赵金丽忍着怒气干笑:“那个……阿宝,这回是我错了,你可千万别倒是非啊,我们这就走。” 王菜花站在院门口,回头狠狠瞪了苏晒秋一眼。 苏晒秋双手往腰上一叉,仰着下巴冲她们喊:“奶!小婶!慢走啊!下次再来记得提前说一声,我好把院门锁上!” 王菜花脚下一个踉跄,差点摔倒。 赵金丽赶紧扶住她,俩人灰溜溜往院门口走。 身后又传来一句:“对了小婶!回去告诉小叔,他那门手艺好好干,别老惦记别人的孩子,也别恨我家,是他自己要学手艺的。当初卖自个儿闺女换来的活计,可别糟践了哦!” 赵金丽浑身一抖,女儿被卖是她心头永远的痛,这些年夫妻俩都把苏阿宝视作仇敌,要不是她宁死不愿意被卖,也轮不到自个儿的女儿,那苦命的女儿也不知过得怎么样。 她咬着牙,顾忌儿子的名声,硬是不呛一句就扶着王菜花快步走了。 王菜花走远,气得浑身发抖,嘴里骂骂咧咧:“这个贱丫头……这个贱丫头……” 赵金丽扶着她的胳膊,心头并不好受。 想不通一个十几岁的丫头,哪来那么重的煞气…… 两人走出去老远,还能感觉到背后那道目光,像刀子一样扎着。 林春娘担忧的走到苏晒秋身旁:“宝儿,她们骂的你别往心里去,在娘心里,你就是最好的,不是什么丧门星。” “娘,她们就是王八念经,根本伤不到我。”苏晒秋笑了。 林春娘把她的发丝别到耳后,嘴上嗔怪:“你这孩子……” 苏厚山站在院子里,看着自家闺女,眼眶有点发红,“阿宝,你受苦了。” 他的心被痛苦的拉扯着。 想解释点什么,却不知道该怎么说。 苏晒秋走过去,主动开导他:“爹,我没事。” “你也不要在意,我知道那是你亲娘,可你也看见了,她们是啥样人。” “净会给我们一家子添堵,还不如老死不相往来。” 苏厚山点点头,嗓子有点哑:“爹知道,她眼里只有你小叔,爹是自个儿摸爬滚打长大的。” “爹就是想不通,为什么差这么多?我干的还不够多吗……” 苏晒秋想到自家爹和小叔一点都不相似的脸庞,心里有了些猜测。 她没细想,当下首要任务是阻止苏厚山钻牛角尖,“爹,渴望一个不爱自己的亲人,就是在允许对方欺负自己。” ”越渴望就越得不到。” “不如过好自己现有的生活,好好爱现在的亲人。” “你还有我们。” 她很少说这么煽情的话,神情有些不自然。 只不过苏厚山心里难受,一时没注意到。 他也明白闺女说得对。 这些年,他被踩得太久了,踩得都快忘了自己还能站着。 如今闺女告诉他,咱可以站着活,他得好好想一想,以后是怎么个活法。 ———————— 晚上,苏大川他们采完树枝回来,发现气氛有点沉闷,连忙问发生了何事。 苏晒秋绘声绘色的讲了一遍。 知道家奶和小婶说的话后,几个小伙子都咬牙切齿,直呼阿宝做得对。 苏晒秋这下赶人,算是给他们都出了一口长久憋在胸口的恶气! 苏晒秋夹了块鱼肉放嘴里,忽然说:“爹,娘,咱之后挣了钱搬走吧。” 全家人愣住了。 “搬走?”林春娘筷子停在半空,“搬哪儿去?” “搬远点呗,”苏晒秋说,“我总觉得,咱们以后会越来越有钱,难保没有贪婪的亲戚打秋风,要么八竿子打不着的人来蹭。” “我们找个离这儿远的地方,重新扎根,让他们找不着门。” 苏二河眼睛亮了:“阿宝这主意好!” 苏三江跟着点头。 林春娘并不想离开熟悉的土地,一时有些纠结。 而苏厚山沉默了一会儿,叹了口气,“再说吧……再说吧……” 苏晒秋没劝。 她知道爹心里还拧着劲儿,毕竟是他的娘,打断骨头连着筋。 但苏晒秋也知道,今天这事儿是个引子,以后日子久了,爹总会想明白的。 第55章 白糖 早上,苏晒秋睡到自然醒,站到哥哥们的屋前。 “点兵点将,……点…到…谁…就是谁!” 她很快确认了人选,直接把苏大川喊了出来。 “大哥!今天就你陪我上街!快拾掇一下,走了走了!” 这大冷天的没啥事,哥几个都在屋里蒙头睡觉,闻言苏大川揉着眼睛穿衣服,跟着苏晒秋出门。 苏厚山看着闺女风风火火的背影,愣了好一会儿。 林春娘:“宝儿干什么去了?” “谁知道,我听着是去镇上。”苏厚山忽然笑了一下,“这丫头,心可真大。” 林春娘想了想,也笑了。 昨天出那么大的事,有人上门来闹,指着鼻子骂,换了谁不得堵心几天?要是脸皮薄点的小姑娘寻死都难说。 可这丫头倒好,就跟没事人似的,该干嘛干嘛。 苏二河从屋里出来,打着哈欠问:“妹妹她们去镇上了?” “去了,拉着你大哥一起。” 苏二河挠挠头,“这回没喊我?唉……我竟然不是妹妹最趁手的了” 苏小海钻出被窝,“不也没喊我嘛,阿姐肯定会带好吃头回来。” 林春娘笑骂:“你个小家伙,就知道吃。” 被苏晒秋这么一弄,大家忽然都觉得心里松快了不少。 昨天那股烦闷的劲儿不知道什么时候就散了。 似乎照应着他们的心情,阴了几天的天气突然冒太阳了,金灿灿的光洒在皮肤上,怪舒服的。 “行了,阿宝肯定要用红果子,咱们再摘点去,二河,你们多削点签子,削细点,按阿宝说的来。” “好。” ———————— 到了镇上,苏晒秋跟个陀螺似的转个不停。 先去了杂货铺,称了五公斤的红糖,跑去买油纸,买刷子,买麻绳,零零碎碎买了一堆。 又买了点饴糖给苏小海。 苏大川就跟在后头,她买一样他接一样,怀里抱得满满当当,下巴都快够不着路了。 苏晒秋回头看他那样,“大哥,能拿动吗?” 苏大川把头探出来:“我行呢。” 苏晒秋忍不住想笑,所有货物都在苏大川一个人身上,他竟然一声没吭,真像一头老实本分的牛,就差“哞”一声了。 回去这趟,苏晒秋为了防止泄密,直接包车。 她问:“大哥,你不问我买这些干啥?” 苏大川闷头抱着货物说:“你做啥都行。” 苏晒秋愣了一下,心里头有种陌生的温暖。 从她来以后,大哥对她一直都挺好,只是没有机会单独相处,多少还有点不熟。 但骨子里的亲情是能感觉到的,她嘴上逗着:“那我要把你卖了咋办?” 苏大川认真想了想:“我?能卖上钱不?” 没想到大哥还挺冷幽默,苏晒秋差点被自己的口水呛着。 她凑过去压低声音说:“大哥,我跟你说,我要做一种全新的吃食,叫糖葫芦。” “糖……葫芦?”苏大川念了一遍,满脸困惑,“葫芦不能吃吧?里头是空的嘞。” “不是那个葫芦!”苏晒秋比划着,“就山楂,山里那个红果子,裹上糖稀,串成串儿,酸酸甜甜的,可好吃了。” 苏大川更困惑了:“怪不得你叫爹去摘,不过那玩意儿酸得倒牙,前头有人吃坏肚子吐了好几天,能吃?” “能吃!一串少点,叮嘱客人不要多吃就行,等回家我就开始做,你就瞧好吧。” 苏大川一听要做新生意很是兴奋,他点点头,问:“你买这么多糖,那得做多少?” 苏晒秋想了想,认真起来:“唔……先不说卖吧,我都觉得不一定能成功。” “不过这些都是用来实验的,哪怕全都浪费了,也值得,因为一旦学会,我们就有了一门稳定的生意。” “还有,咱得趁别人还不知道咋做的,多卖点。这东西别人尝两口,说不定就能琢磨出个七八分。咱得抓住这个空当,能做多少做多少。” “成。”苏大川一听她说的这么细致,更加有了信心。 “可能会赔钱哦。” 苏大川还是点点头:“……成。” 苏晒秋看着他,忽然不知道说什么好。 这个寡言少语的哥哥,不多问,不质疑,顶多在宋砚书的事上多说几句,其余基本是她说什么就是什么。 几十斤的东西扛着,还一句累都不喊。 太靠谱了! 她扭过头,看着前面的路,声音轻轻的:“大哥,你这么信任我,家里人也信任我,这就是我想做成点事的动力。” “我相信一家人劲往一处使总能把日子越过越好。” 她补了一句:“大哥也不小了,等咱挣了钱,到时候给你娶个漂亮嫂子。” 没想到这句话,让苏大川脸腾地一下红了,说话都磕巴了。 “你这丫头……混说什么……” 苏晒秋回头看他那囧样,噗嗤一声笑了出来,感觉一下子就和大哥更亲近了。 回到家。 日头西斜,院子里的光线变得柔和起来。 苏晒秋到火房前,一眼就瞧见桌上堆着一筐红彤彤的山楂,个个圆滚滚的,洗得干干净净,在日光里泛着水光。 她愣了一下,扭头看向正从灶房里探出脑袋的苏二河:“二哥,你们去摘的?” 苏二河笑嘻嘻地擦着手走出来,身上还沾着几片树叶:“不是不是,我们忙着削签子呢,你前脚出门,后脚咱爹就去摘红果了,臭蛋跟着,也摘了小半筐呢。” 苏厚山正好从外头进来,闻言闷声补了一句:“那几棵没人管,果子结得厚实就多摘些。” 林春娘坐在屋檐下纳鞋底,眼角带着笑:“我紧赶慢赶,想帮着洗洗,结果你哥他们不让。” “娘,这水扎手啊,我们身上火气旺,不怕凉,您碰那冰水干啥。”苏二河乐呵呵的。 苏晒秋看看那筐山楂,又看看各自忙碌的家人,有所触动。 她走过去,拿起一颗山楂咬了一口,酸得眯起眼睛,嘴角却翘起来。 “行,那咱们就开工!gogogo~” 苏小海抱住他爹的胳膊:“啥狗?哪有狗?” …… 第56章 开始吧 院门一关。 苏晒秋让家里人把火房围了一圈草席,边边角角都遮严实了。 又去院墙外确认能不能踮脚看到。 “妹妹,你这是干啥呢?”苏二河纳闷。 “怕人瞧见。”苏晒秋说得轻描淡写,可一家人的神色都紧了。 头一回看见阿宝这么警惕,这怕是要干个大事。 原本还在屋里歇着的,这会儿全挤进了火房,又把草席整理好。 灶台上,已经准备了不少东西。 山楂洗好了,签棍削好了,各自搁在筐里。 锅刷得锃亮,连柴火都劈成了均匀的小段,码得跟列队似的。 “妹妹,要拿这些红果做什么吃食,你说,我们来干。”苏二河利索的抹起袖子。 苏晒秋站在灶台前,看着围了一圈的人,忽然有点紧张,“不忙,我先来试试。” 脑子里那些步骤过了好几遍,可真上手,能不能成,她心里一点底都没有。 要是有视频就好了,可惜搜索app暂时只能图文解说。 林春娘看出她状态不好,“阿宝,要不明天再干?你们才回来,歇歇。” 苏晒秋深吸一口气,摇摇头。 “开始吧。” 她挽起袖子,走到灶台边。 先没急着做糖葫芦,而是把罐子倒了一大盆红糖出来。 又去拿了小石臼、细纱布、一碗清水。 苏二河凑过来:“是要化红糖?我来。” 苏晒秋头也不抬:“嗯,我打算把红糖变成白糖。” 全家人一听,同时愣住。 “啥?” 苏二河挠头:“红糖还能变白?用这个红糖和红果子一块吗?” 林春娘也纳闷:“……没听说过什么白糖。” 苏晒秋抬起头,他们一个个满脸困惑的样子。 “看看就知道了,我正准备试。” 苏晒秋把红糖倒进锅里,慢慢加水,用木棒搅成浓稠的糖浆。 另取一碗清水,把灶膛里烧透的木炭夹出来砸碎,丢进水里。 “哎!别……”林春娘没来得及阻止,她就已经丢进里了。 “咕噜噜~” 苏晒秋不管别人心不心疼,只是静静看着它变化。 随后,全家人眼睁睁看着那碗清水变浑,又慢慢澄出上层的炭水。 林春娘眼皮一跳:“宝儿,这……这好好的水,放炭干啥?都弄脏了。” 苏晒秋摆摆手:“别担心,炭是很干净的,咱们平时不也用草木灰洗澡么?这玩意差不多吧。” 林春娘莫名觉得有点道理,没再拦着。 小火继续熬糖浆。 苏晒秋把那碗炭水缓缓淋进去,一手持棒,不住地搅。 搅,搅,搅。 没一会儿苏晒秋就出汗了。 苏大川走上前:“我来。” 他接过去继续搅。 等他胳膊酸了,苏二河又接过去,苏三江再接过去。 一家人轮流上阵,搅得满头大汗。 苏小海也想凑热闹,踮着脚伸胳膊:“让我也干!” 苏晒秋一把拉开他:“你手小,使不上劲。” 苏小海嘴瘪下来:“那我能干啥?” 苏晒秋递给他一根竹签:“你把果子串到棍上,串整齐,一个上面串四个红果,小心别扎着手。” “哎!”苏小海立刻高兴了,搬个小板凳坐下,认认真真串起来。 苏小海是高兴了,可其他人都皱着眉头。 林春娘盯着那锅糖浆,眼皮直跳。 她是过惯了苦日子的。 一年到头也舍不得买二两糖,就那么一小罐红糖,平时做菜都只敢放一点点,舔个甜味儿就行。 现在呢?闺女直接买了好几公斤,还一次倒进去那么多…… 她张了张嘴,想说什么又咽回去了。 苏厚山也在旁边看着,他心里头算着账。 这一锅糖,够家里吃小半年了。 万一做不成,那可就全打了水漂。 “阿宝啊,这……” 苏晒秋抬头看他。 苏厚山对上闺女那双冷静的眼睛,话到嘴边拐了个弯:“这……这得搅到啥时候?” “快了。” 苏厚山“嗯”了一声,不说话了。 算了算了,闺女高兴就行。 糖没了还能再买,闺女不开心可不行。 苏二河一边搅一边小声嘀咕:“妹妹,咱这可是下了血本了……” 苏晒秋装作没听见,嘿嘿。 至于苏三江从前就喜欢从众,反正苏晒秋怎么折腾他也说不出啥。 之后,谁都没开口劝。 搅了小半个时辰。 “哎?变了!”苏小海惊奇的扒在旁边看。 糖浆原本是红褐色的,颜色慢慢变浅,变成浅棕色,又变成米黄色。 糖浆里开始出现细细的白色颗粒,越来越多,像雪粒子似的。 苏晒秋眼睛亮了,接过来看了看,加了点东西继续搅。 又过了一会儿,那锅糖浆彻底变成了糊糊,像冬天里的雪泥。 苏晒秋把它倒进铺了细纱布的筛子里,下面放个盆接着。 “好了,等吧。”她说。 苏晒秋跑去健身。 没办法,到点了,她是个自律的减肥达人,一天都不能落下。 而其余人就围着那筛子等,脑子里回忆它是咋变白的,可就是想不明白。 林春娘的眼睛没离开过那堆白糊糊。 苏厚山也是,背着手站在那儿,脖子伸得老长。 一刻钟,两刻钟。 苏小海等不及,隔一会儿就喊:“好了没?好了没?” 苏晒秋锻炼的气喘吁吁,“再问就不给你吃了。” 苏小海立刻闭嘴,可没过一会儿又凑过来,小声问:“阿姐,那我再问一回,还能不能吃了?” 苏晒秋故意逗他:“不能吃。” 小家伙很沮丧的回到火房,彻底安静了。 又等了一会儿。 苏晒秋进去揭开了纱布,抖了抖筛网。 底下是一层白花花的东西,细得像沙子。 从草席缝隙里漏进来的阳光照在上头,那些细小的颗粒闪着晶莹的光。 白得耀眼,像雪,又像碾碎的细米。 空气里充斥着甜甜的味道。 “这……真给做出来了!!” 全家人都愣住了。 灶房里安静得落针可闻。 苏厚山张着嘴,下巴半天合不上。 他揉了揉眼睛,又揉了揉,那堆白糖还在那儿。 白花花的。 “我嘞个乖……”他声音都变了调。 林春娘手里的抹布掉在地上,她也没顾上捡,她盯着那堆白糖看了半天,才憋出一句:“这……这是红糖做出来的?我们眼睁睁看着做出来的?” 苏二河眼睛都直了,凑近了看,又不敢伸手碰,蹲在那儿来回转着脑袋端详:“妹妹啊,你这是什么神通,能不能给哥分一点聪明劲?” 第57章 制作糖葫芦 苏小海看见白糖,也不串糖葫芦了,只顾着守在盆边眼珠子瞪得溜圆,不管能不能吃,看一看也够稀奇。 苏大川一早就得知苏晒秋的计划,反而接受的比较快,他认真点点头:“果然,阿宝做什么都成。” “那是!”苏晒秋用小拇指蘸了一点,放进嘴里。 嗯,没错,纯粹的甜。 没有红糖那股子冲劲儿,就是干干净净的甜。 她满意地笑了,“臭蛋,你尝尝。” 苏小海眼睛亮了,学她那样小指头往白糖里一蘸,往嘴里一塞。 下一瞬,眼睛瞪得比铜铃还大。 “甜!”他喊起来声音都劈了,“阿姐!真甜!比饴糖还甜!” 其他几人忍不住了,也凑过来蘸点尝尝。 糖在舌尖化开,他们咂咂嘴。 苏二河愣了半晌,忽然扭头看向苏晒秋:“妹妹,这……这就是白糖?红糖变的?没用红果?” “对,你们不是都看到了制作过程么。” 林春娘半天没说话,然后她扭头看着苏晒秋,“宝儿,你这是……你这是咋想到的?” 苏晒秋眨眨眼:“做梦梦到的,还行吧?” “太行了!仙家待我们家不薄啊!”苏二河咧嘴笑了。 随后,他蹲在那盯白糖,舍不得挪眼:“妹妹,这白糖我从来没见过。你说,这要是拿去卖,值多少钱?” 苏晒秋想了想:“咱这儿没有,当然咱说了算。一斤卖个一两银子,估计都有人买。” 话音刚落,现场响起一片吸气声。 苏二河一整个震惊。 苏三江也站起来了:“那咱以后是不是能专门做这个卖?” 苏晒秋摇摇头。 “太费工夫,也费炭。做点自己用还行。卖的话,划不来。” 其实她心里是觉得这白糖生意不能碰。 太扎眼了,容易惹祸。 但这个不能说,说了家里人该担心了。 她把白糖小心收进罐子里,又去拿锅。 全家人以为完事了,一看她又动起来,齐刷刷又围过来。 苏晒秋往灶膛里添了根柴。 “刚才那是第一步。”她把那锅白糖倒进去,又加了点水,拿起勺子开始搅,“现在才开始做正事。” 全家人面面相觑。 才开始? 林春娘看看那罐白糖,又看看锅里的糖水。 这闺女,刚做出来的白糖,又嚯嚯上了? 熟悉的节奏,她张了张嘴又闭上。 算了,看看再说。 苏晒秋等锅里慢慢化开糖水,嘴角翘起来。 白糖都做成功了,她对糖葫芦有了更多信心。 “让你们尝尝,什么叫糖葫芦。” 添了柴,灶房里头渐渐热起来。 苏厚山坐在灶前添柴,火光照得他脸庞发红。 其余人或站或坐,围在灶台边上。 苏小海也找了个好位置,眼睛盯着苏晒秋手上他刚才弄好的红果串,不知道她要做什么。 苏晒秋拿着一串往锅里已经冒起小泡的糖稀里探。 根据搜索上说的,要让山楂在糖里滚一圈,薄薄的糖裹在山楂上后,快速甩在油纸上。 第一根下去。 糖有点稠,裹得厚了,她拿出来往油纸上一放,糖浆顺着竹签淌下来凝成一坨。 苏晒秋不满意,皱着眉头往锅里加了点热水。 家里人却盯着那串失败品看。 原本哑光普通的山楂果,裹上了晶莹剔透的膜,再串成一串。 红彤彤的,竟十分喜人。 “真漂亮!!”苏小海看呆了。 苏二河凑近糖葫芦仔细端详了一下,“唉?这么一弄怪好看的,就是不知道味道怎么样。” 苏大川点点头:“肯定能吃,先少尝点应该没事。” 苏晒秋却叹了口气:“不成,太厚了,咬一口全是糖,这是失败品。” “失败?”林春娘看了看,“这不挺好的嘛,看着很亮眼。” “就是,挺好的啊,还有哪不满意。”苏二河伸手想拿,“给我尝尝呗。” 苏晒秋拦了一下,但没拦住。 苏二河已经咬了一颗下来,嚼了嚼眼睛瞬间就亮了:“外面脆里面软,好吃的很啊!娘,你尝尝!” “真的?”林春娘拿过去也咬了一颗,“嗯,确实好吃,我从来没吃过这种味道,酸酸甜甜,有滋有味。” 苏厚山没忍住,从灶前站起来:“我尝尝。” 于是那串“失败品”在几个人手里转了一圈,最后连苏小海都分到了半颗。 他嚼得腮帮子鼓鼓的,含糊不清地说:“好吃啊,酸酸甜甜!” 苏晒秋看着他们你一口我一口地把那串分完,焦虑被压下许多。 或许因为做美食的是她,家人才这么捧场,就算是失败品都抢着吃。 正因为如此,她一定要做出完美的糖葫芦。 “妹妹,失败品也是美味。”苏二河舔了舔嘴唇,“用了那么多精贵的糖,要是拿出去卖,肯定也有人买。” “那不行。”苏晒秋摇摇头,“要做就做最好的。” 这一次火候掌握得好一点,糖稀的颜色也透亮。 她小心翼翼地把山楂串放进去,转了一圈,拎起来。 因为动作太快,糖衣又薄了,没裹匀,有些地方漏了山楂。 又失败了。 而且这一锅糖稀熬的久了颜色更黄,吃起来还有一股苦味。 算了! 苏晒秋直接放弃这一锅。 这一举动看的苏厚山眉头直跳,又在心里头可惜着。 第三锅,苏厚山想出力,结果柴添多了火太猛,糖又快速焦了。 一根接一根的“失败品”堆在案板上。 苏晒秋的脸色越来越沉,嘴唇抿得紧紧的。 唉?不是?十字绣都弄得来,一根山楂裹不好?是不是糖有问题啊! “宝儿,歇会儿吧,不急。”林春娘心疼地看着女儿。 “是啊,这些也能吃。”苏小海又想伸手。 苏晒秋啪的拍开:“别吃了,这玩意吃个两三颗不打紧,吃多了胃里会反酸。” “那这些咋办?”苏二河看着那些报废的糖葫芦串,很是发愁。 苏晒秋知道家里人疼她,不想看她难受,可她心里那股劲儿上来了,就压不下去。 以前也是,什么事做不成,她就跟自己较劲。 现在她知道自己烦躁会让家人担心,就想压着气,可那股劲儿还在,而且随着失败的次数逐渐增加。 苏小海看了看阿姐的脸色,小声说:“阿姐,要不……就这样吧?真的挺好吃的。” 苏晒秋扭头看了他一眼。 那眼神不凶,但苏小海本能地往后退了一步,缩了缩脖子。 “去那边坐着。”苏晒秋说。 苏小海立刻闭嘴,不敢再吭声。 他知道阿姐这会儿正烦着呢,只懊悔自己触这霉头干啥。 第58章 人生重在体验 第五锅。 这回苏晒秋亲自盯着火,一点不敢分神。 糖化开,起泡,颜色从透明变成淡黄。 她赶紧把串好的山楂放进去,转了一圈,拎起来。 糖衣薄了,但很均匀,不足的是有许多气泡,还是差点意思。 又失败了。 苏晒秋深吸一口气,把那串往旁边一放,盯着锅里的糖稀,没说话。 有那么难吗?她真不信自己做不出。 林春娘想开口劝,被苏厚山用眼神止住了。 对方冲她摇摇头,意思是不用管,让孩子自己来。 苏晒秋没有气馁,打算再试。 余光瞥见桌案上的失败品。 “臭蛋。” 苏小海一个激灵:“啊?” “找你小伙伴玩去,把糖葫芦分一分。” “哦!” 苏晒秋从案板上拿起几串失败的糖葫芦,塞到他手里:“玩去吧。” 眼不见,心不烦。 就当没做过,从头开始。 如今苏小海多了两三个朋友,应该可以解决掉一些糖葫芦。 苏小海接过糖葫芦,脸上笑着:“行!我去!” 他转身就往外跑,生怕阿姐反悔似的。 手里的糖葫芦红彤彤的,在阳光下亮得耀眼。 他跑过巷道的土路,路过几户人家。 坐在树荫里纳凉的婶子看见了,都注意到他手里红彤彤的串。 一个个伸长了脖子。 “哟,小海,你手里拿的啥?怪好看的。” 苏小海脚步顿了顿,有些怕生的说:“糖葫芦……” “糖葫芦?啥是糖葫芦?” “不知道!”苏小海硬着头皮说了这一句,不敢多待,赶紧跑远了。 他知道阿姐是要做这个生意的,可不能随便把方子说出去。 再待下去他怕被大人套出话,坏了阿姐的好事。 路上有一两个孩子实在好奇,跟来看,苏小海也没搭理他们。 跑到赵家那棵歪脖子柳树底下,两个小小的身影正坐在那看书。 “小海哥!” 扎着两个小揪揪的赵知予最先看见他,站起来冲他招手。 她哥哥赵景川抬头看过来,脸上多了笑容。 苏小海跑过去,气喘吁吁地把手里的糖葫芦举起来:“快、快看!我阿姐做的!” “这是啥?”赵景川凑过来看。 “这叫糖葫芦!”苏小海把糖葫芦分给他们,“走,我们去找雷小鹰一块吃!” 没一会儿,四个小伙伴就聚齐了。 雷小鹰原本正趴在家门口的草地上捉蚂蚱,一看小伙伴来了很是高兴。 他接过糖葫芦,咬了一颗,眼睛一下子瞪大了:“嗯!好吃!又酸又甜!这个皮还脆脆的!” 赵知予小口小口地咬着,舍不得一下子吃完,糖粘在头发上也不管:“小海哥,你姐姐好厉害呀!我从来没吃过这个!” “对呀,这个咋做的?”雷小鹰满眼崇拜,“你姐咋啥都会?” 就连不善夸奖的赵景川也说出一句“美味”。 苏小海有点不好意思,挠挠后脑勺:“我也不知道咋做的……反正我姐就是厉害。” 他心里头其实也骄傲得很。 这么漂亮的糖葫芦,又好吃又好看,阿姐怎么会不满意呢? 他觉得已经好得不得了了!! 几个人你一颗我一颗地把糖葫芦分着吃了。 馋的旁边小孩直流口水,问他们要签子嗦。 糖汁黏糊糊地沾在手上,苏小海他们就着旁边的小水沟洗了洗。 苏晒秋不知道弟弟在外头有多风光。 她这会儿正盯着锅里最后一锅糖。 又失败了两锅之后,案板上已经没有多少现成的白糖了。 看着又失败了三串,还有之前积累的摆在那,她想着要不要给鱼吃。 “宝儿”,林春娘的声音从身后传来。 她似乎透过苏晒秋的眼神能猜出她的想法,“咱不糟践东西,这东西又放不坏,咱留着明后天吃,总能吃完的。” 苏晒秋抿了抿嘴,拿起一串糖葫芦。 “我再试最后一次。”她说。 林春娘点点头:“娘给你烧火,娘知道怎么烧。” 这一回,苏晒秋格外小心。 她盯着锅里的糖,看着它从透明变成淡黄,再变成浅浅的琥珀色。 就是现在! 往锅里一探,手腕一转,飞快地拎起来。 糖稀在山楂表面均匀地铺开,薄薄一层,晶莹剔透,阳光一照,泛着金红色的光。 她轻轻甩在案上,糖衣在空气里凝住。 成了。 苏晒秋愣愣地看着那串糖葫芦,好一会儿没动。 “哎哟……”林春娘忍不住轻呼一声,“这个……这个真好看。” 苏厚山从灶前站起来,凑过来看,眯着眼睛端详了半天,憋出一句:“好看。” 苏二河搓着手,想夸又不知道咋夸:“这……这跟红玛瑙串儿似的,亮晶晶的,真俊,颜色是更漂亮了,怪不得阿宝前面不满意,原来做好是这样的。” 苏三江也跟着点头。 家里人也不知道什么厉害的词,说的就是庄稼人最实在的夸赞。 可苏晒秋听着,眼眶有点热。 她吃了一颗,是记忆中的味。 把那串糖葫芦递到林春娘跟前:“尝尝完美版。” 林春娘接过去咬了一颗。 山楂的酸中和了糖的甜,糖衣薄脆,在嘴里咔嚓一响,然后就是软软的果肉。 “好吃。”林春娘点点头,眼睛弯起来,“成了。” 糖葫芦在几个人手里转了一圈,每个人都尝了一颗,每个人都说好吃。 苏晒秋看着他们,心里的那股劲儿终于顺了。 她的声音也轻快起来:“就它了,我已记下秒数和柴数,以后咱们就照这个量来做。” 她扭头看向林春娘:“娘,你记住步骤了没有?” 林春娘在旁边看了半天,心里多少有点数。 “依稀记得,要不娘试试?” “好。” 林春娘走到灶前,净了手。 起初她还有一点生疏,第一根裹得稍厚了些,但第二根就好多了。 第七根甚至能发散思维,在手中一转,拉出漂亮的糖丝。 到底是常年围着灶台转的人,手上细致。 没一会儿,案板上就摆了十几根晶莹剔透的糖葫芦,一根比一根漂亮。 人生重在体验。 苏晒秋也不后悔自己之前试错那么多回,毕竟她活着肯定要以自己的体验为主,自己成功了那种感受是看别人做糖葫芦不能比的。 不过她也不吝赞叹:“娘,你做的比我都好,这每一根都能卖好多钱呢!” 林春娘看着自己的作品,嘴角忍不住翘起来。 她抬头看了看女儿,又看了看一帮儿子们同意的眼神,没有说话,可心里头涌起一股说不清的自豪。 第59章 定价 等晚上弄完糖葫芦,灶房里已经被林春娘收拾利索了。 糖葫芦码得整整齐齐,红艳艳亮晶晶的,看着就喜人。 苏晒秋则是蹲在院子里,手里捏根树枝在地上划拉。 林春娘端着一碗水出来,看见女儿蹲那儿鬼画符,忍不住好奇的问:“宝儿,你这是干啥呢?” 苏晒秋头也没抬:“没干啥。” 她肯定不能说自己在算成本咯。 林春娘看了两眼没看懂,也不问了,把碗往她手边一递:“喝口水,蹲老半天了。” 苏晒秋接过来一口气喝完,树枝还在手里比划。 糖多少钱,纸皮多少钱,柴火人工都算上,再平摊到糖葫芦的串数上,就能算出平均每串的成本。 算来算去,一串成本大概是两文多一点,约等于三文。 苏晒秋伸出两根手指,想了想,又化为五指。 “要不……卖十五文?” 二十文太贵了,十五文刚刚好在中等家庭买得起的程度吧。 林春娘无意间听到了,手里的菜刀差点掉地上。 “多、多少?” 在旁边洗盆的苏二河也惊了:“十五文?妹妹,我没听错吧,你确定卖十五文?” “那能卖出去嘛,果子都是山里摘的没花钱,签子是咱自己削的,只是裹了一层好糖……” “不用担心能不能卖出去。”苏晒秋发现他们都听到了,直接解释。 “这东西稀罕,谁也没见过。” “你想想,头一份的买卖,贵点怎么了?我们刚开始不需要赚穷人的钱,一些小有资产的家庭才是我的目标,等以后糖葫芦泛滥了再把价格降下来,让穷人吃得起。” 苏二河张了张嘴,又闭上,又张开:“话是这么说,那……那人家舍得掏钱买红果吗?,那些果子烂到地上都没人捡。” “怎么不买?”苏晒秋掰着指头给他算,“二哥,镇上那些卖糖人的,一个空心的小兔子还得五文钱呢,啃两口就没了。咱这糖葫芦,一串四个大山楂,裹一层白糖,又甜又酸,还能拿着边走边吃,小孩儿见了肯定走不动道。” 苏二河想了想,好像有点道理。 “可十五文……”他还是觉得贵,“都够买一条鱼了。” “那能一样吗?”苏晒秋笑了,“肉平日省着点就能吃上一顿,糖葫芦你以前吃过吗?见过吗?” 苏二河摇头。 “那不就结了。”苏晒秋拍拍手站起来,“稀奇玩意儿,就卖稀奇价!” “说好了,等以后满大街都卖了,咱再降价,现在先赚一笔快钱,就十五文!” 苏厚山一直坐在门槛上没吭声,这会儿终于开口了:“阿宝说多少就多少。” 苏晒秋冲他咧嘴一笑。 算明白了账,新的问题就来了。 院子角落里停着那辆擦洗好的推车。 东西是好东西,但就是死沉死沉的。 她原本是打算用这个卖糖葫芦的,当展柜那样摆。 不过这车的轱辘可没有后世那么利索,一个人推着都费劲,再加上许多糖葫芦,那分量…… 颠簸之际,甚至会让糖葫芦黏在一起,得不偿失。 苏晒秋绕着推车转了两圈,直接放弃。 “我前面计划的有问题,这个推车不适合卖糖葫芦。” 接着,她想到什么,一拍脑门,“笨啊!我想起来了,爹你们捆上几个草垛子,捆的密实,把糖葫芦插上去,那样既好看又不会粘在一起!” “行。” 苏厚山是个行动派,立马起身准备。 苏晒秋摩挲着下巴,“不过,我们来回跑太费工夫,尘土飞扬的还容易弄脏糖葫芦,明天卖,得在外头裹一层防尘的布,不粘连的料子。” “最好咱们是能在镇上租个房子,每次做好了大批糖葫芦,就放到那房子储存,这样又干净又不用来回跑。” 苏二河眼睛一亮:“那咱住镇上?” 苏晒秋看他,“你有认识的人?” 苏二河摇头,他只认识两个青年,都是码头的。 “我也没有。”苏晒秋蹲下来,托着腮,“咱这人生地不熟的,在镇上租房子,万一被人坑了怎么办?” 苏三江在旁边插了一句:“要不……找中人?” 苏晒秋叹气,“谁知道哪个靠谱哪个不靠谱,而且我这回买东西花挺多的,要不租房子的事先缓缓,咱们就每天去镇上卖,勤快点。” 苏小海不知道什么时候跑回来了,蹲在苏晒秋旁边,学着她也托着腮。 “阿姐,明天要去卖糖葫芦吗?” “嗯。” “小鹰说太好吃了,他要有钱肯定买,我觉得这东西咱们不愁卖。” “哦。” 苏晒秋随意敷衍,脑子里依然转着各种念头。 忽然,她眼睛一亮。 “哎!” 她一拍大腿站起来,把旁边蹲着的一圈人都吓了一跳。 “咋了?”苏二河没防住,直接跌过去,摔了个四脚朝天。 “有办法了!”苏晒秋眼睛亮晶晶的,“咱可以不零卖!” “不零卖?”林春娘没懂,“那咋卖?” “卖给酒楼啊!”苏晒秋越说越有主意,“你想,酒楼里那些吃饭的客人,饭前饭后,上一盘糖葫芦当点心,又新鲜又好看,人家酒楼还能多赚一道钱,哪个不长眼的老板会把送上门的生意往外推。” “咱卖给酒楼老板,价格说不定还能往上抬一抬,十七八文一串都行!” 她直接敲定,“就这么干,不过在此之前,我们需要去地摊上打打名气,顺便看看买的人多不多,心里有了数,再去酒楼谈。” 苏二河脑子转得快:“这样我们不用租房子,还不用天天去镇上?” “对!”苏晒秋点头,“找一家酒楼谈好了,一次性把货给他们,咱就回村。下次多做点,再送去。三五天跑一趟,比天天去轻松多了,还不惹眼。” 苏厚山在门槛上坐着,听完了,点点头:“这主意好。” 林春娘也松了口气:“行呢,我就怕你天天来回跑,累坏了,又怕你们住外头不安全。” 苏晒秋心中一暖:“娘放心,不管怎么卖,我们都会先注意自个儿。” 第60章 卖糖葫芦去 苏小海在旁边扯苏晒秋袖子:“阿姐,啥时候去镇上?” 苏晒秋看看天色,又看看糖葫芦。 “明天一早吧。”她说,“今儿晚上把东西都收拾好,预演一下台词,明儿个我跟大哥二哥去镇上,先去摊位试探一下有没有人想买,心里有个底,再找酒楼谈生意,就先这样计划。” 苏大川当即应声。 别的不会,但多背些糖葫芦他行。 苏二河也站起来说“好!” 苏三江在旁边抬了抬手又放下。 苏晒秋看见了,冲他一笑:“三哥也一块。” 这三哥平日里话不多,性子又随和,再加上家里男丁兴旺,向来是最容易被大伙忽略的那一个。 苏晒秋既然看在了眼里,便绝不会坐视不理。 苏三江听到有自己,眼睛亮了亮:“嗯!” 苏小海又拽着她的袖子,追问道:“阿姐,那我呢?我能做啥?” 苏晒秋瞅着他那副急不可耐的模样,揉了揉他的发顶,心里突然有个主意。 “你,跟着我学段儿歌,明天是我们第一场战,很重要。” “到了镇上,你就往人堆里钻,见人就唱。但凡有人愿意跟着你唱上小半个时辰,回头领来找我,一人我给三枚铜钱——你领来几个,我就多给你几枚,算你的跑腿钱。” 苏小海心里先打了个突。 他长这么大就去过一回镇上,路还没认好,万一走丢了咋办? 再者说,对着陌生人唱歌,还要拉着陌生的小伙伴一起唱,这事儿听着就叫人心里发怵。 可听到最后那句“领来几个就多给你几枚”,他又难以拒绝。 没多久,他小拳头一攥:“成!那阿姐教我!” 他眼珠一转,又凑上来讨价还价:“不过,明天能让景川和小鹰跟咱一块儿去不?” 这小算盘打得噼啪响,这还没出门呢,就先惦记着拉上伙伴能多挣两枚铜钱。 苏晒秋当即摇头:“你忘啦?坐牛车也是要花钱的。带上他俩,来回的车钱就得多掏,咱家这趟岂不是要亏了?” 苏小海这才想起去镇上得坐牛车,是自己考虑不周。 他不闹脾气,乖乖点头应了声:“哦,把这事给忘了。” “不过嘛,”苏晒秋话锋一转,“过两日,你把儿歌教给他们,让他们在村里头唱。到时候咱不用出村就能把货卖出去,照样给你们算钱。” 这话一出口,苏小海顿时眉开眼笑,也顾不上让苏晒秋教儿歌了,撒腿就往外跑,去和他的小伙伴分享消息去了。 林春娘看着他那欢天喜地的背影,笑着摇头:“这孩子越来越活泼了……” 想到酒楼要喊价,苏晒秋又在地上重新算起来。 苏二河凑过去:“又划拉啥呢?” “没啥。”苏晒秋头也不抬。 酒楼提价的区间必须要算一下。 还有根据现有的糖葫芦,这趟出门保底能挣多少,再扣除掉牛车钱,拿到手的净利又是多少。 这样心里就有个底。 若是旁人讲价,自己也知道到什么位置该摆手了。 苏二河蹲在旁边看了半天,还是没看懂,索性不看了,站起来拍拍土。 “你慢慢画,我去周石头家说一声。” 苏晒秋“嗯”了一声,继续在地上算。 林春娘去灶房做饭。 星光照进院子,灶房的烟囱里飘出细细的炊烟。 苏厚山还坐在门槛上,看着蹲在地上画来画去的闺女,嘴角弯着,不知道在想什么。 过了好一会儿,他开口喊了一声:“阿宝。” 苏晒秋抬头:“嗯?” 苏厚山看了看,摆摆手:“没事,就是想喊你一声。” 苏晒秋愣了一下,然后笑了。 “爹,咋了?” 苏厚山就那么看着她,眼神欣慰中带着点复杂,“阿宝越来越聪明了。” ———————— 天还没亮透,苏晒秋就自己把自己从被窝挼起来了。 现在的努力,是为了以后的美好生活。 必须克服本能的懒惰,淦! “阿宝,快起,周石头家的牛车不等人……唉?你起来了?”苏二河收拾好,刚好碰见她开门。 苏晒秋迷迷瞪瞪的看看天色。 是个晴天,那就更好卖了。 灶房那边已经亮起了烛火。 她打了个哈欠,去洗漱。 等她收拾好自个儿,院子里已经站了一圈人。 苏大川左右手各举着一个大草把子,上头插满了糖葫芦,红艳艳密麻麻的,跟俩大刺猬似的。 他板着脸站那儿,本来就话少,这会儿举着这玩意儿,更不知道该说什么了。 那模样颇具喜感。 苏二河在旁边憋着笑。 “大哥,”苏晒秋走过去,绕着苏大川转了一圈,“你这样好像那个……那个什么山楂树成精了。” 苏大川憋的脸红,没吭声。 苏三江在旁边附和着点点头:“嗯,是挺像。” 没想到老三也来凑热闹,苏大川瞪了他一眼,但手里举着东西,没法动手打人,只能继续站着。 林春娘端着一兜窝头出来,往苏晒秋手里塞:“带着路上吃,别饿着。你哥哥要是让你受累了,回来告诉娘,我收拾他们。” “娘,”苏二河冤枉,“我哪敢欺负她啊,她不欺负我就烧高香了。” 苏晒秋冲他龇牙一笑。 苏厚山从屋里出来,手里捏着个布袋子,递给苏晒秋:“给,找零用的。” 苏晒秋接过来掂了掂,还挺沉。 “爹,你啥时候换的?” “昨儿个下午。”苏厚山说得轻描淡写。 她不由想起“我去买个橘子”的故事。 苏晒秋看看爹,又看看娘,再看看三个哥哥。 “把布罩上,咱们走。” “走着!” 苏晒秋脸上带着笑意,心里头热乎乎的。 上辈子孤零零走了二十多年,什么事都是自己扛。 这辈子,身后站着一家人呢。 “出发啦!赚钱去!” 周石头家的牛车停在院门外。 今日赶车的是周石头他爹周大牛,收钱也公道。 他看到苏晒秋,脸色变了一变,终究什么也没说。 又注意到苏大川他们扛得几个大家伙,虽说好奇布底下是什么东西,但因为关系一般,也不好开口。 主要是他怕被招鬼的苏晒秋给盯上,让他去地府里做个马夫就完球了。 第61章 考虑买个骡子 周大牛正等着其他客人。 眼瞅着三五个提着竹篮的妇人要上车,她们远远看见车上坐着的苏晒秋,脸上的笑意瞬间僵住,脚步也顿在了原地。 那几个妇人你瞅瞅我,我瞅瞅你,没一会儿就凑成个小圈子,脑袋凑在一块儿嘀嘀咕咕。 风里飘来几句零碎的话,“就是她……”、“晦气得很……”、“还是别凑一块儿了”…… 嘀咕声像针似的扎耳朵。 没过片刻,那几个妇人便互相使了个眼色,纷纷转身往回走。 有人走时还不忘狠狠剜了牛车一眼,仿佛车上坐的是什么洪水猛兽。 周大牛手里的鞭子落在地上,脸有些黑。 苏晒秋要来他提前知道,可却没想到旁人一个也不敢上车。 原本这趟能拉满八九个人,来回的脚钱够买一斤好米,这下倒好,就剩苏晒秋她们,赚的钱只够喂牛的草料钱。 窝窝囊囊生了一小阵闷气。 他偷眼瞄了瞄苏晒秋,见她正低头给弟弟苏小海整理衣襟,胖胖的侧脸在晨光里透着股平静,半点没受方才那番冷落的影响。 周大牛把抱怨咽了回去。 谁不知道苏家这姑娘是个硬茬? 那日宋桂花和钱婶子嚼她舌根,被她堵着连骂带打,硬是吓个半死。 再说那顶有本事的苏砚书,不也被她下过黑手? 他这点不痛快,哪敢摆在明面上?只能腹诽,要不是石头得了风寒不便出门,今天说啥也不替他跑这趟…… 苏晒秋其实把周大牛那点神色变化看得一清二楚,也听见了妇人们走远时的碎碎念。 这出行工具是得考虑一下了。 总靠别人的牛车终究不是办法,时不时得跟脾气不对付的拼车,影响心情。 再说,遇上周大牛这样的还好,若是碰上个更计较的,指不定要受多少闲气。 不如自己买辆车? 牛车慢是慢了点,但稳当。 马车快,可价钱贵,家里现在的境况怕是承担不起。 骡子车倒是个折中,力气大又耐折腾…… 有了车,家里就更体面,无意间会起到震慑旁人的作用,谁也别想给她甩眼色。 她默默在心里掂量着,眼神渐渐定了下来。 而三个哥哥眼神沉得像潭水,拳头都攥紧了。 妇人们早已离去,他们依然直勾勾盯着那个方向,喉结动了动,像是要追上去理论。 不敢想,妹妹听了该多难受…… 苏大川使了个眼色,叫弟弟们别轻举妄动。 他们仨都悄悄往旁边瞅,想看看苏晒秋是不是红了眼眶,或是垂着头生闷气。 可一眼望过去,只见她正想着什么,嘴角甚至还带着点若有若无的笑意,仿佛刚才那番插曲压根没入她的眼。 苏大川松了口气,朝两个弟弟递去个眼色,那眼神分明在说:妹妹没把这当回事,放宽心吧。 苏大川和苏三江,都暗暗放下心来。 只有苏二河没跟着松劲。 他比两个哥哥更懂自己这个妹妹。 她哪是心宽? 分明是能把这些腌臜事嚼碎了咽下去!很快就能处理好不好的情绪! 这得是遭受了多少次说道,才能练就这样的本事? 他不敢深想,妹妹从小到大在他们没看到的地方,受了多少委屈,才能像这般被人诋毁依然面不改色。 换了别家姑娘,遇上这等被人戳脊梁骨的阵仗,怕是早红了眼眶,哭着喊着要回家躲着了,可苏晒秋不会。 她自从那次绝食后,就不再哭哭啼啼想着苏砚书。 被仙人点化后,好像也看清了很多东西。 如今就算天大的事压下来,她都能自个儿扛着,转头就琢磨出解决的法子,一件一件打理得清清楚楚。 这样的妹妹,真是让人又心疼又佩服。 苏二河望着妹妹挺得笔直的背影,心里头五味杂陈。 他悄悄往那边挪了挪,声音压低,带着股子郑重:“妹妹,不管啥时候,哥都在你后头站着。” 苏晒秋闻声回过头,打了个激灵:“我去!听着怪吓人的。” 苏二河一愣,手不自觉地摸了摸后脑勺,憨憨地问:“是吗?那……那该咋说才对?” 苏晒秋笑了,那笑容清亮,半点阴霾也无。 苏二河这才反应过来,她哪是没听懂,分明是在跟他开玩笑呢。 他也跟着笑起来,心里头沉甸甸的情绪,顿时轻快了不少。 周大牛眼看再没人敢过来,一甩鞭子,“坐稳了,走嘞——” 牛车晃晃悠悠上了路。 晨风凉丝丝的,从田野那边吹过来,带着土壤的味道。 两边的田地一点点往后退,离镇上越来越近。 苏晒秋发现苏小海面上很紧张,又有些兴奋,她心里头那点紧张也慢慢浮上来。 说实话,她心里没底。 糖葫芦这东西,在她前世是大街小巷随处可见的零嘴,可在这儿,是头一遭出现的新鲜玩意儿。 万一人家不买呢? 万一觉得太贵呢? 万一…… 她如今有了家人,就怕辜负家人的期待,因此才会紧张。 正想着,苏二河凑过来,压低声音问:“妹妹,这感觉咋那么熟悉,上回我们第一次去镇上卖鱼,我也是这种感觉,真想不通,做了那么多回生意了,卖个新东西又开始紧张。” 苏晒秋看了他一眼,“正常,这回才算是我们真正的生意,有制作工艺,而不是采天然的东西卖。” 苏二河笑了:“可能吧,刚才在家还不觉得,这会儿越走越近,心里直突突。” 苏晒秋被他逗笑了:“你突突啥?昨天台词不是预演好了吗。” “话是这么说,”苏二河心虚,“可做起来又是另一回事,万一被拆穿怎么办,我梦里头都练了许多遍呢。” 苏晒秋笑着摇摇头。 昨儿个晚上,她跟苏二河在院子里演练了半天。 苏二河负责吆喝招人,她负责介绍糖葫芦,俩人把各种可能的情况都过了一遍,怎么应付讨价还价的都想了词儿。 “没事,”苏晒秋深吸一口气,“咱东西好,不怕没人买。” 苏大川在旁边闷声开口:“对。” 苏晒秋扭头看他。 苏大川举着俩大刺猬,表情严肃,又说了一句:“卖不出去也没事,咱拿回来自己吃。” “大哥,”苏晒秋笑着说,“就冲你这句话,今天必须全卖光给你瞧瞧!” 第62章 好奇 牛车进了城,在集市边停下来。 周大牛回头瞅了瞅苏大川,问道:“是这儿不?我家石头跟我交代过。” 苏晒秋点头道:“就是这儿,没错。” 说着便从随身的布袋里摸出铜板,数了九文递过去。 周大牛伸手去接,指尖触到铜板时愣了愣。 他原以为这趟就拉了兄妹四人,顶多给个三四文意思意思,没成想竟是九文。 他捏着沉甸甸的铜板,心里头顿时烧得慌。 方才路上还在暗骂人家是“煞星”,琢磨着要亏本,哪想到人家不仅按包车的价钱给了钱,还多添了一文。 他这才后知后觉地想起,这一路苏晒秋压根没说过一句重话,就连苏小海喋喋不休的问城里好玩的东西,她也是轻声细语的解答,半点没有传闻里“凶神恶煞”的模样。 如今还这般敞亮地给足了车钱,倒显得他先前那些心思像藏在裤脚的泥,又脏又沉。 周大牛黝黑的脸膛涨得通红,咧开嘴露出几分不好意思的憨笑,搓着手对苏晒秋说:“这……这多不好意思……” “拿着吧。” “那我是在这儿等着你们,还是先去别处拉客?” “你忙你的去吧,到时候看情况,”苏晒秋摆摆手,语气轻快。 周大牛“哎”了一声,又把那九文钱塞进怀里。 他甩了甩鞭子,赶着牛车慢慢往城门去了。 只是这一路,他心里头反复掂量着,往后再遇上人编排苏家胖丫头,他也不会附和了,做人得讲良心。 苏晒秋看着眼前熟悉的摊位,颇有感触。 最近忙着减肥,都没怎么来镇上。 旁边的摊主都还是那几张熟面孔。 卖布的王婶正把布匹往架子上挂,看见她,眼睛一亮:“哎哟,阿宝姑娘!好些日子没见了!” 这些人可不像村里的,见过苏晒秋打架、骂仗、阴人的模样。 之前苏晒秋给他们传授过生意经,让这处的生意整体上升了一个层次,自然和她亲近。 “王婶好。”苏晒秋笑着打招呼,“今儿来卖点新东西。” “啥新东西?”旁边卖炒货的李大叔也凑过来,“你那聪明的脑袋瓜,又想着鼓捣啥了?” 苏晒秋往旁边让了让,露出身后的苏大川和苏三江。 两人举着三根棍子,神情紧张地站在那里。 苏晒秋把布帘一掀,露出底下晶莹剔透的红串。 周围的摊贩仰着头,都愣住了。 “这……这是啥?”王婶的嘴张得能塞进鸡蛋。 王大叔凑近了看:“这红彤彤的,是果子?上头裹的啥?咋恁亮……” 苏二河这会儿已经进入角色了,嗓门亮起来,“又酸又甜,好吃得很!叫糖葫芦!” 他这一嗓子,把周围几个摊主和路过的行人都吸引过来了。 苏晒秋从苏大川手里的草把子上取下一串,给大伙儿看。 早晨的阳光正好,照在糖葫芦上,那层薄薄的糖衣亮晶晶的,透出里头红艳艳的山楂,好看极了。 “这东西叫糖葫芦,”她笑着说,“开胃消食,小孩儿大人都能吃,一次不要吃太多就行。” “咋卖的?”有人问。 苏晒秋心里怦怦跳,面上却稳得很:“十五文一串。” 嘶—— 人群里响起一阵吸气声。 “十五文?这么贵?” “就是,十五文都够买半斤肉了,你上回卖一条鱼也才十五呀。” “小姑娘,你这果子裹层东西就卖这么贵?可不实诚奥!” 苏晒秋不慌不忙,把那串糖葫芦举得更高了些:“大叔大婶,您们想想,这东西您以前见过吗?” 人群里有人摇头。 “这不就结了。”苏晒秋笑道,“头一份的买卖,全城独一份。您拿着这串糖葫芦走在街上,那回头的人,那排面,不比吃肉强?” 有人被她说笑了。 “再说,”苏晒秋接着说,“买回去给家里孩子尝个鲜,孩子能高兴一整天呢,若是有什么同窗,都羡慕的很呢。” 她说话的时候,苏二河在旁边配合着,把手里的糖葫芦举着,转着圈给人看。 阳光一照,那糖衣亮得晃眼。 有个带着小孩的妇人动心了,凑过来问:“能不能尝尝?” 苏晒秋笑着摇头:“婶子,不是我不给您尝,这东西金贵,尝一口就不能卖了。” “你也知道,糖有多贵,我们这趟出门不赔本就算好了。” 那妇人瞪了她一眼,“别唬我,我可是你的老熟客了,你每回都说赔本,每回还继续卖,我可不信!” 苏晒秋笑着讨饶:“害,这回是真的,不信你去问问那糖铺里的红糖多贵,做这么些棍子,得下三四公斤红糖呢!” “哎呀,别的不说,我可以跟你保证,好吃,绝对好吃!要是不好吃,你拿回来,我退钱。” 那妇人犹豫了一下,看看身边扯着她袖子眼巴巴望着糖葫芦的孩子,一咬牙:“来一串。” 苏晒秋眼睛一亮:“好嘞!三哥,收钱!” 苏二河利索地取下一串,用油纸垫着递过去。 妇人掏出十五文钱,数了数,递给伸着手的苏三江。 头一回体验买卖的苏三江忍不住摩挲了下钱币,脸上笑起来。 “小心……小心戳着脸啊,……一天吃三四颗就行了,吃多了反酸。”他按照苏晒秋的叮嘱说。 那小孩子接过来,在大人帮助下咬了一颗。 “阿娘!好吃!”小嗓子一下子就亮起来了,“又甜又脆!里头酸酸的!” 旁边的人看那孩子吃得一脸满足,腮帮子鼓鼓囊囊的,忍不住都笑了。 “看给孩子高兴的。” “真有那么好吃?” “小姑娘,给我也来一串吧。” 苏晒秋:“好好好,让我哥拿。” 苏晒秋拽住看得发怔的苏小海,把他拉到摊位后面:“就在这附近吧,别跑太远,我能瞅见你。” “等会儿人多了,你们再往别处去。” 小孩成群,人贩子可不敢动歪心思。 “阿姐……我……我能行吗?”苏小海临出发开始害怕。 苏晒秋拍拍他的肩膀,“姐相信你,可以做的很棒!” 苏小海嘴里背着儿歌,心脏快跳出来了。 他一步三回头地望着阿姐,慌得要命。 才第二回进城,阿姐就敢把这么大的事交给他? 她就这么信得过自己? 第63章 歌谣小队 苏小海眼看阿姐忙的很,他抿了抿唇,攥紧拳头给自己打气。 不管了,先找到第一个愿意学的再说!总得开口吧!不然也太怂了! 鼓足勇气左顾右盼,他瞅见个正举着糖葫芦啃得欢的小男孩,犹豫着凑过去。 “你干嘛的?” 那孩子见他过来,立刻把糖葫芦往身后藏了藏,绷着个脸。 苏小海赶紧摆手,磕巴着解释:“不、不是要抢你的!这糖葫芦……是我家卖的!我想教你支歌,咱一块儿唱着叫卖,只要唱够半个时辰,就、就给你三文钱!” 小男孩上下打量了他一番,那眼神让苏小海莫名有些自卑。 城里的孩子穿得干净,说话也脆生生的。 不像他,胸前还沾着油点子。 可没等他低下头,就听见那孩子应了句:“真的?” 苏小海猛地抬头,眼里亮得像落了星子:“真的!那个就是我阿姐,她这么大的生意,肯定给工钱!” 小男孩看了看摊位前卖的热火朝天的苏晒秋,又抬头看娘:“娘,我想去……” 那妇人有些惊讶,随后打量了苏小海,眼神温和,“我们家不缺这三文钱,不过他平日闷得很,难得有想做的事,你们唱着玩就是,唱累了就回来,别散开乱跑。” “要给的!”小男孩梗着脖子,小大人似的正经,“我要自己挣钱,给娘买头花!” 或许对小孩来说,自己能挣钱就是天大的事。 而妇人独自带孩子,这些年过得不容易。 孩子性格也孤僻,或许不是孤僻,而是其他小孩不愿意和他玩,嘲笑他没爹,才将人搞得话少。 没想到买个糖葫芦,还遇到这么个稀奇的事,能让儿子向她开口。 “娘?” 妇人眼眶发热,揉了揉小孩的头发:“成,那就去吧。” “我叫李文。” “哦哦,我叫苏小海。” 两人交换了姓名,苏小海挠挠头:“我不认路,等会儿唱完了,……你……你能领着大家回这儿找我阿姐不?” 李文挺直小胸脯应下:“可以!” 苏小海当即教他唱那首儿歌。 苏晒秋想的调子,填了词倒也顺口。 “酸溜溜,甜津津,城门东边糖葫芦!红果果,串成串,吃着嘴里甜到心!你一串,我一串,走过路过别错过!” 李文学得快,两遍就会了,跟着苏小海唱得有模有样。 一回生二回熟,苏小海有了信心,又拉上几个在附近玩过家家的小孩,还问了他们是不是住在这,省的他还得担心到时候怎么把人送回家。 小小的人儿,已经学着阿姐那样多方面思考了。 卖杂货的摊贩,笑着把自家娃推过来:“你就是阿宝说的弟弟小海?带俺家狗蛋也玩玩!不要钱!” “翠花,你也去,再别睡了。”另一个摊位的妇人喊了一声。 他们都认得苏晒秋,把孩子交过来放心得很。 人一多,家长们更不担心了,站在旁边瞧着热闹,嘴里说这苏阿宝果然是做生意的料子。 这么一喊,糖葫芦名声不就出去了么。 等孩子们都学会了那几句顺口溜,苏小海一声令下,一群半大孩子就跟刚出笼的小雀似的,蹦蹦跳跳地沿着巷子跑。 此时的镇上正是最热闹的时候。 挑着菜担的小贩沿街吆喝,布庄的伙计站在门口招徕客人,茶馆里飘出说书先生的醒木声,混着车马轱辘响,嗡嗡地挤满了整条街。 就在这嘈杂里,一阵清亮又整齐的童声突然钻了进来,越来越近—— “酸溜溜,甜津津,城门东边糖葫芦!” “红果果,串成串,吃着嘴里甜到心!” “你一串,我一串,走过路过别错过!” 孩子们手拉手蹦跳着,有的还举着自己家大人给买的糖葫芦当样品。 红艳艳的果子在阳光下晃眼得很。 街坊们都被这新鲜劲儿吸引了,探头探脑地往孩子群里瞅。 “这是啥?城门东边的糖葫芦?” 有娃娃听见别人唱得欢,拉着大人的衣角就嚷嚷:“娘~我要去那边!我也要吃糖葫芦~~呜哇~~” “shi吃不吃?!” 大人觉得神烦,却不得不带孩子过去。 因为他们自己也好奇。 苏小海在队伍最前面,听着满街都是自己教的调子,看着越来越多的人朝着城门东侧张望,心里头像揣了只小兔子,怦怦直跳。 他偷偷数了数,数的不精确,但跟着唱的孩子竟有十几个了! 阿姐肯定会夸他的!他没给家里丢人! 他抬头望向城门,仿佛已经能看见阿姐站在摊位,惊讶的夸奖他怎么这么厉害。 那厢,人还没那么多。 苏三江不熟悉业务,正手忙脚乱的给人找零钱。 苏大川跟个定海神针一样,杵着两根棍子一动不动,任由客人挑糖葫芦。 老远就能看见那两团高大的草柱子,上面扎满了红色,格外招眼。 苏晒秋就和苏二河打配合,说着昨晚预演好的剧情。 很多人都是看热闹,不买,围了一圈。 只是没一会儿,人越来越多。 “这是不是卖糖葫芦?” “对,我也是听小孩唱的歌找来的,看,我儿子特别喜欢!” “给我来两串!” “我要三串!” “再来一串!” 是苏小海那边发力了。 苏晒秋不由感叹:“果然卖东东,就是得宣传到位!” 苏晒秋把手放在嘴边招呼:“哎——酸甜糖葫芦哟!红果果串成串,开胃解腻暖心坎!” “各位客官记牢喽:刚吃了柿子、黑枣的,先歇会儿再尝鲜;” “喝了浓茶、吃了鸡蛋牛奶的,隔阵子再吃!” “咱这山楂性烈,犯了忌讳怕闹肚子,咱挣的是良心钱,可不能让您遭罪哟!” 苏二河在旁边被突然多出来的人流吓了一跳,嗓子喊劈了:“别急别急,都有都有!排好队!” 原本就手忙脚乱的苏三江更紧张,恨不得多长两只手。 而苏大川听着吵吵嚷嚷,头嗡嗡的。 关键不知哪个王八羔子趁乱摸了他屁股,听耳后的声音像是男人,给他气的。 王婶看这边人多,干脆放下手里的活,过来帮忙收钱。 李大叔也帮着维持秩序,扯着嗓门喊:“别挤呀,一个个来!” 第64章 卖完了? 不到半个时辰,苏大川右手那个草把子空了。 又过了大概十分钟,左手那个也空了。 苏大川看着空荡荡的草把子,愣在那儿,有点不敢相信。 这就……卖完了? “哎?没了?”有人踮着脚往这边看。 “就这些?这才多一会儿啊?” “小姑娘,明天还来不?” 苏晒秋回过神来,“明天不一定,看情况,这东西可不好做!” 她还记得要去店里谈生意呢,卖成这样,她这下是真的有信心了。 苏二河和苏三江头对头蹲墙角数钱,数着数着,嘴角都快咧到耳根了。 苏二河凑过来,压低声音,激动得直哆嗦:“阿宝,你猜多少?” 苏晒秋看他那样,心里有数,故意说:“是不是一千三百零五文?也就是一两银子外加三百文?” 苏二河脸上的神秘僵住,“你咋知道?” 他把装钱的袋子往她手里一塞,看她的眼神像是要看出个洞,“神仙连算术都教吗?” 苏晒秋掂了掂,嘴角弯起来。 她一早就算好了根数,而且卖的时候完全没打折,自然知道收入是多少。 人群眼看一根都没了,很遗憾的渐渐散开。 苏晒秋没急着走,从筐里拿出几串特意留出来的糖葫芦,分给王婶、李大叔他们几个帮忙的摊主。 她一早预想过这种情况,早就把这些算在成本里。 “王婶,刚才多亏你了。这串给家里孩子带回去尝尝。” 王婶推辞了两句,还是接过去了,笑得合不拢嘴:“哎哟,这咋好意思呢,我就搭把手……” 李大叔也接了,举起来端详了半天:“嘿,长这么大,头回吃这稀罕玩意,你这脑袋瓜咋长的?净想些新鲜点子!” 旁边几个摊主也都分到了,一个个乐呵呵的。 “明天不来了?” “应该吧,”苏晒秋点头,“臭蛋他们咋还没回来?” 她刚要担心,就听到孩童的声音。 领头的是个陌生小孩,苏小海在队伍的最后,眼观六路,好像在关心每个孩子的去向。 真是太懂事了。 苏小海和苏晒秋对视上,屁颠屁颠跑过来:“阿姐,他们都是我喊来的!” “小海真厉害!”她在人多的时候没敢喊臭蛋,怕伤了他的自尊。 虽说村里孩子起贱名好养活,但臭蛋这个叫法还是太粗了,回头她要给爹娘说以后不能喊臭蛋了,人家也是要面子的。 苏小海得到想象中的夸赞,高兴的不得了,这会儿就是不要钱也行。 苏晒秋迅速给每个孩子分了三文钱,又数出一些给弟弟,“你的十九文,想买什么就买,快去快回。” “哎!”苏小海拉着刚交的新朋友一块离去,“走走走,李文,你不是要给你娘买头花吗?我也看看有没有好玩的东西。” 狗蛋攥着三枚铜钱,喉结忍不住上下滚了滚。 他临出发前舅舅已经安顿了,不能要钱,但他还是跟着别人一块伸手了。 他偷偷抬眼看摊位里的舅舅,那汉子正盯着他,见外甥望过来,当即摆了摆手,冲苏晒秋笑道:“苏阿宝姑娘,这钱就别给了。” “方才你已经送了一串糖葫芦,他不过是跟着喊了几声,再拿钱就太不像话了。” 苏晒秋却把狗蛋的小手拢了拢,让他把铜钱攥紧,冲那汉子道:“这是狗蛋自己挣的,他心里定有自己的打算,咱们当大人的,就别替他做主了。” 那汉子听了,推辞化作无奈的笑:“那……就多谢你了。” 他把自己摊位上的竹编沥水篮给苏晒秋,“这个不值几个钱,你们洗果子用刚好,”说着,冲狗蛋抬了抬脑袋,“还不快给阿宝姐姐道谢?” “谢谢阿宝姐姐!”狗蛋把钱揣进怀里,声音脆生生的,带着股子挣了钱的兴奋。 “玩去吧。”苏晒秋挥了挥手。 看着狗蛋像只小狗似的蹿进了孩子堆里,才接过沥水盆,“这个好,多谢了。” 阳光落在她沾了点蜜糖的手上,仿佛还带着小孩子手背的温度。 再锋利的棱角,也会在被爱浸透时,悄悄长出软乎乎的弧度。 人被爱意包围,果真会变得柔软。 因为家人的爱很满,让她察觉到自己明显的变化。 以前她除了谈单子和面对领导时会见人说人话,其余时间都很封闭。 从没想过自己也能有一天,发自内心的对人友善,给人温暖。 环境真能改变人。 才几个月,她已经很不像前世的自己了,而且是在往好的方向发展。苏二河在旁边处理地上的残渣,忽然想起什么:“妹妹,咱不是还说要找酒楼吗?还去不?” 苏晒秋回过神,看了看身上:“不去了。” “不去了?”苏二河一愣,“为啥?” 其余两个哥哥也看过来。 苏晒秋把钱袋子往怀里一揣:“是我忘记了,我们要去谈生意,得穿的体面点,这样才好谈。” 人靠衣装马靠鞍,体面点总归能多谈几文钱。 “而且今日糖葫芦的消息才打开,让它发酵一晚吧,明日咱们体体面面的去。” 苏二河想了想,很是赞同:“也对,趁着这天光,不如回家多做点。” 苏大川把空草把子收起来,难得开口说了一句:“刚被个男人摸了一把,呵忒!” “真的假的?”苏晒秋看着他,忍不住笑出声。 到城门口,正好看到周大牛拉第二趟,车上只有两个半大的孩子。 这回周大牛遇到苏晒秋,没有任何不好的表情。 路上,那两个半大孩子眼馋苏小海手里的草扎蚂蚱,苏小海假装没看到。 除了自己朋友,他可不会那么大方,这是阿姐给他教的心眼子。 苏晒秋瞅着周大牛的牛车,随口问道:“大叔,买头牛怕是不少钱吧?再安个车厢,花销更得往上蹿。” 周大牛赶着车,闻言叹了口气:“哎,可不么?一头壮实的牛就得三两银子往上,车厢木料加铁活,又是小半两。” “这营生看着还成,其实也就是混口饭吃,挣点嚼谷钱。” 他瞥了眼苏晒秋,忽然警惕,“咋?苏家丫头也想入行拉活?” 第65章 买马?冷静点 “不是,”苏晒秋摇摇头,“我是想置头骡子,自家来回镇上用,也不知现在行情咋样。” 周大牛松了口气,不是抢生意就行。 他刚刚也想到了,就算苏家做拉车生意,村里也没几个坐的,他本就不需要担心。 说起这个行情,他话匣子打开了:“这你算问对人了!” “牛呢,温顺,拉犁拉车都行,就是慢;马快,体面,可娇气,得喂好料,一头好马少说五六两,上千两的马我也见过,可就是只能远远看看一看,那贩子都不叫摸;骡子最是实在,力气比牛大,性子比马稳,还不挑草料,就是价钱比牛贵点,一头壮骡子差不多四两银子,配个简易车厢,总共五两出头就能落地。” 苏晒秋指尖在膝盖上轻轻敲着,心里头盘算开了。 旁边的苏二河听见了,凑过来问:“你想买车?周叔这牛车不挺好?咱搭着也方便。” 苏晒秋转头冲他:“二哥你想啊,要是咱自家有辆骡车,甚至马车,回村的时候你赶着车往村口走,那得多风光?村里的小丫头片子,不得排着队看你驾车?再要是你骑匹高头大马,那就更帅了!” 苏二和没听懂:“啥是‘帅’?” “就是俊!”苏晒秋比划着,“话本里的将军不都骑大马吗?盔甲一亮,马一扬蹄,那叫一个威风,旁边小娘子都得偷偷瞅!” 苏二河没听出苏晒秋的调侃,他心里头像揣了团火,想象着自己骑在马上,村里姑娘们偷偷看他的模样。 他当即拍了下大腿:“行啊!那咱就买!啥时候去挑马?” 苏晒秋原本是属意骡子的,不过普通的马也差不多钱。 马更体面,拉车也稳当,真能置辆马车,往后运货出门都方便。 她跟苏二河对视,俩人眼里都亮闪闪的。 “买啥买?”苏大川按住她们,“咱现在手里那点钱,刚够周转糖葫芦的生意,冷静点……都冷静点。” 苏晒秋和苏二和被泼了盆冷水,都忍不住笑了。 “知道了大哥,那就先搁着,过阵子再说。” 苏小海高举新买的玩具,“我们要有马车咯~” 前头赶车的周大牛听着这话,心里头像被什么东西堵了。 他攒了大半辈子,省吃俭用才买下这头牛,如今还背着点债。 可苏家丫头倒好,做生意才个把月,就敢琢磨着买马买马车,听那语气,倒像是迟早的事。 周大牛叹了口气,甩甩鞭子。 人比人,真是能气死人啊。 “阿宝丫头,”周大牛在前头赶车,头也不回地问,“你那生意,明儿还去不?” “去,包车吧,你直接来我家门口。” “好嘞!”周大牛很快想通了,人总不能和钱过不去。 牛车晃晃悠悠往前走,车轮在土路上压出两道浅浅的印子。 苏晒秋想起早上出门时苏小海迷迷糊糊的样子,想起娘塞过来的那兜窝头,想起爹给的铜钱袋子,想起全家人站在院子里送她的样子。 她嘴角弯起来。 这才刚开始,总有一天,她要买一处宅院,再买些仆人伺候自己,那才是舒坦日子呢。 牛车刚在院门口停稳,苏小海就像只脱缰的小马跑进去,嗓门亮得能惊飞檐下的麻雀:“爹!娘!我干成大事了!” 林春娘正坐在火房前纳鞋底,听见动静抬起头,看见小儿子拿了一串铜板,心想生意应该还不错。 “看,娘,这是我领着镇上的朋友唱歌挣的!” 苏小海把钱往娘眼前展示,胸脯挺得老高,“喊来一人一文,加上我的两文,我都不会算了,阿姐说有十九文,我给你买了红绳,你编了戴在手上吧,我看镇上有些女人就戴。” 林春娘捏着红绳,眼眶有些酸。 阿宝的变化,带着弟弟也变了,不再那么木讷寡言,还给她孝敬东西关心她。 她扭头看向进门的苏晒秋,她是那么近,又那么远。 她沾了点镇上的烟火气,人清瘦了许多,精神头却比几月前不知好了多少,人也温和下来了。 “回来啦?”苏厚山放下一筐山楂,裤脚沾着土渣,一看就是刚从山里回来。 他看了眼草棍子,嗓门透着股轻快,“卖光了?人是不是热火朝天的?” “爹,你咋知道!”苏二河拎起空了的大棍子。 “一根不剩,全卖完了。” 苏厚山还是惊了一下,“嚯!那么多人爱吃么。” “可不是,抢着买呢,今日赶紧多做些。” 苏晒秋说:“娘,我想吃煎鸡蛋!” 林春娘在围裙上擦了擦手:“加,给你们都加。” 饭桌上,一片狼吞虎咽。 苏晒秋强迫自己细嚼慢咽,说了买马的计划。 苏厚山听到最后,点点头:“如今阿宝出息了,家里只要能挣到这笔钱,就买。” 他说行,全家人都觉得行。 这下苏大川彻底没话了。 苏二河咽下嘴里的饭菜,“等攒够了钱,我去和石头哥学赶车!保证把马车赶得稳当。” 苏厚山在旁打趣:“就你?别到时候把车赶沟里去。” “啥呀,爹,”苏二河不太愉快的大吃一口。 苏晒秋插话:“今日至少做出两百串来,后面三天就不用跑了。” “行,吃过就弄。” 苏晒秋抬起头,看向扒着饭的苏小海,“对了,小海也大了,身边都有一帮小兄弟跟着转,再叫‘臭蛋’可该让人笑话了。我看啊,往后咱就叫他小海吧,怎么样?” 苏小海听见这话,手里的筷子顿了顿,脸颊微微泛红。 他难掩雀跃地接话:“小海好,我爱听。” 家人都笑了起来。 林春娘用筷子敲了敲他的碗沿:“行,就叫小海,咱们小海啊,也是个大人了。” 苏厚山也点头,往他碗里夹了块肉:“既是大人,往后做事就得有个大人样。” 苏小海使劲点头,扒饭的速度都快了几分,嘴角却忍不住往上扬。 他真是太喜欢现在的阿姐了,真温柔,对他真好~ 灶房里很快热闹起来。 三个哥哥蹲在盆边洗山楂,通红的果子在温水里翻滚着。 苏小海和苏晒秋串糖葫芦。 第66章 涨价 苏厚山蹲着添柴,火光在他脸上明明灭灭。 “明日我去后山看看,能不能采些野蜂蜜回来,掺在糖里,说不定更甜些。” 苏晒秋听到,第一个不同意:“山里不是很危险么,要不算了吧。” “还成,那边没什么野物。” 苏晒秋想到上回在半山腰看到野猪的影子,还是摇头:“算了算了,我就你一个爹,为了采个野蜂蜜人折了可不划算,我宁愿直接在镇上买蜜,爹,你就安心待家里吧。” 最终苏厚山被女儿生生给按住了,心头却暖的很,他知道这是女儿在关心自己呢。 灶房里暖融融的,混着山楂的酸、糖水的甜,还有一家人的笑,把这寻常的白日,填得满满当当。 第二天一早,苏晒秋又起了个大早。 昨晚干活干累了睡得挺早,今儿个精神头足得很。 等她收拾好出屋门,苏大川已经举着俩大刺猬在院子里站着了。 苏晒秋看一眼,忍不住乐。 昨天竟忘了,该去逛逛市场,看有没有什么装糖葫芦的器具,这样哥哥就能解放双手了。 大哥这姿势,跟昨天一模一样,板着脸一动不动,只是棍子变成四个,插满了糖葫芦,红艳艳的,衬得他那张严肃的脸格外有喜感。 “大哥,你昨晚上睡觉是不是也这么举着?” 苏大川知道她在调侃,看了她一眼没吭声。 “阿姐,我今日还能去么?”苏小海一脸渴望。 名声传出去,就不用带苏小海了,不过看他的模样,苏晒秋还是答应带上他。 苏三江接过其中两根棍子沉默的扛着。 周大牛的牛车已经等着了,看见她们过来,招招手:“来了?上车吧。” 路上遇到几个村民,看见苏晒秋,只是打量了一眼,没人吭声。 苏晒秋也不在意。 牛车晃晃悠悠上了路。 进了镇子,气氛一下子不一样了。街边两个卖菜的妇人正凑在一块儿说话,声音不小,苏晒秋坐在牛车上都能听见。 “昨儿个你买着那糖葫芦没?” “没啊,我去的时候早没了,就看见叁空草把子。我家那小子闹了一晚上,今早起来还念叨呢。” “我家也是,那小祖宗撒泼打滚非要吃,我跟他爹差点没按住,跟个年猪似的,讨打。” “听说是个胖姑娘卖的,还有她哥好几个,都壮实的很。” “他们家爹娘真是厉害,那么高晃晃的男娃都供得起。” “今儿个他们家还来不?要是来,我得早点去排队。” 苏晒秋耳朵动了动,嘴角压不住地往上翘。 苏二河捅捅她,压低声音:“妹妹,听见没?” 苏晒秋点点头。 牛车继续往前走,路过一条巷子口,正好看见一个年轻媳妇拽着个半大孩子往家走。 那孩子一边被拽着走一边往后仰,两条腿在地上蹬,嘴里喊着:“我不回去!我要吃糖葫芦!” 年轻媳妇气得脸都红了:“你给我起来!人家没来,我上哪儿给你买去!” “那明天买!” “明天也不一定买得着!” “那我就不起来呜哇哇~~” 苏晒秋看着那孩子在地上打滚,心里头感到有些抱歉,嘿嘿。 新奇好吃的玩意,杀伤力真大! 正想着,苏晒秋把布掀掉。 前头街边站着一群小孩,五六个人,正在划分自己要扮演的故事角色。 其中一个往牛车这边看了一眼,然后眼睛就亮的跟啥一样。 “糖……糖葫芦!” 这一嗓子,直接把那群孩子全炸起来了。 “哪儿呢哪儿呢?” “那个!那两个大个子举着的!” “好多!” “啊啊啊啊糖葫芦!” “小海哥来了!今日能赚钱不?我还想赚三文!” 孩子们一窝蜂朝牛车冲过来,昨日就做工的一个小孩也在其中。 跑在最前头的那个小男孩眼睛亮得跟灯泡似的,嘴里喊着:“我要买!我要买!” 周大牛可没见过这阵仗,赶紧把牛车停下来,生怕撞着孩子。 等他回头看到四个大草垛子上扎的玩意,更是稀奇。 这下算是知道苏阿宝哪里来的底气买车了。 这么受欢迎的物什,她不赚钱谁赚钱。 那群小孩冲到车边,围着哥两个,仰着脑袋盯着糖葫芦,眼睛都直了。 “给我一串!” “我先来的!” “我要那个最大的!” 苏晒秋从车上探出身子,笑着问:“小孩,带钱了吗?” 跑在最前头那小男孩立刻把手伸进兜里,掏啊掏,掏出两文钱,举得高高的:“带了!” 苏晒秋看了一眼,笑着摇摇头:“不够哦,一串二十文呢。” 那小男孩的笑容僵在脸上。 “二……二十文?” 旁边那几个孩子也愣住了,有的开始翻兜,翻来翻去也就三四文,最多的一个掏出来六文,还不够一半。 跑在最前头那小男孩低头看着手里的两文钱,嘴慢慢瘪下来,眼眶红了。 “我……我就这么多……” 苏晒秋看着他那可怜巴巴的小样儿,差点心软。 但她忍住了。 今天不是来摆摊的,糖葫芦另有用途。 等以后价格降下来,你们都能买得起,暂且忍一忍吧。 “对不住啊,”她说:“大叔,走吧。” 那小男孩没吭声,就那么仰着头看着草把子上红彤彤的糖葫芦,眼睛里头亮晶晶的,不知道是光还是泪。 苏晒秋把自己脸掰过去。 周大牛一甩鞭子,牛车重新动起来。 那群小孩站在原地,眼巴巴地看着车越走越远,没人追上来。 二十文,对他们来说太远了。 苏二河回头看了一眼,心里有点不是滋味。 “妹妹,昨日不是十五文吗?他们凑一凑也能买,你咋说二十文了?” 苏晒秋看周围人多,嘘了一声,“本来就是二十文,昨天第一天宣传所以价格低。” 牛车在熟悉的集市边路过,并没有停下。 就听见旁边有人喊她:“阿宝姑娘!” 是卖布的王婶。 王婶从摊子后头探出脑袋,一眼就看见苏大川手里的俩大刺猬,眼睛一亮:“哟,今儿个又带来这么多?摆摊不?” 苏晒秋摇摇头:“今儿个先不摆,去办点事。” “啥事?” 苏晒秋也没瞒着:“想去酒楼试试,看看能不能把糖葫芦卖给他们。” 王婶愣了一下,然后竖起大拇指:“行啊丫头,有魄力!我咋就想不到,那要是试不成呢?” “试不成再回来摆摊呗。”苏晒秋笑道,“反正不亏。” 王婶被她逗笑了:“你这脑子,就是活泛。” “去吧去吧,要是成了,婶子以后去酒楼买!” 旁边的几个也是友善的笑着。 苏晒秋冲他们挥挥手,牛车继续往前走。 第67章 福运楼 从集市到酒楼一条街,得穿过一个长巷子。 这一路上,那四个大刺猬实在太扎眼了。 红彤彤的,亮晶晶的,在早晨的阳光下泛着光,老远就能看见。 走几步就有人扭头看,走几步就有人停下来盯着。 一个小娃娃坐在路边吃糖,一抬头看见苏大川和苏三江手里的东西,糖都不吃了,张着嘴呆呆地看着,口水顺着下巴流下来都没发现。 他娘赶紧把他嘴擦干净,好笑又好气:“看啥呢?没见过啊?” 小娃娃指着苏大川,奶声奶气地说:“那个。” 他娘看了一眼,问苏晒秋:“姑娘,这咋卖?” 苏晒秋脚步没停,随口答道:“二十文一串。” 那妇人愣了一下,倒吸一口气:“二十文?抢钱啊?” 苏晒秋笑笑,没接话,继续往前走。 苏二河跟在后头,心都提到嗓子眼了。 他凑到苏晒秋耳边,压低声音问:“妹妹,咱们这样会不会被打啊……” 苏晒秋看他一眼,没解释。 苏二河急了:“不是,咱这价喊这么高,真没事么。” 这里人太多,苏晒秋还是不说话,就往前走。 苏二河没办法,只能硬着头皮承受旁人的眼光。 又走了一段,前头一个卖糖人的摊子前站着个小丫鬟,穿着青色的袄子,扎着双丫髻,正掏钱买糖人。 一扭头,看见了草把子。 她瞬间惊喜,糖人都忘了接。 卖糖人的老大爷喊她:“姑娘?姑娘?你的糖人!” 小丫鬟胡乱接过糖人,跑过来拦住苏晒秋他们的去路。 “姑娘,”她朝苏晒秋问,“这是否为传闻中的糖葫芦?” 苏晒秋停下脚步,笑道:“对。” 她凑近了看:“好漂亮!作价几何?” 苏二河在一旁紧张得直咽口水。 苏晒秋面不改色:“二十文一串。” 小丫鬟顿住。 苏二河心里咯噔,完了,要黄。 结果那小丫鬟下一句话差点让他下巴掉下来。 “二十文?那给我来五串!” 哥几个:“???” 苏晒秋笑着从草把子上取了五串,用油纸包好,递过去,顺带提了一嘴注意事项,叫她别多吃。 小丫鬟从荷包里掏出一把钱,数都没数就递过来。 接了糖葫芦,举着就跑远了,边跑边喊:“小姐!小姐!我买着新鲜玩意儿了!” 苏晒秋把钱在手里掂了掂,揣进兜里。 苏二河张大嘴,半天合不上。 “这……这就卖了?一百多?” 苏大川松了口气,问:“阿宝,你咋知道能卖出去?” 苏晒秋一看走到人少的地方了,这才回话。 “咱这价喊高一点,等会儿跟酒楼谈的时候才好往下压。不然我一开口十五文,人家再压一压,变成十三、十二,我还不如回去摆摊。” 苏二河脑子转得快,一下子明白了:“所以你故意喊二十文,让大家都知道这玩意儿值这个价?” 苏晒秋点点头。 她回头看了一眼那小丫鬟跑远的方向。 “价格喊贵,反正赚的不是百姓的钱。” 苏二河想想也对,挠挠头笑了。 苏大川这下是越来越觉得阿宝心思透透,想多和她学两招为人处世的道理。 有了这一百多文打底,兄妹几个底气足了不少。 在美食一条街停下,周大牛就回去了。 几人在楼前走,时不时点评两句,不知道选哪家好。 苏晒秋看到了最大的那栋楼,比旁的高大两层,一看就是背后有大东家。 “我们就去那家!” 她以前看小说,主角都喜欢去捡破烂,找那种经营不下去的酒楼进,但她对糖葫芦有绝对的信心,又没到孤注一掷的地步,自然要选最好的! 走到福运楼门口,苏晒秋的目光先被门楣上的匾额勾住了。 那匾额是整块紫檀木裁的,紫中带乌的底色上,笔锋不似寻常店铺那般张扬,反倒带着圆润,让人看了心生喜欢。 两扇大门是上好的梨花木,打磨得光可鉴人。 往里望,门内是座小小的天井,铺地的青石板被磨得溜光,却特意留了浅槽纹路,既防滑又添了几分雅致。 天井中央摆着个汉白玉的鱼池,里头养着几尾金红锦鲤,缸沿雕着荷叶滚珠的纹样,水珠欲滴。 这还是行家设计的,在小小的镇上开这么高端的一家酒楼,绝对不简单。 一家子都被镇住了。 苏小海问:“阿姐……真、真要去这家?” 其他人虽然要面子没吭声,心里也是有些打怵。 “进!都是两只眼睛一个鼻子一个嘴,有啥不一样的,把气势拿出来。” 苏晒秋深吸了口气,迈步进去。 这酒楼进来发现视觉上是真的大,三进的院子层层递进。 往来的客人衣饰讲究。 跑堂的伙计穿的是月白短褂,脚下的布鞋踩着无声,端菜时手臂平稳。 空气里飘着淡淡的檀香,混着炖肉的醇厚、新酿的酒香,闻着就让人心里熨帖。 苏晒秋暗自咋舌。 酒楼这般讲究,造价就够寻常人家活一辈子了。 背后之人哪里用得着费心? 只需坐在后院的暖阁里,听着掌柜报账,喝着新沏的雨前茶,自有伙计把银子送上门,连伺候的人都带着几分体面,这日子……是真让人羡慕。 苏晒秋突然多了一个梦想。 等她赚够了钱,若能开一家这样的店当个大老板,那该多惬意! 大堂里坐着好几桌客人,伙计端着盘子穿梭往来,热闹得很。 众人看到四个大棍子,都诧异的指指点点。 财务柜台里面站着个中年男人。 圆脸,微微发福,穿着深灰的长袍,手里拨着算盘,正低头对账。 苏晒秋走过去,在柜台前站定。 “掌柜的好。” 那男人抬起头,看见面前站着个十几岁的胖姑娘,后头的人手里举着插满红果子的草把子。 “小姑娘,你们这是……” 苏晒秋笑了笑:“掌柜的,我叫苏阿宝,今儿个来,是想跟您谈笔生意。” 掌柜的放下算盘,对她所说的生意有数。 昨日就传遍了,但他依然装作不知:“什么生意?” 苏晒秋从草把子上取下一串糖葫芦,放在柜台上。 “掌柜的,您先尝尝这个。” 掌柜的接过。 “这是……” “糖葫芦。”苏晒秋笑道,“新鲜山楂水洗过,裹上熬好的糖稀,好看又好吃。” 第68章 谈生意 掌柜的拿起那串糖葫芦,咬了一颗。 嚼了嚼。 掌柜的眉毛动了动,又嚼了嚼,然后眼睛亮了。 “这……这外头是脆的?” “对,糖衣熬到火候,晾凉了就脆。” 掌柜的又咬了一口,细细品着,点点头:“里头酸的,外头甜的,脆的……有意思。”他把剩下的几颗看了看,“这东西,我从来没吃过,这外面裹的好像不是红糖?” 苏晒秋笑了:“没错,掌柜的不用担心合作以后有其他人仿制,因为我这个糖制作工艺极难,全国独一份,别人想抄都抄不好,只能学个四不像。” 掌柜的放下糖葫芦,看苏晒秋的眼神多了认真,随后朝小二喊了一声。 没多久,兄妹就被安排进会客室。 掌柜的重新打量起眼前这个小姑娘。 十四五岁的年纪,讲话不卑不亢。 昨儿个街上那些孩子唱的歌,他可是亲耳听见了。 这才一天的工夫,糖葫芦的名声就传开。 能想出这种买卖法子。 这姑娘,不简单。 “鄙人不才,是这间福运楼的二掌柜,你们叫我王掌柜就行。”他端起茶盏抿了一口,往旁边一递,伙计赶紧接了,“说吧,想怎么谈?” 苏晒秋开门见山:“掌柜的,您这福运楼是镇上最大的馆子,来往客人多,天冷了,大家都爱往屋里钻。”她顿了顿,“我想着,您这儿要是添一道饭后点心,就这糖葫芦,客人饭前饭后分食一串,新鲜又解腻,正好。” 掌柜的没吭声,眼里多了点琢磨的意思。 苏晒秋趁热打铁:“而且,我对福运楼挺有好感,名字听着有福气。我这糖葫芦看着也喜庆,跟你们酒楼配得很。” “最近十五天,我不打算给其他酒楼供货,就专跑您这儿一家。您想想,这名气和流水,不就都来了?” 掌柜的笑了。 “小姑娘,嘴皮子挺利索。”他拿起那串糖葫芦端详着,红艳艳的果子裹着亮晶晶的糖衣,“这东西,你打算怎么卖?” 苏晒秋心里飞快地盘算了一下,开口道:“十八文一串。” 掌柜的挑了挑眉:“十八文?昨儿我听说,你卖十五文。” 苏晒秋心里暗道不好,这掌柜的消息倒是灵通,她今早的戏怕是白做了。 想来也不奇怪,这么大的酒楼,每天接待那么多客人,肯定有人聊到这东西。 在做生意方面,她还是嫩了。 旁边的三个哥哥和一个弟弟,直接汗流浃背了嘛,信心如奶油般化开。 (???) 怎么办? 怎么接下去? 这不明摆着要坑人家么? 他们不知道该怎么圆场。 偏苏晒秋脸上半点不露怯,笑着摇摇头:“那是昨儿的价,今儿不一样了。” “怎么个不一样?” “昨儿是我们家头回摆摊,想着先降价试试水。”苏晒秋不慌不忙,“没成想卖得那么火,直接卖光了。我原本定价就是二十文,昨儿那是亏着本呢,不信你去打听,我今早在城门东边就是作价二十文。” 她说得坦然,眼睛都不带闪的。 “今儿跟您合作,得有个合作的样子。我也不说二十文了,就十八文。您拿去,想卖二十文还是三十文,那是您的事。我只保证按时供货,保证新鲜。” 掌柜的看着她,眼里多了几分兴味。 扯谎都扯得这么自然,倒是块做生意的料。 “再说了,”苏晒秋抿了一口茶,“您这儿一串卖出去,客人吃得高兴,您也赚钱。我少赚几文,省了摆摊的工夫,咱们两头都划算。” 掌柜的忽然笑了。 “小姑娘,你今年多大?” “十四。” “十四?”掌柜的摇摇头,叹了口气,“比我那只会下棋的小闺女强多了,那家伙像个闷葫芦似的,要有你一半的经商头脑,我也不至于愁后继无人。” 苏晒秋弯了弯眼睛,给了个温和的台阶:“福气能养气质,您闺女的气质,我可比不上。就算没见着,我也知道那是在家娇养大的,哪像我,为了挣点钱,成天在外头跑。” 一句话,既捧了对方闺女,又不显得自己刻意。 掌柜的听得受用,低头沉吟了一会儿,又拿起那串糖葫芦瞅了瞅。 “十六文。” 苏晒秋心里一喜,面上却露出为难的神色:“掌柜的,十六文是不是有点低了……” “十六文不低了。”掌柜的打断她,“你算算,一天送五十串,一个月就是一千五百串,两万多文的买卖,我这儿又赚不了多少,还得考虑客人接不接受涨价的事。” 苏晒秋想了想,点了点头。 “那行,十六文。但有一条——” “你说。” 苏晒秋看着他,忽然笑了:“回去多夸夸您闺女,她肯定盼着您的关心呢。” 做生意的,总是很忙,顾不上家里,何况是这么大的酒楼。 方才听他说自己女儿的性格,苏晒秋就明白,必定是家里关心的少,整日又被逼着干不喜欢的事,才会沉默寡言。 对这样的姑娘来说,家人的关心很重要。 她说出来自然是为了拉近双方的距离。 掌柜的一愣,眼里闪过一丝欣赏,“成交!” 之后,王掌柜表现的对白糖很感兴趣,让苏晒秋心头一紧。 她说:“这是独家秘方,世代传承,买十公斤糖只能做出一斤,工艺繁杂。” “这样吧,若两年后,我站稳脚跟,你还有意愿合作,我可先优先于你家供给。” 王掌柜没看到糖的形态,自然不会那么急切的想追着要,因此乐呵呵的答应。 临走前,苏晒秋把哥哥们带来的四个大棍子直接留下。 刚好够试卖四天。 五十串一天其实不多,说不定还能有点饥饿营销的意思。 从福运楼出来,苏晒秋觉得天都蓝了几分。 苏二河走路都带风:“成了!十六文一串!每天五十串!妹妹,你胆子太大了,我看着那掌柜的眼睛都发怵,你还能和他谈生意。” 苏晒秋把钱袋子给大哥,“谈生意,再紧张,也不能露怯,不然一开始就输了。” 苏大川难得开口说了一句:“以后不用挨冻了。” 苏晒秋冲他竖起大拇指:“大哥这话是说到点子上了!” 她真怕冷。 胖人怕热不怕冷? 错,胖人也怕冷! 她这身肉一点不保暖,风一吹照样透心凉。 她低头看了看自己的腰身。 不行,还得继续减肥。 往后隔几天只需一个人来送货,大哥二哥三哥轮流跑一趟就行。 她呢,就能待在家里跳操。 就跳以前在网上学的那种,出汗快,减脂效果也好。 心情好了,干啥都利索嘛。 苏晒秋想着,这日子,真是越过越有盼头了。 福运楼里,王掌柜站在柜台后头,望着门口那几个远去的背影。 和他最亲近的小二凑过来,小声问:“掌柜的,那小姑娘什么来头?您怎么答应得这么痛快?一天才五十串,没多少利啊。” 王掌柜没回头,只是笑了笑。 “你看着吧,看她能成长到什么程度,我也很好奇。” 第69章 出现仿品 苏晒秋大中午的在院子里蹦跶。 正跳着呢,林春娘端着一碗热腾腾的东西从灶房出来了。 “宝儿歇会,喝碗红糖水暖暖身子。” 又来? 娘总是爱在她减肥时加餐,真是甜蜜的负担…… 苏晒秋脚步一顿,哭笑不得:“娘,我正减肥呢。” 林春娘递过来,“没事,这么一点点,快喝,一会凉了。” 苏晒秋看着那碗红糖水,嘴角抽了抽。 红糖水啊,全是糖啊,喝一碗她这半个时辰就白跳了。 “喝吧,”林春娘把碗往她手里一塞,“你看你跳得满头汗,不补补水该虚了,喝完再跳。” 苏晒秋端着碗,欲哭无泪。 这减肥事业,最大的敌人不是自己,是亲人呐。 她还是把红糖水喝了,把碗还给林春娘,正准备继续跳,林春娘又开口:“对了,灶上还炖着鸡蛋羹,一会儿好了我给你端来。” 苏晒秋:“……” 娘,你真是我减肥路上的绊脚石啊。 话说回来,这些天糖葫芦卖得不错。 隔几天送两百串到福运楼,都不够卖的,搞得人家酒楼得饥饿营销。 苏大川去送货的时候,还老被人围着问东问西。 中午吃饭,苏大川难得主动开口。 “今儿个又有好几个人问我。” 苏晒秋夹菜的手一顿:“问你什么?” “问糖葫芦咋做的。”苏大川扒了口饭,“有个卖果子的,跟着我走了半条街,一口一个哥叫着,非要请我喝酒。” 苏二河在旁边笑:“大哥那脸,看着就好骗。” 苏大川瞪他一眼。 苏晒秋笑问:“那大哥你说啥了?” “啥也没说。”苏大川继续扒饭,“他就问我外面那层亮晶晶的是啥,我说糖,他又问是啥糖,我就不吭声了。” 苏三江在旁边点点头:“对,大哥夹紧的时候,谁也问不出来。” 苏大川又瞪他。 苏二河忽然想起什么,放下筷子:“对了阿宝,我今儿个看见有人在街上卖糖葫芦。” 苏晒秋挑了挑眉:“哦?” “就在西街那边,一对夫妻带着孩子,推个小车,上头插着几串。” 苏二河比划着,“我专门凑过去看了看,那品相……啧啧。” “咋了?” “黑乎乎的,糖衣跟糊了似的,有的地方厚得能咬下一块糖疙瘩,有的地方又没裹上,露着山楂本来的颜色。”苏二河摇头,“看着就不好吃。” 苏三江接话:“你才看见?我早就发现了,东街也有一个,是个中年汉子,他那糖葫芦更吓人,糖衣都发苦了,我路过的时候听见有人骂他啥玩意儿啊,又苦又黏牙,还叫他退钱!” “我听人说,那两家都是看咱家卖得好,自己在家琢磨着做的。” “应该用的红糖,熬过了就发黑,熬不够就……就黏牙吧。” 苏晒秋点点头,没说话。 她早就料到了。 新东西出来,肯定有人跟风。 但那两家连糖都没熬明白,做出来的东西能好吃才怪。 “那他们生意咋样?”她问。 苏三江:“头两天还行,大家图新鲜,买了尝尝。后面就不行了,骂的人比买的人多。我今儿个路过西街,那摊子前头一个人都没有。” 苏二河补充:“就我今天碰见的那个,有人认出来他是学别人的,指着鼻子骂他骗钱。他那糖葫芦降到五文一串都没人买。” 苏晒秋弯了弯嘴角。 这就叫市场教育。 那两家虽然没赚着钱,倒是把自家的糖葫芦名声给坐实了,叫人只愿意吃自家的。 “妹妹,”苏二河忽然想起什么,“你知不知道,现在街上都管咱家的糖葫芦叫啥?” “叫啥?” “苏家糖葫芦。”苏二河笑呵呵的,“我今儿个去送货,听见俩小孩在那儿唱——‘苏家糖葫芦甜又脆,吃了还想买一串儿’。” 苏晒秋点点头,这广告语,还挺押韵。 饭吃得差不多了,苏二河放下筷子,脸色正经起来。 “我有个事儿要说。” 苏厚山闻言,“啥事?” “这几天我去送货,有好几个酒楼的掌柜把我认下来了。”苏二河说,“可能是之前去的时候他们见过我。昨儿个聚贤楼的伙计拦住我,问咱家的糖葫芦能不能在他们店里卖。” 苏晒秋挑了挑眉。 苏二河接着说:“还有悦来客栈的,还有那个……那个啥来着,反正好几家,都问咱有没有意向,让我回来问问家里人。” 苏三江在旁边附和的点点头:“我也被人问过。” 苏晒秋看向他:“你也被人问了?” 苏三江“嗯”了一声,低头扒饭,没多说。 苏大川忽然开口:“我也有人问。” 苏厚山看看这个,又看看那个,笑了:“合着咱家现在是香饽饽了是吧?我也该去看看那光景。” 苏二河挠挠头:“那可不。” “妹妹,你说怎么办?要不……都答应?反正咱做得出那么多。” 苏晒秋摇摇头,正要开口,忽然看向苏三江。 “三哥,你刚才说你也被人问了?问你的那人咋样?” 苏三江顿了顿,含糊道:“就……就那样呗。” 苏晒秋觉得不对劲:“三哥,你老实说,是不是出啥事了?” 苏三江没吭声。 苏二河在旁边插嘴:“他不让说,怕你担心。” 林春娘脸一下子绷紧了:“到底怎么了?” 苏三江见瞒不住了,只好把袖子往上撸了撸,露出胳膊肘。 一块擦伤,结了一层薄薄的痂,看着有几天了。 “就……那天送货回来,有个人跟着我,问糖葫芦咋做的。”苏三江说得轻描淡写,“我不说,他就动手拉扯我,我挣开的时候摔了一跤。” 苏晒秋脸色变了:“那人呢?打你了没?” “没没没,就拽了一下。”苏三江赶紧把袖子放下来,“我自己不小心摔的,没事,你看,都结疤了。” 林春娘在旁边听得心惊肉跳:“老三,你咋不早说?万一人家带的刀……” “说了也是让家里担心,没啥大事。”苏三江笑了笑,“男娃皮实,磕一下碰一下的正常。” 苏晒秋看着他,有些不好受。 这总是被忽略的哥哥,受了伤都不吭声。 “三哥,”她声音软下来,“以后再有这种事,一定得说,咱是一家人,有啥事一起扛。” 苏三江愣了一下,然后笑了,点点头:“行,听阿宝的。” 他嘴上答应着,眼里却亮亮的,阿宝关心他呢。 第70章 快捞一笔 苏晒秋看向大家:“往后出门,两两结伴,身上带趁手的工具,尽量别落单,爹,你也去吧,和三哥凑个伴。” 苏大川点点头:“嗯。” 苏二河应了一声,又想起什么:“妹妹,那几家酒楼的事儿,你到底咋想的?” 苏晒秋没急着回答,反而问了一句:“二哥,你觉得呢?” 苏二河皱眉思索:“我觉得……咱可以答应几家?反正福运楼四天才要二百来串,咱在中间那三天卖给别人?” 苏大川在旁边闷声道:“我听阿宝的。” 苏三江也点头:“对,阿宝说咋办就咋办。” 苏二河瞪他俩一眼:“你俩就会说听阿宝的,咱不得先想想办法?” 苏晒秋正了正脸色。 “二哥,你还记不记得,我跟福运楼签的协议?” 苏二河想了想:“十五天……独家?” “对。”苏晒秋点点头,“十五天之内,我只给他们一家供货,再有两天,这十五天就到了。” 苏二河眼睛一亮:“那两天后,咱就可以给别人送了?” 苏晒秋笑了:“可以,但不能多送。” “不能多送?”苏二河没明白,“为啥?多送多赚钱啊。” 苏晒秋摇摇头:“二哥,你想想,咱现在最大的靠山是谁?” 苏二河愣了愣:“福运楼?” “对,福运楼是镇上最大的馆子,王掌柜那人我看着也不错。”苏晒秋说,“咱现在这条船,暂时还得靠着人家,所以就算给别人送,也不能送太多,意思意思就行。” 苏二河脑子转得快:“你是说……大头还得留给福运楼?” “对。”苏晒秋点头,“这叫饥饿营销,让其他老板觉得咱的东西紧俏,不是谁都能买着的,但是自个多少能买点,就不会找我们麻烦。” 苏二河若有所思地点点头。 苏晒秋指尖无意识地划过桌面。 这王掌柜,不像是那种当面一套背后一套的奸猾之人。 暂时在他这儿落脚,总比自己单打独斗强。 可她心里头总有些不踏实。 这几日镇上冒出来的那两家仿品,虽然做得粗糙,但也透出个苗头。 总有人会盯着这透亮的糖衣。 寻常人或许只当是红糖熬得巧,火候掌握得好。 可真要把这糖霜化开了细看呢? 他们琢磨来琢磨去,迟早会明白,这糖有问题。 不对,不是有问题,是太好了! 比红糖白,比红糖甜,熬出来亮晶晶的。 那清透劲儿。 万一被哪个心思活络的惦记上,麻烦就该来了。 她甚至能想到,这亮晶晶的糖葫芦,若是装在精致的盒子里,系上红绸带,那些达官显贵怕是会抢着买来送礼。 又体面,又稀罕,拿得出手。 可真要做那样的生意…… 苏晒秋叹了口气。 以苏家现在的家底,现在的身份,接得住吗? 爹是老实巴交的庄稼人,娘一辈子没出过镇子,哥哥们虽然疼她,可对上那些有权有势的,能有什么办法? 原本动过把方子往外放的念头,交出去,换上一大笔钱直接开铺子,但难保那个买方子的人不会赶尽杀绝。 念头一起她就掐灭了。 糖葫芦赚的是辛苦钱,一串一串卖出来的,人家盯着顶多是想偷师。 白糖那才是真正的暴利,要是让人知道她能做出白糖,那盯着的人,怕是要比盯着糖葫芦的多十倍。 眼下还是老实卖糖葫芦吧。 人家要几串就卖几串,尽快捞一大笔,然后停手。 至于白糖的方子,说什么也不能露。 就这么定了。 她看向几个哥哥:“这样,两天后,你们就开始给别的酒楼送货。但数量别太多,一家一天十五串意思意思,先把人吊着。” “价钱……价钱不能低于十五文,他们爱要不要,我得把王掌柜维系好。” 苏二河点头:“行。” 苏晒秋接着说,“如果有外地人想从咱这儿批发,你们也别拒绝,要多少串记下来,第二天直接供。” 苏二河一愣:“批发?啥意思?” “遇到那种外地来的,或者商队什么的,只是暂时停留,就卖,快快的卖。”苏晒秋解释,“咱把糖葫芦大批卖给他们,他们再运到别处卖给别人,只要不低于十文一串,咱就卖。” 苏二河有些担心:“那咱不是少赚了吗?” 苏晒秋摇摇头:“冬天这玩意儿好储存,他们拿回去也不愁卖,咱少赚几文,但省了送货的功夫,还能把名声传得更远。” 她顿了顿,“说不定,过不了几天,咱这糖葫芦就能卖到县上甚至其他州去。” “而且,山楂不是取之不尽的,我们挣的就是快钱。” 她必须得把钱挣够了,暂时放弃这个行业。 沾了白糖还是有点危险。 有什么生意是又赚钱又没有风险的,别人还剽窃不去? 她脑子里第一个想到的就是写小说。 这里文学当道,对文学作品的版权自然看重,一般不允许仿写。 而且她脑子里的想法写出来,别人也不会动杀念,只会在后头催更而已。 不过,这个生意还得再想想…… 而刚才苏晒秋说的卖法,把一家人听得一愣一愣的。 苏二河挠挠头:“阿宝,你这些主意都是从哪儿来的?” 苏晒秋耸耸肩,“本来就在我脑子里,稍微动动就好了。” 她能说啥?说上辈子的经验? 她站起来,抹了把嘴,“行了,我接着练健身操,娘,一会儿别给我送吃的了!” 林春娘没说话。 等苏晒秋离开,她才小声嘀咕:“这孩子,还要减啊,已经瘦的多了。” 苏二河笑了:“娘,妹妹想减就让她减呗,我看她都康健多了。” 林春娘想想也对,笑着摇摇头,收拾碗筷去了。 ———————— 糖葫芦的生意,最近是越做越大了。 自从给镇上其他酒楼供货,再加上跑外商的车队,苏家每天最起码备货二百多串。 今日不就是,县城里有个车队听说了苏家糖葫芦的名头,专门赶路过来,一口气订了一百五十串。 为了等货,还要在村里其他人家住一晚,叫旁人赚了住宿费。 苏晒秋在家算账算到手软,林春娘眼看钱越来越多,心里都虚的很,怕别人眼红自家生意,干出什么祸事来。 被借住的村民自然不会想找她家的事,可别人就不一定了。 第71章 牙虫 这天傍晚,苏小海从外头跑回来,满头大汗。 苏晒秋正在院子里跳操,看他鬼鬼祟祟往灶房钻,于是喊了一嗓子:“怎么才回来?饭点都过了。” “我……我没看日头,玩晚了。”苏小海猫着腰,想从她眼皮子底下溜过去。 苏晒秋看着他的背影,觉出点不对来。 自从糖葫芦卖开了,这小子就成了村里的孩子王,身后头跟着一溜奉承他的小孩,天天捧着他,把他捧得找不着北。 这几天,苏小海经常很晚回来。 要说这事也没太大问题,谁小时候在村里不玩到爹娘喊才回呢? 可小海已经八岁了,天天没正事干总不是个事。 最主要的是吃糖对牙也不好,万一人没长大牙全黑了那多难看啊,到时候她可不保证这么疼苏小海了。 她跟着进了灶房,靠在门框上,似笑非笑地看着他:“你现在能耐啊,朋友一大堆。” 苏小海没听出她话里的调侃,一边掀锅盖一边笑嘻嘻地说:“阿姐,你不知道,现在他们都听我的!我说往东他们不敢往西,我说撵狗他们不敢追鸡!” 这孩子,别的不说,近日来是越来越自信了。 “这么厉害?” “那可不!”苏小海挺起胸脯,“因为我请他们吃糖葫芦!” 苏晒秋乐了:“你拿家里的糖葫芦收买弟兄,当孩子王?” “那咋了?”苏小海心虚的缩缩肩膀,“你做生意要本钱,我当老大也要本钱嘛……” “那他们是喜欢糖葫芦,还是喜欢你这个人?如果有一天家里不卖糖葫芦,他们还会喜欢你吗?” “这……” 苏晒秋淡淡的提问,让苏小海顿住,开始思考友情背后的问题。 苏晒秋摇摇头:“你跟谁玩我不管,但从现在开始,你需要戒糖,一天只能吃一点点。” “啊?”苏小海像是被一盆水给浇透了,不可置信地瞪大眼睛,“为什么啊?” “你有时候牙疼不疼?” 苏小海愣了一下,下意识捂住半边脸,像是想起了什么不太愉快的经历,不太自在地摇了摇头。 “你以为牙就是吃饭的工具,很硬是不是?可它为什么会疼呢?”苏晒秋蹲下来,跟他平视,神神秘秘地说:“姐告诉你个秘密。” 苏小海看她的表情,有种不好的预感,“阿姐,不告诉我行不?” “不行。” “有一种虫子啊,专门喜欢牙,尤其是糊了糖的牙,它们就在牙里面安家,天天等着糖送下来。” “你感觉到牙疼的时候,就是虫子在牙里头挖啊挖,往深处挖,好把家安的更深。” 苏小海的脸色一点点白下去。 “等把牙挖通了,”苏晒秋顿了顿,声音有些阴森,“你会疼得生不如死,恨不得拿头撞墙。” “而牙挖通了,牙虫会去哪里呢?你猜?” 苏小海听的嘴唇抖,不知什么时候眼眶里已经汪了一包泪,“牙虫……牙虫好可怕……” 苏晒秋一本正经地说:“所以啊,我能害你吗?不吃糖最好,偶尔少吃点也没事。” “可最忌天天吃糖。” “到时候满嘴牙都黑了烂了,张嘴一笑,黑洞洞的,可难看,根本没人会喜欢你。” 苏小海捂着嘴,二话不说,扭头就去咕噜咕噜漱口。 苏晒秋看着他那个慌张劲儿,忍不住轻笑。 小孩不记事,也不知道这番危言耸听能管几天。 屋里头,夫妻俩躺在床上,无意中听到了。 “宝儿说的……是真的假的?” 苏厚山摸摸自己的牙,“有时候,我也牙疼,原来有这么个玩意钻洞,以后可得注意点了。” 苏晒秋回屋算账,心头想着,苏小海认识的孩子越多,说明村里知道糖葫芦这事儿的人就越多。 不过她也不在意。 知道就知道呗,有本事自己研发去。 村里应该早就有人坐不住,她一早就注意到了。 这晚,隔了两道院墙的苏二狗家,正热闹着呢。 堂屋里点着一盏油灯,昏黄的光照着一家三口。 苏二狗趴在窗边看天气,他媳妇郑氏坐在桌边纳鞋底,儿子苏小埽趴在地上玩格子。 郑氏纳着纳着,越想越气,把鞋底往桌上一拍。 “你说这苏厚山家,是不是太过分了?” 苏二狗闷声道:“唉,别眼红人家了。” “你个闷葫芦,就知道长他人志气!”郑氏嗓门一下子高了,“人家卖糖葫芦卖得盆满钵满,咱们连口汤都喝不上!都是一个村的,一个姓的,他家倒好,闷声发大财,谁也不告诉!” 苏二狗吧嗒了一口烟:“人家凭本事做的,凭啥告诉你?” “凭啥?凭这里是苏家村!我们都姓苏!”郑氏越说越来气,“我今儿个去山上,看见好大一片红果树,你说他们摘了去做糖葫芦卖钱,咱们为什么不能摘?” 苏小埽趴在地上,听到关键词,忽然抬起头:“娘,我想吃糖葫芦!” 郑氏瞪他一眼:“吃屁吃!十几文一串你掏啊?” 苏小埽嘴一瘪,要哭。 苏二狗赶紧哄:“跟孩子叫嚷什么?别哭别哭奥,回头爹给你做。” 郑氏冷笑:“你做?你会做?人家那糖葫芦外头裹的糖亮晶晶的,你做得出?” 苏二狗被一激,不服气了:“有啥难的?不就是山楂裹糖吗?我明儿个也上山摘点,回来试试。” 郑氏想了想,觉得有道理,心头的火气消了些:“那你去试试,反正咱家还有半罐红糖。” “要是做成了,咱也去镇上卖,凭啥便宜都让苏家占了?” 苏二狗点点头:“行,明儿个我去。” 第二天,苏二狗还真上山了。 不光他去了,村里已经有好几户人家都摘了几回,只是没做成功。 苏二狗和他们在山上碰见了,都有些心虚,尴尬地笑一下就擦肩而过。 山坡上那些山楂树,被苏家摘了不少,剩下的稀稀拉拉的。 等苏二狗到地方,就看到有两家人你争我抢,差点打起来。 苏二狗好不容易抢收了小半筐,稳稳当当地背回家。 儿子在旁边馋得流口水,他心头火热,觉得一定能做好。 按照自个儿和婆娘琢磨的法子,他开始熬糖。 结果…… 糖熬糊了。 黑乎乎的一锅,黏在锅底铲都铲不下来。 郑氏在旁边看着,脸都绿了。 第72章 别家偷着琢磨 “你行不行啊?” “别急,我再试试。” 第二锅,总算有点像样了。 咬上一口,太苦了。 不过小孩子没吃过苏厚山家的糖葫芦,没有对比。 苏小埽倒是吃得进去,还吧唧着嘴说好吃。 苏二狗看有成功的苗头,跟媳妇又琢磨了一会儿,把糖倒回去重新熬。 这一回倒是熬到位了,可糖稀倒出来的时候已经凉了,硬成了一坨,山楂裹都裹不上去。 折腾了大半天,小半筐山楂霍霍完了,糖也用了大半罐,愣是一串像样的都没做出来。 郑氏气得直跺脚:“你说你这手艺!人家能做出来,你咋就做不出来?” 苏二狗也来气了:“我哪知道!法子不是你想的么?还怪我?”他做着做着也上了火,“他们肯定有秘方,藏着掖着不让人知道!” 郑氏更气了:“可不就是嘛!有秘方也不告诉咱们,都是一个村的,真是凉薄!” 她越想越气,嗓门越来越大:“你说说,他们苏家天天在镇上卖糖葫芦赚钱,咱们连个方子都捞不着!平时见了面还客客气气的,背地里防贼一样防着咱们!” “你看看他们家那灶房,裹得严严实实的,连个缝都不留,生怕别人看见!” “这是把咱当啥了?当贼防呢……” 苏二狗赶紧捂她的嘴:“小声点!咱偷偷捣鼓本就不占理,人家有秘方不给,肯定怕人学去嘛。” “怕人学去?”郑氏甩开他的手,冷笑一声,“那就活该咱们穷?都是一个村的,帮衬帮衬咋了?咱也没说要白拿他们的方子,就是……就是指点指点也行啊!他们倒好,闷头发财,谁也不管!” 苏二狗不吭声了。 郑氏又说:“我昨儿个找周石头打听,问苏家最近买了啥东西,你猜周石头咋说的?” “咋说的?” “人家嘴严得很,啥也不说!”郑氏气得直拍桌子,“我就问他买了啥糖,他跟我说‘不知道,没注意’,糊弄鬼呢!天天给人家拉货,能不知道买了啥?” 苏二狗叹了口气:“周石头那人本来就嘴严,你又不是不知道。” “嘴严也不是这么个严法!”郑氏越想越气,“我看他就是被苏家收买了!苏阿宝那丫头,精得很,肯定给了周石头好处,让他帮着瞒!” 她说着说着,忽然压低声音:“你说,他们家到底用的啥糖?我远远看过一回,那糖葫芦亮晶晶的,跟裹了层冰似的,肯定不是普通货。” 苏二狗摇摇头:“不知道。” “你说会不会是麦芽糖?” “该不是,没那么透亮。” “那到底是啥?”郑氏百思不得其解,“你说他们从哪儿弄来的方子?苏阿宝就一个胖丫头,咋能折腾出这种东西?” “难不成真是神仙点化?我看她们家是越来越富了,新点子一个接一个,真是叫人难受!” 苏二狗烦躁地摆摆手:“行了行了,别琢磨了,人家有本事,咱没本事,认了吧。” 郑氏不服气,张嘴还想说什么,可看了看那锅黑乎乎的糖稀,又看了看苏二狗灰头土脸的样子,到底把话咽回去了。 白白浪费了半罐红糖,她不甘心,可又能咋办呢? 干脆把失败的糖葫芦都折成三文一串卖出去?就这也不知道有没有人愿意买呢。 苏晒秋不知道苏二狗家的事儿。 就算知道了,她也不会在意。 这些日子,她忙得很。 每天早上起来得跳操,跳完了吃饭,然后和林春娘串糖葫芦,下午算账、盘货。 晚上除了健身,还要琢磨下一步的打算。 村里人说什么、想什么,她压根没工夫搭理。 反正她跟村里大多数人关系也就那样,没必要尔视他们。 不过有几家,她还是想带一带。 多增加点盟友,以后家里出了事都有帮着说话的人,而且招工会吊着村民的胃口,让所有人都觉得自己有机会,因此不会轻易和自家作对。 一家人吃完饭,苏晒秋把碗筷一推:“娘,爹,有个事儿想跟你们商量。” 苏厚山放下筷子:“啥事?” 苏晒秋说:“最近生意越来越好,山楂的用量也大了,大哥二哥三哥天天送货都忙不过来,再去山上摘果子,太耽误工夫。” 苏二河点头:“可不是嘛,我昨天送货回来天都黑了,哪还有空上山。” 苏晒秋接着说:“所以我想着,要不咱雇人摘果子?” 林春娘愣了愣:“雇人?” “对,给工钱,让他们去山上摘,咱省了工夫,他们也挣了钱,两头都好。” 苏厚山想了想:“雇谁?” “你们有人选吗?要人品好的实诚的。” “雷烈家,你看咋样?”苏厚山试探着问,“他家两个娃娃,都没啥正经活计,雷烈倒是能打猎养活一家子,我还得问问人家愿不愿意。” 苏晒秋点头:“行啊,雷叔性子直,人也实在。” “还有贺婶,跟娘关系好,”苏二河说,“她家日子紧巴巴的,男人腿脚不好,全靠她一个人撑着。” 林春娘在旁边接了话:“对对对!你贺婶勤快,干活利索,雇她准没错。” 苏晒秋又点头:“行。” 她想了想,“还有周家的周麦苗怎么样。” 林春娘一愣:“麦苗?她不是在家刺绣攒嫁妆吗?” 苏晒秋说:“刺绣能挣几个钱?我听周石头说,她熬得眼睛都红了,一整天也绣不出多少,不如来摘果子,不用熬眼睛。” 林春娘想了想,觉得有道理:“麦苗那孩子小时候就很懂事,行,算她一个。” 苏晒秋掰着指头一数:“雷家两个,贺婶一个,麦苗一个,这就四五个了,够了,再多也用不上。” 苏厚山点点头:“行,那我去跟雷烈说,你娘去跟贺婶和麦苗说。” “就这么定了。”苏晒秋拍拍手,站起来,“娘,爹,你们去说的时候,把工钱讲清,日结,一天十文,包一顿午饭,摘得多再加。” 林春娘心疼:“十文是不是多了点?” 苏晒秋笑了:“娘,十文不算多,但能让他们都满意,进而干活认真,咱如今不差那几文钱。” 林春娘想想也是,便不再说什么了。 第73章 招帮工 第二天一早,苏厚山就去了雷家。 雷家在靠山角的位置,离苏家不远,隔了两条巷道。 院子不大,收拾得倒整齐。 墙上挂着几张兽皮,干巴了,风吹不动,给院子增添了几分野性。 苏厚山站在院门口,往里看了一眼。 说起来,他跟雷烈打交道不多。 雷家是外来户,在苏家村住了几年了,可村里人排外。 加上雷烈那张脸,浓眉大眼,骨架宽大,右颊上还有一道伤痕。 往那一站就带着股凶相,又是猎户,身上常年带着血腥气,村里人见了他都绕着走。 苏厚山以前也是这样害怕。 不过有一回他上山砍柴,差点撞上一头野猪,是雷烈不知道从哪儿冒出来,一箭把那东西吓跑了,又闷不做声地把他送回家。 那之后苏厚山才觉得,这人也就是长得凶,心不坏。 之后他偶尔打打交道,但也不多。 上回跟雷烈请教挖鱼池的事,还是他头一回正儿八经登门,当时拿了一小条鱼,对方没收。 这是他第二回上门。 苏厚山正想着,雷烈在院子里看见他了,手里的斧头顿了顿。 他没说话,就那么看着苏厚山走进来,眼神里带着点意外。 这还是村里唯一和他打交道的,这苏家的人也怪,是近日村里话题的中心,雷烈经常能听到人嚼舌根,也不知这回是来干什么的。 苏厚山进了院子,雷烈把斧头往木桩上一搁,站着看他,没开口。 “呃,忙着呢?”苏厚山先开了口。 雷烈点点头:“劈柴。” 说完就没了下文。 他媳妇许妮从屋里探出头,看见苏厚山,愣了一下,随后倒了碗水端出来搁在桌上,客气地笑了笑,又回屋去了。 雷烈站在那儿,两只手垂在身侧,没招呼坐,也没问来干啥,就那么直愣愣地看着苏厚山,等着他说。 苏厚山知道他性子直,便问道:“你家最近忙不忙?” 雷烈皱了皱眉,似乎觉得这问题有点奇怪。 “不忙。” “冬天不好打猎吧?” 雷烈点点头:“猫冬了,没啥打的。” 苏厚山“嗯”了一声,说:“我这儿有个活,想请你家两个娃帮忙。” 雷烈的眉毛动了动,没接话。 “你知道我家最近在卖糖葫芦吧,因为用量大,我们自己摘不过来红果了。”苏厚山说,“我闺女想雇几个人帮忙摘,一天十文钱,再包一顿午饭。” “要是有空,雷小鹰跟他姐雷小妮都来。” “这山楂越摘越少,我也说不准干到什么时候,但只要干一天就算一天钱。” 雷烈愣了。 十文一天?还包饭? 他没说话,但眉头拧着。 苏厚山看他不吭声,又说:“就是摘果子,简单,你家里要是方便,明天就上工。” 雷烈沉默了一会儿,开口了。 “厚山哥。” “嗯?” “你这是给我找活呢,”他说得直愣愣的。 苏厚山笑了笑:“说啥找活不找活的,就是缺人手,想着你家孩子闲着也是闲着。” 雷烈看了他一眼,没再说什么客气话。 “行。” 就一个字。 苏厚山点点头:“那明天一早来我家,阿宝给安排活。” 他转身要走,雷烈忽然开口:“你等等。” 苏厚山回头。 雷烈已经进了屋,过了一会儿拎着一条风干的什么野味的小腿出来了,往苏厚山手里一塞。 “拿着。” 苏厚山愣了一下,赶紧推回去:“不行不行,冬天都不容易,你自己留着吃。” 雷烈不接,就那么举着,硬邦邦地说:“早就打的,不多,你拿回去。” 苏厚山还要推,雷烈直接把东西往他怀里一搁,退后一步。 “拿着。”又说了一遍,语气跟刚才一模一样,不容拒绝。 苏厚山抓着野味,看着他。 雷烈脸上没什么表情,绷着一张脸,但嘴角扯了一下。 那笑实在不好看,歪歪扭扭的,像是很久没笑过,连肌肉都忘了该怎么动。 可苏厚山看得出来,他是真心的。 “行,”苏厚山点点头,“那我拿回去了,明天让孩子来就行。” 雷烈“嗯”了一声。 苏厚山转身往外走,走到门口的时候,听见后头传来一句:“厚山哥。” 苏厚山回头。 雷烈站在院子里,还是那个姿势,两只手垂着,脸上没什么表情。 “谢了。” 就两个字。 苏厚山笑了笑,摆摆手,走了。 这人比他小个几岁,人却沉稳的很。 说话更是蹦豆子,怪有意思的。 雷烈继续砍柴。 许妮从屋里出来,小声问:“苏厚山来干啥的?” 雷烈没回头,闷声道:“给咱家娃找了活干,一天十文,管中饭。” “啥活?”许妮眼睛一亮,连忙走出来追问,屋里的两个儿女也听到了动静,纷纷跑出来。 “摘红果,让他们两个去。” 许妮喜了:“这简单啊,摘红果而已,你替他们答应了?” “嗯,”雷烈绷着个脸,“你们去了好好干。” “好!”雷小妮有些高兴,这还是头一回她自己有活计,肯定想把它干好。 雷小鹰咧着嘴笑,他本来就认苏小海当大哥,能去干他家的活还能挣钱,他高兴都来不及,因此立马冲出去向苏小海打听工作内容了。 另一边,林春娘也出门了。 她先去了贺婶家。 贺婶“贺林林”家就在这个巷道。 她家有三间土坯房,院墙塌了一截也没修。 贺婶的男人苏洲继前年出去运货伤了身,如今身子骨不好得拿药调理。 那男人还成,从不发脾气,常年坐在屋外编筐,不过挣不了几个钱。 全家几乎全靠贺婶一个人撑着,日子过得紧巴巴的。 林春娘到的时候,贺林林正在院子里熬汤。 苏州继瘦骨嶙峋的,披着个衣服在墙边编箩筐。 “春娘?”贺婶看见她,有些意外,“你咋来了?快进来坐。” 林春娘进了院子,四处看了看,心里头有些发酸。 她有两年没来过了,一般都是外头碰见了聊一会儿,谁承想家里条件成这样。 看来贺林林的日子,比她想的还难过。 贺林林当初在她家最穷的时候接济过她们,林春娘一直记着。 如今自家赚钱了,到底该拉一把。 “你忙不忙?”林春娘开门见山。 第74章 五人 贺林林苦笑:“忙啥呀,闲得发慌。老四编的筐卖不出去,汤药还得供着。” 那头的苏州继听见了,并没有恼羞成怒,只是手上的动作慢下来,流露出些许愧疚。 林春娘拉着她坐下:“那我跟你说个事儿。” “我家最近不是在做糖葫芦嘛,用量大,想雇人摘山楂洗山楂,一天十文钱,包一顿午饭,你要是有空,来帮帮忙?” 贺婶愣住了。 一天十文?还包饭? 她张了张嘴,好半天才说:“春娘,你说的是真的?” “真的。”林春娘笑着点头,“阿宝的主意,我就想到你了,我知道你心细,眼力也好。” “我看州继手巧,要不然过来串糖葫芦?一天也开个十文,我就先替阿宝做主了,你看怎么样?” 贺婶的眼眶一下子就红了。 她男人身体不好,家里全靠她一个人撑着。 这些年,村里人帮衬的不多,看笑话的倒不少。 没想到苏家发达了,竟然想着她。 “春娘,”贺婶声音有些颤抖,“我……我真不知道说啥好,你对我这么好,我……” 林春娘拍拍她的手:“说啥呢,都是乡里乡亲的,再说我当年困难你也帮过我。” “我还有一家要去,就先走了,你不用着急,明日太阳出来再过来。” 贺婶使劲点头:“行!行!我一定去!” 林春娘站起来要走,苏州继也跟着站起来,朝这边看着。 贺林林拉着她的手,舍不得松:“春娘,你替我谢谢阿宝,我还没咋跟她说过话呢。” 林春娘笑着应了,转身出了门。 贺林林站在院子里,看着她走远了,才回过神来。 她一扭头,苏州继也一脸感激的看着门口,是听全了。 苏州继好半天才说了一句:“苏家……都是好人啊。” 贺婶擦了擦眼角:“可不是嘛,村里最爱说她们家的不是,唉。” “明天咱俩一块去,到时候挣了钱,给你买点好药。” 苏州继点点头,眼眶也红了。 从贺婶家出来,林春娘又去了周家。 周家是苏阿宝最近经常去镇上卖东西认识的,传承周大牛拉人活计的小儿子便是周石头,周大牛还有一个大儿子早早就出去闯了,再就是小女儿周麦苗。 周麦苗今年十五,比苏晒秋大一点,是个文文静静的小姑娘,平时不大出门,就在家里刺绣。 今日是周石头拉车,周大牛一看林春娘过来,表情很是诧异。 “你找石头?他一早就拉你们家娃去镇上了。” 林春娘摆摆手,“没有,我找麦苗。” 周大牛闻言,眼珠子转了转,露出几分警惕。 该不是她家哪个儿郎看上自家闺女了? 不可能啊,麦苗从不出门的! “你找她干啥?” 此时,周麦苗正坐在窗前绣花。 窗户开着,她听到了有人喊自己。 林春娘被周大牛防贼般的眼神整的不太好,干脆看着探出头的周麦苗,“来,麦苗,我这有个活计,一天能挣十文,还包一顿饭,你干不干?” 周麦苗心中一动,走出小门,怯怯的问:“婶,是什么活?” “原定是摘山楂,不过……我看你身子骨瘦弱,要不你就洗山楂,我给你安排温水。”林春娘笑着说,“我家做糖葫芦,需要山楂,干几天算几天,日结。” 周麦苗眼睛亮了一下。 一天十文?比她绣几天的帕子挣得还多! “婶,”她有些不好意思,“我行吗……” “有啥不行的?”林春娘笑着说,“炮制果子而已,又不是搬石头。” “姑娘家的心细,能剃掉坏果,是阿宝专门提了你呢,说是你哥心疼你天天刺绣,怕把眼睛绣花了。” 周麦苗脸一红:“阿宝……阿宝妹妹,还没见我,她就信我能干。” 林春娘拉着她的手,“你俩小时候还一块儿玩过呢,后来你大了,不出门,再加上阿宝的名声……唉,才生分了。” 周麦苗眼眶有些热。 她跟苏阿宝小时候确实玩得好,后来她大了,觉得该守规矩了,就不大出门。 苏阿宝在村里名声不好,简直能止小儿夜啼,周麦苗也很好奇她现在到底什么样。 “婶子,”周麦苗鼓足勇气,“我去……明天一早我就去。” 她娘周氏也听的大差不差,从火房出来擦了把手,在旁边连连答应:“行啊,麦苗就去吧,春娘,多谢你想着我们家麦苗。” 林春娘笑着说:“谢啥呀,都是一个村的。” 周大牛意识到自己想岔了,不好意思的摸了摸鼻子。 林春娘没管他,告辞出来。 走在路上,她心里头有些兴奋,她也算是半个管事了吧?没想到临老还能雇人干活呢,以前可是想都不敢想。 阿宝那孩子,眼光不错,这周家看着还成。 周大牛这边。 他把门一插,眼看林春娘走远了,才蹙着眉头告诫周麦苗:“你的亲事一早订好的,别往苏家男娃里看,他们要和你搭话,你就装没听见,赚个三五天就回来。” 周麦苗闻言,认真点头:“好的爹,我知道了。” 周大牛看女儿听话,这才松了口气,说:“苏家人真可以,上回我拉他们去镇上,苏阿宝并不像传闻那么恶毒,小姑娘办事圆滑,心中有大事业,临了还多给我一文钱,你可以和她说话。” “好。” ———————— 一早,雷小鹰跟他姐姐雷小妮就来了。 雷小妮比苏晒秋大两岁,十六了,高挑个儿,眉眼间带着点英气。 雷小鹰跟在姐姐后头,一进门就喊:“小海小海!我来干活了!” 苏晒秋正在院子里跳操,看见他们来了,停下来招呼:“来了?吃饭没?” 雷小妮点点头:“吃了,阿宝妹子,你说干啥活,我们这就干。” 苏晒秋也不客气,把筐子递给他们:“上山摘山楂,专挑红的、大的摘,烂的不要。摘满一筐送回来,再拿空筐去,中午回来吃饭。” 雷小妮接过筐子,利索地背上:“行,我记住了。” 雷小鹰在旁边跃跃欲试:“苏姐姐,我跑得快,肯定给你摘够!” 苏晒秋笑着拍拍他肩膀:“行,你跟你姐一块儿去,别跑太远。” 姐弟俩应了一声,转身就往外走。 刚出门,贺婶和苏州继也来了。 两人穿了干净的衣裳,头发梳得整整齐齐,一看就是特意收拾过的。 第75章 油水 “春娘,”贺婶有些不好意思,“我没来晚吧?” 林春娘从灶房探出头:“不晚不晚,吃了饭没?” “吃了吃了。”贺婶赶紧说,“阿宝,你说干啥活,我这就去。” 苏晒秋把筐子递给她:“贺婶,你和前头两个人一样,上山摘山楂,叔就按照我娘说的,在院子里串糖葫芦。” 贺婶接过筐子,和自家汉子对视一眼,就往外走。 没过一会儿,周麦苗也来了。 她穿着一件洗得发白的蓝布衣裳,头发扎成一条辫子,干干净净的。 “春娘婶,阿、阿宝。”她站在门口,有些腼腆。 苏晒秋冲她招手:“麦苗姐,快进来。” 周麦苗走进来,苏晒秋上下打量了她一眼,笑道:“麦苗,你比小时候更清秀了。” 周麦苗脸一红:“你也好看。” 苏晒秋乐了:“我还有点胖,正减肥呢,你看我这腰。” 周麦苗被她逗笑,脸上的腼腆也散了。 苏晒秋把盆递给她:“你就用温水洗果子,顺便把坏的挑出来。” 周麦苗接过,认真地点点头:“阿宝,你放心,我一定好好干。” 苏晒秋笑着说:“我放心,你要是觉得凉了给我说。” 周麦苗应了一声,林春娘端来一盆水汇到里面,让水温刚好。 她就坐在小马扎洗果子,时不时好奇的看向在锻炼身体的苏晒秋。 火房依然围着,林春娘在里面裹糖,这个肯定不会假手他人。 一上午,几个人来来回回跑了好几趟,筐子里的山楂堆得满满的。 雷小鹰跑得最欢实,每回都背着一筐红彤彤的山楂回来,满头大汗,笑得跟个傻子似的。 “阿宝姐!你看这筐!全是大个的!” 苏晒秋接过来看了看,满意地点头:“行啊小鹰,干得好,中午给你加个煎蛋。” 雷小鹰眼睛一亮:“真的?” “真的。” 雷小鹰乐得原地蹦了三蹦,又背着空筐跑了。 雷小妮在旁边看着弟弟那傻样,忍不住笑了。 中午吃饭的时候,几个人坐在桌前,神色有些拘谨。 雷小鹰和苏小海坐一起,研究新买的玩具。 饭菜上桌。 本以为是粗茶淡饭,谁想到每人一碗米饭! 而且——韭菜炖大肉,白菜炖粉皮。 有两个菜呢! 还有一个豆腐野菜汤! “这……这吃的太好了,不合适吧……”周麦苗觉得很不好意思,她觉得挣着钱就够了。 “吃!都吃!吃饱了好干活。” 苏晒秋端起盆就是干。 平日里这都不算好的,她们已经低调许多了。 “吃吧,别想那么多,”苏厚山招呼。 看主家不在意,其余人这才端起碗就着菜吃。 雷小鹰吃的快,扒拉到碗底发现藏着个蛋,顿时高兴坏了。 他囫囵吞下,心里甜滋滋的。 阿宝姐姐果然说话算话。 这么想着,他暗下决心,下午得多背几筐才好。 “咳咳咳……” 苏州继呛住,不好意思抬头。 贺婶给他拍背,眼圈泛红。 她都不敢说,自家好久没吃过这么有油水的一顿了。 香的简直要吞掉舌头! 州继本来就是个嘴馋的,一下子急了才呛住。 “春娘,”她小声说,“谢谢你们家。” 林春娘给她夹了一筷子肉:“别谢来谢去了,多吃点,不够再盛。” 贺婶点点头,低头扒饭。 周麦苗坐在旁边,安安静静地吃着饭。 雷小妮吃得快,吃完了帮着林春娘收拾碗筷。 她话不多,但手脚麻利,眼里有活,林春娘看在眼里。 晚上,雷烈从山上回来,一家人在堂屋里吃饭。 “干得如何?”雷烈问。 雷小鹰嘴里塞满了饭,含糊不清地说:“好着呢!苏家姐姐还偷偷给我加了煎蛋,桌上有肉有汤,可香了!” “嚯!吃这么好?”许妮震惊了,别说,她都想去干。 雷烈嘴角动了动:“好好干,别偷懒。” “我不偷懒!”雷小鹰咽下嘴里的饭,“我跑得最快,摘得最多!” 雷小妮在旁边点点头:“小鹰今天确实卖力。” 许妮给两个孩子夹了菜,叹了口气:“苏家对咱真好,一天十文,还包饭,上哪儿给娃娃找这么好的活儿去?” 雷烈点点头:“厚山哥实诚。” 许妮压低声音:“你说,他们家这糖葫芦生意,能一直做下去不?” 雷烈想了想:“能。” “你咋知道?” 雷烈夹了口菜:“镇上抢着要,县城也有人来。” 许妮眼睛亮了:“那咱跟着干,是不是也能一直挣下去?” 雷烈没接话,看了她一眼。 许妮明白他的意思,认真地说:“不贪不贪,好好干就行,不能让人家觉得咱不靠谱。小鹰,小妮,你们俩记住,在苏家干活,手脚要麻利,嘴要严,不该问的别问,不该看的别看。” 雷小鹰满嘴饭,含含糊糊地点头。 雷小妮认真地说:“娘,我知道。” 许妮又叹了口气,感慨道:“苏家那丫头,才十四岁,就能折腾出这么大的买卖,往后还得了?” 雷烈点点头:“不简单。” 许妮点点头,“我也觉得是。” “跟着苏家,总能沾点福气。” 而贺婶那边,二人回到家,身上酸的很,倒头就睡了。 只是这回,两人脸上都带着轻松的浅笑。 周麦苗回到家,周氏正在院子里等她。 “麦苗,今儿个干得咋样?” 周麦苗坐下来:“挺好的,阿宝妹妹人好,给我分的活儿也不重,就是洗果子,还是用温水洗。” 周氏拉过她的手,“哎呦,这手上的皮都泡囊了,中午吃的啥?” “吃的……韭菜大肉,白菜粉皮,豆腐菜汤,还有上好的米……” 周氏惊讶的看着她,“她们家还招不招人啦?娘也想去。” 周大牛愁眉苦脸:“该不是看上我们家麦苗了?唉,我可打不过他们一家四五个男儿。” 周麦苗脸上一红,连连摆手:“不是,不是的,每个人都有,而且苏大川他们并没和我来往。” 周氏点点头,把周大牛拍了一巴掌,“你咋老把人想那么坏,人家没惦记咱女儿,行了,麦苗,你就继续干着,我看你今日没绣,眼睛都不红了。” “好。” “刺坊那活儿,挣不了几个钱,还伤眼睛,弄果子好啊。” 周麦苗点点头,心里头感激得很。 苏阿宝愿意给她这个机会,她一定要好好干。 不能让阿宝觉得白花了钱,也不能让外人在背后说闲话。 “娘,”她笑着说,“我肩上酸,你能不能帮我按按……” 周婶子笑了:“行,我先给你烧点水泡脚。” 第76章 村里人的小心思 苏晒秋跳完操,坐凳子上歇气。 林春娘从灶房端了碗水出来,“宝儿,今天那几个人还成不?” 苏晒秋接过来喝了口:“都挺好的。” “雷小妮干活利索,贺婶两口子实诚,麦苗也认真,小鹰虽然年纪小,但跑得快,摘得也不少。” 林春娘放心了:“那就好。” 苏晒秋站起来伸了个懒腰。 “我去练瑜伽了。” 今日,一个因她卖糖葫芦吸引来外地客人借宿从而获利的村民主动上门,说村里有人在背后说闲话,还细数了这些人的名字。 说就说吧。 苏晒秋半点不在意。 那些嚼舌根的,不过是自己挣不着钱,眼红罢了。 尤其是像钱婶子那样跟她有过节的,这辈子都别想沾她的生意。 眼红就眼红去,与她何干? 以后便是求到跟前,她也不会答应。 她可是记仇的。 当初当面嘲讽她的话,一句都没忘。 本就想给那些人一个教训。 让那些人眼红得咬牙切齿,不就是一种报复么? 苏晒秋弯了弯嘴角,转身回屋去了。 而苏家招工的消息,很短时间就在村里传开了。 不是苏晒秋故意张扬的。 这年头,谁家多几个人干活,邻里邻居的,根本瞒不住。 雷家两个孩子每天往苏家跑,贺婶和周麦苗也天天去,一来二去的,村里人就都知道了。 这一下,可捅了马蜂窝了。 刘二狗媳妇郑氏坐在自家门槛上,纳着鞋底,嘴上就没停过:“看看人家苏家,发达了,招工都招到外姓人头上去了。” “雷家是外来户,从不跟我们来往,周家又是一个从不出门的丫头片子,都是些怪人,咱们这些正经的本家,倒是一个都不要。” 隔壁李婶凑过来,压低声音:“可不是嘛,工钱肯定开的不便宜,不然跑那么勤。” 和苏晒秋前阵子有过节的宋桂花恨恨的啐了一口,“那贱丫头还没死,招工也不喊我,是个记仇的。” “那苏阿宝,眼皮子浅得很。”郑氏把针往鞋底上一扎,“有点过节的,背后说话的,都记着呢,现在发达了,翻脸不认人。” “就是,”李婶撇撇嘴,“不就卖个吃食嘛,神气什么。” 几人你一言我一语,越说越酸。 旁边几个媳妇也凑过来,七嘴八舌地议论开了。 “我听说,苏家那糖葫芦,用的糖跟咱们平时吃的不一样。” “那可不,我细细瞧过,亮晶晶的,跟裹了层冰似的。” “也不知道从哪儿弄来的方子,一个胖丫头,能折腾出啥好东西来?” “哼,指不定是卖了寿数换的。” 郑氏听着这些话,心里很是赞同。 她站起来,把鞋底一拍:“她们家不招咱,咱自己上山摘果子去!山上的山楂树又不是她们家的,她们摘得,咱就摘不得!” 宋桂花眼睛一亮:“你是说……” “把果子都摘了,看她们拿什么做!”郑氏越说越来劲,“她们不是能耐吗?不是招外人不招咱们吗?行啊,让她们连果子都捞不着!” 几个媳妇面面相觑,有人心动,有人犹豫。 “可是……咱摘了果子也没用啊,又不会做糖葫芦。” “不会做也能吃着消食,”郑氏一挥手,“再说反正没什么活干,闲着也是闲着,不如一块研究个方子,说不准就熬出来了?” 这话一出,倒是有几个人动了心思。 不是为了做糖葫芦,而是眼睁睁看别人赚钱心里不爽。 打着就算自己做不成,也不能让苏家顺顺当当挣钱的主意。 于是,很多明明之前已经试过自己做不出,依然心存侥幸,一早就呼啦啦的上了山。 山坡上那些山楂树,已经被摘了太多,剩下的稀稀拉拉的。 可架不住人多,十几个媳妇婆子涌上山,跟蝗虫过境似的,连枝带叶地薅,恨不得把树都给拔了。 郑氏抢得最凶,袖子一撸,扒着树枝就往筐里撸,青的红的烂的全不放过,满满当当装了一大筐,气喘吁吁地背回家。 她男人刘二狗看着那筐山楂,嘴角抽了抽:“你摘这么多回来干啥?又不会做。” “不会做就不能摘了?”郑氏瞪他一眼,“搁家里烂了也不给苏家!让她们没得用!” 刘二狗张了张嘴,想说什么,可看着媳妇那气势汹汹的样子,到底没敢吭声。 郑氏看着满满一筐果子,心里头那口气总算顺了些。 哼,看苏家拿什么做糖葫芦! 这天一大早,村口忽然传来一阵喧闹声。 “马车!是马车!” “哎呦,还是头一回来马车,找谁家的?” “看着面生呐?” 一辆青帷马车正从村口驶进来,一匹枣红马拉着,车帘子是绸布的,车顶上还挂着穗子,在晨风里一飘一飘的。 车轮碾过土路,压出两道深深的辙印,一看就不是普通人家能置办得起的家伙什。 村里人哪儿见过这阵仗,一个个伸长了脖子看。 “这马车,得值不少钱吧?” “肯定哇,那马一看就是好马,比周大牛家的牛强一百倍!” “你看看那车帘子,咱里正都没这排场!” 马车慢悠悠地穿过村道,在岔路口停下来。 车上的人跳下来,四处张望了一下,看见路边聚集了一些人。 他逮着一个大爷,“请问,苏姑娘家怎么走?” 大爷愣了一下,“你找哪个苏姑娘?我们是苏家村的,姓苏的多了去了。” 男子一拍脑门,连忙说:“苏阿宝!” 大爷哦了一声,指指方向:“往前,第二个巷口拐进去,再走几步就到了。” 男子道了谢,跳上车,马车重新动起来,径直朝苏家方向去了。 这苏阿宝本就邪乎,还认识什么大贵人? 村民们更好奇了,三三两两地跟在马车后头,想看个究竟。 马车在苏家院门口停下来。 车帘子掀开,下来一个穿青衫的年轻人,二十出头的样子,收拾得干净利落。 苏晒秋听见动静,站在门口打量来人。 “你找谁?” 第77章 收购山楂 年轻人看见苏晒秋,快步走过来拱了拱手:“哎呀,阿宝姑娘,上回咱们见过的。” “在下是福运楼的堂头王志,掌柜的派我来跑一趟。” 围在院门口的村民听见这话,一下子炸开了锅。 “福运楼?就是镇上最大的那个酒楼?” “我的天,福运楼的人都找上门来了?” “苏家这糖葫芦,连大酒楼都来订货了?” “了不得啊……” “你们才知道么,我早就瞧见他们家大川拉货去福运楼了,这生意都不知道做多久了……” 苏晒秋没理会外头的议论,看着那年轻人,点点头:“进来说。” 王志跟着她进了院子,也不废话,直接说:“苏姑娘,镇上有位大官人归乡,听说了糖葫芦,指名要在宴会上用。” “掌柜的让我来问问,您这儿有没有存货?他得多备一些。” 被拦在门外的村民又开始窃窃私语。 “大官人?当官的?” “当官的都点名要吃苏家的糖葫芦?” “这苏阿宝,可真是了不得啊……” 苏晒秋皱了皱眉:“要多少?” 王志搓了搓手:“多多益善。” “那位大官人请了不少宾客,都来自各个世家,还有远道而来的,宴席上好些道菜还不够,听说……大官人的掌上明珠点名要糖葫芦当前菜和土仪。” “掌柜的说了,这事儿可不敢马虎。” 苏晒秋没当场打包票,先进地窖查看一番。 最近有预感山楂应该不多了,现在一看果然如此。 除了储备的果子,今日串好的糖葫芦,有四五十串,本来打算攒一攒,过两天让哥哥送去镇上的。 苏晒秋出来,对王志说:“这样,既然王管事亲自跑一趟,我今天就不供外人了,手上的存货有四十串,你先拿回去备用,其他的我再想想办法。” 王志脸色有点僵,“才四十串?………不知姑娘有什么办法,我这回去不好交差啊……” “你要多少串?” “至少……至少三百串。” 苏晒秋懂他的难处,说:“你不用急,地窖里还有一点山楂,另外,我听说有村民也采了山楂,我这边会收一批尽快赶工,明天一早送过去。” “收山楂?”王志有些好奇,“在村里收?” “对。”苏晒秋点点头,“既然你要的急,那就一公斤三文钱,村里人摘了山楂也用不上,不如卖给我。” 王志笑了:“苏姑娘这主意不错,我回去同王掌柜商量,看能否替你补贴了收山楂的这笔开支,咱们合作有一阵了,都好说。” “那就多谢了。” 苏晒秋转头对苏厚山说:“爹,你去里正家跑一趟,说咱家在村里收山楂,红的大的好果,一公斤三文钱,让里正帮着在村里传个话,谁家有山楂的,都可以送来。” 苏厚山应了一声,抬脚就往外走。 林春娘在旁边听着,只能干着急。 家里可不能得罪大官人啊!这山楂无论如何也得收够。 苏晒秋继续吩咐:“麦苗,你把地窖的山楂全都洗了,州继叔,她洗多少你就串多少,娘就等着二哥把山楂送进去弄。” 几个人听了吩咐都忙活起来。 王志站在旁边,把苏晒秋的雷厉风行看在眼里,心里暗暗点头。 出发之前,叔父告诉他只需要找苏阿宝就行。 这姑娘做事利索,有主见,难怪叔父赏识。 苏晒秋麻利地把四十多串糖葫芦码进箱子里。 苏二河搬到车上固定好。 “多谢苏姑娘,剩下的糖葫芦就劳你多费心了。” 王志一甩鞭子,马车缓缓启动。 院门口围观的村民自动让开一条路,目送着那辆青帷马车消失在村道尽头。 有人捅了捅身旁的人:“哎,几十串啊!一下子就拿走几十串!放心让人家走?” “害!人家福运楼是大买卖,这点钱算什么?肯定后面会结清的。” “你没听那伙计说吗?当官的指名要的!” “啧啧啧,苏家这是要发啊……” 苏晒秋走到院门口,脸上笑眯眯的,话里却藏着针。 “各位,背后咒骂过我的,我心里都有数,也时常有人报给我听了。” “我苏阿宝眼里可揉不得沙子,这些人送的山楂,我一概不收!” 她顿了顿,扫了一眼院门口那些竖着耳朵听的村民。 “其余的人,自己采了山楂能研究出方子,那是你们自己的本事。要是没个办法处理,都可以送过来,统统三文钱一公斤。” “欢迎大家带山楂来换钱!” 院门口每个人都听得真真切切。 人群里顿时一阵骚动。 几个方才还在窃窃私语的身影猛地低下头,耳根子泛了红。 经这一出,村里人对苏晒秋的心思也变了。 先前的畏惧也好,瞧不上也罢,都化作了实实在在的尊重。 这苏家,如今是真不一般了,没事可别去招惹! 至于果子的事,在场听着的村民,哪还敢耽搁? 一个个脚底生风似的往家赶,都想着赶紧把自家摘的果子兜来。 郑氏也挤在人群里,脸色青一阵白一阵的。 她想起自己前两天还带头去山上薅果子,目的是让苏家没得用。 结果呢? 人家直接花钱在村里收! 一公斤三文钱! 她那一筐山楂,少说也有五公斤,送来就是十五文钱。 白捡的钱,就这么被自己作没了! 她突然很后悔自己说了那些话。 苏阿宝到底知不知道她背地里说闲话的事? 应该知道吧……她那么神…… 她心里是真后悔,也想参与,可万一自己来了以后被赶走岂不是很丢人? 到时候那些和她一块嚼舌根的,肯定背地里嘲笑她。 郑氏咬着牙,终是转身回家去了,她丢不起这人。 苏厚山到了里正苏正明家,把事情一说,苏正明心想这种好事得让大家都知道,便拎着锣出去了。 “咣——咣——咣——” 铜锣声在村道上响起来,苏正明扯着嗓子喊:“都听好了!苏厚山家收山楂!红的大的,三文钱一公斤!有山楂的往苏家送!三文钱一公斤!” 喊了三遍,又让儿子接着喊。 消息跟长了翅膀似的,不到半个时辰,全村都知道了。 村民苏德贵家—— 妇人正在院子里晒衣裳,听见锣声,扭头冲屋里喊:“他爹!厚山家收山楂!三文钱一公斤哩!” 苏德贵从屋里出来,站在门口听了一会儿,点点头:“咱家还有不少,送去。” 妇人应了一声,手脚麻利地把山楂装筐。 村民苏镇家—— 男子正在劈柴,听见锣声,停下手里的动作。 她婆娘在屋里听见了,喊了一嗓子:“快去!别让人抢了先!” 苏镇擦了擦手,兜着果子就往外跑。 ...... 如此场景,还发生在村子各处。 甭管对苏阿宝有没有意见的,都不会和钱过不去。 至于去了会不会被赶走,那就另说了。 第78章 小心眼 苏晒秋收山楂,有人欢喜有人愁。 宋桂花坐在灶房里,对着桌案上的山楂生闷气。 她男人苏强蹲在门槛上,闷声说:“你到底去不去?” 宋桂花没吭声。 “你不敢去,我去。”苏力站起来。 “你去啥你去!”宋桂花一把拽住他,“你可是家里的顶梁柱,不要脸面吗?” 她咬着牙把山楂装进筐里,挑了半天,把青的烂的拣出来。 挎上筐子硬着头皮出了门。 一路上,她心里都七上八下的。 说起来,她跟苏阿宝那丫头有过节。 上回虎娃嘴贱,骂人家还不如猪能换钱,她自己也跟着骂,结果被苏阿宝甩了一巴掌,还被她的故事吓个半死。 虽说当场就扯平了,但难保人家心里头不厌恶她。 可不去吧,她又研究不出怎么做糖葫芦,这一筐山楂搁在家里,除了烂掉还能咋办? 三文钱一公斤呢,她这一筐少说十来公斤,能换三四十文。 宋桂花咬了咬牙,怎么着都想挣这笔钱。 到了苏家院门口,已经排了好些个人了,都眼巴巴的看着最前头的苏大川称重。 宋桂花缩在队伍后面,低着头假装整理筐里的果子。 前面一个妇人看见她,惊讶地问:“哎呀,桂花,你咋来了?” 宋桂花抬头一看,是平时跟她聊得来的刘嫂。 刘嫂左右看了看,凑到她耳边,“你不知道嘛?苏阿宝说了,跟她有过节的都不收,你快回去吧,别在这儿白费功夫了。” 宋桂花心头本就紧张,不知怎的,总觉得这女人在看她的好戏,随后又发现自己摘得比对方多的多。 于是上下打量了她一眼,狐疑道:“姓刘的,你是不是见不得我挣钱?” 刘嫂一愣,脸上的关切瞬间僵住了。 “宋桂花,我真没想到,我好心提醒你,你倒反咬我一口?” 刘嫂把脸一扭,声音里带上气闷:“行行行,你爱排就排,关我啥事!我就不该多这个嘴!” 她哼了一声,拎着自己的筐跟宋桂花拉开距离,嘴里还嘀咕着:“什么人啊,好心当成驴肝肺。” 宋桂花脸色一阵青一阵白,发觉自己太敏感,误会了人家,又在这么多人面前拉不下脸道歉。 于是她瘪着嘴,继续排着。 队伍慢慢往前挪。 前头几个人都顺顺当当地交了果子,领钱走了,一个个喜笑颜开的。 宋桂花偷眼瞧着,心里火热,她这一筐也不差啊! 终于轮到她了。 宋桂花低着头把筐子递过去,不敢看苏晒秋的眼睛。 苏晒秋清理完秤上的杂物,抬头看一眼,接果子的动作顿住了。 完了…… 宋桂花的心一下子提到了嗓子眼。 她张了张嘴,想说点什么,可嘴唇哆嗦了一下,一个字都没蹦出来。 只听苏晒秋干脆利落的说:“不收你的。” “下一个。” 后头排着的几个人眼睛瞬间亮了,一个个伸长了脖子往这边看。 宋桂花愣在原地,脸上火烧火燎的。 她原以为苏阿宝着急要果子,会睁一只眼闭一只眼。 刚才排队的时候她还听前头的人说,什么福运楼等着要货,苏家急得很。 她想着,再怎么着,也不至于跟她过不去吧? 没想到人家真就不收。 后头的人小声议论。 “有好戏看了!” “哎,那不是宋桂花吗?这是咋了?” “就是她啊。” “你不知道?她家娃娃上回骂人家苏阿宝像那个啥……可难听了,我都不好意思学。” “啧啧,那可不光骂,她自己也找阿宝丫头麻烦呢,说是要让她爹好好收拾她,当时被苏阿宝给打了,闹得可大了。” “都过去这么久了,看来这苏阿宝记仇的很啊。” “嘘,别叫她听见了。” “啧啧,真丢人啊,我要是跟人家有过节,我可不敢来,躲都来不及。” “就是,脸皮真厚。” “不收就别挡道啊,后头还有人等着呢。”排在宋桂花后头的那个媳妇怕苏阿宝收够了果子后头就不收了,就没打算给宋桂花辩驳的机会。 又有一个村民说;“按规矩来,反正我背地里可没说过阿宝丫头什么不好,我光明正大的。” 刘嫂站旁边看够热闹,可算扬眉吐气,拎着空筐心情极好的走了。 宋桂花脸上红一阵白一阵,站在那儿走也不是,留也不是。 后头那媳妇不耐烦了,伸手在她肩膀上搡了一把:“走不走啊?别挡着道!” 这一搡,宋桂花的火气“蹭”地一下蹿上来了。 她猛地扭头瞪了那媳妇一眼,又看向苏晒秋,嘴唇哆嗦着,声音又尖又颤:“苏阿宝!你...你也太小气了吧!不就是上回那点事嘛,都过去多久了你还不依不饶的!你至于吗你!心眼这么小,还有婆家愿意要么!” 既然已经撕破脸,索性也不装了。 她越说越来劲,嗓门也越来越大:“你现在发达了,了不起了,看不上我们这些同村同姓的是吧?我告诉你——” “滚。” 苏晒秋极有压迫感的看着她。 就一个字,宋桂花像被人掐住了脖子似的,后半截话全噎在嗓子里。 苏晒秋就那么冷冷看着她,“别逼我在高兴地时候扇你。” 宋桂花想起上回的巴掌,嘴唇翕动了几下,到底没敢再吭声。 “哼,谁稀罕似得!”她挎着筐转身就走,脚步又急又碎。 身后传来几声嗤笑。 宋桂花头也不敢回。 第79章 都得掂量她的话 走出去老远,宋桂花才放慢脚步,胸口堵得慌,眼眶也红了。 不是委屈,是又气又悔。 气的是苏阿宝当着这么多人的面让她下不来台,悔的是自己不该来。 她还有种感觉,今日以后,村里那些准备靠着苏阿宝挣钱的人,怕是都要远离她了。 谁让她跟苏阿宝有过节呢? 远处巷口,几个拎着布袋的媳妇探头探脑地往这边看,她们也是曾经诋毁过苏阿宝的。 本来想浑水摸鱼,看看能不能把果子卖掉。 结果快到了才知道,人家不收背地里嚼舌根的人拿的货。 如今看见宋桂花灰溜溜地被赶出来,几个人面面相觑,谁也不敢往前走了。 “走吧走吧,别找不痛快了。” “就是,人家记着呢,咱别去碰这个钉子。” “唉,早知道不说她了,真是搬起石头砸自己的脚哇。” “不就是几文钱么,有什么的,一个个跟孙子似的,哼。” 几个人眼里多少都有些不甘,却只能悄没声息地散了。 苏晒秋勾起嘴角。 是,她就是记仇怎么滴? 看谁以后跟自己过不去试试,谁惹她谁就挣不了她的钱,就这么简单! 她当不了皇帝,还当不了村里的土财主么。 而林春娘虽然性子柔,但看女儿把人赶走,也没多说什么。 钱都是女儿挣来的,怎么处理都不过分,更何况当时那些传言她听到也是气急,只能说那人活该。 在这之后,排到一个背着包袱的小孩。 苏晒秋认出她娘曾背地里简单吐槽过几句她胖。 小姑娘怯怯的看着她。 苏晒秋没说话,翻了翻布里的山楂,把几颗蔫吧的拣出来,剩下的过了秤。 “六公斤。”苏晒秋声音平平的,听不出什么情绪。 她数出十二文钱,递过去。 小姑娘接过钱也不会数,手有点抖。 她偷眼看了看苏晒秋。 这就是那个传闻中的凶恶胖子苏阿宝? 虽说圆脸,胖乎乎的,可跟普通农家姑娘没啥两样,怎么娘就害怕到要让自己过来呢? 这不就是个胖点的姐姐嘛。 小姑娘心里的忐忑散了点,把钱往袖子里一塞,转身要走。 “小春。”苏晒秋忽然喊了一声。 小姑娘身子一僵,回头看她。 苏晒秋看着她,不紧不慢地开了口:“回去跟你娘说,之前背地里那些话,我都知道,但没到过分的地步,这回我不计较。每公斤扣一文,算是提个醒。” 她顿了顿,似是说给在场的人听,声音大了点:“我这儿往后还有不少活计要雇人,都是一个村的,能带大家赚钱我也高兴,但用人也得看眼缘,出门在外的,少在背后说人是非,村子就这么大,没有不透风的墙,回去吧。” 苏小春脸色白了白,连忙点头:“好..好的苏阿宝姐姐,我记住了。” 她挎着空筐子往回走,脚步有些慌乱。 苏晒秋这话一出口,院门口村民的眼神都变了。 他们这会儿才咂摸出味儿来,苏阿宝到底是姓苏,赚了钱也是想着大家伙的。 只是从前编排她的人太多,都叫人家听了去,人家心里能不膈应? 吴秀这算是运气好的。 背地里说过她,人家也没真计较,扣一文钱算是给个教训,该收的照样收,钱照给。 这村里虽说大多姓苏,可人都是自私的,谁自个儿有挣钱的买卖不藏着掖着? 苏阿宝能有这份肚量,真挺难得的。 这苏家啊,可得维护好,后头说不定还有机会挣钱呢! 如此想着,村民脸上的笑更真了几分。 苏小春回到家,妇人赶紧问她:“咋样?给钱了没?” 小春僵着脸把事情口述一遍。 往袖子一掏,是十二文。 妇人虽然听着有些心虚,但见着钱也是松了口气。 心想以后自己再也不说了。 她相公苏良数了数,笑道:“真给啊!少一文也行,梅梅,你以后可别说人家了。” “这还用你说啊。” 妇人坐下来,叹了口气:“我还以为小春去了得挨顿骂呢。” 苏小春:“......” 到下午的时候,苏晒秋算了算,已经够了。 加上地窖剩的,做个三四百串不成问题。 院门一关,紧锣密鼓的准备起来了。 家里购置的所有糖葫芦箱,全都摆出来,让苏三江擦拭干净。 全家人和帮工都在认真做活,争取一个下午赶出来。 …… 王志回到福运楼的时候,不想直接面对叔父的问询,便准备悄没声息的抱着箱子溜进去。 “这么大个人了,以为我看不见?”王掌柜正站在柜台里面拨算盘。 他感受到王志僵住,头也没抬:“事情办得如何?” 王志把糖葫芦箱往桌上一放,干巴巴地喊了一声:“叔父。” 王掌柜这才抬起头,看了他一眼,“在外面喊我王掌柜,别让我提醒下一回。” 他没动糖葫芦箱子,就知道数目不对。 “我找着苏阿宝了。”王志摸着鼻子,“就是……东西没拿够。” 算盘珠子“啪”地一声停了。 王掌柜看着他:“怎么回事?” 王志擦了把汗,赶紧把事儿说一遍。 “苏家山楂不够了,她们村就那么点树,越摘越少,最近供货都减了些,想来确实没什么存货了,已经把最后的糖葫芦给了我。” “不过苏阿宝说了,今天先给四十串顶上,她在村里收果子,明天一早准能送到……” 他说着说着,声音越来越小,自己都觉得这话说得没底气。 叔父要货,他出门前答应得好好的,结果只拿回来这么些。 一路上他还想着多少是一点。 可这会儿站在这里,看着叔父那张不咸不淡的脸,才后知后觉地明白,自己让叔父失望了。 王掌柜脸上看不出什么表情,但也没有发火的迹象。 “你觉得可信么?” 王志想了想,偷偷觑了一眼叔父的脸色,斟酌着说:“那个苏阿宝办事挺利索的,三言两语就把家里人安排明白了。” “她说要在村里收果子,三文钱一公斤。我琢磨着,那些人手上有果子,肯定是想仿她家糖葫芦的。她明知道这回事,还肯收,我觉得不一般……这人应该信得过吧?” 王掌柜看着他,忽然笑了一下,“你成长了许多。” 第80章 信守承诺 王志得到夸赞,没敢顺着杆子往上爬。 “行了,”王掌柜招来小二,让他把糖葫芦拿走,自己则继续埋头算账,“明的事儿,明再说。” 王志松了口气。 离开柜台,他才发现后背都汗湿了。 好在叔父今天心情不错,没跟他计较。 要是搁在平时,少不得挨一顿训。 他擦了擦汗,心想:苏阿宝啊苏阿宝,你可千万要说话算话,别让我难做…… 苏晒秋这边,一直忙到暮色四合。 除了周麦苗被她爹叫回家,其余帮工都没离开。 直到最后一支糖葫芦也裹好糖衣,她给每人多封了十文辛苦钱。 几人揣着钱,踏着夜色说说笑笑地走了。 苏晒秋站在院子里,十几口大木箱静默地立在昏黄灯光下。 她长长舒了一口气,总算没有违约。 “明日得把周石头家牛车和另一家的驴车都订下才够。”她揉着发酸的脖颈。 林春娘掩口打了个哈欠:“宝儿,快睡吧,明儿让你大哥去说车,你别操心了。” 苏晒秋累得眼皮发沉,回屋沾枕就睡着了。 再醒来时,天刚泛起鱼肚白。 两辆车已捆得结实实,箱子垒得老高。 地方仍不够,苏大川几人便各自挑起两箱。 苏二河见她出来,忙道:“妹妹,你在家歇着吧,我们去送就成。” 苏晒秋没睡好,头还晕乎乎的,摆手道:“一起去吧,就当练早操了。” 几人拿着林春娘烙好的饼,便往镇上去。 到福运楼时,晨光正好漫过青瓦屋檐。 王掌柜已站在柜台后,端着茶盏慢饮。 见他们停在门口,便迎出来。 “苏姑娘来得早啊。”他含笑招呼。 苏晒秋将肩上担子小心放下:“还行,以防万一,多备了五十串。” 王掌柜唤来伙计清点,对她温声道:“辛苦了。”目光扫过几人额角的薄汗,又添了句,“真是难为你们。” “应当的,”苏晒秋拭了拭额角,“要是不够你说就行。” 王掌柜从柜台里取出个棕色布袋:“货款在此,你点点。里头另有些零钱,是补贴你们收果子的,不多,是我一点心意。” 苏晒秋接过,掌心一沉,她推让道:“这怎么好意思……” “收下吧。”王掌柜将钱袋轻轻推回她手中,语气恳切,“你们连夜赶工,不容易,往后日子还长,彼此照应着,生意才做得开。” 苏晒秋这才将钱袋收进怀里,屈身一福:“多谢掌柜。” 王掌柜捻须笑了笑,像是忽然想起什么:“说来,我那闺女对你好奇得紧,改日得空,让她见见你?” “好啊。”苏晒秋答应的干脆。 哥哥们一看成功交了糖葫芦,都松了口气,唯独苏晒秋依然不见喜色。 福运楼那边今天的量紧赶慢赶顶上了,剩下的山楂,够撑个两三天。 可之后呢? 到家以后,手上忙活着搞糖葫芦,她的眉头却迟迟没松开。 林春娘在旁边熬糖,看她那副心不在焉的样子,问:“宝儿,想啥呢?” “想山楂。”苏晒秋叹了口气,“山上的树被薅得差不多了,村里人手里的这一波也收得差不多了。” “过几天,拿什么做糖葫芦?” 林春娘手上的动作顿了顿,也跟着愁起来:“是啊,那可咋办?没糖葫芦不就断货了么?” “哦对,我想起来了,咱这是红果乡,附近应该有其他村子盛产山楂吧。” 苏晒秋有些迟疑,“那些村的不认识人啊,贸贸然去收,人家不一定信咱。” 正说着,草席被打开。 苏三江从外头进来,满头大汗的。他喘着粗气说:“阿宝,山上没什么果子了,我只摘了一点。” 苏晒秋了然的点点头:“三哥,最近都不用去山上了。” 苏三江也没多想,阿宝说啥就是啥。 他正要转身去喝水,就听见苏厚山在旁边念叨:“我记得……王家沟好像也有山楂吧?要不我去问问?” 苏三江脚步顿住,回头一看。 阿宝皱着眉,娘也跟着担忧,爹在思索。 看来红果不够,家里遇到坎了。 他站在那儿,犹豫了一下,开口道:“爹,王家沟确实有红果,我去说吧。” 苏厚山抬头看他:“唉?你去?不是一个村的都排外,人家能信咱吗?” 苏三江搓了搓手,“那个……我……认识一个。” “以前去赵阿婆家建房子,有个外村来的小兄弟叫王亮亮,我们一块干活。” “他就是那个村的,我们还聊了。” 火房的人齐刷刷看向苏三江,有些诧异他竟有王家沟的人脉。 苏三江被看得有点不自在,声音又小了些:“就是不知道人家还记不记得我……” 苏晒秋本想放弃这门生意,不过苏三江既然有人脉,再做一阵也行。 她说:“三哥,你去问问,要是能成,咱的山楂就有着落了,你就…你就给他说四文钱一公斤,先收十公斤看看,这路程也怪远的。” 苏三江愣了一下,心里头又紧张又兴奋。 以前这种打交道的事儿,都是二哥去,他不动脑子干活就行。 这回阿宝把事儿交给他了,他可得办好。 “行。”他点点头,“我去。” 他转身就往外走,步子比平时快了些。 只是走到门口,低头看了自己被树枝刮破的衣裳,又折回去换衣服了。 阿宝说了,人靠衣装,谈生意可不能穿的破破烂烂。 苏晒秋看着他的背影。 三哥总是话不多,活没少干,却总觉得自己没帮上什么忙。 这回让他去跑一趟,他心里肯定高兴。 苏三江换了身干净的衣裳,又洗了把脸,对着水缸照照,觉得差不多了才出门。 到王家沟,差不多小半个时辰。 苏三江走得急,脑子里反复想着待会儿怎么开口说这事儿。 他虽然最近去镇上送货锻炼了些,可跟二哥一比,就是口才差了点,怕自己说不明白。 王家沟的老人看见他,表情有些警惕,“你这小子面生,干嘛来的?” 苏三江硬着头皮说自己找王亮亮。 在对方狐疑的指引下,他去到王亮亮家。 没想到他家门口拴着一条黄狗,还没见着人,就被狗吠了一顿。 苏三江只好站在院门外,喊了一声:“有人吗?” 第81章 王家沟 屋里出来个年轻后生,十几岁,黑瘦黑瘦的。 对方眯着眼睛看了他一会儿,忽然认出来了:“哎?你不是苏…苏三江吗?” 苏三江笑着说:“王亮亮,你还记得我?” “咋不记得?”王亮亮走过来,把黄狗喝住。 “上回在那婆子家干活,我脚扎了,你帮我扛了木头,我记着呢,你有啥事啊?进来说。” 跟着听了会儿的老人这才放下警惕,冲王亮亮点点头,背着手走了。 苏三江跟着王亮亮进了院子,开门见山地说:“我找你有个好事儿。” “啥好事儿?你说。” “你们村里头是不是有红果树?” 王亮亮愣了一下:“有啊,多着呢,你问这干啥?” 苏三江把家里做糖葫芦需要大量山楂的事儿简单说了说,然后说:“王家沟里面我只认识你,其他人我信不过,就想在你这边收红果,刚开始先收个十公斤,后面看情况,说不定还需要更多。” 王亮亮眼睛亮了亮,但眼神里带着犹疑。 他上下打量了苏三江,没说话,像是在掂量这事儿靠不靠谱。 这苏三江穿的倒是挺齐整,说不定家里有点钱。 苏三江看出他的顾虑,赶紧说:“价钱嘛,比我们村里高一文,四文钱一公斤,红的就要,青的烂的有虫眼的不要。” “你们村离得不近,多一文算脚程费。” 王亮亮还是没吭声,眼神里的犹疑没散。 他这会儿明白,苏三江是想着他,真心实意让他做活。 可苏三江能做家里的主吗? 辛辛苦苦摘了去,万一对方不要呢? 苏三江看他犹豫,又补了一句:“我既然来找你,就是家里人都点头的,你放心摘,只要送过去就结钱,不坑你。” 王亮亮想了想,点点头:“行,你能想到我,我已经很感激了,我信你。” 苏三江想到阿宝说过的话,叮嘱道:“那你别摘太多了,就摘差不多十公斤。” “干什么要细水长流,要是把树薅秃了,明年就没得摘了。” 王亮亮笑了:“你想得长远呀。” 苏三江嘿嘿一笑:“我妹聪明,他教我的。” 两人又说了几句,约好了明天送货上门,苏三江这才往回走。 一路上脚步轻快,心里美滋滋的。 大哥二哥天天谈生意,这回总算轮到他了。 他暗暗祈祷,王亮亮可得背着红果来,不然他就让家里失望了。 苏三江走后,王亮亮转身进了屋。 屋里坐着三个人。 他爹王老拴,他娘孙氏,还有二叔王福。 孙氏在屋里听见了个大概。 “谁来了?” “苏家村的苏三江,以前一块干过活的。”王亮亮坐下来,把收红果的事儿说了一遍。 “四文钱一公斤,比他们本村还高一文,说是算脚程费。” 孙氏听了,脸上露出点喜色:“四文钱一公斤?那可不少啊,你跑一趟,摘个十公斤就是四十文,顶你出去干两天活了。” 王老拴也这么觉得。 王福坐在桌边,手里端着一碗茶,没说话。 他向来是家里最有主意的那一个。 孙氏看他一眼:“他二叔,你觉得呢?” 王福抿了口茶,慢慢说:“苏家村那个做糖葫芦的,我听说过。” “最近镇上卖得可火,听说外地都有人来拉货。” “人家做生意,应该不差这点钱,我和你爹陪你摘去。” “行啊!”听二叔这么说,王亮亮顿时就更相信苏三江了。 王福看着他,“不过货嘛,你一个人去送就行,路上小心点,别让人发觉。” “红果我们村多的是,但那些人要是知道了,一窝蜂都去摘,到时候人家万一绕过咱家做生意就不好办了。” 王亮亮点点头:“二叔说的对,不过我和苏三江相识,摘的次数多了,说不定就认准咱家。” 孙氏也说:“这近冬了,活不好找,能有这个进项,是好事。你先去试试,要是真给钱,就接着干。” 王亮亮应了一声,心里头踏实了不少。 第二天天还没亮透,王亮亮、他爹和二叔就去了红果林。 那片树,长在背阴的坡上,没人管,果子结得厚实。 既然干了就要仔细,他们专拣红的大的摘,摘了半筐,估摸着有十来公斤。 回来的时候特意绕了个远路,避开了村里人常走的那条道。 和家人分别,王亮亮直接去了苏家村。 一路上,王亮亮走得快。 还时不时回头看一眼,生怕有人跟着。 翻过梁子,又走了一段路。 到了苏家村的时候,后背都汗湿了。 他随便打听了一下,没想到好几个村民看到他背着筐,又找苏三江,都挺热情的。 其中一个婶子直接把他带到家门口。 他站在苏家院外,往里张望了一下,“苏三江在吗?” 苏三江就等着他呢,听到动静赶紧迎出来:“你来了?快进来!” 王亮亮跟着他进了院子,把筐子放下来。 他四处看了看。 这户人家看着比其他人家条件好些,院子里码放着许多木箱。 院门口的老树下,还停着一辆推车,像是做生意用的。 空气里飘着一股甜丝丝的香味,闻着叫人着迷。 这就是糖葫芦的味道吗? 苏晒秋看见他,先是和送人来的刘嫂打了声招呼,随后说:“小兄弟辛苦了,把果子倒出来我看看。” 王亮亮也没注意这姑娘看着比他小些怎么喊他小兄弟来着,一时被对方的语气给镇住了。 听到她的话,下意识把筐放到地上。 苏晒秋没着急称,先是仔仔细细地翻了一遍,看样子是好好准备了,没有一个坏果。 “行,不错。”她站起来,把货倒进自家筐里过了秤,“将近十二公斤,虽说头一回和你做生意,既然是三哥的朋友,就给你算十二公斤好了。” 苏大川在旁边数出四十八文钱,递过去。 王亮亮接过钱在手心里掂了掂。 铜板实实在在,声音脆生生的。 他悬着的心这才放下来,心头喜悦,把钱揣进自己包里。 “苏家姑娘,”他说,“你这生意,我以后能一直送不?” 苏晒秋:“这个不一定,你先送着,说不定哪天就不做了,三哥会提前通知你的。” “哦,好的。” 王亮亮心头有些失落,但没表现出来。 他就没见过比这来钱快的,可惜人家不确定做多久,那只能干一天算一天了。 苏三江如释重负,他把事办成了,脸上也带着笑,将人送到门外。 苏晒秋抽空不忘肯定苏三江:“还是三哥厉害啊,找的人挺靠谱,说来就来了。” 苏三江搓了搓手,不好意思地笑了。 “也没干啥……人家给面子。” 说着没啥,嘴角却压都压不下去。 他偷偷看了苏晒秋一眼,弯腰去搬地上的筐,脚步却比平时轻快几分。 第82章 态度转变 王亮亮背着空筐往回走,迎着许多村民的打量。 直到出了苏家村,脚步才慢下来。 摸了摸怀里那包铜板,忍不住咧嘴笑了。 人得知足,有的赚就不错啦! 到家的时候,孙氏正在院子里喂两只鸭子。 看见他回来,赶紧迎上来:“咋样?” 王亮亮进到里屋,把筐放下,从怀里掏出那包铜板。 “四十八文。”他说,“人家眼睛都不带眨的,当场就给钱了。” 孙氏数了数,铜板一个不少,有些不可置信:“还真给了?” 王亮亮坐来喝了口水:“给了。” “那苏家姑娘好像是话事人,人家说了,以后每天都能送,还是这个价,但不定做到啥时候。” 孙氏把钱收好,笑着点头:“这个苏三江真不错,你和人家把关系处好了。” “我知道的,娘。” 王福在旁边听着,也点点头:“好好干,别让人家觉得咱不靠谱。” 王亮亮应了一声,心里头那点犹疑早就没了,甚至心虚自己这样想人家,人家苏三江可是一点没私心的想着他呢。 回头可得给苏三江带点鸭蛋套套近乎。 孙氏把钱收进柜子里,回头看了儿子一眼。 苏家那人,说话算话,看来今年冬天能多采买一点东西了。 ———————— 山楂收上来之后,苏晒秋心里踏实了些。 可她也知道,光靠卖糖葫芦不是长久之计。 别的村也是,山楂总有摘完的时候。 到时候拿什么做?总不能变戏法变出来吧。 她一开始就是奔着赚快钱去的,也没想一直做这门生意,差不多就准备停手。 手上麻利的裹着糖,脑子里转着各种念头。 那个大官人的事儿虽然办妥了,苏晒秋心里也咂摸出点滋味来。 士农工商。 人家当官的一句话,底下的人跑断腿。 这年头,光会赚钱不行,家里还是得有人读书,最好能考取功名,出门在外才有底气。 家里最有希望的是苏小海。 那小子脑子活泛,学什么都快。 自制力也不差,她上回说过牙虫的故事,就再也没多吃糖,每次吃完还漱口,这对小朋友来说很难得。 苏二河也不差,对她说的那些新鲜东西总有股子探索劲儿。 不过这事儿不急,后面再慢慢琢磨。 眼下还是先把糖葫芦的生意干一阵。 接下来的日子,王亮亮那边的货越要越多,他爹和二叔都跑来送货了。 糖葫芦虽然整体有降价,但卖得挺好,走薄利多销的路子。 不光是福运楼的货,其他外商苏晒秋都来者不拒。 只要价钱合适,统统给货。 这些货商拿货量大,一拿就是几十串,比零卖省事多了。 钱赚得快,人手自然不够,整日忙的要死。 苏晒秋又把目光投向了村里几户关系还行的人家。 她让苏小海主持,自己找伙伴帮工。 活儿不重,小孩子能干。 这事儿,搁在她那里说不过去,可在这很正常,村里人巴不得孩子有个活干。 几文钱虽不多,日子久了攒下来也是大收入。 那些家长非但不反对,反而乐呵呵地把孩子送来,还千恩万谢的。 “阿宝丫头心善,想着我们家孩子。” “可不是嘛,这点活又不累,还能挣几个钱,上哪儿找这么好的事儿去?” 苏晒秋理直气壮地用着这批小工,心里半点负担没有。 她给这些人家开了工钱,这些人自然也跟她站在一条线上。 村里谁在背后说苏家的闲话,他们第一个不答应。 还把钱袋子捂得紧紧的,外人休想套出半点风声来。 时间一长,村里人的态度慢慢变了。 原先那些看苏家不顺眼的,眼瞅着苏家越做越大,心里头再酸,面上也不敢再说什么了。 谁能跟钱过不去? 苏家现在发达了,不求他们带着发财,起码别得罪。 万一哪天人家手指缝里漏点好处下来,那也是肉啊。 于是乎,苏厚山一家在村里的名声,莫名其妙地好了起来。 苏晒秋有一阵没出门,这天去镇上送货,迎面碰上个婶子。 那婶子以前见了她,都是装作没看见。 她女儿这几天在苏小海手底下帮着工呢,天天小海哥长小海哥短的。 今儿个太阳打西边出来了,婶子竟笑着招呼:“阿宝姑娘,出门啊?” 苏晒秋愣了一下,差点没反应过来。 这声“阿宝姑娘”,客气得她都有点不习惯了。 她点点头:“是啊。” “哎,那你慢走,小心脚下,今日有雪,路滑嘞。” 苏晒秋应了一声,心里好笑。 这要搁以前,这位婶子可没这么热络。 又走了几步,遇到个害怕她的妇人,掉头就走了。 这反应苏晒秋反而觉得正常。 前头一个老汉扫雪呢,看见她过来,竟主动搭话:“阿宝,你家那糖葫芦卖得可好啊?” 苏晒秋又是一愣:“还行。” 老汉摆摆手:“你可别骗我,我孙子吃过一颗,念叨了好几天呢,那玩意在外面肯定卖的好。” 苏晒秋笑了笑,继续往前走。 “咦?苏阿宝?你变瘦了,人也漂亮了,怎么减的啊,给俺说说呗。” “阿宝丫头,出门啊?” “吃了吗?” …… 一路走过来,跟她打招呼的人比过去一个月加起来都多,就连曾经嚼舌根的都露了个笑脸。 啧啧啧,真是有钱能使鬼推磨啊,苏晒秋不由摇头感叹。 她没飘。 心里明白,这些人未必是真心的,不过是看她家发达了,想套个近乎,盼着哪天能沾点光。 伸手不打笑脸人,除了说的过分的,其余人,以前那些碎言碎语她懒得计较,也没必要计较。 只要面上过得去,她不介意给个好脸。 晚上,苏晒秋关了屋,把这段时间赚的钱全部倒出来,摊在床上数。 铜板一堆一堆的,银角子也有几个,在油灯底下泛着光。 她一枚一枚地数,确认无误。 竟有十三两! 光她这一份,就十三两银子。 苏晒秋盯着那堆钱,心跳都加快了几分。 全家分的差不多,她拿十三两,就意味着全家加起来赚了八十多两! 老天奶,真是赚大发了! 这在以前,够苏家花好几年的。 第83章 考虑下一步 没想到糖葫芦这东西,利润厚得吓人。 尤其外商那块,流水哗哗地往里进,赚得比酒楼还快。 这生意,该减了。 她把钱收好,坐在床边,开始盘算下一步。 要是有个铺面,能卖的东西就不只是糖葫芦了。 她之前去镇上打听过铺面的价钱,回来就歇了心思。 热闹地段的一个小铺面,一个月租金就要好几两银子,顶她十几天的利润了。 她舍不得。 可换个思路呢? 不租铺面,租个小房子总行吧。 不用临街,那就便宜得多。 在镇上有个落脚的地方,要是赶上天气不好,住一宿也方便。 还有,可以让家里人上街摆摊。 家里那辆推车一直闲着,弄到出租屋去,到时候就在集市上卖东西。 苏晒秋越想越觉得可行。 这天一大早,她跟家里人说去镇上办事,谁也没带。 到了镇上,她却拐进了另一条陌生的街。 她要去租房! 这件事琢磨好几天了。 她性格独立,想做什么便去做,还没告诉家人。 不是信不过家里人,是想等办成了再说,省得他们跟着操几天心。 镇上南街有一排专管房屋租赁买卖的牙行。 苏晒秋之前找邻摊的王婶打听过,心中对行情有数。 挑了一家门面齐整的,抬脚走了进去。 屋里坐着几个男人,正彼此汇报着业务呢。 苏晒秋也不怯场,找准其中一个圆脸微胖的叔,就走了过去。 对方手里捧着个茶壶,看她过来,上下打量了一眼,没动。 “小姑娘,你找我?” 迎着其余人的打量,苏晒秋不卑不亢的说:“嗯,我看你最面善,我要找你租房子。” 那男人莫名被夸了一下,放下茶壶,态度倒是客气了些:“呦,租什么样的?” “小院就行,六七个人住,最少要有三个卧室。地段不用太热闹,清净点好,但也不能太偏。” 房牙子姓吴,在这街上做了十来年生意,什么人都见过。 眼前这小丫头看着不大,说话倒是有条有理,不像是来闹着玩的,再说了人家直奔他还说他是最面善的,他可得展现一下自己的实力。 其他人都停了,看他俩说话,感觉挺有意思。 吴房牙拿起桌上的册子,嘴里念叨着:“小院……清净……住个六七人,”翻了几页,停下手,“我倒是有两处,一处在南街后头,一处在西门边上。” “南街柳叶巷那处离集市近,方便些,就是院子小点。西门那处大一点,但偏了些。” “先看南街的吧,离得近。” 吴牙头点头答应,穿上件厚外衣,领着苏晒秋出了门。 南街后头那条柳叶巷,离集市不远,走路一盏茶的功夫。 巷子不宽,但两边住着的人家把门口的雪扫得干干净净,留出一条马车道。 吴牙头在一扇木门前停下来,掏出钥匙开了锁。 “就是这儿,你瞧瞧。” 苏晒秋进去,眼睛先扫了一圈。 这院子,一砖一瓦挺齐整,看上去没什么问题。 正对着门是四五间屋子。 中间一间堂屋,左右各两间卧房,往里走还有一间卧房,角落的屋子则是灶房,窗户大开着,做饭时应该挺通气。 堂屋不大,摆张圆桌子就差不多了,但光线还行,有一扇窗户对着太阳。 至于院墙也满意,在里面跳起来都看不到外面。 苏晒秋里里外外转了一圈。 灶台摸了摸,不脏,看来上一家习惯算好的。 只不过卧房里都是木板床,光秃秃的,别的啥也没有。 “这房子以前谁住的?” 吴房牙听到问题,没着急回答,反而问了一句:“姑娘,你家可有人考功名?” “没,怎么了?” “那就行,我跟你说,这院子啊,原先住的是个书生,带着他老娘。考了好几回没中,心灰意冷,搬走了。” “后来来看房的人,嫌这儿考运不好,忌讳这个,要么就是嫌大住不了,对你家来说却正合适呢。” “那书生的娘挺不错,住了两年,房子收拾得干干净净,没损坏过一砖一瓦,就是儿子考运差了点,唉。” “不过嘛,他们东西搬得太干净,就剩床了。” “你想租,我能给你便宜点,一个月二两银子就行。” 说完,他悄悄打量了苏晒秋一眼。见对方听了价钱,脸上没有半点为难的意思,心里暗暗松了口气。 他做了这么多年牙行,人的表情还是看得懂的。 这姑娘,手里应该有钱。 苏晒秋没接话,这价格水分足,还有的砍。 还有屋子太空,家具得自己添,这都得算在成本里。 她没说喜欢也没说不喜欢,“西门那处呢?也去看看。” 吴牙头点点头,领着她又往西门走。 西门那处院子大些,有七间屋子。 但位置偏,她走过去少说花了半个时辰,离中心区是越来越远了。 院墙倒是高,可里头破破烂烂的,灶台都塌了。 两边竟没住人,不知道什么原因,问起来牙房肯定不会说实话。 关键她发现房牙刻意避开了院子里的枯井,便增加了点不好的想象。 苏晒秋很快就否决。 出了房子,“就南街那处吧,”她干脆决定,“给我便宜点。” 吴牙头笑了笑,两根指头明晃晃地竖着:“小姑娘,二两银子一个月,已经是最低价了。那地段,你去打听打听便知,我有没有没骗你。” 苏晒秋可不会被他三言两语糊弄,不紧不慢地开口:“院子地段是不错,可屋子空了大半年了吧?与其空着,不如租给我。” “我看院墙根底下长了青苔,堂屋的窗户纸也破了,又一点家具都没有,不能拎包入住,这些我全都得另花钱。” 吴牙头有些愣神。 哎呦呵,这姑娘他小瞧了。 苏晒秋接着说:“我先租三个月,一次付清,不拖欠。” “你省了天天带人看房的功夫,也省了跟别人扯皮的麻烦。一个月一两挂零,行的话我现在就签契。” 吴牙头张了张嘴,“这……” 小丫头看着不大,说话倒是句句在点子上。 第84章 租房 “一两……”吴房牙咂了咂嘴,一脸肉疼的样子。 “姑娘,您这也砍得太狠了,我这连本儿都收不回来……” 苏晒秋没接话,就那么看着他,脸上带着笑,明显不信的模样。 吴牙头又磨了几句,见她不松口,叹了口气,“罢了罢了,行。” “这买卖做的,回头你可别给旁人说,你是这么点租的,下个租户我得补回来……” 回到牙行,其他人看他像是谈成的样子,笑着说得请客吃饭了。 吴房牙苦笑一声,先是对苏晒秋展示了一下房屋产权是属于牙行的,又从自己抽屉里拿出纸笔,一边写字据一边摇头,嘴里念叨着“亏了”。 可笔落下去的时候,一点儿都没犹豫。 苏晒秋站在旁边,看着他那个样子。 亏不亏的,他自己心里清楚。 这院子空了许久,能租出去就是赚的。 一两挂零,他照样有的赚,不过是赚多赚少的事。 苏晒秋不认得这里的字,但它们和从前自己熟知的字有点相似,就照猫画虎的确认了一遍,尤其是金额的位置,还问了问其他牙房。 吴牙房表示理解,这种事时常发生,毕竟和钱挂钩的事,谨慎点是对的。 按完手印,苏晒秋折好塞进袖子里,从荷包里数出钱递过去。 吴牙头接过点清楚,在手里掂了掂,脸上那副肉疼的表情倒是收了几分。 他看了苏晒秋一眼,忽然笑了:“小姑娘,您这砍价的功夫,跟谁学的?” “无师自通。” “啊呀呀!有意思,下回要租房子,还来找我啊,只是不能再这么喊价了。”吴牙头补一句。 苏晒秋应了一声,拿了钥匙离开。 站在街口,她长长地吐了一口气。 成了。 她在镇上有个落脚的地方了。 房子不大,家具也没有,灶台是空的,床板光秃秃的。 可这是她们在镇上第一个窝。 从今往后,不用让家里人天不亮就爬起来赶牛车,不用在冷风里卖货冻得手脚发僵。 能有个地方能歇脚,能烤火,能喝口热水。 “回家,给他们一个惊喜!” 苏晒秋进门的时候,一家人正围在屋里吃饭。 苏小海第一个看见她,嘴里含着饭喊:“阿姐回来了!” 林春娘赶紧站起来去给她盛饭:“咋回来这么晚?路上没事吧?” “没事。”从袖子里掏出那张字据,往桌上一放。 “我今天去镇上,租了个房子。” 全家人齐刷刷愣住了。 苏厚山筷子悬在半空,怀疑自己耳朵出了毛病,眼睛盯着那张纸:“啥?” “租了个房子。”苏晒秋把字据推过去,“南街后头柳叶巷,一个小院,我租了三个月。” 林春娘手里的碗差点没端住:“你……你啥时候去的?咋不跟我们说一声?” 苏晒秋倒是一脸轻松,“今儿个去的,说了怕你们跟着操心,我先去看看,合适就租了。” 她夹了口菜,送进嘴里。 “房子能住下一家人,我想着冬天冷,在镇上卖货就不用来回跑了。” “中午能回去歇歇脚,烤烤火。” “货也能存在那边,不用每天拉来拉去。” 苏二河第一个反应过来,眼睛亮了:“那咱以后在镇上也有地方了?” “对,算是临时落脚的地方,我有预感,生意会越做越大,总得有个住宿才好。”苏晒秋很是自信。 “最近可以先把糖葫芦攒在那儿,后面再看做点什么别的生意。” 苏小海跳过来,眼睛亮得跟灯泡似的:“阿姐,咱家在镇上真有房子了?” “租的,不是买的。” “租的也是房子啊!”苏小海绕着堂屋跑了一圈,“镇上的房子!咱家在镇上有房子了!” 林春娘一把拽住他:“别跑了,好好吃饭!” 苏小海坐下来,可屁股像长了刺似的,坐不住。 他脸上的笑怎么都收不回去,扒一口饭看一眼苏晒秋,扒一口饭又看一眼,嘴里含含糊糊地问:“阿姐,那房子多大?有咱家大不?” “没咱家大,但够住。” “我能去住不?” “能啊。” 苏小海高兴得差点又从凳子上蹦起来。 苏厚山放下筷子,看了苏晒秋一眼,没说什么,只是点了点头。 闺女做事有章程。 她租房子,肯定不是瞎胡闹。 “行,”他说,“明儿去看看。” 苏晒秋笑了,“一家人都去。” 苏小海在一旁眼睛滴溜溜地转,好想把这事分享给赵景川他们。 可他高兴归高兴,没忘了阿姐教的财不外露的道理。 这事儿可不能跟他的小伙伴们说。 他在心里头憋着这个秘密,憋得脸蛋都红扑扑的。 一早吃过饭,全家人就收拾齐整,坐着驴车浩浩荡荡地往镇上去了。 苏大川昨晚搜罗了一些不用的器具,打算放到镇上,这会儿他正背着,也不嫌累。 路上,不时有好奇的村民问他们去哪。 苏厚山坐在车头。 林春娘挨着他,怀里揣着钱,她可不放心把这么多钱留在家里。 苏大川苏二河苏三江坐在后头,苏小海挤在中间。 驴车进了镇子就停下,一家人下来自己走。 林春娘许久没进镇,心头热乎得很,左瞧右看没个够,手却一刻不离地捂着口袋。 穿过集市,拐进南街后头的柳叶巷。 苏晒秋找到家,掏出钥匙开了门锁。 木门推开了。 一家人站在门口,谁也没动。 这就租了一个房子?还是没有实感啊。 “进来呀,自己转转,挑自己的卧房。”苏晒秋喊着。 苏厚山迈步进去,站在院子里看了一圈。 他摸了摸院墙,又看了看屋顶的瓦片,点点头:“嗯,结实,有技艺,比村里的房子强。” 林春娘跟着进来,里里外外转了一遍,脸上渐渐有了笑模样:“灶台是好的,能用。就是空了点儿,连个锅都没有。” 苏大川把包袱搁在堂屋。 苏二河推开一间卧房的门,回头冲苏三江说:“有床啊,就是光板子,得铺被褥。” 苏小海兴奋的跑到堂屋看看,又跑到灶房看看,最后跑回院子里,深吸一口气:“阿姐!这房子真好!比咱村的好多了!外面走一点还能买糖人!” 苏晒秋靠在门框上,看着家里人都满意,就觉得钱没白花。 林春娘对灶房最在意,手在灶台上摸来摸去,嘴里念叨着:“得暖暖灶,还得置办点东西……” 第85章 禽畜肆 苏晒秋从窗户探进脑袋:“娘,咱今儿个就在这儿吃一顿呗!” 林春娘正在灶房里东摸摸西看看,闻言回过头,一脸为难:“啊?这什么都没有啊。灶是空的,碗筷没有,连口水都烧不了。” “出去买呗。”苏晒秋说得理所当然,“钱挣上了就是花的,别心疼。” 林春娘有些舍不得,站在灶台前,手里攥着块抹布,眉头拧着。 苏厚山在旁边看了一会儿,开口劝了句:“孩子说得对,这回特殊,不能凑合。” 林春娘犹豫了一下,终于点了点头,脸上也松快了些:“是,第一顿饭,得做得丰盛些,寓意日子红红火火。” 苏二河早就把几间卧房转了个遍,选定了靠院墙那间最小的,说是够住就行。 听见说要开火做饭,立马响应:“行!我去买菜!”说着就往外走。 苏厚山在后面喊:“看着买些调味料,买条鱼!再割块肉!” “知道了!”苏二河的声音已经从巷子口传过来了。 苏三江也跑出去帮忙,两个人一溜烟没了影。 苏晒秋转头看向苏大川:“大哥,你带着桶往那边走,看到有人排队就停下,取些水来。”她顿了顿,“没水可做不了饭。” “哎!”苏大川应了一声,拎起桶就出了门。 林春娘撸起袖子,把灶膛里积的灰掏出来,又用抹布里里外外擦了一遍。 苏大川取水回来,又去院子里劈柴。 苏小海没地方帮忙,就蹲在灶房门口,两只手托着腮,眼巴巴地等着开饭。 苏晒秋看着一家人忙忙碌碌的样子,心里忽然涌上一股热乎劲儿。 不管到哪,只要一家人在一起就是过好日子。 不到一刻钟,苏二河和苏三江提着大包小包回来了。 两个人跑得满头汗,手里拎着鱼、肉、豆腐、白菜,苏二河还特意买了盐、一把小葱和一罐子油。 “这个品种的鱼咱没吃过,听说刺少!”苏二河把鱼拎起来给林春娘看。 “不错。” 林春娘手脚麻利地开始忙活。 有人在旁边帮忙,她很快淘了米,把饭焖上。 灶台很快被大家摆得满满当当的。 灶火一烧,炊烟从烟囱里飘出去,在巷子上头散开。 油下了锅,葱花一爆,“滋啦”一声响,香味一下子就蹿出来了,满院子都是。 鱼下锅的时候又是“滋啦”一声,油花四溅,林春娘不慌不忙地翻了个面,鱼皮煎得金黄。 白菜炖豆腐在旁边的锅里咕嘟咕嘟地冒着泡。 院墙外面,一个路过的妇人不由自主停下脚步,朝里闻了闻。 扭头跟旁边的人说:“哟,这院子住进新人了?都空了大半年了。” 她吸了吸鼻子,“闻着这味儿,有鱼有肉的。” 另一人接嘴:“可不是嘛,味道真带劲,一闻就有油水。” 两人说笑着走了。 灶房里正忙活着,苏晒秋把苏小海拽起来,又喊上苏二河:“走,出去溜达溜达,买点东西。” 苏小海兴奋的站起来:“买啥?” “被褥、脸盆、皂角,啥都得买。” “空屋子什么也没有,晚上睡光板子啊?” 三个人出了巷子,在街上转了一圈。 苏晒秋挑了几床棉被、几个碗筷、一个铜脸盆,又买了皂角和几条帕子。 苏二河手里拎的东西越来越多,左手一个包袱右手一个包袱,脖子上还挂着个新买的炊具,走起路来叮叮当当响。 “阿宝,差不多了吧?”苏二河喘着气说。 苏晒秋正要点头,忽然发现苏小海不见了。 她回头一看,小家伙蹲在路边一家铺子门口,眼睛直勾勾地盯着里头,走不动道了。 苏晒秋过去一看,是个卖动物的铺子。 铺子门头上挂着一块旧匾,写着“禽畜肆”三个字。 门口摆着几个笼子,里头有猫有狗,还有几只兔子啃菜叶子。 铺子不大,靠墙的架子上还挂着几个鸟笼,里头画眉、鹦鹉叽叽喳喳地叫着。 苏小海趴在一个狗笼子前头,眼睛亮得跟灯泡似的,恨不得把脸贴上去。 苏晒秋在他后脑勺上拍了一下:“走,进去看看。” 苏小海“腾”地站起来,屁颠颠的跟进去。 铺子里比外面阴一些。 靠墙一排笼子,黄的白的黑的狗崽子挤在一起。 有的在打盹,有的在咬笼子。 猫笼在另一边,几只花猫蜷成一团,眯着眼睛不理人。 苏小海兴奋得不行,一会儿蹲在狗笼前头看,一会儿又跑到猫笼那边,嘴里喊个不停:“阿姐你看这个!阿姐你看这个!” 铺子老板是个五十来岁的瘦大叔,正坐在柜台后头喝茶,看见小孩到处跑,站起来提醒了一句:“小孩,别把手伸进去,当心被咬着。” 苏小海听话地把手背到身后,站在笼子前头看,眼睛还是舍不得挪开。 苏晒秋在铺子里转了一圈,目光落在角落里一只狗身上。 小狗才几个月,毛色是米黄的,短毛,看着干干净净的。 它没有像别的狗那样扑到笼子跟前叫唤,而是安安静静的蹲在角落。 两只眼睛水汪汪的,不叫不闹,就那么看着她。 苏晒秋不由想到这种小狗最精了,先忍一波,装个乖,会不会回去就变成混世魔王? 她蹲下来,跟它对视。 “你是乖狗,就摇尾巴。” 那狗歪了歪脑袋,尾巴轻轻摇了摇。 嘿!有点灵性。 苏晒秋喜欢,指着它问:“你们觉得这只怎么样?” 苏小海一看,眼睛亮了:“阿姐!要买狗吗?这狗真俊!” 苏二河也凑过来看了看,点点头:“看着挺老实的,爹娘让养吗?该不会收拾我们吧?” 苏晒秋心里已经打定主意了。 街上住得密,夜里有个风吹草动的,有条狗能提醒。 平时家里没人,货存在这儿,狗也能帮着看。 至于吃的,人吃啥它吃啥,多一张嘴的事儿,好养。 最关键的是,她看着这狗顺眼。 “放心,爹娘不会说我的。” “老板,这狗咋卖?” 第86章 小狗儿 瘦大叔把那只狗从笼子里拎出来的时候,小家伙浑身都在发抖。 不是冷的,是怕的。 它四条小腿绷得紧紧的,尾巴夹在肚皮底下,不敢看人。 “这狗好养活,看家护院是把好手。”老板拎着它的后颈皮,在苏晒秋面前展示,“一口价,二百文。” 苏晒秋跟那狗对视了。 小家伙怯怯地把目光移开了,喉咙里发出一声细细的哼唧,听着怪可怜的。 “太贵了,”苏晒秋摇头,“一百文。” 虽然不知道行情,但照半砍就对了。 砍价不砍半,等于没砍。 “一百文可买不着。”老板撇撇嘴,把狗往怀里一兜,“你看看这品相,这毛色,养大了保管壮实。” 他掰开狗嘴给苏晒秋看了一眼牙口,又把狗爪子翻过来给她看肉垫,“瞧瞧,多好的狗。” 苏晒秋不吭声,就那么看着他。 老板被她看得有点不自在,咳嗽一声,把狗放回地上。 小家伙四腿一着地,赶紧缩到笼子后头去了,只露出半个脑袋偷偷往外看。 “小姑娘,我看你是真想买,”老板双手叉腰,“咱们也别掰扯了,一口价,一百五十文!要就拿走,不要拉倒。” 苏晒秋心里估摸一下,这应该是人家的底价了,她正要掏腰包,一只手已经从她肩膀旁边伸过去。 苏二河把一把铜钱往柜台上放,动作快得跟有人抢似的。 老板认真数了一遍。 苏二河看着,一脸满足的表情。 “你急什么……”苏晒秋哭笑不得。 “我也想花钱嘛。”苏二河理直气壮,“就当给家里添新成员了,你最近花那么多,让我也出出力!” 老板开了张条子,从柜台底下抽了条麻绳送给她。 苏小海兴致勃勃的系到狗脖上,“嘿,家里有比我更小的了。” 小家伙缩了缩脖子,没有挣开,用那双湿漉漉的眼睛看着几人。 “走吧,回家。” 狗被牵着,一步一步地往外走。 走两步就回头看一眼,但没有挣脱绳子。 三个人回到院子的时候,饭菜已经快好了。 苏厚山在院子里码柴火,一抬头看见苏小海手里牵着条狗,愣了一下,“哪来的狗?” 苏小海高高地举起手里的绳子,声音里带着藏不住的得意:“买的!二哥买的!” 苏二河头皮一麻,生怕被爹骂败家子。 “妹妹喜欢,”他赶紧说,手指往苏晒秋那边一指,“妹妹相中的!” 苏晒秋看他那怂样,忍不住笑了。 堂堂一个大小伙子,买个狗都不敢说。 看在苏二河一脸“帮帮忙”的表情,她便笑着点了点头。 苏厚山蹲下来,那狗怯怯地往苏小海后面退,脖子上的绳子都绷紧了。 他伸手一捞,把狗兜进怀里翻来覆去地看。 狗僵硬着不敢动,但也没叫。 苏厚山脸上慢慢露出一点笑意来。 “唉,我一直想养条狗,”他说,“以前家里条件不行,养不起,也没那个心思,没想到你们给带回来了,这狗我也喜欢。” 苏厚山竟然喜欢动物,苏晒秋以前从未发现,或许他想养很多东西,但条件不允许,便一样一样都搁下了。 “行,好狗。”苏厚山拍了拍狗脑袋,站起来,“谁给起个名儿?” 苏晒秋说:“那就爹起吧。” 苏小海蹦起来喊:“叫啥好?” 苏厚山琢磨了下。 “就叫旺财吧,好养活,寓意也吉利,你这丫头向来爱攒钱,正好能旺着你。” “好。” 苏小海揉着狗头就喊:“旺财!旺财!你有名字啦!”瞬间又跑掉,从灶房里捏了一小块豆腐渣过来。 “旺财,”他小声说,“吃吧,好吃的。” 狗闻了闻,又抬头看看苏小海。 苏小海很有耐心,蹲在那儿一动不动,手心里托着那块豆腐渣。 狗伸出舌头,舔了一下。 然后小口小口地吃了起来,吃得小心翼翼的。 吃完之后,它看着苏小海,尾巴摇了摇,就一下,很轻,像是试探。 苏小海高兴得脸都红了,又捏了一小块豆腐渣,放在手心里递过去。 “旺财,再来一块。” 狗凑过来,这回没有犹豫,舌头一卷就把豆腐渣卷进嘴里了。 苏小海摸着狗的脑袋,嘴里小声念叨着:“旺财,旺财,以后我就是你的伙伴,别怕。” 苏晒秋看着这一幕,感觉尸体又温暖了几分。 不管人还是猫狗,小时候总是最可爱的。 林春娘喊了一声:“吃饭了——” 锅里的鱼已经烧好了,林春娘正在往盘子里盛。 闻着香气,苏晒秋忽然觉得这屋子活了。 上回来的时候,灶是凉的,屋子是空的,连空气都是干的,吸一口都带着灰味儿。 现在火一烧,烟一起,饭菜一烧,整个屋子就有了温度。 无论身在何处,一家人相守相伴,便是心安归处。 饭菜端上桌的时候,已经下午了。 堂屋里只有两张凳子,大家伙儿都想让苏晒秋坐一个,结果让来让去,让给了苏小海和林春娘。 剩余人就站着吃。 围着那张旧桌子,你一筷子我一筷子,吃得热热闹闹的。 鱼是清炖的,肉是白切的,白菜炖豆腐鲜得很,鸡蛋炒得嫩。 苏小海吃得满嘴油,含糊不清地说:“娘,你做的饭真好吃。” 林春娘笑了,“是灶好,新灶火旺,做啥都香。” 除了苏小海时不时嘀咕一句,饭桌上都很安静,所有人闷头就是个吃。 毕竟忙活了大半天,早都饿了。 杂粮饭嚼在嘴里粗粝粝的,但饿着肚子,吃什么都香。 苏晒秋嚼着饭,拿眼扫了一圈。 这一家人待她向来真心实意。 她上辈子没体会过这种感觉。 不是因为某种利益往来而对她好,是天生就觉得该对她好,还会把所有好东西都给她。 她像一个抓住幸福的小偷,想要尽可能多的留住这一切。 不得不说,她喜欢和这群人待在一起,光是看他们吃饭,就觉得高兴。 挣钱固然要紧,可亲情的温暖,对她来说更重要,也更让她觉得踏实。 毕竟钱没了能再赚,这些人要是散了,她上哪儿再找一个家去? 所以,她一有空就会说些什么,培养大家思想上的统一。 眼见大家碗里的杂粮饭都见了底,苏晒秋觉得是时候了。 她搁下竹筷,清了清嗓子。 “你们吃你们的,我说两句。” 一家人闻言却都看向她,把筷子放到碗边,空气里只有淡淡的咀嚼声。 第87章 说两句 苏晒秋开口:“这房子虽然是租的,但这是咱家在镇上的第一个窝。” “糖葫芦卖了快俩月,生意一直都很好,钱进的你们可能都麻了,”苏晒秋的目光在每个人脸上停了一瞬,“但我们这样太惹眼,因此我打算停了这生意,大概过阵子。” 苏二河当场张嘴想说什么,又咽回去了。 苏三江也愣了一下,但没吱声。 苏大川没什么反应,他对阿宝的决定早就有数。 至于苏小海,他本来就害怕牙虫,都不咋吃山楂,停就停了呗,他没感觉。 苏晒秋继续说:“你们容我想想,往后咱家肯定要做别的买卖,到时候让每个人都有事干,都有使力气的地方。” 她把茶碗举高了些:“不用担心,不管做什么,我们大家只要心往一处使,一定能做大做强。” “咱家的好日子,还在后头呢!” 饭厅里安静了一瞬。 苏二河好像是想通了,咽下嘴里的饭菜,举起碗就喊:“妹妹,不管干什么,你说,我都跟着干!” 苏晒秋看着他,笑了。 二哥就是这样,永远第一个响应,不管她说什么。 苏三江也跟着举起来,斟酌了一下才开口:“阿宝,我嘴笨,不会说什么好听的话。” “但这些日子,家里条件好了多少,我心里有数,这都是因为你,我们已经挣了很多,人不能贪心,不然容易招来红眼和算计,这糖葫芦停了是对的。” 他顿了顿,声音低了些,“阿宝,明明我才是哥哥,却要你带着赚钱,你放心,不管你接下来要做什么,我会尽快能耐起来,不给你拖后腿。” 苏晒秋看着他,认真地说:“三哥,你说这话就见外了。没有什么拖不拖后腿的,各人有各人的长处,你独自去王家沟那次,不就解决了家里的大麻烦么?” 苏三江闻言,脸蛋红了,嘴角却翘起来,赶紧低头抿了口茶。 苏大川点点头,把手里的茶给喝了。 苏小海端着碗喊:“我也跟着干!我都听阿姐的!” 苏厚山则是看了苏晒秋好一会儿,那目光里有欣慰,有感慨。 他慢慢开口:“丫头长大了。” “从前你小时候,爹还愁你这性子以后咋办,现在看,是爹多虑了。” 他笑了笑,眼底皆是暖色,“咱家现在过的日子,从前想都不敢想,这就已经够好了,你别给自己太大心思,慢慢来,日子还长着呢。” 这些话说得朴实,苏晒秋听得心里一热。 有时候她觉得,自己之所以敢一穷二白就往前闯,有一大半底气,都来自家里人的这份偏爱。 林春娘也学着苏晒秋的样子,把手里的碗伸过来。 碗碰在一起,清脆得很。 苏晒秋喊了一声:“加油!” 苏小海跟着学:“加油!”喊完了又歪着脑袋问,“阿姐,‘加油’是啥意思?” “就是努力努力再努力。” “奥,那我们一起加油!!” …… 吃完饭,苏晒秋觉得脑子有点沉。 难得没控制饮食,吃得太饱了,一晕碳,整个人就犯懒。 苏小海打了个哈欠,脑袋一点一点的。 林春娘收了碗筷去灶房洗,苏大川跟过去帮忙,碗碟碰撞的声音叮叮当当的。 苏二河把桌上的骨头渣子扫进簸箕里,苏三江把凳子归拢到墙角。 苏晒秋坐在那儿没动,看着一家人各忙各的。 水声、碗碟声、脚步声混在一起,听着有一种踏实的嘈杂。 日子嘛,就是这么一天一天过出来的。 头顶那片四四方方的天空,划过一只小鸟。 她心里头开始盘算。 房子有了,接下来做什么呢? 糖葫芦的生意慢慢停,得琢磨点新买卖。 做什么好呢? 她脑子里转着各种念头,一时半会儿拿不定主意。 总不能莫名其妙写个小说吧? 她现在可是“文盲”的人设,贸然出手,会被视作妖孽的。 得找个普通点的生意,最好带一点抖机灵,像她一贯的作风,这样就不会惹人怀疑。 林春娘在她旁边坐下。 碗筷已经收拾干净了,林春娘把手在围裙上擦擦,犹豫了一下开口说:“阿宝,房子是租下了,可也不能都住在这儿,村里还有活计,雇的人也得监着,我得回去。” 苏晒秋点点头,环顾四周:“想回去的举手手!” 苏厚山没好意思举手,只是走到大门口回望她。 苏大川举手,“算了,我认床,离家肯定睡不好。” 苏二河摸着脑袋,有些不好意思的开口:“爹!被褥还没备齐全,得接着添置,而且这天寒得厉害,夜里可马虎不得,我留下来,把东西都置办齐,这样下回你们来了都方便住。” 苏小海本来都快睡着了,听见这话一下子精神了,“我不想回去,我要留下,我和二哥一块去买东西!” 苏晒秋故意逗他:“你不管你的小弟们了?” 苏小海摆摆手,一脸无所谓:“那是什么?哪有镇上好玩!” 林春娘被他逗笑了。 “行,你留下,听你姐的话,别乱跑。” 苏小海连连点头。 苏厚山说:“那你们几个先住着,明日我把山楂送过来一批,存到地窖里,有啥事,你们就托人带消息回来。” 他又回头看了一眼,目光在苏晒秋脸上停了一瞬,转身出去了。 林春娘一步三回头,“宝儿,这人生地不熟的,晚上把门插上,别出去啊。” “好。” 苏晒秋看着爹娘和大哥的背影消失在巷子尽头。 她站了一会儿,关上院门。 这还是第一回和家人分开,院子里忽然安静下来。 少了几个人,连空气都觉得空了些。 苏二河和苏三江在自己屋收拾东西,窸窸窣窣的。 苏小海这个小迷糊已经趴在桌上睡着了,脑袋歪在一边,口水流了一桌子。 脸上还带着笑,不知道梦见了什么。 苏晒秋找了件衣裳给苏小海盖上,又找了个旧木箱,把它放倒,在里面垫了块布。 旺财被抱到里面。 它转了两圈,好像意识到这是自己的窝,很快就蜷成一团,打完哈欠,一双眼睛水汪汪的看她。 苏晒秋去到自己屋里。 减肥不能停,健康的身体是革命的本钱。 今日吃了许多,必须加练! 苏晒秋慢慢拉伸,渐入佳境。 窗外的夕阳照进来,在地上铺了薄薄一层橘。 ————?︶?———— 第88章 春节有感 春节前夕,年味已经很浓了。 家家户户门口贴上了红对联。 有些人家在门楣上挂了红布条。 还有些人在窗户上贴着窗花,有福字,有鲤鱼,有胖娃娃抱着大元宝。 收拾的都不算精细,但红彤彤的,看着就喜庆。 灶房里飘出蒸年糕的香气,混着炸丸子的油味儿,从每家每户飘来, 吸一口,全是年的味道。 大人们忙着备年货,进进出出的。 有的拎着肉,有的抱着布,有的扛着一捆新扎的扫帚。 年前大扫除,旧的扫出去,新的迎进来嘛。 墙角堆着晒好的柴火,码得整整齐齐,够烧到正月底。 今年村里少数人家条件好了些,鸡笼里的老母鸡再不舍得也愿意杀掉一只,等到年夜饭时吃。 孩子们最高兴的时候还没到,但已经高兴上了。 因为没人顾不上管他们,平日里大人们舍不得给的小零嘴,这会儿也舍得掏出来摆上,他们便有机会偷拿。 有的小孩兜里揣着几块炒米糖,有的攥着一小把花生,有的捏着一块芝麻饼。 都是自家做的,可香了。 他们在村道上追来追去,跑累了就掏出兜里的东西,你分我一点,我分你一点。 有的小孩舍不得吃,舔一口,再放回兜里。 院墙外面,零星站着些人聊天,双手都拢在袖子里。 说话间,嘴里冒出阵阵白气。 聊的不外乎是今年收成怎么样,谁家杀了牲畜,谁家的小子在外面挣了钱回来了。 前面一个婶子冲外头喊:“别跑远了,一会儿吃饭——” 她的孩子继续疯跑着玩,也不知道听见没有。 苏晒秋看着这一切,觉得挺热闹的。 往年这时候,她在做什么呢? 年三十那天,公司会提前放假半天,但心急着想家的同事们早就请了两三天假,回家过年。 等她下班时,写字楼里的人都走的差不多了,她连自己的脚步声都能听到回音。 街上总是装饰的十分喜庆,商朝门口配着欢快的音乐。 时不时会看到一家人提着礼盒,在路边打车的身影。 他们和这个世界有链接,他们有想见的人。 那时候苏晒秋只是庆幸,她不会被别人牵动情绪,她也不必承受子女过年不回家的孤独感,更不用假笑着应付一群亲戚。 会买上些东西,回到自己小窝里。 她不喜欢看春节联欢晚会,因为那大多是阖家团圆的剧情。 也不敢听《难忘今宵》,听见那个调子就觉得心里发空。 找一个搞笑综艺看,再把音量调高,让那些明星的笑声遮住楼上楼下的喧闹。 烧烤、酸辣粉、小蛋糕、椰汁等等她能有胃口吃点的,一样一样摆在桌上,拍一张照片,发个朋友圈,配文是“新年快乐”。 然后就算过节了。 没人点赞,甚至可能有同事背后说她可怜,但她那时候觉得自己挺自在的。 至少不用像大多数女人那样早早做了美甲穿了漂亮衣服去过年结果在后厨忙活半天,可能最后都没空上桌吃饭;不用应付七大姑八大姨的盘问;不用给谁拜年,也不用期待谁回家。 她想吃什么就吃什么,不想吃就不吃。 没有人催她,没有人把嗦过的筷子夹个食物到她碗里,没人吧唧嘴吵她,也没有人说她瘦了要多吃点。 那就是自由啊。 只是庆祝结束的时候,她把那些没吃几口的饭一样一样倒进垃圾桶里,总觉得浪费。 可……过年奢侈一把好像没什么不对。 真可惜,她老是没胃口。 老是一个人做任何事,包括生病住院。 那时候她认为,这就是自由的代价。 自由不是白给的,你得拿什么去换。 她拿一个人的年夜饭,换不用陪笑脸的轻松;拿没有人说话的房间,换不用应付亲戚的清静。 她觉得这笔账算得过来,觉得自己是赚了的。 只是夜深了以后,别人的烟花放完了,万籁俱寂时,需要一点声音。 什么声音都行,只要别让屋子太安静。 因此,她不会关掉电视,然后喝的醉醺醺在沙发睡着。 那时候她不知道,她心底是渴望有亲情连接的。 回忆被林春娘的切菜声中断,苏晒秋正帮她看着火。 灶膛里的柴噼啪作响,火苗舔着锅底,把她的脸烤得发烫。 记忆中的春节和此刻的春节,真割裂啊。 林春娘在案板前切菜,菜刀落得又急又密,“咚咚咚咚”响个不停。 院外,苏厚山和苏二河正在贴春联。 苏三江站边上递浆糊,仨人嘴里嘀咕个不停。 “高了高了!再往下挪挪!” “不对,歪啦,往这边抿点浆糊!” “到底咋呀,你是想挨踹?” 院角,苏大川抡着斧头劈柴,嘴里喊着:“小海慢点儿跑,别摔着!” 旺财撒着欢追在苏小海脚后头,爪子踩在地上哧溜哧溜打滑,时不时还“汪汪”叫两声。 这些声音混在一起,嘈杂,但是有烟火气。 像冬天的棉被,有点晕晕沉沉,但贪恋着那股暖意,并不想掀开。 她忽然想,如果现在让她带着记忆回到从前,回到那个辛辛苦苦买的小窝,回到那桌摆得整整齐齐却没人动筷子的美食前,她会接受吗? 不,她怕了。 如果不曾见过光明,黑暗并不可怕。 可她现在见过光明了。 这些光太亮,亮得她闭上眼睛都能看见。 她不想回到从前了。 林春娘回头看了她一眼,心头忽然一紧。 灶膛的火光映在苏晒秋脸上,明明灭灭的,可那双眼睛却没跟着亮。 她坐在那儿,一动不动,像是魂儿飘出去了,飘到很远很远的地方,飘到一个林春娘够不着的地方。 那表情不是难过,不是委屈,而是空洞。 像是只剩她一个人了。 林春娘莫名心慌,喊了一声:“宝儿,发什么呆?添点柴啊。” 苏晒秋被那声音拽回来的,眨了眨眼,眼里那层雾慢慢散了。 她“哦”了一声,把柴塞进灶膛里。 火光映在脸上,那双眼睛又亮起来,恢复了轻松的模样。 林春娘这才把心放回肚子里,转身继续切菜。 可她不知道,苏晒秋刚才那几息的失神,是从旧年跨到了新年,是从一个人跨到了一家人。 苏晒秋温柔的看向母亲。 这个年,是她在人间的第一个年。 不是买来的,不是凑合的。 是真真切切的,有温度的年。 她听见了所有的声音。 每一个声音都在说:我在。 她想,这才叫过年! 以前那些年,只能叫活着。 ———————— 第89章 年夜饭 到春节这一天,苏晒秋和大哥他们才抽出空去镇上办了点年货。 那些铺子关门真早,春节都不做生意了。 苏晒秋都没买够东西。 今日,村里比她想象的还热闹。 杀猪匠老苏胡在村头支了口大锅,烧了一锅滚水。 他杀了两头猪,猪毛刮得干干净净。 白花花的猪肉挂在架子上,村里人都在排队买。 苏厚山去割了两斤五花肉,又买了根猪腿骨,碰见回来的苏晒秋,说是买骨头留着熬汤,应该挺香的。 回到家,蒸年馍的蒸年馍,炸丸子的炸丸子,扫屋的扫屋。 苏家的灶房从早到晚没熄过火。 苏晒秋想搭把手,锅里的油溅在她手上,她还没反应,就被林春娘从灶房推出来了。 她又想扫院子,被苏厚山把扫帚拿走,他说:“你呀你,一年到头忙着赚钱,过年了你就歇歇。” 苏晒秋站在院子里,两手空空,忽然不知道该干什么。 最后,她搬了把椅子,坐在院子里晒太阳,一边抱着林春娘刚塞给她的一盆炸丸子吃。 阳光暖烘烘的,她眯着眼睛,心里真是踏实。 …… 晚上,苏家人坐在一起吃年夜饭。 桌子早在之前已经定做了一张更大的。 往年一家七口挤在一起,胳膊碰胳膊,筷子碰筷子。 今年人没多,但桌子大了。 菜也多了,都搁不下。 满桌大鱼大肉的,里面点缀着一些凉拌菜,爽爽口。 酒是苏厚山打的散酒,味道刚刚好,不辣嗓子。 苏二河给每个人都倒了一碗,只有苏小海碗里是茶。 苏厚山端起碗,看着全家人,“我干了。” “爹,你说两句呗。”苏二河起哄。 苏厚山摆摆手:“你们都吃好,喝好,我也不知道说啥。” 苏晒秋说:“爹,你都在外面锻炼好久了,给我们学学好听的。” 苏厚山又端起碗,想了想,憋出一句:“今年过得不错,明年接着过?” 苏二河愣了:“这就完了?” “完了……吧……” 一家人都笑了。 苏二河自己端起碗,清了清嗓子,像是要替苏厚山把那两句补上。 “今年真是不同,你们看这炖肉,油水真足,鱼啊,鸡啊,大肉啊都有,往年这时候,别说肉了,能多喝口稠粥就谢天谢地了。” 他搓了搓手:“往后啊,有妹妹那聪明的脑袋瓜带着,咱的日子都会越来越好的,今年真是苦尽甘来的一年啊,我……” 话没说完,喉咙里忽然像被什么堵住了。 刚才还亮闪闪的眼睛瞬间蒙上一层水汽,鼻子一酸,眼泪“啪嗒”一声掉了下来。 这一招,把他自己也整愣了,赶紧拿袖子去擦。 结果越擦越多。 最后干脆不擦了。 就那么站着,眼泪顺着脸颊往下淌。 “二哥,你咋了?”苏小海被吓一跳,筷子都掉了。 苏二河摇了摇头,哑声道:“我没事……就是忽然想起从前吃的那些苦,饿的那些肚子,再看看如今的日子,好得都有些不真切了。” “要是这真是一场梦,我倒情愿,一辈子都不要醒。” 苏厚山没吭声,端起碗抿了一口酒。 林春娘低着头,拿筷子拨碗里的饭,拨来拨去,眼睛红了。 苏三江也是被感染,忍着泪意。 记忆里,去年过年,桌上就一盘腌野菜,一盘凉拌白菜,一盘处理过的猪下水,再就是麦糠米饭粥。 那天苏厚山把猪下水分了,苏阿宝占大头,剩余的,一人一筷子,他自己一口没吃。 他说他不爱吃。 那些穷苦的日子,一家人谁也没忘。 吃不饱的时候,一碗粥要兑两碗水,稀得能照见人影,过年能有钱买点猪下水都算好的了。 可那时候谁也没怨过苏阿宝,吃不饱也先紧着她,穿不暖也先给她添件袄。 爹娘心疼她,哥哥们也让着她,只想她平平安安长大就行,时刻都有人在给她兜底。 如今倒过来了。 阿宝自从梦见仙人后就开了窍,像是换了个人。 懂事了,也能干了。 家里的钱财都不用大人操心了,生意上的事她一个人都能张罗开。 一家人的日子眼见着松快起来。 从前是全家护着她,如今是她领着全家往前奔。 真好啊! “今年这桌上,”苏二河看着满桌的菜,声音发颤,“我数了数,十一个菜,十一个。”他伸出一根手指头,举在半空中,像是举着什么了不得的东西,“去年这时候,谁能想到?谁能想到咱家能有今天?” “如今,有妹妹带着发财,谁不羡慕咱家?谁还在背地里嘲笑咱家?” 苏小海嘴一瘪,也想跟着哭。 苏厚山叹了口气,把碗往桌上一搁,掌心带着庄稼人特有的厚实劲儿,“啪”的一声拍在苏二河后脑勺上。 “行了!大过年的,哭什么哭,不吉利!” 苏二河被拍得一愣,眼泪还挂在脸上。 他摩挲着头,委屈的活像个小孩:“爹,你下手真重……” 苏厚山没理他,敲他碗边:“少废话,吃!” 苏二河抹了把眼泪,脸上的表情拧巴了一下。 他是又想哭又想笑。 碗里,林春娘已经无声的添了一块肉,他塞进嘴里,腮帮子鼓得圆圆的。 其实人在哭得凶的时候,嘴里是尝不出什么味道的,但苏二河嚼着依然喊了一声好吃。 也不知道是真好吃,还是他在给自己找台阶下。 反正喊完这一嗓子,他自己倒先不好意思了,低下头扒饭,耳朵尖红红的。 桌上其他人谁也没拆穿他。 苏厚山端起碗抿了口酒,忍不住笑了一声。 桌上筷子又动起来了,碗碟碰撞的声音叮叮当当的,混着旺财在桌底下啃肥肉的黏糊声。 苏晒秋端起碗站起来,目光在家人脸上一一落过。 “咳咳,我也说点吧。” “这一年,咱家从吃不饱饭,到带着村里人致富,从没人瞧得起,到走到哪儿都有人招呼,这些是咱们自己挣来的。” 她顿了顿,把碗举高了些。 “娘,爹,哥哥们,小海,以后不管做什么买卖,去哪儿闯荡,只要咱家这些人还在一块儿,心还往一处使,就没有过不去的坎儿,没有翻不过去的山。” “新的一年又来了,我祝全家人都身体健康,平平安安。” 在苏晒秋的声音里,家人的情绪越来越好,脸上也露出笑容。 “来,干杯!” “过年好!” “阿姐,祝你越来越秀美!” “妹妹,祝你减肥成功!” “爹娘,新年好啊!” “我们阿宝就是会说话,干杯!” 碗碰在一起,清脆的响声在屋里荡开,每个人的脸上都带着希望的色彩。 堂屋里又热闹起来了,那些酸涩的记忆,都被这一笑轻轻揭了过去。 苏晒秋夹了一筷子白菜炖豆腐,骨头汤炖的,鲜得很。 她觉得这是她两辈子加起来,吃过的最好的年夜饭。 ————?(?^o^?)?———— 第90章 拜年 年初一,苏晒秋起了个大早。 推开门,冷风“呼”地一下灌进来。 她缩着脖子,吸了一口冷冽的空气。 那股凉意从鼻腔一路窜到肺里,整个人彻底清醒了。 灶房里已经亮了油灯,一看是林春娘系着围裙忙活呢。 案板上铺了一层薄薄的干面粉,面团揉得光滑圆润,搁在盆里醒着。 剁好的酸菜和肉末拌在一起,加了姜末和葱花,盆边还搁着一碗清水,准备包饺子用的。 年初一早上吃饺子,寓意一年“交”好运。 “娘,多包点,我爱吃饺子。” “好~”林春娘有求必应。 苏晒秋看着,觉得有些可惜,这大白饺子,要是能配上油泼辣子,再蘸点醋,简直一绝,可惜辣子不好搞哦。 一说到饺子,她就想起春节联欢晚会,也不知道以后挣了钱,能不能自个办一场,应该挺有意思。 她走到院子中央锻炼身体,旺财从窝里探出脑袋,好奇的看着它。 “旺财,我今年旺不旺?旺得话就叫两声。” “汪!” 话音刚落,旺财就摇着尾巴叫唤,叫苏晒秋笑起来。 真是开了个好头啊~ …… 村里比昨天还热闹。 大人小孩都穿得齐齐整整的,串门拜年。 苏晒秋本想多练一会儿,结果院门口传来脚步声和说笑声。 原来是拜年的来了。 苏家村里,多少沾亲带故的。 平日里不走动,过年总得露个脸,这是老规矩。 不过嘛,往年她家可没这待遇。 那时,院子一直冷冷清清的,有人经过甚至要避开,不和她们家对视,讨厌苏阿宝的甚至要啐一口。 因此她一时都没反应过来。 今年这拜年的,一波接一波,堂屋里的茶水续了一壶又一壶。 来的人大多是熟面孔。 外姓的雷家知道自个儿长得凶,怕遇到村里人,来的最早,放下一只野兔,浅浅一坐就走了。 随后,周家的父子俩也来了。 再就是苏良和贺林林两口子,外加其他村里的苏姓人家,都是在这院子帮过工的。 让苏晒秋意外的是,有些外村人也来了。 苏三江的朋友王亮亮带着爹和叔叔来访,客客气气的拜了年。 还有其他几户曾摘了山楂的王家沟村民。 来的人客客气气的,坐下喝杯茶,说几句吉利话。 什么“新年好”、“恭喜发财啊苏老板”、“苏阿宝姑娘出落得越发标志”、“你家生的几个娃都有出息”、“厚山家今年运势更旺”…… 翻来覆去就那几句,但说得认真。 不过嘛,话里多少都暗示了今年要是有什么活计,希望能想着他们。 孩子们跟在大人屁股后头,眼睛滴溜溜地往桌上瞟。 瓜子、花生、枣子和糖,都是林春娘专门备下的,来的大人不好意思抓,苏二河便给孩子们一人分一些。 苏家备的年货虽然不够,却都是精良的。 拿到手,可把孩子们高兴坏了。 那糕点吃进嘴,怕是再过一年都能想起味道。 苏晒秋捏着枣糕,指头上沾了一层黏黏的枣泥,耳边传来堂屋里苏厚山不咸不淡的应酬声。 这个叔那个婶的,喊得客气。 但听得出来爹从刚开始的无措到现在已经变得麻木,嗓子都哑了。 苏二河在旁边帮衬着,他经常卖货锻炼出来了,几句吉利话一递,便把人家笑呵呵地送走。 苏晒秋听着听着,弯了弯嘴角。 “笑啥?”林春娘问她,手上没停,把蒸好的枣糕一块一块往盘子里码。 “没啥,就是觉得热闹。” “唉,是挺热闹的,往年哪敢想啊……”林春娘叹了口气,语气里听不出是高兴还是感慨,“就是可惜了你办的年货,都进外头人嘴里了。” 苏晒秋笑了:“娘,别惦记这点小钱,我们可是要做大富户的,眼界得宽些。” “钱是赚出来的,不是抠搜下来的。” “行行,听你的。”林春娘嘴上应着,心里到底是还可惜呢。 苏晒秋是觉得,自己越来越扎根于这个世界了,除了家里的关系,还有村里和镇上的关系网。 扎了根,赚钱更有动力! 她最近一定要想到一个新生意,能代替掉糖葫芦。 不然糖葫芦一停,一家人坐吃山空,到时候得喝西北风去。 她目前最大的愿望,就是当个土财主。 有地,有房,有人伺候。 早上睡到自然醒,想吃啥还都有专业厨子做。 吃完饭就带着仆人们一块做健身操,然后几个人轮流给她捶腿捏肩,还有人端着小碟子往她嘴里喂葡萄。 那种日子,想想就美~ 她一边烧火,一边在心里头盘算。糖葫芦,再卖半月就结束! ———————— 正月十五一过,年就算过完了。 村里慢慢安静下来。 苏厚山今年硬气一回,没有去王菜花那里拜年。 他和林春娘主动负担起糖葫芦的生意,说是要看着收尾。 山楂越来越少,就不需要雇人做活了。 苏晒秋前几天跟家里人商量了一下,就这几日慢慢收摊。 消息传出去之后,糖葫芦的价格反倒涨了两文。 物以稀为贵,镇上那些货商听说苏家准备不做了,都抢着来囤货,还有高价收购方子的,可惜她不卖。 连带着之前积压的那批都卖了个好价钱。 苏厚山开始闲下来了。 他在地里转了两天,在院子里转了三天,浑身上下不得劲。 最后实在忍不住了,溜达到灶房里。 林春娘正在熬糖,少少几十根,她一个人忙得过来。 苏厚山看了一会儿,忍不住开口:“这糖是不是该搅了?” 林春娘头也没抬:“你懂这个?” “我看你搅了多少回了,不就是看着火候嘛。”苏厚山凑近了些,“让我试试?” 林春娘看了他一眼,将信将疑地把勺子递过去。 苏厚山接过来,学着她的样子,慢慢搅动锅里的糖稀。 他搅得很慢,很稳,眼睛盯着糖稀的颜色变化。 “差不多了吧?”林春娘在旁边提醒。 苏厚山没急着动手,又等了一息的功夫,才把锅端下来,拿一串山楂试了试。 糖衣裹得匀称,薄厚正好,晾凉之后咬一口,脆生生的。 林春娘尝了一颗,有些意外:“行啊你,裹得可以。” 苏厚山难得露出点得意来。 从那以后,灶房里就换了个人做活。 苏厚山话不多,但手稳,裹糖的活儿越干越利索。 林春娘手头做着衣服,就坐在旁边看火势,两口子很默契。 苏晒秋看在眼里,也没打断他们。 她知道老一辈闲不住,有点活干着,比在院子里转磨强。 况且,让爹娘一块儿收尾,也算是给这门生意画上个句号。 第91章 新点子 苏晒秋手里拿个树枝,在地上写写画画,她在琢磨新的生意。 只是暂时没什么点子。 彼时大哥在劈柴。 膀子一抡,木柴整整齐齐地裂成两半。 他把劈好的柴码到墙根底下,又拎起一根,立好了,抡斧头,又是一声脆响。 动作干净利落,不拖泥带水。 苏晒秋托着腮,目光跟着他转。 苏大川弯腰捡碎柴的时候,腰身折下去,脊背还是直的。 别说,大哥虽是村里长大的,做事却带着一股子板正劲儿。 走路也是,步调不紧不慢,肩是平的,头是正的。 往那儿一站,跟棵松树似的。 大哥这身板,放在哪儿都不输人。 可这么一副好身板,穿的是什么?灰扑扑的旧棉袍,袖口大得漏风,往身上一套,什么线条都埋没了。 苏晒秋脑中灵光一闪,忽然想起灶房里的林春娘。 娘的手艺,虽然比不上专业绣娘,但做个衣服还是不在话下的。 她想,要是做新衣裳卖呢? 不…… 从头做的话,太难。 应该是修改。 对!让娘做一件看看。 新营生突然就有了思路。 女装的话……她暂时没有信心。 不管哪个时代,女人的东西,什么衣裳、首饰、胭脂水粉,哪样不是往细致了做?整个行业都卷的很。 女装一时半会难插手,但男装入场还是有机会的。 她应该先做男装练手。 不需要准备太多男装,一次五六件,只卖给有一定审美要求的人。 时间久了也是一笔不菲的收入。 就她所知,不是所有男人都不在乎穿着的。 那些世家公子、豪绅子弟,讲究的是料子和绣工,她够不上,也不去够。 但往下看呢? 镇上的书生,铺子里的掌柜,走南闯北的商人…… 哪个不想体面些? 谁不愿意体体面面的,被人高看一眼? 只是市场上没有合适的衣裳,如果合适那就贵了去了。 女装那边花样翻新,绣花的、滚边的、掐腰的,一时一个样。 男装呢? 翻来覆去就那么几种,管你什么身板,全给你埋进布里头。 不是他们不爱美,是没得选。 苏晒秋又看了苏大川一眼。 他穿的实在简陋。 要是有一件衣裳,能把大哥这身板衬出来呢? 她脑子里主意越发清晰。 没错,男装。 做男装生意,不需要像女装那样精细复杂,只需要一点点改良,整个衣服就不一样了。 人靠衣装马靠鞍,这话放在哪个时代都不过时。 太精细的他们穿不起,太普通的穿了化身路人甲。 她可以抓住这个空档,做改良的男装。 比普通成衣好看,又比定制便宜,正好卡在中间。 苏晒秋越想越觉得可行。 手里的树枝立马扔的老远~ 【搜索】app次数可以用了! 她回屋,先是尝试搜索古装男子成衣图,要各种样式的。 结果只显示出二十张图。 再往下滑就没了。 有限制就有限制,光这些够用了。 苏晒秋把二十张图来来回回看了好几遍。 她不会做衣服,只有点子,但她娘会做。 她只需要把想法告诉娘,让娘动手就行了。 ……按这些图样,再发散一下思维,绝对有得卖。 苏晒秋很快有了数。 夜里,苏晒秋掏出钥匙塞给林春娘。 “娘,明天别弄糖葫芦了,来镇上,在租的房子等我。” 林春娘接过钥匙,愣了一下,“啥事啊,神神秘秘的?” 苏晒秋笑了笑,语气轻描淡写的。 “哎呀,小事!你不用太早去,明天就知道了,”她又补了一句,“甭惦记,该吃吃该睡睡。” 林春娘看了她一眼,把钥匙攥在手里,“行。” 嘴上没多问,心里还是犯嘀咕。 但女儿说了不是什么大事儿,她就没放在心上。 晚上躺下的时候,钥匙就搁在枕头边上,她伸手摸了摸,没再想。 第二天一早,苏晒秋已经走了,林春娘自个儿去灶房热了碗剩粥,就着咸菜喝,又把钥匙揣荷包里。 苏小海揉着眼睛出来,说他也要去。 于是母子两人一块出门。 苏晒秋比她先出门。 天还没大亮她就起来了,洗了把脸,换了身干净的衣裳,把头发重新梳了梳,对着水缸照了照,觉得还算利落,才出的门。 镇上卖男装的铺子不多,她之前逛过几家,心里有数。 这回挑铺子,不看大小不看装修,只看眼缘。 比如:掌柜的说话做事要合她心意。 打眼瞧了各家老板,最后挑了一家叫“正衣坊”的,在南街靠里的位置。 门面不大,台阶扫得一尘不染。 苏晒秋进去,铺子里头,三面墙上挂着成衣。 左边是深色系的,靛青、玄黑、鸦青,一件件挂得整整齐齐,颜色从深到浅排过去,看着舒服。 右边是浅色系的,月白、石青、米灰,都是素净的颜色,没有花里胡哨的。 中间那面墙上挂着几件稍微好点的,料子看得出来比旁边的厚实些,领口和袖口也多了点装饰。 其实款式差不多。 都是直筒筒的长袍,腰身不收,袖口宽大。 标准的宽松款,只是配了个腰带。 她看了一圈,心里有数了。 这些都没什么出彩的地方,但料子还行,摸着手感扎实,价钱也不贵。 这就够了。 她要的就是基础款。 改好了,一眼就能看出差别。 改不好,也不心疼。 有一件鸦青色的在袖口缝了一圈暗纹,算是里头最出挑的了。 苏晒秋看了看,没选。 暗纹精细,但拿回去改了反而碍事,不如挑件素的。 柜台后头站着个中年男人,三十来岁,方脸膛,话不多的样子。 有客人进来,他也不像别的掌柜那样迎上来招呼,只是点了点头,又低下头去理手里的布匹。 苏晒秋感觉那种一直在身边推销的会压力很大,走到哪儿跟到哪儿,不买都不好意思出门。 像他这种,反倒让她觉得自在。 她在店里转了一圈,最后从左边墙上取下一件靛青色的长袍。 料子是细棉布,颜色正,摸着手感也扎实,就是款式太普通了。 不过她要的就是这种。 第92章 改良 “就这件吧。” 苏晒秋把衣裳放在柜台上。 老板抬起头看她,“什么时候穿的?” 苏晒秋愣了一下,老板大抵是怕她没经验,分不清款式,才特意多问了一句。 “就这几天吧。” 老板点头,没急着把那件包起来,而是伸手朝墙上指了指。 苏晒秋顺着他的手指看过去,是另一件靛青色的。 乍一看跟她挑的那件差不多,但料子明显厚实些,颜色也深了半个调。 “那件是夹了棉的,还耐磨。” “你拿的这件薄了些,开春穿还行,这会儿穿冷。” 苏晒秋走过去摸了摸,确实厚实些,手感也更密。 她把两件衣服并排放在柜台上比了比。 薄的那件颜色正,厚的那件更实用。 “厚的一百七十文,薄的一百一十文。” 老板也不催,继续码他的货。 苏晒秋把那件厚款的靛青色长袍拍了拍,忽然开口说:“老板,我买它,是想改了拿去卖的。” 她是故意说这话的,想探探这老板的脾性。 若是他排斥,往后便不在这儿进货了;若是不在意,那便接着合作。 有些话,提前说开了更好,省得日后多了麻烦事。 老板闻言愣了一下,抬眼打量她。 苏晒秋正等着他说些什么,他却只淡淡“哦”了一声。 “老板,你不生气?” “衣裳卖你了,就是你的了。”他的语气很随意,“你能卖出去,是你的能耐,我管不着。” 苏晒秋忍不住笑了。 这人还可以嘛。 “那往后我可能常来进货,这件厚的,你给我算便宜点。” 老板看了她一眼,露了个浅笑模样,“姑娘,你付一百六十五文吧,我跟你说实话,店里养着好几个绣娘,得发工钱,我这已经是薄利了。” “行吧,先拿这件试试。”苏晒秋也不纠缠,从荷包里数出钱搁在柜台上。 老板仔细清点了一下,把衣裳叠好,拿绳子捆住。 出了门,苏晒秋没急着回小院,又拐到隔壁街上。 先去了杂货铺,买了几根针、粗细不同的彩线、小剪子、竹尺、画粉。 又去了布庄,挑了几块布,贵的便宜的都有,适配不同风格的衣服。 回去的路上看到一家缝纫小店,买了各种模样的装饰品、图样和纽扣。 包袱越来越沉,她换了个手拎着,加快脚步往柳叶巷走,心里算计着成本费。 门口的锁是开的,看来人已经到了。 灶房里,林春娘闲着没事,干脆捏了几块桂花糕搁在蒸笼里。 女儿说让她来镇上等着,也不知道等什么。 反正闲着也是闲着,做点吃的先给女儿备上。 灶膛里的火不大,慢慢煨着,甜丝丝的香气顺着锅盖缝往外飘。 苏小海坐在旁边看柴,正拿一小片馍馍逗旺财。 旺财眼里都是渴望,哼哧哼哧的够着粮食。 苏小海笑得前仰后合。 林春娘被他吵得不行,抬手在他脑袋上拍了一下:“消停会儿,跟个猴儿似的。” 苏小海缩了缩脖子。 听见院门响动的时候,林春娘把手在围裙上擦了擦,往外看了一眼。 苏晒秋手里拎着个鼓鼓囊囊的包袱,走得急,额头上沁了一层薄汗。 “去哪了?”林春娘过去接东西,“我一来就没看见你人影。” 苏晒秋喘了口气,“娘,走,去屋里。” 苏晒秋把包袱往桌上一放。 林春娘扫视了包袱里的东西,又落回苏晒秋脸上,纳闷道:“你说让我来镇上,就是要做衣服?” 苏晒秋没急着答话,把里头的东西一样一样掏出来,瞬间就占满了桌子。 “娘,”苏晒秋把那件长袍拎起来,搭在桌上,“你看看这件衣裳。” 林春娘眼睛一亮,伸手摸了摸料子,指腹在布面上缓缓滑过,“料子不差,挺好的衣裳。” 苏晒秋说:“我想做衣服的生意,咱们一块研究试试。” 林春娘愣了一下,眉头微微皱起。 “衣裳?可你……不会绣活啊?” 苏晒秋不好意思地笑了。 “你会不就行了?你先试试,也不一定成。” 她指着衣裳的腰身,“看这儿,直筒筒的,穿上身啥都看不出来。” “还有袖口,这么宽,干活倒是不碍事,但不好看。” 她又比划了一下领子,“这太简陋,样式平平,没什么精神,我觉得,改良完会很好看。” 林春娘听着,没接话。 她做了几十年针线活,给一家老小做过多少件衣裳,自己都没数。 可从来没想过,大老爷们儿穿的衣服能有什么讲究? 除了做活的男人怕袖子碍事,拿根绳勒一下,其他人能穿就行。 哪个汉子讲究这些? 这真能卖出去? 苏小海不知道什么时候凑过来了,他想摸那件长袍,被林春娘拍开:“别动,你手脏。” 苏晒秋说:“娘,别想那么多,先改改这件,咱们看效果再说。” “效果好就接着干,效果不好就拉倒,一百多文我亏得起。” 林春娘攥着那件衣裳,又抬头看了看苏晒秋。 眉头还是微微皱着,但不是不高兴,是在想事儿。 女儿做事向来有她的道理,之前家里赚钱的生意都是她拿的主意,也都做的挺好。 这回她说要做衣服,林春娘心里没底,但愿意试试。 “行!”林春娘也不纠结了,把那件衣裳拿起来,“你说怎么改?” 苏晒秋指着腰身:“这先收两寸。” “袖口呢,收狠点,但抬手不能勒着。” 林春娘点了点头,把衣裳摊在桌上,拿起画粉开始比划。 她的动作不急不慢,画粉在布料上划出浅浅的线。 苏晒秋在旁边看着,觉得安心。 她只会想,娘会做。 想和做凑在一起,这事儿就能成。 “还有领子,我的设计,一下就能和市面上的货区分开。” “领子你想怎么弄?”林春娘问。 苏晒秋从零头布里挑了一块靛青色的,比划了一下:“这儿,加一道暗缝,让领子自己立起来,再绣点云纹……” “行。”林春娘接过那块零头布,放在领口位置比了比,用画粉划了一道线。 苏晒秋搬了把椅子坐在旁边,到关键的设计点就出声,其余的让林春娘自己拿捏。 第93章 五件 苏小海对衣服不感兴趣,不知道什么时候跑没影了。 院子里传来他跟旺财说话的声音。 房间里安静下来,只有针线穿过布料的细微声响。 阳光从窗户照进来,落在那件靛青色的长袍上,也落在林春娘的手上。 她的手指很粗糙,关节有些变形,不算好看,但用针线很稳当。 针在她手里走得飞快,一针一针,又密又匀。 苏晒秋看着那件衣裳一点一点地变样,忽然觉得成功率上来了。 没一会儿,放心不下母女二人的哥哥们都扛着货跑来。 二哥一进门就喊:“娘!妹妹!” 进屋一看两人在缝衣服,瞬间安心不少。 “二哥,外面风大,别瞅了,把人冷嗖的,该干什么干什么去。” 苏二河听话的把门关上。 苏小海逗着狗,一边说:“娘她们在缝衣服呢,哥哥去了也帮不上忙,要不陪我玩吧。” 三个人站在院子里,你看看我,我看看你。 得,娘他们好着呢,白担心了。 想想也是,就算有危险,凭阿宝那巨力就能制服,再配上她的嘴,谁都讨不到好,没必要担心人家。 最后苏大川从墙根底下拎起斧头,劈柴。 其他两人去送货。 卧房里,林春娘把最后一针收好,线头咬断。 整件衣裳翻过来抖了抖。 两人退后两步看。 “嗯……比原来是特别些哈,就是不知道穿上身怎么样。” 袖口收窄之后,整件衣裳利落了不少,没有那种空荡荡的松垮感。 腰身也收了,该撑的地方撑起来,该收的地方收进去,从上到下有一条流畅的弧线。 领口微微立起,不夸张,但多了几分挺括,应该能衬得脖颈修长。 斜着的暗色木头扣子配靛青色的布料,不扎眼,但耐看。 “行了。”苏晒秋越看越满意,把衣裳往手里一托,朝院子里喊了一声,“大哥!过来!” 院子里劈柴的声音停了。 苏大川把斧头往木桩上一搁,在裤腿上蹭了蹭手进屋。 “你试试。” 苏大川一眼就看见苏晒秋手里那件靛青色的袍子,愣了一下。 “给我的?” “你先试试看。” 苏大川接过去,高兴的咧嘴笑,拿进屋去换了。 他出来的时候,苏晒秋正坐在桌边喝水。 抬头一看,当即满意的点点头。 和她想的差不多。 靛青色衬得苏大川那张板正的脸多了几分英气,胸口有点独特的小设计区别于其他服装。 袖口收窄之后,整个人显得利落了不少,腰身一收,宽肩窄腰的。 往那儿一站,跟换了个人似的。 林春娘在旁边看着,愣了一下,半天才说:“这……这是我改的?” 苏大川低头看了看自己,有些不自在:“怎么了?不成吗?” “好看!”苏晒秋放下碗,绕着他转了一圈,“大哥,你这穿出去,镇上那些姑娘不得多看两眼?” 苏大川闻言,耳朵尖红了。 苏晒秋心里有了底,拉着林春娘说:“娘,有戏!明儿个我再去买几件回来,你都按这个路子改,攒上几件,咱拿到街上去卖着试试。” “真能卖出去吗?”林春娘看了半天,终于开口,声音里带着犹豫,“人家铺子里那么多衣裳,谁买咱改过的?” “放心,肯定有人买。”苏晒秋说得笃定,朝苏大川扬了扬下巴,“你对自己手艺有点信心,没看见大哥穿上啥样么。” “那些成衣铺子里的衣裳,要样子没样子,要版型没版型,往身上一套,再俊的小哥都压了几分颜色。” “二三十岁,正是孔雀开屏的年纪,要是有一件称身材的衣服,咬咬牙也就买了。” 苏晒秋脑子里转了一下,又有了主意:“这样,为了对比明显,我再去一趟正衣坊,把那件薄的差不多样式的买回来,给三哥穿。” “到时候两人站一块,一个松松垮垮,一个雅致挺拔,谁都知道该买哪个。” 苏二河在旁边听着,嘴瘪了瘪:“妹妹,我没有……” 苏晒秋看了他一眼,糊弄着:“他俩当衣架子,你就卖货吧。” “也……也行。” 苏大川听了半天,低头又看了看自己身上那件袍子。 “阿宝,怎么突然要卖衣服了?” 苏晒秋转过身看着他,认真地说:“大哥,这是我昨天刚想的主意。” “要是成了,可以变成咱家更稳定的收入。” 她说到这里,目光在几个人脸上扫了一圈:“而且这生意跟糖葫芦不一样,不会有人惦记咱家的配方。” “谁要是眼红,就自己去设计衣服。设计不出来是他们没本事,跟咱有什么关系?” “若是他们不喜欢改良版,我还有一条后路,那就是咱自己研究从头做,卖的时候再比成衣铺价格低,肯定有人买的。” 家里人越听眼睛越亮。 这衣服苏大川穿上是不一样了,贵气很多。 不成了还有一条后路。 有搞头啊! 林春娘站在一旁,心中还是犹疑。该不会……这件卖不出去吧? 她制作的东西,可不想让女儿失望。 苏二河说:“娘,相信妹妹,就算卖不出,她那张嘴也能叫旁人忍不住想买。” 林春娘只好点头:“行,试试。” 第二天,苏晒秋又去了衣坊,除了买那件差不多的,还一口气买了五件。 虽然现在看不出太多差别,但能把它们改成不同风格。 这些衣袍分别是靛青色的、玄色的、石青色的、鸦青色的,还有一件月白色,她打算精心设计。 正衣坊的魏老板看她一个人买这么多男装,有些好奇,多问了一句:“你真要做改衣的事啊?” 苏晒秋笑着点点头:“老板,我要是卖的好,你可别忮忌啊。” 魏老板笑了笑,也没多问,把衣裳包好递过去。 他依然在心里没瞧得上这位小姑娘,毕竟她自己穿的衣服都糙得很。 但人家要是真赚了他也不眼红就是了。 苏晒秋在路上不由感叹,因为有前期的财富积累,她才能眼睛不眨的买下这么多衣服来试错。 以后也是,万一有了更好的生意,很可能需要用卖衣服的钱来打底。 一环扣一环,钱就是这样生钱的。 但第一步,是要做下去,而不是空想。 反正世界是个巨大的草台班子,干就完事了! 回到小院,苏晒秋把衣裳一件一件摊在床上,整整齐齐排开。 五件衣裳,五件不同调子的画布等着设计。 她指着第一件,开始跟林春娘说怎么改,一边划线。 这些衣服先经过粗改,若是还有精力,再细化。 一道一道工序来,都得靠林春娘,急不得。 第94章 试穿 靛青色的这件衣袍照旧。 腰身收窄,袖口收紧,领口微立。 这是基础款,改完会比原版精神一大截。 但苏晒秋还想加一样东西。 她比划着胸口的位置,让林春娘缝一个特别的戴具,斜斜地嵌在衣襟上,表面绣出几道凸起的纹路,用金属的有棱有角的尖豆子勾边,增加冷硬感。 戴具能放刀,也能放信件或钱币,算是一个卖点。 玄色的那件她想了想,没动袖子。大袖走起路来带风,有飘逸感,改了反倒可惜。 她让林春娘在腰间加一条同色的束带,束带上绣兰草,短短几笔勾勒,疏疏朗朗的,像水墨画。 下摆改短一点点,露出鞋面,内衬再加一层更深色的布料,从衣摆边缘隐隐透出,层次感就出来了。 这件衣服远看是素净的玄色,近看才见细节,耐琢磨,低调奢华有内涵。 石青色的那件她打算做得特别些。 袖口收窄之后,在袖边缝一道深色的飞鱼滚边,细细的一条,颜色压得住。 胸前没绣当下流行的花鸟,而是大范围的不规则曲线。 是苏晒秋自己琢磨出来的纹理,弯弯曲曲的,像风,像水纹,又什么都不像。 这刺绣是亮点,打眼一看就别致,多看两眼也不腻,市面上完全没有这种设计。 鸦青色的那件布料差一筹,样式便最简单,只收了腰身和袖口,苏晒秋把木头扣子倒在床上,一颗一颗挑,挑出颜色最深的几颗摆上去试了试,又换了几颗,最后定了三颗,从锁骨向下间距均匀缝制。 这件不求惊艳,卖给那些不爱张扬的人,穿着舒服就行。 最后是月白色的那件。 苏晒秋把它拿起来,翻来覆去看了好几遍。 这件她花了最多心思,要卖的最贵,可不能马虎。 她想要一种温文尔雅的感觉,不是那种刻意的斯文,是骨子里透出来的,干干净净的,要像清晨的薄雾。 她让林春娘在领口绣几片竹叶,三两片就够了。 疏疏落落的,像是风吹过来的。 衣摆底下要升腾起一丛竹子,从下往上长,越来越高,竹子颜色越来越淡,在留白处飘着几片零落的叶子。 远远看像一团青雾,走近了才看清是竹。 这么雅致的衣服,不能用木扣子。 苏晒秋翻出几颗微透的玉石扣,她那会儿在铺子里一眼相中的,和其他扣子比较起来贵很多,现在却觉得巧了不是,刚好能用上。 玉石的光泽配月白的布料,妥妥的谦谦公子。 她大致给林春娘讲了一遍,边讲边画好线。 “这件慢慢做,”苏晒秋把那件月白色的衣裳叠好,单独放在一边,“我再想想设计,争取把它做成压轴。” 林春娘听的稀奇,不由在心里再次感叹女儿怎么那么多的奇思妙想。 她把苏晒秋说的每一条都记在心里,布料上已经有了杂七杂八的线,等着裁剪缝制。 接下来两天,林春娘除了吃饭睡觉,就没歇过。 白天改,晚上点着油灯接着改。 眼睛倒没事,但手指头被针扎了好几回。 苏晒秋端了碗茶水放在她手边。 “娘,歇会儿吧,不急这一时半刻的。” 林春娘头都没抬,针线走得飞快,“四五件衣服我改得动,马上就好了,不累人。” 没想到平日里什么都好说的林春娘,做起活来没有劝说的余地。 苏晒秋觉得,或许她娘比她自己更看重这件事。 她只能暂时依她,心里却想好了,这一批卖成功,就请绣娘。 她赚钱是让家里人享福的,怎么能操劳成这样? 万一眼睛和手熬坏了,那才是得不偿失。 三天半后,五件衣裳终于全部改完,衣服架子和卖货工具也让哥哥们做好了。 苏晒秋把衣服一件一件挂在衣架上,排成一排。 “真好看。” 她满意极了。 林春娘则是揉了揉眼睛,没想到普普通通的衣服这么一改,会高几个水平呢。 五件衣服各具特色,对标不同气质的男子。 “大哥,”苏晒秋喊了一声,“你一件一件试。” 苏大川就是个衣服架子,穿什么都撑得起来。 其他哥哥弟弟只能站在旁边看着,连试的份都没有。 苏大川先试了靛青色的那件。 戴具和暗纹,让整件衣裳的质感一下子硬朗起来。 他好像变成了武者,只差一把刀别在腰间。 再试玄色的那件。 束带一勒,腰身就出来了,大袖飘飘的,走两步,衣摆带风。 苏晒秋让他转了个身,内衬的深色布料从袖口和衣摆边缘隐隐透出来。 石青色的那件上身之后,胸前那片不规则曲线确实打眼。 苏晒秋凑近看了看,又退远看了看,纹理的走势她满意,林春娘完全照着她画的线绣的,一丝不差。 苏二河在旁边看了半天,忍不住说了句:“这花纹怪好看的,一下给价翻了翻。” 鸦青色的最简单,但最耐穿。 苏大川穿上之后,惊奇于袖子过窄,但是和以前比,行动间利索太多了,还不容易沾上污渍。 苏晒秋让他做了几个抬臂弯腰的动作,都没事,看来干活的时候穿正合适。 最后是月白色的那件。 苏大川换上之后从屋里出来,一家人都安静了一瞬。 领口的竹叶疏疏落落的,衣摆底下的竹子从下往上长,越来越淡。 玉石扣子微微透光。 苏大川被大家盯得很不自在,脸上的表情略显僵硬。 他一个庄稼汉,忽然穿上这么一件秀雅的衣裳,整个人都不像自己了。 可好看是真的好看。 苏二河绕着苏大川转了两圈,啧啧了两声:“嘿,你穿上这个,倒像个读书人了!” 苏三江跟着附和:“是好看。” 苏小海也很捧场:“大哥穿什么都成!” 苏晒秋倒觉得这一套有些不伦不类。 衣裳本身没问题,是苏大川的肤色不对,他常年在地里干活,风吹日晒的,脸和脖子黑了好几个色号,穿上月白色,很显土气,反而更适合深蓝或黑色的。 要是换个读书人,白白净净的,穿上这件,应该不错。 不过她也没吭声,这种话没必要说出来破坏气氛。 到时候,衣服会卖到适合它的人手中的。 第95章 卖衣服 苏大川总共试了五套。 每试一件,大家就惊艳一下。 苏二河嘴上调侃,眼睛却一直往衣裳上瞟,恨不得自己也试一回。 “娘,你辛苦了,这批衣服一点问题都没有,保准卖个好价钱。”苏晒秋站在几步之外,很满意。 林春娘闻言,也是很高兴。 苏晒秋拍了拍手,把一家人的注意力拉回来:“好了,我去买个大镜子,咱不挑时间了,明天直接开卖!” 闻听此言,一家人都有些紧张,又有些兴奋。 苏二河搓着手问:“在哪儿卖?咱还去集市摆摊?” “嗯,先去那摆摆看。” 苏晒秋一锤定音。 苏三江此时已经开始盘算明天东西能不能带齐,他们才做的一批工具能不能用的上,有没有人敢在里面试,衣服又能不能卖出去,卖不出去阿宝会不会伤心……等等诸如此类在脑子里飞旋,总之是有些焦虑的。 苏晒秋出去后,林春娘把所有衣服抱回屋里。 “我再检查几遍,”她说,“卖出去的东西,不能让人挑出毛病来。” 天还没亮透,苏晒秋就带着几个哥哥把东西搬上了板车。 到了集市,出摊的依然是那些熟面孔。 苏二河和苏三江把做好的十字架从板车上卸下来,一个扶着一个往石墩里插。 苏晒秋在旁边指挥。 卖布的王婶正在铺摊子,一抬头看见这边支棱起来的木头架,手里的布都忘了铺,歪着头看了好一会儿。 “哎?苏姑娘,今日又是卖什么稀奇东西了?” 王婶凑过来,眼睛在那些空架子上溜了一圈。 这木头两边短,竖着的有一人高,实在看不出是做啥的。 她又把目光落在苏大川身上,他穿着那件靛青色的长袍直愣愣站着。 腰身收得利落,袖口窄窄的,跟市面上的衣服不一样,一眼就能看出来,只是被她盯着看时面色不太好。 苏晒秋笑了笑,“没啥稀奇的,就卖几件衣服。” “衣服?”旁边的李大叔也探过脑袋来,“你这架子支得倒新奇,不像挂布的,倒像挂画的。” “这样好展示嘛。” 苏晒秋转身打开那口大箱子,把五件改好的衣裳一件一件取出来,抖开,穿在这些架子上。 靛青、玄黑、石青、鸦青、月白。 五件衣裳五种颜色,整整齐齐地排成一排,晨风一吹,衣摆轻轻晃着。 有时候,俊是一种感觉。 哪怕衣服只是披在木架上,哪怕没有头,看着也像个俊才。 周围几个摊贩的眼睛都直了。 “哟,这款式没见过呢!” 王婶凑近了看,伸手想摸又缩回去了。 “这不知道动了哪里,看起来精神多了,你们家从哪进的货呐?这么新奇,该不是都城最时兴的?” 苏晒秋把昨日订做的“试衣间”的木牌挂到临时的试衣间上,这才转过头来,“王婶,你也是,这种商业机密,哪能随便说出来嘛。” 王婶心直口快,其实问出嘴就后悔了,此时一听便不好意思的笑了笑,“我就随便问问,呵呵呵。” 她转头跟李大叔说:“你看看苏姑娘这水平,挑货都有眼光,时不时还能换个花样卖,多有意思。” 李大叔附和的点头,“是啊,这苏丫头可是不简单,今天又有热闹看了。” 他把那件石青色的衣裳上下打量了好几遍,啧啧了两声:“这件胸前绣的什么纹样?怪好看的。” “我估摸啊,应当是她家里做的,至于点子,是阿宝姑娘想的吧?我看她啥新鲜东西都能琢磨出来。” 旁边卖菜的张嫂子也凑过来了,手里还攥着一把没摆完的青菜,眼睛却黏在那件月白色的袍子上挪不开:“这衣裳穿上身得多俊啊,苏阿宝,你这脑袋瓜咋长的?生意经再教教嫂子呗。” 苏晒秋摆了摆手:“嫂子,您别打趣我了,就是瞎琢磨的。” “就知道唬我,瞎琢磨能琢磨出这?”张嫂子挤眉弄眼,“那你也让我瞎琢磨一个看看。” 几个摊贩都乐了。 此时摊位刚准备好,除了这些熟悉的摊贩,没什么人注意。 集市上人来人往,大多都着急买菜买肉做饭呢,衣裳不算是刚需。 但那五件并排立起的衣袍太扎眼了,想不看都难。 慢慢地,有人停下了脚步。 “这几件衣服有意思哈” “旁边那个大家伙是干嘛的?谁认识字?” “试衣间,应该是试衣服的。” “嚯!当街试啊!奇了!” “我以前怎么没想到给我家那口子做这种样式的,你看那袖子,多方便,还省料子” “不知道穿到人身上是什么感觉……” 驻足的人有那么五六个,但没人上前问,都在看。 他们不懂什么版型,什么剪裁,只觉得这些衣裳好看。 并不似时下的服饰,腰身收得利落,领口立得精神,跟街上这些宽大棉袍比较,一眼就能分出高低。 再一看,还有好多小细节,越看越觉得精致。 越看越觉得这种独特的衣裳,怕是不便宜。 一个穿着得体的年轻男子停下来,盯着苏大川身上的袍子看了半天。那件靛青色的长袍穿在苏大川身上,肩线正好,腰身服帖,袖口窄窄的,衬得他整个人利落笔挺。 他在想,自己要是穿了这件衣服,就不怕袖子染上墨汁,关键是颜色和绣纹他也中意,一点都不张扬,却让人觉得不错。 年轻人越看越喜欢,终于忍不住开了口。 “这位大哥,”他朝苏大川走近了一步,指了指他身上那件,“你这衣裳,卖么?” 苏晒秋一听这个问题,不由有些怀念曾经在直播间带货的日子。 每回她背后都有几十件衣服能选,但弹幕总是问她:你身上这件卖么。 这或许是穿上更有效果吧,人的视线也容易追随人。 苏大川被问到了。 他以为头一个客人怎么着也得从架子上选一件,没想到人家直接盯上了他身上这件。 他下意识看了苏晒秋一眼,才闷声说:“卖!我这就脱下来给你。” 他往试衣间走,一边解扣子,动作快得跟要上战场似的。 本来昨天很高兴有新衣服穿了,后面才知道是要当苏阿宝说的什么“模特”。 从那时候开始他就不太自在,总感觉会像猴一样被人看,今日一来果然如此。 现在有人要,他巴不得脱掉。 第96章 开导三哥 年轻人赶紧摆手:“且慢!” “这位仁兄,你这件衣裳,我拿回去也不知合不合身,能否烦劳你帮我看看尺寸?” 他顿了顿,自觉有些麻烦旁人,语气里添了几分真心实意:“在下素来对穿着有几分讲究,只是一直没遇上合心意的。” “今儿个倒是在贵摊上瞧见了,这几件都颇有眼缘,尤其是仁兄身上这件,只是不知……穿在我身上,是否合宜。” 苏晒秋从旁边走过来,上下打量了那年轻人一眼。 身量比苏大川矮些,肩宽倒是相近。 她指了指旁边的试衣间:“这位小哥,我们没准备量尺,是这样的,他可以去试衣间换下来给你,你能直接现场免费试试,到底合不合身你自己立马就能看到。” 年轻人顺着她手指的方向看过去。 摊位旁边有一个近两米高的灰色空间,用竹竿支撑着。 仔细一看,高处是一个方形的木架子,四角各拴着一根麻绳,绳子斜着往上收拢,挂在竹竿上。 木架子下是大片灰布料围成的,前面挂着一块木牌,上头写着“试衣间”。 他脸上露出几分惊讶,又带着点窘迫:“啊?这里面?” “放心吧,就在这个帘子里面换。”苏晒秋抖动灰布交叠的地方,一点看不到里面。 “帘子一放,谁也瞧不见,我大哥身上这件,就是一早在这里头换的。”苏晒秋眼睛都不眨就扯了个谎,旁边三个哥哥齐刷刷看过来,也没有影响她的表情。 年轻人犹豫了几息,终于点头。 苏大川钻进帘子里,窸窸窣窣一阵响,把那件袍子脱下来,里面是他自己原本的衣服。 年轻人接过衣服,深吸一口气,钻了进去。 这种经历还是头一遭,很新鲜,让他有些无措,他再三吩咐苏二河可得帮他守着门。 进去以后才无奈的笑起来。 想不通,他怎么就这般轻信了陌生人? 或许是那个姑娘一直说话,影响了他的思考吧。 集市上人来人往的嘈杂声隔着布帘子变得闷闷的,他似乎还听到旁人对他换出衣服有所期待,等着看他呢。 没一会儿,帘子掀开一角,他探出半个脑袋来,脸上的表情很微妙。 “那个……”声音比方才低了些许,带着几分窘迫,“这衣摆……长了寸许,已及地了。” 苏晒秋还没来得及开口,帘子闭合,里头传来他闷闷的声音,听着比方才镇定些:“那……在下便在里面宽衣了。” 苏晒秋觉得这再正常不过,便应了一声:“行,你放心换,我二哥在外头给你守着。” 她转头看了苏大川一眼,发现他刚放松点的脸又僵了。 大哥,又得穿着了吧? 嘿嘿,你呀刚才高兴的太早啦…… 年轻人从帘子里出来的时候,听到旁边百姓的窃窃私语,脸微微泛红,把那件袍子叠好递还给苏大川。 眼睛都不敢往旁边看,像是要走了。 苏晒秋叫住了他:“小哥,你别不好意思。” 她走到架子前头,把剩下的五件衣裳一件一件地拨了拨,“这还有几件,都能试。” “现在没开张,人也少,你可以慢慢试,没人催你。” 她笑了笑:“而且有人在这儿试衣裳,也能帮我们招揽招揽客人,这样,作为第一个客人,你要是试到合适的,我给你打八折。” 年轻人愣了一下,一听老板需要他,也没嫌他麻烦,顿时放松不少。 “那……我再看看?” “行,随便看,”苏晒秋说着,捅了捅苏大川,“你去原换上。” 苏大川重新换回了新衣服,一言不发的站在原地。 他感觉……天空都阴暗了。 穿上这件衣袍,他就属于那个被重点打量的对象。 苏大川是庄稼人,干惯了地里的活,习惯了普普通通没人注意,什么时候被这么多人盯着看过? 尤其那些婶子嫂子的目光,从上到下把他打量了个遍,他觉得自己的脸从脖子根往上烧,烧得耳朵尖都红了。 但他不能走。 阿宝说了,他站在这儿就是最好的招牌。 苏二河在旁边,比苏大川自在多了。 他本来就学会了跟人打交道。 和苏晒秋出来摆摊,什么吆喝、算账、招呼客人,他都干过。 现在不过是卖衣服,应该大差不差。 不过怎么吆喝他还不清楚,需要先观察妹妹怎么说的。 苏三江站在苏大川的另一侧,恨不得把自己缩成一团。 他穿着那件从正衣坊买回来的薄版靛青色长袍,里面套了棉衣,倒是不冷,但总觉得丢人。 旁边有路人注意到他了,指着他身上的衣裳,又指了指苏大川身上的,来回比了几下,小声说:“哎,你看那俩,怎么一个穿着那么精神,一个那么松散?” 苏三江恨不得找个地缝钻进去。 旁边人的目光像针一样扎在他身上。 他感觉所有人都在笑话他,笑话他穿得像套了麻袋。 他把头低着,下巴快戳到胸口了。 苏晒秋在他肩膀上轻轻拍了一下。 “三哥,你说,我们今天出来的目的是什么?” 苏三江愣了一下,抬起头,眼睛里还带着窘迫和茫然。 他想了想,声音闷闷的:“卖……卖衣服?” “对。”苏晒秋点点头,看着他的眼睛。 “卖衣服。” “我们的目标就是把衣服卖完。” “你想想,要是没有你穿着这件原版的站在旁边,那些客人怎么知道改过的衣服好在哪儿?光靠我们嘴上说,谁信?” 她顿了顿,声音里带着体谅:“你今天穿的这件,可是值一百多枚铜钱的,本来就不简单,主要是娘改的好,他们越说你,越证明娘的厉害啊,你说是不是?” 苏三江愣了愣,“是……是吧?” “对喽,穿上它,不是让你丢人,是让你给咱家赚钱的。” “况且,他们指指点点的,不是你这个人,而是你身上的衣服。” “就算穿这件衣服的是个木头桩子,是个什么萝卜白菜,也会有人指指点点。” 苏三江没说话,但攥衣角的手指松了松。 第97章 宣传新衣 苏晒秋看着苏三江的眼睛。 “三哥,我跟你说实话。” “往后这生意想做下去,你们三个都得轮着当衣服架子,得养成被人看的习惯。” “这不是一天两天的事,你要是今天迈不出这一步,明天还得难受,后天还得难受,早习惯早好。” “要是带点笑,抬头挺胸的,谁看着都喜庆,旁人就算不买也不会乱说话,反而你心里越紧,旁人越能察觉出来,然后调侃你。” 苏晒秋拍了拍他的肩膀,没再继续说。 苏三江低着头,喉结滚了滚。 苏晒秋退后一步,让他自己想。 其实大哥和三哥的不自在,她一直看在眼里。 刚开始她觉得这种事得靠他们自己适应,别人帮不上忙,说多了反而让他们更紧张。 可刚才一看,不行。 他们太不自在了,表情尬到影响生意了。 苏大川站在那儿,跟受刑似的,客人走近了都不敢多看,怕打扰他。 苏三江缩着脖子低着头,恨不得把自己藏起来,别说当对比了,连正脸都不敢露。 再这样下去,不光衣服卖不出去,他们自己心里那道坎也过不去,甚至还会被旁边那些看热闹的人笑话,那就更难受了。 所以她必须开口。 不是说教,是替他们把这层窗户纸捅破。 以后如果做了女装,她照样会穿在自己身上。 这其实没什么,关键是自己心里要过去。 苏晒秋这番话说得不算重,但句句都落在实处。 苏三江听了进去,其他两兄弟也听了进去。 苏大川深吸一口气,把那件靛青色的袍子又挺了挺。 他想,阿宝说得对,这是生意,不是让他出风头。 他是大哥,弟弟妹妹都能撑起来,他有什么好别扭的? 不就是让人看吗? 看就看,又不会少块肉。 苏三江慢慢抬起头,脖子还是硬的,但不再缩着了。 他学大哥把肩膀往后展展,下巴抬起来一点。 不敢看那些人的眼睛,就盯着远处看。 阿宝喜欢赚钱,自己必须要配合她,拿出好状态来卖货。 早习惯早好。 苏晒秋把这一切看在眼里,心里暗暗松了口气。 第一步算是迈出去了,剩下的,就看他们自己了。 她清完嗓子,目光扫了一圈周围的人,拍拍掌。 集市上嘈杂,可周围这几步远的人都能听到她的声音。 “各位叔伯婶子,哥哥姐姐!” “我们家头一天卖衣裳,没准备多少,就这五件,是让绣娘呕心沥血缝制一月有余的成品。” 她伸手指向架上五件衣袍,指尖从靛青滑到月白,像数着宝贝:“款式你们也瞧见了,和铺子里的不同,穿上显俊俏。我这儿有个新词,叫‘帅’,将帅的帅,我摊位这衣服穿出去,那可是太帅了!人见人爱,花见花开,车见车轱辘掉!” …… “嘿,有意思!” 众人听着很稀奇,头一回见有人这么夸人俊俏。 在他们咀嚼着这个新奇字时,她伸出一根手指,目光扫了一圈:“关键是啊,咱这衣裳,独一件!” “以前你买衣服,和别人撞了衫,那不是谁丑谁尴尬?” 这话一出,周围发出笑声,觉得小姑娘还挺有趣的。 “你把我家的衣服穿出去了,满大街找不到第二件一样的。” “而且你们想啊,这么亮眼的衣裳穿在身上,走在大街上,谁不回头多看两眼?多有面子啊!” 这时有人开始心动了,脸上的笑意顿住,认真看那些衣服。 苏晒秋把声音又提了提:“这一批只有五件啊,明日不摆,机不可失,失不再来。” “今儿个碰见喜欢的不买,下回我们再出摊,可就没有这件了,那不是以后老惦记?遗憾当时咋没买呢?大家伙说是不是!” “是啊!”众人很给面子的捧场。 “还有个事,我要先说好,”她拿出“禁止退货”的牌子放桌上,“大家可以随便试,但付钱后就不能退货了,不然一会儿买一会儿退,我这生意做不下去。” 有人咋舌:“哎呦,不让退啊,那可得看好了再下手。” 又有人喊:“人家总共才卖五件,你买了退,不是在溜人么?这丫头的说法也能理解!” 一个穿着青灰色棉袍的男子往前走了两步,目光落在那件玄色的袍子上,问道:“每款真的只此一件?” 苏晒秋转头看他,语气笃定:“只此一件!” 见那人犹豫,她指向苏大川,“你可以看看我大哥,他穿的这件,跟旁边我三哥那件,料子差不离。但我三哥那件,就是铺子里头直接买的,没改过。你比比,哪个好看?” 周围的人目光齐刷刷地落在苏大川和苏三江身上,来回扫了好几遍。 几乎所有人都觉得苏大川的好看。 有个大叔表情夸张,嗓门不小:“那还用比?明眼瞧着都是老大这个好!站在一起,一个天上一个地下。” 苏三江这回没有低头,也没有缩脖子,他知道那人说的是衣服。 虽然还是有些不自在,但肩是开的,头是抬的,那件宽大的原版袍子穿在他身上,比刚才的状态稳当多了。 他甚至来回侧身,好让旁边的人看得更清楚些。 苏晒秋笑了笑,声音缓下来,带着几分推心置腹的诚恳:“所以啊,各位大哥大叔,你们不是人长得不俊,是衣裳没穿对。” 这话一出,好几个男人不自觉地低头看了看自己身上的衣裳。 苏晒秋趁热打铁:“外面没有的款式,我们有。铺子里买不到的版型,我们有。” 她指了指旁边的镜子和试衣间:“也不怕买回家不合身。” “你们瞧,这有大镜子,有试衣处。都是大老爷们儿,帘子一拉,里头宽敞得很,外面瞧不见。” “试了不合身,不买就是了,谁还能强按着你的头掏钱不成?” 她说得从容,不紧不慢的,像是演练了无数遍。 旁边几个人笑了,气氛松快了不少。 苏二河听着,心里头那点紧张慢慢散了。 苏大川的背比刚才挺得更直了些,虽然脸上还是那副受刑的表情,但眼神没那么躲了。 一些年轻人被她说的心动,纷纷走上前摸布料。 那个刚开始来的年轻人红着脸说要再试一件,这回他选的和他本人很配,苏二河一边夸他眼光好,一边把人往试衣间里送。 其他人便都好奇的看他进帘子。 第98章 开门红 围观群众议论纷纷: “嘿,这个摊位可真稀罕,居然让客人试衣裳。” “可不是嘛,试了不买都行,还能当场换。” “关键是那块布帘子。” “人往里头一钻,外头啥也看不见,连动静都听不着。” “对头,跟在自己卧房里头换衣裳有什么两样?这法子想得好。” …… 两个穿着还算体面的男子站在一旁,手里各攥着一件挑中的衣裳,等着前头的人从帘子里出来。 他们刚才已经问过价位,觉得能接受,试一试如果不合身也没事。 这两人目光时不时往那灰布帘子上瞟,带着几分跃跃欲试。 那些手头拮据的,或是刚干完活手上还沾着泥灰的,都自觉地往后退,把地方腾出来。 人家统共就摆出来五件衣裳,摸脏了,不是难为人家么,这点道理他们还是懂的。 几个挎着菜篮子的妇人倒是站得靠前,踮着脚尖往帘子那边张望,等着看顾客出来之后是什么模样。 她们不买,但爱看热闹。 周围的摊贩们对视了一眼,眼里皆有复杂之色。 王婶先开了口,语气里带着真心实意的佩服:“阿宝姑娘那张嘴皮子,不做买卖真屈才,还就得做买卖!” “你听她方才那几句说的,什么帅啦,回头啦,面子啦,我听着听着,自己都想掏钱买一件了,也不知道她啥时候卖女款呢,我高低得整一件。” 李大叔跟着笑,“人家那是真本事。再说东西也好,摆在那儿就招人。我要是年轻个十岁,也想买一身穿穿。” 王婶瞥了他一眼,打趣道:“你年轻二十岁也没那身板,撑不起来。” 李大叔也不恼,哈哈笑了两声。 最开始那年轻人从帘子后头出来的时候,整个人都不一样了。 那件长袍收过腰身,衬得他肩宽腰窄,束带一收,原本有些单薄的身板一下子挺拔起来,加上文雅的刺绣,又多了几分书生气。 他站在镜子前头,自己先愣了一下,像是没认出镜子里那个人是自己。 旁边几个婶子津津有味的看着。 “哎哟,这穿上跟换了个人似的!”王婶一拍大腿,“方才进去还是个寻常后生,出来倒是个秀才了。” “不,像是大户人家的公子哥呢!多了几分贵气!” 年轻人听着,又不好意思,又觉得欣喜。 说实话,他也是这么觉得。 旁边一个男子背着手,啧啧两声:“这衣裳穿身上,整个人都提了档次,要不是今儿个钱没带够,我也想来一件。” 穿灰袄的中年男人盯着那件年轻人穿的袍子,越看越眼热,忍不住叹了口气:“这件我可是头一个瞧上的,谁叫他手快,先试上了。” 说着还瞪了那年轻人一眼,语气里带着懊恼,“这下好了,穿在他身上这么合衬,我都不好意思再试了。” 旁边几个人笑出了声。 苏晒秋笑着夸了年轻人一句:“小哥,你穿这一身,真是儒雅俊逸,比方才那套更合适。” 年轻人脸微微泛红,又侧过身对着镜子看了看,左看右看,越看越满意。 他伸手抚了抚袖口的滚边,又理了理腰间的束带,嘴角慢慢翘起来自己都没发觉。 原本很后悔当街换衣服,这时也没感觉了。 “敢问……”他略一欠身,“此衣价值几何?” “给你打完折,二百三十文。” 年轻人微微一怔,指尖在袖口上轻轻一顿:“竟要二百三十文?店铺里不过百余文……” 苏晒秋不慌不忙,语气里带着几分理所当然:“那不一样,你这件是压轴啊,瞧这绣工,领口的暗纹、袖边的滚边,都是绣娘一针一线绣出来的,光这一件就绣了快半个月。” “看在你是第一个客人我才打折的,后面根本没机会,你觉得,它难道不值这个价?”她朝镜子努了努嘴,“看看,穿在身上的效果也瞧见了,若是穿这套去谈事,你想想……” 年轻人又看了看镜子。 镜中之人衣冠楚楚,气度从容,与来时判若两人。 他沉吟片刻,微微颔首,从怀中取出钱袋,数出二百三十文递过去,一文不少。 苏晒秋笑了。 她认识的男的好像都不擅长讨价还价,到这里来竟也一样,正好叫她赚到。 “不必更易了。”他将自己换下的旧衣裳叠好夹在腋下,直了直腰身,“便如此穿着。” 他转身离去,腰板挺得笔直,嘴角噙着浅笑。 走时不见后悔,步履比来时轻快了许多。 衣摆在晨风里微微飘荡,渐行渐远,仍是惹得路人频频回首。 还真应了她说的“人见人爱”和“回头看”。 苏二河把钱塞进怀里,“开门红啊,好兆头,咱争取卖光!” “嗯!” 苏晒秋也很有信心,她能感觉出来在场的人没有多少排斥这种改良的衣服。 然而之后的时间,有客人排队试了几件,要么被价格吓住,要么不合适。 其他人还是打心里觉得不好意思穿出去这么创新的衣裳,纠结着呢。 倒是有几个百姓看到那第一个买衣服的男子经过,十分心动,不是对那男子,而是他穿上的效果。 谁不想被别人注意呢? “抓紧啊,只剩四件了!卖完就走,不补货的!到时候你后悔都来不及了!”苏晒秋适时催促。 一个穿青衫的年轻人听此终于下定决心凑过来,挑了一件石青色的,钻进帘子后头换上。 出来之后,他愣了一下,在铜镜前头转了两圈,二话不说掏了钱。 “就剩三件啦!”苏晒秋又给人上压力。 搞得好像不卖就亏了似的,心中总有种紧迫。 当前试衣的是个二十出头的书生模样的人,看中了那件月白色的。 作为苏晒秋心里真正的压轴,它自然比其他的更贵,但书生毫不在意。 他穿上之后,领口那几片竹叶正好衬着他的气质,斯斯文文的,他自己都忍不住多看了两眼。 若是穿着它,手握书卷…… “好看,”他小声说,“真……真帅?” 苏晒秋笑着说:“对,真帅!” 他付了钱,没舍得脱下来,穿着就走了。 第99章 这件一定要卖给我 五件衣裳,不到一刻钟卖出去三件。 简直是神速,但也正常。 苏晒秋是觉得,这和以前看的恋综一样,只有几个人圈在一起,也只能注意到彼此,很容易凑成对。 而她只有五件衣服,让客人只能在这里面选,视线都集中在此处,没得选,因此购买率会更高。 如果在店铺里,都挑花眼了,每一件都没来得及细看,很多人干脆一件都不选,随便逛逛就走了。 这里摆摊卖衣服,算是她的优势。 就是吧,苏晒秋觉得年轻人对新东西接受度高,而这种创新可能不符合中老年的传统思想,刚刚她就隐约听见一句“成何体统”。 他们也知道人家花钱买衣服那是人家的事,自己管不着,却还是张嘴就来。 这就需要年轻人不顾他人眼光,穿着带动一下气氛,尤其是那些文人才子穿上就是活招牌,分分钟便能带动潮流。 等创新式的衣裳看惯,自然就没人说什么了。 现在,只需要过滤掉不好的评价就行。 剩下两件,苏晒秋也不急,让苏大川继续站在摊子前展示。 看热闹的人渐渐散了,只剩下零星一些想买但没钱的,过过眼瘾。 没过一会儿,来了个人。 这人二十七八岁,穿着一件崭新的祖母绿袍子,看着不像平民百姓,身后还跟着小厮。 “我听到消息,是你们这能卖衣服试穿么?”他在摊子前头站了一会儿才说。 “对,就剩两件了,没找到匹配它们的主人。”苏晒秋笑着回应。 两件里面挑一件很简单,那男子挑了一件颜色深的。 “做生意,还是穿的沉稳点好,在哪试?” “这里。”苏晒秋带他去了帘子。 那人看着有些钱,却不嫌弃这临时换衣间简陋,直接钻进帘子后头换上了。 他出来的时候,旁边正好路过几个姑娘。 其中一个穿鹅黄衫子的姑娘无意间往这边看了一眼,脚步顿了顿,又看了第二眼。 这男子心头一跳。 他本来只是个普通长相,可那件鸦青色的长袍收过腰身之后,整个人显得很神秘,又有些气势。 那姑娘多看了两眼,低头跟旁边的人说了句什么,几个人捂着嘴笑了。 男子站在镜前,耳朵微微泛红,嘴角压都压不下去。 “怎么样,我看着挺合身的,很有气势。”苏晒秋笑着赞了句。 “买!”他直接掏钱,数都没数就递过来,“一贯,够了吧?” “够!”苏晒秋也没表现的欣喜若狂,好像本来就是这个价似的。 为了表示诚意,她给男子赠送了一条低调奢华的腰带,能和原本的换着戴,相当符合他的气质。 这让男子感觉不亏,满意的接过。 他进去原把衣服换下来,让小厮拿回去洗,自个儿慢悠悠的背着手走了。 走出去好几步,还回头看了一眼侧方。 那穿鹅黄衫子的姑娘也正看他。 两人目光碰了一下,他赶紧扭过头。 旁边几个看热闹的人笑出了声。 这一下,摊子前头的人一下子多了起来。 “只剩一件啦?” “还有没有别的颜色?” “能不能订做?” “你说我那件好看不?” 苏晒秋被围在中间,嘴就没停过:“今天就这几件,卖完了。” “不定什么时候再摆,毕竟绣娘也需要时间缝制,不过我保证,下回多备些。” 客人们顿时不高兴了。 “啊……下回不确定时日啊,早知道我刚就不犹豫了!” “我要回家找爹拿钱,买最后一套。” 苏晒秋打发客人,一边在心里头算账。 五件衣裳,成本一千一百二十七文,现在剩下一件,收入已经达到了两千一,主要是那个有钱人直接给了一贯。 还没卖完,净赚一千三百文! 这比糖葫芦还惹眼,该不会有人盯上吧? 苏晒秋想赶紧把最后一件卖了。 结果一个路过的年轻人看中苏大川身上那件,非要买。 穿上之后满意得不行,当场就穿着走了。 苏晒秋一拍脑门,差点把大哥穿的没算上,这下又多了六十文…… 最后一件衣裳刚挂回架子上,一个小伙气喘吁吁地跑过来。 额头上全是汗,手里攥着个钱袋子。 跑得太急,差点被自己的脚绊倒。 他撑着膝盖喘了两口气,指着最后一件袍子,话都说不利索了:“我回……回家拿了钱,这件……这件一定要卖给我!” 苏晒秋哪有不答应的。 她把那件衣裳取下来,指了指帘子。 小伙钻进去换了,出来的时候站在镜子前头,左看右看,脸上带着满意,又带着点不好意思。 犹豫半天,终于小声问苏二河:“这个……这边,是不是太挺了些?” 苏二河一脸懵,不知该如何回答。 苏晒秋则是一本正经地回他:“翘了好啊!翘了证明身体康健,肾好!腰腿有力,走起路来带风。” “多少人想翘还翘不起来呢。” “噗——” “哈哈哈哈~” 旁边几个看热闹的婶子一听,直接笑成一片,指着苏晒秋说不出话。 苏大川瞪了苏晒秋一眼,闷声道:“小姑娘别说这些。” 换成他去看着客人买衣服。 小伙问完也是头皮发麻,结果还真有人接话,还是个姑娘,他被苏晒秋直白的话语吓一跳,脸一下子红到了脖子根。 把数好的铜板递给苏大川,没敢再多待,拎着旧衣裳就走了。 六件衣裳,小半个时辰,全部卖光! 苏晒秋收摊的时候,手都有点抖。 不是累的,是心里虚。 这服装行业,比卖糖葫芦长久,还有打赏呢,让她有点不踏实。 会不会被人盯上? 会不会有人找麻烦? 可她仔细想了想,又觉得不必太担心。 糖葫芦有方子,别人仿不出来,反而闹笑话。 衣裳不一样,这东西好仿,照着做就是了。 用不了多久,镇上的成衣铺子肯定会有样学样,推出差不多的款式。 到时候满大街都是类似的衣裳,她这个摊子就不那么惹眼了。 虽然有点不公平,头一锅是她煮的,最后满大街都在卖。 可做生意就是这样,你跑在前面,别人跟在后面,只要你跑得够快,别人永远只能吃你剩下的灰。 她不需要跟谁争,只需要不断创新,不断出新的款式。 作为那些铺子老板,还希望她多创新呢!这样就有的仿,有的钱赚。 这么一想,她就理直气壮了。 第100章 啦! 回到家,院门一关,把装钱的袋子往桌上一倒。 铜板哗啦啦地堆了一小堆,林春娘站在旁边,眼睛都直了。 “卖了多少?”她问。 苏二河数了一遍:“全卖光,赚了两千三百七十文。” 林春娘张了张嘴,半天没说出话来。 她低头看着自己那双手。 她平时给家里人做几件棉袄,扯布加棉花,满打满算也就百来文。 现在呢? 就改了几件成衣,绣了点花纹,卖这么多钱? “这……这对吗?”她声音发虚,“我这绣活,也没多好啊……” 苏晒秋把钱收起来,拉着林春娘坐下:“娘,有我的灵感,加上你精湛的技艺,哪有不行的?我说行就行!” 林春娘还是晕乎乎的,半天没说话。 之后这一天她都是这个状态,干什么都心不在焉的。 她想不通,同样的针,同样的线,同样的布料,怎么以前做的衣裳就不值钱,宝儿让改过的就值钱了? 苏晒秋看她那样子,干脆让她歇着:“娘,这一批卖完了,下一批货我还没去进呢。” “先歇两天,养养眼睛,别到时候忙起来又熬坏了。” 林春娘“嗯”了一声,心里是高兴的,可就是想不明白里面的道理,总觉得以现在的思维,拖女儿的腿了。 …… 衣裳卖完了,名声得让它再飞一会儿。 今天买的那几个人,穿着新衣裳在街上走一圈,自然有人问,有人打听,有人眼热。 等这股劲儿发酵几天,下一批货再拿出来,卖得更快。 接下来的几天,苏晒秋又去正衣坊进了十几件成衣,把魏老板惊讶的不行,说他小看她了。 衣袍堆在一起有半人高。 她没急着让林春娘动手。 上回那六件衣裳,林春娘连轴转了两三天,眼睛熬得通红,手指头被针扎了好几处。 苏晒秋这回打定主意,不能再让娘这么干了。 钱要赚,但林春娘的身体更要紧。 “娘,这批货我自己想办法,你歇着。” 林春娘手里的活计停下,抬头看她:“你自己想办法?你又不会绣活呐。” “我找人绣。”苏晒秋说得理所当然,“咱现在有钱了,请几个人帮着做,又快又好。” “请人?哎呀,外面请人可贵了。” “贵也得请,你一个人做,累坏了身子,多少钱都补不回来。” 林春娘不说话了。 苏晒秋知道她心里在想什么。 上回那六件衣裳赚了一千多文,林春娘嘴上没说,心里头一直犯嘀咕,觉得自己的手艺不值那个价,是女儿嘴皮子有本事才卖出去的,她心里发虚。 现在连她唯一的用处都断了,心里头更不是滋味,觉得拖了后腿。 她知道自己手艺不够精湛,又想省下这笔钱,因此左右为难,自个儿较劲。 “宝儿,”林春娘想好了才说:“你别心疼我,我不是干不了活的人,这绣活比种地可轻松多了,你娘我什么苦都吃过,这点绣活不算啥呀。” “你请外面的人,工钱贵不说,手艺还不知道怎么样。” 苏晒秋看她很认真,摇了摇头,“不,不能让你做了。” 林春娘看女儿比自己犟,也是为了自己好,想了个折中的法子:“哎?咱村里就有现成的人,知根知底,工钱也比外面便宜,你看行不行?” 苏晒秋想了想,娘说的有道理。 外面请人,人生地不熟,手艺好不好全凭一张嘴,价钱还高。 村里的人,低头不见抬头见,谁什么手艺她一清二楚,还能分担林春娘的压力。 再说了,有些话题不适合跟子女聊,都憋在心里,但村里的妇人坐一起有事干,又有闲话片,挺好的。 “谁?” 林春娘掰着手指头数:“就咱们这干的最久的三个。” “你贺婶,手快,裁布粗改没问题,雷烈的媳妇许妮也还成,收腰身收袖口可以吧?还有周麦苗,那丫头绣工好,比我这粗手粗脚的强多了。” “三个人,再加我一个,够了。” 苏晒秋听着,点了点头。 贺婶、许妮、周麦苗,都是在她家做过工的,人品她都信得过。 “行,那就她们三个,工钱就开五十五文,周麦苗多十文,让她们拿真本事赚钱。” 林春娘这才松了眉头,嘴角有了点笑模样。 有人陪着她做活,自然好。 苏晒秋又说:“这批货咱们回村里做,让爹和哥哥们来镇上住,毕竟都是女人在屋里做活,他们在了不方便。” 她说着,已经有了主意,“几个大老爷们儿,在村里也帮不上忙,不如来给房子归置点生活用品,顺便把试衣间的事办了,上回那个布帘子还是寒酸,人家有钱人往里钻我都怕他家丁骂人,这回做个更好的,正好让他们去张罗。” 林春娘想了想,觉得也行。 男人在家反而碍手碍脚的。 赶镇上,耳根清净。 事情就这么定了。 林春娘很积极,说要马上去村里通知贺婶、许妮和周麦苗。 苏大川把十几件衣裳和布料、绣线、画粉、剪子捆了两大包,扛在肩上,稳稳当当的。 “我送你们回村。” 苏晒秋和林春娘跟在他身后,三个人出了镇子,往苏家村去。 周石头的牛车正好在路边,把她们捎上,一路晃晃悠悠地回了村。 路上苏晒秋还把周麦苗的活计给说了,可把周石头高兴的,给她们直接送到家门口才走。 到家开了一次家庭会议。 苏晒秋明确说了全面停掉糖葫芦,改做成衣,男人们先干点木工的事,后面再说。 会议后,苏厚山、苏大川、苏二河、苏三江和苏小海,连同旺财,全被打发去镇上。 苏二河走的时候还挺高兴,说“总算没人管了”,被林春娘瞪了一眼。 苏小海抱着旺财,依依不舍地回头看,“娘,我爱吃你做的饭……” 苏晒秋摆摆手说:“不会做就下馆子去。” “好嘞!”苏小海蹦跶着走了,叫林春娘哭笑不得。 “省着点花!注意路!” 院门关上,堂屋里安静下来,林春娘已经去通知其他人了。 苏晒秋把绣品摆好,衣袍一件一件摊开。 贺婶、许妮、周麦苗陆续到了,每个人脸上都带着喜色。 第101章 暂时 林春娘她们四个人围坐在圆桌边,苏晒秋把制作衣裳的要求说了一遍。 随后轮到设计,她就一边说细节,一边拿画粉在布料上大致划一下位置。 大家听的认真,一丝一毫也不放过,生怕自己听漏了什么细节。 苏晒秋讲完就没她事了,不过她还是得看着,别搞偏了。 她说是一回事,别人做是一回事。 在院子里活动了一会儿筋骨,约莫一刻钟,又推门进来,挨个检查。 腰身收得对不对,袖口窄了还是宽了,绣线的颜色搭不搭,哪件出了岔子,她就直接提醒,随后继续健身。 最近她已经瘦太多了,从减肥开始到现在,都历时八九个月了,她能感觉自己的体重从二百多斤来到了一百五十斤左右。 但还有的减。 就算减完也不能懒惰,照样得健身,不然稍不巩固肯定要反弹。 她如今可是深刻理解了减肥人士有多辛苦,简直是在和本能对抗,一把辛酸泪啊。 贺婶她们一边做活一边聊些家长里短,手上的针线一直没停。 五十五文工钱的事,当天就传开了。 不是贺婶她们张扬的,是跟苏晒秋坐同一趟牛车回村的人传的。 那人是个平日里不怎么说人是非的婆子,结果在车上听见周石头和苏晒秋的对话,心中十分震惊,实在憋不住就给对门说了。 就这么一传一,消息已经长了翅膀似的飞遍了苏家村。 “听说了吗?苏阿宝给外姓人开了五十五文工钱!就改两件衣服!” “我的天,我家男人出去扛一天大包才挣多少?” “周麦苗那丫头听说还多拿了十文,六十五文!” “六十五文……也对,那丫头绣活真好。” 不少人羡慕贺婶她们能拿到这份工钱。 五十五文一天,还管饭,上哪儿找这么好的活儿去? 说到底还是跟苏家关系好,人家落魄的时候就彼此交好,如今人家赚钱也第一个想着的就是这几个外姓人。 早知道,当初就不该冷着躲着她家。 谁能想到人家一桩接一桩地做生意呢? 本以为糖葫芦卖光就完了,结果苏阿宝那个机灵脑袋,又琢磨起做衣服来了。 这脑子,跟别人长得真是不一样。 当天晚上,就有人提着东西上了门。 先是之前来做过活的刘婶,拿着鸡蛋,站在苏家院门口。 看见林春娘,笑得一脸褶子都堆起来了:“春娘啊,忙着呢?你家阿宝在不在?我拿了几个鸡蛋,给她补补,瞧她瘦的……” 林春娘把门打开,摆摆手说:“哎呀红莲,这么晚了你跑来,肯定不是这么点事,有啥你就直接说,我能帮就帮。” 这么些天做生意,她经常统管女子,也是练出来了,行事越发利索,说话也直接了些。 刘嫂则是有些不好意思,笑着说:“唉,那我就直说了,我听说你们招人做绣活,我这手艺你也知道的,以前给闺女绣嫁妆,满村都说好,你看能不能……” 林春娘为难地把递来的鸡蛋按回去:“红莲,你别破费了,不是说你手艺不好,实在是这回就这些活,再加人,挣的钱都不够开工钱的。” “三个人,已经是极限了,等以后阿宝要做得多了,我肯定喊你。” 刘婶来之前就想过会被拒绝,可没想到林春娘还留了个活口。 她眼睛一亮,连声应道:“哎,行行行,那我回去了,我可等着啊。” 回去的脚步都比来的时候轻快了些。 这苏厚山家生意才做起来,十几件确实不多。 以后做得多了,不就有她的份了?她可得把这个消息掖住喽。 第二天,也是有人来询问。 苏晒秋就依着林春娘的意思。 林春娘想省人工成本,那就按她说的来。 面对来人,苏晒秋就一句话:“暂时招够了,以后要是缺了再说。” 她就不信,等做到几十件的时候,娘还不松口? 恐怕到时候她做都做怕了,自己主动提出来要招绣娘。 接下来几天,又有好几个人上门。多少都提了点东西意思意思。 有的虽然空着手来,但嘴上的话说得真诚。 苏家一概回绝,林春娘拒的都为难,干脆所有人上工后就把大门反锁,不见人了。 这个“暂时”,像一根绳子,把好几人的心都拴住了。 有盼头,又没盼到头,不上不下的,反而比一口回绝更让人惦记。 而那些真正动了心思的,是另一拨人。 她们跟苏家有过节,知道自己不可能被招进去,索性也不指望了。 有人买了布料回来自己琢磨,有人跑到镇上的铺子,咬牙买了一件成衣,拆了照着做。 可脑子里没新点子,想仿人家的,做出来的东西要么腰身收得太狠穿不进去,要么袖子窄得胳膊都伸不进,要多别扭有多别扭,白白糟蹋了好料子。 折腾了好几天,搭进去不少布料和工夫,衣服也剪坏了,只能自个儿生闷气。 也有一家做成了的,还真拿去镇上卖,听说被铺子收了。 可那是极少数,要看运气和脑子。 听说有卖出去的,村里绣活好的姑娘,一时间地位都有所提升。 全家指望着她能做出好衣服拿去卖,可姑娘的手艺全是女工那套,只能做女衣。 女装市面上多得是,你做出来的跟别人做出来的没什么两样,利润薄得可怜。 试个两三天,那几家也彻底放弃了。 这碗饭,不是谁都能吃的。 可他们不甘心啊。 逢人就说苏家那衣裳也没什么了不起的,谁做不出来。 可谁看不穿他们呢? 一个个嘴上硬气,心里却酸得很。 没人搭理这种人。 更多的人在观望。 她们跟苏家没什么过节,也没什么交情,不敢贸然上门,怕被拒绝丢了面子。 就等着苏家哪天缺人了,万一轮到她们呢? 贺婶和许妮这几天走在村里,总觉得被人盯着看。 有人远远地冲她们笑,有人凑上来东拉西扯地聊几句,末了总要拐到那句话上:“州继家的,你说……阿宝那边,还缺人不?” 贺婶嘴紧,一律摇头:“不知道,人家没说。” 许妮那边,她更诧异。 平日里跟村里人没什么交集的她,这几天倒好,有人跟她打招呼了。 连隔壁村嫁过来的媳妇都来问了一句:“妮姐,你跟苏家那边熟,能不能帮着递个话……” 第102章 第二批 许妮上工的路上,跟贺婶说了有人找她的事,自己都觉得不可思议。 “我到苏家村这么多年,头一回有人喊我‘妮姐’。” 贺婶笑了:“你要是成了长工,以后喊你‘妮姐’的人更多。” 许妮咋舌的摇摇头,实在搞不懂人是怎么变的。 不过,两人这下都有了紧迫感,心知得把手艺练起来。 虽然有关系不错这一层,也不能一直靠这个在苏家混钱,外头不知多少人盯着这份活计,她们可不想被踢出局。 好在,林春娘说了不招,她们能喘口气,只是做活得更用心才是。 堂屋里,苏晒秋正在翻那批改了一半的衣裳。 林春娘、贺婶、许妮、周麦苗各忙各的。 苏晒秋把每件衣裳都检查了一遍,腰身、袖口、领口、绣花,一处都没落下。 她点了点头,“麦苗,你这菊花绣得真有味道了。” 周麦苗绣活好时常被夸,她倒也没害羞,大大方方的接受了。 人多力量大,十几件衣裳,两三天就粗改了一遍。 那些独创的设计,刚开始改的时候,几个人都摸不着头脑。 还记得周麦苗刺绣的时候嘀咕“这弯弯绕绕的是个什么,我怎么没见过”。 许妮收腰身的时候也纳闷“收这么紧能穿吗”。 因为苏晒秋强势的指点,她们也就将信将疑地照着做了。 直到第一件成衣挂起来,她们才明白改良的有多好。 几人眼睛一眨不眨地盯着那件衣裳。 “这……这也太好看了吧。”贺婶喃喃地说。 “那些弯弯绕绕的线条,放在衣裳上原来是这个效果。”许妮的声音里带着惊叹。 周麦苗没说话,但好像悟到了什么。 “没缝错吧?还一直嘀咕,接着整!” 林春娘笑着招呼。 她想起自己前几天还在想“为什么能卖这么贵”,现在她不问了,因为日子太充实,随时有人听她话,随时有人能聊天。 管它为什么,反正是她一针一线做出来的,值钱就是值钱呗。 几个女人像是被打了一针强心剂,手上的活儿一下子快了。 堂屋里安安静静的,只有针线穿过布料的细微声响。 阳光从窗户照进来,也落在几个女人忙碌的手上。 苏晒秋搬了把椅子坐在旁边,时不时出个新主意,这回她说的设计理念,信服度大大提升。 等这批衣裳全部做完时,苏晒秋觉得比上批更好。 她心里有数,果然还是得招工,尤其是周麦苗这种绣艺精湛的,以后可以长期合作。 苏晒秋不知道的是,第一批那六件衣裳,已经在镇上掀起了一场不大不小的风浪。 有人当天就穿着那件衣裳逛街。 他专挑人多的地方走,什么集市、茶馆、酒楼门口,哪儿人多往哪儿去。 有人问他衣裳哪儿买的,他笑笑不说,只是挺着腰板继续走,步子不紧不慢的,留下一脸好奇的路人望着他的背影发呆。 有人认出来他昨天还不是这个样子,怎么今天换了件衣裳,整个人都精神了? 还有人穿着新衣裳去上工。 一进门,同僚就看出来了。 往那儿一站,整个人的气质都不一样,太明显。 同僚们围着他问了一上午,他谁也没告诉,但眼睛里的得意都快溢出来了。 这种独一无二的衣服卖一件少一件,他可不会告诉同僚。 买月白色衣袍的书生,穿着新衣去书院上课。 仙气君子的形象惹得路人频频侧目。 到了书院,先生多看了他两眼,点了点头,难得夸了一句:“今日倒是焕然一新。” 下学的钟声一响,同窗们呼啦啦围上来,追着他问了半条街,非要他说出这衣裳是哪儿买的。 书生笑而不语,脚步轻快,很快把一群人甩在后头。 镇上多了几个穿着别致衣裳的年轻人,是个新鲜事。 有人说不好看,也有人说好看。 总归是吸睛的。 别人问他们在哪儿买的,六个里有五个不说,剩下一个支支吾吾含糊过去。 越是不说,别人越好奇。 越是好奇,那几件衣裳就越显得神秘。 这几位男子忽然发现,原来自己也可以变成人群的焦点。 以前不是长得不好看,是衣裳没穿对。 也不是身板不行,是没人帮他们改。 苏家那几件衣裳,像是给他们打开了一扇门,门后头是一个他们从未见过的自己。 他们开始打听苏家什么时候再出摊。 有人托亲戚问,有人跑到周围的摊贩那里问,甚至有一户官宦人家都派了小厮盯着集市那块地方。 只要苏家的摊子一出现,立马回去报信。 苏晒秋不知道这些。 她只知道不管有没有水花,新的一批衣裳该拿去卖了。 那天,忙活几天的苏家,睡到自然醒,选了个晌午的时间出摊。 因为苏晒秋考虑到中午温度会高点,更适合换衣服,以后都打算定在中午卖。 试衣间是苏大川在镇上找木匠做的,方方正正的,比人高出一个头,三面木板,一面是门,顶上盖了块薄板,下雨也不怕。 地上还铺块干净的毯子能踩,比上回那个简陋的布帘子体面多了。 最惹眼的是那五个人体模具。 苏二河去找木匠的时候,木匠一开始还不愿意做,说没做过这东西,瘆得慌。 苏二河比划了半天,木匠才明白,是卖衣服的,就是人形的衣服架子而已。 有肩膀,有腰身,有腿,能把衣裳撑起来。 木匠花了三天做了五个,打磨得光光滑滑的,看着还挺像那么回事。 模具往摊前一摆,五件改好的衣裳穿上去,整整齐齐地立在那儿,像五个人站成一排。 每件衣裳都被撑出了该有的样子,比之前挂架子上强了不是一星半点。 苏晒秋还没走到摊子跟前,就有人认出她来了。 “苏姑娘!你可算来了!”一个穿着青灰色棉袍的中年男人从茶馆里冲出来,差点撞到门口的茶摊,“哎呀我等了好几天了,你们竟大中午的出摊,真是随性,我问问,你们家还卖不卖衣裳了?” 第103章 仿衣 苏晒秋愣了一下,还没来得及回答,又有人围上来了。 “就是她就是她!卖衣裳的那个!” “可算等到了!” “你不知道,我家那兄弟,上回买了你们家一件玄色的,穿回去没几天,人家姑娘一眼就看中他了!他一直念叨着要再来买一件!” 苏晒秋哭笑不得,一边走一边应着:“卖!都别急……别急。” 等她走到摊位前头,已经围了四五人,有三个都是回头客。 苏二河和苏三江手忙脚乱地架模具、挂衣裳、摆镜子。 苏大川站在摊子前,穿着新设计的黑色长袍,很有型。 有人看着那五个人体模具,啧啧称奇:“怎么想到用木头人穿衣服,跟真人似的。” “你看那件霜色的,胸口那仙鹤,真是灵动。” 青年摸着料子,下定决心道:“上回我没赶上,这回说什么也得买一件!” 这时,一个穿着体面的公子哥带着几个仆人前来。 “主子,就是这,王公子当时穿的就是她家的衣服。” 一个仆人恭敬的把人带到最前头。 公子哥一眼就盯上那件雪青色的精修袍子,伸手揪住就不撒开了,“唉?这件瞧着不错哈!你说我穿上是不是比他有气质?” 仆人赶忙回应:“那肯定的啊,主子的气质,是他能比的么。” 公子哥正要说什么,却被挤开。 他正要呵斥,扭头一看,不由笑骂了一句:“李兄,你急什么急?火烧屁股了?” 那青年攥着件衣裳,闻言脸都红了,“嗨,你是不知道,我哥买了她们家一件,穿回去没几天,就……就遇到心仪之人了!我爹还不叫我穿这种不伦不类的,可我就是看上了呀。” 他顿了顿,声音低了些,带着点不好意思,“于兄,我一直等着她再出摊呢。” 旁边几个陌生人听了,忍不住想笑。 有人起哄道:“那您赶紧买,买完了也去路上走一圈,说不定赶明儿就能碰见个如意娘子。” 年轻人脸一红,嘴上没接话,眼睛却亮晶晶的,把苏二河递给他的衣服挂在臂弯上,眼巴巴地等着帘子空出来。 有人拿起一件紫檀色的袍子,摸了摸料子,翻过来看了看里头的针脚,不由赞赏:“前几天就听说了这家衣裳不错,就是量太少,今日得见,确实别致。” “这绣工认真,版型也是镇上那些铺子没有的,加钱是应当的。” “老板老板,这多钱?” “我是熟客,你给我便宜点!” 苏晒秋站在摊子后,看着这几人,忽然觉得有点恍惚。 她原以为男装生意不是主流,要慢慢做,要一点一点地培养市场,没想到第一批发酵了几天,居然会引的人盯着她摊位,等着她出摊。 那些买过的人,穿着新衣裳走出去,竟成了最好的广告。 这种新奇的衣服很合年轻人口味。 他们不需要说一句话,在朋友里走一圈,就有人跟着问,跟着找,跟着掏钱。 有句话说的没错——爱美之心,人皆有之啊~ 对喽! 就这样继续买! 愿意搞穿搭是男人最好的医美! 她将致力于提高男人们的审美水平,带动整个镇子的男装设计。 苏晒秋弯了弯嘴角,拍掌示意大家看过来:“各位!今天衣裳不多,只准备了十一件,卖完就没了,每一件都是独一无二的。” “看上哪件的,就尽快选定,让工作人员把货给你,然后排队去试,如果直接买也可以,但不包退的。” 人群里响起骚动。 眼疾手快的五个男子已经把衣服都拿到手了,只等试效果。 人体模具上都空了,可老板迟迟不把新的挂上来。 那意思明显就是卖出去才挂新的。 后面十件没得看,让他们又期待,又怕自己错过这一批适合自己的。 不一会儿,此处的热闹吸引了一些百姓的目光,纷纷驻足观看。 等一个人出来照镜子,他们还会点评,大多是中肯的。 不需要苏晒秋花钱雇人当观众,他们就已经很有效果。 第一个小哥试着还可以,听着耳边的夸赞,硬生生感觉自己俊俏了不少,当即掏钱袋子。 这一批的卖法和上回不一样。 卖一件就挂上一件新的,路过的人随时看,随时都有新鲜感。 围观的人走了又来,来了又走,摊子前头始终围着一圈人。 而客人一般受不了人打量,买了就走。 有人不走,便是穿着新衣裳在旁边站着,看看后面的衣服再有没有中意的。 不到半个时辰,十一件衣裳就卖光了,赚了七百多文。 比上回少,但上回有客人打赏,这回才是真实的利润,就这样稳定的卖下去肯定行。 只是苏晒秋来之前压根没想到,会有人盯着她出摊。 那五件衣服的效果那么厉害么? 真是有点不可置信。 要么是……这里的男人渴望打扮? 她把空箱子合上,吐了一口气。 …… 名声传出去之后,仿品果然冒出来了。 她刚才看到人群里有一个人穿着类似设计的衣服,并不是她娘做的哪一件,那只有仿制了。 当那人出现,苏晒秋就喊苏二河去问那人的衣服多少钱。 打听回来,不由觉得老板心黑。 仿的差不多,竟收三百多文! 她还是太善了。 不过,做生意最忌讳贪心。 有那些店铺冒头,她就能安心做一阵小本生意,有的赚便好。 回到家,苏晒秋被林春娘喊住,对方一脸忧心的说了事。 今日林春娘去买菜,无意间注意到类似她缝制的衣服,是一家成衣铺子门外展示的,她当时又惊又怒,故意过去摸了摸。 那老板说不买别摸,说那是他们家的最新款,要三百一十五文。 料子差不多,版型差不多,就是设计照猫画虎的,多少有点不对劲,但就是有人愿意花钱买。 苏晒秋点点头,表示她知道了。 一早就有这个心理准备。 衣裳这东西,不像糖葫芦有方子,布料买回去拆开看看就知道怎么做了。 想防也防不住,不如不防。 第104章 行行都行 她有一样本事,别人学不来。 她会创新! 第一批卖的衣裳,跟第二批不一样。 第二批卖的,跟第三批又不一样。 每一批都有新的款式,新的纹样,新的小设计,而且独一无二。 那些仿品铺子刚学会她上一批的款式,批量做时,她下一批已经出来了。 他们永远在追,她永远在前面跑。 那些追求潮流的男子,眼光也会被她养刁。 到时候,别家的批量衣裳都大差不差,他们看不上,也不屑于穿仿品。 他们会等苏家的新款式。 因为每一批出现,都是最新设计,他们穿的人也会引领时尚。 有一句话怎么说的,……一直被模仿,从未被超越。 她愿意做这个被模仿的人。 以前觉得这话挺装的,现在轮到她自己了,才发现这不是装,是被逼的。 你不往前跑,后面的人就踩上来了。 跑就跑吧,反正她还年轻,有大把时间设计,实在不行就改行呗。 样样松,但样样行啊~ …… 集市上的生意,一次比一次好。 苏晒秋摸准了规律,每次出摊只带十几件,卖完就收,绝不加货。 有人问她为什么不多带些,她就说:“我们是要追求品质的,再多就做不过来了,不能图着赚快钱。” 其实做得过来,但她不想把摊子铺太大。 少而精,每次都有新款式,每次都有新惊喜,让那些买过的人惦记,让没买过的人眼馋。 多少有点饥饿营销的意思。 但管用啊,也更适合她。 客人对此也不会置喙。 毕竟他们能看出人家哪怕停摊子也要保衣服的质量,不会糊弄人,这么精益求精,有什么可说的。 边学边卖,苏晒秋规定,每过七天,就是固定出摊的日子。 晌午,她和哥哥们推着板车到集市。 结果,摊位前头已经站了三个人,队都排好了。 “小苏老板,你可算来了!”第一位的中年男人迎上来,“我前几天去外乡,没赶上。” 苏晒秋哭笑不得,一边卸货一边说:“不用来这么早,今天有十几件货呢。” “不来早不行啊,”中年男人帮着一块抬模具,“上回我就是晚了一刻钟,眼睁睁看着最后一件被人买走了。那人从我面前走过去,穿着那件浅灰的袍子,我问他让不让,他不给,后面又正好碰上有事去外乡,这衣服还叫我惦记上了,唉,早知道多加一两银子也要得到。” “是吗,今日有两件灰色的你可以挑,不着急。”苏晒秋随口应答。 排第三位啃烧饼的年轻后生往前凑,含糊不清地说:“老板,我娘说了,让我也买一件,赶紧相个媳妇,你能不能帮我挑个适合我的。” “行……我觉得你比较适合青色,等会儿试试看。” 旁边几个摊位老板笑了。 王婶在旁边接了句:“小伙,你只是买人家的衣裳,找不到媳妇可不能怪人家啊。” 年轻后生脸一红,挠了挠头,没接话。 排第二位的是个书生。 他之前买了一件月白色的袍子,穿着去参加文会。 一进门,满屋子的人都看他。 那件衣裳太打眼了,衬托的他清俊不少。 文会上有人作诗,有人抚琴。 他什么也没做,只是坐在那儿喝茶,就被人问了好几次衣裳哪买的。 他不说,只是笑。 越是笑,别人越说他气质高雅。 文会散场的时候,有两个同窗追到门口,非要拉着他去那家铺子看看。 他这才说:“不是铺子,是个摊子。每七日才出摊,你们自己去等吧。” 这次经历,让他发现穿衣打扮的好处,别的铺子卖的衣服他也看了,不知是不是心里想着苏家摊位,一个都看不上,于是还是来了这。 摊位没准备好,第四个人就排上了。 看穿着,像个管事。 他说:“苏老板生意兴旺啊!上回我买了玄色的那件,穿着去上工,掌柜看见了,把我叫到后堂,问了一刻钟的话。” “哦?难道你们是成衣铺子?”苏晒秋挑挑眉。 “不不,苏老板误会了,我们是酒楼。” “当时掌柜的摸了摸料子,叹了口气说他头一回觉得,男人也该有几件好衣裳。” “哦,这样啊,所以你今日是帮掌柜的买衣服?” 那管事笑着点头,“对呀,我们掌柜的忙得很,但相信我的眼光,苏老板,我要一件尺寸大点的,老板肚子……很富态,你这有吗?” 苏晒秋整理衣袍,头也没回:“有的,等会儿给你找找。” …… 就这样,接连一个月,出了四回摊,一回比一回热闹。 一时间,苏家的摊子成了集市上的传说。 卖货物的不少,可像她这样卖一种就引起现象级话题的,真没见过。 旁边那些摊贩说起来都带着几分佩服。 “苏姑娘那人,干一行火一行,行行都行。” “卖鱼的时候鱼卖得最好,卖糖葫芦的时候满大街的小孩都唱她的歌,现在卖衣裳了,您瞧瞧这阵仗。” 周边的摊位,最近也有人专门来找苏晒秋取生意经。 她不忙的时候,会指点几句。 怎么吆喝,怎么招呼客人,怎么把东西摆得好看。 不白教,每次都收点教学费。 那些人也乐意掏,回去照着做,生意果然好了些,因此不后悔这笔支出,逢人就说:“苏姑娘教的,真管用!” 苏家生意好了,人手就不够了。 林春娘带着贺婶、许妮、周麦苗四个人,从早忙到晚,眼睛熬得通红。 贺婶揉着眼睛说“不累不累”,手上的针却没停过;许妮低头久了脖子僵,活动两下又继续绣;周麦苗年纪小,熬得住,可连着几天梦里都是在绣花,眼底也泛了青。 林春娘嘴上不说,苏晒秋看得出来,她手上有许多针眼。 她本想提加人的事,还没开口,林春娘自己先说了。 那天晚上,林春娘从村里过来,把一包绣好的衣裳放在桌上,揉了揉手腕。 她斟酌再三,还是开了口:“宝儿,得加人了,咱们几个,做不过来了。” 苏晒秋故意问:“不加了吧?你不是说请人贵吗?” 林春娘瞪了她一眼,知道女儿在逗她,可还是认真地说:“得请啊,再这么熬下去,活没干完,人先垮了。” 第105章 扩招绣娘 林春娘脸上很是疲惫。 “我垮了没事,可那几个都是村里的,抬头不见低头见,熬坏了不是给家里找麻烦么。” “要不……再招几个村里人?” 苏晒秋不逗她了,正色道:“行,你回去招吧,这回一次做二十件,能卖四把子,工钱就集体涨十五文,但强度比之前要高点,至少一批衣服要上工五日,活轻但费眼睛,这个价还行,她们要去做正儿八经的绣娘工资会比这高,但人家店里肯定不收,她们自己也清楚。” 林春娘点了点头,第二天一早就回了村。 村里那些绣活好的姑娘媳妇,一早就等着这一天。 上回招人的时候没轮上,心里头一直吊着,盼着苏家哪天再缺人。 这回林春娘在车上和周石头发愁招人的事,消息就跟长了翅膀似的飞开了。 “林婶回来了!” “又要招人了?” “这回该轮到我家了吧?” 绣活最好的那几个简直坐不住了。 本来冬日就闲的发慌,要是能有份工,也能多一笔收入。 林春娘没急着定人,先把三个人叫来商量了一下,又问了村长媳妇的意见,最后定了四个。 其中就包括上回拿鸡蛋来的刘婶,她的绣活就是出了名的好。 其余的,都是绣活麻利人也本分的女子。 她挨家挨户去通知,四个女人接到信儿的时候,脸上的笑藏都藏不住。 “春娘姐,真的?真要我了?” “工钱还涨了十五文?这……这怎么好意思……” “我明天一早就去,一定好好干!” 林春娘出来的时候,那家的男人送到门口,搓着手说:“林春娘,多谢你想着我们家,我婆娘绣活好,就是没处使,这回可算有地方了。” 后头几家也一样,男人们都高兴,可惜这回只招女的,没他们的份。 四个新绣娘第二天一早就到了苏家。 站在院门口,一个个精神抖擞的,像是去赴什么大场面。 苏晒秋昨天晚上就批发了二十件衣服,一切准备就绪。 等人来,把她们领进堂屋,再把事情说清楚。 一批衣服工钱七十文,干不好要扣钱,而且下次就不用了。 一切听她安排,款式、纹样、针法,她怎么说就怎么做,不许自作主张。 四个人连连点头,没有不答应的。 七十文四五天,就坐在屋里绣东西,零嘴随时都有,还包饭,上哪儿找这么好的活儿去? 别说听安排了,让她们住这儿都行。 苏晒秋交代了头五件衣袍的设计,就退到院子里,搬了把椅子晒太阳。 新旧绣工七个人,统一由林春娘管控。 堂屋里更热闹了。 女人们一块做活,针线声沙沙的,偶尔夹杂着交谈。 苏晒秋靠在椅背上,虽然空气冷,阳光照在脸上却是暖洋洋的。 这回,娘得时刻准备回答她们的提问,哪顾得上绣东西,总算可以歇手了吧? 这天,苏晒秋让苏二河他们收摊之后,照例去“正衣坊”进货。 苏大川推着新买的小推车跟在后面。 小斗车装衣服够用了,关键是省力气。 两个人一前一后,穿过集市,拐进了正衣坊所在的巷子。 上批衣服买的时候没留备用的。 有一件不小心剪坏了,最后只凑了十九件,好些客人不满意怎么少了一件,本想抢最后一件,结果白白期待了。 这回她打定主意要多买些,省得做完一批断档了。 这样绣工们有活干,客户也有货等。 一边走一边算账,忽然觉得自己有点资本家的味道了,桀桀桀…… 苏大川推着车,默默跟在后面,一句话没说。 他对做生意的事不太懂,但阿宝让他推车他就推车,让他打扮他就打扮。 反正阿宝做的事,就没有错的,这是他从卖鱼那会儿就认准的道理。 推开正衣坊的门,魏老板正在柜台后头对账,算盘珠子拨得噼里啪啦响。 听见有人进门,他下意识抬起头。 和苏晒秋一对视,手里的算盘竟停了。 她还没来得及开口,就见魏老板出来迎接,不由挑眉。 呦~这可不多见。 往常苏晒秋来进货,他顶多点个头,说一句“来了”,该对账对账,该理货理货,从不会放下手里的活专门迎她。 今儿个太阳打西边出来了? “姑娘,”魏老板搓了搓手,脸上带着一种不太自然的热络,像是在努力让自己看起来亲切些,“城门东边那个卖成衣的,就是你吧?” 苏晒秋把钱袋子往柜台上一搁,“哦?何以见得啊。” “我……听人家说的。” 魏老板顿了顿,像是斟酌了一下措辞,“这几天好些人来问我,说东边有个姑娘的摊子卖的成衣新颖,还说卖得可火了,根本抢不上。” “问我知不知道是谁家的货……我一听那描述,就知道是你。” 苏晒秋没接话,等着他说下去。 魏老板这人她打过几次交道,话不多,也不拐弯抹角,是个实诚人。 今儿个又是迎客又是套近乎,肯定有事。 果然,魏老板搓了搓手,把话挑明了:“姑娘,我想请你家绣娘帮我设计一批衣服。” “奥……我付钱的,不白让绣娘设计。” 苏大川站在门口,听见这话,眉头微微皱了一下。 他看了魏老板一眼,又看了看阿宝。 买设计? 会不会吃亏啊? 他等着阿宝的回答。 虽然不懂这些,但阿宝最聪明了,不会做吃亏的事。 苏晒秋一听,没急着答应,也没急着拒绝。 她拿起柜台上的一块布料,翻来覆去看了看。 等心中思索得差不多了,才不紧不慢地开口:“魏老板,我也是个直接的人,那我就直说了。” 魏老板看着面前这张平静的脸庞,摸不准她要说好话还是坏话,连连点头:“哎,都是敞亮人,你说你说。” “这些设计,正是出自我的手笔,我能直接和你谈,”在魏老板震惊的目光中,她继续说:“你一早就知道我在你这儿进成衣,改好了再卖,你没觉得别扭,也没给我使绊子,就冲这一点,你在我这儿的印象就很好。” 苏晒秋把布料放下,看着他的眼睛,“我也认准你们家了,不打算往别处跑。这个合作,咱们处得挺好,我没理由去找其他铺子,你说对吧?” 第106章 要一成 “是是。” 魏老板知道衣服设计出自她之手,更加不会小看她了,顺势点头。 苏晒秋双眸里带着果断:“可你让我设计,那就是另一回事了。” 苏晒秋的语气不重,但每个字都稳稳当当的。 “我的设计不便宜。” “我的设计永远有创新的内容,款式独特,放店里价格能翻一番;再加上,一旦授权给你,我就给了你独家冠名权,以后你这就是正版成衣,会吸引不屑穿仿品的人前来,我相信这个基数不会小;两相结合,能带给你不小的收益。” “再就是,你的绣娘比我这边专业,还有正儿八经的铺子,时间一久,我自己摊位就做不成了。” “这都是我的亏损,我得算进去。” 魏老板听着,脸上的表情从忐忑变成了认真。 这姑娘用词用句和她的设计一样新颖,得反复思考才能明白意思,且说的句句在理。 魏老板能听出来,对方不是漫天要价,是在跟他算账。 “姑娘的困扰我能理解,”他把心中原本的定价压了下去,试探着伸出一根手指:“那一两五……一套设计,行吗?” 一两五!! 苏大川站在门口,差点一个趔趄。 一两五银子? 就嘴叭叭叭说几句? 他看看苏晒秋,又看看魏老板,心里头翻江倒海的。 阿宝以前在摆摊的时候就有人花小钱,或拿点米面菜油的请她指点生意经。 那时候他就很惊讶妹妹的脑子,现在倒好,实打实的有铺子掌柜掏银子买她的设计了! 同样是脑袋,阿宝的脑袋里头装的到底是什么? 他怎么就想不出这些赚钱的点子? 苏晒秋心里在快速盘算。 她改一件衣裳卖出去,刨去成本和人工,净赚最多最多……也就七八十文。 设计一套衣裳就收银子,比改衣裳来得快多了。 这钱,不赚白不赚。 但她面上不露,把布料放下说:“不够。” 魏老板的喉结滚了滚。 “我可以给你设计,但除了基本的收费,你还得表示表示诚意。” “啊?” 魏老板被噎了一下。 他在这一行做了十几年,见过精明人,见过奸诈人,可眼前这个小姑娘,他看着心里没底。 她到底要开什么价? “怎么说?”他问,声音比平时紧了些,像是在等宣判。 苏晒秋笑了笑,语气轻描淡写的,像是在说今天天气不错:“一,你给我的进价便宜些。” 魏老板着实愣了一下,然后肩膀一下子就松了。 不是天价条件,就是砍价而已嘛。 他做生意这么多年,被砍价是家常便饭,这有什么好紧张的? 他暗暗松了口气,声音也稳了:“你要还多少?” “我不是奸诈之人,不让你亏米,这样吧,普通款式进货,一件便宜十五文好了,我知道你还有利润空间。” 魏老板心里快速算了一笔账。 一件便宜十五文,十件就是一百五十文,一百件就是一两五钱银子。 疼是有点疼,可也不是不能接受。 后仓积压着很多货,堆在那只有落灰的份,苏晒秋本来就要买这些货,还能帮他设计衣服,这点让利算什么? 他咬了咬牙,“行。” 一看事谈成了,他脸上露出点不好意思的神情来:“姑娘……不知你眼下忙不忙,能不能即刻帮我设计一套?” 苏晒秋疑惑的看他:“你很急吗?” 魏老板眼神黯了黯,语气比方才低了些,带着几分无奈。 “唉,几个绣娘张口等着吃饭呢,镇上那些铺子,又忽然冒出好些仿你的款式,卖得也还凑合,眼下属实是没辙了,我这生意就一日不如一日。” 他叹了口气:“可我魏某不屑于做那偷鸡摸狗之事,因此迟迟没有仿制,只是店里的营生近来差了许多,再这么下去,绣娘的工钱都快开不出来了。” 苏晒秋点了点头,“魏老板,你的压力我理解,不过呢,我只来得及说一,你还没有听二,要不先听听看?” 魏老板的心又提起来了。 是啊。 她刚刚说了“一”,那肯定有“二”啊,是他没留神。 但愿不是什么难办的事。 他看着苏晒秋,等着她开口,难得一次说这么多话,手心都攥出汗了。 苏晒秋先是伸出两根手指,随后又缩回去一根,暗戳戳表示她的体谅。 没吊着他,直接说:“你按我的设计做出来的衣裳,卖出去的每一件,给我抽一成。” 魏老板嘴巴抖了抖,脸上的表情僵了:“抽成?这……” 这个条件实在让他为难。 让利十五文已经是割肉了,还要抽成? 那他的利润还剩多少? 苏大川站在门口,一直没出声,这会儿又震惊又晕乎。 阿宝真敢提啊! 本以为一两半就差不多了,她还提了降价,这会儿又提抽成,变着法掏人家魏老板的腰包,不怕被打么。 他都替苏晒秋捏把汗,生怕魏老板翻脸。 魏老板果然一脸为难,那表情看样子就是在说:你胃口太大了! 苏晒秋不慌不忙,语气里带着几分理所当然:“我只要一成。” “现在外面的铺子已经出现仿品了,那些粗制滥造的都能卖三百多文。我这原创的自然更好,而且我能提前给你设计,让你成为第一批上新货的铺子,依然是引领潮流的。” “别的铺子只有在后面吃残羹剩饭的份,这还不够吗?” 她顿了顿,看着魏老板的眼睛,一字一句地说:“你一直跑在前头,积攒了名气,此店便能成为镇上最好的成衣铺。” “你卖得越多,我赚得越多,咱们一起合作共赢,推陈出新,这是互惠互利的好事,我不信魏老板算不明白这笔账。” 魏老板张了张嘴。 苏晒秋说话一套一套的。 他做生意这么多年,头一回被一个十几岁的姑娘牵着鼻子走。 可他又不得不承认,这姑娘说得有道理。 那些仿品都能卖三百多文,他的绣娘手艺不差,能用更好的料子,再加上这姑娘的原创设计,卖三百五十文都有可能。 刨去成本、让利和抽成,他照样赚得比以前多多了。 他咬了咬牙,总归大家都大赚。 “行!” 魏老板这回没咬牙,没心疼,语气里甚至带着几分痛快。 苏大川看着魏老板点头,心里头那股拧着的劲儿松了。 太好了,又活了一天。 他看了苏晒秋一眼。 小姑娘站在柜台前头,腰板挺得笔直,脸上的表情不喜不惊,像是早就知道会是这个结果。 第107章 成就感 苏大川忽有一种感觉。 妹妹的想法在变得越来越值钱! 真搞不懂,同样是人,阿宝的脑袋里头装的到底是什么? 他怎么就想不出这些赚钱的点子? 啥时候神仙也点化一下他嘞? 苏大川看着苏晒秋的背影,心里头涌起一种说不清的感觉。 就是觉得……妹妹挺牛的,必须跟她学点边角料! 苏晒秋和魏老板签了契约,约定好任意一方不再打算履约,可以提前一个月通知对方。 以后做什么生意,苏晒秋也说不准,肯定是不能签固定期限,给自己上一层压力。 过程中还找了隔壁当铺识字的小哥念了一遍,确认没有问题就双方按了手印。 魏老板这才知道苏晒秋的名字,有些不好意思的说,自己不善言辞,竟一直没问她的名字。 苏晒秋无所谓的笑了笑,把契约叠好塞进袖子里,开始挑货。 这回拿了二十件成衣,又额外挑了七件积压的存货。 堆在一起,摞满了推车。 魏老板按说好的价钱,一件便宜十五文。 苏晒秋也如约去后堂和几个绣娘说明第一批成衣的设计,本来魏老板以为是设计一件然后绣娘做出一批一样的卖。 结果苏晒秋所说的设计,每一件都有差别,不会一模一样,但能看出是一个系列的。 真是太讲义气了。 随着她的缓缓讲解,魏老板眼中异彩纷呈,越发不心疼那设计费了。 苏大川把两大包衣裳扛上小车捆好。 两个人出了正衣坊。 苏大川走在前面,推车在他手里稳稳当当的。 苏晒秋跟在后面,看着大哥宽厚结实的背影。 嗯,这家伙越来越像牛了…… 任劳任怨,不吭声,埋头干活。 可惜不吃草,不然能省点钱????? 这回坐上牛车,周石头依然热心的把人拉到苏晒秋家才回去。 林春娘正在堂屋里整理绣线。 几个女人热火朝天的聊着图样。 卖货的这一天,她们是可以在家歇着的。 只不过没有一个人安稳待在家。 因为她们知道,其他人老想挤进这个团体。 她们总有种紧迫感,怕自己被开了,有机会肯定要让林春娘觉得自己好用才是。 听见院门动静,林春娘赶紧迎了出去。 “回来啦?” 看见苏大川拉着货进来,她愣了一下。 “乖乖,”她在那堆衣服里翻了翻,眼睛都瞪大了,“这回做这么多吗?” 苏晒秋把货提进屋里,苏大川没敢进一屋子女人的地方,闷头拉着车走了。 她把包袱解开,一件一件往外拿,在桌上堆成一座小山。 谈话声逐渐平息,大家都看着这一堆衣服,感觉手麻了。 苏晒秋明白她们的想法,宽慰道:“还是和以前一样,慢工出细活。” “这回卖二十件,剩下的是储备。” “我不打算设计新款式,大家先把衣服拿去过一遍水,不同颜色的分开,别串色了,然后就绣从前的款式,各自挑一件去做。” 众人听后,围上来挑料子。 她们知道,这家的最大话事人就是苏阿宝,她只要发话,就是最终答案。 林春娘则是把苏晒秋拉到一边,疑惑道:“宝儿,这品质……” “放心,料子是好料子,只是积压了段时间,过完水就好,我跟老板谈的,一件便宜了十五文。” 林春娘眼睛一亮:“十五文?那好啊!” 苏晒秋继续说:“以后每五天就休息两天,我们卖货的那天她们休息,后面一天我们自己人休息,看买点啥好吃的,再把家里归置归置,咱不能光挣钱,还得享受生活呢。” “我和铺子老板谈了一桩生意,他想买我的设计,我答应了。” “出一个设计,他就给我钱,所以我决定,这五天她们要是提前做完了,就不等了,继续往后做其他的袍子,设计就和铺子同步,这样我们一直都是领先的。” “行,”林春娘心情大好。 她原先还觉得二十件太多了,怕做不完,这会儿倒觉得占了便宜。 头也不大了,腰也不酸了,伸手就去拿衣裳,嘴里念叨着:“那得赶紧做,别闲着。” 苏晒秋看着她娘那个急吼吼的样子,忍不住笑了。 上回还说做不完,这回倒嫌做得慢了。 晚上。 绣工们都走了,堂屋里终于安静下来。 林春娘泡了一壶蒲公英茶败败火。 茶碗里的热气慢慢升起来,在油灯的光里打着旋。 林春娘端碗喝水,看女儿低头理线的样子,忽然觉得这孩子变得太不一样了。 瘦了以后,漂亮了许多。 原先圆嘟嘟的脸颊现在有了线条,下巴也尖了,眉眼间多了几分沉稳,不像以前那样充满怨怼和阴郁。 做事也有条有理,一桩一件都安排得明明白白。 有时候说话还带着一股气势,连她这个当娘的都被镇住了。 这样的女儿,谁配得上啊? 又能走到什么程度? 林春娘想不出来。 只知道方圆几个村子,她家女儿是最出息的。 不是她偏心,是实打实的事实摆在那。 谁家女儿十几岁能赚几十两银子? 没有,一个都没有。 “娘,”苏晒秋理完一捆线,抬起头,“你觉得和之前比,这生意怎么样?” 林春娘放下碗,慢悠悠地说:“都挺好的,都不差。” 苏晒秋摆摆手,“娘啊,别一碗水端平了,说说你的心里话。” 林春娘想了一会儿,手指在碗沿上轻轻摩挲着,“我觉得,糖葫芦总共算下来比做衣服赚钱。” “不过呢,糖闻久了腻得慌,做来做去都是那一套。” “做衣服不一样,每回都有新鲜设计,这件跟那件不一样,这批跟下批也不一样。” “尤其是做完一件,心里头更得劲,比做完一锅糖葫芦还舒坦。” 苏晒秋笑了:“娘,你说的那个‘更得劲’,是‘成就感’。一件衣服从你手里变的更好,挂在货架上,会被别人买走穿在身上,这就是属于你的快乐。” 林春娘听着,嘴角翘了翘,“就是这个意思。” 苏晒秋把手里的线板放下,正了正脸色:“娘,我跟你说说心里话。” “这生意比糖葫芦来钱慢。” “糖葫芦一串就能赚十几文,还能一锅一锅地出,量大批发来钱快。” “这个呢,一件衣裳赚的钱只顶三四串糖葫芦,做起来又慢,比糖葫芦磨人。” “可糖葫芦终究是冒险了些,那白糖你也看见了,里面的商机有多大,是我初生牛犊不怕虎了,所以我就停掉这个项目。” 第108章 母女俩说说话 “对咱家来说,卖衣服是眼下最安稳的生意了,也不会太冒头。” 林春娘听着,也是点头:“你说的有理,你爹他也这么觉得,叫我好好干着。” “就是有时候吧……做着做着,是有些急,心里头毛躁躁的,恨不得一下子全做完,不怕你笑话,……有时烦了还想摔衣服呢。” “可我也知道,急不得,一急针脚就乱了,线就走歪了。” “嗯,着急了就给别人做,还有做饭这一块,这么多人张口吃饭,你忙不过来咱就雇人做。”苏晒秋把盒子盖上,“我一直都说,你累了就叫别人做,咱家现在不缺那点工钱,没必要省这些,千万别自己挺着。” 她顿了顿,抬头看了林春娘一眼,里面有渴望,有委屈,有珍视。 “你把自己熬坏了,难受的是我。” 就这么一句。 没有多余的话,没有煽情的腔调,就是简简单单的一句。 可这句话落进林春娘耳朵里,像一颗石子投进了静水,涟漪一圈一圈地荡开,一直荡到心口最深处。 家里人都不擅长说那些热乎话。 苏厚山一辈子没跟林春娘说过几句软话,几个儿子更是嘴笨,关心人都关心得硬邦邦的。 可女儿不一样,她从不说客套话,就这么一句“难受的是我”,把她自己放进去。 把母女连心的那根线明明白白地摆在眼前。 林春娘鼻子一酸,眼眶一下子就热了。 手指微微发颤,林春娘低下头假装喝水,把那股往上涌的泪意往下压。 女儿怎么能这么懂事? 懂事的让她觉得是自己不懂事。 她总想着多干点、多省点,别给儿女添负担。 可她忘了,她要是倒下了,女儿心里头那关才最难熬。 她使劲眨了几下眼睛,把那层水雾逼回去,声音比平时低了些:“好,我知道了。” 苏晒秋听得出来,娘这回是真听进去了。 她没再说这个话题,从怀里掏出今日收的那份钱,搁在桌上。 “那会儿没细说,魏老板不是让我给他设计了一套衣裳么,当场就给了我一两五呢。” 林春娘听见这话,嘴里的水迟迟没咽下去。 她抬起头,眼睛里还带着刚才没散尽的水汽,这会儿又添了几分惊讶。 多少? 一两五? 就设计一件?! 她心里又是惊讶又是复杂。 一两五啊,顶她做十几天活了。 而且往后还一直抽成,那不是坐在家里收钱吗? 这魏老板到底有什么把柄在她手上,由着她这么提要求? 不过随后她一想,女儿做生意时的嘴……好像又合理了。 苏晒秋看出了她娘的心思,笑了笑,语气轻松了些:“没事,娘。” “刚才说了一个「成就感」,我这还有一个词,叫「配得感」,人对自己获得的一切,都要有配得感哦~” “这件事,本来就是双方互利,就算抽成以后他照样挣得比从前多,没道理不答应。” 林春娘咀嚼着新词,不由笑开眉眼:“好,我们宝儿有配得感。” 苏晒秋点点头。 “娘,你就安心带领大家做,人手不够再招就完事了。” “布料到处都有,只要有人需要衣服,咱们的货就有人买,这钱拿的多踏实啊。” 她眼睛里有了点光亮:“等以后你们绣活都提升了,家里还可以做女装,再开个铺子什么的。” “别觉得是很远的事,咱做着做着可能就到位了。” 林春娘放下碗,满眼都是复杂的情绪。 她已经不知该说什么了,便顺着话头笑道:“我好好磨炼手艺,争取咱们做女装的时候,给你缝个漂亮衣裳穿,你自己设计,想做什么样就做什么样。” “好啊,咱晚上吃什么。” 苏晒秋站起身。 “汤饭怎么样?” “行。” 刚出堂屋门,差点跟一个人撞上。 苏二河正猫着腰,鬼鬼祟祟地从院门口摸进来。 脑袋探来探去,跟做贼似的。 两个人大眼瞪小眼,都愣了一下。 苏二河静止在原地,往堂屋方向瞟了一眼,压低声音问:“那些女人走了吗?” “走了。”苏晒秋看着他那个模样,忍不住笑了,“你们咋回来了?” 苏二河瘪着嘴,一脸委屈:“不能回吗?可怜哦,自己家不能常回来,回来一趟跟做贼似的。” “镇上不好?”苏晒秋好奇。 “好是好,”苏二河叹了口气,“可我吃不惯爹做的饭,唉,难吃的要……” 话没说完,后脑勺就挨了一巴掌。 像是空心的,在夜里听得格外清楚。 苏二河一缩脖子,心想爹脚没他快吧?刚还离远着呢,结果扭头一看。 苏厚山正站在他身后,面无表情,手里还拎着个包袱。 “我做的饭咋了?” 苏二河一脸被背叛的表情看着苏晒秋,“你……你知道他在我后面竟然不提醒我?” 苏晒秋不躲不闪:“对啊,你倒是说说,爹做的饭咋了?” 苏二河怕被打第二回,咽了口唾沫,干巴巴地说:“爹做的饭……挺……挺好的,再说了,爹不也回来了嘛……” 苏厚山没理他,拎着包袱进了堂屋。 苏二河缩脖子,摸了摸后脑勺,庆幸第二巴掌没落下来。 苏大川一进院子就开始劈柴。 斧头落下去,咔嚓一声,木柴整整齐齐地裂成两半,他就跟没离开过家似的。 “阿姐,我听说你给人家设计衣服赚了一两银子,是不是真的?” 苏小海一脸欣喜的进来。 “是一两五。” “哇,阿姐也太厉害了!” 苏小海蹦哒一下,脸蛋上的肉颤了颤。 苏三江提着菜和肉进来,问林春娘晚上做什么。 本来只需要做两人的饭,现在呼啦啦进来四个人,又得做一锅,林春娘叹了口气,往火房去。 “他爹,你也学学做饭,给孩子们把伙食提上来。” 苏厚山摸了摸鼻子没接话,蹲灶台前烧火,准备一会儿学一手。 既然回来了,灶房里锅碗瓢盆叮叮当当地响起来。 一家人难得在饭点凑齐,吃得挺热闹。 这让前后左右准备入睡的邻居都忍不住皱了皱鼻子,不由腹诽厚山那家又做好吃的了。 小孩子梦里都流着口水呢。 …… 第109章 甚好 几天后,苏晒秋和正衣坊联合推出的新款上市了。 她这边摊子上的货一如既往地卖得快,不到半个时辰就见了底。 那些没抢到的男子,明显很失望,要不是有素养,早骂街了。 苏晒秋便指路:“大家可以去正衣坊看看,魏老板那边也有新款,跟我这边是一样的,我的设计已经授权了他们,依然是最新潮的款式。” 苏晒秋卖完衣裳就收了摊,回家休息。 她没打算去正衣坊帮忙。 魏老板那边有魏老板的事,她这边有她这边的事。 各人有各人的路数,要做好课题分离。 或许无意间帮了,时间一久人家觉得她好说话,还觉得是应该的。 人性这玩意,可万万不能赌。 不近不远,有个度嘛刚刚好。 走到门口,她还没推开。 里头传来“啪啪啪”的声音,闷闷的,像是什么东西在敲木板。 旺财长大了。 上回见它的时候还一丁点,现在壮了不少,隔着门都能听见动静。 那家伙的尾巴一下一下打在木箱上,又急又欢实。 苏晒秋推开院门,旺财立马跑过来,两只前爪在她膝盖上扒拉,嘴里呜呜地叫。 “旺财~”苏晒秋一把搂住它的脖子,揉了揉它的脑袋,“来,姐姐抱抱。” 旺财的尾巴摇得更欢了,整个屁股都在扭。 苏小海从灶房探出头来,手里还捏着半个馒头,看见苏晒秋抱着旺财,笑嘻嘻地说:“阿姐,旺财耳朵可灵了,你在巷口走的时候,它就站起来了。” 苏晒秋又揉了揉旺财的脑袋,往灶房走。 屋里热气腾腾的,林春娘正在做饭,苏厚山打下手。 饭菜香味闻得苏晒秋都饿了。 …… 与此同时,正衣坊里,魏老板正急得在门口转磨磨。 从早上开门到现在,一个客人都没有。 反而对门仿品卖了一件,那老板还挑衅的看了他一眼,好似在说:让你清高,让你不仿,赚不到钱吧?略略略~ 给他看的牙痒痒。 嘿,他今日还特意收拾了一下自个儿才来,结果没人? 该不是押错宝了? 他头一回下定决心冒进,难道就这样胎死腹中? 站在门槛里头,他伸着脖子往外看。 昨儿个苏姑娘来铺子里检查成品的时候,教了他几句吆喝,他当时答应得好好的,这会儿真要开口了,嘴却跟粘住了似的,怎么也张不开。 他做了十几年生意,从来都是等着客人上门,什么时候主动吆喝过? 一跟人说话他就烦啊,更别提吆喝了。 反正伸头是一刀缩头也是一刀,要不……试试看? 正纠结着,门口忽然有了动静。 不是一个人,是好几个。 只见四五个穿着体面的男子一起走了进来。 衣裳料子都不差,一看就不是缺钱的主。 为首的那个穿着件靛青色的棉袍,进门就四处打量。 “掌柜的,”那人开口了,声音透着股子底气,“听说你们店里有苏老板设计的衣裳?” 魏老板一愣,准备好的吆喝全忘了,嘴里干巴巴地蹦出一个字:“有。” “我已经看到了,”那人打眼一瞧就看上了一件,果然出自苏老板的设计,和其他普通款式区别很大,“能试么?” “能。” 魏老板取下那件新款给他。 剩余几个人打量着衣服,看看针脚。 “你确定你这不是仿的?我可不屑于穿仿品!”一个男子语气有点冲。 魏老板挺了挺腰板,声音比刚才大了些:“正儿八经的合作!有契约为证。苏姑娘亲自设计的,我们铺子的绣娘做的,全镇独一份。” 几个人对视了一眼,各自挑了一件喜欢的,准备去试。 魏老板又根据他们的身量,给合理的建议。 这样他们试出来都是合身的,穿上都成了人中君子。 “多少钱?” “……三百四十五文。”魏老板两眼一闭,直接说出来。 他早就想到客人会骂他黑心。 结果问价钱的那人眉毛都没动一下,从怀里掏出钱袋子,数了数,递过去:“就这件,给我包起来。” 旁边那个也跟了一句:“玄黑的给我包起来。” “哎!” 魏老板接过钱串的时候,手都有点抖。 他偷偷掐了一把自己手心,疼,不是做梦。 他开店这么多年,头一回卖这个价位的,心里虚的慌,可客人却好像不在意的模样。 他知道自己的衣服品质好,但更多的原因是苏姑娘的名头。 这些客人穿上也确实好看就是了。 当时成衣出来,他都忍不住拿来一套穿了穿。 …… 一上午,铺子里陆陆续续来了五六波人,听他们嘴里说的,大多是冲着“苏老板设计”这几个字来的。 魏老板忙得脚不沾地,嘴就没合拢过。 他趁着客人少的间隙,歇了口气,往对面看了一眼。 对面那家铺子的老板正靠在门板上,双手抱胸,脸上带着一股说不上来的表情。 嘴微微撇着,嘴角往下耷拉。 看他的眼神跟吃了没熟的杏子似的。 酸酸的~ 旁边那家铺子的老板也探出半个身子来,跟对面那位交头接耳。 魏老板听不清他们在说什么,但隐隐约约飘过来几个字。 “搭上了”、“闷声憋大屁”、“也不知道走了什么运”。 魏老板一向沉默寡言,没和对面的来往。 听到这些内容,笑了一下,没搭理,回铺子里招呼下一拨客人去了。 他不需要说什么,柜台里那一堆铜板替他说话了。 谁爱酸就酸去,反正他的钱进兜,他的绣娘有饭吃,他的铺子活过来。 这就够了。 等到晚上歇店,魏老板才感觉脚后跟疼,也不知道今日走了多少步。 他一边叠衣裳一边在心里头感叹:多亏跟苏姑娘合作了。 当初要是犹豫一下,或者嫌抽成太贵,这会儿怕是还在铺子里干坐着,看着对面那两家卖仿品卖得欢。 这一步,走得真对!眼光可真长远! 傍晚关铺门的时候,魏老板把今日的账本翻了一遍,手指头在数字上慢慢划过去,嘴角的笑压都压不住。 他拿起笔,在账本空白处写了几个字:与开新式者合作,甚好。 ———————— 第110章 从头做起 苏晒秋和魏老板的合作渐渐走上了正轨。 每隔一段日子,魏老板只要提,她就去设计。 有时候是大改,能明显看出区别。 有时候只是小细节,增加点睛之笔。 不管大改小改,那头都能卖个好动静,他忙不过来,甚至还雇了个小店员帮衬。 抽成每个月准时送去出租屋。 苏晒秋数钱的时候偶尔会想,这钱来得比卖衣裳轻松多了。 不过,可不兴习惯赚快钱啊,人是会飘的。 看着无聊坐在院里的苏小海,她心里总觉得缺了点什么。 设计是她一个人做,银子是她一个人拿,家里只有林春娘在正儿八经的管控绣活,那男人们呢? 除了卖货的这半个小时,剩余时间在干什么。 大哥似乎在……拉货、劈柴、搬家具,爹闲的转磨磨,二哥三哥跑腿打杂,苏小海更是没个正事干,天天在巷子里或村里疯玩。 这可不是长久之计。 一家人,总得各自都有感兴趣的事干,积累阅历,这样才能互相帮忙,才有奔头。 容她回头想想,该让大哥他们做什么。 现在的头等大事,还是做衣服! 她今天惦记上了摊位旁边卖布的王婶。 王婶家做布料批发。 自产自销,布料品质挺好的,价钱也比铺子里的成衣便宜的多。 因为关系不错,还有讲价空间。 要是直接从她那儿拿布,从头做成衣,就省去了中间改衣裳那一道,利润能多出一截来。 再说了,贺婶她们做那么久衣服,从头做一件完整的衣裳,应该不难。 她没有耽搁,跑去跟王婶一提,王婶二话没说就答应了,还非要送一趟货。 第二天一早,王婶和她男人准时拉着货来门口,要亲自送到苏家村。 周石头的车已经到了,众人齐心协力往上码。 这些布五颜六色,摞在车上堆得老高,引得不少人侧目。 左右两边的邻居早知苏家在摆摊卖衣服,这回看看垒的这么多,心想生意是做大了。 出了镇子,苏晒秋坐在车沿上,看着路两边的田地往后退。 她扭头看了王婶一眼,“婶子,你就这么跟我走,不怕我把你卖了?” 王婶正在箍着布料,闻言白了她一眼,笑道:“卖我?我这把老骨头谁要?” “再说了,我信得过你。” “你这丫头,做事厚道,有余力还帮别人呢。” 她朝前头赶车的男人努了努嘴,“不说别的,你们村这个赶车的小哥,一路上聊的都是他家妹子在你这儿做活的事,神态轻松得很。” “你要是那种黑心肠的,人家能这么放心?” 苏晒秋顺着她的目光看过去。 周石头听见了,嘿嘿一笑:“阿宝姑娘是个好雇主,我妹妹跟着她干,我放心。” 王婶摊了摊手,笑得眼睛眯成一条缝:“你看看,你看看,你能坑我么?” 苏晒秋一看她那得意的样子,笑了笑,也没再继续逗她。 到苏家院门口,王婶和她男人把布料搬下来,码在堂屋收拾好的长桌上。 林春娘一看是生面孔,还和女儿挺热络的,应该是做生意的事,就从火房里端了两碗水出来,递给他们。 “辛苦了,来,喝水。” 王婶很自来熟,“这是你娘吧?哎呀,都是两只眼睛一个嘴,怎么教养出这么好的女儿,老姐姐,你可真是叫人羡慕。” 林春娘抿唇笑,任谁一早被旁人夸儿女好也高兴啊。 苏晒秋掏出车钱,往门口的周石头手里塞。 周石头把手一缩,没接:“算了,顺路的事儿。” “不行。”苏晒秋又塞过去,“你跑一趟不容易,得给,回程他们的钱我先付了,麻烦把他们送回去,她们说哪就是哪,要是远了我再给你补。” 周石头接了,嘴里嘟囔一句“客气啥”。 苏晒秋回去,顺便把王婶的布钱也结清了。 这些布,整个合下来也不便宜,但不知比铺子里的成衣便宜多少倍! 王婶临走的时候,拉着苏晒秋的手说:“阿宝姑娘,布料你尽管用,不够了我再给你拉。其实钱的事儿不着急,给一半都行,剩下的,你卖出去再给我,这生意刚起步可需要用钱的地方呢。” 苏晒秋点了点头,感觉很温暖。 真心换真心,人就是这么简单。 “王婶,亲兄弟都明算账,你放心收着,这笔成本我早晚会挣回来的,到时候请你吃周记烤鸭。” 这周记烤鸭算是镇上为数不多需要排队买的吃食了,可谓香飘十里,不少人都惦记那一口。 “好嘞,那我们可走了。” “不用送了,你忙你的。” …… 回去的路上,王婶忍不住叹了口气:“这姑娘,瞧着家里情况也一般,就能做出这般商绩,还真是有个好脑子。” 她男人接了一句:“谁说不是呢,你以前老提她,我今日才见着人。” “别看人那么点大,说话做事可很有章法,一点都不像个十来岁的丫头。” 周石头握着缰绳,听着身后两口子你一言我一语地夸苏阿宝,没接话,但心里头也是赞同的。 他赶了这么多年车,镇上村里的人见了不少,像苏阿宝这样的,还真是特例。 当初她刚开始卖鱼,就觉出不寻常了,后来眼睁睁看着她从卖鱼到卖糖葫芦,从糖葫芦到卖衣裳,一桩接一桩,一桩比一桩大。 说不羡慕是假的,可他也知道,有些东西羡慕不来。 或许在生意上有点子、有魄力、有渠道,才能走得更远吧。 王婶忽然想起来什么,从袖子里掏出荷包,“周家小子,多少钱一人?” 周石头摇头,手里的缰绳没松:“苏阿宝已经付过了。” “她还特意交代了,让我把你们送到你们指定的地方。” 王婶愣了一下,和她男人对视一眼。 两人都从对方眼里看到了同样的意思。 这姑娘,性格沉稳,做事老练。 也不知道吃了多少苦才练就出来这般本事。 王婶把荷包塞回袖子里,望着天边的云,忽然说了一句:“这样的人,也不知小小的镇子困不困得住。” 没人回答她。 大概都在心底好奇苏阿宝的未来。 牛车晃晃悠悠地往前走,扬起细细的尘土,在阳光里飘着。 另一边—— 送走了王婶两口子,苏晒秋转身进了堂屋。 屋里站了好些人。 天气还是冷的,如今把一间连着的卧房都开辟成绣房了,才够每个人找个位置做活。 贺婶、许妮、周麦苗,加上后来陆陆续续招进来的,一共十一个绣娘。 有两个还是外村来的,绣活出了名的好,听说了苏家的工钱,托人说了才进来。 第111章 提气 现在是什么时候? 还没到播种的时候,地里的活还没开始,家里几张嘴等着吃饭,有一两个甚至到了卖儿卖女的地步。 反正在家也是急得发慌,只要来这儿做活,几天就能拿一回工钱。 中午吃的还比自家好多了,又有菜又有肉的,吃不完的还能带回家。 关键是主家脾气好……额……仅指林春娘。 她们心里对苏阿宝还是很敬畏的。 …… 这样的活儿,上哪儿找去? 外头不知多少人羡慕她们呢! 做工的这里面,还有一个姑娘家里穷的揭不开锅,原本家人商量着要把她嫁出去拿些聘礼,让家里日子好过点,结果苏家就招上了。 姑娘家里考虑一下,说是行,先攒攒钱再说,于是小姑娘留了下来。 她心里很感激林春娘,做活永远是最积极的,放假了也不回家。 在这屋里的,有一个算一个,都是个顶个的好手。 只是以前没有施展的空间,零星几个人只能绣点帕子拿去镇上换几文钱。 现在有一个这样稳定的活计,可不得抓紧么。 而且她们都发现了一个现象。 那就是自个儿赚了钱,在家里遇事都能拿主意了。 不但说话有人听,还能使唤人给倒盆水洗脚,按摩啥的。 当家的还会说一句:我娘子都能挣钱了,可别熬坏眼睛。 尤其是有婆婆的人家,婆婆得了钱,都不凶人了,语气好不少。 人只要不受气啊,一整天心情都好呢。 这些细节放在从前,可是想都不敢想啊! 原来赚钱还有这好处? 因此,她们一互通里面的利益,就变得越发团结,越发上进,绣工时刻不停的进步着。 此时,十一个人站在长桌边摸着布。 她们都很惊讶,心想苏阿宝买这么多布做什么。 还是头一回见到这么多布匹,什么款式的都有。 苏晒秋进来的时候,大家看了她一眼,声音明显压低了。 苏晒秋没急着开口,搬了把椅子坐到桌子一端,等她们看够了,才清清嗓子。 “婶子们,姑娘们,先停一停,我跟大家说个事儿。” 探讨声渐渐停了。 十一个人都扭头看着她。 “我想让大家从头开始做成衣。” 苏晒秋说,“以后不买铺子里的成衣来改了,直接从源头拿料子,自己裁,自己缝,自己绣。” “从头到尾,全是你们自己做。” 堂屋里安静了一瞬。 贺婶手里攥着剪子,脸上带着点犹豫:“阿宝,你是说……咱们自己做?不拿成衣来改了?” “对。” 贺婶瑟缩了。 她做了几十年针线活,给家里人做过多少件衣裳,自己都数不清了。可那些衣裳做出来,也就是穿在身上挡风御寒,从来没想过能拿去卖钱。 现在虽然练了些时日,可要自己从头做,她实在不敢上手。 “这么好的布,可别裁坏了……” “咱们……能行吗?”她的声音带着满满的不自信。 许妮也跟着说:“是啊,阿宝,改衣裳是顺着人家的版型走,不用深究。” “从头做可不一样,裁布、缝制、绣艺,一样都不能错。万一做出来四不像,卖不出去,那不是糟蹋料子吗?” 旁边几个绣娘也小声议论起来。 有人说“我从来没从头做过一件完整的衣裳”,有人说“改衣裳改习惯了,让我自己裁布,心里没底”。 两个外村的绣娘没说话,但互相看了一眼,眼神里也带着几分不确定。 苏晒秋没有急着反驳。 她知道她们不是不想做,是不敢做,缺乏信心。 改衣裳改了这么久,习惯了顺着走,忽然让她们自己从头来,心里那道坎儿不是那么容易迈过去的。 “我知道你们的顾虑,”她不急不慢地开口,声音每个人都听得清清楚楚。 “贺婶,你给州继叔做了半辈子衣裳,哪一件穿出去被人笑话过?” 贺婶愣了一下,随后摇摇头。 “许妮婶,你上回改的那件石青色的,腰身的褶皱收得多好,客人试了就不肯脱,那可不是顺着原版改的,是你自己琢磨出来的。” 许妮低下头,嘴角动了动。 苏晒秋又看向那两个外村的绣娘,笑了笑:“李婶,张嫂,你们在村里做绣活做了多少年?少说也有十几年了吧?什么样的衣裳没见过?什么样的针法没做过?” 李婶和张嫂对视了一眼,没说话,但腰板挺直了些。 苏晒秋的语气缓下来,带着几分推心置腹。 “大家心里没底,这很正常。” “可你们想想,从头一起研究,从裁布到缝制,从绣花到成衣,一道一道工序摸索过去。” “等真正做出来了,你们在场的人,有一个算一个,是不是都学会一门细致的手艺?” 她顿了顿,目光在每个人脸上慢慢扫过。 “就算你们不在我这做了,也一样能带走这门手艺,说不定能成为铺子里的绣娘,给自己谋个好未来。” “说点不好听的,以后就算家里有个什么变故,你们自己也能卖一套两套衣服过活。要么就是去哪个府上做工,多一门手艺,就多一份保险。” “这可是受用终身的,谁也拿不走。” “不花一文钱,免费的料子给你们试错,上哪再找这么好的事?” 堂屋里安静了一瞬。 几个绣娘你看看我,我看看你,眼神里那层犹豫慢慢散了,取而代之的是一种说不清的东西。 心口像是有什么枷锁打开了。 又像是被什么东西点亮了眼睛。 说也说不上来,总之就是很心动。 是啊! 学到了,就是自己的! 就算以后不在苏家做了,自己也能做衣服卖,也能靠这双手吃饭。 这手艺,是长在身上的,谁也抢不走! 苏晒秋语气带着一股子笃定劲儿:“按我的计划,照这个速度往下做下去,我过阵子就要开成衣店。” 嘶—— 现场响起一片骚乱声。 苏晒秋的声音铿锵有力,堂屋里每个人都在安静听着,听得清清楚楚。 她们心中震撼,苏家丫头步子迈的真大,这就要开成衣店了! 看她的表情,不是说大话。 往日她的品性也无形的告诉大家,这绝对是真事! 第112章 信心超级加倍 苏晒秋继续道:“别人或许不知道,但我知道。” “那些铺子里挂着的绣品,看着光鲜,针脚未必有你们做的密实。” “那些正儿八经的绣娘,也不见得比你们会多少花样。” 她拍了拍桌子。 “你们个顶个都是好样的。” “客人买了你们做的衣服可劲夸呢,还穿出去绕城炫耀。” “你们差的不是手艺,是一口气!把这口气提起来,你们不比任何人差!” 这些夸赞落进耳朵里,女人们感觉胸膛里一鼓一鼓的,好像有什么东西在里头拱动、在生长、在往外顶。 不是疼,是胀,是热,是从未有过的一种感觉。 像是沉睡了很久的什么东西,忽然被这句话叫醒了,揉着眼睛,伸着懒腰,要从骨头缝里钻出来。 她们说不清那是什么,但每个人都感觉到了。 那大概就是——原来我也是好样的! 原来我不是只配在地里干活,伺候一家老小的。 原来我这双手,也能做出值钱的东西,也能被人看见,也能被人认认真真地夸赞。 周麦苗和另一个女孩,眼泪直接掉下来。 爹娘总说,绣绣绣,绣出个花来没用。 可现在她们知道,有用的! 她们的手艺被人看到了!被人赞赏了!还被人买回家炫耀!以后还有一份稳定的收入! 趁着气氛热烈,苏晒秋说:“到时候,你们就是我店里的正式绣娘,上下班车钱给你们报销,每个人都有工牌,每天按手印打考勤,按月拿工钱,要是一个月都不请假,还有全勤奖币。” “这活计,不但有钱拿,说出去也体面。” “你们不用再看谁的脸色,不用再伸手跟家里要钱。” “自己挣的,花着硬气!” 她顿了顿,伸出五根手指头。 “而且,卖出去一件谁做的,我给谁额外抽成五文,做得多,拿得多。” “是不是听着很心动?”在这群人点头时,她拿起一块料子,“可……一切的前提,是你们要从头研究出成衣!” 这些话出来,十一个人的眼睛都亮了。 这个饼真大真圆,实在令人难以拒绝。 众人呼吸变得急促。 她们仿佛已经看到自己坐在绣房里做活的画面。 窗外有阳光照进来,落在布料上,落在手上。 旁边是姐妹们,一起做活,一起说笑。 到了月底,工钱发下来,沉甸甸的。 贺婶激动了,猛的站起来。 “阿宝都说到这份上了,还有什么好犹豫的?我跟着干!” “姐妹们,咱们一块琢磨,一块试,总能做出来,不就是衣服么,又不是没做过。” 她说完,脆生生的剪了几下空气,好似把众人的忧虑都剪断了。 许妮也跟着说:“试试就试试,阿宝给咱们这么好的条件,饭都喂嘴边了,咱们要是还缩手缩脚的,就太拉胯了。” 李婶张了张嘴:“我……我在家也是闲着,来这儿做活有钱拿,还管饭,傻子才不干,带我一个!” 婶子们都点了点头。 “也带我一个!” “苏阿宝姑娘说什么,咱们就做什么,以她的品性坑不到咱们,只会让大家都有的赚!” “对!” 林春娘在门口听着,也是感觉心潮澎湃。 就是交代一下后面的事,做点衣服而已,怎么听着听着就激动了? 阿宝说话,里面到底有什么成分,怎么就那么让人着魔。 林春娘抚了抚胸口,转身烧水去了。 …… 说干就干! 女人们在一起研究的热火朝天,有着之前的技艺打底,经过两次失败,不到半日就做出一件普普通通的成衣来。 可把她们高兴的。 苏阿宝说的没错,果然自己能行。 随后,苏晒秋没有耽搁时间,立马交代这一批衣服的设计方案。 她挑了最简单的基础布料,共有三种颜色,难点是在这套衣服外面要缝制一层薄纱。 半透明的布料披在袍子外面,隐隐约约能看到里头的颜色,更有出尘的味道。 这缝制工艺相比之前,难度不是一星半点,原本心里有些浮躁和兴奋的女子们都不由得沉下心想该怎么做才好。 苏晒秋临时点了两人,是绣工稍差的,让她们负责制作挂坠。 这一批成衣会赠送坠子,或是莲花或是月牙,各种材质的都有,虽然很便宜,却也自有一番风雅。 结果她说设计时总有人提问,苏晒秋觉得吵的慌,她直接回屋画了三张设计图纸。 回来前她就带了草稿纸,虽然不会写字,画个图却不成问题。 以前她还做过ps插画师的兼职,虽然没挣上多少钱,底子是有的。 此时画图她心里警醒着,可不能画的太好,得大大的收着水平,画技一点点提升才不惹人怀疑。 因此她粗粗把图纸画好,拿给绣娘们看,图纸虽然简陋,但一目了然,一撮一撮的女人围在画纸前探讨。 这又是一回特别的设计,市面上就没见过哪个男人穿薄纱的,光看图也不知道效果怎么样。 不过她们都愿意相信苏晒秋。 除了配饰组,其他人准备一起做一套出来看看。 贺婶带着几个人裁布,许妮带着几个人缝制,周麦苗和李婶、张嫂负责绣纹理。 林春娘统着全局,哪件衣裳的腰身收多了,哪件袖口的滚边缝歪了,她一眼就能看出来,便过去轻声说一句。 前前后后,做这批衣裳花了五天时间。 因着心中有一股劲在,叫她们提前完成任务了。 下半天可以歇着,她们却都没走。 这回只做了八件网纱系列,打算试试水。 八件衣裳整整齐齐地挂在架子上。 那层薄纱在风里轻轻飘着,朦朦胧胧的,像覆了一层晨雾。 腰间的淡雅玉坠或是清透滚珠晃来晃去,碰撞在一起,发出细碎的声响。 贺婶退后两步,嘴里念叨着:“这……这是咱们做的?” 许妮摸了摸那层纱,再摸摸刺绣,笑道:“我缝了一辈子衣裳,头一回觉得男人的衣裳也能这么好看,会不会太秀气了?” “秀气的衣服,秀气的人会喜欢的,而且,咱相信阿宝的卖货能力。” “说的也是。” 第113章 网纱款 出摊那天,大中午的,苏晒秋带着几个哥哥把东西搬到了集市上。 架子支起来,八件衣裳一件一件挂上去。 那层薄纱在懒洋洋的风里轻轻飘着,腰间的玉坠子叮叮当当的,声音细碎又清脆,像早春屋檐下融化的雪水。 摊位还没完全摆好,就有人围上来了。 “嚯!这回又不一样了!”挎着篮子的妇人停下脚步,眼睛黏在那件雅白色的袍子上,挪都挪不开。 她身边的小男孩扯着父亲的衣角,仰着脑袋喊:“爹,这衣裳真好看,我想要!” 那父亲低头看了一眼儿子,好气又好笑:“你才多大?等你长大了再说。” 旁边一个穿灰袄的中年人双手拢在袖子里,歪着头端详了半天,啧啧了两声:“男人穿的?得是个什么天仙样才能驾驭这八件衣裳啊,啧啧……” “真好看~” 一个年轻姑娘挤在前头,眼睛亮亮的,明明不是自己穿的,却比谁都兴奋,“我哥要是穿上这个,那还得了?” 人群里七嘴八舌的,说什么的都有,但没人走。 都站着看,等一个能穿出感觉的人。 此时,一个穿着青灰色棉袍的年轻人站在人群后头。 模样清俊,眉眼间带着几分书卷气。 同窗告诉他今日这里有新样式的衣裳卖,说得天花乱坠,他也没当回事,假意过来瞧一眼。 这镇上的成衣铺子他逛过不少,翻来覆去就那几样,本也没什么期许。 可看到那八件衣袍,他愣住了。 这些款式,跟他以前见过的不一样。 衣身贴合腰线,裙摆舒展柔和,清灵干净,气质脱俗。 雅,……实在是雅! 他的目光从白色的袍子移到灰色那件,又移到淡蓝的。 来来回回,拿不定主意。 每一件都好看,可他想不出来自己穿上是什么模样。 他没忍住,走上前去,伸手摸了摸那层薄纱,指尖触到布料的时候,像摸到了一层雾。 他又摸了摸腰间的坠子,温温润润,打磨得光滑,且样式很有意境。 犹豫了一下,他开口问:“老板,你看我能穿这件么?” 苏晒秋正忙着把最后一件衣裳挂正,闻言回过头来,上下打量了他一眼,“你可太行了啊,你的气质就是清雅的,穿上这件就更出尘了。” 年轻人被她夸的耳根微微一热,又看了那件雅白色的袍子一眼,“这件吧,我要了。” 他掏出钱袋子的时候,旁边的中年人也挤了上来,捏着樱红色那件,嗓门不小:“这件给我!我家儿郎性子张扬,最爱这派头。” 苏晒秋一边叠衣裳一边说:“哎呀,这件多亮眼,穿出去保准回头的多。” 中年男人哈哈大笑,付了钱拎着衣裳走了。 眼看八件衣裳一下子少了两件,后头的人急了。 有人往前挤,有人踮着脚尖往前看,有人直接喊出声来:“那件我要了!都别跟我抢!” 苏晒秋不慌不忙,一边收钱一边递衣裳。 遇到拿不定主意的,她会随口给些建议,一句两句的,不多,但说得准,客人听了心里头舒坦,掏钱也痛快。 苏二河在旁边帮着招呼客人,嘴甜得很,“您真有眼光”、“这件穿上保管精神”,一句接一句的,跟说书似的。 苏三江闷头收钱找零。 苏大川站着当活招牌,一句话不说,但比什么吆喝都好使。 一个长得很斯文的年轻人站在边上,看了好一会儿,想买又不敢买。 他不知道自己穿上是什么样子,怕不好看,怕被人笑话。 犹豫了半天,到底没忍住,挑一件淡青色的,钻进试衣间。 他出来的时候,看着镜中的自己不由心生欢喜。 淡青色的袍子衬得他肩宽腰窄,外面那层薄纱飘飘的,腰间的玉坠子更是点睛之笔。 他转了个身,衣摆轻飘飘的,像风拂过水面。 旁边的人也看见了,有人小声说:“这穿上……哎呦,感觉要飞起来了。” “对呀,跟画本里的人似的,仙气飘飘的。” 书生脸一红,耳朵尖都烧起来了,但嘴角压都压不下去。 他毫不犹豫的付了钱,没舍得脱下来,就这么穿着走了。 走出去好几步,还捏着那枚月牙形的玉坠子,步子比来时更显轻快。 又来了几个穿着体面的年轻人,一看就是镇上的公子哥,带着一股子“我不差钱”的从容。 嘴里说着买个衣裳还得到摊位没面子,幸好衣裳好看,不然才不来呢。 围观群众一看,都下意识让开道路。 其中一个看见这回的新款式,眼睛一亮,指着那件米白色的问:“老板,这件多钱?” “三百八十文。” 那人眉毛都没动一下,从怀里掏出钱袋子,数了数,“来一件。” 旁边那个也跟着说:“那件湛蓝色的给我包起来,还挺有意思,我也换换口味。” 这回价格实在高,普通百姓也只有围观的份,不过这热闹也够看了。 “还得是这种公子哥能穿啊,瞧瞧,多合适。” 一个上了年纪的老人捋着胡子,慢悠悠地点了点头:“这衣裳做得讲究,我年轻的时候要是有这样的衣裳,也不至于相了七八回都没成。” 旁边几个人笑出了声,有人接嘴:“老先生,您现在穿也不晚啊,穿上就像老仙人了。” 老人笑着摇头,眼睛却还黏在自己喜欢的那件衣裳上,舍不得挪开。 八件衣裳,不到一刻钟,全部卖光。 苏晒秋收摊的时候,心里头有点感慨。 还真是物以稀为贵。 上回她卖二十件的时候,这些人挑来挑去,比来比去,犹豫半天才掏钱。 这回只拿八件,一个个跟抢似的,生怕慢了一步就没了。 人呐,就是这样。 多了不珍惜,少了抢破头。 她把钱袋子在手里掂了掂,沉甸甸的。 这批从头做的衣裳,料子成本低,没有中间那层改衣费,利润全在自己手里。 收了摊,她没急着回家,先去了正衣坊一趟。 魏老板正在卖衣服,看见她进来,赶紧迎过来。 “苏姑娘,你来了?” 苏晒秋从袖子里掏出一张图纸,“今天卖了一套新设计,现场抢的很快,我觉摸着你想赚钱,看看,能做得出来不?” 第114章 发奖金 魏老板接过图纸,仔细考量着。 他明白,苏阿宝是一个讲义气的人,对自己人都很大方。 能叫她主动送来的图纸,绝对不简单。 苏晒秋在旁边解释着设计原理,魏老板听着,眼睛越来越亮。 他声音有点激动:“这要是做出来,比之前的还好看!” “那行,就算做一次设计,”苏晒秋说,“趁热乎劲儿还没过,越快越好。” 魏老板连连点头,把图纸小心地折好塞进怀里,又从抽屉里拿出一两半给她。 知道了苏晒秋没再订他家衣服的原因,也没什么不高兴的。 他送苏晒秋到门口,连说了好几声“多谢”。 等人走后,他才好意思小声嘟囔:“还真是我的财神奶啊,可得维系好……” 苏晒秋主动把设计送上门,他很感谢,也记得这份人情,至于她自己生意的抉择,他无权过问,这点眼色他还是有的。 …… 苏晒秋这回摊位卖的八件衣裳,让附近居住的百姓又有得聊了。 东区路边的小茶摊上,有人端着茶碗,说得眉飞色舞:“你们看了没有?苏家摊子又出新款了,外头罩一层纱,腰上挂块玉,穿上跟仙人似的。” “看了看了,我表弟买了一件,穿上以后整个人都不一样了,走路都很有气质。” “唉西!我没赶上啊,早知道我就不去买肉了。” “那是真可惜,我就在场,原想着那种衣裳能好看到哪儿去?跟个女娃似的,谁承想穿上又仙又俊,跟画里走出来的一样。” “可不是嘛。咱买不起,倒也能图一乐。” “当街试衣裳,……我如今想想,还是太大胆了,谁知真有人敢试,还好卖的不是女衣,不然我敢肯定,没人买!” “不就是试个衣服么,帘子一合啥也看不到嘛,大老爷们怕啥,就是姑娘家脸皮薄肯定不敢试。” “是啊,人家卖的是男衣,要你操心” …… 而话题中心的那些男子,最爱做的事就是穿上新衣服显摆。 在街上走了一圈,被人拦下来问哪儿买的,脸上那个得意劲儿,比中了奖还高兴。 有人回到家,媳妇看了直说“好看”,主动要靠近。 有人穿着去赴宴,被好几个同僚围着问,当场就成了全场焦点。 “值了值了,”买了雅白色袍子的年轻人跟朋友说,“不就是去个路边摊么,有什么的,还一点都不贵,没坑着我。” “你想想,这件衣裳穿出去,多少人看?多少人问?这份体面,多少钱都买不来。” 苏晒秋拿着钱袋子回家。 她心里头有数。 这批从头做的衣裳,比改的那些赚得多。 回家后她把钱倒在桌上,铜板哗啦啦地堆了一小堆。 轻轻松松达到了三贯! 这里面有成本费。 刨除掉,剩余两贯左右。 不错了,比她预想的还好。 她把钱收好,心里盘算这批卖了,下一批得赶紧做。 趁着热乎劲儿还没过,能多卖一件是一件。 要不是网纱不好缝制,怎么着一次也能产出二十件的。 不过量少卖的快,各有各的好处。 眼下要紧的事,得回村一趟,给家里那些绣娘们报个喜,及时增加信心。 对一个团队来说,凝聚力可太重要了,苏晒秋觉得自己不能帮她们缝制,但培养个心气儿还是可以的。 下午,苏晒秋回了村。 一路上,总有人跟她打招呼。 大树底下几个婶子正在择菜,看见她过来,老远就喊:“阿宝回来了?今个儿生意咋样?” 苏晒秋笑着应了一声:“还行。” 几个婶子对视了一眼,眼神里又是羡慕又是佩服。 走到巷口的时候,一个年轻媳妇迎面走过来,是隔壁村的,嫁到苏家村没两年。 她看见苏晒秋,脸微微红着,开了口:“苏阿宝姑娘……我听说你在招绣娘,啥时候再招人?我……我也想去。” 苏晒秋看了她一眼,笑了笑:“暂时不缺,等缺了再说,你手艺怎么样?” 那媳妇赶紧说:“我从小就会绣花,我娘教我的,什么花样都会。” 苏晒秋点了点头,没把话说死:“行,我记着了。” 那媳妇高兴得跟什么似的,连连道谢,走的时候脚步都轻快了。 苏晒秋应付一路,终于进自家院门。 堂屋里,加上娘,十二个人都在。 听见门响,齐刷刷抬起头。 苏晒秋走进去,扫了一圈。 “姑娘们,猜猜结果如何?” 贺婶犹疑的打量她,“什么都没带……难道……卖完了?” “猜对喽!”苏晒秋脸上带着笑,“全卖光了!” “我给你们讲,有些人舍不得脱,穿着走的;还有人没买到,在那儿扼腕叹息,说下回一定要早点来,这回的衣服,围观的人可多,你们做的网纱款,火了。” 堂屋里安静一瞬,然后一下子炸开锅。 贺婶手里的剪子差点掉了,“八件全卖光了?买的人还……还挺喜欢?” “嗯呐。” “这些衣服,从头到尾,全是你们一针一线做出来的,客人都很喜欢,得加紧再赶制一批出来,趁着热乎劲卖。” 有小姑娘嘴唇动了动,没说出话来,眼眶红了。 其余人也是有些感慨。 自从苏阿宝下达任务后,每个人心里一直绷着一根弦,怕自己做不好,怕被辞。 现在好了,她们头一次从头开始做的衣裳,卖出去了,被人穿在身上,被人夸好看。 女人们咧着嘴笑,笑得眼睛都眯成了一条缝。 堂屋里热闹得像过年。 苏晒秋拿出一早准备好的八十八文钱,每人分了八文。 “这是奖金。” 她把铜板一摞摞递到每个人手里。 “你们第一回做出完整的成衣,值得奖励。” “多的没有,八文也不少了,喻示发发发嘛!” 贺婶接过那八文钱,笑的很开心。 “我活了这么大岁数,头一回觉得自己这双手这么值钱。” 苏晒秋嗔怪的瞪了她一眼,“哪里大岁数?明明是貌美少妇。” 贺婶原本的感动化为羞赧,“哎呀哎呀,干什么呀,生意人的嘴巴就是吓人,闹个大脸红。” 现场笑成一片。 第115章 欢乐的绣娘们 许妮接过钱,手指在抖。 “这拿奖金的心情和发工钱不一样哈,更高兴嘞。” 大家拿到钱,揣进兜里拍拍,彻底踏实了。 苏晒秋看她们这么高兴,忽然觉得,给别人带来快乐,比自己赚钱还心情好。 “行了,”她拍拍手,“这两天加个班,给你们给加班费,好好做!大家一起发财!” “好!” 不知道是谁先伸出的手,一只粗糙的手掌拍在了桌面上。 接着是第二只,第三只。 一只接一只地叠上去。 “来,”贺婶喊了一声,“一起喊一个!” “发发发——” “一起发!” “发发发!” 林春娘抽空去看了眼锅里炖的粉条,手上还攥着那块擦桌子的抹布,就跑来凑热闹,跟着喊了一嗓子。 十二个人的声音混在一起,从堂屋里传出去,惊得树上的麻雀扑棱棱飞走了。 喊完了,大家你看看我,我看看你,都笑了。 幸福这事,说起来也没那么复杂。 不是什么大富大贵,不是什么高官厚禄,就是有口吃的,有点钱花,心里头有个盼头。 就这么简单。 一天的活计做完,女人们揉着发酸的手腕结伴回家。 李婶叹了口气,“我以前绣过帕子卖去镇上,一块也就挣个几文,有时候忙活好几天,人家还不要。” “没想到在苏家这儿,不但工钱高,光奖金就给了八文,还有那什么加班费。” 她顿了顿,又补了一句:“我拿回去,家里人又能高兴几天,我姑娘肯定又得喊着让我教她手艺。” 张嫂在旁边点了点头,“可不是么,当初我托人来说情的时候,我男人还说‘肥水不流外人田,你个外村的,人家能要吗’,你看,我这不是干的挺好的?我男人如今也不说我不好了。” 随后张嫂一拍手:“哎?对了!不行你就把丫头带过来呗,能帮把手,还能学的快点,说不准到时候苏家就要了。” 李婶眼睛一亮,随后又摇摇头,“怕是不合适吧,你也知道外头的人想进来多难,……人家没说我也不敢带,再说了多一张嘴……” “害,就当苏姑娘说的实习工用呗,小姑娘勤快又好学,人家巴不得用呢,赶明儿你问问,反正丫头在家就是受气,不如出来干活,我看谁也说不了个什么,实在不行你就自备干粮呗。” “行……那我回头问问苏家姑娘……” 苏家村的,在夕阳中也各自回到家里。 把八文钱往桌上一拍,满脸傲娇的说是奖金,还宣自己做的衣服多好多好。 每家的气氛都不错。 家里人随口告诫着千万别自满,要知道外头的人都等着进去呢。 论及此处,唯有绣工本人最是注重,完全不用家人念叨。 她们不过是欢喜这份体面,暗地里清醒自持。 她们能看到未来,能看到这份活计会走到多高的地步,可不敢掉以轻心。 ———————— 之后的日子,女人们天刚亮就来。 院门还没开,人就站在门口裹紧衣裳,也不催,就那么等着。 太阳落山了也不肯走,油灯点起来,昏黄的光从窗户透出去,在夜里映出一片暖色。 每个人好像在暗自较劲,你做一件我也要做一件,你做得好我要做得比你还好。 卷到飞起~ 林春娘统着全局。 虽然轻声细语的,可她说一句是一句,没人不当回事。 十一个人,每天来了就做活,中午吃顿好的,做完活就回家,第二天起来接着做。 她们个个精神头足得很,走路都带风。 村里那些家长里短的闲话,她们没工夫听了;谁家男人在外面干了什么,她们也不关心了。 有那工夫,不如多缝几针,多绣几朵花。 针线活这玩意儿,你糊弄它,它就糊弄你;你对得起它,它就对得起你。 贺婶有回跟许妮说:“我以前觉得,女人这辈子就是嫁人、生孩子、伺候公婆,老了再伺候孙子,这辈子就这么过去了,想都不用想别的。” “没想到还能这样蹲在一块做衣服,总觉得这样更有用。” “阿宝不是教了么,……话语权,对,女人要掌握话语权,我现在就觉得我说话顶用。” 许妮回她:“没错,我现在就想多做几件,多攒点钱,以后给我闺女置办一份好嫁妆,那她就少受点罪。” …… 每个人都有努力挣钱的原因,但每个人的核心都是为了自家人。 这是她们的羁绊。 对此,苏晒秋是乐于看见的。 珍惜这份工作就好啊,一旦珍惜就想卷,卷了质量就上去,衣服就卖的更好。 好啊,都是她的股肱大臣! 新的一批成衣制作好了,趁热趁热! 苏晒秋背到出租屋。 最近这段时间,旺财在镇上的院子里养着,彻底成了看门狗。 还是伙食旺的看门狗,毛发油亮,眼睛炯炯有神。 老有人经过时舔着嘴巴看它,好似在惦记它身上的肉。 这让旺财一脸警惕。 时间一久,只要有陌生人经过它就叫。 来串门的都得先在门口喊一声“旺财是我”,才敢往里进。 旺财耳朵很灵,远远就能分辨自家人的脚步声。 苏晒秋每次走到巷口它就听见,一进门就狂摇尾巴,嘴里呜呜地叫,像是在说“主人你怎么才回来”。 小家伙很会撒娇。 苏晒秋蹲下来揉它的脑袋,它就眯着眼睛,往她手心里拱,大脑袋在她掌心里蹭来蹭去,蹭得她满手都是狗毛。 “阿宝回来啦,这回卖几件啊?” 苏二河擦着手出来,笑眯眯的看她撸狗。 “卖个二十五件。” “好嘞! ” 苏二河一下就有精神,他可太喜欢干销售了。 苏晒秋这会儿倒是有空考虑他们的未来发展。 除了卖货,他们平时还真挺闲的。 苏二河不止一次抱怨,又不能回村,周围人又不认识,没得聊,想来是有些心急。 其他两个哥哥虽然不说,但应该有同样的意思。 一时半会不知道让他们干什么,临时找个事干还是可以的,至少除了卖货的这天,其余时间有正事。 第116章 给哥几个找事干 目前看来,苏大川整天只知道拉货、劈柴,拉货、劈柴。 翻来覆去就这两样,他不说,苏晒秋都替他闷得慌。 他那个身板,那个气质,穿什么都撑得起来,还不如出去打打广告。 站在摊子前有点浪费人力,现在两个人做生意就够了,不如派出去。 对,就打广告去吧! 苏二河和苏三江呢,每天挑水买菜回来就齐齐坐在门槛上发呆。 好像不去卖货就不知道干什么了。 苏二河……卖货练出来,人也机灵,要是能学学算账就好了。 因为她发现,苏三江有时候给人找零会出错,而且不是一次两次,苏二河找钱却没出错过,算是无师自通。 要不给他找专业的账房先生教学? 行! 以后开了店他就能当管账的,不错。 苏三江……一时没有什么灵感,好像做什么都平平,脾气倒是挺好的……不如和大哥一块打广告,练练胆子,这是他的薄弱项。 暂时就这么安排吧。 苏晒秋一扭头想喊大哥,不由一叹。 妈耶~ 大哥又在劈柴了。 真是天选牛马。 她把大家叫到屋里,“大哥,三哥,”脸上的表情有些认真,又带了点促狭,“最近有个活儿给你们,比当衣服架子有意思多了,还能锻炼你们的临场应变能力、语言表达能力、察言观色的本事、跟人打交道的分寸感……等等等等,诸如此类。” 这话可把哥几个说好奇了。 虽然听不大懂,但啥活能锻炼这么多? 苏二河反应最快:“啥活儿?为什么没有我?” “你得卖货,我还要找个师傅教你算账,用纸用笔的那种。” “哦!”苏二河对学新手艺很高兴,而且他认为妹妹把他留在身边,就是看重他。 而且有妹妹在的地方,他也总是感到安心。 虽然话不好听,但就是有种天塌下来她也顶着的感觉。 “算账肯定很难,但我会学会的,以后我就能管生意了。”苏二河很聪明,一下想到了益处。 苏晒秋把两件衣裳递给大哥和三哥,偏偏是两个脸皮薄的,不过最近也是练出来点胆子。 苏大川的是一件乌黑色的,袖子上是颗粒感皮套,增加了武侠气,还有一道皮套从肩上斜下来,有动物的皮毛融合缝制,又增添了英气。 递给苏三江一件水青色的网纱配套款,温润有礼的感觉,苏三江一直给她老好人的形象,穿这套再合适不过。 “我暂时没想到更好的路子,能让你们发展的更好,但这条路,可能会提升你们的谈吐和气质,走一下试试看。” 苏大川一脸犹疑:“怎么走?” “你们穿上,以后每天走。” 苏二河这个旁观者也愣了:“让他们走?往哪儿走?” “哪儿人多往哪儿走,随便走。” “你们穿着这衣裳在街上转,有人问,你们就说是咱们摊位的。” 苏二河明白了,眼睛一亮:“这不就是……让人眼馋嘛!我知道了,还是你那招,和当时小海的一样,打广告是不是?” “对。”苏晒秋点头,“明日卖的量大,所以明天你们就去转。” 苏三江在旁边听着,脸色变了变,小声说:“阿宝,我……我能不能不去?” “为啥?” 苏三江搓了搓手,有些不好意思:“我……我不会说话,你又不在,上街去让人看……” 一瞬间,他好像又回到最初的拘谨。 没有人拉他一把,他能缩到洞里去。 苏二河在旁边笑:“老三,这有啥不好意思的?穿上好衣裳,挺直腰板走就行了,大哥走哪你走哪。” 苏三江还是犹豫。 一想到走在大街上谁都看他两眼,他就觉得浑身不自在,脸一下子红到了脖子根。 他搓了搓手,想说什么又咽回去了,最后闷声说了句:“阿宝,我……我怕我干不好,你别让我去行不。” 苏晒秋看了他一眼,语气放软:“三哥,不慌。” “这样,你先试试,我就给你安排一个上午,实在受不了,咱就不干,我再给你安排别的学。” 她顿了顿,“你就当街上那些人都是npc……不,话本里的纸片人,你一经过他们就会问话,没什么感情。” 苏三江低着头,手指头在衣角上捻了两下,点点头。 苏晒秋语气轻快了些:“我教你们几句广告词背一背,到时候走着说,记得自然一点,别跟背书似的。” …… 苏大川跟着念出声来:“人靠衣装马靠鞍,三分长相七分打扮……”他念得没什么起伏,但字字清楚。 苏晒秋点了点头,“你得加上姿势,把手伸出来,略过自己的衣服,再有指点江山的感觉。” “对,就这种,我再教你几句……” 就这样,兄弟两人硬着头皮学了些文绉绉的东西,到时候看情况随机从嘴巴里说出来。 苏二河在旁边看热闹,时不时损一句,叫他们俩赶跑了。 苏晒秋一早带着苏二河去找算账的师父。 必须得带苏二河啊,得他合眼缘了才对,毕竟是他要学。 等谈好就该卖衣服了,叫上无所事事的爹。 至于大哥和三哥,就得靠他们自己了,说不定会给她带来一波客人,那他们跑一圈就是值当的。 …… 出了巷口,苏大川和苏三江并排走了半条街,谁也没开口。 走了好一会儿,苏三江身上还是很僵硬。 苏大川看不过眼,放慢脚步跟他并排走,压低声音说:“平时出去打水也没见你这么紧张。” “你别绷着,肩膀放松,腰挺直就行,看前头,走路的时候脚跟先着地,稳当。” 苏三江试了试,果然好一些。 他深吸一口气,想起妹妹说的,把他们当猫狗,当萝卜白菜,当话本里的纸片人,给自己加油打气。 这还得一上午呢,必须坚持住,可不能叫家人看扁了。 有什么好怕的? 他咬了咬牙,继续往前走。 苏大川腰间的剑一晃一晃的,酒壶挂在另一边,走路的时候碰在剑鞘上,发出轻微的叮当声。 他目视前方,脸上没什么表情,可他心里头一直在打鼓。 妹妹教的那几句诗在脑子里转了好几圈了,嘴张了又合,合了又张,愣是一个字都没吐出来。 第117章 难兄难弟 苏三江状态更差,手心都是汗。 他捧着那本《诗经》,努力做出一副“我是读书人”的模样。 可他脑子里一片空白,刚才出门前背得滚瓜烂熟的那几句诗,这会儿一个字都想不起来了。 两人就像被家人托举的孩童,第一天去学堂上学,什么都给配好了,就是自个儿不顶事。 苏三江偷偷看了一眼大哥,大哥面无表情,嘴巴闭得紧紧的。 他又看了看路两边的人,有人看了他们一眼,又移开了。 人这个东西,真是太可怕!他真的不想说话! 苏三江表示想回家了(><)…… 两个人就这么闷头走了一段。 苏三江实在憋不住了,用胳膊肘碰了碰苏大川,压低声音说:“大哥,你先打个样,我不敢。” 苏大川喉结滚了滚,嘴唇动了动,还是没出声。 苏三江很是苦恼,“大哥,你还记得阿宝教的东西吗?我咋突然忘了……” “这种文绉绉的东西,我怎么好意思先开口……唉……你就先说吧……” 苏大川沉默了一会儿,直接了当的说:“不瞒你,我也张不开嘴。” 苏三江愣了一下,突然没那么紧张了。 他还以为大哥胸有成竹,没想到跟他一样。 两个人都在那儿硬撑着。 别看高晃晃的两个大高个,实际上弱鸡彼此相依…… 苏三江觉得不能这么下去,他可是答应妹妹会做到的。 他把书往腋下一夹,路过的行人看了他一眼,他假装没看见,深吸一口气,对苏大川说:“大哥,妹妹说了,咱们是去给人看的,不是去给人笑话的,这衣裳穿都穿了,走都走了,要是不把诗念出来,岂不是白来?咱可是学了文化呢!” 苏大川没说话,但脚步慢下来。 苏三江心知他答应了。 一切准备就绪—— “咳咳。” “唉?大哥,咱们不如以衣服来作诗如何?谁要是输了,就请对方喝酒?” 这头起的十分生硬。 路人莫名其妙的看过来。 苏大川站住,低头看了看腰间那把剑,又看了看酒壶。 想起妹妹说的话:你不用演,你往那儿一站,就是那个味儿。 他咬了咬牙,把酒壶从腰间解下来,握在手里。 “行!我先来!” 开演! “玄衣如铁气如虹。” 声音很沉,像是从嗓子眼里压出来的,每个字都带着一股闷闷的力道。 旁边一个卖菜的妇人抬头看他,手里摘菜的活儿停了。 苏大川没看她,把酒壶举了举,像是在对饮,又像是在敬风。 他的声音比刚才大了些:“袖底藏锋不语中。” 这回,不只是卖菜的妇人,旁边几个路人也停下了脚步。 一个背着手的老汉歪着头看他,目光从他腰间的剑移到脸上的表情,又从脸上的表情移到那身乌黑色的衣裳上。 苏大川没停。 他往前走了一步,步子不紧不慢,酒壶在手里转了个方向,像是在敬前路:“莫问江湖千里远——” 苏三江在旁边听着,手心全是汗。 大哥快念完了,该他了。 苏大川又往前走了一步,“此身行处即长风。” 声音很稳。 每个字都像是从石头里蹦出来的,但又带着一股侠客般的气势。 周围安静了一瞬。 那个背着手的老汉捋了捋胡子,眯着眼睛把苏大川从上到下打量了一遍,忽然开口:“好一个‘此身行处即长风’。这身衣裳配这两句诗,倒真有几分江湖气。” 旁边一个书生也连连点头,深以为然:“从前我一心想做侠者,可惜爹娘逼我走文道,听兄台诗句,倒叫我缅怀起昔日热血了。” 苏大川和苏三江对视了一眼,两个人都没说话,但心里头同时松了口气。 “大哥,你的诗不错,该我了,”苏三江胆子大了点,硬着头皮把书往胸口举了举,声音小的像是在自言自语:“水色衣衫月色心,清风过处自长吟。” 念到“清风过处”的时候,正好一阵风从巷口吹过来,衣摆飘起来,腰间的玉佩轻轻晃了晃,发出细碎的声响。 那个书生眼睛一亮,忍不住往前凑了一步:“这衣裳不错,兄台哪买的?” 苏三江心头绷着弦,下意识摆摆手。 他的诗还没念完,别一打岔给忘球了。 他看着大哥说:“不争不抢不言语——” “已是人间第一品。” 两个人的声音一沉一清,一个像石头落进深潭,一个像风吹过竹林。 各自念了一首,竟然意外的搭。 那个书生愣了好一会儿,忽然抚掌。 “二位兄台,好诗!好衣裳!好气度!” 他连说了三个“好”,眼睛亮亮的,像是在看什么稀罕物件。 “对了,兄台,衣服打哪买的?” 苏大川说:“城东市场的苏家摊位,每七天才出一次摊,很难买的。” “多谢告知,”书生微微点头,随后对苏三江说:“依我看,兄台你的诗就差一筹了,还是这位兄台的诗大气磅礴。” 苏三江:“……” 背着手的老汉说:“衣裳穿在身上是死的,人穿活了才是本事,你们两个,各有风骨。” 苏大川被夸得耳朵尖发红,嘴角动了动但没笑出来。 果然阿宝说的没错,出门在外身份是自己给的。 假不假的不重要,人家信了,还夸他们气质好。 苏三江心头的弦放松了点,露出大白牙来。 看来他和大哥气质不相上下啊。 阿宝总说大哥穿着好,老让大哥试衣服,他也不差嘛。 他把书卷起来握在身后,下巴抬得高了些。 又来到一处人流大的位置,兄弟俩继续演。 旁边卖字画的摊主是个留山羊胡的中年人,正低头写字。 听见动静抬起头,看了他们一眼,手里的笔悬在半空中,迟迟没落下去。 “这两位公子,”他放下笔,抱了抱拳,“敢问这诗,真是你们所作?” 苏大川和苏三江对视了一眼。 这些诗句,……听妹妹说是从一个书生那里买来的。 世间本就瞧不上买诗之事,向来都是私下悄悄做,不敢声张。 可如今当众否认,反倒不好收场。 第118章 管用 面对别人的问询,苏大川不知该怎么办。 他向来不会撒谎,因此没说话。 苏三江张了张嘴,“……随口作的。” 摊主愣了一下,然后笑道:“随口作的就这般好?好文采。” 他又看了看苏三江手里的书,忽然注意到什么,笑容渐深,“这位公子,你手里的书……” 苏三江低头一看。 完蛋! 书拿反了! 他刚才太紧张,一直倒着拿都没发现。 苏三江的脸“腾”地一下红了,赶紧把书翻过来,嘴里嘟囔着:“我……我这是在看封底。” 摊主拿手指点他,带着纵容的笑意。 苏大川嘴角抽了一下,别过脸去,假装不认识他。 苏三江脸这下更是红得跟煮熟的虾似的,恨不得找个地缝钻进去。 那个摊主最后还是补了一句:“不过话说回来,衣裳是真好看,诗也是真好,书拿反了不打紧,气质在那儿摆着呢。” 苏三江愣了一下,然后笑了,笑得很不好意思,心头的尴尬却消失几分。 两个人继续往前走。 走出去好远,苏三江才小声说:“大哥,我刚才书拿反了,你怎么不提醒我?” 苏大川闷声说:“我没看见。” 他连字都不识,咋分得清正反呢,更何况书背在三弟后头,他可看不着。 “好吧,”苏三江把书翻过来,拿正了,“反正人家说了,气质在那儿摆着呢。” 苏三江走着走着,他发现真的没什么人笑话他。 甚至没人看他的脸,目光都落在他身上的衣裳。 几个路过的年轻人多看了他两眼,眼神里不是嘲笑,是好奇。 也有人盯着他看了好一会儿,欲言又止,最后没好意思问,擦肩而过了,走出去好几步还回头看一眼。 原来有人比自己还没法说话。 因此苏三江觉得自己还真是想多了。 他不紧不慢地念了一句:“衣裳不贵,品味难得——” 走到集市口的时候,一个粮食店铺的掌柜喊住了兄弟俩。 大叔问他们:“小伙子,你这衣裳挺精神啊,哪儿买的?” “东边那个苏家摊位,以前卖糖葫芦那家知道不,现在改卖衣服了。” 大叔点了点头,又看了一眼他身上的衣裳,嘴里念叨:“改天去看看。” 苏三江越发觉得,别人不是在看他,是在看衣服。 衣服又不是他,有什么好怕的? 就这么走一上午,都走到对面的城门口了,这意味着全城逛街的百姓都看见过他们的衣裳。 苏大川那套长袍实在太打眼,一路上被人问了八九回,有人都路过两条街了又追回来问,还有个老太太拉着他问有没有娘子,要不要给他相看个人。 苏大川一句一句地答,该说的说,不该说的就闭紧嘴巴。 苏三江被人问了四回。 不多,但每一回都让他心跳加速。 被夸后,人越发自信起来。 他们回到家时,苏晒秋也已经到了。 给他们一人倒了碗水,眼睛弯成了月牙。 “哎呀,你们今天是不知道呀——” 她拖着长音,故意卖了个关子,等两个人都坐定了,才笑眯眯地往下说。 “中午摊子还没支好呢,就有人跑过来问我,‘老板老板~你们家有没有那种……就是那种穿在身上特别有气势的衣裳?’我说有啊,你想要什么样的?那人说,‘我也说不清楚,就是刚才在路上看见两个小哥,一个穿乌黑的,腰上挂着剑,手里拎着酒壶,跟江湖侠客似的;一个穿水青色的,捧着本书,衣袂飘飘的,两套我都想要~” 苏三江听着有些不好意思,嘴角却已经开始往上翘了。 “那人二话不说,掏钱就买了两件。走的时候还念叨,那两个小哥当街作诗的样子,真是俊俏得很呐~~” 苏大川脸上没什么变化,但耳朵尖红红的。 “不止呢,隔一会儿就来几个人,问咱家是不是姓苏,我看啊,都是因为你们俩来的。” 苏晒秋从袖子里掏出两小串铜板,一人塞了一把:“这是今天的奖金。你们俩可是帮了大忙了,比我在摊子上喊一百句都管用。” “是吗?” 苏三江知道妹妹说一不二,于是接过钱。 脸上的笑怎么都压不住。 他把钱塞进袖子里,拍了拍,忽然想起什么,问:“那……有没有人说我书拿反的事?” 苏晒秋愣了一下,然后笑出声:“没说!人家光顾着看你们的气质了,谁注意你书拿反没拿反?” “三哥啊,真的不用太在意别人的想法,每个人都只关心自己,你干啥,人家回头就忘了,或许从一开始连你的脸都没记住。” 苏三江摸了摸鼻子,自己也笑了,心里彻底放松下来。 苏大川把钱收好,去灶房倒水喝。 苏晒秋看着他的背影,觉得大哥好像没什么压力。 难道一上午就练出来了? 呦呵,看来自己小看他们了,这么能撑场子? “怎么样?”她好奇问苏三江。 苏三江不假思索,说:“这有什么的,轻轻松松,你交代的我能办好。” “还去不?” “呃……”这个问题,把苏三江卡住了。 今天上午走下来,腿有点酸,嗓子有点干,脸红了不知道多少回。 可那种被人看见、被人问、被人夸的感觉,好像也没那么难受。 他点了点头:“去。” “那行,我不定时会教你们广告词,可得背好了。” 第二回—— 苏三江比第一天自然多了。 不用大哥提醒,肩膀自己就松了,腰自己就挺了,步子也稳了。 走在街上,他甚至有余裕看看路边的人在干什么。 别人偷摸抠脚放屁他也能笑出来。 谁看他,他也能回一个不卑不亢的眼神,微微点个头,然后继续走。 之后,他主动跟大哥说:“哥,咱分头走吧。一人走一边,能多走几条街。” 苏大川看了他一眼,点了点头,没说什么,转身往另一条街走了。 苏二河看到弟弟的变化,不由乐了:“行啊老三,开窍了。” 苏三江一听眼睛亮堂堂的,像是有什么东西从里头透出来,挡都挡不住。 他现在越来越像个温润公子,还能装着摆谱了。 第119章 春社日 苏晒秋心里头攒了桩新烦恼,却没跟家里人提。 很多时候,她都是自己拿主意。 从她来了以后,家里人也越发乐意听她安排。 她就是这般独当一面的性子。 近日来的问题是,原本男装生意越做越顺,苏晒秋这边的摊子和正衣坊各自卖各自的,井水不犯河水,可她心里知道,两家迟早会有碰上的时候。 这两日呢,就碰上了。 这她也一早预料到,只是那时候没想好退路,现在依然…… 她和魏老板卖的东西像,客群也重叠,早晚有人拿来比较。 昨天就有人看好戏般的问。 “苏姑娘,你们家的衣裳和正衣坊的,哪家好啊?” 苏晒秋当时笑了笑说各有各的特色,看你喜欢哪件。 也不止那一人问到这个话题,甚至因为纠结而放弃购买的。 以后这种事会越来越多,直到魏老板那边彻底覆盖她的生意。 除非她做出新图纸,自家用完隔几天再给魏老板,能抢点喜欢站在潮流最前端的客人。 不然价格差不多,一个在店里一个在摊上,人家肯定会更愿意去正规铺子买。 苏晒秋遇到问题不打算坐以待毙,她想应该有办法可以缓解这种趋势,直到筹够资金开店。 晚上算过,距离启动资金,也就差十一二两银子而已,如果再宽裕点就更好。 不行一咬牙拼拼算了。 是时候……和魏老板合作一把了! 她打定主意,去找了魏老板。 正衣坊里,魏老板正在理货,看见她,放下手里的布匹迎过来,脸上带着笑:“苏姑娘,闲下啦。” 苏晒秋也没绕弯子,坐下来就把事儿说了。 客人在两边比价比质量比绣工,犹豫不决越发严重。 不如合力办个活动,大赚一把。 根据她的第一个灵感,两家可以联名设计一款新鲜服饰,苏家干脆就在魏老板门口卖。 一起卖这个系列。 届时,客人不用两边跑,她们也能一口吃下整个活动。 苏晒秋想过,她的绣娘比魏老板还是差了一小截,一起办活动客人比起来绣工会更容易。 不过,初具土地主心理的她,改善这个情况并不难。 嘿嘿…… 只要在绣娘前说点紧迫的话,让她们暗地里和魏老板的绣娘比手艺,一有好胜心,绣的更认真,便也看不出什么差别了。 当然,这些小心思她是不会说出来的,只交代了活动的策划。 魏老板听完,沉默一会儿。 苏晒秋觉得他肯定会不高兴,已经打算多说点话增加筹码。 毕竟人家开了十几年铺子,她一个摆摊的,还想摆到自家门口?岂不是骑到人家头上了。 就算她说完魏老板不答应,她也做好了被拒绝的准备,甚至想好了退路。 可魏老板面临她的视线,却忽然笑了,还笑得挺敞亮的。 “苏姑娘,我跟你说句实话。” 他靠在椅背上,语气不紧不慢的,“靠着你的设计啊,我让绣娘随便改良了仓库里的陈年老货来卖,就那么简单一修卖的时候就翻了倍,又是招绣娘又是招店小二的,就能看出我有多忙活。” “我这一两个月的收入啊,比去年一整年都多。” “镇上有多少铺子眼红,我心里有数。” “强占了这么多顾客,我已经知足了,人不能太贪心啊,贪心的人……可走不远。” “这样吧苏姑娘,你就在我家门口摆,不拘着什么活动,想摆多久摆多久,我一句话都不会多说。” 苏晒秋听此,心里对这个人又高看了一眼。 靠谱,能处。 知道合作共赢的道理,还没什么贪心。 做生意的,谁不想撬同行的客户? 能在这个时候说出“知足”两个字的人,不多。 一旦做好决定,魏老板就更痛快了。 “联名就联名。”他一锤定音,“等你想好新设计就过来,我随时恭候。” 他对苏晒秋的设计有绝对的信心。 苏晒秋笑道:“那就这么说定了。” ———————— 开春以后,天气一天比一天暖。 田里的野草返青,路边的柳树冒新芽,风里带着泥土翻新的气味。 春社日快到了。 苏晒秋早就打听过,春社日是镇上一年里最热闹的日子之一。 这一天,男女老少都会出门,祭社神、祈丰收。 年轻男女更是趁着这个机会上街凑热闹,看表演、吃东西、见朋友。 说白了,就是古代版的“社交盛会”。 她琢磨着,春社日那天人多,年轻男女都出来,正是卖衣裳的好时候,刚好能拿来做活动。 让苏二河去传话,魏老板也说挺好,答应就春社日当天卖。 苏晒秋觉得,得做一批应景的。 活动当天让人一看就想买,买了就想穿出去显摆。 她想了好一会儿,最后画了一系列新设计——“人若桃花限量款”。 衣服布料选用桃花粉、柳芽青、杏子黄、春水碧这四种。 都是春天的颜色,鲜亮但不刺眼,柔和但不寡淡。 男装很少用这种颜色,可她偏要用。 怎么了,男人就不能穿的粉粉嫩嫩了。 只要气氛对,颜色就是锦上添花! 不过就普通布料还不够,差点意思。 苏晒秋再三考虑,买了一个大推车,喊上苏大川一起出发。 两个人一前一后穿过集市,往王婶的布摊走。 一路上都有相熟的人和苏晒秋打招呼。 苏大川心底感叹妹妹人缘真是太好了,谁都认识她。 王婶正蹲在摊位前理布。 边理边跟隔壁摊的媳妇唠嗑,手里没闲着。 苏晒秋往她面前一站:“王婶!” 王婶抬起头,手里还攥着一匹布,看见苏晒秋和她身后那辆大推车,愣了一下:“哎?” “你自家做布料,那做染布生意么?有没有多余的染缸?” 苏晒秋和她是老相识了,也没绕弯子,“有的话,你卖给我。” 她人生地不熟的,也不知道哪里能买染缸啊,还不如和王婶买。 王婶把手里的布放下。 脸上的表情从疑惑变成了惊讶,又从惊讶变成了一种说不清的东西。 “你要染缸干啥?”她明知故问,语气里带着点调侃。 “当然是染布咯。”苏晒秋笑了笑。 第120章 染布 王婶盯着她看了好几秒,忽然叹了口气,“你这姑娘,染布你也会?你跟我说说,还有什么是你不会的?” 苏晒秋脸不红心不跳的笑着。 她其实还没动用【搜索】次数查染布的事呢,但出门在外身份是自己给的。 “祖上有点染布手艺,我也瞎琢磨一下,成不成的还不一定。” “又是瞎琢磨……卫娘,帮我看着点摊啊,”王婶随便和旁人交代了一句,带着苏晒秋和苏大川往家走,边走边摇头,“你要是认真琢磨,还让别人怎么活呦。” 苏大川推着板车跟在后面,听了这话,深以为然地点了点头。 他妹妹,确实有主意。 从卖鱼到卖糖葫芦,从改衣裳到做成衣,哪一回不是把别人甩在后头。 王婶家不远,约摸走了一刻钟。 院子很大,好似把两户打通了。 后头搭了个棚子,专门用来放布匹和染料的。 再旁边还有一个做布的作坊,里面有人在干活。 “就这三个缸,够不够?”王婶让苏晒秋看。 三个缸很旧,一看就好久没用了。 缸口够大,能放下整匹布,深度也够,到她的腰那么高。 就是专业染布的。 “再匀一个呗,我要染四种颜色呢。” 王婶左顾右盼,指着一个有水的缸,“这个也给你用,够不够?” 苏晒秋点头:“够了,染料呢有没有?来点靛蓝、茜红、姜黄。” 王婶推开旁边的小屋门。 一股陈旧的木头和染料混合的气味扑面而来。 屋里三面墙上钉着木板,板子上摆着许多陶罐,罐口用布封着。 她拿来三罐。 “这就是你要的三种颜色。” 苏晒秋不懂颜料,但相信王婶的人品。 “行,我先拿去用,不够再来。” 苏晒秋把罐子抱到板车上。 轻拿轻放,生怕磕破了。 又以很便宜的价格跟王婶买了几个搭架。 这些闲置的高挑木架已经有些年头了,表面被风吹得发白,但用起来没什么问题。 王婶和自家男人帮着把东西抬上板车,累得直喘气。 她拍了拍手上的灰,笑着调侃了一句:“染坏了可别找我哭啊。” 苏晒秋把钱给她。 “放心,染坏了我自己担着,绝对不讹你。” 王婶接过钱笑了笑,又是交代了点注意事项,随后看着苏晒秋和苏大川推着板车走远。 她看了好一会儿,犹疑的跟自家男人说了一句:“这姑娘,想一出是一出,也不知染布能不能成,别的我管不着,可染布呐……她是外行。” 男人和他的想法不太一样:“唉,这丫头跟旁人不一样,不能按常理想,且瞧着便是。” “也是,人家祖上有染布手艺,说不准真能成嘞。” …… 回到自家院子,家里五个男人把东西一件一件卸下来。 染缸直接放院子,排成一排。 染料罐子码在旁边临时支的桌子上。 搭架支在院子中间,阳光正好能照到。 几人卸完货,问了一句:“还有啥要干的?” 苏晒秋深吸一口气,脑子里捋一遍思路。 “你们去多挑些水倒缸里。” “二哥,最近别学算账了,来帮忙染布,我要一大批货,家里所有男人都要动起来。” “小海,你也别玩了,一起去帮忙。” 几人二话不说,拎着桶和扁担就出门了。 院子里安静下来。 苏晒秋拿出好久没用的手机,查询古法扎染工艺。 紧接着,一连串的信息涌了上来。 染料、明矾、草木灰的配比,每一味的分量都清清楚楚。 还包括布料的预处理,比如泡完之后要不要拧干,拧到什么程度,都有讲究。 再就是捆扎的手法。 怎么打结才能让染料渗不进去,怎么折叠才能形成对称的花纹,怎么用棉线缠出想要的图案。 除此之外,还有浸染的时间。 深色要多久,浅色要多久,中间要不要捞出来氧化,氧化多久再放回去,每一步都有精确的计时。 苏晒秋看了半天,觉得最后的固色是最关键的。 没有这道工序,染出来的布一下水就褪色,穿不了几天就花成一片,可万万不行。 这些整合起来,有点复杂,看的她头大…… 好在印花样式以图片呈现,虽然只给了四种,也够用了。 沉甸甸的知识就这样从脑子过了一遍,没留下什么痕迹,就像当年学高数一样…… 算了,再看几遍。 苏晒秋坐直身体,小声朗读片刻。 看苏大川他们打满四缸水得许久,她不打算浪费时间,直接出门买染布用的配料,同时没忘记在心里背工序。 为了混淆视听,也买了一些不需要的耗材。 想必外面人短期内是研究不出来的。 另外买了一个架在院子里的炉子和大锅,准备煮布用。 买了很多东西也没花多少钱。 都不是贵重物品,再加上有人情在,她砍价也不错,就以低价拿下。 准备的差不多了,哥哥们也把水倒好,只等制作。 “爹!”苏晒秋朝收拾炉子的苏厚山喊了一声,“来帮个忙!” 苏二河撸起袖子。 “你用我,我学得快。” 苏晒秋却摇摇头,“我决定让爹统管染布生意,你们先在旁边看。” “那好吧。” 听此,本来跃跃欲试的苏小海也止住了步伐。 苏厚山拍了拍手站起,对管新生意很有压力。 明明那会儿已经消化了这个事情,他还是有些不可置信的问:“咱真要染布?” “是啊。” 他绕着缸走了一圈,用脚踢了踢缸壁,又看了看罐子里的染料,“这些东西,花了不少钱吧?” “没多少,给的友情价。” 苏晒秋把一块淡粉色的布料铺在桌上,四角抻平。 苏厚山站在旁边,不知道喊他要做什么。 “爹,绳子给我。” 苏晒秋把绳子的一端按在布角,手指压紧了,然后开始卷。 布沿着对角线裹住绳子,一寸一寸地卷过去,越卷越紧,越卷越密,淡粉在卷动中层层叠叠。 苏厚山看不明白,不过他什么也没问,站在另一端控制布头。 “再来个人把着我这头。”苏晒秋把布折叠。 苏二河赶紧接过,好奇等待她下一步动作。 第121章 怀疑 苏晒秋拿着棉线,每隔两指宽就缠一道棉线,缠得死死的,勒得布筒表面鼓起一道道棱。 她每缠一道,就用牙咬住线头拽紧。 苏厚山终于忍不住开口:“缠这么紧,染料能进去?” “就是不让它进去。” 苏晒秋头也没抬,手指用力拽了拽线头,确认勒紧了,“这些缠住的地方,染不到色,还是粉的,没缠住的地方,染料进去了,就是另一种粉。” 苏厚山又没听懂,但依然没细问。 跟随指令,把那根缠满线绳的布筒放进清水里。 等了一会儿捞出来,两人用力挤压。 “行了,下缸。” 樱粉色的染缸已经调好了。 把布筒浸进去,用木棍压了压,让它完全没入液面以下。 染液浑浊,看不清底下的东西,只见一个个气泡从缸底冒上来,像是有什么东西在水下急切地呼吸。 “泡多久?” “两刻钟,这颜色本来就淡,要多上一会儿,你们帮我盯着。”苏晒秋看了一眼漏壶。 苏厚山一言不发,搬了把椅子坐在缸边等,苏小海他们则是隔一会儿就好奇的往缸里探头。 苏晒秋去灶房烧了点水,然后继续用手机检查流程。 两刻钟后,她回来叫把布筒捞出来。 染液从布上往下淌,布筒搁在架子上,湿漉漉的,线绳勒出的凹槽里积着稍深的染液。 没打算拆线,就这么晾着。 接下来是氧化,要让染料在空气里慢慢定色。 一个半时辰后,布筒干了。 期间又染了几匹同色系的布。 苏晒秋开始拆线。 棉线一圈一圈地解下来,落到地上。 每解开一圈,底下就露出一道稍浅的纹路。 细细的,弯弯的,像是粉色的水波纹。 至此,家人们还是很迷茫,不知染出来是什么效果。 直到整块布一抖开,就看到布上的粉色一圈一圈,不规整的旋着。 打眼一看好似在转,怪晕眼的。 苏晒秋觉得成功了,两色粉配得格外顺眼,柔润又好看,只需要把布裁开用,就能实现裙摆一圈一圈的罗纹,像花般绽放。 苏晒秋很满意,但她有预感,别人一开始可能会不太适应,毕竟没见过这种。 她侧眼一瞧,除了苏小海在高兴的惊呼,几个哥哥都在皱眉审视这块布。 苏厚山也是盯着看了好一会儿。 这颜色晕乎乎的,像粗细不一的圈,有的地方还炸起来。 红不红粉不粉,深浅搅在一块儿。 软趴趴没个正形。 “这……这叫染好了?”苏厚山的声音带着一种小心翼翼的试探。 像是怕自己说错了,又怕自己说对了。 “嗯。”苏晒秋把布翻过来,背面也是一样的花纹。 几人把布叠好,放在一边。 接下来还要固色。 她在烧好的水里加了明矾和其他固色的材料。 把布浸进去,煮了一盏茶的工夫,捞出来用清水漂洗了三遍。 第一遍水是淡红的,第二遍水几乎看不出颜色了,第三遍水清了。 布挂架子上,在阳光里晾着。 苏厚山仰着头看那块布,看了很久。 风吹过,布鼓起来,粉红的纹路扭曲变形,像是活了一样。 “爹,发什么呆?”苏晒秋从灶房出来,把一碗水递过去。 苏厚山接过没喝,指着那块布,闷声说了句:“越看还越顺眼了。” 苏晒秋一喜。 顺眼那就是好看呗! 从他一个传统男子嘴里说出来,让自个儿有了信心。 苏厚山背着手问:“还染不?” “染,量很大,咱们今天在外面吃吧。” 苏厚山应了一声。 这回是淡绿色的布,换了一种染法。 竟产生了水波纹的感觉,又想鱼鳞。 这块展开的时候,苏厚山眼中满是惊艳。 “嚯!这是把湖水穿在身上了!” 男孩们也觉得这花纹比刚才那个好看。 好像第一种图案接受以后,第二种也就接受了。 第二天染淡黄色的布,又是另一种手法。 把布折成好几层,然后用棉线在折好的布上缠出一个个小疙瘩。 这样染出来的花纹是对称的。 经过她的特殊处理,布料左右两边一模一样,像蝴蝶的翅膀。 接着是淡青色…… 等四种扎染好的布都挂起来时,花里胡哨的,配在一起却意外的和谐。 苏晒秋看着它们,脑子里已经在想穿在身上的模样。 好看~ 可这种花布,不一定被世人接受,没看最亲近的家人都不适应么。 单穿不好接受,……可如果外面再罩一层薄纱呢? 朦胧的纱能软化颜色,若隐若现的,就不会那么扎眼。 像雾里看花,像水中望月。 看得见,又看不全。 她越想越觉得可行,回屋画了一张草图。 苏晒秋就这样在镇上忙活了三天,连村里都没顾上去。 直到布料把所有晾杆都占满,还拉了两条超长的晾衣绳,她才满意。 等布干了,她就带大家一块一块熨平。 熨斗是铁做的,里面灌了炭火,压在布上,从一头推到另一头,布料上的褶皱在热气中慢慢消失,变得平整光滑。 让苏小海出去买饭,苏晒秋不时叮嘱大家要小心烫到。 次日,正衣坊刚开门—— 伙计看见苏晒秋走过来,赶紧让到一边,笑着说:“苏老板来了?掌柜的在里头呢,我这就去沏茶。” 听见动静,魏老板放下笔迎过来。 他脸上带着温和的笑,里面隐隐藏着几分期待。 就好像听见“出去玩”就蹦哒起来的狗子,魏老板一看见苏晒秋就高兴。 因为她每次来,都有新设计出现,那就意味着有钱赚。 慢慢的,魏老板养成了迎接她的好习惯。 看见苏晒秋,他就像看见了财神奶。 “苏姑娘,设计好了是——”话没说完,他看见了一块布展开。 苏晒秋把它搭在柜台上。 淡黄色的布料上,花纹晕染开来。 像云,像水,像风吹过的痕迹,又什么都不像。 那花纹不是画上去的,也不是绣上去的,倒像是从布里面长出来的。 跟布融为一体,不分彼此。 魏老板愣住了。 他揉揉眼睛,以为自己花眼了。 又摸摸,手感跟其他布料没什么区别。 可那花纹……是怎么上去的? 第122章 说服魏老板 “用这料子做新衣?这……这会不会太……” 魏老板张了张嘴,想找一个不伤人的词,既不想打击苏晒秋的积极性,又不想违心地说好看。 最后含蓄地说了一句:“是不是……太跳了?” 苏晒秋笑了。 她看穿魏老板的微表情。 嘴上说“太跳了”,心里想的肯定是“你丫是不是耍我”。 苏晒秋说:“我把这叫作扎染,就是这种样式的,你是不是以为染坏了?” 魏老板不懂,但大为震撼:“这……原来是这样。” 他还是不信,觉得苏晒秋染坏了,搁那嘴硬呢。 心里想着:这姑娘总算有件事办不好了。 说实话,之前看她做什么成什么,也太无所不能了,让他一个大男人都自惭形秽。 现在好了,染坏一块布! 倒是让他觉得,苏姑娘也不是什么都会。 苏晒秋不慌不忙,从包袱里抽出薄纱。 “魏老板,你信我。” “第一回看,不习惯很正常。” “可这种布,你见过么?” “一个染缸调均匀我难道不会么,为什么拿失败品给你看,而这花纹又是那么像水墨画。” 苏晒秋说着,依然能看见对方狐疑的眼神,心中不由叹了口气。 看来这种布料想推广,初期很有难度。 像魏老板这样的绝不在少数。 罩一层纱短期过渡,是很有必要的。 除此之外,还得另辟蹊径,找一个办法让百姓迅速接受,春社日才卖的好。 “魏老板,这布你要实在看不过眼,那这样呢?感觉感觉……” 她把扎染布放在纱下面,两层叠在一起。 魏老板低下头,愣住了。 那层薄纱像一层雾,朦朦胧胧地遮住了扎染布上那些跳脱的花纹。 底色隐隐透出来,不再扎眼,反而多了几分雅致和神秘。 像是隔着一层水看水底的石头,像是隔着晨雾看远处的山。 看得见,又看不全,让人想走近了再看一眼。 他脸上那“总算看你栽一回”的表情慢慢散了,取而代之的是郑重。 奇怪。 单看那布料怪模怪样的,结果铺上一层纱怎么会差别如此大。 好似浑然天成? 魏老板被惊艳到了。 尤其是苏晒秋又取出三种颜色不同花纹的方块布,上面罩了纱。 他最喜欢的就是绿色那款,跟水似的,看着就清爽。 他拿起纱,又盖上,再看。 来来回回几遍,每看一次,都觉得顺眼一分。 越看越觉得,这要是穿在身上,走街上应该挺吸引人。 “这……”他喃喃地说,“这倒是有意思了,……和其他不一样,得慢慢看,越看越有味道。” “对咯!”苏晒秋总算舒心的笑了笑。 “那用吗?” 魏老板听此,知道自己抉择的时候到了。 他个人觉得挺有意思,可拿出去卖的话,又有很大的风险。 万一百姓们觉得奇怪呢? 没人买的话,岂不是白白糟蹋了钱。 他双手撑在柜台边上,犹豫不决。 本来之前商量好的联名系列,他很有信心,但看完这批料子他就纠结了。 他看着苏晒秋,眼神里带着好奇。 “苏姑娘这布是咋染出来的,脏的……不对,晕的那么均匀。” “家传秘法,恕不外泄。” “你要是想做,得提前把布送来,我可以帮你染,当然染制工艺另收费。” 魏老板愣了一下,然后苦笑着摇头。 他语气里带着几分无奈:“你……真是太会做生意了。” 做了这么多年生意,头一回被人牵着鼻子走,还走得心甘情愿。 原也没想过苏姑娘会说出此等秘密,也就是随便问个话,心里再考虑一会儿,人家也确实没答,还顺口要了一笔工艺费,害! “做不做?” 苏晒秋指尖捻着布料边角,语气里带着无所谓的态度:“反正我要用扎染料子,你要是不喜欢,也可以直接用你店里那些布料,纯色配上纱也很好看。” 魏老板沉默了一会儿。 心里有两个声音在打架,吵得不可开交。 一个声音说:这太冒险了,从来没见过的料子,颜色不均看着奇怪,谁知道好不好卖?万一卖不出去,压在库房里,亏的是自己的钱。 另一个声音说:苏阿宝设计的衣服,什么时候出错过?哪一回不是她说什么你做什么,可哪一回亏了?你怀疑她,就是怀疑你自己。 他想起昨天店里热闹的客人,想起晚上自己站在空货架前头愣神的样子。 咬了咬牙。 “做!” 魏老板声音很坚定:“和你的颜色一样,给我来几匹,布料也算钱。” 苏晒秋笑了。 她拿出设计好的几张草图,摊在柜台上。 最近她的画技在循序渐进的提升,没有人怀疑她有问题,只会佩服她进步很快。 指着上面的设计,她一处处地解释。 魏老板听着,眼睛越来越亮,心里也越来越有底。 到最后,他已经不是在犹豫,而是在期待了。 他想看这些衣裳挂在自己的铺子里,想再看那些客人抢着掏钱的样子,想听那些“掌柜的,这件我要了”的声音。 魏老板听后声音带着几分感慨:“我有时候真觉得苏姑娘你……,你不是凡人。” “你这脑子,到底是怎么长的?怎么点子就层出不穷呢?” 两天后—— 魏老板在门口贴了一张红纸。 上面写着几行字: 春社日开门 本店与苏姑娘将联名推出全新款式统一在此处售卖 敬请期待! 底下还盖了个正衣坊的店章。 生意最好的正衣坊竟关店歇业,让路人感到稀奇。 消息传得比风还快。 附近卖布的、卖粮的、卖茶的,走街串巷的货郎,蹲在茶馆门口晒太阳的客人们,不到半天都知道了。 有人站在正衣坊门口,踮着脚尖往里头张望,什么也看不见,也没听见什么动静。 本来今日想买成衣的,也不得不遗憾离去。 “歇业八天?” “这得少赚多少钱?” 路人啧啧两声,双手拢在袖子里,歪着头看那张红纸。 “不是有十足的把握,谁敢这么干?” 卖糖人的年轻小伙接话,语气里带着几分好奇。 第123章 裁制新布 “那个苏姑娘,就是原来在东边摆摊的小姑娘吧?听说才十几岁。” “十几岁?啧啧,口气倒是不小。” “我倒要看看他们两家歇八天,到时候能不能回本。” 路人说什么的都有。 但不管嘴上怎么说,心里头都在猜:这一回,正衣坊怕是要憋出个大招了! 消息传到德源祥的时候,刘掌柜正在后院看绣娘裁布。 他是个四十来岁的中年人,圆脸,说话和气,但做生意一点不含糊。 在这镇上开了十几年铺子,什么风浪没见过? 可这一回正衣坊的歇业,让他心里头不踏实。 近来那家势头愈发凌厉,近几日竟压过他一头,就快要坐实镇上男装铺子第一的名头了! 谁曾想,竟毫无征兆地歇业了。 就为了个春社日? 他不信这里面没有门道。 那铺子天天哗哗进账,他哪来的决心歇业?安? 刘掌柜不由产生了危机意识,不能再叫他这么干下去了。 他去和其他几个衣裳店的老板开了个碰头会。 会议期间多番咒骂魏老板暂且不说,总之最终确定合力出一套设计,共同打击正衣坊! 等设计图纸确认好,刘掌柜把几个绣娘叫到跟前。 “这几天得多下点力啊。”他说话带着股子强势,“每人天儿里多加三十文,这套设计可得在春社日前给我赶出来!” 绣娘们面面相觑,不知道发生了什么。 但加钱是好事,谁也不多问,赶忙去研究图纸。 说真的,这几家老板凑到一块儿琢磨出的设计,确实是顶好的。 绣娘们看着图纸,嘴上也忍不住念叨,做这些新样式,心里头都觉得新鲜有趣。 刘掌柜施加压力:“把咱最拿手的本事都亮出来,春社那天,可不能栽面儿!” 前几天正衣坊那批新货出的,刘掌柜至今想起来还觉得闹心。 他亲眼看见自家铺子里的客人少了一大半。 那些看重他们家衣服品质的老主顾,那些从来不还价的主儿,穿着正衣坊的衣裳从他铺子前走过去,连鸟都不鸟他一眼。 他站在门口,聆听到自己心碎的声音。 “我就不信了还。” 他自言自语,转身进了库房,把最好的料子翻出来。 那些料子他压了半年没舍得用,本想着等到圆月节再拿出来。 现在等不了了。 再被压着,他就是王八羔子! 必须拿出真本事来。 春社日这样的大节日,绝不能让正衣坊再赚走他客人兜里的钱! 隔壁街,装修豪横的锦绣阁也没闲着。 春社日前,人们必定提前采购,因此早做准备是她们店的惯例。 老板是个三十出头的女子,人称张娘子。 张娘子原是苏州人,并非嫁来镇上,爹娘在逃难中丧生,她孤身一人在此闯荡,凭着一手好绣活和狠劲挣下了如今的家业。 她手下绣娘的技艺在镇上也是数一数二。 主业做女装,兼带也做男装,只是近来男装生意总被正衣坊压过一头。 这位张娘子至今未嫁,早已自己挽了发,一心扑在营生上,势要把金银铺满床底。 这回听闻魏老板要折腾什么新款,张娘子那敏锐的直觉,让她嗅出了不寻常的味道。 “把压箱底的拿出来。”她跟手底下的绣娘说,“那批苏绣的料子,还有几匹?” 绣娘翻了翻账本:“还剩下六匹。” “全用了,这春社日的服装生意,我要吃下去。” 张娘子嘴角微微翘着,笑意却没达眼底。 “我倒要看看,一个小姑娘的设计,能有多少斤两。” 张娘子不屑于搞什么阴私,就是想从技艺上强过所有铺子。 她手里的绣娘,随便拎出来一个都比旁的绣娘强不知多少倍。 比不过创意,那就比秀技! 那些达官显贵素来偏爱绣艺卓绝的精致衣衫,绝非轻易便能被别家撩动。 真正识货懂行之人,知晓该择谁家好物,这她完全有信心。 绣娘应了一声,去库房搬料子。 张娘子手里端着杯茶,在嘴边吹了又吹,眼神落在门口的街面上,不知道在想什么。 …… 除了这几家排名靠前的成衣店。 那些小铺子也坐不住了。 有的连夜让绣娘赶工,有的跑去外地进货。 有的拐弯抹角打听苏姑娘这回设计的是什么款式。 可正衣坊关门了,苏家村那边更是锁起门做衣裳。 任谁都知道,这什么“联名”,必定要搞个大的! “嘁,一个黄毛丫头能设计出什么好东西?那些衣服我都见了好几回,我就不爱穿那样婶的。” “我倒是觉得小姑娘脑子里点子多的很,她做的糖葫芦我就吃过,衣服也卖的不错,听说人很和善,能指点生意经呢,咱不拘着年纪,改明儿也请她指点一二” “这魏老板危险了,我发现好几家都打算针对他,也不知那苏设计行不行,别春社日给拉了泡大的。” …… 魏老板对这些全然不知。 他关着门,在后院里跟绣娘们一遍一遍地试。 苏晒秋送过来的扎染布,他看着是顺眼了,却心里发虚。 这回的布整得这么特别,那些老主顾能接受吗? 因为谨慎,他才需要和主绣反复去抉择怎么改才不显得突兀,还得契合主题。 苏姑娘帮他把衣裳的框架搭好了,但具体里面的细节就需要绣娘自个儿去领悟。 或许做出的成衣,会和苏晒秋那边完全不一样呢。 苏晒秋也没闲着,连日在染布。 她不知道外面有多少人等着看她的笑话,也不知道有多少人等着抢她的生意。 她只知道,这批衣裳,是她最用心的一批。 第一天魏老板已经收到最新的一批布料,苏晒秋在赶制自家的。 从时间上就晚了魏老板一天,好在她的绣娘多一倍,后面能赶上。 苏厚山他们跟着,忙的是一脸疲态。 之前是闲了一阵,没怎么用体力,突然上这么大强度,有点吃不消。 而且心理压力也有。 他们都感觉到了苏晒秋的慎重,心想这是一件大事。 而且这回的料子实在独特,不一定能被百姓所接受,心里又有担忧的成分,总觉得要是外面的人排斥,得赔不少。 不过几人都避开这个话题,也不去故意想,只是卯足了劲做。 认为至少要供应完阿宝的料子,别叫她忧心此处才是。 第124章 恶魔低语 第二天:染好的布保密运输到村里。 绣娘们果然都在,又是休息日不回家。 苏晒秋把门插起来,才展示新布料。 现场响起惊讶的窃窃私语声。 林春娘看到这一批布料,茶碗差点没端住,但她什么也没说。 等人站齐了,苏晒秋已经把四种布料一一搭在架子上。 每种布面上的纹路都格外清晰。 有的像涟漪,有的像云絮,有的像螺旋的圈。 “阿宝,听春娘说,这回你亲自去做了布料,……就是这个?” 贺婶声音里带着一种不确定的试探。 “对。” 苏晒秋一承认,现场立马响起议论声。 几个绣娘已经忍不住去摸那些纹路,像是在确认那是不是绣上去的。 李婶说:“这布倒是新鲜,就是不知道穿出去别人怎么说……啧,哪里怪怪的” 其中一个绣娘看着,却点头称赞:“我倒是觉得……这料子独特的很,要是穿上肯定好看。” 有绣娘说:“你们觉不觉得,这花纹,像是水波纹啊?” “是是是,有那意思,尤其是这块绿的。” 有人喜欢,有人排斥。 但都小声探讨,并不想让苏晒秋知道。 “我喜欢粉的,就像……就像花骨朵,都不用往上绣了。” “这咋做啊,没见过这样式的,该不会没人买吧……” “我也觉得悬。” “嘘——小声点,别叫她听到了……” 众人各说各的,眼睛却一直没离开那些布。 苏晒秋没急着说话,让她们看了一会儿。 等议论声停了,才捧起一块布,手指在布面上划着线,开始讲这批衣裳的做法。 她压根没打算解释这种布是怎么做的,又为什么要用它。 花钱雇的人,只需要服从就好,她的钱可不是白拿的。 苏晒秋讲得很细,比以往任何一次都细。 领口的弧度、腰身的收放、袖口的宽窄、纱和布的缝合方式、配饰的长度和样式…… 每一处都讲了好几遍,讲到所有人都点头了才往下讲。 她讲的很有画面感,谁都感觉好似已经缝制一遍。 之后,苏晒秋把布分下去,要求她们加班加点的做一大批。 能做多少做多少,但不能赶粗活,要是发现有问题,会罚钱。 “只有六天。”苏晒秋说。 “六天之后,我至少要看到三十四件成品,必须精细,不能糊弄人,少一件都不行。” “现在你们报出来技艺好的绣娘,而且人品一定要过关,我这有一个人选了,之前来递过绣品挺好的。再招两个,然后就是看谁家小朋友勤快利索,只要女宝三位,带来做活,这些都是临时工,按劳给工资。” 别人还没反应,隔壁村的李婶眼睛一亮。 她本来就想把姑娘带过来做工,一直没好意思开口,这下主家说要人,正是个机会呢。 “我家姑娘行,干活利索,还跟我学了点绣艺。” 苏晒秋放下两根手指,“还有四个位置。” 随着她开口,很快有人反应过来,也推荐自己的女儿、亲戚或好友。 现场竟没一个人说“来不及”,也没人说“太多了”,只是在考虑人选。 都想完成目标就行,省的她劝说,这就是苏晒秋最想看到的。 抉择好四人,几个绣娘赶忙去喊人,剩余的已经忙活起来。 苏晒秋坐在旁边监工。 等下午人齐了,她就在人里转,时不时校正偏差。 绣娘们感受到苏晒秋的认真,嘴上不说,心里头都绷着一根弦。 三十四件,本就很多,还每一件都是独一份的设计。 桃花粉、柳芽青、杏子黄、春水碧,仅有四种颜色,却要做出三十四件不同的衣裳。 有挑战性…… 根本没空细想,绣娘们再有压力也得开做。 如今她们已经学会自由发挥,在苏晒秋设定的框架内融入自己的小巧思,只不过行动前征得苏晒秋的同意就行。 而刚来的临时工都有点紧张,生怕犯了错,因此畏手畏脚的。 好在老员工都做熟了,也没什么利益牵扯,能指教的都会说的,这让她们松了口气。 绣娘们手里的针线不停走动,还有布料裁剪、雕刻木屑、配饰碰撞声。 在苏晒秋的监工下,没人聊天。 为什么呢? 只因为一切从心啊…… 她们看到苏晒秋手里拿着根竹尺,在手心一下一下敲着。 没什么表情,却时刻叫人警醒着。 有时候感觉后背一凉,偷偷一瞄,原来是苏晒秋在看自己做活。 只能说:感觉真准…… 很快就有人出了岔子。 临时工手忙脚乱,小错不断。 没想到老员工也会犯常见的错误。 就说李婶裁那块桃花粉的时候,斜了小半寸,一时没注意,结果越裁越斜,浪费了一大块料子。 关键是被苏晒秋发现了,因为她转悠的步子停在自己身边,李婶心一紧。 许妮凑过来一看,倒吸一口气:“这……这还能用吗?” 苏晒秋啥也没批评,缓缓走开。 李婶耳边一道声音飘来。 “扣一文。” 听着语气平淡,但如同恶魔低语,给李婶听得一个激灵…… 她倒是没心疼钱,就是心里想着晚上回去做什么好吃的,一跑神就犯了错。 感觉怪丢人的。 没什么辩解的,李婶调整角度裁剪,这回就没问题了。 周麦苗一向绣艺好,大部分桃花都由她来绣。 结果不知怎么的,网纱上的一朵桃花绣得不够舒展,和其他花朵差别有点大,又是听到恶魔低语。 “扣一文。” 周麦苗咬着嘴唇,只好小心的拆了重绣。 村民许桂兰缝腰身的时候觉得太紧,自作主张改动,结果线条变了,腰身那里塌一块,软绵绵的没精神。 “扣一文。” 许桂兰拆线的时候手指头都在抖,扣了钱后可一针都不敢马虎。 这一天,所有人最怕苏晒秋站在旁边。 晚上下工,苏晒秋把人叫到一起。 堂屋里点着六七盏油灯,照得屋子亮堂。 没人说话,都在等着。 苏晒秋站在中间,目光从每个人脸上扫过去。 “这批布不便宜。” “具体多少我不说了,”她顿了顿,“但有一句我得说在前头,这批衣裳,我要卖很贵的价,你们的手艺,得配得上这个价。” 第125章 三十四件 “得做精,做细,才对得起顾客的期待。” 说到这,她语气缓缓,不那么硬了:“今天我扣钱,不是不讲情面,是我对这批货很看重,马虎不得。” “谁也不能影响我赚钱,包括我自己!” “你们帮我把这批做好了,赚了钱,我亏待不了你们。” 没人接话,但有几个人的肩膀不自觉地松了松。 “这些衣服,是要拿去跟城里绣娘比的。”苏晒秋的语气又认真起来,“人家绣一件的工夫,你们合起伙来能做三件。” “可要是连一件都比不过,那三件有什么意思?我希望明日你们都不再出纰漏,那我也不必盯着。” 堂屋里安静极了,连灯花爆开的声音都听得见。 有人低着头,有人看着桌面,就是没几个直视苏晒秋的。 “好了,大家都回去休息。” 苏晒秋拍了拍手。 绣娘们陆续站起来。 有的伸了个懒腰,有的揉了揉脖子,有的小声跟旁边的人说了句什么,三三两两出了堂屋。 林春娘轻抚苏晒秋的后背:“咱家如今有余钱,别把自己逼得那么紧,昂?” “没事,我不是啥也没干么。” 林春娘有些头疼的问:“那你会怎么样不亏待她们?” “有我一口饭吃,就有她们一个碗刷呗。” 林春娘一愣,“你呀……” 听她调皮,反而放下心来。 出了苏家,走在最后面的是新来的临时工,才十一岁,是李婶的女儿。 姑娘虽然年纪小,但手快,心眼也活。 她看旁边没人,小声对李婶说:“娘,外面挤破头想进来,我还以为多好呢,原来要求这么高,你在这儿受苦了。” 李婶叹了口气,把她揽住,压低声音道:“初儿,你只看到表面。” “你苏姐姐看着严厉,但该给钱的时候可痛快着呢,不像你爹去年的做的工,到现在钱都没结清,估计没影了都。” “唉,你再问问十里八乡的农家妇,谁靠绣活拿过这么好的工钱?初儿,眼下这是最好的活计,咱得知足,好好干,别挑三拣四的,尤其别让主家察觉了你的不满,知道吗?” 小姑娘点了点头,没再吭声。 另一边,走出巷道的老员工们嘀咕。 “今日苏家丫头说扣钱,可把我吓到了,结果只扣一文而已,我还以为要扣多少呢。” “你们说,这批布是不是特别贵?” “平日里苏姑娘都好说话的,从来不罚钱,裁坏了也无所谓。” “是啊,今日可是紧张得很,看来这些布都耗费了心血。” “不不,我觉摸着她是真要开店了,这批货卖不好就开不了。” “奥!对!好像是有这么回事,你说的有道理。” “管他呢,明日别出岔子才好。” 几个人低声议论着,慢慢散了。 接下来的几天,绣娘们都小心了许多。 下剪子之前多量一遍,缝的时候时刻注意走针。 虽然苏晒秋没再强调,但每个人心里头都有数。 这些布,每一块都是钱。 为了保证专注力,每隔半个时辰,苏晒秋会带大家做眼保健操和手部按摩。 起初还有些不习惯,但发现做完以后眼睛亮堂了手舒服了,便乐意跟着做。 到了第四天,没人再被扣钱。 之前左扣一文右扣一文的。 谁都在心里较劲,不想被比下去。 毕竟扣钱是小事,被当场点出来,那才是真丢人。 她们私下里也会比谁扣得多,谁手艺差。 压力不是一星半点。 不过,每天中午吃饭,是她们最为放松的时候。 还没到饭点,灶房里就会飘出肉香。 从窗户散到院子里,又飘进堂屋。 林春娘知道她们辛苦,这几日都是割了新鲜肉回来,有时候配上菜和粉条炖,再贴些饼子在锅边;亦或者配上其他菜炖一锅。 每回上桌一吃,肉炖得烂烂的,筷子一戳就散。 临时工夹一块肉塞进嘴里,眼睛一下子就亮了。 每个人顾不上说话,只一味地埋头扒饭。 一碗饭吃干净,又去添半碗。 几个临时工这几天吃得饱饱的,原本心里头那点抱怨,就全咽进肚子里。 这年头,哪家做工能敞开吃大鱼大肉? 别说吃肉了,能管饱就不错了。 更让她们没想到的是,饭菜还能带回家。 林春娘把剩下的肉配着汤装碗,让做工最努力的那几个带回去给家里吃。 临时工干的最努力,端着肉眼眶红红的,都在跟自家人说是感谢她的推荐,以后一定好好干。 就这样,足足干了六天。 每个人都认真负责,没人偷懒,没人抱怨。 甚至有人pua自己,缝错了主动喊扣一文。 哎呀,都是任劳任怨的好员工啊,苏晒秋觉得自己的嘴脸越发邪恶了。 不过到最后那几个临时工里,有人已经倒欠了两三文。 犹记得刚开始倒欠的时候,其中一个姑娘急得眼泪都快掉下来了。 一个劲的说“我欠了钱,怎么办?犯了这么多错,主家会不会不要我?” 那时贺婶作为老员工站了出来说:“急什么?只要做得好,她不会说什么的。你没发现吗?她扣钱归扣钱,从来不骂人。你做错,她说‘扣一文’,转身就走。你改好,她回来点了头,这事儿就过去了。” 临时工们想想,好像是这么回事。 只要不主动招她,苏阿宝从来没发过火,没摔过东西,没说过一句重话。 反正已经欠了,她们都决定好好做,把欠的赚回来。 有她们打配合,让老员工少费心,因此下面几天才那么顺利。 衣裳缝完,苏晒秋一件一件检查过去。 没有一处线头,没有针脚歪斜,配饰也精巧。 她点了头。 一瞬间,员工们个个瘫在原地,谁也不说话了,但嘴角都带着笑。 苏姑娘只要满意,一切就顺了。 墙角的小姑娘偷偷算了算,长长吐出一口气,“娘,这批做完了,我只欠了二文。” 旁边的小姑娘问:“你还欠两文?你怎么欠的?” “就……头一天打翻配饰盒,有两个扣子找不着,扣了一文,然后把布裁坏一回。” 另一边的女孩说:“那你比我强,我欠了四文呢……” “没事,做完这批肯定有工钱,欠的钱从工钱里扣就是了。” 几个人对视一眼,都笑了。 这些天,她们从陌生人变成并肩作战的好友,已经能自如的聊天和吐槽心事。 在这里甚至比在家还要顺心。 第126章 邀请模特 三十四件衣裳整整齐齐地挂在一排长架上。 从左到右,淡粉、淡青、淡黄、淡绿…… 颜色一层一层地过渡过去,像春天从东边走到了西边。 薄纱笼在外面,朦朦胧胧的,把底下的扎染花纹遮得若隐若现。 螺纹的像涟漪,放射状的像光,波纹的像风吹过麦田。 纱上绣着细碎的花骨朵或叶片,疏疏落落的,不抢眼但耐看。 有些袖子上还缝着长条丝带。 腰间的饰品各不相同,有些还搭配着项链、戒指、耳骨夹。 没人说话。 所有人的目光都落在那排架子上。心里头不约而同地浮起同一个念头——这哪里是人穿的衣裳。 太仙了,太飘了! 是画里的,是书里的,是那种只在传说里听过的、住在云彩上面的人穿的。 可又一想,这些衣裳是要穿在男人身上的。 镇上那些男人,换上这个,会变成什么样? 他们配吗?不对……他们行吗? 忍不住想,春社日那天,穿着这些衣裳的人从街上走过去,会是怎样的光景? 实在想象不出来。 是真的没见过男人穿这种,又能不能穿出感觉来。 无论如何,她们制作这批货的人已经把扎染布料看顺眼了。 苏晒秋已经在心里估好价位。 面对笑的很命苦的绣娘们,她没说什么冠冕堂皇的话,只是发了一笔让所有人满意的工钱+加班费。 瞬间就聚拢人心。 每个人都感觉有劲了,腰不酸手不疼了。 连临时工们都笑开颜,连连说谢。 众人完成心头大事,都拿着工资回家分享喜悦,唯独林春娘有些担忧。 工钱已经搭进去,布料也搭进去,到底能不能卖好是个未知数。 苏晒秋没空担心,明天最后一天准备。 得去批发些桃花,帷帽等。 苏晒秋起了个大早,换了身干净的衣裳出门。 整个上午她都在采购。 在这紧锣密鼓的筹备中,苏晒秋还去找了两个模特,免费的。 没错,免费。 她想着找人肯定得花钱,还不一定有效果,不如找两个熟客。 得找客人里最帅的,穿出去才会惹人跟风。 这是继覆盖一层纱之后的另一个销售思路,刚开始就想好的。 只有这样帅的卖家秀,才会引来效仿者。 她先去找第一个模特。 这个好说话,意向中的下一个人可不一定好说话。 她敲开人家的后门。 那人姓赵,是镇上县衙主簿的小儿子,十七八岁,长得白白净净的,圆圆的脸,眼睛大大的,笑起来有酒窝。 他不怎么读书,也不怎么管事,每天就是遛鸟、喝茶、跟朋友吃酒,最喜欢新鲜好玩的东西。 苏晒秋在摊位见过好几次。 刚开始敲开门,小厮一脸警惕。 结果得知是有新款衣裳,知道主人很喜欢她家的衣裳,便麻溜去通知。 赵公子过来,身上穿的正是苏晒秋设计的白色袍子。 他也是一脸疑惑,以为苏晒秋生意做不下去,来宣传了。 或是……想坑他银子? 要么……是来递心意的? 就在他胡思乱想之际,苏晒秋直接跟他说了来意。 这个什么“模特”,还挺新奇。 赵公子眼睛一亮,酒窝随着笑意陷了进去:“春社日……穿新衣裳,还能做造型?那我肯定得赶趟啊!啥时候?” “明天一早。” “行,”赵公子点头如捣蒜,又凑近了些,带着点小担心追问,“可别把我弄成丑八怪啊?” 苏晒秋被他逗笑了:“打扮完,保管你帅到自己都认不出,绝对是你这辈子的高光时刻。” “帅?这词儿好。” 赵公子彻底乐了,拍着胸脯道:“我信你的眼光!那我可就等着了啊。” 苏姑娘第一个想到他,说明他长得好,赵公子一想到这就心情极爽。 他随手摸出点赏钱过去。 小厮双手接了,脸上笑成朵花,心里头暗暗盘算:这位苏姑娘往后再来,自己可得跑得更勤快点才是。 临走前,赵公子又特意叮嘱了句:“苏姑娘啊,有事直接走正门,没人赶你的。” 苏晒秋道了谢,转身离开。 第二个模特可能不好打交道。 那人姓孙,是镇上孙家的二公子。 孙家是做茶叶生意的,家里有人在府城做官,家底厚,架子也大。 他和赵公子差不多,也是个闲云野鹤的主。 孙公子长相又俊又有味道。 眉眼凌厉,下颌线硬朗,不说话的时候有点凶,些许建模脸。 本来觉得她一个女子去找男子谈事,容易叫外人误会,但赵公子和仆从那不在意的模样,让苏晒秋觉得民风还是可以,因此找孙公子是从正门进去的。 孙家的门房是个四十来岁的中年人,穿着深灰色的长袍,腰板挺得笔直,下巴微微抬着,看人的时候眼睛往下垂。 当时他把苏晒秋从头到脚打量了一遍,目光在她那身衣裳上停一瞬,眉头微动,但没说“不给通报”之类的话。 “找哪位?”他的语气不冷不热,礼数周全,但透着一股子疏离。 “找二公子,就说我是苏姑娘,给他做成衣的。” 门房目光在她脸上停了一会儿,像是在辨认什么。 然后他转身进去,步子不快不慢。 苏晒秋就站在门口等着。 过了大约一盏茶的功夫,门房出来了,侧身让到一边:“二公子请您进去。” 由此,苏晒秋便到了孙公子面前。 孙公子坐在花厅里,手里端着杯茶,面前的小几上摆着一盘点心。 他穿着一件玄色的长袍,料子是上好的绸缎,款式简洁利落,腰间的玉佩成色极好。 看见苏晒秋进来,他放下茶碗,没站起来,嘴角微微动了一下,说不上是笑还是不笑。 “苏姑娘?请坐。” 呦? 孤傲型的帅哥? 更适合做模特了。 苏晒秋毫不怯场,理所当然的坐下,把来意说了。 半天也没等到反应,于是苏晒秋说赵公子已经答应,给自己撑场子。 据她前几次见面所知,两人是好友的关系。 不知道说出来有没有用。 没想到她说完,孙公子嘴角一抽,脸上深沉肉眼可见的消失。 “那货也去?” 第127章 做妆造 孙公子神态放松下来,他问:“为什么找我?” 苏晒秋看着他,说得很直接:“因为你长得最好看。” 孙公子愣了一下,没想到会接受这么直白的夸赞,而且对方眼里毫无贪念,只有纯粹的欣赏。 孙公子这回笑的真切几分,冰冷的气质瞬间融化无踪。 “行,春社日什么时候去?” “一早去正衣坊找我。” “好。” 苏晒秋道了谢,转身往外走。 门房把她送出去,微微欠了欠身,语气比刚才缓和了些:“姑娘慢走。” 她走出去好几步,门房还站在门口。 不是那种审视的目光,是在认人,在记住这张脸。 他还是头一回见二公子对女子笑呢。 从孙家出来,苏晒秋又去了趟饰品铺子。 买的东西,都是给男子戴的。 简洁,雅致,不张扬。 又去了趟胭脂水粉店,买了些许化妆品。 拎着东西回家。 她对着镜子在自己脸上试了试。 可不能给人家整岔了,容易被打。 每个化妆品她都挨个测试,一一确认下来。 原来脂粉没有散粉自然,所以不能厚涂,薄薄一层提气色就行。 眉笔很黑,大多数人的眉毛是灰黑色,不能直接填鸭式涂法。 唇上能搞点淡粉最好,显气色。 还可以用口脂粉做腮红,配上小雀斑增加野趣…… 她试了几遍,确认好这些化妆品的效果。 心里总算安定下来。 这种做好一切准备后的踏实感,正是土象星座所满意的。 下午,板车停在正衣坊后门。 苏大川他们几个把三只大木箱从车上卸下来。 魏老板亲自开的门,侧身让进院子。 眼神往箱子上扫一眼,没多问。 伙计想凑过来瞧衣裳,被魏老板一个眼神挡回去了。 苏晒秋赶过来,对魏老板笑:“先放你这,明天一早直接开摆。” “行,你们搬,我也得准备着。”魏老板说完转身走,走得干脆。 苏晒秋就喜欢这种有边界感的合作方。 她把上了锁的箱子放心的搁在店里,顺便确认了魏老板做出二十件的事。 “走吧。” 出了正衣坊,日头已经偏西了。 春日的光不烈,照在身上暖洋洋的。 她深吸一口气,朝巷口走去。 成不成的,就看这回卖的咋样了。 苏小海已经等着。 是他来回跑着给苏晒秋汇报大哥他们拉货的情况,这会儿又有新的事要忙。 他喊来七八个附近的小孩,大的十一二岁,小的才七八岁,都是曾经跟他跑过的小伙伴。 就守在这等指令。 苏小海一看见苏晒秋,就跳起来:“阿姐,开始吗?” “嗯,慢点跑,看路。” 苏小海略微有点紧张的咽了口唾沫,他好像许久没干这种事了,有些生疏。 最终还是转身朝那群小孩一挥手:“走!” 学好童谣的孩子们,从墙根底下弹起来,高兴的跟在后面。 清脆的童音响彻周围—— “春社日里新裳试,正衣坊里待晨曦!” “限量五十皆别趣,仙踪见了也凝睇!” “粉浅青疏黄嫩绿,纱轻带软步如移!” “休问前尘风与月,且凭春兴醉花期!” 街上的人纷纷侧目。 有人笑着摇头,有人停下来听了几句。 不少人记住了“正衣坊”和“五十件”的关键词。 孩子们从东街跑到南市,从南市跑到书院门口,又从北大门折回来。 一路跑一路念,口干舌燥也不停。 最终的结果,便是获取几文钱。 小孩嘛,一点小钱也足够让他们高兴的。 正衣坊即将营业的消息像风一样散开。 到天黑的时候,城里凡是有人扎堆的地方,什么茶馆、饭馆、杂货铺、裁缝摊,都在说正衣坊明天要卖限量衣裳的事。 不知不觉,这种新设计的衣裳已然成为了新潮,任谁都知道有家正衣坊还不错。 对他们重新营业,有人不屑,有人好奇。 但有人已经在盘算明天早上去排队了。 毕竟限量五十件,每件都不同,天下独一件啊! 晚上,赵公子屋里歇,眼睛瞪着帐子顶。 他想起苏姑娘说会把他装扮的很俊俏,就心里头痒痒的。 也不知明日是个什么模样。 什么叫做妆造?是不是洗把脸就可以过去了? 他左思右想,抱着枕头睡不着。 孙公子则是在自家爹的关注下温书,书页却半天没翻,把他爹搞得直叹气。 两个人都不知道明天会变成什么样子。 但已经不重要了。 活动当天—— 苏晒秋天不亮就摸黑起了床。 三个哥哥早就醒了,此时已经收拾妥当。 洗脸水爹已经给她温好,苏晒秋好好洗了把脸,头发用木簪一绾,换上最利落的短褐。 推门出去时,天边才刚露出一线灰白。 旺财听见动静,从窝里探出脑袋,睡眼惺忪地看了她一眼,又把头缩回去了。 到正衣坊的时候,门虚掩着,应该是给她留的。 看见苏晒秋带着几人大包小包的过来,他忍不住问了一句:“这么早就卖啊?” “不,先给我的模特化妆,看到他们,价格能卖的更贵些,”接着她开了个玩笑:“真羡慕魏老板,你就要沾我光了啊。” 魏老板满脸带着疑惑:“什么模特……化妆的?” 这解释起来得费时间,还不一定整明白,苏晒秋打算直接用行动回应他。 她把包袱往柜台上一搁,解开系带。 里头有粉刷、脂粉、眉黛、发油、梳子、篦子,还有十几根颜色各异的帷帽、发带和几枚玉簪。 “妹妹,先给他们整吗?那剩余两个模特不来吗?”苏二河一早知道苏晒秋请模特的事。 “财大爷不会如约早到的。” 她头也没抬,把东西一样一样摆出来,“不等人,先给哥哥弄。” “那好吧……” 两个哥哥心头一紧。 苏大川和苏三江早上已经洗好了脸,只等妹妹在自己脸上折腾,此时有些莫名紧张…… 本想猜拳看谁输谁先来,结果苏晒秋点名先打扮苏大川。 苏三江嘴角上移一个像素点。 哎呀~那就没办法了。 苏晒秋拿着粉刷仔细观察,大哥的底子其实不差,就是太阳晒多了,肤色深,皮肤不好,五官的棱角被日头磨得钝了些。 第128章 脚趾扣地 魏老板一脸惊奇:“苏姑娘,你要给男子画妆容啊?” 他是想说大男人涂脂抹粉,成何体统? 但基本的素质有,怕惹她不高兴,终究没说出口。 “嗯,俊颜就是一个男人最好的聘礼,你不觉得么?” 苏晒秋说完,魏老板尴尬的笑了笑。 他普普通通的大半辈子,实在不知男人打扮有什么用,也实在想不到收拾出来会是什么效果。 ……好像幻视了带着胡茬的那张脸涂脂抹粉,掐着兰花指的画面,他不由抖了抖。 ?﹏?实在难受。 不如先不看了吧。 魏老板默默拿着扫把走开…… 只是眼神中,多少暴露出一丝慊弃。 苏大川兄弟俩见此,心中更是拔凉。 从前只是穿新衣罢了,也能接受。 可昨日妹妹就交代了模特这事,从那时候他们就担心妹妹会怎么捣鼓自个儿。 该不是脸搞得白呛呛的,再上红色口脂什么的? 一想到此,就觉得好可怕…… 可他们难兄难弟,没什么实权,只能任由妹妹摆布…… 苏大川闭上眼睛,脚趾扣地。 “别紧张,相信你妹的技术 ”,苏晒秋宽慰他。 甭管做没做好心理准备,也得开始了。 先是给剃干净小胡渣,脸上拍水,再抹润肤膏,把皮肤状态搞好。 随后拿块粉扑,蘸了薄薄一层粉,在他眉心、鼻梁、颧骨上方轻轻拍开,不是把脸整白,而是面中提亮。 用小刷子蘸了棕色的茶粉,因为这里没什么修饰脸型的阴影粉,只能用茶叶了。 是爹昨晚帮她磨的,粉质很细。 在眉骨下方的窝刷了一道阴影,鼻翼两端加深,整个眉骨连带着鼻子都变得挺立。 下颌角差不多,刷子沿着骨头边缘扫过去,扫完,棱角像被刀刻出来似的。 不知什么时候,魏老板情不自禁凑过来看。 也不知道这什么粉末脏不拉几的。 结果效果却让人大为震撼。 明明没动哪里,可就是不一样了! 不对,这丫头好像是专业的! 魏老板眉心一跳。 心想她一个卖衣服的,还有这技术呢。 难道必须多方面掌握技能,啥都会,才能像她一样会赚钱? 魏老板拿着扫把来回转悠,暗戳戳学习中…… 苏晒秋选了支青黛,没直接涂眉毛,而是拿刀削的尖尖的,才顺着苏大川原本的眉形一道一道加出线条。 嘿!不仔细看,跟自己长得似的。 魏老板又是眼角一跳,这手法……这黑东西还能画出假眉毛,一下就浓密了,更有男子气概。 他自己眉毛就很稀疏,年少时老被人嘲讽,说不定也能这样搞。 嘿,真是没见过! 再看一眼…… 苏晒秋化妆注重本来的气质。 苏大川的眉头天生高,眉心低,她就强化这个特点,让眉眼之间形成一道折角。 这种眉形,沉静时显得深沉,抬眼看人时会有一种被锁定的压迫感。 昨晚找了一根树枝,削尖了,这会儿拿尖头点在锅灰上,给大哥的下眼睑画淡黑色晕染,增加深邃感。 “这啥?”苏二河好奇发问,魏老板也竖起耳朵。 “锅灰。” 苏二河:“奥……锅灰啊,啊嗯?锅灰?!” 苏晒秋动作利索,再难的妆容也已经完成,头发弄起来更快。 把苏大川的头发全部梳到脑后,在后脑勺束成一束。 然后拿出一顶纱质的大檐帷帽,这帽檐垂下来的纱刚好能遮住人上半张脸。 她昨晚就想好了几个人的装扮,大哥的这个皂纱帷帽她也用心了,早已在两端缝了一串细小的珠子连起来。 会呈弧形荡在脖颈前,像一道若有若无的珠帘。 苏晒秋看大哥屁股上有刺似的,老是想起来,于是按着他肩头:“马上好了,坚持一下。” 苏大川不动了…… 头发抽出绕成丸子,用粗绦固定好,再插入一根素黑簪子。 帷帽固定在头上,他的眼睛在纱后变得若隐若现。 加上深邃的眉眼、下颌的棱角,整张脸像是被罩上了一层神秘的光晕。 看不清,但越看不清越想看。 好一个古铜色美男! 魏老板看到后面,嘴始终张着。 感觉整个世界观被颠覆,已经不知说什么好了。 苏大川被看得不自在,别过脸去,帷帽下的轮廓在逆光里反而更分明了。 “你……”魏老板终于憋出几个字,“这真是原来的苏大川?” 明明眼睛也没眨啊,发生了什么??? 魏老板没等来回答。 他摇了摇头,朝苏晒秋竖了个大拇指。 真服了。 普通的庄稼汉子,顶多身子板正些,只是化个妆,瞬间就不一样了,整张脸的线条硬朗不止一倍。 他想不通…… 感觉脑子痒痒的…… “下一位。” 苏晒秋对成果很满意,歪嘴龙王笑。 把刷子上的余粉抖掉,转向苏三江。 苏三江原本内心是凄凉的,但是看了大哥的效果,也不由开始期待起来。 妹妹会给他画成啥样呢? 他也想那么俊! 苏三江坐下来,手指头在膝盖上捻来捻去,眼睛不看人。 他的脸型柔和,下颌线不硬,眉眼间距宽,眼尾微微下垂,天生就是温润的长相。 眉毛没改形状,只把杂毛修了修。 用粉把肤色提亮了一个度,再涂上淡棕色的眼影,无中生有卧蚕,点缀白色高光。 最后扫了一点腮红在颧骨的斜侧,增加气色。 如此,一见其脸,便觉如沐春风。 至于头发,苏晒秋没给他束起来,而是把头发披散在后面,从左右各取一道头发,用木珠编成的发绳扎起来,配上长丝带,剩下的头发自然垂落。 “真好看!” 刚上值的伙计忍不住抚掌赞叹。 苏小海一看家里没什么人,也过来凑热闹,手里提着包子,心想哥哥姐姐们也不知吃饭没有。 刚推开门就看到站着的大哥,和坐着的二哥,忍不住揉了揉眼睛。 随后一个劲赞扬。 说什么大哥帅三哥帅的,把两人闹个大脸红。 可惜苏三江没法起身,只是用眼睛示意苏小海走开开。 苏晒秋特意从侧脸拉出一撮发丝,“别动,小心烫哦。” “你要干甚?!” 几人正看的津津有味,就满脑子问号。 “哎哎哎?” 第129章 妆造 只见苏晒秋把暖炉上烤的一根棍子取来,要摆置苏三江的头发。 苏三江忍不住站起身后退一步,连连摆手:“阿宝……我的妹妹,哥哪里做错了什么吗,你说出来,我改……” “坐下。” 简单两个字,等苏三江回过神,他已经在板凳上了。 血脉压制…… 苏大川不忍,想要阻止,却见妹妹已经上手了。 热棍子把一缕头发绕了几圈,再松开时,众人不由一愣。 唉? 卷了? 只见头发被绕出非常好看的波浪,随着苏三江往回看而轻轻跳动。 就这样卷了七八回,再把额头边的一撮散发卷掉。 又没伤着头发,还新颖脱俗风骨独特。 “哇!太好看了!” 苏小海崇拜的不行,和苏晒秋贴贴,“我也想要这种头发,阿姐~~” 几人从未见过这般别致发型。 个个都拿着一缕烫好的头发看。 这让苏三江有些脸红。 搞毛啊,几个大男人摸他头发…… “好了,都让让,你们两个去穿上新衣裳。” 苏晒秋开锁,把木箱最上面准备好的四件模特服拿出来。 苏二河很勤快的把其他衣裳挨个拿出来挂在长架上,苏小海也跟着摆,待会儿就直接推出去。 魏老板才看到苏晒秋这回卖的衣裳。 心中暗道和自己的大不一样。 也不知谁卖的多。 苏大川两人接过各自的,走进换衣间。 出来时,迎面是几道吸气声—— 苏三江身上穿的是淡青色的扎染长袍,外面罩着米白薄纱,衣裳本来就极美。 因为微卷发型和妆效的加持,整个人站在那里,更是柔和得像一幅水墨画。 苏晒秋盯着他看了几秒,脑子里忽然蹦出一个形象。 古龙小说里的,那个踏月而来、来去无踪、身边永远不缺美人的男人。 “我劁!” 楚留香…… 那句经典台词充斥脑门——“我是不是来的不是时候?”,“不,你来的正好”,然后搂住两个美女…… 苏晒秋“啪”地捂住眼睛。 苏三江本来就不自信,看见妹妹捂眼,脸一下子白了:“是不是……不好?要不我洗了,不弄了。” 苏晒秋把手放下来,深吸一口气,“不。” “是太俊。” “三哥,今天过后,你可能会成为一些女子的梦中情人,你可要保持初心,别迷失在夸赞中啊,不然我可是要揍你的……” 苏三河挠挠头,不明所以。 “一个男人最帅的时候知道是什么时候吗?” 几个男人都摇头,他们很好奇这个答案。 “是他没发现自己帅的时候最帅,一旦知道自己帅,就会变得很油很随便,知道吗?” 奥…… 有点绕,等人想想。 苏三江愣在那里,依然不明白。 “你自己去照照吧。” 他实在好奇,便跑去立身镜前照。 随即,整个人定住了。 镜子里那个人,他不认识。 半披着长发,发尾微卷,穿着一身淡青色的衣裳,从外面的纱能隐隐透出里面的印花。 眉目柔和,周身散发着一种说不清道不明的温柔气质,像春天里最和煦的那阵风。 他看了好一会儿,没说话,耳朵却红了。 苏大川也站到镜子旁边。 两个人在镜中并排。 一个肤色稍黑,戴着纱帷帽,眉骨高耸,眼神深邃,神秘得像暗夜里的仙客; 一个长发披肩,眉眼温柔,飘逸得像白昼里的诗人。 一刚一柔,站在一起竟然意外地和谐,谁也不抢谁的风头,谁也没有被对方压下去。 魏老板在旁边看了半天,憋出一句:“苏姑娘,我还真是沾你光了!” “这两个今天啥也别干,往门口一站,比什么招数都管用!” 他店里的伙计也是赞同的狂点头。 天老娘,这家伙俊的,让他都有点怀疑自己的性取向了…… 没多久,赵公子和孙公子一起来了,身边各带了一个随从。 两人本是好友,在街口碰面。 一路上,啥也没干,光顾着互相礼让了。 赵公子说你先你先你比我俊;孙公子说不不不你先你比我有品。 一路让来让去,谁都不肯先迈进正衣坊的门。 他们的想法心照不宣。 因为不知道苏姑娘会把自己弄成什么样子,心里很是迷茫。 万一弄砸了呢? 出丑了呢? 还是让对方先试试吧! 届时看看效果,自己再决定要不要做。 两人都觉得自己很聪明。 结果一进门,就看见了苏大川和苏三江站在一起。 赵公子愣在门口,嘴张着,半天没合上。 孙公子也很惊讶,转扳指的动作停住。 两个人对视一眼,又看向苏晒秋,几乎是同时喊出来的—— “我先来!” 赵公子一把抓住孙公子的袖子:“我先说的!” 孙公子立刻收回衣袖,面上不显,话语却带着不容置喙的执拗。 “休要混淆!我从未那般言语,方才你还让我先的。” …… 两个小学鸡争了几句,最后提出搳拳。 赵公子赢了。 他得意地站到苏晒秋面前,嘴角压都压不下去,下巴一抬:“来吧,怎么搞。” “你坐下,差不多一刻钟就好了。” 苏晒秋打算给他们收拾的时间比哥哥短。 本来就帅,再用力收拾,到时候哥哥们被比下去,她可不爽。 苏晒秋拿起粉扑,蘸了粉,靠近他的脸。 赵公子刚坐下,笑容忽然僵住。 苏晒秋离得太近了,近得他能看清她睫毛有几根是翘的,还有脸上的细小毛孔。 他喉结滚了一下,忽然想站起来。 “那个……苏姑娘……要不还是让他先?” 他指了指孙公子。 孙公子靠在墙上双手抱胸,嘴角噙着笑,不接话。 苏晒秋没动。 她只是看着赵公子,脸上的表情淡淡的,但那双眼睛里有种不容置喙的气势。 赵公子个子比她高,但苏晒秋身板比他壮。 此刻他坐在椅子上,被壮姑娘居高临下地看着,忽然觉得……得乖乖才行。 他说不清那是什么感觉,就是下意识想听话。 “在我眼中你是顾客,来这就是做妆造的,没有男女之分,请放宽心。” 她语气平平,声音里却带着魔力,“赵公子不用想任何事,我会把你打造得很完美,我保证,你帅的人神共愤,会有很多人为你而心跳。” 最后一句话,把赵公子的屁股钉在椅子上。 他不动了。 先相信吧。 别看他脾气好,如果苏姑娘耍了他,他会惩治一番的。 第130章 六九九 苏晒秋上手。 赵公子的发型略微复杂,决定先给他编发。 在头发表面抽出几缕,用彩绳编了七八条细细的辫子,刚好能把翘起的杂发盖住。 彩绳的颜色是五彩缤纷的,结尾处带上羽毛,很是活泼,和他将要穿的粉色扎染衣裳适配。 细小的辫子,在走动时会若隐若现。 额前留了八二分刘海,再简单烫出弧度。 赵公子本是很害怕,也是为了美,闭着眼睛忍过去了。 刘海自然垂在脸颊两侧,不厚不薄,风一吹就轻轻飘了起来,增加了几分柔美。 最后,在他耳朵两边用发夹固定住头发,发夹上面粘了鹅毛。 到化妆的部分,用了小半刻钟。 赵公子本就生得一副可爱小奶狗模样,肤色白得像上好的暖玉,底子好到只需稍作修饰。 她拿遮瑕膏在几处肤色不均的地方轻轻拍开,再上一层薄薄的粉,便已是匀净剔透。 用阴影打出小巧玲珑的鼻子。 青黛顺着眉骨勾勒,落尾处特意收得柔和,不见半分凌厉,倒添了几分无辜。 眼线只在眼尾稍稍加粗,不向外拉长,恰到好处地让眼型显得更圆,避开苏晒秋的目光时,像只心虚的幼犬。 取了点淡粉色的腮红,在脸颊、鼻尖、下巴处轻轻扫过,那抹粉色自然得像是从皮肤里透出来的,有股子少年气的娇憨。 末了,又在一侧鼻翼旁点上一颗小小的痣,瞬间添了几分独特的灵气,整个人瞧着愈发鲜活讨喜。 “搞定!” “怎么样怎么样?”赵公子忍了许久终于做完,便迫不及待问好友。 孙公子被那灵动的眼睛看着,怔然片刻。 他吐出一口气,语气里带着真心的赞叹:“论样貌,你能排第二。” 第一是谁,自是不必说了。 赵公子翻了个白眼,“你才是第二。” 他的随从满眼崇拜的说:“公子您这模样,怕是天上的仙童下凡也不过如此了!公子快自个儿瞧瞧!” 赵公子一骨碌站起来,跑到镜子前。 他左看右看,前看后看,低头看,抬头看。 对着镜子笑了笑,酒窝浅浅的。 伸手摸了摸右侧脸上的皮肤,刚才上粉的时候他心里一紧,没想到粉薄得几乎感觉不到存在,但肤色匀了,亮了,像睡足了七八天。 刘海在镜中衬得他脸型更圆润,可爱里多了一丝不经意的风流。 羽毛随着他转头的动作轻轻颤着,像鸟成精,化形成了绝世美男。 苏晒秋微笑着看他,香香软软小泡芙的感觉。 凝视漂亮男孩真是一件美好的事哇~ 即便被赵公子这副模样晃了眼,苏晒秋也没忘了做生意。 她捧着那套待换的新衣,笑意盈盈道:“今儿妆造是我送的,独属于你们两位老主顾的福利,但这衣裳是绣娘们熬了好几个通宵才赶出来的,实在没法送。” “等会儿出去风光够了,记得给我送回来。你们自己的衣服在柜里锁着,啥时候回来换都成。” “哎呀苏姑娘!”赵公子当即喊了一声,语气里带着点慊弃,“有你这么说话的么,小爷我也是有身份的人,不差你这点,管它多少钱,我买了!不可能让旁人再穿我这一套!” 苏晒秋抬眼瞅了他一下,眼底藏着笑:“成啊,六百九十九文。” “切,才这么点?” 赵公子一听就撇了嘴,语气里满是不屑,手却诚实地摸上了苏晒秋递过来的衣裳。 指尖划过那细腻的纱面,带着不易察觉的欢喜,“这是我的?” “嗯,换上试试。” 没一会儿,赵公子换好衣裳出来。 瞬间,满屋子的光仿佛都被提亮了几分。 吃过美颜红利的人会想要打扮自己,赵公子就是这样的人,从前他常常被女子递帕子,因此出门也在意形象。 这回做妆造,他丝毫都不会觉得丢男人的份,只是期待结果。 如今,一切都已明了。 本就白得晃眼的人,裹在这粉衣里,肤色愈发透亮得像浸了水的暖玉。 衣摆处的桃花绣在薄纱上若隐若现,添了几分朦胧的俏气。 腰间的铃铛随着他迈步的动作轻轻晃荡,发出脆响,像是为这抹惊艳的粉色配了段轻快的调子。 他站在那里,整个人像一朵刚盛开的花。 他的随从直接看呆了…… 孙家公子慵懒靠在墙上的姿势不知不觉挺直,目光在赵公子身上停了好一会儿,眼睛里有惊艳。 苏大川站在旁边,看着赵公子从帘子后头走出来的那一刻,喉结滚了一下,迅速别过脸去。 他有点怀疑……不是怀疑自己的眼睛,是怀疑自己喜欢男的还是女的。 不对,是这衣裳和画的脸太邪门了。 哪有男的能好看成这样? 真是……人若桃花啊。 他想起妹妹之前说的这次主题名字,当时没什么感觉,但现在,他明白什么叫人若桃花了。 赵公子看到大家的反应,不由得意一笑,“小爷果然长得最俊。” 他那轻浮的笑容,让苏晒秋忍不住说出一句话:“还记得一个男人最帅的时候吗?” 除了赵公子四人感到莫名其妙,在场的人都回忆起她说的话。 是啊,人不知道自己帅的时候果然很帅,太有道理了。 瞧瞧赵公子,原本可爱漂亮的人儿,此刻得意的嘴脸实在是…… 他们忍不住笑了。 “苏姑娘,你们在说什么?” “没什么,我们继续。” 接下来轮到孙公子。 苏晒秋让他坐下,他就高冷的坐下,让他抬脸,他就高冷的抬脸。 孙公子的五官跟赵公子完全不是一个路子。 赵公子是圆的、软的、可爱的; 孙公子是天生的狐魅脸,只是因为生人勿近的气势,让他显得很冷漠。 一双丹凤眼,自带三分凌厉,嘴唇薄,下巴尖。 看着就冷傲无情。 但熟悉他的人才明白他不是表面那样。 第131章 神仙下凡 苏晒秋看孙公子这张建模脸,就没做大面积的修饰,只是加深阴影,重点刻画他的眼睛。 化妆过程中,让孙公子往上看,他乖乖往上看。 只是眼皮疯狂无意识抽动,根本控制不住。 “不动哈,再忽闪就扇风寒了。” 一句话,给他整的耳朵红了。 赵公子在旁边一整个爆笑。 “哈哈哈哈——你也有今天!” “已经画完的,不要打扰其他同学上妆哈。”苏晒秋手动把孙公子眼皮往太阳穴边推,淡淡的灰色眼影晕染在上下眼皮,再拉出一道长眼线。 左眼外眼角的下方,轻轻点了一颗桃花痣。 此等眼妆,让他整张脸的凌厉中多出一丝性感。 禁欲啊禁欲! 苏晒秋把他的头发分成数十股,一股一股拧紧,盘在头顶,再戴上原宿风镂空的草帽,外面披着白纱,用银色的发夹固定。 最后给他脖子上搭了一条网纱丝带。 “好了,换上试试。”苏晒秋把淡黄色衣裳递过去。 没一会儿,孙公子换好出来。 瞬间全场就安静了。 白纱的帷帽被纤纤玉指挑起,就露出一张完美的俊颜。 冷白皮衬得他像一块未经雕琢的玉,眼神清冷却带着一丝勾引。 衣裳的放射状花纹从腰间往四周散开,衣服上还缝制着些许丝带,增加了仙气飘飘的感觉。 简直……不是个人…… 赵公子看的摇头。 太好看了! 好看到他觉得自己竟然略逊一筹? 两位毕竟是高门大院里养出来的,一身贵气从骨缝里都能透出来。 只消往那儿一站,便让人自惭形秽。 不过苏厚山他们收拾的更久啊,妆效也着实惊艳。 往旁边一站,倒也将对方的气势抵个七七八八。 打眼望去,分明就是四位各有千秋的美男子。 一位带着剑眉星目的坚毅,一位透着温润如玉的亲和,一位是少年气的灵动可爱,还有一位藏着拒人千里的孤傲…… 四种风骨,四种风华,愣是凑成了眼前这幕。 魏老板几人在旁边看得直咂嘴。 那是怎样一双巧手,轻轻一改,就美化了人的特点,还不是寻常的打扮手法。 话说赵公子他们……知不知道眼皮上抹了锅灰呢…… 这不是四个后生,分明是一幅活生生的美男子图鉴! 魏老板这辈子见过俊朗的,见过富贵的,见过有气度的,但从没见过四个气质截然不同的后生凑在一处,非但不违和,反倒美得让人移不开眼,打心眼儿里觉得舒坦。 谁曾想男人这般捯饬一番,竟能改出这等效果? 在场那些没做妆造的看在眼里,心里头都活泛起来。 两个随从都有些羡慕的看着自家公子。 要是自己也能拾掇成这模样出去转一圈,哪怕花上三四两银子,那也值当啊! 苏晒秋洗了把手,说要准备卖货了。 魏老板听此,和伙计把那些精美的成衣一件一件挂正。 他的手指头微微发颤。 不是紧张,是亢奋。 不知为什么,做了一辈子衣裳的他,头一回觉得,今天的门一开,外头的反应会不一样。 苏晒秋也顺便看了魏老板准备的衣裳,瞬间心中有谱。 四个模特知道该展示了,正在互相打量,暗戳戳比谁最俊。 不知为何,两位公子也有些紧张了。 从未以此面目示人……也不知道,会不会被人说三道四。 赵公子一会儿摸摸自己耳边的羽毛,一会儿理理腰间的玉坠,怎么站都觉得不对。 孙公子倒是显得沉稳,腰板挺直,一只手握着扳指背在身后。 “开门吧!” 苏二河听到吩咐,和伙计一人一边,把门打开。 外头喧闹的声音变得更加清晰。 此时已有熟客等着开门。 因为昨日孩子们的童谣,他们知道只有五十件,都想抢个先。 赵公子跨过门槛。 阳光一点点照在他的脸上,彩绳编的发辫在光线下泛着柔和的光泽,耳边的羽毛随着他的走动微微颤动。 淡粉色的扎染长袍,外罩同色系的薄纱,纱上绣着零星的桃花瓣,疏疏落落的,像是刚从树上飘下来就停在衣服上。 他压住心中的忐忑,气定神闲的站在那看苏二河和苏晒秋迅速摆摊。 看到他的那一刻,周围声音一静。 几个等着开门的青年男子都直愣愣看着,天也不聊了。 门口正在扫地的老头手里的扫帚停了。 正在对面铺子卸门板的伙计卡住了,整个人像被点穴似的,保持着那个搬门板的姿势。 路过的妇人也被吸引,头迟迟不看前方路。 甭管是可爱的赵公子,还是高冷的孙公子,苏晒秋看到他们只想到了汹涌而来的钱币,么的一点感情。 苏晒秋满脑子都是赚钱,整理货物的手十分利索。 她波澜不惊,可现场却炸开了锅—— “哎哟……这是谁家的公子?” “这……这这这……这是走错门了吧,神仙下凡也该有个通知啊!” “他穿的是衣裳吗?我怎么觉得是云彩披在身上了?” “这是他刚买的?今日会是这种衣裳?” “料子咋染的,是不是染坏了?” “不不不,这衣裳不简单!” 议论声像春天的草一样从四面八方冒出来,挡都挡不住。 第一次接受如此多人的打量,赵公子忍不住喉结滚动一下。 这就是苏姑娘说的注视么? 为什么大家都觉得很好看,唯独给他们化妆的苏姑娘一脸淡然,难道她不喜欢嘛? 就在这时,现场响起一片抽气声—— 赵公子无奈看向后方。 只见孙公子从里面出来了。 他步伐不快不慢,眼睛平视前方,周身散发着一种距离感。 嫩黄的长袍衬得他的肤色白净清透,不是赵公子那种嫩白的圆润,是冷白,透着薄冰的质感。 外罩的薄纱没有绣花,素到底,像一层清晨的雾气飘在山上的黄花丛里。 风吹过,白纱帷帽缝隙里的脸如鬼斧神工。 尤其是眼睛下方那颗小痣,有些魅惑,带着危险。 “我滴个乖!我滴个乖!我滴个乖我……” “前面那个不算,这才叫仙人下凡啊!” “别当人面别比啊!我看两个小哥各有千秋。” 第132章 开售 “兄台身上的料子和前面那位公子相似。” “看来苏家这回就是卖这种衣裳了。” “对对,肯定是这么回事,没看摊子都快摆好了,都是这种衣裳。” “我不管,我必须得买一件!” 人群越聚越多,都不用吼喊,气氛就热烈极了。 皆因两位美男子站在门前。 赵公子和孙公子整日游乐人间,不少人都认识他们,只是打扮的太精细,一时没认出来。 很快就有人惊讶的认出他们。 “这男的,好像是赵家那个……老幺?” “啊?不是吧?他能有这么俊? 赵公子:…… “那是孙家那个?” “没跑了,镇上就他长得标志,本就不少女儿家芳心暗许呢,这下媒婆更得踏破门槛了呦!” “这好颜色,看得我一个半老徐娘心怦怦直跳!” “啥时候开卖啊?我都等不及了” 认识赵公子和孙公子的,都有同一个想法。 平时是挺俊的,但没有今天这么惊艳。 好看得……简直让人不敢认。 因此他们才会犹豫。 底子还是那个底子,五官还是那些五官,可是不知动过什么手脚了,两人都像蒙尘很久的白玉被人擦亮了,每一寸都发着光。 苏三江第三个出去。 他这人平时就很吃压力,此刻也是四人中最紧张的,手都不知道该往哪儿放。 妹妹说他的笑是大杀器,于是他深吸一口气,勾出一抹浅笑,凭着以往当街走的经验,像个贵公子般垮了出去。 他的青色长袍还有微卷的长发,配上他的肤色和温润的五官,整个人散发着一种说不清道不明的柔和气质,像一眼湖水。 “这位公子是谁家的?” “不认识,从没见过?” “哎呀,我好像见过他在街头吟诗,就前两日!” “好像是苏家那个老三吧?我在苏家摊位见过他,那时候就是个衣服架子,今日又是俊了许多……” “苏家老三?那个一逗就脸红的,我也在摊子上见过,哈哈哈” “对,就是他,也不知怎么打扮的,一看就是俊俏的文人才子。” 有妇人懊恼自己从前怎么就把苏三江忽略了?早知道他有这般模样,就该给说亲的,肯定一说一个准。 像这种朗月清风的男子,就算兜里没二两钱,也是媒婆眼里的“顶级硬通货”。 毕竟男方长得好看,后代就好看,哪个小姐不想找个俊的,生个漂亮宝宝呢。 在众人来回看三位美男时,苏大川也出来了。 这又是另一种美。 尤其是黑纱底部那一圈小珠串在下巴处悬着,随着他走路的动作轻轻晃荡,纱被吹动,滚珠上方若隐若现地露出一点下巴和嘴唇,让他神秘了几分。 而纱被拂开后,那双经过精修的深邃眼睛,瞬间就俘获了男女老少的心。 这是有男子气概的美感,更受市场欢迎。 四个人站定,也就一两分钟的事。 这时,从二楼飘下桃花瓣。 他们便在花瓣中惊艳了时光…… 见识了此等美貌,眼里再也容不下别人。 白月光啊白月光! “哇塞!” “太美了!” “公子看我~~” 百姓们来回转眼间,都看不过来了。 赵公子的美是软萌的让人想靠近,孙公子的美是高冷的蔑视中带着性感,苏三江的美是温润如玉的君子风,苏大川的美是剑眉星目的硬汉。 明明都近在眼前,可就是让人觉得帅气逼人,想要仰望。 他们站一起,就是鲜嫩的春日! 很多人本来只是路过,看见这四个人,路也不过了,直接站定,更有甚者忘记自己要买什么。 一位女子手上提溜一块肉,迟迟不走。 她的夫君在旁边喊了几声她都没听见。 最后夫君委委屈屈拽她袖子,小声说:“娘子,走了吧,没什么好看的。” 她甩开袖子:“丑货,离就离。” 夫君的脸都瘪了,哭着跑开。 一个年轻女子站在人群最前面,双手攥着帕子,盯着苏三江时,眼睛亮得像两颗星星。 苏晒秋趁机赶紧把摊摆好。 心里想着:你们就感谢我吧,科学研究表明,看美男可以增寿。 你们就好好看,认真看,翻来覆去的看,再想着买,那这几天就没有白忙活。 一个跟赵公子哥俩好的年轻人挤开人群,双手搭在赵公子肩头。 “老弟!!你……你是赵云硕吧?是吧是吧?我没认错吧?” 赵公子看到他眼中的赞叹和不确信,心中暗爽,“是我,咋了,是不是俊的人神共愤……对了,你手干不干净?别摸脏我衣服了。” 男子后退一步,满脸惊叹。 “你怎会如此俊美?” 赵公子得意的指了指苏晒秋,“我的妆……妆造,对,就是她做的。” “怎么,想做啊?可惜了,只有我和姓孙的这种顶级美男才能享受这种服务,你啊……还是算了。” 男子也够能忍,并没生气,只是看着他的眼神越发复杂。 再次把双手搭在他肩上,小声郑重的说:“老弟,哥没求过你什么事,”他伸出一根手指,“让我……一次行不行?” 赵云硕:……!!! 旁边孙公子发出一声憋笑,像放屁声,意识到有点毁形象,他赶忙绷住脸,可越憋越想笑,于是低咳几声压制。 他那边没人敢认,也没人挤过去搭话。 周身自带的距离感像一堵看不见的墙,把人挡在三步之外。 这个时候,谁即使确认了身份也不敢大声,因为他们怕那个蔑视的眼神扫过来会招架不住。 四种气质的人站在一起,风从街口吹过来。 薄纱飘起,玉坠碰响,碎发拂过脸颊。 风来的时机太好,给这美丽的画面又增添了惊艳。 四周的赞叹像潮水一样从四面八方涌来。 有人在惊叹衣裳之美,有人在赞叹眉眼之俊,有人已经开始去苏晒秋那选购衣裳。 人总会去追求美好的事物。 甭管平日多么不修边幅的人,都想像他们那样俊俏啊! 苏晒秋做完准备工作,站在四个人前面,小声给两位公子说:“感谢,坚持一小会,我说完你们就随便穿走吧。” 两人对此毫无异议。 他们虽然有一定的身份,却也没见过如此合心意的化妆师。 得罪了她,就得不到俊颜。 一次化妆,和数次化妆,他们还是分得清的。 不过是忍以一会儿罢了,不碍事,反而都是夸人的多,他们听着也心情好。 第133章 死贵 摊位摆弄的差不多,苏晒秋往里看向魏老板。 看懂了她眼神的意思,魏老板苦着脸摆手,显然是怕这种当众说话的阵仗。 于是苏晒秋在脑子里飞速过了一遍要说的话。 她拍了几下手,把众人黏在四个模特身上的目光分过来大半。 “各位叔伯婶子,街坊邻居们——” 声音里带着笑,人又长得圆润,叫人第一印象很好。 “之前的宣传大家都看到了吧?” “我们苏家和正衣坊联名设计了一批衣服,今日就要开卖了。” “这些日子店没开,就是宁愿闭店也要把品质把控好,让你们买的放心,穿的高兴。” “今儿个,不多不少,只有五十件!” “先到先得啊!” 她顿了顿,眼波在攒动的人头上打个转,“这五十件啊,可都是实打实的孤品,今儿挑走一件,别说咱这镇子,就是走遍九州大地,也找不着第二件一模一样的!” 说到这儿,她话锋轻轻一拐,颇为嫌弃的叉着腰:“当然了!若有手贱的心黑的想仿着做,那我可就管不着喽~只是仿得再像,那也是照猫画虎,上不得台面。” 人群里传出笑声。 商家这种心思谁都能理解。 人家辛辛苦苦设计的,你直接一抄就卖,这不是最近经常发生的事么? 他们老百姓虽然买不起,也不屑于那些大老板干这种事。 人里,两三个凑热闹的成衣铺老板心虚的避开她的视线。 眉宇间多少带点被点中的羞恼。 “今天是个好日子,我没什么文采,就图一热闹,给大家送出一道祝福哈!” 接着,苏晒秋手一扬,朗朗上口的顺口溜便飘了出来: “春社日,踏春风,步步高升日子红。 独一件,嫩衣裳,穿在身上占尽春。 乐融融,花满头,今年好事叠一重。 莫道春光是过客,春风也爱少年容!” 这几句说得又脆又亮,人群里顿时起了叫好声。 老百姓听不懂什么文绉绉的诗,但这几句一听就能听明白,都很给面子的鼓掌。 气氛一时间很热烈。 看着这些可爱的百姓,苏晒秋笑意更深,把苏大川的胳膊抬起来,掀开他袖子外面那层纱。 “大伙儿瞧仔细喽,这布啊,是我们家族世世代代传承的手艺,可是独家秘方,名叫扎染,工序很是繁琐呢,就连魏老板都得找我买这种布料来做。” “你们说,天天穿灰扑扑的纯色料子有什么意思?偶尔有这么一件招眼的,光看着都心情都好,穿上那还了得?” “你们再看,这针脚是五十多位绣娘熬了半月做出的细活,可不是开玩笑的。” “看,为了方便,还在衣裳一侧做出暗口袋,什么杂七杂八的东西啊,都能放进去!这下出门都不用带包,还能不被别人看到自己的私物,多好!” “这鲜嫩的衣裳披上一层纱料,就更梦幻美丽了,如同啊~仙君下凡游历人间,你们说是不是?” “是!!!” 现场响起一片赞同声。 明明单看那布料眼晕的很,但随着苏老板的夸赞,越看越觉得漂亮。 尤其是苏大川袖边的纱布条,朦朦胧胧的,阳光下反射着光晕,让人忍不住盯紧了看。 连那些女子都眼睛亮了 ,心想不管多贵回头都要买一匹布给自个儿做衣裳。 苏晒秋又指了指旁边挂着的货架:“我们工坊日夜不休,也就做出三十件,魏老板那边也是不眠不休做出二十件,总共就这五十件,少一件都补不上!” “春社日嘛,无限好风光,穿新衣裳本就是图个吉利,你要是穿上这独一份的【人若桃花】限量版新衣,走在街面上,谁不得多看两眼?” 她张开双臂,展示身后四人,“我没说错吧?看看四位帅哥穿上的效果,这钱花得值不值?” 四位公子再次成为焦点。 人群里立马有人搭腔:“值!!!” 苏晒秋则是颇为可惜道:“不过嘛,这衣服是好衣服,就是价格嘛稍稍有点贵。” “毕竟咱也歇业许久了,一直在做这一批衣裳,除了布料贵,三十多个绣娘的工钱都等着发呢,我可不能太亏。” “不磨磨唧唧了,就直接告诉你们吧。” “每一件都是六百九十九!不还价,不退货,各位看准了买哈!” “好了,废话不多说,直接开卖!” 苏晒秋手一挥,就把人往摊子上带。 苏家那哥仨听着,神色各异。 提问:这套话术里,有几个谎言? 没顾上数,他们一转眼的功夫,妹妹就全部丝滑无比的说出来了。 老老实实吃苦耐劳的苏家,怎么就生出这么个鬼灵精呢?每回都让哥仨不可思议。 苏二河嘴唇微张着。 之前这布料不是很讨喜,他一早就担忧的很,怕百姓会当场抨击料子难看,结果妹妹三言两语的就叫在场的人都把料子看顺眼了。 他脑子里忽然冒出来个念头:这家伙要是去茶馆说书,怕是比那些老把式还叫座! 苏大川他们两个模特虽然惊诧,心中却很快被骄傲所覆盖。 苏家的女儿,好样的! 可惜爹娘没来。 要是他们能瞧见这光景,不定得多稀罕自家闺女! 不过转念一想,就算不来,他们也一样宠爱妹妹便是了。 苏晒秋说是开卖,人群却突然有些安静。 六百九十文,对寻常人家来说不是小数目,他们是不可能买的。 好些人双手环胸,做出防御姿态,但眼里馋得紧,脚都没挪窝。 “那么贵?啧啧啧……” “衣裳是好看,就是死贵死贵的。” “嘁,就算便宜,你那树皮脸也穿不成~” “对头,非得是这种俊俏小哥能穿出感觉来!” “就你满脸的痘坑,穿出去也是吓坏小姑娘……” “你们咋说话的?昂?” “我就这么说的,咋了吧!我说的不是实话?” “?长得丑咋滴了?我和你无冤无仇,干什么骂我?” “昂?我嫌碍眼了,咋滴吧!” “啊——你你你——简直太过分了!” “丑货,来啊!” 两个男子对撞胸部。 嘴里昂!昂?昂!的很仓促,但一声比一声高。 对撞间,差点亲一块。 这时候就看谁先低头了。 第134章 劝架 两人快要打起来了,赶紧有三四个和事佬扒拉两人。 “哎呀,小王你这是干啥啊!” “买个衣服还吵起来了,人家才开门做生意,你们这么搞不吉利啊” “就是,干嘛以貌取人,不就是长得磕碜点么……” “别吵别吵,大家都是没钱罢了,蹲这看看热闹也成啊~” 围观群众乐了。 “打起来!” “打起来!” 什么热闹不是热闹? 甭管红的黑的,他们都爱看! 一个个围成圈,对那两人指指点点,时不时发出笑声。 这是全然被转移注意力了。 魏老板围观全程,嘴巴大张着,不知作何反应。 这是弄啥嘞? 弄啥嘞?! 人在这卖货,你们搁那吵架? 简直是胡闹! 该不是对家派过来捣乱的吧? 可他不善言辞,也就在熟人面前能多说几句…… 真不想暴露出自个儿的短板,然后劝架不成反成笑料…… 于是他无助的揪着袖摆,下意识看向苏晒秋。 苏晒秋也听到了,赶紧像跟街坊唠家常似的劝道:“哎呀各位叔伯兄弟,咱今儿聚在这儿,本是为了添件新衣裳图个欢喜,犯不着为这点事红脖子涨脸的。” 她的声音不高却透着恳切。 嘴巴说好听的话,心里却吐槽这事真是莫名其妙,可不能让这帮龟孙给她把活动毁了。 她指了指旁边挂着的衣裳,又扫过争执的两人:“看这布衫,染得五颜六色有人喜欢,也有人爱素净不喜这种,这哪有个准头?” “人也一样,眉眼长啥样是爹妈给的,可衣裳穿得干净,心里装着透亮,那就是体面人。” “咱谁也别笑话谁的长相,不然互相纠葛,落得一肚子气,是不是把一天的好心情都给毁了?” “是啊是啊!” “老板说的有理!” 不少中立者都鼓掌附和。 她往人群里拱了拱手,语气更软了些,“今天是个好日子,预示着新的一年五谷丰登,咱做生意就图个和气生财!” “喜欢衣裳的,咱慢慢挑;心里头有气的,去喝口凉茶顺顺。” “都是街坊,抬头不见低头见的,别让这点小事膈应了往后的交情。” “这老话说得好,衣巾净处见心端,举止温然气自安。休将容貌轻相诋,坦荡胸怀即君子嘛!大家都要尊重彼此,和睦相处啊。” 魏老板抹了把汗,心跳缓和下来。 原本准备帮忙拉开两人的苏大川站定,心里安定下来。 他就知道阿宝能行,话是一套一套的,把他都打动了。 男模三号赵公子、男模四号孙公子,对这种粗鄙的打闹本是不喜,但听了她的话,也不由深思。 他们从小长得好,从未被人羞辱过容貌,所以无法对那男子感同身受,还曾经不止一次的反感和丑人说话。 但苏姑娘说的对,“休将容貌轻相诋,坦荡胸怀即君子”是正理啊。 以后对别人,也不能因为人家长得丑就鄙夷,要看志趣合不合才是。 苏晒秋劝完,周遭先是静了静,接着议论声像春潮般漫开。 “这诗在理!” “哪里来的老话,莫不是这女的诓我?我读半辈子书也没听过这诗,不过……还挺有含义的。” “我听懂了,这是诗吗?我竟然听懂诗了哈哈哈” “这不是重点,你不觉得小姑娘很有文采吗?她怎么干起服装生意了。” 有人小声对旁人说:“哎哎,我听说啊,这个苏阿宝,是得过仙人抚顶的,你没发现她干什么成什么呀?” “哇,是不是真的?” “我信!” “我也不知她前世是什么身份,或许是仙子贬下来也说不定,听说啊,她是来渡劫的,这回经历情劫差点死掉,当时就看到勾魂的,因为身具功德克鬼,才没被勾走。” “还有那什么地府啊,也是出自她口,这都是我小姑给我说的,她就是苏家村的,保真。” “我滴个乖!快,展开说说……” “走走走,我请客” 几人觉得反正自己也买不起,但神神鬼鬼的故事是真有意思,于是相约一起去茶馆聊。 另一处,有人拍手称赞,“老板说的极好!模样哪由得人?心眼好比啥都强!小李也是我看着长大的,从来没有出过啥错,不能莫名说人家” “可不是嘛!苏姑娘这话在理!” 人群里有人嗓门亮堂:“都是街坊邻里的,抬头不见低头见,犯不着!” “就是就是。” “人家姑娘说得对,模样是爹妈给的,哪能拿这个糟践人?玩笑也不能这么开啊!” 有人设身处地的为小李着想,“本来高高兴兴出门,被这么一搅和,谁心里舒坦?” 那几个当事人脸红脖子粗的听着这话。 你瞪我一眼,我剜你一下。 眼里的火气褪了不少,主要是老板那番话劝到他们了。 尤其是小李,终于有人尊重他了。 情绪到达一个顶点,眼泪直接流了出来:“我不偷不抢,好好过日子,干什么骂我……呜呜呜……” “这就哭了……算了算了,我啥也不说了”,那个小王自觉理亏,也把苏晒秋的话听到心里,发觉自个儿的不是,却又不好意思认错,便挥挥手退开。 人群里的议论声渐渐淡了。 苏晒秋说:“那个小李是吧?你的五官挺端正,就是脸上有痘,不必担心,过阵子我研究一下,搞个祛痘印的,到时候你来店里我让我哥给你涂。” 男子抬头,眼含希冀。 别人说他不信,但苏设计说他是真信! 毕竟四个美男子原本的模样他也见过,如今改造的这么俊美,他脸上的痘,人家说不准真有办法! 还没说话鼻涕就爆了一个泡,他羞恼的捂住下半张脸。 “我苏阿宝说话算话!到时候找人喊你过来弄。” “好啊好啊!” 那男子赶紧抹了把鼻涕,点头如捣蒜。 有人笑着打趣:“还真是小年轻,为了点痘子忧愁,说哭就哭,转瞬又好了嘿。” 众人跟着笑起来。 刚才剑拔弩张的气氛,彻底化了去。 第135章 截然不同的销售量 “好了,想买衣裳的都过来吧!店里也有,你们自己挑。”苏晒秋站到摊位前招呼。 几个穿着体面的公子哥,眼睛亮得很,径直往铺子里走去。 这独一份的新鲜玩意儿,正合了他们爱出风头的性子。 一个穿着体面的年轻人指着苏三江身上那件淡黄色的衣裳问苏晒秋:“老板,这件有吗?跟他身上这件一样的。” 苏晒秋一看,他指的是孙公子。 她露出颇为遗憾的表情:“不好意思,这位公子,同款没有,不过我可以给你挑一件符合你气质的。” 年轻人接过她挑的淡黄色这件,眼睛一亮,赶紧到摊位旁边的试衣间去试。 身后另一个人本来在看别的款式,听见这话也凑过来:“给我也挑一件呗” 有钱人不在少数,更多人蜂拥而至。 男子指着赵公子身上那件:“我要粉的!” 苏晒秋忙得脚不沾地,一边给人介绍货架上的款式,一边招呼苏二河帮忙收钱。 魏老板和伙计干脆就帮忙收钱,到时候整个卖完把苏家这部分给她。 买苏晒秋摊位上的人很多,进店转一圈的也有,但很快就离开了。 “这……这样式,男人能穿吗?” 有人小声问。 他摸得这件衣裳,好看是好看,领口绣着栩栩如生的蝴蝶,翅膀的纹路一根一根都绣得清清楚楚,像随时要飞起来。 腰间坠着白玉桃花,打磨得圆润,握在手心里凉丝丝的。 颜色也好,不是那种艳俗的粉,是淡淡的、柔柔的。 衣裳还绣了许多亮片。 但这一切都太精致了,……精致到他们觉得穿在身上会被旁人说。 一个人已经拿起个绣了立体花瓣的衣裳往身上比,可对着镜子左看右看,面带犹疑:“啧……感觉哪里怪怪的。” 他朋友说:“反正我不敢,我把握不住。” “还是看看门口那几位穿的款吧,还男子气一些,那几件合适,这里的我真招架不住。” 男子也十分赞同的放下衣服。 魏老板把这些话听在耳朵里,心里一凉,脸上没露出来。 他站在柜台后头看着那些男子陆续放下手里的衣裳,去了苏阿宝那边的货架,说不失落是假的。 明明苏阿宝给他敲定了设计方向,可他自己悟错了意思,以为越精美越吸引人。 谁曾想有些过头了。 直到有一张扬男子,买了他一件衣裳,这种失落才放下些。 能一把赚七百文也不错,多赚少赚都是赚。 大不了就挂在铺子里慢慢卖,也不一定要今日卖完。 魏老板很快给自己哄好了。 而在铺子外面,模特们都被不打算买衣裳的人围着看。 赵公子被人群里几个姑娘盯着看许久,甚至还有姑娘把帕子扔到他身上的。 从未有人如此狂热的爱慕他,这让他心中酸爽至极! 孙公子长得最好,但周身三米之内无人敢近。 不是不想,是不敢。 原本一个胆大的姑娘被同伴推搡着往前凑了几步。 刚走到孙公子面前,他一个眼神扫过来,那姑娘当场像个被摄了魂的木偶一样定在原地,嘴唇哆嗦了半天,一个字都没说出来。 同伴赶紧跑过来把她拉走了,挤出人群时,腿肚子都是软的。 想想也正常,男子多不打扮,找不出几个俊俏的,这回一次性看四个,肯定要一次性看个够。 苏大川站在外围,防止其他人靠近两位公子。 毕竟他知道自己和人家身份不同,人家是正儿八经有权势的公子哥,万一被冲撞了迁怒自家,那可就麻烦了。 他的眼神一直冷硬的扫视周边,只是被帷帽遮掩着。 但他没想到的是,所有人都想知道那层黑纱后面到底是什么样的眼睛。 竟有人靠近仰着头,试图从帽檐底下往上瞅。 这也太近了,太羞了。 苏大川不好意思的扭头。 可人越看不到越想看,越想看越不走。 当触及那对深邃的冷眸时,小男孩发出哇塞的惊呼。 人群围在他面前换了一拨又一拨,像潮水来来回回,始终没退。 苏三江也不差啊。 他的好看没有攻击性,更受小朋友的喜欢。 一个扎着双丫髻的小姑娘被大人举在肩膀上,指着苏三江奶声奶气地说了一句“这个哥哥好好看”。 他听见了微微一愣,嘴角不自觉抿起。 那小姑娘脸红扑扑的,彻底把这个大哥哥记住了。 两个年轻女子站在苏三江左侧不远不近的位置,窃窃私语了好一阵。一个说“你去问问他叫什么名字”,另一个说“你怎么不去”,两人推搡了半天,谁也没动。 最后其中一个姑娘鼓起勇气走到苏三江面前,低着头把早就攥在手心里的糖果递过去,声音小得几乎听不见:“请公子吃糖。” “不知公……公子可曾娶妻。” 苏三江满眼的不可置信。 不对吧? 他一个庄稼人,竟能得闺阁女子的欣赏?肯定是骗他玩的。 他还没开口,旁边招呼客人的苏二河憋不住,笑了出来。 那姑娘听见了,脸顿时像烧着一样红个透,低着头就跑。 苏二河捂嘴,懊悔自己怎么把人小姑娘惊走了。 三弟的姻缘就这样,像蝴蝶一样飞走了…… 关键三弟一脸防备,好像没开窍啊~ 不知以后开了窍,会不会记恨他今日的所作所为呢…… 苏二河心虚的扭过身,继续收钱去了。 正式开卖,四个模特都没什么事了。 且孙公子和赵公子已经付了钱,能穿着走。 苏晒秋便乐呵呵的说:“你们去耍吧,我这就不麻烦你们了。” 四人就被赶走。 赵公子在这种众星捧月的氛围里待够,浑身舒坦得每个毛孔都张开了。 他看一眼旁边的孙公子,又看一眼苏大川和苏三江,忽然清了清嗓子,挺直腰板。 “新裁锦袍映日辉, 春风拂袂马蹄归。 襟上繁花沾晓露, 扬鞭笑看燕双飞。” 忍不住吟了两句诗来抒发此刻的得意。 随后傲娇的说:“让诸位见笑了,实在是按捺不住好心情。” 苏三江为人随和,当即接话:“能理解,这事儿搁谁身上,心里头都得热乎好一阵子。” “哎对,是这个理,今日春光灿烂,哥几个谁跟一手啊?” 第136章 让她挑衣裳 孙公子看好友开了口,便暗自思索一首能拿得出手的诗,可别在兄弟面前丢了份儿。 正在酝酿气势的时候,旁边的苏大川开口了。 “玄衣如铁气如虹。” 声音低沉,隔着黑纱传出来像隔了一层深水。 赵公子两人愣住。 他们没想到苏阿宝的哥哥竟会作诗,之前还以为是个闷葫芦呢。 而且他吟的不是打油诗,是很气派的江湖句。 孙公子把那句在心里默念了一遍,越品越有味道。 有气,有骨,有风,有江湖。 能写出这种句子的人,胸中自有一片天地。 “袖底藏锋不语中。” “莫问江湖千里远,此身行处即长风。” 随后苏三江也凑热闹,吟出妹妹教自己的那首诗,正符合他的气质。 此刻兄弟俩不再是庄稼汉子,而是有一定文气的俊美公子哥。 赵公子愣了愣。 这首不比刚才那首差。 是另一种风格,如同竹林深处溪水边上独酌独吟的隐士。 两人竟是读过书的? 他看向两人的目光少了几分轻视。 这一刻,心里只剩下一个念头:苏家的人,怎么都这么神秘? 不仅生意做的好,还长得好,甚至会吟诗。 孙公子昨日也是叫家丁打听过苏家的。 苏厚山是庄稼人,哥几个原先都是在地里刨食的。 这才跟着苏阿宝做生意多久,怎么就有了这般气韵? 孙公子知道。 这些诗显然不是他们自己写的。 但能背出来,在恰当的光景里,用恰当的语气念出来,本身就是一种本事。 而能写出这些诗,然后教给他们的人…… 不知为何,脑子里却出现苏阿宝的脸。 那姑娘干什么都利落,能在将近一年时间从二百多斤清减到一百斤出头,本就是个有毅力的。 至于做生意,更是一把好手。 该不会……还有文采吧?? 就她那眼睛嘀哩咕噜转的机灵劲儿,说不准真是托举一家人的幕后之人。 他想到这不禁扯了扯嘴角。 这姑娘,恐怕比他想象的要厉害得多。 不止是聪明,不止是能干,是那种能把身边人都带得发光的本事。 她两个哥哥如今单站出来,就已经不是一般人了。 两人还敢和自己搭腔,说话有章有法,显然就是一副见过世面的样子。 这是……被一点点养出来的底气。 就在孙公子考虑诗句时,旁边来了一位身穿湛蓝色衣裳的男子,造型很是华贵。 他细细地打量了四人一遍,最后嘴里喃喃地念叨:“原来男子也能穿这么嫩的色,粉的青的黄的绿的都挺好看,既不显得秀气,又不张扬,恰到好处。” 随后他拱拱手问:“几位兄台,不知这些衣裳,出自哪家衣铺,可否告知?” 赵公子:“奥,是正衣坊的,你想买得快点了,只有五十件,这会儿估计抢差不多了。” 男子一听,便加快脚步往那边赶。 现场有些混乱。 不少人在挑摊子上的衣裳,眼瞅着就一件一件少下去。 一位客人把淡黄色的衣裳攥在手里,像是生怕被人抢了。 跟着他来的同伴被他的举动弄懵了:“你不是说今天只看看不买吗?” 那年轻人头也不回:“你听谁说的。” 同伴翻了个白眼。 那年轻人不管不顾,抱着那件衣裳去找苏晒秋了。 而苏晒秋被围在货架前头,像个沙场点兵的将军。 那些男子放着自己眼前的衣裳不看,非要让她挑,这个说适不适合我,那个说你看看我穿什么颜色好。 苏晒秋不慌不忙,挨个指点,还都挺符合他们气质。 问她的人都信她,为什么呢。 因为她已经用四位美男验证过自己的眼光了。 经她指点的客人一个个抱着衣裳心满意足付钱。 “苏老板可是给那四位天仙般的美男打扮过,让她给我挑一件准没错!” 穿着体面的年轻人说得眉飞色舞。 铺子内外,人流不断。 苏晒秋那头的三十件衣裳,不到半个时辰,就卖得只剩下最后一件。 桃花粉的扎染,螺纹花纹像涟漪一圈一圈从衣摆往上蔓延。 外面的薄纱上绣着零星的花瓣。 刚挤进来的富贵男子看着空了的货架,赶忙拿出一锭银子,“这件我要了!” 男子面相本就秀气,穿这粉色不会违和,苏晒秋便笑着接过银子。 其他人一看,得,一件都没了,只好遗憾散去。 姗姗来迟的几位客人,连一条纱都没摸着。 愣了好一会儿才问:“没了?这就没了?我等了八九天啊!” 那富贵男子刚把衣服拿到手,就听此言,不由对怀中的衣服更看重几分,乐呵呵的走了。 还有一帮客人不肯离去。 “苏老板,难道多的一件都没备吗??” 一个客人脸色不太好的问。 “真没了,你们也知道衣服有多精良,三四十号绣娘才做出这么些来,多一件都匀不出来。” 苏晒秋认出了问话的人,是给她捧过好几次场的熟客。 她把整理好的空衣架放进箱子,笑着说了句:“没事,这批花里胡哨的不适合你们,下回我给你们设计个更有气质的。” 旁边几个穿着新衣服看热闹的客人:“……” 哦? 此乃人言? 那没买到的男人心里好受多了,但还是不甘心。 他把货架从上到下扫了好几遍,像在期待突然冒出一件来。 不过他知道苏老板说的也没错。 衣服好看不代表自个儿能穿出感觉,不买也稳当。 于是几人自己把自己安慰好了,结伴离开。 魏老板那边的生意比他预想的要慢。 目前只卖出四件。 那些男子看了又看,摸了又摸,全都放下了。 有人连连说着好看,脚步往后挪得比往前快。 魏老板站在柜台后面,表面上稳如老狗,心里头那点失落一层一层往上漫。 他不是没料到这种情况。 这批货的细节是他拍板的。 把苏晒秋的扎染布做得过于柔美了。 不是不好看,是好看得太精致,让男子担心自己穿不了。 这次他心底里暗自和苏阿宝比赛,事实证明,还是人家的点子更有市场。 他输得心服口服。 第137章 酸呐~ 正在魏老板准备接受现实的时候,一个穿青绿褙子的女子走到店铺里。 她指着桃花粉蝴蝶绣的衣裳:“老板,这件我要试。” 魏老板愣了一下:“这……这是男装。” 女子理所当然的说:“我知道是男装,可这衣裳这么好看,穿在男人身上哪个男人能衬得起来?不如给我,我穿肯定比他们好看,大不了宽松点罢了,更有仙气呢。” 魏老板竟然无言以对。 他想了想,衣裳卖出去就是钱,管它谁穿? 于是从货架上取下那件桃花粉:“您试试?” 女子拿着衣裳就去了试衣间。 出来的时候在镜子前转了两圈,脸上的满意多得从眼睛里往外溢。 “呀,真好看!” 蝴蝶在领口像下一秒就要飞走,桃花瓣在薄纱上若隐若现,腰间的白玉坠下面铃铛响着,增添了活泼感。 衣裳松松垮垮,竟把她衬的很仙儿? 外面几个女子看见这一幕,眼睛全亮了。 “她穿上真美!” “小娘,她能穿我也能穿,我要一件好不好!~” “如此颜色正配我呢。” …… 魏老板发现自己小瞧了女子的购买力。 那些女子一看女人也能穿,纷纷挤到店里,把漂亮的衣服翻个遍,甚至有人不试就直接买的。 魏老板应接不暇,嘴一直没闭上过。 他万万没想到,春日社他的主要客人竟是女子。 这些女子平日从不在他的铺子门口多停留的,今天却被一件件本该穿在男人身上的衣裳引了进来,穿上之后又舍不得脱。 一个、两个、三个,接二连三地围过来,问他还有没有别的款式,还有没有别的颜色。 魏老板只能如实告诉她们只剩下几件了。 闻听此言,几个女子赶紧结账。 没多久,魏老板那批货也见了底。 最后一件被人买走的时候,他长长地吐了一口气。 看来他的创新,还是有市场的嘛。 只是第一回接待这么多女子,叫他很不习惯罢了。 苏晒秋也看到这一幕。 心想女装果然很有市场,应该说比男装更有市场,只是那时候没什么经验,怕制作粗糙被女子们看出来,因此没有做。 如今绣娘们都练出来,说不准可以入驻女装市场了。 “苏姑娘。”魏老板高兴的抹把汗,说:“我那边卖完了。” “挺好的,这波咱们赚不少呢。” “是啊,谁想到都是女子买了我的货。” “这不是正好拓宽了市场?以后魏老板可以男装女装都做,相信很快就坐稳镇上第一成衣铺的宝座了。” “那不能那不能!” 魏老板讪笑着摆摆手。 没想到他卖的好,苏姑娘也没有任何不满的。 这人还挺好。 他把苏晒秋这边的部分收入递给她,嘴上说着:“我这批货,利润比往常高了两成不止,一件顶三件的赚头。” “苏姑娘,你要是做一辈子衣裳,这镇上就没别人什么事了。” “哪有那么夸张,”这回轮到苏晒秋摆手。 远处,几家成衣铺子的老板或站或坐,表情各异。 “呵~” “切~” “呸~” 有的一手捏着茶碗忘了放,有的靠在门框上双手拢在袖子里。 个个脸上的表情如出一辙,像是刚吃了一整筐没熟的杏子。 酸呐~ 他们店里也挂了新衣,也花了心思,绣娘也熬了夜,料子还挑了顶好的。 可往街那头一瞧,心直接就落地了,哇凉哇凉的。 苏三江经过此处时,正好和其中一家成衣铺子的贵客撞了个对面。 那几个公子平日也是喜欢新鲜事物,只是不知道有正衣坊的活动,因此照常来熟悉的店铺购买。 每个人身上穿的也是新款春装,很有设计感,料子还特别讲究。 若是搁在平日也是能被人夸两句的。 今日穿新衣,就是希望新的一年有个好兆头。 可谁知那四位来了…… 就像烛火遇了明月,他们这些人不管多有钱,都被那气质压得死死的。 “谁丑谁尴尬”这最近兴起的句子,此刻像一记无声的巴掌,拍在几位刚从铺子里走出来的客人脸上。 他们雄赳赳,气昂昂的态度一变,互相对望间,只剩下苦笑。 赵公子也瞥了一眼路人,嘴角微微一撇。 他没说话。 但从鼻子里哼出来的弧度,比说了还气人。 苏三江本着不得罪别人的想法,还给他们指了买新衣的路。 而几家铺子的老板看在眼里,心里头明镜似的。 暗暗咒骂邪门! 自从那个什么苏丫头出来,他们生意就一日不如一日。 刚开始还能仿着偷卖,可总跟不上人家创新的速度,于是慢慢败下阵来。 真真是气人。 他们知道,今日过后,客人的眼光怕是都要养刁了。 德源祥的刘掌柜站在自家铺子门口,双手背在身后。 他看街那头正衣坊门口的人潮,像是看一场别人的盛宴。 不由脸色铁青,嘴角抿成一条线。 哼! 他也是下了血本的! 铺子里最好的春装挂在最显眼的位置,绣娘熬了七八个夜赶出来的新衣裳,料子是最好的绸缎,还是几家联名一起设计的款式,价格虚涨了二百文。 满以为能在春社日大卖一场。 结果呢? 还是没干过人家! 街那头人流不断,他这头门可罗雀,伙计闲得靠在柜台上打哈欠。 偶尔有人路过,进来看看,转一圈又出去了。 走的时候丢下一句:“还是正衣坊的热闹好瞧。” 刘掌柜当时听见这句话,手里账本差点没捏皱。 新鲜什么呀?!! 不就是颜色跳了点! 花纹花哨了点吗?! 可他心里头也知道,这回那家是胜在古怪的面料上。 让人眼前一亮的新鲜劲儿,是他不管怎么设计都没有的…… 他咬咬牙,转身回了铺子。 “价格统统降二百文!” 今日是争不过了,但能卖一件是一件,说不定能打个价格战。 总不能不开张吧! 至于今日亏的,只能日后慢慢填。 锦绣阁—— 张娘子坐在二楼的窗前,手里端着茶碗,一直没喝。 从她这个位置望下去,刚好能看见街底下的全貌。 那四个男子走到此处,众人的目光便跟着。 人群像潮水一样跟着他们涌动,挤挤挨挨的。 简直出尽了风头! 第138章 花车美景 张娘子认出来,那个粉衫的是赵家的小公子,那个冷脸的是孙家的老幺。 可从前在街上也不是没见过,哪有今日这般扎眼? 还有旁边那两个,一个戴帷帽的,一个长发披肩的,她竟认不出是谁家的。 不知瞧了多久,手里端的茶碗,早就凉了。 简直俊得令人生气! 唉,往常见到这般俊美的,她会心情极好,多看两眼,在心里夸一句好相貌。 可今日,知道他们是对家的,她心里就像有一团棉花,咽不下去也吐不出来。 甚至有女子也穿了他家男装,还挺美丽,衬的她店里珠光宝玉的衣裳都失色几分。 好在他们做的件数少,自家女装生意没受多大影响。 但她知道,她输了。 不是输在绣工上。 她家的绣娘手艺不输任何人! 也不是输在料子上。 她进的货从来都是最好的! 是输在那小姑娘层出不穷的点子上。 平日里谁家卖衣裳,不是开门直接做生意?最多叫伙计喊几句。 她倒好,想出这么个鬼点子,给男子打扮? 这个办法实在大胆,稍一不慎就会引来流言蜚语,可人家就是敢做。 还做成了,做到了极致。 看看,把四个美男子收拾出来,往街上一走,那是什么效果? 简直比什么办法都好使。 她也算是学了一招。 再好的衣裳,挂在货架上是死的,穿在人身上才是活的! 这么简单的道理,她竟然才明白。 或许以前……太追求品质了,也或许是那些闺阁中的,有漂亮的衣裳没机会展示,因此盈利一直都保持着差不多的水平。 不行,必须得改变思路。 她想到店里的女装,脑中有了一个不成熟的点子。 望着楼下那片涌动的人潮,张娘子忽然开口:“小荷,你说……咱们也办一场衣裳展示如何?就搭个台子,寻几位容貌出挑的女子,穿上咱们的新衣,走一走,亮一亮。” 旁边正低头看俊男的姑娘听到,眼睛一亮,忙拍手道:“好呀好呀!肯定又热闹又有趣,比他们那样还好看!” 张娘子微微一笑,被认同后彻底拿定了主意:“那便好好绣一批新样子,不拘什么款式,只要用心。” “也给姑娘们好好打扮一番,先办一场,看看光景。” “若好,往后便常办。” “做生意的,心思花在哪儿,银子便从哪儿来,我倒不信,这份热闹争不来!” 她的目光落回街面上,看着那四个被人群簇拥的男子,摇了摇头。 那人潮、那花瓣、那满街的喧嚣,像一幅热闹的画铺在眼前。 可惜不是她的。 张娘子端起茶碗抿了一口,苦味在舌尖化开,倒让人清醒了几分。 “……那姓苏的小姑娘,倒真是个妙人。” 像是在自言自语。 “往后若有契机,倒是该与她……合作一回,肯定赚得更多。” 打不过就加入。 这个念头像一粒种子,此刻在她心里悄悄冒芽。 “哎呀张姐,你怎么光想着赚钱呀!”小荷扯了扯她的袖子,语气里带着小姑娘特有的撒娇。 “快走快走,咱们去看美男子!这儿离得太远啦!” 张娘子无奈地笑了。 “你呀,净涨他人志气,灭自家威风,罢了罢了,走吧。” 两个人一前一后下了楼。 花车是从东街过来的—— 车队还没来,喜庆的唢呐和鼓点声就传来了。 春社日的花车年年有,有乐师在旁边奏起欢庆的曲子。 工人拉着几头牛羊在队伍最前面走,后面的台面上站着官家择选出的此镇品德最优秀的姑娘和小伙。 整个花车队都扎着绸缎,挂着花环。 车队声势浩大,会慢悠悠地从街头游到街尾。 上面的人会撒花瓣、撒彩纸、撒糖果,就是图个热闹。 花车上的俊男靓女瞥见苏大川四人,眼睛一亮。 她们扬声招呼人上来。 周围百姓本就爱看这等俊朗风姿,顿时跟着起哄。 你推一把我搡一下,笑着往车上拥。 几人架不住这股热乎劲,半推半就地站上花车。 低头是攒动的人头,仰起的笑脸,耳畔是连片的喝彩。 那股子真切的善意与推崇,像暖流淌过心口。 赵公子和孙公子头一次感受到,原来被这么多人喜欢着,是这般滋味。 苏大川他们两只觉手心冒汗。 人山人海的阵仗让人发怵,两人却死死攥着拳没露半分怯意,生怕丢了家里的脸面。 起初是挺绷着的,后来被底下的热络烘得渐渐松了劲,竟也跟着扬了扬嘴角。 眼底漫上些心潮澎湃的亮色,不知不觉融进了这场热闹里。 过了半刻钟—— 听见动静,正衣坊前人群骚动起来。 “花车要来啦!花车要来了!”苏小海不知从哪儿钻出来,跑得满头是汗。 他直接冲到铺子里,拉起苏晒秋的袖子。 此时她正好把手头最后一件事干完,便一块出去凑热闹。 “走,去看看。” 苏二河觉得几个空箱子应该没人偷,再说有魏老板他们看着,便也跟上去凑热闹。 在路边摊上买了一包炒栗子,几人站在人群后头,边吃边看热闹。 苏二河个子高,踮着脚尖往花车方向张望,忽然嘴里的栗子喷了。 他指着那边喊:“…是大哥!…大哥他们在花车上!!” 苏晒秋看过去,花车慢悠悠地正从街心经过,车上的花瓣被风吹得满天都是。 而在打头的那辆花车上,六个身影站在一起。 他们像从画里走出来,又被风刮到了人间。 几人都笑着和周围的百姓打招呼。 赵公子笑得嘴都合不拢,手里那个花篮里的花瓣撒得最欢,撒完就拿苏三江的篮子,恨不得把整条街都铺满。 人群沸腾。 有人朝花车挥手绢,有人举着刚买的东西朝他们扬,嘴里喊着什么。 底下不少年轻男女仰着脸,目光黏在那四个人身上,像是被什么东西钉住了。 真羡慕啊! 意气风发的少年们!! 第139章 被注视的男人们 人潮涌动,花车上不停洒下花瓣,落在一张张仰视的脸上。 苏大川和苏三江注意着方向,在花车上看见了苏晒秋和苏二河。 不知为什么,一瞬间就是很激动的亚子。 两人狂朝这边挥手,眼含热泪。 苏晒秋还没见过他们这样,怪稀奇的,一时间有些怔愣。 他们为此感到骄傲吗?应该是的。 注意到他们的视线,人群里响起议论。 “他们在看哪?” 一个穿鹅黄衫子的姑娘踮着脚尖,顺着那四个人的目光往街尾望,望了半天也没望见什么。 “哪个姑娘这么美,竟能得几位郎君的钦慕?” 旁边的同伴一脸艳羡。 大叔倒是插了一句嘴:“害!这你就不懂了,看见他们身上的衣裳没?那是正衣坊和苏氏联名出的,好看得很嘞。” “没错没错,”旁边一个年轻人接话,一边踮脚一边说,“他们看的方向就是那个正衣坊。” “听说那苏家姑娘会做什么……‘妆造’,对,就叫妆造,能把人收拾得极美!” “唉?是孙家公子!感觉今日特别俊!” “对头,听说脸上就搞了妆造呢!谁能想到男子也能打扮。” “天啦!我们男子也要打扮自由!” “我以后可得试试!”一个脸上有块胎记的男子眼睛一亮,下意识伸手摸了摸自己的脸。 “且,我看她也不是什么人都做的,首先得本身就长得好。” 旁边有人泼冷水。 那胎记男子瞪了他一眼:“那也得试试啊!不知她有没有让我俊俏的法子,因为这胎记,我可是郁闷了小半辈子了!” 他说着,满脸羡慕的看着花车上出风头的男子。 苏晒秋也跟着挥了挥手,替大哥他们高兴。 这可是长见识涨信心的好时候啊! 她致力于让家人变得更好,看到这一幕也是笑开颜。 赵公子看见她了,颔首致意。 端的一个风度翩翩,只是满眼都是“不要迷恋哥”的心思。 孙公子依然没怎么笑,只是淡淡地点了一下头。 “大哥——三哥——” “他们好威风啊!!” 苏小海在旁边蹦着脚喊。 苏晒秋感觉袖子被揪住,就见苏二河可怜巴巴的看着她:“妹妹,我没有,我要闹了……” 看着那辆花车慢慢走远,四个身影在满天花瓣里渐渐远去。 谁说男人不爱美? 一个个都是花孔雀! 平时不显山不露水,穿得灰扑扑的往人群中一缩,谁也看不见谁。 可一朝得遇心仪的战袍,开屏的速度比谁都快。 一个比一个耀眼,一个比一个张扬。 这波活动,搞得还不错嘛! 以后有机会,说不定可以尝试卖些男仆装、男宠装、诱惑装啊什么的。 让有实力的姐姐们都享受享受生活才是。 说实话,男孩子的美腿真的很适合穿超短蓬蓬裙呐! 这一整天,镇上比过年还热闹。 除了花车游行,街上还搭了几个台。 唱社戏的、舞狮的、喷火的、踩高跷的,一拨接一拨。 卖吃食的摊子紧密挨着。 炒栗子、桂花糕、芝麻烧饼、馄饨、羊肉串、炸春卷、枣泥酥、冰糖雪梨、煎豆腐…… 香气混在一起,飘得满街都是,只要有钱,想吃什么吃什么。 就连没钱的乞丐,善义堂也会派发食物。 年轻男女穿着新衣裳,三五成群地在街上逛,说说笑笑。 最出风头的,自然是那些穿着苏晒秋设计的新衣裳的人。 他们都成了人群中的焦点。 不少陌生人都走到身边夸赞他们俊俏。 可把他们美翻了,觉得这钱没白花。 下回还买~ 晌午过后,热闹稍减时—— 一个没被苏晒秋发现的漏网之鱼大帅哥,穿了件软青色的新衣。 是他妹妹去苏晒秋的摊位给他买的。 本是觉得跳脱,当即挥袖拒绝。 非叫妹妹和娘亲耗着,磨着,哄着,逼他穿上了…… 结果是:成功收获家里所有人的星星眼。 连他爹都夸了一句不错。 所以他就被妹妹拉着出来耍,说让全城都看看他哥的英姿。 妹妹的原话是——“你比花车上的人还俊,叫旁人也见识见识什么叫真正的美男子。” 当他从街上走过的时候,半条街都安静了一瞬。 不是夸张。 公子本就长相出尘,那身衣裳更是把他的气质衬的极好。 他的身影在灰扑扑的人群里像一盏灯,走哪儿亮哪儿。 众人看了他一眼,便没再移开视线。 甚至目送一公里…… 除他之外,有个穿嫩粉色的娃娃脸男子路过青楼,被女子们拦住。 嬉笑间,又是捏脸又是勾手心的,还被硬塞了满怀的桃花枝。 女子们说,从来都是男子去审视她们,挑剔她们,赞美她们的美貌。 头一回看到美丽的小哥哥,成了夸赞他的美貌夸赞他的身材,觉得很有意思,甚至很安心。 女子们叽叽喳喳,说是男子都打扮起来就好了,多好看啊。 粉衣男子站在原地想逃逃不了,这些赠予的桃花,正好跟衣裳的颜色搭上了。 他也不知该高兴还是悲催了。 再就是,一个穿杏子黄的,长得不算俊,但人很板正。 倒霉路过一个巷口,被老太太们拉着问成家了没有,要给介绍自己的亲戚。 他支支吾吾说不出话来,叫人笑成了一片。 媒人介绍的话语让他头昏脑涨,捂着脑袋逃离,更是惹人发笑。 晚间,桥上还有个穿扎染绿衣的俊儿郎在看风景。 他却不知自己是别人的风景。 风吹起他的衣摆,莫名叫人心动。 桥上走的一个姑娘手帕掉了。 风一吹,正好飘到他脚边。 他弯腰捡起来。 姑娘接过帕子的时候,两人对视了一眼,脸都红了。 最后,彼此不好意思地交换了姓名。 这一幕恰好被几个吃瓜群众看在眼里,彼此使眼色。 众人对这等才子佳人的缘分格外感兴趣,便四处传开了。 其实这一天,还有不少人说起自家兄弟买了苏家衣裳后便喜结良缘的事。 件件都是真事。 毕竟婚姻嫁娶作假不得,周围人都亲眼见着的。 也不知道后面会传成什么样。 ———————— 第140章 苏设计传闻 凑了一天热闹,给苏小海玩的回来狂喝水。 苏晒秋也终于能歇口气了。 她算算账,决定暂时不做下一批成衣。 把家里攒的钱凑凑,开店的资金早就够了。 但她还是想多赚,多给自己留余地。 有银子傍身才踏实嘛! 不过她知道,眼下这批“人若桃花”正处在风头浪尖上。 得给其他铺子留点喘息的空间,免得被人惦记。 再说,自己也该好好休息几天,绣娘们也需要沉淀。 她猜得没错。 两日过去,对外的说辞真叫周边的铺子都松了口气,别人的生意总算恢复正常。 就是偶尔有几个男子提着礼物,跑来苏家门口。 扭扭捏捏说能不能给他们化妆。 他们真的想进步! 苏晒秋暂时没那心思,就拒绝了。 其中有一个,她刚想解释以后开店了可以做妆造,结果对方没听完就哭着跑了。 还挺伤心的,是真把颜值看的很重…… 没过几天,锦绣阁的张娘子找上门。 她一来就开门见山,想谈合作。 又试探着问苏晒秋,自己想办个活动展示成衣,不知行不行。 女子做生意本就不易,能帮一把是一把。 更多的女子能在各行各业做生意,也能有利于女子权益。 再加上,张娘子是一个有想法有干劲的人,苏晒秋觉着不错。 她也不藏私,真诚地帮她细化了走秀的流程。 顺手还设计了一套创新的首饰。 张娘子看得连连称奇,撂下银子就兴致勃勃地去忙活。 苏晒秋捏着钱,有些怔愣。 说实话钱赚的很快,超出她的预期,在她没想到的地方也赚了钱。 既然有钱了…… 摆摊要继续下去吗? 还有,要不要继续给魏老板提供设计图? 是不是该开始新一批的成衣准备? 除了服装,要不要做别的? 她觉得自己有些浮躁了。 好像把上辈子的陋习给带过来,时刻都焦虑着未来。 明明干了很多事,却还要提前焦虑。 算了,先休息,慢慢想吧。 …… 让苏晒秋没想到的是,苏家竟以莫名其妙的速度出圈了。 全镇都在传:苏老板设计的衣裳,能招桃花! 这话越传越玄乎,传到最后变成了穿苏老板家的衣裳能找着姻缘。 苏晒秋无意间听了,哭笑不得。 某种意义上,人美了,确实招桃花,毕竟人是视觉动物…… 其实传闻也没错。 愿意收拾自个儿的,总归更有市场,那有姻缘就不奇怪了。 苏晒秋觉得无所谓。 就是传闻起来后,家门口老有人蹲点,想给自己哥哥、弟弟、儿子、孙子买一套的。 还要加钱买。 可惜苏晒秋觉得心浮,又想避开风口,就是不给做。 物以稀为贵,这反而让她出品的衣裳身价涨了涨。 别人只能等着,什么时候苏家做下一批,才能买衣裳了。 不过,自此之后,苏晒秋的设计名声彻底稳住了。 不光是镇上,连外地的商人都慕名而来。 她那种扎染布料也出了圈。 女装那边不少店小二跑来问这种布卖不卖。 还有人更直接,一开口就要谈秘方。 苏晒秋心里清楚,扎染这玩意儿不算难。 与其捂着等人琢磨,不如卖个好价钱。 不过跟人谈分成还是买断,还没定下来,手头先攒了一波意向。 苏厚山觉得自己还能干动,主动包下了扎染的活儿,还有苏大川、苏三江和苏小海帮忙。 两个前任模特不敢出去了。 害怕之前看上他们的女子真来说亲。 毕竟他们有自知之明,一介布衣,万万不敢耽误别人的姻缘。 几人每天就在染缸旁边,手上蓝一块红一块的,也不嫌累。 那些商人苏晒秋暂时一个都没敲定。 不是轻视人家。 主要是不熟悉,也不了解。 谁知道人家是什么秉性,万一当面一套背后一套,她也不知道。 合作起来恐怕扯皮。 结果有一天,王婶自己找上门来了。 “阿宝啊,”王婶提着礼物上门,“你那扎染的方子,卖不卖呀?我诚心要。” 苏晒秋笑了:“王婶,咱也是老相识了,你想要,我还能不卖?” “不过,我不能独家卖给你,否则这价钱你可吃不消。” “那是!”王婶接过苏小海递来的茶碗,“我就是想多个手艺,我们家做布做了这么多年,有了这个那就是锦上添花。” “你也知道,我的布,老是一个样,卖得我都腻了。” 苏晒秋想了想说:“王婶,这扎染手艺原本定价是十五两一家的,不过咱们都曾是东市摊位打拼过的,你也帮我看过摊子,有这份人情在,我不可能给高价,我把手艺授权给你,三两银子好了。” 王婶激动的拍了把大腿,“哎呀!你可真是我的亲人!” “你放心!我不会让你吃亏,以后你自家进布料,就从我这儿拿,给你用最好的料子,最便宜的价格!” 苏晒秋点了点头。 王婶这人实在,还免费给她送过几次货,路那么远她都不吭声。 跟她合作还省心。 当天两人就敲定了。 不过防人之心不可无。 苏晒秋找了一个抄书人,帮忙写了契约,双方各按手印。 这让苏晒秋越发觉得认字很重要,不认字实在捉襟见肘! 平时签合同都得担心人家有没有坑自己。 这个认字的事,必须提上日程,但不是今天。 有苏厚山指导,王婶学了半天。 染出来的布竟比苏家做的还好几分。 人家毕竟是做布出身,底子在。 在学的过程中还教了苏厚山两手。 没过几天,又有商人专门坐马车赶来,就为了见苏晒秋一面,谈加盟的事。 头一个来的是个四十岁的中年人。 姓周,从青州来的,做布匹生意做了十多年。 他来之前显然是做过功课的,知道这个小姑娘不好糊弄。 站在苏晒秋面前态度客气得很。 先是一通夸,说苏姑娘的设计如何如何好,名声如何如何大,春社日卖出的衣裳都传到他们那边了。 最后才小心翼翼地提出来意:“苏老板,我想拿您的设计去外地卖,您看……” 第141章 卖设计 面对外商的需求,苏晒秋没急着答应。 她先问了一句:“周老板,你铺子里做衣服,用什么料子?” 周老板愣了一下:“上好的棉布,也有绸缎的。” “针脚呢?一寸多少针?” 周老板又愣了一下,这回更久些。 他毕竟不是绣娘出身,只懂买卖,不懂针线。 一时被问倒,脸有点挂不住。 彼时心里暗暗后悔。 早知道就该带娘子一同前来。 有个女人在就是好谈事! 苏晒秋看他这反应就明白了,语气不急不慢:“周老板,你想买设计,可以,但我的设计卖的不只是样子,是品质。” “料子要好,针脚要密,绣花要精细。” “我说句不好听的,你拿回去做出来的衣裳,穿几天就脱线,洗两水就褪色,人家不会骂你,会骂我。” “我不想砸自己的招牌,但是我也不了解你,更不可能跑去你所在的地方考察,而样衣也没有……所以这让我很为难。” 周老板听完,脸上的表情从尴尬变成了认真。 他点了点头:“苏老板说得对。” “这样,我们可以签订契约,您这边先出一套设计,这两日我回去跟绣娘交代清楚,按您的要求做,做好了先叫人送过来给您看。” “您满意了,我再卖,这可以写在契书里,我做生意这么多年,知道一个最基本的准则,那就是信用一定要放在第一位。” “如今我们并不熟,您考虑的也理所当然,当生意做开了,时间一久也就信任了,这都是相互的。” 苏晒秋看了他一眼,感觉这人还算实在,便点了头。 两人签了契约,白纸黑字写得清清楚楚。 料子用什么档次,针脚密到什么程度,绣花用什么线,必须经过签字确认才能卖。 一条一条,明明白白。 苏晒秋还在条款里加了一条。 之后卖货时,抽样发现残次品比例超过一定区间,立刻取消合作,并赔偿违约金。 周老板看了这条,眉头微微皱了一下,但没说什么,提笔就签了。 接下来几天,又有好几个商人找上门来。 有从登州来的,有从莱州来的,还有从更远的汴梁来的。 基本是冲着她设计的名声。 因为距离远,都是要求独家买断几套设计,拿回去自己做。 苏晒秋挑了几个合眼缘的。 她不光看钱,更看人。 谁说话靠谱,谁眼神干净,她心里头有杆秤。 有个商人嘴一快,无意间说了句“料子其实可以用差一点的”。 苏晒秋当场就拒绝了,连后面的报价都没听。 还有个商人满口答应,但眼神有点飘,不敢跟她对视,苏晒秋也拒绝了。 最后挑的三家,都是看着实在的。 先卖设计试试水。 契约签完,钱收下,苏晒秋把图纸一份一份画好,交到他们手里。 她送人出门的时候,总会说一遍,“记住,质量第一,你做得好,我以后还给你设计,做不好,就这一回。” 设计上的优势她是有的,别人为了挣钱自然需要听,哪怕入耳不是很舒服。 丑话说在前头,后面才好做下去。 她的设计水平十分超前,而且设计图纸也已经练到精良。 不仅有人物穿上的效果,连裁样都在旁边分解出来,一目了然。 这些人收到设计图无不惊艳,对她更加看重。 这一波设计图,赚了不少。 有这些人上门谈生意,让苏晒秋的设计名声更大。 好好休息了几天,她原本看好了一家铺子,位置不错。 现在手里的钱多了些,能租个更大的,心里又开始盘算起来。 只是休息几天她也时不时规划未来,没有那么迷茫了。 之前看铺子的时候就发现一个怪事。 街上花里胡哨的衣裳越来越多了。 各种款式千奇百怪,有的大红大绿往身上堆,有的袖口比裤腿还宽,有的领口上挂了一排不知什么材质的坠子。 她看了半天,觉得眼睛疼。 春社日那种日子穿得嫩一点没问题,图个热闹喜庆嘛。 可春社日都过去多久了? 大街上还一个个穿得跟孔雀似的,是要干啥? 她想不通,也无力吐槽。 那些路人看起来像是人傻钱多,穿的乱七八糟还浑然不觉。 不过这和她也没什么关系,卖那些衣裳的又不是她,顶多吐槽两句罢了。 这天,王婶上门。 她一进门脸色就不太好,坐下说:“阿宝,有人开始仿你的布了。” 苏晒秋正在健身,闻言都没什么情绪。 王婶看她那样子,急了:“你不着急啊?那些人仿得乱七八糟的,多是失败品就拿来卖,还真的有铺子敢买。” 她顿了顿,眉头皱得紧紧的,“我看了那布,一看就知道,那些人肯定是以为这种布料是染料没调匀就放下去染的,钻了牛角尖,怎么都染不好,等他们琢磨过来要用绳子捆,可就悬了。” 苏晒秋换做俯卧撑,王婶知道她在减肥,也对此古怪的动作没什么意外。 她说:“就算他们学会了扎染,最后的固色也是个坎儿,一时半会儿研究不出来。” 王婶听着安心了些,继续说:“今天还闹了一出,有人仿得差不离,结果客人皮肤得了怪病,去看医师,人家说是衣裳掉色,那人臊得脸都绿了,拎着衣裳就要退钱,当时可把围观的人笑死了。” “噗——”苏晒秋一口气没憋住,坐倒在地上。 王婶看着苏晒秋波澜不惊的脸,有些摸不着头脑:“你不怕?” 苏晒秋这才抹了把汗:“王婶,我卖给你的价又不贵,你这段日子凭这方子赚了不少吧?” 王婶愣了一下,疑惑的承认:“是啊,早就值当了,你问这干啥?” 接着她懊悔的拍拍手,“哎呀瞧我这嘴,我没说对意思,我的意思是担心你再卖给别人好不好卖啊?不是我怕自个儿卖不出去,在我家门口排队的多着呢。” “可以啊,”苏晒秋一边做扩展运动,说:“你不埋怨我,我就放心了。” “至于那些人,爱仿就仿去,一时半会儿肯定研究不出来,再过半月一月,估计就成了,到时候满大街都是,这都是我一早预料到的,本来啊,这方子对我来说就卖不卖都行。” 第142章 租铺子 王婶看着苏晒秋那张遇事雷打不动的脸,忽然叹了口气。 “你呀,我真是服了,多少人偷着仿你的东西你从来都不皱眉头,简直比丞相还大度,我怎么生不出你这样的女儿呢。” “是吧,我也喜欢我自己,你得往后稍一稍了。” 听此,王婶笑弯了眼,彻底放下心来。 看着她离去的背影,苏晒秋眼神逐渐坚定。 不需要为那些小事内耗。 从一开始她就没把扎染的方子钱算在收入里。 一直往前走,踏踏实实赚钱才是王道。 在摊位上折腾,也该到此为止了。 既然想开店,就尽快落实下来。 她是要做女装的。 总不能让人家姑娘在大街上隔着一块布帘子就换衣裳。 别说客人不自在,她自己看着都觉得不像话。 再说秋冬卖货时都有些挨冻。 赚了钱还苦着自己,图什么? 一家人坐在堂屋里,苏晒秋说要租个铺子。 苏厚山端着碗,半天没搁下。 他看了看苏二河,又看了看苏三江,见谁都没吭声,自己也就不吭声了。 不是不愿意出谋划策,是觉得这事儿太大了,超出他能拿主意的范围。 林春娘一早知道女儿有这个打算,谁知这一日来的如此快! 老老实实的种地人,有一天突然开始捞鱼卖…… 走着走着,竟到开店的地步了! 时间过得真快,女儿越发出落的干练。 开店这么大的事也照样面不改色,脸上丝毫没有迷茫。 还真是个能人。 林春娘嘴唇动了几下,最后只说了句:“宝儿干什么都成,自个儿看着办吧,咱们一家人肯定配合。” 苏二河很高兴。 刚开始摆摊的时候,他觉得可牛气了,随着时间推移,也注意到客人在铺子里更有面儿,加上妹妹之前就提过开店,他便暗戳戳有了这么个梦想。 如今梦想实现了。 果然阿宝是他的神啊~ 不过嘛,高兴之后又很担忧。 要是开店的话,门面、招牌、租金、伙计、对家的竞争,一样一样都得操心。 他见妹妹脸上那份笃定,跟当初说“我要卖糖葫芦”时一模一样,便把到嘴边的困扰咽回去了。 苏三江压根没打算发表意见,阿宝说行就行,他只管干活。 苏小海倒是最活跃的那个,从凳子上蹦下来,绕着堂屋跑了一圈,嘴里喊着“开店了”。 被林春娘一把拽住按回凳子上。 苏大川人呢? 一扭头……我滴妈,又搁哪劈柴呢。 算了算了,不重要。 苏晒秋心里有数。 糖葫芦收入、卖衣服收入,加上几笔设计费,租个铺子绰绰有余。 别人能干得,她为什么干不得? 苏晒秋去看铺子时,把林春娘拉上了。 对方正在洗碗,听此,围裙上擦了两下。 “我去能干啥?我又不懂。” 林春娘整日就是绣花和看工,苏晒秋有意识的想增加娘的见识,便拉她一起。 “不懂没关系,到店里感受感受,和咱的气场合了,便能租,再说了,铺子是咱家的,肯定咱娘俩都喜欢才算。” 林春娘不好意思的笑了笑,“那行,我也去。” 对于自己能拿主意,她很高兴。 母女俩走在青石板路上,时不时往两边张望。 林春娘平常来镇上也多,但都是直来直去,从没像今天这样闲逛似的看这些铺子。 卖布的、卖粮的、卖茶的、卖杂货的,一家挨着一家。 有的门面气派,有的窄小逼仄。 有伙计站在门口吆喝,有掌柜的低头拨算盘。 林春娘看了好几家,暗暗比较。 苏晒秋随处打听价格,和林春娘转了两圈。 等心里有数,才拐进了那家熟悉的牙行。 吴房牙正趴在桌上打盹,口水都快滴到房源本上了。 听见门响,眼睛还没睁开,嘴里已经喊:“租房子还是租铺子……哎呦,苏姑娘?” 他揉了揉眼睛,“您怎么来了?上回那院子住得还好吧?有什么问题您说。” 最近苏家的名头,他也是听过。 没想到当初那个租房砍价厉害的小姑娘,竟是个大设计师。 苏晒秋回答:“房子住得好好的,今儿来,是想看看铺子。” 吴房牙愣了一下,又看看林春娘,脸上的表情从迷糊变成了惊讶,又从惊讶变成了一种说不出的感慨。 “铺子?” 他语气里带着佩服,“嚯!要开店了?” “我做了这么多年牙行,自己都没敢开一家铺子。” “您这才多久?真有本事嘿!” 苏晒秋笑了笑,没接话。 林春娘听见这话,心里美滋滋的,面上还得稳住。 她偷偷看了苏晒秋一眼,见女儿跟吴房牙说话的那股子从容劲儿,心又添了几分踏实。 自家闺女,跟谁都能聊起来。 连这种做中介的生意人都对她客客气气的,让她倍有面儿。 “您想要什么样的?” “地段要好,不能在巷子深处,最好在繁华的主街上,里头的进深不能太浅,不然摆不了多少货。最好有个后院,我有一批绣娘要现场制作成衣。” 吴房牙听完,点了点头,手指在册子上划了几下,圈出三四家。 拿起钥匙串,领着她俩出了门。 头一家在南街,门面还可以,但是门头太窄,看着不爽利。 苏晒秋进去站了一会儿就摇头。 她娘觉得还凑合。 第二家在东街,宽是够宽,但门前的路窄,来来往往的人多,还有拉货的,挤得走不动路。 林春娘摇头说不行,站到这心里浮躁的很。 苏晒秋也这么觉得。 第三家在最繁华的地段,门面敞亮,两间宽,进深也够。 门口来往的人步子不急不慢,正好是那种愿意停下来看一看逛一逛的节奏。 苏晒秋在里头站了一会儿,又走到门口看了看两边的摊位和铺子,心里盘算了一阵。 林春娘也在这里多站了一会儿,觉得挺亮堂。 “宝儿,这处不错啊,门口还有些花花草草的,通风也好,就是不知贵不贵。” 吴房牙报了一个二两银子,得到苏晒秋一记瞪眼,随后降了五十文。 “那……再看看。” 第四家和第三家挨着,中间只隔了一道墙。 门面比刚才那家还宽些,进深也大,后院也宽敞,可以让绣娘待着。 苏晒秋一进去就觉得,这家适合做女装,角落的空地还能用来做妆造。 第143章 盘下来! 吴房牙站在门口,钥匙在手里晃着,说:“这两家挨着,地段都一样,但这家大些,要贵。” 苏晒秋却问:“我两家都要,怎么算?” 吴房牙挑眉,这姑娘步子迈得大啊! “你要都要,一月各给你便宜一百五十文。” 苏晒秋一听觉得不错。 就这点租金,毛毛雨啦。 钱主要会花在做衣裳、装修店铺、采购饰品化妆品上。 两家都盘下来! 一家卖男装,另一间大的卖女装。 中间不必打通,招牌挂一样的,客人一看就知道是一家。 男客人进男装店,女客人进女装店,各不打扰。 她越想越觉得合适,拉着林春娘到一边,压低声音问:“娘,你觉得呢?” 林春娘一看要决定了,不由紧张的攥着手心:“好是好,可这得多少钱啊?” 苏晒秋问吴房牙:“你给我细细说,这两家,怎么个租法?” 吴房牙把价钱报了出来:“刚那间租的话,一两五钱一个月,这家大的二两一钱,两家加起来三两六钱,可以各便宜一百五十文,只需三两三钱。” 林春娘在心里头算了一下,三两多一个月,一年就是四十多两。 搁以前,这是天文数字,想都不敢想。 现在家里赚得多,花得也多,但四十多两还是拿得出的。 她松了口气,随即心又提起来。 钱一掏,压力就大! 万一衣裳卖不出去……生意惨淡……回不了本…… 她转头看苏晒秋,见女儿脸上没什么波澜,也就不好再问了。 苏晒秋又问了一句:“买的话呢?” 林春娘心头一紧。 吴房牙飞速拨拉算盘:“买的话,小的一百二十六两,大的一百七十九两。” 他顿了顿,“这可是最繁华的地段,这个价不贵。” 好吧,一秒放弃! 苏晒秋也就那么一问,没打算一直做服装生意,买下来不划算。 租的话,一年也就四十多两,没有任何负担。 一瞬间,心里的主意定了。 苏晒秋:“租。” 林春娘拍拍胸口,总算踏实了。 吴房牙高兴的点了点头。 他认识苏晒秋也不是第一天,知道这姑娘会砍价,便诚心诚意给了那个价格。 在苏晒秋张嘴前,他先双手拱起来,讨饶似的说:“苏姑娘啊喂~我这回给您的可是最低价了,真没往上加。” “咱也不是头一回打交道,我给的就是最低价,不信您问问旁边那两家铺子的掌柜多少租金,我要是报多了,您回来骂我。” 苏晒秋抿嘴笑,还真转身就走了。 林春娘愣了一下,想拉她没拉住,只能跟上去。 她心里头急得不行,嘴上又不好说。 人家都那样说了,你这虎丫头还真当面去问啊? 钱的事苏晒秋还是很敏感,能省一点是一点,她没觉得不好意思。 走到旁边一家卖茶叶的铺子前头,掌柜的正在装茶叶,听见她问铺租,上下看了她一眼,把人认出来了,心想旁边开个成衣店也好,就小声给报了价。 苏晒秋又问了右边一家书坊,对方说的数字跟吴房牙报的差不多。 她点点头,脸上带着笑。 吴房牙信用+1 林春娘脸有点红,啥也没说。 可苏晒秋跟没事人似的,往吴房牙面前一站,“问过了差不多,你果然没骗我。” 吴房牙笑的很无奈。 脸皮薄可不适合做生意,没什么说的。 “那咱们就签契吧。”吴房牙说着,带两人回去。 林春娘在旁边拽了拽苏晒秋的袖子,小声说:“宝儿,你就不怕人家觉得你……” 她想了想,没找到合适的词。 苏晒秋看了她一眼:“什么?觉得我抠门?觉得我小气?觉得我不给面子?” “娘,那是银子,一年可是四十多两,你眼睛不眨了?省下来的钱拿来多进几匹布不好嘛。” 林春娘一听,把到嘴边的话咽回去了。 还真是有道理。 算球! 自己说不过闺女已经不是一天两天了,管她干啥。 吴房牙把契纸拿出来,一式两份,铺在柜台上。 苏晒秋依旧喊来旁边的房牙,从上到下念一遍。 唉……认字啊认字! 得加紧脚步准备了! 不然老跟个文盲似的找人念,总有一天栽跟头。 租金、租期、押金、违约责任,一条一条跟方才谈的分毫不差。 双方各自按印,她数出银子搁在柜台上。 林春娘在一旁,盯着女儿按在契纸上的那个指印,心里翻涌起一股说不清的滋味。 这就……有铺子了?? 一年前还是在地里刨食的农户,这会儿连铺子都签下来了。 两间挨着,选的还是最繁华的地段。 唉,也不知以后,宝儿会走的多远。 她完全想象不到。 又觉得,自己光会忙活绣活怕是不够用。 得赶紧学点新能耐才行,不然都跟不上女儿的脚步。 吴房牙把契纸递过来,钥匙也一并递上。 两把铜钥匙握在手心里沉甸甸的。 “苏姑娘。” 吴房牙笑的温和:“提前祝您生意兴隆啊!往后有什么需要的,尽管来找我。” 他打心底里觉得这姑娘不简单,以后肯定会把生意做的很大。 到时候自己说不定能沾光,签下些铺子呢。 “行,走了啊,不必送了。” 母女两人一前一后出门。 她扭头问:“娘,你说咱家铺子叫什么名字好?” 林春娘一时间被问住了。 想半天,憋出一句:“要不……苏家正衣铺?” 苏晒秋拍了拍她的手,意见不一致。 “娘,这店能开起来也有你的功劳,当然得把你的名字也搁进去。” 林春娘怔愣,眼里带着几分不解:“啊?什么功劳?是说我带着那些女的绣衣裳吗?” “那是一部分啦,”苏晒秋眨眨眼,嘴角往上一翘,带着狡黠,“最大的功劳,是多亏你和爹一起生下了我这么优秀的女儿。” “我是你的孩子,还这么能赚钱,带领全家致富,这不就是你的功劳?” 林春娘知道她在半开玩笑,忍不住瞪了她一眼,嘴里嗔怪道:“你呀,又出精倒怪的。” 虽然嘴上这么说,五脏六腑却像被热水滑过一般,每一个褶皱都平展了。 这闺女,跟她亲,还越来越亲。 “我说的是实话,没有娘,就没有我。” 苏晒秋逮到机会就培养感情,已经成为习惯了。 只要是自己的家人,她都会孜孜不倦的收拢住真心,来感受不曾拥有的亲情。 第144章 反其道而行 苏晒秋认真起来。 “所以这名字咱得好好想一个,把娘爹的名字各取一个字,那才是咱家的铺子。” 林春娘皱了皱眉。 “你这丫头,外面哪有像你这样喊娘爹的?听着不顺畅。” 苏晒秋理直气壮地回了句:“就该喊娘爹。” “我是从娘肚子里钻出来的,怎么叫不得?” 这番话说得不像规矩,却戳在人心窝最软的地方。 林春娘嘴上没再辩,暗地里却感动得不行。 还是女儿贴心。 她身上哪儿蹭破点儿皮,那几兄弟谁瞧得见? 就这丫头,眼睛尖,嘴巴甜,平时能发现她哪里伤了,还拿话哄她。 女儿的优秀,就衬的几个儿子哪都不行。 唉,不知咋的,就生了那么多男娃。 一个个人高马大,愣是没有半根体贴的筋。 吃的又多,还爱拉屎,夜里鼾声不断。 烦人的一个个…… 她越发觉得,女儿就是天下第一好~~ 老天爷给她那么多男娃,补了这一个女娃,怕是她这辈子最大的福气。 两人就这样挽着胳膊沿街慢慢走。 苏晒秋想顺便看看这一带的人流和铺面格局,林春娘则纯属享受和女儿的相处。 路上她看到不少人穿的很亮眼的料子,甚至耳边夹着花,有商家说买衣裳送花。 她无奈的摇摇头。 前头围了几个人,有男有女,正在一家成衣铺子门口翻看挂出来的衣裳。 苏晒秋没在意。 可走近了,不小心听到点。 那些吐槽声顺着风飘进耳朵里。 一个穿靛蓝褙子的妇人把亮色的春衫挂了回去,摇头:“太花了!” “穿出去像什么样子。” “是呐,我就是个本分人,不是那等张扬的性子,可穿不出那种感觉。” 年轻些的媳妇接话:“可不是嘛。” “不是太花,就是太亮,挑来挑去没一件压得住的。” “你说这些铺子,怎么最近都是这个路数?” 又走了一段,遇到下一家成衣铺子。 一位中年男人捏着扎染的袍子翻来覆去看,最后叹口气放下。 “好看是好看,可穿出去总觉得哪儿不对劲,像是借了别人的衣裳,这咋没什么能穿出门的呢?” 旁边男人接嘴道:“还不是苏家带头的。” “人家弄了个什么扎染,火成那样,这些铺子就跟着学,一家仿一家,越仿越花哨。” “咱们老爷们儿,穿成这样走街上,自己都不自在。” “你说弄这种料子是要干什么?简直不成体统!!” 又有人回嘴:“哎,话也不能这么说。” “苏家前几日的是真好看,你没看见花车上的男人么,风光成啥样了都。” “人家扎染的花纹也特别,就是有人欣赏,你不欣赏,别人欣赏的很。” 最开始说话的男子摆摆手:“可那是人家有本事,这些跟着学的,画虎不成反类犬,弄出来的东西穿出去,自己都不好意思抬头。” “说的也是……” 几个男人你一言我一语,话语间都是不喜这种趋势。 苏晒秋放慢脚步,面上不动声色。 林春娘也听见了,见女儿没反应,便也没开口。 走过那段街面,等人的声音远了,苏晒秋慢慢构思之后的卖货思路。 其实这个事她最近已经注意到了。 街面上一天走多少人呢,最近肉眼可见的花哨起来了。 她当时没当回事,觉得仿就仿吧,毕竟大部分商家还没研究出扎染的秘方,花纹糊成一团,要么脏的没法看。 但今天街上这些人说的话,让她不得不重新想了。 这趋势和她的生意是挂钩的啊! 扎染的新鲜劲儿,怕是差不多了。 镇上不缺钱的顾客就那么些,你总不能指望人家一个月买十件衣裳。 铺子还没开张,原定计划是继续走创新。 可要是刚开门就卖花里胡哨的衣裳,会固定她家给客人的印象。 人家会想,你家的衣服就是最潮流的,但也是最花里胡哨的。 总不能一直创新,一直搞特色。 有没有什么衣裳能镇住店的,把浮躁的新鲜感落到地上…… 低调开端? 反其道而行的话…… 别人都在往艳里做、往花里做,她是不是可以往素里做、往简单里做? 对 不要扎染,不要刺绣,不要那些繁复的纹样。 就是干干净净的一件衣裳,穿在身上舒服利落,出门干活也方便。 这样给人的印象就低调便捷,符合大众口味。 往后素的、花的、精良的都做,这样每种衣裳都有市场。 谁也猜不准苏家下一批新衣款式。 跟猜盲盒一样,多有意思? 这么一想,她就确定了部分卖品。 就卖亲民的! 第一件事就是省成本,以低价走销路。 比如四五十文,穷人咬咬牙就能买一件的那种。 可问题又来了…… 如何压缩成本? 好料子肯定不能用,只能用差一些的。 可差的料子不密实,针脚稍微松一点就能发现。 而且绣娘的工钱不能省,省了就没人给你好好干。 那就只能从布料上想办法。 既要便宜,又不能磨皮肤,不能穿两天就起球,不能洗一水就变形。 啧,有点难度了。 “走,娘,咱去看看王婶。” 苏晒秋脚步一转,拐进了旁边一条巷子。 林春娘也不问,反正跟着走就是了。 王婶家的院门大开着。 染好的布搭在竹竿上晾,墙角堆着成捆的原料布,地上散落着剪下来的碎线头,空气里弥漫着一股淡淡的染料味。 两个帮工蹲在地上打包。 最近几日,苏家扎染独家授权给王婶的消息已经传出去了。 所以现在门口排着队呢。 有附近镇子赶来的商户,有挑着担子的货郎,也有想买几尺布回去做衣裳的零散客人。 苏晒秋和林春娘一前一后走过来,没有停步的意思。 排在头里的一个中年商户眼疾手快,伸手一拦。 “哎哎哎——过来排队知不知道?” “我们可都排了半天了,你想出溜一下就进去?” 嗓门不大,中气十足,一听就是占理的一方。 后头几个跟着阻止。 “排队排队,小姑娘家家的,怎么能插队呢。” “就是的” 第145章 找王婶 苏晒秋脑子里还在盘算布料的事,下意识回道:“我们是来找王婶谈事的。” “我们也是!” 几道声音几乎同时响起来,带着不耐烦的调子。 有人补了一句:“谁还不是了,你瞅瞅这排队的,哪个不是来找她谈生意的?” 苏晒秋这才回神,还没来得及解释,王婶正好搬着一捆布从里头出来。 她一眼就看见了被挡在门口的苏晒秋。 脸上的紧绷一下子化开了,笑盈盈地喊一声:“哎呀,阿宝来啦!” 她把手里的布往帮工手里一搁,快步走过来,冲那几个商户摆摆手,“你们别拦着人家,这扎染就是她想出来的,人家是开创人嘞!” 这话一出,那几道不善的目光瞬间变了。 有人收了拦路的胳膊,有人往旁边让半步。 脸上一水儿堆起笑。 “原来是苏设计啊,您这名头可是响当当的,今儿个我才第一回见,莫怪莫怪。” 头一个拦她的那人拱了拱手,语气比刚才软三分。 苏晒秋无心计较,点了下头:“没事。” 她不怪人家拦,方才那话说得确实模糊。 旁边立刻有人凑上来套近乎:“苏设计什么时候出新款啊?能不能让我家也沾沾光?” “对啊对啊,我们也盼着您出新鲜料子呢!上回的扎染可是火爆的很。” “别问了别问了——”王婶赶紧插进来,拍拍手上的灰。 一手拉着苏晒秋,一手拉着林春娘,把人往院子里引。 她面上笑呵呵的,心里头那点小九九转得飞快。 是生怕这些商户跟苏晒秋搭上了线,万一绕过她和别人做生意,她得心疼死。 “你们来得正好,我家媳妇刚切了果子,一块儿尝尝,解解渴。” 一进去就发现,比上回来时更忙了。 院里多出三四个生面孔,有的织布,有的染布。 她男人匆匆从屋里扛出一捆货,看见苏晒秋,来不及寒暄,只是笑着点了点头,脚步不停地就出去送货。 进了屋,苏晒秋也不客套,往凳子上一坐:“王婶,我想咨询你这个行家一点事。” 王婶眨眨眼,把门掩了半扇,表情一下子认真起来:“行,你随便问,我知道的都告诉你,绝不藏私!” 苏晒秋被她这副慎重的样子逗笑了:“不用这么严肃,又不是打听什么秘密,我就是想问,什么料子不扎皮肤,又便宜又耐穿?最好是便宜货里最好的料子。” 王婶听完,悄悄松了口气。 就这啊! “别的不敢说,料子的事我门儿清,你还真是找对人了。” 她转身走到靠墙的格子柜前,拉开两格抽屉,从里头各拽出一张布来。 头一张是粗麻的本色,布面上织纹粗粝,摸上去还行。 苏晒秋一碰就摇了摇头。 第二张颜色微黄,介于白和米之间。 她摸了摸,比刚才那匹软不少,不扎手,甚至还有点顺滑。 苏晒秋眼睛一亮:“哎?王婶,这布很合我意啊,叫什么名?” “棉麻混纺的,我们行里叫云素。” “这料子啊价格不贵,穿着也舒服,就是薄了点儿。” “底层的百姓都爱穿这个,不磨皮肤,又透气,你扯扯看,结实着呢。” 苏晒秋两手拽着用力抻,好在没破。 又用指甲在布面上刮了几下,也没起毛。 她心里有了数,抬头问道:“这种多少钱一匹?我要的量不小,你给个实诚价。” 王婶想了想,一脸真诚道:“那就……二百五十文吧。” “原价卖二百九十文的,中间那四十文我做主给你抹了。” “你这丫头做生意不容易,人又大气,我舍不得让你多花。” 苏晒秋在心里飞速盘算起来。 一匹布将近十三米,省着点用能做出五件衣裳。 二百五十文一匹,光布料摊到每件上就是五十文。 嚯! 她天真了。 原先想着走拼夕夕路子,卖个四五十文一件。 毕竟市面上还没有这么便宜的成衣,肯定一卖一个准。 谁想到光料子钱就兜不住。 怪不得大家都卖得贵,原来都不傻。 ?^?????^? 她掰着手指头继续往下算。 买十四匹布,三千五百文。 绣娘总共十七个人,正式工每人七十文左右,临时工四十文,一批活下来人工费差不多一千文。 总成本就是四千五百文出头。 这还没算针线、炭火、吃饭的开销。 摊到一件衣裳上,成本六十四文。假如卖八十九文,一件能赚二十五文。 一批做七十件,毛利一千七百五十文。 这还只是便宜货就这么多。 精品男装女装另算,也不知能不能抽出时间做? 反正照这样算,一个月做三批便宜货,能赚五两银子出头。 刨掉两个铺子的租金三两六钱,落到手里……只剩一两多。 哇靠!! 有点不想搞了。 她往林春娘那边侧了侧身子,压低声音:“娘,忙活七天,一件利润二十五文,七十件赚一两七钱,铺租已经刨掉的,你觉得有赚头吗?” 这些日子卖衣裳的利润从来都是五两银子打底起步。 偶尔一笔设计费就能顶好几批货。 钱来得快了,眼界也养高了。 眼前这点蝇头小利,她心里实在瞧不上。 不是她飘了,就是思路错了。 当然她不会承认自己飘了…… 难道还是得老老实实做精品? 走高端的路子? 苏晒秋一时间有点怀疑人生。 林春娘听了,和苏晒秋的感觉不同,她这个人老实本分一辈子,要是能一月赚一两都高兴。 如今她也练出来了。 既然女儿问她,那她就敢大大方方说出来自己的想法。 “我觉得可以啊,多稳定!” “这种料子的衣裳卖便宜些,是为百姓谋福祉,多好!” “你的名声出去了,还愁没客人?” 苏晒秋心里嘟囔了一句:我不想要名声,我想要白花花的银子。 不过娘说的话也不是全无道理。 名声这东西,攒起来不容易,就是得切实让百姓获利才行。 她又在脑子里飞速盘了一圈。 能不能想办法再把成本往下压一压? 绣娘工钱?那不能动,一动人心就散了。 再说布料的二百五十文已经是友情价,再压就伤交情。 针线杂费省无可省…… 第146章 亏钱的焦虑 苏晒秋见过许多成衣铺子。 要么走低端,要么走高端,没有结合卖的。 有些高端铺子甚至会赶走百姓,只让穿着华丽的人进来。 既然这样,她可以换个思路。 绣娘现在十七个人,手艺有高有低。 挑几个最好的继续做精品,一件卖三百到六百文,专供那些不缺钱的主顾。 剩下的十个做百姓便装,大不了做完了慢慢卖。 这样哪个阶层的钱她都能赚到。 到时候,铺子门口和一进门的地方,摆上百姓便装,让过路的人一眼就能看见价格,知道她苏晒秋的店不是只认有钱人。 价钱随着深入逐渐增高。 再配上盘发、化妆之类的妆造也收费,肯定大卖特卖。 先做着看看吧! 不行就少做点,权当给自家铺子攒点好名头。 苏晒秋把云素递回给王婶,脸上重新挂上了笑:“给我留十四匹,明儿个取。” 王婶大手一挥:“让小石头拉去呗,我给他装车上,直接送到你们村。省得你来回跑。” “也行。” 苏晒秋应得干脆。 周石头和王婶,人品都不赖,她信得过。 “喝点茶再走吧?” “不了,还有很多事要忙。” 王婶把人送出去,一边忍不住好奇:“这回买的这么素,又要做什么新鲜东西了?” 苏晒秋已经迈过门槛,听见这话脚步没停:“我啊,最讨厌随大流,既然时兴扎染,我就要走新路子!到时候你就知道了。” 王婶愣了一瞬,随即摇着头笑了,那笑里有无奈也有真心实意的服气:“你还真是有个性。” “不过,我信你肯定能成。” 晚上,堂屋里点着油灯,火苗晃晃悠悠的,照得人脸上一明一暗。 又是一场家庭会议。 苏晒秋把契纸跟钥匙往桌上一搁。 大致说了自己盘了两个店,女装男装都卖。 这事儿已经提前说了,但此刻看那盖着红戳的契纸就这么摊在桌上,苏厚山还是觉得心口跳得不对劲。 摆摊简单,虽然对一开始来说不容易,但做惯就顺手了。 可开店……还是有些压力。 苏二河学了几天字,歪着头凑过去看,一个字一个字地认了半天:“这……这是契书吧?” 他的语气里带着小得意,又不太敢确认,拿手指头戳了戳那张纸。 苏三江把钥匙摸过去,稀罕得不行。 “阿宝要开铺子了啊,真厉害。” 这铺子的钥匙,到底是不一样哈! 苏厚山把契纸看了一遍。 其实也看不出个名堂,他不认识字啊,纯属白看! 把契纸放下,他闷了一会儿才说:“也挺好,开了店就不用在外面风吹日晒了。” 话是这么说的,语气也的确是高兴的。 苏晒秋知道他爹在想什么,也不急,先把她的盘算一点点倒出来。 她说那些绣娘都练出来了,手艺能用了,拿女装试试水。 棉麻料子,做一大批。 不为赚钱,就当给新店攒名声,让老百姓都知道有这么个铺子。 “等正式营业了,除了精品服装,每月都挂些便宜的衣裳卖,慢慢把名气养起来。” 她说这批衣裳,男女各做三十五件。 两边的侧边都加口袋,这年头干活的人谁不需要口袋?袖口收一收,胳膊肘那儿再缝颗扣子,袖子撸起来一扣就挂住了,不用老是用手往上扒拉。 领口不做紧的,圆的方的都行,让脖子透气。 她还要做上面下面分开的套装裤试试水,现在男女穿的都是类似裙摆的样式,不知道裤子有没有市场,先从阔腿裤开始试,百姓一旦体会到便捷就愿意买了。 她说完,屋里安静了一小会儿。 苏厚山闷闷地开了口:“料子差点,针脚就得密,针脚密,就得费工夫,费工夫,就得加人,加人,就得加钱……”声音沉下去,“绕来绕去,亏。” 这话一出,就能体现他心里的茫然。 不是打击人积极性,是怕闺女折腾一场,到头来赔了该多伤心,闺女创业以来可是一次失败都没尝过,万一遭不住就不好了。 林春娘一看大家伙儿都有压力,又不好意思说,她一拍膝盖:“他爹,你这话可不动听,咱家现在又不是掏不出那几个钱,有余力帮扶百姓不是挺好的。” “宝儿做事什么时候没分寸过,赚钱她是一把好手,我不信她算完了会不赚,账她可一早算好了,一件能挣二十多文,一月至少赚三两呢。” 苏晒秋听完就笑了,往林春娘那边靠了靠:“还是娘懂我。” “铺子亏不了的,主要是精品女装男装压阵,就亏不了,再说你们别小看这些便宜衣裳的利润。” “就像针尖挑土,一颗一颗攒,攒多了就是座山。” 她们娘俩讲完了,家里的男人们还是那副样子。 说不上反对,但也说不上支持。 毕竟开店是个大事,就算拿去村里说都能引起轰动的,还一次开两。 就怕亏钱了交不出租金,被赶出门,被百姓说三道四。 还有那听不懂道理,只听指令的哥哥,一个个满脸迷茫。 苏晒秋看他们那样,撇了撇嘴:“你们啊,还是太闲了。” 她站了起来,开始安排。 “染布的缸,明天就给我收了。” “一个二个的也不会缝衣裳,帮不上忙。” 她的眼睛在几个兄弟身上扫了一圈,苏大川赶紧低下头,苏三江假装在研究那颗钥匙,苏二河假装在认契纸上的字…… “等我画好设计图,全都给我去收拾店铺。” “二哥,”她点名了,“你早上接着学,加钱都行,要尽快学会算账,每天下午去市场询价,把要买的材料以最低价购入。” “好好学,以后两家铺子的账都归你管。” 苏二河嘴巴张了张,这些字把他砸得有点晕,一时不知作何反应。 “大哥负责拉货,搬杂物,搭梯子,”她扭头看了一眼苏厚山,“爹,你一块装修店铺,我到时候要验收的,做的不行就得拆,可得看紧了,按照我的设计来。” “以后店开起,你就是男装铺子的掌柜。” 第147章 店名 “还有你们两个。” 苏晒秋看向苏三江和苏小海。 两人顿时像小学生被点名,赶紧缩着脖子。 “店开以后,为了追偷衣服的,得好好把身体练结实,别到时候追不上。” 三兄弟互相看了一眼。 苏二河小声嘀咕了一句:“三弟文文弱弱的,追上也不敢动手,让大哥追吧,他能把人屎打出来。” 正在喝茶的苏晒秋一个不防喷了出来。 所有人都笑了。 苏三江挠了挠头,也跟着笑。 真奇怪,刚开始听阿宝说他们时,心里头是有些无措的。 可等她把每个人的活计都分得清清楚楚,一条一条往外说的时候,那种尴尬反倒散了。 因为心里踏实,知道自己能做什么,知道她在想着自己。 一个个的,也不忧愁亏本的事了。 会议的最后,还把店铺名字定下来。 全家人都出了好几个名字。 苏晒秋思来想去,最后定的【苏爱林时尚服装店】 刚说出口的时候,大家都愣住了。 苏爱林? 那不是苏厚山爱林春娘? 苏二河当时就笑出了声。 林春娘慢半拍才明白这三个字是什么意思。 天啊! 她跟苏厚山的名字搁一块儿,中间夹了个“爱”! 还挂在大街上,来来往往的人都看得见! 她胳膊上登时起了一层鸡皮疙瘩,从胳膊肘一路窜到后脖颈子。 “不行不行!” 苏厚山也反应过来,一张老脸“腾”地就红了,连耳朵根子都是红的,声音比平时高了八度:“这……这叫什么名儿!不行!” 林春娘难得想反抗:“宝儿你……我……” 苏晒秋一锤定音:“就叫这个。” “不行!” “行。” 苏厚山还想说什么,对着苏晒秋的笑脸,硬是没说出口。 苏二河在旁边打圆场,努力憋着笑:“爹,娘,其实这名字传出去也是一段佳话呀,苏~爱~林,证明你俩感情好呀!” 苏厚山瞪了他一眼,苏二河赶紧把头埋下去,肩膀还在一抽一抽的。 最终爹娘还是没拗过苏晒秋。 天大地大,苏家姑娘最大。 这句话在这个家里就是铁律。 反正女儿已经定了,那也只能遵循了。 就寝前,两口子那红着的耳根子还没消下去。 一把年纪了,还能碰上这种事!怪害臊的! 苏晒秋却自有一番小心思。 她取这名不是因为好玩,是有讲究的。 人啊,一旦被立了个深情人设,那就像被架上去了一样。 每次经过那铺子,一抬头——“苏爱林”~ 街坊邻居都看着呢,谁不知道这是苏厚山家的店? 他走在街上被人认出来,听到一句:诶,那不是苏爱林的苏老板吗。 到时候,心里能不想到娘? 想到娘了,能不好好对她? 再说了,一个家里最重要的那个角色,从来都是妻子。 妻离子散,简单四个字说明白了一切。 把娘照顾好,全家都好。 这些话苏晒秋一个字都没说出来。 且看效果吧。 不过,虽然这件事已经敲定,但她依然翻来覆去睡不着,是在愁低价衣的事。 爹说的没错,料子差,针脚就得密,密针脚费工夫,费工夫就得多请人,多请人就得多花钱。 她也想省成本,可无从下手。 料子不能压价,工钱不能克扣。 想把这笔账做平,只能从速度上找补。 她在思考,要是能有件东西,比手快,比手稳,缝的线整整齐齐,跟机器轧的一样,那该多好。 对呀! 苏晒秋从床上弹起。 能完成这些的,不就是缝纫机么! 手机屏幕亮起来,苏晒秋略一组织语言,在【搜索】app里打字。 【假如在古代,这里铁艺不发达,木材很多,如何手搓一台能真正使用的缝纫机?要耐用的不要太复杂,我需要详细步骤和配件图纸,外行人必须能看懂且做出来】 想要人工保持现状,又大量生产,缝纫机绝对有优势。 她想好了,要是搜出来的结果不满意,就再动用一次机会。 几秒后,信息跳出来。 那是一张写实风的设计图纸。 木架、踏板、连杆、齿轮槽、针杆导轨、底线梭子…… 每一处都有标线,尺寸清清楚楚。 让苏晒秋松了一口气的是,这缝纫机主要会用到木材、骨钩、硬竹。 除了几个关节需要用铁钉加固,其余基本上是木材。 太好了! 苏晒秋对这个缝纫机产生了浓厚的兴趣,看来明日不做是不行了。 原本定好要去收拾铺子,把里里外外都打扫一遍。 看来大家都得干技术活了。 再往下滑,就是分解步骤。 从选料到组装,一条一条列出来,还真像那么回事。 她盯着屏幕看了很久。 到底没干过木工,看着很繁琐。 而且也算是假设下的设计图……不知道能不能做出来? 不过为了追求速度,她愿意专门拿出几天时间来研究。 可惜,还是那个问题,要是会认字就好了。 这么专业的东西她也记不住,还得时不时看一眼手机,假装在挠胳膊。 唉,真是为难人。 等店铺的生意稳定了,爹娘她们都能独当一面时,自己要干的第一件事就是识字。 …… 第二天一早,全家都被喊醒,一脸迷茫的跟着苏晒秋买了许多木材。 还有锯子、刨子、凿子、锤子、墨斗、角尺…… 越买越是满脑门问号。 不过听她说要回村子住两天,大家都接受了。 尤其是是苏小海,一听要回家,赶紧在摊位上买了小玩具和吃食,要带给好朋友。 其他人虽然不知道要干什么,但阿宝说回那就回呗。 家里的男人们也有一阵没回村了,还有些想念呢。 牛车经过村口老槐树,几个村民正在树下聊天。 老汉看见车上那堆木料,好奇发问:“厚山啊,咋的?又改做木工活了?” 苏厚山摆摆手,也不知道说什么。 旁边有人接嘴:“嗨,木工活也成啊,苏家做哪样不成?” “就是说,苏家丫头可是个宝,回回做生意都成。” 说话的人,语气里都带着几分羡慕。 其实大家也没什么别的意思,只是有些好奇苏家的生意。 第148章 制作缝纫机 快到家的时候,一个婶子冲林春娘招手。 “春娘啊,是不是要开工啊?” 林春娘摆手:“没有没有,你们歇两天,不急,我这是家里有点事。” 那婶子便说:“不要紧吧?需要用到我就吱声奥!” “好好,忙不过来肯定给你说。” 院门一关,全家人把货卸下来,围成一圈。 “阿宝,现在能说干啥了吧?” 苏晒秋把设计图纸铺在桌上。 苏厚山眯着眼看了半天,惊讶的问:“这难道是个织布的机子?” “不是,这叫缝纫机,是用来缝补的,有它在,做衣服会快很多。” 苏晒秋指着图上的零件,一个一个说给家人听。 “看,这个踏板,脚往下踩,带动这个轮子转,轮子带着这根杆上下动,针就跟着上下走,底下这个梭子,和针配合,线就能勾住……” 几人越听越茫然,感觉脑子痒痒的。 “妹妹,要不……你再讲一遍?”苏二河两眼清澈而愚蠢。 苏厚山倒是见过些世面,他的手指在图上一处一处比划,顺着线条走,走到齿轮那里停下,用拇指和食指圈了一个圆比尺寸,随后若有所悟的吸气一声:“这……这得严丝合缝,差一丝都转不动吧?” “对。” 苏晒秋语气笃定:“所以我留了两天时间研究,咱们必须要把东西做出来,至少……得做两台吧。” 众人一听,顿时很有压力。 这么精细的东西,两天?能搞出来么? “虽然不知道能不能用,但是先试着做吧。” “我们七个人,不信搞不出来!” 苏晒秋一巴掌拍在桌上,眼中满满的挑战欲。 几人被她感染,也知道想做一件事,得先动起来才行。 “那行,先试试。” “就按阿宝说的来。” 基本的承轴是买好的,苏厚山拿起墨斗开始弹线。 苏大川那么爱砍木头,就主动负责把木材削到合适大小,再和苏三江锯出齿轮坯子,拿凿子凿齿槽。 每凿一个齿,苏晒秋就用卡尺量深浅。 她没给大家增加压力,都是自家人,况且头一回做,失败了也正常,她自己都觉得不会成功呢。 这些活里,就齿轮是最精细的,深了就咬合太紧到时候肯定转不动,浅了又打滑。 哥几个反复磨掉重来。 不是卡槽不精准,就是齿轮没做圆。 各样做好的齿轮放上去试,结果转起来一拐一拐的,像瘸腿的驴。 反反复复试了几次,苏大川被整得毛了,一团火压在胸腔憋的慌,怕影响大家的积极性,他赶紧深呼吸两口试图调整。 在忙另一个配件的苏二河听到声音,凑过去看了看。 打眼一瞧就齿槽深浅不一,齿面不光溜,虽然看起来是耗时很久做出来的,可就是不达标。 他不忍心批评大哥,建议道:“要不……先拿布剪个齿形,比着画线再锯?” 苏大川像牛一样深呼吸,看他一眼。 “你咋不早说!” 苏二河缩了脖子,“你不没问么。” 苏晒秋也看到他们急躁的样子,于是亲手剪了两个齿形模板,尺寸卡到精准,这样基础不错后面的制作也难出错。 有妹妹操控,他们这才比着模子在木料上画出所有齿槽的位置,再用细齿锯沿着线锯出毛坯,最后拿锉刀修整齿形。 这一套下来,凿出的齿深浅一致,间距均匀,精度比全靠手感高不少。 三人都觉有戏,赶忙装上试。 这回轮子转了,虽然还有点涩,但能转动。 苏大川抹了把汗,终于松了口气,他喜欢大开大合的活,比如劈柴挑水,像这种要卡精度的小东西他急哇的很啊! 好在不用做太多,不然他得折磨死。 苏三江一看差不多,就包揽下打磨的活,磨好后蘸油抹在齿轮和连杆的转轴上。 这回再装回去,顺滑许多。 “呼——终于解决一个。” 只要第一个做出来,后面就顺了。 哥三个飞快把剩余的齿轮都做出来,接下来就是针杆导轨。 导轨内壁要光滑,针杆才能顺畅上下。 苏厚山拿半圆锉一点一点锉,锉完用细砂纸裹在圆棍上打磨,磨到手指头摸过去没有任何毛刺。 期间棉线断了好几回,不是线不好,是梭子转得不够顺,线被扯断的。 苏三江把梭子拆下来,用油石打磨梭芯,再把出线孔的边缘磨圆,线再没断过。 林春娘和苏小海就负责随时递工具。 东西没做出来,木料却废了一根又一根。 院里堆起一小堆废料,短的、弯的、凿裂的、锯歪的,统统被踹在一起,那都是钱啊,几人只能强迫自己不去看。 慢工才能出细活,做一台缝纫机很难,一点点推进的过程是磨人的,毕竟一不小心就做坏一个小零件,而每个零件都耗时不短。 几个男娃都是出力气的类型,此时干这么精细的,都耐不住性子。 一个个的,经常发出牛的喘息声,压抑急躁的情绪暴露无遗。 中午林春娘下厨,大家匆匆吃了一顿饭又继续干。 一直到天黑打着油灯做,都没有做出一台。 怕熬坏身子,苏晒秋喊大家休息。 几人放下手中器具时,都觉得悬了。 这么精细的机子,两天哪能搞出来呢? 苏大川和苏二河焦虑的很,梦里都在凿木材,一晚上的梦都在干活…… 第二天一早,天刚蒙蒙亮,苏厚山就去琢磨。 随后苏晒秋加入。 两人都觉得大家昨日真是累坏了,睡一会儿没什么,因此压低嗓子讨论。 差不多干了两刻钟,大家都醒了。 此时,两人一块把连杆装上去,林春娘正好过来穿针线,在梭子里缠好底线。 一台缝纫机制作完毕! 苏晒秋有些激动,“都别动,让我试试。” 众人不知道原理,就看她怎么用。 苏晒秋坐在板凳上,脚踩住踏板。 轮子转了! 针杆上上下下。 一块旧布铺在针下,被针带着往前走,线迹走得整整齐齐,针脚又密又匀。 苏晒秋停住脚,把布翻过来看底线。 不浮不紧,刚好! 全家围观整个过程,完全震惊了。 他们怀疑自个儿眼睛花了,这简直不可思议! 第149章 苏家进了好多布 “阿宝……你脑子里还装着多少鬼点子,怎么就能想出这么精细的东西呢?” “我的老天,我们是做成了么?!” 这玩意,就算从来不做绣活的都知道,肯定能让缝制快太多了! 原来“缝纫机”是这么用的! 早知道这么厉害,他们做的时候或许就不会那么急躁了。 苏厚山从来没见过这么稀奇的东西,但是谁都知道这玩意有多珍贵,或许天下……都找不出这么一台。 院子里安静了几息。 林春娘摸那块布上的线,问:“这真成了吗?” “成了!有了它,我们就能缩减制作衣服的时间!多赚点钱!” 一家人听此,顿时喜笑颜开。 做成了好啊。 辛辛苦苦忙活一天,手都磨出泡来,失败更是一回接一回,此刻亲眼见设备顺利做成,一瞬间所有疲惫都化作满满的成就感。 林春娘让苏晒秋教她缝布试试看。 昨日一块做的缝纫机,可她还是搞不明白原理。 为什么脚一踩就能缝? 或许……只有阿宝踩才有用? 林春娘保持怀疑态度,用脚踩踏板。 轮子转起来,针杆上下运动,针尖扎进布里,线跟着走,一针一针,又快又匀。 她被飞速下来的针吓到了,生怕把自己手指戳出几个窟窿,却强忍着没撤手。 咔哒哒哒—— 在她的操作下,布上还真缝了一条直线! 林春娘全程张着嘴巴,“天老娘!神仙东西!” “宝儿你……这东西太好了,娘都不知说什么好。” 苏二河脚痒想踩两下试试,被林春娘一把拍开:“你粗手粗脚的,别弄坏了,好不容易才做成。” 苏二河嘿嘿笑着让到一边。 无论如何,大家心里都松了口气,目前阿宝交代的任务,总算完成了一半。 苏厚山心里一松,舀了瓢水咕咚咕咚灌下去。 苏晒秋拍拍手:“既然做出一台,后面的就顺了,大家先吃饭,今天再做两台出来。” 苏大川一个趔趄,突然不怎么想吃饭。 接下来一天时间,全家总动员,又做成两台。 三台机子,耗尽了大家所有的精力,随便扒两口饭,就各回各房,半昏迷式睡过去了。 两天,超额完成任务! 苏晒秋觉得自己的家人真是了不起,干什么都配合,还一块手搓了三台缝纫机。 被按着头做了两天工,哥哥们得知要回镇上吃大餐庆祝,都松了口气。 谨慎起见,把三台机子放在哥哥的卧室上了锁才离开。 …… 难得全家高兴,一块喝了酒。 苏晒秋晃晃悠悠回到卧室,把自己扔到床上,脑子里没忘记做衣服的事。 缝纫机有了,机子有了,可谁来用? 思来想去,她决定办一场比赛,给大家公平竞争的机会。 翌日,苏晒秋把自己的想法跟林春娘说了。 为了公平,就办一场比赛选出三个人,用那三台新机子。 林春娘一百个支持。 她说:“缝了一辈子衣裳,还没比过谁缝得快。男人比力气比尿的远,咱们女人也能比绣艺,这有意思呀!” 苏晒秋见她支持,心里踏实了。 母女俩又商量了几点规矩,事情就这么定下来。 苏晒秋是觉得,缝纫机只做出来三台,那就只能三个人赢。 可绣娘十七个人,个个都是出了力流过汗的。 若是眼睁睁看着别人领奖,自己空着手回去,面上不说,心里头那道坎不好过。 两人研究一路,最后去饰品铺转了转,净挑些便宜的小物件买。 什么木发簪,红绳,耳环,发带之类的采购了十四样,算作安慰奖。 虽说不值几个钱,但苏晒秋观察过了,村里的小媳妇们身上都没什么饰品,想来是愿意拿这种小礼物的。 至于那三个获奖者,一人发个十几文比什么都好。 路上碰到苏厚山和苏小海。 苏厚山手里拎着两把新锁,苏小海跟在后面,怀里抱着一把扫帚,扫帚苗比他脑袋还高一截。 “爹,你们这是?” 苏厚山闷声道:“铺子那边反正也没什么事,我带他去扫扫灰,顺道把门锁换了,原来的锁看着不牢靠,换了也安心。” 苏晒秋比了个大拇指:“还是爹想得周到,我光惦记着做衣服的事,铺子还是得靠你啊。” 苏厚山没接话,嘴角那道褶子却无声无息地深了几分。 平日里别人不怎么夸他。 当然阿宝开始做生意以后夸他的人多了,他也知道底层原因,听听就过去了。 可阿宝夸他就不一样,他就是高兴。 苏小海把扫帚夹在胳肢窝底下,腾出手来晃了晃苏晒秋的袖子:“阿姐,你们一会儿要去哪啊。” “回村做衣服。” “好吧~那我去打扫屋子了,到时候你开店,屋里干干净净的。” 苏晒秋拍拍他脑袋,“小海真棒。” 父子俩一个拎铁锁一个扛扫帚,沿着街边走远了。 苏晒秋母女两人,当天下午把一车布匹拉回村里。 那么高耸的布匹,把村民都吓了一跳,不少人问咋回事,生意做这么大么。 不过他们也只有惊讶的份。 苏家能买得起这么多布料,也很牛了,旁人学的话都不敢花这么多钱。 听说消息的绣工们,一个个都高兴起来。 成天在家就是洗衣做饭喂鸡喂鸭,有些还得带孩子、伺候公婆、被动接受夫君的凿沫啥的,实在枯燥乏味。 不如去苏家做工啊,又能拿钱,又能唠嗑,做衣服还有成就感。 她们都认为这次买了这么多布料,是要迎来更多的工作,一个个都提前把衣服洗了,打算明日上工穿。 还有人去通知邻村的亲戚,让今晚就过来家里住,明日才好上工。 天还没亮透,村里就热闹起来。 贺婶正在灶台边烧火,听见隔壁邻居隔着墙头喊了一嗓子“苏阿宝家叫人了!” 她赶忙把手里的火钳一扔,围裙解下来搭在门背后。 锅里半锅水咕嘟咕嘟冒泡,她也顾不上,冲屋里喊了一声:“当家的,看好火,把饭吃了,我去上工!” …… 周麦苗在收晾干的被单,听见通知,直接就走了。 她娘在巷口喊,让她吃点饭再去,结果人已经拐过巷口了,事业心满满。 第150章 小比赛 有人刚给孩子喂完半碗粥,听到旁人通知的消息,把孩子往婆婆怀里一塞,擦了擦手就往外跑。 婆婆在后头喊“着什么急”,心里却也是期待儿媳妇能多赚些钱回来的。 总之听到苏家的消息,绣工们都是匆忙把手里的活计放下,往苏家走去。 身后,是一家人的期待。 几个媳妇在路上碰见了,正好结伴走。 “阿宝,吃了没?”许妮到得最早,她把挎着的篮子放到桌上,里头是今早做的馒头,还冒着热气。 “春娘,这几天可把人想坏了!”贺婶一进门就喊上了。 “是不是要做新衣啦?歇久了心里头发虚,还是早点开工踏实,趁着春种前多干些。” 一个婶子把手里一包东西递给苏晒秋:“阿宝,自家做的枣糕,你尝尝,我多放了糖。” 苏晒秋接过来,先搁在桌上,冲几个人笑笑:“先找地方坐,等人齐了我有话说。” 贺婶听出这话里藏着事儿,挨着许妮坐下,压低声音:“你说什么事啊?” 许妮摇摇头,表示也不知道。 人越聚越多,堂屋里渐渐热闹起来。 来了十六个人,有一个回娘家了,一时过不来。 有人带了自家蒸的米糕,有人揣了几把炒花生,你分我一块我抓你一把,满屋子都是零嘴的香气。 苏晒秋看看人齐了,把门带上,清了清嗓子。 “今天不急着上工,我们要办一场绣技大赛。” 堂屋里一下子安静了。 众人手里的吃食悬在半空,嘴张着忘了合上。 什么? 是不是自己听错了? 绣工们面面相觑,脸上写着同样的疑惑。 比赛? 缝衣服还能比赛? 苏晒秋把规则说了。 谁缝得又快又好,前三名有奖励。说完“奖励”二字,她看见好几个人眼睛亮了一下。 没人问奖什么,因为苏家出手就不会小气。 有人在心里猜可能是铜板,有人猜是布料。 前些日子就听说苏家关起门来在院子里鼓捣什么,叮叮当当的,不知道是不是在做奖品? 无论如何,人家能有心办一场活动,让大家热闹的同时,还能拿奖励,赛出个一二三来,每个人心里都高兴。 “现在开始?”贺婶问。 许妮赶忙跑出去,要洗手上的油。 苏晒秋没急着答,往窗外看了一眼。 “温馨提醒哈,各位务必拿出最好的水平,这关系到以后的工资,我的意思是,只有三个人会涨工资。” 此话一出,众人眼神更火热了。 谁不想拿个名头? 谁不想涨工资呢? 一个泼辣的婶子拍了把桌面,“比就比,谁怕谁!” 旁边几个人跟着鼓掌。 “比赛!” “没在怕的!” 掌声和呼声飘到院墙外头,让路过的人有些羡慕。 听说在苏家做工待遇很好,她们在里面那么开心更是证实了主家的好脾气。 可惜人家最近都没再招工。 要是有机会加入就好了。 …… “来来来,选好自己的布和线,要开战了。” 苏晒秋话音刚落,堂屋里脚步声嘈杂,都去翻自己喜欢的布。 没一会儿就安静下来,只剩布料摩挲的细微声响。 每个女人都拿了一块布,把线穿到针里,等着那一声令下。 几个临时工绣艺差些,听说有奖励,也跟着凑热闹,心想万一自己中了呢? 她们一人扯了一块碎布头。 小姑娘旁边的婶子低声叮嘱:“别论输赢,慢点缝,小心扎着手。” “知道了,娘。” 苏晒秋站在中间,目光扫过一圈。 “三二一,开始!” 林春娘赶紧把点着的香插进香炉里,一缕青烟悠悠升起来。 看着众人已经开始缝合,她叮嘱道:“半炷香的工夫,谁缝得最快谁赢,当然,针脚一定要能看得过去,不能瞎糊弄。” 十六个人没顾上回话。 这么短的时间,谁都想争取多缝几针。 堂屋里安静得只剩下针穿过布料的沙沙声。 细密的、急促的……像春蚕啃桑叶。偶尔有人换线,剪子咔嚓一响,格外清脆。 许桂兰手快,针在布上飞似的,可缝出来的针脚间距忽大忽小。 苏晒秋路过时,摇摇头。 许妮手稳,一针一针走得工工整整,可速度明显慢了一截。 也有几个人又稳又快,针脚密得匀称,这些人都有机会拿奖。 年轻姑娘们手指灵巧,反应尤其快。 年长的婶子也不甘落后,暗暗较着劲,谁也不想在晚辈面前丢了面子。 “还有几息时间。” 苏晒秋报了一声。 香快烧到一半了! 有人额角开始冒汗。 此时就算手指发酸也不敢停,更顾不上看旁人缝了多少。 活不能慢,心还得算时辰,这种两头拉扯的滋味,谁都没尝过。 那是又稀奇又紧张啊! 苏晒秋走到谁旁边都没打扰,在心里默默记着每个人的进度和针脚质量,为以后的岗位做考量。 她没想施压的,可光是那道影子落在桌面上,就够让人心头一紧。 有三人实在撑不住了,手指酸得捏不住针,放下布料偷偷瞟了眼别人,发现已经落了一截,索性彻底摆烂。 一个个靠在椅背上揉手腕,一脸对自己失望的样子。 香燃到半截,苏晒秋果断喊停。 林春娘端过来茶壶,不紧不慢的说:“都别绷着了,来喝口水。” 她的声音温和,像往紧绷的弦上抹了一层油,满屋子的紧张慢慢松下来。 可众人一扭头,看见苏晒秋笑眯眯地站在桌边收布料,那刚松弛的弦又悄悄绷回去。 母女两人把十六块布料摊在桌上。 针脚的密度、均匀度、走线的笔直程度,一目了然。 贺婶凑过来瞄了一眼,忍不住嘀咕:“麦苗这针脚倒是齐整,就是慢了些,真可惜……” 周麦苗听后咬着嘴唇,却没吭声,只是偷偷看了一眼苏晒秋。 旁边赵朵指着一块布料:“这针脚,跟印上去似的,谁绣的啊?” 许妮点头附和:“对呀,又密又匀,我可比不上。” “好像是徐凤的,她就喜欢这种新宣颜色,是不是啊徐凤?” 徐凤不好意思的点了点,手指在膝盖上捻来捻去。 她一个小姑娘才来半月,速度就压下去其他绣娘,也不知会不会遭遇排挤,但心里还是为自个儿高兴的。 第151章 胜出者 苏晒秋把前三名拣出来。 徐凤,又快又好,针脚密得挑不出毛病。 赵朵,速度最快,虽然针脚略逊一筹,但胜在利落。 葵花婶,从头到尾稳稳当当,线走得又直又匀,就是短了点。 三个胜出者,恰好是青年、中年、老年人各一位。 “徐凤第一,赵朵婶第二,葵花婶第三,大家掌声鼓励!” “好样的!” “小凤厉害呀!” 众人配合鼓掌,一个个笑着,但谁知心里是不是真高兴。 人嘛,多多少少会有攀比心,哪怕是最亲近的人也会计较一二,酸不酸的只有自己知道。 但在苏家这样温和的环境下,也是把她们培养的不错,谁也不想拉脸给别人下面子。 少数几个老年人最满意,心想:看来年轻不一定就厉害,我们老人不也挤进去一个?人老眼花也照样不差呀! 那几位平日里绣艺超绝的姑娘婶子,没有一个挤进前三。 她们平日里专攻细活,更喜欢钻研花纹的精致。 突然比速度,自然落了下乘。 此刻一个个懊悔得不行,表面上笑着鼓掌,却小声跟旁边的人埋怨。 “早知道就不绣那么慢了。” “就是啊,我要是快一点虽然针脚不密实,也能胜过个别的。” “好想赢一次……” 赢得毕竟是少数。 掌声过去,排名前三的都满面红光的坐回原处。 这时,大家心里的情绪才敢浮上来。 堂屋里懊恼的居多,但是也服气的。 规则明明白白,比的就是快,自个儿输得不冤,只能是练的不到位,亦或者钻研的角度不一样罢了。 苏晒秋把铜钱和三张奖状托在手里。 众人伸长脖子,目光全落在那些红纸黑字上。 她们大多不识字,但见过契书、见过春联,知道纸上写了字就是正经东西。 “来,看看前三名的奖状。” “我不认字,”苏晒秋倒是坦荡,笑了笑,“不过这几张纸上的话,是我口述,请店里先生写的,我给大家念一念。” 堂屋里一下子安静了。 她拿起第一张奖状。 “该员工在绣艺速度比赛中荣获第一名,赛出成绩,赛出风格!特发此奖,以资鼓励。” 念完,她笑着喊了一声:“徐凤!” 徐凤一怔,旁边的人已经在推她了。 “去啊!” “喊你呢” 她涨红着脸走到苏晒秋跟前,手指在衣摆上攥了又松。 苏晒秋把奖状和十八文钱递过去:“恭喜,荣获绣艺最快第一名,还有你的十八文奖金,拿着。” 众人惊呼: “哇!白白拿十八文啊!” “真好……” “早知道能拿这么多我卯足劲也得赢啊……” 周围又是响起一阵掌声和笑闹。 有人喊徐凤请客,有人探头去看那张红纸。 徐凤把奖状翻来覆去地看,手指在那几个字上摸了又摸,眼眶开始发红。 她第一回知道,自己还有这种价值。 说实话,在家里没感受到的价值,自从来了苏家做工,那是一波接一波,她感觉自己的心态都发生了很大的变化。 二三名,苏晒秋也都认真的念奖状,把少一点的钱和纸递过去。 两人接过,一个大大方方笑,一个手抖得差点没拿住。 脸上都是掩不住的喜色。 赵朵把奖状放眼前端详,“哎呀,我长这么大,头一回拿这个!真喜庆,这纸是不是能抹嘴啊?” 葵花婶问:“阿宝姑娘,我能把这个拿回家不?” “当然能,这是你们的东西。” 其余十三个绣娘坐在旁边,鼓掌的鼓掌,叹气的叹气,还有几个低头不语。 两个年纪轻的小姑娘眼圈微红。 其中一个抹着眼泪小声说:“我……我再快一点就好了,就差一点点。” 旁边的婶子安慰她:“别哭啊,这都是小事情,过阵子就忘了。” 苏晒秋听见了,立马矫正她们的想法:“各位,安静一下!我要解释本次的赛制。” 等到众人不再说话,她才缓缓解释。 “这次比的是速度,所以要求快,但平时,我可没让你们求快对不对?不然衣服的质量会降低,我肯定要扣工钱。” “这回选最快的人,是要去用新机子,她们缝的快,就适合做快活。而你们就该继续钻研绣艺,我这里还有其他岗位,过阵子就会提上日程。” 看气氛缓了些,她又补了一句,“做针线活,最忌讳急躁,今天要是为了赶速度,缝得乱七八糟,一样取不了名次,得之我幸,失之我命,各位不必把名次看的太重,如果实在遗憾,以后也有别的比赛能参与。” 姑娘们吸了吸鼻子,把话听进去了。 苏晒秋拿出一个小筐,用布包裹着,只容一只手伸入,看不清里面是什么。 “来吧!除了前三名,没拿到名次的,也有参与奖,自己抽!” “抽奖?” 头一回听这名头,众人觉得稀奇,但谁都听得出来有好处。 一个胆大的伸手摸进筐里,又缩回来,半开玩笑地问:“阿宝,你该不会在里面放毛毛虫吓我吧?” 苏晒秋笑骂:“你要不要?不要下一个。” 那媳妇赶紧又伸进去,结果摸出一根木簪。 做工不精细,但也是个簪子啊。 她举在眼前看了又看,惊喜地叫出声:“真漂亮嗨!” 后面的人一看,眼睛全亮了。 “哇!好看!” “我也能拥有么!” “想抽!” 她们一个接一个伸手去摸。 有人摸到红绳手链,有人摸到小铜铃铛,有人摸到耳环。 “我喜欢这串珠子。” “真好看呐,妹妹,快帮我戴上。” “今天做工还能混个首饰,真高兴!” “阿宝对咱真是没得说。” “可不是嘛,不但领着咱村的一起赚钱,还这么贴心,给咱输得人置办首饰,阿宝对咱简直太好了,我感觉日子越来越有盼头了。” 婶子们喜笑颜开。 给家里当牛当马大半辈子,从没得到一件首饰,这会儿攥着小物件,翻来覆去地看,眼眶红了,嘴上却笑骂:“这还没上工就先拿东西,阿宝是打算把我们都惯坏啊。” 不得不说,苏晒秋这一手,收拢人心是不假的。 这些贫苦的女人,也只是想在狗屎一样的生活中得到一点体面罢了。 每个人收好礼物,先前的懊恼、紧张、失落,全被这一只小筐搅散。气氛一下子变得很好。 那三个得了名次的也松了口气,心底原本害怕被排挤的心情有所释然。 第152章 设立制作小组 众人暗自感叹。 阿宝这个人生意越做越大,人却还是那么好,竟然考虑到所有人的心情,输了又是安慰又是抽奖的,跟哄小女孩似的,把好些人都整得有点不好意思,同时更加想干好自己的事,不给人家找麻烦。 只能说,人心都是相互的。 阿宝虽然平时严肃起来有点吓人,但行动上是对她们体贴的,那相应的他们也想好好干下去。 外头,哪个主家管你去死,不打人就不错了。 苏晒秋趁着热乎劲拍拍手:“我说过了,以后这种比赛还会再办!” “有时候比绣技,有时候比速度,有时候比齐整,有时候还比做饰品呢。” “所以说,谁都有机会拿奖,不用计较一时的得失。” 听此,大家都笑开了眉眼。 她们信苏晒秋。 这姑娘说了的话,就没有不兑现的。 等大家美够,苏晒秋才拍了拍桌面。 “好了,接下来说正事。” “现在给大家派任务,都仔细听好,别进错组。” 堂屋里顿时安静下来。 “七天,至少要做六十套成衣。” 苏晒秋把四张设计图逐一铺在桌上,用手指点着,“一共四套款式。” 第一张图是一套扎染精品男装。 “许妮、李洁、李婶、张嫂,你们四个一组。只做四套精品男装,多做一套有一套的提成,上不封顶。” 被点到名的几个人点了点头。 许妮把图纸接过去,和其他组员一起看。 第二张图,是一套扎染精品女装。 堂屋里出现小声骚动。 这…… 都还没做过女装卖呢,直接上手啊? “周麦苗当组长,赵梅梅、宋招娣、韩秋,你们三个辅助她一起做。” “普通款式我已经买了一套,就在那个包袱里,你们自己拆开分析针法和版型,比对着做。” 周麦苗去拿包袱。 打开后,露出里头叠得方方正正的成衣。 料子素净,剪裁利落,就是再普通不过的款式。 赵梅梅她们挪了位置,围到她身边看。 周麦苗的绣活在这些人里是数一数二的,让她做组长,几人都服气。 第三张图是百姓低价成衣图。 “贺林林手稳,带着贺胜男,你们负责划线,各选一张【百姓低价成衣】设计图,规格尺寸都是写好的,一定要标注刀眼,防止缝合的人出错。” 贺婶“哎”了一声,赶紧答应,两只手在身上蹭了蹭才去接图纸。 贺胜男是她亲戚,自然听她的。 苏晒秋的语气十分认真:“你们是开头的关键,划歪一寸,后面裁出来的布就废一截。” “这批料子不贵,可我要把卖价压在一百文以内,每一点布都得抠着用知不知道。” “不懂的来问我,千万别自作主张。” 两人一听,都有些吃惊。 镇上从没人卖这么便宜的衣裳! 但现在派发任务,她们也不好多问。 两人都对自己做的活有了压力,生怕一步错,让后面的人都跟着步步错。 六个临时工正竖着耳朵听,忽然被点了名。 “你们分成男装女装两组,别的不用管,只负责裁布,按贺婶她们画好的线裁。” “裁完了从这个窗口递进去,给宋葵花、徐凤、赵朵那三人去缝纫。” 她的目光从几个人脸上扫过去,“这回成本是算好的,多一点都不行,不过我承诺你们,要是顺利完成任务,做下一批衣服时我就给你们转正,工钱直接从四十文提到七十文。” 几个年轻人眼睛一下子亮了。 有人攥紧了拳头,有人跟旁边的人交换了一个压不住笑的眼神。 七十文!转正! 这两样东西搁在一起,比什么激励都好使。 “还有,”苏晒秋手指敲了敲桌面,“李慧做饰品有一手,她今日没来就算了,谁家腿脚快的,去给李慧家的男人说一声,把人喊回来,我这里没有她不行。” “需要几个手脚勤快的小崽子跟着李慧穿珠子、做饰品,一天五文,从明天开始连着做三天工应该就差不多,谁家想赚?” “不嫌少的举手,先举先得。” 她根本不担心小孩做不好。 穷人家的孩子早当家,五六岁就晓得扫地喂鸡,七八岁就能帮着大人打下手。 如今有个正儿八经挣钱的机会,她们自己高兴还来不及,肯定不会出大问题。 话音刚落,好几只胳膊就举了起来。 有嫂子说自己闺女的,也有替孙女侄女举的。 还有几个反应慢些,也举了手。 胳膊从人缝里钻出来不少,像春天冒尖的笋。 苏晒秋挑了最先举的五个,记下名字,让她们明天一早把孩子带来。 被点到的那几位乐呵呵地应了。 有人起身说自个儿现在就把娃带过来,白帮一天工都没事,先熟悉熟悉环境。 其他几个女的被人家架起来了,都被搞得有些不好意思,心想孩子在家也是混日子,不如来做工,还能搏个好印象。 于是几个女人都回去领孩子去了。 没抢到名额的举手者略有些遗憾,但也没说什么,只能怪自己反应慢了些。 苏晒秋分分钟把人安排妥当,一屁股坐下。 “好了,就说这么多,等人齐了就干活。” 她接过林春娘递来的水杯,说了那么多,正好有点渴了。 虽然是休息时间,大家都挺勤快的。 有人整理布料,把同色的码在一起;有人把针线按粗细分类,线板绕得齐齐整整;有人把底稿翻来覆去看了又看,加深记忆。 许妮她们已经把竹尺归纳好,在布上记尺寸,叽叽喳喳商量怎么分配合适。 没有一个人闲着。 堂屋里闹哄哄的。 贺婶见苏晒秋手头闲下来,凑过去问:“阿宝,刚听你说要把这种百姓衣裳压到一百文以内,……不是我多嘴啊,我就好奇,那还有得赚吗?你……你要不方便说就当我没问。” 话音一落,旁边几个正在理布的也悄悄竖起耳朵。 她们刚听任务时心里也嘀咕过,只是怕惹人不快,没好意思开口。 既然贺婶头铁,她们就顺带一听。 第153章 以退为进 苏晒秋把云素布抖开,让贺婶看料子。 “这种布叫云素,优点是便宜,耐磨。” “我买了十四匹,原定计划做七十件,可我也知道人手不够,所以就按四十件的标准来做吧,做不够也没事。” “我亏不亏银子不打紧,就是想做一批衣裳,卖给底层百姓和劳工们,让他们也穿得体面些。” 堂屋里安静了一瞬。 谁也没想到,一个十几岁的姑娘,能把自己赚钱的事往后放,先把百姓的事搁在前头。 这是吃水不忘挖井人啊~ 此等菩萨心肠,比什么都难得。 一瞬间,她的形象就拔高了许多。 “我打算一件就卖八十九文。” 苏晒秋话音刚落,许妮先倒吸了一口气:“天啊!八十九文?” “这这这……哪见过这么便宜的衣裳?” “咱们从前扯一块布做衣裳,都不止这个数,也就最低等的麻料能卖五六十文,你这料子明显好太多了。” 旁边的人也跟着接话:“阿宝,亏太大了吧。” “要不卖一百二十文也行啊,比市面上低一些就好。” “对啊,你再想想,可不能亏本,不然咋叫做生意呢,那是发善心去了。” 一个女工突然说:“既然阿宝说八十九文,咱不能让她亏钱,就按七十件算!” “我们多做一点,至少把本钱挣回来。” 不知苏晒秋说的戳中她哪个点,就突然燃起来了,那眼里烧的是舍生忘死。 紧跟着三三两两有人附和。 “对!” “阿宝对我们这么好,付出点劳力有什么的?” “我们这么多人,工钱加起来也不少,这都在成本里,衣裳竟然只卖八十九文,这种攒功德的好事,我也要去加入。” “必须让阿宝把钱挣回本。” 要问怎么一个个都变成热心肠了呢?关键就在于这段时间苏晒秋的洗脑。 还有她和林春娘一个唱红脸,一个唱白脸。 用的向来都是怀柔政策,动不动就暗示大家利益是一体的。 母女俩的形象,在这种过得苦哈哈的村民眼里,那就是好人。 帮助她们挣钱,自己也有好处。 这是苏晒秋种在她们心里的种子。 当然大家也各有各的小心思。 有人是怕苏晒秋亏大了,往后缩减人手,轮到自己头上。 有人是随大流,别人咋干她咋干,只要不扣钱就行。 也有人是真心替她着想,心疼她贴钱办事。 “你们都听见了?”苏晒秋无奈的笑了笑,把云素布搭在桌上。 “我知道大家都是一等一的品格,都想让我多赚点。” “但你们想想,咱们最开始做的那些衣裳,最大的特点是什么?不是好看,不是贵,是方便,是收型,穿上去利落,干活不碍事。” “要是再精简一下,做成更耐穿的款式,卖给那些干活的人,他们天天在地里,在码头上,最需要的就是这样的衣裳,我们把它做成,是多好的一件事?” “不需要纠结价格,我亏不亏的不算什么,最多下批衣裳省点钱罢了,只要大家的心血都能穿在百姓身上,让他们高兴,也会给你们积攒福报的。” 听此,几个迷信的人眼睛转了转,反而更加坚定要做七十件了。 做的越多,福报越多啊! 之前苏阿宝身上的神秘事件大家都还没忘呢,她说的话肯定有道理。 给后辈积攒阴德是正理,赚钱更是正理,不然听那意思下一批工钱都没得发。 苏晒秋说累了,草草安顿几句:“你们两组做百姓低价衣的,就按四十件做,别有压力。” 大家都没说话,心里还是想挑战一下七十件。 越不让她们做,她们就越想证明自己能行! 赵朵理智的想了想,“不算那三十件的量,我们冲着四十八件去,七天时间,怕是也做不过来……” “没事,别有压力,”苏晒秋朝那间锁着的屋子努了努嘴,“我有秘密武器,比手快十倍。” “现在谁裁布、谁缝制、谁锁边、谁钉扣,分工好了,加上那三台机器,一天能出不少。” 几个绣工朝那扇门看了一眼,门上挂了锁,也没好意思多问,心里头多少有些好奇。 等人齐了,苏晒秋把图纸摊开,详详细细说了一遍尺寸、版型和走线。 绣工们听明白,心里踏实不少,各自散开忙活去了。 每个人都有活干,刚刚获奖的宋葵花、徐凤、赵朵站在原地,不知自己该干什么。 苏晒秋把她们单独叫过来,打开哥哥们那间屋子的锁。 随后掀开旧布,三台木制的缝纫机露了出来。 三个人愣在原地,摸了摸那光滑的木头表面。 宋葵花先开口问道:“这是什么?” 苏晒秋简单解释了几句,随后说让她娘教一遍就懂了。 林春娘坐到机子前,脚踩踏板,手推布料。 唰唰唰几下一道整整齐齐的线就走完了。 虽然看着很危险,但这东西比手快了不知多少。 赵朵张着嘴,半天没合上。 徐凤凑近了看针脚,又密又匀!她眼睛瞪得溜圆。 宋葵花拿自己用手缝的比了比,喃喃道:“这也太快了……那我们这双手以后还有啥用?” 话里半是震惊半是失落。 旁边赵朵推了她一把:“姨,想啥呢,就三台机子,大部分活还得靠手。” 宋葵花这才安心下来。 苏晒秋说:“这东西比手快,比手稳。” “从今天起,你们三个负责操作这三台机子,一定注意别伤着手,刚开始做慢点都行,有人好奇,不要讲操作细节。” “记住,这是家传手艺,交给你们了,可得操心。” 三个人面面相觑,然后齐刷刷点了点头。 赵朵觉得这是大事,当场就说要认林春娘做师父,把林春娘整懵了。 多少是全世界独三件的东西,认师父也不过分,苏晒秋在旁边说看娘自己的选择。 赵朵已经喊上了“师父”,林春娘连连摆手,说“我绣艺不精,当不起师父”。 在她的拒绝下,认师父的事就这样不了了之。 第154章 主动加活 说到正事,苏晒秋的语气严肃了很多。 “我有几句丑话要说在前头,你们别嫌难听。” 几个人连忙点头。 苏晒秋直来直去:“咱虽说知根知底,但各人心里难免有自己的小算盘。” “往后家里若遇上难处,周转不开,尽管开口问我借钱,能帮的我一定帮。可千万不能一时着急走歪了路,故意轧伤手指,一是伤了自个儿,二个也寒了咱们彼此信任的心。” “至于你们的工钱……活辛苦,也有一定危险,那就再涨十五文。” 没理会这三人的神情,她想了下,补充道:“活干久了确实枯燥,要是做不下来,就跟我说,该换人换人,别硬扛着。” “一边憋着火一边干,容易出岔子。” 几个人听后严肃点头。 其实心里都明白这是为她们好,话虽直,理不歪,正好提了个醒。 “我愿意干,做一批货就能拿八十五文,已经很赚了。” “就是,阿宝说的在理,咱们三个把话都记住,互相作保,都别干那昧良心的事。” 能接触传承手艺,又能加工钱,傻子才不干! 三人考虑后都留下,由林春娘详细教她们缝纫。 而堂屋那边,苏晒秋一走,之前她说的话就传开了。 不知是谁先说了一句:“阿宝原定七十件百姓装,可咱们只做四十件,那不是逼着人家亏本么” “人家亏了钱,咱的工钱一文没少拿……” 几个人越琢磨越不是滋味。 阿宝对咱这么好,多干点自个儿又赚钱,又报答了人家,岂不是两全? 一个婶子把剪子往桌上一搁:“不行,我得按七十件的量来做,少一件我都过意不去。” 其余同组的人也跟着点头。 她们心里都清楚,这种饭碗能多攥一会儿就是一会儿。 除了情分,还有就是眼看着地里就要播种了,到时候还能不能做活都是两说,必须多赚一点才心甘。 她们不知道的是,苏晒秋在以退为进。 只说做四十件,不过是给大家松松弦,免得让人觉得“刚收了人家的小礼物,原来是要加倍干活”,那样反而惹出怨气。 这分寸她拿捏得明白。 嘿嘿…… 她做了低廉的价格,就是冲着博名声去的。 从绣工开始传出名声怎么啦?她不认为自己有错。 除了这之外,她还有后招拿捏所有人。 那就是等这批衣裳做成,谈吐大方绣艺差的绣娘,可以去镇上店里当导购或者化妆员;而绣艺精湛话少的绣娘可以去后院继续制衣,随时有客人补衣服也能赚点小打赏。 她就不信到时候消息放出去,这群婆娘不心动! 到时候还种什么地? 谁不想有一份体面的城里差事? 再说了,有苏家全程保驾护航,她们会不乐意去? 想到这,苏晒秋露出邪恶的笑容,桀桀桀,女人得上进点才好啊…… ———————— 今日是每个小队刚凑起来,还要磨合。 苏晒秋知道急不得。 新衣裳的设计比以往麻烦点。 主要是那种上衣和裤子分开的款式,是头一回做。 以往只做袍裙,身上遮的严严实实,里面甚至不用做裹裤,人家自己有。 这回要做能单穿的阔腿裤,腿围、臀围、前后裆的弧度,每一处都得算。 男女版型也有细微差别。 女款胸前阔布料,加内衬。 男款裆部加内衬,防止小牛牛凸出来尴尬。 贺婶刚开始拿着画粉在布上比划了半天,不敢下第一笔,她不干后面的人就干不了,所以她更急。 苏晒秋看不过去,主动上前示范,她才逐渐熟练。 周麦苗那组做女装精品也不轻松。她们拆开买来的那件成衣,翻来覆去看了好几遍,才摸清里头的缝制顺序。 赵梅梅缝第一道侧缝时把里外搞反了,拆了重来。 宋招娣锁边锁得太紧,布边皱成一团,周麦苗拿过来拆了重新锁,没一句责怪。 三台缝纫机那边也好不到哪儿去。 刚开始畏手畏脚,废布练了好久都没练出来。 到正式干时,每个人都有自己的坏毛病。 宋葵花腿脚不好,踩踏板反应迟钝。 徐凤缝线的时候总是偏着身子,导致缝线一不小心就朝右边飞。 赵朵缝拐弯处不知怎么收针,扎出大片乱线。 林春娘倒是很有耐心,一个一个手把手教。 踩多重的踏板、手怎么推布、拐弯时针落在哪个位置,说一遍,练一遍,再练一遍。 到中午,三个人总算能走出像样的线迹了。 一旦熟练,缝合速度简直是超高速。 这可把堂屋里做绣活的姑娘们惊呆了,越发好奇是什么机子能这么厉害,这么快就缝完一件?? 这东西怕是天上的神仙缝衣用的吧?! 只是她们也没有多余精力去探讨,知道要大批生产,每个人都有压力。 其实上回这种快节奏她们就适应了,只是那时候是追求精细,这回是追求量。 不过一天干下来,都有些累。 个个揉着腰站起来,甩酸胀的手指头。 苏晒秋带大家做了一套广播体操,外加眼保健操,众人便都缓了过来。 刚开始觉得动作奇怪,这些日子早就习惯了,不做还难受的很。 小家伙们也傻乐的跟着做,丝毫不觉得没意思。 许妮揉揉发花的眼睛,招呼小组成员把东西归置整齐再走。 其他人一看,也不好意思走,都留下归置。 林春娘把她们的辛苦看在眼里。 傍晚炖了一大锅羊肉汤,搁了几片姜,撒了一把葱花。 汤端上来的时候,满屋子都是肉香。 每人舀一碗,热腾腾的捧在手心。 贺婶喝下一口,长出一口气:“这汤下肚,明天又能干了。” 有人坐在门槛上,小口小口地喝。 大家紧绷了一天,此时喝汤吃肉都没空说话,但脸上的疲倦被热气熏散不少。 几个临时工蹲在灶房门口,喝完一碗又去添了半碗,嘴上不好意思说,脚步比谁都诚实。 小崽子们喝的头都不抬,把碗舔的干净,婶娘们便在旁边欣慰的笑。 羊汤暖胃,也暖心。 一天的酸胀、紧绷、手忙脚乱,都在这一碗热汤里慢慢化开。 喝完了,大家伙儿各自把碗洗了才回,吵嚷声逐渐消失。 最后只剩下苏晒秋和林春娘还站在灶房门口歇脚。 “你这个机子做起工来真不是假的,估计明天会更顺一些。” 林春娘拍了拍苏晒秋的肩膀,“宝儿,别累着自己,时日还长着呢,慢慢来。” …… 第155章 一些体面 日头擦着树梢往下沉,橘红色的光铺在半条巷子里。 下工的女人们挎着布包往家走。 没走多远,就碰见几个蹲在门口择豆角的媳妇婶子。 几个人干着活顺带闲唠,看见她们过来,女人眯眼笑了:“哟,这是下工啦?” 这人在村里名声不错,说话不刻薄,见谁都是笑模样,因此谁都乐意和她搭两句。 一个和她相熟的婶子眼珠一转,从布包里摸出个红绳络子,走过去朝她晃了晃。 “可不是么!今日一上工,苏家就办了个比赛,热热闹闹的。” “你猜怎么着?甭管有没有名次,都有奖励嘞!瞧——” 络子编得不算精细,但颜色鲜亮,坠着一颗小珠子,在夕阳下泛着微微的光。 她把络子递过去,“我这没得第一的,也拿了一个。怎么样?还成吧?” 女人嘴角一抽:不是??我又没问这个…… 旁边另一个媳妇眼看炫耀的机会来了,从袖子里掏出一根小花簪。 “婶子你瞧我这,虽说不值啥钱,可戴上去多灵巧,我这辈子还没戴过这种新鲜东西呢。” 她说着真往发髻上一插,歪着头让人看。 “怎么样?” 几个婶子豆角也不择了,拍拍手围上来,你捏捏络子,她摸摸簪子,一个个稀罕地品评。 “这编得多紧实,得费不少工夫吧?” “簪子颜色也好,衬肤色。” “哎哟,你们这一趟可没白去!我闻着身上还有羊肉味,吃香了回来的吧?” 几人都笑着点头。 老绣工貌似不经意的展示了手串,“咱一把年纪了,不配戴,还是给我小孙女戴吧。” 旁边的婶子却说:“人阿宝说了,要有配得感,自己的东西自己戴着多高兴,说句不好听的,婶子,你想想,你一辈子省吃俭用的,都没美过,再不美,半截身子都入土啦。” 那老绣工被说的意动,试探着问:“那……我自个儿戴?” “戴!” “该臭美就臭美,管他呢!” 老绣工捂嘴笑着,心里高兴的很。 最开始问话的那个女人心态也缓过来了,笑看着,眼里都是羡慕:“啧啧,苏家待你们可真好,做个工还办活动,发这些新鲜玩意儿。” “你们瞧这些物什,咱村里哪见过几个人戴?” 旁边有人叹了口气,半是玩笑半是认真:“唉,早知道我小时候也学绣花好了。” 另一个接嘴:“你现在学也不晚啊,人家苏家后面做大了照样招人,我看那什么……临时工对吧?临时工就啥也不会进去的。” 几个人七嘴八舌,声音越说越亮,把路过的人也引了过来。 有人细看络子的编法,有人拿着饰品对着光瞧,有人干脆问下回再有这样的活能不能捎带上她。 绣工们被夸得脸上发烫,嘴上说着“不值什么钱”、“就是图个乐子”、“没吃啥”,可心里却比喝了蜜还甜。 这一整天绷着神经怕出错的那份乏累,喝了羊汤散掉大半。 现在,被几句热乎话一烘,剩余的一半也散了。 她们把布包往肩上提了提,脚步轻快了许多。 有人哼起了小调。 有人跟旁边的伴约着明天一早去上工。 夕阳把她们的影子拉得很长,铺在土路上,像她们此刻的心一样暖。 让苏晒秋没想到的是,今天获奖的那三个,相比钱,竟然更在乎奖状。 晚上,徐凤到屋里把门关上。 那张红纸奖状又拿出来看了一遍。 油灯的光照在纸上。 “苏家村荣誉奖状”红彤彤的,像一团火烧着着她的心,一天都没缓过来。 她用手指摸了摸,然后小心翼翼折好,放进了床头的抽屉里。 窗外月亮很亮,照在屋顶上,她翻了个身,把手压在枕头底下,嘴角翘着入睡。 从来没有人夸过她,从来没有。 她娘说她手笨,她爹说她没用,她哥曾嘲笑她嫁不出去。 可现在,她找到了自己的价值。 不是谁施舍的,是她一针一线挣来的! 她很快就睡着了,这一觉睡得无比踏实。 赵朵回到家—— 把奖状往桌上一拍,冲她婆婆喊了一嗓子:“娘,你看看,这是什么?” 小儿子听到消息先跑了过来,好奇的打量纸张。 老妇人擦了把手,凑过来一看,“这……这写的什么?你认识?我咋不知你识字?” 赵朵听后,脸上的骄傲收了几分,露出点尴尬,“我也不认识,但这是那家给我发的荣誉奖状,还给发了十五文奖金,是今天我在绣艺比赛里拿了第二名给的。” 老妇人抬头看她,“你得的?就你?” 她显然很了解自己的儿媳妇,性子急的很,哪里能静下心绣花?还比过那些好手? “呃……其实比的是快慢,我绣的最快……” 赵朵把奖状拿回来,小心地折好。 老妇人这才了悟,一脸赞叹,“比快慢还给赏钱?这苏家真有意思。” “娘,你赚这么多啊……”小家伙仰头看着自己的娘亲,突然觉得平日里唠唠叨叨的娘变厉害了。 赵朵听着心里美滋滋。 她笑嘻嘻的说:“是啊,这是娘的荣誉奖状,以后这张纸,我枕着睡。” 老妇人也笑眯眯的看着她,儿媳整日操持家里,很少见她这么高兴,现在又能赚钱,她也高兴。 苏阿宝家是真不错,该常去。 “对了,我今天学了一门新手艺,我给你讲,那个缝纫机老鼻子牛了,平时要缝一刻钟的东西,它几息时间就能缝完!” “我因为得了第二名,就能用这机子,人家把这么顶级的家传交给我一个外人,我总觉得不合适,我想认春娘当师父,你觉得怎么样?我感觉我不能就这么心安理得的用啊。” 老妇人和苏家交情不深,一脸严肃的听了。 心想认了师父也挺好,自己人待遇不是更好? 她叮嘱赵朵好好干,勤快点,后面再试着提,人家会把她的努力看在眼里的。 赵朵点头,揉了揉儿子脸,“哎呀,可惜你是个男娃,不然能跟娘一起挣钱呢。” 小家伙感觉自己好像失去了什么,茫然的看着自己娘脸上春风得意的神色。 第156章 超额完成任务! 宋葵花回去,先给她老伴看。 一把年纪了拿出来炫耀她也不好意思。 结果老伴不解风情,“哼”了一声就去上茅厕。 “真是个糟老头,半点好话都不讲,”宋葵花朝那边瞪了一眼。 随后,她故意把纸放在桌上显眼的地方,结果被识两个字的儿子看到了。 “哎呀,你看我怎么这么不小心,把我的奖状落下了。” 宋葵花假模假式的往回抢。 她儿子却举高手,仔细念着内容,随后笑了起来。 没想到自家老娘一把年纪,还能得个奖。 给他媳妇一看,夫妻俩都说:“娘真厉害~” 看吧,还是有人欣赏她的! 宋葵花一高兴,大晚上的跑去敲邻家院门。 白日她还得去做工,哪有时间炫耀呢,可不得抓紧时间了。 邻居婶和她关系不错,一脸迷茫的出来。 感受到对方的意图,她也很给面子的夸了两句。 这下宋葵花彻底满意了。 她把纸一合,不在意的说:“其实也没啥用~” 说完她扭身就走,留邻居一脸莫名其妙。 次日,大家已经磨合的不错。 裁布的裁布,缝制的缝制,锁边的锁边,钉扣的钉扣。 三台缝纫机从早响到晚,咔嗒咔嗒的声音比说话声还密。 哥哥屋子是专属的缝合屋,外头的人被隔绝在外,只能通过小窗口把衣裳送进来。 旁的绣工听着里面动静,好奇的要死。 可一问苏晒秋人家顾左右而言他,一问林春娘人家笑而不语,她们就明白这是机密了。 但心头的好奇始终没有消失。 直到苏晒秋站在墙边,露出半个身影。 目光锁定这一批探头探脑偷看的绣娘,微笑着说:“好奇心……害死猫呦~” 那一瞬间,汗毛唰唰唰从尾巴骨一路炸到后脖颈,几人尴尬一笑,赶忙回屋里做活去了。 由于徐凤她们的缝纫速度很快,四天后,百姓低价衣就已经做到四十件了。 效率简直不要太高! 众人都觉不可思议,暗自猜测主要功劳肯定是那个机子,不过她们也不能去研究就是了,只是暗自羡慕徐凤她们学了那么牛的东西。 小目标已达到,徐凤三人默不吭声,但那种成就感和旁人是不一样的。 再过了三天,百姓衣真的做到七十件!甚至超出了两件!! 苏晒秋感到很惊喜,说要是能回本的话给大家分钱,众人无不答应。 其实所有同批衣裳款式基本一样,只是颜色不同,做惯手速度就很快。 反而那些精良的男装女装,到最后一天才勉强完成。 两种风格形成鲜明的对比,一看哪个就贵,哪个就便宜。 不过,百姓衣的套装会很低调,干活又方便。 缝线密实,针脚匀称,每一处都结结实实的,拉扯都扯不开,最是耐穿,不怕卖不掉。 虽然有一批衣服裤子怪模怪样的,是根据苏晒秋提供的图纸做的,但大家试着穿了穿,都觉得还挺有特色,像是话本里一切从简出发的游人。 ———————— 第七天傍晚,苏晒秋站在两家铺子中间,把过去这几天的账在脑子里过了一遍。 想着想着,都不由感叹自己高精力。 七天的工期,她两头跑。 村里监督做衣裳,镇上装铺子,哪边都离不开人。 头一天她为了稳定军心,守在村里盯绣娘。 这批衣服有难点,她必须把控开端,别让人做岔了。 除了百姓低价衣,还有全然陌生的女装男装,那八件要卖很贵的,当然做工得值那个价,都需要随时讲解。 刚开始她怕大家搞不来,所以整整待了一天。 后来发现比赛的效果挺好,加上完成目标就能让临时工都转正,大家都是亲戚自然互相照应。 于是事业心都空前绝后,做起来根本不用催。 苏晒秋便放了手,隔一天才回村看进度。 其余时间,全扑在铺子上。 绣娘们绣到第二天,她便在中午时前去铺子丈量尺寸。 结果发现,地上被扫得干干净净,墙角积了不知多久的灰和蜘蛛网也没了,收银的柜台还擦过。 原来爹他们这两天都没闲着。 于是她回家时简单夸了夸,认可几人勤快的好习惯,成功收获几张笑脸。 但铺子虽然打扫干净了,也只是两个再普通不过的店铺。 放在这条街上丝毫没有亮点,泯然于所有铺子中…… 苏晒秋可不会这么随便的就把店开起来。 想把人引进门,装修是第一道菜! 她必须要认真搞搞店铺的特色。 于是当天下午,她花了一两个时辰把设计图解决。 分别有俯视图,正面图两种,在该摆家具的位置拉出一条线到空白处,单另画出所摆物品。 看起来一目了然,但具体用材肯定需要详细和家人说明。 除了娘和苏二河不在,其他人围在桌前,听她指着图,完完全全讲了一遍。 苏厚山知道他是大掌柜,得统着全局,因此听得最认真。 其余人不懂装修,也只能死记硬背了。 随后她让苏厚山出门对材料询价,他年纪长,能压得住人,其余人则是做木工。 普通的衣架本来就很多,不需要做了,还得打些裤架、帽架、饰品架。 再做两把取衣杆,两个三人座的沙发。 这里还不存在沙发,不过做起来也简单,长方体就行了。 苏小海和苏二河抽空出门买十几双拖鞋,再买些棉花回来。 苏晒秋把棉花压实,拿两块布把棉花包住再压,随后几人把布钉在长方体上,就组成了沙发。 刚开始让苏大川他们打沙发时,几人都不知道是做什么的。 现在一看苏晒秋坐上去以后塌陷了,很舒服的样子,他们才知道是拿来坐的。 别说,这么一弄还挺有档次。 次日她回去待了半个上午,看没什么问题,就又回到镇上。 设计图上必须采购的物品,她根据苏厚山询的价,半天就采购完了。 主要是她的目的性很强,不会漫无目的四处乱逛想到什么买什么,而是精确到具体的品类直奔而去。 第157章 回顾七天 最开始订的是牌匾。 “苏爱林时尚服装店”几个字,苏厚山找了镇上口碑最好的木匠师傅来打造。 听说他那的东西质量好又实惠,不会宰客,该多少是多少,苏晒秋就没犹豫,直接一块过去了。 那师傅量完尺寸,问她要不要雕花边。 她说不用。 整那些不但会耗费大量时间,木工钱还会涨起来,不划算。 苏晒秋还设计了一个logo 是两个简笔小人头挨着头,左右各一只手弯起来比心的图像。 一男一女。 男的下巴有几条胡渣,女的脸颊有颗痣。 很可爱的圆脸简笔画,看着莫名让人心头一软。 木工师傅还没问,在场的苏厚山就耳朵红了,赶忙出去躲清静。 他一想就能想明白,是自个儿和林春娘的简笔画。 这丫头,出精捣怪的! 天见的,把他一张老脸搁在地上摩擦。 师傅是个开明的人,他笑了笑,说:“没见过牌匾上搞个小图标的,挺有创意。” 她让师傅刻在牌匾右下角,比字号小一点。 因为她当场就掏了钱,师傅便照做。 虽然好奇那两个小人是谁,不过有钱能赚就行,问那么多也和他无关。 苏晒秋还定做了两块竖着的小招牌,准备贴在店门边的墙上。 一块“美女请入内”,下面刻一只绣花鞋。 一块“帅男请入内”,下面刻一只男款靴子。 一左一右,不会认错。 木匠师傅刻到“帅男”二字,忍不住问:“这‘帅男’是个啥说法?” 苏晒秋解释:“就是美男子呗。” 师傅一听,乐了,刻刀在字上轻轻点了点:“照这么说,那长得丑的,还不配往这儿来?” “师傅,你这话可不对喽,”苏晒秋摆了摆手,语气似乎很认真:“世上哪有丑男人?只有懒男人!” “街面上的普通男子,不过是懒于拾掇罢了,但凡肯花点心思捯饬自己,哪有不好看的道理?这三分天注定,七分靠打扮啊~” “我这是在鼓励他们呢,进了店一买一收拾,不就成帅男了嘛。” 师傅握着刻刀的手顿了顿,琢磨下。 嘿,还真是这个理! 这姑娘,真是透着股机灵劲儿,难怪能开店做生意呢。 苏大川和苏三江也一脸佩服的看着妹妹,心想她怎么说什么都有道理涅? 连店里两个男顾客都把话听了进去,突然就有收拾打扮的欲望了,还打听她的店在哪个位置。 师傅把牌匾大致刻好底稿,没什么问题,需要一天来精细刻画。 苏晒秋满意的很,说后日来取。 她没空一直等着,得找画师弄店里的挂画呢。 苏厚山是经人引荐,在城南一条窄巷子里找到一位老先生。 这人画了一辈子,技艺不差,但没什么名气,因此画的价钱也便宜。 这回带苏晒秋过来,让她把自己想要的风格说清楚。 她只要两张画,一男一女,准备两个铺子各挂一张,在进门的位置。 按当下时兴的样式整就行,风格要大方,且服饰要贵气,必须是靓女俊男。 老先生听完铺开纸,蘸墨落笔。 半个时辰不到,两幅图就出来了。 两张画的人都是衣袂飘飘,打眼一看挺美。 苏晒秋其实看不太懂这种“以形写神”的画风,但大致是挺雅致的。 旁边做介绍的掮客连声说好,爹也觉得好看,她便也点了头。 开店卖衣裳,取悦客人更要紧,既然旁观者都觉得好,那就是好。 忙活了一天,来到选试衣间板材的部分—— 怕苏厚山挑错色调和材质,影响整体风格,眼看太阳都快下山了,她亲自去挑的。 试衣间的隔板、门板、框架,每一块都看过纹路、摸过厚度、闻过气味,才交订金,说明日来拿。 女装店的试衣间用粉色板材,男装店用蓝色,简单明了。 这里还没有人对颜色有刻板印象,也不会讨厌粉色或蓝色,因此她拿颜色给店铺分区也没什么毛病。 次日苏晒秋就没回去。 连着忙活两天,发了狠忘了情,哪里有精力回家监工。 反正有娘在呢。 为了省一笔运输费,也是和老板商量好的,大家伙儿一块去店里把板材运走。 爹抱木材的时候突然把腰给闪了,苏大川就把人扶到附近的医馆去检查检查,再给贴点药膏。 路过忙的热火朝天的店铺时,苏厚山的眼里带着愧疚,心想都是自己身体不争气,竟让孩子们一块干活,他自个儿歇着了,春娘要是知道肯定要说他。 苏晒秋余光注意到外面的情况,便把他喊住,让他在收银台后面坐着串珠子,说装饰要用到。 苏厚山顿时心情好了许多。 之后,她量尺寸划线,苏大川锯板,苏三江钉框架,苏小海递工具。 几个人忙到天黑,四个蓝色试衣间和六个粉色试衣间的雏形就立起来了。 门洞特意锯成圆弧形,搭个杆子挂上布帘,就成了正儿八经的试衣间。 布帘选的是淡灰色的料子,不管哪个阶层的人进来换衣服,难免手上有脏污,灰色的帘子最耐脏。 而且它垂感好,拉起来严丝合缝。苏晒秋试了试。 帘子一拉,里面自成天地。 外面的视线被挡得干干净净。 这一天简直忙得脚不沾地,苏晒秋都没空健身,却感觉肱二头肌都肿起来了。 几个人回家做饭的工夫都没有,基本是在旁边随便买些烧饼或汤汤水水的对付。 有菜有肉也挺有营养,反正苏小海吃的挺香。 第五天时,她抽空回了趟村。 绣工们自觉在做工,看到她回来,也只是打个招呼就继续做事。 架子上已经整整齐齐挂了几十件成衣,这个进度她很满意。 女装男装的精品已经粗做出六件,那也挺不错了,苏晒秋就指导她们具体细节。 赵朵上茅厕回来,看见她笑着说:“阿宝啊,加上我们缝纫部门刚做的,已经有五十二件啦!比小目标还超出十二件呢!” “你们真是太认真负责了,我没有白看重你们,等这批衣服做出来,好处还在后面等着,”苏晒秋貌似认真的点点头。 “继续坚持一下,胜利就在前方!” 她没有明说有什么好处,给人以无限遐想空间。 简单一句话,大家都记在心里,休息时间就聚在一起琢磨有什么好处。 林春娘看在眼里,笑着摇头,她想到在驴的鼻子前面吊一根胡萝卜,驴就一直走。 小坏蛋,鬼精的…… 第158章 粉刷 苏晒秋检查了百姓低价衣,交代几个细节,就回到镇上。 铺子才是她的战场。 外面的梳妆台很贵,所以只能自己做。 别说,什么物价都很高,但百姓手里的工钱少,像极了从前。 梳妆台暂时先做两台吧,后面不够再补。 苏晒秋亲自定的尺寸,用的她记忆里的设计。 能把所有杂乱的化妆品都收进抽屉的那种,眼不见心不烦。 哥哥们把板材裁好、拼接、打磨光滑。 她跑去采买了脂粉、眉黛、发油、梳子、篦子,又找做饰品的老板买了一批绢花、发簪、珠串什么的。 以后面常常采购为钩子吊着老板少收了点钱。 样样都不贵,但胜在种类多,配色齐。 两台梳妆台铺上浅色耐油桌布,把瓶瓶罐罐一样一样放进抽屉,顿时就变专业了。 东西不重,她一人就能推到店里,于是就看见苏大川和苏三江正指挥木匠把牌匾往墙上钉。 两个人仰着脖子比比划划,一个说高了,另一个说不对不对。 苏晒秋站在街对面看。 两说三说,牌匾越来越歪。 她翻了个白眼,照两人肩膀上拍了一巴掌。 “别说了。” 苏大川还没反应过来,苏三江则是揉了揉肩膀。 妹妹的力气咋这么大! “你们俩去把梯子扶着,别让师傅摔着了!” 两个人悻悻的走过去,木匠重新钉钉,在她的指挥下,这回没歪。 正巧两个苏家村的妇人结伴从街那头走过来。 看见苏晒秋指挥钉牌匾,嘴上的闲聊瞬间停住,脚步不约而同慢了下来。 她们两人眼中都有震惊之色。 这苏阿宝,是开了个铺子吗?还是给别人盯装修呢? 只听说她最近在做成衣,应该没装修的手艺啊? 其中一个扯了扯另一个的袖子,朝那块往里敲的牌匾努了努嘴。 目光在那几个字上停住。 苏家村的,总认识一个“苏”字吧? 这下心彻底死了。 就是她的铺子…… 她们的视线移到苏晒秋身上,眼里是藏不住的惊讶和羡慕。 两个妇人互相推了一下,走过来打了声招呼,语气比从前热络了不少。 “阿宝姑娘,你这是……要开店啦?” 苏晒秋回头一看有点印象,冲她们点头笑了笑。 “哎呀,真是有本事,年纪轻轻的,就干出这么一番大事业。” “一看她,再看我儿子,简直气不打一处来。” “就是说啊,小脑袋也太聪慧了。” 两个妇人说说笑笑的走了。 离开一百米脸才垮下。 “神气什么?都不叫人。” “就是,好歹也是一个村的,有赚钱的办法都不知道带带我们。” 随后,两个妇人对视一眼,都无奈了。 “你咋不敢当面给她说?” “这话说的,你敢吗?瞅你那怂样。” 两人都气笑了。 “唉,这苏阿宝不知道身上带着什么煞气,我一看见她啊,就感觉得仰着脖子,明明人也笑着,就是脖子后头麻酥酥的。” “谁说不是呢,到底有点说头,不知有没有鬼,这种话以后还是别冒出来了,容易触霉头……” 当天晚上,苏晒秋要开店的事就已经在村里传遍了。 酸劲儿也就一阵,过去了再瞅见苏晒秋回村,个个脸上挂的都是笑。 店一开总得招人吧? 就苏阿宝以往的风格,一定会向着自己村的。 那谁都有机会去镇上做工不是? 想至此,看见苏晒秋,他们才会笑脸相迎。 还有直接介绍自个儿特长的,希望留给她一个好印象。 毕竟,谁不想将来能在镇上寻一份体面的差事? 第六天的工作是粉刷墙面。 人手不够,苏二河也被喊回来干活。 男装店的墙她选了白色,男的一般没有女的白,这种墙有提亮效果。 为了搭配一致,试衣间的蓝色板材外面,她让几个人画上白色的花纹,没多复杂,就是沿着边角爬上去的藤蔓和枝叶,细长婉转的,比较耐看。 谁知苏大川他们站在试衣间前头,拿着笔比划了半天,谁都没敢落下第一笔。 在场的有一个算一个,都是糙汉子,让他们执笔画画,实在为难。 “妹妹啊,我这要是……要是画毁了,就太明显啦~”苏二河硬着头皮说出来。 苏大川也在旁边点头,一边下意识看妹妹的神色。 “打退堂鼓第一名,有什么难的,我画一遍你们照着学。” “自由发挥,别画的太密就成。” 苏晒秋看了他们一眼,把笔拿过来,蘸了白色颜料,沿着弧形的门洞勾了一道弯曲的线条,在两边画上三三两两的稀疏树叶。 画很简单,只要手稳对自己有信心就成。 “看,寥寥几笔,不是很有意境么?” 三个哥哥站在后头看了全程,谁也没出声。 这会儿看着挺简单,心想一会儿自己画起来就不是这么回事了。 苏晒秋只画了一个试衣间,就让哥哥们照着学,初时生疏,后面就好了。 一直在店里干到中午,一家人才回去做汤饭吃,爹现在做饭水平也练出来了,味道不差。 临出店门前,她回头看了一眼。 男装店只刷了大半,还没干完。 但那一半干干净净,亮亮堂堂的,因为有零星的线条而增加了些意境,再挂上画,整面墙像是活过来了。 嗯,哥哥们下午继续。 她得回趟村里。 一到堂屋,苏晒秋就开了口。 “各位,铺子收拾得差不多了,后天就开张!” 话音刚落,堂屋里就炸开了锅。 “哎哟,恭喜啊!”贺婶第一个拍起巴掌。 “昨日就听村里人传,说看见牌匾都挂上了,我还不敢信呢。” 许妮笑着接话:“可不是嘛,我家那口子去镇上卖兽皮,回来就说‘苏家那铺子装得真气派,我问他怎么个气派法,他憋了半天,说反正跟别的店不一样。” 其他人也吵吵嚷嚷的。 “我就说是真的吧?你还不信。” “好几人都瞧见了,阿宝也承认开店的事,这下我可得去看看。” 有人杵了杵旁边的,一脸促狭:“那你之前不也嘀咕,说没影的事么?” “我那是嘴上嘀咕,心里可没怀疑过。”婶子翻了个白眼,理直气壮的回嘴。 几个人笑作一团。 第159章 邀请捧场 苏晒秋由着她们闹。 她知道,这份热闹大部分不是替她高兴,而是替自己高兴。 人嘛,自私是常情。 她之前放过话,等店开起来,绣娘们就有机会去镇上做工。 这句话当时像一颗种子,在每个人心里埋了,到现在不知道有多少天。 昨天一整天,愣是没有一个人去问林春娘。 不是不想问,是怕问多了显得自己急,更怕问了之后这事就没了下文。 苏晒秋等议论声落下去,才慢慢开口:“愿意去捧场的,都可以去,来回牛车钱,我包了!” 堂屋里又热闹起来。 “太好啦!” “阿宝大气!” “我想去,娘,能不能带上我~” “还没见过店铺开张是啥样呢。” “我也去,”许妮笑着说,“到时候店里要帮忙的,端茶倒水我也行,扫灰擦桌子也行,反正闲着也是闲着。” 小姑娘们尤其高兴。 她们不敢笑得太大声,怕被人说轻狂。 可嘴角怎么都压不下去,眼里的光也藏不住。 说出来不怕人笑话,她们里面好些人长这么大还从没去过镇上。 不是去不了,是家里不让去。 爹总是说:女孩子家,看了外面花花绿绿的,心就野了。 娘有时候也帮腔:见了世面,眼高于顶,往后怎么嫁人,怎么安生过日子? 她们从小听的就是这套话,听到耳朵起茧,听到连自己都信了。 所以她们学会的本事就是安分。 安分地绣花,安分地喂家畜,安分地洗衣做饭,安分地待在屋里。 日复一日,年复一年。 她们从不觉得枯燥,因为不知道日子还能有别的过法。 好在进了苏家帮工,什么都变了。 一月少说能挣一百多文带回去。 博得一家人的笑脸后,谁也不使唤她们了,因为挣得比家里的男人还多。 再没人说“女孩子家别往外跑”,反倒把那些杂活揽了过去。 原来除了自己能干活,家里的爷奶一样能干。 鸡有人喂了,饭有人做了,衣裳也收了叠好搁在她床头。 每天临出门时,家里叮嘱她认真干,别耽误了苏家的活计。 家人对自己还算是不错的,这些女孩也见过村里卖儿卖女的,或是把孩子送到府邸里当仆从的。 她们很容易满足,能留在家里,就是很幸福的。 如今,她们发现了另一种幸福。 爹爹们某方面说的也没错。 这段时间,在苏家见惯了新鲜样子,听惯了新鲜话,她们的心态都多少有变化。 不但有了野心多挣工钱,还想去镇上看看,甚至想在镇上做工! 见识了更广阔的世界,谁还甘心一辈子窝在灶台边? 这些是她们从前想都不敢想的事。如今机会就在眼前,人家连车费都包了,还有什么理由不去? 几个年轻姑娘凑在一起,压低声音商量。 “咱这么多人去镇上,家里肯定会发现。” 扎双髻的小姑娘先开了口,手指头在衣角上绕来绕去,“问就说做工呗,又不算撒谎……” 她说完自己先心虚了,忍不住咬了咬嘴唇。 “要不……先别往家里说去看铺子?” 年纪稍长的姑娘拿主意,“就说还要赶一天工,反正往阿宝家走就是了。” “等回来了再说,到时候事情都做了,他们还能怎么着?” 小姑娘们听了觉得挺过瘾,抿着嘴笑,又害怕的收住。 “可咱这么多人,肯定有人回去就念叨,说不定今晚村里就都知道了,万一有人给家里告状……” 几个人想到这,沉默了一瞬,连呼吸都轻了。 “我想到一个办法!” “我们和大家说一声,先不要给家里说明日去镇上的事,别走漏风声导致家里人按住我们不让去,等回来就可以随便说。” “嫂子们能体谅的,咱们说些软话,让她们配合配合,肯定都愿意答应。” 这个提议,得到几个小姑娘的一致赞同。 其中就包括周麦苗,其他村里姑娘没事还能聚一起玩,但她真的在此之前一直被圈在家里,哪都不准去。 能在苏家做工都是破例的。 所以对于自己的放肆想法,她也最紧张。 旁边的小姑娘握了握拳头。 “就是!” “大家都挺好的,我等会就说。” “大不了挨顿打罢了,皮肉之苦,哪里比得上去镇里的高兴。” 话音刚落,几个人互相看了一眼,都笑了。 那笑里有怯,有盼,有一点点心虚,还有说不清的硬气。 像是有什么东西从心底里拱出来,压不住,也不想再压了。 现场的,有人想去,也有人犹豫。 一个年轻媳妇低着头琢磨半天,才小声说:“我……我没去过镇上,怕找不着北……我不想去啊……问题是这样又不合群了可咋整……” 旁边的婶子替她算着账:“你傻呀?已经挣了人家那么多钱,一文两文贴钱去都是应该的,更何况人家包圆了,你就当去镇上逛一圈,咱们这么多人一起去,一起回,谁还能单把你一人卖了?” “就是,不去白不去,还能凑个热闹。” 几个人你一嘴我一嘴,越说越起劲。 那年轻媳妇被说得耳朵根发红,咬了咬嘴唇:“那……我也去吧。” 有几个女人露出难色。 放假的日子里,家里还有活等着自己,或许还得出门办点私事,身体想去,可理智告诉她们不能去。 她们真是没空去捧场。 都是朴实的村民,一点难色都摆在面上,想装轻松都装不出来。 苏晒秋注意到一部分人犹豫,于是说:“各位,各位听我说!” “咱谁也不强求!想去的人再去,没时间去的也不影响日常上工,咱们照样是一个大家庭,我不会认为谁没了我的面子,各位理智考虑再决定,人少些反而不乱呢,总之我不鼓动任何人去,全凭你们自己的想法。” 听她这么说,那些人露出释然之色,纷纷说自己去不了,不好意思之类的。 既然不影响赚钱,那不去也没啥毛病,苏晒秋都那么说了,她们肯定敢直接说不能去。 最后统计,有十一人说好到时候结伴走。 还有人去通知村里唯二的两个牛车驴车,安顿别人明日直接来苏阿宝家接,她们就在此处集合。 现场气氛很是热闹。 有人说要带家里的瓜子,路上嗑。有人说到镇上先去铺子看看,再顺道买些东西回来。 有人说自己什么都不买,就想看看别人咋做生意的。 众人笑着往门口走,脚步声阵阵,一听就气血旺盛。 第160章 缺点啥 次日,苏晒秋开始收拾女装店。 墙面刷成淡粉色,是掺了白的那种。 再调了稍深的粉色,在其中一面墙画出大的郁金香花束,让店里整体格调变得柔和。 目前镇上沿街的铺面,多半还是旧时留传下来的夯土墙。 土黄的墙身粗糙朴拙,混着旧时夯筑时的麦草秸秆纹理,好一点的铺子就是砖墙,都是乡里街巷最寻常不过的模样。 家家户户皆是原本的素朴模样,除了那东家有钱的铺子,少有刻意修饰粉刷的。 像苏晒秋这样刷得洁净鲜亮的墙面还画了画,放眼整条街巷也寻不出几家。 苏大川他们原本是有些疑惑的,不过昨日那家男装铺子率先完工,素净大白墙在一众老屋之间格外惹眼。 反正清清爽爽,透着一股子别样雅致。 他们也就认同了这种装修风格。 轮到这间女装铺,几人心里都暗暗等着那淡粉色墙面粉刷完工,应该也很漂亮。 半个上午过去,粉刷的就差不多了。 果然如大家所料,这种颜色干了以后很耐看,尤其是花朵叠加了春天明媚的效果。 能想象到,届时不用细看屋内服装,只这一墙的温润柔色,站在镜前的人心情都能好几分。 还未曾正式开张,几人都越发期待完整的装修后效果了。 苏晒秋买了一批便宜的假花和贝壳,星星点点的嵌在墙面上,点连成线。 门楣上挂了一串小铜铃,配了几颗玉珠,是养伤的苏厚山所做。 客人进来的时候拨动布帘,铃铛和珠串也会跟着响,声音清脆动听。 店门口的纱帘是她挑的藕荷色,半透明的,风一吹就轻轻飘起来但会被珠子压住,因此能满足一些隐私感。 苏晒秋推了遍门,感觉挺满意。 苏大川和苏三江把库房里的衣架、长衣杆、沙发等物品摆进店里,整个装修就完成了。 几人并排站在门外,打量两家店铺,如出一辙的点头。 好看! 整体看去……还真是独一份! 女装店粉墙纱帘,温柔明亮,除了基本家具,多出一块化妆区域。 男装店白墙蓝柜,雅致沉静,也很好看。 两家店挨在一起,气质不同,但很搭配。 晚上的时候,苏晒秋把铺子的两本空账册交给苏二河,又教了他几招记账技巧。 比如有借必有贷,借贷必相等云云…… 那些经历几个世纪才取其精华凝结而成的做账技巧,她就这样教给了苏二河。 原本被抓着补课的苏二河也不打瞌睡了,听得那叫一个眼睛发亮,连声说还是阿宝教得实在,比师傅那些云里雾里的口诀好用多了。 至此,一切准备就绪,只等开店。 因此第七天晚上苏晒秋站在两家铺子正中央,才觉得这段时间真是忙活不少东西。 这就把人生第一家店铺开起来了! 不过,她看来看去,总觉得差了点能让人眼前一亮的东西。 “到底忘了什么呢……啧……” 苏晒秋进了女装店,视线在屋里打了个转,猛地停在一片空地上。 对了!镜子! 这年头客人试衣裳,哪有店不安镜子的。 她怎么把这事忘了。 不过她刚准备踏出门,又有些犹豫。 上辈子那些服装店里,落地镜能把人照得身姿笔挺,连衣料的纹路都清清楚楚。 可在这里,玻璃是贵重物,寻常铜镜又黄又昏,照人又变形又失色。 想看清自己?纯属痴心妄想! “要不……” 苏晒秋手指点在门框上,眼里闪过一丝精光。 一个月用几回搜索机会有点奢侈,不过次数攒着就是要用的。 是时候让它发挥作用了! 她在搜索框输入:【古代高清晰度镜子制作方法,材料易得,工艺简单!普通人也能手搓!】 下一秒,信息弹出来。 一张泛黄的图纸先出来。 锡汞齐法! 图纸上写得明明白白:铜板磨至镜面光滑,锡箔混水银调成膏状,均匀涂在铜面上反复压印,让锡汞齐牢牢附在铜面,形成一层亮得能映出人影的反光层。 锡箔在这里用于包装茶叶啊、做器皿啊、祭祀叠的小元宝啊,应该能买到。 水银好办,什么炼丹啊,药用啊,防腐啊之类的,也不贵。 况且步骤看着不复杂,但每一步都得跟绣花似的精细。 比如铜板得磨到连指纹印都看不见,锡汞齐稠度要恰到好处,压印时力道得稳如泰山,这样反光层才能平得像湖面。 值得一试! 做不出来的话,就把之前卖货时的铜镜拿出来。 她刚都忘记自家有镜子的事了,也凑合能用。 有着备用选项,苏晒秋就不慌。 她把图纸细节刻进脑子里,就往那几个没歇业的杂货店走。 半个时辰后,怀里揣着几块锃亮的大铜板,手里拎着锡箔和水银还有一些迷惑旁人的其他物什,脚步带风回了院。 关上门,她挽起袖子就开干。 力气大算是用着了。 磨铜板这活最费力气,她咬着牙抡着细砂纸蹭,胳膊酸得像灌了铅。 哥哥们听到动静都跑来帮忙。 几人指尖磨得发红,呼哧带喘。 直到铜面光可鉴人,连窗外的树影都能映得清清楚楚,才歇了口气。 “阿宝,这是要干啥呀,我还没顾上问呢。” “别问,先做做看。”苏晒秋抹了把汗。 调锡汞齐时不敢怠慢,按比例称好料,几人轮流搅拌,调成细腻的膏状。 往铜板上涂的时候,苏晒秋深呼一口气,手稳住了。 涂完拿棉布一层一层压,力道均匀得不差分毫,她怕哥哥们力气不同产生差别,这一步完全是自己做的。 苏小海打着油灯,在旁边好奇的不行。 等最后一层棉布揭开,整个院子仿佛都亮了三分。 铜板上覆着一层银白色的膜,光润得能照见人脸上的绒毛! 苏晒秋拿起来一照,眉毛弯了多少度,睫毛翘了几根,全看得一清二楚,比铜镜强了何止十倍! 现场响起一片吸气声—— “天……” “又是一个新东西……像是神仙用的……” “阿宝,你真不是神仙来凡渡劫的?我越来越不信了?!” 苏晒秋没顾上听,赶紧招呼:“天太晚了,大家赶紧干,争取做出四面大的立身镜,两面梳妆台上的小镜,开干!” 几人不得已合上嘴巴,暂时放下心中的震惊,加入劳动。 一口气赶到凌晨。 第161章 镜子 苏晒秋刚歇手,她爹就扶着腰从屋里出来了。 在里面听了半天动静,能感觉是要用力气活的,他腰伤了过去也是站着尴尬,还得让阿宝喊着回去休息,因此迟迟没去。 现在听动静都已经做好了,就出来洗个脚,正好瞅瞅情况。 当走过去看到那些镜子时,他浑身一震,手里的空盆“哐当”一声掉在地上,手指在镜面上方悬了半天才哆嗦着说:“这……该不会能摄魂吧?” 噗—— 苏晒秋没想到老爹第一句说这个,“咳咳,不会的,放心照。” 苏厚山这才放松,揉着眼凑近些,“我滴个亲娘!照得比水里还清亮!连我的胡茬都看得清楚!” “阿宝,这东西惊世骇俗……” 苏晒秋摆手:“没事,只要量多了咱就拿的住,这阵子先用这些镜子,让铺子热闹热闹。” “随后再往外流出一批,要么高价卖,要么咱这不也有拍卖行么。” “当它不是世间仅有,惦记的人就少了,咱还能送给县令夫人、州刺史什么的保个平安。” 几人都听呆了。 他们只是感叹镜子的神奇,却没顾虑到后面,没想到阿宝都想的那么细了。 苏二河对着镜子扒拉自己的头发,左看右看舍不得挪步,苏小海在旁边有样学样。 “妹妹你这脑子是咋长的?啥稀奇玩意儿都能捣鼓出来!” “对啊阿姐!你是咱家最聪明的人!” “让我再看会儿……” 五个人像小男孩似的,围着镜子啧啧称奇,活像见了稀世珍宝。 旺财被镜子里的自己吓了一跳,后跳对着镜子吼了几声,结果发现就是自己,于是好奇的也跑过来照。 苏厚山忽然叹道:“这东西往铺子里一摆,门槛怕是要被踏破了!” 苏晒秋喊他们往大镜上镶木框,省的有人破坏,弄碎了拿去研究。 这门手艺至少要在手里抓十天半个月的才漏出去,可不能让人那么快研究出来。 她抡着锤子,头也没抬:“人越多越热闹,开业就得这股子喜气!” 忙活了半个时辰,大镜用布裹好靠墙立着,小镜也是,就等明日一早放到店里。 看着墙角那几面裹着布的镜子,苏晒秋嘴角勾起。 苏二河小声憧憬:就凭这一手,开业时,整个镇子肯定都炸开锅! 另一边,苏家村—— 或许是想交一份满意的答卷,绣工们卯足了劲比着干。 第七天忙活到傍晚,直到自家男人都在门外喊她们回去,所有工作才停止。 七十二件百姓低价成衣,外加四套精品男装和四套精品女装,整整齐齐挂在货架上。 一排排看过去,款式从简到繁,各有特色。 林春娘从货架这头走到那头,又从那头走回这头,主要是检查针脚。 她知道女儿忙,到下午没回来,那就是不回来了,于是检查的重担都挑在她肩头。 林春娘也是第一次全权做主,很谨慎的检查好几遍才让人都离开。 她给周石头说明天包车拉货,货直接送到镇上。 一大早的,苏晒秋准备去店里,牛车已经到了。 苏晒秋检查一遍特别满意。 但昨晚思来想去,觉得再加点小东西更好。 于是母女两推着车,去熟悉的集市,买了几盆好养活的花摆在店里,买的都是不艳俗的那种,能和装修相得益彰,再就是采买糖果,到时候洒出去图个喜庆。 苏家的服装店要开业,早就在镇上传开了。 毕竟苏设计可是潮流风向标,不少人期待着买她设计的新衣服呢。 昨日街坊邻里就揣着好奇,趁她们装修,在门口往里看了几眼。 听说明日就要开业了,准备的还挺齐整。 红绸在门楣上飘着,下面是亮眼的牌匾。 “苏爱林时尚服装店,嘿,这名字听着就有意思!”挎着布包的女人念出声,手指在半空点了点牌匾。 旁边的妇人眯眼歪头:“我不识字,不过这苏爱林……没听过镇上有这人啊?” “我纳闷‘时尚’是啥意思?”一个穿着短褐的年轻小伙抱着胳膊,满脸探究,“难不成是苏设计改了名儿?” 又过了一会儿,一家三口走过—— 中年男人摸着下巴,指了指牌匾边角:“你们瞧那俩小人儿,一左一右,这画风倒是头回见,真够不拘一格的,看来是一对夫妻所开。” 妇人却摆摆手:“依我看不是夫妻俩开的,我不是听说是苏设计开的么?那姑娘还没嫁人呢。” “那就怪了,蒜鸟蒜鸟,也不关我事……”三人闲聊着就走远了。 店内,苏家人顾不上外面的评价,那是忙得脚不沾地啊。 女铺的库房和男铺的库房是后来打通的,前门关着,也不影响干活。 这马上开门做生意了,感觉哪哪都没搞好。 林春娘指尖捏着件青灰色长衫的领口,一点点把褶皱捋顺,嘴里念叨:“领口得周正,客人第一眼瞧的就是这儿,不能有半分含糊。” 苏厚山搬着个打磨光滑的木架从后院进来,粗重地喘着气,嗓门洪亮:“闺女,这架子往哪儿搁?” 苏晒秋正核对衣服数量,抬头应声:“放右边,靠墙。” 三个哥哥也是干着活,额头蒙着层薄汗。 只有苏小海一点也不紧张,帮着放东西,苏晒秋看到他就笑了:“你就庆幸自己好命吧,有我这样的姐姐,以后不愁吃穿,氪金开局啊。” 苏小海大致能听明白。 家里的变化他也看得清楚,并不觉得姐姐托大,因此笑嘻嘻的端了杯水给她:“阿姐,有你在最好了。” “那是,以后长大了赚钱了也要孝敬我,不然把你牙打歪。” “知道了,阿姐不说我也会的,阿姐别打我~”苏小海知道她在开玩笑,因此拉着她的手讨饶。 两人说说笑笑,背景的人还是各自忙活,哪有空说话。 林春娘瞅着几个孩子,忍不住笑:“瞧你们一个个的,比第一回做生意还紧张。” 苏二河擦了擦手上的灰,无奈道:“娘,那时摆摊随时都能跑,现在开了店要是被人骂能跑掉么。” 一句话,全家都无奈的笑了。 第162章 开门大吉 绣娘们跟着笑。 但凡能抽开身的,今儿都来了。 反正包来回车费,她们有些人赶早腿着来的,还能省两文,就这也高兴的不行。 刚来时,就被店里的镜子震惊了,足足摸了一炷香才罢休。 这会儿正分散在男女两铺里忙活着。 绣娘剪掉衣裳上的线头,一边说:“这镜子也太亮堂了!早上我一进来看见,差点以为那站了个人。” 旁边的也附和:“是啊,怎么能做的那么透彻?真够稀奇的,我这辈子都没见过。” 苏晒秋笑着说:“行了你们,都看半天还说呢,回头忙完了,镜子随便照,照到关门都成。” 绣娘们又一阵笑,手里的活却没停。 有的擦着原木衣架,有的清扫地面。 几盆栀子茉莉也摆好了,就搁在试衣间和柜台边,风一吹,香气漫得满店都是,裹着新衣料的气息,像把整个春天都笼进了店里。 等到万事俱备,苏晒秋就走到店门口。 她回头望了一眼,爹娘站在身后,眼里是藏不住的紧张和期待。 大哥二哥一左一右,肩膀都绷着。 绣娘们也有些兴奋,互相掺着、抱着。 “开门了啊。” 苏厚山咽了口唾沫,声音发紧:“开吧!” 其他人都跟着点头。 门闩“咔哒”一声抽开,两扇木门往外敞亮,晨光涌了进来,照得店里的衣裳越发鲜亮。 街上已有几个行人经过,脚步慢悠悠的,瞥见敞开的店门,有些好奇的朝里看了看,一看里面挤了那么多人,又走开了。 苏晒秋迈出门槛,把男装铺子的门锁也打开。 迎面来了个人。 是正衣坊的魏老板。 他笑着来,手里还拎着个红纸包,到跟前就拱手:“苏老板,恭喜恭喜!我瞧着你门口贴的消息了,特地过来道贺。” 苏晒秋没想到魏老板会来,更没想到他对自己开店毫无芥蒂。 这是丝毫不怕抢他生意啊,看来还是低看魏老板了,一般人都不一定能做到笑着祝福呢。 苏晒秋赶紧还礼:“魏老板太客气了,以后还得常合作呢。” 一句话点到了没打算抛下他,还有后续的设计能出。 魏老板眼里的笑意更真了,赶忙把礼品递过去,他也说不出什么好听的话,斟酌一下才说:“你有本事,我半点不眼红,唉,这往后镇上的衣裳生意,怕是要变个天咯。” “哪有那么夸张,还是魏老板生意好啊,”苏晒秋假笑着商业互吹。 锦绣阁的小厮紧跟着过来,交了礼盒,恭喜她开店。 苏晒秋收下,这张娘子她挺看好的,以后说不定要常合作,有来有往挺好的。 又有两三个成衣店老板晃了过来,苏晒秋叫不上名字,但曾见过他们的白眼。 他们也不进门,就站在门口探头探脑,打量着里面。 嘴里说着“恭喜恭喜”,眼睛却跟扫货似的,把店里看了个遍。 苏晒秋心里门儿清,这是来打探虚实的。 呸!看就看,再学也是东施效颦,她压根没放在心里。 街上偶尔有两三个百姓停下脚,往这边望一眼,嘀咕两句“就是这家啊”,又低头走了。 除了鱼贯而出的绣娘们,店门口冷冷清清的。 就那几位老板站着,气氛有点干,连风都吹得没精打采。 苏晒秋回头看了眼娘,林春娘摊了摊手,眼神里透着诧异。 怎么会没人? 从前宝儿一出手,听说是很热闹的啊,摊位没摆,人就知道在那处排队等,怎么开了店反而没人? 难道是……客人不知道她开店的事? 亦或者,不认为她能开好店铺? 林春娘左思右想,没搞明白,但她也拿不出主意来。 苏厚山眉头皱着:“阿宝,这……” “放心,有我呢!”苏晒秋看向苏二河,“还记得咱们第一回怎么做生意吗?” 苏二河想了想,随后眼睛一亮:“吆喝!” “没错!从头开始,从新出发!”苏晒秋不觉得挫败,转身回店里,从柜台底下抽出一卷厚实的纸,三两下卷成个大喇叭模样,攥在手里就站上了门口的台阶。 她清了清嗓子,运足了气,对着街上喊:“来来来——各位父老乡亲,街坊邻居——走过路过别错过,苏爱林时尚服装店今日开业,发糖啦!” 这嗓子亮得像敲锣,整条街都听得清清楚楚。 随着她胳膊一扬,一把把用红纸包着的糖果撒了出去,哗啦啦落在青石板上。 跟着爹娘外出的孩子们最先听到关键词。 有糖?咩?! 一个胖小孩挣开爹娘的手,最先扑上去抢。而小孩之间容易被影响,乖小孩也跟着去凑热闹。 大人们满脸诧异,下意识围了过来。 孩子拿了人家的糖,总不好意思扭头就走,索性站在原地,想听听这丫头要说啥。 苏晒秋举着喇叭,语气充满自信:“各位!苏爱林时尚服装店,今日正式开业!” “女装男装,各有一铺,进来看,不花钱!摸一摸,不要钱!” 扯着嗓子说了几句,感觉脖子痒痒的,熟悉的吆喝感又来了,她反而充满干劲。 “买不买不要紧,您进来瞧个新鲜,我苏阿宝也高兴!” “咱这店里头,有实惠低价衣,耐穿又好看;也有精品衣,样式全国独一份!” “越往里走越贵,您想省两文,门口也有好衣裳!” “女客进右边美女店,男客进左边帅男店,互相不搭噶!” 随着她的讲解,人群的情绪也被带动起来。 交头接耳的声儿不绝于耳。 其中一个拎着竹篮的大婶声音响亮,扬声问:“什么叫帅男店?听着怪稀罕的。” 苏晒秋乐了,举着喇叭冲她喊:“这位婶子问得好!帅男,就是男人穿上咱家衣裳,媳妇得多看两眼,丈母娘得夸两句,就连隔壁那条大黄狗,见了都得冲他摇尾巴!” “那每个穿了咱家衣裳的男人啊,都有将帅之姿啊!” 有人挺起胸脯,莫名被夸了怎么回事?这下更不好意思走了。 路边几个女人“噗嗤”笑出了声,被这说法给逗笑了。 没听嘛!狗都摇尾巴呢! 第163章 美女帅男 一个光着膀子的年轻汉子笑嘻嘻的扯着嗓子问:“那美女呢?能让狗摇尾巴不?” 现场响起一片笑声。 苏晒秋指着女装铺的小门牌,朗声道:“美女啊,就是长得漂亮的姑娘呗!不管多大年龄,那都是一枝花!再穿上我店里的衣裳,那就是人见了挪不动脚,鸟见了落枝桠,姑娘瞧着忌三分,小伙瞅着直咂牙,街坊见了夸句俏,连那墙头的花都愧得蔫半分!” 现场不少女子都听着心里熨帖。 人家说了,什么年纪都是一枝花啊! 连那没牙的老太太都笑开颜。 人群里一个梳着双丫髻的姑娘捂嘴笑:“老板净说笑,哪有那么夸张……” “哎,姑娘你可得有信心!”苏晒秋仰起头一脸自信,“咱女人家哪有不美的?咱各有各的俏法!” 她指着那女子,“就比如……你瞧你这眉眼弯弯,温温柔柔,像极了院里那株海棠,不声不响却透着股子娇。” 眼风扫过旁边面相沉稳的大婶,指尖换了个方向:“这位婶子呢,就像那缸酿了多年的女儿红,看着朴实,实则全是醇厚的香气。” 又点了点另一位:“还有这姑娘,眼睛亮得像浸了水的葡萄,透着股机灵劲儿,活脱脱一枝带露的葡萄藤,清新脱俗。” 最后看向刚才问价的妇人:“还有您啊,您往那儿一站,稳当又和气,恰似窗外开得正旺的三角梅,看着就让人舒坦。” 她的语气真挚而肯定:“每个女人都是,本就各有各的美,却反复寻找身上的小缺点,这可不对。” “从今以后啊,你们这些花儿来了我的店,我有空就帮你们穿搭,人拾掇得整齐些,那更是锦上添花呢!” “谁要是说不好看,那是他没长眼,咱可不能自己轻看了自己昂!” 爹娘第一回见苏晒秋做生意,当场惊呆ing…… “宝儿一直这样么?”惊呆的林春娘扶着苏二河问。 “是啊,向来都是如此,我们都习惯了。” 绣娘们也是竖着耳朵听,一个个内心极为震惊。 原来这就是阿宝的另一门本事,原以为谁学会做衣裳都能做生意,却不曾想,还需要这样叫卖。 见惯了安排任务时严肃的苏晒秋,和罚钱时笑的令人头皮发麻的苏晒秋,这样鲜活的她实在是不适应。 她要是卖不出衣裳,还有谁能卖出。 那些围观的其他老板个个木着脸,暗道苏晒秋好不要脸,变着法的哄客人买衣服! 下作! 同时学习ing…… 现场老弱妇孺,所有女人都被夸了进去。 个个脸上的笑意漫开来,眼里却都带着怔忡。 长这么大,听惯了旁人的评说和指责,谁听过这般夸赞? 把寻常人比作海棠、老酒、葡萄等等,句句都落在心坎上,熨帖得像春日暖阳。 那几个被点到名的更是红了脸,手都不知往哪儿搁。 羞是真羞,心里的甜也是真的。 就凭这几句话,她们这辈子怕是都忘不了苏晒秋了。 这姑娘,是真懂怎么把人往心尖上捧啊。 可惜是个女子,不然真想嫁给她…… 一个圆脸大娘挥着膀子问:“这位女老板!我能不能雇你夸我一个时辰啊?我给钱嘞!” 哄笑声更大了,还有人鼓掌的。 这下可吸引了不少路人。 连小贩都推着车停在路边,伸长脖子往这边瞅,引得食客聚集。 有个拄着拐杖的大爷挤到前头,颤巍巍地问:“闺女,小老儿能进帅男店不?” “怎么不能!”苏晒秋赶紧应道,“不光能进,我还专门备了宽松款的实惠衣,样式简单大气,还坐板凳不勒肚子蹲地上也舒坦呢!” 大爷点了点拐杖,乐呵呵的:“好,一会儿我保准进去瞧瞧。” 彼时,阵阵淡香从店里飘出来,似有若无,像是栀子花混着新木头的清气。 循着香味往里望,几株大型盆栽立在门边。 刚才光顾着听了,没往里头看。 这下顺着花盆看去,装修的真是有特色。 店里的墙面可不是寻常的灰土墙。 男装铺那边,粉刷得雪白平整,墙角还用淡墨勾了几笔远山,疏疏朗朗。 女装铺这边,墙面涂了浅浅的粉,像晨光映在花瓣上,墙上绘着不知名的花,怪好看的。 墙面上还嵌着碎碎的珠子与贝壳,星星点点的,能看出商家的用心。 阳光从窗棂漏进来,那些珠子贝壳便泛出温润的光,一闪一闪的,整间铺子柔和而精致,完全区别于其他铺子。 两个铺子占地都大,可就这么短短一阵就装修好了,还是家里人多好啊,门边这弟兄几个孔武有力的膀子,一看就是干活的料。 关键是最里头各挂着四件精美衣裳,料子、绣工、剪裁都与众不同,瞧着便觉得新鲜别致,分明是能带动潮流的样式。 铺子门口的货架上,摆着挺多货。 几十件衣裳样式大致相同,只颜色各异。 什么靛蓝、鸦青、茶褐、月白、浅灰、豆绿,齐齐整整挂在那儿,远远望去,像两排色卡铺展开来。 店里处处透着讲究,任谁扫一眼,都得感叹一声:商家这份心思实在难得,若这样还不好卖,那就说不过去了。 这时候,有人扯着嗓子问:“老板,啥叫时尚?” 旁边的人也都安静下来,竖着耳朵听。 苏晒秋揉了揉嗓子,缓缓解释:“时尚啊,就是别人还没想到的时候,你已经穿上了;别人刚看明白的时候,你已经穿腻了。” “它不是跟风,是领风。” “你穿一件衣裳出门,后头的人追着问‘哪买的’,第二天满镇都学着你的样子穿,那你就站在时尚最前端了。” 她顿了顿,又补一句:“所以我这店不叫‘苏记成衣铺’,叫‘时尚服装店’。因为衣裳就是不一样。” “不是镇上有什么我卖什么,而是我卖什么,过一阵镇上就有什么。” 人群里有人点了点头,先前苏晒秋的名声他们也是有所耳闻,她设计的衣裳就是最“时尚”的。 每回卖完,街上就有人仿着偷卖,他们见怪不怪了。 第164章 不要九九八 人群里不乏爱打扮的,看着店里的衣裳,若有所思。 走在……最前面么? 听着还颇为心动呢! 他们嘴里咀嚼着这陌生的新鲜词。有人被说的想买了,扯着嗓子问:“老板,你这衣裳好看是好看,可别跟上次那扎染衣似的,动辄六七百文啊!俺们想捧场,兜里也没那多钱不是?” 这话一出,不少人跟着点头,七嘴八舌地应和。 “就是啊!” “上次那扎染衣是真稀罕,可价码也真让人望而却步。” “俺家汉子念叨了好几回,说那颜色亮眼,就是没钱买。” “算了,花里胡哨的,最近街上都那么穿,早烂大街了。” “去去去,人家这回卖的又不花哨,你别扫兴哈!” 眼看有人差点吵起来,为了避免上回的事再发生,苏晒秋赶忙喊停,转身回店里拎出一件青灰色的袍子,举得高高的让众人看:“各位放心!今儿专门备了这种【百姓实惠衣】” “您瞧这料子——”她伸手拽了拽袖口,“云素料子,好着呢!耐磨还透气,寻常穿正好。” 说着,她屈起胳膊,“咔哒”一声扣上肘弯处的布扣,原本垂坠的袖子顿时收成利落的短款:“您再看这儿,胳膊肘这儿缝了暗扣,干活时扣上,免得蹭脏磨破;平时解开,又跟寻常袍子一样周正。” 有人忍不住问:“是不错,这……这得多少钱?” 苏晒秋哄亮的嗓音透过喇叭传开:“不要九九八!不要一百文!只要八十九文!就能带回家!” “啥?” 人群里炸开了锅,一个个瞪圆了眼睛,以为自己听错了。 “八十九文?” “这么结实的料子,还些新设计,穿着也舒服方便,才八十九文?” “莫不是搞错了?” 老汉往前挪了挪:“闺女,你再说一遍,多少文?” “八十九文!”苏晒秋加重语气,把袍子往人前举,“大家可以摸,看看这针脚,瞅瞅这料子,值不值这个价!” 几个人凑上去翻来覆去地摸,嘴里啧啧称奇。 “真是好料子,比俺家那件新的还厚实。” “这扣儿也精巧,我家那口子干活总磨破袖子,这个正好!” 苏晒秋等众人议论得差不多了,抬手往下压。 “大家静一静,还有更方便的!” 说着冲旁边喊,“娘,把套装拿出来!” 林春娘心头一紧,还是依言赶紧抱出一套衣裳。 她举得高高的,实则是为了遮住自己脸,慌得很呢。 上衣是短褂,下装是裤子,分开的样式在这里从未有人在外穿过,顶多是做内衬,因此人们神色各异。 “这……这是啥穿法?”有人忍不住问,“衣裳和裤子咋分开了?” “看着怪模怪样的。”一个妇人小声嘀咕。 苏晒秋指着衣服:“各位别瞧着怪,这叫‘分体衣’,是套装呢!两件衣裳,和我手里的价格一样。” “不过穿起来可比袍子方便多了!看——” 她指着短褂的下摆,“这上衣短,干活时能透风;裤子有松紧,不会掉落,能岔开腿坐。” “衣服裤子,设计出来就是给人穿的,方便最重要!我这款走路时还步步生风呢,不比袍子差。” “最要紧的是啥?好打理!上面沾了泥,单洗上衣;裤子蹭了灰,只洗裤子,不用像袍子似的,脏一点就得整个泡水搓洗,能省多少力气?” 人群里有人点头:“这倒是,俺家媳妇最怕洗衣服。” 苏晒秋话锋一转,又道:“还有个更实在的好处,上茅厕时,不用把袍子整个撩起来,只需要把裤子往下抹一点就行,也不会像裙摆一样容易沾到污秽,尤其冬天,能少受冻。” 这话一出,现场顿时静了静。 几个脸皮薄的大姑娘小媳妇脸“腾”地红了,低下头不好意思看,连汉子们也有些讪讪的。 苏晒秋却神色坦然:“各位别不好意思,吃喝拉撒本就是人之常情,卖衣裳就得把方便处说透了,不然您买回去不好穿,那不是坑人吗?” 百姓们一听,也是这个理,脸上的尴尬渐渐消了,反而觉得这姑娘实在,有啥说啥,心里更踏实。 一个中年汉子挠着头笑:“闺女说得在理!俺们糙汉子倒不怕,家里婆娘老要换垫的,一不小心就染裙上,这裤子……确实方便!” “就是这个价……”有人又关心起价钱。 “套装也是八十九文!不多收,放心吧,”苏晒秋报了价,又补充道,“这种实惠价的衣裳不是开业才有的,以后店里常年供应,所以不用抢,要是实在没货也能提前预定,都能买到的。” 她环视着众人,语气诚恳:“说句掏心窝子的话,咱这店能开起来,多亏了各位街坊邻居常来给我的摊子捧场,人多了,才能吸引来那些愿意花钱的客人消费,这点我苏阿宝记在心里,绝不会忘了!” “所以百姓款衣裳,一分钱不赚,只给家人们谋福利,保证让大家买不了吃亏,买不了上当,花小钱,穿新样!” “说得好!”人群里有人带头叫好,掌声跟着响起来,比刚才热闹了十倍不止。 “苏老板实在!” “就冲这话,俺也得买一件!” “我要那套装,给我试试!” 苏晒秋等掌声歇了,又道:“大家尽管进店选购!另外,店里还能做妆造,就是帮您梳头、搭配衣裳,想试试的可以跟店员预约登记,按顺序来。” “不过手底下的化妆师还没选好,只能我亲自上阵,店里也忙,所以一天只接四位,多了怕服务不好。” 她把喇叭一收,朗声道:“好了,话不多说,现在——开卖!” 话音刚落,人群像开了闸的水,“呼啦”一下往店里涌。 男人们奔着左边的帅男店,女人们挤向右边的美女店。 他们看出来了,这位苏老板是个敞亮人,不会店大欺客,说话也体面,就算进来转一圈不买,想必人家也不会说啥。 笑声、问话声、脚步声混在一起,把店里的风水都搅活了。 第165章 试衣裳 几个汉子刚迈进门,就齐齐“嚯”了一声。 墙上挂着俊男图,装修又精巧,鼻子能闻到花香,衣服整整齐齐等着人试。 这让他们从身心都觉得舒畅。 右边的女装店,女人们进去的反应也差不多。 店里用了浅粉、藕荷、淡青的帷幔,风一吹轻轻晃,还有几个精巧的试衣间,休息的沙发。 墙角的茉莉和栀子开得正好,香气软软的,像春天夜里吹过的一阵暖风,裹得人心里都酥了。 百姓们知道门口货架上的是低价衣,谁也没往里面的精美区凑。 都围在平价区的衣架前,摸料子、翻领口。 “这针脚可真密,一道一道的缝线全然一样,怕是顶级的绣娘才能做到吧?” “是,比我婆娘纳的鞋底还匀实,”汉子捏着件短褐的边角,对着光瞅,眼里满是惊奇。 “可不是嘛,你看这缝边,整整齐齐的,没一点毛茬子,竟把价格卖的这么低,想来是真心没赚钱。” 旁边的人跟着点头,七嘴八舌地议论。 “样式也利落。” “又不贵,正好换个新衣裳穿。” 一个中年人手指在青灰色袍子上摸了又摸,终于忍不住开口:“这……这真是八十多文?” 苏晒秋正在给旁边的大叔介绍款式,闻言回头:“放心,一口唾沫一个钉,开店做生意哪能骗人?说八十九文就八十九文。” “要是瞧着合眼,尽管去试衣间试试,不合身再换。” 中年人攥了攥兜里的铜板,犹豫了,最终还是拿那件青灰袍子往试衣间走。 瞅着那一个个像小房子似的试衣间,他脚步顿了顿。 往常在店里试衣,不是在屏风后,就是找个角落将就,哪见过这般精致的小隔间? 墙上画着花纹,门上还挂着浅蓝的布帘,看着就有档次。 中年人撩帘进去,发现地上有拖鞋,空地有凳子,墙面有一排挂钩。 小小的空间,布置得如此妥帖。 他心想换的时候得注意点,人家收拾的这么好,不要给弄脏了。 换衣裳的工夫,外面忽然炸开一阵惊呼,把他吓了一跳。 “我的娘哎!这是啥镜子?亮得能照见人汗毛!” “快来这边看啊!” “老天奶……这这这……” “是镜子!连我鬓角那根白头发都看得真真的!” “哇!此镜是天仙用的吧?我婆娘要是见了,指定挪不动腿!” “到底咋做的?铜的?可铜镜子哪有这么清透……” 议论声里混着惊叹,热热闹闹的,勾得中年人抓心挠肝。 他三下五除二换好衣裳,连旧袍子都没来得及拿,就撩帘直奔人群围着的地方。 镜子在店最里面的侧墙上。 看热闹的百姓见他换了新衣裳,都笑着往两边让:“快分开,让这位大哥瞧瞧。” 中年人刚凑到镜前,整个人一震,眼睛瞬间瞪得像铜铃! 镜子里的人,是他! 他看到,自己脸上那颗痦子上的细毛都根根分明。 眼角的皱纹、下巴上没剃干净的胡茬,一清二楚! 这是什么样的镜子啊! 再看他身上这件新袍子,青灰的颜色衬得他脸色亮了些,领口周正,袖口利落,抬手时布料顺顺当当,一点不拖沓。 旁边的人稀罕够镜子,也注意到他的衣裳。 有人赞道,“嘿,这新设计的,穿上就是不一样。” “对头,精神呢!” “我瞧着不错,我大哥天天在码头搬货,穿这个耐磨还利索,回头我得叫他来看看。” “是啊,八十多文,值!我也去试一套!” 中年人听得心里发烫,冲旁边的苏二河问:“小哥,这衣裳……能穿得住不?我天天拉货,就怕磨两天就开线。” 苏二河卖衣裳又不是一天两天了,眼珠一转,就抓起他的袖口往里一翻,指着里面的缝线:“大哥您瞧这儿,双股线缝的,更不容易破。” 苏晒秋在旁边补充:“真要是开线了你也放心,把衣裳拿来,让后院的绣娘缝,分文不收。” “对对”苏二河点头。 中年人看人家都说到这份上,咬了咬牙,数出八十九文铜板递过去:“行,这衣裳我要了。” 他穿着新袍子往外走,没忘记把试衣间里的衣裳拿了。 走出去老远,心里直叹:那镜子是真稀奇,比水里照得还清楚,衣裳也好,穿上又舒服又轻便…… 有了第一个吃螃蟹的,后面的人就放开了。 附近的小贩挑了件靛蓝色短褐试试。 把袖口一抹,站在镜前一照。 见板板正正的,当即拍板:“这件我要了。” 平日里扛活的壮汉挤到衣架前,指着自己喊:“给我来件最大号的!我这胳膊腿粗,可别穿不上!” 结果他试完对着镜子瞅了瞅,嘿嘿直笑:“穿这衣裳扛包,扛货都有力气了!” 一个头发花白的老汉,颤巍巍指着那套分体衣,对苏厚山说:“小伙子,我要那个上下分开的……” 他年纪大了,有漏尿的毛病,要是上下能分开洗,就轻省很多。 老汉试完满意点头,心觉这套装简单,他老了,也不在乎别人的眼光,因此顺利掏钱。 有人穿着阔腿裤在店里走来走去,发现行动间裤子甩起来很有气质,而且裤子下面还有束口,随时不想甩了还能绑扎起来,因此痛快付钱。 眼看好几人都买了,心动的人越来越多。 店里鱼龙混杂。 有送货的脚夫,有修鞋的师傅,有跑堂的伙计。 还有镇上的住户、乡野村夫、书生、商户。 平日里省俭的老秀才,都被镜子里的自己惊了惊,犹豫半晌,买了件月白色长衫,嘴里念叨着“我一介夫子确实也得有件体面衣裳”。 普通百姓的春天,仿佛真的随着这满店的新衣来了。 一个个乐此不疲的试着衣裳。 店员没有看轻谁,要是有人手上脏不好意思摸料子,还能在盆里洗洗,专门的擦手布也备着,简直不要太好,就这服务都强出别的铺子了,以后铁定还来。 苏晒秋在男装铺坐镇了片刻,见二哥应对自如,爹也能顺着附和几句,便去女装店。 刚到门口,就听见里面传来一阵比男装铺更热闹的惊叹。 那是属于女人们的,细碎又雀跃的欢喜。 第166章 看看又不要钱 林春娘守在试衣间旁,客人进进出出,她就跟着掀帘、放帘,虽不怎么说话,脸上的笑却从没落过。 那些绣娘也在自主帮忙,这种活她们是第一回干,很紧张的模样。 客人一问,就先红了脸,舌头打了结似的。 不过话虽磕巴,却句句实在。 毕竟这衣裳从裁布到锁边,一针一线都经了她们的手,好坏处门儿清,比那些油滑的推销听着让人踏实。 苏晒秋瞥见几个挑衣裳的姑娘,是以前她摆摊时捧过场的。 那会儿她只卖男装,这些姑娘也只是站在旁边看热闹。 如今女装店开了,她们来明摆着是想给自己挑件中意的。 “里面的衣裳多漂亮啊。” “去嘛,往里走呗,看看又不要钱。” “我不敢,你去……” 姑娘们推搡了半天,其中一个咬了咬牙往里走,后面几个赶紧跟着涌入。 店里最打眼的位置孤零零挂着四件精品女装。 桃粉娇嫩,柳青欲滴,杏黄明艳,月白素雅。 每件都是扎染打底,罩着层薄纱,袖口裙边绣着缠枝莲,料子垂坠如水,颜色亮得晃眼,设计还很有特色,一看就是绣娘精心制作的镇店之宝。 漂亮的衣裳谁都喜欢。 几个姑娘明知道这价码不是自己能碰的,还是忍不住靠近,指尖刚碰到裙摆就赶紧缩回来,像怕碰脏了似的,嘴里小声赞叹。 “真好看……” 梳双髻的姑娘其中一件裙子。 那腰间串珠连成的网是从来没见过的,蛛网上的珍珠随着微风轻轻碰撞,折射出细碎的光,像把揉碎的星子洒在腰间。 网眼下面垂落的银线流苏缀着小粒珠子串,晃出流动的光斑。 整件衣裳美得让人移不开眼。 姑娘们翻来覆去地说着好看,眼里的光比珍珠还亮。 忽然有人“呀”地低呼一声,是一个穿蓝裙的姑娘。 她刚刚正在看裙子,一扭头正对上一面立身镜,把自己吓了一跳。 镜子比一人高些,清晰无痕,四边镶着深色木框,朝后倾斜着放。 她感觉自己的身子有所拔高,从头到脚那是映得纤毫毕现! 姑娘愣在原地,像被施了定身法。 旁边的人听到动静,顺着她的目光一看,也齐刷刷顿住了,连呼吸都轻了几分。 “这……这是何物?” 一个姑娘试探着伸手,指尖在离镜面一寸的地方停住。 “是镜子?怎得比水还清亮?” 另一个凑得更近,看清镜中自己的脸,吓了一跳,又忍不住往前凑:“我脸上这颗痣,原来长这样啊……” 她偏过头左看右看,连自己都瞧怔了,仿佛第一次认识自己。 女人们围着两块镜子,衣裳也不看了,铺子也不打量了,就盯着镜子里面的自己瞧。 这个把碎发别到耳后,那个抿了抿嘴唇,后面的挺了挺胸…… 她们从前只在铜镜里见过自己,昏黄模糊的一团,哪里能这般清楚? 镜中的人熟悉又陌生,连眉毛的弧度、睫毛的根数、嘴唇的纹理都看得分明。 一个穿的珠光宝气的女子搓着手问苏晒秋:“老板,这镜子……卖不卖?” 她眼中的光简直亮得吓人,蕴含着满满的期待。 苏晒秋脸上波澜不惊,语气里带着恰到好处的遗憾:“这是家传的老物件,就这些,对不住了。” 林春娘正在旁边拉帘子,听见这话眉心几不可查地跳了跳。 家传的? 明明是昨天这丫头关起门来自个儿做的。 她看了女儿一眼,见苏晒秋自然坦荡,半点心虚没有,只好无奈的摇摇头。 这丫头,扯起谎来比做衣裳还利索。 想买镜子的人只好作罢,却还是舍不得走,继续对着镜子摸自己的脸。 有个姑娘发现鼻翼两侧的几点黑头,以前铜镜里根本看不清,这会儿暴露无遗,顿时用袖子遮了半边脸。 旁边的人笑她,她自己也笑着抱怨:“还是不知道的好,这下瞧着闹心。” “是啊,我也瞧见我眼角的细纹了,一笑起来更明显。” “我看看……” “怎么感觉镜子里的我比我高呢?” “是吧?我也有这种感觉。” 就在这时,门口吵嚷着选衣服的百姓忽然静了一瞬。 原来是一辆青帷马车悄无声息地停在店外,车帘被婢女轻轻掀开,下来一个年轻女子。 鹅蛋脸,眉目清丽,头上簪着支白玉兰花簪,料子是上好的苏绸,一看就不是寻常人家。 身后婢女也长相清秀,姿态端正,亦步亦趋地跟着。 “看来是个大户人家的小姐。” “让开,让人家进去。” 门口的客人自动往两边退了退,让出条路来,那是一种骨子里的分寸感。 普通百姓见了这般高门贵女,肯定是下意识避开的。 苏晒秋认出来了。 这是来给哥哥买男装的一位姑娘,因为颜值出众被她记住。 上回春社日,这姑娘给她哥一口气买了三件“人若桃花”系列,也是财大气粗。 而姑娘是听说苏晒秋开始做女装生意,今日营业,于是赶紧就带着婢女来了,虽然很期待,但姿态依然是下意识端着的。 她的目光在那四件精品女装上游了一圈。 来之前就没担心过,苏设计的所有风格她都很喜欢,定然不虚此行的,此时一看,衣裳果然漂亮的很。 四件裙子各有各的美,她都想要~ 不过人家刚开店做生意她全买走也不合适。 “老板,”姑娘声音清冷,“帮我推荐一款。” 苏晒秋考量一二,取下衣裳领她往试衣间走。 布帘一掀,里面有椅子能坐。 鲜花飘出淡淡的香气,让人心情愉悦。 “小姐,我守着。” 婢女留在帘外,回头问苏晒秋:“请问镜子在何处?” 苏晒秋还没回答,绣娘们集体往人群围着的地方指了指。 婢女踮脚看,不明白这么多人围着镜子照什么,害得她都瞧不见,心想等会儿又得开口了。 没过多久,布帘再次拉开,女子从试衣间走出来。 第167章 少女做妆造 少女一袭月白色长裙,衬得她肤白胜雪。 扎染的花纹在裙摆上若隐若现,薄纱外罩随步伐轻轻飘动,像落了片云霞在身上。 看到小姐换好衣裳,婢女往聚集处走了几步,喝到:“劳烦各位让一让。” 声音不高不低,却带着分明的界限。 虽说没有盛气凌人,但姑娘们闻声都下意识往两边退了退,没人觉得恼怒,就像溪水遇见石头会自然分流,这是日子里见惯了的场面。 众人望着那女子缓步走来,衣袂轻扬间,腰间珠网晃出细碎的光,美得让人忘了言语。 只觉得连呼吸都该轻些,再轻些。 那姑娘走到大镜前,瞬间被神奇的镜子所震惊! 此乃何物? 是镜子! 天啊,她长这么大,就算去了帝都没见过这么清晰的镜子! 随后,姑娘注意到镜中人衣袂飘飘,眉眼含笑,竟像是从画里走下来的。 是我? 她侧过身,又转了个圈,裙摆旋开如一朵倒开的花,美得让人忘了说话。 “小姐你真好看,”婢女都望痴了。 旁边有人小声嘀咕。 “这才叫美女吧……” “看到她,我突然觉得咱进来都污了这儿的气了。” 议论声音不大,清清楚楚飘进苏晒秋耳朵里。 她走过去,笑着反驳:“哪里的话呀,又在说自个儿的不是,人活在世上,应该放下自我贬低,享受自在人生。” “在我眼里,衣裳是衬人的,不是挑人的,每个女孩都能找到配得上自个儿的衣裳。” 这话娓娓道来,像春天晒过的棉被,暖乎乎地落进心里。 几个刚才还在镜子前犹豫的姑娘,不自觉地挺了挺腰板。 穿青布衫的媳妇摸了摸自己身上的粗布衣裳,嘴角悄悄弯了一下。 买不买另说,单这几句话,就对这家店有了好感。 有人小声跟同伴说:“怪不得人家能把生意做起来,瞧瞧这嘴,多会说话。” “俺也觉得” 姑娘伸出手轻轻碰了碰镜面,冰凉,光滑,指尖触到的地方没有一丝波纹。 她在镜子看了一会儿,转头问苏晒秋:“老板,那是什么?” 她指的是靠墙摆着的梳妆台。 桌面只有几朵簪花,再没有什么了,看着却像是照镜子打扮的地方。 苏晒秋走过去,拉开抽屉,里面整齐码着脂粉、眉黛、发油、梳篦等等…… “这里是妆造区,”苏晒秋指了指台前的铜镜与妆奁,“说白了就是梳妆打扮,找出你脸上最出彩的地方,再配个衬脸型的发型,把那份美放大。” “刚开业么,做一次五十九文,要是用了架子上的珠钗绢花,那饰品钱得另算。” “哟,什么妆造要五十九文?”人群里有人咋舌。 “不便宜,关键是不划算啊,洗个头洗个脸的功夫,不就全没了?” “就是啊,不能吃不能穿的,这钱花得亏心。”旁边的大婶跟着点头。 “可我真想知道啥造型最衬我……”一个姑娘攥着衣角,小声反驳,“苏老板眼光多毒啊,经她手打扮肯定值,五十九文咬咬牙也能付的。” 苏晒秋没理会旁人的议论,“我现在有空,需要做妆造吗?” 女子眼睛一亮,声音里的兴奋藏都藏不住:“是类似于上回春社日,花车上那些公子的妆造吗?” 苏晒秋点头:“正是。” 女子二话不说,当即往妆台前一坐。 婢女在旁边急的小声劝:“小姐,这……回去晚了老爷要问的。” 女子抬手让她不必再说。 婢女不敢再劝,只好站在旁边,目光却不由自主地往镜台那边瞟。 苏晒秋先仔细打量她的脸,眉峰的弧度、眼尾的走向、唇珠的形状,都在心里过了一遍,随后拿起牛角梳,从发根缓缓梳到发尾。 齿尖划过发丝,带出簌簌轻响,再分成几股。 女子能感觉到自己的头发在那双手里渐渐变了模样。 额前留了两缕碎发,被苏晒秋用小剪子轻轻打薄,风一吹便拂在脸颊,添了几分飘忽的灵动。 其余的头发绾到脑后,盘成个蓬松却不散的髻。 周围的人都踮着脚张望,一方面是好奇妆造,一方面是打着偷学两手的心思。 苏晒秋从锦盒里挑了几朵米粒大的珍珠簪,错落有致地簪在髻上,又取了支莹白的玉簪斜插进去做骨。 女子的头发养得极好,乌黑茂密,像一匹上好的墨缎,给她做发型都是一种享受。 她脸上本就打了薄粉、扫了腮红,这两步倒省了。 苏晒秋用极细的湿毛笔,再蘸白色粉末,在她眉心轻轻画了两道弯曲的弧线,乍看像半开的花瓣。 寥寥几笔,却让整个人凭空添了几分仙气。 “眼睛别抖,朝下看,小心进粉。”苏晒秋的声音放得很轻。 女子依言垂眸,心里却打着鼓。 出门前她已饰过容,不知这苏老板会画出什么花样?万一画丑了,这一路她该怎么渡过……捂脸么? 可一想到春社日那些惊为天人的美男子,那时听他们言语间多对苏老板推崇,心中又多了几分信赖。 先试试吧,万一很美呢? 苏晒秋取了细闪的银粉,在她眼尾下方轻点,又用棕色眉黛扫出浅浅的卧蚕,沿着下睑晕染开,悄无声息地放大了眼型。 随后从眼尾拉出一线细长的眼线,微微加长,增加几分清冷感。 唇部则在原本的唇形上,往上晕染出几分朦胧,往下又将唇珠的轮廓稍稍扩开,更显丰润。 最后在鼻头和眼角轻点了些高光,眉尾稍加修饰,尾部往上挑一点。 化妆时,旁边时不时响起抽气声,姑娘们都看呆了。 这些手法瞧着新奇! 明明妆容不见多浓艳,却把人的优点放大几分,清冷里透着灵动,说不出的妥帖。 连那先前催着要回去的婢女,也看得目不转睛,忘了时辰。 苏晒秋退后半步,皱眉想了想,总觉得还差了点什么。 她扬声喊:“许妮,去摘朵白兰花来。” “哎!”许妮赶紧应着,一阵风似的往试衣间疾走。 苏晒秋接过花,轻轻别在女子耳侧的发髻上。 花瓣上还带着晨露,新鲜得像是刚从枝头折下。 以花衬人,那张脸顿时美得不像人间所有,仙得恰到好处。 “好了,姑娘若是有长串的耳环是最合适的,我这暂时没采购,只能先如此,”苏晒秋左右打量一番,彻底退开。 第168章 空了 女子抬眼看向镜中,瞬间怔住。 镜子里的人是她,又比她美的多! 五官没变,但是整个人从里到外亮了一层,眉眼间流转着细碎的光,连气质都添了几分空灵。 她忍不住抬手,指尖轻轻碰了碰花瓣,沾到点湿意。 这张脸,她竟舍不得洗掉了。 “老板真是技艺一绝,”她转过身,眼里满是惊叹,“原本只有七八分颜色,经你手竟成了十分。” 苏晒秋收起笔刷,笑意温温:“明眸宛若星河坠,风姿恍是谪仙来,本就是姑娘自身惊艳,我不过是添了几笔。” 女子站起身,看了她一眼,“老板好文采。” 斟酌二三,她才继续说:“多谢,让我看到这样的自己。”从婢女手里接过荷包,整个递了过去:“老板的手艺,值当这个价,下回我还来。” 荷包沉甸甸的,显然比五十九文多了不知多少。 婢女在旁边张了张嘴,终究没出声。 小姐化完妆,活脱脱像从画里走出来的谪仙,这钱确实花得不亏。 “天啊,太美了……” “我该不是做梦吧……” 女子走出店门时,人群先是被那白衣飘飘的身姿吸引目光,再看清那张脸,一时间都屏住了呼吸。 有人手里的布帕差点滑落,还有人拽着旁边人的袖子,半天说不出话。 她走过的路上,吸气声像风吹麦浪似的,一波接着一波,久久不散。 走出去很远了,还有人在门口伸长脖子张望,像被勾了魂。 店里安静了片刻,穿青布衫的姑娘忽然拉着同伴,声音发颤:“这样美的妆容,五十九文就能做……肯定有人抢,我要提前预约!” “对!说不准往后还要涨价!” “一辈子能这么美一次,值了!” “老板,我要做妆造!” “我先来!” 吵嚷声像春潮般涌起来,一个个平日里温温柔柔的姑娘都扯着嗓子吼,惊呆了刚要迈进店里的客人。 “好好好,今天只剩三个名额,可先登记,按照顺序后面每天来四位。” 这么十几人,苏晒秋其实都可以做完。 但所谓物以稀为贵,她给的名额越少,这些人反而更珍惜,一方面是让人觉得这价格值了,一方面也是能降低放鸽子的风险。 百姓区的平价衣那边也热闹得很。苏晒秋设计的百姓低价款式看着简洁,却比市面上那些普通成衣多了几分巧思,而且料子还不贵,自然有人愿意买。 来买的顾客五花八门,有钱的没钱的都来转一圈。 穿苏设计做的衣裳,再便宜那也是一种时尚,让普通百姓也能跟个风。 门帘被掀开放下,进进出出的脚步就没停过,把两家铺子衬得热热闹闹,稠稠密密,满是烟火气。 苏晒秋看着眼前这光景,心里的紧张终于彻底放下来。 她又不是铁打的,不可能一直充满信心,别人担忧她难道不担忧吗? 但是顶事久了,这么多年,在成人的世界里,不管多忐忑她都能硬着头皮先上再说。 反正世界就是个草台班子,失败了,什么出路都有,怕它干个毛线。 林春娘不知什么时候走到她身后,递过来一碗晾温的水,轻声说:“成了,我原先还怕没人买呢。” 苏晒秋接过碗喝了一大口,下巴微微一抬,带着点臭屁:“有我出马,还能赚不到钱?” 说完,她冲着街上还在往这边赶的人喊了一嗓子:“各位别着急——慢慢看,慢慢试,不着急——试到关门都行!要是货不够,还能预定!” 开业仅一天,店铺彻底活了,这是多少成衣店老板梦寐以求的,苏晒秋仅凭一个名声就做到,实在惊人。 不过可惜的是,下午货架就空了,被迫关门,第二天差点歇业。 苏晒秋忙不迭安排绣娘们回村连夜赶工,又催着苏大川和苏三江再做两台缝纫机出来。 平价衣抢得最凶,必须加量。 即便如此,接下来的日子里,店里的衣裳还是稀稀拉拉的,货架刚补满就空,补满又空。 店门一开就有人进来,瞧见空货架先失望地叹口气,然后问下批啥时候到,周而复始。 倒是女装铺子没有意思了也照样能开,姑娘们不是来买衣裳的,而是冲着妆造来的。 那日做完妆造的贵女坐着马车回家,一路帘子飘起,引得路人频频偷看。 这什么“妆造”就迅速在女子间传开了,据说,化完妆能赛过天仙呢! 而那名贵女,没人知道她在第二天都没舍得扔那朵白兰花。 她在妆台前坐了很久,看着白兰花已经蔫了,最终小心地压在书里做了书签。 她派人去苏家铺子问,下次妆造什么时候有,就听到妆造已经排到下个月,且不能插队的事实。 她默了。 她的几个闺中密友那天也看到她的打扮,惊为天人,彻底把苏家铺子记在心里,差人说去府上化妆,却被拒绝。 她们虽然不满苏老板架子还挺大,可人家有本事,也不得不等。 好在不允许插队,却默许百姓转卖名额的事,她们陆续都让侍女买到了最近几天的名额,接二连三地去了,回来都说好,就没有一个后悔的。 有人做了妆造在街上走了一圈,被不少青年才俊搭讪。 有人穿着新衣裳去赴宴,席上被问来问去的。 镇上的太太小姐们相互传,说苏家女装店的妆造能做出“仙女下凡”的效果,预定妆造的排起了长队,苏晒秋不得不增加六个名额,拉着林春娘一起上手帮忙。 就这样,服装生意还没有妆造火,搞得她都觉得自己开错店了,应该开美妆店。 而那些最初只敢在门口张望的姑娘们,在苏家温和的招揽下,也隔三差五来店里转转。 看看新上的衣裳,试试新到的首饰,在大镜前照一照,哪怕不买也高兴。 苏晒秋从不催,也不给脸色,来的都是客,买不买都一样招呼。 姑娘们的信心慢慢被培养出来。 有个姑娘攒了半个月工钱,终于买了件心仪的青色长裙,从试衣间出来时眼泪都快掉了,对着镜子看了又看,舍不得脱。 苏晒秋在旁边看着,没说话,递了块帕子过去。 女人懂女人。 爱美的心,从不论银子多少。 第169章 招聘会 晚上关了店门,苏晒秋坐在柜台后算账。 苏二河在旁边整理剩下的碎布头。 窗外的巷子里,飘着零星人声。 不知是哪个男子在说“下回去苏家铺子,试试那件桃粉的”,另一个接“等我发了月钱就去”。 声音渐渐远了,被夜风吹散。 这样踏实的开店时光还真挺不错的,感觉像是在玩经营游戏。 又好玩,又有钱赚,未来一片光明啊~ ———————— 接下来又是忙忙碌碌一阵子,人手还是不够,苏晒秋感觉自己都有点瘦凹进去了。 她挣钱是为了享乐,怎么操持的把自己都陷进去了呢? 不行,得扩人! 苏晒秋寻到里正,让他组织村里人集合,她要现场应聘。 如今她在村里的分量早已不同往日,里正也盼着乡亲们日子能宽裕些,当即应下,拎着铜锣就出去。 “咣——” 铜锣一声脆响,震得枝头麻雀扑棱棱飞了一片,田埂上啃草的老黄牛抬了抬头。 “各家各户听好喽!苏家招女工了!想挣钱的,都到晒谷场来——” 里正扯着嗓子喊,声音顺着风飘出老远。 苏砚书坐在窗下翻书,字里行间的道理却怎么也钻不进脑子里。 院门口传来他娘和妹妹的嘀咕声,像蚊子似的往人耳朵里钻。 “你看苏家那丫头,开个铺子就没消停过,如今又在晒谷场招工,闹得全村皆知,真把自己当个人物了。” 他娘往晒谷场的方向瞥了眼,嘴角撇着,“一个姑娘家,抛头露面招摇过市,也不嫌寒碜。” 妹妹则是抱着胳膊倚着门框,声音里带着酸气:“可不是嘛,先前卖衣裳就挣了些钱,现在又有钱扩招人了,凭啥钱那么好赚啊,再说了,也不知道孝敬我哥,真是钻到钱眼里去了。” “哼,看她能蹦跶多久。”他娘啐了一口,“真当村里人都是傻子,被她几句花言巧语哄得团团转?” 苏砚书捏着书页的手指渐渐收紧,纸页被攥出几道褶子。 他本就不喜苏阿宝最近突然变得张扬跋扈,还在她那受了不少气,此刻听着家里人那么关注那人,只觉得心头发堵,连带着书页上的字都变得刺眼起来。 “吵。” 他猛地把书往桌上一撂,声音里带着压不住的烦躁。 院门口的嘀咕声戛然而止。 李月娥和苏绣珠对视一眼,都不敢再说话。 苏砚书重新拿起书,目光落在字上,心却半天静不下来。 外面村民走动间的喧闹,像根刺般扎得他难受。 而苏家正在做工的绣娘们都是热闹的讨论着。 “又要扩招了,我就说卖的特别好吧。” “这回有新姐妹加入了,说不定咱能轻松些。” “我只希望啊,咱都能挣上钱。” 在苏家良好的氛围中,她们一个个也被影响,知道集体利益最重要的道理。 苏家声生意好,她们就挣得多,这都是连带的。 因此看到更多女人加入,她们也高兴,还想着尽快让人家适应,仿佛看到曾经的自己刚来到苏家那忐忑的模样。 …… 苏家招工的消息像长了脚,不到半个时辰,晒谷场就聚满了人。 女人们三三两两结伴而来,有的挎着半满的菜篮,有的怀里抱着睡眼惺忪的娃,有的边走边往围裙上蹭手上的面浆。 王媳妇拽着旁边的李嫂,声音压得像蚊子哼:“你说苏家这回要多少人?咱这手艺,能选上不?” 李嫂脚步没停,嘴里应着:“去了才知道啊,你光问我,我又不是苏阿宝肚子里的虫。” “哎,你听说没?上回她们比赛,前三名不光拿了钱,还发了本红本本呢。” “红本本顶啥用?能当饭吃?” “你懂啥?那是脸面!搁家里多体面!” 有人喘着气从后头赶上来,额头上挂着汗。 “我就想挣工钱,我家那口子病了俩月,药钱都快没着落了……” 说话间几人已走到场边,望见前面黑压压一片人头,声音猛地小了,脚步却加快了几分。 人群里有人嘀咕:“苏家不是只招女工吗?你看那边——” 几个年轻后生蹲在大槐树下,还有骑着歪脖子树枝的调皮蛋,眼睛不住往苏阿宝那边瞟。 平日无所事事的二柱被婶子白了一眼:“你一个男娃凑啥热闹?” “诶?我好奇不行啊?你管的着么?” “就是,我就想看看她们天天捣鼓啥。” 青年们声音不大,是因为里正和阿宝在场,因此有所收敛。 人群中忽然起了点小小的骚动。 头发花白的张婆婆扶着女儿往前挪。 那姑娘拄着拐杖,走一步晃一下,额头上渗着细密的汗珠。 旁边有人认出来,小声说:“那不是翠嫂子家的姑娘吗?前年被马车撞了,腿不是……” 话没说完被旁边人扯了袖子,后半截咽了回去。 姑娘低着头,嘴唇抿得紧紧的,可步子没停。 她经历了许多磨难和指指点点,都能活着到现在,不会轻易被周围的目光看的抬不起头。 只是那手还是出卖了她,正死死攥着娘的胳膊,指节泛白得像要嵌进对方肉里。 苏家招工,或许是她唯一的指望。 听说苏家铺子开业,热火朝天的,说不定很缺人手,或许……或许能松松条件。 晒谷场上的人越聚越多,嗡嗡的说话声像起了潮。 有人踮脚往前瞅,有人跟旁边的人交头接耳,有人低头摩挲自己的手指。 说到底,都在揣度苏家要什么样的人,自己够不够格。 苏晒秋站上条凳,拍了拍手。 人群唰地静了,几十双眼睛齐刷刷落在她身上。 “今天招工,我不爱说废话,直接说条件,觉得合适的就举手。” 她拿着自制的大喇叭,再加上声音洪亮,保证能让最后面的都听到。 晒谷场空旷,风把每个字都送得很远。 “头一条,细心。活儿细不细,看的是心细不细,手里捏着针,心里就得想着线,一走神那针脚就歪了,可是要扣钱的,时常扣钱的,我会辞退。” “第二条,服从指令,听懂人话。不是说我说的啥都要听,而是交代给你的任务不能乱,我怎么指定,你怎么做,空耳还搞小性子的,我不招。” 她顿了顿,目光扫过全场,看到因为她说的话,大家眼中露出担忧和踌躇。 第170章 二选一? “想来大家都知道我做的是服装生意,担忧自己不会绣花怎么办?” 说到这,底下十几人连连点头,眼中都是希冀。 “放心,不会绣花也不要紧。” “做饰品、裁布、编小包包、纳绣花鞋、迎宾、挂烫……都是工作范围,未必就需要绣艺好。” 话音刚落,人群里起了片低低的骚动。 有人悄悄松了口气,有人攥紧了拳头,有人扭头跟旁边的人对视一眼,眼里都亮了亮。 “当然,还是那句话,一边赚着我的钱,背地里倒是非的人别沾边,我苏阿宝可不是慈悲心肠。” 她那瞬间凌厉的眼神,让好些气场弱的村民忍不住别过视线。 “我的计划是招十七位普工,实习工资一百五十文,过了考核增加到二百八十文,每月还有全勤奖,只要每天都干就能拿全勤。” 她伸出两根手指:“两位化妆学徒。要学本家手艺,免费给你学就不错了,不过我也不是那种黑心老板,工资有一百文,再包来回路费,这个活后期很吃香,只要学的好,还有大量打赏,少则几文,多则几两,只要凭本事得的,都归自己。” “一位女装导购。要求长相不奸诈,为人不谄媚,有一定情商,进退有度的,导购打底工资一百文,每卖出一件有提成。” “再就是两个大锅饭厨子,每天给绣娘们做午饭,偶尔绣娘们业绩好,也得根据指示做晚饭。一般时日,就占用中午一个时辰,工资一个月二百文,如需请假提前一天打报告,并且找好替代人,不然不给请。” 现场顿时响起一片骚动。 “嚯!” “几百文,不少钱啊!” “要是我娘和我都选上,一个月那就是差不多六百文啦!” “这还种啥地?又不收税!” “没听么?那个什么化妆的,赏钱几两银子都有,啧啧。” “比我在别的村帮工挣得多!” “这哪是添点余钱啊,我看都能当正经活计干,而且听说她们家还吃肉呢!” “何止啊,还有机会去镇上做工!多体面!” 人们议论纷纷。 苏晒秋没等她们说完,“想有工作的,举下手,我先看看数。” 哗—— 手臂像一片小树林似的竖了起来。有年轻姑娘的嫩手,有老人布满茧子的手,有手背上还沾着面糊的,有指甲缝里嵌着泥的。 那个腿脚不便的姑娘也举了手,身子歪歪扭扭晃着,眼神却像风中颤巍巍却不肯落的花,充满生机。 旁边的张婆婆把手搭在她腰上,眼眶红得像浸了水,抿着唇什么也没说。 苏晒秋又不会写字,只能喊到一个人就让她站到最前面。 很快就选好了两个女厨。 是胖乎乎的姐妹俩,苏大花和苏小花,两人嫁给邻村的兄弟俩,今日刚好赶巧遇上,没想到自个被选上,两人喜不自胜的抱成一团。 听周围人说她们姐妹厨艺确实不错,苏晒秋觉得长相喜庆合眼缘,干脆就定下了。 姐妹俩关系好,还能省去两个不熟的厨子各有各的小心思。 她走走停停,有时掀开谁的手看看,有时问两句“做过针线没”、“白天能抽开身不”、“能不能接受加班”之类的。 曾经她最讨厌的就是hr的挑剔,如今自己招人还不得不问的细些,终究是变成了自己讨厌的模样~ 走到那母女二人面前时,她停住了,目光落在那姑娘的腿上,下半截是空的。 姑娘直愣愣站着,她娘怕她被盯着伤心,下意识想把她往身后藏。 苏晒秋对这女孩有印象,几年前,苏阿宝在村里见过她,当时女孩瘦瘦的但很健康,和好友从乡间小路走过,不知聊着什么话题,脸上带着灵动的笑。 如今这道身影却多了风霜,眼中也多了憔悴,在那破碎的灵魂里,却透着一丝不服输的求生欲。 她轻轻把女孩手拉过来,上面都是老茧,还有脏污,膝盖上也有土。 这一路,也不知跌倒多少次。 “以前做过什么活?” 姑娘瞳孔一缩,“绣……绣过花,腿没伤之前,给镇上的绣房绣过枕套。” 她声音不大,每个字都像从嗓子眼里挤出来的,带着点颤。 她不明白,这苏阿宝做了那么大的生意,按理说该眼高于顶的,她见过的有钱人都那样,可苏阿宝却不嫌弃她的脏手,这让她很无措。 随后心里又是多了一丝期待。 为何避开别人来问她? 难道有希望做工? 苏晒秋松开她的手,忽然瞥见人群里一个妇人,年纪不算大,穿的很穷酸,怀里抱着个瘦黄的娃,一两岁,正眼巴巴望着这边。 妇人见苏晒秋看自己,赶紧抓住机会:“苏姑娘!我……我不会绣活,但是我勤快,什么都能干,只要你让我做工的时候带上孩子,我不怕吃苦,什么脏活都可以给我!化妆学徒我也能做!” 她看起来,似乎极力想攥紧这次机会。 旁边一个好心的婶子说:“阿宝啊,你最好是……别招她,她前后克死两个男人了,在这方圆几里名声都不好的,说不准会影响你生意。” 苏晒秋没理会婶子,看着对面女人怀里的娃,眉头轻轻蹙了下。 晒谷场前面除开两个厨子,已经站了十六人。 她原定计划是招从前的一倍,每个岗位都是想好的,再加上她有点完美主义倾向,不喜变动。 可现在苦命的有两个,她只能要其中一个。 残疾的姑娘要是不招,未来的人生说不准,但大抵不会太好,但要是能帮一把,说不定能活得舒服些,甚至补贴她那老母亲。 而寡妇看着也快撑不下去了,名声不好更是人人避之不及,不会帮扶她,可她这么穷平日里也没求到自己跟前,可见是知道自己只要绣娘,从而选择遵循规矩。 两人都很好,若是都招上就好了。 在她有限的能力范围内,能多帮一把,她自己也开心。 苏晒秋冲寡妇点了点头,“你去那边的队伍。” 那妇人欣喜的抱紧了孩子,连忙鞠躬感谢,抹了把眼泪往选定的人群走去。 第171章 我都要 拄着拐杖的母女二人,眼中的光芒逐渐寂灭。 苏晒秋沉默片刻,走到选定的十七位前,那些人都站直了身子,等她吩咐。 “各位,今天报名的人多,名额却有限,我知道大家都想把日子过好,我理解,能多挣个百八十文的,家里就宽裕些。” 她目光扫过这些人,“但我也知道,现在村里大部分人家里日子还算可以,那么……不指着这份工钱救命的,能不能把名额让出来?” 她之所以先选寡妇,是觉得村民很可能不会为那寡妇让出名额,但有可能会同情那小姑娘。 苦难不分轻重,但谁也不能打乱她的计划。 “我保证,下回招工,第一个优先选这位退出的人,绝不食言。” 人群顿时静了,你看我,我看你。 有人抿着嘴没吭声。 这么好的机会,让出来岂不可惜? 平日里她们总羡慕那些苏家绣工吃的好,拿的好,还酸言酸语的,现在自己被选中,拱手让人怎么可能? 可望着那苦楚的母女二人,又有人悄悄低下了头。 万一下次很快就招工呢?现在退出,不但能给苏阿宝一个好印象,还能帮别人活下去,也是好事。 过了一会儿,站在前排的一个嫂子忽然举起了手:“我让!我家汉子在镇上做活,日子还能过。” 紧接着,又有两个媳妇犹豫着举起了手:“我也让,我就是闲得慌想找点事做,不急。” 苏晒秋把这几张脸一一记在心里,朗声道:“多谢各位,就打头的这位嫂子吧,善良的人总有好报,下回招工,我第一个找你,其他人保持不变。” 嫂子听了,脸上露出了笑,倒比选上了还高兴,心觉没白来这一趟。 苏晒秋转过头,冲那姑娘招手。 姑娘表情很震惊,没想到苏阿宝能为她做到这份上,长久无人关心下,突然的温暖让她忽然腿一软,差点跪下,被张婆婆扶住。 婆婆用袖子使劲擦脸,眼泪却越擦越多,滴在衣襟上,洇出一小片湿痕。 “多谢阿宝姑娘啊!好人有好报啊……多谢!” 苏晒秋拍了拍张婆婆的肩膀,“父母之爱子,则为之计深远,张婆婆才是那个付出最多的。” “姑娘怕是因为你的存在才一直坚持到此刻,放心吧,你们两人以后都会越来越好的。” 苏晒秋简单安慰两句,却让母女俩强装的坚强土崩瓦解。 张婆婆喉头一哽,刚止住的泪又涌了上来,这次却带着笑,抬手拍了拍女儿的背。 那姑娘痴痴的望着苏晒秋,眼眶热得发烫,忽然想跪下,张婆婆鞠了一躬,哽咽着重复:“哎……哎……会的…我们都会好的…” 旁边的村民也有一些感性的,眼眶红润的看着这一幕,心觉苏阿宝是一个有原则的人,更是一个良善之辈。 …… 这批工人招的差不多了。 有二十出头的小媳妇,有年过半百的老人,有在家闲不住的,有指着工钱救命的。 苏晒秋没拘着年纪和是否婚育的问题,女子想找一份工已经很难,再卡着人家的年龄和婚育,她第一个不答应。 接下来,是两个化妆师学徒。 村里人平日里不怎么收拾,这打眼看去,没一个整洁的…… 可如何才能透过表面,发掘一个人爱美的性子呢? 苏晒秋突然注意到外围的一抹桃红色。 在人群最边上,有一个穿桃红衫子的姑娘没往前挤。 苏晒秋走过去打量,女子生得明艳,眉目带俏,看她的眼神怯生生的。 苏晒秋还听到若有若无的议论声,什么“狐媚”、“爱打扮”、“不正经”。 小姑娘仅仅是爱打扮,就被村里说三道四,这就是乡野间不得不存在的陋习,虽然反感,却让她了解到这姑娘的背景。 爱美就没错了! “你。”她朝姑娘招了招手。 姑娘一愣,看到周围人诧异的视线,脸“腾”地红了。 她咬着唇低头走过来,手指在袖口上绞得都快起毛了。 “你平时爱打扮?” 姑娘头埋得更低了,没吭声,耳朵尖红得像要滴血。 “爱打扮是好事。”苏晒秋决定适时纠正村民愚昧的思想,虽然不可能瞬间掰过来,但也能日积月累的产生效果。 如果姑娘挣了钱,那些谣言自然不攻自破。 她声音洪亮,周围人全都听见了。 “爱美之心人皆有之,干嘛那么说人家?闲的是吧?” “年轻时不收拾打扮,老的掉牙了再打扮也没有当时的心境不是?” 她扭回头看向女孩:“审美是天生存在的,你有这喜好,别糟蹋了,化妆师学徒做不做?就给镇上的姑娘化妆打扮!” 姑娘猛地抬头,嘴唇哆嗦着,眼泪“唰”地涌了出来,话都说不利索:“我……我能行吗?” “我说你行,你就行,来了再说,不行我教你。” 姑娘使劲点头,眼泪落下去好几滴。 她胡乱擦了擦脸,吸了吸鼻子,声音还带着哭腔,却字字清楚:“苏……不,师父!我叫苏梅儿,我一定好好干!” 旁边几个媳妇看着这幕,表情各异。 有人撇嘴,有人叹气。 但也有人低下头没说话,咀嚼那几句话的深意。 苏阿宝话糙理不糙啊,年轻时颜色好,不打扮多可惜? 她们自己就是太听家里的,一辈子没干出挑的事,却也时时会羡慕人家收拾自个儿。 但没人出声,人都会把自己的想法放在第一位,不断自我融洽。 却也容不得别人走不一样的路,或许是忮忌,或许是看不惯。 谁也不会承认自个儿错处的。 不过嘛,苏阿宝选人的眼光确实准,苏梅儿这姑娘确实爱打扮,这不是她擅长的事么,估计会做的很好。 苏晒秋又转向大槐树下那几个看热闹的后生,喊了一嗓子:“你们里面,有没有会拾掇自己的?” 几个后生面面相觑。 没想到还有他们男人的份? 穿白衫子的苏元宝被同伴从人群里推了出来,脚步踉跄了一下才站稳,一脸懵地看着苏晒秋。 “你叫什么?” “苏……苏元宝。” “你过来。” 第172章 女子军 苏元宝往前走了几步,旁边的婶子嫂子们齐刷刷盯着他。 他娘在人群里听见动静,挤过来一看,哎呦一声就拍着手笑。 不等苏元宝开口,他娘已经替他应了:“去去去!他去!在家就爱收拾,出门前照镜子能照一炷香,比大姑娘还讲究!” 说着按着苏元宝的脑袋往下压,硬生生鞠了一躬。 苏元宝一脸茫然地看他娘,又看苏晒秋,最终什么也没说。 “行了,”苏晒秋笑了,“两位化妆师学徒,明天一早和我去镇上。” 就这样,绣娘扩充到三十四人,还添了两个化妆学徒,两个厨子。 只剩下女导购。 最终选的是心细的刘媳妇,她说话慢,不抢话,但开口都是句句实在。 苏晒秋看中的就是她那份不卑不亢的温和。 “卖一件提成一文,你放心,衣裳很好卖,一个月拿二三百文轻轻松松。除了卖衣裳,你还得注意店里的卫生,再就是下班前盘点好衣裳,把数目报给苏二河。” 刘秀秀接过差事时,手心全是汗,嘴唇抿了又抿,最后只说了句:“我会尽快上手。” 日光渐渐到头顶,晒谷场上的人慢慢散了。 张婆婆搀着女儿往回走,走几步回头看一眼,又走几步再回头,仿佛怕刚才的一切是梦。 苏巧攥着张婆婆的胳膊,忽然小声问:“娘,我是不是在做梦?” 张婆婆没答话,只把她的手攥得更紧了些。 王昭昭抱着孩子的手还在抖,刚刚那种大场面,她竟主动开口,把活计争取来了。 她感觉那一刻苏阿宝的眼里只有她,她是活生生的人,是有尊严的人。 “小昭儿乖,娘做工的时候可不能哭闹奥~” 苏梅儿走在小路上,脚步比来时轻快了不知多少,嘴角的弧度怎么都压不下去。 身边没人同行,她走得稳稳的,像脚下踩着风。 那些批评和指责,随着苏阿宝的一番话,好像消散了,让她心口松快不少。 苏元宝被他娘拽着胳膊,一路走一路念叨:“我说了半天,听见没有?少跟那些人鬼混,半点出息都没有!明天一早去上工,早早收拾妥当,到了少说话,人家让干啥就干啥……” 苏元宝捂着被打疼的后脑勺,闷声问:“娘,化妆学徒是干啥的?” 他娘愣了一下:“不知道,人家不是说给客人化妆吗?可能你是男装铺子的,这么好的机会,也就是因为你姓苏,才便宜你的,还不知道珍惜。” “娘~我不要碰男人脸~” “闭嘴!” 晒谷场空了。 铜锣还挂在架子上,风一吹,轻轻晃了晃。 苏晒秋把条凳和铜锣还给里正。 多少给了点钱,客气一下就打发了。 到家,林春娘从人群里走过来,递给她一碗水。 “招够了吗?” “够了。”苏晒秋喝了一口,“先这些,不够再加。” 如今,院子里已经彻底变了样。 院子上面搭了防晒布,空地被改造成绣坊,除了爹娘卧室没动,里面几个屋子变成各个部门。 堂屋里的饭桌没了,取而代之的是几张长长的工作台,上面铺着布料、剪刀、画粉、尺子。 墙角堆着成捆的云素布和零碎的边角料,缝纫机的嗒嗒声从里屋传出来,混着人声、脚步声、布料抖开的哗啦声。 灶房往外扩了一两米,增加一台锅灶,再就是增加火炉茶水间,早上绣工自己烧茶,谁渴了谁倒。 清一色的女子军,进进出出,脚步匆忙但有条不紊。 苏晒秋很满意,不断货就行,至于怎么改造屋子都不为过。 只是她惦记着镇上铺子里还缺几个绣娘坐班。 客人买了衣裳想改个长短、加个绣花,或是哪里脱了线要补,每次都得统一带来村里。 一来一回得隔一天,客人还要担忧衣裳不归还,终究是需要坐班绣娘。 苏晒秋没有急着派人,先办了一场小比赛,告诉她们成绩最好的能去镇上。 绣工们顿时摩拳擦掌。 一些人不打算去镇上,故意挤眉弄眼在旁边放水,还有小姑娘家里肯定不同意,此时沮丧的看着别人斗志昂扬的。 这次考验的是缝纫精准度,要求每人缝一块方帕,针脚要匀,限时一炷香。 经过比拼,筛出三个缝的最好的,又问了几句家常,看看性子稳不稳、嘴严不严。 最后定了三个人:许妮带着两个年轻媳妇,平日就在铺子后院做衣裳,兼着接客人的小修小改。 客人以后来了,能当面改好,不用出店门。 把人派出去,就能根据她设定好的来分组。 这回彻底改成两个大组:低价畅销组和精品服装组。 低价畅销组底下又分裁布组、缝纫组、锁边组、钉扣组、饰品组。 每人只做一个工序,天天做,反复做,熟到闭着眼睛都不会出错。 贺婶带着裁布组,一把剪刀在她手里比尺子还准; 缝纫组那三台机子从早响到晚,脚踩踏板的声音像下雨,密密匝匝,没断过。 饰品组几个小姑娘带着小女孩趴在窗边串珠子,线头在手指间翻飞,编出来的络子一天比一天精巧。 精品服装组挑的是绣工最出色的几个人,周麦苗领头,还有一些有灵感的好苗子。 她们专做女装精品,因为料子要好,针脚要密,绣花要细,十余人一件衣裳做两三天是常事。 苏晒秋画好图纸,她们照着做,有时做到一半觉得哪里不对劲,几个人围在一起琢磨半天,改版型、调颜色、换绣线,比苏晒秋还较真。 苏晒秋却觉得这样还不够,这属于关起门来自个儿研究。 精品女装拼的是审美和手艺,村里的绣娘底子不差,但眼界有限,光靠她的设计图肯定不够。 她去找了锦绣阁的张娘子,让她帮忙配个人,给村里的绣工们讲几天课,教点更精细的针法和做衣裳的细节。 张娘子一看苏晒秋竟免费培训村里的女人,也是佩服她的大气和眼界,给她配了一个稳重的绣娘,看在苏晒秋也给她免费提供过设计图的份上,她说借几天都行,没要钱。 第173章 培训 讲师姓顾,三十出头,话不多,但一拿起针整个人都不一样了。 她教了几种绣法——打籽绣、盘金绣、钉线绣,又示范了怎么配色、怎么处理绣面的疏密。 绣工们像小学生一样排排坐,也知道学的是好东西,一个个大气不敢出,生怕漏掉知识。 有人小声问了一句“顾老师,这个打籽绣的籽怎么才能立起来不塌”,顾老师停下来,放慢动作又演示了一遍,边做边讲。 课后,好几个人拿着针线围上去,请她看自己刚才绣的样本。 顾老师一个一个指点,语气不重,但每句话都说到点子上。 “这里籽粒松了,线要绕紧一圈再下针。” “这里颜色重了,换淡一号的线试试。” 五天下来,绣工们的手艺肉眼可见地长了。 她们看苏晒秋的眼神也变了。 以前是感激,现在是带一点说不清的东西,像是在看神仙下凡。 这苏阿宝明知她们学了东西有可能会离职自己干,也会嫁人,会远走他乡,却任由她们免费学。 这份大度实在是令人动容,换成她们任何一人都做不到,就算给教估计也要扣工钱才舒服,可人家就这么免费…… 对她,已经不知说什么好了。 对此,苏晒秋能大致感觉到,她曾见过粉丝接机,她们看明星的那种眼神,就是现在绣工们看她的眼神。 加上苏晒秋不常回村,距离更是产生美。 …… 顾绣娘走的时候,几个绣工送她到村口,一口一个“顾老师慢走”,喊得比谁都亲。 顾老师上了牛车,回头看了她们一眼,嘴角带笑。 她做了这么多年绣活,头一回被人叫老师,也是头一回觉得,自己这双手,不光能挣钱,还能教人。 让绣娘们害怕的来了。 新的绣娘入职后,每月月底,苏晒秋都雷打不动回村,举行月考。 内容一致,这样能让她们心里有底,专心练下来。 一块撕扯下来的布,需要按照规定裁成四四方方,随后锁边,竖着缝上三颗扣子,最后在右下角绣出自己最拿手的东西,可以是花鸟鱼虫,或者创新的设计也能拿分。 苏晒秋和林春娘会从几个维度去评分。 名次当场排出来,谁第一谁最后,清清楚楚。 实习生拿到最后三名不会扣钱,但正式工会,毕竟你得做的比实习工好才配拿这笔钱。 而实习工能闯入排名前十,就可以做正式工。 因此每月月底,是大家压力最大的时候,平时再敬佩苏晒秋,这一天也会看到她就腿软。 有人考完沮丧得饭都吃不下,一方面是有些丢人,再就是觉得对不住苏家,学了这么久还比不上新来的。 也有那抗压能力强的,当最后一名反而生出好胜心,之后发了狠的练,势要名列前茅。 还有人每日做同一道工序烦闷,赶紧做完自己的活还去帮别人做,不是好心,是想把别人的活儿也摸透,补足自身考试时的缺陷。 也有人知足常乐很佛系,管它什么名次,该做什么做什么,工钱够花就成。 当然成绩好的也会有奖励,谁名次高,谁就当组长,不但体面,工钱也高几文。 贺婶、许妮她们是最早跟着苏晒秋的老人,手艺不差,但遇上月考被别人压过去,组长就要让位。 苏晒秋不放水,不讲情面。 规矩摆在那里,人人看得见。 新来的绣娘私下议论苏姑娘是真公平,不看你跟谁关系好。 凭实力上位,谁还不一定领导谁呢。 贺婶被新人比下去那回,没闹,晚上回家坐在院子里发了会儿呆。 第二天照常来上工,见了新组长还笑着说了句“组长好”。 对于苏晒秋制定的规则,没有人不遵守,你要不服气,就结账滚蛋,就这么简单。 但所有人都知道,这是明摆着的好活计,还是让人越来越优秀,傻子才会走。 绣娘们现在是按月拿工资,打考勤。 全勤有二十文,迟到早退会扣钱,请假提前说。 规矩不多,但苏二河写的规则就贴在墙上,认字的念给不认字的听,谁都背得下来。 想去镇上做工? 行,月考胜出才行。 名额就那几个,谁上谁不上,看本事。 地里的活?关我屁事,少我一个家里也能干。 爹娘在家嘟囔“秧还没插完”,她们装听不见。 公婆说“家里的鸡都没人喂了”,她们左耳朵进右耳朵出。 天大地大,在苏家做工最大。 家里人也没法阻止,毕竟是一笔大收入,你说要是种庄稼到了秋收,官府收走大部分,剩下的也只够糊口,若是每月有几百文进项,日子都过得有盼头。 因此家里人再不满也不能真把人扣下,只能眼睁睁看着那心越来越野的姑娘儿媳们去往苏家…… 有人算过一笔账:在地里刨一年,不如在苏家干三个月。 种地靠天吃饭,旱了涝了都白干;在苏家按月拿钱,月底数铜板。 怎么选,还用说? 老员工有保障,新员工有盼头。 谁也不白干,谁也不吃亏。 日子就这样平淡而充满奔头的过下去…… 也有人一直做实习生的。 不是手慢就是毛躁,但人家没偷懒啊,对于这种,苏晒秋也没辞她们。 工钱虽然扣完少点,她们也很高兴的。 苏家每日热热闹闹,苏厚山和苏二河、苏三江想家,想回去看看,几人一合计,瞒着苏晒秋偷偷回去。 结果还没推开院门,就听见女人们叽叽喳喳的声音,有说八卦的,有讨论设计的。 得,几个人默默把手放下。 之后再没回去。 村里有人想托关系进苏家做工,提着鸡蛋、腊肉、自家酿的酒,跑到镇上去找苏厚山。 苏厚山不收,也不答应,说“阿宝向来有主意,这店开起来全靠她,我现在就是个管铺子的,人员的事我管不了。” 人家不死心,又去找林春娘,林春娘不收礼,但是留下一丝希望:“我们家宝儿对员工人数是有计划的,我不能让她为难,这样,你女儿的事我记下了,回头我给宝儿提一嘴,至于成不成我没法保证。” 送礼的人原封不动提着东西回去,却说不出苏家半点不好。 毕竟谁都知道,那个苏阿宝是一个很有个性的女娃,向来说一不二的,只能等着了。 …… 第174章 越做越顺 百姓衣的生意一天比一天好。 苏晒秋设计的款式简朴到了极点,布料是王婶那边进的云素,没有绣花,没有滚边,没有多余的褶子,就是一件干干净净的衣裳。 但穿在身上不累赘,抬胳膊不勒,弯腰不绷。 那些一开始嘀咕“便宜没好货”的人,看见邻居穿了干活方便,自己也悄悄来买了一件。 试了之后发现,确实比那些宽袍大袖利落得多。 有人买了第一件,穿着去地里干活,被村里人问了好几回,又回来买了第二件。 有人嘴上硬,过两天一来付了钱就走,生怕被人认出。 当然,百姓衣只是保底。 苏晒秋的赚钱重点,始终是精品男装和精品女装。 店面最好的位置留给它们,料子最好的留给它们,绣工最出色的留给它们。 很多人冲着“帅气男装”和“美女妆造”来,或是对那几面大镜子好奇,进店逛一圈,逛逛就走。 但看得多了,心里的草就种下了。 等到哪天手头宽裕了,或是赶上节庆,第一个想法就是来苏爱林,这就是品牌效果。 苏晒秋还做了一批高跟凉拖,穿上能把人的腿拉长一截。 不是卖的,就放在试衣间里,专门给客人试衣裳的时候配着穿。 客人穿上拖鞋往镜前一站,腿变长了,腰线提上来了,穿衣裳的效果比绣花鞋好出一大截。 这种鞋也只适合在闺房里穿一穿,苏晒秋觉得没有市场,就只做了十几双。 偶尔会有一两个客人感兴趣,买走。 至于店里也是有绣花鞋卖的,两三个老绣工专门去做绣鞋。 苏晒秋画样子,她们照着做,比市面上的绣鞋多了几分设计,加上三厘米~6厘米的粗跟,再高长期穿就会伤到脚趾了。 来买衣裳的姑娘媳妇看见了,总要拿起来翻来覆去地看,穿上就舍不得脱下。 谁买一双回去,第二天就来给家里的娘亲姐妹买。 因此绣花鞋供不应求,限量价格贵,也照样有人预约。 当然,也没忘记给男款鞋增高,有些是内增高,有些是外增高,来买的男子真挺多,都指望这鞋找回一丝雄风呢! 每周,苏晒秋还是会设计一两件精品,用最好的料子,最细的针脚,最精致的绣花。 这些衣裳卖得慢,有时候挂上三五天才卖出一件,但单价高,一件顶便宜货十件。 她不急,买主也不急。 有人隔几天就来店里看一次,摸一摸,对着镜子比一比,说“再等等,瘦了点再买”。 苏晒秋不急,衣裳挂在架上,等人来领就是了。 有时候她懒得设计新款式,就做“仙风道骨”系列。 说白了就是极简风衣裳,外面都是布条。 一条一条的,片片扇扇,松松垮垮地搭在身上。 不需要精致的缝纫,不需要复杂的绣花,料子裁成不规则的长条,几条叠在一起,腰间系根带子。 挂在那里看着像一堆素布,但让模特穿在身上走了几步,衣摆飘起来,袖子荡起来,整个人像从画里走出来似的。 价格卖得贵,照样有人欣赏。 买的人多是书生和富家子弟,穿出去喝酒吟诗,袖子一挥,风骨自来。 苏晒秋乐得轻松,总归是亏不了的。 日子就这么一天天过去,活越做越顺,人越添越多。 绣娘们从不会纠结“今天干什么”,她们比苏晒秋还清楚自己该做什么。 铺子里的货架从早到晚没空过,周石头彻底被征用,补货的板车每天都要跑两趟。 苏家的名声像田里的野草,疯长着就出了圈。 不光镇上无人不晓,连周边村落都传遍了。 苏家村有个苏阿宝,发了财也要给百姓谋福利。 她家的衣裳又便宜又板正,穿出去体面,扛活干粗活也利落,简直是为普通人量身定做的。 绣娘们去邻村走亲戚,坐在人家堂屋里喝着茶,就听见亲戚家的媳妇念叨:“你们村那个苏阿宝,真是不错!好衣裳卖那么便宜,要是我可舍不得。” “唉?你们那还招不招人啦?我可以出租子,让我住你那做工行吗?听说苏家村外面的可难进去了!” 绣娘端着茶碗,嘴唇动了动没接话。 她在苏家做活,工钱月月准时到手,奖金隔三差五就发,时不时还能吃顿肉。 这种生活,已经算是极好,这下更加知道,外面的人很是羡慕呢。 绣娘们私底下都说:原来外头是这么渴求的,可得好好抓住这份工作啊! 先前她们总觉得苏姑娘把衣裳卖那么贱,图啥? 现在才算琢磨过来,图的不是眼前那点利,是名声啊。 名声有了,客人还能少? 薄利多销,积少成多,这道理苏晒秋早悟透了,她们现在也总算跟上了趟。 这段时日,外面来镇上探亲或进货的,总觉得这地方透着点不一样。 他们发现,有些人穿的很亮眼,有些人穿的简单大气,有些人穿的从没见过,风格迥然不同,却把整个镇子的色彩走活了。 一个青州来的货商站在街口瞅了半晌,扭头问旁边的老住户:“你们镇上的人,咋都这么讲究穿戴?男女老少,看着都利利索索的。” 老住户听了直乐:“还不是被苏爱林那家服装店带的头。” 货商嗅到商机,赶忙追问:“苏爱林是谁?” 老住户摆摆手:“不是人名,是店名,苏设计开的,卖衣裳的。” “她啊,就是不一样。只要出一款新样式,那就是没见过的,随后别的铺子就跟着学;她赚头几天的鲜,过阵子就把款式卖给别家,自己再捣鼓新的。” “这头一波时尚,永远攥在她手里,精着呢。” 货商没听懂“时尚”俩字,咂摸半天,猜着问:“就是……最新鲜的意思?” 老住户一拍手:“哎,对喽,就这意思!” 等苏晒秋设计的衣裳被客人穿出镇子,一路传到青州、登州、莱州,来谈生意的商户恨不得把门槛踏破。 有来买成衣的,有来买设计图纸的,有来订扎染布料的,甚至有想拜师学妆造的。 苏晒秋不慌不忙,成衣按件算,图纸按套卖,布料按匹称,妆造按人教,钱全进自己兜里,都没空数。 第175章 偷盗事件 私下里,其他铺子传开:苏姑娘画张图纸,抵得上旁人干一个月的活;她画得越久,图纸越贵,可再贵也有人抢着要。 还有她的妆造更是畅销,早就引发打卡趋势,成为女子们一生想做一次妆造的程度。 镇上还流行起一句顺口溜,不知是谁编的,叫:你化成灰我都认得!化妆?不好意思,在下告退,这一退就是一辈子…… 苏晒秋头回听见,愣了半天没反应过来。 苏二河在旁边笑得直不起腰:“妹妹,他们这是在说从你店里出去的各个是天仙,平日里根本认不出啊!” 苏晒秋白他一眼:“分明是我手艺好,还原她们的美貌!” 苏二河笑得更欢,转身就跑,生怕被她揪着算账。 店里的生意,跟烧得正旺的炭火似的。 然后……镜子就被偷了。 不是整块搬走的。 半夜有人撬开铺子窗户,把镜子砸了偷走几块大的。 慌乱之际,手还划烂了,血留在窗口上…… 苏晒秋觉得晦气,同时替那小偷感到幸运,就偷着乐吧,这里没有dna检测,不然就凭窗口的血,一抓一个准。 苏大川开门,当场就傻了。 他怒从心起,扭头就往外跑。 “啊?谁偷了咱家镜子!!!” 他像头牛似的剧烈喘息,狐疑打量路过的百姓,把人家吓的一激灵,匆忙离开,都不敢回头看。 苏晒秋无奈:“偷了就算了吧,这么显眼的东西偷走也是藏起来,估计不好找到,镜子没了再做就成,你把人吓跑了我怎么做生意。” 苏大川皱着眉,执拗道:“可那是你亲手做的,还对外说家传的。” 苏晒秋摇了摇头,看着地上一片狼藉,也没发火。 “报官吧。” 她让苏厚山去报官,描述小偷应该是手部受了伤,象征性地走个过场。 不是指望官差能把镜子找回来,而是表明一个态度:镜子金贵,丢了苏家可是会较真的。 苏厚山回来手里捏着张回执,说官差记下了,至于有没有下文,那就天晓得了。 她对官方一向没什么期待…… 外面人都同情她,试探着问,看她伤不伤心。 苏晒秋就假装抹泪,表示自己很心疼家传被偷,演的苏厚山他们差点都信了。 其实算算日子,那几面镜子赚的银钱,早就够本了,还翻了好几番。苏晒秋没空玩抓贼游戏,过了两天,就重新赶制了几面,比之前的更大更亮,边框也固定的更稳当。 这回直接镶在墙里,还多添了两个镜子。 经此一遭,店里的镜子反倒更充裕了。 姑娘们不用再挤在一块儿等着照了,散开各照各的,试衣裳的效率都高了不少。 偷镜子的人正躲在暗处偷乐呢,颤抖着手来到店外打探消息,结果就听说苏家铺子又挂上了新镜子,还比原来的更多,更气派! 什么?! 他听到了什么? 如果镜子不是传家宝,那他受的苦又算什么?算他血厚么?? 这人蹲在墙角琢磨了半天,脑瓜仁都想疼了也没弄明白。 苏晒秋从他面前走过,“嗯?”了一声,又回来把人提溜起来。 她手劲很大,那人脚悬空努力扑腾,就是没有任何效果。 苏晒秋提溜远了,这男子完好的另一只手抠不到她的脸,怒抓空气。 不是!一个女子怎么会如此大力?! 小偷震惊,小偷绝望…… 耳边传来店里的议论声。 “不是说世间只有四块吗?这咋又冒出来两块?” “人家那是商业秘密,你还真当祖传宝贝呢?” “这镜子真好,要是能订做,我花多少钱都行,等会儿问问老板。” “唉?老板怎么抓着个人呢?” 小偷欲哭无泪,看苏晒秋的神色,只觉背后一寒。 平日里看到的苏晒秋是和气生财,眉眼带笑谁来都能唠两句,现在的她眼中满满的兴奋,好似在说:逮到了! “不是我说啊,你们犯罪分子怎么就那么爱重返案发现场涅?嗯?” 最终,小偷被扭送到官府,手指和窗户的印记吻合,随后又在家里搜到了镜子。 小偷也不挣扎了,直接老实交代,结局喜提牢狱之灾。 抓小偷的事很快就传开了,大家这才注意到苏家铺子的老板是一个抓小偷如喝茶般平淡的狠人。 “怪力少女……” “我看这下谁敢去偷?” “苏老板的眼睛可不是白长的,一盯一个准。” “那天我就在店里,亲眼看见她问都没问就把一人提溜走了,跟拎鸡崽子一样!” “这么说,镜子不是祖传的,是能做的!” “就算能做,她们家也做不出多少,这镜子偷了卖也能值不少钱!” 抓了一个小偷,震慑了正常人,却反而激起三三两两小偷的逆反心理。 有想偷一块回去自己用的,有琢磨着打碎一块趁乱捡碎片的。 可进店再一瞧,新镶的镜子不是杵在地上的,是嵌进墙里的,四周封得严严实实,想卸下来得带家伙事儿。 想假装不小心撞碎?更别想! 满屋子都是人,你那样就太明显了,所有人的眼睛都能把你盯穿。 就在小偷反复琢磨偷窃方法时,苏厚山干脆不回家了,在男装店后头支了张木板床,夜里就守在这儿。 窗户上还挂了串铃铛,用细绳子串着,谁要是敢碰窗户,铃铛就“叮铃哐啷”响个不停。 苏大川怕爹一个人熬不住,关键要是有贼来,他一个人也不安全,于是也搬过来。 父子俩一左一右睡着,夜里谁起夜,都先支棱着耳朵听铃铛响没响。 苏二河送饭时打趣:“您二位这是开店呢,还是守城呢?” 苏厚山没理他,苏大川闷声怼了句:“要不你换我。” 苏二河赶紧摆手,“我可打不过小偷,还得是大哥!” 他放下食盒溜得比兔子还快。 消息传出去,那些动了歪心思的掂量掂量,都歇了。 看人家挺重视店里的东西,他们也见过那肌肉结实的苏大川,上回谁偷了镜子,跟头牛似的,抹起袖子站街上大喘气,吓人的很,要是被抓住,少不得一顿毒打,顿时心生退意。 而且要是被抓住送官……为个能不停做出来的镜子蹲大牢,应该也不值吧。 第176章 最好的成长是放手 苏晒秋忙完手头的活,琢磨了一下。 镜子这东西,稀有的时候是宝贝,多了那就成了寻常物件。 与其让人天天惦记,不如把水搅浑。 她干脆一次做了几十面小镜子、几面大镜子,托那些来进货的商户带到各地去卖,价格定得高高的,比店里最贵的衣裳还离谱。 因为目前还是稀缺的状态,再贵也照样有人买。 有拿来送礼讨好上司的,有买回去哄夫人开心的,还有的送给心仪的女子,或是放在家里镇宅。 她也给县令大人和知府送了镜子,再大的官她也见不着,然后给地方上的一些权贵乡绅送送礼,这样识趣,能避免一些人为难她嘛。 苏晒秋每几天就生产一批。 等镜子出现在越来越多的地方,人们也变得不稀奇了,自然无人惦记。 苏厚山终于不用睡在店里,不过谨慎起见,他没把铃铛拆下来,说留着能震慑旁人,而且离开从来都走得是新打的后门,因此外人都以为晚上店里依然有人。 铺子平平安安开了一个多月。 生意稳下来,每天进账多少,苏二河闭着眼睛都能报出来。 苏晒秋靠在柜台边上看他拨算盘,手指头比以前利索不少,珠子一上一退,噼里啪啦的,听着就安心。 她开始惦记上学的事,苏二河一个大字不识的土着学了算账,都能认出许多字,她可是接受过十九年的教育(包括幼儿班),触类旁通的学习应该不差吧? 以前顾不上,现在铺子生意稳定,该考虑上学的事了。 但她这阵子还没打算说。 爹娘独当一面还是够不上,她得花些时间培养,自己慢慢淡出生意。 而且两个化妆学徒和导购的水平不够看,她就算走,也要培训好,不能让客人花钱买不痛快。 在她有意的培养下,爹娘和员工已经悄悄变了样。 林春娘管着村里的活计,那里是一切的源头,三十多号人吃喝拉撒的,她都得统管,这些时日听了苏晒秋的一些经验技巧,已经能独立生产、核检、让人运输衣物到店里。 苏厚山则是负责看着店不出岔子,偶尔遇到纠纷也能调理。 苏晒秋有意减少出现在店里的时间,她爹刚开始很慌,被人问个话还得找苏二河顶缸,后来发现自己沉稳的脸能镇得住人,故弄玄虚,因此就开始走话不多人设,客人倒是越来越信赖他了。 导购刘秀秀也干的不错,她就是那种温温柔柔的性子,遇上难缠的,她也不急不恼,客人火气没处撒,活生生降下来。 就是两位化妆学徒还是慢了点,客人不敢让她们试手,她们自己也觉得不够格,每次都可怜巴巴的望着苏晒秋。 后来苏晒秋就让大哥他们雕出两个木头人头,不用太精细。 拿一块白布蒙在上面就能练习化妆,两人刚开始觉得很瘆人,后面也认为是个好方法。 直到前两天,苏晒秋和熟客打商量,妆造就收五文,让学徒练练手。 熟客很给苏晒秋面子,两人才算第一次出手,效果还不错。 这样算下来,再需一周左右,就能去上学了。 苏晒秋站在两家店外面,看着店里各忙各的,忽然觉得自己走开十天半个月的,好像也不会出大乱子。 只是怎么开口,她还没想好。 …… 她听说最近镇上流行一个说法。 有人发现,从苏爱林两家铺子买衣裳的男女,竟然凑成了十几对。 有已经订婚的,有正在下聘的,还都是真事,毕竟接亲那么热闹的场面,肯定都看见了,谁会拿娶亲作假呢。 茶余饭后,百姓们津津乐道,说苏阿宝怕不是天上的红娘下凡,卖衣裳顺便牵红线。 一个卖饼的大叔说得有鼻子有眼:“我家隔壁的小子,就是在那边买了件袍子,第二天相人就成了。” 旁边的人接话:“你那算什么,我表妹去试了件裙子,试衣间出来就被对面布庄的少东家看上了,现在吃香的喝辣的。” “啥呀,我那天就在店外吃东西,正好瞧见帅男铺和美女铺各出来的人,直接看对眼了,就直愣愣站在那彼此对望,任人群来来往往,他们就是只看着对方,可把我整乐了。” 众人听得啧啧称奇。 苏晒秋听见这些传闻,哭笑不得。 她心里清楚,男的女的都收拾得利利索索,互相看对眼有什么稀奇? 老百姓爱听才子佳人的故事,添油加醋传一传,到她这儿就成了红娘下凡,真的是。 后面老客来买衣裳,还顺带打听店名的意思,问这是不是牵红线铺?不然为什么画两个小人比爱心。 苏二河绷不住了,趁爹娘不在身边,偷偷告诉客人这里面的秘密。 这苏爱林的意味,就逐渐传开了,更加给铺子蒙上一层浪漫色彩。 原来苏是苏厚山老板,林是林春娘老板。 而苏厚山爱着林春娘…… 有人咂摸出味儿来了,“这是把夫人的名字写进店名里了?啧啧,得是多喜欢。” “这林春娘真是好福气,我看啊,就是有情有义的铺子,才会催生出佳偶天成的事,不然成衣铺子那么多,怎么就她家出来十几对有情人呢。” “是这个理,没想到竟有男子如此爱妻。” 路人一脸羡慕,对这家店萌生了更多好感。 这天苏晒秋刚到铺子,就听到路人指着牌匾大声赞叹:“怪不得在这家店买衣裳能成姻缘!人家老板自己就是情深义重的主!” 苏晒秋扶着门框,行吧,真能脑补。 随后她抬头一看,发现还真不是百姓脑补,没看苏厚山脸上不太自然的给林春娘整理头发么?百姓肯定是看到这一幕才会突然感叹。 “呦,这么快就进入人设啦?”苏晒秋挤眉弄眼,看来她的心理实验已经宣告成功。 林春娘看见女儿来了,脸上的不好意思更加深刻,赶忙把自己头发拉过来。 不过,林春娘脸上的幸福是做不得假的,皮肤白里透红,手背都润了许多啊。 所以说,爱和钱能养人。 苏晒秋只是转了一下,指导完学徒就回去了。 她打算这段时间设计十几套男装女装,放进抽屉。 之后娘只需要每周拿出两张交给绣娘做,应该出不了什么问题。 第177章 结识新朋友 要说最近的新款,那就是鲜衣配折扇了。 买衣裳就送一把,扇面画着梅兰竹菊,扇骨刷了清漆,配色和衣裳搭得上。 一位面容俊秀的进士买了一套月白长衫,顺手拿走一把画兰草的折扇。 诗会上,他挥着扇子吟诗,拔得头筹。 旁人问他扇子哪来的,他说苏爱林买衣裳送的。 好好好,风流小哥又流行起来了。 大街上,年轻男子人手一把折扇,走路不扇风,就爱展开合上、展开合上,弄得哗哗响,骚包的不行。 这日,福运楼的王掌柜过来,想选一身衣裳,再配把折扇。 身后跟着他女儿王知予,店员兼亲戚王志。 王掌柜一进门就拱手:“苏姑娘,你这生意真是不错啊!” 一段时日不见,他发现这小姑娘身量有所拔高,也瘦了很多,想必为这铺子的事操心不少,人都清瘦的快认不出。 “你这势头,可是猛啊。” “我那酒楼里,近来三句话不离你家铺子,我便是整日守着柜台,耳朵里也灌满了。想当初见你第一面,就觉你不是池中之物,如今瞧着,果然是这般不凡的气象。” “哪里,还差得远呢!”苏晒秋笑着回礼,请他们坐下喝茶。 王掌柜摆手,指了指旁边的姑娘:“这是我家闷葫芦,知予,你们聊,我去旁边选个衣裳穿,也沾沾时尚。” 王知予微微颔首,目光落在苏晒秋身上,带着几分好奇。 她很少见做生意的女子,还是这么年轻的。 眼前这位女子不一样,怎么说呢,……应该是眼底云淡风轻,说话做事却是利索,她和人吩咐事情时,整个人像是在发光。 王知予忽然想知道,自己能做出怎样的成绩?自己喜欢的除了棋子,还有什么呢。 苏晒秋喊来化妆学徒苏梅儿:“闲着也是闲着,给知予姑娘装扮一下。” 苏梅儿应声上前,拿起梳子。 苏晒秋坐在一旁偶尔指点一句,语气随意。 两人聊起来。 在苏晒秋有意的引导下,王知予逐渐放松下来。 她说家里请了先生教她读书认字,无聊得很。 苏晒秋眼睛一亮,问她女子怎么上学、学什么、先生严不严。 王知予一一答了,反问她穿衣打扮的门道。 苏晒秋也不藏私,从配色讲到版型,从面料讲到配饰,说到兴起还拿自家衣裳比划。 两人聊的还挺好,或许是气场相合吧。 等王掌柜换好一身衣裳,挥着扇子走过来,两人止住话头。 王掌柜如同怀胎八月,那肚子,再好的衣裳都糟蹋了,不过这一身换了,比之前暴发户那套好出不少。 这件大码的衣裳在店里挂了好一阵,没想到被以前的合作伙伴买走,还真是有缘。 “哎呀,给我们家知予抹粉啦?看看,一下变得灵动了。”王掌柜挥着扇子,满意的赞道。 “王掌柜穿着一身,简直是潇洒不羁的少年郎啊。” 苏晒秋随口夸了一句,把王掌柜高兴的不行。 他说他上面的人过阵子要过来,到时候带到店里也选一件好看的,问能不能包场,苏晒秋自然应允。 加钱呗,回头给苏厚山提醒一下。 王知予静静的站在一边,她爹一来她就变成了闷葫芦,谁也想不到她心里正在吐槽自家爹哪来的自信,硬生生把人家的夸赞听进去了。 临走时,苏晒秋从货架上取下一套淡青色的裙子,让导购包装好:“这套很适合你。” 王知予愣了一下,推辞两句,收下了。 随后她略一踌躇,从丫鬟那里拿来一副棋。 因为之前听过爹爹说苏阿宝的事,心生好奇,这是她一早准备好的礼物,只是之前没好意思拿出来,此时作为回赠礼刚刚好。 棋子是玉石雕的,板子并不是格子的,苏晒秋打开盒子看了半天。 完球,不会下。 她嘟囔了一句就我这水平,还是玩五子棋吧。 声音不大,却被王知予听见。 “五子棋?什么是五子棋?”王知予眼睛亮了。 这姑娘是个棋迷,听见没听过的棋类就走不动道。 苏晒秋赶紧摆手:“商业秘密,以后可能要卖,不过……咱们可以私下玩,改天你带着黑白子来就行。” 王知予没想到苏晒秋这么大方的把商业上的事说出来了,心想对方一定是喜欢自己的,她平日没什么朋友,难得和人聊这许久,此时更是倍加好感。 她看着周围人多眼杂,也不纠缠,笑了笑:“行,等你空了,我再来寻你。” 王掌柜在旁边看着,甚是惊奇:“哎呦,你们聊的不错啊,我这丫头可不爱笑,我都难得听到她说话,看来以后要常来往了。” “没问题。” 日子一天一天过去。 苏晒秋的体重从进村的二百多斤降到一百二十斤。 她本来就将近一米七,加上以前的骨架大,再往下减就不健康了。 这个数字刚好,不会太消瘦引人惦记,行动起来也轻便。 普普通通就是最好的保护色。 说起来,也就是食欲不好控制。 其他都能控制,唯独这口腹之欲…… 用一句话说就是:以前有“厌食症”,现在有“咽食症”,一看到食物就想吞下去。 苏晒秋这会儿就在摊位吃云吞呢。 大哥扛着一批新鞋往铺子走,苏晒秋招呼:“忙点好,忙点好啊~” 全家现在就她最清闲。 兄弟几个各司其职,出门在外渐渐有了派头。 苏大川送货,穿着模特服把板车推得稳稳当当,路过的人都多看两眼。 苏二河管账,算盘珠子拨得响亮,说话办事比以前更利落。 苏三江理货,库房里的布料码得整整齐齐。 三个人如今都会些时尚穿搭,谁还能看出一点穷酸? 苏晒秋正好吃完了,就跟大哥去铺子里看看吧,顺便消消食。 刚进店里,就被顾客抓包,说难得碰见她,今日必须给搭一套。 苏晒秋给几个人指点完,看了看化妆程序,再检查了一下账。 囫囵干一点,一天的工作就算完成。 她要走,谁也管不了她。 苏晒秋躺在摇椅上吃果子。 算下来,今天教苏元宝化了一个妆,打了几下后脑勺,帮三个客人搭了衣裳,粗略翻了账,喝了三杯茶,发了一回呆。 多么充实的一天~ 她给自己点个赞,晒着太阳就睡了。 第178章 祛痘 绣娘们那边也很自觉啊,不需要她催促。 每个人都怕被挤出队伍,毕竟村里有的是人盯着她们的位置。 她们比谁都清楚,这份工钱拿在手里,是将来嫁人的底气,在婆家挺直腰板的资本。 不用谁教,自己就有野心往上走。 苏小海也没闲着,每天牵着旺财在铺子周围溜达。 旺财长大了,毛色油亮,走起来威风凛凛。 还能听懂一些关键词。 比如“吃吧”,“出去玩”这两个词反应最大。 每次激动的自己把绳子叼过来让人溜。 有人靠近主人,它就低吼两声,把人吓走。 苏小海悠闲地走在后面,嘴里念叨:“旺财旺财,看好了啊,偷衣服的咬他。” 旺财回头看他一眼,还知道点头,继续严肃的巡逻,它就是认为这是独属于它的工作,必须做好了主人才喜欢自己。 苏家从上到下,就连狗都有工作要忙。 而苏晒秋,画完图就开始gai溜子,这看看,那摸摸的,好不惬意。 就在苏晒秋准备开口求学前,之前受过她承诺的小李来了。 就是那个满脸痘痘,当初卖扎染衣在门口和别人打起来哭鼻子的男子。 他守在苏家门口,看见苏晒秋出门溜达,就喊住人。 眼睛往苏晒秋脸上瞟,嘴角动了又动,终于不好意思的憋出一句:“苏姑娘,您上回说……能给我祛痘,还记得吗?” 苏晒秋闻言脚步一顿。 哦,她忘了,但她不会承认。 “当然记得!” 小李眼睛一亮。 他那回把苏晒秋的话牢牢记在心里,她说过,休将容貌轻相诋,坦荡胸怀即君子,她不会因为别人长得丑就排挤别人,她说过“我苏阿宝说话算话!到时候找人喊你过来弄。” 因此小李一直心存希冀,从她摆摊到开店,从开店到现在,一直等着。 如今看铺子开得红红火火,苏老板又闲下来,心想终于能问了,这才鼓起勇气登门。 苏晒秋看着小李脸上密密麻麻的痘痘,拍着他的肩膀认真说:“小兄弟,我一口唾沫一个钉,这样,你先回去,等我研究三天,成不成的我都给你答复。” 小李一愣,眼中的希望更甚。 她果然重承诺!她果然不一样! 小李来之前,设想过各种结果,他见过太多人排斥他,觉得他恶心,就算是把他糊弄过去他也习惯了。 原以为苏晒秋会像别人那样,或者随便拿点什么打发他。 却没想到她说得这么具体。 三天,直接研究,成不成都有答复。 这是明确的一个行动,为他而生的行动,反而让他觉得很可信。 到底能不能成,他站在这里都觉得值了。 他颤着声,连连说:“好,好,那我等你答复,感谢苏老板!” 走得时候,激动的被地砖绊了一下,连滚带爬的去到旁边的瓜摊。 他现在的心情很激动。 他是真信苏晒秋! 这人天生擅长创新,什么稀奇古怪的东西都能搞出来,她说研究,就真的会研究! 苏晒秋只好暂时搁置出门逗鸟的路线,转而关起门来,动用一次搜索机会。 反正美容的法子,也能让店里赚更多,不如动用一次搜索机会,研究出来以后,拿去女男铺子都用。 经过一番搜索,苏晒秋看到了答案。 古代没有水杨酸,没有抗生素,但有些土方子能适配这里。 比如用白芷、白茯苓、白芨磨粉,调蜂蜜敷脸,能消炎退红…… 芦荟,在这里叫“象胆”,清热解毒,对痘痘有奇效…… 一个答案里有很多方面,包括内服外用的,写的很详细,苏晒秋需要考量,按照小李的痘痘严重程度来选方案。 当然在用在别人脸上之前,她需要人体试验。 正好最近吃的太油了,嘴角长了一颗痘,她就拿自己做实验。 反正是药材嘛,除了过敏外,应该没什么问题。 她跑了一趟熟人的药铺,买了白芷白茯苓白芨,又买了一盆粗壮的快爆汁的芦荟。 芦荟打成胶状,冰冰凉凉黏黏腻腻,敷在皮肤上很舒服。 敷完感觉有补水的效果,至于能不能祛痘还真不好说。 药粉调蜂蜜敷了半刻钟洗掉,嘴角的痘印好像没有那么红了。 她磨药粉的时候也很认真,磨得很细,加上蜂蜜,敷上去并不刺痛,周围的皮肤都滑了一点。 只用了一天,她心里就有了底。 但是也没着急去给人治,而是自己老老实实又敷了两天,痘印已经淡下来。 一早,她让苏小海去跑腿,喊来小李。 三人去了药铺。 一个人长了满脸痘,外敷是次要的,还是得看身体是不是出了什么问题。 对于药方,她之前的搜索也有结果,可以对照。 小李几乎没去过医馆,怯的很,就怕万一症出更大的毛病咋整。 对此,苏晒秋则是拎起他的胳膊就往里进,不给他犹豫的机会。 小李只好紧张的把手搁在桌上。 “放松,不然一紧张容易症错。” 小李只好硬着头皮深呼吸,他不明白自己脸上有痘,为什么来医馆看身体,反正苏老板出发点是好的,他肯定不会反骨。 坐堂的大夫手指搭在小李腕上,闭眼号了好一阵。 又看了看舌苔,问了几句饮食和睡眠。 “脉滑数,舌红苔黄腻,肺胃蕴热,兼有湿热下注,因此才会体现在脸上。”大夫松开手,提笔开方。 小李浑身一震,这才明白道理,原来真是身体里面有问题啊! 果然苏老板懂得多,一下就发觉根源问题了! 他一脸崇拜的回头看苏晒秋。 老大夫在纸上写着:“枇杷叶、桑白皮、黄连、黄芩、栀子、连翘、赤芍、丹皮,水煎服,每日一剂,连服七日,看看效果。” 苏晒秋也看了那方子。 她不能懂医,贸然拿出个药方让小李去抓药,只会引人怀疑,因此是直接带到店里,看大夫开的和自己差别大不大,再对照着提。 她想了想,开口说:“大夫,能不能加一味野菊花?再添一点白花蛇舌草?” 连翘清热解毒,野菊花消肿散结,加入应该效果更好。 大夫抬起头,看了她一眼,有些意外:“小姑娘还懂药理?” 第179章 美容业务 苏晒秋随口回答:“以前做过药材生意,认识几味。野菊花消痈散结,白花蛇舌草清热解毒,对脸上的痘疮应该有助益。” 反正她确实卖过药,经得起推敲。 孙大夫捋了捋胡子,重新看了一遍方子,点了点头:“加得不错。” “野菊花引药上行,白花蛇舌草增强清热之力,你这建议,老夫收了。” 他在方子上添了两味药,让店员去抓药。 小李捧着药方,手指微微发抖。 他连声保证:“苏老板,我一定按时喝药,一天都不落,绝不会让你白忙活。” 他一个人的事,竟让人家老板那么操心,自觉惭愧,因此很是配合。 苏晒秋点点头,带着他出了药铺,往自家男装店走,苏小海亦步亦趋的跟着,阿姐头一回单独和男子出门,他得用眼神警告这男子别有非分之想,他阿姐可不是阿猫阿狗能肖想的! 男装店里,苏元宝正百无聊赖地整理柜台。 他把脂粉盒子摆了一遍又一遍,又把梳子篦子排成一条直线。 没人来化妆,他就卖衣裳,一样有提成,但是他性子懒,有钱也没精力挣。 他娘耳听面命的,他一时还是改不过来陋习,必须挨打才长记性。 上回他娘碰见苏晒秋说了,该打就打,别手软。 所以现在他天不怕地不怕,就怕苏晒秋。 听见门口的动静,他看见苏晒秋走进来,后脖颈顿时一阵凉。 “老板……”他下意识站直。 苏晒秋没废话,把小李按在座位上,“你来上手,给他做一下美容。” “啥?” “帮他敷面膜,消炎退红。” 苏元宝愣了一下,指着自己鼻子:“我?我不会啊。” “我教你。” 苏晒秋拿出一个小竹罐,里面是白芷、白茯苓、白芨研磨,蜂蜜调成糊状的东西。 她还带了一包打好胶的芦荟,让人一时不知是什么。 “先用温水给他洗脸,注意手法要轻,主要是把油脂洗干净,然后用竹片刮这种胶,薄薄涂一层在脸上,等一刻钟让它吸收。” “用温毛巾擦掉,接着涂这个药粉糊,避开眼睛嘴巴,敷半刻钟,最后用凉毛巾擦干净。” 苏元宝听得仔细,边听边点头,手指在空气中比划,生怕忘了顺序。 小李坐在化妆台前,看着镜子里清晰无比的痘痘,有些不敢直视。 苏元宝端来一盆温水,拿棉帕子浸湿,轻轻给他擦脸,强压下眼底的嫌弃。 小李闭着眼睛,眉头微蹙,嘴角抿成一条线。 店里陆续进来几位男客,一个中年人路过化妆台,看见小李仰头闭眼,脸上糊着像脓液一样的膏体,不禁皱眉问那是什么东西。 苏晒秋说:“独家秘方,祛痘的。” 中年人又看了一眼,摇摇头走了。小李的脸微微发烫,分不清是药膏的热,还是尴尬的烧。 芦荟胶凉丝丝的,小李绷紧的肩膀慢慢松下来。 敷了一刻钟,苏元宝用温毛巾擦掉,再涂上蜂蜜调的中药粉。 药粉有一股淡淡的白芷香气,不刺鼻。 旁边一个年轻人试完衣裳,凑过来问:“这个真能祛痘?我后背也有。” 苏晒秋摆手,“每个人症状不同,你的痘痘在后背,很有可能是湿热引起的,敷面膜终究是表面治疗,你先去药铺看看再说。” 年轻人谢过苏晒秋,将信将疑走了。 苏元宝这段时间一直干细致的活,也是练出来耐心了,这会儿怕弄疼小李,尽管觉得恶心,也擦的很仔细。 小李不知道看哪,一接触苏元宝的眼睛就心头发烧。 坐牢一般的半刻钟后,苏元宝用毛巾把药粉擦干净。 不知道是不是错觉,感觉小李脸上的痘痘没那么红肿了,皮肤也光滑不少。 “敷一次可不能根治,”苏晒秋对小李说,“你隔两天来一次,配合内服汤药,半个月后再看效果。” 小李对着镜子照了照,连连道谢。 走出店门时,脚步比来时轻快许多。 苏元宝收拾台面,把芦荟和药粉罐子摆回原位,忽然问了一句:“老板,我能不能也给自己敷一下?我鼻子上有好几个黑点。” 苏晒秋把他鼻子揪起来看:“这叫黑头,我这个胶其实是芦荟,回头抱来一盆,你就在库房秘密制作,客人来了直接用,至于你的黑头,靠芦荟可不行,你这是油性皮肤,有黑头很正常,如果实在不喜欢,可以多洗洗鼻子,我暂时也没办法。” 苏元宝有点失望,不过想到芦荟敷完的脸似乎很水润,他打算自己涂上试试,毕竟他骨子里还是挺臭美的。 隔三差五的服务,小李脸上的痘痘以肉眼可见的速度消下去。 红肿退了,皮肤平整不少。 每隔两天他都来店里,坐在化妆台前敷脸,好多客人见过他。 第一次见的时候,人们没什么反应。 第二次,有人多看了一眼。 第三次,第四次…… 有人发现了变化,拉着旁边的人小声说:“哎,你发现没有,那小子脸上干净多了。” 第五次,一位婶子直接问苏元宝:“是不是用什么东西给这小子换皮了?” 苏晒秋很无语=_=,怎么突然调到惊悚模式了。 痘痘变浅以后,小李整个人精神不少。 他本来五官不差,被痘印遮了太久,如今露出来,竟有几分俊俏。 等痘痘彻底淡了,还有女子主动问他定亲没有。 小李喜出望外,知道都是苏老板研究出来的东西,才把他治好的。 他左顾右看,没找着什么值钱的东西,于是把家里的两只老母鸡提了,送去苏家。 他说他暂时没有别的好东西能报答,这两只鸡可以炖汤喝。 苏晒秋收下了。 她可不会立老好人的人设,不然容易招来白剽党。 人们口口相传小李的事儿,当天下午就有人咨询美容。 苏梅儿和苏元宝便揽下一项新工作——美容护肤。 这业务给苏晒秋挣了些钱,她们自己也有打赏,充满干劲,尤其是苏梅儿那里的女客,都开始排小队了。 当天晚上,苏厚山就要炖鸡。 苏晒秋突发奇想,说让爹做个大盘鸡。 她指挥苏厚山切鸡块,再切点那类似于土豆的玄圆芋,这玩意儿外面卖的挺贵,但是没有土豆好吃。 第180章 大盘鸡 锅里放油,下姜蒜爆香,鸡块炒到金黄,加酱油、糖,倒水没过鸡块,小火慢炖。 上回去药铺买了些药材,正好能炖鸡时用,苏晒秋就往里撒了几颗香辛料。 就是可惜没有辣椒和花椒,终究少了点滋味~ 鸡血也没放过,等自个儿冻好了切成块放进去。 那股香味越来越甚,飘出院墙,引得路人驻足使劲闻。 “不啊,这是什么味道?简直勾到骨子里……” “估计是苏家吧,隔三差五就吃好的,唉……” “我吸,我吸,我吸吸吸!” 苏家不给别人串门的机会,锁起门来吃鸡,筷子夹得飞快。 苏二河啃着鸡腿含含糊糊说“阿宝,你怎么想到这么做的?这鸡炖的简直太好吃了!” 大家埋头苦吃,嘴巴一圈吃的油光锃亮。 旺财蹲在桌底下,骨头吃的不亦乐乎。 苏晒秋吃着吃着,想到了林春娘,“要是娘也能吃上就好了。” 这么好吃的大盘鸡,除去最辛苦的娘,其他人都吃到了。 大家一听,筷子都顿了顿。 苏二河吃的正香,嘴里还嚼着肉,无所谓的说:“那给娘留一碗吧。” 苏晒秋摇头,“没事,我把另一只活鸡提回去。” 她之前就想在绣工里选个总管,再选个监督小组,替她盯着绣活。 林春娘对生意很操心,一般都在村里管工,一个月能来两三次镇上就不错了。 这样下去可不行,一家人应该在一起,赚了钱不就该享受生活么。 这次吃鸡,让她意识到这事不能再拖了。 管理人员得尽快想好,绣活是其次,人品得靠得住,可不能包庇绣工们,不然苏家全都不在,那些人时间久了容易养成坏毛病。 只是她暂时还没全然信任谁,不敢贸然指定。 还是回家看看再说吧。 苏晒秋睡到日上三竿,才慢悠悠提了一只鸡,背着两匹布回村。 林春娘正在监工,听到门口动静,抬起头。 “娘,客人给送了一只鸡,拿回家给大家加个餐。” 林春娘笑了笑,利索的接过去。 这会儿不到饭点,两姐妹厨子还没来,苏晒秋便去厨房备菜。 母女俩一起做了一盆大盘鸡,玄圆芋放的多多的,能保证每个人都吃到。 做着呢,林春娘就忍不住咽口水。 “这又是哪里时兴的做菜法子?还是你自己想的?” “当然是我的主意,这还用说么,娘,先把你爱吃的挑出来,剩下的给她们。” 苏晒秋说着,搂住林春娘的胳膊:“昨日我们已经吃了一只,当时全家都特别想你,哥哥们可怜巴巴的,饭都吃不下了,唉,我得尽快提上来个管事,代替你,咱们一家人待在一起才是最好的。” 林春娘狐疑道:“他们?饭都吃不下?我不信。” 在她印象里,全都是饭桶,有了吃的就忘娘的东西。 不过嘛,女儿这么说,她确实感觉很感动,心头紧了一下。 别人不说,她女儿肯定是想她了。 苏晒秋把盆放在桌上,掀开盖子,热气腾腾。 “来来来,加餐了!” 鸡肉炖得酥烂,汤汁浓稠,香料味混着肉香往鼻子里钻,整个院子和堂屋都是这股味道。 绣工们早就闻见了,馋的根本做不下去活,不停猜测有没有自己的份,又不好意思围过去。 此时一听见喊人,赶忙把自己包袱里的碗带出去,喜滋滋的去排队。 “东家,你咋亲自做饭了,叫人喊一声我们就行了”,刚进门的苏大花苏小花姐妹俩一看那场面顿时一急,赶紧走到跟前,就闻到一股极香的味道。 两人本好口腹之欲,此时却是只有一个想法。 要遭! 东家做饭更好吃,东家没喊她们。 东家要辞退她们? 不!!! 姐妹俩心中难过,连肉香都提不起劲了。 苏晒秋摆摆手,“我临时起意的,本就比你们上工时间早,正好,你们俩把饭蒸上,再凉拌些菜。” “大盘鸡也给你们留了一份,就在厨房台面上。” 姐妹俩顿时由阴转晴,连声答应,利索的过去做饭。 这时候,才着急忙慌的把一块肉塞进嘴里,满足的眯起眼睛。 “东家,你做饭简直太好吃了!” “是啊唔……” 姐妹俩匆匆吃了一块,就赶紧做饭去了,她们知道自己的任务。 贺婶凑过来,“哎哟,阿宝啊,这也太香了,直直往魂里钻呢,我看你开个饭馆子也能赚钱嘛。” “这叫大盘鸡,可惜就是找不上干辣皮子和花椒,不然更好吃。”苏晒秋拿筷子拨了拨。 贺婶忙不迭夹了一块鸡肉进嘴里,嚼了两下,眼睛瞪圆了,含含糊糊说:“这鸡肉炖得,骨头都入味了。” 许妮也夹了一块,边嚼边点头,顾不上说话。 “唔~说不上来的香~” 她男人打猎一辈子,家里时常有肉吃,可这么好吃的做法确实没见过。 这苏阿宝还真是个奇人,啥都能做出花来。 绣娘们你一块我一块,盆底很快见了空。 宋招娣舍不得擦手指,不顾形象的舔了干净。 这么好吃的饭,没来得及留一块给娘,实在可惜。 其他饭还没做好,绣工们嗦着骨头闲聊起来。 “你们刚才是不知道,我正做着绣活呢,那香味从窗户飘起来,抓心挠肝嘞” 另一人拍着大腿说:“不是只有你一个啊!” “我正锁边呢,忽然一股香味飘来,呛得很,我针都拿不稳了,还以为是阿宝孝顺娘的,谁知有我们的份啊,可是沾光了。” “这咋养的鸡,那么好吃!” “估计不是鸡,是做法,你看这里面好几种香辛料咱没见过,我刚还吃了一个东西,像是药材,吃起来干硬。” “值了值了,这辈子值了。” “哈哈哈,你就这点出息……” 正好米饭也蒸好了,配上凉菜吃清爽解腻,在场的女人们有一个算一个,都心情出奇的好。 毕竟,民以食为天嘛,吃到好吃的那就是一整天心情都好咯。 苏晒秋这回给的福利,好评如潮。 趁此机会,她也观察了在场的女工。 发觉大家吃的迷瞪,却有一人挺有样子,不像其他人狼吞虎咽的。 且这人平日里做工从未出过差错,林春娘还私底下和她夸过。 就你了! 第181章 设立部门 “大家吃着,我给说个事。”苏晒秋看饭局快收尾了,搁下筷子开了口。 桌上其他人一听要说正事,不约而同停下。 饭其实吃得差不多了,碟子里沉着一点汤渣。 只有几个小崽子还抱着碗,拿舌头舔那点残汁,舔得滋滋响。 所有人的目光都聚到苏晒秋身上。 “我们一家子都住在镇上,让我娘一个人留在这儿,我不得劲儿。” “我要设立两个位置,代替我娘。” “一个总经理,一个监督小组。” 苏晒秋顿了顿,说:“总经理管全局,拿大主意,所有人都听她调度,她要是拿不定的事,就让周石头拉人时,顺便到镇上找我汇报。” 话音落地,好几个女人眼睛里亮了一下。 苏晒秋嘴角一弯,她就喜欢看女人眼里冒出这种向上生长的光。 “监督小组这活儿容易得罪人,谁也不喜欢告状精,这我知道。” 她语气缓了缓,目光扫了一圈,“可我把话搁在这儿,我去了镇上,一个月才回来一两回,我娘也去镇上,这里就没人盯着,我肯定不能让你们松松垮垮自己干自己的,容易养成陋习。” “因此,我才提拔这两个部门,一旦干了就得给我认真负责,别包庇任何人,自己的亲戚也不行,知道吗?” 在场的人都点了点头,至于心里想什么就另说了。 她拿过苏小花递来的茶水抿了一口,接着说:“平时摸鱼聊天说闲话,我不管。” “但每批货的任务,哪个环节没完成好,监督小组要把情况统上来,我会酌情处罚!” “我人不在村里,可生意不能散架,你们明白我的意思。” 她说话带着一种独特的气势,让在场的人都感觉后背一凉,生怕做不好就完蛋。 “记住,别让监督小组难做,谁排挤孤立她们,一经发现,往后就别来了。” “道理其实很简单啊,你好好做活,监督小组也管不着你不是?” “至于监督小组的工资……,既然身负要职,又得罪人,工钱就另算,到时候再定。” 这番话说完,一部分人反倒松了口气。 苏家不在村里,她们心里本来还有些发虚,怕自己管不住自己。 如今苏晒秋把规矩摊开了讲,听着也特别有道理。 只管好好干,问心无愧,怕什么监督小组? 也有人动了心思。 进监督小组,手里有点权,还能加工钱,最主要还能说别人坏话。 几双眼睛在桌底下转来转去,带着期待。 不过,绝大部分人的担忧落都在另一处,这回规矩是连坐制。 一个人拖了进度,整个小组都要遭殃。 如果因为自己出错连累姐妹,那得多不好意思。 不过她们平日里大多自觉,此时都在心里安慰自己不会出事的。 那几个手艺毛糙容易出错的绣工,也暗暗给自己提了个醒,可不能再马虎了。 苏晒秋看了一圈,目光落在刚刚选中的女子身上。 “苏巧,你性子稳,又历经磨难,想必扛得住事。” “从今天起,你来当总经理,负责绣坊的管理,我先试用一个月,月底考试时,全体职工投票,不行就换人。” 她没有铺垫,没有寒暄,这样直溜溜说了出来。 拿钱就办事,这是最基本的道理。 苏巧这些时日吃的好,脸上都有点肉了。 听见自己的名字,她怔住。 嘴唇动了动,眼眶开始泛潮。 没想到才来两月,苏家姑娘就这么信任她,愿意把整个绣房的事都交给她! 对于把她从深渊拉上来的人,她怎么可以辜负人家? “我……我可以。” 她攥紧了拳头,心想不管能不能吃下,都要抓住这次机会。 “监督小组,有没有主动想干的?” 苏晒秋问完,院子里安静了好一会儿。 几片落叶飘过,略显凄凉。 如果现在是站成一排,那肯定已经集体后退了。 倒是有一两个人想举手,可胳膊抬了一半又缩回去。 都是一个村的,抬头不见低头见,谁都怕得罪人,刚刚还想着自个嘴贱最适合这种工作,此时又不好意思了。 管别人,还高工资,说起来好听,但做起来就是另一回事了,女人的心思最是细腻。 工钱是涨了,可整天被人背后嘀咕,防着,那这钱拿着也不安心。 苏晒秋了然的点头:“这样,除了上个月排名前十的绣工,其余人抽签。” “我准备二十个白布团,四个红布团,抽到红的就是监督员。” “对了,为防止你们记恨彼此,每一个月会重新抽一次。人人都有可能,也就没人怪监督员告状了。” 贺婶第一个点头:“抽签呗,轮着来的,还能多拿钱,有啥不行的?也就一个月的事,该不会谁那么倒霉回回都抽中吧?” 现场响起稀稀拉拉无奈的笑声。 大家也跟着应和,七嘴八舌说:“行,抽就抽,反正轮着来。” 布头子多的是。 没一会儿,四个“倒霉蛋”就这么抽出来了,她们彼此对望。 反正已经抽中,那就干呗。 苏晒秋一看,其中三个平日做活就一般,抽中了也不耽误制衣进度。 很好,第一波班底选择完毕。 这次抽签后,想必大家对进入前十会更有欲望咯~ 眼看苏大花苏小花几个人手脚麻利地把桌子收拾利索,苏晒秋说:“这次我回来,除了这些事,还有新设计要做。” “这批衣裳我亲自盯一天,今天下午加上明天上午,必须赶出几件样品。” “从百姓低价衣组里抽五位员工,再加一个绣艺精湛的,六个人来做,其他人随时打配合,小姑娘不愿意经手就算了。这些人应该够了,李慧要带着小朋友们来做衣裳的饰品,韩秋……” 苏晒秋陆续点了几个人,她说话的时候节奏很紧,不给人插嘴的余地。 被点到组别的人下意识坐直了腰板。 第182章 三款男装 苏晒秋也是最近发现了一些事,来店里的女子,年纪越大,眉宇间的忧愁越深。 不管穿得多体面,妆容多精致,那股操劳和疲惫遮不住。 厚粉盖不住,笑也藏不了。 只有那些没出阁的小姑娘还保留一点灵气,稍微上点年纪的,多少都带着烦心事。 还能烦什么? 不是男人有问题,就是孩子不省心,要不就是公婆添堵。 而男子进铺子呢?一个个昂首挺胸,潇洒不羁,好像全世界都在给他们兜底。 苏晒秋不乐意。 凭什么男的都那么自在,女的就谨小慎微? 偶有几个混熟的客人也跟她聊过心事。 什么“我家那口子一天到晚不着家,回来还嫌饭凉”、什么“清倌看腻了,翻来覆去就那副勾栏做派,一点挑战都没有”、“人生无趣,空有一副才情没处发泄”。 她都听进去了。 别的她没有,不过她是做什么的? 卖衣裳的啊! 能不能从这方面让女子快乐一点? 她决定仗义出手。 昨日先画了几套男装图纸,又去王婶那里抱了两匹新研发的料子。 一匹黑色网纱,一匹白色蕾丝。 这些料子配上舒服的棉布,做成几套不一样的衣裳,就让女子们能快乐起来。 别想岔了,不是让女人穿上取悦男人,是让男人穿上,让女人看着高兴。 上回春社日她就发现了,有美男在的地方,女子们脸上的笑不知多真切,一个个像年轻了好几岁。 再说了,男子也未必就不想这样打扮,未必就不想得到奖赏,你得给人家这个机会啊! “这次的新品,”苏晒秋从袖子里抽出一张纸,那是她让苏二河写好的协议书,“因为涉及到商业机密和隐私,你们每人都需要按个手印才能看。” 协议书在桌上传递,一个接一个按手印。 没有人犹豫。 一个衣服嘛,人家都说是机密了,签一下又没事。 苏晒秋看着那些红手印一个一个落下去,把协议书塞进袖子里。 大家擦着手上的泥,都很好奇什么机密要签协议啊,把人还整紧张了。 “因为这次的衣裳比较……私密,明面上卖不体面,都是随衣裳赠送的,你们看过就知道了。” 图纸摊在桌上,绣娘们凑过来看,随后一个个揉眼睛,怀疑自己看错了。 纸上画着美男子,穿的十分……露! 虽然很是古怪,但别说,还挺好看。 什么!什么!跟什么呀! 羞死个人! 贺婶把图纸举远一点,又拉近一点,脸上的表情从困惑变成惊愕,从惊愕变成红晕。 周麦苗捂嘴,眼睛瞪得像铜铃,整张脸都红了,心想刚刚怪不得说小姑娘可以不沾手,这谁好意思做啊。 还有人从指缝里偷看,看完赶紧把脸别过去,又忍不住转回来继续看。 “这……这是什么?”贺婶勉强笑着,点在设计图上的手指有点抖。 “男仆装,”苏晒秋语气平淡,像在说今天吃什么。 “那这个呢?”许妮指着另一张。 “男虫装。” “这个……这个我不问了。”宋招娣把图纸扣在桌上,脸已经红到脖子根。 苏晒秋拿起第三张,毫不害羞的笑着:“有货装~” 院子里彻底安静了,在场的人都雷的外焦里嫩,实在反应不过来。 感觉耳朵好像被……被迫挤进不得了的东西! 贺婶先开口,声音压得极低:“阿宝,你做这种衣裳……给谁穿啊?” “给女人谋福利咯,”苏晒秋把图纸一张张收好,语气认真,“别觉得不好意思,衣裳做出来就是给人穿的,你们这是在做好事,知不知道?” “啊?” 众人傻眼了,这是什么话! “你们想想,很多深宅大院的女子,像是被关在笼子里的鸟,一辈子都难出来几次,吃再多的山珍海味,日子也过得没滋没味,你们好歹能出门逛街,她们呢?身居高位,一言一行都需要遵守规矩,还要伺候公婆,晨昏定省的,你想想,那心情能好么。” “原来是这样,看来我比富家女都过得好呢!” “阿宝不说,我还羡慕呢” 众人恍然大悟,突然觉得自己挺幸福的。 苏晒秋一拍手,“所以呀,不如让女子们也尝点甜头。” 她顿了顿,又补一句,“也算是给男子谋福利~有些人就喜欢这口,却一辈子只能中规中矩的活着,对他来说未必不是一种压抑。” “我是在解决夫妻双方的幸福大事啊!” 来了来了,熟悉的感觉她来了。 黑的也能说成白的了这是。 迷迷糊糊之间,突然就接受了设定。 这么说,做衣裳的人,还攒了功德? 贺婶张了张嘴,想反驳,发现自己好像不知道说啥。 其他人耳尖通红,实在不知该不该听。 苏晒秋狡黠的继续说:“这批衣裳,员工有折扣哦~” 在场的人连连摆手。 一个个梗着脖子。 “我我我才不要呢!” “老婶子可用不上,羞死个人。” “我男人早死了……” 贺婶嗓门最大:“我可不是那种人。” 许妮跟着附和:“就是,谁会买……” 后半截没说出来,因为她余光瞥见有绣娘正在用手指比划尺寸和位置,简直让她想自戳双目。 当天下午,第一批样板就已经做出来。 几套衣裳挂在新做的衣架上,黑色网纱和白色蕾丝,配上普通的棉布、绸缎等等,突然就变得不一样了。 那若隐若现的感觉,多一分则俗,少一分则寡。 莫名感觉鼻子热热的…… 几个女员工围在衣架前头,嘴上说着“也就那样”,眼睛却往衣裳上瞟,瞟完赶紧收回来,收回来又忍不住再瞟。 有人伸手摸了摸,指尖刚碰到布料就缩回去了,像是被烫到。 有人目不转睛盯着,不知道在想什么。 有人假装路过,来来回回,每趟路过那件有货装都放慢脚步。 “我可不会买这种衣裳,我男人太憨,穿上也没有效果。” “就是,……反正我不买。” “咱们说好了啊,谁都不许买。” “对,咱可是传统的女人!” “我也不买。” 众人各自散了,回工位坐下。 心中却想着,苏阿宝一个小姑娘,设计这些衣裳的时候脸不红心不跳,年纪最大的婶子往那衣架上看一眼都觉得不好意思,她却毫无反应,真是个奇人。 不过,这批衣裳确实好看,还配了好看的脖套、腰链等等,都是能和那片片扇扇的小布料适配上的。 往木头人偶上一挂,就像美男活生生站在眼前~ 女子们摇头,甩出脏东西。 不,一点也不渴望。 今日做活,绣工们也不知怎的,没有聊什么八卦,反而安静的很,这让苏晒秋有些不适应。 心想是不是衣裳太大胆了,让绣工们不适应,有些为难人家了? …… 第183章 谁偷的? 晚上,苏晒秋和林春娘躺在一张床上。 这是家里唯一不做绣活的屋子了,苏晒秋习惯一个人睡,有些难以入眠,心想明日就把娘接去镇上,各睡各的。 刚刚有一丝睡意,院门被敲响了。 “笃笃笃……” 声音轻轻的,像是怕惊着鬼?苏晒秋没动,怀疑是自己耳鸣。 结果又听到三声,比刚才急一些。 “谁?” 林春娘警觉,她独自在家睡了这么多天,从来没有听过人半夜敲门的。 该不是有人意图不轨? 两人对视一眼,各自找了一个防身物品,往外面走。 苏晒秋不是很怕,她力气大,就算没什么身手,也能制服别人,毕竟大力出奇迹! 就看来的是友是敌,她沙包大的拳头可不好惹! “春娘,是我啊~” 门外传来一个婶子的声音。 两人都听出来是家里的绣娘,带着点烟嗓,平日里很虎的一个婶子。 因此松了口气。 婶子声音带着几分不好意思。 苏晒秋去开门,抱怨道:“婶子,你也真是,咋半夜敲门的?” 那婶子搓着手,表情像个做错事的孩子。 “阿宝啊,不好意思这么晚打搅你。” 她舔了舔嘴唇,脸上的笑堆得满满的,“明日工钱我不要了,我就想要一套那个……男仆装,我……我愿意按原价买,行不?” 苏晒秋靠着门框,有些惊讶的挑眉。 婶子好像以为她不卖,左右环顾,压低声音:“阿宝,春娘,就算不卖,你们也千万要保密啊~” “天知地知,你知我知,千万别给别人说,不然我就不活了~” 说着她捂脸,假装嚎了两声。 苏晒秋头疼,摆摆手:“行了行了,我给你拿,叔那个尺寸?” “对!对!” 婶子顿时放下手,露出不好意思的笑,嘴角快咧到耳根。 她男人就跪在屋里,等着穿呢,她也是心头火热,豁出去了才半夜跑过来。 苏晒秋两人卖完衣裳,躺回去已经没了睡意。 就这样迷迷瞪瞪哄自己入睡之际,门又响了…… 这一晚,房门被敲响数次。 有两个熟悉的,还有一个苏晒秋没记住名字的新员工,扭扭捏捏在门口站了半天,最后憋出一句“我帮我嫂子带的……” 苏晒秋懒得戳穿,把衣裳递过去。 每个人走之前,都再三请求苏晒秋保密,甚至差点跪下。 早知如此,何必买呢? 躺回床上,苏晒秋憋了半天,就是睡不着,干脆蹦起来:“靠北!不睡了!” 谁能想到,几件衣服把这群婶子媳妇勾的半夜不睡觉跑来拿衣裳。 白日里不是挺保守的么,看来压抑不是光在她那个世界发生的事啊…… 苏晒秋也不睡了,去堂屋画设计图。 恍惚间,仿佛听见谁家传出兴奋的女人笑声。 好家伙,像是抓到唐僧了…… 林春娘也被整得神经衰弱,在桌子旁边看着女儿画画。 心头无奈,又忍不住想笑。 今日那设计图她看到也是红了脸,心想私底下让女儿别卖这种,对名声不好。 谁能想到一个个平日里人五人六的娘子们,私底下什么都来。 想到这,林春娘就没办法说出来了。 反正也是让女子们快乐的东西,应该也算是功德一件,只要女儿喜欢就好,小姑娘自己也用不到,都是为了别人。 次日,绣娘们上工,发现一件怪事。 昨日挂在衣架上的那几套样板,少了好几件。 堂屋里的气氛不太对。 有人低头裁布,剪子走得比平时慢,半天没下一刀。 有人把线轴理了一遍又一遍,理完了还理,手指头在线轴上绕来绕去。 所有人彼此对望,眼神里都是狐疑。 目光撞上又弹开,弹开又忍不住再撞一回。 “我没看错吧?少了好几件……” “对,谁偷的?最后走的人是贺婶吧?” “不是我,我是个传统的女人!再说我也用不到啊!”贺婶摆着手,急忙反驳。 “那奇怪了,我们昨天下工时衣裳都摆的好好的。” 又有人看向平日里比较好色的婶子,这婶子老爱聊那方面。 “你们别看我,不是我啊~” “那总不会是衣裳自己长腿跑了吧。” “我也没买,我一个未出嫁的姑娘拿这东西干什么。” “唔……我觉得你很可疑啊,葵花婶~” “我可疑?你才可疑呢!” “行了行了,说不定让东家收起来了。” “反正我没买,我问心无愧。” 狐疑过后,现场一片沉默。 几个人各自坐在工位上,谁也不看谁,眼睛却都往空荡荡的衣架那边飘了一下。 婶子后背冒汗,脸上快兜不住了,偷偷朝走过来的苏晒秋递眼神。 救救我,救救我! 苏晒秋也听到了她们的猜忌,漫不经心的说:“别怀疑自家人,那几套衣裳,已经送出去卖了,有几个贵妇要的急。” “人家都是提前预定好的,我又惹不起,所以昨天晚上就打包送走了。” 苏晒秋打算回去的路上,和周石头通个气。 有些话得提前对好,免得到时候穿帮。 她可真是太仗义了。 堂屋里安静一瞬,然后集体松一口气。 松完之后又觉得不对。 有小姑娘反应过来,我又没做亏心事,我松什么气? 难道怕别人怀疑是我买的? 有媳妇觉得自己的名声总算兜住了,没人怀疑自己就行。 而那几个买了衣裳的妇人松得最彻底,像是卸了千斤担。 好好好,她们成阿宝嘴里的贵妇了,算不算是占便宜? 没事,反正已经买了,福也享了,还没人知道是自己买的,管它呢! 有人开口补救:“我果然没看错人,大家都没有买,就是信守承诺。” “就是,我们要做良家妇女,可不能沾上恶习。” “反正我这辈子都不会买的。” …… 好吧,苏晒秋暗暗看着几个女人撒谎,觉得挺有意思。 当天下午,苏晒秋带着一批衣裳,和林春娘回了镇上。 绣坊就彻底交给苏巧她们了,希望别让她失望。 第184章 一点快乐罢了 新鲜货暗地里送到女装店后院,苏晒秋肯定是不让摆上货架,只给导购刘秀秀看样品。 刘秀秀看到这些衣服简直惊得下巴要掉了。 苏晒秋还教给她一套话术。 什么“给姐姐谋福利”、“送您一点生活的甜头”、“释放压力,完全保密”之类的。 若是遇到眉目忧愁的中年女子,或是虎了吧唧的女子进店买贵衣裳,刘秀秀就可以把人拉到后屋,关上门小声介绍。 当然这些话术刘秀秀还不太适应,说的时候很不好意思,不过次数多了也就无所谓了。 她看到那些女子初时耳尖发烫,后面越听眼睛越亮,跃跃欲试的把东西偷摸塞进袖子带出去,还说用的好下回还来。 再有钱的女人,什么好东西没见过?可她们也没见过这种路数啊! 简直是在心口上蹦哒,都不知作何反应了。 这些小衣,就这样缓缓开卖。 没想到凭着贵妇间口口相传,卖得比精品女装还快。 别小瞧小乡镇的购买力,有钱人多的是! 镇上几个府上的贵妇盯着新品,每日派丫鬟来铺子查看,家里的男人面黄肌瘦。 消息在男人那里却丝毫没传出风声。 有些男子平日里吆五喝六,浑身大男子气概,实则回了家就得被训,如今屈辱的穿了小套装,更加不可能说出去。 当了狗,谁敢说给好友和同僚? 也有那食髓知味的,悄悄把新的趣味自个儿消化。 用他自己的话说,那叫夫妻间的小乐趣,不足为外人道! 来店里的部分熟客,眉宇间肉眼可见的少了忧愁,至于压力发泄到哪里了,谁也不知道。 那虎娘们儿私下说起苏晒秋,语气里带着几分雀跃,还有说不清的信赖。 她是快乐源头~ “苏姑娘是个广施恩的活菩萨。” “不是神仙是什么?那些衣裳,那些妆造,连我们心里堵了多少年的郁结都治好了。” “我嫁过来二十年,头一回觉得自己还活着。” “当世神医啊!药到病除!!” 话赶话,越传越玄,传到最后,“苏阿宝”三个字几乎成了镇上女眷嘴里的一个暗号。 提起来就心照不宣地笑一笑,眼神里带着一种“你懂的”的光。 青楼那边也嗅到了风。 老鸨姓崔,四十出头,风韵犹存,一双眼睛毒得很。 她亲自来了一趟,戴着帷帽,遮住了半张脸,用买的暗号和刘秀秀对,就看到了套装。 隔天她托人递了帖子,请苏晒秋喝茶。 茶是上好的龙井,杯子是汝窑的,桌上还摆了一碟桂花糕。 崔妈妈说话慢声细语,不拐弯抹角,开口就要订一批衣裳。 苏晒秋端起茶碗抿了一口,放下,看了崔妈妈一眼。 “这生意可以做,不过……我只做男倌款。” 崔妈妈愣了一下,随即笑了,笑得很深,眼尾的细纹都堆起来了:“行,你真是,懂得为女子们谋得快乐。” “男装就男装吧,苏老板只要送来我都要。” 苏晒秋点头,问清尺码和件数,崔妈妈全说了,她很喜欢这小姑娘,因为对方看她的眼神没有丝毫鄙夷或害怕,这是很难得的。 崔妈妈临走时留下定金,一锭银子搁在桌上。 苏晒秋觉得不赚白不赚,反正崔妈妈给的钱更多。 她有什么错?只是让去寻欢的女子更快乐一点罢了。 铺子已稳,人手足够,爹娘也能独立应付生意上的事。 解决了最后一点事,苏晒秋决定去学习。 这事在她脑子里盘了好几个月,一直没开口,是怕生意让家里担不住。 现在她已经培养好自家人,也该提了。 同时她也在想苏小海的事。 那小子如今在村里和镇上都混成了孩子王,身后跟着一溜小孩,前呼后拥。 他兜里总能掏出几文钱,随便请小伙伴吃喝玩乐的。 村里那些在苏家打零工的小孩,更是以他为首。 苏小海指东,他们不往西。 苏小海说撵狗,他们不追鸡。 威风得很~ 村里有几个孩子,是苏小海最讨厌的。 那几个从前辱骂过他,也得罪过苏晒秋,苏小海记仇,永远忘不了他们当初嘲讽的模样。 因此他不让那几个孩子加入他的队伍,那几个孩子便被排挤,没有人搭理。 加上村里的利益方如今都围着苏家转,也都避开那几家的大人。 毕竟谁也不想因为跟他们走得近,惹得苏阿宝不高兴。 所以那几家都被孤立。 苏小海是威风了,要风得风,要雨得雨。 她不是看不惯他那样,而是怕养歪了。 孩子要趁小教育的道理,她懂。 苏小海大字不识一个,又总是被人捧着,以后万一飘了惹祸事呢? 她还记得那天发生了一件事。 那天她去买东西,路过东集市,看见苏小海正带着一群小孩围着一个穿灰布衫的小男孩。 那小男孩蹲在地上,怀里抱着一只竹编的小物件。 看着像是被欺负了,眼眶红红的,马上就要哭出来。 苏小海站在他面前,双手叉腰,下巴抬得高高的:“你为什么独占着玩具,不给大家玩?你这样我就不让你进组织,你以后就一个人玩吧。” 旁边几个小孩跟着附和,有人说“就是就是”,有人说“谁稀罕跟你玩”,有人说“走啦走啦,别理他”,顺手把玩具也抢走。 那小男孩的眼泪终于掉下来,一颗一颗砸在地上。 苏小海转身就走,身后的队伍浩浩荡荡跟着他,没有一个人回头。 苏晒秋当时站在巷口的阴影里,看着这一幕,心里“咯噔”一下。 虽然不知道事情的始末,可能是男孩的错,可苏小海这样的号召力,如果用错了地方可是致命的。 她想起从前。 刚认识苏小海的时候,他瘦瘦的,怯生生的。 被人嘲笑过,被人推搡过。 有几次是哭着回家的。 那时候他不爱说话,做事小心翼翼的。 如今苏小海手里有了钱,有了人,有了“权势”,他做了跟当初那些欺负他的人差不多的事。 被欺负的人,变成了欺负人的人。 苏小海现在最不缺的就是跟班,最缺的是有人按住他的肩膀,告诉他做人的道理。 他还小,正是开蒙的好时候。 现在自己能管得住,再大两年就难说了。 与其等他闯出祸来再收拾,不如现在就把他按到学堂里去。 第185章 求学 苏家如今不缺银子,供一个孩子读书绰绰有余。 苏小海需要的不只是认字读书,是明事理,懂感恩。 而且,家里出一个读书人,好处太多了。 不用服徭役,见官不必跪拜,出门办事低人一等。 苏小海要是能考个童生,家里就能挺直腰板说话。 要是再往上,考个秀才、举人,那不管糖葫芦、白糖、还是其他生意就都能做了。 那些“国之重器”,现在只能想不能做的事,到时候就有了底气。 当然,这些话她不会对苏小海说。她只打算告诉他一件事:你要去读书了,没得商量。 当天晚上,苏晒秋把全家人叫到一起,说了两件事。 第一件,苏小海上学堂。 堂屋里安静了一瞬。 林春娘点点头:“也是,孩子大了,家里有钱,供个读书人也挺好,能光耀门楣的事儿。” 苏厚山端着茶碗,皱眉思索。 几个哥哥耳朵竖起来,等着答案。 苏小海正在神游,听见自己的名字,抬起头一脸茫然。 “上学?上什么学?” “读书认字啊,”苏晒秋看着他的眼睛,“你天天在外头疯玩,总不是个事。” 苏小海嘴张了张,想说“我又不管账”,可话到嘴边咽回去了。 苏晒秋那个表情,他见过,每次她要说什么不容反驳的话,都是这个表情。 他缩了缩脖子,没敢吭声。 学习……应该是好的吧? 赵景川曾说过,他很羡慕那些去学堂的孩子。 上学肯定是一件很难的事,苏小海想到这,突然有了一丝期待。 苏厚山声音里带着犹豫:“咱家世代在地里刨食,能出读书人?” 苏晒秋接话:“咱们家世代地里刨食,能做得了生意?” 这句话提醒了全家,当初谁也不信他们能做成生意,可现在已经成为生意人,所以读书……也是可行的? 苏二河看了苏小海一眼,“当初我学算账时,见过不少读书人,他们好像都挺清高的,我实在想不出小海变成那样会如何。” 苏三江是妹妹的忠实粉丝:“管他什么模样,阿宝说让去,那就是好事,她做的决定,什么时候错过?” 说的也是。 哥几个都点了点头。 林春娘问:“宝儿,你说去就去,可我们不懂这些,是不是得找中间人问去?” “对,但找人这事,只能是爹娘亲自去。” 苏晒秋转过头,看着苏小海。 他杵着下巴,也不知在想什么,或许对自己的未来也很迷茫,不知该不该去。 “苏小海,”苏晒秋叫他全名。 苏小海抬起头,眼睛里有不安,有迷茫。 苏晒秋没绕弯子:“读书是一个烧钱的事,许多小孩根本没有机会去,你可知自己得了什么好处?” 苏小海犹豫的点点头。 “所以,你以后就算成家立业,有了大前程,也要永远记得,我们是你的家人,是我们托举的你念书写字。” 她一字一句,说得很慢,“无论如何,不得轻视不识字的家人,要孝顺爹娘,要兄弟和睦。” “不能因为识了几个字,就觉得眼高于顶,不能手里有一点小权势,就觉得自己最大,知不知道?” 苏小海闻言,暗暗把这些话记下,别的不知道,但如果此时不点头,后果很严重…… “可阿姐,我一直很乖啊,以后就算读了书,又怎么会欺负别人呢?” 苏晒秋说:“那日,你们集体排挤别人的事我看见了,或许在我们看不到的地方,同样的事不止发生过一次。” 听到这番话,苏小海想了想,随后脸色一白。 阿姐看到了? 阿姐会不会讨厌我? “你记不记得,从前在村里,别人怎么对你的?” 苏小海的嘴抿成一条线,不说话了。 他当然记得。 那些事他从来没忘过。 “他若是抢了你的东西,抢回来便罢,你却煽动一群人,围着他嘲讽,那副模样跟当初那些小坏蛋,有什么区别?你只不过没说脏话罢了,效果都是一样的,或许那个男孩以后再也不敢玩玩具了呢?” 苏晒秋平铺直叙,像在说一件很普通的事,但话却很重。 全家人都注视着苏小海,没想到会有这种事情他们竟不知道。 苏小海一下子被扒开秘密,眼泪涌上来。 他使劲忍着,鼻翼翕动,嘴唇哆嗦,没哭出声。 苏晒秋看着他的眼泪,没有心软。 她端起茶碗喝了一口水,放下,语气平淡地说了一句:“为了把你养成堂堂正正的君子,也为了自我成长,我会和你一起去上学。” 好了,这下有正当理由了。 堂屋里霎时安静。 这回安静得比刚才更彻底。 苏小海的眼泪还挂在脸上,嘴张着,眼睛瞪得溜圆。 苏厚山的茶碗停在嘴边,忘了喝。 这……这突然拐哪来了? 苏晒秋看着他们:“怎么,我不能去?” “你……”林春娘先回过神来,“你要上学?学堂好像……不收女弟子吧?” “这就是我要说的第二件事,”苏晒秋点着桌面,“我不认字,账本全靠二河念给我听,契书得让外人读一遍才放心。” “我空有满脑子想法,却写不下来,这不是一种悲哀吗?” “之前卖糖葫芦,我想用纸笔记账,可我做不到,后来我租房子,得半信半疑的签不认识的合同,再后来设计图不停有外商前来签约,我不知底细,更看不懂协议,就这样靠别人读,签了许多。” “常在河边走,哪有不湿鞋?我必须要学会认字!这是我安身立命的本钱!如果可以,哥哥们也该去认字,这样以后生意越做越大,才不会被人诓骗。” 苏晒秋一早就想写东西,可她不能贸然拿笔开始写旁人看不懂的字。 万一被发现,怎么跟人解释? 她一个农家丫头,没人教,忽然会自创一种字体?你说人家会怎么想? 因此,学习迫在眉睫。 苏厚山端着茶碗,沉默了。 他从来没想过这个问题。 阿宝会做糖葫芦,会染布,会设计衣裳,会做镜子,会那么多别人不会的东西。 可她偏偏不会识字,对她来说会是一种煎熬吗。 第186章 太阳当空照,我去上学咯 “所以我要去学。”苏晒秋的语气很平静,“不是为了考功名,就是为了认字、会写。以后看账本不用念,签合同不用找人。” “至于哪家学堂肯收女弟子,多给点束修,总能商量的,这就需要爹娘跑一趟了。” 苏厚山放下茶碗,慢慢点了下头。他之前就觉得女儿有大造化,不输城里的大家闺秀。 最大的差别就在识字这块。 要是能补上,以后的路会宽很多。他想了想,开口说:“这事我去跑。春娘就歇着,好不容易从村里过来休息,再别操心了。” 如今,他已经潜移默化的开始关心林春娘,说话也很有温度。 “我也去,”林春娘放下茶碗,语气比刚才笃定,“咱们一家一家问,总有不死板的夫子。” 然而,之后的两天,结果并不顺利…… 镇上学堂有好几家,大的叫“舟山书院”,收的都是富家子弟,门槛高,束修贵,绝对不收女弟子,门房连通报都不给通报。 小的叫“清风私塾”,一位老秀才开的,收附近商户和农户家的男孩,学费不贵,规矩也不大。 苏厚山提着礼盒登门拜访。 老秀才姓王,留着山羊胡,戴着一顶洗得发白的方巾,说话慢条斯理。 苏厚山把来意说了,陈秀才端着茶碗,半天没吭声。 “女子入学,闻所未闻。”王秀才放下茶碗,摇摇头,“老夫教了几十年书,没收过女弟子,传出去,易落人口舌。” 苏厚山又提了几家,结果大同小异。 有的直接拒绝,有的说“考虑考虑”,有的开出天价束修,明摆着是不想收。 苏晒秋想到请夫子上门教学,结果效果也是很差!不是看不上她家门第,就是看不上她这个女子。 最后,是赵景川的爷爷赵老爷子介绍的一个秀才,对方是在旁边境况较好的陈家村里开的私塾。 陈秀才和赵老爷子曾是同窗,再加上结识苏家后,自家孙子孙女的境况有所好转,因此赵老爷子想还这人情,帮着从中转圜一二。 在苏厚山和林春娘忐忑之际,陈秀才松了口,说了一句模棱两可的话:“若是侍茶,倒也不是不行……” 苏厚山没听懂什么意思,景川爷爷解释:“就是在侧房的炉子边听课,不算正式弟子,不用跟其他学生坐在一起,平日还得给夫子烧水、随时送茶过去,算是半工半读。” 苏厚山奥了一声,心想向来独立强大的女儿,被如此对待,怕是不好过啊。 他说回去考虑考虑,之后就把这话学给苏晒秋听。 一家人都沉默了。 苏晒秋坐在那里,听完了没发火没叹气,只说了一句:“行,有得学就行。” 她不需要学的多么高深,只是有个契机能把从前的文字演化为这种文字就行。 一旦学会,她立马就走。 林春娘在旁边红了眼眶:“阿宝,你这么厉害,偏偏困在识字上,真是……你要是不想去……” “去!去的就是学堂!”苏晒秋打断她,“烧水就烧水,端茶就端茶,能识字就是赚的。” 她顿了顿,嘴角微微弯了一下,“这个世道对女子不公平,我早就知道,不管过程怎样,结果是我能学到字。” “等学成了,我倒要看看,谁还敢瞧不起女流!” 苏二河在旁边小声问:“妹妹,学成了你第一件事是打算干啥?” 苏晒秋看了他一眼,笑了笑:“写本男频小说,让那些酸秀才上瘾!” 苏二河没听懂什么叫“男频小说”,但觉得阿宝说这话的时候,眼睛里满满是胜负欲。 他没敢再问。 苏小海坐在角落里,安静的听了很久。 他听不太懂什么束修的细节,但他听懂了一件事:阿姐要去上学了,跟他在同一个地方。 他忽然觉得,上学好像也没那么可怕。 他怕阿姐,但是也依赖阿姐。 ———————— 清晨的雾气还没散尽,苏厚山就领着兄妹俩站在了陈家村私塾的门口。 苏晒秋背着一个靛蓝色的斜挎书包,苏小海背着一个同款小号的。 书包是林春娘昨晚赶出来的,粗棉布,结实耐脏,里头塞了空白纸、课本和笔墨。 苏厚山在前头走,心头很紧张,他和读书人打交道就是发怵~ 他停下来,回头看了兄妹俩一眼,欲言又止。 门楣上挂着一块旧匾,字迹斑驳,勉强能认出“陈氏私塾”的字眼。 门槛不高,但磨得发亮,踩上去的人多了,木头表面泛起一层温润的光。 苏晒秋站在门口往里看,院子还挺大。 青砖墁地,墙角种着一丛绿植,风吹过沙沙响。 正堂的门开着,里头传来孩童的说话声,像一群小鸭子在叫。 旁边有人跨进门,回头好奇的看了一眼她。 “我昨日打听好了,甲班有五个人,乙班十一个人。” 苏厚山压低声音,像是怕被人听到,“甲班是优等班,都读了好几年的。乙班是启蒙班,小海去的就是乙班,你在乙班旁边的茶水间……做活。” 他心疼的看着苏晒秋:“阿宝,都怪爹没本事,不能让你像小海一样学字,唉,既然来了,不如就试着学学,要是不适应,随时回家……”他顿了一下,没往下说。 “爹,这有啥的,反正茶水间一样能学习,我可比他们都聪明,很快就能学好。” 她就不信她十几年教育的技巧,融汇不了这些新知识! “爹,我在茶水间主要干啥啊?” 苏厚山看她脸上没有半点沮丧,眉宇间的忧愁也消散了,想了想说:“就是得烧水、端茶,课间就得端,我也是只听了一耳朵,具体的你再问问夫子。” 此时,一个十一二岁的少女从正堂侧门走出来。 衣裳素净,是月白色的褙子,头发梳成两个小髻,各系一根青色发带。 她走到苏厚山面前,声音清清脆脆:“苏大叔,父亲让我来接引新学子。” 苏厚山赶紧还礼,指了指苏小海:“这是我家小海,乙班的。” 又指了指苏晒秋,“这是……我闺女,苏阿宝,夫子应允她在茶水间旁听。” 第187章 晦气 少女的目光转到苏晒秋身上,微微一怔。 她盯着苏晒秋看了两息,眼神里有好奇,有打量,还有一点点藏不住的意外。 “我叫陈清荷,是夫子的女儿,”她重新行了个礼,比刚才对着苏厚山那一下更正式了些,“平日帮着父亲接引新学子。” 她顿了顿,目光在苏晒秋脸上停住,像是在斟酌措辞,“苏姑娘……你是我见过的第一个来这里读书的女子,你为什么……会宁愿待在茶水间,也想要读书呢?” 说完她下意识捂嘴,似乎觉得这话唐突了,偷偷看了一眼苏晒秋的眼色。 “这世上有一半的人口都是女子,却不能光明正大读书,这就是男权世界呗,”苏晒秋耸了耸肩,不以为意。 陈清荷瞳孔一缩,嘴角动了动,却不知该说什么。 她张了张嘴,最终只是侧身做了个请的手势:“苏姑娘这边请,茶水间在正堂东侧,我带你去。” 苏晒秋抬脚要走,苏小海在后头喊了一声:“阿姐!” 苏晒秋回头,看见苏小海站在原处,手攥着书包带子,指节发白,眼睛往正堂里瞟了一下,又迅速收回来。 苏厚山站在旁边,目光在兄妹俩身上来回转。 他嘴上没说什么,脸上的担忧却遮不住。 闺女去茶水间烧水旁听,小儿子进学堂跟人读书。 他这辈子种地扛活,从没跟读书人打过交道,如今把两个孩子送进私塾,心里头七上八下,怕他们受欺负,怕被人瞧不起,更怕学习很差被叫家长,到时候能不能让春娘来…… 苏晒秋看了苏小海一眼,发觉他脸上的慌张,她对陈清荷说:“我弟弟第一次来私塾,不懂规矩,不如你先领他去吧,谢谢。” 陈清荷点头,“好的,他是正式学子,我先带他去行拜师礼,苏姑娘稍等。” “没事,茶水间我自己能找到。” 陈清荷冲苏小海点了下头,转身往正堂走了几步,忽然停下来,回过头,对苏晒秋说了一句:“对了,茶水间在正堂东侧,推开那扇小门就是。炉子还没生火,柴在旁边堆着,茶具在柜子里。” “好,我知道了。” 陈清荷说完领着苏小海走了。 苏小海跟在后头,步子迈得很小,书包在屁股上一拍一拍。 他回头看了苏晒秋一眼,苏晒秋冲他抬了抬下巴,意思是“去吧”。 苏小海把脸转回去,深呼吸一口,挺了挺腰板。 阿姐说了,出门在外,大大方方的! 苏厚山站在门口,看着两个孩子一个往东一个往西,背影越来越远。 风吹过来,他眨了眨眼,转身走了,反正下午要来接孩子,到时候就知道情况了。 苏晒秋推开茶水间的门。 屋子不大,一扇小窗朝东,早上的阳光刚好照进来。 靠墙一个砖砌的炉子,还没生火,旁边堆着几根劈好的柴和一小捆干草。 靠窗一张旧木桌,桌面坑坑洼洼,铺了一块洗得发白的蓝布。 桌上摆着几个粗陶茶碗、一把豁了口的茶壶。 桌下搁着两只暖壶,竹编的外壳,磨得发亮。 看起来,似乎这个房间不常用,但有人提前归置过。 苏晒秋把书包放在桌上,蹲下去生火。 柴草干透了,火折子一凑就着,火苗蹿上来舔着壶底。 她往炉膛里添了几根细柴,听着噼啪的声响,站起身拍了拍手上的灰,从柜子里拿出茶壶,拎着暖壶倒了半壶热水涮了涮,又倒掉,重新沏上茶。 做完这些,她靠着桌沿,透过那扇窗往外看。 院子里阳光正好,落叶沙沙响,除了小孩的嬉闹声,某处有夫子和苏小海的说话声,隔得远了听不清内容,只听见调子不紧不慢。 也不知道夫子脾气怎么样,苏晒秋有点小忐忑。 她掏出纸笔,摆在桌上。 对着窗口发了会儿呆,随后偷偷在纸上找感觉。 毛笔在纸上走,比水性笔难多了。 稍一用力就晕染,轻了又藕断丝连的。 她写了一张纸,各个字像黑豆,分不清笔画,她自己气笑了。 脚步声从窗外传来,不紧不慢。 一个青衫少年从窗前经过,走了两步停下来,又退回来,透过那扇窗往里看。 苏晒秋抬头,对上他的目光。 那人身量不高,一张脸白净,眉眼间带着几分书生特有的矜贵,只是此时正不可置信的蹙着眉头看着她。 苏晒秋啧了一声,他爹的是苏砚书那货! 他怎么在这上学?真是倒胃口。 苏砚书显然也认出那瘦了许多的脸,眉头拧成一个结,嘴角往下撇了一瞬。 他忍了忍,想起之前的屈辱,终究是没忍住。 “你怎会在此?”他开口时,语气里带着几分刻意拿捏的疏离与傲慢。 “莫非……是追至私塾来了?”眼看周围没人,他顿了顿,嘴角勾起一抹似笑非笑的弧度,眼底却无半分暖意,又补了一句,“不必作此姿态,无论如何,在下也断不会青睐你这等……粗俗女子。” 苏晒秋把笔搁下,叹了口气,指着一个方向:“闭上你的臭嘴,圆润的给老娘滚!” 苏砚书愣了一下,瞬间怒不可遏,他攥了攥拳头,心想这苏阿宝越发无法无天了! 隔着窗看见苏晒秋手下那张纸,上面爬满了歪歪扭扭的墨团,像虫子踩出来的脚印。 他嗤笑一声,想从此处压她一头,让她自惭形秽。 “你在此处涂画的,也配叫字?歪歪扭扭跟狗刨似的,亏得还有脸拿笔,莫不是把砚台里的墨,当成了随便泼洒的泥水?” 话里的每个字都像带着砂,常人要是听了肯定得自闭,但苏晒秋毫无反应。 他眉头拧成个疙瘩,视线扫过纸上那几笔,像是见了什么脏东西,嫌恶地移开眼,嘴角撇出个冷峭的弧度:“依我看,倒不如拿根树枝在泥地里划拉,还比这强些。” 苏晒秋无语的掏了掏耳朵:“我说哥屋恩滚,你尔多隆吗?别打扰我学习!” 苏砚书听后,脸上的表情从嘲讽变成不可思议,又从不可思议变成一种说不清的嫌恶。 “你是来学习的?陈夫子怎会收你?……你一个小小女子,也配进这私塾学习?莫不是没皮没脸,就为了黏在我跟前?” 第188章 记吃不记打 苏砚书上下打量苏晒秋,嘴角微微一撇。 那表情比说了刻薄话还刻薄。 苏晒秋挑眉:“谁不是从文盲一点点学上来的?难道你生下来就会写字?就会读书?哎呦喂,妖怪啊~是不是得拾柴火烧了才是?” 苏砚书脸一白,嘴唇翕动了几下,像有一肚子话要驳回去,但堵在喉咙里出不来。 是啊,初时学习,比这还不如,可他不会承认。 苏晒秋没给他机会,又说了一句:“行了行了,记吃不记打的东西,忘记老娘怎么揍人了?要不是有夫子在,看我不收拾你!” “去去去,读你的圣贤书去,别在这儿挡光。” 语气轻飘飘的,像在赶一只聒噪的蚊子。 “不可理喻!” 苏砚书的脸从白转红,嘴唇哆嗦了几下,袖子猛地一甩,转身大步走了。 他瞧着苏阿宝那副无动于衷的模样,眉头拧得很紧。 满心算计好的言辞,原以为能像利箭般将她逼退,没成想全落了空,倒显得自己像个跳梁小丑,很菜的样子。 主动凑上去,得了这结果,苏砚书有一股郁气堵在胸口。 他自矜君子,不屑用旁门左道,只想凭言语让她知难而退。 偏这女子油盐不进,半点反应也无,衬得他先前那番姿态可笑。 真真是晦气! 他昂首挺胸的离开,懒得再看苏阿宝一眼。 心里却暗忖:眼下与她共处乃是煎熬,罢了,且先忍下,日后再徐徐图之,总能寻个法子,让她自觉离开这清净地! 苏晒秋伸手压住被风掀起的纸角,低头继续画格子,像什么都没发生过。 苏小海被领着进了乙班。 门一推开,里头几道目光就聚了过来。 “我就说有新学子吧?” “他的衣裳真有意思……” 此时还没上课,学生们看见他,便盯着不放,实打实的好奇啊。 苏小海站在门口,脚趾抠地。 这地方跟村里不一样,跟镇上也不一样。 没有野孩子,也没有小弟,全是陌生人。 那些目光虽然没什么恶意,但就是叫人忐忑,更何况他刚拜完师,经历了那么严谨的事情。 他攥紧书包带子,眼睛在屋里扫了一圈。 好可怕,想回家~ 然后他下意识往回看了一眼。 茶水间的门没关严,门缝里透出一线光,看不见人,但他看到了一点裙摆,是阿姐的。 阿姐在那道门后头,他突然安心了些许。 他把脸转回来,咳了一声:“请问,哪里有空座?” “这!” 一个男孩乐呵呵的指着自己后面。 苏小海看对方好像很好惹,就走到他后面靠墙的空位坐下。 那男孩扭过头,先看他脸,又看他身上那件上下分开的好看衣裳。 是林春娘娘这几日闲来无事给苏小海做的。 光这件衣裳,就跟屋里好几个孩子的打扮不一样。 “你这衣裳挺好看的,哪儿买的?” 苏小海说了铺子的名字。 旁边又探过来一个脑袋,问他住哪个村,叫什么,家里几口人。 苏小海一个一个答,脸上带着一点笑,强装镇定。 聊了几句,气氛松了不少。 附近几个村子的孩子,七拐八拐都能攀上点关系,这家姑奶奶嫁到那村,那家的舅舅住在这个村,论起来谁跟谁都不算全然的生人。 有人听说他是苏家村的,多问了一句:“苏家村……你认不认识苏设计啊?我听说她设计的衣裳是世上独一份的!” 苏小海点头,“她就是我姐!” 他下巴抬了那么一丁点儿,带着点傲娇。 “哇!苏设计是你姐!那铺子就是你家生意咯?!”旁边有人接嘴。 “对啊,”苏小海说。 “我就想买一件你家的衣裳,你这件多少钱啊?” 几个脑袋凑得更近了,叽叽喳喳的,声音大了起来。 前头一个穿青衫的学生回头“嘘”了一声,说:“马上上课了,注意一下。” 他们才收住。 苏小海把书包从肩上取下来,塞进桌斗。 他挺了挺腰板,把手搁在桌面上,眼睛从那些新面孔上一一扫过去。 做过孩子王的人知道怎么跟人打交道。 先听,再看。 摸清谁是说得上话的,谁是不必搭理的。 用不了几天,这里头谁是头,谁是跟班,他心里就有数了。 相比强势的,冒脏话的,他更喜欢听话的、良善的朋友。 他突然觉得自己刚开始紧张很正常,第一回唱童谣不也紧张么?后来那群朋友都混的很熟了。 现在在私塾也是一样,时间久了,大家自然能和他一起玩咯。 苏小海瞬间也没有觉得那么迷茫了。 “来了来了……” 没过一会儿,乙班忽然安静下来。 脚步声、搬凳子的声音、翻书的窸窣声响起。 夫子的声音从正堂传过来,带着老师独有的节奏。 苏晒秋把自己写的那张藏起来,侧耳听。 “今日有新学子加入,名唤苏小海,尔等日后同窗共读,当友爱互助,不可欺生。” 夫子抬手虚按,堂中读书声渐歇,几双眼睛齐刷刷望过来。 他目光扫过苏小海,带着几分温和,声音不大,但每个字都稳稳当当。 “新生苏小海初入塾,未谙规矩,今日且温习《崇文录》。” 他略一颔首,望向苏小海:“毋需拘谨,随众诵读,偶有舛误无妨,日久自熟。” 苏小海听的云里雾里,下意识点头。 堂中学子纷纷端起书卷,夫子清了清嗓子,率先开口,拖长了调子:“学贵有恒,思贵有悟,起——” 周围的学生跟着齐声念起来,声音朗朗,语速比平时慢了些,每个字都咬得清晰,像是在给新来的人做示范。 念到换气处,夫子特意顿了一下,余光扫过苏小海。 苏小海手忙脚乱地翻书,一边看夫子眼色,一边张嘴呜哩哇啦跟着念。 夫子也睁一只眼闭一只眼,毕竟才入学,不能太高要求。 “日诵一句,年得三百。积微成着,积勤成慧。书不厌精,读不厌熟。 识一字则知一字之用,明一理则行一理之实。勿以年小自宽,勿以家贫自弃。勤能补拙,俭可养廉。 此皆治身之基,启蒙之要……” 学生们的读书声很好听,让苏晒秋想到了曾经的早自习,不由莞尔一笑。 第189章 初识字 学生们朗读时,有人读得滚瓜烂熟,有人磕磕绊绊,有人声音大得盖过全场,有人含混不清像嘴里含了颗枣…… 夫子似乎不太满意。 忽然把书卷往桌案上重重一搁,目光从学生们的脸上扫过去。 听到动静,全班学生都停下看着陈夫子。 有人惭愧,有人迷茫,有人害怕。 夫子背着手,每个字都落得清楚。 “书声不齐,如釜中杂豆,沸而无章。一篇短章,诵数十遍,犹不能成诵,非尔等愚,是心不在焉!” 他拿起书卷又放下,“读书如磨刀,磨不锐,则割不深。” “尔等不为科考,不求入仕,然识字记账、明理立身,亦需用心。” “心不到,则目不明;目不明,则书不成书,字不成字。如此三年,与不读何异?” 他看着学生们,眼里带着些许说不清的无奈,用通俗的话说道:“罢了,再读,这回用心!” “是!” 学生们端起书卷,齐声诵读,声音比刚才整齐了些。 夫子听了几句,微微摇头。 乙班的孩子大多是附近农户家的,或者有钱人送来的,不为科考,只为识几个字,将来不管是认字还是做生意,都不吃亏。 他心里清楚,对这班孩子不能像对甲班那样严,甲班要考功名,一篇文章磨三天,一个字不工整都要重写。 乙班呢,学上几年,能写会算,知礼义廉耻,日后出门做事不被人糊弄,也就够了。 算了,得过且过吧。 他把手背到身后,没有回到讲案,就那么站在窗前,听那些稚嫩的声音朗读。 茶水间的木门掩着,书声时起时落。 夫子偶尔会打断,讲解的声音不紧不慢。 “《崇文录》云:‘学贵有恒,思贵有悟。无恒则浅,无悟则浮。’此言何解?” 夫子顿了顿,像是给学生消化的工夫,又自问自答,“学而不辍,方能入其门;思而自得,方能通其奥。尔等且记——读书不在求多,在求透。” 苏小海好奇的举手:“夫子,‘求透’是何意?” “通俗的说,便是读一句,知一句;知一句,行一句。” 夫子的语气缓下来,“《崇文录》又云:‘知而行之,是为真知。知而不行,犹不知也。’你们今日背下十句,明日忘掉八句,不如只背两句,终身不忘。” 苏晒秋靠在桌沿,竖起耳朵听,手指在书页上跟着夫子的语速慢慢往下挪。 书页上的字密密麻麻,都是竖排的。 是一种类似于华夏文的繁体字,有点象形的意思,不过横竖撇捺的组合方式跟华夏字有些不同。 仔细看了第一页,呵呵……都不认识。 这书真是书啊~ 《崇文录》是她买的二手书。 纸页发黄,边角卷起,扉页缺了半角,里面还有一些手写注释,似乎被人阅览过无数遍。 她努力竖起耳朵听,手指在书页上机械地滑过去。 仅仅跟了半刻,就眼睛发涩。 来之前她抱着一丝侥幸,觉得文字再怎么变,总归能蒙对几个。 现在她翻了三页,没找到一个能认出来的字。 她一行一行往下指,试图和自己以前认识的字找相似之处。 “学贵有恒”——她的手指停在“恒”上。 恒,常也,久也,笔画不算多。 她盯着看了几息,拿毛笔在簿子上描一遍,歪歪扭扭的但骨架有就行了呗。 “知而行之”——“行”字认得,以前看账本见过。进出货的“出”和“入”都认得。 堂里又响起读书声,几个孩子拖着长音,把句子念得像唱歌。 苏晒秋听着,再三试图把声音和字形对上。 可惜很难,一不留神就找不见地方了。 就这样一边漏一边捡,认了几个字。 若是寻常童子已经是神速了,可苏晒秋是受过教育的,这进度已经让她觉得磨叽。 炉膛里的火弱下去,壶嘴冒出的白气细成一根线…… 她趁着课间休息,给夫子上了一杯茶,并没有得到任何评价,也就心安理得回来继续学习,也没忘记往炉膛里添了两根细柴。 今日,茶壶里的水续了一次又一次,她坐在那张旧木桌前,认了一些字,也试着写出来。 与其说是字,更像是羊粪蛋子,她都不好意思让别人看见。 她是会写字,但是不会用毛笔写啊,怎么人家写的就那么娟秀清雅呢?昂? 期间陈清荷过来看了看,夸她用功,苏晒秋都不好意思接。 把新学的字都反复写了十几遍,甭管好不好看,笔画是对了。 阳光从小窗照进来,落在那些墨团上,她还挺有成就感的~ 今日就把开篇的所有字练一遍,已经很厉害啦。 班里,苏小海腰板挺得笔直,两手规规矩矩的拿着书,已经进入神游状态。 夫子去教甲班了,让学生自习。 苏小海的前桌左右看了看,从桌下递过来半块芝麻饼,小声说:“吃不吃?我娘做的。” 苏小海看了看那半块饼,又看了看这人。 嗯,面相柔和,应该是个好脾气的,正好是个机会结识新同学。 苏小海嚼了两口,含含糊糊说了一句:“挺好吃的。” 他突然想到,明日也可带一些吃食或玩具来,说不定能更快交到朋友。 没有朋友,他好没安全感! 苏小海嚼着饼,眼睛往东侧那扇小门瞟了一眼。 也不知阿姐学的如何,他只觉得学习好难,那些字真的太复杂了,也不知何年何月才能学会。 第一天放学,苏厚山忐忑的把人接回家,发现姐弟俩情绪都不错,就放了心。 之后的日子,苏晒秋就说自己这么大的人,自己去上学,叫他不用管了。 她也慢慢适应了私塾的节奏。 每天来茶水间,第一件事是生火,第二件事是沏茶,第三件事是铺开书本纸笔,静下心来模仿字体。 正堂的书声传过来,她竖起耳朵听,听不清的字音就囫囵吞下去,等课后拉着苏小海一起问同学或是陈清荷。 学到专注时,茶水都忘了,半天才想起来端过去,对此疏漏夫子倒是什么都没说。 第190章 讨好不了 乙班那边下课后很热闹,主要是因为苏小海这个新同学的到来。 因为受到前桌的启发,苏小海的书包里就装了新的小玩意儿,每天不重样。 有时是玩具,有时是吃食。 他也不会大方的给所有人,只有交好的才给,而且必须有来有回的他才继续深交,可是精的很呢。 课间时,他那桌子最热闹。 周围的几个小孩家里条件也一般,有些都没去过镇上,因此对这些新鲜玩意很感兴趣。 几个小孩多玩了几回也就熟了,时常结伴去茅房,下学的路上还有人亲切的喊他小海。 苏小海从前被人捧着,如今感受到平等的学子身份,心态有所成长。 起初是不太适应的,如今有了几个好友,又找回了几分从前的从容。 甲班那边完全是另一种交友方式。 学生最大的十七岁,最小的也过了十岁。 他们不屑跟乙班的小屁孩玩,下课后聚在院子西侧的老槐树下,自成一个小圈子。 时而吟诗作对,时而策论,没事就装装吊。 苏晒秋每天从茶水间出来倒水,会经过那条路。 甲班的学子低声交谈,余光扫过她,都没什么情绪。 没有人说什么不好听的话,也没人主动凑上来鄙夷她。 苏家做生意的,谁不知道? 但他们眼底那层不屑可藏不住。 他们私下认为,女人识字又不能科举,来这儿耗什么时辰?白白浪费银子,以后也是嫁人的命。 苏砚书近日来,夹在那群人中间是最不自在的一个,他是生怕谁把他和苏阿宝搁在一起,谈起从前的窘迫之事。 好在甲班除了他,没有苏家村的。 他也没想到苏晒秋会在这里坚持这么久。 第一天在窗前撞见,他以为这女人来不过是做做样子,烧几天水挨了奚落就知难而退。 结果这人每天比他来得早,炉子生得旺,茶沏得勤,坐在那张破桌子前就是个练。 他观察过,下学时苏阿宝完成的练习纸张都很厚,比甲班几个用功的学生还坐得住。 看样子……还真是来学习的? 这让他更加反感,凭什么一女子如此坦然的待在此处学习?他实在不想与之为伍。 苏砚书每回经过那扇小窗,都要往里看一眼。 不是在意,而是膈应。 像吃饭吃到一颗沙子,不吐不快,吐又吐不出来。 他多希望苏阿宝能离自己远点,可他自诩正人君子,又做不出那等阴私之事。 这日他经过窗前又嗤笑一声。 苏晒秋头也没抬,平淡道:“你既厌恶我,为何每回都要凑到窗前看一眼?” 眼看苏砚书脚步顿住,她挑眉,“奥~我知道了,你是不是爱慕我,每天不看一眼,心里就想的不行?” 旁边跟他一起的学子被口水呛着,憋得脸都红了。 “咳咳……苏兄,你不是吧?……” 苏砚书脸上青一阵白一阵,“将这等粗鄙之人与在下相提并论,已是折辱!!” 接着他看向苏晒秋,“便是死,在下也断不会喜欢你!” 苏晒秋:“呦呦呦,这就急了?” 对方听此,更是厌恶,字字如淬了冰:“苏阿宝!你趁早死了心思!休要污了旁人耳目!” 他眼神里的嫌恶几乎要溢出来,仿佛多说一句都觉得沾了晦气,尾音带着毫不掩饰的厌弃,像掸去什么令人作呕的尘埃。 接着袖子一甩,大步走了。 赵金宝听完全部,止住笑意,跟在苏砚书身后走几步又忍不住回头瞟了眼茶水间的窗,声音有几分不解:“苏兄,方才那话……是不是说得重了些?” 他不知道两人过往,此时挥着扇子,脸上带着犹豫,“说不定人家姑娘就是随口说笑,你……这火气也太盛了……” 苏砚书脚步没停,眉头却拧得更紧,冷哼一声:“与这等不知自重的女子,何须客气?” 他暗下决心:此后这扇窗断不会再入眼半分!断不能给苏阿宝半分攀谈之机! 赵金宝张了张嘴,见他脸色沉得像要滴出水,终究把话咽了回去,心里却有些好奇两人过往。 不禁暗叹,这两人的梁子结的大啊,也不知道苏阿宝究竟做了什么,将平日里谦谦如玉的苏砚书逼成这副模样。 …… 十几天下来,苏晒秋待的很适应,就是学习进度太慢了。 夫子根本不教她,她原想着混熟了能问几句,结果人家根本不搭理她。 是没赶她走,也纯粹就不管她,除了接茶时,平时根本不看她一眼…… 掌握了夫子的行动路线,苏晒秋趁着没人时,捧着书本问过两次。 夫子摆摆手便走了。 苏晒秋觉得是羁绊不够深,琢磨着是不是该送点什么。 暂时观察发现,夫子喜欢喝茶。 她托苏厚山买了一包不错的茶叶,趁夫子下课回屋的路上递过去。 夫子看了一眼那包茶,没接,也没打开看。 他终于开口对苏晒秋说:“你来旁听,老夫已破例,不必如此。” 说完绕过她走了。 苏晒秋站在原处,手里的茶包攥了一会儿,收回来。 旁听个球球啊!!! 半点不教,她都摸不准念到哪了…… 不过她心里也明白,人家不是嫌弃她,是不想接这份人情,毕竟收了茶就得教,教了,就得承认茶水间那个烧水的丫头也是他的学生。 总之他就是讨好不了呗。 哼切蹦! 神气什么呀! 苏晒秋把茶包塞回袖子里,转身回了茶水间。 求人不如求己,她又不是没学过习! 苏晒秋没有多大的打击感,她想了想,决定不离开私塾,从这一刻开始用自己的方法从简单的开始抓。 这里学习氛围浓厚,更有利于她学习。 回家了压根就没那份心境,除了减肥,别的事她可没那么大毅力。 安稳待着吧,说不准哪天夫子就心软了呢。 她让苏二河写了很多数字,还有常用的文字,供自己模仿。 数字是最简单的。 一、二、三、四、五、六、七、八、九、十,还有百、千、万。 苏二河的字不好看,带着小学生特有的狗爬式,但苏晒秋认得出来。 “呼——从头开始!” 甭管今日乙班学什么,她也不在乎了。 第191章 撑腰 她把纸贴在墙上,一笔一划从数字开始练。 她有功底,手也稳,因此写出来的字比旁边乙班那些开蒙的小孩强出一大截。 苏砚书经过窗前,眼角余光扫到她案上的字,唇角几不可察地向上挑了挑。 笔锋软塌,结构松散,墨团晕染,这般字迹便是埋进土里沤上十年,怕也及不上他半分笔力。 他面上未露半分笑意,那抹极淡的弧度却像沾了墨的蛛丝,悄无声息地透着股轻慢。 仿佛多看一眼,都是对自己风骨的折辱。 赵金宝在身旁跟着嗤笑一声。 最近从苏砚书嘴里听到不少她的黑料,也是很鄙夷这女子的行径。 两人一前一后走远了。 苏晒秋听见了脚步声,没抬头继续写。 老槐树下,几个学子正在闲聊。 赵金宝先是四下瞄了一眼,随后压低声音开了腔:“你们不知道吧?” “那个烧水的苏阿宝,追着苏兄追了好几年呢!那时候她胖得……啧啧,二百多斤,压在碾盘上能把石磙压裂!” “噫!” “竟有此事?” 几人眼中闪烁着八卦之光。 赵金宝“昂”了一声,“她啊,现在为了苏兄,清减下来了,倒是有点毅力,可瘦下来长得也就那样吧,哪里配得上苏兄……” 他撇了撇嘴,后半截话含在嘴里,没吐出来,但意思比吐出来还明白。 旁边一个穿青衫的学子“哦”了一声,拖着长音,眼珠子转了转。 “原来还有这段过往……” 赵金宝叹了口气,替苏砚书不忿:“之前还觉得苏兄言语太激烈,后来听闻往事,才懂得他的苦楚。” “苏兄看不上她,她就因爱生恨,见了面就言语相激,恨不得把砚书兄踩进泥里,又甩都甩不掉,如今还追来咱的私塾,啧啧……” 他顿了顿,摇头晃脑叹息,“可怜苏兄一介君子,读了一肚子圣贤书,遇上这等泼妇,真是书生遇莽妇,道理讲不转啊。” 几个人交头接耳,有人“啧”了一声,有人露出鄙夷的神色。 一个穿灰袍的学子压低声音感叹道:“难怪她一个女子跑来读书,我想着还有几分进取心,原来是缠着人不放,这般不知廉耻,夫子怎么还留她在茶水间?” 另一个接话:“整日烧水沏茶,偷听我等念书,也不知安的什么心!” 苏砚书扶着树低头叹息,听着这些话,嘴角却慢慢牵起来。 那弧度很浅,不仔细看根本看不出来。 连日来的憋屈堵在心口,像一团湿棉絮,这会儿终于被人拧了一把,挤出几滴黑色的汁水来! 他没有附和,没有点头,甚至也跟着同情了自己。 一副黯然神伤的模样,差点滴下几滴泪来。 在那些窃窃私语快要消散的时候,他轻轻开口,“此等女子,简直是玷污了这方清净地,偏生避无可避,当真是……晦气至极。” 他说完叹息一声,转身往正堂方向走,留给旁人一个孤寂的背影。 老槐树下,几个人面面相觑。 有人跟着走了,有人站在原地干咳两声。 一个穿月白长袍的学子靠在树干上,手里捧着一卷书,从始至终没抬头,也没插话。 等人散了大半,他才把书卷合上,拍了拍衣摆上并不存在的灰尘,独自往屋里去了。 他向来觉得,君子断不可轻信旁人传言便先入为主的对旁人产生偏见。 他虽不识苏阿宝,但每日必然会经过茶水间的窗户,总能见到她伏案的身影。 埋首苦写时,眼里十分专注。 他认为,一颗向学的心,是装不出来的。 “苏——砚——书!你站住!” 刚刚的谈论,无意间被从茅房回来的苏小海撞见了。 他听完全部,眼眶彻底红了。 阿姐如今那么厉害,竟还要受旁人言语侮辱吗?! 一瞬间,他想到了曾经那些和阿姐被欺负被嘲讽的日子,应激反应上来,情绪更加激烈。 苏砚书脚步一顿,继续往屋里走去。 苏小海疾跑,赶在进屋前,截住了苏砚书和赵金宝。 “你们刚才说什么我都听到了!” 赵金宝愣了一下,有些心虚:“说什么了?什么都没说。” 苏小海往前逼了一步,他比赵金宝矮两个头,但气势不输,眼里那股愤怒几乎要溢出来。 “我都听到了,还在狡辩!你们凭什么说我阿姐坏话?” “她那么好!我不许你们诋毁她!” 赵金宝被他盯得不自在,往后退了半步,嘴还是硬:“难不成说错了?你姐不是恬不知耻追着苏兄吗?” “你少胡说了,我阿姐才不喜欢苏砚书,是真的来学习的!她生意做的很好,说学习识字更有助生意才来的,你们懂个屁!” 他也是当过孩子王的,自然不怯场,更何况还是最愤怒之时,便什么也顾不上了。 “你阿姐?呵……” 苏砚书什么也没多说,但又什么都说了。 那眼神跟路过茶水间时一模一样,苏小海却是第一次和他对上,看清他眼底的嫌弃,震惊的同时,很是替阿姐不值。 阿姐,你喜欢了好几年的人,就是这样吗? 怪不得阿姐在学前提醒他,读了书也不能清忘了来时路。 苏小海在心中暗暗告诫自己,以后学有所成,绝对不能像他这样凉薄! 一个学子探着头往屋里扫了眼,见夫子不在,顿时扬高了声音:“先不论谁对谁错,你一个乙班的,也敢来质问我甲班?” 他上下打量着苏小海,嘴角撇出几分清高,“怕不是大字都认不全,也配跟我们搭话?赶紧退到一边去,免得等夫子来了,连你带你姐一起赶去,那时可别后悔!” 苏小海听完,小手“唰”地攥成了拳,一股火气“噌”的冒上来,烧得他脸颊发烫。 夫子都不教他阿姐,离去又怎么滴了!这些人学了点东西,凭什么看不起人? “我就要说!我就配!” 他单手划过所有甲班的人:“你们,算什么读书人?” “一个个表面文质彬彬,背地里说别人坏话!” “我们是掏了钱进来的,你们是夫子吗?凭什么替他容不下我们?” 第192章 小海哥威武 “阿姐她烧水沏茶,该做的活一点没少,多少人抢着要她设计的衣裳呢!她还学着念书写字,越来越好!你们凭什么笑话她?她来私塾碍着你们谁了?” 苏小海往前冲了半步,眼睛瞪得圆圆的,像只被惹急了的小狼崽,非要把那股子不服气和怒意都喷出来不可。 赵金宝没顾上听他骂自己等人,而是伸出暂停手势,狐疑发问:“等等,你说什么?你阿姐不喜欢苏兄?” 苏小海说:“不,我阿姐是喜欢过苏砚书……” 在赵金宝等人眼神重新变得审视前,他接着说:“甚至自己饿肚子也要让苏砚书吃好,还给他送钱!甚至饿得晕倒了!……可苏砚书收了全部,却对她厌恶!因此我阿姐彻底放下了他,开始新的生活,结果你还不放过她!在大家面前传出她的坏话!” “苏砚书,你这种靠许多女子接济生活的人,简直是最坏、最没有良心的!” “给我们家旺财吃块骨头,它都知道摇尾巴,你呢?!” “你们从来不知道,他在村里名声有多差!竟然好意思诋毁我阿姐!呸!” 苏小海声音越来越大。 几个上完茅厕的乙班小孩围过来。 发现他竟然敢和甲班对峙,都是由衷的佩服。 甲班对他们来说高不可攀,可苏小海竟然敢呛声。 甭管结果如何,看来以后得叫“小海哥”了啊! 他们站在后面,一脸敬仰,满脸都是:小海哥威武~~~ 甲班的人听完,离苏砚书远了一点,那站在树下的月白身影,也是缓缓摇摇头,他就说那个苏阿宝不一样。 陈清荷也看见了,心想那姑娘竟有如此过往,也是够坚韧啊,一般女子可从此情劫中走不出来。 这是碰到了白眼狼了,连吃带拿的回过头还伤人,此等人竟然在这里念书,这才是晦气吧,她打算改天找个爹爹心情好的时候提一嘴。 不过目前,还是解决纠纷最重要,可不能让爹爹发现。 陈清荷脚步加快,直奔茶水间。 “苏姐姐,你弟弟在院子里跟甲班的吵起来了,你快去看看吧!” 苏晒秋放下笔,起身出去。 院子里已经围了一圈人,苏小海站在中间,脸涨得通红,拳头攥着,但双方没动手。 苏砚书脸上挂不住,铁青着脸说了一句:“小小年纪,莫要血口喷人!” 他想不通,为什么这家人老是咬着他收礼的事不放? 是那些女子非要送的,关他何事!简直不可理喻! 赵金宝在旁边诧异的问:“苏兄?你……你靠女子接济?” 苏砚书捏了捏拳头,矢口否认。 苏小海还要再说,苏晒秋走过去,一把捂住苏小海的嘴。 “狗咬你一口,你也要咬回去?” 苏晒秋松开手,苏小海一愣,眼眶红了。 “阿姐,他们说你坏话……我没忍住……我这么大声,会不会让夫子把咱们赶走啊……” 他瘪着嘴,这下才开始委屈和后怕。 “小海最棒了,做的很好,剩下的就顺其自然吧。”苏晒秋拍了拍他的肩膀,扫了一眼院子。 甲班的学生都避开她的眼神。 知道事情的始末,刚才帮着苏砚书说话便显得非君子了。 有的人低头,有的人看别处,有的人面无表情。 苏砚书看到苏晒秋,脸上的表情不太自然,他也是第一次背后传一个女人的话,还有要点脸皮的。 赵金宝缩在后头,不敢接触她的眼神,莫名觉得这女子突然变得很有气势。 苏晒秋看向苏砚书:“我向书途求寸进,君从别路自徜徉。” “苏砚书,我早就不再喜欢你了,你也莫要攀扯我,我们各不相干,便相安无事。” 院子里安静了几息。 老槐树底下,一个穿青衫的少年微微侧过头,看了苏晒秋一眼,嘴唇动了动,没出声。 有人眼神闪烁,只感觉这一瞬间对面的女子在浑身发光,让人不敢直视。 甲班几个人的眼神变了。 不再是鄙夷,而是那种‘她才入学多久,竟会作诗了’的感叹。 说不上佩服,但至少,她不是他们以为的那种人。 一个烧水的丫头,能在众多学子之间大大方方说出这样的句子,不管诗是不是自己作的,都足够强大了。 苏砚书脸上像被人扇了一下,火辣辣的。 他张了张嘴,什么都没说,随后一拂袖往正堂走。 赵金宝嘴唇翕动了两下,脸上带着几分局促。 他拱手作揖,神色间带着几分愧色:“苏……苏阿宝姑娘,方才在下言语孟浪,多有唐突,还望姑娘海涵。” 转而看向一旁的苏小海,语气稍缓,“至于这位小友……先前是在下为苏砚书之言所惑,才有失当之处,万望勿怪。” 这一道歉,给苏小海整不会了,泪珠挂在眼眶里,上不去下不来的。 人家道歉了,该不该原谅呢? 他抬头看向苏晒秋。 “到此为止吧。” 苏晒秋很淡然。 远处,夫子站在墙后,手里端着小茶壶。 他来的时候,正是吵到最凶的当口。 他没有走过去,只是听了几息。 苏晒秋念诗的时候,夫子身形微微顿住。 一直到事端结束,他才隐身而去,仿佛什么也没看到。 中午—— 苏小海被几个好友拉去小溪边吃便当。 苏晒秋也从书包里掏出一个小布包,解开系带,里面是油纸裹着的几块红烧鱼块和一小团米饭。 鱼是林春娘赶早做的,刺挑得干干净净。 这就是娘的爱心便当咯~ 仅仅搁在炉边热了一会儿,香味便顺着门缝飘出去了。 苏晒秋陶醉的闻了闻。 吃饭时,所有的不愉快都烟消云散~ 她夹起鱼咬一口,外皮红彤彤的很有食欲,鱼肉白嫩,咸淡刚刚好。 嚼着鱼,扒了一口米饭,香的就啥也顾不上了。 正吃着,门口探进来一个圆滚滚的脑袋。 “你……吃什么呢?” 苏晒秋扭头,一个小胖子站在门口。 十一二岁的样子,脸蛋圆乎乎的,身上肉嘟嘟的。 她认出来了,是乙班的庞天佑,坐在苏小海左边。 苏小海吐槽过他上课爱打瞌睡,夫子一点名他就缩脖子。 小胖子鼻子耸动,捕捉空气里的鱼香。 第193章 打听消息 “红烧鱼块,”苏晒秋用筷子夹起一块,朝他扬了扬。 庞天佑咽了一下口水,回头看了一眼外面的院子。 他家仆从正在候着,手里拎着一大盒东西,是他的午饭。 他匆匆过去取了,随后在苏晒秋旁边坐下,舔着嘴巴问:“能给我尝一块不?” 喜欢美食的人一般都没有什么心机,苏晒秋莞尔一笑,分给他一块。 庞天佑捏着鱼块咬了一口,眼睛一下子亮了,嚼了两下又咬了一口,含含糊糊说:“你家的鱼跟我家的不一样,你家这个香!” 苏晒秋笑笑,没接话。 除了弟弟,这是第一个踏入茶水间主动和她说话的学子,不,准确的说是馋她的鱼。 掌握家里的话语权和店铺的话语权许久,她最近上学总是被忽视隐隐觉得不习惯,突然就发现其实也没什么的。 就当换个环境,换个心境呗。 庞天佑吃得有点不好意思,打开自己的食盒,里面有四菜一汤还有一份米。 他把那几颗手打肉丸子的炖菜盒直接给苏晒秋。 “给你,”食盒往苏晒秋面前推了推,“换你的鱼,我和苏砚书不一样,不白吃你的。” 肉丸子圆滚滚的,油亮亮的,看着挺有食欲。 苏晒秋夹了一颗。 肉丸紧实,汁水足,调味不重,但鲜。 她只吃了一颗,就把剩下的推回去。 “你怎么不多吃点?”庞天佑问。 苏晒秋摇摇头:“我刚刚减肥成功,不能多吃,不然容易肥胖反弹。” “我听他们说,你以前有二百多斤吗?你是不吃饭减下来的吗?”庞天佑大大咧咧的问,根本没注意到这句话有点冒犯。 “嗯。” “唔……(嚼嚼嚼)那你真是厉害,一百多斤都减下来了,还有什么事做不成?我也有点胖,不过……我可不能放弃吃饭,不然会难受死的。” 两人吃了一会儿,话匣子就打开了。 庞天佑说他爹在镇上的巡司衙门当差役头领,管着十几个差役,平时不怎么回家,一回家就板着脸,但对他还行,每月给他不少零花钱。 “那你爹挺厉害的。”苏晒秋说。 衙役头领,这算是她身边认识的人中最大的官了。 虽然不是正经品级,但在老百姓眼里,已经是得罪不起的人物。 她想着,小胖子看起来人不错,慢慢处着,说不定以后有什么事儿能帮上忙。 两人便聊的更好了。 随后,苏晒秋不经意的问:“你知道咱们夫子有什么过往吗?” 她这段时间一直很好奇夫子这把硬骨头怎么就那么难啃呢。 庞天佑把最后一口饭扒进嘴里,杵着下巴道:“你问咱们夫子啊?那可是隐士高人。” 苏晒秋筷子顿了顿:“怎么个说法?” 庞天佑看她感兴趣,不由得意,把椅子往前挪了挪:“夫子当年那一批学子里头,他是最拔尖的,县试府试院试,一路考上去,回回名列前茅,但后来不知怎么的,好几次都没中,听说啊……是没钱打点上面,被人把名额顶了!” 他贼眉鼠眼的看了眼门口,像是怕有人偷听,“我给你讲,有一回最惨,本来榜上有名的,放榜前被人换下来了,顶上去的是个捐了银子的富商之子。” “从那以后夫子就心灰意冷了,回到村里开了这间私塾,不求自己功成名就,只求给陈家村多培养几个秀才出来。” 苏晒秋默默听着,突然就觉得夫子有几分孟浩然的意思。 …… 晚上苏小海先一步回家,书包都没放,就冲到堂屋里。 “爹,娘,二哥三哥大哥,甲班那个苏砚书,今天在背后说阿姐了!” “怎么回事?”林春娘擦了把手,急匆匆问着。 他便把上午的事添油加醋说了一遍。 说苏砚书带着跟班在窗口不屑的笑,说他看阿姐的眼神像看地上的泥巴。 说的时候手舞足蹈,学苏砚书的表情学得惟妙惟肖。 一通打报告,把一家人的火气全拱上来了! 苏厚山捶了一把腿:“唉!早知道就打听清楚里头有哪些学生再送你们去,谁知道那小子也在那!怎么前面没发现呢?” 苏小海也是双手环胸一脸气愤:“我这不是想着已经过去了么,阿姐也没有提的意思,今日实在太过分,我们就起了冲突……” 苏大川听的眉头紧锁,袖子一撸就往外冲:“我去找他!” “一个读了这么多年书的人,欺负我妹子,他爹死了,他娘不教!我替人教!” 苏二河也站了起来,没说话,但脸上的表情跟苏大川一模一样。 苏三江倒是想当和事佬,不过事关妹妹,他也没有那么淡定了。 父子几人作势就要出门。 苏晒秋刚好进门,看见几个男人气势汹汹,便知道苏小海说了什么。 她拉住苏厚山的胳膊:“爹,你们去哪?” “你别管!”苏厚山甩了一下,没甩掉,心想女儿的力气越发大了。 苏晒秋张开双手,拦住其他哥哥。 “都别冲动,他只是背后说了点什么,我又没掉一块肉,往后咱家的日子会越过越好的,就算他考了秀才也过得不如我们,有什么可气的。” “咱要理解别人的局限,并且不和烂人置气,不然玄气会彼此纠缠的。” 苏厚山吐出一口气,“唉,阿宝,这个苏砚书,还真是你的孽缘,……实在不行,咱换个书院?” 苏晒秋领着几人回屋,摆手说不用。 她一只脚踩在凳子上,大手拍在桌面上:“三十年河东,三十年河西,莫欺少女是文盲!” 她一一扫过大家的眼睛,“现在大家都别往心里去,等我学成了,你们且等着看吧!” 堂屋里安静了一瞬。 苏二河嘴里念叨着“三十年河东三十年河西”,越念眼睛越亮。 哇! 这句子简直太帅了! 一个忍辱负重的人向上崛起的感觉展现的淋漓尽致啊!他感觉非常触动,这句子简直是为他量身打造的!忍不住就想跟着吼两嗓子! 第194章 该不能这么阴吧? 苏厚山愣住。 盯着苏晒秋看好几息,最终摆了摆手。 “就依你吧。” 他女儿才上了十多天学,就能说出这么嚣张的话,叫人听着一身畅快,继续学下去也挺好,就当今日招惹了一只苍蝇吧。 林春娘把围裙重新系上,眼眶有点潮,嘴上却说:“行,只要宝儿自个儿不伤心,我们就安心了。” 苏晒秋摸了摸苏小海圆滚滚的脑袋:“我们小海长大了,知道保护阿姐了。” 眼看苏小海害羞的低下头去,她继续说:“不过你也不必太过气愤,给家里人说了只会徒增烦恼,你阿姐是很坚强的,可不会被这么点事所击倒。” 苏小海仰头看着她,觉得刚刚一回来就告状有点不好,本来只是他们姐弟两生气,现在又增加了爹娘和哥哥们…… “阿姐说的对。” “你只需要好好学习,争取超过苏砚书,这样以后他做了官你也做了官,不就谁也拿捏不了谁了么。” “唔……我会好好学习的。”苏小海有些心虚,他学的都没有阿姐快啊。 一家人安安稳稳的吃了晚饭,苏晒秋转身往外走。 “这么晚了还出去?” 苏晒秋头也没回:“奥,散散步消消食。” 听到此言,大家你看着我,我看着你。 苏阿宝从不在晚饭后出门消食的。 偏偏是今日和旁人发生了口角…… 苏二河先开口:“她不会……自个报仇去了吧?” 苏三江讷讷道:“苏砚书会不会死啊……” “别胡说,她就是去散散步!”苏厚山闷声打断。 “她刚才出去的时候,是不是吹口哨了?”苏二河问。 没人答话。 犹记得苏晒秋偶尔有坏点子前,会吹口哨…… 苏厚山端起碗,又放下了。 该不会吧? 她叫自家人都放下,豪言壮志的说了半天,结果现在去报仇?该不能够吧? 没这么阴吧? 林春娘把围裙叠好放在桌角,轻声说了一句:“别瞎操心了,宝儿心里有数。” 说完她自己先心虚了。 闺女洒脱是真洒脱,记仇也是真记仇……这两样东西在她身上不打架。 可闺女没开口,他们只能由着去。 一家人沉默了片刻。 “不管了吧!”苏厚山端起碗,谁也没再提刚才那茬。 苏晒秋出了门,沿着巷子走了走,一些摆摊的都还在做生意,她便买了些果子。 不到一盏茶的工夫,她就回家了。 堂屋的灯还亮着。 苏厚山坐在院子里洗脚,苏晒秋插门时,一家人齐刷刷的从屋里出来,和苏厚山一起盯着她看。 “回来了?”苏厚山语气平淡。 “是啊,今晚月亮挺圆的。” 苏晒秋打了个哈欠,“困了,我先睡了。” 她往自己屋走,“你们也早点睡。” 现场安静片刻,一家人同时松了口气。 “我就说她是去消食的。”苏厚山说。 “宝儿这姑娘长大了,都能忍了,犹记得去年那火爆性子,把村里人骂的头抬不起来,现在有仇都能隔夜了。” “是啊,终究是成熟了。” 子时正—— 苏家村一片寂静。 夜已深,月亮躲进云层后面,连狗都入睡了…… 那户人家在东巷。 院墙不高,墙头的瓦片缺了两块。 他家没有养狗。 因为左邻右舍都是本分人,加上这些年从没得罪过谁(至少他自己这么觉得),一直都很安全。 东厢房的窗户没关严,留了一道缝,夜风从缝里钻进去,把桌上的书页吹得微微拂动。 两个黑影利索的翻过院墙。 一个高,一个矮。 高个手里攥着一根麻绳,矮个手里提着一只空麻袋。 他们蹲在墙角听了一会儿,屋里没有动静,呼吸绵长,应是睡熟了。 矮个先摸到窗户底下,伸手一推,窗扇无声滑开。 他翻进去,高个跟在后头。 屋里睡着一人。 月光从窗户照进来,落在那张脸上,白净,眉目清秀,睡得很沉…… 苏砚书猛地惊醒,张嘴想喊,一块臭布却塞进他的嘴里。 矮个把麻袋往上一兜,连头带脸罩住了。 声音闷在布里,变成含糊的“呜呜”声。 高个扑上去,隔着被子一顿拳脚,闷响声像在捶一床旧棉絮。 拳头落下去不重,但密,像雨点砸在泥地上。 好疼! 苏砚书在麻袋里挣扎着,挣扎不过,只能缩成一团。 我是谁? 我在哪? 谁打我? 苏砚书脑中只有三个问题。 不对啊! 他在家啊! 是谁深夜闯入家中,无故殴打他?! 苏砚书被几拳干醒,迅速从懵屌中抽离出来,想了想自己没得罪谁吧? 不……今日和苏阿宝有冲突!也只有苏阿宝会如此放肆! 苏砚书忍痛嘤咛:“苏阿宝……唔……” 话没说完,一记拳头砸在他后背,把后半截话砸了回去。 苏砚书一瞬间听到两道呼吸声,心下一惊! 不是一人! 难道是苏阿宝和……苏大川? 是了! 那个人他见过几回,确实孔武有力,把他打死都不在话下。 “唔……苏……大川……你……”他想说休要助纣为虐,肆意行凶! 结果发现只要他开口,拳头会更重! 他害怕了,害怕自己会被打死,凄凉的躺在这里,然后母亲一早发现他的尸体…… 苏阿宝,他开始祈求她善良一点…… 两人专挑被子厚的地方打,时而掐挠,火辣辣的疼,但不伤骨头。 苏砚书呜呜了几声,抱着头不挣扎了。 除了上回被苏阿宝打下巴,他从未受过如此屈辱!好在是背地里打,没有被旁人看到! 他暗恨苏阿宝不道德,净会使阴招! 此仇不报非君子! 紧接着,他的意识就陷入了混沌…… 高个又捶了几下,停下来听了听动静。 隔壁屋没有声音,他娘和妹妹睡得很沉。 矮个子使了一个眼色,两人把麻袋从人家头上扯下来,又把他嘴里的臭布也拿走。 借着月光看了一眼。 左眼眶青了一片,嘴角挂着血丝,鼻子没断,已然晕厥。 “行了。” 高个拽了一下矮个的袖子。 两人从窗户翻出去,把窗扇轻轻掩上。 院墙外的小路上,脚步轻快得像两只偷了腥的猫。 一直跑到常来的荒凉屋,两人才停下来。 矮个扶着墙喘气,喘了一会儿,忽然笑出声来。 “你笑什么?”高个问。 “不是,这苏阿宝挺阴哈!” 第195章 买凶 犹记得傍晚的时候,他们倒霉催的,在镇上碰见苏阿宝。 那丫头提溜着一袋水果,晃晃悠悠朝东城门走。 看见他们两人时,拽住了后脖领,拖到一清净地。 两人以为咋滴了,又挣脱不开,刚要讨好的发问,结果人家开口第一句话就是:“别以为我不知道你们两个是苏家村的混子,天天没正事干。” 两人当时就愣住了,还没来得及否认,每人脑门上就挨了一记。 沙包大的拳头打的人脑袋生疼,两人捂着脑袋话都说不利索了。 “今晚子时正,替我料理一个人,钱我就直接给你们了,没有尾款,但也足够你们好好搓几顿。” “记住,不能伤着骨头,不能打死,去的时候穿干净无味的简单衣裳,不要佩戴物品,打的时候一句话也不要说,否则对方认出来将你们送了衙门,跟我没关系。” 她把钱掏出来,塞进两人手里,“这事务必给我做好了,否则……桀桀桀……” 那反派的笑声让他们胆寒,不知如果做不到会迎来怎样的报复。 能雇人去揍别人,律法意识似乎……那他们做不到似乎…… 当时矮个打开自己的手,看到钱财,眼睛都直了。 高个也看见了,揉着脑门没吭声。 又能揍人,又有钱拿,何乐而不为呢。 回忆终止…… 此时打完人,两人都摸了摸自己脑门上鼓起来的大包。 “咋还越肿越大了,里面该不会有血块吧?” “我看看” 矮个子嘶了一下,“一个姑娘家怎么那么大牛劲。” “就是的,”高个也摸了摸自己的包,比他小一点,但肿得也不轻。 “钱呢?” 矮个从怀里掏出自己的布袋,掂了掂,嘿嘿一笑。 看到钱两人都感觉没那么疼了。 “你说,她跟那个苏砚书什么仇?” 高个没回答这个问题,把麻绳卷起来塞进袖子里,拍了拍袖口蹭上的灰。 “管他什么仇,钱是真的,至少我爹的病能有钱治了。” “也是,我也能买布料给妹子做嫁了,说起来咱也是做了好事啊!那个苏砚书,读点书就看不起咱们泥腿子,走在路上鼻孔朝天的,好像比别人高一截似的!” “切,都是姓苏的,还瞧不起人,今天打这一顿,我也心里舒坦!” 矮个子嘶了一声,又摸了一下脑门上的包:“那……咱们的头疼咋办?找苏阿宝去?” 高个子白他一眼:“你疯了吧?她现在什么身份?村里那些绣娘、帮工,半个村子的人都在她家吃饭。你得罪她,还想在村里待?” 矮个缩了缩脖子,不吭声了。 “本来咱就得了好处,就该回去睡觉,把这事烂肚子里!走!” 高个把麻绳塞进袖子里,沿着路边走。 矮个跟在后面,又摸了一下脑门上的包,嘀咕了一句:“唉,明天找块布缠一下,家里问就说自己撞的。” 月亮从云层后面钻出来,把路照得发白。 两人的影子拖得很长,一前一后,渐渐远了。 而另一边—— 苏晒秋翻了个身,嘴角带着笑意,也不知道做了什么美梦。 等吃了早饭,她背着书包从屋里出来,嘴里哼着不知名的小调,领着弟弟脚步轻快得去上学。 林春娘摇头感叹,这闺女真是不记事,是个好性格,福气还在后头呢。 “今天妹妹怎么这么高兴?”苏二河嘴里还嚼着馒头,心里纳闷的很。 苏厚山说:“可能……爱学习吧。” 苏二河看着她的背影消失在院门口,啥也不说了。 妹妹有这劲头学习,干什么都能成! 晨光刚漫过窗棂,晨钟落定。 不多时,夫子便登上甲班讲台,手持书卷,开始了当日的授课。 今日一早是甲班的课,夫子正讲着内容,门口传来一点动静。 原来是苏砚书站在门口。 只是他的形象实在令人诧异。 左眼眶青紫,嘴角结痂,半边脸肿得像发面馒头,还捂着腹部。 不知道的,以为他偷鸡摸狗被人打了呢! 苏砚书也是第一回迟到,此时低着脑袋根本不敢看夫子,也不敢看堂中同窗。 夫子抬眼看了看他,没问缘由,只淡淡说了一句:“入座。” 自从上回的事发生,他对这学子就没那么用心了。 苏砚书低着头走向自己的座位。 堂中几个学子的目光跟着他移动,窃窃私语从各个角落冒出来。 等他坐下,身后的赵金宝悄悄探过头来,压低声音:“苏砚书?你被人打了?” 自从知道苏砚书被女人接济着,他就对这小子没什么好感了,以前张口闭口的苏兄,现在也直呼其名,彻底与他划清界限。 苏砚书没回答,翻开书卷,把脸埋进书页里。 赵金宝的声音虽小,但旁边几个人都听见了。 一个穿青衫的学子侧过身,用书卷挡住嘴,跟同桌嘀咕了一句:“该不会是惹了哪个小娘子,半夜被人套了麻袋?” 同桌“嗤”地笑了一声,“莫不是昨日那个苏阿宝?或是其他接济他的女人?谁啊,够彪悍的啊,这种女人可不能娶回家。” 苏砚书攥紧书卷,指节泛白。 夫子听到议论声有些不满,清了清嗓子。 堂中安静下来,课程继续。 苏砚书眼睛盯着字,却一个字也没看进去。 今早他从家里匆忙出来,头一回在半路上拦住了去送货的周石头。 “昨晚苏家……苏阿宝她们回村了没有?” 周石头勒住牛车,很惊讶的看了他一眼,随后摇头。 他说:“没有,苏老板一家都在镇上住,昨晚没回来。” 说完扬了扬鞭子,牛车咕噜咕噜走了。 苏砚书快速赶路,脑子里非常乱。 不是她打的? 不可能! 就算她没动手,也和她脱不了干系! 可他既没有人证,又没有物证,就算告到官府都要证据。 更何况,就算有证据他一个读书人去跟一个商户女对簿公堂? 传出去,别人只会说苏砚书跟女人吵架打架都输了,丢人的是他! 苏砚书咬紧牙关,牵扯到嘴角,疼得倒吸一口气。 他把书卷翻过一页,心头更加愤怒。 忍! 忍到功成名就那一天! 到那时候,他一个当官的,苏阿宝拿什么跟他斗?! 第196章 背书 苏砚书午休时,好不容易把自己哄好。 结果遇到迎面走来的苏晒秋,又忍不住冒出火来。 他想质问,又不知如何开口,上回人家明显和他划清界限了,他要是凑上去问话,也不知会被同窗解读成什么。 此时试图从苏晒秋脸上找出破绽。然而苏晒秋直接从他旁边走过去,脚步不快不慢,脸上没有得意,没有心虚,甚至没有看他一眼。 噫! 苏砚书的嘴唇哆嗦了一下。 装你爹呢?! 昨日口称决绝,当晚便行止不堪,何其反复! 还说什么“我向书途求寸进,君从别路自徜徉”,端的是正人君子,背地里欺他、辱他、惦记他! 此悍妇似毒姝,何其可憎也! 他想起上回挨的那一勾拳……这个女人,办事毫无章法,惹了她只会以最原始的手段受辱。 他如果撕破脸质问她,她肯定不承认!然后用更难听的话堵回来! 他都不知自己怎么了,怎会如此了解苏阿宝?曾经对她从来都漠不关心,如今却能将她的性格和行为揣摩的清清楚楚。 只能说,苏阿宝实在可恶,将他逼得不停思考! 苏砚书捏了捏拳头,叹息一声。 就按原来的计划,先忍着吧。 拳头慢慢松开,留下四道月牙形的印子…… 最近苏晒秋和庞天佑关系挺好的。他这习惯不知打哪天起养下的,每日正午饭点一到,端着食盒往茶水间冲的架势,比他家仆从送饭还准时三分。 说起来,这源头还是苏晒秋那日在火炉上热的煎鱼块。 打那以后,他天天到苏晒秋桌边吃饭,经常苏小海也在,三人关系很和谐。 边吃边侃,从“你今儿食盒里卧了俩蛋”聊到“夫子今早把谁谁谁骂得狗血淋头”,再到镇上哪家点心铺子的桂花糕掺了陈米、哪家的酥糖偷工减料,充满烟火气。 至于别人会不会议论他凑到苏家姐弟跟前的事,他也不在乎。 旁人的眼光算个球球,他爹是差役头领,他打小就被捧得像庙里的泥菩萨,走到哪儿都顺,谁敢招到他跟前啊。 他长这么大,就好一口吃食。 而苏晒秋偶尔带来的煎鱼块、酱牛肉、炒米糖,那股子家常烟火气,比他家里厨子精心摆盘的东西还对胃口。 苏晒秋也乐得和他交好,把这位胖公子当成半个先生。 庞天佑读书不算好,但架不住读了两年,比她和弟弟这从零开始的睁眼瞎强出一大截。 他教两人认字、断句、背书。 和苏小海懵懵懂懂的不同,苏晒秋学得那叫一个快,活像块干透了的海绵,遇上点水就往里吸,半点不浪费。 这天中午,三人分食完桂花糕,庞天佑油乎乎的手在帕子上抹了两把,眼睛一转说道:“下午夫子要考背书啊,你们背了吗?” “背了。” “要不……咱们比比,谁背得多谁赢。” 苏晒秋斜睨他一眼,嘴角噙着笑:“输了如何?” “我输了,学三声公鸡叫,你输了……”庞天佑摸着下巴琢磨片刻,忽然嘿嘿一笑,“给我带三天酱牛肉,要你家那秘制的,小海输了给我带糖吃。” 苏晒秋被他逗笑了。 这小胖子也就爱吃点东西了,和她以前一样一样的。 这里离课室很近,不知谁听到了,等三人摆好姿势站定,周围已经围了几个学子。 苏小海直接投降,他能照着念会就不错了,背屁背…… 对于剩余两人的比赛,他嘴里嚷嚷着:“阿姐肯定赢!”实则脚底下忍不住蹭着地,心里虚着呢。 庞天佑读了两年书,阿姐才摸了半个多月的书本,这比赛就像鸡蛋碰石头,终究…… 庞天佑自告奋勇先来。 他清了清嗓子,从开篇背,背的顺顺当当,中间部分也磕磕绊绊对付过去,轮到后半截时,他咬着牙往下捱,背着背着就卡壳了。 嘴巴张了又合,就是吐不出下一句。 苏晒秋接得稳稳当当:“生乎吾前,其闻道也固先乎吾,吾从而师之;生乎吾后,其闻道也亦先乎吾,吾从而师之。” 她手里没书,却心中有书。 开玩笑,一个土着比得过她接受中式教育十几年的人么?她有她的技巧好不好~ 而且夫子每日都会带着学生温习,她在茶水间竖着耳朵听,一字一句都听进去了。 晚上回去还要复习几遍,找苏二河一个字一个字地对。 有些字苏二河也不认得,她就来了以后找庞天佑请教。 一段时日下来,每一页都被翻烂了,课本惨不忍睹,她的知识却扎实了。 一旁的苏小海极为惊讶,连忙鼓掌为阿姐庆贺。 庞天佑也差不多,他实在没想到苏阿宝这么会学习,难怪她能作的出诗呢! 随后他耷拉着脑袋认栽,深吸一口气,脖子往前一伸,气运丹田。 嗓子眼里挤出一声:“喔喔喔——!” 那声音,又尖又长,还带着点破音,在院子里绕了三圈才散。 茶水间门口的孩子瞬间笑炸了锅,还有人学着他的调子扯着嗓子喊。 课室里,一个趴在桌上补觉的学子猛地抬头,迷迷糊糊:“嗯?谁把鸡塞书包里了?” 那些学生更是笑得面红耳赤。 庞天佑倒浑不在意,扯着嗓子学完三声鸡叫,还煞有介事地朝围观人群抱了抱拳,活像戏台上的丑角谢幕。 日子像沙漏般流逝,夫子不知从哪天起,开始留意茶水间那个烧水的丫头了。 他每次经过小窗,脚步总会不自觉地放慢。 窗里那个人,永远在低头学习。 没有学子们摇头晃脑的诵读,只有闷着头,一笔一划地写,写完一行翻一页,翻完一页再写一行,纸页翻动的“沙沙”声,比炉上沸水的“咕嘟”声还规律。 他不记得从哪天起,自己开始停下来多看两眼。 从最初的两息,到后来的五息,再到某天忍不住开口:这个字写错了。 她便半点不尴尬,很用心的改正,这让夫子十分满意。 第197章 乙班 夫子好奇的问她:“为什么总是练字?” 她说:“眼过千遍不如手过一遍。” 这句话让夫子很是惊奇,暗暗记在心里。 再后来,他偶尔会在课后绕到茶水间,进去点拨几句。 苏晒秋记得清楚。 第一次,她写字的时候,夫子站在桌边,看了一眼,只吐出一个字:“错。” 苏晒秋赶紧看书对照,发现少写一横。 她默写文言时,夫子缓缓道:“背下来不算你的,读懂了,嚼碎了,才算是你的。” 苏晒秋没辩解,夫子说的有道理。 她把每个字拆开来琢磨,从笔画到意思,从用法到语境,彻底弄明白了才罢休。 夫子给她提醒过几次后,看她的眼神渐渐变了。 不再是冷淡,而是遗憾。 他像看见一块好料子,本可以裁成锦绣袍子,却生生被世俗所剪掉了。 夫子每次发现她举一反三,一点就通时,眼底都带着点说不清的复杂。 苏晒秋发现了。 她可是从小看人眼色长大的,这么点表情怎么会瞧不见? 但是她假装没看见,每次接收到知识,都会躬身道一句“多谢夫子”,转身回去继续写。 教她是白搭?不! 她这人最要强了,偏要让手下的笔开出花来! 不光自己学,她还逼着全家人一起学。 每天下午从学堂回来,她就拿炭在木板上写字。 从数字开始,到简单的字,再到通俗易懂的成语俗语。 刚开始一天一个字,如今已经加到了五个。 学不会? 行,没得睡咯。 这天,苏晒秋在木板上写下一句:“学不可以已。” 她读了一遍,让全家人跟着念,又解释:“简单说,就是学习不能停。” 又写一句:“为什么呢?因为知识会改变命运!” 家里人跟着念了一遍,发现还真是有理。 身边学会知识的人就是地位高或是赚的钱多啊! 那肯定学了东西脑子就不一样了呀! 刚开始几天一家人差点没扛住,苦着脸央求苏晒秋别念了,可后来就慢慢尝到甜头了。 苏厚山有天去王婶家进货,跟她闲聊,顺嘴说了句:“做生意,诚信为本,和气生财嘛。” 王婶愣了一下,随即乐呵呵道:“苏老哥,你这稳重的脸,配上这话,还真挺拿人的,真是有其女必有其父啊。” 感觉哪里怪怪的,但苏厚山没细想。 回家把夸赞学给林春娘听,说的时候下巴抬得老高,像只斗胜的公鸡。 林春娘那日在店里卖衣裳,一个客人挑来挑去拿不定主意,她顺嘴接了句:“好货不便宜,便宜没好货,它一分价钱一分货啊!” 客人听了,笑着说“老板说话在理”,痛痛快快付了钱。 几人就发现,识字读书好像也没那么难,还挺管用。 这不就是一家人都进步么? 虽然暂时看不出什么名堂,可所有的努力终将连成线,说不准哪一天就会用到脑中的知识。 …… 这回陈夫子进茶水间,苏晒秋正在练字。 夫子负手而立,目光从她认真的背影上扫过,落在那张堆满纸笔的旧木桌上,停了一瞬。 “随老夫来。” 苏晒秋跟在他身后,穿过院子,绕过正堂,走进东厢那间从不对学生开放的小书房。 夫子坐到桌案后,示意她坐下。 桌上摆着一壶茶,两只杯,茶汤碧绿,还冒着热气。 “老夫执教二十载,从不收女弟子。” 陈夫子端起茶碗,轻轻吹了吹浮沫,“你在此处旁听,老夫皆看在眼里,你与旁人不同。” 他顿了顿,目光落在她脸上,像是在重新端详一个人,“你潜心向学,且一点即通,颇有灵性,比这学堂中半数男儿犹有过之。” 苏晒秋感觉被夸了。 怎么个事,她得认真听听。 陈夫子斟酌二三,说:“明日,你去乙班,不必待在茶水间了。” “读书认字,于你的营生亦有裨益。日后无论行至何处,总比寻常人强上几分,好好学吧。” 苏晒秋站起来,恭恭敬敬行了一礼。 “学生不会辱没师名。” 每个字都带着承诺。 等她学成,她绝对不会写小h文到处卖来破坏师名的。 夫子的手停在茶碗上,他看着苏晒秋的目光很复杂,像欣慰,又像不甘,最后化作一声轻叹。 “随你罢。” 他低头喝茶,不再看她。 苏晒秋走出去跳了两下。 呕吼~ 有正式的学上了,她就说她能行吧! 消息传得比风快,学生们表示很不可思议。 苏家则是喜笑颜开,直夸阿宝是个学习的好料子。 第二天她挎着包走进乙班课室,苏小海给她介绍了一个靠窗有风的位置,她挺喜欢的。 前排几个脑袋转过来看,又转回去了,各个眼神都有些躲闪。 一个八九岁的瘦男孩过来,见苏晒秋没露出不耐烦的神色,才不好意思地开了口。 “苏……苏姐,上回你在院子里作的诗,我们都听见了,虽然不怎么懂,但感觉挺有文采的。” 他顿了顿,两只手绞在背后,像是在攒勇气,“我学了五个月,夫子讲的押韵、对仗、托物言志,我真的很想学会。” “可自己一动笔,脑子里就空了,什么都写不出来。” 他抬起头,眼睛里带着恳求,“你能不能教我一点窍门?” 旁边几个男孩听见了,也放下了偏见,七嘴八舌地吐槽。 “夫子说我写山像土堆,写水像墨汁。” “咦,夫子说我写的诗像在念流水账,一句一句干巴巴的,没有味道。” 而那个最初请教的男孩谁也没理,一直等着苏晒秋的答案。 她拿起毛笔,在纸上刷刷写了两行字。 “窗前一片叶,风吹不见了。” 几个男孩伸长脖子念了一遍,面面相觑。 “这……这是什么诗?” 苏晒秋不答反问:“这押韵吗?” 男孩摇摇头:“不押。” “字数呢?” 有人数了数:“第一句五个字,第二句也是五个字,字数倒是一样。” 苏晒秋点点头,把“不见了”划掉,改成“似舞蝶”,又念一遍:“窗前一片叶,风吹似舞蝶。” 男孩们跟着念,这回眼睛亮了。 “虽然很简单,是顺口了!” “树叶像蝴蝶一样翻飞。” 第198章 咏鹅 苏晒秋认真解释:“所以你们看,作诗不一定要考虑押韵和对仗,更要掌握意境,让读者听者有画面感。” “具体怎么琢磨字眼,你得用自己的眼睛去观察,抓住那些容易被忽略的细节,再用笔把它们描摹出来。” 她顿了顿,低头在纸上画了一只鹅。 “这画的是鹅?” “苏姐画画果然厉害!不愧是设计师!” 苏晒秋点头:“就比如这只鹅,你们看着它,能想到什么诗句?” 几个男孩皱着眉头想了一会儿。 有的挠头,有的咬笔杆,对于他们这些开蒙的人来说,这实在难。 苏晒秋没有等太久,在画旁边写下三个字。 “鹅,鹅,鹅” 一个男孩没忍住,“噗嗤”笑出声,赶忙捂住嘴,脸涨得通红:“我……我不是在笑话你,就是觉得这开头也太……” 他说不下去了,另一个男孩嘀咕:“这……这也算诗?” 苏晒秋没理他们,继续往下写:“曲项向天歌,白毛浮绿水——” 准备写下去时,她的笔顿住了。 有两个字她不会。 她喊了一声:“庞天佑!“拨”和“清”怎么写啊?” 对于她不会写字,大家都见怪不怪,毕竟这女子进来学习才一月有余,甚至是旁听的,能写到这种程度已经相当令人吃惊了。 庞天佑屁颠颠的跑过来,替她把“拨”和“清”补上。 几个男孩齐刷刷地跟着念了一遍。 鹅鹅鹅,曲项向天歌,白毛浮绿水,红掌拨清波…… 课室忽然安静下来,每个人都在心里默念那四句诗,大为震撼。 这就是作诗吗? 好厉害啊! “我悟了!曲项向天歌……鹅叫的时候脖子是弯的,朝天叫,就像在唱歌。” 男孩拍着掌心,声音里带着一种发现宝藏的惊喜:“白毛浮绿水,白毛、绿水,光想着就好看。” “对!那个‘浮’字,表现出鹅轻飘飘的,红掌拨动,水就动了,鹅就走了。” “这诗虽然字数不对称,我好像看见一只鹅游过水面,荡开一圈一圈的波纹。” 几个人你一言我一语,越说越起劲。 乙班虽然是启蒙班,但也不乏好学的孩子,此刻一个个自顾自地解析。 “真神奇,有一道画面在我脑中。” “我也是!白的毛,红的掌,绿水清波,全在脑子里了。” “苏姐,”那个瘦男孩眼睛亮晶晶的,“我好像有点明白了,作诗不一定非要说大道理,不一定要会许多字,只要把想表达的内容写活就行?” 苏晒秋冲那瘦男孩竖起大拇指:“哎哟不错哦,我看好你。” 瘦男孩不好意思地挠挠头,耳朵尖红红的,声音轻了许多:“苏姐,谢谢你,我学到真东西了。” 门口不知什么时候多了一道影子。夫子背着手站在那里,目光扫过课室里还没完全归位的几个男孩,脸色发沉。 “尔等不自习,聚于此地,所议何事?” “快快!” “回座位!” 男孩们像被烫了似的,一哄而散,各自扑回自己的位子。 桌凳吱呀乱响。 一个胆大的男孩屁股还没坐稳,就鼓起勇气回答:“陈夫子!刚……刚才苏阿宝写了一首诗,不知好不好?” 他深吸一口气,把那四句大声背了出来。 夫子眼眸一闪,沉默了片刻。 他走到苏晒秋桌前,低头看了一眼纸上那几行字。 “老夫执教数十载,见过不少天资聪颖之辈。” 他缓缓开口,声音不再严厉,反而带上了一丝感慨,“有人七岁能诗,有人过目成诵。然此诗之妙,不在辞藻华丽,而在活灵活现。” “寥寥数语,鹅之形、鹅之声、鹅之态,跃然纸上。” “若无入微之观察,无细腻之体悟,断然写不出这般句子,”他看了苏晒秋一眼,那眼神里带着认可。 “你入学未久,能有此悟性,实属难得。” 谁被人夸都高兴啊,苏晒秋忍不住嘴角弯了一下。 她想起这首诗真正的作者,反正隔着银河般的距离,她就抄了吧应该没事。 “此诗何名?” “《咏鹅》” 一个好学的男孩看别人被夸,按捺不住,站起来对着夫子大声念:“我!我也有一首!” 夫子饶有兴趣,“哦?且诵来。” “鸡鸡鸡,昂首向天啼,红冠披金衣,黑爪捏春泥!” “夫子,我作得咋样?” 他念完了诗,反倒忐忑起来。 夫子捋了捋胡须,嘴角微微动了一下。 “虽显稚嫩,然已有诗的影子。” 他没想到今日还有意外之喜,苏阿宝的学习方法竟然能带动其他人作诗,他的态度也缓和下来。 “坐下吧。” 陈夫子斟酌二三,带着告诫之意说道:“不过,诗有万千作法,学人者生,似人者死,今日你学鹅,明日他学鸡,后日又有人学鸭。学来学去,都是别人的东西。自己的眼、自己的心、自己的笔,才是正道。” 此番话生生把那男孩的笑颜打断,男孩局促地点了点头,坐下了。 夫子没有再说什么,走到讲案前,翻开书卷,清了清嗓子,开始今日的课程。 满堂学子齐刷刷翻开书本。 …… 下午,苏小海跑过来找阿姐说话。 三两个和他关系好的男孩也被引过来。 苏晒秋便讲了两件铺子里的趣事。 讲的不断反转,苏小海和其他同学就时不时好奇的问:后来呢? 一个故事讲完,众人便笑作一团。 苏晒秋靠着椅背,看着这群七八岁到十一二岁的男孩围在她桌边,眼睛亮晶晶地望着她。 茶水间的日子已逝去,现在她有了自己的座位,有了课间会主动来找她说话的半大小子。 她真是走到哪儿都好使,甭管什么年龄什么思维都能聊几句,让同学倍添好感。 一天的时间,大家都不排斥她了,给自己点个赞! 放假这天—— 苏晒秋换了身素净衣裳,独自去逛街。 她想给自己买件衣裳。 瘦下来以后,原先那些衣裳都肥了一圈,腰身空荡荡,穿在身上像挂面袋子,她也想穿一穿别家的衣裳,给自己一个减肥成功的仪式感。 第199章 套近乎 街上人来人往,阳光晒得人懒洋洋的。 她沿着街慢慢走。 走到自家店铺门口,她假装没看到。 总觉得放假进去就是在加班~ 她继续往前走,在一间女装铺前停下了脚步。 正是和老板交好的锦绣阁。 她进去转了半天,那些华贵的她可舍不得买,倒是看上一件藕荷色的素褙子。 领口绣着几朵半开的兰花,不张扬,却雅致。 她试了试意外地合身。 果然瘦下来穿什么都行。 正打算付钱走人,余光瞥见两个晦气玩意儿从街那头走过来。 苏砚书走在前面,身穿一件半旧的青衫,脸上的伤还没好透,嘴角的痂已经脱落了。 他身旁有三四个同龄人,看穿着打扮,像是附近书院的学子。 苏砚书的妹妹苏绣珠也跟在旁边,一双眼睛滴溜溜地四处打量,看什么都新鲜。 今日她是陪哥哥来结识人脉的。 哥哥说了,这些学子的家世背景都不差。 她心里明白哥哥的话中话。 若是有谁能看上她,不论对她还是对哥哥的仕途,都是百利而无一害。 她在心里把自己的价码掂了又掂,脸上的笑便也挂得恰到好处。 然后她就看见了苏晒秋。 那姑娘瘦了好多。 穿着变得体面,漂亮的衣裙衬得她肤色白净,整个人像是重新养了一遍。 苏绣珠愣了一下,差点没认出来。 听说她家里雇着三四十人做活,光绣娘就占了半个村子。 这苏阿宝还真是混出名堂了。 无论怎么比,其他家的姑娘都差一截。 苏绣珠觉得,不能再以从前的眼光看这人了。 她眼睛转了转,若是能把关系修复好,对她哥的科举,定是大有裨益。 女孩子嘛,脸皮薄,先前那些过节,兴许就是跟哥哥置气呢。 哥哥那么出色,书读得好,人又生得清俊,苏阿宝怎么可能真舍得放下?不过是她病了哥哥没去看,一时有怨气罢了。 苏晒秋瞧见他们,没打算理会。 她跟张娘子付了钱就往外走。 反正和苏砚书之前的事都扯平了,互不打扰最好。 刚走两步,身后传来一个娇滴滴的声音,像糖稀从勺子上往下坠,黏糊糊的。 “哎呀,这不是苏阿宝姑娘吗?可巧了!” 苏晒秋把脚收回来,转过身。 苏绣珠快步走过来,脸上堆着笑,那笑容带着几分刻意,几分亲热,仿佛她们是多日未见的好友。 “苏姑娘,好久不见。” 苏绣珠上下打量她一眼,目光在她那身衣裳上停了一瞬,“听说你家铺子生意好得很,村里都传遍了。” “我哥天天在家读书,两耳不闻窗外事,我都替他着急。” 苏晒秋:“有屁快放。” 苏绣珠顿了顿,眼里闪过愠怒,依然强颜欢笑道:“咱们好歹也是……一个村的,你又喜欢我哥,他日子清苦,前阵子还被歹人给打了,至今没抓到凶手,每到夜里都疼得直咳嗽,我这当妹妹的,想想都心疼得慌。你赚钱那么厉害,不知道……” 她把话尾拖长了,意思明明白白。 苏晒秋看着她。 苏砚书在远处站着,面色阴冷。 苏绣珠被她看得有些不自在,笑容僵了一下,又赶快挂上了,往前凑了半步,压低声音:“苏姑娘,咱们也算旧识,以前那些小误会,过去就过去了。我哥他嘴笨,不会说软话,你别跟他一般见识。” 说完伸手想去拉苏晒秋的袖子,那模样是要套近乎。 苏晒秋把手一缩,没让她碰到。 “你为什么老是主动凑上来找骂?”她的声音带着疑惑,“我们两家各不相干,你哥都知道避着我,你这个傻妞偏要次次往前贴,激化我们两家的矛盾,随后你哥再被我打一顿,何必呢?” 苏绣珠的脸一下子涨红了。 她没想到苏晒秋完全不接她的话,还羞辱她,嘴唇哆嗦了两下,眼睛里的光从讨好变成了怨愤,又从怨愤憋出了水汽。 “你……你说谁是傻妞?” 她的声音发颤,带着哭腔,“我好心好意撮合你们,你竟然骂人?你个做生意的,不就是有几个臭钱吗?有什么了不起!我哥将来是要考秀才、当举人的,到时候你跪着求他,他都不一定理你!” 苏晒秋扯了扯嘴角:“吱哇啥呢?还嫌你哥不够丢人?你把油放锅里,看是油溅还是你溅吧!我早就说过,不要凑上来,也是为了你好啊,你以后可得记住经验教训。” 苏晒秋没理会她崩溃的神色,目光越过她的肩膀,落在苏砚书身上。 苏砚书此时站在原地听完全程,熟悉的羞辱感它来了…… 他脸色铁青,嘴唇抿成一条线,攥紧的拳头垂在身侧。 身旁几个同伴来回看两人神色,有人疑惑的窃窃私语,有人双手抱胸看好戏。 苏砚书在那些目光里站着,像被人架在火上烤。 可他妹妹被人骂了,他不能不管,否则就是落人口实。 况且,他那几个同伴都是附近书院的人,今日结伴实则是为了交好,让他们游说夫子叫他入书院,反正陈家村的私塾他已经有点待不下去了。 然而现在这些同伴也得知了他的私事……该死的苏阿宝,为何总是阴魂不散! 他深吸一口气,迈步走过来,在苏晒秋面前站定,目光垂下来,像从高处看一块挡路的石头。 “苏姑娘,”他开口,每个字都像是从冰窖里取出来的,“你仗着几分商贾之财,入了学堂,读了几天书,便以为能与我等平起平坐了?今日当街辱我胞妹,言辞刻薄,行止张狂,何曾有一丝读书人的涵养?” 接着他一拂袖,声音拔高了些,“你即便识了字,也改不了那粗鄙的本性。” “读书明理,你明的是什么理?是仗势欺人、唯利是图之理?圣贤书被你读成这样,真是辱没了圣人之言!” 几个同伴微微点头,有人说了一句:“砚书兄说得在理,这姑娘嘴里不干不净的,很有问题。” 第200章 啦!辩驳 苏晒秋听到周围人的议论了,她压根没管,而是不急不慢地对苏砚书开了口。 “苏砚书,你我同在一塾,同受夫子教诲,虽不同班,亦算半个同门。我入乙班以来,未曾招惹于你,倒是你三番两次在茶水间窗前冷嘲热讽,后又传我谣言,今日更是当街纵容令妹讨要钱财,被我拒了,便恼羞成怒。” 她双手环胸,脸上带了一抹戏谑:“你指责我仗势欺人,敢问,是谁先仗着读书人的身份,瞧不起旁的女子?是谁在背后议论女子?是谁两次三番纵容舍妹来我面前伸手要东西?” 苏砚书的脸上抽了一下。 她没给插话的机会,继续说下去:“我早就说过,我向书途求寸进,君从别路自徜徉,我们互相不要攀扯,你当耳旁风么?为何不告诫家里人,难不成存了私心以为我心悦于你终会给你点好处?” “你又说我辱没圣人之言,那你且听好,《修身录》有云:‘修身正己,以善待人,方为君子。’你待人以恶,出言以刺,何曾修身?何曾正己?《启蒙正》曰:‘见人善,即思齐;见人恶,即内省。’你不思内省,反怪他人不肯受辱,此岂是读书人应有的胸襟?” 她的目光扫过苏砚书身旁那几个同伴,声音愈发冷厉。 “若读圣贤书只为凌驾他人之上,为自己积攒几分傲气,看不起寻常百姓,那比市井泼皮都不如!圣人之言教人明理、修身、齐家,不是教人仗着几句文辞便瞧不起旁人。” “窃以为,尔等行径,方是真正玷污了圣人之言!” 街道上安静了。 风从巷口吹过来,吹得路边摊的布幌子猎猎作响。 茶摊老板把水倒得溢出来了,和客人们都没发觉。 苏砚书的脸上青一阵白一阵,胳膊上的肌肉一抽一抽的。 他不再是往日那个云淡风轻的苏砚书。 此刻他的脸有些扭曲,想说点什么,喉结滚了几滚,终究一个字也没挤出来。 那几个同伴也安静了。 有人别过脸去,有人干咳了一声。 刚才那个说“在理”的,此刻把目光移到了别处,他哪想到苏砚书私底下是这样的人啊,幸好还没给夫子引荐呢,他都有些感谢这女子了。 旁边一个茶客开了口:“这小姑娘说话真厉害,引经据典,句句在理。” 书生模样的人摇头轻叹:“那个书生被驳得无话可说,啧啧……真是丢咱们文人风骨。” 苏绣珠站在一旁,眼泪在眼眶里打转。 没想到自己只是想套个近乎讨点好处,结果连带着哥哥也被骂得体无完肤,是不是她真的错了...... 苏绣珠嘴唇瘪了瘪,终究没忍住,眼泪滚落下来。 她用手背抹了一把,眼泪却越抹越多,最后瞪了苏晒秋一眼,“你这个贱人!满口胡言乱语,我再也不会和你多说一句话!” 苏晒秋掏了掏耳朵:“人啊跟上天许愿想要得到一些钱财,上天说只能给一半,于是你得到了贱~” “少说点话吧,你的算计都从皮相透出来了,怕是惹人反感哦。” 苏绣珠接二连三被骂,更加崩溃,她实在不敢面对苏阿宝了,更觉周围视线让她臊得慌,于是带着哭腔求道:“哥,别闹大了,咱走吧……” 苏砚书没动。 “哥……”她又拉了一下,这回用了几分力气,苏砚书被她拽得踉跄了一步,才回过神来。 “实在不可理喻!” 他甩开妹妹的手,转身大步走了。 此时哪里还有心情和同窗来往呢?书剑飘零,反被一女子问倒,想他寒窗十载,竟在众目睽睽下颜面扫地,还是...……再次避避风头罢。 嗯? 不对,为什么是再? 苏绣珠看着哥哥落荒而逃的背影愣了一下,矫揉造作的冲几位哥哥的好友道歉,随后小跑着跟上去。 期间她回头看了苏晒秋一眼,泪眼模糊中,那目光有不甘,有怨愤,还有一丝惧怕。 苏晒秋切了一声,扭头就走,半点没往心里去。 窝窝囊囊受了气才会一直记着一直复盘,吵架吵赢了肯定就不惦记了呗。 再多说一个字她就是虫脆浪费时间。 张娘子眸中漾着几分惊艳,含笑叹道:“你呀,真叫我不知该怎么夸才好,样样本事都拔尖,算起来...你入学才短短两月光景吧?竟已然满腹学识,遇事从容以理辩驳,当真了不得!” 苏晒秋眨了眨眼,“那是,我这脑子可不是吹的。” “你啊,真是不谦逊。” 苏晒秋笑了笑:“谦逊给谁看啊?人生短短三万天,要称心如意每一天啊~” 张娘子嘴巴微张,大为震撼,她要早听到这样的处事之道,遇到旁人打压还伤心个什么劲啊! 苏晒秋回到家,给大家展示她的新裙子,转一圈脸上带着笑:“家人们觉得我今天好看吗?好看就点头,不好看就抠眼珠~” 家人们便连连点头,说好看的很,她便满意了。 再有一月就暑休了,她打算到时候好好规划一下个人发展,同时兼顾享乐,度过一个愉快的假期~ 五月中旬的风带着微微的燥热。 苏晒秋坐在乙班靠窗的位置,拿作业折成扇子扇风,此乃大不敬,不过夫子不在也就无所谓了,还有人学她这样折扇呢。 庞天佑趴在桌上,脸埋在胳膊里,闷声闷气地说:“哎,这天越来越热了,我爹说,巡司老爷的夫人这些天吃不下饭,府衙里气氛差得很,谁都不敢大声说话,他就跟个孙子似得,路过都得看眼色......” 苏晒秋扇风的动作停顿。 庞天佑把脸搁在胳膊上,继续嘀咕:“要是巡司夫人能吃下饭就好了,赏赐是其次,最主要我爹回家脸色能好看些。” 这就是信息差,别人就算有开胃的方子,也不知巡司夫人没胃口的事,苏晒秋坐在这就知道了这回事。 巡司夫人... 苏晒秋脑子里转过这个人,貌似送过礼吧,这回掺不掺和呢? 还是积攒一点人脉吧,万一以后用得到呢? 第201章 开胃小食 要说开胃,她第一个能想到的就是山楂果。 去年冬天做糖葫芦剩下来的山楂当时放在地窖,她怕坏了,也想过万一后面有高官强硬要求她家做出一些吃食怎么办,因此就让爹娘把它们切成片晾干,如今搁在地窖的通风口,用布盖着。 以防万一,她回村检查绣坊工作时把山楂片也检查了,都是好的。 晒干的片蜷起来,咬一口酸味先冲上来,甜味跟在后面。 就这么嗦两下,口水库库往外冒。 既然有想法去做,她当天晚上就带给林春娘,教她怎么做山楂片和山楂雪球。 “这东西开胃,我们自己吃。” 林春娘想着夏日炎热,开开胃也是好的,便用心的学。 山楂干泡透煮烂,捣细过筛去果皮籽,加白糖小火熬稠,熬到挂铲不滴落, 随后拿竹篾刷薄油,把果泥摊匀成薄片,找一个竹杯倒扣出一个个圆形,晾干了就是山楂片。 锅里放白糖,加一点清水,小火熬到糖水浓稠起细密鱼眼泡,能挂勺了,离火晾片刻,下入山楂球快速翻拌,不停翻炒,等糖温回落,糖粉反白挂霜,放凉就是山楂雪球。 两种都尝试做了。 等第一批做好,苏小海也来试吃,说酸酸甜甜刚刚好,苏晒秋随意表示明天给人尝尝。 她主要是怕娘知道是要送去给巡司夫人,心里有压力睡不好。 “好啊好啊,阿姐,咱让同窗都尝尝。” 林春娘便了然的点头。 …… 大清早的,庞天佑来苏晒秋旁边吐槽他爹回家拿他撒气的事。 苏晒秋把两个油纸包抽出来。 前排男孩鼻子动了动,目光落在那包山楂片上:“苏姐姐,这是什么呀?” 苏晒秋感觉有点好笑,她上小学时馋别人的零食也是这样故意问的。 她递过去一颗山楂雪球,一片山楂片:“自己家做的,你尝尝。” “多谢!”男孩接过去咬了一口,眼睛立马亮了,含含糊糊说:“酸酸甜甜的,好好吃!” 几个学生听见了,也凑过来,苏晒秋一人各分些,递的时候多问一句:“对糖和红果不过敏吧?” 他们都摇了摇头,苏晒秋这就放心了。 根据统计,大家更喜欢雪球,苏晒秋让好奇的陈清荷尝了尝,她说她喜欢山楂片。 苏晒秋也觉得山楂片好些,不沾手,而且易储存。 庞天佑早就从桌上爬起来了,他眼睁睁看苏晒秋给别人都分就自己没有,此时舔着嘴巴可怜巴巴的看她。 苏晒秋把剩下的都给他了。 “这...这不好吧...”庞天佑赶紧塞了一颗进嘴里,幸福的眯起眼睛。 “苏姐,你对我太好了,早就知道你家从前做过糖葫芦生意,那时候没来得及吃上,这回补上了呀!” 庞天佑嚼了两下,又塞进一片,含混不清地说:“都好吃,比蜜饯爽口。” 苏晒秋看了他一眼,把包里精美包装过的两包推到他面前。 “这份你带回去,让你爹转交给巡司夫人。” 庞天佑挠了挠头:“给她?够不上吧?我爹也只是个差役头子。” “没事,实在没办法,就你们自己吃,但在确认之前,你不准偷吃。” 庞天佑咽下嘴里的,“放心,我这有一堆呢,够我吃一天了。” 苏晒秋却记得他的吃货天性,“可不能多吃,不然会吐酸水的,你这两包最起码能吃三天。” “还有,你既然答应我就要做到,不然以后不给你带好吃的了。” 庞天佑点头:“行!我保准不吃,你这是为我好我知道,如果真的献给巡司夫人,我爹就不会整日阴沉沉了。” “好,那你就告诉你爹,这东西叫山楂片,这叫山楂雪球,都是开胃的,但不可多吃,一次最多……吃三四片。” “好,我记下了,”庞天佑把东西放进包里。 一整天都想着怎么给他爹开口的事,压根没顾上学习,夫子对他也是一种放养的状态。 ...... 庞军今天回家比平时早。 他管着十几个差役,平日忙得脚不沾地,今天却在晚饭前就进了门。 庞天佑正趴在桌上写大字,看见他爹进来,立马来了精神,赶紧把东西递过去。 “爹,我拿到好东西了,这个东西很开胃,可以让人吃下饭,你拿去给巡司夫人吧!” 庞军接过精致的包裹,庞天佑又把两颗往他爹嘴里塞。 “什么东西?” 庞军嚼着,一脸懵,刚回家的低气压也被强行终止。 “你吃的叫山楂雪球,这是山楂片,都是苏姐家做的,就是我跟你说过的那个卖衣裳的苏姑娘,她家以前做糖葫芦的那个,”庞天佑说。 庞军有些惊讶,嘴里的山楂雪球还挺好吃,没想到自家儿子竟关心他,给他讨来这么稀奇的东西,据说那家人早就不卖糖葫芦了。 他问:“红果这时节可没长出来。” “哎呀她只有这点存货了,说既然巡司夫人胃口不好,这个应该能吃下去,吃完就有胃口吃饭了,但是不能多吃哦,一回不能超过...唔...三片?”庞天佑把苏晒秋的话囫囵学了一遍。 庞军小心的把系带系好。 他是个懂事人,这些年能在衙役头领的位置上坐稳,靠的不是其他本事,而是听话闭嘴。 上头说一,他不问二。 夫人胃口不好,大老爷也不高兴,他作为底下人跟着遭殃,起码有六七天了。 这东西能不能管用,他不知道,但既然有人送这份人情,他就递上去。 管用了皆大欢喜,不管用也不损失什么,大不了挨顿骂,大人也会看在他好心的份上从轻发落的。 他揉着儿子的头,嘴角含笑:“那个苏姑娘,你跟她来往没什么坏处,继续吧。” 庞天佑嘴角翘起来,他也这么觉得,毕竟苏姐就是个美食百宝箱。 ...... 次日,庞军一脸恭敬的候在书房外面。 当他把东西呈上去的时候,巡司老爷心情不好,眉头正拧成一个川字,一脸不耐烦的看着他。 似乎在说:你最好有事。 庞军把东西递上去,他看了一眼:“这是何物?” 庞军躬着身,把苏晒秋的话转述了一遍。 第202章 炎炎夏日 巡司大人本想挥手让庞军拿走。 转念一想,夫人已经好几天没正经吃过东西。 脸上寡淡的很,都瘦凹进去了…… 大夫看了,药也喝了,苦的她喝不下。 而这东西是甜的,估计也会被退回来...... 不行就死马当活马医吧。 他让丫鬟把东西端进去,自己没当回事,继续低头看公文。 巡司夫人此时靠在床上,眉目忧愁。 丫鬟端着一碟子山楂片进来,放在床头小几上。 “夫人,这是老爷让人送来的,说是开胃的,可少吃些。” 巡司夫人看了一眼,没动。 她平日本就气血不足,对食物也没什么欲望,如今暑热耗气,浑身乏困更是懒得进食。 她的女儿在床边陪她聊天,此时对那气味来了兴趣,先自己拈起一片嚼了嚼,眼睛顿时亮了,赶紧拿一片,递到巡司夫人嘴边。 “娘,你尝尝,酸酸甜甜的,一点都不腻。” 巡司夫人本不想吃,被女儿举着手哄,也不好意思拒绝,张嘴咬了一小口。 酸味先冲上来,她的眉头皱了一下,然后甜味跟上来,把那点酸压住了。 她嚼了两下,咽下去了,又拿起一片,这回自己放进嘴里的。 丫鬟在旁边看着,不敢出声。 巡司夫人吃了两片就停下,让丫鬟有些失望。 过了一会儿,她感觉嘴里有些酸,忽然说:“上点清淡的饭菜。” 丫鬟愣了一下,赶紧去传膳。 粥端上来,巡司夫人喝了大半碗,又吃了一碟小菜。 女儿在旁边看着,欣喜不已,悄悄让丫鬟去给老爷传话。 巡司老爷正在书房里翻公文,听见丫鬟来报,手里那本文书掉在了桌上。 他站起来想去看看,又怕表现的太过,坐下了。 最终只是让丫鬟把剩下的山楂片收好。 庞军被叫到巡司老爷跟前。 巡司老爷没有多说什么,让人把钱袋递过去,“你做的很好。” 庞军接了,沉甸甸的,没敢打开看。 巡司老爷又说了一句:“那个做山楂的人,替本官谢一声。” 庞军躬身应了,退出去。 出了门,他才把钱袋打开一角,往里看了一眼。 嚯!十两银子! 他把钱袋揣进怀里,脚步顿时轻快许多。 钱重要,但在巡司大人那里得了脸更重要。 当天晚上一归家,儿子就问事情办的怎么样。 庞军无奈道:“巡司赏了银子,给,明日带给你的同窗吧。” 庞天佑打开一看,五两银子,他眼睛顿时瞪大了。 “爹,你真舍得给啊?” “多亏你认识的这位学生,给钱是应该的。” “哦” …… 课间,庞天佑把钱袋塞给苏晒秋。 “五两银子,巡司老爷赏的。”他咽了一下口水,他是真的有点想贪几两,但想到苏姐的好,便忍住了。 苏晒秋打开,似乎没什么反应,把其中二两递给他,“拿着吧。” 庞天佑愣了一下,手里的钱像烫手山芋,拿着也不是,放下也不是。 “给我分钱?这是你的啊。” “要不是你,也不会有打赏,就当你的零花钱,自己私下花。” 庞天佑攥着钱袋,嘴巴张了张,想说什么,又不知道该说什么。 他低头看了一眼钱,又抬头看了一眼苏晒秋,最后把钱袋塞进包的最里层拍了拍。 “苏姐,你真仗义!” 苏晒秋笑了笑,没接话,翻开书卷继续看书。 晚上回到家,庞天佑把钱放在桌上,把事情的经过一五一十说给他爹听。 庞军坐在桌边听完了,过了一会儿才说:“这个苏姑娘,不是一般人。” 庞天佑也用力点头。 ———————— 五月的尾巴一收,日头就毒了起来。 铺子里的衣裳还是一样的卖,不过客流量明显小了。 客人不是不想出门逛街,是天太热,从家里走到店门口,后背就湿一片,哪还有心思试衣裳。 苏晒秋今日看店,突然发现客人变少的事,心想这种情况应该有几天了。 估计家里人怕她担忧,压根没给她说。 日头把路面烤得发白,远远望去,青石板路上像浮着一层水光,热浪丝丝地往上蒸,空气都拧成了歪歪扭扭的波纹。 这么热的天还要持续两个月,就算客人受得了,她也受不了啊。 何不想个办法为自己提升点夏日幸福感呢? 此时,她脑子里转的是可乐,雪碧,冰水! 不过这里前两样做起来有难度,而冰水……不,酸酸甜甜的冰水应该不难。 酸梅汤! 不用搜她都知道,以前夏日根本热的吃不下去饭,她都是自己去药店抓的药材煮酸梅汤的。 只需要用乌梅、山楂、甘草、陈皮,没有冰糖,可以用白砂糖代替,就能熬出乌黑发亮的酸梅汤。 再撒一点桂花粉增加花香味,酸中带甜,加入冰块,从喉咙一路凉到胃里。 啧啧……那滋味!一口销魂啊~~ 想着想着,她都馋的流口水了,是半刻也等不得了。 “刘秀秀,你看着店,我有事。” 她扭头就往药材铺走,很快采购好了食材,为了混淆视听,还买了其他几样消炎止痛的药材,放在家中,说不定后面会用到。 乌梅是烟熏过的干梅子,甘草陈皮也都称了很多,山楂干她自己有,糖更是现成的。 关起门来,她先在自家灶房试了一锅。 乌梅、山楂、甘草、陈皮用水泡了半个时辰,倒进锅里,加满水,大火烧开,小火慢熬。 灶房里弥漫着一股酸甜的烟气。 林春娘在旁边看了半天了,闻到似药非药的甜味,疑惑道:“宝儿,这是熬什么呢?” “酸梅汤,用来解暑的,刚好娘等会儿一块尝尝。” 这会儿煮的差不多了,苏晒秋用长勺搅了搅锅底,汤汁已经变成了深琥珀色,浓得像蜜。 林春娘凑过来看了一眼,说颜色真是像中药,味道不会是苦的吧。 “你尝一口就知道了。” 她用勺子舀了一小碗递给林春娘,林春娘吹吹热气抿一小口,眉头微皱。 酸,然后甜味涌上来。 她的眉头舒开了,又抿一口,点头:“味道不错。” 第203章 开卖酸梅汤 “等凉了再稀释会更好喝,”苏晒秋说着,往里撒了点桂花粉,把碗搁在一边放凉。 林春娘也听不懂什么是稀释,帮着把其余熬好的酸梅汤滤掉药渣,用陶罐装好。 苏二河去采购冰的材料。 镇上几乎没有卖冰的。 即使有,那也是达官贵人才有的排场,寻常百姓连想都不敢想。 苏晒秋对制冰就不会了,这个月终于用了一回【搜索】app,得到硝石制冰的方法。 硝石这东西,山里能挖到,药铺里也有,叫“焰硝”,外用消肿,内服利尿,价钱不贵。 她让苏二河去药铺买了十斤硝石,谨慎起见,还买了其他硫磺之类的材料混淆。 ”妹妹,买硝石是干嘛的啊?” “做个实验。” 她在苏小海、林春娘和苏二河不解的眼神中,把硝石用布包好,放在大木盆里加水。 再取一个小陶盆,盛满清水,放进大木盆中。 她大概知道原理,硝石溶于水时会吸收大量的热,小陶盆里的水慢慢凉了,便会结出冰。 蹲着用筷子搅和搅和,就感受到一股寒气,伸手一摸果然凉得扎手。 苏二河震惊的凑过来:“这这这这这……是冰???” 苏晒秋点头。 几人也蹲下,摸着小陶盆里的冰碴子,脸上从疑惑变成震惊,又从震惊变成一种说不清的表情,像见了鬼! “你……你会变出冰?莫不是仙家又来了,梦里传你法术?” 林春娘声音压得很低,左顾右盼,像怕被外人听到。 “想啥呢,这东西谁都能做,就是个没人知道的秘方而已。” 苏小海捧着碎冰,“阿姐,你怎么啥都会啊……” 苏晒秋从灶房端出凉好的酸梅汤,倒进小陶盆里,搅了搅。 深琥珀色的汤汁上点缀着细碎的桂花,在盆里打着旋。 她舀了一碗递过去,林春娘喝了以后整个人顿住了。 “这……这也太好喝了。” “我也想喝!” “给我来一口。” 几人陆续喝了,这么热的天来一口,直呼痛快。 “娘,这么冰的你偶尔喝一回就行,平日喝常温的,也能解暑。” 林春娘点点头,意犹未尽的又喝了半碗。 干脆就把剩下的所有都稀释,抱一桶冰的去店里,给苏厚山他们解解暑。 家人们一拍即合,这么好的东西可得给其他人尝尝,于是一桶酸梅汤就送到了铺子里。 苏厚山他们尝了,眼睛瞪得像铜铃! 嘴里喊着:“竟是冰的!你怎么做到的?” 那稀奇的惊叹,把客人都吸引来了。 这里人多,苏晒秋可没讲原理,让他们喝就行了。 客人被勾的心痒痒,也掏钱要喝,于是苏晒秋就定下五文一碗先试水。 来月经或即将来月经的女子没有让喝,其余人都是喝的透心凉,心飞扬啊~ 任何一人掏钱前狐疑,喝了都表示:嗯?再来一碗!! 苏晒秋看这酸梅汤也是一个小进项,决定售卖这种饮品,让苏厚山和林春娘看着,这样卖衣服的同时还能赚点别的。 因为只放假一天,她便和苏三江去订制杯子,后面的事他们自己操作去,她还得上学。 晚上一家人轮番上阵,都试着用硝石制冰。 这么神奇的手法他们死活不信自己也能行。 刚开始个个很紧张,最后发现所有人都能做,也就放了心。 看来阿宝不是哄人,确实谁都能做,只是旁人不知此秘方而已。 酸梅汤正式推出那天,店门口贴了温馨提示,除了方子里所用的材料,还混着几味其他不相冲的药材,提醒所有人如有过敏概不负责。 店内左边的空地支了一张小桌,桌上铺着干净的蓝布,一侧箱子里全都是高脚杯,陶制的。 苏晒秋之前觉得高脚杯用起来比较装吊,拿在手里高雅些,可以当做售卖的一大特色,就按照心意给陶艺铺子递了设计图。 对方表示能不能授权他们以后制作这种器具来卖,给了一两五银子的设计费,苏晒秋就同意了,小玩意么,赚多赚少的无所谓,有钱赚都是意外之事。 杯壁厚实不透光,从外面看是深色的陶釉,往里看才瞧见一汪乌红的汤汁。 酸梅汤定价是五文一杯,如果买了衣服,可减免两文。 如此实惠的价格,引起小镇民众的关注。 虽然苏晒秋不在,她的营销策略还在。 苏二河几人就穿着骚包的衣裳,倚靠在门边或是行走在街上,时不时抿一口,再发出感叹:啊~爽~ 路过的人看直了眼。 “小哥,你喝的是什么?” “酸梅汤,冰镇的。” 苏二河让人摸了摸杯子,一瞬间就凉的人浑身舒爽。 ”干干净净的原料熬煮的,酸酸甜甜十分开胃,还有一股淡淡的桂花香呢,喝一次保准你不会忘记它。” 旁人咽了咽口水,二话不说就掏出五文钱,说自己也要喝。 店门口的苏厚山赶忙舀了一勺倒进高脚杯。 那人抿了一口,眼睛一下子亮了,咕咚咕咚灌下去大半杯,打了个凉嗝,哈出一口白气。 他把杯子放下,用手背擦了擦嘴,说了句:“再来一杯!” 就这样,名声传出去了。 镇子这么小,苏家又研究出新吃食的事不出半日就让周边的人都晓得了。 那可是冰镇饮料唉! 就算冒着天热,也值得跑去买一趟。 几家本就生意不好的成衣铺子都是扼腕叹息,直呼那苏阿宝不做人事! 至于其余人,都图个新鲜,跑去尝尝新吃食,实在没钱的,看别人喝也过瘾呐~ 仅仅卖了几天,店门口就排起了队,苏家还租了店两边空地的摊位,在那里摆摊,把服装店和茶摊相结合。 有那背着包袱的赶路商贩歇脚,有一家三口或是有小情侣来尝鲜,各个府里的丫鬟随从给主子打包,穿着绸衫的富家子姐闲来没事品鉴品鉴,巡街的官差也爱喝…… 从开卖酸梅汤以后,清冷的生意终于活起来。 虽然只有少数人买衣裳,可光靠酸梅汤,店里的营收也不少。 五文钱一杯并不贵,况且买了那低廉的衣裳还能减去两文,对于手里稍微有点余钱的百姓,都舍得喝杯凉汤消消暑。 第204章 找茬 近日,来苏爱林时尚服装店喝酸梅汤,成为一种新潮流。 “这汤里加了冰?” 有人去酒楼聚餐,顺道买一杯时兴的饮品喝,凑到眼前看,发现杯壁外凝着细密的水珠,还没喝就觉得凉快。 “人家冰镇过的,至于冰块单另卖呢。” “啧,哪来的冰啊?别说咱们老百姓了,就是县太爷府上的冰窖,也舍不得这样用。” “管他呢,反正我喝了这东西,吃饭也有胃口了,精神头也好了,咱开心就行。” …… 那手头紧张的客人喝一口,凉得打激灵,感慨道:“嘿!值了!” “五文钱喝一口冰,这一辈子头一回!” 旁边几个人跟着点头。 年轻媳妇捏着杯子舍不得喝,先让孩子抿了一口,孩子被冰得缩脖子嘿嘿笑,她也笑了,又递给夫君喝。 一家三口传递着高脚杯,你一口我一口的,像分什么稀罕东西。 林春娘手里的长勺起起落落,苏厚山负责递杯子,时不时给她擦擦汗。 两人看着眼前这些人脸上的爽快,都觉得高兴。 这一切都是因为阿宝,等她回来一定好好做点吃的补脑子,她那机灵的小脑瓜可不能用坏咯! 两人在卖酸梅汤时,听到了不少夸赞,都感觉十分骄傲。 有人说从前只在县上见过冰,那是给贵人用的。 有人说这苏老板就是会享福,脑子也好,还舍得为百姓而降价,他们也享得起这个福,真是大好人。 还有人冲林春娘她们比大拇指。 消息传到了县里。 穿着体面的家仆驾着马车就来了。 他们都是替自家老爷、夫人、小姐来买酸梅汤。 一买就是一大壶,还买许多冰,用棉布裹着保温,快马加鞭往回赶。 没过几日,有那仆从念叨:“我们老爷就好这口,可惜来回不方便,他都想在这苏家铺子旁边买个住宅了,想喝随时都能喝呢。” 如今摊位虽然摆的挺大,可排队的人多,地方不够用,只能进店看看。 甭管男的女的,都翘着兰花指,捏着高脚杯看衣服,这或许也是苏晒秋的恶趣味~ 那酸梅汤从早能卖到晚,苏晒秋看爹娘脸都瘦了,心想那可不行。 于是举行家庭会议,苏二河汇报完营收后,她就说一天只卖八桶,卖完了就不卖了,不然这么热的天如此忙活,身体吃不消。 林春娘两人却说:“这有啥?不就是卖个汤么,又累不着。” 可苏晒秋意已决,家人的身体健康最重要! 经过一番商量,最后定为每天早上妻夫二人只负责做汤,稀释成十五桶的量,由苏三江和苏大川拉去卖。 苏晒秋也是看他们实在想挣这份钱,便点头答应。 反正也就最热的时候卖,没一两月了。 这天她休假,看着店里外挤挤挨挨的人头,发现酸梅汤限量以后,生意反而更好了。 她心里盘算着要不要扩店? 念头转了一下,又放下了。 学业要紧,铺子的事先让家里撑着,等放了暑假再说。 没看苏三江的肌肉都锻炼出来了,只比苏大川差一点。 两个人干的多吃的也多,实在忙不过来,还有两位化妆师能帮忙,后院的绣娘闲了也能帮两把,不用她操心。 这天傍晚,人流量小了点,苏厚山正在门口帮忙。 三个影子从巷口晃过来。 领头的光头男穿着横气,脖子上挂着一根粗铜链子,后面跟着两个缩头缩脑的跟班。 两个跟班到门口,把脚踩在凳子上,一脸邪笑。 老实巴交的百姓忍不住离开摊位,远远看着。 “什么人啊?混里混气的” “怕是来者不善!” 光头男往门框上一靠,双手抱胸,下巴抬得老高。 “厚山叔,生意不错啊~” 苏厚山看了他一眼认出来了,没说话,赶紧把钱往抽屉里锁。 这不是村里的痞子么? 吃喝闝赌无恶不作! 平日里常在村里偷鸡摸狗,怎么盯上他家生意了?! 苏厚山想过会有人找麻烦,却没想到这一天来的如此突然,还是本村的人…… “苏老板,咱都是一个姓,合该互相帮衬啊。” 苏厚山看避无可避,冷漠道:“有话直说!” “也没什么大事,我们哥几个最近手头紧,想跟你借几个钱花花!” 光头男伸出一只手,五指张开,脏得发黑,也不知道摸啥了。 “不借!”苏厚山脖子一梗,透着股硬气。 林春娘站在一旁,脸色发白道:“苏黑溜,都是一个村住着的,你爹娘咱都认得,抬头不见低头见的,非要做这等事?” 那光头男“嗤”了一声,往地上狠狠啐了口浓痰,眼神里的不屑像淬了毒的刀子:“少拿我爹娘来压人!老子不吃这一套,掏钱!” 这人身上还真有几分煞气,被他吓着,围观的客人都颤了颤。 家里剩余几人此时也听到动静。 苏大川从库房出来,手里拎着一根扁担,浑身硬像一块铁板,没有表情就是最危险的表情! “我打!!” 苏三江跟在后面,抱住苏大川的胳膊,“大哥!还有的商量,冷静!冷静!” 苏厚山按住苏大川的另一只胳膊,两个人的力气才把他稳住。 苏大川甩了一下,没甩开。 他的眼睛盯着那三个人,像一头被拴住的牛,鼻子里喘着粗气。 光头男看到他几乎撑裂衣裳的肌肉,下意识后退一步,又想到光天化日的这么多人看着,对面先动手也是理亏,于是硬气起来,把脸凑上前:“哎哟,还有个火爆脾气,怎么着,想动手啊?来,往这打~” 苏厚山把苏大川往后推了一步,自己站在前面,看着苏黑溜,一字一顿地说:“店里没钱,趁我们好脾气,赶紧走!” 旁边都是客人,苏厚山也不想把事情闹大。 如果儿子去打了他们,肯定会被官府抓走的,他不想惹事。 林春娘也是气急,厌恶的看着这些同村人,不知该怎么办。 就在双方情绪紧张时,巷口忽然又窜出两个人来。 一个高,一个矮。 高的那个手里攥着一根麻绳,矮的那个把指节掰得咔咔响。 苏晒秋不在场,如果她在,一定能认出这两个人。 第205章 混子碰头 正是那天晚上替她教训苏砚书的高个和矮个,两个苏家村出了名的混子。 双方混子对峙。 “黑溜子!你干什么?这不是你撒野的地方!”高个一甩绳子,落在桌上啪的一声轻响。 挨个儿也是气势汹汹的点头:“春娘婶,不用怕!我们来相助!” 接着,高个从地上捡起一块石头递给矮个,对那光头男说:“虽然我不在这干活,但同为苏家村人,我实在看不起你们!苏家仁义,愿意带全村赚钱,这营生可是关系到苏家村几十人的饭碗!你动一下试试!看列祖列宗会不会爬出坟来骂你们这些不孝子孙!” 两个跟班被说的缩了头,眼里浮现心虚之色。 光头男愣了一下,上下打量了高个和矮个一眼。 “高个?矮个?你们竟然多管闲事?哼!装什么高尚呢?平日比我偷的鸡都多!” 高个没回答,他把麻绳在手里绕了两圈,朝矮个使了个眼色。 矮个攥着石头,挥向光头男肩膀。 “厚山叔!你不用管了!这顶多是我们互殴!和你家没关系!” 没想到两人突然动手,石头猛然砸在光头男肩膀上够疼的,加上刚才两人把列祖列宗都搬出来了,直接让黑溜他们泄气。 高个矮个很兴奋,打的飞起,时而挨两拳反而更勇猛。 “高个!你别太过分了!怎么还卡蛋呢?!” 领头的因这不要命的打法心生退意,剩余两人自然也有怯意,心里后悔不该淌这趟浑水。 是老大说苏家吃香的喝辣的,凭什么不帮他们改善伙食呢?他们也是村里人,来要点钱不会不给的,这才跟来,谁知就打起来了。 高个往前逼了一步,声音压得很低:“滚!” 三个人互相看了一眼,光头男啐了一口,转身走了。 “哼,我还会回来的!” 两个跟班跟在后面,灰溜溜的。 “好!” “好样的!” 围观群众把高个儿矮个儿当英雄,连连鼓掌。 头一回被人夸赞,两人都很不适应。 围观的几个人小声议论起来。 “这家人的儿郎都是年轻力壮的,不好惹呐。” “还有同村的帮扶呢,真好啊,大快人心!” 一个卖饼的老汉点了点头,说了一句:“没听人家说么,他们家发了家也没忘记福佑同村的,这要搁在别的人身上,咋可能啊,所以说啊都是因果关系,有了苏家的善举,才会让村里人心齐,站在他们那边,因果啊因果……” 差役小队正好巡逻经过。 领头的正是庞天佑的爹——庞军。 他最近时而关注苏家店铺,这回看见店门口围了一圈人,因此走过来问了几句。 苏厚山有些畏惧官府的人,还是硬着头皮把事情经过说了,反正他占理。 庞军没有什么情绪,看了一眼那三个混混远去的背影。 “无端滋事扰人生意,本应收监,念系初犯,未损财物,杖十!给我押回去!” 一挥手,几个差役追上去把人抓了。 庞军冲苏厚山和林春娘点点头,压低声音说:“苏老哥,你女儿做的山楂片,巡司夫人很喜欢,让我多来照顾生意,往后你家有什么事,也可来找我。” 妻夫二人愣了,没想到还有这层关系?林春娘突然想到前阵子女儿叫她帮忙做山楂片,原来那时候是给巡司夫人的……宝儿竟没告诉她,独自把这事咽下。 而人家今日就回报了她,这还真是……有来有往的。 苏厚山还没反应过来,庞军已经带队走了。 “哎等等!差爷!” 林春娘端了几碗酸梅汤,递给庞军和那几个差役。 给那几个押人的差役递酸梅汤时,两个鼻青脸肿的跟班狼狈痛哭,双手抱在一起讨饶。 “春娘婶,我错了,我不该来索要钱财,你快让官差把我放了吧,衙门的板子不是人挨的啊……” “呜呜……厚山叔,我家就我一个男娃啊,可不能打的我断子绝孙了啊……” 光头男则是脸上浮现懊悔之色,倔强地低着头不吭声。 没管鼻青脸肿的三人,林春娘说:“几位差爷,喝碗汤解解暑吧。” 庞军接过去喝了一口,额头上的汗珠子被凉气压下去了。 他经过好几回,听手下的人说多好喝,一直没顾上,没想到还挺清爽的。 “这汤味道不错。” 林春娘点头,说是女儿想的法子。 庞军一口灌完,抹了把嘴:“上回那个山楂片,也是你女儿想的吧?” 林春娘不好意思地点头说是。 庞军语气里带着几分真心的佩服:“你这女儿,真是不简单。” 走的时候,林春娘又打包了几份酸梅汤,让他带回去给巡司老爷和夫人尝尝。 庞军接过去,更是高看了她一眼。 高个和矮个还站在店门口,龇牙咧嘴的,看到这一幕两人互相对视,都有些惊疑不定。 “那春娘婶,我们先走了。” “不急,今日多亏你们两个好小伙了,来喝汤,我请你们喝,不要钱,管够。” 两人便美滋滋的坐下,今日真是接二连三的被人善待,他们心里怪怪的,但也不是难受的那种,就是不知道怎么反应。 既然有便宜可占,两人都喝了三碗才走的。 矮个摸了摸自己脸上的青紫,嘶了一声,说:“你说,咱们今天这事行吗?” 高个揉着腰腹说:“咱不是一早商量好了么,既然苏阿宝那么厉害,能混到她眼前自然最好,实在不理我们,咱也免费喝了好几碗汤呢,够本了。” “对呀,你说的有理,这什么酸梅汤太好喝了,现在肚子里都凉凉的。” “咱可不能一直这么混下去,上回的钱我说我是扛货挣得,爹高兴的很,都哭了,说我懂事,那一下我差点没忍住,心里那个酸啊。” “可不是,我妹子得了布料,也是很高兴,头一回用那种好眼神看我,我也想争一口气。” 苏晒秋姐弟俩下学,走在夕阳中。 等在城门口的高个和矮个赶紧拍了拍身上的土,迎上来。 “苏姑娘!” 高个先开口,笑着招手。 苏晒秋停下脚步,看了他们一眼,苏小海一脸警惕,觉得这两人一看就不是什么好人。 第206章 许上大饼 “何事?” 两人脸上有红肿,像是被人打了。 苏晒秋想,该不是苏砚书那货吧?该不能事发了吧? 就那蔫不耷拉小鸡仔样,能把人打成这样? 高个看她眼中疑惑,没有卖关子,赶紧把下午的事说了。 矮个在旁边时不时点头,一副都是实话实说的模样。 苏晒秋听完,嘴角轻勾。 没想到这两货还有帮忙的时候呐?看来两拳还招来好东西了。 她把手伸进书包里,本想拿赏钱,又怕给人养成不良的讨要习惯。 想了想,放回去了。 “很好,像你们这样端正思想、踏实进取的有志青年,是村里难得的优秀力量,希望你们继续以身作则,带动邻里共树优良民风!” 在两人震惊而不好意思的眼神中,她继续说:“这样,后面我会做一些高端的生意,肯定需要打手或看护的,你们俩要是愿意,我先许上,到时候你俩直接来做领班,手底下管人!” “我的承诺就放在这,但具体什么时候拓展生意我也说不准,你们不要天天来问,合适的时候我自然会去寻你们。” 两人听完,眼睛都亮了! 高个一笑,嘴角的痂裂开渗出一丝血,他也没顾上擦。 矮个直接蹦起来,嘴里念叨着:“领班领班,我能做管事了?哦吼!” 他反复念叨了好几遍,笑的跟傻子似的。 “那我们不打扰你了,再会!” 高个很有眼色的拽走矮个儿。 苏晒秋走了两步,又叮嘱道:“对了,以后生意越做越大,需要的人只会多不会少,你们回去帮我通传一声,就说苏家村的乡亲,别把路走窄了,我苏阿宝是个愿意带大家一起赚钱的人,可也不是谁都带的,要是惹我不快,仔细自个儿的皮。” 那最后一句话里的威胁之意如有实质,让两人都警醒了些。 “哎好,晓得了!” 两个人一前一后走了,脚步比下午打架时轻快了许多,蹦的嘎的。 先是三个被打板子的,巡司衙派板车送回村里,那屁股上肿的老大了,还有些许血丝,一看就很疼。村民们炸开了锅,暗自猜测他们莫不是招惹了不该惹的人,偷鸡猫狗的果然惹祸事了吧。 随后高个矮个就回村了。 两人和家里大说特说,引来其他村民围观。 高个坐在石头上,那说的是锣鼓喧天的,把人听的一愣一愣的。 什么官差头子都对林春娘客气,什么巡司老爷夫人都喜欢苏家酸梅汤,什么招工优先考虑村里人,统统都说了。 消息很快传开。 村里那些原本眼红苏家生意,或是想在背后使绊子的人,悄悄缩了回去。 惹不起啊! 苏家背后站着巡司衙门!听说县上的老爷们都喝她家饮品。 谁知道下一碗酸梅汤会端到谁跟前? 县老爷? 还是知府? 三个当事人的家长,看到他们的屁股先是心疼,紧接着打听了事情始末,恨不得把三人暴揍一顿,呵斥他们莫要再做这种丢人的事,三人闷不吭声。 经此一遭,心里都不敢了。 但这件事也让一些本就想在苏家做活的人更想加入。 有几个心思活络的妇人,开始主动跟林春娘套近乎,问绣坊还缺不缺人,问自家闺女能不能去铺子里帮忙。 林春娘说一切看阿宝的,她主意最大,她说收就收。 苏晒秋干脆把之前招人时举手说自己可以放弃(就是给苏巧名额的两个婶子),都招上了专门卖汤。 苏家在村里的关系网,是越来越大了。 她回村一趟可是热闹。 没想到卖个酸梅汤,还传出皇帝都喝她家酸梅汤的传闻,简直离谱。 不过这些子虚乌有的传闻,让她以后做生意省去不少麻烦。 学堂里,夫子最近看苏晒秋的眼神也有些不一样。 不是以前那种“可惜了”的遗憾,是看正经弟子的眼神。 这丫头学习上一点就通,生意上也不遑多让,时不时拿些吃食来孝敬自己,刚开始他不好意思收,可接了一回酸梅汤就一发不可收拾了。 听说她还要做梅子酒,说的:青梅入酿清含冽,细品甘醇绕舌长,届时定让夫子您尝一尝酒味。 这件事他惦记上了,在给苏晒秋开小灶时,传授了一些其他学生从头到尾都不可能知道的技巧。 夫子不知道她每天天不亮就起来背书,上一天学后,晚上回去还要算账、画设计图、教家里人认字、研究吃食。 他只知道,这个女弟子比乙班所有男学生都刻苦。 下了课,夫子把苏晒秋叫到讲案前,从抽屉里拿出一叠纸,上面是他手抄的几篇文章,字迹工整,每行下面都留了空白。 他推过去:“携归细读,有不解之处,只管前来问询。” 苏晒秋接过去翻了翻,竟是夫子的阅读笔记。 她抬头看了夫子一眼,夫子正在整理书卷,仿佛给她笔记是一件不值一提的小事,但苏晒秋知道,这笔记的分量很重。 “夫子,我看完就还回来。” 陈夫子摇头轻笑:“说来缘由,我亦茫然不知何故相赠,汝若身为儿郎,今岁便可赴场应试一搏。” 苏晒秋笑了笑,没什么不甘心的,当官哪有做生意挣得多,还随时会被别人拉下马,赚了钱享受快乐人生不好么。 等她走远,夫子轻轻叹了口气。 他教了一辈子书,观遍多少学子。 天资颖悟者有之,半途而废者亦有之。 苏阿宝不是最聪敏的那个,却是最有悟性的一个,还自有一套学习体系,且只适用于她自己。 旁人背书怕罚站,她却是在得知含义的下一瞬就能把知识咽下去,待到用时,信手拈来毫不费力。 每念及此,夫子心中总像被什么东西硌了一下,说不上疼,就是闷。 苏晒秋不是不知道夫子的心思。 她从不辩解,也不证明什么。 为什么要活给别人看呢? 只要自己真的学到东西,其余管他呢。 六月中旬,学堂放暑假。 苏晒秋把书本文具一样一样塞进书包里。 第207章 暑假 陈夫子站在门口,看着学生们三三两两散去。 放假前已然布置妥当课业,若是逾期未完成,便要受板子责罚。 往年偏有几等顽劣学子,宁可领受杖责,也不肯动笔修习。 这般惫懒顽徒,他已然无心费心教诲。 暑期将至,学子心境各不相同,有人欣喜雀跃,亦有人满心不舍。 寥寥数人方能安心休憩度夏,多数孩童归家便要下地操劳农事。 同处一间书塾读书,各自际遇,早已天差地别。 苏晒秋走到陈夫子面前,规规矩矩行了一礼。 “夫子,暑日炎炎,您多保重身体,别太劳神,等放完假,学生再来听您讲课。” 苏小海跟在后面,有样学样。 瞧瞧!这两个后生,礼数周全,恭恭敬敬上前行礼问安,其余人……罢了。 陈夫子点点头,目光在姐弟俩脸上停了片刻:“汝且归去,知晓店中俗务缠身,然学业万不可疏废。” 苏晒秋应一声,转身走了。 夫子凝望着一大一小两道背影渐渐远去,心底陡然泛起一阵空落落的怅然。 朝夕相伴,早已习以为常。 往日里,那姑娘日日端来一盏凉茶,携着些许点心前来问学求教。起初他几番推辞,终究拗不过她一片热忱。 嘴上不曾表露分毫,心中实则暖意暗生。 此番她归家休假一月,往后这些时日,想来再无人这般惦记照料自己了。 陈清荷站在院子里的老槐树下,手里捏着一卷书。 她的目光一直跟着苏晒秋。 在这私塾里,也就苏晒秋能跟她说上几句话。 只有苏晒秋会拉她坐下,分她些好吃的,讲一讲镇上时兴的玩意儿,再问她最近读什么书。 她走了,这一个月,连说话的人都没有了。 陈清荷垂下眼睛。 为何要放一个月的假呢? 少放几日不好么…… 放假头两天,苏晒秋像是被抽走了骨头,每日睡到晌午才醒,赶上午饭克制的吃些美食,下午就是在院子里吃水果、晒背、敲胆经。 书本子、砚台、毛笔被她一股脑儿抛掉。 吃了睡,睡了吃。 苏二河看到她晒太阳,说:“哟!好惬意呦!” 蒲扇底下慢悠悠露出一只眼睛,斜斜瞥了他一下,声音带着刚睡醒的沙哑:“你是不是忮忌我,要不让你躺?” 苏二河摆摆手:“哪有,你好不容易放假,歇着吧!” 他识趣地闭了嘴,轻手轻脚离开。 闲得骨头都快发痒时,苏晒秋开始在镇上四处寻乐子。 西街口的“听风茶馆”是她常去的地方。 说书的胡先生五十来岁,留着山羊胡,手里一把檀香木折扇,案头一块乌黑醒木,明明是街坊邻里都听腻了的《书生情缘传》。 胡先生讲故事很有特色,他嘴里说出来那些烂大街的故事,愣是变得活灵活现。 苏晒秋挑靠窗的八仙桌,叫一壶好茶,一碟盐炒瓜子,从晌午听至日头西斜。 胡先生“啪”地拍下醒木,朗声道“欲知后事如何,且听下回分解”,满堂茶客准会悠哉悠哉的离席。 路上也不探讨故事情节,反正后续都知道了,也就沉浸在他讲述的过程里才有点意思。 苏晒秋相信,给他新的故事,生意会更好,完事了探讨也会很热闹。 她倒是想动笔,只是她学业未成,字都认不全,此时不宜做这件事。 戏园子新来了个徽班,苏晒秋拉着苏小海去捧场,兄弟几个轮着作陪。 今儿是苏二河,明儿是苏三江,他们要是实在忙,还有王知予能一起。 二楼的单间不大,方桌上摆着盖碗茶,碟子里盛着蜜饯、干果,苏晒秋嗑着瓜子看台上。 旦角水袖一扬,咿咿呀呀唱到悲处,邻座的妇人掏帕子抹泪;武生一个筋斗翻上台,满堂叫好声能掀了屋顶。 哥哥们特别喜欢,边鼓掌边说看了以后都没心思做活了,以后得少看。 苏晒秋也跟着鼓掌,心里却有些遗憾。 上辈子深夜的网抑云常伴左右,度过一个个春夏秋冬……此时忽然十分想念那些歌曲和有声小说。 不是说书不好,也不是戏不精彩,是她的耳朵被另一个世界养刁了。 她端起茶碗抿了口,余光瞥见苏小海剥了一小碟瓜子:“阿姐,你吃。” 心里那点怅然,顿时散了大半。 没处打发时间,苏晒秋就折腾起衣裳来。 绸缎的滑溜,纱罗的轻薄,棉布的厚实,她在王婶前些时日新开的铺子里,挑了七八匹料子,让绣娘按着她画的样子做。 苏二河见她一天换一套,打趣说臭美,她便回:“好不容易瘦下来,不穿好看点,对得起我掉的肉?” 首饰也添了好几样。 金簪子镶着点翠,银镯子錾着缠枝纹,最爱的是一对羊脂白玉耳坠,水滴形的,走路时一晃一晃,很显气质。 白天睡多了,晚上睡不着。 她拉着全家老小玩海龟汤。 例如:租客总察觉屋内衣柜时不时传来轻微拖拽声,他疑心重物滑落,却一直没有打开柜门检查,没过多久租客凭空消失,让家人猜故事始末。 每次结果都出人意料,让人细思极恐。 苏小海第一回觉得有意思,还能跟着猜,后面都不敢听了,一玩他就捂起被子睡觉。 最爱玩的是苏二河,猜的又多又快,总能蒙对一个方向。 哎呀喂,一家人晚上玩了游戏,感觉睡觉都凉快了~ 王知予的帖子送到时,苏晒秋正躺在院子里的竹椅上吃瓜,旺财趴在她脚边吃瓜皮。 帖子是洒金梅花笺,字迹娟秀得像雨后新竹,措辞客气又典雅,约她过府小叙。 苏晒秋看完往石桌上一搁,跟送帖的丫鬟说:“回去告诉你家小姐,不用这么麻烦,她想来随时来,我家大门敞着。” 丫鬟愣了愣,大概没见过这么不按规矩回话的,福了福身才转身。 第二天晌午,王知予真来了。 她没空手,提着个食盒,里面是自己做的桂花糕,用油纸包着,系着红绒绳。 苏晒秋一看,糕块方方正正,上面撒着金灿灿的干花碎,甜香扑鼻。 第208章 不对劲 苏晒秋掰了一块塞进嘴里,软糯清甜,含含糊糊地夸:“好吃!你这手艺,都能开点心铺了。” 王知予和她也不是很熟络,抿着嘴不好意思的笑,脸颊泛起浅浅的梨涡:“苏姑娘喜欢就好。” 两人坐在堂屋喝茶,聊了几句镇上的新鲜事,苏晒秋拿出王知予上回送的棋盘。 两人玩起五子棋。 苏晒秋解释:“你上回不是对五子棋感兴趣么,咱这就下,你看,游戏很简单,黑先白后,五个连成一线就赢。” 如此简单的规则,王知予听一遍就懂。 第一局她总是和围棋搞混,下错了几次位置,最后不出意外的输了。 第二局渐入佳境,却还是输了。 她抿了一口桂花糕,暗自总结经验,第三局忽然发力,竟然赢了! “嗯?” 苏晒秋惊讶道:“再来!” 结果第四局、第五局……连输五把。苏晒秋也不恼,她知道王知予棋艺精湛,自己从前和电脑下五子棋不出十步就输了,早已有心理准备。 王知予却害怕她不高兴,说:“要不……你先下?” 苏晒秋斜睨她:“女人,我没有那么输不起。” 王知予张了张嘴,不知该说什么。 在此之前,她没怎么跟同龄女子这么相处过,更不懂怎么哄人,就是怕苏晒秋生气不陪她玩了可怎么是好。 憋了半天,她冒出一句:“你棋艺其实挺好的……” 苏晒秋“噗嗤”一声笑了,把棋子重新摆好:“来,这局谁输了就给对方做午饭。” “好。” 这局王知予放了个很不明显的水,给苏晒秋留了个空子。 她捡了漏,五子连成一线,刚要得意,眯眼看王知予:“你故意让我的?” 王知予赶紧低头喝茶,耳朵尖却红了。 苏晒秋把棋子一推:“不下了不下了,做饭去。” 也没仗着自己赢就全然让王知予忙活,两人一起做了面,还有丫鬟的份,可是让丫鬟感到很荣幸,加上小姐来了以后时常笑,她心里对苏晒秋颇有好感。 王知予看着苏晒秋:“苏姑娘身上有种别的女子没有的气质。” “啥气质?我还有气质?你详细展开说说。” “就是……很自信,很惹人注目,不畏强权,又仿佛天大的事到你这儿都能扛过去。” 王知予想了想,补充道,“这种气质,我在别家闺秀身上,从没见过。” “我这么厉害啊……”苏晒秋若有所思,“不错,你真的很有眼光!” 她这样毫不谦虚的接受,把王知予整不会了,两人的关系却拉近了几分。 阳光落在苏晒秋脸上,睫毛投了浅浅的阴影,那笑容里藏着些王知予读不懂的东西。 假期像指间的沙,攥得再紧也留不住,转眼就过了一半。 店里的生意几乎没有去照看,她只顾着吃喝玩乐。 可能是暑假这个字眼给了她可趁之机,自打来了这个世界她就从未好好休息过,是在有意识的弥补自己吧。 现在想起来夫子布置的课业,突然心里慌得很。 是时候该学习了…… 难道这就是学生放暑假的通病吗?屎憋到p眼才着急。 她回忆家里的生意有没有需要照顾的?搞完就学习! 突然想起村里的绣坊好些日子没回去看了,也不知有没有养成坏性子。 她跟林春娘说一声,就搭牛车回村。 日头毒辣得像要把人烤化,土路被晒得发白,苏晒秋一路上都在看账本,没发现什么错漏,看来衣裳品质还是能过关。 周石头说要送她回家,她摆了摆手说不用,从村口下来。 沿着走了无数遍的路往里走。 路两边的玉米叶子卷成了筒,高粱穗子垂着头。 蝉鸣声从草丛里隐隐传来,有种白噪音的舒适感。 走到岔路口时,她看见个挑担子的男人。 那人穿件灰扑扑的褂子,肩头挑着担子。 他快走出村了,姿势有点怪,每走一步都要顿一下,像是肩上压着分量,额头上的汗顺着脸颊往下淌,在下巴尖汇成水珠。 苏晒秋起初没在意,天热挑担子卖货,累是正常的。 两人擦肩而过,刚走出两步,她忽然停住了。 不对劲! 那木箱看着挺大,若是装糖如何能装一整箱呢?甭管装什么,该不会那么重的! 这箱子稳得蹊跷啊!像是扎扎实实装了满筐石头。 她准备试探一下,猛地回头道:“老哥,卖什么的?” 那男人浑身一颤,像是被踩了尾巴的猫,头都没回就说:“卖糖人的,嗨,卖完了!” 步子迈得很大,箱子撞在他腿上,发出“咚、咚”的闷响。 嘿?更不对劲了! 明显做贼心虚啊! “站住!!” 苏晒秋的声音带着股不容置疑的冰冷,打算炸一炸他。 那男人浑身一颤,反而加快了脚步,几乎是小跑起来。 苏晒秋心头发紧,拔腿追上去,一把攥住了担子的竹筐。 那男人猛地转身,甩开担子就想跑,她死死拽着不放,扁担“哐当”一声从肩上滑下来,木箱重重砸在地上,锁扣崩开,盖子“啪”地翻了。 一个孩子从箱子里滚了出来。 约莫五六岁的小男孩,闭着眼睛,已然陷入昏迷。 拐小孩?? 苏晒秋没想到是这回事! 脑子里“嗡”的一声,像是被重锤砸中。 她最讨厌人贩子! 当初在孤儿院,有好几个孩子是被拐了发现有病或残疾,又扔在孤儿院门口的,那些孩子后来过得十分可怜! 她只觉得一股火从脚底直冲头顶。 “小子,你可是撞上姑奶奶我了!” 她一把揪住那男人的衣领,男人挣了两下没挣开。 这时候的苏晒秋,手劲大得像铁钳子,指甲几乎要嵌进对方肉里。 “嗷!”男子只觉肩胛骨已经被抠烂。 她一只手扬起来,“啪”的一声脆响,狠狠扇在男人脸上。 这一声在安静的村道上炸开,男人的脑袋往前一栽,差点磕在地上,疼得“嗷”了一嗓子。 “一个丫头片子!别多管闲事!我兄弟们都不是好惹的!” 第209章 拍花子?我打! 男人一直被按着头打,也是有了火气。 想反扑,被苏晒秋拽着衣领提溜高了甩。 反手又是一巴掌,指甲刮过他颧骨,留下道血印子。 “人贩子,呵呵,”她的声音带着说不出的狠劲,“你为钱财泯灭良知,拐走旁人至亲,毁人一生、破人阖家。这般恶贯满盈之徒,人人得而诛之的东西!五马分尸都便宜你!生孩子没屁眼的货!” 男人被打懵了,眼睛还没看清人,下一个巴掌就扇过来了。 他嘴里先开始求饶:“别打了别打了……我不知道箱子里有孩子……” 苏晒秋抬脚就踹在他腿弯上,“扑通”一声,男人跪在地上,膝盖磕在石子路上,疼得他龇牙咧嘴,冷汗瞬间冒了出来。 她蹲下去,一把掐住他的下巴,硬生生把他的脸扭过来,眼神像淬了冰:“你当我是傻雕吗?再敢编瞎话哄骗我,卸你一条腿!老实交代!同伙是谁!” 男人吱哇乱叫,嘴张了又合,合了又张,半天说不出一句囫囵话。 村头的两户人家听见模糊的动静。 “我怎么听着像那苏阿宝的声啊?” “是么,谁又得罪她了?” “走,快去瞧瞧,动静不小嘞,可别骂出人命了!” 一户人家探出头来,刚好听见苏晒秋骂人,暗暗咋舌:“这骂的真脏啊,都不带重样的,谁惹了她算这人倒霉。” 苏老汉爱凑热闹,扯着嗓子喊:“哎哟,阿宝丫头咋滴了?这么大火气!” 反正他没得罪过苏阿宝,不怕人家打他。 老婆子跟出来,看见苏晒秋揪着个外村男人往死里揍,嘴都喷血了,地上还躺着个昏迷的孩子,吓得捂住嘴,眼睛瞪得像铜铃:“这…这是咋滴了?” 该不是苏阿宝外面的男人带着孩子来认她,她不要吧? “是拍花子!差点把孩子拐跑!”苏晒秋站起身,拍了拍膝盖上的土,下巴朝地上的孩子抬了抬,“是谁家的,你们老两口认得不?” 苏老汉婆娘凑过去一看,顿时尖叫起来:“这不是春桃家的小孙子吗!” 此时她腿也利索了,赶紧往那户人家跑,“春桃啊!春桃!你家娃让人拐走了!” 声音都激动的劈了。 本来就是大中午的,家家户户都在午休呢,结果这几嗓子像炸雷,让人梦中惊坐起。 整条巷道的人都出来凑热闹。 “什么?我没听清!” “好像是有拍花子!” “嚯!” “谁家孩子被拍走了?” “搁哪呢?快去帮忙啊?!” “快快快!去村口!” 有人拎着扫帚,有人举着擀面杖,还有人赤手空拳就冲了出来,眨眼间就把村口的苏晒秋几人围了个里三层外三层。 头发花白的春桃老婶子跑得最快,看见地上的孩子,腿一软差点栽倒,扑过去把孩子抱在怀里,手指头哆嗦着探他的鼻息,感觉到还有气,才“哇”地一声哭出来。 “我的孙儿啊……我的乖孙……要是你丢了,奶奶可怎么活啊,奶奶差点就对不起列祖列宗啊!” 后面一个体弱的妇人也跑来,鞋都跑丢一只,慌忙趴在婆婆旁边问活着没。 得知只是晕过去了,吓得浑身发软,这才开始顾得上哭。 “拍花子的在哪儿?”一个膀大腰圆的汉子操着枣木扫帚。 “这!” 看着地上鼻青脸肿的拍花子,众人一时安静。 这张脸,就算人是本村的都肿的认不出来了…… 汉子却不管旁的,劈头盖脸就朝那男人打下去。 “狗娘养的!敢来我们村下手!我让你长长记性!” “打死他!!打死他!!” 旁边几个汉子也跟着动手,拳头、脚、扁担,没头没脑地落下去。 男人抱着脑袋缩在地上,起初还喊“别打了”,后来只剩“啊啊”的惨叫,最后连叫都叫不出来,只能呜呜咽咽的。 “行了行了!”苏晒秋轻松拉开几人,面临众人震惊疑惑的视线说:“再打就真打死了,他死了参与的人心里头都得蒙上一片阴影,还是送官吧,他这种货也是砍头的命,咱的手就不沾脏事了。” 说的……还真特爹的有道理!万一打死了,以后夜里都得做噩梦。 领头的几人火气都歇了歇。 人越聚越多,巷子里挤得水泄不通。 有人喊“捆起这畜生”,有人嚷“赶紧报官”,已经有后生撒腿去找里正。 那男人被打得鼻青脸肿,眼睛肿成一条缝,像只被踩烂的癞蛤蟆,瘫在地上浑身发抖。 又怕被打死,又怕被砍头的…… 春花婶抱着孙子,哭了半天,忽然抬起头看着苏晒秋,嘴唇哆嗦着,老泪纵横:“苏丫头我就一眨眼的功夫,没看住狗娃,都是我的错……这回多亏你在,才留住狗娃。” “以前……以前是我老婆子糊涂,嚼过你的闲话……我对不住你啊……” 苏晒秋摆了摆手,没让她说下去:“看在你态度认真的份上就原谅你了,现在最重要的是孩子没事,要是一会儿醒不来,还得找医大夫看看,别落下什么毛病了。” 春花婶抹了把眼泪,使劲点了点头,把孩子交给儿媳,自己颤巍巍站起来,朝着苏晒秋深深鞠了一躬。 苏晒秋没躲,坦然受了。 她知道,这一礼不受,老人家心里那道坎过不去。 地上的男人被村民用麻绳捆得像个粽子,嘴里塞了块破布,呜呜咽咽说不出话。 里正赶来了,听明白前因后果,气得胡子都翘到天上了,跺着脚骂:“这种丧尽天良的东西,就该活埋!不过阿宝丫头说送官是正理,那就送官!” 苏晒秋没急着让汉子们押人,而是蹲下身,把男人嘴里的破布拽出来,冷冷问:“坦白从宽,抗拒从严,最后给你一次机会,同伙到底在哪儿?” 男人眼神躲闪,嘴硬道:“没、没有同伙……就我一个……” 苏晒秋扯了扯嘴角,把破布又塞回去。 “知道了,那就沉塘吧,反正就咱村的人知道,咱们互相作保不把这事说出去,我来动手就行,不脏大家的。” 第210章 顺藤摸瓜 “反正早死早超生,沉了塘有石头压着,往后百年千年都不可能浮上来,等尸体泡白泡烂,鱼虾就吃干净了,保证一点痕迹都没有,永远消失在这个世界……” 苏晒秋说的时候,村民们齐刷刷感觉到一股寒气从后背浮上来。 哪有人说这事说的这么细节? 好像跟真的似的…… 就说这苏阿宝阴吧? 不过……另一方面她也是好人,没打算让村里人沾手。 对自己人就是好,他们有些庆幸大家都是一个姓的。 (°ー°〃) 这……不知说什么好了。 拍花子本人更是忘记了颤抖,吓得半死,一股尿骚味浮上来。 他用尽全力把布吐出来:“我说!我说!能不能看在我招供的份上,给我判轻点?” 村民们静默无言。 他们又不是青天大老爷,哪里能决定一个犯人的刑罚呢?一个个下意识看向苏晒秋。 苏晒秋很自然的说:“可以,我们会酌情帮你说话的。” 这一句,是他的希望,亦是她的谎言。 得趁这人没转过弯来,赶紧去找老巢,后面的事后面再说! 她转身对里正说:“这种人贩子,从来不是单打独斗。他背后有窝点,既然愿意带路,咱们就顺藤摸瓜,把老窝端了!永绝后患,大家看如何?” “对!端老窝!” 一个举着锄头的后生喊了一声,其他人跟着附和,喊声像潮水一样涌出去,震得树叶都簌簌响。 谁家里还没个娃了,为了杜绝这种事,端了最好!没在怕的! 里正想了想,狠狠一点头,叫了十几个年轻力壮的后生,又让周石头快马去镇上通报巡司衙门,自己则带着人押着那男人,顺着他来时的路往村外找。 …… 镇外三里地的荒庙早没了香火。 院墙塌了半边,露出里面荒草丛生的院落。 大殿屋顶破了个大洞,阳光从破洞漏进来,落在积满灰尘的残破佛像上,半边脸亮堂,半边脸隐在阴影里,透着股说不出的诡异。 庙里没有香火气,只有霉味、尿骚味和馊味混在一起。 几个衣衫褴褛的孩子蜷缩在墙角,最小的五六岁,最大的十一二岁。 他们手脚被粗麻绳捆着,嘴上缠着脏兮兮的布条,一双双眼睛里满是不安。 他们不敢哭,连呼吸都放得轻轻的,生怕再次遭到殴打。 一个长相老老实实的男人蹲在门口,另一个满脸麻子的靠在柱子上打盹,还有一个拿着鞭子盯着这些小孩。 村民们极力压着动静,但脚步声嘈杂依然被院里人察觉到。 老实男人猛地站起来,踹了麻子脸一脚:“有情况!” 麻子脸回神,手还没摸到墙角的大砍刀,院门“哐当”一声被踹开了。 “是不是他们?” “是……是的”,鼻青脸肿的男人不敢看同伙那被背叛的愤怒眼神。 狗娃的爹冲在最前面,手里的扁担抡得呼呼响,照着人就打了过去。 后面拿砍刀劈来的麻子脸被苏晒秋一脚踹飞,手里的刀不知飞到哪去了,他本人则是捂着胸口半天没缓过来。 没想到这么快解决,后面的村民都没反应过来。 一腔热血无处发泄,刚好看到庙里地上的人转醒。 “把那个也打了!” 此人被打得四脚朝天,后脑勺“咚”地磕在佛龛台阶上,白眼一翻,晕了过去。 两个拍花子还在挣扎,村民们扑上去,锁喉、抱腿、咬肉。 麻子脸挣扎着骂爹,苏晒秋一巴掌扇在他脸上,打得他牙花子都快掉了,嘴里只能发出“呜呜”的声音。 后又在庙里最角落的位置发现两个正想往地道里钻的同伙。 村里的后生们一拥而上,把人按住,还去地窖查看了一番,发现三个被捆的小孩,和庙里的小孩加起来,足有七个! 有人喊“找绳子捆上”,立刻就有人响应,七手八脚把这几个拍花子捆得结结实实,像串粽子似的。 此时心里只有畅快,没想到自个儿也能做成利民的大事呢! 苏晒秋再三追问,还有没有外面的同伙,几人口径一致,是真的没有了。 她又威胁一番,依然没有人心虚,看来应该就这些人了。 村民此时聚在一起互相夸赞对方勇猛,被夸最多的是苏阿宝,谁能想到她打架比男人厉害的多,一脚就把人踹飞了的场面依然萦绕在心头。 孩子们眼泪挂在脸上,还没反应过来。 被解开绳子时,怯生生的不敢动,直到一个青年把孩子抱起来,用袖子擦了擦他脸上的灰,柔声说:“别怕,叔叔带你们去报官,马上就能找到爹娘了。” 那孩子才“哇”地一声哭出来。 哭声像开了闸,其他孩子也跟着哭,哭声在破庙里回荡,听得人心头发紧。 几个拍花子被村民们像牵牲口似的拽出荒庙。 离城镇大门越近,围观的人越来越多。 一听说是拔出一溜拍花子,这可是大好事啊! 百姓们连连夸赞他们,夸什么的都有,把村民都整得不好意思了。 有人往拍花子身上扔烂菜叶、土疙瘩,有人吐口水,骂声不绝。 巡司大人一早得了消息,这可是大功绩,他亲自审的案。 人证物证俱在,加上村民们搜出的账本和钱财,几个拍花子没熬住审,全招了。 他们这伙人在周边十几个村镇流窜,曾拐过三十多个孩子,这一批是打算给人殉葬的,谁知被强行终止。 围观群众后背感到一阵恶寒,竟是要活埋的!这种事情偶尔也有听说,但都是头一回亲眼见。 怪不得七个孩童刚好三男四女,还有一个孩童路上被家里人发现了,不然刚好凑够四对。 没想到还有这种事,巡司大人也感到分外残忍,连连追问几个买家,刚好一锅端了。 有丢了孩子的家长在门口看,期望看到自个儿孩子的脸,还有人质问其余孩子卖去哪了。 一个小孩当场被头发花白的老妇人认出,抱在怀里痛哭,哭着还冲拍花子团伙啐了一口:“你们这些挨千刀的,一刀砍死真是便宜了!” 拍花子们低着头,裤腿湿了一片,不知道是吓的还是尿的,没一个敢抬头的。 第211章 美食荒漠 拍花子或许早已想过有这个后果,可富贵险中求,没钱更难受。 他们还当谨慎点,常在河边走能不湿鞋呢。 供词录完,签字画押,这几个畜生全被打入死牢,只等秋后问斩。 巡司大人尚记得苏晒秋其人,当庭交口称赞,道她巾帼不让须眉。 消息传出来,镇上和周边村子的人都拍手称快。 苏晒秋的名声,这下更响了。 以前有人说她厉害,是佩服她做生意的本事;现在再说她厉害,是她啥都敢干,比爷们儿顶用。 当然也有那看不上女子如此做的,也只能背地里嚼舌根,根本不敢犯到苏晒秋眼前。 孩子们陆陆续续被家人接回去。 这天,某个妇人提了一篮子鸡蛋寻到苏家道谢,红着眼眶说:“多谢你,这几天当家的时常咒骂我,我也活得浑浑噩噩,心想找不到,不如死了一了百了,可现在孩子找回来了,我高兴的……我都不知说什么好了……差点孩子就被活埋了,想到这我真是后怕,”说着,女人竟要跪下磕头。 林春娘在旁边看到,赶忙拉着她的手,十分触动道:“这是干什么,孩子没事就行。” 女人最终没能跪下,林春娘推辞不过,把鸡蛋收下了。 等人走了,她有些后怕的说:“你这丫头,回个村的功夫,闷不吭声就干了这样大一件事,我刚得知时可是吓得够呛,你说人家要是带着刀子棍子打到你该怎么办?” 苏晒秋耸耸肩:“有刀的,被我一脚踢飞,插在房梁上了。” 林春娘捂住胸口,嘴唇大张:“你呀!还好意思说,下回可不能那么莽了,不然叫我们如何担忧啊!” 苏晒秋嘿嘿一笑,这种被人关心的感觉真不赖。 她坐在院子里的竹椅上晒太阳,旺财趴在她脚边,把下巴搁在她的鞋面上,尾巴有一下没一下地扫着地面。 摸了摸旺财毛茸茸的脑袋,想起王知予说的那句“仿佛天塌下来自个儿都能顶着”。 她其实也没那么厉害,只是稍微比别人强一丢丢啦~ 村里的工作终究没有赶上去视察,林春娘说她去也行,苏晒秋就安心在家写作业背课文了。 听说林春娘回去,绣房的活计干的依然很好,都是听了苏阿宝近日的名声,更不敢偷奸耍滑,她人不在,但威名在那搁着呢。 苏晒秋带着弟弟连着学习三天,家里人都轻手轻脚的怕打扰她们。 苏小海被憋得急了,说想出去透口气。 苏晒秋感觉嘴巴淡的很,准备买点好吃的犒劳如此刻苦的自己。 吃来吃去没有意思,简直就是美食荒漠,只有苏小海吃的很高兴。 回程,没满足口腹之欲的她,看上了服装店左边那间铺子。 有点想租! 不是要扩大服装店,而是想开一间小吃店。 见识过从前的美味,以她的嘴巴哪里容得下这些清汤寡水的吃食? 要是有一家美食店是自己的,每天下学都能去吃就好了,还不用掏钱,倒赚钱呢。 越想越对味! 她本就是实干派,直接找个没人的角落,手机点开搜索app。 搜在古代有限材料下,能做出来的美食小吃,需要一定水平和技术含量,不要那种烂大街的,给十个。 屏幕闪了一下,信息很快就生成了,可惜只给了五个。 每种食物贴心的标注了编码,每一条都有配料表和制作步骤。 苏晒秋从上往下扫,眼睛越看越亮。 麻将凉皮、酸奶、红豆奶皮子、姜撞奶、糯米藕。 嗯?可惜这一波除了麻酱凉皮,只搜到甜口的。 要不要再搜一次呢? 想来想去,还是算了。 刚开始掌握五种就不错啦,后面慢慢加呗。 有些美食,这辈子总算有机会尝到了。 她没去谈租铺子的事,而是继续拉着苏小海考察市场。 “阿姐,咱去哪啊?”苏小海刚喝两口酸梅汤,被从店里拽出来,全家人也见怪不怪的,反正她做事就是不能以常理推算。 “咱们吃遍镇上所有小吃,有没有信心?” 苏小海立马星星眼:“早说啊!有信心!” 两个人立马开始,从东头吃到西头。 苏晒秋有所克制,买的量少,一样浅尝一点,剩余的都归苏小海。 刚开始可没把他高兴死,后面越吃就吃不动了,开始推让。 嗯~ 糖油粑粑太腻,炸糕皮厚馅少,芝麻饼挺香的,酥脆。 那家老字号的馄饨肉多,但汤里少了虾米和紫菜。 苏晒秋边吃边点评。 苏小海分不清好赖,一律说好,问他等于白问。 算了,就当培养姐弟感情了。 一圈吃下来,苏晒秋心里有了数。 花茶,没有。 酸奶,没有。 红豆奶皮子,没有。 麻将凉皮,没有。 姜撞奶,没有。 糯米藕,没有。 想着想着,好想吃麻酱凉皮啊~虽然她喜欢陕西和甘肃风味的,但麻酱的应该也好吃呢。 麻酱凉皮配上酸梅汤……吸溜~ 凉皮用料简单,面粉、水、盐、油就能做,又新鲜又好吃。 再加上黄瓜丝、面筋、芝麻酱。 甜饮更简单,酸梅汤已经有了现成的,可以再加几款花茶,比如茉莉味、绿茶味、玫瑰味的,夏天喝都挺好。 打定主意,苏晒秋让弟弟回去学习,她自己则去找了吴房牙。 吴房牙刚出来就碰上了,看见她直接问:“又要租铺子啦?” 苏晒秋往椅子上一坐,翘起二郎腿:“对头,我家铺子左边的那个小吃铺子,你帮我谈谈。” 吴房牙愣了一下,回想:“呃……左边那间?人家开得好好的,没说要走啊。” “我知道,但店开到一起多省事,周边其他的我没看上,最多可以加价二百文,要是能少些更好。” 吴房牙看着她,嘴巴张了又合。 嘿,这姑娘从来都是抠搜的很,这次竟愿意提价?太阳打西边出来了。 他嘴角翘着:“行!我帮你跑一趟,不过人家要是不肯,你可别怪我。” 苏晒秋直接就走了。 吴房牙无奈一笑,对方都没说押点钱在他这就让人干活。 唉,没办法,熟人嘛。 他戴了个遮太阳的帽子就出门了。 第212章 设计小吃店 吴房牙办事利索,当即就问那铺子老板愿不愿意租出去。 老板姓周,卖糕点的。 平日来生意不温不火,就是苏爱林时尚服装店开起来以后,他的生意很好,总有食客拿着小甜品去选衣服,后来她家卖酸梅汤,生意就又跌下来了,客人说吃了糕点,酸梅汤喝起来就太酸了。 吴房牙把有人想租这铺子的事一说,周老板先是一愣,然后摇头说不走。 吴房牙没走,打算周旋一下。 两人你来我往的,一个不断报价,一个不断拒绝。 吴房牙叹了口气,心想这生意恐怕做不成了,就算往上提200文人家也不租啊。 “这铺子啊,苏姑娘很是喜欢,可惜了,没谈成。”吴房牙嘀咕着,扭头走人。 周老板喊住他:“等一下,哪个苏姑娘?” “就是旁边这家的老板,咋了?” 周老板不说话了,他是个心里有秤的人。 靠着苏爱林的红火,他的糕点可是好好赚了几个月呢,这份情他承着,是该给人家一个便利。 况且苏家要是开的更大,那他在附近也是沾光啊。 就是贸然租出去,店里的货很麻烦的。 他扫视一周,发现侧对面的铺子贴着纸,应是要租的。 “那间多钱?” 吴房牙愣了,随后很快想明白,脸上乐的很:“那个啊,也是我手上的,房契地契一应俱全!只要你吭声,我比市场价低一百文租给你!” 周老板想了想,还是有些犹豫。 吴房牙看有戏,又补了一句:“人家小姑娘诚心要,就是想把店开在一起,你租到那间照样能卖糕点啊,去了别处可没苏家这么热闹的位置了。” 周老板心想也是,点头道:“行,看在苏老板的面子上,我就租吧。” “好嘞!” 吴房牙没想到一回还谈成两家铺子,他直接立了契。 两家铺子很近,一喊苏晒秋就来了。 周老板看着她按手印,忍不住好奇问了一句:“苏设计,你租我铺子是卖的什么啊?衣服么?” 苏晒秋把自己那份契纸叠好,笑着说:“不巧,卖吃的。” 周老板脸上一僵,笑容差点没挂住。 早知道,他…… “哎呀,你也不必担忧嘛,这样,咱们互惠共赢,我店里目前只卖五种美食,可以把你家糕点也写进去,你按批发价卖给我,就是得麻烦你多次送货。” 周老板越听越高兴,笑容重新挂在脸上:“那感情好,没事没事,走两步的事,这么近呢!” 于是双方各自给吴房牙递了中介费,满意离场。 吴房牙摸着下巴,觉得这苏丫头真会做人,怪不得人家能把生意开起来呢,瞧瞧这说的,互惠共赢,多有文化。 她设计衣裳有一手,也不知道做食物咋样? 吴房牙打算开业后来捧捧场。 新铺子就这样到手了,苏晒秋心里头美得不行,就喜欢这种设计新房间的感觉,像是在玩装扮房间小游戏。 林春娘手里还拿着一件衣裳正在熨烫,看见苏晒秋一脸高兴,就问吃啥好东西了。 苏晒秋说把旁边铺子租了卖美食。 “啊?” 林春娘愣了一下,专门跑出去看了看隔壁铺子,正好看见周老板对自己笑。 她回来哭笑不得地叹了一口气:“你这孩子,总是闷声干大事,让为娘说什么好。” 周老板搬走花了两天时间,随后她就能装修了。 设计图早就画好,不过首要任务还是打扫店铺。 她带着哥哥弟弟几人,扫灰、搬桌椅,归置灶台。 这时候不由庆幸家里人多就是好,干起活来又麻溜又愿意真的操心。 店铺收拾完了,四下瞧着有些空荡。 苏晒秋的设计,走的本就是温馨治愈的路子,要的就是让人进来就觉得舒服自在。 考虑到只租了这一间铺面,卖的又多是甜品,她索性往女性向靠。 墙面依旧用着浅咖色,瞧着温和;其余的装饰物,则多挑了粉色和奶黄色,桌布是现成的小碎花布,往桌上一铺,那股子柔和劲儿就出来了。 厨房外面的墙边得砌个台面,东西做好了就放在那处,客人凭叫号就能自行取餐。 店铺门帘也是她设计好的,主画面是一只大碗,里面盛着冒尖的面条,热气往上冒,旁边靠着一杯奶茶。 后院的两个绣娘见了这纹样,都觉得新鲜,说看着就稀罕,尤其是大碗里一双筷子夹着几根面条在空中飞舞,像是面条活过来了,一看就好吃。 绿植的事没费什么周折,都是花市上常见的品种,花不了几个钱,还能吸吸厨房里飘出的油烟。 大致是买了薄荷、金银花、菖蒲、艾草、麦冬的盆栽,一样样摆到窗台上、角落里,给屋子添了不少生气。 苏晒秋找附近的木匠铺定制了招牌、立式菜单牌、翻转营业牌、号码牌。 除了招牌,其他都是新鲜玩意。 忙完这些,她又去找了原先认识的那位老画师。 人家价格公道,话也不多,没有爹味,她上回用着挺不错的。 这次不画花鸟鱼虫或是人物图,而是写简单实用的美容方子。 由苏晒秋口述,老画师动笔。 石榴饱含汁水、甘味精华,能滋生津液、滋养阴液,褪去面色晦暗无光。 莲藕藏有血分养分、粗纤维质,可补益气血、强健脾胃,改善面黄憔悴。 冬枣集聚甘温精气,能补中益气、充盈血气,面皮红润透亮。 雪梨汁水充盈、清润之气足,可清肺除燥、消解内热,缓解肌肤干涩起皮。 柿子收纳甘凉养分,能润燥降火、梳理脏腑,减少面部长热痘。 艾草煮水泡脚或热敷小腹:温经散寒,暖宫止痛,改善手脚冰凉。 美容养颜好心态女神茶配方:玫瑰、枸杞、红枣、百合,可搭配苹果干片,沸水冲泡,焖一盏茶即可。(小贴士:经期量大去掉玫瑰花;容易上火红枣去核。) 考虑到一些百姓不识字,她要求每幅画下面都配上对应的物品,务求让人一眼看懂。 第213章 公凭 遇上不好画的,苏晒秋就在旁边整一手,给老画师琢磨。 这样两人一结合画风,老画师画的图又有新意,又有古韵。 饱满石榴裂开口子,汁水渗出,一旁点缀几片石榴花瓣,雅致耐看。 红润冬枣对半掰开,画箭头指向温婉女子面颊,示意服食进补。 雪梨对半切开放置案头,水汽氤氲,女子在躺椅上悠闲地吃着雪梨。 老画师画完,捋着胡子端详半天,笑道:“老夫画了一辈子画,今日倒还学了一手,这般风格,倒是……别具一格。” 苏晒秋挺满意,忙说:“还是老先生您手艺更好,我的写实风结合你的写意风,便独创了这种新的形神风。” 老画师连连点头,硬是要多送一幅,主动问她还写点什么。 苏晒秋想了想,最后一幅直接罗列了她能想起来的几款甜品,让客人自己去做吧,反正都是食补。 “银耳莲子羹:滋阴润燥,常吃皮肤水嫩。” “薏米水:早晚喝一碗,去湿消肿,面色透亮。” “杏仁露:润肺止咳,久饮能使皮肤白润。” “红糖姜枣茶:暖宫活血,气色红润不暗沉。” “桑葚膏:补血益肾,乌发养颜,早晚各一勺。” 等六七幅画都晾干了,她卷好付了钱,带回铺子。 整个挂好后,退到门口看。 嗯! 民以食为天,这些画布既透着文化气,又接地气。 两边的墙,一下就有意思了。 苏二河叉着腰端详半天,指向画着石榴的那幅图说:“这个一看就很甜,都爆开了!” 苏三江跟着凑过去,摸着下巴道:“我怎么瞧着都是女子吃的?” “男的也能吃啊,自家人来了免费吃。” 苏晒秋目光扫过空荡的桌面,心里忽然转起了别的念头。 店开起来,肯定热闹,万一出现排队的情况,客人等餐能干点什么呢?又怎样不会发牢骚呢? 茶馆有说书先生,戏园子有唱念做打,她这小小的吃食铺子,总不能也请个先生来捧场吧? 正琢磨着,脑子里忽然蹦出五子棋的影子。 这东西先前跟王知予玩过几回,上手很快。 王知予觉得挺有趣,看着简单但其中也是需要一定博弈,想来百姓也不会抗拒这种竞技游戏。 到时候两人杀上几盘,时间一晃就过了,哪还会抱怨出餐慢? 她又想起扑克牌。 斗地主的玩法虽热闹,做起来却不如五子棋方便。 五子棋的木棋盘、黑白石子市面上都能寻到,不过是换种玩法; 现在没有印刷技术,扑克牌得一张张画,一时半会儿弄不成。 先弄五子棋,扑克牌以后再说。 她打定主意,抬眼正看见庞军在街上巡查,便走了过去。 这是两人头回照面,先前只从庞天佑嘴里听过,印象就是个不苟言笑的叔。 今日一见,果然不差。 庞军见她过来,停下脚步,脸上没什么表情。 苏晒秋也不绕弯子,直说道:“庞叔,我琢磨出个新鲜玩意儿,怕被人仿了去,您知道有什么法子能护住吗?” 庞军想了想,道:“去县衙报备。” “把东西的样子、规矩写清楚,让衙门出份独家文书,证明是你先有的。” “这算状子吗?”苏晒秋追问。 “不算,”庞军摆了摆手,“叫‘呈请备案’,你把东西交上去,衙门存了档,给你份公凭,日后有人仿,拿公凭去告,一告一个准。” 苏晒秋点点头,心里有了底。 回家仔细把图画了,下午便去县衙。 今日典史正好当值,接过她递上的棋盘图纸和规则文书,翻了两页。 上面罗列了井字棋、三子棋、四子棋、五子棋、六子连的玩法。 抬眼瞧了她一下,印象里没有此类规则存在,他语气平淡:“就这个?” 苏晒秋忙说还有一副牌,又递上画着五十四张牌的精图,外加几种玩法,诸如斗地主、升级、跑得快、炸金花、掼蛋、双扣、拱猪、开长车、非礼十三张。 这回的牌一看就比较复杂了,主簿眉头一皱,这个确实没见过,牌有四种标志,中间画着各式各样的花纹,他不认识英文字母,没再多问,收了规费就盖印。 竟这么快就办好了? 本以为要打点关系呢! 苏晒秋捏着那份公凭,心里踏实了不少。 没回铺子,苏晒秋径直往镇上最大的棋具作坊去了。 找的是曹掌柜。 到工坊门口,为了方便,她向一个看门伙计报出自己设计师的名号,伙计一听是“苏设计”,私下了解过这个人常出新点子,便笑着往里通传。 曹掌柜正忙着验一批新货,听说苏设计来了,竟还是来和他谈合作的,据他所知,那姑娘是卖衣服的吧?找自己为何? 曹掌柜顿时来了兴致,倒是想见见。 “苏老板,久仰大名!您这生意做得风生水起,我早就想讨点诀窍了。” 他笑着抬手招呼,“快,给苏老板沏壶刚到新茶,咱们边喝边聊。” 曹掌柜面相温和,说起话来很是体面。 两人寒暄几句,对方又不认识她,过来过去商业互吹的她也不喜,于是直接把棋盘棋子摆到桌上,眉眼带笑:“曹掌柜,多说无益。” “您瞧我面生,我也是头一回打算和你做生意,我这井字棋、三子棋、……其中五子棋的玩法最有市场,咱们上手试试就知道了。” 曹掌柜愣了一下,没想到苏晒秋这么爽利,还省的他表面功夫了,于是道:“愿闻其详。” 苏晒秋夹起一枚黑棋,边演示边讲解规则,曹掌柜默不作声听着。 等听明白,琢磨道:“这……这游戏和围棋通用一盘,却是截然不同的玩法,……想来,应当比围棋简单?” 苏晒秋把黑棋推过去,两人对弈一局,最终是曹掌柜这个第一回玩的人赢了,更是证明规则简单清晰易懂。 “这般弈法太过浅易,恐难引人久生兴致?” 曹掌柜第一时间有些失望,原好奇什么新玩法,却是如此简单。 苏晒秋微微一笑,“就是要简单才好。” “哦?怎么说?” 第214章 棋坊曹老板 苏晒秋眼里闪着精明。 “简单了,百姓都能上手,对于普通人来说,天黑前的时间多难熬?若是有一个游戏能排解无趣,岂不是很好?” “对此,我还能送给你一个售卖思路,那就是分为普通百姓、高门大户、皇家贵胄三个档次来做棋盘和棋子,百姓款积少成多也不少,高门大户是稳定的客户源,皇家贵胄用了更能将名头打出去,引得外商前来购置。” “等五子棋火起来,玩的人就多了,根本不分阶层。” “人多了,棋才好卖不是?” 曹掌柜听着,心跳快了些。 她要是不说,自个儿还真是只想卖给上流人士的。 可不是嘛! 难道棋子只能供那些士大夫摆弄? 若是寻常百姓也爱这一口,闲时摆上两盘解闷,那生意可就做活了! 她免费给的那个建议也很靠谱,想一想就都是白花花的钱啊! 这么一说,还真是有搞头! 他点点头笑道:“苏老板的生意头脑果然出类拔萃,这玩法确实有意思,不知您想怎么合作?” 苏晒秋伸出两根手指,语气轻快:“首先我要声明,给再多钱我不打算买断,毕竟我自家铺子里日后要用这个添点乐子。” “我给你提供两种合作法子:一是我授权给你,你付一笔银子,往后卖多少都与我不相干;二是你每卖出一幅,分我两成利。” 两成? 曹掌柜嘴角抽了抽。 这姑娘看着和气,狮子大开口起来倒是一点不含糊。 他很快选了授权方式。 “你看……五两,怎么样?” 苏晒秋摇了摇头,一副没得谈的表情:“曹掌柜,咱都是做大生意的人,开口就按心理价位来呀,咱们别互相试探了,二十五两,此镇就授权你们一家永久做,如何呢?” 曹掌柜眉头皱了皱。 她持续加码,把纸在脸边展示。 “这样吧,我给你交个底,这是官府开的凭证,证明这六种棋法都是我原创的,没有我的授权,旁人学了去,也卖不得,若是其他城镇偷着卖我也够不到,但眼下此镇的生意我能百分百监察谁有模仿,一抓一个准。” “曹老板生意做得这么大,总不至于栽在我这小玩意儿上吧?这二十五两,不多不少,买的放心,买的安心呐。” 曹掌柜感觉自己好像被蛊惑了,越听越对味。 他喝了几口茶,终于点头。 契书签好,银货两讫。 苏晒秋忽然话锋一转:“曹老板,你给我送十副棋呗?我那店里的客人吃饭歇脚时,闲来无事就能玩玩。” 曹掌柜:“……” 这人怎好意思啊?头一回打交道,连吃带拿的! 苏晒秋仿佛看穿了他的心思,眨了眨眼:“你想啊,客人在我店里玩着觉得有意思,想买一副,到时候不还得找你进货?哦对了,到时候这进货价,你也给我降点子,我以后就长期在你这进货,行不?” 她这番话说的,好似十副棋已经准备好了,就差拿了。 曹掌柜听着,脸上露出笑来:“有理有理!我这就让人去备。” 苏晒秋说:“曹掌柜,我还能给你设计漂亮的棋盘呢,感兴趣吗?” “日后再说,在下还有些琐事,先失陪了。” 他怕再聊下去,指不定还得答应些什么,还是赶紧去忙自己的吧。 这事闹的,棋还没开张呢,就搭进去二十五两,十副棋,还有降点子。 他也心里没底啊,但若要分别人两成利,如同扼住他的脖子,那可真是心烦的事。 权当赌一把,反正二十五两也不算多,他只能这么安慰自己。 苏晒秋把沉甸甸的钱袋子揣进怀里,又让伙计帮忙背了一小袋棋,转身离去时,脚步都轻快了不少。 至于扑克牌,她没急着往外拿。 一是做起来复杂玩法也不好从头学,二是想留着点新鲜劲,等日后找个合适的机会再亮出来。 等苏晒秋回店的时候,家里人正忙的热火朝天。 连两个妆造师也在新店帮忙。 苏小海把绿植周边擦干净,再浇些水,“阿姐,你回来啦!” 日头毒辣,屋里闷得像蒸笼。 苏晒秋回来的路上买了凉茶,搁在桌上,说:“歇会儿吧,慢慢干。” 她开这家美食店,初衷其实简单得很,不过是想满足自己的口腹之欲,再把秘方攥在自己手里。 又能吃美食,又能赚钱,岂不美哉? 难得的是家里人默不作声的帮衬。 明明生意是她的梦想,家里人没说过她一句不是,但凡能搭把手的,都悄悄帮衬着。 这就是她的家人啊,个个老实本分,心眼实诚,劲儿全往一处使。 有他们在,她这店开得踏实。 苏厚山把刷子搁在桶里,端了一碗凉茶。 “哎呀嚯,畅快!”他咂吧嘴。 “阿宝,你打算什么时候开业?” “就这两天。” “啊?”那得赶紧干了,苏厚山又忙活去了。 苏晒秋坐在那拿纸扇风,抬头看了看屋顶,又看了看墙面,总觉得少了点什么。 设计基本定完了,没毛病。 那是哪里惹人烦呢? 奥对,是不是太热了啊? 大热天的,客人刚刚坐进来就满头大汗的,再喝个热茶哪行啊。 要不做个电风扇吧? 不对,哪里有电啊,苏晒秋被自己无奈笑了,还是搜个古法风扇吧。 万一有呢? 等晚上回去画图试试…做不出就算了… 一切收拾停当,差不多已经过了两日,如果刷墙的话会久些,可也就是把店里收拾一下,增加了些设施、布料、装饰而已。 现在铺子敞亮了,灶台也砌好了,桌椅摆得整整齐齐,墙上挂着画,窗台摆着绿植,门帘一挂,像那么回事了。 苏晒秋在铺子转了一圈,满意地点了点头,转身从柜台抽屉里抽出一张纸,递给苏厚山。 “爹,明天要用的食材和调料,我列了清单,分别是糯米、莲藕、……这些,能放住的食物就现在去采购,放不住的留下明天去,你板着脸比我们有分量,不会被敲竹杠。” 第215章 全家齐做木活 如今苏晒秋都能自己写东西了,简直是质的飞跃,虽然有些错字…… 苏厚山接过去,低头看了一眼。纸上的字歪歪扭扭,大小不一,有几个地方涂成黑疙瘩,十分…粗糙,他也不认字啊,但店里卖货的肯定知道,而且阿宝刚刚口述了。 什么糯米、莲藕、红豆、姜、牛奶、芝麻酱、黄瓜、面粉、冰糖、蜂蜜…… 一样一样列得清清楚楚,连份量都标了。 苏厚山把清单折好塞进袖子里,说了一句:“行,明儿一早我去买。” 脸上没什么表情,但那张纸被他折得齐齐整整,塞进最里层。 “明天先把这五种吃食做出来,”苏晒秋掰着手指头数,“麻将凉皮、酸奶、红豆奶皮子、姜撞奶、糯米藕。你们帮我尝尝,看哪个好吃,哪个还得改。” 苏小海在旁边咽了一下口水,被苏二河看见了,笑话他:“还没吃就馋上了。” 苏小海假装没听见。 苏大川他们也被安排出去了,苏晒秋让他们去买些锅碗瓢盆筷子和托盘,送到店里,之后再去拉板材到家里。 几个人被安排的明明白白。 路上,苏二河好奇问:“姜和奶搁一块儿?能好吃?” “谁知道,反正明日就能吃上了。” …… 夕阳下,兄弟几人去了木匠铺,挑了一车好木料,板车堆得冒尖,从木匠铺一直推到新铺子门口。 谁知道阿宝要干啥,不过完成任务就行了,其他的不管。 木头是新锯的,还带着一股松脂的气味,苏晒秋蹲下来摸了摸,纹理直,没有节疤,做东西正合适。 几人心中有点好奇,是不是要做新东西啊? 林春娘累的也不想做饭了,就在附近的小摊买了凉拌菜和馍,一家人闷不吭声就是吃,确实也饿了。 就在大家准备洗洗睡时,苏晒秋喊住了哥哥三人。 笑的一脸邪恶!“你们年轻,多吃点苦好啊,来来来,别忙着睡,跟我一块把东西做出来。” “啊?”苏二河歪着头,好像没脖子似的,从门框滑下来,十分搞笑。 “快开学了。”她说,“开学以后,我没那么多时间盯铺子。今晚辛苦一把,把该做的做了,马上就到位啦,辛苦一下,明天给你们做好吃的!” “爹娘,你们去睡吧!” 苏厚山没动。 林春娘也没动。 两人心觉这像什么话啊,孩子还在这儿忙,他们去睡觉?睡也睡不踏实啊!还不如一起干呢。 “阿宝,你要做个啥?” “我也能帮忙。” “那就一起,”苏晒秋没再劝。 她从怀里掏出两张纸,铺在桌上。 一个是儿童餐椅,一个是她昨晚动用搜索机会画的图。 宝宝椅好说,另一个木制的立式手摇轮扇制作起来有难度。 她考虑过决定用四片布帆当扇子片,这样摇起来不费力。 全自动她试过搜索了,根本不可能,除非有弹簧和电…… 一座高约五尺的立式木架,顶端横穿一根转轴,轴心装着一面圆形扇叶框,框中均匀嵌着六片薄木扇叶,每片都朝同一方向微微倾斜。 转轴一端连着一个手摇木轮,摇把一转,扇叶便呼呼地转起来,凉风一阵一阵往外送,风大风小全看手摇得快慢。 她觉得挺好,谁家小姐姐来吃饭还不带仆从了,到时候直接让她们自己去摇呗! 想到某位小姐说“再摇快点”,旁边占便宜的人附和“摇起来摇起来!”,好像进了酒吧啊! ……有点好笑。 她也想过要是没有大户人家吃怎么办?对此,当然有办法! 这么新鲜的东西,谁不想摇两下?全都是免费劳动力啊桀桀桀~ 苏晒秋把图纸给大家看。 苏厚山看了半天,把图纸翻过来又看,合上,闭上眼睛想了一会儿,睁开,把图纸重新铺在桌上,指着那堆齿轮问:“这又是类似缝纫机的东西?” 苏晒秋说:“不是,但也有一定难度,不过只做一个啊!咱有基础能做出来的。” 几人便没再问,谁知道要做个啥,肯定对人有好处才做。 苏大川看见图纸上的齿轮,手抖了一下。 他想起上回做缝纫机的那几天,满院子的废木料,凿坏了一个又一个齿轮,他嘴上起了燎泡,喝口水都疼…… 该不是吧?!!! 苏晒秋看一眼就懂他,忍不住笑了出来:“哈哈哈,这东西不难!放心吧!你可是有基础的!” 苏大川这时候也想从座位上滑下去了…… 一家人都是实干派,这会苏晒秋已经发话,硬着头皮也得干。 苏厚山把锯子从工具箱里抽出来:“咱先做这玩意吧!简单些。” “行。” 几人不知道做的什么,就开始动手。 苏三江蹲在他旁边,扶着木料,两个人一个锯一个扶,配合得好娴熟。 宝宝椅不大,四条腿,一个靠背,前面搁板,搁板中间挖一个半圆,刚好卡住孩子的腰。 苏晒秋叮嘱木头要磨光,不能有一丝毛刺。 因为孩子皮肤嫩,蹭破了麻烦。 苏大川锯完粗坯,苏三江拿刨子刨,刨完拿砂纸磨,磨一道摸一遍,摸到不扎手了再磨下一道。 这种力气活他们爱干,越精细的反而头疼。 苏二河被安排去做风扇的叶片。 四片箍在木条上的布帆重量要差不多,不然转起来不稳。 苏小海负责后勤,把磨下来的木屑拢成一堆。 宝宝椅很快就做好了,本来就简单。 苏大川把它端起放在地上,后退两步看。 四条腿稳当,靠背不歪,搁板的半圆磨得光溜。 “这是搁东西的?”苏二河凑过来,往搁板上拍了拍,还挺结实的,放个大花瓶啥的没问题。 “这叫儿童餐椅,我叫它宝宝椅,”苏晒秋把看热闹的旺财抱起来,放进宝宝椅里。 旺财的上下四条腿分开了,两只前爪搭在搁板上,屁股卡在半圆里,进退不得。 它歪着头,看看苏晒秋,又看看周围的人,尾巴在椅子下面甩了两下,哼哼唧唧,怪可爱的。 苏小海笑出声。 “旺财真像个人!” 第216章 惊夜 “看明白了吧?” 苏晒秋把旺财从椅子里抱出来,旺财的尾巴还在摇,好像还有点舍不得,刚才全家都看着它笑呢。 “这是给孩子坐的,搁在桌边,跟大人一起吃饭。孩子小,够不着桌面,坐在这个上面正好。前面的搁板放碗,不会被碰翻。” 苏大川把椅子翻过来看了看底下的榫卯结构,点了点头。 原来是这样,那是得做。 “同样的椅子再做一个,后面如果客人多了再做。” 这下工序就更顺手了,苏大川锯木料,苏三江刨光,苏二河磨边,苏厚山上桐油。 桐油刷上去,木头的颜色深了一度,纹路清晰了。 第二把椅子做得比第一把快。 这个时代,这么小的宝宝,估计也不常带出来,做两把也就是以防万一。 风扇动手的时候已经天黑了。 这是他们头疼的活,苏晒秋在旁边放了几个油灯,那劲头是说什么都得做出来。 苏大川锯轮子,苏厚山凿齿轮槽,苏三江继续做扇叶。 好在这回的齿轮比缝纫机上那套简单得多,齿宽,齿隙大,不需要严丝合缝,转得动就行。 几个人闷头干活,谁也没说话。 苏大川把最后一颗木楔敲进去。 苏三江把四片扇叶装好,拧紧。 苏厚山爬上梯子,把绳索和滑轮调试了三四遍,松了紧,紧了松。 立式手摇轮扇总算是做好了,家人们也是累了。 “这什么东西?”苏二河抹了把汗问。 苏晒秋没解释,给大家划出一道线:“都站这儿,我让你们感受感受。 几人纳闷的站到直对的地方。 她握住摇把,开始转动。 木轮咕噜咕噜响,转轴带动扇叶框,六片薄木扇叶呼呼转起来。 风从扇叶后面涌出来,吹动苏二河额前的头发,把鬓角的碎发掀起来。 众人只感觉,浑身的疲累都吹走了! 苏二河眨了眨眼:“能转嘿!” 苏小海站在最前面,风正对着他的脸吹,他把眼睛眯起来,嘴巴张开,风灌进嘴里,腮帮子鼓了一下。 “是风!” 他想靠近,被苏晒秋阻止:“转的时候千万注意不要靠近风扇,不然会受伤的。” “哦。” “这什么呀,竟然风这么大,浑身的汗都吹利索了。” “真好,这个夏天不会太热了。” 苏二河把衣领扯了扯,风灌进脖子里,他舒服得眯起眼睛:“我懂你的意思了,以后客人来,一边吃东西一边吹风,那不凉快到天上去了?” 苏晒秋笑了笑,果然二哥反应最快。 “不光是他们,咱也能乘凉啊!” 苏二河围着风扇转了一圈:“咱们这个放在店里,不像缝纫机别人看不着,会不会被人偷学了去?” 苏晒秋却一脸轻松:“想仿得坐牢。” 这可是很难仿的,除非到跟前仔细研究,她开着店肯定不会给别人这个机会。 “风扇够一个店用就行,明日我去官府申请凭证,谁要来找咱们咨询,可以收费卖设计啊,让他们自己做,那些大户人家,谁不想夏天来阵凉风?直接卖给木匠厂家,光收设计费就不少。” 家人听着也觉得是。 “辛苦了,都睡觉去吧。” 几人脚也没洗,往床上一倒,眼皮沉得像灌了铅。 这一觉睡得很沉…… 苏晒秋半梦半醒之际,一阵风从窗户吹进来,把蜡烛吹灭了。 她懒得管,翻了个身,正要睡着,一只大手从背后伸过来,捂住了她的嘴! 苏晒秋猛地睁眼。 怎么回事?古风副本哪里来的惊悚环节? 猛然被捂嘴,她的心跳漏了一拍,然后像擂鼓一样砸起来。 没有尖叫,她一只手去掰嘴上那只手,另一只手摸到枕头底下的剪刀。 以前神经衰弱,学了土办法,放了一把剪刀在枕头底下,主要是用来剪噩梦的,刀口朝窗户不会伤着自己,就沿用至今。 没想到神秘人却用另一只手制止她拿剪刀,力气很大。 她翻身坐起来,一脚踹过去,踹在对方大腿上,那人闷哼一声,往后踉跄了两步。 月光从窗户照进来,照出一个人形。 黑衣,黑布蒙面,只露出一双眼睛。 看那眼神也不像采花大盗啊,莫不是电视剧里那种犯了事的黑衣人正在逃命? 那眼睛不小,眼尾微微上挑,月光下看不清颜色,但黑白分明。 苏晒秋没给他反应的时间,从床上跳下来,一把揪住他胸口的衣襟。 那人的手本能地来挡,她的另一只手已经扯住了他胸口的衣裳。 压低声音问道:“你特爹的谁啊?何故扰人清梦!” 她手上用力过猛,布料嘶啦一声从胸口蔓延而下,露出一截腰腹的皮肤。 还没数清几块腹肌,人家就按住苏晒秋的双手。 能听出他声音里有股慌乱:“我胸口有个疤,很丑,你不许看!” 苏晒秋瞪着他,手没松。 “我屁股上有个洞,很臭,你不许闻。” 那人愣住了。 他手里还捏着一把匕首,刚才一直没出鞘,此刻匕首从掌心滑下去,掉在地上,发出一声闷响。 他看着苏晒秋,半天反应不过来。 他听到了什么?! 那双眼睛里翻涌着太多情绪。 错愕、困惑、还有一点说不清道不明的震惊。 像是话本被硬生生撕掉了两页,他找不到下一句词了。 “你……你怎么说话的?”他的声音不再压得那么低,带着一种孩子气的委屈。 这姑娘竟不按常理出牌,不是应该害怕他,躲开然后退着退着退到床上说你不要过来么? 虽然他确实不是那种人,但是感觉这厮不像正常女子的反应,看到他的身体也没有害羞躲闪,简直大胆…… 苏晒秋弯腰捡起地上的匕首,坐回床边,翘起二郎腿。 “趁我好说话,赶紧滚。” 黑衣男子站在原地,像一棵被风吹歪了还没倒的树。 他看着苏晒秋,嘴唇动了一下,“我……你这有伤药么?” 苏晒秋这才注意到地上晕开一点血迹。 “虽然不知你犯了什么事,但摸挨我家!” 苏晒秋从床下的抽屉取出一包药材“蒲黄粉”,连带着匕首一块丢过去,朝门口指了指。 第217章 试菜 黑衣人收起匕首,目光在她脸上停留一瞬,转身从窗户翻了出去。 细微的脚步声渐渐远离…… 苏晒秋打起精神,一手拿着湿毛巾,一手拿着干毛巾,蹑手蹑脚的把地上的血迹完全擦掉,一路擦到了院墙下,还伪造了几处往别处的血。 “呼——” 可能是太谨慎了吧,但擦掉总不让家里人担心不是? 但愿那位黑衣人一路滴着血走一阵,再用药材止血,那样仇家就不会怀疑到她家。 在她迷迷糊糊快睡着之际,听到旺财的狗叫。 外面的巷子里有脚步声,男子在呼喊—— “搜这边!” “不对!走!” 竟是官兵! 那些声音让苏晒秋后背一凉,该死的黑衣人,要不是她谨慎,全家已经被拉下水了。 “旺财!闭嘴!”苏晒秋对着窗户喊了一声,狗子立马停下。 林春娘睡觉轻,探出头看了看,发现没有动静了便又回去睡觉。 苏晒秋不由想到,要是别的女子遇到这种事会是什么开展? 比如以前看过的小说女主,捡个重伤的,藏在闺房替他养伤,把一身伤治个七七八八,也攻克了黑衣人的心理防线,最终黑衣人坦白自己是个王爷,嗯……将军也行,留下一个纪念物就走…… 从初见心动的pea+多巴胺+去甲肾上腺素爆发,荷尔蒙爆发,多巴胺分泌,然后到感情纠缠pea消退,催产素+加压素等一系列分泌物和基因调控,最终走向完美结局…… nonono~ 这不是她的style~ 她翻了个身,突然回忆起撕开黑衣人衣裳的瞬间。 不过话说……那腹肌线条还挺流畅的,别的她不馋,可人家咋练的啊?会不会是经常逃命锻炼出来的? 想七想八的有点睡不着了。 她干脆去厨房忙活,牛奶是现成的,可以先做一罐酸奶出来,明日直接用。 …… 次日清晨—— “阿宝,昨晚咋滴了?”林春娘吃饭的时候问。 苏晒秋就说:“可能官府在办案吧,好像有什么坏人藏在周边了。” 几人吞嚼的动作一顿。 昨晚睡得太熟没听见,此时心头都有些担忧。 苏晒秋看他们的反应,心想这算啥,她都没说黑衣人闯进来的事呢。 “咱也不必担忧,毕竟一家子都孔武有力,真要有什么人躲进来了,不消片刻功夫就捆了。” 苏大川:“那倒也是!” “今日要不服装店闭店?专门搞小吃店?” “也没必要,不是有其他店员能看服装店么,咱就都去拾掇小吃店。” “那准备上班了” …… 苏晒秋擦脸的时候,看着镜子里的自己。 不是鹅蛋脸,也不是瓜子脸,而是方圆脸,这种脸还挺国泰民安的。 鼻梁不高不低,嘴唇不薄不厚,眼睛不大不小。 哎嘿!刚刚够用! 爹娘都是普通村民,所以怎么会生出漂亮的姑娘呢。 这张脸不化妆,就是一张不让人惦记的脸。 她冲镜子笑了一下。 普通,不打眼,放人群里找不着,挺好的,能省去不少麻烦。 美貌在这种封建王朝,没有后台就是死局! 人人平等的上辈子,她就是一个漂亮女孩,至少班里同学颜值排名时她总是位居前三。 除了自己经历过一些麻烦,也见过太多漂亮女孩在直播间、在公交车、在出租车、在校园、在职场、在街上、在深夜街巷、烤串摊位、酒吧、ktv、地铁、地下车库、小区、快递驿站、公园、电梯、网吧、便利店、火车、江边、健身房…………等等,等等……场合被骚扰。 当然美貌本身是没有错的,邪恶的是那些坏人。 如果昨晚那个黑衣人看到她是一张倾国倾城的脸,未必不会有一丝邪念,要是功夫厉害,她都不一定打得过。 啧啧,她就喜欢普通点省事。 如果哪天实在想臭美,也完全可以靠化妆实现~ 总而言之,言而总之,男的就是莫来沾她的边,莫要惦记她啦! 苏小海正在给旺财放饭,看见她出来,说:“阿姐,大哥他们已经把宝宝车和风扇拉走了。” “好。” …… 苏晒秋抱着一罐酸奶进店里。 立式手摇轮扇倚在窗户侧边的位置,宝宝椅堆在角落。 经这么一拾掇,铺子里的设施就备齐了。 调料和锅碗瓢盆昨天买好的,此刻在灶台下面的柜子里码得整整齐齐。 剩余的新鲜食材,苏厚山惦记着去市集采买,回来时手里拎着大包小包。 他额头上蒙着层细汗,进门就把东西往案板上一搁。 说好的今日要试菜。 林春娘系上围裙,把手在水盆里搓了又搓,拿干净帕子擦干净,才站到灶台前,攥着围裙带子的手指稍稍用力:“宝儿,你做,我在旁边瞧着,等你上学去了,这店我来撑。” “唉?你要做饭啊,可是会很累的。” 林春娘笑了笑,“我感觉不会太累的,还能省去请厨娘。” “那成吧,先试试,要是累了我可不答应,”苏晒秋看了她一眼,挽起袖子,把几样食材在案板上一字排开。 “往后咱每天晚上把料备好,冰镇着,第二天一早带过来,都是半成品,做起来没那么费事。” 第一个做的是麻将凉皮。 蒸好的凉皮从托盘上揭下来,薄得能透光,颤巍巍搭在案板上,像块软乎乎的玉。 林春娘看到这东西,眼睛就睁大了,很是惊奇。 这和她印象里的粉条还不一样。 随后又做了面筋,那一个个孔洞的玩意,看着怎么不咋好吃呢? 林春娘偷偷瞧了一眼苏晒秋,看到她脸色没变化,不像之前做失败了那样有情绪。 看来这东西是做成功了?她也没顾上问。 两人切完其他配菜,凉皮已经放凉了,苏晒秋拿刀切成一指宽的条,码进白瓷碗,抓一把翠生生的黄瓜丝,撮一撮蜂窝似的面筋块,舀一勺芝麻酱“哗啦”浇上去,再倒点香醋、淋勺蒜水,最后“啪”地扣一勺茱萸酱。 这茱萸带着草木的清香和淡淡的辛烈,虽不如辣椒霸道,却多了层温润的回甘,配着黄瓜丝的清爽,别有一番味道。 她在上面撒一点芝麻。 第218章 一致好评 林春娘看着这碗麻酱凉皮,忍不住咽了咽口水。 她一个没吃过的都馋了,苏晒秋有多渴望自然不必多说,但长期以来养成的克制,让她生生忍住了。 苏小海扒开后厨帘子看了眼,“阿姐,好了没?” “急啥,你要是没事把桌子擦擦,再把碗筷摆好,等着出餐。” 第二碗盛的是酸奶,她昨晚就做好的,还带一点冰凉。 奶白色的膏体滑溜溜的,表面平得像面小镜子。 她舀两勺搁在小碗里,淋上一圈蜂蜜,金黄的蜜顺着奶坡往下淌,在碗底积成一汪小小的琥珀池,甜香混着奶香漫开来。 就盛在一只大碗里,反正都是自家人,让大家一起拿勺子舀着吃就行。 第三碗,红豆奶皮子。 牛奶在锅里“咕嘟咕嘟”煮沸,转小火慢慢熬,表面结出层皱巴巴的奶皮,像块嫩生生的豆腐衣。 苏晒秋用筷子轻轻挑起,铺在碗底,舀一勺煮得软烂的红豆铺上去,再倒一层牛奶,等它再结层皮。 这么层层叠叠下来,一碗里能有三四层奶皮,红豆夹在中间,看着就喜人。 第四碗,姜撞奶。 老姜磨成蓉,挤出姜汁搁在碗底。 牛奶加糖煮得冒泡,苏晒秋端着锅高高扬起,“哗啦”一下冲进姜汁里,不搅不拌,扣上盖子焖着,让它自己慢慢凝。 与此同时做糯米藕。 莲藕切去一头,糯米像填沙子似的灌进藕孔,塞得满满当当,用牙签把藕盖封牢,下锅加红糖、红枣慢慢炖。 炖了一个多时辰,藕身染成琥珀色,糯米从藕孔里挤出来,胀成一个个圆滚滚的小球。 苏晒秋捞出来晾凉,切成厚片码在盘子里,淋一勺炖藕的浓汁,油亮亮的,看着就糯,最后撒点桂花。 林春娘对这糯米藕的做法很稀奇,反复端起来看细节,只觉得很有样子。 回想起来,似乎五样吃食都没花多少时间。 那岂不是以后做起来也不麻烦么?这种吃食正适合她来做呢,再精细可就记不住了。 “试吃咯~” 苏晒秋端着碗筷出来。 五碗吃食摆上桌,五颜六色的,像艺术品似的。 麻将凉皮油旺锃亮,酸奶白如凝脂,红豆奶皮子层层叠叠,姜撞奶嫩得像刚点的豆腐脑,殷红的糯米藕孔里的糯米晶莹剔透。 全家人围坐在桌边,谁都没动筷子。 苏小海手刚伸出去,就被林春娘拍了下手背:“等你阿姐坐下。” 苏晒秋解了围裙坐下,林春娘这才点了头。 苏小海跟脱缰的小马似的,一筷子扎进凉皮里,夹起一大口往嘴里送。 凉皮滑不溜丢的,刚夹起来就“哧溜”滑下去,他心急,索性拿筷子卷起来递到嘴边。 嚼了两口,他含含糊糊喊:“好滑!真香!” 苏二河夹了片糯米藕,咬一口,藕断丝连,拉出细细的银丝。 “咦~”苏三江有些不适的皱住眉头。 这黏叽呼啦的能好吃么? 苏二河有些尴尬,但在入口后就只剩下好吃的感受了。 他吧唧吧唧嚼着,咽下去,又夹一片:“莲藕炖烂了,吸足了糖味,糯米也入味,好吃!” 其他人吃了,也是赞赏的点点头。 苏厚山把一块夹起来对着光线看,小小一片藕,却有肉的质感,加了糯米和桂花,突然变成吃不起的模样。 苏小海也表示很喜欢这个味道。 苏三江还是不适应,舀了一勺姜撞奶,勺子刚碰到奶面,那层凝脂就“颤巍巍”抖了一下。 送进嘴里,先是淡淡的姜辣漫上来,不冲,温温的,接着奶的甜裹着姜味散开,顺顺滑滑的。 入口即化~ 他点点头,又舀了一勺,眼睛都眯起来了。 “我喜欢这个,味道很特别,很醇厚。” 众人舀起红豆奶皮子。 红豆煮得绵软沙甜,含在嘴里抿一下就化。 “这个也挺好吃的,不是很甜。” 众人勺子没停过,一碗很快见了底。 至于酸奶,蜂蜜和酸奶搅在一起,酸味被甜味压下去,几个男人也没觉得不好吃。 反正都是些新鲜吃食,说不定就有好新鲜的客人寻来尝尝。 镇上的吃食翻来覆去就那几样,日子过得平淡,来点新花样,倒也算给无趣的日子添点滋味。 林春娘每样都尝了一口,点评道:“凉皮滑溜带劲,酸奶酸甜爽口,奶皮子绵密醇厚,姜撞奶柔嫩暖心,糯米藕软糯香甜。” 她放下筷子,“这几样做起来不难。就是配料得准,火候得稳。” “娘上手,肯定比我还快,”苏晒秋夹了块糯米藕,咬一口,藕丝拉得老长,不经意的甩到对面,落在苏三江的手背上。 苏三江无奈的拂去粘汁,“慢点吃。” 苏小海看人把凉皮吃得差不多了,碗底剩一层酱,他居然把汤汁都喝了,嘬得津津有味。 苏二河笑他。 他却梗着脖子说:“二哥你不懂,这才是精华!” 苏厚山坐在一旁思索,“这个什么凉皮,进嘴就不一样,能当招牌。” 其他人跟着点头,说凉皮好,其他的夏天吃着也没有那么腻。 苏晒秋放下筷子擦了擦嘴,正色道:“既然试菜没问题,那咱们商量一下用人的事。” “我想想,……得需要一个收银,两个跑堂,跑堂的兼着洗碗,这俩活儿能并到一块儿。” 苏晒秋觉得服务员应该能兼顾点菜、上菜、洗碗、抹桌子。 她以前上学做兼职的时候,周末就找那种服务员的兼职,干的比这只多不少,一天也才拿八九十块钱。 反正她开的工资总会比旁的铺子高,谁来干都吃不了亏的。 苏大川把碗往旁边一推,闷声闷气说:“阿宝,我不想让家里花钱雇人,跑堂的活儿我来干,我一个人能顶住,实在忙不过来,让三江来。” 大哥这人,话少,力气大,让他干活可以。 可他那闷葫芦性子,过去点单,脸上能淡出鸟来,别把客人吓跑了。 她认真解释道:“这个跑堂的,我命名为服务员,一套完整的流程是客人进店站着欢迎,随后把客人带到座位,问清楚几人,点单吃什么,如果客人很纠结,还要负责推荐饭菜,等好了端去给客人,吃完收拾桌子,码到后厨统一洗,你看看你愿不愿意?” 第219章 服务员和收银 苏大川本以为就是上菜啥的,谁能想到这里面还得和人说话,顿时有些犹豫。 之前他做模特的时候,有好一阵被不少女子骚搅生活,送信的就算了,反正他看不懂,但走着走着跌他怀里他受不了,万一上菜时被客人摸了手……他都有些怕。 旁边的苏三江本来也想帮忙,不过听完就歇菜了,他可是比大哥还内向,根本不乐意和人相处,还是库房点货适合他。 苏晒秋看过去,他看天看地就是不看她。 无法选中…… 苏大川皱着眉头说:“要不我光在后面洗碗,你看咋样?” 苏晒秋想了想。 “行,那你占一个名额,要是厨房只有咱自家人也更放心。我再找个专门招待客人的服务员吧,还有一个收银,我回去找。” 苏晒秋回村时,日头已经偏西,把村道晒得暖暖的。 她先去了绣坊,绣娘们正收拾东西准备收工,有人叠布,有人理线,有人端着茶碗靠在门框上喝水歇脚。 贺婶她们看见,一脸惊喜的说:“哎呀,阿宝来啦!” 好些人扬起笑脸。 “老板来了,好一阵没见了。” “阿宝又瘦了。” “咱准备下班来着。” 也有那看见她,跟小学生见了班主任似的,赶紧忙活起来,把布包拆开偷偷看她的…… 不少人心想,今日没到考核的日子啊……苏阿宝咋来了。 虽说人家对自己挺好的,可面对她的脸就是有点发怵。 听说她一拳就把人打到屋顶上去了,一脚直接把人骨头踩断,哎呦嚯,野兽都没这么厉害…… 一个绣娘甚至喝水呛住了,旁边的人连忙给她拍背,还正好找了个事干。 苏晒秋抽了抽嘴角,她又不是洪水猛兽,为什么一个个都心虚的很? “活做的怎样?拿来我看看。” 苏晒秋起了疑心。 众人面面相觑,带她去看进度。 在绣娘们的盯视下,苏晒秋检查完,发现没什么错漏之处。 “做的不是挺好的?看来我不回来大家也能安安稳稳挣钱。” 监督小组的成员笑着说:“那是,有总经理和监督小组,轮着管人,大家都知道该做什么。” “行,早点回去歇着吧,该干干,该下班下班。” 绣娘们接二连三的走了。 贺婶她们留下,苏晒秋问了几句,有没有手脚麻利、不偷懒的小青年,能安排到镇上做事的。 贺婶本想举荐自家人,可她已经一拖二,再开口就不合适了。 “要说麻溜机灵的,我觉得是苏茂生,那小子走的从来都是正道,不像黑溜那样偷鸡摸狗,听说以前在镇上当过小二,腿脚快,人也白净,后来他弟大些,把活让给了他弟,就没有找到那样好的活了。” 苏晒秋说要指甲缝干净的,穿着利落的,贺婶一拍大腿:“那就是他了!” 许妮在旁边接话:“掌钱嘛,你们自家都敢给外人掌钱啊,那这人可得老实靠谱呢!” 另一个老婶子说:“咱村就没几个会算账的,你看……里正的小儿子远舟咋样?他爹管咱村,他多少也学了些,只是他爹一直没给他找着合适的活。” 苏晒秋问人咋样,几人都点了点头。 里正为人厚道,教导子女也比较严厉,远舟那孩子从来就没惹过事,应当出不了错的。 苏晒秋想着把里正的儿子招聘上,或许也是一件好事,她不在村里,里正多少能操心点她生意上的事。 从绣坊出来,苏晒秋先去了苏茂生家。 苏茂生刚干完地里的活回来,累的够呛。 看见苏晒秋,愣了一下,随后赶紧拍拍脏手笑道:“苏阿宝姑娘,你咋来啦?” 苏晒秋打眼一看人比较周正,只是不像贺婶说的那么白,笑起来面相也挺好,她开门见山道:“我在镇上开了个吃食店,缺个跑堂的,工钱一天七十文,包午饭,一个月全勤百文,你愿不愿干?” 苏茂生浑身一震,眼中迸发希望之色。 多一秒都没带犹豫的,立马点头:“我愿意干!” “我愿意!多谢苏姑娘给我这个机会!” 他很激动的鞠了一躬。 在外面闯荡过,便知一个给钱利索,且行事温和的主顾是多么难得。 他可是眼馋苏家的活计许久的,可惜人家只招女的,这回竟能轮到自己。 也不知是谁介绍的,他定要好好感谢对方,自个儿的腿,终于能从泥地里拔出来了…… 苏茂生他娘听见动静,掀开门帘惊奇道:“哎呀,一天就跑跑堂,就七十文啊?一个月二两多……!” 接着她眼睛一转,问道:阿宝啊,我们茂生许久没做跑堂了,手有些生,要不让我小儿子去吧?他人白净,嘴皮子也利索,我让他把镇上的活计辞了,明日就去你铺子,你看咋样?” 苏茂生听此,脸上的希冀僵住,连忙切换成不太自然的笑容,“阿宝姑娘,我弟弟也是不错的。” 他心里有多苦,没法说出来。 可总不能让外人看到他脸上的尴尬之色。 苏晒秋笑了笑,对那婶子说:“不行,婶子,做生意的最忌讳临时变卦,这人是我早就考察好的,如果他不去,我就找另一个看好的替补了。” 婶子脸上的笑僵了僵,倒也没不悦,毕竟工钱这么高可不能得罪,她便也点头说:“是,是啊,是我想的浅了,茂生是咱们村里少数干过跑堂的,他去正合适呢。” 一切就这样顺利的揭了过去。 苏茂生心神一动,再次喜笑颜开,没想到人家是认准了他的,此时不禁对苏晒秋感激的五体投地。 “阿宝姑娘……不,老板,我会做好这份工的!您看我有没有要注意的,还望交代一声。” 苏晒秋说:“明日穿的干净些,巳时二刻左右到苏爱林,我会教你规矩,先适应一天再开业。” 苏茂生连连点头,“好。” 婶子连忙端着一碗糖水出来,眼角的褶子一下子堆起来,笑得合不拢嘴,塞给苏晒秋:“阿宝你喝口水,大热天的跑一趟,辛苦咧!” 第220章 小吃店试营业 “不喝了,我还有事。” 苏晒秋走之前,看苏茂生说要把钱给娘管,他娘可是高兴的很。 这种偏心偏过头的家庭,长出来的老大,不是终生都在祈求家人爱的大孝子,就是带着自卑背井离乡的牛马,看样子苏茂生属于大孝子…… 不过,甭管这男子挣了钱给家里人还是自己拿着,都和她无关。 她只需要一个勤快的服务员。 苏晒秋接着去里正家。 里正坐在堂屋里打算盘,“噼里啪啦”响,算的是祠堂的花销。 看见苏晒秋来了,起身迎出来,“阿宝啊,怎的了。” 听见苏晒秋说明来意,他有些高兴的笑了笑:“你真要招远舟?” “是啊,工钱七十文一天,他的任务就是收钱,算账必须做到日清月结,要是担心不会,也有我二哥帮衬着。” 里正点了点头,面容有几分动容:“阿宝啊,你还真是愿意带着本村的人赚钱,真好。” “这事我肯定是愿意的,远舟近日来在地里忙活,若是有个算账的活也是体面……就是我还是得问问他的意思。” 地离得不远,里正让老婆子去喊人。 苏远舟灰头土脸的回来,听完这门活计,没犹豫直接答应。 里正听见儿子应了,背着手郑重的说:“好好干,别给老家丢人。” 苏远舟赶忙应了一声。 从苏远舟家出来,苏晒秋沿着村道往回走。 路上碰见几个扛着锄头下地回来的村民。 有人冲她喊:“苏丫头回来啦!” 有人站在自家门口招手:“吃了没?来,进来喝碗粥!” 听说她开始雇男人了,村里的男性也比平日笑脸多些。 苏晒秋一一回应,脚步没停。 她心里清楚,这些人对她客气,不是因为她有多好相处,而她肯用村里人,肯带村里人赚钱。 这男人有活干,女人有营生,日子就有奔头么。 走着走着,迎面几个汉子突然掉头,一副心虚的模样。 苏晒秋眯眼认,好似是苏黑溜那帮人? 当时他们那桩事干的,只让官府打了一顿,她还没没报仇呢! 敢打她店的主意,不收拾一顿怎么说得过去? …… 村道上三三两两的人影,被夕阳拉得老长。 有人扛着锄头,有人拎着水桶,有人抱着孩子站在路口跟邻居唠嗑,炊烟从各家屋顶冒出来,混着饭菜香,慢悠悠往天上飘。 夕阳西下,苏晒秋吹着口哨搭着牛车回镇上。 另一边,三个人躲在草垛子里,高举着胳膊,斯哈斯哈的忍痛。 这阴货,竟然打到他们葛唠巴(腋下)。 疼得要死,却一点都看不出来伤痕。 阴! 太阴了! 以后可不敢招惹她了…… —————————————— 一切准备就绪。 苏晒秋站在店门口,把“苏爱林小吃店”这块招牌最后拿鸡毛掸子扫了一遍。 字是苏晒秋自己设计的,笔画圆润,看着亲切,不像什么大酒楼的金字招牌那样华贵。 小吃店嘛,名字起小一点,没压力。 做得好吃是惊喜,做得一般也不算丢人。 林春娘在后厨清点食材,苏厚山把桌椅又抹了一遍,苏大川把风扇的摇把拧紧,苏三江门口检查门帘有没有挂歪。 苏小海没事干,被分配去给花浇水。 苏晒秋从门口走到里间,又从里间走回门口。 墙面浅咖色打底,桌布粉白碎花,窗台几盆绿植青翠欲滴。 店里还安排了暖光灯,灯光把桌布的碎花染成淡橘色。 好舒服~ 她自己都想坐下来吃一碗。 新店开业嘛,虽然不用大操大办,基本的仪式感还是得有。 她拿出一盒纸糖。 “娘,时辰到了。”顺便把“正在营业”的牌子翻转过来。 木牌上写着营业时间,巳时直至酉戌之交。 家人们站在门口,颇有些兴奋。 “苏爱林小吃店开业咯!快来尝尝啊!” 苏晒秋抓了一把糖,扬手撒出去。红纸包在晨光里划出一道弧线,落在青石板路上,啪嗒啪嗒响了几声。 街上的人停下来。 一个挎着篮子的妇人弯腰捡起一颗,剥开糖纸塞进嘴里。 “这是什么糖?好浓郁的奶味。” 旁边一个抱着孩子的男人也捡了一颗,自己没吃,塞给孩子。 孩子攥着糖,另一只手往店门口指,嘴里“啊啊”地喊。 小孩子们蹲在地上抢糖吃,一时间欢声笑语,十分热闹。 “又开新店了?” “苏家这铺子一家接一家,改卖吃食啦?” “我瞧着店里还挺亮堂的。” 人群在门口聚了一圈,有人伸着脖子往里看,有人站在路边念那块立式菜单牌。 木牌立在门口侧边不挡道的位置,上头写着今天的吃食和价格: 麻将凉皮、酸奶、红豆奶皮子、姜撞奶、糯米藕、花茶、奶茶…… 都是不曾听说过的。 有人嘀咕:“不便宜” 有人说:“还行,尝个鲜呗~” 一个穿灰衫的中年人背着手把菜单从头看到尾,念了一遍“姜撞奶”,扭头问旁边的人:“姜和奶搁一块儿?能好吃?” 旁边的人摇头,表示不知道。 苏晒秋站在门口,脸上带着笑,不催也不喊,等他们自己拿主意。 如果味道真的喜欢,以后肯定是常来,如果味道不合口也就一把子买卖,不是喊能喊来的。 第一个进门的是个穿青衫的年轻人,手里捏着一把铜板,在店门口站了一会儿,迈过门槛,他还是头一回见有饭店在门口就明码标价写的清楚,还没进去可就选好了吃食。 苏茂生正在柜台边上深呼吸,看见客人进来,赶紧迎上去,脸上的笑落在一个不算太僵的位置。 “客官几位?” “一位。” 苏茂生把客人引到靠窗的位子坐下,递上菜单。 菜单是苏晒秋手写的,用的硬纸,每样食物都写了主要成分,这是为了避免人过敏还要点,同时贴心的配了图片,客人一看就知道食物最终长啥样。 年轻人本已想好,这下匆匆看了菜单,又对别的感兴趣了。 他指着凉皮和酸奶说:“这两样,各来一份。” 苏茂生在纸上记了,从兜里取了一个立式号码牌搁在桌角,木牌上刻着第一位。 客人看了一眼,脸上露出满意的神色。 第221章 新奇的食物 第二桌是夫妻俩带一个孩子。 男人穿着体面,女人抱着孩子,三人站在门口犹豫了一会儿。 苏晒秋走过去,说了一句:“进来坐,孩子可以坐宝宝椅,不用抱着。” 女人愣了一下,顺着她手指的方向看见了角落的小椅子。 本来是怕吃饭也吃不安生,正犹豫着,没想到还有专门为宝宝设计的椅子。 两人径直走了进去,把孩子放到椅子上,正好卡住腰,孩子两只手搭在前面搁板上,拍了两下,咯咯笑。 女人松了一口气,男人也笑了。 又来了几个结伴的女子,每人各点了一样,打算试吃一回。 第四桌……第八桌,很快也坐满了。 苏晒秋没想到会这么快,但脸上没露出来,站在门口继续招呼后面的人。 “里面坐满了,稍等片刻。”她预想过这种结果,提前放好了排队的座位,顺着墙一溜往服装店排。 门口排队的人伸长脖子往里面看,有人问“要等多久”,苏晒秋说很快,第一桌客人就要上了。 林春娘站在后厨灶台前,手上攥着勺子,额头上一层细汗。 这大早晨倒不太热,纯粹是紧张的。 以前做衣裳,做坏了还能拆了重来;现在做的饭菜要端给客人吃,万一不好吃,人家当面就说了。 她看了一眼女儿,正站在门口跟客人说话,神态自然,怎么这丫头干什么都不紧张呢,要是能把这好心态分她一半就好了。 她深吸一口气,把袖子又往上撸了撸。 第一桌客人的单子递进来。 一份麻将凉皮,一份酸奶。 林春娘把早就做好的凉皮抓一把,再抓黄瓜丝,撮面筋块,舀芝麻酱,倒醋和蒜水,最后淋一勺茱萸酱汁,搅吧搅吧就好了。 每一步都很利索。 酸奶更简单,从陶罐里舀出来,淋一圈蜂蜜。 她轻轻摇了摇灶台边的小铃铛。 苏茂生从外间快步走进来,把台面上两样端出去了。 青衫客人正低头翻菜单,一碗凉皮搁在面前,白瓷碗里红油亮,黄瓜丝绿莹莹的,芝麻酱糊在凉皮上,浓稠得化不开。 另一碗酸奶,奶白色,表面淋着金黄色的粘稠汁,好像是蜂蜜。 他先拿起勺子舀了一口酸奶。 入口酸,紧接着甜味涌上来,把酸味裹住,舌头两边轮番过。 嗯,真不错,和他想象的口感不一样。 然后他夹起一筷子凉皮,送进嘴里,凉皮的滑、芝麻酱的醇、茱萸的香,混在一起,在口腔里炸开。 味道真是浓郁啊! 长期吃惯了寡淡味道的他一时不适应,咳嗽起来。 其他客人注意到,好奇的看过去,心想该不会很难吃吧? 苏晒秋走过去说:“没事吧?头一回吃是刺激了些。” 男子一边咳一边比出大拇指:“够劲!” 旁边几桌客人眼睛都盯着他。 一个中年人忍不住问了:“怎么样?好吃不?我看你都咳了!” 青衫客人把嘴里的凉皮咽下去,拿起桌上的水壶倒了杯水喝。 “我觉得好吃,没吃过这种的。” 那对夫妻点的红豆奶皮子和姜撞奶也端上去了。 女人先挖了一勺奶皮子,红豆已经煮到起沙,奶皮薄薄的,入口即化,奶香和豆香混在一起,她低头看了一眼怀里的孩子,孩子正啃搁板,对吃的没兴趣。 男人舀了一勺姜撞奶,姜的辣先上来,不冲,温温的,然后奶的甜才漫开。 唉?这么香的味道,孩子也喜欢吧? 他看了女人一眼,女人也看了他一眼,两人都没说话,各自低头继续吃。 先吃再说,好不容易解放双手…… 女子点的糯米藕和麻酱凉皮那些全部上桌。 藕片码在盘子里,琥珀色,藕孔里的糯米晶莹剔透,炖藕的浓汁浇在上面,油亮亮的。 夹起一片,藕断丝连,拉出细细的白丝,她用筷子绕了两圈才扯断。咬了一口,藕糯,米糯,红糖的甜渗进每一处缝隙,含在嘴里抿一下就化。 她闭上眼睛嚼了一会儿,睁开眼,说了一句:“好吃,这个卖二十文都值!” 旁边几桌客人原本还在犹豫点什么,听见这话,纷纷招手叫苏茂生要加菜。 苏茂生手里的单子越写越厚,号码牌从壹发到了拾叁。 林春娘在后厨听见铃声叮叮当当响,手上动作越来越快,好在都是半成品,完成的很迅速。 苏厚山也不看着服装店了,跑来后厨打下手。 苏大川也在后厨帮忙,等碗攒够了他才洗。 “阿姐,生意真好啊!” 苏小海在柜台坐着一脸高兴,旁边的苏远舟也露出笑容。 客人吃了一轮了,宝宝椅就收好搁在角落。 本来没人注意,一桌客人等餐时闲来无趣,忽然瞥见墙边的小椅子问道:“老板,那个是做什么用的?” 正好轮到给这桌客人发棋盘,苏晒秋走过去把棋搁在桌上:“给孩子坐的,孩子小够不着桌面,坐这个刚刚好,前面那块板子放碗不会翻,他自己就能吃,也能让大人好好吃个饭。” 其中一个妇人听此眼睛一亮,过去摸了摸椅背,又摸了摸前面那块搁板,转头跟她男人说:“这个好,比抱着吃舒坦多了,咱孩子再长大点可以做一个。” 她男人凑过来看了看,也点了头。 苏晒秋把棋盘打开,黑白石子搁置一边。 “这是五子棋,等餐的时候可以下两盘,规则很简单,棋下在交叉处,谁先把五个子连成一条线谁就赢,你们可以试试。” 几个人面面相觑。 老百姓平日哪有机会碰棋盘? “要不……试试?” “行啊,反正还得一会才轮到咱。” 男人试探着放了一颗黑子在正中间,对面那个犹豫了一下才挨着放了一颗白子。 你来我往的下了几颗,很快就有人连成一条线。 那人说:“这么简单?我还以为多难呢。” 另一人却说:“不行,再来,刚刚我没注意!” 这是被激起好胜心了,如此简单的棋都没赢,岂不是让亲戚笑话? 第222章 等餐趣事 苏晒秋经过另一桌已经玩了半天的,旁边有人开始支招:“堵他堵他,别让他连起来!” “你走你自己的,管他干什么。” “别吵我,扰我思路!” 下到十几手的时候,黑子已经悄悄连成了三颗,白方还没察觉,还在自顾自地布自己的阵。 旁边看的人急了,手指头戳着棋盘:“这儿!他快连成四个了!” 白方低头一看,倒吸一口气,赶紧去堵,可黑方已经把路走宽了,左堵右堵都堵不住。 最后一颗黑子落下,五子连成一线,赢的那个人自己先愣住了,随后一拍桌子:“哈哈哈!我赢了!” 输的那个人看样子想悔棋,被旁边的好友按住了。 “让我一子嘛,我刚刚愣神了。” “不行!” “是不是玩不起?” 棋发下去,场面渐渐热闹起来。 食客都在兴头上,连自己点的餐到了都不吃,非要把手里这局下完才算。 有几个女顾客不爱下棋,转头打量墙上的画。 石榴、莲藕、冬枣、雪梨、柿子,一幅幅画过去,每幅都配着字。 看见苏晒秋过来,一个年轻女子指着石榴那幅问:“老板,这个石榴真能褪面色晦暗?我这张脸黄了好些年了,用了不少粉都盖不住。” 她旁边那个年纪稍长些的妇人探过头来,接了一句:“我姑娘也是,气色一直不好,她去年嫁了人,婆家那边总说她看着病恹恹的不吉利,为这事我都气的半夜睡不着。” 苏晒秋站在桌边道:“石榴养阴生津,常吃能慢慢把气色调回来,这不是猛药,不可能一下子就见效,但也不会伤身就是了。” 那个年轻女子又问:“要怎么吃?直接吃果子就行?” 苏晒秋说鲜石榴剥着吃就成,要是牙口不好,搞出汁或是熬煮也行,坚持一两个月看看变化。 年轻女子认真点了点头。 旁边另一个媳妇看了雪梨那幅画,也开了腔:“我每到秋天嗓子就干,喝水也解不了,脸也跟着起皮,粗糙得很,你这个雪梨方子管不管用?” 苏晒秋便说雪梨清肺除燥,炖冰糖银耳一起吃,润的效果比光喝水强,要是怕寒,隔水蒸熟了吃也行。 那媳妇听完,转头跟她同伴说:“听着真不错,我回去要试试。” 一个穿蓝布衫的姑娘从另一桌凑过来问:“老板,我听你给她们教养颜的法子呢,那个女神茶是不是真能变成女神啊?” “没那么玄乎,女子常喝是好的,那个补气养血,大多女子不是都气血两虚么,吃着正合适” 另外几桌客人听见她们的讨论,也纷纷看两眼墙上的画。 有人已经开始在心里盘算今天回去顺路买些药材炖上。 苏晒秋正要去后厨,一个小姑娘不好意思的喊住她,问艾草的事。 “我娘生我的时候落了毛病,手脚常年都是凉的,要是真的有用,我回去就买着给我娘。” 苏晒秋还没回答,离得最近的这桌婶子就回答了。 “这你都不用问!” “艾草可是好东西,我每年都熏,而且要是不顶用还能防蚊虫呢,这夏日蚊虫可是多的很。” “对对对,我就用晒干的艾草泡脚哇,泡完暖乎乎的就睡了。” 苏晒秋和客人聊天时,上饭的声响就没断过。 前几波客人吃完,碗碟收进后厨,收银台留下零零散散的铜板。 有人点的酸奶只喝了两口就推到了一边,凉皮吃得见底却神色不太好。 他起身的时候边走边说:“什么凉皮黏糊糊的,不对胃口。” 旁边的人走在他后头,无语道:“你真是不懂吃,明明好吃的很。” 两个人说着话就没影了。 苏晒秋把这话听进去,不由暗自思索。 主食只有麻酱凉皮太单一,爱吃甜食的客人对所有食物基本满意,可不碰甜食的只能吃凉皮。 万一连凉皮也不爱吃呢? 看家里人都在忙活,她去旁边服装店库房喊了一声:“三哥,帮我去菜场买一只嫩鸡来。” 苏三江放下手里的活,应了一声快步出了门。 她舀出面粉开始揉面。 面团在案板上摔得啪啪响,揉到光滑了盖上湿布醒着。 醒面的工夫调了一碗酱汁,豆酱、醋、蒜水、葱花、香菜都搅和进去,再加一小勺茱萸粉、一滴香油提味。 等鸡买回来煮好晾凉,苏晒秋手指顺着鸡胸肉的纹理撕成细丝。 鸡皮切成窄条,骨头扔回锅里继续熬汤。 母女俩各忙各的,互相不搭嘎。 面醒好了擀薄,叠几层切成宽条,抖散了下锅。 水沸了两滚捞出来过凉水,再沥干淋一点熟油拌匀,面条油亮亮的,根根分明。 盛进大碗,浇上酱汁。 整齐的码上鸡丝、黄瓜丝、胡萝卜丝,最后撒一把油炸花生米,红白绿黄橙,色彩缤纷的堆满一碗,甚是好看。 她端着面给林春娘看。 “这什么饭,真好看!”林春娘很感兴趣。 “鸡丝凉面,娘,你尝尝。”苏晒秋拌好了给她递过去。 林春娘挑起一筷子,面条上挂满了酱汁,芝麻酱的香先涌进鼻子,咬下去鸡丝的嫩和面条的弹混在一起,黄瓜丝脆生生的,花生米在齿间碎开,茱萸的暖意从舌根慢慢泛上来。 她嚼了两口咽下去,笑道:“哎呀,真清爽,大热天吃这个正好呢。” 苏晒秋看她满意,便去门外的菜单牌上添了鸡丝凉面。 ———————— 到晌午的时候,小吃店的口碑已经顺着街巷悄悄散开了。 …… 东街口的布摊后头,一个婶子正低头数铜板。 旁边卖凉茶的老汉凑过来搭话:“你这个人不是最爱吃食么?苏家那丫头新开了家铺子,卖凉皮的,你吃了没?” 婶子撇撇嘴:“没见过的东西?谁知好不好吃?可不能白花钱,再说了我嘴刁,也只认老店。” 老汉啧了一声,语气里带着几分惋惜:“那可真是亏了,我给你说,那凉皮薄得透亮,筷子夹不住,进嘴一滑就下去了,酱调得又浓又香,还不腻口,带一点点刺儿味。” 第223章 有人喜有人厌 “说不上来是什么,反正吃了嘴巴里头精神得很,凉皮里有一个东西面上全是小孔,吸饱了汁水,嚼起来劲道十足,反正跟以前吃过的都不一样……” 他说着咽了一下口水。 婶子嘴上没接茬,耳朵却竖着,手里的铜板都忘了数。 听完,她把那串铜板往荷包里一塞,站起来拍了拍衣裳:“老家伙,你把我说馋了!” “行,我去尝尝,要是不好吃回来把你头拧掉!” 老汉笑着摆手:“你尽管去,别的不说,店里那些小姑娘可是喜欢得很,不信你会不喜欢。” …… 一处小院里,三个年轻女子坐在凉亭里喝茶。 桌上的吃食都是从苏家打包回来的,是其中一个女子尝了好觉得好,特意带给好友们尝尝的。 穿藕荷色衫子的姑娘端着奶茶,抿了一口又抿一口,舍不得放下来:“这花香味儿可真正,看着像奶,却又不是,入口滑滑的,也不知用什么做的,怎么就这般合我胃口。” 对面那个正拿竹签扎糯米藕:“要我说,这藕才是真绝色呢,甜而不腻,还带一股清香。” “我在县城最好的酒楼吃了几回,这要是搁在那,四五十文一碟都是有的。” 旁边的姑娘轻笑,“你呀,吃什么就爱记价钱。” 女子舀了一勺酸奶送进嘴里:“这酸奶也好,只是不知是否把牛奶放酸的意思?好吃是好吃,我可得注意着我的肠胃。” 那带回美食的女子忍不住捂住笑了笑,“放心吧,我吃了来的,感觉这酸奶吃了反而胃口好呢。” “那就行。” 姑娘终于把奶茶放下:“下回去店里坐着吃吧,刚做出的肯定比这个还好吃。” “好啊,我还馋那个鸡丝凉面,今儿吃了别的,实在吃不下了,正好能尝尝。” 另一个拿帕子擦了擦指尖:“行,我来请,听你说那个姜撞奶,名字就古怪,也不知是什么滋味,该不是店家当面给咱看姜和奶挤在一起吧?” 几个人叽叽喳喳又笑了一阵。 …… 书院后头的树荫底下,几个学子吃完饭,坐在石凳上歇脚。 午后热风穿廊而过,书页被掀得沙沙响。 有人把书盖在脸上小憩,有人拿扇子扇风。 “今日尝了那红豆奶皮子,层层叠叠,奶香醇厚,豆沙绵密,堪称一绝。” “嗯,是极,那凉皮夏日食之,远胜寻常汤面。” 旁边那个不以为然,把书卷搁在膝盖上:“呵,小小一碗素面,无肉无腥,竟敢卖十数文,实在不值。” 青衫书生斜了他一眼:“那你方才为何连碗底汁水都喝得一滴不剩?” 那人噎住,“我……花了钱的,总不能糟蹋了。” 角落里一直没开口的那个忽然出声,认真问道:“诸位同窗,你们说的到底是什么吃食?听着倒叫人心痒。” 青衫书生把扇子一合:“奥,是叫……苏爱林小吃店!今日新开的。” “你若得闲,去尝尝无妨。” 那人又追问:“红豆奶皮子,真有你们说的那般绝妙?” 青衫书生没正面答,只随口吟了一句:“红云堆雪层层软,一勺琼浆齿颊香呐~” 旁边那个刚被怼过的放下空碗,也接了一句:“凉皮滑处春风过,半碗红油胜酒浆。” 另一个人合上书卷:“行了行了,还吟上了。” 几个人又说了几句,石桌上的书卷被风翻了几页,约着下回一起去…… 这边,苏晒秋擦着桌子,迎来新的一桌客人。 有人夸好吃,自然也有人觉得难吃。 两个男人从店里出去,一个边走边摇头:“黏糊糊的,太甜了,吃不来。” 另一个揉着腮帮子:“那什么酸奶酸的很,实在倒牙,幸好商家退给我钱,不然我可亏大了。” 先说话的那个回头看了一眼店门:“下次不来了……” 两个人的声音越来越远,显然吃的有些失望。 真是辜负他们的期待了。 苏晒秋今日观察了半天,心里大致有了数。 女子们对甜食接受度高,也比较善良,大多会给好的评价,还有人当面夸她心思巧。 男子们吃的也不错,就是话少,好不好吃脸上看不出来,囫囵吃完抹嘴就走,顶多丢一句“还行”,算是给足面子了。 也有几个实在的,说不好吃。 要是动了两筷子就走的,她会让苏远舟给人家把钱退了。 她也没打算整改。 一个小吃店而已,总不能把每个人的口味都兜进去,刚开始开这个店她就是想自己吃高兴,顺便让姑娘们也尝一尝新鲜吃食的。 她又不是讨好型人格,别人说难吃,可没什么压力。 不吃拉倒,反正她爱吃,下学了直接来店里吃多好~ 往后还会添新花样,到时候照样有人喜欢有人嫌弃,谁也说不准,把手里的吃食口味做好,剩下的就交给客人自己掂量呗。 日头最毒的时候,客人反倒一拨接一拨地涌进来。 都是听说了苏家的饭清爽,没胃口也能吃。 进来头上都是汗,坐下就大喘气,这么热的天还来捧场,也怪辛苦的。 苏晒秋看差不多了,招呼苏大川把立式手摇轮扇那层帘子掀开,她在风扇正对面的小桌上搁了一盆冰水。 “那是干什么呢?” “好大一盆碎冰。” 凉气混着碎冰散出来的冷雾,风扇还没摇。 光看着那盆冰就觉得降了几分暑气。 客人们正在闲聊,看见这阵仗,目光齐刷刷转向那架扇子。 “什么东西?” “一个小吃店摆这么大件家什,看着可不像做饭用的。” “会不会是拉面条的?你看那几片帆子,能把面条扯开是不是” “……” 议论声从各桌冒出来,墙上的画没人看了,棋盘也忘了落子,所有人的视线都被那架木扇子勾了过去。 苏大川握住摇把,慢慢转起来。 “呼——呼——” 扇叶转动,凉风从扇面后面涌出来,扫过桌面,把靠得近的那桌客人额前的碎发都掀了起来。 年轻人被风扑了满脸,愣了一下,脱口而出:“哎!是吹风的机关!” 第224章 风扇 “呜呼,这也太大手笔了!” “肯定是请机关大师做的,看起来好精良啊!” 他旁边的人伸手去试,掌心迎着扇叶的方向,眼睛一下子瞪大了,“凉的!” 有人干脆从座位上站起来,三两步凑到风扇跟前,绕着底座转了一圈,又是看榫卯又是摸扇叶边缘,嘴里啧啧有声。 苏晒秋伸手把他往旁边拦了拦:“哎哎,大家别靠太近,扇叶刮着不是闹着玩的,小心脸上的皮刮烂了。” 那人退了一步,眼睛却还黏在扇叶上。 “苏老板,这是啥呀?” “显而易见,风扇呗,”苏晒秋耸了耸肩。 “这个……让我试一把行不行?” “行啊,大哥,让他试试” 苏大川把摇把让出来:“随便试,想风大就转快,没力气就转慢,随你。” 那人挽起袖子握住摇把,用力一摇,扇叶猛地转起来,风呼呼往里灌,给客人的头发衣摆全都吹起来了,引起一片惊呼声。 他自个儿看着反响热烈,嘴角咧得老高。 “嘿,好玩!” 旁边的人瞧着有意思,也要玩。 一个试完换下一个,风扇吱呀吱呀转了一下午没停过。 门口路过的人被凉风吸住脚,探进半个身子看,看着看着就迈进来了,进来就出不去了。 一碗小甜品才三四文钱,坐下吃点新鲜玩意,顺便吹会儿风,怎么算都不亏。 拼桌的拼桌,加凳子的加凳子。 有人端着碗走到风扇正对面坐下,也不看菜牌,先闭上眼睛迎着风长长吐了一口气:“这么吹着,死了也值。” 同桌的拿筷子敲他的碗沿:“那你还没尝她家的鸡丝凉面呢,有肉有菜,味道清爽,吃着比光吹风舒坦。” 那人低头扒了一口面,眼睛亮了,也不会形容,只顾上说:“味道真浓!好吃!” 这一天,风扇没怎么停过,客人也没断过。 有人进来吃东西顺便吹风,有人吹完风顺便吃东西。 后来,一个小姐带着丫鬟直接把店包了半个时辰,吹着风吃的很高兴,临走时笑着跟苏晒秋说:“下回我带家里姊妹一道来。” 街坊们私底下议论起来,说苏家人做衣裳是有天赋,谁知道做吃食也是有天赋,连造个木头扇子都能造出花样来,这脑子也不知道怎么长的。 有人回去就把墙上的食补方子念给家里人听,什么石榴养阴、莲藕补血、雪梨润肺,记不全的也记住了两三样。 上了年纪的爹娘嘴上说“花那钱做什么”,然而看见孩子把食材买回来搁在灶上,嘴角压都压不下去,怎么能拂了孩子的好意呢。 有人也迷上了五子棋,散场时还跟棋友约着明日再来,说去店外遮阳布底下摆一局,不耽误人家做生意。 也有几个没什么胃口吃饭的,惦记上苏家中午的风扇了,相约明日还要去吃凉面吹风扇。 要说讨论度最高的,自然是那架立式手摇轮扇。 有人嘀咕,那么复杂一架机关,摆在这么个小吃店里,就为了让客人吃饭时凉快一下?简直是暴殄天物! 不过这话说完自己先不好意思了,人家设计出来是让老百姓高兴的,谁都能吹的着,自个儿也能凉快。 这样想,怎么摆都不过分啊! 苏爱林小吃店用一天工夫就在镇上站住了脚。 两个店员下班后结伴回村,苏二河把收的钱拢到桌上,铜板堆了一小堆,他一个一个串上,又算了一遍进糕点赠品和食材的花销。 “刨掉成本,赚了二百一十九文。”他又从抽屉里摸出两块银子,“还有那位小姐给的包场钱,二两整。” 加上那二百多文,今天一天就赚了二两多。 林春娘听了长长舒了口气,她悬着的心,如今才算踏实落下。 没亏本就行! “我觉着,”她笑着说,“做吃食比看服装店舒坦呀,客人吃得好不好一眼就能瞧见,看见他们吃得高兴,我心里也跟着亮堂。” 苏厚山意见不同:“哎呀,围着锅转没意思,我还是爱在外面摆谱,可有面了。” 这话成功收获林春娘一记白眼。 林春娘和苏厚山把剩下的食材挑挑拣拣,做出几道美食,又凉拌了一大盆鸡丝面。 一家人围在桌边,终于吃上这眼馋一天的面了。 酱汁裹着面条,黄瓜丝脆生生地咬在齿间,吃起来一点都不腻。 “咱们今日的试营业很成功,明日正式营业!听懂鼓掌!” …… 有自己的店就有这点好,想吃什么随时能做,还不用掏钱。 次日苏晒秋起来,发现全家人都不在,应该是去店里了。 又不喊她,真的是。 正锁院门,准备去店里试试新菜,曹老板就迎面走过来,脸色不大好看。 她手上一顿,把锁又拔了下来。 “曹老板,你找我?” “嗯!” 难道五子棋卖的不好?她把曹老板让进院子,在石桌边坐下:“曹老板,你这脸色瞧着不太好啊。” 曹老板先是复杂的看着她,随后手掌拍在桌上,有些怨气道:“苏阿宝,那日我像是鬼遮了眼,怎么就稀里糊涂跟你签了那桩生意!” 他叹了口气,手指在桌面上一戳一戳的,“你这五子棋,和围棋共用棋盘棋子,官府只能证明这玩法是你琢磨出来的,可管不住百姓私底下玩。我听说有人在地上画格子拿石子儿也能下,有钱人家本来就备着围棋,知道玩法随手就能玩,谁还来买我那一副五子棋?” “这生意简直是胡闹……唉……” 他语气倒也没多冲,就是带着一股对自己实打实的懊恼,觉得怎么就轻而易举被骗了呢。 苏晒秋愣了下,随后摸摸鼻子:“那……你设计一套五子棋的棋盘呗,在角落标上五子棋的字不就行了?” “实在不行,我可以免费给你设计一套。” 曹老板看她装蒜,有些急了,手指头在桌面敲得笃笃响:“设计来设计去,不照样是方格子么!我也是生产了一批才反应过来……” “你那张嘴真是给我说迷糊了,这桩生意本来就不对头,你难不成要我白搭进去二十五两银子?” 第225章 棋厂讨说法 这钱说少也不少。 曹老板昨夜翻来覆去有些内耗,想吃下这个哑巴亏算了,心里又觉得委屈,这才找来的。 合同都签了,要说反悔闹到官府也是他的过失,还要付一笔违约金……这事闹得! 苏晒秋没急着接话,等他气顺了些才开口:“曹老板,曹老板啊~我知道你急,但是你先别急,咱都是生意人,讲究诚信乃是最基本的,我怎么会害你呢?” “你放心,我肯定给你一个解决办法。那日我着急置办东西,也是忙的迷糊了,脑子没转过来。” 她伸出五根手指,“你容我想想,我苏阿宝赚的都是良心钱,绝对不坑你一分。” 曹老板听完,脸色稍微缓了些,“这授权根本就没名堂,我……”他试探着问:“要不……你给我退一半?” 苏晒秋摇头,曹老板心里觉得不好,还没来得及细数纠纷,她就接着说:“唉,怎么能让曹老板亏钱呢?当时确实是我脑子没转过来,这事我认。” 她思虑再三,说:“这样,我重新给你想一副棋,一副很复杂的棋,普通人接触不到,只能贵族买来玩的,而且客户一旦玩了就离不开,还不能和围棋共用,如何呢?” 有这样的棋?? 曹老板听了没立刻答话,而是看了看她认真的神色,好像不是耍他的? 他心想,或许苏阿宝第一回卖棋的设计,没想明白里面的门道,而且她名声在外,应该也不是故意骗他。 能想出五子棋的人,旁的棋应该也琢磨得出来……吧? 他无奈道:“行,那我再信你一回。” 苏晒秋没让他走,转头朝屋里喊了一声:“小海,别写了,上一壶好茶!” 苏小海应了一声,没一会儿就端着新沏的茉莉花茶出来,给曹老板倒上。 “曹老板,你给我一刻钟工夫,我把新设计想出来。” 曹老板暗自惊讶,没想到她当即就要给结果,倒省的回头思虑了,他正心烦着反正也做不了正事,就在这儿等着呗。 曹老板没什么情绪地点了点头,端起茶碗喝了一口。 发觉这茶喝着不错,花香清甜不腻,于是心情也跟着好些了,安静地一口一口品着。 苏晒秋准备放大招了。 她坐在石桌对面,一只手搭在桌沿,指腹慢慢摩挲绑在小臂上的手机,心里也有点尴尬。 这事确实是自己没想周全,她得拿出点真东西来,不能坑人家啊。 还没搜索,脑子里飞快地过了一遍。 五子棋之外,还有什么棋是能流传千年照样有人玩的? 有几种棋她有印象,分别是象棋、双陆棋、国际象棋…… 心头一动。 象棋! 这个世界还真没有象棋! 布局、杀法、残局、兑子,体系庞大,入门简单精通极难,想仿可不那么容易。 刚开始卖给寻常百姓是有些困难,但往有钱人那儿卖,一卖一个准。 尤其是喜好输赢的那些老家伙,肯定爱玩。 想清楚,她也不搜别的了。 小区里那些老头下象棋下到天黑她可见过不少回,客户粘性很强。 虽说她自己也只懂个皮毛,和当初学麻将一样属于入门未精通的水平,但跟别人杀一盘肯定绰绰有余。 本就会玩这东西,也用不着搜索。 “小海!拿纸笔来,再拿一张大的硬纸。还有之前做木工剩的小木块,拿来一小堆,雕刻刀也带上。” 苏小海很听话,一阵翻箱倒柜的动静从屋里传出来。 曹老板看着那堆东西哗啦啦铺在石桌上,心里暗想,看这架势是要动真格的了。 只是,为什么要用到木头,而不是黑白玉棋? 莫不是棋子是木质的,外形不一样,需要用到雕刻? 看苏晒秋在认真设计,他终究没问出口,只安静看着。 苏晒秋打算在纸上先画设计图纸。 画出棋盘格局:九条竖线十条横线,中间空出一格,左右两侧各标出楚河汉界的位置。 然后旁边划出线来,标明每个棋子的名称和位置:将、帅、士、象、车、马、炮、卒。 最后准备在底下留出一大块空白,写全玩法介绍。 刚把马写完,她顿住了。 “曹老板,不好意思,‘炮’字怎么写?” 曹老板愣了愣,凑过来看了一眼,帮忙写了一个字。 这……字都写不全,真能设计出花来?他突然没有信心了。 苏晒秋没管他,继续往下写。 写着写着又顿住了:“曹老板,这‘界’字怎么写?” 曹老板叹了口气,又给她写了一遍。 他已经不指望她认全字了,只盼着表述清楚就行。 苏晒秋埋头又写了几行,写到哪里又卡住了,抬起头叫了一声“曹老板——” 这回曹老板直接接过笔,问她要写什么,在纸上把剩下几个字替她补全了。 整个写好,苏晒秋又抄了一份,字迹更工整,这份是要拿去给衙门申请专利的。 她把字迹粗陋的那张铺在桌面上,推过去:“曹老板,你看看这个,上面写了它的布局和玩法,你慢慢看。” 曹老板接过去低头细看,越看眉头越紧,又慢慢松开,再拧起来,反复好几回。 这东西写的有鼻子有眼的,还真像那么回事…… 苏晒秋顾不上他,从一堆小木块里挑出几块大小差不多的,拿雕刻刀开始修边。 她力气大,手也算稳,大致修一修就开始雕字。 “将”、“帅”、“车”、“马”、“炮”、“卒”,一字一字落刀下去,每颗棋子都刻上对应的字。 她专心致志地刻,木屑簌簌落在石桌上。 “小海,拿点颜料过来,要红和黑。” 等她刻完棋子,画上颜色,把木屑扫到地上,又翻出一张干净硬纸,拿尺子比着画了一幅大棋盘。 横线竖线齐整多了,比刚才那张说明图工整不少,怎么说也是学过画画的,最开始练的不就是线条么,画的比她的性取向都直。 完事她把其余的全都拨开,大棋盘往石桌上一铺,再把自己刚刻好的三十二颗木头棋子一颗一颗码上去。 红黑分列两边,中间横着一条楚河汉界。 第226章 杀一盘 曹老板看她这么努力,被影响了,便也很给面子的把那张说明图记清楚。 抬眼往桌上一看,棋盘摆得整整齐齐,木头棋子像模像样的各就各位。 他忽然有了那么一丝信心…… “曹老板,学的差不多了吧?来一盘。” 苏晒秋在他对面坐下,把一颗红“炮”往前推了两格。 “一炮横空镇九域,红旗先举战棋开!” 曹老板正盯着棋盘琢磨,冷不丁听到这两句,表情一怔,却见她眼里带着胜负欲,满是自信,莫名就让他有点对战的感觉…… 盯着棋盘看了几息,终是在好奇心的驱使下移动了一颗棋子。 起初看设计图时,觉得这棋规矩太多,普通人光看会就得半天。 又不是真上战场,凭什么每个棋都有各自的走法? 开始下棋后,他便不想输,时不时看一眼图纸,生怕下错了。 炮要隔一个才能打,马走日象走田,兵过了河才能横着走…… 瞧瞧,怎么定这种规矩?他才刚下就心累。 苏晒秋看他不熟悉,也不催他,由着他边看边对照着设计图来记忆。 下了几手之后,曹老板渐渐变了情绪。 他不再数落规矩复杂,而是盯着棋盘仔细思考。 感觉要长脑子了! 手里的棋迟迟下不来,额头也出现细微的汗。 曹老板心想着先把中兵拱过去再说,结果他的卒刚过河,苏晒秋的炮已经压到了中路,像一把刀横在他面前。 虽不动声色,却让人脊背发凉!他还真是小瞧这女子的智慧了。 他试图用马去踩苏晒秋的炮,苏晒秋看都没看,直接把车提了上来,封住了他回防的路。 曹老板的眉头渐渐拧了起来,他发现自己的黑将被逼着从中间挪了出来,那些用来保护的士和象都散在了边角,他的双车被压在半路,进退不得。 每走一步,对面都会应一步,他却像是被人牵着鼻子走的线,想脱又脱不开。 曹老板心里开始发毛。 这棋看着不像棋,像打仗,像排兵布阵,像他把一支军队送出去,对方用更少的人把他压的死死的! 他抬起头看了苏晒秋一眼,正好撞上她的单边嘴角朝上勾起,对方促狭的眼神正看着他。 曹老板不由心里颤了颤,忽然冒出一个念头:这东西,真是一刻钟想出来的?不,甚至不到一刻钟! 天才啊啊啊! 他面上不露声色,低头又看了一眼棋盘,眼底那股刚来时委屈的情绪慢慢褪了,换成了震惊和茫然。 想设计出这棋,心思得有多深? 每一步都是算计,每一子都有后手,得是什么样的脑子才能想出来的? 苏晒秋暗自松了口气。 谁也不想被人当骗子看,她可自认是个传统的老实人,肯定不能白白坑了人家银子…… 她没有多说,只把“车”往前推了一步,语气轻描淡写:“曹老板,该你了。” 苏晒秋落子不快不慢,每一步都像是在等他先动。 曹老板又尝试拱卒反扑,苏晒秋只把马往前一踩,他的象就丢了。 他一慌,把车往后抽了回来,苏晒秋顺势把兵往前拱了一步,中兵过河,压在他家门口…… 曹老板如坐针毡,手里的棋子握了又松开,松开了又握紧。 他发现对方每一次落子都像是在他还没想好下一步之前就已经封住了他的前路。 最后苏晒秋把炮横过来,封住了他黑将最后一条出路。 曹老板盯着棋盘看了很久,久到苏小海纳闷的看向他。 他把攥在手里的“卒”放下了。 “我输了。” 他的语气里有震撼,有挫败。 像是一个人刚发现世上还有自己完全不了解的东西。 苏晒秋把棋盘上的棋子一颗一颗捡回自己这边,抬头看了他一眼:“曹老板,这回的棋,不能随便什么人都玩的,刚开始最好是掌握在少数权贵手里,你觉得,它能不能替代五子棋?” 这话问的也是废话,曹老板没有回答。 他低头看着桌上那副木头刻成的象棋。 三十二颗棋子,楚河汉界,九宫格,每个子都有自己的位置和走法,每个走法背后都藏着一条路。 心里忽然浮现出一个念头:这样的棋,若被士族高门看见,若被将军们看见,若被那些琢磨权术和谋略的人看见,他们会怎么做? 他们会不惜重金把它买回去,关起门来玩! 一副棋,走法无穷,变化无穷! 放在将军手里是指点沙场,放在读书人手里是揣摩人心,放在商贾手里是布局与取舍! 这玩的哪里是棋?是人心啊! “苏老板,你……你你懂兵法?” 苏晒秋摇头,“我哪里有机会读兵法,只是商场如战场,触类旁通罢了。 ” “好一个……触类旁通……”曹老板抚掌叹息。 随后他眼珠一转,搓着手干巴巴的问:“能拿这棋换之前那五子棋的授权吗?” 苏晒秋看了他一眼,理所当然的摆手:“哎呦,那哪行!” 曹老板心里咯噔一声,暗道不好。 难不成是怪他态度不好,不给了?纯粹耍他玩的?亦或是……要价更贵…… 他吃过一回亏,这回不会再轻易被苏晒秋几句话绕进去!喝了一口茶,他等苏晒秋说下去。 苏晒秋把棋盘收拢到一边,想了想才开口:“曹老板,不瞒你说,这副棋我想了六年了。” 她说这话的时候带着一股陈旧的故事感,“此乃我早些年想出来的玩法,只是不确定具体叫什么,一直没有拿出来。” “后来学了认字,我有了叫法,也自知它是一个惊天地泣鬼神的棋法,但依然没拿出来,你知道为什么吗?” 曹老板连忙问:“为何啊?” 苏晒秋摆了摆手,叹息道:“不是不想,是没遇上合适的人来卖,不然你以为我真一刻钟就能想出来?我是遇到曹老板,才突然想拿出来的,这样的棋就该让懂棋爱棋的人去做,能把象棋做的广为人知,那我就心满意足了,我相信曹老板就有这样的能力!” 曹老板听后,突然觉得自个儿是如此伟大,突然觉得压力山大…… 第227章 补充协议 “曹老板,这是国之重棋,能锻炼人的脑子,推演人事布局,辅助军事策略,连对弈时的心理博弈都比旁人下几盘棋长进得多。” 看曹老板犹豫,苏晒秋继续道:“对了,还能预防老年痴呆,老年痴呆知道不?一些人老了不认路不认孩子你应该见过吧?多可怜啊,而玩这个象棋就是老年人的爱好,还能锻炼脑子。” 曹老板心中一动,想到自己的老爹,最近几年忘性越来越大了,若是玩了能改善岂不是很好? “苏老板,你说的是真的吗?老人家玩真能锻炼脑子?” “真的呀!”苏晒秋拍了拍手心,“你听我给你说,任何人玩这棋,都要记棋子位置、推演后续好几步、算得失、拆解对手套路对不对?全程都要调动记忆力、推理、预判能力,让脑子一直转,这人的脑子啊,长时间不用可不就像那铁器都生锈了么,玩象棋时间久了,多少都会延缓记忆衰退的,还能提高专注力呢。” “再说了,老人家找人对弈,聊天切磋,还能避免独处,变得越来越孤僻呢,这样儿女也能少操点心,怎么,你想卖给有钱的老头啊?我觉得这个思路很对。” 曹老板越听心里越火热,他怀疑自个儿又被苏晒秋说迷糊了,但是没有证据…… 当下一门心思就想把这棋搞到手! 眼看曹老板看着棋盘的眼神越来越渴望,她道:“你看我说了这么多好处,又能增进友情,又能治病,又能推演战场杀他个痛快……难道不是传世好棋吗?” 曹老板没有说话,手指在桌面上轻轻敲了两下。 这什么意思啊? 似乎是拿捏他了,想加价啊! 糟糕……现在苏晒秋让他掏一百两他都有可能掏……根本管不住自己的口袋……来之前好好的…… “曹老板,前面五子棋的授权依然在,我还可以免费给你设计一套皇家贵胄专用的棋盘,用料设计都按最高规格来。” 曹老板感觉脑子好痒。 这啥意思啊? 手却按在钱袋上,打算忍一手。 “然后,我们需要重新签一份补充协议,这副象棋在此镇的制作售卖权归你,但你得……多加十两银子,毕竟是我六年的心血,要是白送也太对不起这份设计了,要不是看在之前差点亏了曹老板的份上,我都不会给这么低的价!” 她说最后一句话的时候微微摇了摇头,真的在心疼什么。 曹老板心里盘算了一遍。 他是一个爱棋的,自然知道这东西有多重的分量。 “怪不得苏老板这么快就把棋拿出来了,原来是琢磨了六年了,在下佩服。” 对浸淫棋道多年的人,他心里是敬佩的。 苏阿宝在外头名声一直硬,没往百两说,只坑……不对,只加十两银子而已,估计也是看在交情的份上没要价。 这笔钱,不算多少。 “行,那就加十两,”他咬牙说,“补充协议,我签!” 这回,曹老板敢肯定,自己想明白了,绝不会后悔。 两人重新拟了契,按了手印,曹老板把先前那点不痛快搁下,脸上有了笑模样。 苏晒秋把笔放下:“你且等等,我这就给你设计一套皇家贵胄五子棋的棋盘,回头你卖个千八百两银子都不是难事。” 曹老板本就对她敬佩,此时连忙凑过去看她动笔。 苏晒秋抽出一张新纸,画笔落下去,她没有像普通棋盘那样只画格子,而是延展出连绵的山脊线,山势起伏,薄云缠绕,像一轴被裁短的山水画,才在中心画了一个棋盘,山水恰好托住了棋盘。 这已经不是简单的棋盘了,而是艺术品!什么样的得道高仙才配使用这高山流水的棋盘呢? 曹老板隔着桌边静静地看着她画完,没有出声。 从前他只做四四方方的棋盘,从没想过拿木、拿玉、拿矿石做出一个立体的棋盘,原来这样好看! 他心里只有一个念头:光这套设计,就值十两银子! 他甚至已经想好了,新棋做出来之后,自己一定要先拿一套,留着慢慢把玩。 “这样的棋盘啊,你还可以在旁边刻上诗句,比如高山流水铺棋局,轻落连珠忘世尘这样闲情雅致的诗句,还可以根据对方的委托,在棋盘上刻上买家的名字。” 曹老板只觉得这女子真是巧思连连,短短片刻就给他支了许多招。 “苏老板仗义!” 他拱了拱手,小心的把图纸接过去,翻来覆去看了两遍,终于开口说了一句:“苏老板,我进门时话说重了,真是对不住。” “你是顶好的设计师,我认为待在这镇上都屈才了。” 苏晒秋摆了摆手:“害!本来就认识不久,又发觉错漏,跑来问清楚都是正常的,我可不会往心里去。” 曹老板听了没有多说,从怀里掏出银子来付了,甚至主动又添了三两搁在桌上,一副期待的表情。 “苏老板啊,能否再帮我设计一套普通有钱人能玩的棋子和棋盘?设计两句诗,不会的字我来写?” 苏晒秋接过去,没有推辞。 两人前后不过半个时辰的工夫,把一件闹翻的事,安安稳稳的揭了过去。 至于曹老板回去之后卖得如何,苏晒秋没有在意。 不过她自己心里清楚,这副棋做出来,翻着百倍千倍赚回来是迟早的事,亏不着曹老板。 想必他自己也明白这个道理,所以才走得那么干脆。 …… 苏晒秋在店里坐镇两天,又研究了一样时蔬炒面,反响很不错。 这日,她推开卧室门时,苏小海正蹲在灶房门口啃烧饼。 看见她出来,含糊地喊了声,“阿姐,还学习不?” 苏晒秋应了一声,突然心情不太美妙。 她想起出发去学堂之前自己拍胸脯说“课业请放心”,想起夫子临走前说的暑日炎炎,莫要荒废,想起书桌上整整齐齐的书本,满打满算放假至今才学了三天…… 果然换个环境压根不想学习…… 这可不行啊! “学!学的就是习!” 第228章 临时抱佛脚 眼看快开学了,剩下的几天,她把自己按在桌前从头使劲学。 临时抱佛脚这回事,她不陌生。 早上起床先背一篇,吃完早饭写几个时辰,午觉醒了背第二篇,下午继续忍着瞌睡学,晚上睡前再复习一遍背诵的内容。 林春娘和苏厚山头一回看见她在学堂学的那股劲头,刚开始很震惊,怪不得女儿学的那么快,原来在他们看不到的地方是这样刻苦,后面怕她学傻了,时不时就诱惑她去店里吃点好吃的,她就是不去,生生在家学了几天。 呵呵,她是一个靠谱的成年人!会给夫子一个满意的答卷! 绝对不是怕完不成被夫子抽竹条的那点子事…… 最后一天,她心里踏实了。 “还得是我。” 该写的文章全写完了,背的内容一句没卡,连她自己都愣了一下,心想这临时记忆还能用,果然新脑子就是好用。 开学那日她一早起身,换好衣裳,把书本文具一样一样装好。 到私塾门口的时候,没来几个人,或许是……开学综合症? 她刚迈进大门,陈清荷就从廊下迎了过来。 陈清荷今日穿了一件鹅黄色的长裙,头发梳得齐整,眉眼间带着笑,见她便喊了一声:“苏姐姐来了!”语气里有几分藏不住的欢喜。 苏晒秋从书包里掏出一个油纸包递过去。 “清荷啊,专门给你带的,是我新开的店里卖的吃食,你尝尝。” 陈清荷接过去,低头看了一眼,又抬头看她,张了张嘴没说出话来。 她眼圈红了一圈,却努力把泪憋了回去,轻声说了一句:“也就苏姐姐想着我……” 发现苏晒秋看着她,她急忙把眼泪忍住,不想被人看扁。 曾经她是可以忍受孤独的,但经历过有人一起说话一起笑闹,还被人关心,之后便不好再忍受。 苏晒秋笑了笑,她知道陈清荷在家闷着,一个假期估计都没人说话,估计是憋过头了,有些过于性感。 陈清荷捏着油纸包,轻轻吸了吸鼻子:“苏姐姐,这什么啊,看着真特别。” “是雪衣花生,一口一个,走。” 苏晒秋跟进自己家似的,还招呼陈清荷过来坐。 两人正聊着,一个圆滚滚的身影以雪衣花生为锚点就弹射过来了。 “我就知道你们来的最早。” 庞天佑凑到桌边,捏起一粒花生米塞进嘴里,立马眼睛亮晶晶的说好吃。 “这东西我怎么没在苏爱林见着?你刚研究的?哦对了,放假时我去店里找你,没找到哇。” 嘎嘣嘎嘣嚼着,听起来就好吃。 苏晒秋微微一笑,打算上点压力:“我在家学习呢,可刻苦了,起的比鸡早,睡得比狗晚,最后一天甚至背了三篇文章,脑子差点死了。” 庞天佑“啊”一声,瞬间嘴里的吃食都不香了。 他落寞的把手搁下来,缓缓转向她,表情里有种被背叛的感觉:“我没写完,背更是一篇没背……” 旁边的三好学生大惊小怪:“啊哦,那夫子查起来怎么办?你要遭了!” 庞天佑把脸埋进胳膊里,声音闷闷地传出来:“挨打呗,还能怎么办。” 不知什么时候,旁边已经围了几个学生,热火朝天的讨论着作业进度,时不时捏一颗花生米吃,反正彼此都很熟了,吃一颗没事。 陈清荷忽然觉察到被人围着,她不太习惯这种局面,赶紧把雪衣花生收起来,低声说了一句:“苏姐姐,我先回去了。” “哎!清荷姑娘,给我留几颗……”庞天佑伸出五根手指,第一回和陈清荷说话就是要东西吃…… 夫子进堂的时候,屋里已经安静。 他把书卷往桌案上一放,目光从众人脸上缓缓扫过。 “暑日已尽,尔等心收了几分?” 没人应声,许多孩子心虚的避开视线,让夫子火气噌一下子上来了。 “上月所学,还记得几成?老夫看你们一个个神色恍惚,怕是连《崇文录》都背不出了。” 几个人把头压得更低。 夫子点了最近的一个站起来背。 那学生顺利背出前半截,到后面脑子就成一团浆糊,嘴巴张了又合,合了又张,支支吾吾吐不出来。 书敲在学生头上制止他继续,夫子暴打三竹鞭,成功收获小眼泪,又点了一个。 第二个很害怕的站起来,倒是背了全篇,只是中间断了两回,句子也颠倒了顺序,夫子听完面无表情,只说了三个字:“坐下吧。” 然后他开始随意抽人。 大家都很紧张。 抽到第五个的时候,那人站起来,支吾了半天才吞吞吐吐背了半篇。 夫子抽完他的手,目光已经暗下去了,没有骂大家,只是沉默了几息,说了一句:“好,都懈怠。” 学生们低着头,不敢看他。 夫子的视线扫视全场,又点了一个名字。 苏晒秋站起来,把他要求的文章背了一遍。 虽然卡了几回,从头到尾,没有错漏。 堂里安静了一瞬。 苏小海忍不住投去敬佩的目光,心想不愧是我阿姐。 庞天佑正拿舌头剔牙缝,直呼苏姐牛叼! 夫子目光转向那几个避开他视线的学生,开口的语气仍是不紧不慢:“你们入塾数年,还不及一个半路插进来的女子。” 被指到的那几人把头埋得更低了,但没有人在脸上露出什么不服的神情。 吃人手短,拿人嘴短,这会儿也实在不好意思生闷气,要怪就怪自个儿不顶用。 夫子又抽了几个平日功课扎实的,都答得不错,他眉间的褶子才稍微松了些。 把所有的课业收上去,摞了厚厚一沓,至于质量……夫子自己都不稀罕说! “自习!” 他交代一句,便去隔壁甲班授课。 夫子一出门,堂屋里像被人把盖子掀开了一样。 有人传纸条,有人小声说起假期的见闻,有人趴到桌底下把掉了的书捡起来,还有人凑在一起商量午饭吃什么。 多么真实…… 苏晒秋靠在椅背上,看着面前这些景象,忽然觉得和她曾待的初中差不太多。 第229章 共同面对风雨 还是在班里有劲头学习! 苏晒秋突然想了,便由着劲头翻开书本。 为何在私塾才有劲头学?难不成是她这人特装? 呵呵……如此说来,她必须好好利用这一点,争取多在人前显圣,同时还能把知识点也学到! 她简直是天才! 看到她学习,旁边的孩子朝她指了指,比出“嘘”的手势,也安静下来翻开书本。 夫子刚刚才拿她当案例呢,学一手总没错。 前面的学生聊着暑假吃了什么东西便秘的事,他同桌无意间看到苏晒秋在学习,表情从憋笑卡住,随后切换成高傲,在纸条上写着:“莫要说那等污言秽语,扰我向学之心。” “……” 别人都在学,自己怎么好意思玩呢?! 这苏姐真是厉害,入学到现在的学习劲头一直很足,从不气馁,从不拖沓,他们也要向苏姐学习! 教室里默契的安静下来。 新的学期就这样开始了…… 每日都有新的知识点需要消化。 夫子看她学的快,一日教的比一日多,完了她回家还要给累了一天的娘爹她们教,不过她们倒是比苏晒秋还习惯。 这天上课前,陈夫子把苏晒秋喊到讲台旁。 “阿宝,近日课业可有滞涩之处?”陈夫子将竹简收拢摞好,拂去袖上微尘,温声问道。 苏晒秋回想连日所学,恭谨垂首:“学生愚钝,虽然能勉强把课本上的字句背下来,也能照着样子模仿着写,但那些深层的意思、精妙的道理,大多都是一知半解,没能真正弄明白。” “无妨,”陈夫子抚须轻笑,“求学之道,本就是‘仰之弥高,钻之弥坚’而来。稍后讲解新篇时,你若有不解,便多着墨记注,课后再来问我便是。” “谢陈夫子指点。”苏晒秋很能装乖,颔首应下。 回到座位正好上课了,她取出今日要用的纸册,提笔蘸墨,凝神望着夫子,静待开讲。 夫子微微颔首,取过案上新备的书简起身,目光如炬扫过堂下诸生。 只这一眼,方才还窃窃私语的学子们顿时噤若寒蝉,个个脊背挺直,敛声屏气。 见众人敛容正坐,陈夫子方缓缓开口:“今日,我们学习《算经新释》。” “此书不同于旧籍之繁冗,其优长在于‘以数明理,以例证法’——譬如丈量田亩,旧法需推演三式,此书却能以‘截长补短’一法贯穿,省时省力,且误差甚微。更兼收录市井交易、仓廪核算之实例,于日用生计大有裨益。” 苏晒秋眼睛一亮,是算术啊?她的强项! 陈夫子言罢,便直入正题,讲解如何将书中算法运用于实际筹算。 讲至精妙处,陈夫子抬眼望向苏晒秋,见她时而颔首会意,时而蹙眉沉思,笔锋在纸册上簌簌不停,还能试探说出正确答案,这小姑娘的悟性还真是不一般。 他便越发讲得兴起,仿佛要将胸中丘壑尽数倾囊相授。 然而,他是讲得酣畅淋漓了,接触新知识点的其他学子们却是有点死了。 啥?啥?都是啥啊! 那些算学知识,听得人头晕脑胀,刚记了一句,就忘记了,只觉满纸字都在眼前打转。 而当有人挠头傻样时,夫子便不悦的抿唇,直言朽木…… 学了七八天,好不容易熬到放假。 苏晒秋正在美食铺子里奖励自己,周石头却来了。 瞅准苏晒秋的身影,他抹了把汗说:“阿宝,你家出事了!” “你……你爷奶带着一大家子堵在你家门口,说今天不给交代就不走了!” 几个客人都好奇的看过去,旁边店铺的苏厚山也听到了,跑过来扶着门沿细听。 苏晒秋匆匆咽下嘴里的饭,看了苏厚山一眼,对方脸色有些灰败,估计一听家里的事就有ptsd。 苏晒秋了然的点点头,擦干净嘴巴:“知道了,咱回去看看。” 她扭过头对零星几个客人们:“不好意思啊,家里出了点事,今日这顿我请了,那里有打包袋,我让服务员给你们打包了回去吃吧?” 几人倒也没为难她,表示理解。 白吃一顿只能说是运气真好!都说自个儿打包,不麻烦服务员了。 林春娘拿围裙擦了擦手,偷偷打量自家男人的神色,她擦了很久,才慢慢解下来叠好搁在柜台下面,跟着苏晒秋出了门,落锁。 苏大川他们也听说了,都要去。 共同面对这场风雨。 牛车从镇上往村里赶,苏晒秋脚悬在车板外面晃着,如今她敢这样晃哒了,牛车并不会倾斜。 苏厚山坐在她旁边,背脊微微塌着,像一根被压弯的竹竿。 苏晒秋心里默默想,他们果然还没死心! 上次奶奶和小婶来没捞着好处,这回还是举家来的,连两个孩子都带来了,怕是刮不到一点油水不会走。 呵…… 她侧头看了一眼她爹,苏厚山的脸绷着,嘴唇抿成一条线,一看就不好受。 不知道他在想什么,但捏着衣摆的手指头一直没松开过。 到底是他的爹娘,她其实也不好替他把这层关系一刀切了。 可她对这些人的厌恶是实打实的。 从小到大的回忆中,那些糟心事一桩桩一件件,让她对这群人印象极差! 倒是外奶家那边,基本都是正常人。 外奶家的就懂得什么叫一家人,家奶的就只想着怎么从她家搜刮东西。 身边的朋友们也有这种情况,外奶家的关系好,家奶的关系不好的情况比比皆是,这是为什么呢? 她也搞不懂。 以前没有亲人,因此如今有了这爷奶和外爷外奶,都不知道怎么相处。 还有一点她搞不明白的,同样是长辈,为什么一个叫家奶家爷,一个叫外奶外爷? 这个“外”字,她就觉得不得劲。 啥叫外? 明明是女方生的子女,反而是外人了。 奶奶、母亲、女儿,竟是三个完全不同的姓,好像……好像被分开到了三个家族…… 而且从前没分家时,林春娘还得以苏家的婆婆为重,又是伺候又是操持家务的,反而自个儿的娘没时间孝敬,家庭聚会也都是紧着男方的,几年时间回门都少的很。 这种情况竟然能传承千百年,只能说最开始搞出这种规则的团体,真的很会稳固集体利益,让女人们深陷其中忙活着、竞争着,都没有时间想底层问题…… 第230章 不孝名头 好在苏厚山人还不错,对老婆好,对孩子也好,该快刀斩乱麻的时候就分家了。 苏晒秋轻轻拍娘和爹的后背,让她安心些。 总而言之,她如今有了六个亲人,都对她很好,其中任何一个有了麻烦,她肯定要维护。 但像那种吸血鬼一样天天算计的亲戚,她可一点都不想沾边,一旦损坏了她的利益,她是不会给面子的。 牛车拐进村口,随着巷道离家越来越近,嘈杂声已经传过来了…… 苏晒秋跳下车,院门外已经围了一圈人。 起码有三四十号人没待在家。 果然是人都爱凑热闹。 妇人手里还攥着没择完的菜,五六个男人端着饭碗边吃边看,热闹非凡。 看见苏晒秋一家子过来,人群自动往两边让开路。 有人低声说了一句:“回来了回来了” “啧,真是看不出来,这苏厚山看着老实,人却不厚道啊,竟一分钱都没给家里人花。” “嘘,你不想要活计了?” “这……就事论事嘛,反正我是看不惯,一个大男人不孝敬爹娘!” 和苏厚山关系不错的老爷子看他过来,朝里头指着:“厚山啊,你娘他们来了,说了你很多不是,唉,你看看……” 苏厚山心里一紧,快步走进去。 “爹,娘,你们……这是为何啊?” 仅一眼,进门的苏晒秋也皱住了眉头。 门是大敞的,院子里的绣架被推倒,碎布头散了一地。 好像台风刮过似的…… 王菜花坐在院子里的座位上一个劲大喘气。 估计是骂累了。 她头发梳得油亮,手里攥着一块帕子。 竟还是打扮一番跑来丢人的? 哇,难以理解她的脑回路。 旁边坐着苏德贵,脸板着,默不作声看向苏厚山。 小叔苏德财和媳妇赵金丽站着细数苏厚山的不是,就差滴两滴眼泪下来。 两个孩子苏铜柱、苏炳,傻傻的站在旁边,神游中…… 王菜花抬眼看见苏晒秋,嗓门一下就抬起来了:“哟!可算回来了!我还以为你们长在镇上不回来了呢!” 那声音很尖利,像铁勺刮锅底。 赵金丽也止住了对村民的诉苦,委屈道:“大哥,大嫂……原来你们一家子早就去镇上享福去了,却联合大家瞒着我们,那是一点风声都没露啊……” 苏厚山嘴唇动了动。 苏晒秋按住他,迈着六情不认的拽步走过去,开口就说了一句:“你们嘴长就算了,竟毁坏物件,这些可全都是我辛苦操持的生意,这些废料、绣娘的工钱先给我付一下。” 屋里的绣娘嘴角抽了抽。 旁边围观的村民有人“哟”了一声,低声说:“我就说吧,上来就算账,这丫头可不好惹,自个儿的家奶都不给面子,啧啧……” 另一个接嘴:“那可不,你当人家白手起家是吃素的?” “这丫头可不好惹,且看着吧!” 有人压低声音说:“不是我挑事,再咋样,也得对长辈有个恭敬模样吧?也不知苏厚山咋教的,这副嚣张做派,真是丢我们苏家村的脸。” “这人一旦做了生意啊,心就黑了,你看这……” 话没说完,被迫听半天的苏晒秋猛然扭头,直直指着那人:“哪个王八糕子骂姑奶奶心黑?” 她点着那人:“呵……是你啊!我记住了,收拾完他们再收拾你!” 那男人被苏晒秋突然的出声吓了一跳。 从来说别人是非,别人也是只能受着,毕竟人言可畏啊,哪有这样直接点出来的? 这苏阿宝还真是缺德! 旁边的村民后退半步,给这人留出一个空位,让苏晒秋指的更精准些。 他媳妇拍着胸脯,瞪着男人小声嘟囔:“我都说了让你闭嘴,这下惹祸了吧?为了咱女儿的活计,等会儿还得老娘低头!你真是个王八糕子……” 苏晒秋这一手,那些准备说是非的村民都闭嘴了,聚精会神看着院里其他人。 苏晒秋皱眉回头,看向王菜花:“我问,你们谁赔误工费,没听见吗?” 王菜花被噎了一下,不可置信的问:“苏阿宝?反了你了,还骑到长辈头上了,你有没有一点孙女的模样?” “还有,我管你亏多少!你们在镇上吃香的喝辣的,可还记着自己姓什么?从哪里养大的?” 苏晒秋说:“行了行了,别扯犊子了,有屁快放!这回又是干什么来了?”她摊开手,一副推心置腹的模样:“要什么,直接说出来!大胆的说!说出你们惦记的东西!” 围观的村民里有个青年笑了一声,被旁边的扯了扯袖子又收了回去。 门口的老汉端着碗,嘴里嚼着饭含含糊糊说了一句:“这丫头,嘿,嘴皮子比她爹利索多了。” 王菜花狠狠翻了一个白眼,重新组织语言:“苏阿宝,你个白眼狼就算了,就当咱家没你这号人,但你爹是我家长子,我好不容易拉扯大,却分了家,半点孝道没有,如今我儿子发了财,拉一把自家人难道不应该?” “你们把绣活都包给外人,自家人反倒沾不上一点光,这个道理走到哪儿都说不通!” 她往后一指,“你小叔家日子过得紧巴巴的,他做大哥的,就这么眼睁睁看着自家兄弟受苦?亲兄弟啊!打碎骨头还连着筋呢!” 王菜花又指着苏厚山说:“这个孬货,一看见老娘就不吭声,看吧?叫你一个丫头顶出来,自个站在后面!” 苏厚山被当着这么多村民的面骂,胸膛起伏了几下,眼底翻涌着烦闷。 “娘,当初是您非要把阿宝卖了,我不答应,您就闹着分家。” “分家的时候一根筷子都没给我们,是里正看不过眼,才给了那间破屋让我们落脚。如今我们挣了点钱,那是阿宝一点点做出来的,我顶多是干了些重活……您要想要,我那份工钱拨出来给您。” 他越说声音越低,像心里有什么东西在往下坠,“可您别来闹了,叫邻里看了笑话……” 第231章 伸手讨要 王菜花没料到这个一向闷声不吭的大儿子会当众指责她的不是。 她愣了一下,随即双手叉腰,嗓门更尖。 “嚯!苏厚山!你翅膀硬了是不是?分不清谁是你爹娘了?” “当年我拼了命把你生下来,大出血的时候差点没命,你就是这么回报我的?” 说着往地上一坐,两手拍着大腿,扯开嗓子嚎起来:“哎呀喂呀——我老苏家造了什么孽啊!养出这么个白眼狼!” “我们老两口半截身子都埋土里了,连口好饭都没吃过,你们却在镇上大鱼大肉的……呜呜……就算不心疼我们老两口,也得想着自己的亲弟弟啊……哎呀喂……我咋就生了这么个不孝的呢?可怜我们一辈子穷苦的命哦……” 她一边嚎一边拿袖子擦眼睛,擦了半天也没擦出几滴泪来。 但那哭声实在感人肺腑,让人听之忍不住鼻子发酸。 连外面的村民听着都有些不忍,心想这苏厚山真是不孝啊! 苏厚山脸上的烦闷逐渐被愧色所替代。 嘴唇动了几下,终究不敢忤逆。 从小被打骂惯了,挨饿受冻是常事,可“生养之恩”这四个字像一块磨盘,压在他心上,让他每次想硬起心肠都不行。 他低下头,攥着袖口。 想起小时候,冬天缩在灶房角落睡觉,想起过年时看他们在那吃喝,想起那从小干到大、永远看不到尽头的农田…… 可那些念头撞上王菜花那句“拼了命把你生下来”,又像被什么东西捂住了,闷闷地憋在胸口。 他曾想过娘为何不喜欢自己,或许当初娘就是生他时差点没命,后来才不喜欢他的。 这他能够理解。 苏厚山张了张嘴,声音比方才又低了几分:“娘……我……我不是那个意思……” 话没说完,声音已经软了下去,像是被人抽掉了脊梁骨。 只觉得自个儿这段时日做大老板挺起的胸膛生生凹陷了进去,变回曾经那个老实窝囊的男人……… 林春娘、苏大川等人却是心被攥了起来,想哭都哭不出来。 几个感性的村民想到自己晚年儿女不养活自己,已经感同身受的哭出来了…… “啪啪啪——” 令所有人没想到的是,苏晒秋此时却是抚掌,冲王菜花比了个大拇指:“哎呀,我今日才发现奶的优势,我这有两条赚钱的思路,保准让你赚的盆满钵满,想不想知道?” 看她一脸认真,王菜花眼角抽搐:“你什么意思?” 苏晒秋睁大眼睛:“真的啊!这两道法子实在赚钱的很!” 她比出一根手指,“这一啊,就你嚎哭的嘹亮婉转曲折程度,闻之落泪细想揪心的,以后方圆百里谁家办丧事,你去哭丧,拿的钱肯定比旁的号丧人多嘞!” “二呢,我在镇上认识一个戏班子,可以引荐你们认识,你这虚情假意的也能哭的让人动容,演戏自然不在话下,到时候赚足了百姓眼泪,还能拿钱,你这是赚双份啊!啧啧,在小小的村子真是屈才了。” 她说着,一脸遗憾的模样,仿佛替她不值。 王菜花等人听傻了…… 围观村民一时也没反应过来。 “好像……是挺赚钱?” 过了好一会才有年轻人喷笑出声。 “啊哈哈哈她在说啥啊?不知道的以为她真的夸人呢。” “这阴阳怪气的本事堪称一绝。” “不行了,我用脚把骨都想不出来这种阴招。” 随着大家的议论,王菜花脸上越发尴尬,此时再哭就好像在表演似的,让她上不去下不来。 “死丫头,给我闭嘴!”她狠狠瞪着苏晒秋。 这,哪里有半分苦楚模样,一看之前就是装的。 围观几个老村民脸上的动容都褪去,眼泪是擦也不是落也不是。 而对苏晒秋有些许看法的,眼神变成了无奈。 这丫头…… 王菜花像挥苍蝇一样冲苏晒秋摆手:“别以为我听不出你的挖苦,你给我滚一边去!苏厚山!不孝的东西,你自己说!” 老二苏德财适时往前走了一步,脸上带着委屈:“大哥,你们在镇上铺子一间接一间地开,我连口汤都喝不上就算了……” “我不图你分家产,就是想求条活路,你忍心看着自家亲弟弟在穷苦中挣扎吗?” 他媳妇赵金丽趁大家不注意,伸手掐了苏炳的胳膊,那孩子疼得嘴角一撇,没哭出眼泪,但是一早就被交代要哭的,此时在赵金丽的催促下,两个孩子干嚎着。 声音又尖又急,听着尤其刺耳。 苏晒秋捂着耳朵,这几位真是糟糕的人类…… 如今她想着自己从前没有亲戚说不准是一件好事呢。 苏厚山额头青筋冒起:“别嚎了!” 彼时,从人群里跨出一人,乃是苏二河:“小叔,你这话说得真好听。当初我爹在码头扛包,你坐在铺子里学算账,你怎么不觉得自个儿苦?” 苏德财脸青一阵白一阵,没接话。 苏二河又说:“我娘去你家借十文钱买米,你插着门板装不在家,现在来跟我爹掰扯亲弟弟?” 如今,他已经不是从前的自己了,接触的客人形形色色,也不乏难缠的,总能和人流畅的辩驳,更何况是面对亲戚,他直接将胸中积攒的委屈说了出来。 苏大川没说话,但已经站到了苏二河旁边,像一堵墙一样挡着林春娘和苏厚山。 苏三江叹了口气,站在后面不知怎么办才好,这闹得真是太大了,接下来几日村里乃至附近村子估计都爱传他家的破事…… 苏小海从人缝里挤到前面来,喊了一声:“别以为我不明白,你们就是来要钱的!哼!” 苏晒秋转回来看着苏德财:“是啊,小叔,二哥说的没错,我也借过一回呢,当时只借几文钱,你隔着门板跟我说没钱,说我们这种穷亲戚滚远点,别来打秋风。” “呵呵……如今却谋算着我们的银子,哪来的脸呢?按你的标准来说,你们现在才是穷亲戚,咱也可以让你们不来打秋风,赶紧滚。” 第232章 何其凉薄 人群里有人点头。 “这话说的在理,你问人家借人家不借,现在回过头想分大钱,咋可能啊?” “反正不管黑的白的,我站厚山这边,我儿子在他家做活呢,他要是不高兴,我儿子也不好过。” “啧啧,没想到弟兄俩还有这回事呢?这厚山家我记得前些年就是穷苦些,几文钱都不借啊啧啧……就这还亲兄弟呢。” 立马有人反驳:“那也不能这么说呀,这当大哥的就是要照顾下面的弟弟,一家人的心才能齐嘞。” 这人立马遭到旁边他大哥的痛击:“家里总得有一个人受委屈,才能换来全家心齐啊,而被包容的某人正好比我晚出生几年,你说是吧,我享福的弟弟~” “我没说,你听错了……”小伙子自知理亏,捂着头龇牙咧嘴的揉着。 旁边其他村民热烈讨论。 “十文都不借,现在倒腆着脸跑来要钱了。” “就是啊,怎么好意思的。” “我看这苏德财也是扶不起来的,前些年还能做个掌事的,谁知把人家的钱当自个儿的了,只能挨了板子卷铺盖走人,这种小偷小摸的可不好找活计。” “啧啧,还有这事呢?看着人模人样的,这老一辈啊不好好养,可不养歪了?反而野草一样长大的却懂事的很。” “……” 王菜花脸色十分不好看:“别说了,那都是陈年旧事,提它做什么!一家人哪有隔夜仇!” 苏晒秋没有理她,目光转向苏德贵:“爷爷,你今天坐在这儿一直不说话,是觉得她们说的都对,默认了吗?” 苏德贵仍然没有出声,但他搁在膝盖上的手指头蜷了一下,没有看她。 围观的村民互相看了一眼,有人小声说:“老爷子不说话,就是默许了呗。” 旁边接:“一个唱红脸一个唱白脸,老把戏了。” 苏德财接过话:“你爷年纪大了,不跟你们小辈计较,今天咱们来就是要个公道,你们挣了那么多钱,分一点给自家人,天经地义吧?” 苏晒秋往前走了一步:“那我先简单说几个例子,让大家评评理吧。” 她面向村民,一字一句皆是认真:“我爹给苏家当牛做马三十余年,还没麦子高就知道干活了,地里的事大多也是他在操心,二叔很少下地,吃的少干的多,这不算完。” “十三岁那年,王菜花让我爹去扛包,说家里困难,他得出力。他听话的去扛了三年,该长个的年纪生生被压弯了脊梁,那些小毛病一到阴雨天就犯疼,结果工钱一到手,就全让王菜花拿走了,半分没留。” “他冬天时常没有棉被,都是家里人穿剩下的旧衣裳叠起来当被子,夏天就睡草席子。” 苏德财张了张嘴没说出话。 赵金丽吸一口气想反驳,苏晒秋没给她开口的机会。 “我爹到了娶亲的年纪,没人张罗,直到十九岁时,我娘看上他老实本分,王菜花说没有钱,他也认了,努力去外头干了两年攒到礼金才娶的我娘,随后的婚房更是没有安排,让我爹自己收拾出来杂物间,用作以后的住处。” “我娘坐月子的时候,老两口什么都没表示,连碗红糖水都不舍得让我娘喝,说什么当女人命苦,都是这么过来的。” 王菜花狠狠翻了一眼她,似是没回忆起来自个儿过错,脸上没有半点愧疚。 倒是老爷子苏德贵脸上有点惭愧。 苏厚山一直没说话,但他听着这些事,手慢慢攥紧了,又松开,攥紧又松开。 他的嘴唇抿成一条线,眼角的纹路在阳光下显得很深,像被什么东西一道一道刻进去的。 “有一年过年,我们几个去老宅拜年,雪下得大,几个人路上摔了一跤,到的时候衣裳湿了半截。王菜花他们让去烤火,饭点了,碗都没给一个,让我们在火房生生听着他们的欢声笑语、彼此祝福,这何其凉薄?” 这些事说出来,在场的村民都感觉很震惊,一副不可思议的模样,胸腔里充斥着可怜和愤怒。 原来苏厚山是这样长大的! 苏晒秋说完这些顿了一下,“大家评评理,这,真的是一家人吗?养一只鸡都知道给它剁草呢,人呢?活生生几个人呢?” 随着她的话音落下,现场安静了片刻。 村民们顿时交头接耳。 一个婶子低声说:“这也太过了。” 旁边一个老汉点头:“我记得那年我也看见了,大过年的,厚山站在灶房门口,手都冻得通红,他娘搁另一个屋嗑瓜子呢。” 某个妇人接话:“就是,我拜年也瞧见了,小娃娃一个个瘦的跟猴似的,我当时心里还犯嘀咕,哪有这样对自家孙子的。” “林春娘也是命苦,摊上这样的婆家。” “就这还好意思分钱呢。” 人群里的议论声越来越大。 众口难辩,老二苏德财往前一步想拦话,苏晒秋抬手止住:“你闭嘴!我没说完!差点把你忘了!以前你犯错,总是我爹挨打,有什么好东西,爷奶也总是给我爹洗脑要让着弟弟,你要学算账,就给奶吹风,说要卖我,还威胁我爹不卖就分家,最终我们被逼走了,你没人可卖,就卖自个儿的女儿……” “结果学成了不是照样养活不住家里人?可见你天生就是个歪把子!给多少钱都能嚯嚯掉!如今我家铺子开起来,是靠我们一双双辛勤的手做起来的,这里面风雨也不是没有,患难的时候你在哪?如今生意稳定了,你倒是来分钱了,你这人怎么那么会躲清闲呢?呵……老两口这心都偏到哪去了,我都怀疑我爹不是亲生的。” 苏德财气急,伸手要打苏晒秋。 却被她扇开,一脑子攮到桌柜去了,半天拔不出来。 苏晒秋却注意到,自己说了最后一句话时,王菜花的瞳孔收缩了,苏德贵也是下意识避开视线,不由对初见时的怀疑加重了几分…… 她眼底的讥讽变为狠辣:“我把话撂在这,要当一家人,那就先算清楚这些年欠我爹,欠我们的账!” 第233章 苏爹身世之谜 不止苏德财,连围观的村民也被镇住,目光不约而同地转向苏德贵和王菜花,都是老两口偏心惹得事,他们得有一个说法。 有人小声说了一句:“你还真别说,厚山还真不像他们家亲生的,你看眉眼。” 旁边有人接话:“对,我也觉得,你看厚山那长相,跟他们夫妇二人都不像,也不像他弟兄。” 老人想了想,压低声音说:“这……厚山小时候穿的,跟德财穿的,那是两个样,实属异常。” 村民们越说越起劲,目光在几家之间来回扫,眼神里全是审视和猜疑。 王菜花的脸僵住了,苏德贵的头微微抬了一下,又低下去。 人群中一个声音忽然响起来:“厚山根本不欠他们的。” 说话的是里正的爹,老村长。 他拄着拐杖从人堆里慢慢走出来,步履蹒跚,声音很沉稳,却如同炸雷般响彻在村民耳中。 “厚山不是他们亲生的,是捡来的。” !!! 场面彻底静了。 王菜花的脸一下子垮了,像是被人抽走了最后一块遮羞布,她扶着石凳的边沿才没让自己晃倒。 苏德贵看见村长,嘴唇哆嗦了两下。 “嗡——” 苏厚山只感觉当头一棒! 整个人像被人从背后推了一下,酿跄几步,被林春娘扶住。 他转过头去看苏德贵和王菜花,看到他们的慌乱。 这是……真的么? 苏家四个男娃也愣住了,没想到事情会这样发展。 苏小海先反应过来了,往前冲了一步又停下来,喊了一声:“我就说!他们从来就没把我们当过一家人!永远都厌恶的看着我们!” 老村长捻了捻手里的珠串,娓娓道来:“他们两口子成亲好些年,一直没动静。有天夜里,苏德贵从外头抱回个男娃,说是路上捡的,看那样子像是逃荒来的,家里人都没了。王菜花哭着求我,就当这是她亲生的,让我千万别往外说,她愿意在家闷一两年不出门,假装是她生的,就怕旁人戳脊梁骨,笑她是不会下蛋的母鸡。” “我瞅那娃也就一岁出头,瘦得只剩一把骨头,身上的破布片子根本遮不住啥。我当时也没多寻思,就把这娃记在了苏德贵名下,算他家的了。头一年还好,厚山那孩子还能被正眼待着。可转过年来,他家就生下了苏德财,打那以后啊,厚山就没过上一天好日子……” 眼看王菜花要反驳,他重重点了点拐杖,“当年的文书都还在,谁要是不信,我去拿来,上头还有他们二人的手印。” 这回王菜花彻底歇菜了。 老村长说完这些没有再多说,拄着拐杖慢慢来到里正旁边。 人群里沉默了片刻,然后炸开了。 “我说怎么这么偏心!原来不是亲的!” “难怪厚山小时候干活干得最多,吃得最少。” “厚山这小子也是我看着长大的,我就说他走路太快了,原来一抱回来就一岁多了。” “他爹娘那会儿怎么不早说?” “刚王菜花那不要脸的还说什么大出血,真是太有意思了。” “啧啧……这是真拿人当驴使唤呢。” “厚山这小子也是命苦,爹娘逃荒落难,后来到新家又当牛做马的……” 苏厚山低着头,耳边传来嗡嗡声令他头疼,他捂住脑袋,像是在努力消化一个他这辈子都没想过的问题。 随后,他缓缓抬起头,看向苏德贵和王菜花,“我不是你们生的,是吗?” 没有人回答。 王菜花的嘴唇哆嗦了几下,终究想众目睽睽之下没法撒谎。 苏德贵别过脸去,不看他。 沉默本身就是回答。 “那我爹娘……真的没了吗?” 苏德贵到底有些良心,这回没含糊,看着他叹息一声,终是点了头。 当年厚山的小姑亲口说的,这孩子老家发洪水,老一辈几口人都死了,爹娘在逃荒路上,一个病死,一个饿没了。 剩下这娃,小姑嫌是累赘,怕拖垮自己,转手就用一袋粮食卖给了他。 那袋粮食的分量,他到现在都记得清清楚楚。 可这些腌臜细节,如今说出来也是徒增麻烦,倒不如就让这孩子当自己是孤儿来得干净。 苏厚山看着他们,看了很久,然后慢慢点了一下头,像是终于确认了这回事。 他开口的时候声音低下去,带着一丝沙哑:“那我这几十年干的活和赚的钱,就当抵消养育之恩,我们结清了。” 他往前走了两步,在离苏德贵不到三步远的地方停下来,脊背慢慢直起来:“你们走吧,以后不用联系。” 这一刻,他的心念崩塌,彻底断开了这份念想。 阿宝曾提醒过他,不期待就不会失望。 当时他倔强地认为爹娘眼里还是有自己的。 …… 有时还真得承认,爹娘并不爱自己。 如今他有自己的家,可以给孩子们很多爱,让他们不再像自己一样缺失很多,让他们不受爹娘的伤害。 王菜花不甘心的推搡老伴一把,看他不理自己,竟一拍大腿呵斥:“就算不是亲生的,我们也是一把屎一把尿把你拉扯大的!这养育之恩是赖不掉的!必须把欠我们的还回来!我才叫你断亲!” 村民们大开眼界,啧啧称奇。 “这老娘们说的什么话啊,我真是不好意思听了” “唉,厚山怎么就摊上这样的亲人” “这……虽说待他不好,可养育之恩,还真不好赖掉” 苏晒秋正指挥绣娘把绣架那些归置好,闻言回过头来:“一把屎一把尿拉扯大?你心里没数?” “我爹给你们干了几十年活,你们除了压榨他还做过什么?再纠缠下去,就不觉得自己嘴脸难看在村里待不下去?你真是给咱村抹黑!” 王菜花气的拍大腿,苏晒秋没给她机会说话:“行了,千言万语都不可能拿走东西,反而要赔我误工费!赶紧拿钱来。” “没钱!你给我滚!”王菜花用力跺脚,差点一口气上不来。 苏晒秋走过去,把她手腕上的朱砂串薅下来,“老东西,身上也没点值钱的,就拿这个抵吧。” “你还我手串!天杀的,明晃晃抢我东西啊!” 王菜花嚎的比过年准备杀了上桌的畜生还惨。 第234章 你好好过 苏德贵起身,脸黑的像锅底。 “行了!还嫌不够丢人么?走!” 反正他是待不下去了,本是来要养老钱的,结果把他一辈子的脸都丢这了! 苏德财眼珠子转了两圈,还想做最后一搏。 “大哥,事到如今,我什么也不图了,只要酸梅汤和制冰的法子,你就给我们成不?你们家生意做那么大,不差这一星半点,你让我也讨口饭吃,爹娘到底是养活了你到大,有了这两个方子,以后的事你就不用操心了,我能把他们养好,你只要给了我方子,咱家以后绝对不叨扰你,就当……就当给彼此一个体面,成不?” 挤出泪的同时,话里带着乞怜。 只是眼底的愤怒和算计根本藏不住,眼神在苏厚山脸上溜来溜去,盼着能从那紧绷的嘴角缝里,抠出一句松口的话来。 苏晒秋看着他:“滚吧你,方子是我的,你问我爹也没用!” 苏德财的脸僵了一下,还想说什么,围观的村民已经不给他机会了。 贺婶喊道:“苏德财,赶紧走吧,我都替你丢人了,还说不图人家啥,扭头就要人家吃饭的方子,做人真是够了!” 紧接着,其他声音此起彼伏。 “这样真是不厚道!” “厚山一家被你们压榨了多少年,还不放过人家!” “老脸都不要了!” “赶紧走吧,别在这丢人了!” “别耽误我家婆娘做工!你们赔的起么!” 骂声从四面八方涌过来,王菜花的脸一阵红一阵白,嘴唇哆嗦着想回几句嘴,一个字都没挤出来。 苏德贵头一次被人戳着脊梁骨骂,实在受不了,第一个转身,甩着手飞速出了院门。 苏德财和赵金丽拽着两个孩子跟在后头。 赵金丽走出去几步,没忍住回头往院门里看了一眼,眼底的不甘像淬了毒。 王菜花腿脚慢,走在最后面,走出巷口的时候脚步顿了一下,她听见身后院子里村民还在议论。 “那一家子真不是东西,竟然也姓苏,真是给咱村丢人,传出去,还有谁家的女儿愿意嫁过来……” “厚山这些年太苦了” “还好断得早” “我就说那苏阿宝不一般吧,早知道赌一把了,肯定是我赢。” “有什么可赌的,我押的也是她不给。” “反正以后可得离那家人远点,我儿子可指着她家活计呢。” …… 每一句都清清楚楚灌进她耳朵里。 这些村民就知道吹苏阿宝的屁! 王菜花眼底满是忮恨。 合着那么红火的生意,就一点都不分? 这苏阿宝还真是长了一副尖嘴獠牙呐,也不知使得什么手段,能让整个村子都帮着她! 赵金丽攥紧了手里的帕子,心想回家又要挨打了,毕竟这事是她撺掇的,谁知会闹到这种程度…… 眼看苏德贵气的暴走,几人脚步更快了,再没回头。 苏晒秋回到屋子里,在一众绣娘担心的眼神中写了一个断亲书,阐明苏家的薄情寡义和不是亲生的事实,随后去找老村长和里正作保,看能不能签掉这个东西。 虽然苏厚山让他们走了,但苏晒秋不认为他们会永久罢休,为了以防万一,有个凭据是最好的。 老村长理解她的想法,说一块去印章子去。 苏晒秋走到刚才嚼她舌根的男人跟前,眼皮一抬:“你,往后你们家别想沾苏家的活计!” 男人心里“咯噔”一下,脸上僵得跟块石头似的。 他……他刚才也没说啥呀,就随口叨叨了两句,这就记上了? 旁边看热闹的村民们都“嘶”了一声,刚才光顾着瞅乐子,早把这茬忘到后脑勺了,没想到苏阿宝有这记性,竟半点不含糊。 “啧啧,真是记仇啊……” 有人小声嘀咕,心里掂量着,往后可千万不能惹这位,不然吃不了兜着走。 男人旁边的女人脸都白了,手忙脚乱地摆着:“阿宝啊,对不住对不住!” “我家这死鬼就是嘴贱,管不住自己,净惹祸!我给你赔不是了,你可千万别辞退我家姑娘啊……” 男人这才回过神,脸上的尴尬劲儿变成了实打实的慌张,搓着手:“要不……你骂我两句出出气?是我不对,我嘴欠……” “你女儿是哪个?”苏晒秋问。 “老板,是我……” 屋里走出个脸色发白的姑娘,双手不安的搅在一起,偷偷看她的眼色。 是最近新招的,苏晒秋有点印象,听监督小组汇报过,干活还可以吧,性子比较内向。 苏晒秋抬脚往男人小腿上踹了一下,“管好你的嘴!下回再这样,可就没这么便宜了!” 男人疼得龇牙咧嘴,抱着腿蹦跶,都没带生气的,一个劲点头:“好好好,我一定管好!一定管好!” 他心里门儿清,女儿最盼着的就是在绣房学手艺,不光能按月拿工钱,将来还有个吃饭的本事,全家人都把这事当正经事办。 他要是因为自己这张破嘴得罪了苏阿宝,害得女儿没了指望,那丫头指定得跟他闹掰。 比起那点不值钱的面子,还是女儿的前程要紧。 苏晒秋看他是真担心女儿,也知道收敛了,脸上的冷意淡了些。 还算满意。 回头对苏厚山说:“爹,走吧,咱把手续办了。” 苏晒秋拿着纸走过去。 苏厚山经过她几个月的教学,已经学会一些字,囫囵看懂了些。 他没有说话,跟着往外走。 苏晒秋挥挥手:“都别看了啊,上工了,贺婶,你们收拾一下继续干,把院门锁了。” “哎,晓得了。” 贺婶几人都应了一声。 家里其他人都跟在里正后面。 几人往里正家走,快到门口时,老村长忽然道:“呦,忘了件要紧事,这断亲书,还得苏德贵画押才算数。” “麻烦老村长了。” “不碍事,我去去便回。”说着,他扭头就往苏德贵家的方向走,硬是把人给喊了来。 苏德贵一听,气性大得很,他婆娘更是在旁边吱哇乱叫。 老爷子说啥也不肯来,觉得这事丢人现眼。 第235章 还是女儿好 老村长让王菜花闭嘴,把他拉到一边,沉着脸训了几句:“你扪心自问,对大川那孩子亏心不亏心?如今村里人谁还待见你们家?不如痛快点,让人家以后好好过吧!这样村里人多少还能收点声。” 苏德贵被说得哑口无言,想想也是。 都成这样了,再闹下去只剩难堪,往后估计也是不来往的,不如断干净。 就是可惜了,厚山那小子有福气,挣了大钱享上福了,自个儿却半点不能沾。 要怪就怪来时路不对,光想着亲生儿子…… 苏德贵冷着脸,闷头前来。 到了里正家,两拨人一照面,屋里的气氛顿时跟结了冰似的,谁也没说话。 里正清了清嗓子,把苏晒秋写好的断亲书铺在桌上:“都看清楚了,没问题就签字按手印吧,我和老村长在这儿作保。” 苏晒秋几人没二话,拿起笔签了名,又按上红手印。 苏德贵盯着纸上的字看了半天,发现真是好久没和大儿子来往了,竟不知他都能读书写字了…… 苏德贵感觉自己失去了什么要紧的东西,迟迟不乐意按手印。 结果半天没等到大儿子的反应,最后还是咬咬牙,按了下去。 “厚山啊,爹对你不住,往后的日子,你……你好好过,唉。” 千言万语化作一声长叹,话终究没说太多,背过身去。 这事就算了结。 从里正家出来,日头正烈,阳光晒得村道发白。 苏德贵佝偻着背,脚步蹒跚地往自家走,背影越来越小,渐渐远了…… 苏厚山站在原地,望着他消失的方向,眼神空落落的。 断亲的事像是块石头落了地,可他心里关于自个儿是孤儿的事迟迟消化不掉。 他竟是孤儿啊…… 林春娘在旁边说,以后就迎接新的日子吧,回去给他做些好吃的补一补。 苏晒秋从钱袋里摸出些铜板递给全程跟着的周石头,算是奖励,随后快步走到苏厚山身边,声音里带着软意:“爹,上车,咱回家。” “往后有我们呢,大家伙儿都疼你、敬你、爱你,这辈子都把你护得好好的,我们都是你的亲人。” 苏厚山愣愣地望着她,那直白又滚烫的话像团火,猛地撞进他的心里。 之前他还给春娘说也别太偏心眼了,他就是在偏心眼里长大的,心想万一以后几个儿子怨他们咋办。 如今他才真正理解了春娘,这阿宝,就是值得他用尽全力去偏爱。 也只有阿宝对自个儿最好,又给钱又让他当大老板的…… 苏小海跟着说:“对,我们都心疼爹。” 其他几人—— “我也是。” “我也是。” “我也是。” …… 林春娘拍了拍他的肩膀,安慰道:“你没有任何错,能长这么大已经不容易了,看,孩子们都关心你呢,咱的日子会越过越好的。” 苏厚山嘴唇哆嗦着,脸皱在一起,他不好意思哭,眼泪却忍不住滑下来,哽咽着重重点头。 积攒了半辈子的委屈和辛酸,在这一刻彻底决堤。 回程的路上,牛车上安安静静的。 没人去看他的脸,也没人劝,都默契地给了他最足的空间。 就让他哭个痛快吧! 有些时候,眼泪是顶有用的东西。 哭透了,积压的苦水也就泄尽了。 把从前那些蚀骨的疼都留在风里,往后的路,就能踏踏实实踩着新土地往前走了…… 苏厚山闷在屋里伤心了两日,眼眶总带着红,饭也吃得少,整个人像被抽走了精气神。 林春娘看在眼里急在心里,怕他这么熬下去伤了身子,求苏晒秋想个好法子。 这天一早,她便揣了个主意,不由分说拽着苏厚山往外走:“爹,我有事找你,快走。” 苏厚山被她半拉半拽着,一路走到镇东头的“驭风厩”。 这是镇上最大的牲口行,专做牛马买卖,栅栏里拴着几十匹马可,匹匹精瘦健朗,鬃毛油亮得能照见人影。 见有人来,便扬蹄嘶鸣几声,透着股旺盛的精气神。 “这是……” 苏厚山也顾不上心情不好了,转头看向女儿,“带我来这儿做啥?” 苏晒秋指着那些马:“还能干啥?爹,你喜欢哪只我就买哪只。” 本来想着买好了牵到家里给他的,但上回买旺财时看爹有些可惜的模样,这回让他自己选,应该更有感觉。 “买……买马?” 苏厚山脸上又惊又喜,看向苏晒秋的眼神带着几分不好意思。 他活了大半辈子,马只在富户家见过,那可是顶体面的物件,是身份的象征,全村都买不了一只马,自己竟能有这福分? 心头的沉寂像是被投了颗石子,荡开圈圈涟漪,连带着眼神都亮了几分。 “这……这马可不便宜吧?” 他讷讷地问,眼睛却忍不住往那匹黑马身上瞟。 那马通身黑亮,唯有四蹄带点白,正扬着脑袋看他,像是也在打量。 “嗨呀,别管价钱,”苏晒秋推着他往栅栏前走,“看中了就试试,这儿有驯马的伙计,正好你在这儿练熟了再回去,我相信你的眼光。” 为了让爹没压力,她还补充道:“往后家里走动,送货都用得上马啊,你随便选吧,做了这么久的生意,区区一匹马而已,改日还想买轿子呢,让我也当一回官小姐。” 她是想让爹忙起来,一旦有别的事分散注意力,哪还有空琢磨原生家庭呢。 苏厚山被说动了,小心翼翼地凑近马群。 驯马的伙计在旁边听了半天,知道他们有钱,脸上便带着笑介绍。 正正好指着苏厚山看上的那匹说让试试。 卖马的递过缰绳,“别怕,这马啊,都是训好的,可温顺了,你看,怎么摸都没脾气。” 苏厚山试着伸出手,轻轻摸了摸马脖子,那马竟温顺地往他手心蹭了蹭,喉咙里发出低低的嘶鸣。 “阿宝,我……我喜欢这个。” “行!买!” 一来二去,苏厚山竟真的在马厩旁的空地上练了起来。 从一开始的手足无措,到后来渐渐稳当,额头渗出细汗,嘴角却不知不觉带上了笑,眼里的光也一点点回来了。 第236章 象棋之闻 苏晒秋看她爹实在喜欢那匹黑马,在场地练习了半天都不走,便说:“爹,我还有作业,先回了。” “奥!好,学业要紧。” 苏厚山虽然对她回话,眼睛却看着马头,魂都定在上面了…… 日头爬到头顶时,苏厚山牵着黑马往回走,给起了一个“黑风”的名字。 那脚步轻快得像踩了风,先前那股沉郁早就不知道掉到哪去了。 夜里躺到床上,他给林春娘念叨:“唉,还是女儿好,心思细,知道疼人,早知道当初就该多要几个女儿。” 林春娘听得直撇嘴,伸手拍了他一下:“胡咧啥呢,这哪是咱能做主的。” 日子就这么悄悄淌过,苏厚山脸上越发轻松。 小吃铺子也添了新花样。 是烤串! 有肥瘦相间的羊肉串、鱼串、鸡翅,也有脆嫩的各种菜串。 在炭火上烤的滋滋冒油,撒上特制的调料,香得能飘出半条街,让小吃店的名头更火了。 苏晒秋又从外头批发了些清酒。 傍晚时分,夕阳斜斜照进铺子,约上三五好友,就着烤串喝两盅,成了镇上小民最惬意的事。 因为客人流连忘返,关店时间都往后推了一个时辰,依旧座无虚席。 林春娘和苏厚山在铺子里忙得脚不沾地,烤串、算账、招呼客人,哪还有空想那些亲戚的破事? 偶尔半夜,苏厚山会突然想起自己是孤儿的事,翻个身睡不着,林春娘便在旁边柔声安慰几句,拍着他的手陪他静坐着,等那点翻涌的情绪慢慢平复。 日子也就这样过去了。 就像苏晒秋想到一样,时间是最好的药,再深的伤口,也会被它慢慢抚平。 …… 下午的小吃铺里,客人坐得满满当当,客人玩着棋,正聊得热火朝天。 “要说这阵子最火的,还得是五子棋!” 一个络腮胡大汉扒着蒜,嗓门亮得很,“我家那口子,从前晚饭一撂就往牌局钻,现在倒好,天天拉着我摆棋,说比推牌九有意思多了!” 旁边的大婶接话:“可不是嘛!我那小孙子,以前放学就野跑,现在抱着个棋盘能坐到天黑,连算术都练得勤了,说是要算步数呢!” 一人不屑的站起身,摆手道:“不啊,你们在说什么?明明是象棋最火!” 眼看几人眼底都有疑惑,这人自得的说:“你们这些底层老百姓根本不知道,那玩意儿,如今在贵人圈子里火得没边!先是镇上士绅天天摆局,这才半月,县里老爷们都在传,连州府的官宦家都迷上了!” 周围发出一阵惊讶声,他们确实不晓得呢。 “听说……”那人左右看了看,压低声音说:“京里的皇子都对着棋盘挪不开眼呢!” 这回明显响起一片吸气声…… “这个我知道,”一个穿着略显冷硬的镖师喝了口酒,说道:“我走南闯北的,这段时间啊,确实闻听过这回事,前儿个路过赵知府家,从院墙外面都能听见‘将军’‘跳马’的喊,听说肚子里有点墨水的都迷这个!” “奥!是不是啊?真那么火?” “难道咱老百姓玩不了么,我听着都心痒痒了!” “玩倒是能玩,就是价格贵点,规则嘛,很复杂的,没个十天半个可玩不转。” 众人你一言我一语,话题绕着棋盘。 …… 忽然有人瞅见刚下学回来的苏晒秋,“哎对!就是她!” 苏晒秋定住步子,心想咋滴了,不会又有事吧? 那人扬声问道:“苏设计,这五子棋和象棋真是您想出来的?跟传说里一样,都是您的点子?” 苏晒秋点头:“没错啊,咋了。” “怪不得这么有意思!”立刻有人接话,“那五子棋简单,男女老少都能玩,我家三岁娃都能凑两局!” 另一男子说:“那象棋,是真带劲,就是……”他挠挠头,“有点难,而且棋盘棋子做得精致,价钱也不低,咱小老百姓想凑一套,得掂量掂量。” 旁边的人附和:“可不是嘛!能不能跟棋商说说,把价钱往下压一压?让咱都能玩上新鲜的!” “对啊,苏老板一向是热心肠,帮帮忙吧!” 苏晒秋摆摆手,一脸真诚道:“各位啊,实不相瞒,这棋我压根没挣钱。当初把法子给棋厂,就是想着大伙晚上睡不着也太无聊了,我是真不忍心看大家无趣啊,就想了个能凑一起乐呵的东西。价钱是棋厂定的,他们要算木料工钱运费等等,我也不好插手啊。” “原来是这样!” 众人一听,顿时没了二话。 刚才提价的汉子红了脸:“那是咱想岔了,苏老板这是真心为大伙着想啊!” “可不是仗义嘛!”有人竖起大拇指,“这棋是真好玩,比瞎唠嗑强多了!从前太阳一落山,咱只能大眼瞪小眼,要么在屋檐下发呆,现在却有了玩的东西,五子棋倒是挺便宜的。” “苏老板,往后再有啥新鲜乐子,可一定要拿出来。” “就是就是,您这脑子咋长的?净出些好点子!” 苏晒秋被逗笑了,点头应道:“灵感这东西说不准,谁知哪天就冒出来新花样了,届时,我肯定第一个造福大家。” “那可好!” 众人更乐了,“苏老板的点子,那指定说有就有!要不名声在咱镇这么响呢!” 笑声里,有人已经开始畅想新玩法,给她提一些创意点子。 苏晒秋接过林春娘的清汤面,就着一口蒜,吃的很香,眼底掠过笑意。 象棋这东西能传开,连百姓也挺喜欢,是意料中的事,没什么好惊讶的。 几日后,曹老板亲自登门,手里拎着个沉甸甸的木盒。 脸上堆着的笑比往日见了银子还灿烂。 “苏老板,这回可真得谢你!棋卖的老火了,我好不容易抽出时间,赶紧就来感谢你来了。” 他把木盒往桌上一搁,“就你那棋盘棋子,我借着它结实交了几个大人物,如今棋都供进京都了!尤其是那幅山水棋啊,人家高官都拿来送礼的,说是好看的很,坐那下个棋就感觉自个仙风道骨的,哈哈哈……” 第237章 耻于发问,终为愚人 “多的不说了,这点薄礼你务必收下,算是我的心意!” 木盒打开,里面是两匹上等的云锦,再有十几锭非常标准的银子,让苏晒秋很是感兴趣。 “我平常收的都是碎银,这元宝长得真漂亮,”苏晒秋也不推辞,笑着收下:“曹老板不错嘛,往后有新点子和棋有关,咱们再合计。” “那感情好!”曹老板听到了这话,也是意外之喜,笑得眼睛眯成缝。 生意这边做的风生水起,私塾里的气氛却没这么轻松。 近来陈夫子搞起填鸭式教学,进度快得像赶马车,学子们个个愁眉苦脸。 “这进度也太快了吧?” 课间,有学子揉着发酸的手腕嘀咕,“从前背背写写就完了,现在光回家写作业就得耗一个时辰,课上又要记录,我的手都快断了呜!” 某个学子偷偷瞟向苏晒秋的方向,压低声音说:“我瞅着,自她来了之后,夫子就跟打了鸡血似的……” 这话虽轻,却飘进了几个有心人耳朵里。 不少目光齐刷刷射过来,带着点说不清道不明的意味。 咦,确实很巧哇…… 新的摸底考如期而至,整整一天考下来,学子们个个面色灰败。 后日发卷—— 陈夫子拿着戒尺在讲台上一拍,脸色比锅底还黑:“朽木!真乃朽木!” 他目光扫过满堂垂首丧气的身影,连乙班那几个素来拔尖的学子也未曾略过,语气中满是恨铁不成钢:“尔等纵是身在乙班,亦当勤勉向学,怎可如此敷衍?观此卷,错漏百出,荒唐至极!老夫实是对尔等很是失望透顶,一个个好生反省!” 骂完,他甩袖就要走,苏晒秋却倏地举手:“夫子留步!” 陈夫子脚步一顿,回头时,方才的怒容竟奇迹般敛了去。 脸上还带了点温和:“苏阿宝,何事?” 一屋子学子都看呆了…… 不是…… 这对吗? 这变脸速度,简直比翻书还快! 接下来的场景更让他们瞠目结舌。 苏晒秋拿着卷子上前,问题一个接一个抛出来,从基础的字句释义到晦涩的义理辨析,陈夫子竟耐心十足,一点一点指点,两人一问一答,干脆利索。 提问,指点,提问,指点…… 一切都是那么温馨和谐。 甚至有些他们闭着眼都能答上来的基础题,苏晒秋居然也敢问得理直气壮。 就不怕挨揍?? 陈夫子教完,满意地走了。 几个学子立刻围上来,庞天佑最先开口:“苏姐,你胆子也太大了,啥问题都敢问,就不怕夫子揍你?” 苏晒秋揉着发胀的太阳穴,刚才消化了不少知识点。 “我底子差,你们觉得是基础的东西,对我来说可能就是新知识。要是怕挨揍就不敢问,那还怎么进步?” 她顿了顿,看向几个面露思索的学子:“好问的人,只做了五分钟的愚人;耻于发问的人,则终身为愚人。” “我认为不懂的憋在心里,自己瞎琢磨,不光浪费时间,更是消磨信心,时间长了,不就摆烂了?” 说完,她拉上苏小海学习,一群人面面相觑。 “她说的……好像挺有道理。”庞天佑摸着下巴,若有所思。 他不就是这样? 总想着自己琢磨透了再惊艳老爹,结果不懂的越积越多,最后连看书的兴趣都没了。 旁边的学子讷讷道:“这苏阿宝,还真是有大智慧的姐姐,怪不得夫子对她温和,光这番话就说的通透。” …… 打那以后,学子们见陈夫子不忙时,也敢硬着头皮上前请教了。 陈夫子起初惊讶,后来听说是苏阿宝的“理论”,不由抚须轻笑。 倒是小看了这丫头,真是条搅活水的鲶鱼! 有她在,学子们的劲头上来了,哪怕最后能混出一个童生,他也高兴。 这天恰逢放假。 苏晒秋在自家店里吃午饭,心里琢磨着夫子最新布置的文章要怎么写。 刚咬了一大口面,就听见邻桌传来一阵窸窣的争执。 穿着绸衫的汉子正往年轻小娘子身边凑,满脸油腻的笑。 “小娘子,一个人吃饭多没意思?我陪你吃呗,这桌烤串我请了!” 小娘子皱着眉往旁边躲,声音发紧:“我不需要你陪。” “哎,这话说的,姑娘家一个人吃饭多寂寞啊,我也是好心。” 那小娘子朝后躲了躲,“请自重,我已嫁为人妇。” “嫁人又如何,你相公为何不陪你吃饭,”汉子得寸进尺,竟伸手想去拉她的胳膊,“他没用是他的事,我就陪你吃顿饭,又不是要吃了你,怕什么?” 小娘子又气又急,眼圈都红了,想走又被汉子堵着路,顾及着名声不敢大声呼救,只能求助的看向不远处的苏茂生。 苏茂生赶紧快步上前,脸上堆着周全的笑,哈着腰打圆场:“这位客官,您看这店里人多,后面还有排队的,大家都只是想吃个饭而已,您用您的,咱别扰了旁人的兴致,成不?” 说着还往旁边挪了半步,不动声色地想隔开那汉子和小娘子。 “你算哪根葱?”绸衫汉子斜睨着他,搡了一把,“我跟小娘子说话,有你插嘴的份?滚一边去!” 苏茂生有点害怕,他下意识朝最有安全感的人看去,那便是苏晒秋。 只见她正十指交叠,一脸阴暗的盯着这边。 “……” 苏茂生顿时觉得这汉子要死到临头了。 男子又对小娘子嬉皮笑脸,“你看,这店里的人都怕我,不会管我的,你又何必那么清高呢,就跟我吃顿饭而已……” 苏晒秋假笑着说:“客官,要么吃饭要么走人,别影响别人心情。” 汉子不悦回头,心想又是哪个不长眼的扰他兴致,看到苏晒秋是小姑娘,越发嚣张:“嘿,你个女子还敢管我?影响又咋地?” 他唾沫星子喷了离得最近的苏茂生一脸,“老子有的是钱,包下你们这破店都够了!” 苏晒秋只觉得店里都不香了,心里暗骂一声死苍蝇晦气。 真是两个蛋蛋逐渐发育成左右大脑,同样布满褶皱却无法思考…… 这种货色她是真的不想碰。 第238章 英雌救美 那汉子还想在小娘子面前保持体面,又恢复了笑容扭头说道:“小娘子~他们怪烦人的,我看你也别待在这了,咱俩影响别人吃饭。” “这样,我带你去家里吃,我的手艺好极了,我家的狗还会打滚呢,带你去瞧瞧……” 不等那汉子的手碰到小娘子,苏晒秋已经起身,一把攥住他的手腕,猛地往反方向一折! “唉唉唉唉?!” 汉子惨叫着,胳膊被拧得像麻花,整个人被迫趴在桌上。 脸贴着桌上的盘子,里面的面条和酱料糊了他一脸。 “谁啊?谁拧老子?” 苏晒秋又扭了一下他的腕:“跟你说好话,你非是不听啊,那就别怪咱不客气了。” “松手!你——嗷!!!” 汉子此时十分狼狈,脸面被按在桌上摩擦。 “调戏人调戏到姑奶奶店里来了?”苏晒秋居高临下地看着他,眼神发冷,“说!坟想埋在哪?” 旁边立刻有食客搭话,声音里带着看热闹的兴奋:“小子,你可惨了!这苏阿宝打人老狠了,上回听说一脚踩碎过别人的头,跟踩爆瓜瓤似的,红的白的溅一地,老吓人了!” “也不出去打听打听再惹事呢,这苏阿宝名头可是响的很,人家不惹事,但也不怕事。” 另一个接茬:“可不是嘛!她平时看着好脾气,真惹急了能撕下你一层皮!” “前阵子那几个拐孩子的拍花子,被她送到衙门时,就剩一口气了,啧啧……” 苏晒秋闻言,嘴角微抽。 啥时候出来的传闻? 怎么传成这鬼样子了…… 而这些科普听得绸衫汉子火气越来小,心越来怯。 他脸色煞白,后颈直冒冷汗。 刚才那点龌龊心思早跑没影了,只剩下怎么脱身的事。 “我、我喝多了……啥都不知道……”他结结巴巴地辩解。 苏晒秋手上稍一用力,汉子立刻疼得嗷嗷叫,“放你爹的罗圈屁,我就没见你喝酒,还拿这当幌子,再说,喝多了就可以耍流氓?” “那……那你要我怎么办?” “给这位客人道歉!” “对、对不起!夫人我错了!我一时糊涂!”汉子哪敢怠慢,连忙对着小娘子道歉,再扭下去,他这条胳膊指定么象了。 苏晒秋松开手,他连滚带爬地往外跑,经过门口时,却忍不住回头冲苏晒秋露出个愤恨眼神。 那意思很明显:你等着!我记下你了! 苏晒秋稀奇,哟了一声,“你这泼皮,在我眼皮子底下还敢暴露这种情绪?” 苏晒秋抬脚就踢在他下叉。 只听“嗷”的一声,一道抛物线出去—— 汉子像个破麻袋似的飞出去,“咚”地撞在对面铺子的墙上。 滑下来时滚了一圈,一声都喊不出来。 为什么呢? 蛋疼啊~ 他腿绷得笔直,双手死死捂着裆,差点当场去世。 坐在墙边等叫号的男客们忍不住觉得自己的第三条腿疼,女客则是幻肢疼,齐刷刷嘶了一声…… 苏晒秋把手搭在眼睛上,学着猴子样瞄了瞄:“嚯,飞得还挺远,幸好是墙,要是门还得掰扯赔偿。” 围观群众集体沉默了片刻。 “6” 这特爹是重点吗?! 几个路过的行人眼前突然飞过一个人,都被吓了一跳,捂着胸口连连后退。 “咋了咋了?” “是个人!” “她打的,嘶,一看就疼……” 他们看苏晒秋的眼神跟看怪物似的。 那汉子好不容易缓好,啥也顾不上了,缓过劲扒起来就跑。 复个屁的仇! 命要紧! 苏晒秋走到小娘子身边,揽住她的肩膀把她按在座位上:“没事了,继续吃饭吧,这种人就是癞蛤蟆趴脚面,不咬人,纯膈应人。” 周围人被这话逗笑,看向小娘子的目光都带着善意。 “我……多谢你。”小娘子朝她行了一礼。 “有我在,他碰不着你一根手指头,”苏晒秋拍着胸脯保证,“以后他要是借机报复,你直接来我店里,我收拾他!我最会对付这种癞蛤蟆了。” 小娘子被她逗得破涕为笑。 “苏老板真是女中豪杰!” “听懂鼓掌!” 店里的女客人们感同身受,纷纷鼓起掌来,看向苏晒秋的眼神里满是崇拜。 女人中的女人啊! 有一小姑娘偷偷瞄她,迟疑的问:“老板,不知你喜欢男人还是女人,你看我……如何呢?” 苏晒秋纳闷道:“我?你认真的吗?” 这反差萌样,顿时让现场又是一阵爆笑,林春娘都无奈的笑着回厨房了。 今日达成英雌救美,苏晒秋心情极好。 夜里刚进到卧房,一个黑影突然窜出来。 对方蒙着脸,就那么直挺挺地站着,也不吱一声。 苏晒秋翻了个白眼,没好气地说:“我说大哥,我又不是什么美女,你老找我干啥?难道是受伤后有雏鸟情节?一定要报答第一个救自己的?啧,告诉你奥,我可看不上你,别想着以身相许。” 蒙面男估计没料到她是这反应。 “我不会以身相许,我也看不上你!” 他额头青筋直跳,都不敢想这种解释会从自己嘴里说出来。 苏晒秋斜瞥他:“有话直说,有屁不能放,赶紧的,我得睡觉了。” “你不怕我?” “怕个der啊~你可千万别有:哇哦~这个女人好特别,成功吸引了我的注意这种想法哈。” 黑衣人在那杵了半天,最终在桌上搁下一锭银子,哼了一声,转身就走。 这天之后,黑衣人没再出现。 …… 私塾里—— 陈夫子的儿子陈思齐近来学得越发刻苦,几乎是手不释卷。 庞天佑看得纳闷,忍不住问:“你跟苏阿宝较什么劲?她又不参加科考,你就这么怕被她比下去?” 陈思齐揉了揉熬得发红的眼睛,一脸无奈:“你是不知道,这苏阿宝悟性太吓人了,照这势头,用不了多久就能超过我,我要是不拼命,被她比下去,晚上得被我爹骂死!” 想起那天的情景,他就无奈。 不过是跟妹妹吐槽了句“苏阿宝学东西太快了,还特别好学”。 陈夫子恰在廊下听见这话,猛地推开门,两眼亮得像燃着烛火,仿佛总算寻到了名正言顺的由头,指着他的鼻尖便训:“吾儿更当勤学苦读,莫要辱没了陈家门楣!若被苏阿宝这丫头比下去,休怪为父打断你双腿!” 那眼神,认真得让他后颈发凉。 不努力? 怕是真要拄着拐杖上学了…… 第239章 忠义堂 时间在学习中转瞬即逝,很快就来到了初秋。 …… 忠义堂的人进苏爱林小吃店的时候,苏茂生正弯腰给一桌客人添茶,茶壶嘴刚点到杯沿,余光便扫到门口涌进的那几道宽袍大袖的身影,手抖了抖,洒出茶水在桌面上。 他没敢擦,握着茶壶的手停在半空,目光像被钉住一样黏在那几个人腰间悬挂的黑底金字腰牌上,那两个字他认识。 “忠义” 苏茂生嘴里的唾沫忽然变得又干又黏,他在曾经的饭店见过这块牌子,这种人是收保护费的。 另有一桩事记忆犹新,两年前镇西的刘记粮铺得罪了忠义堂的人,当晚铺子就被烧了,啥也没落下,当时刘老板坐在地上两眼无神,已然心死,后来倒是报了官,但官府只说“天干物燥走水”,就草草结案了。 他那时便觉得,这忠义堂不一般,上面肯定有人脉。 不知今日来苏家是吃东西,还是找茬的,他心里很是慌张。 苏阿宝家待他极好,他也不希望出事。 最近的吃食很是不错,这些人应当是来尝鲜的,应当是这样…… 苏茂生暗自安慰自个儿。 他强自勾起一抹笑容:“客官几位啊?” 苏远舟正在柜台后面算账,听到苏茂生的声音,算盘珠子停了。 他们二人如今关系很好,他自然能分辨出对方声音里带着紧张。 他看了苏茂生一眼,那微微发颤的脊背已经说明了一切。 苏远舟看了看来人的腰牌,好奇的嘟囔着:“忠义?” 这是什么人,为何茂生会害怕,他在村里待的久,消息闭塞,并不知这号人物。 他的声音轻得只有柜台边那一桌客人听见了,那桌客人原本正在埋头喝奶茶,突然就把碗搁下,谁也没再动勺子,齐刷刷看向门口。 忠义堂的人一把搡开苏茂生,带着一个“滚”字。 随着一桌一桌的注视,整个堂子里的说话声像被刀齐刷刷切断了。 林春娘在后厨端着刚蒸好的糯米藕,听见外面没动静,出来查看。 就看到那几个人正盯着她,目光慢悠悠地扫过她脸上的每一寸皮肤,像在惦记什么。 她被那微妙的恶意镇住,往后退了半步。 领头那人个子不高,但面阔口方,站在那里像一扇门堵住了客人去路,外面本来想进来的客人也都打算离去。 他扫了一眼墙上的画,扫了一眼各个桌上的棋盘,不紧不慢地开了腔。 “你们这店谁做主?” 虽是问话,看的却是林春娘。 林春娘深吸了一口气,往前走了两步,“我是,这店是我开的,有什么事跟我说。” 苏厚山本来在厨房添柴,听见前头的动静不对已经走过来了。 他站在林春娘身前半步,像一棵扎了根的树。 “怎么了?” 有客人去通知苏二河他们,几人从服装店也过来,无声地站成一排。 领头那人目光从林春娘脸上移开,扫过苏厚山和几个儿子,又重新落回林春娘脸上。 “老板在,那就好办了。” 他冲旁边的人点了一下头,一张凭证从众人眼前划过,底下盖着殷红的官府印戳。 另一个人跟着把一碗汤放在旁边,汤色微白,圆子混着酒酿沉在碗底,几粒枸杞零星散着,还在冒热气。 “我乃百味楼的管事,你们店里的酒酿圆子汤,和楼里的招牌一模一样,这方子,我们百味楼传了五十年。” “老板,你这是抄袭。” 他的语气没有起伏,却压迫力十足。 苏厚山站出来说话:“这汤的方子,是我们家自己琢磨出来的,跟百味楼没关系,虽然观其外表相差不大,但味道定然不同。” 那人转过脸看他,嘴角微微一弯:“你说是你家研究的,证据呢?” 林春娘站在苏厚山旁边,声音已经在抖了:“这肯定是个误会,我们店里每一样吃食都是自家琢磨的,怎么会抄袭呢?” 庞军带着两个差役踏进店门的时候,屋里气氛凝滞,风扇都吹不散林春娘几人的汗。 他是被忠义堂的人喊来的。 隔着几步就看见桌上的纸和那碗汤,手指在刀柄上搭了一下又松开,走到忠义堂那人面前:“怎么回事?” “庞头领来得正好。”那人侧过身,“百味楼的方子被抄了,我们也不是故意为难人,就是讨个说法。” 庞军看了一眼桌上的纸,又看了一眼那碗汤,没有接话。 那人又说:“证据在这儿,方子也在这儿,那边客人正吃着,端一碗过来便知一模一样。” “庞头领要是觉得不够,我们还有证人,还有老账本,还有五十年前写方子的那位师傅留下的手稿。” 对待官差,他收起了一分居高临下的姿态,但也不见得多尊重人。 庞军沉默了几息,过去检查苏家的酒酿圆子,确实看着大致不差,他相信苏家的肯定更好吃,但就算是改良,也需要经过原方主的同意才行,不然就是抄袭了。 他点点头,不经意的走向林春娘,声音压得极低:“这事不好办,他们既然带着凭证来的,便是有把握的……你们先配合,到了衙门我尽量斡旋,但也不能保证效果。” 这话已经说的相当仁义了,他儿子因为苏晒秋而学习进步,而他有时经过这里还能免费喝些茶水,这情份他记着呢。 林春娘眼圈已经红了,但还是点了一下头。 苏厚山站在她旁边,攥紧的拳头又慢慢松开了。 妻夫二人第一次遇到这种事,还真不知道怎么处理,思绪已经僵住。 苏大川忽然拨开苏三江拦着的手,直挺挺站到最前面,声音沉得像块浸了水的石头:“这间铺子是我开的,要押就押我回去。” “不行!” 林春娘和苏厚山几乎同时开口,急得往前凑了半步,都想把他往后拉。 “别胡闹,要去也是我去!” “我是当家的,该我去!” 两人你一言我一语,争着要替他。 苏大川抬手往下一按,声音冷了几分:“别争了,我身子骨壮实,去了里面扛得住,就我去。” 第240章 被抓了 苏二河在旁边急得直跺脚,可细想大哥的话,又觉得在理。 只要爹娘和小海能好好的,他们兄弟几个,谁去不是去? 他拽了拽林春娘的袖子,压低声音劝:“娘,就听大哥的吧。您和爹要是去,妹妹回来知道,不得把咱几个骂死?” “放心吧,肯定没事的,味道肯定不一样,到时候巡司大人会给个公道的。” 其实他心里也发虚,这批人和村里的混子可不一样,说不准上面有关系,大哥能不能回来都难说。 他想好了,若是大哥挺不住,就换他去! 忠义堂那人看了苏大川几息,伸手在他肩上拍了拍:“行,你小子有担当。” 苏大川冷着脸,用肩头甩开他的手。 忠义堂的也不恼,眼底带着讥讽。 总之抓一个回去也是交差,已然达到目的。 “我们是讲规矩的。” “要说这方子是你们家自己琢磨出来的,那总得拿出证据来才是。既然拿不出,那我按规矩去告官,合情合理吧?庞头领,您请。” 他说这话的时候语气依然平稳。 庞军看了苏大川一眼,“走吧。” 他给了苏厚山体面,没有像其他犯案的人被差役押着。 旁边几桌客人不想招惹麻烦,已经起身结账。 有人碗里的凉皮还有大半没动,人已经走了,站在店外看热闹。 一个吃了半碗酒酿圆子的客人走到门口回头张了张嘴想说什么,被同行的人拽了一把袖子,终究什么也没说…… 出了小吃店,庞军走在最前面,苏大川身后紧贴着两个差役,忠义堂的人跟在后面。 此时正有苏家村的村民在围观,嘴巴半张着看完全程,等那几道身影走远,他转身就往苏家村跑。 跑回村口的时候,嗓子已经哑了,撑着膝盖喘了好一会儿才喊出来:“苏家出事了!苏大川被人抓了!” 这话跟长了腿似的窜进各家各户,立马就引起了轰动。 “怎么会啊?” “被官府抓啦?听说是抄了别人的方子,咋回事呢!” “啧啧,真是想不到。” 有人站在自家门口听了转述,慢慢扒了一口饭又咽下去:“我就说,那苏家起得太快了,早晚要栽。” 也有人说:“我估计是被人惦记了,都被官差抓了,怕不是小麻烦,要我说,还是老老实实刨地好啊,上面最多克扣点粮食,可不会惹出官司。” 一个年轻媳妇攥着围裙角站在巷口,脸上说不清是担忧还是茫然:“那她家绣坊要是停了,我们这些想进绣坊赚钱的怎么办?” …… 也有那和苏家不对付的,感觉压在头顶的乌云都散开了,心想往后苏家再也不只手遮天了。 有人端起饭碗,笑的开怀,好心情压都压不住。 苏德贵家—— 王菜花正坐在灶房门坎上择豆角,指尖捏着豆筋往外扯,表情有些阴。 有那碎嘴妇人跑来给她添油加醋把事儿说。 等妇人的话音落了,她一拍大腿,脸上浮现激动之色。 声音里那股子憋了许久的阴郁都泄了出去:“我就说嘛!苏阿宝那没规矩贱胚子,哪是块正经做生意的料?” “还研究方子呢,原是偷人家的!真是胆大包天,不怕把一家子都拖下水!” “还好她非要断亲,不然啊,指不定得连累我们呢!”脸上青一块紫一块的赵金丽出来,便拍着胸脯一脸后怕。 王菜花也是很认同,倍感庆幸。 她狠狠把豆角掰断,“这下可好了,我倒要看看,他们家还能得意到几时!” 嘴里竟还哼起了不成调的小曲儿。 那股子幸灾乐祸,半点儿情分都瞧不见。 对门的媳妇正好在门口纳鞋底,把这一幕看得真真的,忍不住咂咂嘴。 就算是抱养的,都没见这么冷血的。 怪不得人家要跟她断亲,就这态度,谁受得了? 回头可得把这新鲜事,跟相熟的姐妹好好说道说道。 …… 抄方子的事传到绣坊时,大家伙儿正热热闹闹的做活呢。 贺婶手里的剪子刚要落下,那碎嘴的外人吆喝声就砸进来了。 一边绘声绘色的说着,还打量她们的表情。 众人瞬间像是被掐住了喉咙,针线声戛然而止,连呼吸都滞了半拍。 “怎么会?” “你听错了吧?” “阿宝不是那种人!” 那妇人看到她们的表情很满意,继续添油加醋说了几句,才心满意足的离开。 贺婶先醒过神,把剪子往桌上一搁,“别慌,事情还没个准数!” 可搭在剪子上的手指,却微微打起了颤。 一个年轻媳妇先绷不住了,针线往竹筐里一扔,带着哭腔道:“那……那咱们是不是要没活干了?我这刚攒下俩钱,婆家那边才给了点好脸色……” 旁边立刻有人接话,声音虚浮得像踩在棉花上:“我还盼着在这儿干到老呢,这要是倒了……又得回去刨地……” 角落里一个闷头坐着的,没抬头,声音瓮瓮的:“我就愁工钱,唉,这月快月底了,孩子的药钱全指着这个呢……” 说着,鼻音就重了。 老绣娘倚着墙,浑浊的眼睛望着镇上的方向,叹了句:“厚山家的孩子都拉扯这么大了,真是……” 后半截话像被风刮走了,没说透。 一些绣娘双手合十,对着窗户的方向拜了拜,眉心拧成个疙瘩,嘴唇翕动着,像是在跟老天爷念叨什么。 末了小声念叨:“老天保佑苏家平平安安吧。” 慌乱像闷在锅里的水,从各个角落冒出来,缠成一团乱麻。 这时,王昭昭忽然站了起来。 她一直是个闷性子,平时和大家说的话也不多,此时却有勇气站起来说:“我信她的人品。” 场面倏地静了。 “苏阿宝没有嫌我是克死人的寡妇就不用,还许我带着孩子,而且我来的第一天,她就把工钱怎么算、哪天发、奖金怎么拿,一条条说得分明,半点儿没糊弄过谁。” 她扫了一圈,“你们谁被她为难过?” 没人接话。 几个刚还在忧心的年轻媳妇低下头,有人悄悄摸了摸耳垂。 第241章 回家商量 王昭昭继续道:“她来的次数不多,可每次来都干实事。” “比赛、奖金、吃食、工钱,哪样亏了咱们?一个能想出那么多新花样的人,脑子比谁都活,犯得着去抄别人的吃食方子?这道理说不通。” 她顿了顿,眼神里带着气愤,“我看,是有人眼红她家生意,故意使绊子!” 许妮想了想,眼睛一亮,从人群里走出来道:“没错!肯定是这样!上次咱们去店里聚餐还记得不?就闭店那一个时辰,总有人来问谁包场了请这么多人,竟让别人吃不得,你们看,一个时辰就来好几波,她家生意好成这样,没人盯着才怪!” 她撸了撸袖子,“昭昭说得对,准是被人盯上了。阿宝那人做事坦坦荡荡,不至于干那龌龊事,更到不了砍头的份儿,定是有人在作怪!我相信她肯定有法子的!” 堂屋里渐渐静了。 方才嘀咕的几个绣娘你看我我看你,两个绣娘像是想说什么,张了张嘴又把话咽了回去。 有人小声应了句“那倒是”。 也有人重新拿起针线,指尖触到熟悉的布料,心里像是稳了点。 苏巧一瘸一拐地走到中间,目光扫视一圈。 “都先别慌。” 她的声音总是透着股稳劲,“苏家给了咱们活干,咱们就先把手里的活干好。外头的事,他们自会处理。咱帮不上忙,至少别添乱。” “手里有活,心里就不慌,无论如何,咱得把任务好好完成。” 几个年轻媳妇对视一眼,也慢慢坐回位置,沙沙的针线声又起,像雨后初歇的蝉鸣。 苏巧年纪虽轻,却早经了不少风浪,性子沉稳得不像这个年纪的姑娘。在绣坊里当总经理,像块定盘星,往那儿一站便能让人心安。 众人对她有所信服,方才七上八下的心绪,竟真的慢慢稳了下来。 院墙外头传来几道脚步声,有人故意放慢了步子,朝院里探头探脑。一个男人扒着墙头往里瞅,大声嚷嚷:“哎,听说了没?苏家那边出事了!” 旁边立刻有人接腔,嗓门提得老高:“早听说了!那么大动静,想不知道都难!” “就说女的不能成事吧?” 声音里的幸灾乐祸藏都藏不住。 另一个人跟着哈哈大笑:“啧啧,这下看他们还怎么挣钱!” 笑声像碎石子,砸在院墙上又弹回来,落得满院都是。 苏巧正在踩布,低声嘟囔:“这群粪坑里的臭石头成精了,跑来这里撒野,我也真是耳朵出问题了,石头咋能说话呢。” 小媳妇本来有些愤怒,此时却无奈的苦笑,“你呀,缝纫技术不见长,却得了人家的毒舌真传。” 贺婶一直低着头,剪子沿着画粉线稳稳游走。 等那几道脚步声远了,她才抬头往院墙方向瞥了一眼,眼神沉沉的。 阿宝后面来了,她定要告一番状,这种人万万不能给机会用! …… 忠义堂的人走远后,小吃店里的风扇早没人顾得上摇了。 方才那点借风散出的凉意,早被闷在空气里的焦灼烤得一干二净,只剩下满桌残羹冷炙,泛着油腻的光。 林春娘瘫坐在凳上,连收拾碗筷的力气都没了,眼泪像断了线的珠子,吧嗒吧嗒砸在衣襟上。 她脑子里翻来覆去就一个念头:大川这一去,会不会挨板子? 当今这朝,对抄袭仿冒的罪名查得有多严,她不是不知道。 真要被坐实了,那处罚可轻不了。 谁都知道这方子是阿宝靠脑袋瓜想的,可就是没证据啊! 几人陆续尝了那家的酒酿圆子,发现味道不一样,可外表却大差不差…… 苏厚山在门口站了许久,影子被日头拉得沉郁。 他喉结滚了滚,开口时声音带着点哑:“我去衙门附近打听打听,你们等着。” …… 日头偏西时,金红的光斜斜切过青石板路。 苏晒秋放学往自家小吃店走,刚到巷口就顿住了脚。 往日里飘着香气的铺子门口,此刻围了一圈人,指指点点的,像堵密不透风的墙。 她心里咯噔一下,快步挤过去。 店门紧闭着,白纸黑字的封条贴在上面,刺眼得很。 旁边几个路人凑着嘀咕,见她来了,纷纷往旁挪了挪。 目光在她脸上打了个转,又匆匆移开,带着点说不清的同情、遗憾或是看热闹的意味。 苏晒秋站在门前没动,目光从封条上挪开,落在脚边的地上。 地上有些被踩烂的菜叶梗子,不知道是谁扔的。 “宝儿!” 林春娘从隔壁店里快步跑出来,眼眶红得像兔子,还没开口,眼泪先涌了出来。 她一把抓住苏晒秋的胳膊,声音断断续续的:“有人说咱的方子是抄的,把你大哥抓走了,店也封了……说要查清楚才让开……” 她也不知自己怎么看到女儿就像找到主心骨一样,语序凌乱的把所有事说了一通。 苏晒秋反手在她手背上轻轻拍了拍,声音稳得很:“都这时候了,还看什么店啊,先回家再说。” 她把苏厚山、苏二河、苏三江叫到一起,又转头对站在服装店门口的苏茂生和苏远舟说:“你们也先回吧,店什么时候开,等我信儿。” 苏茂生张了张嘴,想劝句什么,最终也只点了点头,他心底知道忠义堂这块硬骨头有多难啃,以后自个儿有没有活计还真不好说。 苏远舟跟着他走。 两人没忍住回头望了一眼,都在心里盼着这坎儿她家能迈过去。 …… 一家老小沿着镇上的主路往回走,路上遇见的人三三两两往这边瞟。有个站在自家门口的汉子扯着嗓子喊:“哟,这不是苏家小吃的吗?” 话音刚落就被旁边的婆娘拽了把袖子:“别这样,人家平时待人不错的!” 那汉子剩下的话含混着咽了回去,只留个尴尬的笑。 第242章 坐立难安 路边茶摊前站着几个面生的,目光黏在他们背上,追着走了好远,交头接耳的,不知道在嚼什么舌根。 走到岔路口,一个拎着油纸包的中年人晃晃悠悠经过,见了苏晒秋,停下脚:“苏姑娘,你家的事我听说了。” “我啊,常去你家吃,你家那味道,跟别家哪样都不一样,我不信你们会干那抄袭的事。” 旁边一个常来的熟客也接话:“就是!你家新花样层出不穷,哪样不是独一份的?真要抄,能就抄个酒酿圆子汤?这话说不通!” 苏晒秋看着他们,勉强扯了扯嘴角:“谢谢你们的信任。” 那人点了点头,没再多说,拎着东西拐进了另一条巷子。 又走了一段,有人对苏厚山搭话:“哎呀老苏,巡司大人向来公正,总会查清楚的,没事的,我还等着吃你家烤串呢。” 旁边立刻有人叹口气:“难啊……那忠义堂能是好惹的?上头常打点着,唉,只能自认倒霉了。” 这话听着不是落井下石,更像无奈的实情,说完摆了摆手转身走了。 …… 回到家,苏晒秋推院门时,发现门缝底下有东西。 抽出来展开,墨迹黑沉沉的。 字里行间透着狠劲,竟是封警告信! 说是让她交出店里所有吃食的方子,否则,牢里的苏大川就得尝遍百种刑罚。 苏晒秋把信纸从头到尾看了一遍,试图分析出背后之人。 林春娘几人凑过来看,几人如今也识些字了,当看清上面的内容时,腿一软差点栽倒。 林春娘脸上的血色“唰”地褪干净,整个人像被抽去了骨头,往后仰了仰。 苏厚山从后面快步赶上来,一把扶住她的胳膊,另一只手揽住腰把人架住。 林春娘的手死死攥着苏厚山的袖子,指节发白,嘴唇哆嗦着,没哭出声,身子却抖得像风中的落叶。 “好了好了,别自己吓自己。” 苏厚山把她扶到旁边石凳上坐下,手在她肩上按了按。 他自己脸色也发灰,却没心思坐,就那么站在旁边。 苏晒秋默默把信塞进口袋,这可是证据。 她抬头看向苏厚山:“爹,你跟我从头到尾说说,到底咋回事?” 苏厚山稍微组织语言,便把忠义堂上门的事说了。 又把自己打听来的消息一股脑倒出来:“他们打着‘忠义’的名号,干的却不是人事,谁要是得罪了,转天就报复。” “我打听到他们忠义堂旗下有一家大酒楼、两家粮铺,一家镖局,西边和南边集市也是他们的地盘,摆摊的都得给他们交场地钱。” “唉,这些人有钱能打点巡司,又有武力,根本……根本就是地头蛇,横得很!” 林春娘抽噎着插话:“当时大川抓得太匆忙,咱都没反应过来,我下午想去送点东西,根本进不去,被他们轰开了……都不知道大川今晚咋样……” “阿姐,大哥他……他会不会死?”苏小海眼眶通红,鼻头抽得像小泵,后半句哽在喉咙里,使劲吸了吸鼻子才没哭出来,其他两个哥哥也是眼眶通红。 苏家祖辈都是土里刨食的庄稼人,守着几亩薄田过了大半辈子,老实得像块石头。 这生意才干了一两年,手里的老茧还没褪尽,哪见过官府抓人这等阵仗? 此时心里头早跟揣了只兔子似的,突突直跳。 就算是镇上的平民百姓,那也是最怕沾上官司。 如今头一次遇到这种事,已经是六神无主了。 苏晒秋皱着眉,垂在身侧的手指轻轻蜷了蜷,也是有点怕的。 都怪她太松懈了。 店开起来以后都没怎么顾过生意,就没考虑到提前把方子申请凭证!才招来祸事。 她现在得想办法,让大哥全须全尾的回来,不然真是良心不安。 她摸了摸苏小海的头,声音强装镇定:“死倒不至于,挨板子嘛,也不一定,且容我想想。” 全家人的目光“唰”地一下全聚到了苏晒秋身上,像暗夜里抓住了一点微光。 这姑娘自那回出事醒来后,脑子就很灵光,寻常人想不到的点子,她总能琢磨出个门道来。 万一……万一她真能想出法子转圜呢? 这念头像点火星子,明明知道渺茫得很,可眼下除了指望她,实在没别的办法了。 院子里的人都没说话,连呼吸都放轻了些。 “三哥,你去百味楼买一碗酒酿圆子汤回来。” 苏三江愣了一下,没多问,转身就出了门。 “娘,仔细眼睛,哥回来一看你哭成这样,不得愧疚死。” 林春娘擦擦眼泪,嘟囔道:“什么死不死的,不吉利。” 苏厚山拍了拍她的肩膀,目光落在院墙外头,不知道在想什么。 苏二河从灶房端了几碗水出来,几人这才想起半天没喝水了。 这大概是全家遇到的最大的坎,说句不好听的,当初断亲都没这么揪心。 旺财似乎也觉出气氛不对,在几人脚边蹭来蹭去,时不时用脑袋顶顶他们的手。苏小海一把抱过去,默默哭着。 苏晒秋暂时还没头绪,她在等。 等那碗汤来,得先尝尝,才知道该怎么走下一步棋。 苏三江拎着食盒一路小跑回来,额头上的汗顺着脸颊往下淌,顾不上擦就把食盒往桌上一搁。 “买回来了!百味楼刚出锅的,还热乎着。” 苏晒秋拿起勺子,舀一颗圆子送进嘴里。 嚼两下,她脸上浮出几分诧异。 就这? 味道寡淡得像掺了水的米汤,连自家做的三分之一滋味都赶不上! 她细细咂摸,连里面的馅料都透着敷衍。 自家的芝麻馅磨得细腻,醇香浓厚,这百味楼的倒好,不知道掺了些什么干果,不甜不香,嚼起来疙里疙瘩的,分明就是借着“酒酿圆子汤”的名头来讨方子的! 可气就气在,对方偏偏注册了这方子的版权。 苏晒秋放下勺子,指尖在桌面轻轻敲着。 这事还真棘手,版权在他方,哪怕做得再糙,道理上也占着先机。 她轻轻叹了口气。 吃一堑长一智,看来往后不光是物件,连这些美食方子都得赶紧去申请凭证,绝不能再把自己置于这种进退两难的境地! 第243章 曲辕犁 要是真论起来,对方说他们是首创,自己这改良版再好,基底也终究是人家先注册的,人家没让改良就不行! 她皱紧眉头,院里静悄悄的,全家人都没敢出声。 苏晒秋闭了闭眼,再睁开时,眼神亮了些。 想来想去,这事儿绕不开巡司大人。 可怎么才能搭上这条线? 先前送小吃博来的那点好感,在这桩官司面前,恐怕连塞牙缝都不够。 论人脉,眼下能扯上关系的也就庞天佑他爹。 可真要开堂审案,一个衙役头子的面子怕是没什么分量。 必须想个让巡司大人无法拒绝的法子。 直接掏钱? 不…… 家里的积蓄说多也不多,况且她根本摸不准巡司是不是肯收陌生人礼的性子,冒冒失失送上去,搞不好还会弄巧成拙。 那就得从他的政绩下手了。 得拿出一样东西,让巡司大人觉得,这东西带来的好处,远比忠义堂的孝敬要重得多,重到让他心甘情愿地偏向自己这边。 天下熙熙,皆为利来;天下攘攘,皆为利往。 这道理,苏晒秋明白。 想让大哥出来,必须舍得一点东西。 她的目光越过院子,落在自己那间小屋的窗户上。 从这里望过去,隐约能瞧见桌案上压着的几张纸。 原本是用来写作业的…… 看来,她早早就防着家里可能遭难的,提前罗列出来的那几个方子,是时候挑一个亮出来了。 手指在膝头轻轻敲着,权衡了半晌,还是觉得先用“曲辕犁”稳妥。 这物件关系到地里的收成,关系到千家万户的饭碗,对当官的来说,是实打实的政绩,重如泰山。 可对她苏晒秋而言,却无关紧要。 既不影响她挣钱,又能直击要害,刚刚好。 窗外的风卷着几片落叶飘过,苏晒秋起身往自己屋子走,脚步轻快了些。 走了几步她停住,看向还在焦灼的家人,声音放得温和:“你们也别在这儿坐着发愁了,帮我个忙,去搜罗搜罗当今市面上能见到的吃食,越详尽越好,哪怕是听人说过的也行,实在不会写,找个代笔跟着,务必要写全,写清楚,一条条列好。” “另外打听一下,之前有没有什么案子,是两家东西相似但是都备案了的,最后怎么判的。” 这话一出,林春娘几人都愣了愣。 但看苏晒秋眼神笃定,不像随口说说,便都点了点头。 “哎,好,这就去!” 苏厚山率先应下。 苏晒秋是觉得,能有事做,总比在这儿干熬着强。 “你们放心,”苏晒秋语气沉稳,“给我一晚的时间,我有办法。” 虽然不知道她葫芦里卖的什么药,但这话像颗定心丸,让全家人悬着的心稍稍落了些。 林春娘抹了把脸,起身跟出去了。 几人打算去街坊邻里家问问吃食的事,再走几家酒楼菜馆子。 等人全走了,苏晒秋独自在房间写着什么。 她心里清楚,曲辕犁是一步险棋,但也是最有可能奏效的。 若是这一策行不通,她手里还有别的东西。 那些超越这个时代的点子,总有一样能让巡司大人掂量出轻重。 到底是旁人那点孝敬重要,还是能助他步步高升的政绩重要? 苏晒秋不再胡思乱想,沉下心来一笔一划地画图。 毛笔在纸上投了淡淡的光影,曲辕犁渐渐成型。 那是足以搅动风云的轮廓…… 天彻底沉了下来,墨色的夜像浸了水的棉絮压在屋顶,也压着苏晒秋的心。 她揣着画了一下午的图纸,准备出门。 几人一脸憔悴的回来,给苏晒秋带着油纸包的吃食。 “这黑灯瞎火的,你往哪儿去?”林春娘愣了愣。 苏晒秋的脚步没停,带着点夜风的凉意:“我去做东西,今晚可能不回了,别等我。” “哎!不行啊!哪有大晚上……” 林春娘话还没说完,苏晒秋已经走远了。 她望着空荡荡的门口,想起刚才匆忙看见的图纸,“再好的图纸,能救得了大川吗……” 苏厚山往巷子里望了半晌,夜色浓得化不开,那截纤细的影子早没了踪迹。 他在门框上靠了会儿,终是叹了口气。 苏二河和苏三江对视一眼,从苏小海手中抢过给苏晒秋带的吃食,一前一后快步追了出去。 妹妹这时候往外跑,指定是为了大哥的事,他们做哥哥的,总得跟着搭把手。 虽然真遇到坏人也是阿宝把人家打残……但是大晚上出门总归不放心。 苏小海也想跟,被林春娘捞住了,“你去顶什么用,歇着吧!” 他只好一步三回头的去睡觉。 …… 铁匠铺离得不远,穿两条巷子就到了。 苏晒秋叩门时,铺子早已关门休息,只有窗纸透着点微弱的光,显然是有人住在这。 门“吱呀”开了条缝,刘铁匠那张被烟火熏得黝黑的脸探出来。 他四十出头,膀大腰圆,系着条油亮的皮围裙。 瞅见苏晒秋,又瞥见后面跟着的两个青年,眉头拧成疙瘩,“大半夜的,敲啥门?” 苏晒秋把图纸递过去,声音干脆:“打样东西,我包夜,给双倍价钱。” 刘铁匠接过图纸,就着月光瞅了几眼,眉头越拧越紧。 又翻过来倒过去看了三遍,抬头看向苏晒秋,眼里满是疑惑:“这是啥?” 图上画的是个弯弯扭扭的铁架子,下头坠着块三角形的铁片,旁边标着密密麻麻的尺寸,底下还画着几道箭头,指着泥土和翻卷的土块。 他打了半辈子铁,镰刀锄头犁铧见得多了,偏就没见过这古怪玩意儿。 “先打吧。”苏晒秋把钱掏出来。 他的目光扫过那个沉甸甸的钱袋子,喉咙动了动。 “行!进来吧!” 他把图纸往桌上一搁,转身就往炉子前走。 风箱“呼哧呼哧”地响起来,像头苏醒的老黄牛,炉膛里的炭火渐渐红透,映得他脸上忽明忽暗。 铁块被送进炉膛,烧得通红,抽出来往砧上一搁,铁锤落下,“哐!哐!哐!” 锤声不疾不徐,老师傅对自己的手艺还是很有信心的,两个徒弟从旁辅助。 第244章 成了 苏晒秋站在窗边等,苏二河和苏三江蹲在门口台阶上,谁也没说话,只听着那一声声锤响。 一锤又一锤,铁器在反复捶打下慢慢显露出形状。 那个弯弯的曲辕先冒了头,接着是锋利的铁铧,刃口被打磨得寒光闪闪。 将近两个时辰过去,刘铁匠最后一锤敲定,把铁器扔进冷水里。 “滋啦——” 白汽“腾”地冒起来,裹着股铁腥味。 他捞出来用粗布一擦,往案板上一搁,抬头看向苏晒秋,声音里带着浓浓的疲惫:“成了。” 苏晒秋又问他要了一个牛轭,拿起那犁端详片刻,掂量了掂量,抬头问:“你们后院有没有土地?” 刘铁匠愣了愣:“有,有片菜地,咋了。” “正好。” 苏晒秋拎着犁就往后院走,刘铁匠赶紧跟上,“哎!你拿去菜地干嘛?” 苏二河和苏三江也“噌”地站起来,快步跟了过去。 后院确实有菜地,种了大半块位置,剩余的边角没种。 苏晒秋把犁放下,回头看了两个哥哥一眼:“你们谁帮我扶着。” 苏二河愣了一瞬,赶紧走过去握住犁把,苏三江在后面跟着。 苏晒秋把牛轭往自己肩上一套。 没牛,她就当那头牛。 她弯腰往前拽,犁刃碰到地面,“咔”一声卡了住,没吃进去多少。 苏二河终于明白了,不由诧异道:“妹妹,你这是要犁地?” “对,你就扶着方向,不需要用力,我要试效果。” 她调整了下角度,松松肩上的绳子,稍一用力,犁刃猛地破开硬壳,顺着直线切了进去! 土块“哗啦”一声被翻起来,向两侧卷开,裂开的泥块碎成松散的土粒,平平整整地铺在沟边,连带着底下的湿土都翻了上来,带着股清冽的腥气。 “当啷!” 刘铁匠手里的铁钳“啪”地掉在脚边,他眼睛瞪得像铜铃,死死盯着那条犁沟。 沟面平得像量过,深浅均匀,两边的土散得干干净净,跟用手揉过似的。 他打了一辈子铁,亲手敲出来的铁器能堆成山,却做梦也没想过,一块铁插进土里,能翻出这样的景致! 苏二河扶犁的手一抖,差点没把住。 苏三江也是十分震惊,他用手指轻轻扒拉了一下翻起来的土,土粒“簌簌”往下掉,软得很。 他猛地抬头看向苏晒秋,嘴唇动了半天,愣是没挤出一个字。 这玩意儿,比家里那老犁头好用十倍都不止! 两个打铁的学徒也是农村娃,目光顺着那条笔直的犁沟走了一遍又一遍,脚底下像生了根…… 苏二河半晌才憋出一句:“这……这回真是仙法吧?” 苏晒秋还没回答,刘铁匠就声音发紧的说:“这犁要是能批量打出来,天下的地都能翻得快几倍!” 他越说越激动,声音都拔高了,“犁得快,田就能多翻几遍,深耕浅耕都能调!春耕抢节气的时候,早一天翻完,收成就能多一成!这可不是小事啊!” “这种神器竟然是我打出来的!!” 苏晒秋解下绳子,喘了两口气。 刘铁匠目光落在那犁上,又看向苏晒秋,喉结滚了滚,带着点小心翼翼的试探:“姑娘,这犁……要是量产了,我这铺子能不能……能不能也卖这个?” 苏晒秋笑了笑,把曲辕犁翻了个面,犁铧上沾着的新土在油灯下泛着润光:“明天我要拿这东西去见巡司大人。你是铁匠,这犁怎么造、能用多久,你比我懂。到时候跟我一起去,大人问什么你答什么,让他看明白这犁的好处。功劳算你一份,往后你这铺子就专门打这个,官府征用也好,百姓来订也罢,都是你的生意,我免费授权让你做,如何?” 刘铁匠眼睛瞬间亮了,像炉膛里重新燃起的火:“你说的是真的?” “一言即出,驷马难追。” “好!我敢去!” ———————— 感觉回家没眯上多久,天边已经泛出鱼肚白。 过了巳时,日头不燥不烈,正是登门拜访的好时候。 苏晒秋打扮整齐,拎着个精致的食盒,站在巡司府门前的石阶下,青灰色的门墙高耸,门楣上挂着的匾额在阳光下泛着沉光。 门房进去传话,这一等就没了动静。 府门前的石狮子瞪着圆眼,十分威严,旁边的槐树叶被风吹得沙沙响,显得周遭静得发慌。 苏晒秋耐心地立着,指尖无意识地摩挲着食盒提手。 她打的主意很简单。 巡司夫人向来名声不错,若是能请她从中转圜,把话递到巡司大人耳中,这事便有了几分胜算。 那忠义堂的酒酿圆子汤跟自家的差着十万八千里,分明是恶意攀咬,再加上那封威胁信,真要较起真来,该吃不了兜着走的是他们才对。 而那边,房里飘着淡淡的熏香。 巡司夫人捏着茶盏,眉头微蹙。 这时常也有人找她求助的,但几乎都是委婉的让门房拒绝的。 苏阿宝这事她略有耳闻…… 本不想掺和官司上的事,官场浑水,淌不好就沾一身腥。 可转念一想,那苏阿宝年纪轻轻,把个小吃铺开得风生水起,连新奇的镜子、酸甜的山楂片都能琢磨出来,倒真是个妙人,心里又添了几分好奇,一时拿不定主意。 “娘,要不就见见吧?” 旁边梳着双髻的少女晃了晃她的胳膊,“上回你没胃口,人家特意送的山楂片,酸甜合口,你不还说解腻得很吗?听一听她要说什么再看吧?” 夫人被女儿说得心头一动,终是点了头:“让她进来。” 门房这才快步出来,引着苏晒秋往里走。 她规规矩矩地跟着,脚步轻缓,见了夫人先福了福身,声音不高不低:“民女苏阿宝,见过夫人。” 大门外—— 苏二河和苏三江正按着刘铁匠。 那汉子刚才还壮着胆子跟来,真到了官府门前,腿肚子早转了筋,一个劲想往后缩。 “要不……这把我不贪了,我回了……” “怂啥!”苏二河死死拽着他胳膊,自己手心也冒汗,“咱是来作证的,又不是来挨板子,怕啥!” “来都来了,”苏三江在一旁帮腔,语气却也发虚。 三个人在门口拉扯,活像三只没头的苍蝇。 第245章 牵线搭桥 房内,苏晒秋已经把所求交代清楚。 她把食盒打开,里面摆着两碗酒酿圆子汤。 一碗是自家做的,圆子雪白,芝麻馅的醇香混着酒香飘出来; 另一碗是百味楼的,干果馅的颗粒感隔着碗都能瞧见,看着寡淡。 “夫人请看,”她指着两碗汤,“民女的圆子用的是陈年糯米,馅是磨碎的芝麻混了蜂蜜,汤里加了自制酒;而这碗……” 她话没说完,夫人已看明白了七八分。 等苏晒秋掏出那封威胁信,夫人脸色沉了下来。 旁边的少女更是先拍了桌子:“太过分了!这分明是敲诈!” “夫人明鉴,”苏晒秋垂眸道,“民女敢保证,绝无抄袭之事,反是他们仗势欺人。” 如今已经站在这,黑的也得说成白的!必须是对方全错才行! 夫人看着信上的字迹,又看了看两碗天差地别的汤,心里已有了计较。 她叹了口气:“你这姑娘,倒真是个能人,之前送的那面镜子,我瞧着喜欢,送给县令夫人,她见了都赞不绝口。后来的山楂片刚吃完,你家就送来了酸梅汤解乏。” “唉,这般心思剔透的人,断不会做那抄袭之事。” 她顿了顿,语气放缓:“这事我能帮你转圜一二,但最终如何,还得看大人的意思。” 苏晒秋连忙道谢,又拿出几样新做的吃食。 还有两件华美的衣裳,一件是水绿色的襦裙,荷塘月色款,给少女的;另一件是藏青色的雅致端庄款,滚着银线边很好看,送给夫人。 母女俩见她礼到情到,话也说的体面,是个玲珑之人。 都是女子,自然知道做起生意是需要勇气的,就帮这一把吧。 这时,苏晒秋又郑重地取出曲辕犁的图纸。 她指着图纸,细细解释:“夫人,我也不让您难做,这回还想给大人送一桩好物什。” “您看,这叫曲辕犁,比寻常犁子轻便,转弯灵活,不管是山地还是平地都能用。犁铧是三角形的,入土深浅能调,翻土更匀,还省力气。” “就这么说,以前几头牛几个人一天能翻三亩地,那用这个,至少能翻五亩,而且只需一头牛!” 她拿起笔,在纸上写下一串数字:“拿两千亩地举例,用旧犁春耕得二十天,用这新犁,十二天就能干完。多出来的八天,能多育两亩秧苗,单是小麦,一亩就能多收五十斤,两千亩就是十万斤……” 夫人越听越心惊,手指在图纸上轻轻点着:“这东西……竟有这么大用处?” 她看向苏晒秋的眼神彻底变了,不再是看一个寻常商户,倒像是看一块未经雕琢的璞玉。 “事关民生,我不会诓骗人,还请夫人代为转达。” “终归是为了让我大哥出来,我才将这压箱底的东西拿出,不过这设计图于大人来说也是一件好事。” 夫人深吸一口气,起身离开:“你在外面稍候吧。” …… 一盏茶的功夫刚过,就有家仆一脸诧异的走过来,伸手道:“苏姑娘,大人让您去书房,请。” …… 苏晒秋走进书房时,巡司大人正拿着曲辕犁的图纸端详,眉头紧锁。见她进来,指了指旁边的椅子:“坐。” “这犁,是你想出来的?” “是。”苏晒秋也没客气,有底气的时候畏畏缩缩反而会落下乘。 她将曲辕犁的原理又讲了一遍,从曲辕的省力设计到犁铧的翻土角度,说得条理分明。 巡司大人越听越专注,苏晒秋说曲辕犁在大门外,铁匠也来了,若是信不过可以再喊别的铁匠,应当都明白原理。 巡司大人扬声道:“把外面那个铁匠叫进来!让他带着犁!” 刘铁匠拿着曲辕犁进来,虽然做足了心理准备,见了官依然腿软,差点跪下。 好在苏晒秋及时递了个眼色,他才结结巴巴地把打犁的过程、铁器的耐用性说了一遍。 虽说的磕磕绊绊,却都是实在话。 苏晒秋趁机拿出早已算好的数据,摆在桌上:“大人您看,按全县耕地算,约有八万亩,用曲辕犁后,春耕能节省一半时间,那就有多余的时间开荒,假如地增多,至少增产一倍,那就是四百万斤粮食……” 她报出的数字精确到斤,一笔一笔算得明明白白,连增产的粮食能养活多少人都算得清清楚楚。 巡司大人惊叹于她的算术,也被数据所震惊。 他拿着图纸的手微微发颤,心头掀起惊涛骇浪。 这哪是一件农具,这分明是泼天的政绩! 若是今年上报,明年推广开来,别说老师会赞许,怕是连宫里都会惊动! 到时候…… 他猛地抬头,看向苏晒秋的眼神锐利起来,带着审视,更带着难以掩饰的野心:“当真?” “当真!” 巡司大人将那把曲辕犁放在案上,半点没嫌弃上面的土渣。 他抬眼看向苏晒秋,目光里带着审视:“你说这物件,一个人一头牛便能拉动?” 苏晒秋点头,语气笃定:“没错,大人,这曲辕犁因为设计弧度特殊,只需要由牛牵引,人手握犁梢操控。” “推拉犁评可调节犁箭,控制耕地深浅。下压犁梢让犁铧入土,犁壁自动翻土;跑偏时微调扶手修正方向。到田埂抬犁离地,小幅度转弯即可往复耕作,轻便省力。” “大人,民女和刘铁匠他们都试了,如果一个人力气大,也可替代牛,翻的土又匀又深。” 旁边的刘铁匠赶紧跟着点头,声音带着紧张:“草民……草民亲眼所见!那土翻得好,木和铁搭配的这种曲辕犁,比老犁头用起来规整多了,还省劲!” 巡司大人没立刻接话,拿起曲辕犁反复端详,指腹摩挲着弯曲的辕杆。 半晌,他才慢悠悠开口:“方才我夫人提了,你家似乎有桩案子未了?” 这话听着平淡,却像在秤上压了个砝码。 明摆着是想用这曲辕犁的设计,来换苏大川平安出来。 至于奖励、署名,提都没提。 苏晒秋心里门儿清,只要能救出大哥,交换这点东西,本就在她的计划里。 第246章 交换 她再次将食盒打开,指着里面两碗圆子汤,把用料差异又说了一遍,这一回更细节。 “大人您看,这汤底、用的米、馅料、酒酿,真真是半点不一样。” 巡司大人倒也给面子,拿起勺子轻轻搅开一碗圆子,看着里面的馅料,又凑近闻了闻,点头道:“单看外形是有些像,但用料确实不同,这碗的香气更醇厚些。” 苏晒秋赶忙把自酿的酒拿出来:“大人,这是民女自酿的米酒,入口微甜,入喉温润回甘。家里的酒酿圆子汤,用的正是这种酒,和外面的酒味道完全不同。” “此壶赠予大人,一品便知,米香浸酒清于水,醉里寻味月半斜啊,哪是他那种水一样的酒酿能比的。” 大人先是闻了闻,又忍不住轻抿一口。 细细品鉴后眼睛一亮,上下打量着苏晒秋,赞道:“你这女子真是不一般,这酒回味绵长,诗也念不错。” “看来大人品酒一绝,若是喜欢,往后再送些来。” “嗯。” 他倒也不客气。 谈及那桩案子,他语气缓了缓:“往日里也碰过类似的案子,但你家这情况,倒是各自琢磨出来的,算不得抄袭。” 苏晒秋等他这话落定,抬眼正色道:“既如此,还望大人给民女家人一个公道。” “若大人觉得这曲辕犁有用,民女愿将它赠予大人。眼下刘铁匠的铺子也已摸清了做法,随时能批量打制,全凭您要求,绝不耽误事。” 话说得恳切,姿态也放得妥当,既表明了交换的诚意,也显露出这犁的价值。 她要的只是大哥平安,侧头看了刘铁匠一眼,后者忙不迭点头,额角的汗顺着脸颊往下淌。 巡司大人嘴角几不可察地勾了勾,语气松快些:“你兄长那事,本官直接断了,本就是底下人办事草率,没查清楚就冒然拿人。” 他说着,将曲辕犁的图纸仔细叠好,放进抽屉锁上,轻描淡写地补了句,“去把人领回家吧。” 苏晒秋这才郑重行礼:“谢大人。” 巡司大人摆了摆手,没再多言。 苏晒秋从书房退出来时,廊下的风不知何时烈了些,吹得檐角的风铃叮当作响,而她先前的沉重感一扫而空。 “那我走了哈,吓死个人了……”刘铁匠抹了把汗。 “行,你这边等大人通知吧,应当会让你来批量制作的,往后你做的我都不管了,钱你自个儿挣。” 刘铁匠点头应声,往回走了。 由衙役引着,苏晒秋、苏二河、苏三江前往牢房。 苏大川从牢里走出来时,眯着眼适应了好一会儿阳光,在门槛上顿了顿,才缓缓跨出来。 身上那件袍子皱巴巴的,肘部蹭了块黑,袖口不知被什么咬烂了,眼神游离,带着恍惚和害怕。 “大哥!”苏三江奔过去,喉结滚了滚,眼泪先流下来了。 苏二河拍着他的肩膀:“没事吧?咱全须全尾能回来就好,快把神收一收。” 苏晒秋笑着说:“大哥,走,咱吃一块嫩豆腐再回,干干净净回家。” “好……” 苏大川看了她一眼,默默跟在几人旁边,几人签完字,已经过了好一会儿。 日光晒得青石板路泛白,四个人一起走着,谁都没说话,脚步却比来时轻快了不知多少,像卸下了千斤重担。 与此同时,县衙门口的长凳上,几个之前来店里的忠义堂之人,被衙役按得死死的。 “啪!啪!” 板子落在身上,闷响一声叠着一声。 据说诬告也是要挨板子的,苏晒秋不懂,但是看他们挨了五板子。 那个被指认出来的狱卒也被革了职,此刻脱了外衣,正灰头土脸的往外走。 他暗中勾结忠义堂的龌龊事被当众掀开。 原以为能悄无声息盖过去,如今却像被剥了皮晒在太阳底下,连围观百姓的目光都带着刺。 巡司大人自始至终没露面,但这处置力度摆得明明白白,引得围观的百姓一片叫好。 “大人是好官啊!” “我就说苏家没抄吧?你偏不信我!” “好好好!打的好!” “我老娘的摊位叫他们要去多少保护费啊?就掏钱的时候手抖落了铜板,他们竟说看不起人,生生打了一顿!到现在都卧床不起!” “就是说啊,一窝子坏到根的,上回我儿媳就被他们围着调戏,气煞人也,总算是给他们点教训了!” 都说忠义堂只手遮天,总算是受到罚,他们看着也乐呵。 等一家人回来时,林春娘手里的盆“啪”地掉在地上,捂着嘴就红了。 “大川!” 她没想到大川回来了!竟真被几个子女搞出来了! 苏厚山从灶房跑出来,手里还捏着根擀面杖,看到儿子,那根木杖“咚”地落在地上,滚出去老远。 “大哥!你没事啊!”苏小海从台阶上“噔噔噔”跑下来,一头扎进苏大川怀里,抱着他的腰,脸闷在他衣襟上,把积攒的担心全化作了无声的哽咽。 苏大川低头看着小弟,抬手想拍他后脑勺,手在半空顿了顿,又轻轻放下,就那么由着他抱着,眼眶也慢慢红了。 他就知道,外头的家人都在担心他呢。 苏二河默默关上堂屋门、院门,连灶房门都掩了,一家人挤在堂屋里,谁都没说话,却觉得心里那块担忧的地方终于稳下来了。 林春娘攥着苏大川的袖子,反复摩挲着袖口那道褶子,嘴唇动了又动,像是有说不完的话,最终只化作一声叹息。 “歇着吧,我们正灶上忙活呢,一会儿吃口热乎的。” “吃不下去了,”苏大川摆摆手,“回来的路上,阿宝拉着我们吃了碗清汤面,还点了份嫩豆腐。她说啊,从牢里出来得吃这个,图个吉利,再没糟心事。” 苏晒秋靠在门框上,看着眼前这一幕,开口道:“案子了了,人也回来了,这就是最好的结局。” “以后做买卖得更稳当些,咱把全国所有吃食菜品都记下来,编本册子,再碰到碰瓷的,翻一翻就心里有数了,还得把现有的方子都去备案,防止其他人抄袭。” “是!这件事可是要紧呢!”林春娘首当其冲的答应,这样恐怖的事她可是不敢再面对了。 第247章 讨伐 苏小海鼻头红通通的,声音发闷:“那得记多少呀?” “慢慢记,先从镇上的记,还能练字呢。” 苏大川洗了把脸,终于有了几分平日里的活人气。 他闷声憋出一句:“牢里那耗子,竟啃人脚趾甲。” 堂屋里静了一瞬,苏二河没忍住,“噗嗤”一声笑出来。 苏小海立刻忘了哭,拽着苏大川的衣角追问:“还有大老鼠啊?” 苏大川瞥了他一眼,语气里带着点后怕,“可不是,那老鼠油光水滑的,把人脚指甲啃得豁里狼牙。那狱卒还撂狠话,说要给我把刑罚都尝一遍,压根没法合眼。” 他很少说那么多话,众人听着很是揪心。 苏晒秋声音里带着冷意:“说到底,还是我们的生意做的不够大。” ?? 林春娘猛地看她,眼里满是诧异。 苏厚山也转过身,定定地看着她。 “一个忠义堂就让咱们乱了阵脚,一个巡司大人就能决定咱们的去向,”苏晒秋看着他们,目光冷冽,“是因为我们站得还不够高!” “若有朝一日,咱们的生意能做到天子脚下,法律制度严明,谁还敢轻易找事?” 堂屋里瞬间静得落针可闻。 苏厚山最先反应过来,几步冲到门边,把堂屋门从里面闩死,又挨个检查了窗户,确认关严实了,才转过身道:“这种话,往后再不许在外面说!” 林春娘连连点头,嘴唇动了动,想说什么又咽了回去,她哪想到女儿有这样大的野心啊。 几个人喉结滚了滚,放在膝盖上的手悄悄蜷紧了。 苏小海见大人们脸色不对,也乖乖闭了嘴。 苏晒秋看着他们紧张的模样,轻轻点头:“知道了。” 以后她自己心里想想就行。 “还有一条路能让咱家顺一点,小海好好学习,给咱家拼一个秀才,能抵掉镇上大半恶意呢。” 几人纷纷朝苏小海看去,听了刚刚她那骇人的想法,让小海去考秀才似乎就很容易接受了…… 苏小海:“……” 感觉头皮发紧,怎么说着说着,就到自己身上了。 “阿姐,我行吗?” “你猜我觉得你行不行?” ”……” 苏二河听着有点想笑,仔细回想,妹妹似乎一向胆大,还真从没怕过谁。 上回见着镇上最阔绰的张员外,她眼神平静得像一汪水;后来去巡司府,面对官差也半点没露怯,眼底连一丝畏惧都没有。 那份底气,不知道是从哪里来的?谁给她的底气?仿佛天塌下来,她都能先稳稳站定,再琢磨着怎么顶回去。 他什么时候能养成这心态就好了……或许阿宝说的去天子脚下,也不是办不到的事,毕竟她说出来的话总是能成。 若是真去了京都,那他是不是眼界也更宽广了? 想至此,苏二河这个闲不住的,颇有几分心动。 突然感觉以后的路有点光明啊~ 苏厚山看着女儿,叹了口气。 这丫头心里藏着的野望,或许比他们想象的要多得多! 他这辈子别的愿望没有,只是女儿想做什么的时候,他能帮把手,看着她越来越优秀,带着全家欣欣向荣,似乎就没什么遗憾了。 苏大川还深陷在耗子风云里,补充道:“当时它要靠近我,本想打的,结果听旁边的人说,它记仇!谁要是打了它,防不住就从哪咬一口来,而且不能让它听到人合计要它死的事,不然全都咬一口,真真是成精了,看我袖子……” “哈哈哈……”苏二河笑点低,听的忍不住笑起来,虽然他也知道这种时候不该笑的。 其余几人原本是焦虑忧愁的,也被苏大川整得很无奈。 夜深了,苏家院子里的灯一盏一盏熄了。 苏晒秋写着现有的美食方子,迟迟没睡。 她想了想,咽不下这口气! 一帮忠义堂的害她全家担惊受怕两日。 这事不能就这么过去! 她进到哥几个屋子,手里拿着一些黑衣。 “大哥。” “醒醒。” “都跟我出来。” 把大哥摇醒,陆续摇醒其他人,唯独苏小海继续睡着。 虽然半夜被摇醒有点懵,几人还是依言出门,反正阿宝说啥话他们都听。 四人聚首在院子里,苏晒秋把黑衣搁在桌上。 “忠义堂诬告咱们,还买通衙役想给大哥上刑,害我们全家担惊受怕,另外还害得我丢了一个曲辕犁的方子,那可是会记入史册的东西啊!” 苏大川腾地站起来:“记入史册?阿宝,你给了个什么东西啊?那么厉害!就为了我??” 苏晒秋皱眉道:“你是我哥,自然比个方子重要的多!” 苏大川终于体会到他爹上回听了阿宝的话为什么想哭了。 这是干什么啊……叫人心里发烫…… 恨不得把命给她…… 苏晒秋懒得理他要哭不哭的,敲了敲桌面:“我就问,大家想不想报仇?” 苏三江犹豫的说:“那些人不是在衙门挨板子了么?” “他们是他们,我们是我们!作为一个成年人,自己的仇要自己报!” 苏晒秋多少有点讨伐型人格。 虽然酒酿圆子确实像,人家找来也正常。 可话又说回来了…… 这世上,男的骗她,老的欠她,小的烦她,地头蛇霸凌她,当官的压力给到她,通通都对不起她! 有事发生,就是要讨伐别人,咋滴了? “到底去不去?不去我自己去了!” 苏晒秋一拍桌子,三人都是一个激灵,瞌睡虫全吓跑了。 苏大川第一个伸手拿起黑衣,问怎么穿? 苏二河也拿了,苏三江跟着攥面罩劝道:“要不算了吧,会不会太冒险啦?万一被人抓到把柄……” 苏晒秋说:“所以才让你们浑身穿黑色,等会儿穿之前,身上所有细碎东西都摘了,发饰、钱袋、扳指、腰带上的坠子,一件不留,光溜溜穿上黑衣,然后我来给你们化妆,在脸上加上胎记或是痘印,画上皱纹,再在手上画老人斑,可以吧?官府连条搜查的狗都没有,保准查不出是谁。” 三人:“……” 第248章 阴谋诡计 “不过话说,你怎么有这么多黑衣?” 细思极恐,小妮子报复心重,也不知道背地里干过多少坏事。 “少管我。” “好,我肯定不能让你一个人去,那就一起去。”苏大川攥着黑衣站起身,眼神坚定的像要入党。 其他两人只好跟随。 换好黑衣,陆续来苏晒秋这边化妆。 …… 没多久,就跟做贼似的溜出门。 贴着墙走,眼睛滴溜溜的转。 除了眼白,其他地方都是黑的,连脸上的皮肤都涂黑了一个色调,不仔细看根本发现不了。 头一回干坏事,又紧张又刺激,心脏砰砰直跳啊。 哥三儿感觉一点风吹草动都吓一跳的。 忠义堂外墙很高,青砖砌的,墙面光滑,连个借力的凸起都找不到。 苏三江仰头看了一会儿,小声说:“阿宝,咱走吧,翻墙肯定有动静的……” 苏晒秋白了他一眼,”你咋跟猪八戒似的,老想回高老庄!” 苏二河问:“猪八戒是谁?高老庄又是哪?” “……这不是重点,快想想怎么翻进去。” 苏大川也仰头看了看,把袖子往上撸了一截。 “阿宝,你踩我肩膀上去” “那里面咋办?”苏晒秋瞅着墙发呆,身后贴上来一人。 她摸了摸耳朵,“哥几个别凑那么近,呼我脸上了!” 然而苏大川的声音响起,带着浓浓的惊疑:“你是谁?” 苏晒秋一愣,扭头看去。 月光下,一个穿着正儿八经夜行衣的男人站在她侧后方,离她不到半步远。 不知什么时候来的,也不知什么时候混入其中。 苏晒秋仔细一看,是那个来了两回的黑衣人! 事情不是终结了么? 怎么还盯着她? 爹的!随时有人知道动向还真是不爽! 他露出半张脸,眼睛大而清澈。 “你想进去?” 苏晒秋上下打量他:“昂,咋滴。” 那人没有说话,从腰间解下一只铁爪绳,爪头沉甸甸的,在月光下泛着暗光。 一看就是常年干这种脏事的惯手。 苏晒秋看了一眼那只铁爪,没有多问,拍他的肩膀:“行,走着。” “阿宝,他谁啊?”苏大川三人一脸惊吓。 “没事,一个路人。” 黑衣人:“……” 铁爪搭上墙头,爪尖扣住砖缝,绳子绷直,苏晒秋搭上他的肩膀,那人脚下一蹬,上了墙头。 轻飘飘的。 陆续把三人托运进来,收绳、搭爪、翻墙,一气呵成。 三人依然狐疑的盯着黑衣人。 苏晒秋发现院子里静悄悄,没有狗叫,这就太好了。 “哎朋友,救命之恩该报的时候到了,你熟练,走最后面,有巡逻的一律打晕。” 那人愣了一下:“我?” 苏晒秋说:“就你。” 他看了苏晒秋一眼,没有争论,退了两步,隐入墙角的阴影里,连呼吸声都消失了。 苏晒秋感觉自个儿有点与虎谋皮,但话说回来,来都来了…… 不报复的话,念头不通达啊~ 带着三个哥哥贴墙绕到主厅后面,在一扇半开的窗下面蹲着,依稀能看到里面。 厅里亮着灯,几个人围坐在桌边,酒菜已经吃了一半,碗筷散乱地搁着。 忠义堂堂主坐在上首。 一个矮个子正比划着说什么,指尖在桌面上敲了两下:“做个局还斗不倒,真是够了。” 旁边的人吃了口花生米:“谁叫你大白天明目张胆调戏小娘们的?这种事情,肯定有那么几个逞英雄的出来,啧啧,关键最后没调戏上,还鸡飞蛋打,啧啧……真够丢人的……” 有人哈哈大笑。 “胯下怕是疼得很吧?还能不能用了?” 那矮个子在堂里本就没什么话语权,被怼得脖子一梗,满脸憋屈却不敢反驳,只悻悻道:“管用是管用,昨日便使了,可我这心里气啊!” “几位哥哥要是有别的高招,尽管说,我兜里的银子,保证孝敬到位!我可不能没有面子啊!现在全镇都在笑话我!” 桌对面一个三角眼嗤笑一声,捻着胡须道:“说起来也邪门,那姓苏的农户到底走了什么狗屎运?巡司竟为了她,真敢动板子打咱们的人?这不是明着把咱忠义堂的脸按在地上碾么?” “难不成是咱送的礼轻了?还是最近手脚太勤,巡司那老东西想拿咱们立威?” 主位上的堂主手指在桌案上敲得“笃笃”响,声音云淡风轻:“管她什么路数,你们几个想办法,必须讨回来,今日已经闻听那些泥腿子说咱们连个种地出身的丫头都压不住,你们说,往后场子里谁还肯乖乖交保护费?这碗饭还想不想吃了?” “就是!得找个由头,咬下一块肉来!”有人拍桌子。 歪嘴汉子接话:“要我说,就用老法子,往她店门口扔臭鸡蛋,泼粪水得了,呵,一个饭馆门口臭烘烘的,苍蝇蚊子堆成山,看还有哪个傻子敢进去!直接断了她的活路,省得麻烦!” “俗!”旁边一个瘦脸文人似的家伙白了他一眼,“你这家伙就不能动点脑子?” 另一个疤脸突然阴恻恻笑起来:“依我看,不如找个快断气的穷鬼,花点银子买通了,让他在苏家店里中了毒。到时候人一死,就算没实证,也得把他们拖进大牢扒层皮!” 席间几人闻言,都露出笑,连连点头。 一人夹着菜含糊道:“放了一人又如何?想整他,法子多的是。大不了让底下人半夜摸过去,把他铺子砸个稀巴烂,多大点事,至于咱们在这讨论?” “是啊,终归是小事,平民百姓的也害怕咱,晾他整了一回就不敢反抗了。” “继续整!我就不信,没凭没据的,巡司那老东西还能次次护着他们!” 躲在暗处的苏大川几人,在农村长大,邻里最多发生点口角,哪里听过这般阴毒的算计? 一个个只觉得后脊梁骨冒寒气…… 原来人心能险恶到这地步,为了找事,竟能想出买凶下毒、栽赃陷害的招数! 明明是自己做错了事,心里想的却全是怎么报复回去,只觉得自己亏了,这是什么样的脑子? 第249章 吃我一刀 他们来时心里本还有些打鼓,暗忖阿宝是不是太过较真。 可此刻听着这些话,才算彻底明白。 这世上的事,从来不是你退一步就算了。 你不惹他,他也会惦记着怎么啃你一块肉! 与其等着被扔臭鸡蛋、被打砸栽赃毒死人,不如先抡起拳头,争回这口气! 苏晒秋把腰间别着的那把普通短刀抽出来,朝后使了一个眼色。 她没有等他们继续出阴招,一脚踹开厅门,跨进去的时候迎面一个打手反应过来从旁边扑来。 她一矮身错开,顺势扬手,刀身贴着某张面孔飞过去,“笃”的一声钉在后面的木柱上。 刀尖堪堪刮过一人耳廓,削掉半块耳朵! 那人先是感觉到凉意,随后摸了摸耳朵,看见满手的血才猛的怪叫起来,从椅子上滚了下去,跌在地上抱着头缩成一团。 “啊啊啊我的耳朵……呜呜……” 堂主猛地站起来,伸手去抓桌角的灯盏砸过来。 苏晒秋侧身避开,身后苏大川已经冲上去了。 他手里攥着一根不知从哪顺来的短棍,看起来像随手拆的桌腿,又粗又结实,被他抡得呼呼带风。 一棍下去,灯盏碎了,碎瓷片和油泼了一地。 苏大川再抡出去,力道像一头拉满磨的牛。 第一下砸在疤脸刚举起的胳膊上,直接把那条胳膊砸回桌面。 闷响一声,那人惨叫着往后退半步,稳住脚时半边身子已经木了,那一棍恰恰敲在他麻筋上,一时拿不起武器。 “哪条道上的?报上名来!”堂主在黑暗中叫唤。 然而,无人回应。 苏二河和苏三江也扑了上去,什么章法都没有,就是趁乱打,趁暗打,趁对方看不清来人有多少的时候打。 一家子力气都大,趁歪嘴老头他们没反应过来,可是一顿乱揍。 棍子铁器击在皮肉骨头上的声音一片混乱。 室内一片漆黑,有人喊“躲起来”,有人喊“来人啊”。 苏晒秋知道留给她们的时间不多了,手上更加用力,一巴掌把谁的牙给打飞,一拳轰击到下颌,招招用了全力。 只听黑暗中各种挨打的呻吟。 苏大川把最后一个人抡倒在地,站在满地的碎碗烂菜中间,手里的棍子已经裂了缝,整个胳膊在微微颤抖,不受控制。 苏晒秋把刀收起来,吹了一声口哨。 四个人迅速逃离,苏三江跑在最后,慌得要命,他想说自己不要当最后一个,可惜前面三个家伙一个跑得比一个快。 害!他决定以后一定好好锻炼身体,全家里除了苏小海,就他体力最不行…… 黑暗中,一个人影闪现,把几人吓了一跳,定睛一看原来是黑衣人。 那人跟着队伍逃跑,无声地把铁爪搭上墙头,一个一个送出去。 苏晒秋落地,回头看了一眼。 那人和他们之间隔了一小段月色,他始终没有多问,也没有多说任何一句话,只是安静地站在墙根下,像是在等她先开口。 苏晒秋看了他一会儿,开口说:“以后别跟踪我了,小伙子干点啥不好,老偷偷摸摸的。” 她说完没顾上看对方诧异的眼神,直接扯着哥几个跑。 忠义堂的领导班子被手下摇醒的时候,满屋子只剩一片狼藉。 堂主半边脸是肿的,眼是乌青的,扶着桌角站起来的时候,踢到一只碎碗,碗片滑出去撞在桌腿上,发出清脆的声响。 他看了一眼矮个子耳后的刀痕,边缘整齐,连一丝拖泥带水的毛刺都没有,真是狠辣啊,说不准是冲着脑袋来的。 要说他们在道上混,确实招惹了不少人,也断了不少人饭碗,一天内招惹的量就不少。 所以他也不能确认是谁找茬…… 不过打上门来的,没有几回,从来都是帮派竞争地盘时会发生,但最近的一次也是两年前了…… 他咬着牙,抓起手边一盆兰花,连盆带土砸在墙上。 “砰——” 花盆碎开,散了一地。 几人陆续被吓醒。 “一帮蠢货,一个能打的都没有?干什么吃的?把灯给我点上!” “搜!找脸上有黑色胎记的人!中年往上!什么痕迹都不要放过!老子要看看到底是谁吃了熊心豹子胆!” “呜呜呜呜呜……我的耳朵,还能黏上么?”矮个子哭的鼻涕眼泪横流,哪有一点气势。 “废物废物废物!”堂主气的跺脚。 屋里闹了一夜,消息很快传出去了。 有人说忠义堂遭贼,堂主脸上都挂了彩,有人说惹得人太多,遭到报复了。 一时间,街面上传什么的都有,但没有人把这事和苏家联系起来,人家要找的是脸上有胎记的人。 苏家刚被放了人,一门心思在家休整,连店门都没开。 而且瞧着苏家那几人面相老实,怎么会半夜去打人呢?这怎么也说不过去。 …… 这边苏晒秋几人轮流抹伤药,心头畅快。 那边巡司大人也没有闲着。 曲辕犁的图纸已经用他的笔迹重新誊抄了一份,附了一封详细的说明文书和使用过的体验。 越琢磨,他越知道这东西的厉害。 搁下笔的时候,他对身边的典吏说:“这苏家丫头,不是池中物,往后关注着。” 典吏笑着没接话,把文书封好,盖上火漆,装入放曲辕犁的箱子送了出去。 苏爱林小吃店门口的封条不知道什么被揭了。 有人路过时停下来看一眼,十分不可置信。 这还是头一回有店铺从忠义堂手底下过一遭,还能再次开业的。 后来又有人传播巡司衙那桩案子的结局。 消息传得比风还快,不到一个时辰,就许多人在聊开了。 苏家小吃店门口,有人远远站着看,有人挤到前面来,有人对着门板上的印痕指指点点。 “我就说吧,苏家没事的。” “听说了没,忠义堂在衙门挨了一顿打,就因为苏家的事,人家真有这关系呢。” 旁边一个卖菜的大婶接过话茬:“要我说啊,那半夜偷袭忠义堂的,八成就是苏家人。” “大婶说的有理啊,你看那苏家刚被放出来,忠义堂就挨了打,哪有这么巧的事?” 第250章 苏阿宝传闻 “不可能吧?!” “一个小门小户哪里来的胆子?莫不是巡司的亲戚?” 有人啧啧称奇:“那苏阿宝打架,真有你们说的那么厉害?” “昂呢,那家伙有仇从来不带隔夜的!我小舅的姑娘就是在她家做活,听说收拾人来可狠了。” “而且啊,这人身上是有点名堂的,你们听说过……阴曹地府的传闻吗?”一个男子神秘的压低声音说道。 霎时间,一股凉风吹过,周围立马安静了。 那些一小撮一小撮讨论的百姓,都下意识竖起耳朵偷听。 这男子的好友被这阴曹地府所吸引,连忙问:“什么啊?快给我讲讲” 男子诧异中带着炫耀:“不是吧?你那么土?这传闻都有一年多了,你一点都没听着?” 朋友倒是个好脾气的,也没恼,“那是我不常出门嘛,你消息灵通,快讲讲呗!” 这人就讲了那什么地府啊、十殿阎罗啊、判官啊、奈何桥啊、孟婆汤啊、十八层地狱什么的。 一套完整的体系,构成一个全新的地下世界,把人听的一愣一愣的。 原本大家伙儿还围着聊苏家铺子重开的新鲜事,你一言我一语说得起劲,不知怎的,话题拐到了苏阿宝身上以后,现场只剩下那男子一人的声音,可是让他很得意。 别以为他不知道,那些人手上忙活着,实际都在偷听他说的话呢,这让他说的越发起劲,时而引起周围人下意识的惊呼声。 他的好友也是听的震碎三观,直呼学到了。 “那苏丫头啊,可邪乎了……”一个蹲在墙根的老汉,眯着眼开了头。 一看是老人发话,明显有故事,几个百姓立刻有人凑过来。 “咋个邪乎法?” “老人家,您快讲讲” 那刚开始说的男子和朋友也赶紧凑过来,好奇的紧。 “我补充点他没说的,”老汉指了指那名男子。 “她啊,去年病过一场,差点死了,”老汉蹲在石阶上,手里攥着个酒葫芦,声音沙哑得像磨过砂纸,却带着种浓浓的老故事氛围。 “听说那时候啊,她迷迷糊糊之际,魂儿像是被什么勾着,脚不沾地就往地下去了。” 周围的人都屏住了呼吸,路过的货郎和摆摊的都不吆喝了,支棱起耳朵听着。 “到了地府门口,那家伙,无边无际的大门啊,死人都排着队往里飘呢,她也跟着进去,到处转一圈,直到被判官叫住,拿着生死簿一查,脸都变了!你们猜,她是怎么被发现的?” 他顿了顿,一圈人都急了。 “哎呀,老汉,别卖关子了,这么多人等着听呢。” “这我哪能猜出来啊,我从来就没听过这桩事。” “继续说呀!” “判官说的啥啊?” 老汉看这么多人着急,反而乐得喝了口酒,“这丫头前世是积了大德的,身上有淡淡的金光哩,所以判官才发现她的,于是就临时抽查一下,就查出毛病了。按理说,她这辈子该活到百岁的,这时候下来,纯粹是个错!” “嘶——” 人群里又是一片抽气声,有个老太太赶紧捏了捏手里的佛珠。 “紧接着啊,”老汉的话里带着点神圣,“牛头马面被喊过来,判官就说怎么回事?乱勾什么魂呢?牛头马面赶紧解开她脚上的链子。” “她只觉浑身一轻,像踩着云似的,再睁眼时,人已经躺在自家炕上了!” 说完,他拿起空酒葫芦往嘴里倒了倒,滴下两滴残酒。 周围静了片刻,不知是谁先“啊”了一声,紧接着就炸开了锅。 “怪不得呢!我说她咋那么能耐!” “她前世干了啥啊?竟有功德身!我也想长命百岁!” “百岁啊……这可是天大的福气!” “怪不得,我给你讲怪不得啊,我每次看见她,就像老鼠看见猫,她见了大世面的,身上肯定沾了点煞气的。” 阳光透过树叶洒下来,照在一张张又惊又信的脸上,连风都停了,仿佛在听这桩奇事。 几个刚凑过来的路人听得眼睛发直,拉着旁边的人追问前情,生怕落了哪个细节,时不时响起一片抽气声。 提着菜篮子的大婶眼睛瞪得溜圆。 “可不是咋的!”挑着担子的货郎说:“我刚打听了,她还跟十殿阎罗打过交道呢!判官手里的生死簿,她都瞅过两眼!” “我的娘哎!”小姑娘捂了嘴,脸上又惊又怕,脚下却钉在原地没动,越怕越想听。 “那……那奈何桥、孟婆汤呢?她也见过?” “何止见过!”一人声音陡然拔高,“据说她过奈何桥的时候,硬是没喝孟婆汤,把前世的本事都带着呢!不然你想,一个农家丫头,哪来那么多点子?” 这话一出,周围彻底炸开了锅。 “真的假的?那十八层地狱……她也瞧见了?”一个少年探着脑袋,眼睛里满是好奇。 “谁说不是呢!”老汉又接话,慢悠悠道,“听说啊,那地狱里的刑具,她都能说出个一二三来……” “啧啧啧……” 人群里响起一片啧啧称奇的声音,有人咋舌,有人摇头,还有人踮着脚往人群里挤。 路过的行人听见动静,也纷纷停下脚步,拉着旁边的人打听:“这是说啥呢?这么热闹?” “说苏阿宝呢!说她去阴曹地府走了一圈的!” “啥?地府?快给我讲讲……” 新来的人眼睛一亮,也赶紧往圈里凑,生怕漏了什么。 一时间,苏家铺子对面的墙根被围得里三层外三层,大家脸上或惊或疑,或怕或奇,嘴里七嘴八舌地议论着。 那股子听人秘密的劲儿,比听书还上心。 听完意犹未尽,连声追问真的没有了吗? 有人说:“真是好玄好宏大的世界啊,那苏阿宝再没说别的?” “你让你侄女打听一下撒!我都没听够呢!比茶楼的说书可精彩多了!” “是呢,我第一次听的时候可是被震碎了心神,所以这才讲给你听的嘛,看样子你比我还激动。” 说话的人语气里带着三分感叹三分戏谑。 第251章 天凉了 百姓们啧啧称奇。 “这样的人,去惩治忠义堂,我突然就理解了。” “可不是,为民除害啊~” 说者无心听者有意,一个忠义堂的人经过刚好听了最后几句,立马朝回走去。 他似乎知道是谁找的事了。 …… 林春娘几人开门做生意时,现场顿时一静。 那些眼神非常奇怪,有敬佩的,有恐惧的,有好奇的,有防备的。 一个老婆子甚至朝天拜了拜…… 这些让林春娘很是纳闷。 “走了走了,人家要做生意。” “对,不能叫听到,有啥事咱私下说。” “……这家的饭还挺好吃的,反正那苏阿宝不常来,有啥的。” “散了散了……” 其他巷子几个看热闹的铺面老板和伙计,目光也悄然收了回去。 甭管苏阿宝这人有多玄乎,苏家的生意肯定又要继续红火了。 人家的餐食也确实好吃,让人忍不住想来,那些小饭馆就算羡慕也没办法。 巷子里的人来来去去,有几个苏家的熟客特意绕过来看了一眼,高兴的说晚上来喝酒吃肉。 苏晒秋这两天也正式把店里所有的美食都备案了。 看在她在巡司大人那里得了脸的份上,官员把事情办的很快。 至此,她才真正放松下来。 …… 铺子重新开张的消息传到村里时,贺婶她们总算松了口气。 夜里她们这些绣娘几乎都没有睡好,一边担忧阿宝她们,一边忧愁以后的出路,自己把自己焦虑的够呛,此时总算是松了神。 贺婶嘴角咧开花,把剪子往竹筐里一搁:“我就说,准没事!全是自个儿吓自个儿!” 旁边几个绣娘陆续抬了头,眼角眉梢的笑意藏不住。 小姑娘托着下巴说:“娘,我们可以继续待在这了吧?” “是啊,老板可没有犯事呢,又有活干了,你又能吃上肉肉咯。” 堂屋里不知谁先笑出了声,跟着有人长长吁了口气,把悬在嗓子眼的担忧终于咽了回去。 巷道里有人扒着墙朝院里看,正好撞上绣娘们的目光,赶忙缩头。 有那和苏家不对付的,心想:怎么没挨板子呢?怎么能继续开下去呢? 对他们来说,好日子遥遥无期啊…… 苏茂生和苏远舟一收到消息就主动回了店。 两人欣慰的看着原封不动的铺子,桌上的残羹剩饭发臭,也没影响他们的好心情。 一个把抹布往肩上搭,一个去收银处点账。 苏晒秋从后厨出来时,苏茂生笑着说吉祥话。 苏远舟抬眼瞅了苏晒秋,也是露出点笑意。 两人主动上工也好,省的她去通知。 苏晒秋不知道,她那把曲辕犁在户部尚书李大人那里掀起的波澜,远比想象中更大! 李大人是巡司大人的恩师。 官场之中,师生情谊往往是盘根错节的利益纽带,最是能稳固各方关系,李大人门下就有不少学生在官场,其中红果镇巡司也是其中之一。 当日李大人看完信件,又瞧了学生呈上来的一整箱新犁,当即命人拉到试验田,亲自盯着试了整整一上午。 新犁翻出的土深浅均匀,一牛在前,后面的人只管跟着走,力气竟省了大半。 得知试验结果,李大人抚掌连声赞好,很快便回府给巡司写了回信。 字里行间虽极力克制,那份认可却藏不住,末尾特意提了句“此等利器当呈于陛下,你当记首功”。 …… 巡司大人看完回信,嘴角的笑意怎么也压不住。 没见苏晒秋之前,只当她是个会琢磨新奇吃食的丫头;见了面才觉出她行事沉稳,见官毫无惧色,事理说得条条分明,比许多男子强得多。 如今看来,更是个不可多得的好苗子。 他摸了摸胡须暗忖:往后可得掂量掂量这丫头的好脑子,这设计水平,哪天又冒出些新点子,或许就对自己有利呢。 同一天傍晚,忠义堂堂主登了巡司府衙。 他脸上的伤还没好透,脸色阴沉,那架势明摆着来者不善。 坐下后,他草草拱了拱手,声音里压着没处撒的怒意:“大人,苏家的事不能就这么算了!那丫头竟敢报复,半夜带人打上门来,这不是打我们忠义堂的脸么?!” 巡司好奇问道:“你怎就确认是她?证据呢?” “百姓都在传!无风不起浪啊!” “我手下的弟兄近几日确实惹了点事,但要说性格乖张的,也就那苏家的丫头了,她和她哥几个,人数倒也对得上,还伪装成老人,把我们耍的团团转!简直可恶!” 巡司原本嫌他失了礼数,不过听他说苏阿宝半夜报复,将人统统打了一顿,反倒忍不住暗笑。 他端起茶盏抿了口,慢悠悠道:“不过是捕风捉影的谣言罢了,再说,这种小门小户的,能翻起什么浪?” “你一个堂主,斗不过开小吃店的,跑来找本官告状,传出去就不怕人笑掉大牙?” 堂主脸色一阵青一阵白,强压下那股火,转了个方向:“大人啊!忠义堂可是您最忠诚的猎犬,这些年为您处理了多少腌臜事?从不让您脏了手,还有那些孝敬……” 话没说完,巡司把茶碗搁在桌上。 “本官知道了,你且回去等消息。”声音不高不低,脸上挂着淡笑。 “多谢大人!” 堂主有了指望,起身作揖,离开的脚步都轻快了些。 堂主走后,巡司在书房坐了很久。 月光从窗外淌进来,落在桌角那封恩师的回信上。 他忽然抬了抬手。 角落里人影一动,有人从阴影里走出,垂手侍立。 “天凉了。” 巡司的声音轻飘飘的,像被风吹过的落叶。 那人没多言,只低低应了声“是”,转身便消失在月洞门外。 ————————— 那是一个黑夜,大火冲天而起,烧了足有半个时辰,百姓惊愕的搁远处瞧,就是没有一个人去灭火。 等官府把火浇灭时,忠义堂里已然死了不少人。 一个个烧得面目全非,连亲娘都认不出,数了数人,发现在外面办事的人员也都回来了,刚好都死在这里…… 一早有人路过,见大门歪了一半,门槛上还留着没干透的黑褐色水渍,不知是水还是血。 第252章 再回学堂 传言像长了翅膀,飞遍了整条街。 有说忠义堂跟别的势力火拼,最终没斗过对方; 有说堂主犯了事跑路,还一把火烧了这里的; 也有人说忠义堂是被之前欺负的人合起伙来报复了,肯定有人组织了这件事。 更离谱的是有人说忠义堂得罪了苏阿宝这个功德加身的人,被鬼火反噬了…… 众说纷纭。 街上人议论了两天,大多是觉得狗咬狗,一嘴毛。 据后来官府的人搜查,还在堂里找到数箱金银财宝,都是搜刮的民脂民膏! 瞅着歪掉的门板,路人还会啐唾沫,补刀:“这种地方早该没了,养的全是祸害!” 老妇双手合十:“真是老天有眼,往后能松快松快了!” 只有那忠义堂帮众的家人在里面哭嚎,在府衙哭嚎,请求一个公道。 许是老天也想洗去这污秽,一场冷雨不期而至。 忠义堂门口的石阶上积了滩水,映着半边歪门和铅灰色的天空。 都怕沾染晦气,路过的人脚步匆匆,谁也不敢往里多看一眼。 只觉得光是经过都有股寒风往骨头缝里钻。 第五天,再没人提忠义堂了。 整条西街像被这场大雨彻底洗过,连水渍都干得干干净净,仿佛从未有过这么个势力…… 而巡司大人的书桌上,多了本染着暗红血迹的私账。 他翻开看了几页,眼底染上冷意。 …… 苏晒秋听到忠义堂的消息时,并不觉得高兴,反而有些害怕。 一个势力几天内就能消失得无影无踪,那她这一家人的性命,在人家眼里或许也轻如鸿毛! 多亏她脑子有用。 有时候得庆幸,自己对别人还有用处。 做一个平民百姓,就是各方势力最底层的欺压存在,谁都能踩一脚,如今她既然做了生意,不如就往更大的做!往天子脚下做!同时多结识人脉,至少旁人顾忌着她的能力和交际圈,不敢轻易出手。 苏晒秋越发坚定了这个念头。 暂时先压下…… 生意要做,店要开,但不能每次都靠东西换平安。 她还需要扩大生意,然后培养护卫,或许买几个孤儿更放心。 以后如果遇到危机,她得自己有势力反抗。 这事她没再深想,悄悄印在了心里。 又想起那晚在忠义堂墙外遇到的黑衣人。 当时没多问,事后也没查,现在回想,或许真是巧合。 他恰好在,她恰好需要翻墙。 她也希望只是巧合。 若是以后再遇上,还得问清楚这几次碰面到底是怎么回事?她不喜欢有人在暗处盯着她,家里虽没什么值钱的,可那种被人从窗缝里窥伺的感觉,膈应得很。 林春娘在收拾碗筷,顺口提了句苏大川被抓那晚的事。 “因为庞大人开口,两个差役押送大川时,并没锁着人,我明白,人家是放水呢,哎呀,没想到衙役也这么有人情味,往后经过店门口我还得接着送茶水,这种人可得维系好了,你说是吧?宝儿,”说着把摞好的碗碟放进柜子。 “是呢,”苏晒秋低头调奶茶,暗暗记在了心里。 次日她照常去学堂。 进院门时,几个同窗的目光先迎了过来。 有个平时寡言的男生从身边经过,慢下脚步小声道“苏姐好”,语气里比平时多了点佩服。 另一个站在廊下的瞅了她一眼又移开,像有话想说又没出口。 庞天佑隔着半个院子冲她挥手,嗓门大得像敲锣:“苏姐你没事啦!” 旁边有学渣探头一看,苦恼道:“原以为能忙上几日,唉,卷王回来了,我们好日子到头了……” 学渣们苦命相连,笑声里带着无奈。 苏晒秋脚步轻快地走到夫子书斋,见门开着,便直接进去。 她手里捧着个青瓷酒坛,走到陈夫子案前,脸上带着几分歉意道:“老师,前几日旷课,是因家里出了急事,实在迫不得已。” 说着,她将酒坛的棉纸一掀,清冽的香味便漫开,引得夫子注意力全在那壶酒上。 “这是先前跟您提过的梅子酒,我挑了酿得最醇厚的一坛,您尝尝看合不合口味。” 她语气里没有半分虚浮,眼神坦诚,既说明了缘由,又带着补礼的诚意,本来夫子也不生气,这下更加欣慰。 满室学子之中,独有苏阿宝,真真切切将“一日为师,终身为父”的道理刻进了心里。 寻常学子或敬而远之,或只拘于礼节,唯有她,待自己既有敬重,又含着几分如对长辈的亲近。 课业上勤学好问,私下里记挂着他的喜好,遇事时更懂得体谅周全。 这般好的孩子,让陈夫子实在喜欢。 他开口道:“老夫托学生打听,便知你家有些许波折,如今能回来,想必都处置妥当了,”语气里带着关切。 “是的,一切顺利。” “好,去准备吧。” 苏晒秋行了一礼退出书斋。 刚回到座位,庞天佑就凑过来小声问询:“我听我爹说了,你大哥咋样了?那大牢我还没去过,真是听着就吓人。” “没事。” 苏晒秋把一小瓶梅子酒放在他桌上:“这个带给你爹,虽然不算顶好喝,但比他平时喝的那些寡淡酒酿强一点。” 她是想谢谢庞军上回给她大哥留的体面。 庞天佑虽然嘴馋,却没喝过酒,也不感兴趣,就小心放进书袋,“多谢!你放心吧,我爹一下值就给他,我绝对一口都不偷喝。我爹最好这一口,得了它肯定高兴,今晚作业不写完也不会揍我啦。” 苏晒秋笑了笑:“你还是写吧,这作业又没多少,前几日夫子才夸你日有所进呢,你别让他失望。” 庞天佑一听,顿时不好意思说自个儿写不完的事。 …… 当晚,庞军捏着酒壶打量。 这阿宝丫头还会做酒呢!让他很是意外,看来今日又能品尝点新鲜东西了。 还没打开就隐隐闻到一股勾人的香气,和寻常喝过的真不太一样。 庞军瞬间认真了。 第253章 梅子酒 好精致的酒! 庞军心想,要是放开喝,三两下就没了,那岂不是牛嚼牡丹? 从火房翻翻找找半天,最后找出来一个小瓷盏,算是家里唯一精致的小玩意。 平时他喝酒都是拿海碗的,一时间还有了那么些仪式感。 他倒一小杯,凑近闻了闻,顿时眼眸发亮。 抿一口含在嘴里,几息后才咽下。 初入口时,一丝微酸漫开,还比寻常酒多了几分凛冽的辛辣,酸与辣在舌尖交织翻涌,带着股冲劲直往喉咙里钻。 待喉头微动咽下,那股烈劲稍缓,却有清甜自舌根漾开,丝丝缕缕缠上味蕾,先前的酸辣仿佛都化作了铺垫,只留这缕回甘在唇齿间久久不散。 “好酒!” 他大致知道苏阿宝为何送酒,此时不由庆幸自个儿的为人处世还是不错的,才能得这样好的酒。 放下杯子,他忍不住又续了一杯。 院里的风拂过,庞军突然想吃点凉拌菜和油炸花生米…… 等他再倒时,已经见底。 这日,他腰间挂着个只剩底儿的酒壶,只倒出最后一杯,三个关系最好的手下共同品鉴,不由感叹他够意思。 旁的人光闻见味,也馋的很,可惜酒已经没了。 底下的弟兄虽然有怨念,却什么坏话也没说。 “庞哥,这酒哪买的?不便宜吧?” “我也不知有么有了,你们可以去苏家小吃店碰碰运气。” ———————— 夫子课后说要布置月课。 嘱众人务必潜心构思,倾尽所学。 “当作一篇省己思悟之文,论题是——观世间、论进学、明师道。” 他一说完,全场都懵了。 这文章立意也太宏大了,跟平日的作业根本不是一个量级的,哪儿能随随便便糊弄过去? “这也太难了吧……” “怕是从下学就得开始琢磨了。” “既然是月课,写不出来夫子可饶不了咱们,我回去得让我爹找些书给我借鉴。” “好久没布置月课了,犹记得上回没写好挨竹条的……” “哎呀!别说这么晦气的事” “你准备多久写完?” “……” 苏晒秋没理会周围的嘈杂,往本子上记着。 等夫子走了一半时,她过去小声问:“老师,最近家里事多,我能不能明天就交作业?对了,我还想请几天假,时间不太确定。” 她声音压得很低,特意避着人,可讲台旁边的学生都留意着她。 听到此言,安静了一瞬。 几个学生眼神里带着惊讶,还有几个悄悄交换了眼神。 庞天佑只觉得苏姐太勇了!才旷课几天,紧接着竟敢跟夫子请假! 连旁边的苏小海也暂时忘了自己文章的苦恼,替她捏了把汗。 在其他学生看来,苏阿宝简直是在糊弄事,这次恐怕没那么好脱身。 按道理,夫子也该骂了吧? 大家在底下窃窃私语一阵,都看向夫子,等着看他怎么训苏阿宝。 夫子心中亦掠过一丝不悦,暗忖此女莫非稍有些自得忘形了? 然转念思之,观其素日行事,倒非孟浪轻佻之辈。 不若先令其呈文一观,再作定论不迟,话不可说绝。 夫子顿住步子,看了苏晒秋一眼,语气听不出明显情绪,尾音却比平时略沉了些:“明日便交?有把握?” 苏晒秋点头:“嗯,我绝对不糊弄老师交上无意义的文章。” 夫子听她都这么说了,便点点头应了。 这瞬间引起大家的哗然。 怎么可能啊? 难道学习好,就可以为所欲为了吗!他们也想这样放几日假玩!!! 陈夫子看到众人叽叽喳喳的,眉峰微蹙,拂袖道:“何足怪哉?课业已毕,速归。” 众人:“……” 苏晒秋和林春娘她们吃了晚饭,一同回到家。 她惦记作业的事,便径直走到桌前,铺开纸砚。 家里人从窗户看她要学习,都不再聊天,各自洗洗刷刷,就悄声睡觉去了。 她没有急着动笔,在准备的时候,就把“观世间、论进学、明师道”三个论题在心里过了一遍。 那些散落在记忆里的见闻、读过的书、经受过的事,像珠子般被无形的线串了起来。 等提笔时,心里已经有谱了。 虽然写字水平一般,却也笔画端正,看得出平日有些积累。 更难得的是,字里行间透着股清晰的条理,刚开始是观世的通透,再来到进学的心得,最后写到师道的真谛。 层层递进,毫无滞涩。 不过半个时辰,文章便成了。 两世为人,她的见识和感悟,既有亲身经历的沉淀,也有来自义务教育的积累。 那些关于认知、成长、传承的思考,早已融入骨血。 写东西自然不像乙班其他学生那样,对着题目冥思苦想,半天也理不出个头绪。 …… 苏阿宝仅用一晚便交了月课的事传得很快。 毕竟私塾就这么大点,这种从未发生过的事自然能引起学子的注意。 乙班的人见她交了作业,倒没说什么。 毕竟平时没少吃苏阿宝和苏小海带的零食。 吃人嘴短,总得留点情面。 可甲班的学生已经在廊下议论开了。 全班成绩最好,相当于班长的李仙,正坐在窗边翻书。 有人压低声音凑过来:“你听说了吗?乙班那个苏阿宝,扬言一天就能写完月课。” 李仙翻书的手没停,语气平淡:“像是早有准备,那姑娘不是说空话的人。” 旁边的人却摇了头:“这时间段,乙班都下课了,估摸着已经交了吧?” “我看啊,肯定写得很烂。” 另一个穿青衫的学生听到他们谈论,语气带着几分不屑:“不是我看不起她,文章这东西,讲究的是学问、见识、底蕴,都是靠日积月累磨出来的,岂是她这种刚入门没多久的人,想写就能写好的?” 旁边立刻有人点头附和:“可不是,刚入学不到一年就整这出,也不怕收不了场。” 正说着,从夫子书斋的方向忽然传来一声喊,隔着半道回廊飘了过来。 “好句!好啊!” 是陈夫子的声音。 这声音里没了平日的稳重,透着股难掩的激动。 议论的几个学生顿时停了嘴,都下意识朝书斋那边凑了凑,想听得更清楚些。 第254章 月课 “好文章!” “此中意味,深可探骊!” 书斋里又传出连声赞叹,这回语气里的激动几乎要溢出来。 两个好奇心强的甲班学生面面相觑。 远处,李仙手里的书卷也轻轻放了下来。 众人对望了一眼,疑心自己是不是听错了。 “夫子这是怎么了?” “咱要不要过去看看?” 隔着一道门,书斋里接连传出拍案声和来回踱步的声响。 “苟怀晏安之怠,息力不前,则终身局于尺幅……” 陈夫子的声音听得清清楚楚:“妙!” 学生们的目光都落在书斋那扇虚掩的门上,心里好奇的紧。 夫子这是看到了什么文章,竟高兴成这样? 颇有几分疯魔啊?! 还没等众人反应过来,书房里的声音再次响起,带着吟哦的意味:“世有煦煦仁风,亦有冥冥尘翳,人之遭际异轨,取舍殊途,是非无定准,得失难预筹……好,好啊!” “这一开篇,便将世间纷纭万象、人心幽微曲折,写得如此透彻!” “好一个‘居世宜去偏执,蓄冲和,澄神以观物,毋囿浅窥而蔽大观’!” “哈哈哈,这丫头……还真给了老夫一个天大的惊喜!” 随着这一句句赞叹不断传出,门外原本凑着八卦的两个甲班学生,加上闻声而来的六个乙班学生,全都彻底傻住了。 几人站在那里,脸上满是难以置信的神色。 陈夫子……竟然在夸一个女子的文章? 而且还夸得这么失态? 匆匆听了几句,他们便知文章是真的不错。 这怎么可能! 其中一个学生甚至忍不住抬起手,用力掐了自己胳膊一把,疼得龇牙咧嘴,这才确定自己不是在做梦。 书房之内,陈夫子握着文章的手,隐隐有些发颤。 只见那纸页之上,除了几处被画了叉的涂改痕迹,其余字迹都工工整整,文气充沛,脉络清晰。 尤其其中几句,更是让陈夫子反复读了数遍,越看越是心神震动。 “世多谓师者,惟庠序执简之士,殊不知宇内无物不可以为师。堂上讲席,授文立品;同侪勤笃,示恒持之操;闾阎氓庶,亦存惇固之德。人各擅其长,事各蕴其道,常存卑牧之志,见善则取则,睹过而内省……” 陈夫子低声念着,眸中的光芒越发明亮。 看到最后四句话时,夫子更是惊得呆立原地! “行到水穷处,坐看云起时。浮生勤问道,寸进亦可期……” 陈夫子终于再也压不住心头的激荡,甩着手中的纸页赞叹:“此言一出,便晓其胸襟格局,向学之心!” “这哪里只是一篇文章!” “这……这分明是一篇能引得天下人反躬自省,砥砺向学之志的警世之言!” 说到这里,陈夫子忍不住在书房里来回踱了两步,脸上神情变幻不定,有惊叹,有赞赏,更是有一抹难以言说的激动。 然而—— 没了,没有下一张了…… 真是一篇好文章啊! 这一刻,陈夫子那张原本满是喜色的脸上多了些感慨。 先前预料,这丫头一日内交上的课业,怕是家中事务未处理完毕,急于离开,仓促之间,其文所作,不过凡品尔。 孰料此刻细读,其文之精妙,竟远在预想之上。 这苏阿宝,当真是天生慧质,非寻常学子可比! 都怪他,昨日竟未限定篇幅。 若能多写数行,让他得以尽兴品读,该多好…… 此文虽短,字字珠玑,通篇皆是精华。 掩卷沉思,只觉唇齿间余韵悠长,三日不绝。 此文章就像未经雕琢的璞玉,带着天然的清润光泽,没沾染半分俗世匠气。 陈夫子在原地又来回踱了几步,脸上的表情有些纠结。 那模样,就像好不容易喝到一口绝世佳酿,正咂摸滋味呢,酒壶却空了,关键是连个分享的人都没有。 他真想将阿宝唤至跟前,再嘱其笔耕数言…… 纵是他这执教半生的老儒,亦能从这篇短文中,窥见几分深理,何况那些黄口学子? 陈夫子暗自惊叹:苏阿宝年方十余,周旋于市井商肆,竟有此等洞见? 难怪他时常心下纳罕,这丫头何以总能琢磨出各式新奇吃食。 想来她本就慧根独具,无论治庖厨、研学问,皆能从世间百态中悟得法门,化用于心,是以方能着此佳篇! 如此一比,甲班诸生,倒稍显逊色…… 夫子满面欣然,对苏阿宝一万个满意,不由暗忖当初允此女入学,实乃幸事! 悔……当初竟有片刻犹疑,致使初时与她疏隔,险些错失这般璞玉瑰宝,想来仍觉憾然。 他心念已定,这篇文章,定要让甲班诸生共赏!! 书斋的门一开,几个乙班的学生跟受惊的兔子似的赶紧溜了。 甲班的则是一脸尴尬,向夫子问好。 陈夫子脸上带着掩不住的光,半点没动气,扬声道:“走,回课室去。” 他手里攥着那沓纸,学生们见他进来,忙不迭地正襟危坐。 陈夫子将纸往讲台上一放,朗声道:“今日得一佳文,特来与尔等共赏,于写作一道,定有助益。” 说罢,便扬声念了起来:“吾一介青衿,览六合之纷纭,察庶类之百态,乃知寰宇未可以一隅之私见衡之……” 起初众人还带着几分疑惑,可听着听着,一个个眼睛越睁越大,脸上渐渐爬满了惊色。 一个对文章颇有研究的学生忍不住拍案:“苟怀晏安之怠,息力不前,则终身局于尺幅,这话真是说到了根上!” 李仙也暗自咋舌,心里已然有了答案。 这文风,这见地,十有八九是苏阿宝写的。 上回在树下听其他学子嚼舌,他就觉得那姑娘不像纠缠是非之人; 后来她作的诗,更是让他记住了那人。 乙班的水平他一清二楚,多是混日子的,能写出这般文章的,除了苏阿宝,再无旁人。 “好文章啊!” “确实值得一品!” 学子们连声赞叹,越品越觉得字字在理。 第255章 她的文章 赵金宝忍不住开口:“实在是好!前边论世间百态,后边谈为师之道,层层递进,读着真叫一个痛快!我若是有这等胸襟和思考,怕是早就有底气下场考试了!” 有个学生激动地站起来:“我最喜那句‘毋以是否传经分高下,随遇而求益,以万汇为师资,以万变箴己躬,日省月修,斯学业德行兼进矣’!看似朴实,却字字勾着人往学里钻!” “不不不,最好的还得是‘行到水穷处,坐看云起时。浮生勤问道,寸进亦可期’!这境界,绝了绝了!” 而窗外路过的陈清荷,听见甲班的赞叹,眸光也轻轻颤了颤。 这篇文章太让她惊艳了! 她甚至能预感到,此文一旦传出,定会被争相传阅、议论、推崇! 无数读书人会因此记住一个名字,而那个名字的主人,竟是个女子! 女子竟也能有这般见识? 这才上了大半年学啊…… 陈清荷的目光不由再次投向乙班的方向,心里泛起一丝涟漪。 或许,她也能找到自己的兴趣,好好去学去做? 苏姐姐……改天得去问问她。 苏姐姐……她可真优秀啊,陈清荷见过很多学子,但总忍不住想多看几眼的就这一个。 想到她的耀目,陈清荷不禁对自己有些失望…… 良久之后,甲班的学生们把这篇《为学观物自省篇》听了两遍,脸上的震惊却半点没褪。 陈夫子捧着文章,迟迟不肯放下,末了,深吸一口气,缓缓开口:“这篇文章……” “若得执笔人应允,老夫便是费些力气,也要将它推到京都的国学堂去!” “哗——” 这话一出,满室皆惊。 “夫子!这是谁写的?”一个学生按捺不住好奇,赶紧追问。 “此乃乙班苏阿宝所写,”陈夫子没理会众人的震惊,又道,“这文章,李仙抄录一份,尔等细细研读,必有所获!用完得还给我,谁敢损坏,我必不饶!” 说罢,他把那沓纸搁在李仙桌上,转身便走。 “什、什么?” “是苏阿宝?我刚才还在背地里笑她呢!” “不会吧?她竟然比我强?” “该不会是……抄的吧?” “去你的!谁不知道抄袭的后果?绝不可能!就是没想到,一介女子能有这等见解……我真是自愧不如。” “是啊,你看她这字都认不全,不会的就用同音字代替,还标注出来,挺有意思。” “这个字被圈起来,右上角画波浪,是想把它甩飞吗?哈哈,倒挺有趣……” 赵金宝冷笑一声,别人只是震惊,他却瞥见了角落里的苏砚书,那家伙脸都青了,眼底满是藏不住的忮忌。 和他想的一样,苏砚书是真不信! 一个女子,怎么能写出这般立意深刻、格局宏大的文章? 凭什么? 他寒窗苦读十余年,难道还抵不过她一年的功夫? 李仙拿起文章,署名处果然是“苏阿宝”三个字。 短短时间,她的字竟长进不少,虽然错漏百出,却隐隐透出几分潇洒,全然不像其他女子那般清秀雅致,反倒带着点不羁。 果然字如其人,这姑娘骨子里就不是寻常女子。 他的心竟莫名地漏跳了一拍。 这姑娘……不,都是同窗,不该这般好奇。 不妥,不妥。 他定了定神,仔细抄了一份,打算等众人看完了,回家好好研习。 抄完后,他把原文还给夫子,其他人便照着他的抄本誊写。 学生们看着李仙工整的笔迹,更有感觉,也更能体会文中深意,不由再次感叹。 “世多谓师者,惟庠序执简之士,殊不知宇内无物不可以为师。堂上讲席,授文立品;同侪勤笃,示恒持之操;闾阎氓庶,亦存惇固之德。人各擅其长,事各蕴其道,常存卑牧之志,见善则取则,睹过而内省。” “这是怎么想出来的啊?” “是啊……” 一个学子低头看完一整页,指尖微微收紧,声音里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颤动,“人各擅其长,事各蕴其道’,谁也别轻看谁。这文章写得好,我也不该轻视女子,该向她讨教,定能学到东西。” 旁边的人没接话,却也没人反驳。先前八卦时说“她不配得夫子关注”的那个学生,站在人群后,视线落在纸上,脸上烧得慌。 这文章来的太及时了,让他瞬间看清了自己和那人的差距,以后都不好意思再说人家…… 苏砚书坐在角落里,隔着几排书桌,手里攥着笔。 他脑子里反复盘旋着那几句诗: “行到水穷处,坐看云起时。 浮生勤问道,寸进亦可期。” 他写过的文章没有一万也有一千,却从未写出过这般句子。 抬头往书斋方向看了一眼,又瞥向乙班,随即低下头。 笔早已在纸上洇开墨迹…… 他想不通,到底为什么?苏阿宝凭什么能写出这样的文章? 更让他窝火的是,每次他刚想提点精气神,苏阿宝总能出来搅局,让他难堪! 上回要不是她,他早该去镇上的书院了;这回他好不容易鼓起勇气准备今年的县试,又被她打击得体无完肤! 他这人不信邪,可这苏阿宝……好似在克他! 从前看不出来,感觉是个乖巧的傻姑娘,如今却处处锋芒! 国学堂是什么地方?那是天下读书人眼里的清贵之地!这文章若是真被推了去,事情可就大了…… 这文章……真有那么好吗?为什么写出来的人不是他? 这一瞬间,苏砚书的牙都快咬碎了,仿佛能感觉到周围人投来的看好戏的目光,刺得他浑身不自在。 …… 陈夫子今日心情大好,下午在乙班授课时,特意多讲了不少内容。 堂里大半学生早已面露倦色,有的趴在桌上强撑着眼皮,有的笔悬在半空,半天落不下去。 陈夫子的目光在堂中缓缓扫过,一如往常,没在谁身上多作停留。 走到苏晒秋桌边时,他脚步慢了下来,和蔼地低声问:“今日课业,可还跟得上?” 苏晒秋摇了摇头,实诚道:“唔……有些地方挺难的,不过我把问题都记下来了,晚上回去琢磨琢磨,实在不懂的,后面来了再向您请教。” 第256章 准备秋收 陈夫子瞥了眼她摊在桌上的册子,字迹虽不算工整,却每一行都标着醒目的重点,旁边还注了几个问号,对哪有疑问一目了然。 他捋了捋胡须,赞许道:“善,多闻强识,此诚你的独到法门。若有惑,尽可问之,老夫知无不言,言无不尽。” 苏晒秋点点头,当即把攒的几个疑问一一提了出来。 陈夫子就站在桌边,耐心解答了好一阵子,直到她都弄明白了才离开。 左前方传来一声压低的嘀咕:“真偏心~” 庞天佑正趴在桌上打盹,听见这话,掀开一只眼,顺着那人的目光看了看苏晒秋,又扭头瞅了瞅坐在前排的陈思齐。 陈思齐正低头写字,后背仿佛顶着片乌云,周身都透着股沉甸甸的压力。 庞天佑正好起来活动活动,憋着笑走过去打趣道:“陈思齐,你可得加把劲啊。陈夫子看苏姐的眼神,跟看亲闺女似的,再这么下去,你这第一名的位置怕是保不住咯。” 陈思齐头也没抬,手里的笔没停,语气平平的:“早就保不住了。” “她是我家饭桌上的话题,动不动就是‘汝观阿宝,今日愈发奋勉’、‘此女若得入闱应试,必不负所期’这种话,有时候我都怀疑,到底谁才是他亲人。” 庞天佑想笑又不敢放声,脸憋得都有点变形。 陈夫子回到讲案前整理书卷,听见底下窸窸窣窣的动静,抬头扫了一眼,方才的一丝笑意瞬间收得干干净净,板着脸道:“看什么看?课业已毕,还不速速去用饭!” 学生们这才推推搡搡地起身往外走。 庞天佑被夹在人堆里,回头看了一眼陈思齐,见他正慢吞吞地收拾桌上的书本,头顶那片乌云似乎更浓了些。 苏晒秋把册子合上,放进书袋准备离开。 陈思齐看她经过时,装作不经意的随口提了句:“你写的那篇文章,我爹念给全家人听了一遍,是我输了。” 苏晒秋却平静道:“我从未和你比。” “不过,尺有所短,寸有所长,论起背书,我不如你。” 她走后,陈思齐嘴里反复念叨着“尺有所短,寸有所长”,怔愣了半天没回过神。 就是这么一句简单的话,竟让他那颗时刻紧绷还带着点自卑的心,悄悄暖了几分,连带着对学习的信心,也莫名多了些许。 “这苏阿宝……爹确实没看错。” 他甚至能想象到,晚上吃饭时,把这句话学给老爹听,老爹会是何等欣慰的反应。 “阿姐,你今日那篇文章真的很厉害吗?我怎么觉得好多地方都晦涩难懂的?”回去的路上,苏小海忍不住好奇地问。 苏晒秋摆摆手,语气带着漫不经心:“嗨,不过是圈子里的头一份罢了,晾他们一个月,也写不出这水平的……” 苏小海:“……” 阿姐这性子,估计都不知道谦虚二字如何写…… 这几天,苏晒秋跟夫子请了假,回了村。 绣坊的活儿早上了正轨,她辗转每一组,看绣娘的进度,又把这次考核的名次排出来。 纸张贴在墙上,大家早已学会认自己的名字,都聚一起看着呢。 排名靠前的,眉眼舒展;掉名次的,则多少有点失落。 当然,连续三次排名末尾的人会受到惩罚,那些总是垫底的才会最怕这一天的到来。 苏晒秋看到路过的村民拿着农具和麻袋,忽然想起地里的收成就要下来了。 她家今年做生意,是雇了人种地的,可村里其他人家不一样。 对他们来说,手里的庄稼才是根本,到了时候总得扑在地里采收。 她收回目光,对堂屋里的绣娘们说:“下面秋收这段时日,可以改成轮班制。” “你们自己选,要么白天去侍弄地,等太阳落山了再来做两个时辰,让家里男人来接;要么就直接分成两组,上一天休一天,两组轮着来,无论选哪种,安全一定要到位,苏巧你看着点。” 苏巧立马郑重点头。 她看众人诧异,把话说得更明白了,“挣钱是要紧,但地里的收成也不能耽误。要是选了先忙农活、晚上来做绣活的,得注意着眼睛和五脏六腑,因此肯定不能熬两个时辰以上,工钱得比平时少十五文。” “要是选上一休一的,那冬假就从一个月减到五天。” 绣娘们都愣了,手里的针线停在半空。 原本就有几个人正犯愁,想请几天假回去收地,又怕惹东家不高兴,如今苏阿宝把法子摆在明面上,倒省了她们为难。 扣十五文不算多,没干够四个时辰,却只扣这么点,本就很大度了; 上一休一轮班的话,虽说过年休息短了些,可工钱一分不少。 两个法子都透着实在,让她们没有半句埋怨。 贺婶问:“阿宝,真能这样?” “我正愁地里的活呢!你也知道,我男人腿脚不利索,地里的活还得我去扛大头。” “这有什么的,”苏晒秋笑了笑,“大家都是农户,谁还没个农忙的时候?” “哎!这办法好,我赶明儿就能去家里帮忙了。” “我年轻能干动,白天秋收,晚上绣活,熬得住。” 绣娘们饶有兴致的选着。 后排有几个绣娘不太想干农活,互相递了个眼色。 地里的活又苦又累又晒,还得跟一大家子一块干活,听他们叽叽歪歪,哪有在绣坊里舒心? 有人压低声音跟旁边的姐妹说:“我假装自己手艺很厉害,给家里说工坊离不开我,到时候多轮一班,就能多挣点工钱,哈哈。” 旁边的人连连点头:“我也这么想,还是跟姐妹们在一块儿干活有意思。” 交代完绣坊的事,贺婶凑过来,压着嗓子把村里几个人说的闲话学了一遍,学得活灵活现的。 本来很没道德的事,硬是让贺婶说的有些好笑。 但眼下有更要紧的事,还是先把这笔账记着吧。 她请假可不是专程为了考核员工的。 第257章 食品加工坊 自从店重新开起来,苏家小吃店变成了不畏强权的好店,加上味道好,生意简直不要太红火! 爹娘都顾不上管服装店了,整日忙得脚不沾地。 她们光备原料就得半天,做出来的东西还卖得贼快,常常不到下班时间就没饭了。 反正也是挣钱,苏晒秋盘算着,把旁边的店也盘下来,干脆就做大做强,给自己攒些往外闯的底气。 于是,经过两日的思索,她决定在村里开个【食品加工坊】。 主要是把烤串啊、凉粉啊、牛筋面啊、粉耗子、酸奶这些都由村里来做,再找个长工赶车,每天一早拉去后厨。 这样爹娘在店里就能松快不少,钱还能赚更多。 不过她一琢磨,苏厚山对那匹马宝贝得紧,肯定舍不得让别人碰,多半会自己赶车送货。 也好,中年人多活动活动,总不是坏事,到时候给他配个年轻小伙子帮衬,应该就足够了。 她找里正说在村里租个房子的事,里正听完大手一挥。 “哎呀丫头,租啥呢?看上哪个了?免费给你用!” 苏晒秋对村里的房屋不了解,里正直接领着她去村头的一个大院子。 “这屋子空了好几年,你拿去用,还省得荒着长草。” 苏晒秋迟疑道:“真不用掏点钱么?” “害!跟咱村客气啥啊,你做的好事,大伙都看在眼里。你家的生意起来,旁的村民也能跟着挣钱,谁能不乐意?” “就是把全村人喊来投票,都举双手赞成让你用这房子!你就别跟我客气了。” 能省钱自然最好,这还真是人心换人心。 她听着也舒坦,自然答应。 里正直接就喊了几个村里的汉子去收拾场地,只是有些人自家活都没干呢,怎么会帮衬别人,最后只来了三个青壮汉子。 他们都是媳妇或女儿在苏家做工的,想着人家需要人手的时候来帮帮忙,说不定人家就记住了,往后能对他媳妇女儿宽厚点。 三人干的起劲,院子里的杂草分分钟清得干干净净。 墙上的豁口也用泥巴糊上了,什么蜘蛛网啊老鼠啊全都打扫干净,还在院子里糊起来五口大灶,真像样。 彼时院墙外头围了一些看热闹的,伸着脖子往里瞅。 你一言我一语的。 “这是要干啥呀?” “听说是苏家丫头要开个啥坊……” “嘿,她做生意我可一点都不眼热,咱是不是又有新活计能参与了?” “唉?我家男人咋没来?真是,吃屎都赶不上热的……” “不行,我得去喊丫头来,说不准人家要招工呢。” 没管外面的交谈,苏晒秋记着三个汉子的帮忙,他们分别是大壮、阿亮、牛根。 她当场询问三人愿不愿意来打工。 她详细说了工作内容,就是让他们负责装卸搬运,还有一些妇人干不动的杂活,比如拉磨、端水盆之类的。 无论如何,一人轮一天,每天最迟巳时,必须配合马车,把货送到店里。 她估计整个过程应该不会超过一个时辰,具体看食品工的快慢再定,打底给二十文。 几个人一听,又惊又喜! 本来是因为惦记着自家人的处境,加上他们觉得苏家丫头带动村里好些人挣钱,对她有好感,才来帮忙的。 结果还整了个活计! 这感情好! 又不用离开村子,又不耽误自家地里的活,就是早起一会儿干半个一个时辰的,就能挣钱,这好事哪找去? 外面围观的人有耳力好的,听着她的话,心里也活泛开了。 “丫头,你看我能干什么?把我也招上呗……” “阿宝啊,你要招什么工种啊?给俺说说行不?” “就是,我也行啊!早知道我刚才就跟着干了!” 苏晒秋拿手压了压,制止大家踊跃报名。 她想了想,趁机提了句先前的事。 “既然大家对我的工坊感兴趣,那我就说一说需要干些什么。” “好,你说!俺听着!” “大家都别吵了,听阿宝怎么说。” 苏晒秋却给大家打了一个预防针:“不过在此之前,我必须要说一些话。” “我这人,记性好,也记仇。” “前阵子我哥出事,那些落井下石的,我统统都知道,这种人我可不敢用,毕竟万一哪天生意出点啥岔子,肯定要背后捅刀子,我可不想防着自己人!” 她目光从人群里扫过,“所以苏强、李麻子、王兰,跑到我家门口说风凉话的,这种我坚决不用。” 人群里静了片刻,有人悄悄松了口气,有人低头抠着手指头没出声。 大部分人当时只是惊讶、遗憾、担忧,毕竟自家人在她家干活呢,要是她们家出事了,大家自然也跟着不落好。 而也有村民背地里感叹过,此时不由庆幸,还好关起门来说的,没让外人听见。 经此一遭,他们也明白了,苏阿宝一直都是一个记性好又记仇的丫头,往后说话可得注意。 说不准,这村里到处都是苏阿宝的眼线啊! 没事还是别嚼人舌根了,嘴上是爽了,可兜里没钱白白看着别人过年有酒有肉的,岂不是要哭死? 被点到名的三个人,站在人群后面,看到大家看过来,脸上一阵红一阵白的,不过他们也知道确实是自个儿有错在先,为了自家亲戚和家人的活计,他们也不好意思辩驳,生怕苏阿宝记住自个儿的脸,灰溜溜的走了。 苏晒秋没再揪着不放,换了个温和的语气说:“现在,我来说一说详细的活计。” 大家伙顿时松了口气,看来那事就算过去了,接下来才是重头大戏。 众人聚精会神的听着。 “这个工坊主要是生产吃食的,你们或许也听闻了,我家做的吃食比较特别,不是一般的炸物啊、炖物之类的,客人图个新鲜,因此很喜欢来。” “人一多,店里就实在忙不开,因此我需要几个勤快利索的人,每天做好半成品,之后会运到镇上,由我娘她们稍微加工,再卖给客人吃。” 第258章 原料供应 “丑话说在前头,做吃食,卫生是很重要的,招进来的人一定要保证自身清洁到位,上工之前必须洗干净双手和胳膊,指甲要干净,将头发扎起来,再戴上口罩,锅碗瓢盆更是要洗到位,嫌麻烦的别来。” “至于做什么,都会有固定的方子,每样材料配比都清清楚楚,保证不会差味,初期这些我都会教的,不用担心。” 当苏晒秋说到方子时,不少人眼睛都亮了,关键还给教呢,心想等会儿可得好好推荐推荐自己。 “除了刚才定下的三位青壮年,我要再招五个人,不限女男。” 这听着似乎比较简单,人家还教手艺!几个人忍不住想开口。 苏晒秋却再次压了压手,“先别忙着报名,我还没说完!每天都有数量要求,比如串一百串肉、做三罐酸奶,不是按时辰算工钱,而是什么时候干完了就可以下工,或许半个时辰就干完了,也或许是两个时辰,总之,全在于团队配合。” “当然,我肯定愿意留用干活利索的人,也会时不时派村民来抽查,如果发现磨洋工耽误生意的情况,我可不讲情面。” “至于工钱,保底四十文,当然,没完成相应的数量会减少工钱。刚开始不会布置太重,让大家先适应一下,等干熟了会逐渐叠加任务。” 她扫了一圈,“现在,愿意干的举下手,让我看看。” 十几只手几乎同时举了起来。 胳膊伸得老直,生怕慢了半步被落下。 苏晒秋点了几个印象不错的,问:“想好了?” 上了年纪的婆婆急忙点头,“我手稳,做吃食是我的强处。” 小姑娘则是利索的抹起袖子:“老板,我肯定好好干,绝不含糊!让我现在干都成。” 五个人都充满干劲。 苏晒秋满意的点头,“好,把门关起来,我有些私话要说。” 八个人在屋里接受口头培训。 她看着几个人脸上的神情,从起初的紧张,慢慢变成认真,又从认真变成专注。 …… “都是苏家村的,拧成一股绳才好挣钱。我不算小气,这些方子你们做着做着,自然就掌握了。” 几个人没接话,有人心虚,有人下意识攥紧了手。 这种好事,换作旁人,怕是连自家亲戚都舍不得教,苏阿宝却明明白白摆在这儿让他们学,这让他们心里又热又慌。 “不过,这些方子我都去官府备了案。要是有人拿去自己做生意,我一告一个准。”她的语气带着股不容置疑的劲。 几个人赶紧点头,有人嘴里应着“那是自然”,有人脸上明显带着失望。 旁边两个中年汉子对视一眼,又迅速移开目光,原本那点小心思被放下…… 本以为学了就是自己的,以后能自个儿去外面支个摊子卖,没想到人家早把底牌攥牢了。 要不说苏阿宝是生意人呢?这些早都已想好,怎么会让你占便宜。 苏晒秋又说:“不过,我将来有在全国开分店的打算。” “你们要是真想自己做生意,跟我说一声,都是一个村的,只要人品和手艺过了考察,我会授权你们去外面开分店。手头没钱的,我也出钱入股,你只管攥着方子挣钱就行,相应的,每月都需要把账拿来给我看,并从中分利,毕竟我也算半个师傅,带你们走上这条路的。” “当然,那些畅想都是后话了,现在你们的首要任务就是干好活计,以后的事以后再考虑。” 这话一出,几个人都愣住了。 “全国”这两个字像一粒石子扔进井里,在每个人心里砸出老大的涟漪! 这志向也太大了吧? 他们谁都难以想象自个儿在外面开分店的模样。 难不成自个儿也能当大老板啦? 如果真有那一天,儿女应该会过得更好啊…… 想到这,众人心头一片火热,恨不得给苏阿宝卖命! 年轻人猛地抬起头,喉结滚了滚,想说什么又没找到词。 “老板,你……” 一个人张了张嘴,没说下去。 另一个人接上,声音有些发颤:“老板你放心,我肯定干好手里的活,争取每天都完成指标。” 旁边几个也跟着点头,语气里带着股“饭都喂到嘴边了,再不好好干就是傻”的意味。 几个人站在院子里互相看着,没说啥多余的话,但那股子精气神,已经不一样了。 他们隐隐能感受到,苏阿宝带他们走的,是一条向阳的大道! 好了,饼画够了,苏晒秋满意的点头。 时间紧,任务重,她坐上周石头的牛车,带着几个搬货的汉子去镇上采购必需品。 而留在加工坊的人,被村里人堵着问方子、问要干啥活、问难易程度,他们都含糊着没说。 赚人家的钱,就得守住口。 哪怕没人告诫他们,他们也明白这个道理。 谁给活路,就得跟谁一条心才对。 路过苏家小吃店时,苏茂生正在店外忙活着给客人发号牌,见三人跟着苏阿宝过来,好奇地问:“你们咋都跟老板来镇上了?” 林春娘和苏厚山听见动静也走了出来,两口子一听她又在村里开了食坊,早习惯了女儿的折腾,只问:“要不要帮忙?” “爹把马车牵来,跟我去采购东西。” 苏晒秋笑着应了一声。 林春娘也没多问,转身回了店里。 一行五人买了许多必需品,把整个后车厢都装满了才回村。 正式干活是明天,几个汉子打完招呼陆续回到家中,给家里人分享这个好消息。 而苏晒秋又陆续谈了几家合作。 反正外面买食材也是买,不如用自己村的。 村里的屠户正挥着刀剁肉,案板颤巍巍的。 听她说要长期订肉,刀刃在半空顿了顿,他直起身拍着胸脯应下:“放心啊阿宝姑娘,我保准把好质量关!” 她又陆续寻到几家养家畜的村民,都是留守在家中,没法下地干活的老人。 知道自己会被需要,老人们反响也不错。 她刚说明是要固定收鸡鸭鹅,老妪老汉们脸上就笑开了花,连声道这是好事,保准把鸡养得油光水滑,个个精神。 蔬菜也挑了几家,说好轮流供货,谁家的菜新鲜水灵,就多要些。 这么一忙活,竟谈妥了将近十家。消息在村里传开,成了最近田埂边最热的话头。 有人瞅着自家院子里的空地,心里打起了主意。 她们心想,不如收拾出来,养几只鸡、种几垄菜,指不定就能多赚几个铜板呢! 第259章 娘家人 之后的几天,是食品加工坊正式培训的时间,顺带规划工种,确认工序。 苏晒秋一直盯着她们弄。 这些人终于体会到绣娘们被监考的紧张感,不时不时汗流浃背的偷瞄她。 刚开始做吃食还很慌乱,不知道该干什么,随着失败的次数渐多,倒是有些配合度了。 不放心女儿一个人留在村里, 林春娘也回了村,手把手教手艺,店里干脆歇业两天,领那几个人专心学。 到第四天下午,苏晒秋把人集合起来,定了负责人、配送员和流水工,签了保密协议,又把原料配送和镇上店铺的衔接顺了一遍,确认没啥问题,才放心离开。 她得去忙新店的事。 小吃店需要和隔壁打通,连成一家,这里面操心的事多了去了。 “苏爱林小吃店”直接歇业,让吃惯了她家的食客很是扫兴。 一个个满怀期待的来,却失望的走。 好在这店变大以后,或许就不用排队了,他们这样安慰自个儿才好受些。 等一切变得井然有序,已经过去了一周多。 苏晒秋挎着书袋往私塾走时,陈家村两边的田地里,稻子已经黄了。 风一吹,沉甸甸的穗子晃悠悠的,不少村民在采收呢,看到人猫着腰一点点采,她不由想起来收割机。 真是可惜啊。 没有电力,铁艺发展的也一般,她不能发明收割机供旁人使用,不然采收会快很多。 继续回到学堂后,日子慢慢回到原来的节奏,只是她比从前更忙了些。 除了上学,还需要盯着绣坊、操心食品加工坊,晚上写完作业要核账,听汇报并对困扰给出解决方案,放假就得回村监工。 一个人能顶三个人用。 其实爹娘哥哥们也特别忙,尤其是小吃店扩店以后,根本忙不过来。 就这么说吧,向来爱劈柴的苏大川,都没空劈柴了,天天猫在厨房洗碗洗菜的,还得兼顾跑堂,腰都受不了了,苏晒秋看到他时常在夜里捶腰。 虽说忙,一家子心里却是踏实的,钱是不断增加的。 这比什么都值。 ———————— 这日,林家来人。 林春娘的娘“孙桂香”、爹“林有德”走在前头。 大儿子林牛牛背着大包小包,紧跟着,他穿的衣衫虽简单,却遮不住浑身隆起的结实肌肉。 他后背背的全是吃食、褥子和布料。因为他是个铁匠,力气大,这种重物一般都包在他身上。 在身旁跟着媳妇李秀丽,还有女儿林娟花、儿子林立,一家四口整整齐齐。 孙桂香的小儿子林三木则在最后头闷头走着。 林家住在十几公里外的石头镇豁子山村。 秋日的太阳挺毒的,他们来一趟全靠双腿,水背着几壶已经见了底,能走到这着实不易。 林娟花性子直爽,一脚踏进苏家村地界,当即松了口气:“哎呦喂,可算到了!再走下去,脚底板得起多少泡。” 几人都抹了把汗,脸上露出疲惫。虽说平日扒高上低走惯了山路,寻常路程扛得住,可每回往苏家来,总是得住上两天,才能缓过劲往回走。 还没到林春娘家,就有村民认出了他们。 “哎呀!春娘娘家人来了!” “我看看,这提着大包小包的,可她们不在啊?这咋整?” “谁去通知东家?” “我看都不用了,村里根本没住的地方,让他们去镇上得了,那丫头肯定会安排住处,比这条件好!” “说的也是。” 一个热心的妇人领着他们往周石头家去,说:“孙婶子啊,你们别往家里去了,那改成绣坊了,都不住人的,三四十号人哩,你们去了也是一个都不认识,周石头知道你女儿住哪,让他的牛车拉你们去镇上,快当。” 几人都有些诧异。 这苏家村的人怎么这般热情?真是让人心里发慌…… 但老两口能感觉到对方并无恶意,便打算先跟去看看再说。 路上领路的妇人还絮絮叨叨跟他们说了些近况。 苏家老宅改了绣坊已经说了,还说新开了一家食品加工坊也热火朝天,春娘她们平时不来村里的,早搬到镇上住了。 这些话是那么陌生,把林家人都搞懵了。 才一年多没见,春娘日子竟好成这样了? “哎,我先问一嘴,我家孙子大川咋样了?来之前我听闻他出事了,被抓了,可有这事?” 孙桂香都等不到去镇上,忍不住问起来。 那妇人摆摆手,笑道:“害!都是没影的事!还不是她家生意太红火,遭人忮忌做的局罢了,你可要放宽心。” 到了地方,妇人和几个跟过来的村民笑着和他们道别。 远远的,她们的议论声飘了过来,越来越轻,却句句钻进林家耳朵里。 “这林家是春娘的娘家人,阿宝那丫头护短,指定得好好待着。” “那可不一定,阿宝长大些啊,性子乖张,双方关系还挺僵的吧?现在脾气更是厉害,可不是一个好惹的主呢。” “此一时彼一时嘛!人家已经变了,你看现在,苏家在镇上多风光,小吃店天天排长队,绣坊的接单都排到开春了,多少人想巴结还来不及呢,可人没飘啊,不是么?这说明底子是好的。” “就是,我倒觉得人家待人实诚,村里谁没沾过她家的光?我们寻常的,招聘给的工钱比镇上都高,更何况是自家人来了,她哪会小气?” “哎呀,说的是啊,不过林春娘该是最高兴的,她娘家来看她,多好的事啊,我爹娘可不管我死活……” 林家几人愣在原地,一阵萧瑟的风吹过,头上落了叶子都没管。 这会儿功夫,该听的不该听的全听了…… 几人心里是又好奇又纳罕! 到底发生了什么? 店里卖的啥,能红火到招人眼红? 还连官司都扯上了? 原本没太当回事的林娟花也来了兴致,拉着孙桂香的胳膊:“奶,咱快去吧!这红果镇我还没去过呢!” 周石头把牛车也拉出来了,二话不说就让上车,只道:“几位,坐稳了,咱们一会儿就到。” 第260章 招待亲戚 此时也没有犹豫的机会了,大家你看看我,我看看你,最终只好上车。 林有德心里反复琢磨着村民的话。 红火到遭忮忌? 村里不少人被雇了? 这苏家,是真的不一样了?! 孙桂香看着掠过的田埂,嘴角带笑,至少目前看来,女儿似乎过得不错。 而林牛牛夫妇夹着两孩子坐,对视一眼,都从对方眼里看到了疑惑。 几人的心情很复杂,忐忑里裹着好奇,好奇里带着疑惑,就这么稀里糊涂的去镇上。 …… 过了城门,就开始热闹起来了。 周石头领着几人往里走,一路穿过熙攘人群,在铺子前停下。 “我们到了,春娘婶平日里就在里头做吃食,你们往后厨去,一准能着见,我先回了。” 林有德忙道:“小哥,麻烦你了,多少钱?” 周石头摆摆手,笑得乐呵呵的:“哎!不要钱!阿宝给我按月开工钱呢,这些都是我应该做的。” 看他那模样,没有半分不满,反倒透着股乐意,这让林家几人更加惊讶。 怎么处处都雇着人?连村里的牛车都雇上了! 瞧这架势,仿佛半个村子都在忙活她家的生意…… 还是真的跟从前不一样了哈。 李秀丽识得几个字,抬头瞅着牌匾念叨:“苏——爱——林什么什么店……” “咦?不是说苏家开的吗?没听说谁叫苏爱林啊?” 一个客人擦着嘴出来,闻言笑道:“这你就不知道了吧,所谓‘苏爱林’,是老板苏厚山心里装着林春娘呢!哈哈哈哈,每回看见这个门牌,我就想笑,全镇都知道这回事呢。” 另一个客人指着隔壁:“嘿,不光这家,旁边那家绣坊也是她们家的,瞧,生意好着哩!” 孙桂香几人听得眼睛都睁大了,你看我我看你,满肚子的疑惑。 店名原来是这个意思,也太露骨了吧…… 就苏厚山那闷葫芦??八棍子打不出个屁来的性子,竟能想出这店名?不可能吧? 还有,一年光景,怎么就盘下两家铺面了? 这家业是咋攒下来的啊…… 几人张着嘴,眼里全是“这怎么可能”的诧异。 正收拾桌子的苏茂生瞧见他们,感觉有点眼熟,随即认了出来,立马热络地迎上来。 “哎呀,是春娘婶的爹娘来了?快进来快进来!” 说着主动接过他们手里的包袱,入手还挺沉的,直接让他弯了腰。 林牛牛抢过去:“我自己来。” 苏茂生倒也没尴尬,说着:“来一趟不容易吧?快坐下歇歇,我给你们沏茶去!” 林家几人对这小伙子没什么印象,只能顺着他的招呼往里走。 后厨的帘子“哗啦”一声掀开,林春娘探出头来,一眼就瞧见了他们,当即红了眼眶。 “爹!娘!大哥大嫂!小弟!你们来了!” 她自小在豁子山村长大,家里虽然穷,兄妹间却亲厚。 当年嫁去苏家时,几人哭红了眼睛,她自己也万分伤感,总怕日后再也见不到家人。 好在爹娘疼自己,每隔一两年就来一趟。 昨日还念叨着娘家今年怎么没来,莫不是被秋收绊住了,没想到今日就见着人,跟做梦似的。 “快坐快坐!饿坏了吧?我这就去给你们做些好吃的!厚山!大川!快出去陪着我娘她们。” 林春娘手忙脚乱地要往灶台去,脚步都带着雀跃。 苏厚山和苏大川两人出来,都呲牙笑着,脸上带着热络。 孙桂香一把拉住苏大川,上上下下打量:“你这小子,前些日子听说出事了,没挨板子吧?” 苏大川摇摇头,语气轻快:“就关了一晚,阿宝就给我弄出来了,没事!” 几人这才彻底放下心,刚好苏茂生的茶上了,他们赶紧咕咚咕咚的喝,一下把一壶茶都干完,抹着嘴喘气,感觉总算是活过来了。 这让苏茂生都没反应过来。 他刚刚是上茶了……吧? “茂生,再上一壶,”苏厚山坐下。 林家众人缓过神,此时对苏大川的担忧全变成了对他们家境遇的好奇,眼睛在店里左看看右看看。 瞧着这亮堂宽敞的铺子,心里实在迷糊,有一堆问题要问呢。 林有德忍不住问苏厚山:“你们这店,是咋做起来的啊?” 苏厚山笑了笑,“都是阿宝那丫头领着干的,刚开始是卖鱼,后来卖糖葫芦,再后来开服装店,直到今年,开了饭店。” “这儿人多,具体的咱回家说,等这波客人走了,我们就下班,去家里把你们安顿好,应该是能住下的。” 林立惊讶道:“糖葫芦是你们做的?!” 他早听说了糖葫芦的名头,村里一个男娃家有点钱,拿了一串给他炫耀过,当时那场景,他可是忘不了,差点馋死他了。 他没见过什么世面,暂时的梦想就是拥有一串糖葫芦。 真没想到,是姑父家的生意! “是啊,小立,等入冬了你来玩,姑父给你做糖葫芦吃。” 林立听此,立马眉开眼笑起来,只觉得和姑父亲近了些。 然而林家几人听了个大概,更懵了,却没好意思继续问,又是干了半杯茶。 这苏厚山变化真大,不光话变多了,还冒出些听不懂的词,连带着苏大川都瞧着比从前大方了不少。这一年多,到底发生了什么? 孙桂香心里直打鼓。 苏阿宝? 那个小时候白白嫩嫩全家疼爱的,后来性子跋扈见了娘家来就嫌烦还赶人走的丫头? 她能有这本事? 莫不是真应了那句“女大十八变”,连脑子都变了? 苏晒秋的表姐林娟花更是惊讶的回不了神。 她性子爽利,随了爹几分力气,时而练习打铁,胳膊比一般姑娘壮实,得了个“野蛮丫头”的名头,至今都没嫁人。 从前她最瞧不上苏阿宝,那丫头圆滚滚的,还老说她“壮得嫁不出去,只配羡慕自己将来能嫁书生”。 后来又听说苏阿宝拿家里钱贴补那童生,自家都吃不起了还贴补别人,更是打心底里瞧不起。 可现在,听这意思,苏家这两家铺面,竟是苏阿宝掌权撑起来的? 第261章 苏家的变化 苏晒秋只比自己小两岁啊,还是个女娃呢,怎么就有这能耐了? 林娟花攥紧了拳头,心里些许不服气掺着好奇,烧得她坐不住。 等会儿见了面,定要好好瞧瞧,这苏阿宝是不是多了三头六臂! 林立心潮澎湃,仰着小脸好奇地问:“姑父,那表姐在哪儿呢?” 苏厚山笑道:“上学去了,如今她跟小海都在私塾念书,估摸着再有一个时辰就放学了。” 这话一出,林家众人更是惊得合不拢嘴。 那丫头竟还念上私塾了?她怎么进去的? 苏厚山瞧出他们的诧异,忍不住解释道:“哎~士别三日,当刮目相看,何况是一年多呢?她如今既能写字,又会算账,还是个大设计师,家里的大多生意都是她签的合同。” “不瞒你们说,就连京都那边时兴的棋盘,都是她设计的。人家说了,‘书中自有黄金屋’,学到知识,才能把生意做大做强。” 李秀丽听得直咂舌,满眼惊奇:“妹夫,你说话变得文绉绉的,你也上学去了?” 林三木讷讷道:“姐夫,你不光话变多了,连这脸上都瞧着有威严了,这是咋练出来的?” 苏厚山闻言一愣,随即忍不住笑出了声:“你们就别打趣我了,我啊,做买卖久了,见的客人三教九流啥样都有,慢慢也就敢开口了,习惯成自然。” “我们可不是打趣,是真觉得你厉害……”林三木小声反驳,脸上带着实打实的佩服,他平时性子木讷,说话没有分量,很羡慕姐夫这样的腔调。 正聊着,林春娘亲自端着托盘从后厨出来,在桌上摆了几大碗热气腾腾的吃食。 “快尝尝,葱油面、清汤米线、羊肉粉面,自己选着吃,味道应该都不差。” 说着又去端一大盘凉拌菜,各样时蔬粉条都有,花花绿绿的很好看。 这些饭菜香气直往人鼻子里钻,苏茂生还放着几碗奶白的饮品在旁边。 “别聊了,都吃饱喝足再说,动筷子吧。” 林春娘期待的看着几人。 她每次看到客人吃的满足,就想到家里人吃了是什么反应,这回终于能瞧见了。 几人刚闻到那股子混合着葱油香、肉香和奶香的味道,就忍不住咽了咽口水。 好多肉啊! 说出来不怕笑话,活了大半辈子,谁见过这么精致的吃食? 面条根根分明,上面撒着翠绿的葱花,整齐铺上几片肉;米线清亮,飘着嫩黄的细蛋丝,两颗鹌鹑蛋,还整齐排列着胡萝卜丝、黄瓜丝、木耳丝、豆腐皮。 拌面上盖的菜油光锃亮,肉片扎实,浓厚的香味往鼻子里钻。 …… 这些东西光卖相就馋人,更别说这香味,勾得人五脏六腑都在叫。 “看啥啊?快吃吧!趁热吃!” 孙桂香先拿起筷子,夹了口葱油面,刚入口就眼睛一亮。 面滑筋道,葱油香得恰到好处,一点不腻。 林有德嗦了口米线,汤鲜得他直咂嘴,忍不住又多吃了两口。 林牛牛两口子顾不上孩子,你一筷子我一口,肉香混着面条在嘴里炸开。 李秀丽边吃边点头:“这味儿……绝了!” 林娟花捧着羊肉粉面,两三下吃个底朝天,林立也是吃得满嘴流油,含糊不清地喊“好吃”。 一桌子人埋头苦吃,连说话的功夫都顾不上。 孙桂香停下筷子,她实在吃不下了,才想起刚刚是不是太粗放,给苏家丢人了?只是抬眼看,发现他们没有什么不满。 她看着林春娘,好奇的问:“春儿……这、这都是你做的?” 林春娘笑着点头:“是啊,都是些家常做法。” 这下,林家众人更惊了。 印象里,春娘做饭也就寻常农家水平,咋手艺变得这么好? 这味道,在他们有限的经验里,已经是顶级了! 李秀丽咽下面条,感慨道:“春娘,你这手艺,真是……太厉害了!这钱就该你挣。” 林春娘被夸得有些不好意思:“都是阿宝教的法子,她脑子活,总能想出些新鲜花样。” 又是苏阿宝。 几人暗暗诧异,心里对那个“上学堂、会设计、教做菜”的丫头,好奇得更厉害了。 林春娘就问:“对了,你们刚刚聊什么呢?” “就说咱家生意,说阿宝呢,”苏大川回道。 林春娘笑着对她娘说:“对了,我可得提醒你们,待会儿阿宝回来,你们可不能揪从前的错处,你要说她,可是记仇着呢。” 是么? 几人都记下了。 忽然觉得,那胖乎乎的阿宝和自个儿本就隔着距离,这下更远,已经不能以从前的眼光来看待了。 招待完几桌客人,孙桂香几人就看着他们嘱咐那小伙子收拾完记得落锁,便这般放心离去,心里不免有些嘀咕。 就这样走了?让别人关店真放心? 这事放在她们身上是绝对不可能的,不过人家的店肯定是人家做主,她们谁也没有吭声。 随后一行人转到旁边的铺子,林春娘简单介绍了这店也是她家的,给两个店员交代了几句她们要回家的事。 这家铺子瞧着就花了十足的心思来装扮。 门楣上挂着粉白相间的纱幔,风一吹便轻轻晃悠,窗棂上缠着细巧的紫藤花藤,门板刷成了温柔的米白色,墙上点缀着珍珠和贝壳,还有大幅花朵,处处透着股甜丝丝的娇俏。 林家人平日里也没见过什么世面,不过来的路上也见过其他铺面,都是灰扑扑的,哪有这般精致? 她们一时都看呆了,脚钉在门口,看着最里头有些移不开。 那挂着的衣裳尤其惹眼,水红的裙摆绣着缠枝莲,月白的衫子镶着银丝边,鹅黄的裙摆上洒着点点珍珠似的亮片,像落了满地星光。 几人只觉呼吸都慢了半拍,心里只有一个念头:这些衣裳,什么样的人才配穿啊? 除了一些穿着精致的姑娘们在最里面挑着,店里不乏有普通客人在逛,这让她们一行人没那么紧绷,但也不好意思进去。 第262章 首次与林家人见面 林娟花性子直爽,向来不乐于打扮,可瞧见那些琳琅满目的漂亮衣裳,实在挪不开眼。 再看端端坐着的官家小姐,有人正在给她脸上描眉画眼。 那长相,真不是小门小户,瞧着格外玲珑。 长那么漂亮还要画啊? 她眼里的羡慕几乎要溢出来,她娘李秀丽更是如此。 既然都到店里了,林春娘看了看母女俩的身形,干脆从店里挑了两套卖得好的衣裙,让她们回去换上。 “这……这不便宜吧?不行,我们不能要!” 两人连声推辞,手都摆得像拨浪鼓,一瞬间就红了脸,连脖子根都透着不好意思。 这才刚来看亲戚,就连吃带拿的咋行啊,别人咋看她们啊。 一旁的林牛牛脚趾都快在地上抠出个坑来,攥着包袱的手都透着局促。 本是来给妹子送布料的,哪成想刚见面媳妇就得了这么精美的衣裙。 “妹子,别送,她俩衣裳好着呢,能穿。” “拿着,你也有!每人一套!”林春娘却没了往日的柔和,当下把衣裳往两人怀里一塞,又陆续选了几件最适合他们的,尤其是她爹娘,选了最舒服的料子。 一连串的举动让孙桂香她们脑子都转不过弯,晕晕乎乎地就跟着走了。 跟着来到一处院落,瞧着颇为齐整,料想定不便宜。 林有德忍不住惊疑出声:“你们……你们当真住镇上?” 他向来是个没什么情绪起伏的人,可这半天的经历太过冲击,脸上的惊讶藏都藏不住,连苏厚山看了都觉得有些好笑。 孙桂香也跟着追问:“别告诉我,……这是你们买的房子?” 苏厚山挠了挠头,“那倒不至于!是阿宝租的,村里屋子已经成绣坊了,我们实在没地方住,就留在这儿,倒也住习惯了。” 几人这才齐齐松了口气。 要是突然变得这么有钱,实在让人有些不适应,还好是租的。 她们却不知,苏家现在的财力,完全能买下这周边的四五家院子了,只是没有这样做而已。 进了院子,见角落放着几口大缸和些架子,林春娘解释道:“之前家里染布用的,后来就闲置了。” “你还会染布??”孙桂香惊讶道。 “是啊,”林春娘点头,“不知道你们听过扎染没?” “听过听过!”李秀丽连忙接话,“我见过我们镇上姑娘穿,怪好看的!咋了?你们也做那种布?” 林春娘脸上露出几分骄傲:“那就是阿宝琢磨出来的。” 几人愣了愣,林春娘没给她们消化的时间,便安排起住处。 家里只剩一间空房,便让孙桂香和林有德住;苏大川他们原本一人一间,这下挤一挤,能空出两间。 李秀丽和林娟花住一间,林牛牛兄弟俩住一间。 林春娘又道:“若是觉得不便,我就给你们订个客栈。” 林三木他们哪敢应,忙不迭摆手。孙桂香也说:“别花那冤枉钱,这屋子挺大的,咱都能住下。” 这边正说着,苏三江去采买洗漱用品了,苏二河便留下陪他们在院子里坐着唠嗑,从糖葫芦开始,细细说着这些日子的事。 说到忠义堂的事,一家子都听得心惊肉跳。 让他们最震惊的是,阿宝竟能说动巡司那样厉害的人物? 甚至,外头传得神乎其神的新农神器,竟是阿宝设计的。 这一切,简直不可思议! 一桩桩一件件都精彩得让人咋舌,相较之下,他们自己的日子就显得十分平淡。 几人听得都有些发怔,估摸着得花好几天才能消化这些事。 李秀丽瞅着苏厚山,好奇问道:“妹夫,你那店铺的名字是咋回事?” “你们现在夫妻感情真是好,都能把春娘的名字放进去呐?” 其余人也都好奇地看向苏厚山,等着他的答案。 谁知刚才一直游刃有余的苏厚山,此刻竟难得露出几分腼腆,又带着点无奈:“是……是阿宝非要这么起的,我想改都没辙。” “不过说真的,自从起了这名字,我们夫妻俩的感情确实更好了,阿宝这丫头玄的很,这名字里头肯定有说法,咱得信她。” 话音刚落,几人都有些忍俊不禁,对他总算有些实感了。 正笑着,院门口传来动静,是苏晒秋和苏小海回来了。 两人在店里吃晚饭,就听说娘家来人的事。 苏晒秋心里隐隐记得原身以前对他们的态度,不免有些无奈,可这锅她不想背。 她穿来后就发誓要过好日子,一切影响她心情的人都远离。 前面人做的错事和她无关,她又不是自己非要进这身体的,顶多就一个赡养爹娘的义务,算是用了对方身体的回报,就已经仁至义尽,其余的别想沾边。 若是等会儿见面,对方不待见她,那也无所谓,反正她有爹娘和兄弟,她还有宏大的土皇帝理想要实现,不会因为这些人的指责说教而影响心情。 苏小海倒是满脸欢喜,毕竟外爷外奶每次来都会给带些东西,给他难得的温情。 好些日子没见,他心里还真有点想,路上便用零花钱给表哥买了玩具,给表姐挑了珠串,还拉着苏晒秋帮着参谋。 两人一前一后进了院子,正撞见石桌旁十多人在聊天,院子里顿时一静。 孙桂香几人脸上的笑容僵了僵。 刚才听了不少阿宝的事,道理都懂,可真见面,心里的疙瘩能不能解开,又是另一回事。 还是苏小海先开口,脆生生地喊:“外爷外奶!舅舅舅妈!我和阿姐给表姐表哥挑了礼物,快看看喜不喜欢!” 几人看向苏小海,都有些诧异。 这孩子跟从前那个木讷自卑、敏感怯生的形象判若两人。 刚才光顾着聊阿宝,倒没想起问小海的事,原来他也开朗了这么多。 苏晒秋跟着开口,语气平和:“来了啊,路上受累了吧,能多歇两天就多歇歇,家里吃喝都是现成的。” 这话稍显客套,好在她面相柔和,倒也没让人觉出问题。 几人脸上的尴尬散去不少。 看来,阿宝是真的不一样了…… 不仅给表亲挑礼物,还能主动打招呼,留他们住下,真是变了个彻底。 第263章 不习惯的一家子 苏晒秋心里其实有些警惕。 爹娘和兄弟们是跟她朝夕相处的,她一点点改变,慢慢做事,都是潜移默化的转变成今日的性格,他们也早已习惯了她的行为方式。 可林春娘的娘家人不同,上回见面时,他们还对她鼻子不是鼻子眼睛不是眼睛的。 如今猛然见一面,就发现她变化如此大,难免会怀疑她是不是换了个人…… 所以她尽量让表情冷点,没表现得太过热络。 “阿宝,你瘦了好多,”孙桂香先开了口,语气里带着关切。 “是啊,”李秀丽扯了扯嘴角,也跟着说,“家里日子好了,咋还瘦了?” 几人纷纷主动跟她搭话,倒让气氛缓和些。 “哦,我觉得太胖了难受,走不动路,就减了减。” 苏晒秋淡淡应着,目光转向苏小海。 他正兴高采烈地给表姐表哥展示手里的礼物呢。 孙桂香看着她。 到底是自家孙女,如今懂事了愿意改变,她肯定支持,也放下了之前的成见,笑着夸赞:“阿宝长大了,人也出落得大方得体,眼里都透着灵气。” 不像以前,整个人阴着脸,一点精神气都没有……这话她可没敢说出来,怕惹阿宝不快。 李秀丽默默在打量着她。 她没忘刚成亲那几年,阿宝总嘲讽她肚子不争气,还说要离她远点,免得沾了霉运以后怀不上孩子。 虽然她现在儿女双全,可那些刻薄的话她每回想起来都气血上涌,此刻心里仍有怨气的。 林立全然被新玩具吸引了注意力。 林娟花接过苏小海递来的珠串,这还是她长这么大得的第一串首饰,红彤彤的一串很漂亮,她连忙道了谢。 随后不经意瞥苏晒秋一眼,有些别扭地喊了声:“表妹。” 几人陆续打过招呼,见苏晒秋虽然没什么表情,不过眉宇间既没有反感,也没有不耐,更没像从前那样“砰”的把门关上,都暗暗松了口气,悬着的心彻底放下。 看来阿宝是真的懂事了。 苏厚山之前说的游方道士的话,此刻在他们脑子里盘旋。 一个人,哪能突然就变? 定是像算命先生说的那样,一切都是天注定。 她就是有这样的命数。 “待会儿把新衣裳洗一洗,明日就能穿了,三江,把盥漱之物给大家发一发……” 这一晚,林家人躺在陌生的被褥里,翻来覆去烙着饼。 苏家村里的两个工坊、镇上的铺子、住处、那些泼天的生意…… 桩桩件件在脑子里打转,怎么也捋不顺。 窗外的月光透过窗棂洒进来,更添了几分恍惚。 刨了一辈子土,眼里见过最大的世面不过是镇上的集市,如今猛地扎进这样的环境里,手脚都不知道该往哪儿放。 迷迷瞪瞪的睡了一晚。 第二日天刚亮透,院子里就传来窸窸窣窣的响动。 孙桂香几人陆续收拾妥当,身上穿的正是林春娘送的新衣裳。 李秀丽的湖蓝色布裙衬得她肤色亮了些,林娟花的浅粉襦裙裹着少女壮实的身段,硬生生多了几分娇俏。 孙桂香和林有德那两套藏青底色的衣裳,针脚细密,料子挺括,穿在身上很是体面。 林春娘刚从厨房端着粥出来,瞧见这光景,眼睛一亮,笑着打趣道:“哎哟,都不错嘛!” 她走到孙桂香跟前,抻了抻衣襟,“娘,这颜色衬得您气色真好,合身!” 又转向林有德,“爹穿这衣裳,看着都有点老爷气质。” …… 拍了拍林娟花的肩,“我们娟花穿上新衣裳,跟镇上的姑娘一样俊!” 一家人被夸得脸更红了,手都不知道往哪儿放,却忍不住咧开嘴笑,眼角的褶子里盛着羞赧的欢喜。 长这么大,还是头一回穿上这样体面的衣裳。 料子滑溜溜的,不磨皮肤,站在院子里迎着晨光,连带着腰杆都不自觉地挺得笔直,仿佛身上的穷气都被这新衣衬得淡了几分。 孙桂香摸衣襟上的盘扣,嘴角的笑意藏不住。 林娟花挨着李秀丽站,见林春娘瞧着她,脸一热,突然往孙桂香身后躲了躲。 李秀丽稀奇:“你也有小女儿家的姿态呐?” “娘!”林娟花不好意思的瞪了她一眼。 几人声音里带着不自然,却又透着藏不住的欢喜,眼神往彼此新衣裳上瞟。 孙桂香摸着缝线,向林春娘讨教:“这针脚,又密又整齐,怕是请的绣娘不便宜吧。” “哎呀,都是村里婆娘罢了,穿就得了,别想那么多,”林春娘笑笑,这等机密,女儿没让说,她是不会说的。 “咱闺女出息了,还给咱送这顶好的衣裳。” 老伴儿“嗯”了一声,低头瞅着身上妥帖的布料,有些感慨,“就没穿过这么好的料子……桂香啊,咱这辈子,值了。” 风从敞开的窗子里溜进来,掀动了衣裳的下摆,带着淡淡的皂角香。 孙桂香看着身旁笑得像个孩子的老伴儿,忽然觉得,那些年轻时吃过的苦,受过的累,都在这柔软的布料里,化成了温暖的甜。 …… 起初,林春娘的娘家人住着很是不习惯。 夜里躺在床上,满脑子都是新鲜事物。 当初担心苏家过得好不好,特意背了吃食、布料和褥子赶来,怕他们日子紧巴,路上还嘀咕着,这些东西说不定会被苏阿宝转头给了别人。 可真到这儿,瞧见的、经历的全不是预想的模样,直让人晕头转向。 又是高兴她们过得好,又是打心底里过意不去。 吃着喝着还拿着,浑身都不自在。 住了几日,孙桂香便提出要回家去。 林春娘却可怜巴巴的,说好不容易不穷了,享享福咋了,非要留他们多住些日子。 几人拗不过,看苏家不反感他们多住,便应下再多待几天。 他们都是实打实的老实人,哪能心安理得吃白食?于是白日里便主动帮衬着苏家忙活。 人口多啊,孙桂香和李秀丽直接包了一天三顿饭,系上围裙一干就没完,林有德带着儿子们扫院子、劈柴火,把角落收拾得干干净净。 两个孩子则是擦桌子,喂狗和喂马,她们也喜欢做这件事,时常撸毛,导致两个小动物都认下她们了。 第264章 那就不借 到了晚上,让林家人跟着学东西,对他们来说还真是一件大事。 院子里的石桌上总摆着油灯,阿宝和小海轮流当教书先生,会把今日学的内容挑点简单易学的,教给大家。 林家人刚开始很诧异,几日下来只能被迫习惯。 看苏厚山他们学的真像样,关键是阿宝时不时会点人回答问题,让他们没时间适应,生怕点到自己,直接就认真跟着学了几天,还真学了好多东西。 这对一辈子面朝黄土背朝天的庄稼人来说,是想都没想过的稀罕经历。 日子一长,几人只觉眼前像被掀开一角,豁然开朗。 原来除了种地还有别的活路,能靠着脑子和手艺做生意。 原来日子能过得这般有声有色…… 她们像是从苦哈哈的旧圈里猛地跳出来,手脚都不知道该往哪儿放,既新奇又有些惶恐。 怕是再待下去,就忘本!生出贪念! 这天傍晚,几人在饭桌上又开口,执意要走。 说啥也不愿再添麻烦。 苏晒秋这段时日和他们处得熟络了些,发觉大家都放下之前的过往,愿意把她当小辈来关心,夜里乘凉时也能说上几句家常,没了先前的生分。 这比她预料的好的多。 这时见老两口眉间锁着一丝焦虑,却半句不提,只是一个劲说要回去,说这里待不惯,她心里便明白肯定有事。 多半是遇上难处了。 这世间的多数烦恼,不是钱的事,就是人情纠葛。 她直觉,是钱的事。 这几日相处下来,她瞧着都是实在亲戚,于是想着能帮一把是一把。 毕竟是林春娘的娘家人,她们过得不顺心,娘心里肯定也跟着揪着。 她苏晒秋是妈宝女,最见不得娘偷偷抹眼泪。 被苏晒秋审视,好像被看透一样,林三立感觉后背一紧,视线平移开,眼神不知放在哪里。 她便放下筷子,直截了当问:“是不是家里出了什么事?不妨说出来,咱们或许能帮着参谋参谋。” 林春娘正给孙桂香夹菜,闻言抬眼一瞧,见几人眼神躲躲闪闪,心里“咯噔”一下。 “家里咋了?” “没有的事!好着呢!” “对,就是想家了。” 林春娘被她们打马虎眼给整急了,脸上一沉:“好啊,你们这是什么意思?都住了这些天了,有事藏着掖着,把我当外人不成?” 孙桂香和林有德对视一眼,被女儿这带着气势的话一噎。 不知怎的,竟觉得如今的春娘身上多了股说一不二的劲儿,让人不敢糊弄。 林有德干咳一声,看向苏晒秋,叹了口气:“阿宝是个有主意的孩子,既然她问了,要不……就说说?看能不能寻个折中的法子。” 孙桂香听此,也放下筷子,重重叹了口气。 孙桂香朝着林春娘娓娓道来:“呃,大概半年前吧,咱村有一姑娘,名叫松云朵,那日在河边洗衣服呢,只听一阵惊呼声,她就落入水中,也分不清是别人欺负了她还是她不小心自己踩空的。” “然后你弟就去救了这个姑娘,当时没有任何人敢救哇!咱村会水的爷们多,但当时都不在,围得那一圈人嘛,有男有女,都没敢下水,反正你弟就是去了。” “最后就是半死不活的两个人回到岸上,算是把人救下了。” 她叹了口气,继续说:“本来这事也就过去了,但谁知女方家的爹娘缠上来,说他贴身抱了人,说坏了他家女儿的清白,要你弟娶这姑娘。” 林春娘顿时急了:“那就娶啊?姑娘家的名声可不是小事,然后呢?” 孙桂香摇摇头,“要是这么简单就好了,关键是,那姑娘爹娘一开口就要十五两银子!咱一年到头也才存下一二两,哪有那么多银子?对不对?” “这着急回去,就打算秋收,看能不能把粮食卖上一部分,再和人家打个商量,看能不能松松口。” 她说完以后,气氛有些沉寂。 村里娶亲一般都不会超过八两银子。 大多是聘银三四两、然后粗绢、白鹅或大雁、酒两坛、婚服和配饰一套就差不多了。 这要十五两,颇有点趁火打劫的意味。 孙桂香看众人在思索对策,继续说:“哎,你们也别太担忧,我们不认也行啊,毕竟这可是一笔不小的钱。” 林春娘急了,说:“这说的什么话,十五两银子,我能借给。” 孙桂香却把脸一板,说:“你想借?我可不要!这事我是万万不会答应的!” 他们虽然人穷志不穷,这山高水远的说是借,但其实她看到苏家现在的境况,算是比较富裕的,那只能是给钱了,就没打算往回要。 她们愿意借,可她不愿意拿! 儿子的聘银,怎么能借女儿的钱呢?要怪就怪他们村太穷了,老两口没什么本事,没能给儿子攒到聘礼。 当初把林春娘嫁出来,孙桂香就已经很揪心了,嫁的也是那么穷苦的人家,现在好不容易过上好日子,他们跑过来看看,这时候搞借钱,就好像是专门来打秋风的! 女儿夫家的那波人已经够磕碜了,她可不想做一个眼里只有钱的亲戚。 他们真的是来看看苏大川的,而不是抱着借钱的想法,不然也不会带那么多东西过来。 但是这些话她肯定说不出来,只是觉得非常尴尬,局促的站在那里。 反正她是绝对不能借钱! “这时候倔什么呢?就那点田地够干什么的?我给你们得了。” 林春娘不忍亲人为钱发愁,这是干什么嘛。 家里有钱,难道不能让自个儿爹娘有钱花,有福享,少点烦心事吗?她不理解。 现在每个人都有私房钱嘛,她的私房钱也不少,拿出来一点儿就够小弟娶媳妇了。 没想到林三木这时候也强硬开口:“对,姐,我不会借的!” 林春娘叹了口气,不知说什么好。 弟弟平时木讷,也是个倔脾气。 第265章 是去是留 苏厚山劝道:“哎呀,都是一家人,干嘛那么生分?借就借呗!” 林牛牛也开口:“妹夫,我说话难听,你家里就够凉薄了,靠不住,这时候,如果春娘连娘家人也跑过来图钱,那就太不是人了!这种事我们干不出来!” 苏厚山到嘴的劝慰顿住了:“有事说事!扯我干嘛?” “我说的不对么?” “不对!我已经断亲了!他们不是我亲戚!” “这……” 这桩新事件,倒是让几人愣住,感觉说错话了,偷偷瞄苏厚山。 苏晒秋看着双方各执一词,互不相让,她就打算想个办法。 她是觉得,人家姑娘确实是下了水,被好几个村里男人看了,还和二舅贴身抱着,这以后有了传闻怕是不好嫁。 二舅出发点是好的,是在救人。 以她的开放思想倒是觉得无所谓,但是在封建思想的百姓心里,肯定多少还是有话说,背地里嚼舌根都是常有的,或许污名会伴随那女孩一生,就算嫁给别人,那男人受了村里人嘲笑,也不会让她好过。 对方家长让二舅来负责,也是情有可原。 就是要的价比寻常的嫁娶高了那么一点。 也不是拿不出来。 不过林家非不愿意借,那也没办法。 她就问道:“二舅,你喜欢这个姑娘吗?” 她问的有点太直接了。 空气一静,几人齐刷刷看向林三木。 林三木被问倒,脸腾的一下就红了,说不出三两话。 不过他娘却了解他,本来发愁的表情里面带了点无奈,说:“这愣头青,自从救了那姑娘,就跟魂丢了似的,而且我看那姑娘时不时经过咱家院子,也往里看两眼,想必两人是看对眼的,我瞧着,那姑娘也不错。” “就是吧,他爹娘要的价太高了,唉,靠我们哈着腰地里挣钱可是挣不到的。” 二舅羞愧的低下头去。 苏晒秋就说:“既然如此,你们不愿意借钱,那就不借。” 她说完,众人一愣。 这说的好直白呀!都让人不知道咋接了。 不过众人却理解。 本来就没有多少感情,钱也是她带着家里人赚的,她说不借也是情有可原,本来她们也没打算借,正好。 “行,那就这样,明日我们回。” 林有德一锤定音。 林春娘急了,朝苏晒秋看去。 苏晒秋说:“不用借钱,照样有办法弄到钱,你们想不想知道是什么办法?” 几人的步子一顿,疑惑的看向她。 苏晒秋没有再卖关子,直接说:“二舅,你愿不愿意留下来干一阵子活?其余人若是留下,也自有用处,我给你们都开工钱。” 林三木赶忙拒绝,“不行不行!不妥!这也太麻烦你们了!” 苏晒秋说:“这样吧,你去我店里做洗碗工吧,最近店铺扩大了,加上客人实在是多,除了本镇的,很多外地的客人都慕名前来,光靠我大哥一个人洗碗根本忙不过来,所以需要你的加入。” “你的到来并不是添乱,而是及时雨,薪资我给你一天开一百文,包吃包住,这样一个月就是三两银子,那你看,四五个月可能就攒够钱了。” 林三木连忙摆手说:“不可不可啊。你这价格比市价高太多了,这我可不干。” 他是实诚人,心想可不能占人家便宜,还是自己外甥女的便宜,占着都实在是不好意思! 苏晒秋却说:“我并不是在给你虚开工资,你去店里干一天就知道了,真的非常的忙,你也要能坚持下来才行。” 她制止了二舅还想继续辩驳的想法,摆手说:“别废话了,我这人比较直接,推来推去的没什么意思。也就明天一天,你去做一做,自己试试看,觉得可以,那你就留下干上几个月;觉得不可以,那就算了我也不强求,不过我说心里话,用外人到底不如用自家人来的安心,你要能留下我也省的去村里招人。” 一众人听呆了,就这么短短功夫,她就安排好自个儿的舅舅了? “其余人也不差这一天非要回吧?也就都待着,看看情况再说!”她直接回了屋子。 几个娘家人面面相觑。 苏晒秋的一番话,让他们十分惊讶,也暗自咒骂自个儿怎么那么想人家。 明明是极为亲近,才会有这样的安排。 最后她们一起看向林春娘。 “别看我啊,在家里,阿宝最大,她拿的主意,就没人敢拒绝,留下吧,”她木着脸,显然还表示记恨之前瞒她的事,实则她心里却暂时松了口气。 眼看苏家人都准备睡觉去,没把这事当个大事,让林家人原本想回去的心都歇了。 此时,几人都有些好奇明日真的有她说的那么忙吗? 苏晒秋端着洗脚盆出来,“其实大家的手艺和劳力在我这都各有用处。若是都留下,也是让我轻松不少。” 她看向远处的林春娘:“我娘她这个人吧,太勤快了,时常让我无话可说,她把身体累坏了,头疼的是我。所以我也希望大家能帮我分担一下家里的活计,尤其是大舅你的这个铁匠的手艺,对我来说很有用处,我手上正好有几个设计想找人做出来,但是外人呢我又信不过,大舅到底是自己人,因为涉及机密,我给你开的设计费也高,说不定你们两人一起呆下挣钱,一两个月就把钱挣够了,对不对?” “有自家人能用,干嘛要朝别人借钱呢?反正早娶晚娶都是要娶的,是吧,二舅。” 林三木听到这个话,脸上红了红,露出点痴汉那种羞涩的表情,简直不敢想和自个儿和松云朵真能成为一家人…… 大红嫁衣掀盖头…… 他不敢再想了,怕生出贪念。 苏晒秋沉着道:“钱买不来万事顺遂,可没有钱万万不能。” “我给的工资高低暂且不谈,往后的生活好坏,决定权终究在你们自己手里。守着一成不变的土地,整日被琐事烦恼,生活不会主动变好。” “敢于主动改变现状,就算起步艰难,也好过在原地消磨时光。” 第266章 做大做强 “二舅,你的出路,从来都等不来,只能靠自己闯出来! 想要日子越过越红火,听着遥远,贵在日积月累,多学一门手艺,多攒一分底气,慢慢坚持下去,总能攒到钱,就算不娶人家,至少今年的饭桌上,能有两道肉菜,被褥能厚点,你们想想,是不是这个道理。” “我话就说到这,大家早些歇息吧,”苏晒秋随意地走了。 然而她觉得习以为常的话,林春娘的娘家人却是第一次听,越听心脏跳得越快。 “哎呀妈呀,阿宝说话真有道理。” “可不是,给我说的一愣一愣的,不行,我得记下来……” “切,你又不会写字。” “是呀,那……到底留还是不留呢?” 答案显而易见。 最终几人一合计,还是不好意思的留下来了,打算先待一天看看。 反正回家收地里的东西,也卖不了几个钱,还不如留下来学点东西。 大不了就多干一点,不让人家吃亏,至少和工钱匹配上,也就心安了。 就这样想着,一家人忐忑的留下。 这天晚上,林家人每个人心境已经不一样。 感觉脑子里劈开了一条新道,不知是好是坏,但身体在告诉自个儿,不去做会后悔一辈子。 苏晒秋的二舅林三木侧躺着,枕着干净柔软的枕头睡不着。 盯着月光发呆,想着那女人的身影。 实在睡不着啊,还有点害怕~ 也不知明天能不能坚持下去,心里还是十分忐忑的。 次日,林三木起的很早,等半天大家伙儿才起来,随后他就跟去干活。 用苏家人说的话,那叫“上班”。 孙桂香老两口不想闲着,也去店里帮忙。 好家伙! 这一天他们才意识到,客人真多!直接把这一条街的生意都带起来了。 昨日在店里待的时间短,加上有各种各样的事儿需要说,压根也没注意周边的客人。 这待了一天才发现,人数简直是太庞大了。 人去了走,走了来。 尤其是傍晚那会儿,来吃饭喝酒的人简直是太多,店里根本就坐不下,在外面摊位上都坐满了,都不够,还得叫号牌呢。 老两口也是第一次发号牌,记菜名、记桌号,就有些紧张,一边不由啧舌,真的是太红火了! 怪不得,怪不得昨天阿宝说待一天就知道了。 就这强度,比扛大包还累。 那苏大川干习惯了,今日有人帮衬,全程都轻轻松松。 倒是林三木这人,头一次接受这么高强度的工作,还得应付客人,累得都有点脱相了。 这时候他倒不忐忑了,反而心安了,决定留下来。 阿宝说的没错,他这时候信了。 行!攒几个月! 到时候一定娶云朵! 他疲惫的抹了把汗,攥紧了拳头:“云朵……等我……” 林牛牛找了个外甥女放学的机会,也不好意思的问:“有什么活儿我能干的?” 苏晒秋刚好那个抽屉里面攒着一沓那个玩具图纸。 现在市面上的玩具太简单了,就是样子货,她是想做点玩具在店里卖,因为客人里不乏有带着孩子的,有玩具吸引孩子,不打搅家长试衣裳,能一举两得。 因此她有空设计了几张玩具,都是比较考验智商的,一边玩一边锻炼脑子,家长肯定愿意买。 她拿出来一沓,最后选了一样“九连环”。 给林牛牛一两银子,让他找个铁匠铺子租个炉位,想办法把这个九连环做出来,要是做成功就有工钱,保底一两银子。 林牛牛眼睛都睁大了。 苏晒秋说,“这东西可不好做,你得好好琢磨琢磨。” 林牛牛连忙答应,揣着银子就出门了。 苏晒秋是拿这个九连环试试水,如果他真能做出来,证明技艺不差,往后便能用了。 林牛牛这边倒是忙得脚不沾地,他媳妇带着一儿一女却不知道干什么,每日不过扫扫落叶、做做饭菜,总觉得像是在看人家脸色过日子。 尤其是想起从前苏阿宝说过的那些话,心里更不踏实,总揣度着,会不会觉得她们没用,留在这儿净吃白食? 不过苏晒秋的表姐林娟花,对苏晒秋的改观一日大过一日。 初来时浑身不自在,这些日子相处下来,才发现如今的阿宝早已不是从前模样。 对方虽然性子冷,眼里却无半分鄙夷嫌弃,更没有寻常女子的娇气,连那壮实的体格都和自己投缘。 每日清晨,总能见阿宝在院里健身,她便偷偷在屋里学着比划,练完发现一身轻快,舒坦得很。 这般种种,都让她打心底里改观。 她自小跟着爹学过些打铁的手艺,瞧着和阿宝的关系渐渐缓和,这日终于红着脸开口:“我也喜欢打铁,能不能……让我去给爹搭把手?” 苏晒秋随意点头应下,脸上半分反感也无,只当这是一件小事。 林娟花心里一松,对她的好感又多了几分。 听说爹在打一个九连环的东西,似乎很难,是阿宝设计的。 恍惚间,这位表妹竟成为让她仰望的存在…… 林牛牛的小儿子林立呢,白日里只能在院里干些杂活,人生地不熟的,哪也不敢去,直到苏小海放学回来,他最高兴。 林立在苏晒秋面前总有些怯,不大敢说话,只在苏小海面前会释放天性。 两个半大的小子凑到一块儿倒也投缘。 苏小海一放假,便拉着他在镇上四处逛,尝尝街角的小吃,又把自己相熟的伙伴介绍给他认识。 一来二去,这乡下小子竟有些不想回去了。 他并非嫌贫爱富,只是穷了太久,如今的日子像浸在蜜里,美得像场梦。 可他心里又发慌,怕自己生出不该有的野心,便常常学着大人告诫自己:人家是人家,自家是自家,万万比不得。 眼下唯一的念想,就是爹娘能跟着学点东西,挣些钱,让自己能吃饱穿暖,那就已足够。 日子一天天过,苏晒秋时常在他们跟前念叨些生财的门道,又按着各人的本事分派活计。 一来二去,几人竟都舍不得走了。 什么地里的收成?完全想不起来。 每日里满脑子都是怎么操作流程,怎么算账,怎么做吃食。 琢磨着让每一分铜板都挣得踏实,对得起苏家,而非白白占了人家的便宜。 第267章 改名 苏晒秋见他们渐渐稳住了心神,便托了先前的中介,把旁边的小院子也先租一个月。 花费不多,但以后大家各自相安,不用挤在一起,不用磨合,彼此也轻松些。 孙桂香说的,下个月开始她们自己掏钱租房子,千万别让她付了。 苏晒秋随口答应。 她把众人安排过去住下,特地在院里召集了大伙,沉声道:“从今天开始,咱们攒足一股劲,好好把生意经营下去,谁都有钱赚!我们要做大做强!共创辉煌!我们的征途是星辰大海!” 一番话里透着浓浓的奔头,听得林家人个个眼里发亮,心跳如雷。 心里头那微弱的野心,冒了尖,发了芽,越长越高…… 这一晚,饭桌上的菜摆得满满当当。 油光锃亮的红烧鱼卧在青花盘里,酱色的汤汁顺着鱼身往下淌,蒸笼里的粉蒸肉冒着热气,米粉裹着肥瘦相间的五花肉,香得人直咂嘴。 一大盆炖得酥烂的排骨藕汤,藕块粉糯,汤色乳白。 还有清爽解腻的拍黄瓜、凉拌粉皮、怪味凉面、油炸花生米…… 一家人围坐桌前,气氛热络得很。 算算日子,林家来镇上才刚半月,手里就都领到了这半月的薪酬。 林牛牛手艺不错,研究多日的九连环总算成了形,这会儿已经做出一批,在店里试卖。 苏晒秋标榜的是能锻炼智力,最聪明的孩子才能解开,这就激起了一众家长的好胜心。 已经有人买回去,只是暂时还没收到反馈。 林牛牛前几日抽空回了趟村,把地里的活计包给了相熟的人家。 那笔钱,正是他亲手打九连环挣来的,花得格外踏实。 孙桂香夹了块粉蒸肉,看着满桌从未见过的吃食,油香裹着肉香在嘴里化开,仍有些恍惚。 这样的好日子,真像做梦。 手里攥着银子,眼前是滋味浓厚的饭菜,到现在她都适应不了这么美的日子。 “这肉炒的真好吃,你们家私下里做饭原来这样好,”孙桂香看向李秀丽,“秀丽也别总把做饭都揽着,万一春娘她们吃不惯你做的呢,是不是?” 李秀丽脸上一热,带着几分惭愧。 这些天她总想着多干点活,每日送饭格外积极,可论起口味,确实比苏家差远了。 “哪能不合口?”林春娘笑着给她夹了块排骨,“吃饭嘛,图的就是个舒服,我就爱吃秀丽做的汤饭,暖心暖胃。” 这一点苏晒秋也赞同,“舅妈做的汤饭确实好,清爽有味,汤底的碎渣嚼着最香。” 李秀丽抬眼撞上她的目光,那里面干干净净,半分嫌弃也无。 她捏着新得的铜板,鼻子忽然一酸,忍不住说出来这段时间的心里话:“阿宝……你怎么这么好?又给我们全家找活干,又教手艺,还不嫌弃我做的饭……我都不知道该怎么谢你了,你怎就变化如此之大……” 苏晒秋闻言,淡淡道:“人啊,疲惫时难免生出冷漠暴躁;日子过得拮据,心也容易变得狭隘自私,从前我便是这样。” “可现在活得自在,爹娘哥哥们都疼爱我,又吃喝不愁,人在爱意和钱财下生长,会变得温柔,自然能有多余的精力帮衬家里人。” 她顿了顿,继续道:“以前我是挺怪的,不过性格这东西,很多时候,未必是天生的定数,而是会受到周围环境的影响,或许是做生意以来遇到的都是好人,也滋养了我美好的一面吧。” 她把手放在李秀丽的手上拍了拍:“舅妈,咱们都是一家人,来了这不必拘束,不必想着自己该干啥,那些我都可以安排,只要跟着大部队前行,往后的日子会越过越好的。” 这番话听着有点深奥,细琢磨却极有道理。 李秀丽愣了愣,先前心里那说不清道不明的怨怼,竟在这一刻彻底散了。 而林家几人也越发觉得,阿宝真是比很多老人都活得通透。 这番话后,饭桌上的气氛更融洽,杯盏碰撞声里,苏晒秋忽然提了句:“我想改个名字。” 她早就想换了,每天别人“阿宝阿宝”地叫着,她早已习惯,却总觉得隔着层膜似的,她想做回真正的自己,这是她应有的权利。 而且,她不想忘记自己的名字,她想在这世上留下痕迹,不是以苏阿宝的名头,而是真正的自己。 只是从前没有学认字,突然改名会很怪异,现在学有所成,听起来比较合理。 众人愣了愣,林春娘好奇问道:“宝儿,好好的换什么名字?我觉得这名字挺好听的啊,你就是我们的心头宝。” 苏大川他们跟着点头。 苏小海也凑趣:“阿姐想换成啥?” 苏晒秋迎着一桌子疑惑的目光,缓缓吐出三个字:“苏晒秋。” “我要叫苏晒秋!” “这晒字,为晾晒、展露之意,用书中的含义说,那就是沉淀阅历,摒除浮躁,坦然展露本心,有自省收敛心性的含义。” “而秋字,代表收敛、沉静、成熟,也寓意尘埃落定,褪去浮躁,守住从容通透。” “这二字正是我想要的。” 眼看大家云里雾里,她解释道:“通俗的说,那就是辛劳有所收获,五谷丰盈,家业殷实,安稳富足,这不是很好的寓意吗?” 在座的十几人在心里默念几遍,都觉这名字比“苏阿宝”更好听,透着股吉祥。 苏厚山一锤定音:“行!阿宝想换就换!如今咱闺女有学问了,起的名字自然差不了。……‘苏晒秋’,听着就像个有文采的,比从前那叫法讲究多了!” 众人也觉得寓意好,叫着好听,便都喊了声“晒秋”。 苏晒秋应着,只觉浑身骤然一轻。 她想:阿宝,你早就走了,既然我来的时候你已经死去,那我就借用你的身体,拥有我新的人生。 呼——她终于完完全全是自己了。 第268章 卤味 趁着热乎劲儿,苏晒秋放下筷子,又抛出个新念头:“最近我琢磨着添些新吃食。” “舅妈手艺不错,不如跟我搭个伙,咱一起研究?将来做出名堂,方子卖出去,按贡献程度给你分成。” 李秀丽终于迎来自己的任务,很是高兴的点头:“行啊行啊!” 苏晒秋指尖在桌面上轻轻一点,“到时候把方子授权给镇上的各个食铺,各家有各家的巧思,咱这镇子上的吃食就能像花儿一样铺开,张家的卤味,李家的面点,王家的汤羹,各家都有招牌菜,这不就是百花齐放?” “各个食铺吸引来的客人变多,咱这镇子的美食名气自然就出去了,”她越说越有劲儿,声音里都带着股子让人信服的笃定,“其他地方的路人听说后,或许会专门绕路来尝鲜,时间一久,咱这就是个‘美食城’,吸引各方人士前来品尝,那得多热闹?到时候人多了,生意自然更好,钱赚的更多,谁不惦记着我苏晒秋的好?这样,也省得有人盯着咱这一家小店使阴招,简直是一箭双雕的好事。” 这番话落下来,桌上的人都静了静。 大家眼前仿佛真的铺开一片望不到边的蓝天…… 热腾腾的铺子沿着街道排开,吆喝声、香气混着南来北往的脚步声,把整个镇子都烘得暖融融、闹哄哄的。 原来晒秋心里装着的是这么大的盘算。 凭一己之力,要让整个镇子的美食都活起来。 这话若是从旁人嘴里说出来,他们多半笑笑也就过去了。 可换成苏晒秋,就完全不一样。 她说一不二的性格,加上天马行空的想象力和立马行动的路数,让人打心眼儿里觉得这事总有一天会实现! 苏晒秋舔了舔嘴巴继续说:“前阵子找货商弄到些辣椒,大家未必懂怎么用,我却研究过了。” “咱们可以把辣椒用在酸辣粉、麻辣小面、麻辣粉丝扇贝等一些小吃上,在店里卖,再做些卤味鸭货出来,味道嘛……暂时不知,不过到时候研究出来,你们先试吃看看。” 饭桌上的人听得眼睛发亮,仿佛已经闻到了那些美食,看到了那些人流,心里也跟着亮堂起来。 “阿宝……不,晒秋啊,你真是太有主意了。” “是啊,跟着你走准没错。” “这日子过得还真是不一般,放在一月前,哪里想得到呢。” “照这么努力下去,我很快就凑够娶亲的钱了,晒秋,你的好我一辈子都记着!”林家人纷纷感慨。 苏家人倒是习惯了她的雷厉风行,反正已经安排好了,暂时不需要她们加入,只等着看结果不就行了。 苏晒秋心里盘算着,店里人手紧,未必顾得过来。 等研究透了,就和别人谈授权,而不是自家卖,因为人力实在跟不上,来钱也慢。 她想好了,可以去跟福运楼谈谈,之前卖糖葫芦合作过,王掌柜人品靠得住,让他们卖新吃食,她坐着拿钱,岂不是更省心。 她现在也不想在镇上再开新铺子,多一个铺子就多一份惦记,到时候不好托付。 就这样卖授权,多攒些银钱,将来才好往京都那边走。 当然这些她只是心里想,现在娘爹她们不一定能接受,也或许她们更喜欢这里,不愿意离开。 这些她就想好的,若是真到那一天,她就自己走。 她这性子,本就不能被一方天地困住。 来都来了,这世间的种种新鲜,自然要一一尝过才甘心。 红果镇虽好,却装不下她的心。 她还想走更远的路,看更阔的天地,去见识那些山川河海。 京都的夜色该是怎样的?是不是真如电视剧里那般,宫灯连缀成星河,长街喧闹到天明?那些藏在山水间的古镇,青石板路上是不是还留着千年的脚印?若缘分够深,能踏出国门去瞧瞧异域风光,那更是美事一桩。 至于家,这里永远是她的根。 累了便回,倦了便歇。 哥哥弟弟们总有成家的一天,会有自己的小日子,她只需珍惜眼下凑在一处的热热闹闹。 反正路还长,风景还多,她且走且看便是。 想到这儿,她又琢磨着,最近研究的时候,把酱油、味极鲜、料酒、味精这些佐料也研究好,什么肉酱辣酱黄豆酱的方子也琢磨出来,作为她家食铺的独家秘方,都是能用得上的。 就算客人吃不惯,也能造福她自己的口。 日子匆匆如流水而过,墙角的树叶子已落光,她依然热火朝天的在镇上忙活。 这些时日,苏家的进项着实喜人。苏晒秋那些新巧设计的授权款流水般进来,光是九连环这类儿童玩具就卖得火爆,还有其他各种玩具。 索性雇了支商队往其他州府,借着这些小物件,苏家的名头也悄悄往远处传开。 林牛牛带着儿子林立,还有苏三江,几人根据设计图做的那套桌椅板凳,也正经备了案,授权给家具厂售卖,又是一笔不小的分成落袋。 听客人说这些桌椅板凳、沙发摇椅什么的,简直比从前方便多了。 跟着晒秋做事,林家人渐渐咂摸出来,原来赚钱也有巧劲儿。 只要照着晒秋画的图纸动动手,就能变出各式新奇物件,挣钱的同时,做活本身也挺新鲜,期待一个新东西从手底下诞生。 这日子一长,林家人肉眼可见地成长起来,眉眼间少了从前的局促,多了几分底气。 这日,苏晒秋和李秀丽提着食盒往福运楼去。 盒里是两人多日琢磨出的卤味成品,连方子都誊抄好了。 刚到门口,就见王掌柜的侄子王志迎上来,见了苏晒秋有些意外,眼珠一转觉得肯定无事不登三宝殿,就热络的招呼:“苏老板来了,快请进,是吃点什么呀还是谈事呐?” “谈事,我们研究一个新吃食,给王掌柜尝尝。” “呦!有新吃食要谈?那感情好,我给你们找个好位置,还安静点,”王志脸上的笑更盛,引着二人往雅间去,又让人赶紧去喊王掌柜。 两人刚坐下,茶水和小吃就已经上了。 第269章 试吃黑鸭脖 王掌柜很快就来到,目光落在桌上那几碟黑乎乎的东西上,不由好奇:“苏老板,这是……” 他是信得过苏晒秋的,她出手向来靠谱,断不会拿次品来糊弄,只是这回新研究的吃食怎么……黑乎乎的? 关键进来半天,也没闻见味道呐! “来,王掌柜尝尝再说,”苏晒秋笑着介绍,“这是鸭脖、鸭爪、鸡爪,还有鸡心、鸡胗、藕片、海带,都是用我家方子分别卤的,味道有些特别,你试试,保证好吃。” “苏老板……你莫要诓我啊?这看着像有毒似的……” 话音刚落,门外传来轻叩声,跟着王知予的婢女探头看了一眼。 随即王知予推门进来,笑道:“听说阿宝来了。” 她与苏晒秋交好,听闻人在店里,哪还在家坐得住。 王掌柜见状暂时放下对吃食的疑惑,朝苏晒秋打趣道:“我们家这闷葫芦,平日里极少出门,店里更是八百年不来一回,这回竟能被你招来?”接着他看向王知予,“我这楼里,有你的探子啊?” 王知予有些不好意思的瞪了父亲一眼。 苏晒秋解释:“知予,我最近改名字了,叫苏晒秋。” “好,那我叫你晒秋可好?” “行啊,”苏晒秋夹了块卤鸡胗放到对方婢女摆好的碟里,“来,尝尝这个,好吃的很。” 王知予望着碟中那黑黢黢的卤味,眉头几不可察地蹙了蹙。 这东西模样瞧着怪异,甚至有些粗糙,让她这个吃惯了精美食物的人有些犹豫。 可转念一想,苏晒秋是她的好友,哪能因为这点小事扫了对方的兴?再说,她心里是信晒秋的,对方断不会拿不好的东西哄骗她。 眼角余光瞥见父亲递来的眼色,像是劝她谨慎些,王知予却装作没看见,试探着咬了下去。 稍稍用力,才咬掉一小块。 这一口,只觉得有什么浓重的佐料浸透了鸡胗,嚼起来弹牙有嚼劲,又麻又甜又刺激,火辣辣的,关键确实很香! 她眼睛一亮,当即点评:“好吃,脆嫩入味,是一种我从未品尝过的味道。” 王掌柜难得看女儿对一样食物有如此惊艳的表情,顿时觉得苏老板确实没糊弄他,心里生出几分好奇。 “大家都尝尝,给我点评两句,吃不惯就吐出来没事的,要最真实的反馈。” 桌上几人闻言纷纷动筷。 “这鸭脖,是最经典的,你们若是不知吃哪个,可以先从这入手,就是一会儿得洗手。” 王掌柜依言拿起一块鸭脖仔细瞧,没看出名堂,结果凑近闻,顿时一股极其鲜香的味道涌入鼻腔,完全缩在里面! 那是一种他从未闻过的味道! 闻到的那一刻,忽然感觉胃部在叫嚣着让他吃下去,这种感觉很陌生。 王掌柜咬了一口肉丝,先是一阵鲜咸甜,跟着舌头的刺痛慢悠悠爬上来,后劲带着点麻,越嚼越香。 肉贴着骨,得一点点撕下来,那股子韧劲配上浓郁的卤味,直吃得人嘴唇发麻、嘴里“嘶嘶”吸气,偏就是放不下,啃完一根还想再来一根,连骨头上的碎肉都要咂摸干净才罢休。 “这味道,真是绝了!”王掌柜也是一个老饕,稍不留神,就吃了四五个,吃得额头直冒汗,却惊疑万分,“这东西看着不起眼,滋味竟这么有层次!真不是我自谦,感觉店里的任何食物都没有它味道浓郁,让人印象深刻。” 王志嚼着脆骨,幸福的眯起眼睛,连忙比大拇指,话都说不出了。 苏晒秋见他们喜欢,就解释道:“这里面,我加了一种全新的佐料,名叫辣椒,是我从货商那里收购的,你们吃的时候,感觉到舌头有点刺,正是那辣椒的作用,辣椒不仅能给食物增香,它性温行血,能够促进体表气血流通,改善畏寒肢冷,当然,不是所有人都能适应,有些人就是淡口,但我们全家都挺喜欢这辣椒。” 几人认真听着,把“辣椒”二字彻底记住了。 真是一样十分刺激的调味啊。 “其实王掌柜,这辣椒并没有那么难得,只是以前没有人去关注它,若是你们厨子炒菜时加点辣椒,味道就能立马升个档次,这法子不妨让后厨试试,说不定会让客人喜欢。” 王掌柜连忙让王志记下,拱手道:“苏老板支的招,我记下了!多谢!” 说笑间,正题也谈得顺理成章。 五十两银子,换本镇独家授权。 福运楼成了镇上唯一能做这卤味售卖的地方。 王掌柜甚至都没有请示上面,直接就答应了这份合作。 他打算回头给主子也尝尝,主子向来喜好美食,他相信应当不会拒绝,反而会赞许他的做法。 李秀丽在一旁从头听到尾,手心悄悄捏着汗。 瞧着苏晒秋与王掌柜随意就把几十两银子的生意敲定,那份从容不迫的模样,让她既羡慕又敬佩。 来之前苏晒秋就说过,带她来是学些谈生意的门道,往后她对自己是有打算的,怎样都绕不开谈生意的本事,还说她性子爽利会说话,天生是做生意的料。 可李秀丽自己没底气,光听着就怯,那会儿晒秋给王掌柜介绍她,她竟啥也说不出来,只顾着笑,真是想给自己一个嘴巴子。 曾在村里不是很能说么,怎么来了这嘴就跟毛塞住了一样,她对自己很是失望。 苏晒秋无意间瞥见舅妈的神色,于是伸手在她后背轻轻拍了拍,低声道:“别急,慢慢学,哪有一蹴而就的功夫?你本就擅长说话,往后多试几次,总能有天开始独当一面。” 李秀丽原本没有安全感,这话听得鼻子一酸,眼眶都热了。 连她自己都不信自己,晒秋却这般笃定。 她夹起苏晒秋放到她碗里的卤藕,食物是凉的,她心里却是暖的。 不由暗自鼓励,定要好好学,不辜负自个儿的本事,也不辜负晒秋的期望。 这细微的互动落在王知予眼里,心里不由感慨:跟着晒秋,果然谁都在越变越好。 只是……她前些日子找人打听,知道晒秋就读的私塾里,有位长相清秀、身姿清雅、名字也好听的姑娘。 不知在晒秋心里,是自己更亲近,还是那位姑娘呢? 这念头在心里转了几转,终究没好意思问出口。 第270章 小说app 苏晒秋瞧了眼楼下散座,客人不是很多,她对王掌柜道:“我有个赚钱的小建议你想不想听?” 王掌柜赶忙应和,“那肯定要听的,你说来听听。” 苏晒秋:“你这楼里,平日里来的客人多是有点钱的闲人,吃完饭难免无趣,还得去茶楼歇脚,要不你直接请位说书先生来?” 她指着中心线的‘高山流水’古风石雕,“我看那处就不错,旁边搭个小台子,客人听着故事,混着水声,点壶茶,啃着鸭脖鸭爪,岂不是乐事?这样一来,酒楼既能做餐饮生意,又能赚茶楼的钱,岂不是两全其美?” 王掌柜有些心动,却也犹豫:“这……” “试试呗,又不难,往后我还打算写话本呢,到时候也不交给别人,就给你楼里的说书先生讲,如何?” 王掌柜狐疑地看她:“你还会写书?” 他是真不信! 这也太离谱了。 据他所知,苏晒秋认字还不到一年,这就要写话本?还没学会走就想跑,未免太心急了些。 苏晒秋扬了扬下巴,一脸自信:“那可不!你就等着备好银子吧,到时候保管精彩。” 王掌柜被她这股子自信逗得有些无奈,却也没拆穿。 他本就是个体面人,只笑道:“那我便等着,说书这事儿,倒也可行,苏老板一番好意,是想让我多赚些,我明白,等我往上报一声,应该能成。到时候你就来听听,看合不合心意。” “好啊,”苏晒秋也不在意他信不信,“到时候给我和知予留个包厢就行。” 王知予在一旁也替苏晒秋尴尬,脸色微红,她轻声支持:“你写的话本应当很好,到时,能不能先给我瞧瞧?” “这有啥难的?”苏晒秋爽快应下,“在王掌柜这试试水,看百姓会不会喜欢我这种风格,到时候喊你一起听。” 王掌柜没作声,心里却觉得这姑娘着实嚣张。 说书先生还没影呢,她倒先惦记着来听自己写的故事了。 可偏偏,他就欣赏这份勇往直前的劲头,仿佛天底下就没有她办不成的事。 这边正说着,王志已经把合同起草好了。 到了签字环节,苏晒秋拿起合同从头看到尾,看完得意的弹了弹合同:“瞧见没?如今我认的字,足够把这合同看懂了,厉害吧?” 王知予被她这孩子气的模样逗笑:“是是是。” 王掌柜却有些惊讶,能把合同看明白,这认字的程度可不低了。 说起来,这姑娘本就满脑子奇思妙想,设计衣裳那般出色,或许写故事也真能有几分门道?毕竟都是要靠脑子的事。 他眼中多了几分认真,对那话本竟真生出些期待来。 “苏老板,到时候写好了,可一定要先送我这儿来瞧瞧。” 苏晒秋挑眉一笑:“那是自然,就等着吧!” ———————— 苏晒秋这边井然有序的往兜里进银子,那边苏家村的苏德贵一家可不好过。 听闻镇上那些新鲜事,他们心里像被醋泡过似的,酸溜溜不是滋味。 想当初苏德贵写断亲书时,那手印磨磨蹭蹭迟迟按不下去,不就是隐隐有点预感,怕苏厚山那支将来会出息? 如今再看,何止是出息,人家日子过得红红火火,连带着林春娘的娘家人都跟着沾光享福,这对比刺得人眼睛生疼! 王菜花她们更是气闷,整日里唉声叹气,连饭都咽不下。 可再气又能如何? 木已成舟,一切都成了定局。 悔吗?自然是悔的。 暗地里不知念叨了多少回,当初若是对厚山那孩子好几分,何至于落到今日这步田地? 只是啊,世上最无用的就是后悔药。 一切都太迟了,迟得连挽回的影子都瞧不见…… 这一晚,苏晒秋无聊的拿起手机翻看,发现不知何时又解锁了一个新的app! 之前她不得其法,以为和结算app一样需要攒够一定数量的银子,试了好几次没用就搁置了,如今却悄无声息的自己激活? 她愣了一会儿,猛的从榻上坐起。 “靠北!出来了!” 第三个app,名叫小说app,封面是一个书翻开的样子。 点开界面,看到小说、短剧、听书、音乐,四个板块清清楚楚列在首页。 怎么就这么巧,她刚说要自己写书,就激活了新app!难道是语音解锁? 她不懂,也不管。 忍不住拍了下手,心里乐开了花。 这下日子可算更有盼头了! 想她从前也是个十足的“小说妹”,这里的书她又看不惯,什么小说都文绉绉的,好些日子没沾小说,早就想得抓心挠肝。 试着搜了搜…… 好家伙! 但凡她能叫出名字的书,一搜一个准。 就算记不清书名也不怕,书圈里全是同类型推荐,只要把关键词输进去,保准能捞着想看的。 最贴心的是右侧的书架功能,每月能各加一个小说、短剧、听书、音乐进。 一旦添上,连缓存都不用,随时能看,永久有效。 这么一来,选书就得讲究了。 必须找五十万字以上的长篇,不然像推荐页上那些几万、十几万字的,三下五除二看完了,后半个月岂不是要看空气。 既然小说app上线,她也有写小说的打算,当即就坐到书桌前准备开始。 思索了一下,打算谨慎起见问一问搜索app。 苏晒秋点开搜索app,直奔主题:“最经典、经久不衰的短篇故事集是哪些?” 一上来就写长篇,周期太长,需要更高的读者粘性。 她这可是头一回“抄书”,正需要点正向反馈来鼓鼓劲呢。 读书人的事,也不能叫抄。 她只不过是看不过去这个世界的人们没有好好感受到中华文化的博大精深!大家都是黄种人,她享受到的还能不让大家也享受一下吗? 做人就是要乐于分享! 大家一起感受文学的魅力不好吗? “来!搜起来~” 看着搜索结果跳出,苏晒秋的眼睛越发明亮。 嘿,这不就是现成的报仇机会吗? 那些人不是总鄙夷女子读书无用?学院不是连门都不肯为她开? 行啊,她偏要写出些名堂来,让这些人瞧瞧,她的小说未必就比男子差! 第271章 聊斋 这世道看书的主流还是男子。 那正好,她挑的男频故事,就得是能吓唬住他们的,最好虐得他们心肝发颤,让他们不敢随便起歪心思,不敢贪得无厌。 “嘿嘿,有了!” 搜索app推荐的《聊斋》故事集就再合适不过! 她至今记得里面几个故事,专门戳男子的痛处。 就说那《陆判》,书生朱尔旦结识了地府判官,判官好心给换了颗慧心,助他金榜题名。 可这家伙贪心不足,嫌发妻容貌粗陋,竟央求判官给妻子换颗美人头颅。 判官也是胆大,趁官家小姐遇害,真就盗了首级给妇人换了脸。 结果呢?官府追查凶案,朱尔旦卷入祸端,这都是强求美色、欲念难填惹的祸! 还有《画皮》,王生路上撞见个美貌女子,色心一动就私自藏回家。 哪成想那女子是恶鬼,天天披着张人皮装美人。 王生被美色迷了心窍,连妻子的劝告都当耳旁风,最后落得个被恶鬼刨腹掏心、丢了性命的下场。 色迷心窍,识人不清,活该! 《丑狐》也够解气。 贫苦汉子偶遇狐女,狐女主动送他金银,就求他相伴左右。 汉子起初得了钱财,笑得合不拢嘴;后来发了财,就嫌狐女长得丑,想独吞钱财耍赖不认账。 狐女大怒,不仅把钱财全收了回去,还给他降下灾祸,弄得他家财散尽、病痛缠身。 这就是专门治那些得财忘义的小人! …… 这些故事,个个都让她印象深刻。 “就写这些!”苏晒秋一拍桌子,越想越觉得妙。 她这可不是在害谁,是在做好事啊! 写这些故事警醒世人,别做忘恩负义的事,别贪图享乐,别抛妻弃子。 这分明是在维护一方安稳,守护百姓安康! 越想越觉得自己格局大,苏晒秋简直热血沸腾。 她可真是个大好人! 当朝本就盛行话本,上至达官贵人,下至市井百姓,都爱这口,算是主流的大众娱乐。 识字的自个儿捧着看,不识字的就去茶楼酒肆听说书人讲,甚至还有改编成戏曲搬上戏台的,市场大着呢,保准能赚钱。 虽说古往今来,爱情是文学创作里最能打动人的主题之一,但苏晒秋暂时没这心思。 还是恐怖故事带劲! 说干就干,她当即把《聊斋》故事集加入书架,点开细细翻看。 一边嘴角带着笑…… ———————— 福运楼里,今儿个的气氛比往日热闹三分。 各个桌上都新添了几样黑红油亮的物件。 鸭脖、鸭爪、鸡爪整齐放在盘里,混着股说不清的鲜香香气。 “这是王掌柜新添的卤味?看着倒稀罕。” 一个络腮胡大汉捏起根鸭脖,凑鼻尖闻了闻,“嚯,够劲!” 咬下一口,先是麻,再是舌头疼,最后渗出点回甜,肉筋缠着骨头,得慢悠悠撕着吃才够味。 “这里面加了一种叫辣椒的东西,你吃了是不是也舌头疼?那叫辣!” “呼——是啊,真辣!” 他辣得直抽气,手里却没停,又捞了个鸭爪。 “这玩意儿越嚼越香!比酱肘子有滋味!” 旁边的书生不顾形象的嘬着:“是怪新奇的,辣得人头皮发麻,偏就放不下……王掌柜这是从哪儿寻来的方子?” “听说是苏家琢磨的!” 正议论着,有人眼尖,瞅见大堂中央多了块新搭的木台子,红布罩着,旁边还摆了张八仙桌,桌上放着块黑沉沉的木头,不知是个啥用场。 “哎,那台子是干啥的?难不成要唱小曲儿?” 话音刚落,就见有人往那台子上一站,扯掉红布,露出“说书台”三个烫金小字。 众人这才恍然:“哦!原来是请了说书先生!” “这不是周铁嘴么?福运楼把他请来了!” 说书先生周铁口头一次讲这种故事,昨夜里看的时候寒气直往上窜,但却欲罢不能,他说了那么多年书,自然知道这书的价值,今日便迫不及待来讲了。 他身穿玄色长褂,手里醒木往案上一放,“啪”的一声脆响,将大堂里的喧闹压了下去。 “列位看官,今儿个不讲江湖侠义,不聊帝王将相,更不讲什么风花雪月,我给大伙说道说道那阴曹地府的规矩!” “说这阴曹地府,乃是人死后去的世界,先是一道巍峨高耸的门,乃是阴阳交界!” 随着周铁口的讲述,给现场的客人铺开了一片广袤而神秘的世界…… 这些人突然接触到这么稀奇的事,连饭都忘了吃,一个劲听周铁口讲着。 讲到十八层地狱时,他声音陡然压低,带着股从地底钻出来的凉意,“您知道那十八层地狱各有啥刑罚?” “不知道,周铁口你下去过吗??” “没听说过呀!难不成和牢房里的刑罚一样?” “哎呀!你们别起哄了,快让周铁口讲啊!” …… 现场的人七嘴八舌,多是催促他别卖关子了。 “这第一层——拔舌!专惩搬弄是非之徒;第二层——剪刀!断的是离间骨肉的黑手;往下还有铁树、孽镜、蒸笼……层层都是罪有应得!” 台下正啃着鸭脖的食客们停了嘴,辣得通红的舌头还没缩回,就被这阴森话勾得脖子直伸。 有人吸溜着茶水,指尖无意识地抠着桌沿:“周先生,那牛头马面当真青面獠牙?判官手里的笔,一笔就能定人生死?” “嘿,您问着了!那牛头马面,一个铜铃眼能照见三世因果,一个铁索链专锁负心之魂!判官朱笔一落,善者轮回,恶者……便得尝尝那十八层的滋味!” 二楼雅间,苏晒秋正拈着块卤藕,听得眉飞色舞。 到底是有些名气的说书人,光阴曹地府就讲的很有意思。 之前在外面听书总是感到失落,这下总算找到点乐趣了。 然而身旁的王知予却害怕的很,不知什么时候已经抱着她的胳膊不撒手了,这在从前可是未曾发生过的事,王知予又害怕又害羞,但害怕还是占了上风,因此抱得紧紧的。 婢女听着也害怕,紧紧贴着小姐,只敢闭着眼睛时不时露个缝偷瞄楼下,明明怕的要死,却偏舍不得移开。 第272章 耳目一新的故事 “你不用怕阴曹地府啊,你又没做什么亏心事,”苏晒秋侧头看她。 王知予脸都白了,却咬着唇摇头:“我没怕……就是有点冷。” 话刚落,楼下周铁口猛地一拍醒木,她吓得“呀”一声,再次抱紧苏晒秋的胳膊。 “咱们书归正传!”周铁口折扇一收,声音陡然拔高,“了解阴曹地府,便是为接下来的故事做铺垫,列位客官听好了!” “且说这阳间有个书生朱尔旦,天生鲁钝,偏生结识了地府判官……” 他唾沫横飞地讲起朱尔旦换心得功名,又嫌发妻貌丑,竟求判官换了美人头颅。 讲到判官深夜盗那官家小姐首级时,周铁口故意顿了顿,喉间发出“嗬嗬”的怪响,手指作势往自己颈间一划:“那小姐刚断了气,鲜血还热乎着呢,判官就拎着头发,‘咔嚓’一声——” “啊!” 楼下几个妇人吓得手里的鸭脖掉在地上,却顾不上去维护形象,只是盯着周铁口叫。 男子们也不遑多让,毕竟故事的主角是位男子,他们更能感同身受,一个个微张着嘴巴,嘴唇发抖…… 看过不少说书现场,可哪有这么可怕的?真的太骇人了!偏偏就是无法逃离,硬着头皮想听下去。 两个字——刺激! “换了头的娘子是美了,可那官家小姐的冤魂找谁诉去?”周铁口一拍桌子,“官府查案,朱尔旦被鬼缠身,白日见那小姐披头散发索命,夜里被自家娘子换下来的头颅瞪着。” “您说这叫什么?贪心不足,引火烧身!” 雅间里,王知予听得浑身发颤,却又忍不住追问:“后来呢?他遭报应了吗?” “呵呵……”苏晒秋吃了一片藕,“这世上哪有坏人便宜占尽却不付出代价的道理。” 随着周铁口的讲述,楼下早已炸开了锅。 慌乱之际抓着鸭脖啃,又被辣得嘶嘶吸气,耳朵里听着恐怖故事,后背沁出的是冷汗,混着嘴里的麻辣劲,冰火两重天,竟生出陌生的刺激感。 “周先生,这故事太有趣了!以后都讲这些!比你从前讲的江湖故事厉害多了!”一个壮汉抹了把脸上的冷汗。 “确实很不错,耳目一新。” “那忘恩负义的书生,就该让他尝尝苦头!” “可不是嘛!” 旁边的书生咂着嘴,“前几日还听人说张大户刚纳了小妾就休了妻子,依我看,他可得听听这故事!” 周铁口看着满堂沸腾,嘴角勾起一抹笑,猛地将醒木拍下:“欲知朱尔旦最终落得什么下场,那换头的秘密如何败露——”他故意拖长了音,看着台下众人急得直拍桌子,才慢悠悠道,“且听下回分解!” “什么?!” 有人急得把啃剩的鸭骨往碟里一摔,“周先生你这是吊胃口!” “别急啊!”周铁口扬声道,“新出的话本《聊斋》里,这《陆判》的故事写得明明白白,还有那换头时的插画,保准比我讲的还瘆人!明儿个起,野趣书屋开售,你们就能很快看到所有的故事,岂不快哉?” 这话一出,食客们哪还坐得住,手里的鸭脖也顾不上啃了,纷纷往门外涌。 “走!去野趣书屋排个号!” “我得买两本,一本自个儿看,一本送那色令智昏的表兄瞧瞧!” 雅间里,王知予还心有余悸,指尖冰凉。 苏晒秋拍了拍她的手:“怕归怕,这故事里的道理,可比那些圣贤书直白多了吧,我写的咋样啊?” 王知予点了点头,“我从未听过如此故事,十分……可怕,不过也很有趣,以后你还会写这种类型吗?” 苏晒秋摇头:“不一定,我经常会换风格的。” 望着楼下涌动的人潮,王知予忽然懂了,这故事哪是讲鬼,分明是在剥那些藏在人皮底下的贪心恶念,晒秋竟深谙人心。 雅间的门被轻轻推开,王掌柜探进头来,脸上还带着几分从故事里抽离不出的恍惚。 见了苏晒秋,忙拱手作揖:“苏老板,在下受教了。” 他刚在楼下听周铁口讲完那段换头的故事。 明明先前翻书时只觉有些瘆人,经那说书人添油加醋讲出来,竟听得后背直冒冷汗。 此刻望着苏晒秋,语气里满是佩服:“先前看了几则,只当是寻常志怪,今儿经周铁口一说,才知其中深意。” “任何时候看来,都不能小看苏老板,您这故事写得简直精彩绝伦!” 苏晒秋指尖转着茶杯,闻言笑了笑:“没让你失望吧?” “何止没失望!”王掌柜直摆手,“这样的故事,在下从前闻所未闻,那笔锋又锋利又狠,把人心险恶剖得明明白白,残忍却又透着股说不出的劲儿。” 说着从袖中摸出二两银子放在桌上,“这点心意,算是感谢苏老板写出这等好故事,往后若是生意因这些故事更旺,定当再补谢礼。” 苏晒秋瞥了眼银子,颔首道:“既如此,我便收了。” 王掌柜出去了,关门时还能听见他跟伙计念叨:“快,再给我来壶清茶,刚那故事听得我心口直跳……” 周铁口的声音还在大堂里回荡,混着卤味的香气和食客们的议论。 聊斋二字,算是彻底入了食客们的眼…… 镇上的日头刚偏西,街角的老槐树下就围了圈人,唾沫星子混着卤味的香气飞。 “昨儿听周铁口讲那《画皮》,那恶鬼撕人皮时‘嘶啦’一声,我后脖颈子凉了半宿!” 一个商户搓着膀子,“你说这世上真有披着人皮的鬼?” 旁边卖豆腐的老张头接话:“有没有鬼不好说,但那忘恩负义的,准没好下场!你瞧书里那朱尔旦,换了颗慧心还不知足,非要换老婆的头,最后疯疯癫癫的,活该!” 巷口传来老太太的呵斥声,是张婆婆正拽着哭闹的孙儿:“再闹!再闹就让鬼把你拖走!夜里出去瞎晃,被牛头马面勾了魂,扔十八层地狱里拔舌头去!” 那小娃立马收了声,死死攥着婆婆的衣角,眼睛瞪得溜圆。 这阵仗可不是特例。 自打苏晒秋的《聊斋》火了,镇上的夜路都清净了大半。 往日里偷鸡摸狗的小混混不见了踪影,连夫妻拌嘴都少了。 谁家汉子刚想发脾气,婆娘就往桌上一拍:“咋?你也想学那朱尔旦,嫌我丑了?小心十八层地狱呐!” 第273章 野趣书屋 每日还没开店,福运楼的门口就聚了一群人来听书。 跑堂的小伙计刚拉开门,就见熟客李秀才挤进来。 “给我留个前排座!今儿该讲《聂小倩》的结局了吧?” “早着呢!”小伙计笑着往大堂引,“周先生还没到,不过新卤的鸡胗刚出锅,您最好这口,要不先垫垫?” “行啊!” 李秀才刚坐下,就见邻桌的妇人正教训相公:“等会儿吃东西别吧唧嘴!影响我听书了!” “……” 楼上,王掌柜正在账房整理账册,见王志进来,乐呵呵的指着窗下:“你瞧瞧这阵仗,往常这个时辰最多上三成客,如今座无虚席,连站票都有人抢,这苏老板还真是我的财神娘,随便支个招,店里的营收都多了几成。” 王志笑着点头:“我听说,刘员外听了阴曹地府,连夜把休的妻接回家,生怕自己做的恶事会多下一层,哈哈哈……这苏姑娘写故事真是一绝,之前我以为她说着开玩笑的呢,如今我也喜欢上聊斋,都成她的忠实书迷了。” 王掌柜呷了口茶,眼底闪着光:“我就说那苏姑娘不一般,头回见她,小姑娘家谈生意精的很,如今看来,何止是精,是能搅动风云啊!” 他想起昨儿上头派来的人带的话,又道,“咱们主子说了,那故事虽好看,但两三下就没了,让我催一催新书呢。” “还有云州的分店,我得问问能不能也讲这《聊斋》、卖这卤味,届时价码不超两百两,都是能应的。” 正说着,周铁口进了酒楼,刚要上说书台,就被几个熟客围住。 “周先生,今儿可得把《聂小倩》收尾!您务必拿出十成功底来,我这心呐,就等着这临门一脚呢……” “能不能把结局改改?我已经看过书了,难受的很啊……” “周铁口,你知不知道这书的笔主是谁啊?我想拜访一下他。” “周铁口,那聂小倩会和宁采臣在一起吗?我可是压根没看书,就指望你讲呢。” 周铁口被里三层外三层的人围在中间,看着一双双渴求的目光,他脸上挂着抑制不住的笑意,捋了捋油亮的山羊胡:“诸位莫急,莫急!” 他抬手往下按了按,声音里带着调侃:“说书这么些年,也讲过些热闹本子,可没见过像今儿这样的阵仗,看来这故事是真挠到大伙心窝子了。” 这时候,还有人静不下来,急着追问:“周先生,这书的执笔是谁?能透露透露吗?” 周铁口摆手:“实不相瞒,这作者是谁,我也不知,不过故事本就是说给人听的,作者既不愿露面,咱也不必去扰,诸位只管静下心来听故事便是。” 周铁口挡过围观之人,往台上走去:“闲话少叙,这便准备开讲了……” 楼下的议论声浪差点掀翻屋顶,王掌柜站在窗边往下看,笑纹爬满脸颊。 座位都坐满,已经有客人站着听,众人手里的鸭爪、鸭脖啃得欢,聊的热火朝天。 这苏晒秋,真是他的福星。 另一边,野趣书屋也是热火朝天—— 这家书铺离苏家小吃铺不过几步路,苏晒秋图省事,便把话本的发售点定在了这条巷子里,而且老板也是女人,能联合起来挣钱她也高兴。 先前因着苏家铺子客人多,常有排号等候的人闲得慌,过来买本书打发时间,书屋的虞掌柜心里一直记着这份情。 可她万万没料到,自打苏晒秋那日把《聊斋》送来,店里的生意突然变得更加厉害。 “老板,《聊斋》还有吗?” “给我来一本!昨儿没抢着,今儿天不亮就来了!” “我昨天排了号的!先给我!” 攒动的人头把小小的书屋挤得水泄不通。 虞老板的扯着嗓子喊:“都别急!排好队!等人叫号!” 她一边抹着额头的汗,一边指挥伙计搬书,手忙脚乱得像是在打仗。 抄书的先生们大多是临时雇的,握着笔的手都在抖,写得胳膊发酸,连递书的空儿都没有。 想起当初苏晒秋送书来的模样,虞老板暗自咋舌。 那会儿她心里还犯嘀咕:莫不是些风花雪月的故事? 倒不是她虞美勒看不起女子,只是往常女子们送来的稿子,十有八九带着股小家子气,不是伤春悲秋就是后宅琐碎。 她铺子里也摆着些这类书,多是书生臆想出来的情爱故事,卖得向来慢,能留下的女作者笔墨更是寥寥。 是以见苏晒秋送书来,她当时确有些犹豫。 但转念想起先前沾了苏家不少光,她虞美勒也不是那等吃肉不吐骨头的,便耐着性子翻了两页,心里琢磨着一个小姑娘的手笔,即便写的寻常,鼓励一番也无妨。 这一翻,可是不得了! 开篇的阴曹地府就将她拽入一个阴冷、秩序井然、又宏大的世界! 后来,头一个故事就反转的令她头皮发麻,第二个……一直到第十个故事水平也毫不逊色。 她又不是傻子,哪里会拒之门外? 当时她有点赌的成分,反正她挺喜欢的,不知市场如何评价。 如今看来,她真的赌对了! 望着眼前火爆的场面,虞老板心里乐开了花,“这苏姑娘简直是个财神!” 等这阵忙完,说什么也得备份厚礼去拜访,不然心里实在过意不去。 …… 聊斋这本书通过说书开头、书屋售卖的联合方式,以迅雷不及掩耳之势流传开来,一度成为镇上的热门话题。 没过几日,巷尾茶摊就传出个小道消息。 “听说了吗?那本吓死人的《聊斋》,竟是苏家那姑娘写的!” “啊?她?聊斋??” “不是吧,她才上学多久啊” “人家可是大设计师,那脑子里的想法能是普通人能比的么?” “倒也是,不过话说,你们还记得阴曹地府最先是从她那传出来的吗?这样想就合理了,她现在直接写进书里,还写的那么详细,看的我实在害怕啊…… 第274章 一百两 “谁说不是呢,一个小姑娘家,怎么就阴阴的呢?我现在都不敢看见她了” “我觉得不该怕,人家地府里有关系,你应该和人家混个脸熟,说不定哪天下去了还有人帮忙减刑呢。” “你这人咋说话呢,咒我死呐?” “你们别吵了,没那么玄乎!” “反正,我不在乎作者是谁,我只在乎她写的书后面还有没有了,她的文风我很喜欢。” “……” 关于聊斋的探讨,飘荡在各处茶馆酒楼、街边巷尾。 不少人生出敬佩之情,揣着银子往苏家铺子跑,想求苏晒秋的亲笔签,不过苏晒秋忙着上学,哪里能让他们堵着,苏家几个身强力壮的男丁都把他们给打发了。 就算真遇到苏晒秋,看她皱一皱眉头,明显心生不悦,也不想往跟前凑。 写书的就是各有各的脾气,他们都懂~ 来的人接二连三没讨到好处,只能悻悻离去,心里却越发觉得她神秘。 有人感慨,这苏姑娘不仅能做生意,写故事也这么厉害,真是不简单! 不管旁人如何评价,苏晒秋只忙着赚钱,为了防止故事传到其他州上有人仿写,她抓住这波时间,让虞老板联合几家和她关系好的铺子,一起抄书,尽快批发到外地。 这次签约的聊斋,苏晒秋靠签约费和分成,短短一月,赚了百两银子!这是她第一次做生意来钱如此快,看来以后缺钱得多写些故事了。 不得不说,这回的银钱给了她极大的鼓舞,又想动笔写一个新故事。 喜事不止一桩。 先前的曲辕犁本以为就那样交换完就完了,没想到巡司大人特意让庞军送来一笔银子,说已经把她的名字报上去了。 苏晒秋有些惊讶,他竟然没有独吞这份功绩? 看来巡司得了好处,所以奖赏她这个人才,维持一下关系。 她把银子洗干净,统统铺在枕头底下,也不嫌硌得慌,夜里做梦都是到处捡银子,很是欢乐。 而曲辕犁的设计者,也缓缓从京都流传开来,暂时还没传到红果镇,届时注定又是一阵轰动…… 这天夜里—— 屋子窜出个蒙面人,彼时,苏晒秋正在创作。 “苏姑娘,别来无恙?” 对方声音带着沙哑,感觉嗓子似乎受过伤。 “又是你?” 苏晒秋停住笔头,有些不满道:“你到底是谁?要干什么?” “在下是‘寂冥阁’的杀手。” “寂冥阁?”苏晒秋看向蒙面人,眉梢微挑,“倒是听过些传闻。” 苏晒秋认识的说书之人胡先生提过,那是个神出鬼没的杀手组织。 说是只要你肯出价钱,上至达官显贵,下至泼皮无赖,他们都敢接。 雇主把名字和银钱递进去,不出三日,必有消息传来,或是目标人头落地,或是任务作废原银奉还,从无差错。 “听说你们接活不论缘由,只认银子?前阵城西张员外家的账房先生突然暴毙,坊间就有人说是寂冥阁的手笔,只因他私吞了镖银,被人买了性命?” 蒙面人换了个姿势靠在墙上,依然隐在黑暗中,语气听不出情绪。 “苏姑娘消息灵通,阁中规矩,任务只看价码,不过——”他顿了顿,目光落在苏晒秋手里的稿子,“近日改了条件,需得是恶人的击杀任务才可接。” “一切要多亏了姑娘的阴曹地府,像姑娘这般有趣的人,若有人要买你的命,往后怕是买不得了,毕竟姑娘从未做过坏事。” 苏晒秋来了兴致:“这样啊,那我还做了一件对自己有利的好事呢。” “你不怕我?”他没有在苏晒秋眼中看到一丝恐惧,不由惊奇。 苏晒秋闻言头也没抬:“怕?我连鬼门关都过了,还怕一个活人?” 蒙面人似乎愣了下,随即低笑:“姑娘胆识过人,说起来,你那本《聊斋》甚是有趣,不知下一本何时出?” “想看下一本的稿子?” “嗯。” “可以~但你先回答我个问题。” “你问。” “上回在忠义堂外碰到,你是一直跟踪我,还是恰巧路过?” “都不是,”蒙面人语气平淡,“那日有雇主买凶,目标恰好在忠义堂。你在里面时,我已经完成任务,当然,这些苏姑娘要替在下保密。” 苏晒秋松了口气,随即皱起眉:“行吧,以后别老神出鬼没的,更别跟踪我,真的很反感这种。” “好,我以后会敲门。” “……” 苏晒秋上下打量他,“以后你要是惹祸了别往我这跑啊,我这十几口人呢,经不起大风大浪的。” “还有,你要是实在不能以真面目示人,不会易容吗?不过就你这阴沉沉的性子,换成什么样,我多半也能认出来。” 蒙面人听了没恼怒,反而低低笑起来,怪瘆人的。 苏晒秋也不敢得罪对方,只能装作不经意的打商量。 毕竟上回她也亲眼瞧见了,这厮飞檐走壁不在话下,更是杀手组织的,万一一个不高兴把她撕了,那就亏大了。 先稳住吧…… 借着烛光,他竟耐心的看完了《铡美案》的手稿。 讲的是一个叫“陈世美”的男子身上的故事。 陈世美家境贫寒,娶妻秦香莲,二人育有一双儿女。 家中日子贫苦,陈世美一心求取功名,妻子秦香莲日夜操持家务,辛苦供养他读书。 陈世美进京赶考,一举高中状元,还谎称自己没有妻儿。 皇帝将公主许配给他。 他贪恋荣华富贵,担心家中原配妻儿会暴露自己出身贫寒,毁掉仕途,便刻意封锁消息,不肯回乡接妻儿。 家乡连年荒旱,公婆饿死。 秦香莲走投无路,带着两个孩子千里跋涉,赶到京城寻夫。几经周折找到陈世美。 陈世美不愿认下妻儿,怕事情败露,狠心派出杀手,想要暗中杀害秦香莲母子三人灭口。 秦香莲侥幸逃过一劫,含冤告到衙门。 判官查清全部实情,劝说陈世美认下妻儿,重回旧情。陈世美执意不肯。 判官也是个公正严明的好官,不顾太后等人出面求情,按律法判陈世美欺君、杀妻灭子重罪,最后用龙头铡将陈世美处死。 第275章 两极风评 整个故事看下来酣畅淋漓! 黑衣人发现苏晒秋写的故事还真不像其他书生写的,总有貌美女子爱慕自己,最终乐和美满。 她的故事似乎对应着现实中每一个心怀贪念的男人,用话本来警示他们,写出他们应有的凄惨结局。 他看完后叹道:“苏姑娘,似乎很擅长写人性?” “我只是纯粹看不惯某些监守自盗、宠妾灭妻、道德沦丧、贪婪狠心、五毒俱全、坑蒙拐骗、恬不知耻、刁钻刻薄、小肚鸡肠、为富不仁、巧言令色、横行霸道、人面兽心、狼心狗肺、心狠手辣、丧尽天良、作恶多端、笑里藏刀、居心叵测、口蜜腹剑、诡计多端、背信弃义、忘恩负义、见利忘义、寡情薄义、朝三暮四、始乱终弃、恩将仇报的男子罢了。” 黑衣人:“……” 他走时,留下了他的代号——暝虺(ming hui) 管他叫啥呢,人一走苏晒秋就松了口气。 反正每次来也没杀她,只是聊聊天而已,也不存在暧昧的情况。 事已至此,先睡觉吧! …… 《聊斋》的风,也逐渐吹进了深宅大院。 不少闺阁女子都在看,甚至举办茶话会来听书。 只选听书,是因为她们根本不敢看任何一张插图。 无一例外,都取太阳最耀眼的时段来听。 丫鬟仆人护在周围,小姐贵妇们吃着点心喝着茶,就没有那么害怕了。 有些关系比较僵的后宅之人,也因为这本书而心有同感,产生了些许情谊。 “这书虽吓人,却解气!” 张夫人捧着话本,看得眼睛发亮,“这朱尔旦,嫌妻丑就该遭报应!后来果然结局不好,我一直都担心他妻子呢,还好活下来的。” “那王生,见了美色就走不动道,被掏心也是活该!” 旁边的李姨娘连连点头,声音压得极低:“可不是嘛!往常听说的那些负心汉总能过得逍遥快活,哪像书里这样,恶报来得这么痛快!” 两人看得入迷,却不忘时时提防着:“嘘——小声点,可别让老爷和少爷听见了,不然要说咱们不守妇道。” 其他各处,也一样有女子在偷着看书。 “这书虽然可怕,但你不觉得锻炼了咱们女子的警惕心吗?” “原来我仰慕一个男子,全凭话本里对男子高大面目的想象,但看了这本,我突然发现,原来男人也有各种各样的心计和贪惏。” “该感谢为这位执笔人,让我看到了世上的阴暗处,才好待人接物前先思量一番对方的目的。” 她们捧着话本,你一言我一语,把那些藏在礼教规矩下的愤懑、期待,都借着故事里的情节说了出来。 只觉得浑身通畅,像是压在心头的石头被挪开了一般。 这等痛快,可比听那些才子佳人的缠绵故事,要痛快百倍! 与后宅的偷偷乐呵不同,镇上的清风书院此刻却一片死寂。 主事李夫子年过六旬,是个出了名的老古板。 他这辈子最恨两件事:一是学生写字不工整,二是文章离经叛道。 此刻他正板着张脸,手里捏着本《聊斋》,那是刚从学生手里没收的。 三个学子垂着头站在底下,手心全是汗,连大气都不敢喘。 “啪!” 书册被狠狠摔在桌案上,震得笔架都跳了跳。 “荒谬!粗鄙!有辱斯文!” 李夫子气得胡子乱颤,指着书大骂,“到底是哪个不学无术之徒,放着经史子集不读,竟写这种神神鬼鬼的市井浑话!什么换头、吃心?传出去,岂不是要吓坏百姓、乱了人心?” 他翻到插画页,指着那半人脸半鬼脸的图,手指都在抖:“这画的是什么东西?鬼气森森!简直是伤风败俗!往后谁再看这种书,一律逐出书院!” 学子们吓得腿一软,差点当场跪下。 …… 另一边的知行学府,气氛也好不到哪儿去。 这里向来是富家子弟和清流学子的聚集地,几个锦衣少年正围着本《聊斋》,脸上带着几分不屑。 “哼,我倒要看看,这市面上炒得火热的书,能写出什么花儿来。” 为首的学子撇着嘴,带着挑刺的心态翻开第一页。 起初,他还边看边冷笑:“切,这文笔也就一般……” 可看着看着,冷笑僵在了脸上。 取而代之的是凝重,接着是惊恐,额头上渗出细密的冷汗。 当翻到那页插画…… 一只独眼占了半张脸的女鬼正冷笑时,他只觉一股寒气从脚底直冲头顶。 “啪!” 书本掉在地上,他脸色煞白,大口大口地喘着气。 画还能这样画? “这、这也太可怕了……” “你们要看自己看吧。” 另一个学子往后缩了缩,已然认怂。 捡书的学子咽了口唾沫,后背凉飕飕的。 他忽然想起曾惊鸿一瞥的那位小姐,从前只觉她美若天仙,此刻回想起来,竟觉得越美丽的东西越吓人,连那姑娘的音容笑貌都变得鬼森森的。 “这哪里是话本,”有人颤声道,“分明是专门吓唬咱们男子的书啊!” …… 这日,苏爱林小吃店门前的青石板路被围得水泄不通。 十几个穿长衫的书生堵在台阶下,为首的白面书生赵文彬正扬着嗓子喊,唾沫星子随着话音溅在燥热的空气里。 “苏晒秋!你既敢写那些腌臜文字辱没我辈读书人,怎的缩在铺子里不敢露面?” 《聊斋》一炮而红,故事是精彩纷呈,偏生里头的故事像把尺子,将男子的贪婪、好色、故作清高剖解得明明白白,看得男子坐立难安。 尤其是书生群体,只觉这苏晒秋分明是在针对他们,败坏他们的名声。 聊斋里面就是有好多书生的短篇,害得他们自我反省,收敛性子,戒色戒贪。 实在过分! 更让他们气闷的是,这书竟出自一个女子之手,偏还引得万人空巷,这叫什么道理! 有些书生在课堂上偷看《聊斋》被夫子逮住,挨了骂,这笔账也一股脑记在苏晒秋头上。 若不是她写得这般勾人,谁会放着圣贤书不读? 连素来严厉的夫子看了那书,都忍不住斥一句“有辱斯文”。 可见正派人士不会接纳这样的书,他们做的这件事是带着集体意志,正义感拉满的! 是以他们今日特地寻来,就是要当面抨击这书,最好能把这女子喷得抬不起头,臊得主动禁了书,才肯罢休。 第276章 赌诗 人群里议论声嗡嗡的,有看热闹的百姓交头接耳。 “这书生们是来寻仇的?” “嚯!都是不好惹的主!你看那几个领头的,有些名声!” “苏姑娘的书我看过,写得明明很有意思,比那什么咬文嚼字的文言强多了,怎么就辱没斯文?” “怕是戳到痛处了吧,你看那领头的,脸都气红了。” 吃瓜群众一边聊着,也有些担忧苏晒秋。 毕竟这些书生虽手无缚鸡之力,嘴皮子却利得像刀,寻常女子哪里经得住这般围攻。 铺子门本就开着,林春娘她们见这阵仗,惊疑不定地望着这群书生。 这么多人突然聚来,定是早有预谋,不知要如何应对? 他们这些书生算准了苏晒秋今日休假,正待在店里,才特地寻上门来,就这么直勾勾瞪着苏晒秋喷。 此时,苏晒秋擦了擦嘴角的残渣,眼底闪过一丝诧异。 她见过网络喷子,可没见过当面喷的,真是勇啊~ 看苏晒秋摩拳擦掌地站起来,店里熟悉她的老主顾突然都沉默了。 她们太清楚,苏家这丫头可不是好惹的,这些书生今日怕是要吃些苦头。 只是到底会怎么吃亏? 总不能真把这群酸秀才打一顿吧? 那也太糙了…… 苏晒秋走到门口,目光淡淡扫过台阶下的人,先礼后兵:“诸位堵着我这小铺,是来吃饭的,还是来吵架的?” 赵文彬见她出来,梗着脖子上前一步,折扇“唰”地打开,遮住半张脸,语气里的轻蔑几乎要溢出来。 “吃饭?谁要给你这种伤风败俗的人送钱!靠着些鬼怪故事赚些铜臭,就真觉得自己有几分能耐了?” 旁边立刻有书生附和:“就是!我辈读书,当修身齐家,你倒好,写些狐媚鬼怪,把男子写得不是贪色就是负心,安的什么心?” “怕不是连《圣人经》都背不全,只会写些后宅妇人的臆想吧?” “依我看,连平仄都分不清,也配谈笔墨?” “女子家就该在家学针黹,抛头露面写这些秽物,简直丢尽了天下女子的脸!” “整日张狂,却连首像样的诗都作不出!” 这些话音落下,书生群自个儿爽了,响起低笑声。 苏晒秋的几个哥哥哪里忍得住,当即挺着胸膛往前一撞。 “你要干什么?” 苏大川闷不吭声直接莽,跟头牛似的。 苏二河:“你们这群酸书生,给你们一辈子都写不出聊斋!忮忌了人不敢承认,还跑来贬低旁人。” 连苏三江都气红了眼,顾不上人多,去撞一人胸:“你的嘴给我放干净点!昂?” 书生们踉跄后退,胸口脸上一阵生疼。 可偏人家没动手,只是撞了一下。 若是捂着胸口喊疼,岂不是坐实了“弱不禁风”的名声?他们只能憋红了脸硬撑着。 后面的书生倒机灵,见势不妙早早躲开,反正有前面爱出风头的顶着,他们这些跟班,能不挨撞就偷着乐了。 “哥,行了。”苏晒秋怕哥哥们主动撞人不占理,再被什么人告到官府,挥挥手让他们退开,目光落在赵文彬脸上,漫不经心道:“赵公子这么冷的天还要附庸风雅,会不会越扇越凉呐?还有,你身上这衣裳是我家铺子的吧?这折扇也是成套的,你这……怎么端起碗吃饭,放下碗骂娘呢?” 周围顿时响起一片哄笑,这苏老板也太损了。 赵文彬脸上一黑,强自解释:“和衣裳有什么关系?休要强词夺理,我们要讨论的是你的书!” 苏晒秋挑眉:“好,那就聊书吧,你是认为,一个人的水平高低,有一部分在于会不会作诗?且笃定我作不出诗来?” 赵文彬被她淡漠的眸子看得有些发怵,却仍梗着脖子道:“难道不是?女子无才便是德,你能写出些不入流的故事,已是侥幸,还想附庸风雅?” 苏晒秋忽然笑了,那笑意落在眉梢,竟带着几分疏朗。 她朗声道:“哎呀呀,笑死个人了,诸位可知‘女子无才便是德’的真正含义?” 这……不就是女子没有学识就是该有的德行的意思吗? 见众人愣住,她继续道,“这话原是说女子不必像男子般苦读求功名,并非指女子不能有才。真正的德,是有才而不恃才,知书而达理,而非愚钝无知。若真要女子无才,那皇后娘娘也不该有文采吗?” 话音刚落,周围人脸上一白。 这怎么扯着扯着就扯到皇后身上了? 谁人不知,当今皇后可是大才女,连皇上都要赞一句:凤章蕙质辅宸旒,共挽清晖照九州。 书生们不敢反驳。 苏晒秋指着赵文彬,冷漠道:“这天下,女人可占着一半呢,你不让女人有才学,就是在戳女人脊梁骨,就是戳你娘亲的骨头!是要天打雷劈的,要知道,女子也可顶半边天!” 周围百姓听得连连点头。 “有道理啊!” “什么道理?你听她胡诌!女人就是不能有才学,那是男子才该有的东西!” 有人忍不住喝彩:“苏老板说得好!这热闹没白看,还长见识了!” “哎呀,我就知这丫头不好惹吧,你看给那些书生脸都气绿了,哈哈哈……” “畅快!女子就是占一半!就是能顶半边天!我听着这话,真是高兴的浑身舒服!” 首次交锋便落了下风,书生们脸上有些挂不住,却不肯走,反而更急了。 “巧言令色!我们跟你论的是诗作,不是这些歪理!” “是极!莫要逞口舌之快!真女人,拿出本事说话!” 苏晒秋抬手一压,声音清透:“平日我是没空作诗的,今日休假,心情好,倒陪诸位玩玩。不过——既然是文学交锋,没有惩罚可不行,我可不是谁都能来比的。” 第277章 信守承诺? “这样吧,不如双方各出一首诗,谁赢了,往后莫要再对对方说长道短,当一个真正的君子;输的一方,则是给对方跪下认错,如何?” 这彩头含金量不大,不过惩罚的……跪下? 天啊,这惩罚也太狠了! 百姓们顿时窃窃私语,个个瞪大了眼睛。 “苏姑娘胆子也太大了吧!” “是谁给她的勇气啊?人家可是读了十几年书的书生!” “她一个姑娘家,跟这群秀才比诗?这怎么可能赢……” “是啊,我也不看好,可是我希望她能赢……” 对面的书生们先是怒不可遏,她竟想一挑十几人,简直嚣张至极! 可转念一想,又有些发慌。 不怕一万,就怕万一啊…… 看她这镇定模样,倒像是胸有成竹,咱不能打没把握的仗啊! 可如今人家已经把他们架起来,若是不应,岂不是要让旁人笑掉大牙? 苏晒秋嗤笑一声:“怎么,刚才还叽叽歪歪的,这惩罚一说,你们这么多人就不敢了吗?” 就在众多书生踌躇之际,领头的赵文彬喝道:“行!我便给你这个机会!别说我欺负女流之辈,你先来,我们跟你比!” 他最是容易被激怒的,本就被众人撺掇来当领头的,此刻哪里忍得住。 后面的书生暗暗叫苦:“……” 不是… 问我了吗? 还没商量好啊! 可赌约已应下,他们只能团结起来壮声势,纷纷嚷嚷。 “赵文彬!让她输!” “你可别太嚣张!我等随便一人,都能把你比下去!” “待会儿输了,可别赖账哭鼻子!” “对!让你见识见识什么叫真才学!定要让你跪在胯下!” 苏晒秋半点没动气,反倒背着手,神情自若:“我作不作得出诗,诸位且听便是。只是丑话说在前头,我这诗一出来,怕是你们就再不敢轻易开口了。还请提前有个准备,别到时候一个破防,坏了圣贤书里教的体面,反倒怪我太强。” 书生们被这话气得冷笑,一个个抱臂而立,眼神里满是不以为然。 这人还真敢吹,怕不是打肿脸充胖子? 苏晒秋也不理会他们的嘲讽,清了清嗓子。 她抬眼望向远处的街景,起手势,声音陡然清亮起来。 “为学须当广见闻,莫拘偏见自封门。 虚怀容纳千般理,静气消融万种纷。” 两句诗罢,周遭先是一静。 有懂诗的百姓咂摸出几分味道,忍不住点头:“这几句……似乎是在教育旁人不要对人有偏见,是不是?” “好像是封门,把门封了,不就自己都出不去了么?” “啥呀,人家的意思是做学问一定要拓宽眼界见识,不要固守片面看法,把自己封闭起来,以房门来喻思想呢。” “嗯,好诗!这是要读书人放宽心胸、兼容不同观点,静心治学,不狭隘偏执,这姑娘作的诗不但反击了对方没有读书人的气度,又有劝学之效啊。” 不用周围人说,书生们脸上的笑意都僵住了。 这诗里没有半分女儿家的脂粉气,反倒带着股劈开混沌的劲儿,把真正的读书人那种风骨说得明明白白。 像一记重锤,正敲在他们先前嘲讽的“女子只会后宅臆想”上。 赵文彬捏着折扇的手指紧了紧,心里竟莫名一慌。 这诗已尽,想拿出一首更好的,还真不好办。 就在这时,苏晒秋却话锋一转,声音愈发清亮—— “不以己长轻后进,常存善念待同伦。 寸功积累成高境,大道从来不负人!” 最后一字落地,周遭彻底鸦雀无声,落针可闻。 过了好一会儿,人群里有些学识的人瞬间爆发出低低的惊叹。 若是前四句是平地惊雷,这后四句便是浪涌千层。 不仅承接了前面的意气,更是把格局拉得又高又阔。 是要他们对待一同求学的同道之人,常怀宽厚善意,包容他人不足。 只要踏实向学、坚守本心,正道与学识终究不会辜负肯付出的人。 连街边挑着担子的老汉都听明白了,忍不住赞道:“好诗啊,写给天下学子,格局宽厚包容,好诗!” 赵文彬脸上的嘲讽早已荡然无存,手里的折扇“啪”地合上,嘴唇动了半天,愣是一个字也挤不出来。 那诗里没有风花雪月,没有伤春悲秋,字字都像加了学道的理念,听得人心里发颤,反驳不得。 这时他们才恍然,苏晒秋先前说“你们怕是不敢再做了”。 哪里是吹牛? 这诗的气魄与见地,他们这群人里,怕是没一个能及得上。 先前的嚣张,此刻想来竟像个笑话。 众人心里一阵发苦。 这是真要跪了? 他们齐刷刷看向赵文彬,眼神里满是埋怨…… 要不是这货应那么快,哪会落到这般田地! 赵文彬被众人看得越发心虚,后背沁出冷汗,却只能硬着头皮挺住。 看他们吃瘪,人群里终于有人叫好,喝彩声像潮水般涌来,差点掀翻整条小巷。 “这诗比赵公子在酒楼里吟的‘风花雪月’强百倍!” “谁说女子无才?这气魄,多少男儿都得汗颜!” 赵文彬的脸涨得通红,又转为青白,身后的书生们个个耷拉着脑袋,先前的嚣张气焰半点不见。 有人小声嘀咕:“可惜了……这般才学,竟是个女子……” “若她是男子,怕是早就被荐去参加科举,前程不可限量了!” 这话像根刺,扎得不少书生心里发酸。 等了许久,对方阵营都没商量出对战的诗。 苏晒秋淡淡一笑:“诸位书生朋友,别浪费大家时间了,赌约在先,我是不是赢了?” 书生们甩袖,脸色十分难看,却迟迟说不出认输的话。 “我这人向来讨厌背地里嚼舌根的人,所以还请你们从此以后,莫要再议论我,包括我的书。这点,应该不难做到吧?” 书生们脸色越发难看,百姓们却看得津津有味,捂着嘴偷笑。 难得见这些平日里鼻孔朝天的清高才子吃瘪,真是大快人心! 第278章 吃瘪 “根据赌约,输者要下跪,我想你们不会忘记这件事,”苏晒秋恢复了先前的冷漠,“请吧。” 书生们你看我、我看你,谁也不肯动。 这一跪,可不是丢面子那么简单,这辈子的名声怕是都要毁了! 赵文彬咬牙切齿:“姓苏的,你别得寸进尺!” 苏晒秋挑眉,语气里带了点戏谑:“哦?原来还是个反悔的臭棋篓子?” “唉,真是辜负我的期待。我本以为读书人最重信诺,看来是我想多了。” 旁边的百姓不乐意了。 “还读书人呢!快跪啊!” “有本事当时就别答应!现在又反悔” “若是这位姑娘输了,你们肯定会让她下跪!” “跪!跪!跪!” 书生们哪里见过这般阵仗,平日里向来不屑一顾的泥腿子们,竟敢冲他们叫嚣,此时才发现其团结起来会给人无尽的压力。 有个瘦小学子实在扛不住,匆忙到苏晒秋旁边,嗫嚅道:“苏姑娘,能不能……能不能用物品抵偿?我愿献上薄礼,以代下跪之罚。” 苏晒秋眼珠一转,笑道:“可以。” 她放大声音:“你们都可以用物品或钱财来抵消下跪,但这东西,得等同于你们膝盖的价值——至于值多少,就看你们自己对膝盖有多看重了。” 真是往人伤口上撒盐,书生们虽不甘心,却也知道这是唯一的退路,只能忍痛掏出随身携带的玉佩钱袋,一股脑往苏晒秋面前送。 遇上家境贫寒的人递书本,她也收,那书生咬唇退下,只听苏晒秋说:“我真是太善良了,唉!” 书生:“……” 没眼看! 不管什么东西,苏晒秋来者不拒,让苏大川他们收下,笑道:“原来和书生打交道这么有意思,不用骂一句脏话,不用打一架,还白赚一千多两,比打拳有意思。” 这话听得众书生脸色黑如锅底,偏又发作不得。 轮到赵文彬时,苏晒秋却摆手:“你的,得给双倍。” “凭什么?”赵文彬炸了毛。 苏晒秋一脸关切的凑近,压低声音:“我这是为你好啊~你可以花钱买个教训,多划算?你看,这么多学子,偏偏把你推出来当出头鸟,说明你平时就给人冲动、‘能背锅’的印象。现在不过损失点钱财,却能学会‘别轻易当枪使’的道理,若是没这一遭,将来指不定要背多大的锅,甚至可能丢了性命,我对你,够意思了吧?” 赵文彬心里猛地一寒,脸上一阵青一阵白。 他哪能不知道对方是明着坑钱?却偏偏挑不出错处,只能咬着牙,从怀里摸出双倍钱财。 “啪”地拍在苏晒秋掌心。 力道太大,反倒把自己手心拍得通红。 他嘟囔着:“一个姑娘,手比石头还硬。” 苏晒秋检查着银票,淡淡道:“在下能文能武,真正的拿手绝活便是揍人,想体验吗,免费。” 赵文彬撅着嘴,转身就走,倒没撂什么狠话。 看来是真打算遵守承诺了。 这场热闹看得众人直呼过瘾,百姓们爆发出雷鸣般的掌声。 看向苏晒秋的眼神里,又多了几分喜爱。 小吃店里,林春娘等人也松了口气,继续招呼客人。 正在此时,人群外忽然传来一阵环佩叮当声,由远及近。 众人转身,只见几个妆容明艳的女子走来,。 为首的年纪大点,鬓边斜插一支精美的步摇,手里捏着块红丝帕,走到苏晒秋面前,敛衽盈盈一拜。 “苏姑娘,我是烟雨楼的红姑,方才听闻姑娘作诗极好,不知……肯不肯赐一首诗来给楼里的姑娘们。” 说着,双手递来一个钱袋,鼓囊囊的,诚意十足。 人群里顿时又是一阵骚动,议论声比先前更盛。 谁不知烟雨楼是城里最有名的青楼? 红姑手下的姑娘们个个能歌善舞,琵琶弹得能绕梁三日。 只是终究脱不了风尘二字,寻常读书人避之犹恐不及,莫说作诗相赠,便是多搭句话都觉得掉了身价。 苏晒秋倒是没什么偏见,直说:“可以啊,想要首什么样的?” 那群刚输钱的人压根没走远,听此暗暗咋舌。 一个瘦高的书生忍不住跳脚,扯着嗓子喊道:“哼!果然是见钱眼开,连风尘女子的生意都做!这就是你说的读书人‘风骨’?” 苏晒秋看向他,伸出手:“哎?这位某某某,赌约转头就忘?这是何道理?给钱!” 苏二河一脸吃惊接话:“就是说啊!你输了,没让你下跪都够良善了,不过是往后别嚼舌根,这咋就这么难?莫不是你们书生就只会动嘴皮子对战,转头就翻脸不认账?你这可不地道啊!” 旁边几个大婶听着,也觉得这话在理,纷纷点头,看向那瘦高书生的眼神顿时变得复杂起来。 有鄙夷,有戏谑,还有几分看热闹的玩味。 那书生被堵得哑口无言,脸涨得红一阵白一阵,活像打翻了的染缸,半天憋不出一个字来,只能干瞪着眼,别提多憋屈了。 方才不过是脱口而出的气话,哪想到这女人如此较真。 他张了张嘴想辩解,迎上苏晒秋清亮的目光,却把话咽了回去,只能沮丧地从手上抠下来一个玉扳指,递过去时手指还死死攥着,像是要跟扳指生离死别。 苏晒秋也不跟他客气,稍一用力便夺了过来,引得围观者一阵低笑。 这群书生这下更不肯走了,虽然不能开口骂人,但都揣着一肚子的气。 他们倒要看看她苏晒秋是不是真有通天本事,能连作两首。 难不成还能作出什么千古绝唱来? 苏晒秋没理会那些窥探的目光,只转头对红姑温和一笑,眼底清明坦荡,半分轻视也无:“红姑继续说吧。” 红姑原是揣着几分忐忑的,毕竟她们这些人,寻常读书人避之犹恐不及,她本已做好被冷遇甚至驱逐的准备,此刻见苏晒秋这般态度,心头一暖,暗道传闻果然不虚,这姑娘是真的宽厚。 她定了定神,抬手指向身旁那位衣着精美,眉宇间却锁着化不开的憔悴的女子:“我……我想替她讨一首诗。” 第279章 豁然开朗 红姑声音微哑,带着怜惜:“红袖曾是楼里的清倌,那时有个书生爱慕她,借走她存的银子,许她考中秀才便来迎娶。可这都五年了,那人不仅做了官,还娶高门妻室。” “别说兑现承诺,连回来瞧一眼都不曾有过。我实在不忍见她沉溺在这无望的等待里,就想求一首诀别诗,盼着她能早些走出来。” 被点名的红袖闻言,先是诧异地抬眉看向红姑,随即咬着唇,眼圈瞬间红了,“萍姐……” 苏晒秋点头:“好,容我想想。” 她踱了几步,心中已有了计较。 铺子里本就备着纸笔,她便让苏小海研墨,凝神写下,将纸递给红袖。 “看看,喜不喜欢?” 纸上字迹清隽,写的是: “皑如山上雪,皎若云间月。 闻君有两意,故来相决绝。 今日斗酒会,明旦沟水头。 躞蹀御沟上,沟水东西流。 凄凄复凄凄,嫁娶不须啼。 愿得一心人,白头不相离。 竹竿何袅袅,鱼尾何簁簁。 男儿重意气,何用钱刀为。” 烟雨楼的姑娘们多是有些文采的,一眼便看懂了诗中意味。 这诗的内核,是女子察觉爱人变心后,不纠缠、不卑微,毅然决然主动决裂的刚烈与清醒。 她不贪慕虚情假意,更不屑于用金钱衡量真心,只盼能得一人专一相待,白首不离。 诗中的女子那般坦荡,倒让红袖从旁观者的角度,看清了有风骨的女子该如何斩断一段错付的情,这正是她此刻最需要的警醒。 红袖捧着纸,怔怔地看着,随后抬眼望向苏晒秋,满腔的幽怨低迷中,仿佛被劈开一道缝隙,有光亮透了进来,心底竟慢慢生出几分释然。 “我很喜欢。” 红姑紧接着接过诗稿,目光扫过诗句,先前的忐忑渐渐化为惊叹,眼眶也慢慢湿润了。 这诗里没有半句狎昵轻佻,反倒将女子的清醒与自尊写得入木三分。 她们哪里是任人轻贱的浮萍?分明是各有风骨、自有锦绣的奇女子。 “苏姑娘……” 红姑深深一福,“这份情,我代楼里所有姐妹谢过了!这诗,我们定会装裱起来悬在烟雨楼正堂,让往来客人都瞧瞧,我等并非只会倚门卖笑之辈!更要让姑娘们以此为戒,莫要错付。” 苏晒秋笑了笑,伸手拍在红袖肩上,语气轻快却带着力量:“没事,有什么大不了的,一个男人而已,值得你苦等五年?白白蹉跎了青春。要知道,男人如树千千万万,数都数不过来,这棵树烂到根子里,不踹一脚就不错了,可别吊死在它下面,连绳子都经不住。” 这番话说的甚是新奇,却像一声炸雷,劈开了红袖心中积郁的迷雾。 她半天都合不拢嘴,怔怔地看着苏晒秋。 听着真的好有道理,她得是什么样的格局,才能想出这样的句子呢? 红袖觉得,这比一千遍“想开点”都有用…… 围观的人群里,那些深陷情爱纠葛的妇人、姑娘们,也听得心头一震,只觉得豁然开朗,看向苏晒秋的眼神里满是佩服。 “苏姑娘,这份恩情,我一辈子都记着,我一定会从中走出来的。” 红袖擦干眼泪,冲苏晒秋露出一个带着感激的笑容。 “这有啥。” 苏晒秋摆摆手,“十有九人堪白眼,百无一用是书生嘛。” 这话比刚才的诗更直白,像根针似的,精准刺向书生群体。 “对啊!百无一用是书生!”立刻有人附和。 “我隔壁那户人家,为了供个读书人,掏空了家底,结果十多年了连个秀才都没考上,还靠家里养着,真是白废!” “可不是嘛!我看那些书生,就爱写些‘狐妖爱上我’的话本,实则根本没女人搭理他,就靠臆想过日子,真是……” “依我看,负心的书生可不少!一个个瘦得风一吹就倒,天天之乎者也,连给家里买米的法子都想不出来,有啥用?” “说得太对了!还是咱普通百姓实在有良心!” 周围的喝彩声浪涛般涌起,此起彼伏,震得人耳鼓发麻。 被点名的书生群体:“……” 伤感中,疾走中,勿q…… 再待下去,怕是从头到脚被骂个遍。 这苏晒秋作诗的功底竟是这般扎实,还最后撂下那么一句诗,怕是很快就能传遍五州。 这回,他们是真栽了! 自苏晒秋赠诗后,那些原本对青楼女子抱着“妩媚妖娆”、“风尘低贱”偏见的看客,也稍微改了看法。 原来青楼女子也是人,也有喜怒哀乐,也有忠贞不渝的真心,不过是被命运困在了那样的环境里。 躲在人群后的赵文彬,望着被众人簇拥的苏晒秋。 她不过是素衣布裙地站在那里,却比周遭所有穿绫罗绸缎的都要耀眼。 再看看自己手里那把再也挥不起来的折扇,只觉得脸上火辣辣的,像是被人左右开弓扇了几十巴掌,烧得滚烫。 他咬了咬牙,灰溜溜地挤出人群,连头都没敢回。 苏二河看着他们狼狈的背影,不屑地哼了一声:“这就跑了?方才的嚣张劲儿呢?” 苏晒秋笑着摇摇头,苏小海赶紧凑上来,仰着小脸讨好道:“阿姐,我很有用哒~” “那是自然,我弟能单手扛五岳,抬脚踏三江!我弟一口吞烈火,抬手揽月光!我弟徒手拆城池,喘气震八方,我弟敢吞千斤铁,生嚼碎玄铁!” 苏小海脸上红扑扑的:“倒……倒也没那么厉害……” 旁边的苏二河笑弯了腰,先前脸上的气愤消失的一干二净。 …… 当晚,苏晒秋和书生们斗得诗,还有为烟雨楼所作的诗,便传遍了大街小巷。 劝学诗固然可贵,不过事关爱情的诗总是更吸引百姓的耳朵。 那“愿得一心人,白头不相离”,道尽了世人对真挚感情的期盼。 谁不想与眼前人相守一生呢?因此那诗句被百姓记得清楚。 而那句“十有九人堪白眼,百无一用是书生”,更是直白得连大字不识的粗人都能听懂,纷纷直呼过瘾。 第280章 悠哉过个小春节 茶馆里的说书人,干脆停了《铡美案》,先把这斗诗的故事讲出来,再把青楼女子与诗的故事细细讲了一遍。 掰开揉碎了,给看客解析其中意味,听得众人津津有味。 …… 私塾里的老夫子,拿着抄录的两首诗,对着一群垂头丧气的书生沉默半晌,最后恨铁不成钢的叹了句:“看你们这颓样,便知言之有理啊……” 就连深宅大院里的闺秀们,也偷偷传抄着诗句,眼底燃起了别样的光。 原来女子的风骨,可以这般挺拔,这般掷地有声。 已经有女子给苏晒秋写信,夸赞她的品格和眼界,或是反省自身不该轻视任何女子。 这一日,苏晒秋的名字,连同她笔下的个性,一起融进了这座城的肌理里。 腊月的风卷着碎雪,在青石板路上打了个旋,又钻过挂着红灯笼的门帘…… 时如白驹过隙,转眼又到了春节。 镇上的年味比村里更甚,街道上都是卖年货的摊子,打眼看去红彤彤的。 家家户户屋檐下都垂着腊肉、香肠,杀鸡宰兔的比比皆是。 孩童们穿着簇新的棉袄,在街角追逐打闹,手里的糖人沾着霜花,分外喜庆。 这半年来,苏晒秋接连抛出两部小说,加上先前那两首传遍街巷的诗,早已不是当初那个大字不识一个的丫头。 连镇上的老秀才见了她,都要拱手道声“苏姑娘”,她算是实打实挤入了读书人圈子。 临近春节,苏家大方的给工人准备了福利费一人五十文。 除此之外,还有过年礼品。 工人们每人一匹新布、一公斤肉,一罐油,足够过个肥年了。 在苏家做工的人领到东西,很是自豪,家里人更是高兴的跟什么似的,连连夸赞苏家大气。 这些福利实在羡煞其他村的人,也更加让其他村的惦记上来年在苏家做工的事。 这还没完,还有苏巧念的放假通知能让她们更高兴。 除了秋收时上一休一的几个绣工只放五天,其余人都给了一个月长假,让大家安安心心走亲戚。 苏家人回村发“优秀工作者”奖品那天,场面格外热闹。 喊来的工人连同她们的家人,乌泱泱挤满了苏家老宅的院子,连院墙外面都站满了人。 林春娘看着这阵仗,忍不住和旁边的苏厚山感慨:“刚起头时就咱们三五个人,哪想到雇着雇着,竟用了这么些人……” 本想发完奖品就回镇,可看着众人亮闪闪的眼睛,苏晒秋实在不想辜负期待。 她让哥哥们临时搭起个简易的台子,笑着对台下说:“这不是快过年了么,我们就评出了几个最优秀的工作者,也是有奖品拿的,今儿让得奖的姊妹兄弟们上台说几句,念到名字的想上来就上来,不来就摆手拒绝,我都能看到,当然,不用特意夸我们家,不然我们可要害臊的。” 台下发出和善的笑声,气氛顿时松快起来。 被叫到名字的人,个个虽然紧张的直咽唾沫,却依然昂着胸膛走上台。 她们都是村里长大的,说不出什么文绉绉的话,却句句实在。 “我提前给大家说个过年好哇!这回能拿奖我太高兴了!” “爹!娘!快看我!” …… “这自从来了绣房啊,我指甲缝里干净了,兜里有钱了,孩子有肉吃了,我……我谢谢你们一家子!我也不知道我该说什么,真的谢谢你们,让我换了一种活法!” “食品铺的活计干净,管饭还管饱,俺家娃再不用饿肚子,过年好啊,大家伙儿都健健康康的就行了,还有多谢东家的礼品,这首饰真好看……” “呼——这么多人啊,把我还搞紧张了,没想到我的手艺能获奖,我简直太激动了……” 朴素的话语里裹着热乎的真心,听得台下人频频点头。 热闹了一阵,集体鼓掌后,苏家一行人就落锁回到镇上。 刚准备进门,就见有人来拜年,手上提着礼盒。 有认识的熟人,有不认识的想过来结交。 正衣坊的魏老板、福运楼的王志,糕点铺的周老板、野趣书屋的虞老板、锦绣阁的张娘子…… 还有几个有生意往来的外地商户,早已候着拜年,笑得满脸堆花。 等她们一家人歇下,已经是下午的事了。 今年苏家的饭桌也很是热闹。 林家人都在场,她们穿着新衣裳,看着桌上红烧肘子、清蒸鱼……酒坛子等等,依然不太适应。 孙桂香捏着筷子,喃喃道:“这……这日子,以前在村里连做梦都不敢想啊,跟神仙过的似的……” 林有德也跟着点头,扒了口米饭,香得直咂嘴:“可不是,以前过年能喝口肉汤就知足了,哪见过这么多硬菜。” 林春娘端起酒杯,眼圈微红:“爹,娘,以前你们受了太多苦,也该享福了,咱们往后日子只会越来越好。” 老两口忙不迭点头。 “好,好,大家都健健康康的,比啥都强。” 酒过三巡,林三立红着脸挠头:“跟大伙说个事,我……我攒够聘礼了,打算开春暖和点就回村娶云朵。” “……到时候请大家务必去喝杯喜酒,行不?” 满桌人都笑着应下。 苏晒秋打趣:“二舅,等你结了婚,兜里可是存不住银子啦。” 这句话逗得众人哈哈大笑,林三木更是闹个大脸红。 …… 今年春节是个好日子,不用走那么多亲戚。 这阵子周边铺子大多关了门。 街上冷冷清清的,苏晒秋想去逛街都觉得没趣。 除了跟王知予她们这些好友串门,去给陈夫子送了些年货,便没什么事可做。 她本就不是闲得住的性子,琢磨着不如试试做香皂和香水,这两样东西可稀罕得很。 自她起了这个念头,苏家后院就没安生过。 先是熬皂角的草木香飘满半条街,后来研究香水时,各种花瓣、香料混合,那股子清冽又缠绵的香味更是勾人。 路过的人总忍不住在院墙外多站会儿,缩着脖子搓着手,嘴里念叨:“苏家姑娘又在捣鼓啥新鲜物件?这香味,比胭脂铺的好闻多了……” 第281章 购物app 要不是天寒地冻,邻居怕是真要在墙根下闻到天黑。 苏家被路人问烦了,只好装聋作哑。 苏二河捂着鼻子冲进这屋,见苏晒秋正对着一堆瓶瓶罐罐忙活,他忍不住抱怨:“妹妹啊,你那香水研究好没?香得我头疼,鼻子还老打喷嚏,这么呛人谁会用啊!” 苏晒秋头也没抬:“二哥,搞发明哪有一蹴而就的?你帮忙忍忍,不然拿棉塞住鼻子。” 苏二河被噎得没话说,见妹妹眼神里带点凉意,默默摸了摸鼻子退出去了。 苏晒秋看着他的背影,有点扫兴地撇撇嘴。 搞研究本就失败几回,又被旁人打断,着实有点窝火。 可惜接下来两天,这香水终究是卡了壳。 因为最关键的蒸馏瓶做不出来,让大舅林牛牛试了,他也不行,这需要极精细的琉璃工艺,薄厚不均就容易炸裂,哪会这手艺? 琢磨了几日,只能暂且搁下,安慰自己:术业有专攻,我又不是万能的。 闲下来的日子,她便整理起全国各地的美食图谱,从倩楠的荔枝蜜到塞边的烤羊腿,密密麻麻记了半本,务求不和别人的撞上。 偶尔她也写小说,窗外的雪落声正好当白噪音,也是一份雅趣。 这天刚写完一章,就听见隔壁院传来妇人的哭声,肝肠寸断的,引得半条街的人都探头。 一打听才知,是那户养兔子的人家遭了祸。 一窝兔子全被咬死了,还少了一只。 妇人坐在门槛上拍着大腿哭:“就算饿极了想吃,你抓走一只便是,何苦把剩下的都咬死?这可是我攒钱给娃治病的指望啊……真真是畜生玩意!” 她报了官,可官差查了几日也没头绪。 镇上人心惶惶,渐渐起了谣言。 若是小偷也就自认倒霉吧,可有人说是什么精怪作祟。 还有人更离谱,说她们家今年不祭祖,许是下面的亲戚饿了,飘上来抓了一只当贡品,剩下的算作不孝的惩罚。 苏晒秋听了这话,忍不住笑出声。看来她写的那些阴曹地府的故事,真是深入人心啊! 直到更远处一户人家的鸡被咬死时,那家的男人借着雪光瞥见一道黄影窜过柴堆,恍然大悟。 哪是什么精怪,分明是闹黄鼠狼了! 这下,这条巷子的人才松了口气,心想也没有那么玄乎嘛。 苏晒秋听着弟弟讲这些,不由好笑。 该去查查“鬼”的脊椎,平白背这么大锅,别给压坏了。 年后整理读者来信,更是趣事百出。 信封五花八门,有精致的洒金笺,也有粗糙的草纸;写信人上至官员,下至农户,什么阶层都有。 有夸她笔力的,有附了银票打赏的,有讲自己小困扰的,有想向她学习的姑娘,也有匿名咒骂她的,里面还滴几滴血吓唬人。 苏晒秋把信分门别类收好,不管好坏,这些都是粉丝的礼物啊。 晚上,苏晒秋划过手机屏幕,目光落在第四个图标上。 那是个灰暗的购物app,显然还没有解锁。 进度条从入秋时便缓缓推进,如今已堪堪填满,只差最后一丝便要完整。 购物也好啊~ 一想到“购物”二字,她脑子里瞬间闪过无数念头,大多和零食有关~ 她估摸着,解锁要求既然不是钱财,许是和小说的知名度或是阅读量脱不了干系。 先前《聊斋》在镇上爆火时,进度条曾猛地蹿了一大截,后来的《铡美案》也是窜了一截,该不会这么巧的。 如今,或许是知名度达到定量,她等来了解锁的日子。 就在她愣神之际,锁链爆开,购物app正式点亮。 结算app里存下的金币,和她想的一样,果然能直接用来购物。 若是金币不足,还能用现银按比例随时兑换,相当不错。 点开app,她发现只有“电子区”和“美妆区”两个窗口。 期待的食品区并没有出现,或许后面随着使用会增加,因为之前也发生过app升级的事。 她想吃螺蛳粉、炒米粉、火锅、麻辣烫、关东煮……要么等新区域开放,要么就自己研究做出来,也不是什么难事。 不过,就这两个现成的分区,也足够用了。 电子区里的商品从1金币到1万金币不等,琳琅满目。 什么电子打火机、usb数据线、电子闹钟、耳机、充电宝、蓝牙音箱、键盘、小风扇、运动手环、相机、投影仪、平板电脑、笔记本、游戏本……几乎涵盖了她能想到的所有小型电子产品。 她没多犹豫,先选了一块太阳能充电板,这样往后不管买什么电子产品都能充电。 又挑了个小巧的电子暖手宝,想着冬天揣着出门就不冷,比灌热水的铜壶好多了。 美妆区的东西更是让她眼前一亮。 从最便宜的化妆棉、棉签,到润唇膏、面膜、护手霜,再到眉笔、口红、粉底液、眼影、散粉、修容、精华、面霜,甚至还有美容仪…… 这些东西于她自己用处不大,但若放到生意里,却是再好不过。 只需挑一些买了摆在铺子里,凭着独一份的效果和旁人仿不来的精细,定能让顾客的妆容更显完美,生意自然更上一层楼! 尽管多了个好用的工具,苏晒秋却没太过兴奋。 她始终记得刚来时的想法,不能太依赖这手机,更不能变成它的附庸。 所有的搜索和使用,都严格按着自己的心意来,能少用便少用,主要还是自己动脑想做个什么,然后手机搜。 如今看来,效果尚可。 她从没有离了手机就惶恐不安的感觉,脊椎也健康,没染上从前低头族的毛病。 第282章 新地图 购物app的开启,让她有了新的野心,想扩展一下新事业。 她翻出账本,细细统计这两年攒下的银钱。 不算不知道,一算吓一跳! 单她手上就有四千八百两! 她的钱最多,毕竟旁人给她的设计费、读者的打赏,是家人们分不到的进项。 家里人虽说没她这么多,可每人手里几百两总是有的。 “这么多钱……”苏晒秋敲着桌面,眼里闪着光,“去哪开新地图都够了啊。” 她觉得,是时候提离家的事了。 至于他们什么反应,苏晒秋暂时想不到,只能走一步看一步。 次日晚饭过后,一家人围坐在炉边烤火,苏晒秋捧着热茶,把话在脑子里过一遍才开口。 “接下来咱们开个家庭会议,我有需要告知家里的大事。” 听此,苏家人和林家人都噤了声。 能让苏晒秋这样说的,必定是比她们想的还要大的事,必须得听一听。 “我准备去州上发展,咱们镇上面、县上面的州,”迎着众人错愕的目光,她认真道:“没错,就是你们想的那个州,蜜峦州的主城——甘棠城。” “我打算,去那边开分店。” 话音刚落,满屋的热气瞬间冷了下来。 苏厚山喝茶的手顿在半空,林春娘准备盖腿的毯子掉在地上。 几个哥哥更是你看我我看你,一脸的不可置信。 “你说啥?” 苏二河先开了口,“去州上?咱连县城都还没去过,直接跳去州上?那地方多大啊,你别吓唬我了……” 林春娘也跟着点头,语气里满是犹豫:“是啊,晒秋,镇上的生意刚做顺,绣坊、食品铺、书铺都离不得人,再说,这一去州上,来回折腾不说,万一砸了本钱可咋整?” 苏二河挠着后脑勺,“州上的大人物多,规矩也多,咱这小老百姓去了,能吃得开吗?” 苏厚山这回也不向着女儿了,沉声道:“依我看,这镇上的生意挺赚钱,稳稳当当的挺好。” 苏晒秋早料到他们会有顾虑,也想好了大家不答应她也会走的。 等众人说完,她解释:“大家的担心我都想过。” “可我觉得甘棠城就是更好,一来新鲜事物多,各样交通都更便利,每日过得都比这新鲜,二来物价高赚得多,那里的人经济水平高一点,吃穿不愁以外自然有娱乐要求,肯为新奇物件花钱,咱们从头做起也吃得开。” “三,那边律法更完善,我已经找人研究过,报案解决的比例很高,走合法合规的程序,至多五天就给结果,而且官府办的案也多,参考案例很多,能对照着很快结案,少了些地方上的弯弯绕。” “四来,若是能在那边结识几个有头脸的人物,往后苏家村和镇上的生意,便不会再有任何人找茬。” 她看了眼沉思的大家,又补充道:“这镇上我也呆腻了,写故事也好,做生意也罢,总待在一个地方,思想容易僵住,换个新地方,也算给自己找点新挑战,你们都了解我,我一直很喜欢新鲜的东西,而不是一成不变的路子。” 见家人脸上的神色松动了些,她又抛出更具体的计划:“我已经托人打听了,书和那些绣品设计图,在州上有点名声,不少绸缎庄都在做仿品,还有良心人专门跑来和我合作的,这说明那边有市场,就算赚不到,也可用官府给的凭证去报案,还能收一些盗版费。” “按照计划,我会先开一家‘苏爱林时尚服装一号分店’,衣服就从苏家村的绣坊按月运过去,为此备了些新的化妆品,到时候把店面盘得大些,专门隔出一间化妆室做妆造,再配个妆洗室,供客人洗头、洗手,这样更加周全。” 苏晒秋眼里闪着光,说起来滔滔不绝:“我还想在州上开家书店,请当地的抄书人专门抄我的书来卖,哪怕品类少点,也是全部进我口袋,将来能搞批发,把货都卖去其他州上,那就更赚钱了,毕竟零售终究比不上批发来钱快。哦对了,还得开家美食店,把咱们这的特色小吃也带过去……” 她越说越详细,从选址到进货,从人员安排到经营思路,条条缕缕都想到了。 家里人被她带动情绪,听得入神,心里的犹豫渐渐松了些。 苏厚山沉声道:“你都想这么细,看来是早有打算。” 林春娘叹了口气,眼里既有不舍,又有骄傲:“其实啊,我早觉得,这小镇子留不住你。只是没想到,这一天来得这么快……” 既然她都考虑得这般周全,众人便彻底歇了劝的心思,毕竟苏晒秋想干什么,就一定要干成,十头牛都拉不回来。 苏晒秋又道:“我还打算提拔几个好手,跟我去甘棠城,能搭把手。” “村里那几个绣活好又勤快的姐妹都不错,就是怕她们没胆量往外闯,真要是不敢去,我再另做打算。” 说罢,她转向一旁的林家人,语气诚恳:“你们要是愿意跟我去州上,背井离乡的辛苦自不必说,风险也比在镇上大,为此,我可以把小吃店分店的一半股份让给你们,由你们来管理。” “要是你们想留在镇上,也不错,这里的小吃店就全交给你们管,并给你们二成股份,剩下的盈利按月交回苏家。” “当然,要是想回自家村里过日子,也成,守着熟悉的乡土,总归是自在的,这是我为林家想的三条选择。” 林家人听得眼睛都直了,手里的茶杯差点没端稳。 他们跟了苏家这些日子,早把“股份”俩字的分量摸得门儿清。 尤其是常跟着苏晒秋跑生意的李秀丽,更是知道那小吃店每月流水有多可观。 这么多股份,简直跟白给似的! “这……这太贵重了,我们不能要!” 孙桂香连连摆手,老脸皱在一起:“你这孩子,也太大方了,我们实在受不起啊。” 其他人也跟着附和,一个个头摇得像拨浪鼓。 苏晒秋笑了笑:“我是认真的,你们先去旁边院子合计合计,等会儿给我个准话就行,今晚就商量好,早做打算。” 林家人你看看我,我看看你,眼里都透着震惊和郑重。 看来这事必须做出决定了。 他们一步三回头地往旁边宅院去了,脚步里带着恍惚。 这等天大的事,就叫他们自个儿商量? 唉,总感觉饭都喂在嘴边了,要是就这么收拾收拾回村里,指定往后余生都后悔,只是该选去州上还是待在镇上,又是个纠结事。 第283章 抉择出路 屋里只剩下苏家人,苏晒秋才看向爹娘和哥哥弟弟:“你们也琢磨琢磨。” “要是都想留在镇上,我半点不会不高兴,因为这是我一意孤行的决定,我会为我的选择而买单。” “大哥二哥三哥总归是要成家的,守着这边的家业,稳稳当当过日子也挺好。” 她故意眨了眨眼,语气带了点玩笑,“我听说州上遍地是美女,想去认识一些。” “这两年吧,我就总想出去闯闯,因为待在舒服的地方,就像温水煮青蛙,往后待惯了心会变小,这辈子就没心思出去了,趁着年轻,我想闯一闯。” “你们放心,我要是在外面惹了祸,绝不给家里添麻烦。当然了,你们要是愿意跟我去,我自然高兴,州上交通方便,能人也多,见的世面不一样,心境说不定都能宽一大截。” “不过嘛,刚开始肯定得焦虑阵子,慢慢总能适应,至少我能适应。” 她话音刚落,苏厚山就拍了她胳膊:“你说啥傻话?你一个人去,铺子里里外外的事,忙得过来?” 林春娘也接话,眼眶有点热:“就是,一家人哪能让你一个人往外跑?你爹,我,还有你哥几个,跟你去搭把手,总比你单打独斗强。再说了,活了大半辈子,也想看看外面有多繁华。” 话是这样说,可更多的是怕外面的世界,却愿意陪着女儿去涉险。 苏大川向来寡言,此刻却难得地说了许多,声音虽低沉,却透着股执拗的坚定:“我来押车。人多路上才安全,这是我自己选的。往后真要是出了啥岔子,你千万别往心里去,都是我自己的主意。” 发现众人诧异的看着他,他直接全都说了出来:“不瞒你们,我也常琢磨外头的天地。” “外面的天,是不是比咱这儿更蓝?湖水是啥颜色的?有没有咱没见过的鱼?我还想学学钓鱼,听说有的湖大得望不到边,我都想亲眼瞧瞧,我也想让我的妻儿过上更好的日子,见更多世面,若是就在镇上过一生,那我的妻儿也都是在镇上过一生,细想起来没什么意思,我这些心思都一直在,只是先前没说过罢了。” 苏二河连连鼓掌:“佩服佩服!大哥平日里是闷葫芦,原来心里想的这么多呐?” 苏三江笑着应和:“其实大哥说的没错,以前我没有这种想法,但现在我也有了,既然有了不去做,那肯定不甘心。” 苏厚山:“行!咱苏家的人,就得抱团往前闯,一家人整整齐齐的,到时候赚更多钱,再给你哥他们娶更好的媳妇儿!” 三个兴致高昂的男丁被一句话搞得脸红。 苏小海压根就不用问,早就绕着众人跑圈了,一万个乐意。 虽然有些忐忑焦虑,众人心里都挺热乎。 苏二河忽然挠着后脑勺,嘿嘿一笑:“那个……妹妹说的州上美女是不是真的?……我也想看看……我就是看看。” “你个臭小子!” 林春娘笑着拍了他一下。 苏晒秋看着这一幕,心里很暖,鼻子有点发酸。 明明之前想的要是他们都不去,她也不会哭鼻子,现在反而要一起去了她却想流眼泪。 他们从来都是这样,无论她想做啥,都无条件地陪她、护她、爱她,而她也想给家人更好的生活,这就是一家人。 正说着,林家人过来了,脸上还带着忐忑。 孙桂香先说:“晒秋啊,我们合计好了,我和你外爷这身子骨,怕是经不起长途折腾,就不添乱了。” “让牛牛他们小两口跟你去,在州上的小吃店搭把手,别要什么股份,牛牛他爹还琢磨着,说不定能在那边开个铁匠铺,总比在村里守着小铁炉强,肯定能多赚点。” “等将来你们在州上站稳了脚,三立娶了媳妇,若是他们两口子想去,也去行不行啊?” “我们老两口就在这好好锻炼身子,等你们那边理顺了,说不定哪天就有想法,我们也都过去了!” 林春娘比苏晒秋还高兴,“好哇,自家人帮衬着,干什么都好。” “行,就给大舅五成股份,外奶管小吃店的营生,给二成股份,怎么分是你们的事,这个不用商量了,”苏晒秋笑得眉眼弯弯。 “先就这么定,好好过个年,等天气暖和些,咱就动身。” 刚说完,表姐林娟花就凑了过来,眼睛亮晶晶的:“晒秋,州上是不是比镇上好得多?那里是不是什么样的女子都有?像我这样壮实的多吗?” 苏晒秋看着她眼里的光,答道:“我也没去过,说不准,但你可以有所期待。” 林娟花带着忐忑走了,脚步却有些欢快。 这些日子跟着苏家见了不少世面,她心里的天地早就不是村里那一方小土地了。 原本还想着让爹在镇上开个铁匠铺,没成想表妹直接要去州上。 她那会儿在旁边听着,心里早就蠢蠢欲动。 女子婚前的日子本就十分短暂,她想跟着苏晒秋,去看看更热闹的世界,把这段日子过得再亮堂些。 若是现在不去,她都能想到,等七老八十了,准会后悔当初没敢迈出那一步,所以这趟必须跟去闯一闯。 两家人揣着半分忐忑半分期盼,开始紧锣密鼓地做着动身的准备。 镇上的铺子要交接,绣坊和食品工坊的活计要安排妥当,连带着那些新招的学徒,也得在这一个多月里把手艺练得扎实些。 毕竟要跟着去州上的老人手有限,剩下的人得筛出管理层,得能独当一面才行。 消息传开时,店里那对男女妆造师第一个找了来,她俩不知什么时候好上的,正打算今年就办喜事。 这时候却要跟她去州上,打算干一年再说。 原本就跟着苏晒秋把化妆技术学到位,现在手下的学徒也已能独立做些简单妆造,能去州上的机会多么难得,两人都想闯一闯,博个好前程,以后再衣锦还乡岂不美哉。 苏元宝:“老板,带上我们吧!州上肯定有更多新鲜事能接触到,我们保证不给你添乱!” 旁边的苏梅儿拱手,“求求了,老板,你最好了~” 第284章 辞别 苏晒秋正愁去了州上要从头招人教化妆,还不一定信得过,闻言自然满口答应。 乐得两人差点当场给她跪下。 能把自己喜欢的事做下去,还能去更繁华的地方施展,这可比守着镇子有奔头多了。 苏晒秋又抽功夫回了趟苏家村。 她把村民们召集到晒谷场,说自己要去蜜峦州的甘棠城开铺子,要是有想跟着去闯闯的就举手。 她还说员工每三个月会派马车放假回来待五天,不用愁见不着家人。 人群里顿时炸开了锅。 惊呼声、议论声搅成一团。 “晒秋丫头要去州上了?这是要干大事业啊!” “咱村出了这么个有本事的,真是长脸!” “那地方太远了,我去旁边村子都费劲,还是不报名了……” “咱们苏家村真是出息了,生意都搞到州上去了!” “我这老寒腿,别折在半路上。” 现场的人,大多是拖家带口的,犹豫着没动。 但有七八个年轻小伙,骨子里就渴望突破,攥着拳头就举起了手,眼里的光挡都挡不住。 “我去!我不想一辈子守着二亩地,想去州上看看自己能折腾出啥名堂!” “俺也去!跟着苏姑娘,总比混日子强!” “听说州上的酒楼能盖四五层呢!我得去瞅瞅!” 人群里,先前帮过苏家的高个和矮个也在其中。 苏晒秋一眼瞧见他们,笑着指了指:“这两位兄弟,之前就自发帮过我家,我早就跟他们承诺过,等生意做大了,就让他们来当领班,手底下管着人。” “这下可以实现承诺了,去州上你们两就做大小领班。” 两人一听,激动得直接蹦起来。 高个脸涨得通红,一个劲地搓手;矮个咧着嘴笑,露出两排白牙。 看来之前做的好事没白做啊! 那时候就是赌一把,没想到赌赢了,命运终究是把他们推向了更好的路。 他们的娘爹奶爷也在人群里,先前还犹豫着,这会儿听说娃娃是去当“领班”,顿时不犹豫了。 腰杆挺直,对着周围人拱手:“都是一个村的,让孩子们跟着晒秋丫头,我们放心!” 接着又对高个和矮个说:“到了那边好好干,相互帮衬着!” “苟娃,你要出息了,要和你哥给家里挣出体面来,知道不?” 看着家人眼里那沉甸甸的期盼,两人第一次觉得自己那么重要。 “我们肯定在东家那里好好干!” 苏晒秋让他们俩记着剩下几个年轻人,又道:“还有一个半月准备时间,要是中途改了主意,就算了,没改主意的,到时候就来镇上集合,听我安排。” “好!” 从晒谷场出来,她又去了村里的绣坊和食品工坊。 绣坊里早就听到风声,看她进来,有两个大娘急忙找了来,说一声心里话。 “晒秋,你人招够没?” “俺们俩想去州上瞅瞅,儿女都大了,不用俺们操心,半截身子埋土,再不出去看看,怕是没机会了……” 苏晒秋看着她们眼里的向往,笑着点头:“人肯定是缺的,你们要是去了,我就让你们做管事,盯着新绣娘干活,怎么样?” “好!好哇!” “还能管人呢!” “不过,你们慢慢想,不要仓促做出决定,一个半月后给我准话就行。” 还有,平日里鬼灵精的小姑娘苏娇娇十分意动,凑过来说:“晒秋晒秋,我和你说,我爹娘就想让我嫁个有钱人,这……州上的有钱人是不是很多?那我的机会是不是就更多了?到时候嫁个不错的,请爹娘去州上过好日子,你说咋样啊?” 苏晒秋:“只要你爹娘同意,就带你去。” “太好了!多谢晒秋带上我!” 旁边的婶子笑她:“你这丫头,啥都往外说,也不嫌害臊。” 这姑娘理直气壮的:“那咋了?在这里做活的时日许久,我如今可不是一般的村妇,晒秋说了,女人有野心很正常,是人都有野心。” “我要是嫁给有钱人或是什么官员,那我爹娘也享福啊,到时候我就是个孝顺的,人人可都得夸我呢,再说了,我年轻漂亮,怎么就不能选条件更好的?” 婶子倒也没有恶意,闻言摇头笑着:“你呀,说的也有几分道理,这婚事对女儿家可是最要紧的事呢,大娘我就算想选也没机会了。” 旁边另一个婶子提醒她:“娇娇,去了州上,要谨言慎行的,别惹了什么大人物,给苏家带来灾难,还有,眼睛擦亮点,别觉得有钱就行了,多去打听打听人家的后宅和家里人的脾性,避开那些残暴的,好色的人,知道吗?” “知道啦”,小姑娘倒没觉得不耐烦,她知道大家是为了她好。 …… 苏家门口围着不少来看热闹的,多是姑娘们的家人。 其实好些姑娘也想去,眼眸闪动。 她们是看着苏晒秋从普通姑娘越混越好,现在都要去州上做生意。 她们好想去跟随,和她一起进步,去看看外头的风景。 不想渐行渐远,以后只能听说人家的传闻。 可家里的娘爹奶爷,站在院墙外头,盯着她们的眼神里满是警惕。 甚至有家长直接打断她们的想法: “瞎凑啥热闹?绣坊待着还赚不够?去了州上,心更野了咋整?” “不是爹娘唬你,万一被那些纨绔看上,绑回去欺负了咋办?咱在村里还能护着你,到了外头,手再长咱也够不着!” “丫头,老实待着,不然小心打断你的腿!” 实则她们的娘爹都明白,丫头去了就不想好好嫁人了,到时候想喊你回来都难! 几个特别想去的姑娘,被家里人说得眼圈都红了,却只能咬着唇低下头。 苏晒秋看在眼里,轻声道:“等我们在州上站稳了,第一波人带着钱回来,到时候啊肯定有人羡慕,或许就会有人松口了,新绣房的位置我给你们留一年,不着急的。” 姑娘们这才止住泪,拉着她的袖子。 “苏姑娘,你可不能忘了我们!” “要是新写了话本,能不能寄回来给俺们听?” “宝儿,我舍不得你……” 第285章 乡路 绣坊的姑娘们和苏晒秋依依惜别。 这其中,尤其周麦苗哭的最厉害,两只眼睛都肿了。 她知道苏晒秋这一去,就很少回来。 阿宝终究是离她越来越远了,而她只能受制于爹娘,嫁一个不认识的人…… 周麦苗少见的放下矜持,“阿宝,我会想你的,你别忘了我……” “怎么会,好了好了,都尽情的哭出来吧!我知道我很迷人!”她张开怀抱,一脸自恋,“用你们的眼泪砸死我,让我畅游在温柔乡里吧!” 这番话,却是让现场的姑娘破涕为笑,无奈的瞪着她。 苏晒秋活跃了下气氛,替周麦苗拭泪,也有几分感慨。 她们不是话本里的角色,而是活生生的人,如果不是她们的存在,也不会有离开的启动资金,这些人的好她都记着,往后总归会回来看的。 …… 从村里回来,苏晒秋又去了陈夫子那里辞别。 本就是放假期间,苏晒秋的出现是那么突然,私塾里的陈家几人都看到了。 苏晒秋就说了自己要走的事。 陈夫子一听,怔愣片刻,随后叹了口气:“你学识尚浅,余尚有许多道理,未得一一教你。” 他从书架上取下一摞书,有讲经史的,也有论策论的,用布包好递过来。 “携此同行,至州治亦毋惰怠,为学之道,须臾不可稍废。” 他眼里藏着遗憾,又掺着期许与怅然,开口道:“我难窥得你前路,然心知你断不会久困于此,前些时日,已将你的诗文寄往京都国学堂旧交赵静文夫子处,她亦是女子,我时常在想若是你成她的弟子,该是何等境况,相处必定更为投契。若是……往后你有志治学,我可为你写一封推荐信,赴京求学亦是一条前路。” 这话的分量太重,苏晒秋捧着书,深深鞠了一躬:“多谢夫子教导,往后天高海阔,我怕是难得再回来,您千万保重身子。” 夫子舍不得,将她送到院门口。 墙根下,陈清荷哭的梨花带雨,也不知偷听多久了。 “你要走了?”她声音发颤。 “嗯,甘棠城,”苏晒秋笑了笑,“等我站稳了,给你寄信,到时候你知道地址,想来就能来。” 话是这么说,可两人都明白,这一去,再见不知是何年。 陈清荷沉默着,眼泪却汹涌而出,忽然上前一步,轻轻抱住了她。 苏晒秋拍了拍她的背,心里酸酸的。 重新开始不可怕,可这些带着温度的牵绊,总让人舍不得。 她其实看得明白,这镇上、村里的好多姑娘,就像陈清荷一样,心里藏着对外面的向往,却被环境所缚。 她们曾经或许觉得,嫁人生子、苦点累点过一辈子,就是常态,可苏晒秋却走出一条不一样的路,明明让她们看到了希望,却破不了心锁,更破不了世俗的眼光,只能留在那里去遵循规矩,这是何等的折磨。 陈清荷相比其他村里姑娘,更受折磨。 她见过书里的世界,见过苏晒秋侃侃而谈,见过同样是女子的她远走她乡去闯荡,也依然只能站在原地看着。 “晒秋,你会去做什么?” “开店赚钱。” 苏晒秋在心里默默承诺:若是将来她的信里有半分想出来看看的意思,一定想办法接她玩一趟。 倒是陈夫子的儿子陈思齐,听说她要走,反而偷偷松了口气。 哎呀嚯!苏晒秋一走,总算没人再跟他比了。 他却是不知,苏晒秋这一走,大概率会变成夫子的“白月光”。 往后他怕是常能听见老爹念叨:“唉,要是晒秋那丫头在,肯定能答上来……”、“这题,晒秋当年只用半盏茶就解出来了”、“只有那丫头想着我好这口酒” …… 这白月光杀不死,反倒会成他往后念书时,甩不掉的心魔,只是此刻傻傻的他并不知…… 一个后,苏家人跟着林家人回了村。 林三立要娶松云朵了。 这一路走得,苏家人算真切体会到林家人当初来镇上有多不容易。 先是踩着泥泞的田埂走半个时辰,再坐上摇摇晃晃的牛车颠两个时辰,遇上过河,还得小心翼翼踩着石头蹚过去,真是跋山涉水。 而林家人只靠双腿走,还真是疾行的特种兵啊!苏晒秋由此,对她们的感官更好了。 进了豁子山村的地界,陆续遇上些村民,看林家人的眼神有些惊疑。 先前林家人穷得衣裳都打补丁,走在路上都没人多瞅。 如今一个个穿着新棉袄,还牵着头大马,驮着不少货物。 谁还看不出来他们发家了? “这林家是走了啥运?” “上回拿钱雇人给他们家地采收呢,肯定是在别处找了赚钱的营生!” “听说去镇上找亲戚挣钱,这才多久,看样子钱借上了!这亲戚不错嘿!” “瞅那袄子上,还有花纹呢,怕是不便宜!” “你没看脸上都有肉了嘛!” 甭管人家遇上啥好事了,反正众人下意识的没像以前那样随便应付。 见了林家人都是客客气气的说“回来啦”,眼神里满是好奇。 要真有赚钱的门路,谁不想沾点光?说不定给个笑脸,就能多条出路呢。 林家人走在村里,腰杆挺得笔直,心里因漂泊带来的不安和思念,总算落了地。 不过他们也知道,只是暂时回来看看,想赚大钱还是得去红果镇,这村里怕是只有播种和秋收那几天回来看看。 在家里待了一天了,谁都舒心,只有林三立坐卧不安。 他揣着昨日找媒人开的帖子:“要是松家不答应咋办?” 林春娘摆手安慰:“放心吧,你这趟回来带的礼够实在,你人又踏实,错不了。” 果然,带着媒人去松家时,松云朵她娘上下打量林三立,虽然脸上还挂着点不情愿,却是听说了林家发家的事,嘴里说着:“我们家云朵,先前让村里识字的念过你写的信,一直等着呢,你都不知道她一出门就有人说三道四的。” 话糙理不糙,就是等着这门亲事呢。 有媒人从中调和气氛,两家人坐在一起聊了阵子,互相交换对方的意思。 第286章 喜事 松家原本不太看得上林三立,觉得他家里条件不好,可架不住女儿喜欢林三立,再说,他如今手里有银子,往后还要去州上做生意,前途摆在那儿。 媒人在中间一撮合,老两口脸上的褶子都笑开了。 云朵爹叹了口气,语气诚恳又带着愧意,对林有德说:“别的话我也不多说了,都是当爹娘的,一心只为孩子着想,我们之前是急了些。” 云朵娘抿了抿唇:“其实,先前三立救了我们家云朵的命,这份恩情,我们夫妻俩一直记在心里,不过村里说闲话的人太多,一时气急要了那么多聘银,害你远走他乡去赚钱,我们这段时间也想明白了,真是对你不住,你要真心想娶云朵,只给五两便好,只求你待她好。” 她怕之前的刻薄样子,会真让女儿嫁过去受欺负,这时候是真的怕了。 她爹跟着说:“对!如今你们俩能在一起,让云朵免受非议,我们真是觉得心踏实了。以后云朵要是跟着你离开村子,你可得好好待她,千万不能委屈她、欺负她,听见没?” 林三立直愣愣站起来,郑重应声:“叔婶放心!我铁定好好待云朵,让她过上好日子。” 经过媒人掐算八字、翻看黄历,敲定七日之后便是绝佳嫁娶吉日。 两家人细细商议一番,皆觉得这日子妥当吉利。 松家知晓一行人不久便要去外地做生意,想留个好印象,让林家待女儿好些,便也不用礼数拿捏人,当即爽快应下来。 乡下嫁娶没有繁文缛节,简简单单,不过片刻功夫这门亲事便彻底敲定。 喜讯传开,村里人是又惊又疑。 之前松家开口的聘银数他们可是知道的,那林三立这么快就凑齐了? 不是,这钱咋挣得啊? 他们好奇的抓耳挠腮。 还是找人借的? 哎、一想也不能够。 人家穿着得体,还牵着马,哪个亲戚这么大方能借这么多?肯定是赚到钱了。 听说婚事定在七日后,邻里乡亲纷纷说要帮忙,东家出借桌凳,西家送来碗筷。 孙桂香更是日日不得闲,拉着家里的女人和林牛牛这个扛货宝一趟趟往镇上奔波,苏家几兄弟也尽数帮忙。 林三立感动的不行,说是:“多谢!关键时候还是得靠亲戚!往后有事只管招呼我!” 扯大红喜布、置办香甜喜糖、挑选崭新被褥,苏林两家日日忙得脚不沾地。 林家小院终日人来人往、烟火不息,满院的喜气如同灶膛里跃动的火苗,腾腾向上,暖意融融。 那嚼舌根的人也噤声了。 不少人念叨:“这林三立水里捞个大妹子,竟成了自个儿媳妇!这是多好的姻缘,跟话本里的故事似的。” 大婚当日,吉时一至—— 咚咚锵锵的锣鼓声穿透整座村落,热闹得震人心扉。 村里的孩童追着喜乐队伍跑前跑后,拍手欢呼。 林家满院人声鼎沸,喜气冲天。 村中德高望重的老伯兼任礼官,手持喜帖,朗声唱喏司仪,一步步按着古礼引路。 先有喜娘轻扶着一身红妆的松云朵,缓缓踏入院中,缓步走到堂屋正中。 另一边,林三立一身崭新裁制的靛蓝长衫身姿挺拔,早已肃立等候,眉眼紧绷,藏不住满心的紧张与郑重。 礼官高声唱礼:“一拜天地——” 二人齐齐躬身,敬谢天地造化,良缘相逢。 “二拜高堂——” 新人双双转身,对着端坐堂上的两对长辈深深叩拜。 四位老人望着眼前一对璧人,眉眼皆是欣慰暖意,隐忍多日的忐忑与牵挂尽数化作温柔。 看着孩子终于尘埃落定、成家安稳,松云朵的娘悄悄拭去眼角的泪。 “夫妻对拜——” 两人相对躬身,礼数端庄。 礼官落音,满院子喝彩四起。 礼官笑着扬声:“礼成,送入洞房!” 两旁帮忙的邻里纷纷笑着让开道路,喜娘上前,温柔引着一对新人并肩入内屋。 周遭喧闹渐歇,轮到屋里掀盖头的环节,村里本就没有那么多规矩,几个媳妇小姑娘都簇拥进去看热闹。 林三立站在原地,手心早沁满一层薄汗,指尖微微发颤。 他屏住呼吸,小心翼翼抬手,轻轻挑起那层艳红锦缎盖头。 红布徐徐滑落,露出松云朵一张比平日更漂亮的脸。 她微微垂着眉眼,脸颊染着浅浅红晕,唇角压着一丝藏不住的清甜笑意。 羞怯之余,又悄悄抬眸,轻轻偷望身前的少年,眼底软意融融。 “哎呀,新娘子今日的妆容真是好看!” “我头一回看人婚礼上这么齐整。” “祝你们百年好合啊!” …… 屋外满堂宾客笑语盈盈,满屋烟火喜庆,落得一派圆满安稳。 随后,轮到上菜。 村民们坐在流水席位上,各家拼凑借来的桌凳都坐满了。 宴席是特意请的镇上名厨掌勺,他的五六个徒弟们都在帮忙。 层层木制蒸笼高高摞起,足有三尺余高,腾腾白汽滚滚升腾,满院都萦绕着浓郁的肉香、清爽葱香与醇厚酒香,引得人频频往火房看。 随着农妇们帮忙上菜,村民发现还真是个顶个的体面硬菜。 红烧土猪肉酥烂油亮,酱色浓稠;清炖土鸡汤色奶白,鲜醇入味;卤制的土鸭紧实喷香;还有熏腊野味、酥炸河鱼、蒸米粉肉、红糖蒸糕…… 素菜皆是时令鲜货,清炒葵菜、凉拌芜菁、焖煮芋块、清蒸老南瓜,荤素不停往桌上摆。 村里人平日里多是粗茶淡饭,几时见过这般丰盛热闹的席面? 人人脸上挂着真切的喜色,规规矩矩落座,拿起碗筷大快朵颐。 席间赞叹声不绝于耳,句句都夸林家办事体面、待人热忱。 村里的孩童手拿筷子在桌席间穿梭嬉闹,屡屡被家中大人伸手拽回,乖乖按坐在板凳上多吃一些,这种时候不吃就太亏了。 人活着不就想要一个体面么?林家人满面红光,只感觉今日面子里子挣的足足的。 心想往后就算是离开村子,也没有什么遗憾了。 他们是混的好才走的,以后村里人自然会知道他们不是穷走的,是过好日子去的。 第287章 收拾行囊 两家长辈互相敬酒道贺。 清脆的杯盏碰撞声此起彼伏,满堂皆是欢声笑语。 小夫妻收拾妥当,紧张的端着酒碗挨桌道谢,热情招呼。 苏晒秋坐在苏家专属的桌前,安静看着满堂热闹。 林三立坐下后,笨手笨脚却格外认真的给新媳妇添菜。 满院人声融融、笑语晏晏…… 她的心底悄然漫起一阵感触,大抵这就是人世间最动人的烟火了。 纵使来日她便要背井离乡、远赴州府闯荡新天地,今日这乡土暖意、人间喜庆,也会牢牢刻在心间,岁岁难忘。 只是望着旁人成双成对、婚嫁圆满,她心底又轻轻叹了句:爹娘这一生,怕是等不到她的喜事了。 这谈恋爱和结婚生子,还是别人去做有意思。 喜宴落幕,苏家众人休憩两晚,让小两口安生过两天。 ———————— 这日,天刚蒙蒙亮,便要启程。 男人们在下面跟车,马车上坐着苏晒秋这些女子,缓缓晃动前行。 松云朵对前路不知,望着后面跟了一路的爹娘,听着那些交代声,忍不住哭了鼻子。 林春娘正在一旁安慰着。 说每年还要回来的,若是去那边混好了,可接你爹娘来住啊,说不定他们也喜欢的。 松云朵有了些许念想,便慢慢平复情绪。 担忧半天的林三立总算松了口气,朝他姐露出一个感激的眼神…… 折返镇上后,距离动身前往州府只剩寥寥十几日。 苏晒秋去村里确认好人数,找里正作保,带着户籍册子去府衙一口气办妥全队的路引和商引。 文书上写明了一行人赴蜜峦州甘棠城开店。 离别小镇的日子,悄然临近…… 最后一天,苏晒秋让人把不带走的家具物什都搬到旁边林家租的宅子里。 寻来房牙,把租住的宅子退掉。 吴房牙验过房退了钱,啧啧叹道:“苏姑娘是要干大事的人,行事干脆利落,说动身便动身,半分拖泥带水都没有。” “不知将来能闯出何等光景,我在这提前祝你一路顺遂,万事称心!” 苏晒秋浅浅一笑:“日后若是待不惯想回来,还得麻烦你租房子。” 吴房牙当即把钥匙挂回腰间,笑着应下:“那我可牢牢记着你的话,随时恭候。” 孙桂香站在一边,说:“丫头,我这院子可不退,地方大,你们日后归来肯定能住下,那些物件我替你们照看好。” “嗯,你们也照顾好自己。” 孙桂香不多言语,将给她新纳的绣花鞋塞进她怀中。 当晚家中又添了两头骡子和板车,专门驮运货物。 这样即便途中遭遇意外丢了货物,也不至于太过心疼。 苏家上下,女眷男丁各自忙活。 就在这时,院门外传来一阵轻轻的叩门声。 苏晒秋听见动静,心里微微好奇。 这几日邻里亲朋都知晓苏家要远行,该来道别的早来过了,这个时辰上门,倒是稀奇。 “我去看看。” 她放下手里整理的布囊。 院门一开,外面立着一位身着素白长衫的少年。 身形清瘦,眉目干净斯文,周身透着读书人的温润气质。 苏晒秋一眼便认出来,这人是陈夫子甲班的学生,类似于班长的存在,名叫李……李什么不记得。 当时甲班别人骂她时,唯独这一人立于树下,没有参与,这事她记得。 往日在私塾里见过许多次,从来没有打过招呼,算是陌生人吧? 她心底不由暗自疑惑,这会儿突然寻上门来,难不成是陈夫子那边出了什么事? 苏晒秋温声开口,语气平和有礼:“李学子今日怎么过来了?” 李仙没想到开门的就是苏晒秋,肩头几不可查地绷紧几分。 他性子素来安静内敛,此刻站在苏家院门,指尖悄悄攥紧袖摆,一时间不知说什么。 “你认得我?” “当然,同一学堂的,你甲班的嘛,怎么了,有什么事吗?” 李仙安静的站在那里,寻常人对视说话,根本无人能窥破他的情绪,连心思通透的苏晒秋此刻也搞不明白他来干嘛的。 李仙微微垂眸,声音轻而端正:“听闻苏姑娘近日将要离乡远赴州城,我特意过来,与姑娘正式道别。” 并非私塾出事。 苏晒秋微微怔了下。 李仙抬眼,目光坦荡干净,只带着惜别之意。 “初时在私塾看到,满堂浮躁,唯有姑娘沉心向学,端坐茶屋读书,我便知你与旁人不同。” “后来私塾内外纷纷扰扰,是非闲话不断,旁人或争辩、或盲从、或焦虑不安,唯独姑娘始终沉静安稳,不受半点外物干扰。” “再后来,姑娘所作文章立意通透、格局开阔,我反复细读,心中十分欣赏敬佩。” 他顿了顿,语气添上几分淡淡的怅然。 “你远赴州城,山高路远,此去一别,怕是往后再无相见机缘,虽然问的有点晚,不知在下可能成为姑娘的友人?” 苏晒秋不明所以:“可以啊。” 对方听此,嘴角牵出一丝弧度,“不日之后,我便要动身赴京赶考,前路茫茫,归期未定。我心中许多难言话语,不便当面赘述,皆写在此信之中。” 说完,李仙双手捧着一封叠得整整齐齐的素笺信件,郑重递到苏晒秋面前。 那姿态端肃,礼数周全,全然是同窗珍重道别的模样。 苏晒秋伸手接过,认为对方是真觉得她文章优秀,想结识一番罢了。 她也诚意十足的点头:“多谢李学子挂念,咱们各自珍重。” 两人相互拱手,行过道别礼数。 李仙深深看了她一眼,目光依旧克制温润,无人看破心绪,随即转身缓步离去,白衣背影渐渐消失在拐角。 “丫头,谁来了?” “奥,我一个同窗,”苏晒秋把门关了,转身回到自己屋中。 她有些好奇,这人是想表达什么,该不会是信里和她斗文章? 临了想赢她一把? 又不敢当面比? 她缓缓拆开素笺。 只见纸页干净,字迹清隽端正,一笔一画都规规矩矩。 《赠晒秋别诗》 静坐庭前待远尘,相逢未敢诉情真。 分途自此山河异,各赴天涯作路人。 一纸微词藏暗念,君无烦扰莫萦身。 此心只作相逢忆,遥祝前路万事春。 ——李仙 第288章 山道风尘 此诗,字句清雅,意境温柔。 写尽同窗相识一场、山水相送、天涯别离的珍重,暗含情愫,并告诉她不用有压力,也不必为此烦忧。 刚才还觉得是读书人的惜别情谊。 可细细品读,字里行间藏着的细腻牵挂、暗自惦念、遥遥注目,却慢慢漫了出来。 那不是普通同窗的欣赏。 是藏了许久、不敢宣之于口、压在心底、克制到极致的浅浅爱慕。 “原来是一封情书……” 苏晒秋指尖轻轻抚过纸面,眼底掠过一丝恍然。 刚刚见面,对方言谈坦荡、礼数端正、神色平静,半分破绽都无。 她只当是粉丝看重她的文章,才前来告别。 直到此刻拆开信件,一字一句细品,她才后知后觉看懂。 “这大兄弟藏得真深啊,一脸严肃的,我还以为咋滴了。” …… 而往回走的李仙,也是这段时日后知后觉动了心。 知晓她即将远行,怕再不迈步,此生便彻底遗憾,才鼓起毕生最大的勇气,匆匆赶来道别,见面说不出口,也只能留下一封信。 …… 苏晒秋看着满纸清雅诗句。 这是她来到这异世数年,第一个心悦她的少年。 两人自相识以来,从没有半句闲谈,今日第一回对话,却是彻底道别。 可她心中半点遗憾都无。 她从未打算与任何男子有情感纠葛,一生只求自在立业、安稳富足、无人拘束。 不过这份悄悄萌芽、克制温柔的少年心意,干净纯粹,无伤亦无累,也不会让她反感就是了。 苏晒秋把信件叠回原样,放进自己的信纸箱里。 这里面也有粉丝的信。 来日岁月悠长,若是偶感流年,她就可取出来,看看这些充满故事的信。 还能追忆这乡野小镇里,一场无人知晓,温柔落幕的少年心事。 …… 苏家一行人将要前往州城经商的消息,早已传遍整座镇子。 这镇上只有苏家总能琢磨出旁人想不到的新鲜营生,接连造出不少热闹光景。 最近还听说那让农活变轻松的曲辕犁是人家苏家设计的,都还没来得及去问问。 如今她们要远行,不少街坊只觉往后日子都少了几分鲜活气。 还过去念叨,盼着她们留下来,再多做些新奇玩物、新式衣衫,写几册新鲜话本供大家解闷。 出发当日,数辆马车满满当当堆着大小包裹,里头分门别类码放着苏家老小的家用器物、随行雇工的行囊,待售卖的批量成衣、批量新书,耐存放的干粮。 这回远赴甘棠城,足足有二十三口人。 虽然集体吃喝拉撒麻烦,不过队伍规模不小,也能消减几分行路的凶险。 除去苏家七口人、林牛牛一家四口,余下十二人皆是随行雇工。 绣娘宋葵花、王昭和其幼女、苏娇娇四人;负责豆制品的食工顾榴芽一人;负责搬运货物兼沿途护卫的高个子、矮个子、强子、苏满仓、苏田五人;妆造师苏梅儿、苏元宝二人。 有些人之前想去州上,可最终还是被血脉亲情所留下,只有这些人家里都支持。 一行人收拾妥当,赶着骡子、马车凑成一队,热热闹闹往州城那边赶。 王知予一早来到苏家,纵使不舍也只能眼睁睁看着苏晒秋离开。 “路上一定注意安全啊,到了给家里寄信报平安。”孙桂香拉着林春娘的手跟了一路,实在不放心。 林三立夫妻二人站在宅子外面,一直看人都没影了才去店里。 …… 刚出镇子,一条宽宽的官道直直往前铺,一眼望不到头。 两边全是连片田地,田里青禾长得旺,路边野花野草满地铺,山风一吹,浑身都舒坦。 刚开始赶路,大伙新鲜,走一路聊一路,半点不闷。 越往远走,说话声慢慢少下去,路程实在太远,一个个走得脚底板发酸、起泡。 又不赶时间,苏厚山经常喊人休息。 累得扛不住的时候,看见驿站就停下,打盆热水擦擦脸,给骡马添够草料,进店吃碗热乎汤面,睡正经屋子。 碰不见驿站,就挑路边树荫干净地方落脚,大伙围一圈席地坐,分着带出来的干粮、糕饼、腌菜,抱水囊灌两口凉水解渴。 一路风餐露宿,人人脸上、衣裳上都蒙一层薄灰,看着灰头土脸的。 可跑了这么远,反倒没人像刚开始出发时那么焦虑,心性稳了不少。 这天午后,队伍拐进一段偏僻山道。 两边林子长得密,四下静悄悄的,半天见不着一个过路的。 没走几步,十多个庄稼汉模样的人猛地从树后头冲出来,手里攥着木棍、柴刀,齐刷刷堵在路正中,一脸凶相。 “打劫!交出你们的货和马!” 这群人早躲林子里偷看半天,见队伍妇孺小孩多,还有马有骡,驮满了货,可是大肥羊呢! 他们人数相比苏家队伍还多五六个,当场就起了歹心。 他们哪晓得,苏家从来不是随便拿捏的软柿子。 不等跟着的护卫往前冲,苏厚山领着家里几个男丁先一步跑去。 苏家人天生力气大,又吃的多干重活,个个一身结实肉。 动起手,一点不拖沓。 苏厚山也是怕的! 他活了半辈子第一回碰到打劫的! 但是他知道怕没用,身后可都是至亲之人! 苏家男丁拳脚下去力道足,转眼放倒好几个拿棍子的,自己身上顶多蹭上两三下,半点不伤筋骨。 剩下的劫匪不肯退,举着家伙又往上扑。 跟队的旺财能看懂对面的是坏人,很帅气的把自个儿脖子上套的绳圈甩开,就朝那歹人扑去,咬住腿就摇头撕咬。 那人疼得要命:“啊————贱狗!死开!” “旺财回来!”苏小海牵着空荡荡的绳子急了。 万一那歹人那棍打到旺财的头,岂不是要打死了? 苏三江本来没敢太用力,看到旺财危险,立马甩开正在对战的人,朝旺财咬的人后背就是一闷棍,那人倒头就睡。 苏三江揪住旺财的脖子毛,把它扔给苏小海,“看紧了。” “哇啊!!!!”其中一个糙汉被揍红了眼,拎着柴刀直直往人群里砍。 车队里的婶子姑娘当场吓僵,喊声都堵在嗓子眼。 第289章 一鼓作气 苏晒秋脚下猛地一蹬,身形窜出去,飞起一脚。 “啪——” 那汉子整个人被踹得腾空飞出去,狠狠砸在后头同伙身上。 两人疼得躺在地上嗷嗷叫唤,半天爬不起来。 林娟花也不甘示弱,抽出自己亲手炼制的长刀,一个飞劈,刀刃“噗嗤”扎进泥土,正好停在那男人两腿中间,足足埋进去三分。 “啊啊啊……” 那软蛋低头看了一眼,当场吓晕。 “晒秋往我身后躲,有我呢!” 林娟花拦在苏晒秋前头,手却止不住轻轻颤抖。 她心里其实也怕,方才挥刀纯粹是情急之下的本能反应。 她从没伤过人,更不敢闹出人命。 可再怕也顾不上,一家老小的安稳才是头等大事。 苏晒秋望着林娟花,竖了个大拇指。 “表姐真棒,妥妥的女中豪杰,”接着她脸色一变,阴冷的看过去:“这些人留着也是祸害,干脆全杀!桀桀桀,我的大刀已经饥渴难耐了……” 林娟花张着嘴,还没来得及反应,剩下那帮劫匪听此彻底吓破胆。 “黑吃黑哇!!!” 本来以为是趟轻松的打劫,谁能想到这队人不分男女全都能打,下手还这么狠。 方才那壮实姑娘一刀差点给人断子绝孙,而这面相柔和的姑娘更是眼神阴狠,张口就要他们所有人的命,比他们常年打劫的流民还不好惹。 众多村民心里那股横劲儿瞬间散干净,只剩打心底往外冒的怯意,再也不敢往前凑。 领头的扯着嗓子喊:“跑!跑啊!” 眼看众人怔愣,他忍不住骂道:“一群憨货!” 说完自个儿先跑了。 一群人你看我我看你,顾不上满地散落的刀棍,拖着身上的伤连滚带爬的跑。 “别跑!给我杀!!”苏晒秋假意追了几步,嘴里叫唤。 前面的人吓得腿软,跌跌撞撞跑着。 转眼,人影都看不着了…… 黄土路上零零散散落了一堆铁器。 高个也是有点情商的,擦了把冷汗,上前两步:“叔,这太危险了,往后再碰到这种拦路的歹人,只管交给我们几个,您就别动手啦。” 苏厚山摆手,没顾上抹额头的汗,眼神真诚的扫过一众人。 “唉,当初动身把你们全都带上,别的不说,到时候人可得全须全尾的带回来,才算给你们爹娘一个交代。” “你们这些娃都是我亲眼看着长大的,一路同行,我哪能让你们出事?定然要把大家都护周全。” 这话听得高个几人鼻尖发酸,心里那份忠心实打实往上翻,纷纷抢着开口。 “叔放心!往后但凡遇上凶险,我们几个铁定冲最前头。” “对!拼死护住苏家老小!” “我能行的,不就是些流民么!” 苏厚山摆摆手,没有再说话。 苏晒秋目光扫过地上一堆家伙什,跟他们说:“高个,这些你们看看,挑些顺手的,这一路上都能用。” 高个矮个几人一听,眼睛立马亮起来,围上去翻拣,各自挑合手的刀棍。 “这下可捡到好东西了!” 矮子拎起一根狼牙棒,掂量两下喜滋滋念叨。 几人手里攥着实打实的家伙,整个队伍的安全指数有所上升。 虽说接下来要去陌生州城闯荡,可全队人心往一处凑,身上又有兵器傍身,再未知的前路,走起来心里也安稳。 险情彻底过去,队伍里一众女眷才慢慢缓过神,三三两两凑在一起小声嘀咕,拍着胸脯。 脸上还带着没散干净的后怕。 林春娘快步走到苏晒秋跟前检查,手还在哆嗦。 “可吓死娘了!万幸咱们所有人都平平安安。你这丫头,遇事怎么就这么虎?半点不知道怕。” 旁边的几个绣工都后怕的缩着,来回打量苏晒秋和林娟花,心里暗自咂舌。 晒秋在生意上能干大家都知道,没想到打起架来也丝毫不逊于男人。 她们不由想起之前拍花子那事,听说晒秋把人打的肋骨都断了,那时候她们还说鬼扯呢,现在却亲眼见识了她的厉害。 而那个林家姑娘也不遑多让,一刀飞出入土三分啊!这可是练家子! 她们都在感叹,原来女人也能这么有攻击性,这么有力量。 绣娘苏娇娇都惊呆了,心底悄悄犯嘀咕:这样彪悍的东家,一路上应该很安全吧?就是这两个以后肯定不好找婆家,如此泼辣,万一把男方打残可咋整。 当然这话她是万万不敢说出来的。 林娟花挪到苏晒秋身旁,悄悄咽了口唾沫,眼神飘来飘去,小声问:“表妹,你方才那样说……是真打算杀人?” 苏晒秋扯了扯嘴角:“害!你听我跟你瞎扯。” “就是随口吓唬他们而已,杀人可是天大的事,我哪有那个胆子。” 周围一圈人齐刷刷盯着她,脸上明明白白写着不信。 那眼神简直在说:你可太敢了,就没有你不敢做的事。 对此,苏晒秋抬眼望向远处连绵山林,慢悠悠开口:“这世道本就是谁强谁占理,歹人天生欺软怕硬,遇上这种货色,你就得比他们更横,趁他们气焰最盛的时候直接压下去,挫掉那股蛮劲。” “一鼓作气!再而衰!三而竭!等他们心里发慌、底气泄干净,输赢早就定了。” 大伙静静听着,细细咂摸这话。 可不就是这个理? 世上多的是看人下菜碟的人。 没想到打架这事居然也藏着门道。 众人还在琢磨,苏晒秋又接着往下说。 “不过咱们也不能事事都硬碰硬。要是明摆着打不过对方,别死扛,先跑!保住性命才是根本。更不能养成好斗张扬的性子,万一哪天冲撞了城里有权有势的大人物,搞不好连累全村遭殃。” “平日里做人低调本分,旁人不惹咱们,咱们安稳过日子;真有人存心找茬,也不能孬,不过得先掂量清楚局势再动手,别一股脑往前冲。” “今天拦路的只是山里流民,强硬点没事,等进了甘棠城,所有人都得记着,千万警醒。” 高个几个护卫听得格外认真。 男人本就爱听这些门道,不停点头。 “苏姑娘说得太对了,这些道理我们都记牢,以后遇事绝不莽撞。” “对头,做人还是得谨慎,背上人命,这种吃亏的事我不干。” “有权有势的人估计多的很,可得注意着。” 众人安安静静听苏晒秋条理清晰地掰扯利弊。 苏家、林家的人见她说这些早就习惯。 这些护卫却是第一回听,满心震惊。 那些之前总听别人聊起苏阿宝厉害,今天听她说自家话,才算真真切切懂了。 小小年纪,考虑事情居然看得这么长远周全,出口皆是道理。 这样的人领头他们十分服气。 第290章 甘棠城 这一路,走得漫长又磨人。 跟着车队赶路,天数多到压根记不清。 不只是翻山越岭、跨河过水。 沿途还穿过大大小小不少村镇、集市、村落。 这些村子有富的有穷的,还有荒的。 而镇子上逢集热闹得很,街边摆满吃食、农具、布匹摊子,人来人往挤得慌。 一路看遍乡野百态,看多了田埂炊烟、路人行色,队伍里的人慢慢也习惯了赶路的辛苦。 外形狼狈,心智却坚。 直到翻过一片山坡,眼前视野骤然放开。 远处平地尽头,立着一座黑压压的、气派十足的大城,里面密密麻麻全是屋檐。 青砖城墙又高又厚,围着偌大一片地界,远远就能看见城门口人潮涌动,车马来来往往。 “甘棠城,终于到了!” 越往城边走,周遭景象越是不一样。 之前见的都是乡下小路、土屋农田,这里却是平整宽大的官道,四通八达。 路上马车、牛车、挑担商贩、赶路行人齐聚。 是真正的车水马龙,热闹得让人眼晕。 城外摊位一家挨着一家,幌子挂得密密麻麻,随风飘来阵阵饭菜香、茶水香。 苏晒秋她们没有着急入城,预感到城外的饭菜更便宜些,她们就在此处歇一歇。 吃完饭才往里走。 …… 城门口守着整齐的城卫,站姿端正,看着就规矩威严。 对比他们老家那小小的镇子,这里完全是另一个世界,气派得不止十倍百倍。 在检查过文书后,交了点进城费,一行人这才踏入城门。 整个队伍都在探头张望,眼底满是新鲜。 苏小海眼睛瞪得溜圆,叽叽喳喳开口。 “这座城也太大了!人怎么这么多啊!比咱们那里热闹多了!” 苏三江站在一旁,小声感慨:“果然是州城,跟小地方完全没得比。” 林春娘看着满眼繁华,心里又欢喜又发虚,低声念叨。 “没想到咱们这辈子还能来这么大的地方落脚,就是看着太不一样,心里有点慌。” 苏晒秋忍不住笑,风餐露宿的,不就为了这一刻吗? 一路辛苦奔波,全都值了! 这里机会多、人口基数大,正是她想要扎根挣钱的好地方。 进了集市更是繁华。 条条青石大路整整齐齐,两边小楼林立,街上行人形形色色,穿什么衣裳、做什么营生的都有,处处都是鲜活的烟火气。 众人越看越庆幸,当初决定出来闯一闯,真是选对了。 不过,再好看的风景也不急着贪看,眼下第一件要紧事,就是找个大宅子安顿下来。 队伍人多,二三十口女眷男丁,外加骡马车货,总不能一直堵在街边。 苏晒秋当即安排。 “大哥、二哥,你们带着所有人和车马,去前面大树底下阴凉地等着,人生地不熟的别乱走,我去打听租房的地方,安顿好了就喊你们。” “你别一个人去啊,我也去,大哥也去,万一你一个走丢咋办?”苏二河立马回应。 “我和你娘跟去,你们就在这等着,”苏厚山一锤定音。 苏家几兄弟,只好带着所有人老老实实去路边等着。 三人在街上打量片刻。 初来乍到,两眼一抹黑,街上做生意的成年人个个精明,问路容易被坑、被忽悠。 该找谁问呢? 目光扫了一圈,苏晒秋的目光落在一个小小的身影上。 那是个乞儿,看着也就六七岁模样,穿得单薄破烂,安安静静蹲在地上等好心人给钱。 不抢不闹、不缠路人,看着不会惹事。 苏晒秋抬脚走过去:“小妹,我问你个事,你知不知道城里正规租房子的牙行在哪?你带我过去,我给你钱。” 她的语气温和,不会吓着人。 小女娃猛地抬头,一双眼睛亮晶晶的,连忙用力点头,声音软软的。 “知道!姐姐我带你们去!” 得了活计,她格外积极,连忙走在前面,时不时回头看一眼。 苏晒秋跟着走了两步,忽然停下。 空着手办事可能不好谈,容易被人敷衍应对。 “你们等等。” 她转头折返树荫,从随身箱子里拎出几瓶自家酿的好酒,才继续前行。 没一会功夫,四人就到了城内最大的牙行,这楼足有四层之高。 还没进门,就能看出来大城池的气派。 大厅宽敞亮堂,装修高档,里面挤满了人。 有来租房子的、买宅子的、置铺面的,来往客人络绎不绝。 屋里的房牙个个忙得脚不沾地,手里拿着房源册子,不停跟客人搭话、介绍、议价。 人声吵吵嚷嚷,热闹得不行。 苏晒秋不由咋舌,果然是州城,每天来安家落脚的人多得数不过来。 她掏出十枚铜板递到小女娃手里。 小女娃双手紧紧捂着铜板,小心翼翼左右看了好几圈,生怕被人抢。 她对着苏晒秋深深鞠了一躬,小身子灵活一转,转眼就没了踪影。 “这小姑娘真是可惜了,眸子生的灵动,却是个乞丐,”林春娘犯了恻隐之心。 苏晒秋笑着说:“是啊,多机灵,若是以后遇上,可让她跑去各个商家递消息,也是份工。” 几人抬脚走进大厅。 她们三人看着风尘仆仆,穿着朴素,刚一进门,附近的目光就齐刷刷扫了过来。 这些房牙常年在城里混日子,眼睛毒得很,上下打量几眼,心里就大概摸清她们身家,没有过来招呼的。 一道道目光带着打量、揣摩、权衡,落在身上让人浑身不自在。 林春娘本就心思细腻,到了陌生城池有些拘谨,被这么多人盯着审视,心里更慌了。 她悄悄拽苏晒秋的袖子,压低声音小声嘀咕:“晒秋啊,这城里的人也太精了,一个个眼神都透着算计。” “咱们一个熟人都没有,谁都不敢信,这可咋找房子啊?我觉得这些人比咱们镇上做生意的人难打交道多了。” (读者投票:手机兑换新书,女频的从以下四个选) 1.长相思 2.三生三世十里桃花 3.花千骨 4.苍兰诀 第291章 择屋 苏晒秋反手握住娘的手,轻轻安抚。 “娘,没事的,不都是两只眼睛一张嘴么,他们不待见正好,咱们找个老实不耍滑的,还能省心些。” 她说着,目光在大厅里扫了一圈。 满堂房牙,大半都在忙着拉客、夸房源、吹大话。 唯独最里面柜台边,站着一个穿青布长衫的年轻小哥,安安静静坐在那整理册子。 第一眼面相不错。 苏晒秋没犹豫,穿过人流,直接走了过去。 “小哥,麻烦问下,你手上有没有大一点的宅子?” “能住四五十人的那种,但不是精致的大户府邸,最好自带作坊,我们一家人外加伙计准备长期住。” 这话一出,旁边几个有客人的房牙全都侧目看过来,眼里满是诧异,还带着点看热闹的意思。 谁都认识这年轻小哥,名叫陆寻。 人太老实、嘴笨、不会抬价,是整个牙行最没客源的人,再混阵子大概率就要被东家赶走。 谁也没想到,这么大一单生意,能落到他头上。 陆寻原本如死水般的眸子愣了,抬眼认真看着苏晒秋。 “这位客人叫我陆寻就好,我帮你翻翻册子,能住四五十人的大院不多,我仔细找找。” 说完他从怀里拿出自己的册子,一页页翻看房源簿,看得格外认真,一点不糊弄。 片刻后,陆寻手指停在一页纸上,抬头如实说:“我这有一处合适的。城北书香巷的独门大院,屋主常年在外经商,宅子一直空着。院里正屋、厢房、偏房、杂房、后厨全都齐全,还有单独小跨院、作坊和小花园。房间够多,若是人多,还有两个容下二十人的大通铺屋子可以住。你们四五十人住进去绰绰有余,活动地方也宽敞,这房子不错,前房主就是经商的,唯一的缺点就是前月他的妾室淹死在池塘,一般人觉得比较晦气,不过因此价格也比市面上低一点……” 苏晒秋问关键的:“多少钱?” “若是买下,需要三百七十两,租的话一月八两银子。” 陆寻说得坦荡,“这是房主咬死的底价,一分少不了,能接受咱们就看房,接受不了我再给你找别的。” 旁边几个房牙忍不住嗤笑。 心里都在吐槽陆寻太死板,不会做生意,大单到手都不知道圆滑的的把事揭过去,再提提价。 苏晒秋很满意。 她就喜欢这种实话实说、不玩套路的人,省心又靠谱。 她顺势开口:“价格我先记着,你再帮我看看,有没有性价比更高一点的?我想要安静、住着舒服,但也别太偏,出门方便的宅子,死没死人倒是不打紧。” 说话间,她把拎来的一瓶酒轻轻摆在柜台上,打开木塞。 一瞬间,一股清甜醇厚的酒香漫了开来。 这酒是自家精工酿的,味道窜鼻,跟城里市面上那些清汤寡水酒完全不一样。 酒香四散,瞬间勾得周围所有人都频频侧目,纷纷探头往这边看。 苏晒秋语气平和:“这壶酒送你,当初次见面的礼物,陆寻,这回你要是给我们选个好的,往后我还要在城里开店、置宅子、扩住处,这些事我都找你,所以麻烦你拿出最合适的带我们去看,咱们不要耽误时间,跑了空趟子。” 这话一落,旁边原本看热闹的房牙瞬间眼红了,一窝蜂凑上来。 “姑娘!找我啊!我手里房源多,价格能给你压更低!” 有那和陆寻关系还成的房牙,看不惯阻挠道:“别这样,哪有当面抢生意的,人家谈不成再说。” “不是,客人刚来,又不认识谁,我们都可以推荐自个儿啊。” “是啊!他太死板不会办事!我手上房源多,给你挑最好的宅子,绝对不吃亏!” “……姑娘,房源另说,你这酒能不能给我卖一瓶?” 刚才一个个冷眼旁观、暗自轻视,现在全都堆着满脸笑意,热情得过分。 前后反差太大,看得人心里着实不适。 苏厚山他们俩都不知道说什么好了…… 这种捧高踩低的人不会激怒苏晒秋,都是无关的路人而已,她知道自己的目的是什么,神色不变道:“各位,我找人看眼缘,认准他就只找他。” 一句话直接回绝所有人。 凑上来的房牙脸上笑容一僵,只能悻悻散开。 柜台后的陆寻整个人都怔住,这一瞬间,他彻底记住了这外形柔和而内里坚定的女子。 他在牙行做事这么久,从来没有客人这么信任他、看重他、选择他。 心底压了许久的焦虑和自卑,一下子被惊讶和暖意取代。 他眼神亮了不少,郑重开口:“姑娘放心!我一定尽全力,给你挑最合心意的宅子!” 这次翻找房源,他更加细致用心。 很快筛出两处符合“安静、不偏、能住下人”的大院。 他对每一处宅院都老老实实介绍其优缺点。 不夸大、不隐瞒。 “第一处,城西万家巷大宅院,格局最好、空间最大,除了仆人院落,主家区域有五间小二楼,设计的很不错,缺点是价格贵,十八两一个月,且周边住户杂,宵禁后还是会吵闹一阵,你若是看上,可以把墙砌高,能挡点声音。” “这个城西哥姐巷的比较便宜,六两一月,还特别清净,就是位置有点偏了,离菜市和医馆不近,日常吃穿用度采买不方便。” “第三处就是我刚说的城北的书香巷,地段刚刚好,出了巷子有书店、药铺和北集市,巷子不偏不闹,邻里都是安分人家,唯一问题就是后院的荷花池……已经干涸。” “店里的房源都是共享的,所以我手上的就是他们手上的,这是我能选出来的三处。” 一家人在旁边听得明明白白。 林春娘心里彻底踏实了,低声跟苏晒秋念叨:“这人实在,不坑人,听着让人心里有底啊,还是你会找人。” 几人简单凑在一起商量两句,很快统一主意。 就选书香巷那处。 性价比最高,住着安生,最适合一大家子长期落脚。 “就这处吧,我们去看房,把你的合同和章子那些都拿上,”苏晒秋这样决定。 陆寻脸上一喜,立马带着三人赶去城东。 第292章 三铺落定 实地看过宅子,所有人都格外满意。 独门独院、高墙安静、屋内干净、房间充足,住人、放货、做饭、晾晒都方便,各个宅院又有小分区,这回带的人都能一人一间分着住,若是招的工多,大通铺能住下四十人呢,刚好可以分为男女宿舍,妥妥的完美落脚地。 计算下来,还是买宅子划算。 确认宅子和地契房契没问题,苏晒秋就利索的签合同、按手印,把这宅子买下来,一应手续办得妥妥当当。 …… 苏厚山认路强些,去接人过来。 没过多久,众人、骡马车队全部赶到新宅院。 众人新奇的四处看,听说直接买了这院子,都惊叹于苏晒秋的雷厉风行。 接下来就是分房安顿。 苏家本家、林家亲戚,全部选在主院和邻近厢房。 挨在一起住,方便互相照应。 苏晒秋把住宅分为南北两块区域,男工只能在南边选屋子,女工选北边。 这样就能极大的降低一些风险。 目前人人都能分到一间房,都高兴的很。 苏晒秋提前给他们打预防针,若是后期招的人多,会按照能力来分屋子,就算是一个村的,若是出了大纰漏她也不饶,会把人刷下去住大通铺。 众人了解她的行事风格,都认真记下了这件事。 还不忙着卸货,众人开始打扫院子,从里到外收拾一遍。 苏晒秋没有告诉他们荷花池的事,等后面水一放,鱼一养,什么事都没有。 忙活大半日,所有人总算把自己的屋子也收拾妥当,将行李归置好。 看着那些熟悉的物件,顿时有了归属感,感觉新的人生要开始了…… 夕阳落下来,暖光铺满整座新院子。 甭管男的女的,都围在厨房帮忙,很快就做满了一桌菜,算是乔迁新居的聚餐。 一路千里奔波、风餐露宿的辛苦,在这一刻彻底烟消云散。 他们在这繁华热闹的甘棠城,竟然拥有了自己的一片空间,跟做梦似的。 众人高兴的拿着之前的工钱在附近采买生活用品,添置在屋里,这一晃便是两天。 这两日里,苏家人慢慢熟悉周遭街巷,了解货源市场。 初到大城的陌生感一点点褪去,众人渐渐适应了这边的烟火节奏。 街上车马不绝、商铺林立,日常采买方便,邻里氛围也安稳平和,比起老家小镇,别有一番繁盛光景。 休整妥当。 琐事理清,正事也该提上日程。 苏晒秋趁着一家人全都得空,召集所有核心人员在院里开了一次小会。 一切就绪,眼下正是开业的好时机。 经过一番商量,众人敲定接下来的开店规划。 准备在甘棠城接连开出三家店,分别是小吃分店、时尚服装分店、以及“晒秋书屋”。 三家铺子品类不同、客源不冲突,既能稳住日常流水,又能稳稳扎进州城的市面,长远来看收益极为可观。 只是一口气盘三家店面,算得上极大的工程量。 隔日一早,苏晒秋简单收拾一番,再次去往城内最大的房管牙行。 她踏入大厅,里面一众房牙下意识的瞥过来。 有四五个人眼睛一亮,笑着走过来,一改往日面对客人的疏离感。 这几个和陆寻关系还可以。 “哎呀,是你啊!可把你盼来了!” “上次你送陆寻那酒可太绝了,他分我们一点,味道香醇温和,我们喝酒这么多年,从没喝过那么顺口的好酒!” “姑娘今日来选房的?”一个个语气热络又客气。 苏晒秋笑着说:“是啊。” 有人忍不住追问:“姑娘,你那好酒是在哪买的?城里酒铺我都熟,从没见过!” “那是自家酿的,外头买不到。这次过来,是想再选几间临街铺面。等我铺子正式开张,会有小吃、烤串、小酒,到时候各位只管过来坐,吃串喝酒,自在消遣。” 这话一出,几个房牙瞬间心头火热,脸上笑意更盛。 一想到往后还能喝到那等美味的酒,众人脸上的笑多了真情实感。 “好好好!那我们可记牢了,铁定上门捧场!” “姑娘还是找陆寻吗?或者我手上也有房源。” “嗯,我还找他。” “那好吧!” 大伙心里门儿清,这位看着温和的姑娘,可是有些个性。 上次那么多人抢单子,她依旧认准陆寻,谁都撬不动,所以没人再贸然抢生意。 众人主动让开道路,眼神纷纷往柜台深处示意。 此刻柜台里头,陆寻也瞧见了苏晒秋。 陆寻脸上褪去往日的麻木,难得露出一抹干净的笑容,快步从里头走出来。 他待人向来克制温和,此时看向苏晒秋,眼底却藏着真切的欣喜。 “苏姑娘,你宅院那边已经安顿妥当了吧?” 苏晒秋微微点头。 “都收拾好了,今天专门过来租铺面。” “我猜到了,”陆寻笑了笑,语气格外笃定,“这两天我一直记着你的事,提前帮你筛出不少合适的临街铺子,各类地段、大小格局的都整理好了,就等着你过来挑选。” 苏晒秋看着他这般靠谱,眼里生出几分欣赏,对着他竖了个大拇指。 “好,你办事太让人省心了。” 被她如此直白的夸赞,陆寻脸上笑意更真,耳根微微泛热,语气诚恳道出心里话。 “实不相瞒,我真的特别感谢你。之前我嘴笨不会揽客,手里客源稀少,东家早就想把我辞退了。是你上次那单大生意,不仅保住了我的差事,还让同行们对我改观不少。还有你送的酒,我和他们几个相熟的都觉得很好喝。” “这次铺面,我一定倾尽所能,帮你挑到最合心意的。” 苏晒秋看着他眼底的真诚坦荡,淡淡笑着颔首。 两人不多废话,并肩走出牙行,沿着城内最繁华的主街慢慢闲逛看房。 平日里的陆寻沉默寡言、不善言辞。 可不知为何,面对苏晒秋,他心底格外松弛安稳。 好似不用拘谨、不用防备,不由自主话就多了起来。 他一路边走边细致讲解,耐心十足。 从每条街巷的特色业态、常驻客流,讲到街边铺子的经营行情、昼夜人流差异,还细细区分了富人街区、平民街区、学子街区的不同客源。 哪里适合做吃食、哪里适合卖衣裳、哪里适合开文房书店,他都说得明明白白。 这份热情并非世俗男女间的情愫,只是单纯觉得和苏晒秋相处舒服,不由自主就想帮她了解这个地方。 也正是这番细致讲解,让初入州城的苏晒秋,快速摸清了甘棠城的市面格局和人情风气。 第293章 买卖市场 接下来一个多时辰,陆寻带着苏晒秋接连看房,不辞繁琐、不嫌疲惫。 大大小小、临街巷尾、闹市静区的铺面,挨个实地带看,每一间都实话实说。 格局优劣、租金高低、客源利弊、周边竞争,半点不隐瞒、半点不夸大。 遇上他认为划算的,会细致讲解改造空间;遇上有阴私的,他也会主动提醒避雷。 全程耐心细致。 一番层层筛选、反复比对、实地考量,苏晒秋最终敲定三间不错的临街铺面。 三家铺子离新租的宅院不远,而且铺子与铺子之间只相隔一两间铺面,很方便后面看管三家店来回蹿。 敲定铺面、核对租金、签约按手印,一气呵成。 大城市的租铺生意,佣金也极为可观,帮陆寻在职场彻底站稳了脚跟。 手续办完,陆寻对着苏晒秋深深鞠了一躬,眼底满是真诚与感激。 “苏姑娘,真的太谢谢你了!” “我本以为这月底就得收拾行囊返乡,是你给了我新的转机,让我能继续留在甘棠城。” “往后但凡你有需要,铺面续租、换房、置产、找宅子,我随叫随到,任凭吩咐,我永远给你报最低价!” 苏晒秋看着眼前踏实肯干的少年,心里暗自感慨。 城里的人看着个个冷淡不好接近,可人情都是处出来的,来往多了、熟络了,自然也就真诚友好了。 她笑着轻轻点头:“好,那以后就多麻烦你了。” …… 铺面顺利敲定,接下来便是紧锣密鼓的装修改造工程。 旁人盘新店、改装修,总要手忙脚乱、四处求人、反复琢磨。 但苏家一行人早有经验,从前在老家小镇开店,全套流程早已摸清楚。 哪怕如今铺面更大、街道更繁华,核心流程依旧相通。 由苏家人指挥,什么改色、布置、涂画,所有人上手极快,半点不慌乱。 整个工程里,最核心的主心骨,从来都是苏晒秋。 她提前画好了全套设计图纸,每一间铺子的装修风格、物品摆放、分区规划,全部标注得一目了然。 底下众人不用费心思考,只需要照着图纸干就行。 家里的男丁、林家亲友、随行员工,有人负责打造家具、有人负责搬运物料、有人负责往墙上钉装饰物、有人出门订制牌匾。 人人有事做,事事有着落。 三间铺面原本就是临街旺铺,前租客维护得当,不用大面积拆改重装。 只需要根据苏晒秋的设计,微调风格,工程量大大缩减。 短短五日,新店装修已成型。 而苏晒秋也在此期间给书店招了两个抄书人,按日结。 只待一些细节收尾后,书本进场,便可以开门迎客。 本来路上就很累,还没缓过劲就继续装修屋子,又是八九天过去。 大家脸上的疲态渐重,苏晒秋就干脆宣布放假两天。 她做事向来稳,就打算放完假留出整整半个月的缓冲期,用来规整人手、打磨技艺、筹备货品。 开店做生意,门面好看只是其次,人手熟练、技艺过硬、货品充足、流程顺畅,才能长久稳住客源、站稳脚跟。 这半个月的沉淀,便是苏家三铺在甘棠城生存下来的底气。 放假的两天,城里天气晴好,暖风和煦。 巷子里的老树落着细碎光斑,邻里往来温和,没有小镇的闲言碎语,也没有乡间的是非纠葛。 有几个闲不住的工人跑出去逛街,苏晒秋也没管,能认路回来就行。 她这会儿在划定人手,发现有不小的短缺。 之前是打算雇人来干,不过现在一细想,外人终归没有自己人用着安全。 要是招的本城人学了手艺跑了,她到哪说理去? 既然来到这个世界,苏晒秋就不是那等说“人人平等,不必跪下,不必伺候我”的类型。 早买晚买都是添置,与其后续开店手忙脚乱、临时招人磨合,不如提前买些靠谱的人手,慢慢培养成自家心腹。 说干就干,她对甘棠城的人口买卖市场也生出几分好奇,索性去城内口碑最稳的买卖市场。 刚走到那铺子,便能感受到这里和别处截然不同的氛围。 偌大的院落宽敞敞亮,却处处透着压抑。 院里站着、坐着不少待售的下人,境遇各不相同。 有的人身穿破旧脏衣、面黄肌瘦,眉眼间满是怯懦惶恐,一看便是受尽了贫苦磋磨; 有的年纪轻、模样周正,被收拾得干净齐整、衣衫整洁,是精心打理过、等着被大户挑选的; 有人在擂台上打比赛,拳拳到肉,打出血了还要继续打,周围围了一圈客人叫好。 最角落的位置,还关着些被木笼圈在里面的人,个个安静垂着头。 三教九流、各色境遇,尽数聚在此处,看得人心头五味杂陈。 一个人牙子见苏晒秋衣着不错,气度沉稳,眼里没有丝毫害怕,应当是来买人的,而不是凑热闹。 他连忙快步迎了上来,笑得殷勤又客气。 “姑娘是来挑下人吧?我这里身家干净、手脚勤快的都有,我领您去看看……” 苏晒秋性子向来直爽,不喜欢拐弯抹角:“这位小哥,我只要身家清白、无牵无挂、踏实肯干的仆人,男女和年龄都无所谓,忌讳是油滑奸诈阴狠之辈,我新店开业,需要人手,只求安稳本分、能吃苦、听话,你懂的,若是介绍的合适,下回我还找你。” 人牙子最是喜欢这般不拿乔,干脆利落的客人。 因为不用猜心思、不用费口舌周旋。 他当即心里就有了数。 “明白明白!姑娘放心,我专给您挑最稳妥的,绝不掺浑水!” 他不再多余客套,直接带着苏晒秋挨个筛选、精准带路,挑的都是最贴合要求的人。 苏晒秋看得仔细、筛得严格。 是否残疾、眼神、谈吐一一甄别,半点不马虎。 几番层层挑选下来,最终敲定了五个下人,三女二男。 五人皆是普通贫苦出身,没有复杂身世、没有不良习气,看着老实勤快、是最适合打杂的人选。 敲定好人、办妥契约手续,一行人便忐忑的跟着苏晒秋回了书香巷苏宅。 苏晒秋路上就规划好了所有人的分工。 这五个新人不用去门店值守忙活,全部待在家里做活就行,只需要跟着顾榴芽学做小吃店的半成品。 第294章 八人 顾榴芽是最早一批根据苏晒秋和林春娘的培训学做事的老人,基本功扎实。 不管是串烤肉、各式卤味、面条粉条、辣酱、调料什么的,她全部烂熟于心,最适合带新人。 五人都跟苏家姓,三女名字起为:青禾、晚桃、喜麦 两男名字为:清明、小满 都是方便以后叫唤起的,这都是苏晒秋的个人喜好。 五人得了这样清秀又喜气的名字,都在嘴里念叨着,随后朝苏晒秋感谢。 林春娘她们得知苏晒秋闷不吭声买了人,都有些震惊,没想到小老百姓还能买些人用呢。 苏厚山本不想助长这种风气,可看到那些新仆人个个面黄肌瘦,看向他的眼神小心翼翼的,便也觉得留下或许是个好事。 安顿好五人,苏晒秋特意把顾榴芽喊来,当面交代清楚。 “榴芽,这五个新人就交给你带了,刚开始不用教多难的绝活,从基础的洗菜、切配、腌制等等一点点教,让他们把底子打好。” “以后后厨预处理的活儿就交给他们,应该能顶起来,你和门店里的人都能轻松不少。” 顾榴芽连连点头:“东家你放心,我晓得轻重,肯定手把手好好带,保证个个都能发挥用处。” 五个新人有了新家,还听说自己能跟着老手学正经手艺,以后有一技之长傍身,心里又惊又喜,连忙跪下给苏晒秋磕头。 虽然接触时间不多,可这主子给她们的感官很好,是确确实实没有伤害她们,还对她们不错的。 “我们一定好好学、好好干活,绝不偷懒!” “多谢主子给了活路!” 接下来的一天,更是令她们高兴的直流眼泪。 他们从前日日饥一顿饱一顿,时而被鞭打,受尽贫苦流离之苦,尝遍了世间冷暖。 如今入了苏家,不仅有安稳住处、晌午还吃了大米饭,领到新衣、下午又学了手艺,一切跟做梦似的。 这般安稳的好日子,是从前想都不敢想的。 每个人都格外珍惜这份来之不易的活计。 往后每日,顾榴芽都按时带着五人在后厨操练。 从最简单的食材清洗、分类处理,到刀法练习、均匀改刀,再到酱料调配、食材腌制、口味微调,一步一步拆解教学,耐心细致、毫无保留。 新人学得极其认真,眼里憋着劲,手上不敢偷懒,一遍不熟就练两遍,日日勤学苦练。 不过短短数日,五人尽数掌握了基础手艺,食材处理干净利落、腌制配比精准到位、简单小吃也能独立完成。 这样一来,就能让林春娘和李秀丽她们少做点准备工作,轻松出餐。 看新人挺好的,苏晒秋又找那人牙子挑了一位擅长精工绣艺的小姑娘。 据人牙子介绍,小姑娘自幼学绣,只不过家道中落,逃荒路上被牙行抓了,辗转卖到这里。 因为自带手艺,要是能加一点钱,就给卖。 小姑娘看苏晒秋站到眼前打量自个儿,害怕之余,眼里生出一丝希冀。 她知晓自个儿原本的去路。 前几日人牙子还念叨她生的不错,想去青楼探探的,这下一看正经人家考虑买她,慌忙介绍自个儿。 她说她从小跟在母亲身边缝制帕子,基本功扎实,让她绣什么都行。 “这个人我要了。” …… 手续办完,小姑娘千恩万谢的跟在后面,让苏晒秋有点心酸。 不知道小姑娘有没有旁的野心,但跟了她,往后的日子虽然平淡,也至少能丰衣足食,总归是个不错的去处。 服装店的成衣货源,苏晒秋早已安排妥当,根本不需要绣娘忙活。 苏家村就是她的货源地,她来甘棠城之前就敲定好了长期合作的商队。 商队会按月定时往返两地,从外奶那批量运送成品衣裳、换季新衣、布料辅料,还有新书。 如此一来,来这里的宋葵花一众绣娘便卸下了批量制衣的重担。 平日里,根据苏晒秋提供的设计图,来缝制苏家、林家一大家子的日常衣衫、换季被褥,统一制作所有员工的制服。 这些员工的制服区别于市面上的,不拘泥于传统成衣,而是怎么方便怎么来,料子颜色也配比的很舒服,右胸口绣着小小的“苏”字,能让人明白他们是哪家的。 这种制服不但能打开点名声,还能增加团队的凝聚力。 除了这些,若是后期门店客人有需要缝补衣物、修改版型、微调尺寸的零碎活计,绣娘小队也能随时顶上。 初期要干这么多活,仅仅三个绣娘可不够用,所以她才买下小姑娘。 把她编入绣娘小队,充当助手,几人坚持一段时间,首批衣裳做完就能轻松很多。 现在还缺两个妆造师,跟着苏梅儿她们学习,不然她们根本忙不过来。 她得找两个长相齐整的,皮肤好的,让客人放心做妆造。 “你这有没有会化妆的?或者长得好点的。”她问。 人牙子想了想,双指搓在一起,“是有几个漂亮的,在里头屋子,就是价格贵几倍,我带你去选?” “先去看看吧。” “哎!好,这边请……” 苏晒秋跟着往里走时,无意间瞥见草垛子下的几个笼子,其中一个笼子里,一女一男吸引了她的目光。 “那两个是什么情况?” 苏晒秋没等人牙子说话,径直走过去。 只见笼子里的男孩浑身都是伤,血都结痂了,一只眼睛肿起来几乎看不到眼球,半跪在笼子里。 看到两人接近,他急忙站起身,用另一只眼睛恶狼似的看着人牙子,紧紧把女孩护在身后,又警惕的看向苏晒秋。 苏晒秋上回买人只听实话,哪怕有点小缺陷她觉得不致命也都买了,人牙子也算摸透了她的性子,索性直接把实情摊开来说。 他跟苏晒秋讲,这俩是亲兄妹,死都不肯分开。小姑娘模样周正好看,先前有好几个男子有意要买,结果每次都被旁边那男孩子拦住。 若是强行带走,他还扑上去咬,凶得很,害得牙行赔了客人钱,关键这男孩骨头硬的很,怎么折磨都不死,小姑娘也是离开她哥就惨嚎,要是哭瞎了眼睛那就得卖不上价钱了,所以一直都摆在这。 第295章 护肤品和化妆品 苏晒秋觉得这么小的年纪都懂得亲情的道理,在可恐的环境下也不惧怕强权,还挺坚韧的。 而且两人天生彼此信任,若是一起买了,定会对她生出感激之情,忠心程度也能比其他仆人高一截。 “我的铺子里缺两个妆造师。” 看两人眼里的警惕稍减,却露出些许疑惑,她继续说:“就是分别给女客人和男客人涂抹脸上,梳头发等,让客人变美的活计,你们刚好一女一男,要是愿意就去我那,不愿意就算了。” 两人眼底的狠意消失,顿时震惊的瞪圆眼睛。 男孩问:“真的要我们两个?两个都要?” “是的。” “去!我们去!” 两人迫不及待的扒在笼子上,一股骚臭味袭来,苏晒秋忍不住后退一步。 人牙子很高兴,这两个硬骨头死活不分开,还咬人,实在不好卖,这下直接被客人打包走,他哪有不愿意的。 能感觉到人牙子急于脱手,这次手续办的特别快,苏晒秋也不在意。 她领着小姑娘和妹兄往家走。 路上她发现妹兄两人都挺细心的,刻意不让自己身上的味道沾染她,总是落后一步。 三个新人都被家里人安排去沐浴更衣,治疗伤口。 还有职工给她们做好饭端过来,说是:“主子交代了,长期饥饿后,不适宜吃荤腥,先喝点米汤吃点馍馍适应一下,不要吃太饱,后面慢慢养回来。” 就没见过哪个主子这么贴心的。 三人都是忍不住哭起来,感叹自己是不是要有新的人生了…… 脱离贫苦窘境、摆脱朝不保夕的日子,得了安稳归宿,三人一时有些忐忑不安,她们总觉得天上没有掉馅饼的好事。 正这么想着,苏晒秋就把小绣娘安排给宋葵花差遣,再说明日兄妹俩给妆造师当学徒的事。 为了方便以后叫唤,苏晒秋就各给起了小名。 给小绣娘起了“小望”,妹兄二人为“宁宁”和“安安”。 三人对着苏晒秋千恩万谢,直言往后必定尽心尽力、踏实干活、忠心侍奉,绝不敢有半分懈怠,字字恳切。 安顿完杂务人手,苏晒秋开始挨个工种训练。 先是食品工集体考核,没什么纰漏,然后着手打磨美妆护肤的新业务。 她兑换出购物app的护肤品、彩妆化妆品。 这些瓶瓶罐罐精致独特,表面印着精巧的纹路和文字,是这个时代从未出现过的东西。 还批量兑换了几箱精油香皂。 当她把化妆品抱去会议室时,苏梅儿正在给裹着白布的木偶人头化妆,一边给宁宁教学。 宁宁在旁边认真的攥着化妆镜听。 小丫头至今都没搞明白这样剔透的镜子是如何做出来的,听说是那买了她们的主人做的,她还会发明创造很多新东西呢。 “宁宁,去把你哥还有苏元宝喊来。” “奥!好的!”小丫头有点害怕的看了眼她,噔噔噔跑出去了。 苏梅儿来甘棠城之前倒是见过不少新式化妆品,也是学着用过一些,只不过这回的东西种类更加多。 尤其是那眼影,比市面上颜色多的太多,各种没见过的都有,还有细闪和大亮片,简直漂亮的夸张。 她本来就爱美,看到时眼睛都挪不开了。 “老板~你好厉害啊,这些颜色都能研究出来,这是什么颜色?这又是什么颜色?……” “我真是太喜欢了,以后的妆容又能换好几样。” 她自己平日就喜欢捯饬自己,有新化妆品肯定是她第一个试用啦,因此她眨巴着眼睛一脸崇拜的样子。 “这是什么?” 她拿起一盒包装精致的东西。 这时候苏元宝他们也来了,苏晒秋解释道:“这叫美肤精油皂,用来洗手、洗脸、洗发都可以,就放在店里卖,一盒……十两银子吧。” 她随便定了价,让苏梅儿两人瞠目结舌。 苏元宝:“什么精贵东西,竟值十两银子?” “元宝啊,你不懂这东西对人有多方便,等卖起来就知道了,”苏晒秋拆开一盒,晶莹剔透的香皂顿时吸引了几人的目光。 那香皂里还有一些花瓣,看着好漂亮。 苏梅儿忍不住凑过去闻了闻,顿时震惊的瞪大眼睛:“好香啊!” “我感觉……好像置身于花海中!哇,若是十两能买到一身这么天然的香味,我也想拥有~” “送你了,你们一人一块,到时候把货看好,少一块我可是要追责的,一天只能卖十盒,物以稀为贵,知道吗?我研发也是很辛苦的,”苏晒秋一一递过去。 “知道啦,老板最好了!”苏梅儿在她面前总能释放天性,当场捧着苏晒秋的手,亲了一口手心,还像猫一样拱了拱。 苏元宝也不再吭声,他做美妆行业许久,也对美有一定的追求,若是身上有淡香,招待客人也体面啊,他高兴的拿着皂盒看,虽然看不懂上面的字…… 安安和宁宁看到伸过来的手,还是下意识绷紧了身体,不过很快就放松下来。 捧着这样精贵的东西,满脑子浆糊…… 凭什么他们能拥有这样好的东西呢? 苏晒秋打量了一眼男孩:“安安,你的眼睛治了没有?怎么还没消下去?” 安安丝毫没有第一次见面时的凶狠模样,软软的躲闪眼神:“婶子已经让医馆的人看过,慢慢消……” 他感觉主子是在关心他,不知道怎么反应,胸口里面怪怪的。 “嗯,马上开业了,你要尽快好起来,不然元宝只能一个人忙活,赚钱速度就慢了。” 安安:“……”(默默点头) 听说有从未见过的新奇物件,苏家一众女眷连同新来的几名员工全都好奇地围了过来。 大家探头探脑、眼底满是新鲜,待彻底弄懂每样东西的用途和用法后,脸上只剩下止不住的惊叹。 众人指尖轻轻反复摩挲着光滑剔透的瓶身,凑到阳光底下细细打量上头细腻别致的纹路图案。 这些器皿精致得不像话,模样新奇独特,完全跳出了她们对寻常脂粉器物的认知。 第296章 妆造培训 宋葵花忍不住捧着一个面霜小瓷罐,轻轻惊呼出声:“我的天,这瓶子摸起来也太滑了!跟琉璃似的,透亮透亮的,这是怎么烧出来的呀?” 王昭昭也捧着一盒散粉,小心翼翼不敢用力,生怕捏坏了:“你看这里面的粉,细得跟云雾一样,轻轻一吹就散了,咱们以前见的胭脂,全是粗粗的粉渣,根本没法比。” “好好闻,这什么白的东西抹在手上润润的,应该对皮肤很好吧?” 王昭昭的小女儿也在,都看呆了,只扒在桌头,盯着亮晶晶的白色高光盘挪不开眼。 林春娘嗅了嗅淡淡的清香,满眼欢喜:“味道也好温柔,不冲鼻,闻着心里都舒服,上回你关起门来研究的就是这吧,满院子都是香味,这是研究成了?” 众人轮流翻看、细细端详,越看越爱不释手。 大家你一言我一语,啧啧称奇个不停。 “原来世上还有这么好看的东西!” “这都是晒秋哪来的。” “要是去店里摆着,谁看不迷糊啊!” 一众惊叹声里,最让人震撼的,还是苏晒秋要亲手展示的妆容技艺。 时间充裕,苏晒秋干脆挑了五官艳丽的苏梅儿当模特,亲手为她打造了一款反差的“山中小精灵妆容”。 底妆干净清透,修容柔和了锋利的眉眼,颧骨淡淡提亮,绿色的眼影上点缀着细闪,鼻翼和脸庞也点缀着细闪,眼下贴颗泪珠型的水钻,像从山林雾色里走出来的灵秀少女。 没有浓艳厚重的脂粉气,整个人清灵通透、气质干净出尘。 妆容成型的那一刻,所有人瞬间安静下来,紧接着爆发出更大的惊叹。 苏小海捂住嘴巴,满眼不敢置信:“梅姐完全变了一个样子!明明还是那张脸,怎么一下子好看这么多!” 林春娘连连点头,小声感慨:“好温柔,看着特别干净,一点都不俗气。” 相好的苏元宝更是像被勾了魂,嘴唇半张着,看着眼前的女子。 十分爱美的苏梅儿看到大家的反应,迫不及待对着镜子左看右看,也满眼惊喜。 “这……这真的是我吗?太好看了吧!我自己都看不习惯了!天啊,好美~~” 这般精细、别致、通透的妆容手法,她从前没有见过,也没跟练过。 “老板,你能不能把所有的化妆品都介绍一遍啊,我好想进步……” 虽然以前使用过几回,她还是不精通,更何况这回有新化妆品和护肤品,这里面都是门道,她不想一知半解的去做事。 要是技艺精湛,客人会给她崇拜的目光,那才是她最想要的爽感。 “好吧,妆造师留下,其他人都出去。” …… 苏晒秋想了想,这份独步全城的美妆技艺,可是她的底牌。 偌大甘棠城,除了她,无人知晓原理、无人精通手法。 若是能通过教学让她们更精进,苏家小铺也更有独一份的名声,那生意便更好做。 不如就关起门来一次性讲清楚。 她让四人整齐坐好,准备细致教学。 拿起精油皂,她说:“咱们从头学,脸首先要洗干净,其次的护肤是底子,妆好不好看,七分靠底子,三分靠妆容。” “要是底子太拔干,妆容是上不好的,只会浮于表面……” 她一边演示一边细细拆解步骤。 “让客人仰面,咱们先给她洁面,再水乳打底,把皮肤润通透,后续上妆才服帖自然。” “先不着急用粉底,拿遮瑕膏细致的把斑点、痘痘、红肿、眼袋都遮好,不同的位置,用的遮瑕色号不同……” “再把粉底挤在手背上,混合甘油,去用粉扑一点点拍在客人脸上,这时候也可以用刷子来刷,看个人喜好,记住,底妆要薄要透,均匀提亮肤色就好,一定忌讳只顾着涂白,那就像戴了假面具。” “看,脸上的底妆完了,有没有哪里怪怪的?” “对,你们要注意涂脖子,不能脖子和脸不是一个颜色,让客人出门被笑话。” “现在我再从头演示一遍,给大家加深记忆,元宝,你过来。” 一边给他做底妆,苏晒秋嘴里也时刻教着,特意放慢动作。 “打阴影是个难的地方,你要先打量客人的脸型和面部平整度,轮廓哪里圆润、哪里扁平,哪里太短,就用阴影微调修饰,不用大力遮盖,自然过渡才是最高级的妆感……” 眉眼、唇色的细节,她也逐一讲解通透。 几人听得格外认真,齐齐睁着眼睛盯着她的手法,生怕错过半点细节。 苏梅儿听了几遍后,都忍不住感叹:“原来还有这么多讲究是我没学的!我还以为我的技术已经很精湛了。” 苏晒秋闻言轻笑一声:“对待客人要像对待一件艺术品,她会不会变得更漂亮,全取决于你的每一步手法,熟能生巧,你们以后都需要大量练习,这可是你们吃饭的本事。” “我不教,你们也得成立研究小组,每月主动去研究新妆容,一直走在甘棠城的时尚前沿,可能做到?” 苏梅儿信心满满:“明白!” 苏元宝:“我尽量……” 两个小的不敢说话。 听了半天新鲜知识,都没背会,甚至没有动手做过,还想走在最前面?可不敢随口答应。 次日,苏晒秋给她们巩固记忆,从基础护肤、日常养护,到底妆提亮、修容遮瑕,再到眉眼雕琢、唇色点缀,每一个步骤、每一处细节,她都拆解得清清楚楚、通俗易懂。 时不时,还会令人头皮发麻的突然提问。 而且是点到谁,谁回答,这让四人精神都高度集中…… 她们乖乖记着、看着、学着,心里彻底明白,她们接下来要做的,很可能是一门足以惊艳全城的技艺。 再过一日,苏晒秋又教得更细,她结合不同脸型、不同肤色、不同五官优缺点,细细讲解专属妆容打法。 圆脸如何收缩轮廓、方脸如何柔和线条、长脸如何缩短比例、五官扁平如何提亮立体,每一种脸型都有专属对应的修容阴影打法,绝不千篇一律。 为了方便几人直观学习、快速上手,她特意准备了一沓纸,上面画好了五官。 现场试色、实操演示。 哪里该加深、哪里该提亮、哪里该过渡晕染,清晰明了、通俗易懂。 每一种五官都有五张纸,她教一遍,四人就得在纸上复刻妆容,还挺有难度。 第297章 三铺开业 学成后,苏晒秋让四人参加了一场考试,随机出题。 题目一:客人的嘴巴较薄,现在在这张纸上画出最适合她的唇形和色号? 题目二:又比如客人是丹凤眼,你认为最适合的眼妆是什么? 对安安宁宁来说,很难,而且她们刚刚接触,问题很大。 不过还是学徒,苏晒秋对她们要求不会太高,出错也没有批评。 苏梅儿的水平相较苏元宝高一些,以后肯定也更有名,所以说兴趣是最好的老师。 众人日日勤学苦练、反复实操,短短几日,尽数掌握了基础护肤、日常淡妆、精致妆造的全套技艺。 几日的筹备转瞬而过,三家新店所有货品、人手、技艺全部准备到位。 正式开业这日,没有盛大排场、没有权贵捧场、没有提前造势预热。 不过,大家都没有想象中的紧张。 林春娘她们是觉得,举目皆是陌生人,无亲无故、无人相识,反倒彻底放开手脚,不用顾及旁人眼光。 小吃店、服装店同时敞开大门,所有员工精神饱满、笑容爽朗,大大方方站在店门口吆喝迎客。 接地气的叫卖声清亮热闹,用的宣传语很真诚,一下子拉近了路人的距离。 得益于新颖品类、绝佳口感、独家技艺、别致货品,服装店和小吃店开业首日生意便不错。 烟火缭绕的小吃店,烤肉、串炸、卤味、糖水种类丰富,口味独家无二,香气飘满整条街巷,路过行人纷纷驻足尝鲜,回头客络绎不绝。 衣裳美妆店凭借版型新颖、面料舒适、款式雅致的成衣,加上前所未有的精致妆造、养肤护肤品,瞬间抓住城中女客眼球,进店体验、挑选的客人源源不断。 唯独新开的书店,开业初期稍显冷清。 店内陈设干净雅致,书卷气十足,只是货品单一,整家店铺只售卖苏晒秋原创的两本新书。 没有市面上常见的科举典籍、话本杂谈、诗词选集。 不少路人进店逛上一圈,找不到自己需要的常规书籍,难免心生吐槽。 “这书店真是稀奇,基本的书籍都不备货,就两本书来回摆着,开得太敷衍了。” “啥书都没有,白跑一趟。” 零零散散的吐槽声不绝于耳,书店开业前几日,客流稀疏。 苏晒秋对此早有预料,因此开业之初,她特意筛选出一批尚未对外售卖的新款衣裙,一一精心打包。 同时搭配上自己的两本原创书籍作为赠礼,整理出二十份精致礼盒。 只为在甘棠城的上流圈层,投下一枚温和的石子,慢慢积攒口碑。 州府城内的高官世家、名门望族、书香门第众多,州府主母、各家小姐皆是城中最顶尖的圈层人物。 苏晒秋让人挨个上门赠礼。 此番送礼只结善缘、不索回报,有两家规矩森严没有接,其他十八家都收了。 这两本书看似早已在红果镇及周边城镇批量流传、远销四方,但对标到甘棠城就少了。 不过,量虽然少,但因为故事新颖,很快就在甘棠城传播开,按理说苏晒秋过来专门卖自己的书已经落了后尘。 而早前各地书店私自仿写、盗版泛滥,闹出不小风波,官府早已备案记录。 本来官府对文创这块抓得就严,一众盗版书商听闻原作者亲临甘棠城,有官府正规备案撑腰,没人敢铤而走险。 短短时日,甘棠城市面上的盗版版本彻底绝迹,仅剩苏晒秋本店的正版书籍,稀缺度瞬间拉满。 而另一方面,城中各大书铺老板皆是懂书、惜书、识眼界之人,但凡欣赏一本佳作,必然会深究作者来历、行文风格、人品性情。 他们早已摸清苏晒秋的底细,知晓这位年纪轻轻的女作者行事果断、从不吃亏,又听说她会和当地的书铺老板们合作,共同挣钱。 因此没人会得罪这般有才华、有底气、有备案的人。 在苏晒秋原本的认知里,这两本书早前大多在男子圈层流传,只是内容三观新颖、打破世俗观念。 一度被圈内男子抵触、诟病,私下锁定传播,热度被刻意压制。 所以她偏偏反其道而行,不讨好世俗、不迎合男子喜好,专门将正版书籍送入后宅圈层,赠予全城权贵女眷、世家小姐。 每一本送出的正版书籍扉页上,她都亲手批注一行小字:谨防盗版书籍,赠执笔一束微光。 简简单单的字,态度却鲜明。 各家世家小姐、官府女眷收到赠礼,先是被衣裙的新颖所吸住目光,本来没在意那书籍,不过随意一翻便发现和市面上的文言类书籍不同,很快就能看懂。 细细翻阅后,更是彻底沉浸其中。 两本书视角独特通透,字字句句都精准戳中世间贪嗔痴念而起的罪恶,道尽女子半生委屈、半生期许,写透世俗桎梏、人心冷暖。 读后还会让女子清醒独立、识人辨心,被定义为“得藏起来看的好东西”。 这些自幼被困在后宅、被礼教束缚、被世俗规训的贵女们,从未见过这般男子作茧自缚,最终受到惩罚的书籍。 她们躲在闺房之内,悄悄品读、反复回味,越读越是产生共鸣。 许多未出嫁的小姑娘都生出警惕心。 而已嫁为人妇的女子,心中积压多年的困惑、委屈、迷茫,尽数在书中找到答案。 一众贵女心生好奇,纷纷私下派人打探作者来历。 这一打听,皆是震惊不已。 她们原本以为写出这般通透文字的,必然是饱读诗书、半生浮沉的年长文士,不拘于男女分别,想要教女子一些处世之法门。 却万万没想到,作者竟是这般年纪轻轻的少女。 更让人惊叹的是,这位少女短短时日便立足州城,接连开设三家商铺。 会创业立身,又会搞设计,更会写书。 这种不依附家族、不攀附权贵、不囿于后宅、不困于世俗的面貌,活成了很多女子梦寐以求的模样。 她们觉得,苏晒秋这般眼界、心性、格局、能力,远超寻常男子、世家子弟,是真正难得一见的奇女子。 许多姑娘心底都生出浓浓的结交之意,真心想要认识这位少女…… ———————— 第298章 内衣套装 服装店内,每日都是热闹鲜活的景象。 前几日只是卖衣裳,这日已经正式把妆造业务也提上来。 苏晒秋看书店生意起来,就让抄书员守着,而自己去坐镇服装店,带着苏梅儿她们熟练化妆业务。 这日来的客人,脸型比较特殊。 苏梅儿被她盯着有些压力,不敢上手,求助的看向苏晒秋。 苏晒秋接过阴影和高光粉,示范客人的这张脸怎样通过光影修饰来达到最好的效果。 她细致的拿刷子轻扫客人面部,很快就有收紧轮廓,显小显瘦的效果。 周围几位女客,不知不觉驻足围拢,安安静静聆听。 在众人从前认知里,女子妆容不过随意扑粉描眉、敷衍了事。 从未知晓脸上修饰竟有这般多的门道、这般精细的学问。 亲眼看着原本有些不齐整的面庞,经过简单的阴影提亮修饰变得对称,精致小巧、轮廓利落。 一众女客忍不住小声窃窃私语,眼底满是新奇,时不时抬手轻轻抚摸自己的脸颊,好奇自己适合怎么打粉。 “有时候可以大胆的动手,若是不合适,就减些费用,给客人洗了重新画,手艺都是这样一点点练出来的,”苏晒秋把东西原还给苏梅儿。 “嗯,我知道了!” 等苏晒秋稍微空闲,几位女客立马凑上前来,纷纷说出自己的容貌困扰。 “老板,我天生嘴巴有点歪,有没有法子能修饰一二?” “我发际靠后,额头宽大,看着憔悴显老,能不能靠妆容改善?” “……” 众人鼓起勇气问出的,都是女子常年困扰的容貌难题。 苏晒秋耐心听完所有人的诉求,压了压手,认真解释。 “这些小问题,靠妆容修饰都能大大改善。只是我如今一人分身乏术,没法逐一帮大家讲解。” “店里本就有专属妆造服务,首次体验只收一百文,经验丰富的妆造师会根据你们的脸型、肤色、五官优缺点,定制专属妆容,找出最适合你们的样子,请放心,首席妆造师为此已经钻研技艺五年,见过的人多不胜数,肯定能把你们变得更美。” 这话一出,第一次接触“妆造”的一众女客瞬间心动,当即自觉排成长队,想要体验这个妆造。 在她们等的时候,还能去里面的屋子洗洗手擦擦脸,若是来了癸水还能在隔间换衣裙,简直是独一份的体验。 因为这贴心周到的服务,店内热度节节攀升,客源源源不断。 这时,几位进店闲聊的妇人凑在一块唠家常,随口说起身上难以启齿的烦心事,恰好落到苏晒秋耳中…… 现如今女子用来应付月事的布垫实在算不上好用,布料厚实粗糙,还不透气。 夏天裹着又潮又闷,难受得不行;到了冬天,凉布垫贴在身上格外煎熬。 这块布还要反复清洗循环使用,很难彻底洗干净,久而久之容易有味道,不少妇人因此落下小毛病。 家境贫苦的女子更是别无选择,只能垫上草木灰勉强应付。 一个妇人随后叹道:“别光说月事布,咱们日常穿的肚兜、裹裤一样闹心。肚兜遮不全,还晃悠,干个什么都不安稳。” 妇人乙跟着点头:“可不是!那裹裤剪裁一点不贴合,总觉得漏风,月事期间绑上布条还好一些,只是走动起来有些磨皮肤。” 这件事困扰着天底下所有女子,可这么多年,从来没有人想着法子改善。 苏晒秋听到这些吐槽,猛地拍了下脑门。 住在乡下的时候,家家户户全都是这么凑活,大家早就习以为常,她慢慢也就习惯了旧式的贴身物件。 可她是见过用过卫生巾的!还穿过合身舒服的内衣! 穿越过来之后一直入乡随俗,穿着粗布做的旧式里衣将就度日,竟把这么要紧的东西抛在了脑后。 贴身衣物是女子人人都要用的刚需,市面上一片空白,若是拿出来,不光能挣钱,最重要的是能实实在在帮到许许多多女子,解决大家难以言说的麻烦。 卫生巾暂时买不到,可以等购物app的区域解锁直接兑换成箱的卫生巾,但这东西需要等解锁了才买。 她也可以选择自己做,可那透气材质、底胶不是短时间内能攻克的,三家店才开,以她现在的精力可没时间研究,这件事只能先搁下。 而内衣套装,现在直接做不就行了? 想法一定,苏晒秋不想多耽搁,快步赶回书香巷的宅院,第一时间把王昭昭这群绣娘召集。 绣娘们聚拢过来,满脸好奇,不清楚苏晒秋急匆匆把所有人喊过来,是安排什么活计。 苏晒秋没有说多余的,拿起纸笔,凭着从前的记忆画起图样。 纸上勾勒出全新样式的上衣和内裤,是大伙从来没有见过的,看着都不知道怎么穿。 她抬眼看向一众绣娘,安排道:“这几天别的零碎活先往后放一放,优先赶制这批贴身衣物,先做出一批成品。” 王昭昭几人拿着图纸反复打量,越看越是好奇,心里暗自揣测这新奇衣裳是穿在什么地方。 可大家跟着苏晒秋许久,心里清楚她的行事风格,她绝对不会无缘无故安排无用的活儿。 时间紧任务重,众人按捺住满心疑问,应下差事,专心研究版型、裁剪布料,着手赶工。 绣娘们手艺娴熟、手脚麻利,再加上图样简单好上手,没过两日,第一批柔软透气的贴身衣物就全都做好了。 这时候,苏晒秋才无所顾忌的说出这两样东西的作用。 之前没说,主要是怕她们害羞,耽误了进度。 她说出这是给女子穿在里面的,从此不必再穿肚兜和裹裤。 大家都红了脸,随后好奇的在自己房子里试了试,发现还真是特别…… 苏晒秋还说,内衣套装先做一批出来试卖,之前做的少料男人装也可以继续了。 反正都是私密物,一套是让女人身体舒服,一套是让女人心里舒服的,可以一起卖。 众人便红着脸答应…… 第299章 后悔 内衣套装就这样悄无声息的开始售卖,店员只给相熟的老客先介绍试试看。 城里女子虽然比地方上大胆一些,但思想依然有保守的底子,一开始听店员推荐内衣内裤,说是穿上十分性感,还很舒服,名叫女神套装。 当时,她们碍于脸面十分害羞的走了,心底却记住了这回事偷偷告诉好友。 不过有此困扰的也不少,有人听说了这件事,想专门过来买一套试试。 只要有人鼓起勇气买上一套回家试穿,几乎没有人再回头用老式里衣。 新式贴身衣物柔软亲肤,贴合身形却不会勒得慌,上面有小孔洞,有些是一层料子,加厚中间位置的,这样不会凸点。 有些是两层料子,里面塞了薄薄的棉花,这棉花还能随时替换,穿上让部位更饱满,整个人都自信了许多。 小裤则是贴合身体构造,穿上很有安全感,比那空荡荡的感觉好多了。 而有家室的女子,自己买一套舒服的,再给男人买一套sao的,后面的日子都和谐了很多。 总之,穿过的女子像是发现了天大的好事,私底下互相悄悄推荐。 一传十、十传百,口碑悄无声息地扩散开来…… 没等多久,原先还害羞观望的女客纷纷主动上门抢购。 这款贴身衣物成了服装铺里最隐秘,却卖得最火爆的货品。 一晃到了月底算账,女装铺赚的银子比男装铺高出好几倍。 这让苏元宝怎么都摸不着头脑,心想自己的化妆技术也没有那么差吧,客人也很多啊,怎么就比不上梅儿的提成多呢? …… 新式内衣的法子,苏晒秋没打算报备官府,也没打算攥在手里。 她主动找上城里好几家女装铺子的老板,把这套内衣的设计和做法教给了她们。 单凭自家那几个绣娘,还得偷着做更“淘气”的男款,产能根本跟不上。 有需求的女子千千万万,不如大家一起做来卖。 再说她刚来甘棠城,也想和同行好好打交道,和气生财嘛。 谁都没料到她能做出这样的决定,一众女装铺老板顿时对她刮目相看,心里不住感慨她心胸开阔,这样独家设计的东西都能分享出来,因此牢牢记住了这位不一般的女子。 等到大伙靠着新式内衣实实在在赚到银子,这份感念便更重了。 慢慢的,市面上都开始跟着苏家铺子的花样走。 才过去一两个月,甘棠城不少女子都换上了新式内衣。 很多大户人家的女眷,也会派人前来定做料子更好的高档款式。 各家女装铺推出的内衣款式,让女子们选花了眼,干脆一次多买几套,后面换着穿。 那些收了苏晒秋赠书的女子,都暗自穿着新衣,更加对这位姑娘有了好感。 而贵妇圈里隐秘流传着男套装的好处,惹人心痒痒。 不少贵妇私底下都让自家男人试了,有些被臭骂一顿,拂袖离去。 但也有男人吃这一套,私底下换位换称呼,别有一番刺激,女人高兴男人快乐,反而夫妻关系更好~ 更有那贵妇托人联系到苏晒秋,问她手上有没有那种书?她们觉得,能想如此趣味衣物的,又是一个写话本的,万一有呢?岂不是非常好看…… 对此,苏晒秋考虑到陈夫子的老脸,怎么问都说没有写,不擅长这方面。 她想,如果真的卖带插图的话本,肯定会卖到脱销的,毕竟她的画技就是写实,比市面上的图可是活色生香。 唉,看来不管在哪,x压抑都是存在的。 被问的多了,给她说的都有些燥热,只好锻炼身体转移注意力。 苏家三个铺子生意蒸蒸日上,如今还有了仆人伺候自己,苏晒秋依旧没有放纵。 担心减肥后的反弹,加上最近的私密话题在激发热血,她每天都会锻炼身体,林娟花也跟着她一起。 锻炼之余,两人还会一起研究护肤,得空就去自家店里做美容,相处得越发亲近。 作息规律,坚持运动,调理皮肤,苏晒秋整个人由内而外都有了不小变化。 她本来就长得有福相,现如今眉眼愈发明亮精致,皮肤白皙细腻,看着就像是大户人家养出来的。 虽然算不上多好看的女子,但给人一种舒服的气质。 林春娘她们说,人群里一眼就能看见她,气质特别的很。 这段日子,甘棠城里还有一件大事传得沸沸扬扬。 三年一次的童生试即将开考,四面八方的读书人齐聚城内,准备博取秀才功名。 大街小巷、茶楼酒馆,到处都是身着青衫白衫的学子。 城里的姑娘、妇人闲聊,总免不了悄悄议论这群赶考书生。 读书人苦熬多年,一旦考中便能平步青云,大大改变处境。 不少人家心里打着主意,趁着这些童现阶段寒酸,挑一个有前途的给家里姑娘认识。 若是真中了,往后姑娘跟着也能过得体面些。 为此,有些人家甚至会免费让成绩好的童生来借住,还赠送盘缠。 这天午后,苏晒秋带着林娟花出门采买布料。 两人慢悠悠走在整洁热闹的青石街上,到十字街口时,迎面看到几个学子。 各个身姿挺拔,一副读书人的模样。 而这其中,就有苏砚书。 二人从前有不少纠葛,如今早就形同路人。 苏晒秋只是淡淡地瞥了一眼,没有停下脚步,她还有一堆事要忙呢。 她径直往前走去,就像遇见了毫不相干的陌生人。 如今事业稳步发展,身边亲人安稳顺遂,她可不会为从前的人和事停下脚步。 说起来,每次也都是苏砚书和他家人来招惹,她压根没想多说一句话。 林娟花小声耳语:“表妹,那个人在看你唉。” “不认识。” 苏晒秋和林娟花经过时,苏砚书下意识别开目光。 看向靴子上沾着的泥点,他心里五味杂陈,也一阵阵发酸。 一段时日不见,阿宝容姿愈发明丽,衣着整洁得体,步履之间自有一番气韵。 他用袍子掩住鞋面,又拢了拢有些松散的发髻。 昨晚借住在一户人家,对方招待周到,饮了些酒。 今早贪晚,匆忙束发、随意着装,衣衫不甚整洁、发髻不甚规整。 本是寻常疏忽,此刻却让他满心局促懊恼。 他早知苏晒秋举家迁入甘棠城,心底一直刻意回避这件事。 自知如今境遇普通、前路未定、功名未就,早已和如今远近闻名的姑娘产生了差别。 他为了考功名,这一路上风餐露宿,钱财捉襟见肘,而她呢?估计钱都赚的塞满一间屋子了。 昔日同在小镇生长、境遇相当,如今她挣脱乡土桎梏、立足州城、立业兴家、光芒耀眼,活成了人人艳羡的模样。 而自己,依旧困在寒窗苦读之中,前路渺茫。 越往细致了解,越发现官场水深,需要人脉和钱财才能打通一些微末的路子…… 这一刻,一直刻意回避的问题全都涌了上来。 他忽然很后悔,若是今日出门穿着得体,会不会让阿宝看他一眼…… 若是那时待阿宝好一点……或许如今会有不同的结果…… ———————— 第300章 哎呀,真香! 最近甘棠城最火的吃食店,就是苏爱林小吃一号分店。 生意火得一塌糊涂,一旦烤起串来,整条街都飘着特殊的勾人香味,加上酒香甚是特别。 哪怕是手里没什么钱的,拿号牌等半个时辰都要吃一回。 毕竟这家店味道从未闻过,实在好奇吃起来是什么滋味。 好多人宁愿不去大酒楼,也要来这家小店吃一口新鲜。 这事很快传到了纨绔少爷于乐尧耳朵里。 于乐尧是兵部侍郎家的儿子,从小锦衣玉食,嘴巴挑剔得很。 他亲舅舅开着聚贤楼,共计四层,算是甘棠城最豪华的那一波酒楼之一。 平日里他只吃酒楼的精致菜肴,压根看不上街边的小摊小店。 可最近他发现不太对劲! 自己那群狐朋狗友,总是约不出来! 他们甚至私下聚会,全都往苏家小吃店跑,谁都不叫他。 这事还是他纳闷的紧,派自家仆人去跟踪一回才知道的。 据说他们坐在那里喝酒吃肉,可高兴的很。 他气不过这群人不喊自己,当面一问,有弟兄才不好意思的说实话。 对方说:“这家小店的味道,乃是甘棠城独一份。” 于乐尧当场就不服气了。 他堂堂侍郎府少爷,大酒楼山珍海味吃个遍,那些饭菜,还能被一个新开的街边小吃店比下去? 要么就是弟兄们不喜自个儿在场,毕竟他的身份地位可和身边人不同,或许人家觉得有压力…… 可……为何一早没这种情况呢? 越想越别扭,这天他干脆带着自家仆人,大摇大摆冲到苏家门口,打算亲自过来吃。 他想来想去,还是觉得弟兄们肯定是找个理由躲自己,他来这一趟,就是想彻底坐实心里的猜测,好决定以后怎么对待他们。 不过随着距离的接近,他竟然闻到一股销魂的饭菜味,让他有些诧异。 不知是哪家的饭菜味道如此特别? 当发现是苏家时,他沉默了…… 店里服务员见来了贵客,立马上前招待:“客官,您想吃点什么?” 于乐尧看着店内的员工都有统一的制服,还挺齐整,样式也好看,引得他上下打量。 不过他心里还是不爽,打扮的再好有什么用,闻起来再香有什么用?吃起来的感受才是最重要的! 他嘴角一撇,从钱袋摸出二两银子,随手丢在桌面上。 “把你们店里最拿手的端上来。” 他抬着下巴,一副谁也瞧不上的嚣张模样,“我倒要尝尝,有多好吃!” 服务员感觉这人身份不一般,不敢怠慢,赶紧拿着银子跑去后厨传话。 林春娘几人顺着布帘缝隙瞄了眼,一看他非富即贵的模样,也不敢得罪,商量了一下,决定拿店里目前卖得最火的麻辣香锅招待他。 大火爆炒,很快就出锅满满一盘颜色鲜亮、荤素齐全的麻辣香锅。 配好白米饭,又端上一杯店里招牌的珍珠奶茶。 菜刚上桌,于乐尧眼神里满满都是嫌弃。 他吃惯了清淡的酒楼菜,从没见过这大红大绿啥颜色都有的粗糙菜色。 啧啧,摆盘糊弄,一点都不精致! 他只用两根手指小心翼翼捏着碗边,好像生怕沾到什么脏东西,皱着眉凑近闻了闻。 这一闻,他愣了。 味道还真和平时吃的饭菜完全不一样! 一股子浓烈的烟火锅气扑面而来,带着一种他从来没接触过的香辣刺激。 这年头会用辣椒做菜的人极少,都是喜好辣食的地方上才有的特色,还没有广为传播。 大酒楼更是完全没有这种口味,于乐尧长这么大,第一次闻到这么新奇霸道的香味! 好奇心压过了嫌弃,他拿起筷子试探着尝了一口。 这一口下去,直接沦陷! (ˊ?ˋ)???~~~ 鲜香! 入味! 够劲! 所有食材都吸满了秘制味道,口感丰富又扎实~ 微微的麻、适度的刺激,每一口食材味道都不同,越嚼越香。 热气顺着喉咙落进肚子里,浑身都通透舒服。 没有大酒楼菜式的精致,可一口一口全是人间烟火,好吃得让人根本停不下来。 于乐尧越吃越上头,刚才的傲气全都吃没了。 他埋头狂炫,眨眼的功夫,满满一大盘麻辣香锅连菜带汁,被他吃得干干净净。 嘴里火辣辣的,却爽得眯起眼。 吃完他下意识端起旁边那杯奶茶,想润润舌头。 看着杯中糊糊糯糯、看不清原料的样子,他又开始挑毛病了。 他还记得自己是来干什么的,麻辣香锅没找到茬,他就把全部希望放在这杯粥上。 于乐尧心里已经盘算好了:不管好不好喝,待会儿他都要当众吐槽一通,好歹挽回自己的面子,哪怕这里的饭菜确实比舅舅家的酒楼好吃…… 他抿了一小口。 下一秒,整个人直接僵住! 提前想好的一堆嘲讽话,全部堵在嘴里,一句都说不出来,大脑变得一片空白。 第301章 头号粉丝 首先,入口超级顺滑~ 奶香浓郁醇厚,甜度刚刚好,清甜温润,一点都不腻人。 玫瑰的淡香……温柔又香浓的味道铺满整个口腔,刚好中和了嘴里残留的辣味,让人浑身舒坦,忍不住露出笑容。 这是他喝过所有茶饮、糖水、粥里面,最特别、最好喝的一款!!! 他脑子里属于理智的那根弦断了,什么高冷、什么傲气、什么看不起小店,全部抛到九霄云外。 他下意识的吸了一大口。 香甜奶茶滑进喉咙,几颗软糯q弹的东西跟着滚进嘴里。 轻轻一嚼,弹牙软糯、香甜入味,口感层次直接拉满! 我的天! 于乐尧忍不住低呼一声,眼睛瞪得大大的。 他可是从小吃遍京城高档宴席、喝遍名贵茶饮的侍郎府少爷,今天居然被一盘家常菜、一杯甜奶茶彻底拿捏了! 也太好吃、太好喝了! 旁边吃饭的客人、店里的伙计全都看傻了。 刚才还拽得二五八万、一脸看不起人的贵公子,跟没吃过饭似的胡吃海塞一通,还满脸夸张,前后差别简直离谱。 就在于乐尧喝得见底还想再来一杯的时候,旁边的仆人赶紧凑上来提醒他。 “公子!您居然勉强吃完了这些街边粗食,已经是给他们天大的面子了!依我看,这味道肯定比不上聚贤楼!奴才这就讨回公道!” 这仆人心里知道,自家公子平时出门,只要和谁对上,必定是对方吃亏他才罢休。 今天他一个下人不主动开口,晚上回了宅子,挨打的就是他自己,所以对挑事格外积极。 结果话刚说完,于乐尧抬脚就把他踹开。 “闭嘴,滚远点!” 他心里尴尬得不行。 味道好吃成这样,他哪好意思找人麻烦? 最重要的是——他以后还想吃呢!! 虽然店家就是个小百姓,可要是把人家得罪了,万一出餐前偷摸吐口水怎么办?他以前在酒楼又不是没见过小二这样报复客人。 仆人连滚带爬跑出店外,不敢再多嘴半句,心里懵懵的。 自家少爷今天怎么转性了?居然放过一家小店? 他不知道的是,从这之后,于乐尧发现她家每一样吃食都好吃,而且还经常换花样,每次都有新的期待,于是久而久之彻底被苏家美食所收服。 他再也不上门找茬了,反倒经常派仆人过来买,请自己那帮弟兄一块吃。 他已经原谅了大家。 毕竟要不是他们,他也不会知道世上有这样好吃的东西。 而弟兄们也道歉了,说是知道他的脾性,向来看不上便宜货,这种小店若是推荐只会引来嘲讽,因此没喊他,他听完立马就理解了。 总之,这天后,他彻底成了苏家小吃店的头号粉丝,谁要是觉得难吃,他第一个不答应! 苏晒秋当时不在,没亲眼看见,是后来林春娘跟她唠的。 听完之后,她还觉得挺有意思,心想日后遇上了结交一番,还能扩大自己的人脉。 …… 最近书店刚进了一大批新书,开张没多久,人气却不错。 毕竟《聊斋》和《铡美案》已经在后宅传开了,现在店门一开,都是书客和家丁丫鬟在买。 这天店里正热闹着呢,门口忽然一阵喧扰。 一群人浩浩荡荡走了进来,前头是几个穿锦袍、摇折扇的富贵少爷,看着派头十足。 身后跟着好几个青衣书生,看着文文静静,却个个眼高于顶,再加上随行家丁簇拥着,阵仗很大。 领头的少年白白净净、模样周正,只是眉眼间傲气藏都藏不住,一脸谁都看不上的架势。 他是城中文坛大佬潘祭酒的儿子,潘文生。 他身边那个清俊书生,是甘棠城名气最大、被捧上天的才子兰兮墨。 一屋子买书的人,落在这几人眼里,成了不入流的笑话。 潘文生嗤了一声,语气带着浓浓的轻蔑:“好好的正经书不看,一窝蜂捧着这种闲书瞎凑热闹,果然是市井粗人,眼界浅薄得很。” 那些买书的人,好好的突然被贬低,心有愤懑。 可一看他们这些人非富即贵,只能暗自忍下…… 兰兮墨也蹙着眉,本来清秀的一张脸,硬生生被一股子刻薄戾气毁了。 他们今儿过来,压根不是买书的。 近来全城风靡的《聊斋》与《铡美案》,二人早已听闻,甚至私下偷偷看完了全书。 可越是看,心里越是不爽。 在他们看来,女子执笔着书,打破世俗常规,文字立意大胆新颖,不受礼教束缚,已然是破格逾矩。 这般诋毁男子的书籍风靡全城、广为流传,更是触了这群读书人的逆鳞。 只是对方终究是一介女子,若是由文坛出面封禁,未免太过小题大做,落得欺负女子的话柄。 而甘棠城不像小地方,女子还是有些话语权的,万一得罪了哪个爱好文墨的官家小姐,也是得不偿失。 于是几人私下商议,干脆由他们这些名门后辈、青年才子出面,挫一挫这女作者的风头,把这股歪风压下去。 一介闺阁女子,也敢舞文弄墨、蛊惑世人? 简直是滑天下之大稽! 潘文生上前一步,居高临下看着苏晒秋,语气带着逼人的压迫感:“坊间大热的《聊斋》《铡美案》,皆是你所作?” “是我写的。” 苏晒秋神色平平,半点不慌,让这群人有些意外,心想到底是能写出这样作品的人,胆气至少足够。 兰兮墨立刻上前,语调斯文却字字带刺:“姑娘身为女子,当守闺训、安分守拙。” “你书中言语偏激、妄议人情世故,刻意挑动世俗是非,乱人心性!此类异书肆意流传市井,败坏风气,实属不该!依我之见,你理应即刻停售,再不可妄自着书!” 这番话说得端端正正,却满是咄咄逼人的味道,现场气氛瞬间紧绷起来。 苏晒秋看着眼前一群人,听着耳边的窃窃私语,了然他们个个都是有身份的,比之前那帮书生可难缠多了。 她淡淡勾唇:“诸位,都是这个想法?都觉得我的书不该卖?” 在场公子、书生个个昂着头,一脸理所应当。 第302章 对子 苏晒秋笑了:“提笔写字、着书表意,凭的是个人本事。世间百态、人情善恶,本就该容人书写记录,何来女子不许写书的道理?” 这话直接怼得几人哑口无言,脸色一沉。 一个书生沉声呵斥,文绉绉却带着火气:“伶牙俐齿!女子若是寻常着书也罢,偏偏写些诋毁男子之事。” 另一人嚷着:“礼教尊卑、男女本分,自古有之!女子不遵本分、妄议文道,已是逾矩,你切莫不知进退。” “别给脸不要脸!” 苏晒秋仔细观察这帮人,都是有一定身份地位的,她一个小小的老百姓,硬刚只会给自己添麻烦。 来了大城,可不能再随心所欲的骂人揍人,他们的身份都不简单,领头那三四个,随便对她出阴招就坏事了。 她干脆换个法子,从容道:“你们非要挑我毛病、禁我的书,也行。不过……文坛向来以才学论高低,你们若是真有本事,我就心服口服的执行。否则,没真本事,只凭家世背景压人,我绝不认。” 潘文生皱眉:“你是何意?” “简单,你们都是饱读诗书的人,对对子肯定不在话下吧?” 她说着,去把门关起来,阻挡了外面的百姓看热闹,“咱们比试一场,公平较量。” “我出上联,你们任意一人对得出工整下联,我立马停售《聊斋》《铡美案》,如何?” 她为人谨慎,打算这回赌约输了也只是停售两本旧书,而不是封笔,这样还有的赚~ 毕竟她也不知这群人的水平,会不会能对出她的考题。 她肯定是不能押全部的。 店还要开,新书还要写,不可能一场比试把自己的后路断干净。 在场众人听完,纷纷嗤笑出声,满脸笃定。 “区区对联小道,也敢拿来与我辈读书人相较?可笑至极!” “兰兄才名冠绝一城,对付你,绰绰有余!速速出题,也好让你认清差距!” …… 这一幕把店里的零星客人都看美了。 悄悄站在一边看双方对峙,心底直呼有意思。 这苏老板也太胆大了! 对面全是官宦子弟、有名的才子,都是读书堆里拔尖的人物! 她一个新开店的姑娘,居然敢当众比拼文采? 她哪来的勇气? 难不成……她真有那泼天的文采? 真是刺激啊! 苏晒秋环视一圈:“丑话说在前头,你们要是一群人都对不上,往后就不准再来找我事。” “我一个柔弱的姑娘家~在外讨生活本就不容易,还要被你们这么多人针对,唉,不管谁输了,按照赌约来执行,谁也别气不过来阴的,这样,各位敢应吗?” 一群大男人个个恃才傲物,听人家都这么说了,哪好意思推脱,当即自信的全数应下。 兰兮墨轻摇折扇,眉眼间满是傲气,语气带着几分施压:“我倒要看看,你能拿出什么绝妙对子!竟敢这般狂妄,一人挑战我们一众读书人。” 苏晒秋没接他的挑衅,反倒认认真真打量了他两眼,满眼的遗憾:“唉,说句实在的,兰公子呢,名字好听,外形清风朗月,气质又出尘,妥妥的翩翩君子啊!可当你带着恶意和嚣张时,嘴脸实在难看,唉,一瞬间,美好度真是从天上掉到地府里去,可惜了……” 这话一出,全场瞬间安静。 兰兮墨:“……” 他手里的扇子猛地停住,整个人当场僵住。 他从小到大,走到哪都是被人追捧夸赞的。 姑娘家爱慕倾心、文人同辈推崇,何曾有人敢这般直白的评价他? 这种评价他还是第一回听见。 一时间他心绪大乱,心底又别扭又怀疑,甚至忍不住暗自琢磨:自己说话的时候,真的这么难看? “……” 堂堂大才子,当场被一句话说的郁结,旁边几个公子哥没忍住,笑了出来。 往日大伙出门,只要兰兮墨一到场,姑娘们的目光就全黏在他身上,还有尖叫的、晕厥的…… 那时,把他们几个贵公子都衬得没半点存在感。 众人心里早就憋着股闷气。 今儿总算冒出个姑娘怼他,也该杀杀他的风头,叫他明白,不是所有女子都觉得他完美无缺好吧。 这下,他们对苏晒秋突然没有那么讨厌了…… 而苏晒秋废话不多说,径直走到桌前,提笔写下两道上联:“我不为难你们,现在给你们出两道,只要能对出其中的一道,就算你们赢!” 她语气轻飘飘的,充满了自信,让对面一群读书人有种不好的预感。 莫非,她手上的对子真的那么难? 众人赶紧围上来细看。 「烟锁池塘柳」 (是这个世界的文字,和华夏文字像,也是契合金木水火土的) 刚看完,一个书生立马松了口气,带着轻蔑笑道:“我当是什么千古难题,就这?也太简单了!” “是啊,这有何难?” 不少人嗤笑着,暗自想怎么对才能碾压苏晒秋。 唯独兰兮墨心头一紧,眉头死死皱起。 他直觉不对劲! 能写出那些书的,不可能出这么简单的对子,这不合理。 最关键的是,刚刚苏晒秋才评价过他。 可不能贸然开口,万一错了,岂不是又要被嘲弄…… 旁边一个心思细的公子哥盯着偏旁看了半晌,脸色唰地一下白了,压低声音惊道:“不对!快看偏旁!金木水火土,竟五行俱全!” 众人猛地定睛细看。 是啊! 全员瞬间倒吸凉气,脸上的笑彻底僵死。 短短五个字,字字暗藏五行玄机! 下联不仅要对仗押韵、意境相合,还得同样带五行偏旁! 方才叫嚣简单的书生,脸瞬间涨得通红,张着嘴半天憋不出一个字,尴尬得脚趾扣地。 潘文生嘴硬道:“什么对对子,不过是雕虫小技罢了,算不得真才学!” 嘴上逞强,额头的冷汗却藏都藏不住,刚才他可是答应的清清楚楚,现在就好像悔棋这种坏习惯,肯定会被人诟病的。 兰兮墨听到这些,反而悄悄松了口气,还好……还好,他刚刚没有开口…… 第303章 这就是格局 不知怎的,兰兮墨忽然格外在意苏晒秋对自己的观感,不想在她心里印象再差上几分。 若是能凭才学稳稳赢过对方自然最好,女子大抵都会欣赏有才气的男子,对方说不定就能改观。 可细细琢磨一番,他发现这上联根本对不出来。 他强压下心底的慌乱,连忙看向第二句,试图从中寻到突破口。 「雾锁山头山锁雾」 众人轻声念了两遍,读着虽有些绕口,意境倒是不错。 “这对子有古怪,谁瞧出其中门道了?” “这姑娘心思刁钻,先别急着答话,多看两眼再说……” 吃过刚才的亏,众人也长了记性,看着这句平平淡淡的上联,都沉下心仔细琢磨起来。 一个书生指着对子:“我看懂了,第一个字和最后一个字必须一致!” 奥! 众人更加认真看去,还真是这样。 然而,兰兮墨这一瞬间头皮发麻,不可置信的看向苏晒秋。 这上联,正着读通顺又有意境,倒着读竟一字不差! 居然是少见的回文联! 也有人发现了,颤声低呼:“是回文绝对!” “啊,这……” 一群自诩才高的书生、少爷,围着两句对联抓耳挠腮,冥思苦想半天。 可对出来的句子,要么狗屁不通,要么粗鄙浅薄,压根登不上台面。 兰兮墨几人的脸色,一阵青一阵白,难看至极。 现场彻底死寂。 围观的客人也跟着琢磨,越想越觉得无解,纷纷小声议论。 “这苏执笔还真是有些本事。” “那是,要不怎么就人家的书火呢。” “不是说兰公子是城里的顶尖才子吗?两道对联都对不上?” “看来名气都是吹出来的啊!” 细碎的议论声此起彼伏,像一根根细针,密密麻麻扎进兰兮墨、潘文生众人的心里。 兰兮墨的脸由红转紫,羞愤交加,手中的折扇被他攥得咯吱作响,几欲断裂。 可恶!被她打击到…… 竟然无法赢过! 他本以为苏晒秋只是哗众取宠的小女子,靠着一点点文采博取热度。 万万没想到,对方文采底蕴竟如此深厚,随手两句便是千古绝对,还一次性给出两道题目。 这已然仁至义尽…… 这么多自幼饱读诗书的男子,联手不敌一介女子,实在是颜面尽失。 丢人至极! 就在众人羞愤难当、恨不得立刻拂袖逃离之际,苏晒秋慢悠悠的声音响起:“诸位想好了吗?我不能一直在此等候,店里还得做生意呢。” 兰兮墨抬眼望见她云淡风轻的模样,好像赢了也没见多高兴,他心底的羞恼反而更甚,瞬间化作滔天怒火。 凭什么他们精心寻衅,最后反倒被对方拿捏的死死的? 凭什么一介女子,能这般从容自信,不惧文坛众人? 他咬牙怒喝:“区区对对子,不过是小道末技,根本登不上大雅之堂,算不得真本事!” “哦?小道末技?” 苏晒秋轻笑一声,缓步走到他面前,目光澄澈坦荡,字字清晰:“几位公子此间都说过类似的话吧?” “呵呵……对不上来,便借口说是不入流的小道?各位公子,读书人的脸面,就是被这般输不起且容不下别人的心态,一点点丢掉的。” 她声音不大,却字字诛心,句句戳中要害。 “你!”兰兮墨气得浑身发抖,血气上涌,险些站立不稳。 “我什么我?好像又丑了一点,”苏晒秋拍开他的手。 朝众人拱手行礼:“既然诸位无人能对,便请遵守方才赌约吧。” 兰兮墨彻底心态崩盘、破防失态,嘶吼出声:“你凭什么笃定自己就能对上?有本事你亲自作答!你若对得出,我……我当众拜你为师!” 此话一出,全场轰然炸开! 话音落地的瞬间,兰兮墨便心头一悔,可满店众人尽数围观见证,话已出口、覆水难收,半分反悔的余地都没有。 他死死盯着苏晒秋,心底疯狂祈祷,笃定她只是虚张声势,取巧出题,自己定然也对不出答案! 凭什么自己堂堂知名才子,会输给一个经商的小女子?这根本不公平! “拜我为师?” 苏晒秋上下打量着气急败坏的他,眼底的无语藏都藏不住。 兰兮墨被她看着,下意识攥紧双手,刚才被拍过的手背火辣辣的疼,他心底莫名涌上一丝不自在。 她摇头,语气带着几分冷淡:“不必了,我可教不起甘棠第一才子这般大人物。” 她特意加重了“第一才子”四个字,满满的讽刺,听得兰兮墨胸口郁结,险些喘不上气。 这女子到底怎么回事? 为什么就是和他过不去? 为什么非要下他的脸面? 看他快撅过去了,身旁书生连忙伸手扶住了他。 见众人依旧满脸不服,心底仍觉得她是投机取巧,苏晒秋不再玩笑,缓缓吟出之前那首诗: “为学须当广见闻,莫拘偏见自封门。 虚怀容纳千般理,静气消融万种纷。 不以己长轻后进,常存善念待同伦。 寸功积累成高境,大道从来不负人。” 诗句工整通透、立意深远,满是教化道理、文人风骨。 在场众人皆是饱读诗书之人,瞬间听出诗中格局与底蕴,远比他们平日里咬文嚼字、无病呻吟的诗作高明百倍。 苏晒秋神色诚恳,没有半分嘲讽,真心劝道:“诸位寒窗苦读多年,实属不易。” “君子立身治学,当宠辱不惊、虚怀若谷,不因外界夸赞而自傲,不因旁人出彩而忮忌。诸位也有家业和功名要奔赴,若能沉下心钻研学识、精进自我,不要被旁人影响了心情和上进心,定然能成为人中龙凤!光耀门楣!” 温和恳切的话语,反倒让在场一众傲气之人面红耳赤,羞愧难当,他们也不是那顶坏的人,分得清好赖。 瞧瞧,这格局……似乎确实比他们强些……人家都激励他们了,再找麻烦是不是太过分了…… 苏晒秋心底暗自腹诽:奇怪,每次找她麻烦的读书人都是一群一群来的,这些人团结起来确实麻烦,反倒不如街头地痞,好歹敢一人做事一人当,打完就算了。 好吧,她决定再降低一点对读书人的评价。 第304章 翻新书店 兰兮墨众人沉默不语。 之所以死死揪着一个女子的书籍不放、抵制寻衅,归根结底,是自己写不出这般立意新颖、广为流传的佳作,心生怨恨,便只想打压排挤、阻断旁人前路,根本无从辩驳。 可就让他们灰溜溜走,实在是难堪…… 苏晒秋思虑再三,也不愿彻底得罪这群文坛后辈、官宦子弟。 出门在外嘛,做事留一线,日后好相见~ 她放缓语气,主动给众人递了个台阶:“诸位也不必对我那两本书心存芥蒂。我写下它们,不过是看多了世间凉薄之事,只想提点女子,别看错了人,白白错付真心。” “诸位平日里想必也见过不少负心薄幸之人,再说你们家中都有姊妹女眷,这书能教闺阁里的姑娘擦亮双眼、护住自身,免得被不怀好意的人算计。它算不上什么歪书,本就是照着世间实情渲染写出的罢了。” 这番通透讲理的话,让在场众人紧绷的神色稍稍缓和。 紧接着,苏晒秋抛出台阶,笑意温和:“下一本书,我已经构想好了,一本男频一本女频,你们只要看男频就好了,那可是实打实的爽文,会着重刻画君子风骨、男儿气度,写尽男儿站在权利巅峰、谨慎机智、坦荡磊落的品格。” “我能预感到,这本书会风靡全城,到时候想买都不一定买的到。不过我答应诸位,等新书成册,在场的有一个算一个,可免费来我这领一本书,如何?” 什么是男频,什么是女频,他们大致能听明白这新鲜词。 苏晒秋对新书的自信,他们这次却说不出“你在异想天开”这种话了。 说不准人家真有这本事…… 人群中一名书生眼睛一亮,下意识开口追问:“不知新作是何等题材?” 听苏晒秋这么一说,他心动了。 毕竟他为了找苏晒秋的麻烦,可是仔细研读过聊斋的,那聊斋里对部分女人的描写都是那样美好~看着让人心神驰往,若是那些词句用在男人身上,或许会很爽吧? 然而话刚问完,瞬间察觉到周围同伴投来的冷眼。 尽数是“叛徒”般的审视目光…… 他当即悻悻闭麦,不敢再多言语。 众人回看苏晒秋,彻底放下了怨气。 人家大作家已然退让至此、主动示好,还承诺专门创作夸赞男儿的新作,他们再刻意寻衅,便是真的心胸狭隘了。 一众才子公子彻底没了找茬的理由,只能拱拱手,带着家丁离去。 原本众人来之前约好,今日挫败狂妄女作者、扬尽文坛威名,便去云来酒楼欢聚一堂、不醉不归。 如今惨败收场、颜面尽失,谁也没了吃喝玩乐的心思,悻悻散去。 而屋里,隐隐传来鼓掌声和夸赞声…… 经此一事,今日在场所有参与对峙的世家子弟、青年才子,在女子手上落败的流言火速传遍甘棠城。 这无意间替苏晒秋打开了知名度。 很多人好奇她这个人,也好奇她的书,便主动寻来。 更有那书店老板来和她谈分销的事,想将她这两本书销往全国各地。 苏晒秋觉得大执笔人的名号也是一个增加地位的方式,挑着顺眼的都答应了分销。 经过这次合作,往后若是去其他城镇,估计也会碰到自己的书迷,行事会方便很多。 苏晒秋的名声初显,店里便是更加热闹,人流络绎不绝。 结果没两天新到的书又卖完歇业。 正好,苏晒秋便打算拿最近赚的钱把书店好好改造一下。 …… 各世家长辈听闻自家饱读诗书的孩子,联手不敌一介经商女,还当众颜面尽失。 那是又气又揍的! 他们尽数将孩子禁足在家,勒令闭门读书、静心反思。 经了那两副绝对和一首劝诫诗的事,各家也不好意思去为难一个女子。 他们文人要脸面,主要是怕被有心之人传播,败坏了家族名声。 就当借此机会,敲打自家子弟,磨一磨他们身上的傲气,省得整日目中无人,鼻孔翘到天上去。 苏晒秋关起店门,在手机购物app上的电子配件区,买了电力设备、螺丝等各类五金物件。 用这些东西,手搓了一套山水景观装置。 这个山水池不仅好看,还能循环流水,放在那里又好看,又能制造一种舒缓的白噪音。 整个山水池在店里现做的,总共花费了五天时间,让苏小海去买了小鱼和荷叶放在水池里。 最终效果那是真不错! 氛围瞬间变得高大上。 在店里腾出了一大片区域,专门打造成“静雅读书区”。 后续客人在读书区可以坐在椅子上、沙发上、蒲团上看书。 每张桌上就有酒水单,到时候苏家那几个护卫抽出来三个,专门做跑腿,反正两家距离不远,跑起来很方便,一家店赚两波钱。 这两天,分销的书也有效果了,外地不少书商听闻她本人在甘棠城,专程赶来谈合作。 这些人之前大致听到苏晒秋的名气,也细品过她的书,心里暗自猜想,若是位绝色美人又会写书,那真就太好了,这生意谈的也赏心悦目啊~ 可敲开书店门,真正见到本人,才发现苏晒秋只是长相舒服,气质温婉,算不上惊艳绝伦。 陆续来的商人心里难免失望,但也正因如此,他彻底收起了多余杂念,一门心思专注在生意上,很快就能谈成合作。 苏家铺子最近都没货源,只是偶尔有外地商人来谈分销的事,因此店门几乎常日关着。 周边各家书店之前承了苏晒秋的情,得知她货源紧缺,抱着主动交好的心思,陆续给她匀了些货。 屋子没改造好,她就没打算卖书,那些别家送来的攒起来也挺多的,正好营业时能用上。 这书店装扮好了,也是个雅致的去处,苏晒秋打算推出vip制度。 她提前在【购物app】上购入了一大批留香卡片,只要客人花费十两银子办理书店vip,就能免费领到一张专属会员卡。 持卡会员可以享受在店内阅读的权限,还能免费领取茶点福利。 这种留香vip卡,工艺独特、自带各色香味,寻常人根本仿制不出来,专属感拉满,应该会有人愿意买单,反正她是这么觉得。 生意也做了这么久了,最起码的敏锐度是有的,总归不会亏本。 ———————— 第305章 会员制 开门这天,几个熟客在门口探头往里瞧。 “呦?总算舍得开门啦?” “这家店做生意怪得很,每次一开门书就卖光,接着歇业好一阵子,哪有这么开店的。” 旁边一人撇撇嘴。 另一个读书人摆了摆手:“你管人家怎么经营呢,执笔自己开个书屋图个乐子罢了。” “走走走,进去瞧瞧有没有出新书,那本《聊斋》我都翻得起卷边了。” “可不是嘛!我看书专挑里面写漂亮姑娘的段落放书签,别的剧情直接略过不想看……” 旁边一位书生一拍他肩膀,眼睛一亮:“这位兄台,咱俩竟是同道中人!要说描写女子的地方,这位执笔可比别家强太多了。” “走,进去看看!” 起初谁也没对晒秋书屋开门抱有多大期待,只当是书又有货了,正常开店而已。 可众人抬脚跨进店门的那一刻,全都眼前一亮。 货架上头摆的书不算多,但整间屋子处处布置得精巧别致,和市面上那些普通书铺完全不是一个路子。 耳边缓缓飘来婉转悠扬的古筝曲调,音色干净醇厚,一听就是顶尖高手弹出来的曲子。 有人肘了肘同伴的腰子:“哎,你听见琴声没?” 同伴凝神细听,倒吸一口凉气:“嘶——这琴音水准可不一般,能请到这种人物来弹奏,得花多少银子啊?” “苏老板还真是财大气粗,直接请名家来店里驻场抚琴。” 有人左右张望一圈,疑惑道:“弹琴的人在哪呢??” 琴声慢悠悠绕着整间书屋回荡,四下却寻不到半分琴师的踪迹。 “好像在那里面。” 只见不远处有一扇雅致木门,门上挂着块木牌,清清楚楚写着—— 众琴师房 请止步!! 大伙望着木门一脸遗憾,互相小声感慨:能弹出这般绝妙曲子的定然是位大师,可惜无缘见上一面。 不过就算见不到人,能整日伴着舒缓古曲看书,已经是一桩难得的美事了。 人群里有人挠了挠头:“你们谁认得这支曲子?调子韵味独特,我从前从来没有听过!” “我也认不出,不过是真好听啊。” 谁都想不到,这根本不是什么隐世大师现场弹奏的。 而是苏晒秋兑换出来的音响,里面插着存储卡,有一大堆传世古琴名曲,比如《平沙落雁》、《山居吟》、《渔樵问答》等等流传千年的静心名曲,可以循环播放。 这会儿只要进店的客人,听见琴声全都忍不住连连夸赞。 店内那处高山流水景观做得活灵活现,潺潺溪水顺着石雕缓缓滴落,荷叶下,几尾小红鱼慢悠悠游来游去。 有人凑上前围观,啧啧惊叹:“歇业这些日子,苏老板居然悄悄把店里翻新改造了,变化也太大了!” “这是假山流水摆件?到底是怎么弄出来的?水又是从哪来的呢?” 有人震惊的摩挲着假山:“我当年去过京都游玩,都没见过哪家店有这种设计!” “管它怎么做的呢,这地方待着也太舒服了!往后我可得常来坐坐。” “是极是极~” 站在水景旁边,耳边是叮咚流水声,再配上绵长柔和的琴音,感觉整个人一下子就放松下来。 心里乱糟糟的烦心事全都抛到脑后,浑身舒坦安宁~ 客人们围着假山景观东看西看,好奇地讨论这套流水是怎么运转的,心里暗自嘀咕,这家书屋置办这些东西,花销怕是小不了。 其他布置也是有所改变,藏着巧思。 最厉害的还是那墙上挂着的诗句,只需一看,便觉得念头通达,书香氛围感直接拉满~ 这苏老板还真是位雅人,估计开店都不是为了赚钱来的,想到这,众人对她的评价又高了几分。 这时一位衣着华贵的客人目光落在卷帘的后面空地,这卷帘下放到膝盖的位置,看不出里面有什么,不由好奇问道:“那里面是什么?” 关于店内分区的讲解话术,苏晒秋早就提前教给苏二河了。 他以后会专门接待客人,介绍店里规矩。 苏二河一看该自己上场了,便把卷帘拉上去,露出宽阔文雅的读书区。 笑着解释:“客人,这里面是咱们专属的读书区,分为男子区和女子区。” “诸位可以自带书籍过来阅览,也可以在店里买书之后落座休息,另外看书的时候还能点茶水,我会从苏爱林小吃店里派人送过来。” 客人们眼前一亮,听得啧啧称奇,都觉得这个服务新鲜有趣,抬脚就要往读书区走。 苏二河伸手拦了一下,为难的补充道:“诸位先别急,这片雅致的读书区,只对咱们店里的会员开放。” 有人一愣:“会员?啥是会员?” “就是一种特别的身份,办了会员,您就能享受特权!除了琴房谁都不能进,其余的地方您可以随便逛,整个白天都能待在店里看书,还送茶水福利,而会员是终身有效的,办一张只要十两银子……” 话音刚落,周围瞬间响起一阵议论。 “搞笑了,我书都还没买,先掏十两银子办卡?这吃相也太难看了!” “对啊!万一哪天你们关门跑路了,我们找谁去?” 旁边另一位富家公子摸着下巴:“我倒觉得还行,就冲这流水景致和好听的琴音,十两银子也算值。” “别的铺子买的书也能带进来看吗?执笔会不会心里不高兴?” “我家里不差这点银子,但你也不能明摆着坑人啊,我又不是冤大头!” 苏二河早料到客人会有质疑,苏晒秋之前都给他培训过应答的说辞。可这还是他头一回空手套白狼,总感觉客人什么也没买就要花银子,心里过意不去,可妹妹就是要他这样做啊…… 他心底实在发虚,表面上假装热情,从柜台里拿出一沓卡片,硬着头皮开口:“各位客人请看,咱们尊贵的会员都会领到一张专属小卡片,这里一共有四种好看的卡面,你们应该也发现了,这卡片做工实在考究,恐怕走遍全国你都找不到同款。” “看,这卡片上面还有个小孔,穿根绳就能挂在腰间,自带淡淡的香气,行走间自有一股独特的风韵,特别有格调!” 第306章 会员卡 苏二河心里还是虚,为了给自己壮胆,声音不自觉抬高了几分:“不瞒各位说,这卡片呐,是咱们老板自己琢磨出来的手艺,全天底下独一份!她为了调配卡片上的高级香味,可是耗费了心血。” “她说喜欢她书的读者难得,特意准备这份福利回馈大家。” “这种会员卡花了一年时间,暂时只做出一百张。大伙也见识过《聊斋》有多火爆吧?等老板写完第三本、第四本书,到时候店里人挤人的,想来安安稳稳坐着看书,位置怕是抢都抢不到!” 这些说辞全都是妹妹提前教给他的,跟他可没关系!是妹妹出的主意,可不是他骗人……苏二河心里默默念叨。 一番话说完,已经有几位客人慢慢点头。 “这卡片看着确实别致,我从来没见过这种样式。” “怪不得刚进门就闻到一股淡淡的清香,原来是这会员卡自带的香味啊。” “十两银子平摊到每天,其实没多少钱,能在读书区一直看书,还能顺便品尝苏家的点心,我就爱吃她家的绿豆糕。” “听你这么一说,我倒是有点心动了……” 十两银子办一张卡,乍一听确实贵得离谱,跟抢钱似的。 可等大家亲眼摸到会员卡,瞬间就明白贵有贵的道理。 卡片厚实坚硬,做工考究,卡面印着金灿灿的精美花纹,框边点缀着好看的纹样,四种类型,还能自己挑喜欢的配色。 最妙的就是卡片自带清润好闻的香气,淡雅不俗,听店员说留香时间格外久。 苏二河又连忙补上会员另一项福利:“各位要是有意,大可放心办,咱们店开起来肯定不会随便关门跑路的。要知道,这可是执笔自己的铺子,她总得爱惜自己的名声吧?要是卷钱跑,那就把自己招牌砸了,以后哪家铺子还收她写的书?谁还看她的书呢?大伙说是不是这个道理?” 人群里纷纷附和:“这话不假。” “确实是这么个理儿。” 苏二河:“而且这张会员卡要是不小心磨坏、磕碰或者沾水弄烂了,随时拿到店里都能免费换新!” 正说着,苏晒秋从外面走进店里,看见自家哥哥卖力推销的模样,忍不住弯眼笑。 自己还真手把手培养出一个销售来了,一个人在面对一群人的质问也能顶住压力。 “苏老板来啦!” 客人看见她,纷纷打起招呼。 有人上前问道:“想进里面看书,就非得办卡才行吗?” “能不能便宜些?我的银子也不是大风刮来的啊!” “就是的,你要说一两银子我就买。” 苏晒秋对此诚恳开口:“看书本就是要有一点门槛的,要是什么人都随便往里挤,吵吵闹闹的,好好一块清净地方,岂不是弄得乱糟糟?” “我这个会员制也是还大家一个清净,这外头的人安静选书,隔着帘子,里面的人静心阅读,互不打扰啊。” “诸位也听到了店里的曲子,这些都是早就失传的古曲,我花了五年才搜寻到这么些,你在哪都根本听不到。若只是好听便罢了,但常听这些曲子能静心养神,对身子大有好处,这份体验绝对物超所值。” 本来众人就有些心动,这下更是觉得划算。 那些手头宽裕的客人当即掏出银子要办理会员。 这儿的琴曲清雅难得,体验比茶楼、风月场所舒服太多。 在这里看书听曲安安静静没人打扰,出入自由,不用额外掏包间费、入场费。 看书饿了渴了还能直接点吃食茶水,茶水单上的正是城里爆火的苏家小吃铺,在这儿下单完全不用排队。 苏家小吃铺如今火爆全城,奶茶、冰粉人人追捧,平日里门口排着长长的队伍,一号难求。 能在书屋免排队享用,这份便利可不是随便能买到的。 一个公子率先一拍桌子:“我办一张!” “冲着苏执笔的面子我也办!谁让我是你的忠实书迷呢!” “给我来一张会员卡!” 旁边那些家境普通、手里银两不多的读书人,只能站在一旁满眼羡慕,看着有钱的客人干脆利落地掏钱办卡。 …… 这款留香会员卡,没几日就在城里彻底火出圈了。 不少读书人日日随身带着卡片,行走之间,周身便萦绕着一缕清逸出尘的淡香,清雅绵长,越闻越让人觉得舒心缱绻。 旁人闻到这独特香气,纷纷好奇追问来源,一问才知,这香味来自晒秋书屋独一份的会员卡。 精致独绝的卡面、久久不散的暗香,再加上书店终日流淌的潺潺水声、婉转悠扬的百年古曲,几样特色叠加在一起,让这家新开的书店彻底爆红全城,成了人人争相追捧的高雅好去处。 随着店里客流暴增、书籍需求量大涨,只能又招八九名抄书人,才勉强跟上店里的供需节奏。 会员的味道好闻,让城中一众大家闺秀、名门小姐得知了,全都慕名而来,哪怕不买书,也想买一张会员卡。 来了才知道,苏晒秋竟为她们开辟出了女子区域,专供女客休憩看书,果然是女执笔人啊,就是会为女子着想。 一众姑娘们心里雀跃不已,纷纷结伴前来。 除了留香会员卡,她们心里也惦念苏晒秋许久,今日终于有机会亲眼见上一见,心底满是欢喜。 可进店一看,只见苏晒秋认真写书呢。 这些世家小姐身份矜贵,平日里极少出门,一趟出门格外难得,满心想要上前搭话、表达仰慕,可看着苏晒秋忙碌的模样,又生怕打扰到她,一时间犹豫不定。 一众姑娘们你看我、我看你,小声商量。 有人迟疑开口:“贸然上前,实在唐突,不如我们把心里话写在纸上,悄悄交给苏老板?” 这个提议瞬间得到了所有人的赞同。 店里备有公用的笔墨纸砚,一众姑娘们便围坐在一起,各自提笔落字,写下心底藏了许久的心事与心声。 纸上内容五花八门,各有不同。 有人写下生活里的迷茫困惑,求解人生答案; 有人字字真诚,满心夸赞苏晒秋的才华与风骨; 有人心怀笔墨热爱,想要提笔创作,却无从下手、茫然无措; 甚至还有小姑娘胆子极大,悄悄好奇询问苏晒秋的心意喜好…… 第307章 少女心事墙 待到日暮打烊、客人尽数散去,苏晒秋收拾店面时,苏二河拿来一沓信,说是给她的。 苏二河对此事见怪不怪,反正之前在镇上就有很多人给妹妹送信,他知道这些信无关情爱,都是“粉丝”对执笔人的热爱罢了。 “粉丝”这个新鲜词也是苏晒秋告诉他的,他不明白为什么把吃的和书迷结合在一起,难道是指喜爱同一作品的读者凝聚成团,彼此联结如丝线般连绵不绝、心意相通? “妹妹,你不回吗?” “你先回吧,我看完信再回去,”店里打烊之后,苏晒秋闲着没事,就一张张翻看大家的信,耐心地在每一张下面写上回复。 全都答完,她找了根细绳子,把所有信纸串起来,挂在女子专区的墙上,干脆弄出一面少女心事墙。 …… 隔了五六天,几个姑娘终于能出门,相约着一起去晒秋书屋。 上回她们待了一个时辰左右吧,就挺喜欢那地方的。 点心配奶茶,听着音乐写着信,记忆尤深呐~ 因此,她们一出门,首先就想到晒秋书屋了。 四下打量一圈,没瞧见苏晒秋的人影,不由失望。 也不知道苏老板看没看见她们写的话? 会不会觉得她们太唐突了? 都是平日里守着规矩的大家闺秀,还是头一回这么大胆,主动给一位执笔写信,也放下了身段和平日里的矜持,就怕人家对她们不屑一顾,收到信就扔了。 在她们心里,早就把苏晒秋当成楷模。 她们愿意放下身份,安安静静做她的支持者,盼着她能在文坛给女子争取一席之地,也希望有更多姑娘敢拿起笔,写出属于自己的故事。 纠结半天,一个小姐终于鼓起勇气向离得最近的的抄书人打听:“请问,几天前我们留下的那些信,苏老板看过了吗?” 小哥忽然被打断倒也没生气,毕竟他耳朵不聋,能听到那动人的声音,回答之际,正好休息一下也无妨。 他笑着回话:“你们是老板的粉丝吧?她应该每张都看了,也都回了话。” “呐,全都挂在女子区的墙上,你们一去就能看到,她特意把大家的名字涂掉了,怕泄露各位的私事,要是谁想写上自己名字,随时补上就行。” “啊!” “我的信被挂了!” “我要去看看!“ 姑娘们又诧异又紧张,连忙快步走到女子专区,一眼就看见墙上竖着写:少女心事墙。 旁边可爱的标注着:(每一位女性在我这都是少女? ? ′ ? ` ??) 墙上贴着各式各样的信纸和字条。 不光有她们上次写的,还有不少别的姑娘新写下的烦恼和心愿。 有些女子此时正认真往墙上贴自己的,还有姑娘在看着别人的心事,笑着在下面回复。 只是匆匆扫过这些信纸,姑娘们就感觉到每张纸上都是少女藏在心底的事。 有迷茫,有期盼,也有柔软的小情绪…… 眼前这一幕,让姑娘们心里又震撼又感动,眼眶一下子就热了。 哪里会有执笔人这样贴心啊!她们从没听说过这种事! 被人放在心上,认真回应的滋味,说不清道不明,但暖到了大家的心窝窝。 几个姑娘连忙在一堆纸里找自己写的那一张。 很快,一个千金就找到了自己的信纸。 她提笔写下的是满心苦楚。 【我娘亲不久前离世,我日日思念,夜夜难眠。家中处处都是娘亲留下的痕迹,满心悲痛。 如今爹爹打算带我搬去火连城生活,我心中茫然无措,不知到底该不该离开故土、远赴他乡?】 她忐忑地看向下方的回复,也不知苏老板会怎样回她。 入目是一行潇洒温柔的字迹: 「抱抱你~ 其实你知道吗? 天上每一颗闪闪发亮的星星,都是离世之人变的。你娘亲,就是你抬头能看见最亮的那一颗。 她虽然不在身边了,却一直惦记着你、守着你。 大胆去过属于你自己的日子,你过得好好的,就是她最大的心愿,你亦是她的骄傲。」 短短几行字,温柔又有力量。 下面更是有其他少女回复。 :你会好起来的 :我也和执笔一起抱抱你 :我也怕我娘走,但是人总有一死,想开点吧妹妹…… 竟然有这么多人关心她! 姑娘看着看着,积压多日的思念、委屈与悲痛尽数决堤,眼泪簌簌落下。 长久郁结在心的情绪,在这一刻彻底释然,她也终于在这方寸纸页间,找到了困住自己许久的答案。 …… 另一边,一位娇羞的姑娘,红着脸找到了自己的信,心头怦怦直跳,紧张又期待地看着回复。 她的困惑带着懵懂少女的青涩—— 【我在烟火盛会之上,偶遇一位翩翩公子。他容貌俊朗、性情温柔,待我谦和有礼。可后来我才知晓,他早已养了数名外室,风月情债无数。我心中纠结万分,不知这段初识的好感,是否还要继续?】 苏晒秋回答—— 「温柔体贴、深谙哄人之道,皆是周旋于无数女子之间练出来的本事。 这种男的看了长寿,嫁了折寿,不看心里难受,唯有欣赏才能延年益寿~ 等再过数年,风霜加身,褪去温润皮囊,大着肚子油腻腻,你再看他,便只剩平庸俗气,再也入不了眼。」 姑娘看完,忍不住无奈失笑。 然而细细品读,只觉句句通透、字字在理。 她连忙侧身指给身旁的好友看。 结果两人都为苏晒秋的回答而笑起来。 …… 又有年少姑娘的困惑:【兄长总说我毫无大家闺秀的模样,执意给我请来礼仪师傅,日日拘着我学规矩、练仪态。我心底全然不喜这般束缚,可又格外渴望得到兄长的认可,心里格外矛盾,不知该如何自处。】 苏晒秋淡淡落笔: 「你寻求谁的认可,就是在给谁赋权。 世间万般束缚,皆是如此,虽万般不甘,亦是俗世常态。在有限的规则内随心而活,适度从容,便是最好的解法。」 寥寥数语,通透通透又清醒,让姑娘瞬间豁然开朗。 旁边两个姑娘看了也纷纷感慨,苏老板真是大智慧。 …… 第308章 寻得共鸣 还有姑娘常年被旁人言论裹挟,满心苦恼:【执笔大人,我太在意旁人的眼光了,别人随口一句评价,我便记入心底,刻意迁就,活得格外疲惫,该如何挣脱?】 苏晒秋用记忆里的典故作答: 「世间最愚笨之事,便是活成众人的附庸。 从前有父子骑驴,路人说父慈子孝,便让儿子骑驴;路人说长辈辛劳,便让父亲骑驴;路人说不知体恤牲畜,最后父子二人只能扛着驴子,徒步前行。 太在意别人的看法,就会成为别人的苦茶,因为别人放什么屁你都得兜着~」 字字戳心,瞬间点醒迷茫之人! 这姑娘感觉心头松动,好似紧绷的心弦都被抚平了。 她看到下面有女子标注。 :苦茶子?哈哈哈!! :我一开始都没反应过来、 :这个执笔太有趣了,我将永远追随她、 :是啊我们不要在意别人的看法,我们为自己而活…… 陌生人暖心的话语,让这姑娘觉得暖意翻涌,不自觉扬起一抹清甜笑意。 身旁丫鬟见状满心讶异,这还是她头一回见到小姐褪去往日阴郁神色,这般舒展开怀。 她格外喜欢小姐此刻的模样,暗自盼着能常看见这抹笑容,打算回去禀报主子,恳请对方放宽管束,好让小姐多出门走动几回。 …… 还有一位真心偏爱苏晒秋笔墨的姑娘,满心感激又带着几分调皮提问:【苏姑娘,我因读你的书,看清了身边小人算计,避开了一场祸事,真的格外谢谢你。另外偷偷一问,你喜欢男子,还是喜欢女子呢,没错,我指的就是那方面……】 下面还有几个各式字迹,潦草的写着。 嗷!这个问题太有意思了,坐等回复、 我也想问、 加我一个、 应该喜欢男子吧我随便说的若是喜欢女子更好…… 这姑娘看到陌生人的回复,狡黠一笑,苏晒秋回她:「这位小姐姐,你的想法可是格外危险哦~」 这让她顿时被逗得花枝乱颤,只觉苏晒秋鲜活又可爱,全然没有文人的疏离架子。 …… 墙间一隅,一位已婚妇人默默找到了自己的信纸,细读间眼底满是酸涩。 她写下了积压心底数年的苦楚。 因为她观察数日,知道老板是一定会回信的,又看到别人的回答是那么清晰,她便也想要一个答案。 【我年少时家境优渥、门第显赫,本有一门安稳稳妥的亲事。 可我终究识人不清,如你的书中痴情女子一般,被甜言蜜语哄骗,执意和他私奔。 成婚之初,我带着从家里拿的钱财和他过活,他许诺我一生一世护我如初,后来他真的考取功名,我是高兴的……可短短五年,誓言尽数作废,他接连抬进数房妾室,昔日温柔缱绻荡然无存。 我时常愤恨,恨他负我、骗我! 我愧对父母当年的苦心抉择,可能是报应,才落得如今这般境地。 我日日郁郁难安,甚至生出厌世之心。 我常常想,若是我死了,他会不会心生愧疚、幡然忏悔?】 这般私密绝望的心事,她从未对任何人言说,今日落笔于此,已是倾尽所有大胆,此刻看着字迹,指尖都微微发颤。 已经有人在下面回她—— :唉,已经嫁了…… :嫁鸡随鸡,嫁狗随狗,女人就是要忠于夫家 :想开点,别死,死了就什么都没了 :我也想过这件事,他应该会后悔的吧,毕竟我们已经做了二十多年的伴侣…… 还有那恨铁不成钢的回复:早干什么去了,你对得起爹娘吗…… 而苏晒秋的回答,冷静通透,一针见血: 「用自我的性命伤痛,去妄图唤醒加害者的良知,是世间最愚蠢的复仇方式。 人性向来如此,事不关己,便永远不痛不痒、无动于衷,他就是这样的人。 记住:永远要先爱自己再考虑别的,还有,如果爹娘和你关系好,记得回家看看爹娘。」 短短一段话,如醍醐灌顶,瞬间敲碎了妇人心中所有偏执。 她流着泪幡然醒悟。 若是她一时糊涂撒手人寰,不过是白白葬送自己一生。 未尽孝道、未报亲恩,白白辜负父母养育之恩。 而那个负她之人,依旧能稳坐官位,安稳度日、妻妾环绕,逍遥肆意。 凭什么? 她要和离!她要回家! 一念通透,心底积压数年的绝望尽数消散,无边希望与勇气,骤然在心底破土而生。 …… 还有个小姑娘,揣着藏了三年的羞愤心事,小心翼翼看着自己的提问【三年前一场盛大宴席,我一时不慎当众失礼,……出浊气,闹出笑话。此事我耿耿于怀三年之久,每每想起便羞愤难当、无地自容,始终无法释怀,执笔姐姐,我该怎么办啊……】 苏晒秋的回答轻松又治愈: 「屁是屁股的叹息,放屁而已,那咋了?谁还记得你了!要知道当时偷偷放屁的大有人在! 而且时隔三年,众人早已淡忘,暗自失礼之人本就不止你一人,人都是自我的,无人会特意记挂你的小小窘迫,只会记得自己的小窘迫,你把自己放过一下下~」 下面有秀气的笔迹。 :就是就是,苏老板最好了~ 还有人写的特别小:其实……我也放过 :放过续添一位…… 这姑娘看完,心头巨石轰然落地,紧绷三年的心瞬间松弛。 她忍不住眉眼舒展,浅浅笑了出来。 她发现,她真的好喜欢苏晒秋啊~ 在信的下面她继续回复:“你们真好” …… 另有一位小粉丝,满心期许地写下心里话:【晒秋晒秋,容我这般亲昵唤你。我虽无缘与你深交,却早已听闻你的种种传闻,深爱你的笔墨文字。不知你日后是否还会出新书?可否提前稍稍透露一二?】 苏晒秋回应:「新书一直在潜心创作,未曾停歇。接下来,我有一本专为女子写的情爱故事,情深刻骨。诸位记得备好手帕,届时,我许大家一场酣畅淋漓的情绪释放~」 第309章 两本新书完结 这话让小姑娘百思不得其解。 好好的故事,为何要备好手帕落泪? 她连忙拿给身旁的闺中密友查看。 密友瞬间眼亮,满心雀跃:“太好了!她要开新书了!不管是何故事,我必定备好帕子,坐等购买!” 两人小声议论,在书店这种安静的地方也是很明显,引得周围姑娘纷纷侧目。 听闻苏晒秋即将推出专属女子的新书,所有人都满心期待、翘首以盼。 “我肯定第一个买。” “我就不来了,最近让丫鬟天天守着,总归能买到。” “真好啊,也不知专为女子作的小说是什么样的?我还真是期待。” “话说,这位苏执笔就是不一样啊,竟给我们都回信了。” “是呢,听说男子读书区那边没有,她只照顾了我们。” “哎呀呀,更爱了~~” 这一墙的回答,或温柔治愈、或通透清醒、或诙谐逗趣、或一针见血。 苏晒秋以旁观者的通透视角,拆解了众人数年、数月、许久的迷茫心结,温柔又有力量。 一众姑娘、妇人看完所有回复,心底的喜爱与敬佩更甚从前。 不少人心里高兴,又无处告白,便直接将银票给苏二河,让他代为转交给苏晒秋,以此答谢苏晒秋的温柔开导。 自这面心事墙火了之后,每日都有女子前来,提笔写下自己的迷茫、心事、欢喜与困惑。 苏晒秋但凡得空,便会过来翻看一番,写一下。 若是有人当面问她,她也会温柔解答众人的细碎烦恼。 简简单单的几句回应,却极为精辟,解开了女子们的心锁。 在这里,她们寻得共鸣、寻得理解、寻得温柔治愈,也寻得了无数并肩同行的女子。 …… 苏晒秋一边打理店铺生意,一边稳扎稳打持续存稿。 历时数月打磨,她手中两本风格截然不同的新书,终于双双圆满完结,正式定稿。 一本专攻女频市场,便是众人期待已久的女频小说《长相思》 【这个故事当初可是赚足了她的眼泪,可以说是刻骨铭心的小说之一。 讲的是上古大荒时期,王姬小夭自幼与亲人失散,颠沛百年后化名玟小六,在清水镇行医求生。 整个小说,小夭身边有四位与她羁绊至深的男子。 一是青梅竹马的表哥轩辕颛顼,隐忍蛰伏、步步谋夺王权,既护她周全,又常因大业身不由己。 二是落魄时被她救下的青丘公子涂山璟,化名叶十七守在她身边,性情温柔坚韧,一心只想与她安稳相守。 三是神农义军首领相柳,立场与颛顼对立,平日看似冷漠狠厉,却一次次暗中护她,用情隐忍深沉。 四是赤水部族少主赤水丰隆,爽朗豁达,曾与小夭定下婚约,这段缘分更多牵扯权势结盟。 亲情、深情、宿命与利益彼此纠缠,小夭一生害怕别离,在四人之间徘徊。 颛顼最终登顶帝位,坐拥天下却留一生遗憾。 相柳为大义从容赴死,斩断所有牵绊。 赤水丰隆放下婚约,回归部族前程。 历经种种悲欢,小夭看透朝堂纷争,最终选择涂山璟,远离尘嚣归隐度日,求得一世安稳自在。】 女主半生漂泊、颠沛流离,一生都在告别、等待与抉择中度过,爱恨拉扯、进退两难,道尽世间情爱酸涩与无奈,精准击中所有女子的泪点,连老太太都会被小夭认错娘亲那段剧情所感动哭吧。 像这种四个风格迥异的大帅哥,全都和女主产生牵绊的故事,在这个朝代的话本里根本找不到。 等书传开之后,女孩子肯定会为各自喜欢的男主纠结挑选,分成四个不同的粉丝党派,互相讨论争辩,想想就特别有意思。 有了这本小说陪着,日子再也不会枯燥无聊,就算反复二刷、三刷回看,每次读都会有新感觉,闲暇时光一下子就充实起来了。 岂不是很好? 而另一本专攻男频市场的书是《凡人修仙传·人界篇》 因为整部小说实在太长,她就先写个人界篇手都快断了,暂时就这一篇吧。 这部小说呢,文风恢弘大气,格局辽阔高远,将修仙大世界的残酷与壮阔娓娓道来。 【讲的是普通少年韩立出身天南越国青牛镇,灵根低劣、资质平平,为糊口加入江湖门派七玄门,拜被废修为的墨大夫学医,偶然得到修仙功法《长春功》与逆天至宝掌天瓶,瓶中灵液可催熟灵药、助力修炼。 韩立识破墨大夫夺舍阴谋,反手自保,从此开启修仙之路。 他凭升仙令拜入正道黄枫谷,修炼《青元剑诀》,结识道侣南宫婉,一路低调隐忍、稳扎稳打。 魔道大举入侵天南,宗门覆灭,韩立遭师门舍弃,借传送阵逃至法外之地乱星海。 在危机四伏的乱星海,他闯荡秘境、争夺宝物,结识紫灵、银月等人,历经多方追杀与算计,突破筑基、金丹直至元婴期,习得辟邪神雷,夺得风雷翅、虚天鼎等至宝,行事愈发谨慎务实,从不逞强冒进,他这个苟道老祖都风格可以说是深入人心。 修为大成后,韩立重返天南大晋,周旋各大修真宗门与正邪势力间,化解数次生死危机,了结旧日恩怨,积累雄厚身家与实力。最终他修成元婴后期,集齐飞升所需条件,破开空间通道,离开人界,前往灵界开启新阶段修行。】 在华夏,《凡人修仙传》几乎是男频网文里的天花板,是无数男生心里无可替代的白月光。 没有无脑开挂主角,没有强行逆袭,写的全是普通人的隐忍、谨慎、步步熬出来的强大。 真实、戳心、热血,赚足无数男人的热泪与共鸣。 放眼如今这个朝代,市面上所有志怪、仙侠话本最多还是围绕人界的爱恨情仇。 这本凡人修仙传放到这,完全是降维打击! 它凭空搭建出一套无比完整、细节真实到可怕的全新修仙世界。 境界、机缘、人心、险境全都有理有据。 男主只是一介平凡小人物,无天赋、无背景,靠着咬牙坚持和步步筹谋逆天成长,既有普通人逆袭的极致爽感,又有大世浮沉的无奈与厚重。 绝对是碾压级别的王炸神书。 就连她这个看过全书的女孩,都彻底对浩瀚玄妙的修仙世界心驰神往,那那些男子会有何等感受呢? 第310章 食品区解锁——火锅 一本《长相思》诉尽神仙的倾城绝恋。一本《凡人修仙传·人界篇》写尽男儿滚烫热血。 双线布局完美覆盖女男读者市场。 苏晒秋心中笃定,这两本新书一旦问世,必然席卷全城文坛,引爆全民阅读热潮,成为当之无愧的年度爆款。 而她在文坛的顶流地位,也将自此彻底稳如磐石,无人撼动。 只是新书刚完结,她暂且不急着送书铺货,反倒惦记着一样新东西。 就在两本书彻底落笔完结后,手机的购物商城app,竟悄然解锁了全新的食品专区。 或许,解锁新区域,需要上一个app的使用度? 她为了抄书,可是天天要打开小说app好几个小时的。 既然食品区解锁了…… 馋瘾上头的苏晒秋,肯定得第一时间直奔它,果断兑换了一箱火锅底料! 她忍不住了,直接去厨房现做。 所有食材不用费心,家里鲜肉、菌菇、素菜、豆腐、丸子什么都有。 她让食品工把所有食材仔细清洗切配,在案板上摆好。 对于这帮工人来说,主子心血来潮想做饭的情况不少,不过这回几乎所有食材都用到了,几个人都纳闷,不知道主子要做什么饭? 清油火锅料煮沸—— 顿时,浓郁香气顺着腾腾热气轰然炸开,铺满整座庭院。 苏晒秋迷醉的闭上眼睛:“没错!就是这个味道~~” 醇厚霸道的香味勾人味蕾,院里忙活的工人纷纷侧目,忍不住探头往厨房张望,满心好奇。 “这是什么香味啊?也太勾人了!” “老板又捣鼓新吃食了?闻着也太香了!” “不知道能不能让我们尝一口?就一小口也行!” “我也想吃,感觉骨头缝里都透着馋……” 他们都那么馋了,厨房里的人更是馋啊~~ ???? 妈耶~香迷糊了~ 她们就看到苏晒秋往锅里丢了一块红色的东西,然后一煮就整锅红彤彤的,散发着刺激的香味。 “东家,这是什么东西啊?也太香了吧!” “家里几个小的都围过来了,我们大人都忍不住,何况孩子呢。” 几人咽着口水嘟囔,眼睛直勾勾看着锅里上下翻滚的宽粉。 苏晒秋看着众人馋兮兮的模样,眉眼弯弯,“放心,人人都有份。” “真的吗?” “主子你真好~~” 那些新买的仆人都舔了舔嘴巴,感觉自己是世上最幸福的~ 众人内心期待,有人已经飞奔出去,给其他工位新交的好友通知去了。 锅中汤底咕嘟翻滚,红亮醇厚、油花细腻,氤氲热气裹挟着极致鲜香,飘得极远。 街上往来路人皆是一顿驻足,仰着脖子闻味道,闻的迷迷瞪瞪的…… 如今全城皆知苏家吃食最是绝妙。 路人纷纷猜测,苏家定是又研制出了从未见过的新鲜美味。 也不知道什么时候开卖? 就冲这味道,多少钱都值啊!! …… 趁着汤底沸腾,苏晒秋根据煮的难易程度,把所有食材分批下入锅中。 第一次吃,就乱炖吧,反正是自家人吃,不用那么讲究。 一锅烩煮,鲜香相融。 能分成四锅,让所有人都吃上。 在此期间,她指挥工人把蘸料也配好了。 一大碗一大碗切好的配料。 有葱花、香菜、芹菜、陈醋、辣椒油、还有她兑换的一瓶蚝油。 到时候不沾配料,单独吃火锅也是可以的,他们自己选择。 “完美~” 苏晒秋抱住了自己,已经迫不及待想吃了。 忙完这一切,天色已然渐晚,夕阳垂落西山,院中灯火次第亮起,暖意融融。 苏家人从外归家,还未走近院门,就被隔壁邻居匆匆拦下。 “哎,苏老板,你们家又做什么好吃的了?香味都飘满整条街了!” 对门那户的妇人捂着娃娃的嘴,幽怨道:“可不是嘛!香得人骨头都酥了,闻着就让人嘴馋!我这孩子半天都哄不好,撒泼打滚的要吃,唉……” 林春娘等人不明所以,不过她们却了解苏晒秋的风格,她就是会出其不意的发明一些新东西,说不准这回又是什么新菜式,把这些街坊邻居都闻生气了。 林春娘她们满心好奇,脚步不由加快。 刚踏入院门,一股从未闻过的鲜香味便扑面而来。 院中灯火明亮,众人忙前忙后、热闹忙碌,烟火气十足。 苏晒秋见家人归来,笑着招手:“回来啦?正好开饭,尝尝我新做的火锅味道如何。” 众人闻言眼睛一亮,纷纷落座,握着筷子静待开吃。 喉头不自觉微微滚动,满是期待。 苏、林两家人团团围坐,看着锅中翻滚沸腾、荤素俱全的新奇吃食,满眼都是新鲜与好奇。 “这叫火锅?怎么锅里什么食材都有?” 林春娘看着热闹的锅气,忍不住轻声问道。 “我随便炖的,按理说要一盘一盘摆好现涮,不过自家人就不用那么讲究了。” “那边有蘸料,自己配就行了。” 众人不再拘谨,纷纷拿碗搞蘸料,动筷开吃。 薄肉涮烫数秒便熟透,吸饱浓郁麻辣汤汁,入口鲜辣过瘾、满嘴生香。 “好好吃!” 苏小海早就等不及了,夹一筷子粉条就送进嘴里。 是从未体验过的味道! 众人也被这新奇的味道所蛊惑,吃的忘乎所以,哪怕舌头辣的痛都要继续吃~ 素菜清爽,菌菇鲜甜,肉片轻薄,每一口都是极致的味蕾享受。 一锅热辣暖汤熨帖五脏六腑,吃得人浑身温热、通体舒畅~ 院中香气肆意飘散,越过院墙,引得隔壁邻居趴在墙头频频张望,咽口水的动静清晰可闻,险些忍不住翻墙过来蹭吃。 一家人吃得酣畅淋漓、满头薄汗,脸上尽是满足的笑意。 “这日子也太神仙惬意了!” “比平日里的家常菜好吃百倍,世上竟有这般绝妙美味!” “晒秋这脑子真是无人能及,总能琢磨出这些新奇又好吃的好物!” 第311章 苏三江的桃花 全院上下都沉浸在美食带来的治愈与欢喜中,苏晒秋更是吃得心满意足,美味入口,几乎快要热泪盈眶。 太香了……这是继卤鸭脖后,她最想吃的味道,总算等到了! 热闹席间,林春娘留意到一旁沉默寡言的苏三江,见他对着满桌美食依旧愁眉紧锁、食不下咽,不由轻声询问:“三江,怎么不吃?是胃口不好吗?” 众人顺势望去,只见苏三江眉眼郁结,满心烦忧,丝毫没有被美食治愈的松弛。 苏晒秋看着三哥愁闷的模样,心中了然。 苏三江性子温和随和、热心宽厚,素来待人友善,极少与人红脸争执,脾性极好。 早前在红果镇时,便常有姑娘心生爱慕,如今举家搬来甘棠城,他这几年穿的都是苏家最时兴的男装,气质养的温润出众,更惹旁人青睐了。 若是寻常姑娘心生好感、体面欣赏也就罢了,偏偏街口屠户家的大女儿,一眼相中了老实靠谱的苏三江。 不过是那姑娘摔了一跤,苏三江好心扶了一把,仅此举手之劳,便被对方死死惦记上,从此纠缠不休。 那姑娘性子泼辣张扬、行事直白莽撞,直言想招苏三江做赘婿。 想与他一同杀猪卖肉、安稳度日。 自那以后,她日日往苏家衣铺跑,时不时送来新鲜猪肉,也不买衣裳,只纯纯折磨人。 时而追问他一些喜好,时而夸赞他心善温柔,甚至会大胆触碰他的胳膊、胸脯和屁屁。 言行直白唐突,让人无所适从。 苏三江心里万般无奈,不过是一次举手之劳,无端惹上这桩甩不掉的桃花。 避之不及、躲之无果。 他只希望回到那一天,他会直接路过,再也不日行一善了…… 对方毫不矜持、步步紧逼,街坊邻里看得一清二楚,闲话流言越传越广,闹得人尽皆知。 前两天,屠户家便请了媒婆登门说亲,笑意盈盈打探苏家口风。 苏父为人开明通透,从不强求儿女婚事,只淡淡表态:“三江的婚事,全凭他自己心意,愿便处,不愿便拒。” 那日苏三江好不容易鼓起勇气,回绝了媒婆,表明自己并无成婚心意。 可谁料,他温和的退让,反倒让屠户家的女儿愈发执拗。 她日日纠缠,眼底有浓浓的占有欲和气愤,时而故作可怜博取同情,时而胡搅蛮缠不肯罢休。 久而久之,硬生生把温和内敛的苏三江逼得满心烦躁,已经应激了…… 连日心绪不宁,所以现在连美食都无心享受。 苏厚山望着已然落闩的院门,低声嘀咕:“那姑娘嘴馋得很,这般香味可别引来了。” 苏三江浑身一僵,拿筷子的手都抖了抖。 苏二河也连忙劝慰:“老弟,别多想了,快些吃菜,这可是妹妹亲手做的火锅,是难得的美味啊。” 苏三江长长叹了口气,满是无奈与困顿:“我到底该怎么说,才能彻底摆脱她?我明明已经回绝过了……” 看着三哥满心纠结,为难煎熬的模样,苏晒秋也是不太舒服。 无论是女追男还是男追女,喜欢本是好事,可死缠烂打、步步紧逼,刻意为难、纠缠不休,便是越界失礼,只会给旁人造成无尽困扰与心理负担。 爱慕应有尺度,分寸才是体面啊! 她给苏三江夹了一颗肉丸子,宽慰道:“三哥,你素来脾气好、性子软,这放在平时也没什么,可现在一个人已经扰得你心绪不宁,日日担惊受怕,那你就该学会狠心拒绝,守住自己的边界。” 苏三江眉眼苦涩,低声呢喃:“我只是怕话说得太绝,旁人会说我不近人情,太过冷漠,又伤了别人的心……” “三哥,你记住。当你不好意思拒绝别人的时候,不妨想一想,对方为何好意思一而再、再而三的为难你?” 心软、脸皮薄、太过顾及旁人眼光,到最后,困住、委屈、内耗的,从来只有自己。 苏三江浑身一怔,垂眸低头,细细咀嚼着这句话,久久沉思不语。 一顿火锅吃得尽兴酣畅,苏晒秋一时没管住嘴,敞开肚皮吃到饱腹撑胀,肚子圆滚滚的。 她拉着林娟花赶紧操练了一遍,才减少了些负罪感。 往后一连三日,她过足了瘾,日日换着口味吃火锅。 什么菌汤锅、清油锅、孜然锅、牛油锅、青花椒锅、泰式冬阴汤锅……换着来,好不惬意。 美味虽好,肠胃却有些吃不消。 屁股已经护食很久了,就是不拉。 她表示很无奈,看来确实要适当忌口,不能再贪嘴吃重口味的东西了。 不过连日吃火锅,也让她心里萌生了新的。 火锅氛围感足、受众极广,完全可以加入苏家小吃店,因为场地也不是那么大,只能划出两三桌来专门招待。 作为vip专属特色餐食,必然能大幅度提升店铺的特色和人气! 而吃火锅最需要解腻的饮品,奶茶果茶过于甜腻,酸梅汤也不错但是大家都熟悉了。 现在要拿出新品,当属清爽冒泡的气泡水~ 她当即决定购买气泡水,同时供给书屋和小吃铺。 为了贴合时代,不被人研究,她没有选择玻璃瓶款式的气泡水,而是直接兑换了大容量带水龙头的桶装气泡水。 应该……一桶足够售卖两三天吧,划算又低调,不容易被别人注意到,她可真是个小聪明。 在手机上支付完成,一大木桶的气泡水瞬间出现在眼前。 先给自己接了一杯。 橙色的气泡水在杯子里特别好看,滋滋冒气,入口酸甜鲜爽。 细密气泡在舌尖轻轻炸开,解腻的上品。 “好喝~” 如果能冰镇一下,口感更是绝佳! 苏小海在屋子里写她布置的作业,便喊来尝一下,看大家的口味一不一样。 结果苏小海喝完变成星星眼,连连夸赞:“阿姐!这是我喝过最好喝的饮品,远超所有糖水茶饮!!!” 第312章 火锅和气泡水风靡全城 到了晚上,苏晒秋召集家里人围坐在一起开小会,缓缓说起小吃店上新火锅的计划。 “咱们小吃店地方不大,之后推出火锅,只固定留两张桌子,专供会员体验火锅。” “另外城里其他酒楼要是想合作,可以从咱们这儿拿火锅底料,一包底料熬一锅味道最纯正,最多能熬两锅汤底,暂时定价三两银子一包,这已经是我的最低价,到时候有那财大气粗的,愿意合作再谈。” 家人听完纷纷点头。 “舅妈,谈批发的这件事你来负责,每个商户单次最多只能购买五十包,从我的私库拿货,让收银给开收据,钱款放入小吃店营收里。” 李秀丽如今对谈生意有点自信了,连忙点头应下。 林春娘笑着道:“火锅的味道我们都清楚,现在做成生意,让更多人尝尝也好。” 苏二哥跟着附和:“就是价格听着不算便宜,但这底料是你一点点琢磨出来的,你定的价我们都认可。” 大家心里都清楚,晒秋那间专属研究室向来不让旁人进去。 没人知道她熬了多少时日,才反复调试出火锅底料的配方,为她那独特的思想值得花银子。 说完火锅的安排,苏晒秋搬来那一大桶橙子味气泡水,笑着看向众人:“再给大家看样新东西,这是气泡水,你们看合不合口味。” 众人接过各自的杯子试喝。 一口下肚,所有人眼睛瞬间亮了! “咦?嘴里居然会冒气,也太新奇了吧!” “清甜又解渴,一点不腻,味道绝了!” “晒秋你脑子也太灵光了,怎么总能捣鼓出这些从没见过的好物?” “我一直在打嗝,鼻子怪怪的,但喝着也太过瘾了!” 听着大家的夸赞,苏晒秋顺势定下气泡水的经营模式:“之后每周我会放两桶在厨房,你们直接抬去卖。” “好嘞!” —————————— 次日,绝顶美食只对会员开放的消息传开。 街边两个路人路过铺子,边走边议论:“听说苏家要出新吃食火锅,只有会员才能吃,我前两天经过她家闻到了,那味道太霸道,让我忘不了。” “听说只有两桌能做,我得赶紧办个会员,不管排多久队,我都想尝尝鲜。” “同去同去!” 苏家小吃的忠实粉丝于乐尧一听到风声,立刻带着一群兄弟急匆匆赶来店里尝试。 对于苏家的餐,他们从来都不担忧。 她家的口味,没有最好,只有更好! “给我们会员餐!” 他们一落座,服务员已经开始上菜。 桌上摆满各式生鲜食材,摆盘好看,可全是生食,中间支着一个锅,咕嘟咕嘟冒气。 一行人看得满脸疑惑。 “唉?这没做好怎么就端上来了?” 服务员端着调好的蘸料走上前,耐心解释:“各位客官,这些是火锅蘸料,我先给你们配好了,桌上的所有食材,只要放在铜锅里煮熟了就能吃,客人自己喜欢吃什么就下什么,蘸着小料吃味道更好,你们慢慢享用。” “嘿?让咱自己动手?” “这稀奇了。” 众人盯着锅里渐渐飘出的香气,忍不住不停咽口水,对这种吃法感到很新鲜。 等汤底沸腾,大家陆续涮煮食材。 众人夹起一片漂亮的羊肉卷下入沸汤。 这羊肉,若是不好处理,吃起来必然膻口。 这样薄如蝉翼的羊肉也不知道是何滋味? 有人全程夹着羊肉卷等它熟,滚烫的羊肉裹上蘸料入口,瞬间眼睛就睁大了! 鲜辣回甘,一点也不膻! 汤汁醇厚入味,肉嫩不柴,腌料的香气在舌尖散开,回味绵长。 再涮毛肚,脆爽弹牙,菌菇吸饱汤底,鲜味儿十足,青菜清爽解腻,丰富口感层层递进。 腌制肉的独特香气牢牢烙印在味蕾,一口下肚便觉惊艳。 众人接连动筷,不停赞叹滋味绝妙,这般口感堪称惊为天人,久久难以忘怀。 于乐尧咂咂嘴感慨:“这辈子能吃到这么好吃的东西,真是值了!” “是啊,现在让我死我也没什么遗憾” “快吃,趁热” 老熟客对来添茶水的服务员笑道:“你们苏家真是厉害,以后你们搬到哪儿,哪怕搬到京都做生意,我都跟!毕竟离开你们家的吃食,别的我都吃不下去。” “是极!” 服务员笑了笑:“多谢客人的夸赞,这汽水是本店的新品,免费赠送各位会员品尝。” 几人拿起来看。 这是什么水?怪好看的。 服务员贴心解释:“橘子汽水很好喝的,就是喝完会打嗝,客人千万别憋着,要任由它出来,不然鼻子会疼。” 嗯? 会疼? 如此猎奇,那真得试试了。 众人喝下后又是一阵惊叹,这味道真是太特别了。 清爽气泡刚好解掉火锅的燥热,而且在嘴里炸花,好特别的口感~ 嗝~ 嗝~ 几人对视,忍不住笑出了声。 大家一起打嗝,好像就没那么尴尬了。 “服务员!续杯!” “我也要!” …… 接下来几天,火锅仅限会员品尝的稀缺感和诱人香味,很快传遍整座城池。 普通客人吃不到火锅,便扎堆抢购气泡水,喝过之后,惊为天人,说是“神仙水”。 街头随处可见行人拿着芦苇吸管和竹筒喝。 两个姑娘边走边聊。 “这水入口会在嘴里跳舞,清甜解腻,比所有糖水都好喝。” “可不是嘛,店里还特意配了吸管,一喝的时候嘴巴显得好小,我觉得看起来不错。” “我就是喜欢这滋味,喝完都有胃口吃饭了。” …… 没过多久,市井间传开一个说法:常用吸管喝饮品能锻炼脸部肌肉,有助瘦脸。 街边妇人拉住同伴说道:“听说喝苏家饮品能瘦脸,我得跟跟风。” 年轻男子也跟着议论:“那我也天天来买,给我心爱的女子喝。” 消息传开,气泡水销量直接翻倍,两桶气泡水,分分钟就卖完。 苏家店铺天天客流爆满,生意红火。 与此同时,各大酒楼嗅到商机,纷纷找上门谈火锅生意的配方,可苏家咬死了不给,只卖底料。 有些老板拂袖而去,也有老板咬咬牙买了。 有些店铺酒楼本就走的高档风,客人也不差钱,所以正需要这样别致的吃食来增加客人的体验。 还有的,是想拿底料拯救一下即将倒闭的店铺,打着苏家的招牌,到时候兑成七八锅,未必没有生意。 第313章 卖身葬母 半月后—— 更多普通人都能在外吃到苏家火锅了。 手上紧张的,都组团七八九十号人吃一锅,平摊下来也没多少钱。 不过味道要淡一些,那也很好吃。 都不敢想苏家会员吃的那一版有多好! 不是会员的百姓羡慕忮忌恨,这也让苏家的声望涨了一大截。 这么长时间过去,全城依旧对火锅和气泡水热情不减,城里大小酒楼餐馆几乎都有了这道火锅,他们也曾研究过底料,发现真的难以复刻,因此只能老老实实从苏家进货。 这天苏晒秋打算去书屋查看抄书进度,她早前把两本新书稿子都送到店里。 当初抄书人看完书稿连连惊叹,主动加班赶抄,她今天正好去问问进度。 刚走到街口,前方围了一大圈看热闹的路人,场面十分嘈杂。 吃瓜是人类的本性,苏晒秋她们也不例外。 身边的林娟花踮起脚尖往前望:“前面是出什么事了?” 围观路人七嘴八舌议论起来—— “地上跪着两个小姑娘,看着怪可怜的。” “说是会收拾屋子,会绣活,会唱曲儿,上面写的。” “听说她们是逃荒来的姐妹,母没了,想卖身葬母呢。” “长得很是秀丽,可惜了……” “这不是被人惦记上了?时也命也啊~” 只见人群中央,两个十五六岁、眉眼清秀却衣衫单薄的姑娘跪在地上,脸色惨白,泪眼婆娑。 姐妹俩一路颠沛流离逃到甘棠城,母亲病逝后身无分文,只能跪地求助,甘愿为奴,只求凑钱安葬娘亲。 除了真心同情的少数人,围观的大多只抱着看戏心态。 有一衣着体面的男子出言嘲讽:“看着模样清秀,怕不是想借机攀附我等有钱人吧?” 还有人眼神轻浮,贬低价格,实则是想自己买回去当通房。 姐妹二人跪在地上,耳边全是围观路人指指点点的议论声。 同情的、第三根腿说话的、难听的…… 一句接一句砸过来。 让本就惶恐无助的她们愈发局促不安,身子止不住轻轻发抖。 好饿啊,快要晕过去了…… 她们在赌一个品行还不错的主子买下自己…… 就在场面僵持之际,两个神色猥琐的龟公拨开看热闹的路人走了出来。 两人手里各自捏着一小块碎银子,眼睛色眯眯地黏在姐妹俩清秀的脸上,语气带着不容拒绝的霸道。 “我说这两位小美人,别再跪在这儿低三下四求人了,多可怜呐。” “不如跟着我们回青楼,往后不愁吃不愁穿,吃香喝辣样样有,我们还会出钱帮你们安葬母亲,这笔买卖再划算不过,好好想想?” 话音落下,姐妹俩浑身猛地一颤,眼底瞬间盛满浓重的恐惧。 她们早已打定主意,就算日后饿死街头、做苦力累死,或是给寻常人家做一辈子奴婢,哪怕给人做通房丫鬟,也绝不会踏入风尘之地半步! 这一生本就颠沛流离、命运多舛,怎么能再坠入泥潭,让自己一辈子清白尽毁? 姐妹俩用力拼命摇头,手脚下意识地挣扎抗拒,泪水止不住汹涌滑落,单薄的身子抖如筛糠。 “别拉我,我不走!” “救命啊……” 她们身形瘦弱、力气微薄,根本抵不过两个壮汉的拉扯,手腕很快就被对方攥住,眼看就要被人强行拖走。 周围围观的路人大多只敢站在一旁看戏,有人面露不忍,却没人敢上前出手阻拦。 他们认出,这是城里最大的青楼——万鎏台的龟公。 听说那万鎏台的后台不小,他们一般人可不敢站出来。 就在这万分危急的关头,一道利落的女声骤然从人群外响起,清晰传到众人耳中。 “放开那两个女孩,让我来!” 苏晒秋缓步从人群后方走上前,周身气场沉稳十足。 林娟花昂着胸脯,也是一副气势汹汹的模样。 “你谁啊?敢管万鎏台的事?”那龟公眯起眼睛看苏晒秋,印象里没这号人。 苏晒秋:“人家姑娘不愿意跟你们走,没有强买强卖的!” “放开她们二人,我再说最后一遍” 两个龟公对视一眼,不屑的笑出来。 “不放咋滴?” 不等两个龟公回过神反应,苏晒秋直接出手,抓住龟公的腕子就往上折。 “嗷——!!” 那龟公整个人都朝后倒去,忍不住痛呼出声。 林娟花也厉害,一巴掌下去,另个龟公的手就吃痛松开。 两个龟公没想到小姑娘有一把子力气。 两人又疼又气,站稳身子后还想放狠话,苏晒秋冷冷抬眼扫过他们,语气平静却带着十足威慑:“这两个姑娘我买下了,立刻滚。” 简简单单一句话,配合她带着狠劲的眼神,压得对方气焰全无。 两个龟公看她气场强大,不敢再上前纠缠,一边往后退一边放着狠话:“你给我们等着,这事不算完!” 说完感觉丢了面子,便慌慌张张挤出人群逃走了。 眼前的危机顺利解除,姐妹俩站在原地,呆呆望着出手救下自己的苏晒秋,积压已久的情绪再也绷不住,眼泪再次汹涌落下。 她们双双扑通跪倒在地,对着苏晒秋重重磕头,声音哽咽颤抖。 “多谢姑娘们出手相救,大恩大德我们没齿难忘!恳请姑娘们收留我们,往后我们愿意为您做牛做马,一辈子忠心伺候!” 她们如今实在走投无路,没有去处、没有依靠,眼前这两位出手相助的姑娘,就是神仙下凡,是她们黑暗里唯一的光亮。 苏晒秋垂眸看向跪在地上的姐妹二人,语气平和地开口询问:“你们二人,会唱曲吗?” 这句话一出,姐妹俩脸色瞬间惨白,身子控制不住地剧烈发抖,心里瞬间产生了可怕的误会。 她们暗自心惊,难道救下自己的这位姑娘,也是开风月场所的? 刚摆脱狼窝,难道又要踏入另一个虎口?又或是本来就是一个局? 浓烈的恐惧瞬间包裹住两人,眼神惶恐不安,紧紧抱在一起。 苏晒秋一眼就看穿了她们心中的顾虑与害怕,放缓语气温和解释。 “你们不用害怕,我是正经做生意的商户,开着几个小铺,今天买下你们,只是想让你们到家中做侍女。” “平日里就是帮忙整理房间,家里长辈打理生意十分忙碌,每日归家后身体疲惫,你们在每晚睡前,帮家中女眷做简单的按摩放松就好,具体手法我会亲自教给你们。” 听完这番解释,姐妹俩悬着的心终于彻底放下,眼底重新燃起一丝光亮,连忙用力点头答应。 “我们愿意!” “多谢小姐!” 第314章 大月小月带回家 为了向苏晒秋证明自己的心意,两人强忍着快要昏厥的饿意,轻轻开口哼唱起来。 “青山弯弯水长长, 一路逃荒走四方。 风吹茅草身上凉, 不见自家旧院墙……” 她们的嗓音虽然因为连日哭泣有些沙哑颤抖,但先天音色底子极好。 曲调温婉轻柔、声线干净纯粹,歌声里自带感情。 苏晒秋静静听着,不由得眼前一亮,暗自感慨真是难得的好苗子。天生音色出众,只要稍加培养,日后绝对是不可多得的宝藏。 一个有趣的念头瞬间在她心底冒了出来:先安排姐妹俩在家中打理家务、帮忙店铺里的杂活,让她们先安稳落脚、适应新生活;等往后时机成熟,把她们培养成歌手,供她听歌。 赏心悦目的又好听,想想就格外舒心,这般属于自己的小乐趣,实在惬意。 她真是越来越像资本家了…… 人群里一个苏家的熟客悄声提醒苏晒秋:“哎呀小老板,这万鎏台不是好相与的,你最近多小心些啊。” “我晓得了。” 之后一行人动身前往坟地。 途中林娟花给两个姑娘买了炊饼,先垫一垫。 她们俩连连感谢,吃的忘我,噎得直捶胸口。 看着路边时不时探头看姐妹俩,眼神不怀好意的男子,林娟花忍不住愤愤开口吐槽:“这世上怎么有这么多心思龌龊的男人,就盯着小姑娘不放,实在让人不舒服。” 苏晒秋神色淡然:“很简单,他们知道这眼神会让别人不舒服,可他们就是故意那样看。像这种人应该是动物转世为人,不适应人类的礼义廉耻,不必为他们动气。” 一句通透清醒的话,让同行的几人瞬间想开了。 没错,谁知道盯着自己的是人是牲口呢…… 一行人顺利抵达目的地,简单妥善处理好安葬母亲的事宜,也算给这对苦命姐妹一个安稳的。 回家的路上,街道两旁人声喧闹,到处都是往来行人。 不少爱读书的在晒秋书屋门口聊天,话题围绕着苏晒秋的新书。 “你们说,执笔接下来新书会写什么题材?” 另一名书生接话:“之前《聊斋》题材令我不喜,真不知道下一本是志怪故事还是江湖传奇?” 旁边人满眼期待:“太让人等着着急,她出手肯定都是精品,我已经迫不及待了!” 听着街边此起彼伏的讨论声,苏晒秋心里十分笃定接下来两本书会火。 她为什么双开?因为男生女生的钱,她都想赚! 一边是女生喜欢的千古绝恋情爱故事,一边是男从未接触过的热血修仙题材。 都是精品! 这样女的男的都有的看,都能看到喜欢的内容。 路上相熟的街坊邻居看见苏晒秋她们身后跟着两位样貌清秀、气质文静的陌生姑娘,都好奇地停下脚步打量。 一位大婶主动上前问话:“晒秋,这两位姑娘是谁啊?” 苏晒秋坦然回话:“是我新买回来的侍女,带回家里伺候爹娘,顺便帮衬家里的杂活和生意。” 街坊们听完纷纷感慨起来: “苏家如今日子真是越来越兴旺了!” “现在都能添置人手打理家事了,晒秋这孩子真是越来越有出息。” “是啊,比我家小子强多了。” 两姐妹默默听着别人热情的打招呼,这才知道现在跟的主子人缘挺好的,而且这位主子是个生意人,年纪轻轻就有一番不错的事业,还真是厉害。 回到苏家宅院,三位哥哥刚见到两位容貌清秀的姑娘,瞬间变得腼腆拘谨,眼神不自觉躲闪,手脚都有些不知所措,不敢随意多看。 “她们是谁?” 苏晒秋见状,干脆介绍道:“这两姑娘是我的侍女,名唤大月、小月吧,往后在家打理家务、帮忙店里生意。大家有活正常安排吩咐,平日里没事不要随意打扰她们,谁要是敢出言调戏、动手动脚,我可不会客气。” 她语气听着轻松,话里的威慑力却十足。 三位哥哥连忙摆手表态。 “妹妹,你别这样想你哥,我老实着呢。” “不敢不敢,咱庄稼人老实本分,绝对不会做出这种失礼又下作的事情。” “俺也一样。” 苏家三兄弟本身心性正直,又得了苏晒秋的警告,自然不敢乱看。 她放心地点点头,随后带她们去厢房,安排姐妹俩住下。 听林娟花说了姐妹的身世,食品工们没等主子发话,主动做了两碗清汤面送过来。 她们这些下人曾经也各有各的心思,但来到苏家后,接受了思想教育,就知道维护自己人的道理。 …… 夜幕慢慢降临,吃饱还哭了一场的姐妹俩认真跟着苏晒秋学完整套按摩手法。 苏晒秋是拿她们的四肢和头肩试的,刚开始她们推拒说使不得,怎么能让主子给自己按摩呢。 后来发现主子不嫌弃她们,真心要教,便开始仔细聆听。 等教学完苏晒秋走了,她们站在房间里,迟迟不肯休息入睡。 就算到了夜深人静的时候,两人依旧神情恍惚,像处在一场不真实的梦里。 前半生一路吃苦受难、颠沛流离,她们从来没有体会过这般安稳又温暖的日子,总怕一觉睡醒,眼前的一切都会变成泡影,自己又要回到漂泊无依的处境。 苏晒秋夜里闲来无事,坐在院子的台阶上乘凉,留意到两个小姑娘站在窗边看月亮,一副忧心的样子。 “大月小月!来!” 她主动开口招呼她们过来坐下闲聊。 三人坐在台阶上,苏晒秋懂得怎么样让人不紧张,从一些简单的话题切入。 慢慢聊开之后,姐妹俩发现主子是真的很随和,才终于放下防备,敞开心扉说出心里话。 她们从小就喜欢唱歌,天生对音律敏感,只是这些年接连遭遇灾祸、一路逃难,整日以泪洗面,嗓子虽然哭到沙哑,但先天的嗓音底子依旧很好。 苏晒秋听着她们随口轻哼的小调,立刻想到《长相思》电视剧里的配曲。 “我教你们一首新歌。” 她轻声开口,一句一句慢慢教唱: “破命运的谜语 看世间的流离 爱的宿命亦步亦趋 难逃避……” 第315章 夜色下的歌曲 “我置身于世外 垂下眉眼只观心 不听不看守着爱 心系你……” 婉转凄美的曲调配上字字戳心的歌词,姐妹俩跟着哼唱,唱一句便落下一行眼泪。 过世的亲人、一路漂泊的苦难、身不由己的卑微、对前路未知的惶恐,所有积压在心底许久的委屈和痛苦,全都借着歌声释放出来。 哭声伴着婉转的曲调,悲凉又温柔,轻轻飘散在安静的夜色里。 歌声感染力极强,听得人心里发酸。 院子里没睡着的人都忍不住打开窗户,也有人不知不觉被吸引过来,静静站在旁边,谁都没有出声打扰。 大家这才知道,自家这位执笔大人,居然还会自己作曲写歌。 三位哥哥站在原地,说不清曲调具体好在哪里,只觉得心口闷闷的,眼眶微微发热,心里满是怅然的情绪。 这首曲子不同于平时听的调子,却比任何一首都深入人心。 一曲唱完,悠扬的余音还在院中回荡。 苏晒秋安抚哭到情绪崩溃的姐妹俩,“没事,大胆的哭,这也是一种发泄,哭完就好了。” 等她们情绪稳定下来,她又教一首轻快治愈的《茉莉花》。 “好一朵美丽的茉莉花~ 好一朵美丽的茉莉花~” 清甜柔和的旋律,一点点驱散她们心底的阴霾,又让她们感受到世间的温柔与生活的希望。 姐妹俩满眼崇拜地看着苏晒秋,含泪轻声感慨。 “姑娘一定是天上的仙女下凡,才能唱出这么动听的曲子。” “我好想一直跟姑娘学曲子啊。” 苏晒秋抛了一记电眼:“为我着迷了吧?哈哈,你们看到的只是冰山一角而已,我还有很多的爱好,以后有时间你们都能一一学习。” 这给姐妹俩整不会了,望着苏晒秋,心脏砰砰砰跳个不停。 …… 第二天清晨,苏晒秋照旧早起晨练,拉伸舒展、活动筋骨,每天都坚持不曾间断。 姐妹俩看着她大胆的做各式动作,不由得有些羞涩尴尬,但她们真心想要融入苏家,于是鼓起勇气主动上前看有没有什么能做的。 苏晒秋笑着和她们解释运动的好处:“坚持锻炼可以强身健体、延年益寿,还能帮助排毒养颜,改善体态和气色,你们也一起啊。” 一听能养好身体、提升气质、让样貌更好看,姐妹俩瞬间眼睛一亮,也不顾动作尴尬了,学习得格外认真。 林娟花早就习惯每天跟着苏晒秋晨练,这时候也打着哈欠加入。 晨练结束,快到早饭时间,姐妹俩勤快又懂事,主动去到灶台帮忙忙活,抢着分担家务。 苏晒秋对此,心里十分坦然。 她清楚当下是旧社会的人身制度,自己没有苛待、虐待下人,会给她们安稳吃住、基本尊严和未来出路,这已经不错了,因此她坦然享受她们的劳力。 苏家不该有废物点心,谁都得做事。 …… 苏晒秋买下两位样貌出众侍女的消息,很快传遍整条街巷。 街坊邻里平日里闲来无事,总喜欢凑在一起嚼舌根,各式各样酸溜溜的揣测接连冒出来。 有人语气带着嫉妒议论:“哎哟,苏家现在可真是阔气了,说买人就能直接买人!” 还有人胡乱猜测:“依我看,哪里是单纯买婢女,说不定是买回来给苏家三兄弟做媳妇的!” 旁人跟着起哄打趣:“两个姑娘配三个兄弟,我倒好奇最后会怎么安排。” “有钱人就是恶趣味。” 乱七八糟的流言越传越离谱,心思敏感的姐妹花听到这些闲话,越发自卑忐忑,整日惴惴不安,都不敢出院子,总担心自己的存在会给苏家招来麻烦。 苏晒秋听闻外面的闲言碎语,只觉得可笑,完全没有放在心上。 闲话左耳进右耳出,全都当作耳边风。 她不在意,但是两个小姑娘的心事需要解决,不然不好做活。 她找过去告诉她们,只管安心干活、踏实生活,旁人的闲话不必放在心上。 因为过得如意的人,根本没时间关注别人,像那种说别人闲话的大多是过得不如意。 内心足够通透坦荡,专注自我,才能成长起来。 在她的开导下,大月小月放下纠结,安心在苏家做活,苏晒秋的宽慰常常回荡在她们耳边,只觉得来苏家是她们这辈子最明智的选择。 家里日子渐渐安稳,生意步入正轨,苏晒秋心里始终惦记着一件大事。 苏小海年纪尚小,正是启蒙的关键时候。 之前在家断断续续读了两年书,底子打得不错,人也聪慧沉稳。 可来了这里一家人光顾着做生意了,小海要是没有学上,纯属半途而废。 苏晒秋和爹娘认真商量过,一致决定,无论如何也要送他进最好的书院求学,给人生铺一条体面的出路。 反正家里有点钱,找个最好的学院也未尝不可。 从来甘棠城之后家里就一直有打听,最后发现唯独观云书院口碑最盛,学风最正,师资和气度都远超普通私塾。 只是门槛极高,寻常人家就算有钱,也未必能拿到入学名额,听说收学生的条件十分严苛。 苏晒秋偶然发现,观云书院柳山长的独女柳芝芝,竟是自己的忠实书粉。 只要是她的书,她设计的衣裳,那姑娘必定买下。 抓住这份机缘,苏晒秋主动递帖,和柳小姐试探着提出来小海上学的事。 两人交谈之际,柳小姐笑着说目前只有她收到了苏执笔的帖子,不知道多羡煞旁人,她也十分敬佩苏晒秋的才华人品。 听到苏晒秋的困扰,她当场回话,定会从中帮忙。 没过几日,柳小姐便悄悄递来消息,山长那边已经松口,愿意给苏小海一个见面的机会。 苏厚山得知后高兴坏了。 他原本也对小海没什么要求,可在苏晒秋日积月累的画饼下,他也开始对儿子的学业有了渴望。 若是他们泥腿子,能供出一个秀才,岂不是光耀门楣的大好事么? 可他性子老实内敛,不善交际,尤其怕读书人,也不知道那个山长为人如何…… 面对书院大儒,他压根不敢亲自登门。 第316章 小海求学之路 思虑再三,苏厚山选择放弃。 可怜巴巴的请苏晒秋带弟弟去。 “爹嘴笨、胆子小,撑不起场面。晒秋,家里最能干、最通透的就是你,小海的学业前程,就指望你了。” 苏晒秋没有丝毫推脱,坦然应下。弟弟的求学之路、未来前程,本就是家里的大事。 如果考取功名,对她也有好处。 有柳小姐的安排,苏晒秋直接带着苏小海,登门观云书院。 观云书院静立在山脚之下,远离市井喧嚣,氛围清雅静谧。 院墙是石灰色的,墙头爬满成片的蔷薇花枝,繁花簇簇,馥郁花香顺着清风漫出,远远就能嗅到淡淡的花香。 苏晒秋在门口等候片刻,门房入内通传,很快便出来躬身引路:“柳先生请你们入内。” 花厅之内,五十余岁的柳山长静坐品茶。 他身形清瘦,一身旧洗素布长袍,朴素却自带儒雅风骨。 身前摆着一只青瓷茶碗,手边摊着一卷古籍,眉眼淡然,气质沉稳。 见苏晒秋进门,柳山长微微颔首:“请坐。” 苏晒秋从容落座,弟弟站在旁边一脸紧张。 她不绕弯子,直入正题。 “柳先生,今日冒昧登门,是为我弟弟求学一事。我弟苏小海,自幼读书勤恳,已有两年蒙学底子,心性沉稳、踏实向学,我想送他入观云书院听课求学,还望先生考量。” 柳山长抬眸看了苏小海一眼,缓缓开口:“可有扎实功底?背书如何?” “底子不算薄弱,平日里自律乖巧,从无顽劣陋习,背新文章也较快,”苏晒秋如实作答。 柳山长静静思索片刻,目光落在那乖乖站立,身姿端正的苏小海身上。 看着少年眼神干净,他心中已然有了判断。 在面对面提问了几句后,他感觉苏小海挺机灵的。 柳山长喝了口茶,当场敲定:“罢了,芝芝难得求我,既然孩子心性尚可、根基不差,今日便可留下,直接入丙等班就读。” 全程没有提及银两,没有为难刁难,便定下了入学名额。 苏晒秋心头微松,微微颔首道谢,及时奉上束修和第一学年的学费。 事情顺利办妥,她不多逗留,简单交代苏小海在校认真读书后,便独自离开书院。 刚走出书院大门,一道轻快的身影就从侧边树荫里快步跑出来,把她拦下。 此人是柳芝芝的一个婢女。 只见柳芝芝在树下的亭子里,早早等候。 她回眸看着苏晒秋,展颜一笑。 别说,这姑娘竟该死的甜美,让苏晒秋的心脏有点怪怪的。 不过她也没怀疑自己的性取向,目前她交好的女子里,就柳芝芝是长得最漂亮的,看迷眼真不怪她,人之常情罢了…… 柳小姐性情温柔,满心都是对苏晒秋的敬佩与喜欢,两人坐下闲谈起来。 从书本剧情聊到日常琐事,从市井趣事聊到笔墨心得。 三观契合、话题不断,格外投缘。 没有刻意的客套,就是一见如故。 短短半盏茶的功夫,两个年纪相仿的姑娘,便成了聊得来的好友。 和柳小姐闲谈的过程中,苏晒秋的心底,忽然泛起一阵淡淡的怅然。 来到甘棠城许久,她一心忙着开店、写稿子、打理家事、安顿家人,日日忙碌不停,从未交过同龄朋友。 此刻看着眼前的柳小姐,她忍不住想起了远在红果镇的女孩们。 从她来以后,寄过一次信告知地址,她们似乎都没有回信。 时隔许久,不知她们如今是否安好,日子是否顺遂,有没有偶尔想起自己。 一路颠沛迁居,告别旧乡、奔赴新城,她在这里扎根立业、安家成长,如今,也拥有了全新的朋友。 “晒秋,你不开心吗?为何你的眼底暗含惆怅?”柳芝芝眨巴着眼睛看她。 苏晒秋扯了扯嘴角,“你有没有觉得那是三分惆怅,四分轻快,两分不羁,一分美丽?” 柳芝芝顿在原地,咀嚼了半天,看着苏晒秋自恋的捋头发冲她抛眼神,才知道她是在逗自己,便没好气的笑了出来。 苏晒秋心头那点思乡的绵软怅然,慢慢被初识新友的暖意冲淡。 闲聊片刻后,两人道别,约定日后相见。 至此,弟弟安稳入学,前路明朗。 她在这座陌生的新城,也多了一份温柔的人情羁绊。 这日,苏晒秋好好收拾了一番。 恰逢新书正式铺货发售的日子。 《长相思》和《凡人修仙传·人界篇》两本新书都可以面世了。 她身着一身清爽的淡蓝色衣裙,走向自家书屋。 刚拐过街角,一阵轻浮调笑声突然传来,听着格外煞风景。 “这位小娘子生得好生标致。” “长相这般出众,独自出门?你家里人呐?” “不妨让哥哥陪你逛啊。” “哎~我们不会为难于你……” 苏晒秋抬眼望去,那里有五六个闲散地痞,个个神态吊儿郎当,正将一名女子围在中间起哄。 女子生得极美,眉眼清冷,身姿窈窕,站在这群粗俗混混中间,干净得像清冷的月光。 平时她出门,父亲都会安排护卫跟着,今天家里闹了点别扭,她便打算独自出门散心,没想到遇上这种事,这一刻,她突然就惦记起父亲的好。 “滚开!离我家小姐远点!” 身边的婢女不停拦着这帮人靠近,嘴里连声呵斥,把小姐护在身后,可这群地痞根本没把小丫鬟放在心上。 小丫鬟力气太小,拦不住对方的拉扯,眼眶都急红了。 那小姐脸色发白,进退两难,神情窘迫。 路边看热闹的路人不少,大家只敢远远站着看,没人敢上前招惹这群混混。 苏晒秋向来看不惯这种见色起意的无赖,又看见女子手里拿着一册《聊斋》,那正是她写的话本。 哦?是自己的书粉? 那更想帮了…… 对付这群没靠山的市井混混,她没什么好顾虑的。 她快步上前,没有多余的话,拳脚出击。 又快又准。 几声痛呼接连响起。 有人直接被踢飞,从墙上滚落,捂着肚子半天爬不起来。 第317章 清醒发言 几个混混顿时面露骇然之色,上下打量苏晒秋,不知是哪号人物。 苏晒秋开口喝道:“作为人类,而不是野兽,管好自己的叼,别往脑上飘!” “你看你们,惊虫上脑,连人家大户人家的小姐都敢拦着,要死啊?还不赶紧滚!” 听她如此奇特的骂人方式,围观的百姓忍不住低笑出声。 刚才还气焰嚣张的几个混混,彻底清醒了,头也不回的钻进阴暗巷子,不敢再叫嚷。 喧闹很快停下来,绝色女子轻轻喘了口气,转头看向苏晒秋,眼里满是感激。 “多谢姑娘出手帮忙,今日若不是你,我真不知道该怎么脱困。” 苏晒秋拍掉手上的脏污,提醒道:“大女人不立于危墙,你长得这么美,出门确实得注意些,玫瑰本无罪,但是垂涎的人会让玫瑰置于险境的。” 巍紫鸢闻言愣了一下,片刻后红着脸轻笑起来:“我叫巍紫鸢,家父巍言,在本地担任州文学,掌管全州文教相关事务,若是姑娘日后有文学上的困扰,可来寻我。” 她递出一枚玉佩。 苏晒秋也没客气:“你爹这官挺大哈,但愿我用不到它。” “无妨,有事尽管来寻我,……不知姑娘怎么称呼?”她看着眼前这人,气质清淡,做事坦率大方,说话风趣幽默,莫名让人生出好感。 “我叫苏晒秋,刚才看见你拿着《聊斋》,应当是喜欢我的书吧?嘿嘿……店里新出了《长相思》,有空来买给你打折。对了,如果你有需要,我可以帮你把刚刚那帮孙子的肖像画出来,你让家里惩治一番,解解气。” 巍紫鸢一怔,没想到这就是那位大名鼎鼎的苏执笔,还真是巧了,“好,改日我过去。” “嗯嗯,有事尽管说,我就算在如厕,也会夹断来帮你的。”苏晒秋背过身去挥了挥手。 解决完这场小插曲,她继续往书屋走。 巍紫鸢静静望着她离开的背影,唇边浮起一抹浅浅的笑意。 此时的晒秋书屋,早已人声鼎沸、座无虚席。 早前气泡水、心事墙、会员卡接连爆火,让书屋本就客流量不错。 听闻今日新书开售。 世家闺秀、求学书生、丫鬟仆人早早将整间书屋挤得满满当当。 苏晒秋没走近店里,就看到队伍排的很长,几名排队的姑娘,正低声聊天。 其中一位眉眼秀气的姑娘表情悲伤不已,正在倾诉起自己的烦恼:“苏老板之前在信里就劝过我,我也知道他太过平庸,毫无出彩之处,身边所有人都劝我趁早放下。可我就是舍不得断开,爹娘打我骂我我都放不下,他对我真的挺好的,就是长得丑了点,我日日纠结,心里真的煎熬极了……” 话音落下,身旁几名闺秀只能摇头叹息。 她们都劝过,可就是劝不动啊,人家陷在里面出不来哇! 旁边另一位姑娘也跟着叹气,满是无奈:“可是他长得丑,又很穷啊,你图什么呢?就图他对你好?” “别这样说,”另一个姑娘说:“人啊,最是难过情关,你要是真心喜欢一人,也会因为身份地位不同而煎熬的。” “是啊,谁没偷偷喜欢过旁人呢?但是咱的命运可不是咱能做主的,想开些吧。” 苏晒秋经过此处,停下脚步对那烦忧的姑娘说:“那你就继续这么拉扯吧,小心被蚂蟥男算计,肚子鼓个大包。” “被脸面丢尽的爹娘斩断亲缘,连夜打包给那男人,九死一生,生个丑娃娃,连口补营养的东西婆家都舍不得买,还骂你是狐媚子勾了她儿子。” “往后五十年,早晨一睁眼,左边一个丑男人,右边一个丑娃娃,丑男人嘴里散发着臭气,说:媳妇,我饿了快去做饭吧,就算咱不吃儿子也得吃呢,然后你穿上朴素的衣裳,麻溜的起床做饭,伺候他们一家子,这种日子应该会不错吧。” 这番话说的很平淡,却吓死个人。 小姑娘清晰的未来,好像就活灵活现的展现在众人眼前。 她们难以接受自己那样秀雅的闺中好友下嫁给这样的人家……听起来简直是让人毛骨悚然! 在场姑娘纷纷怔住,脑子一下清醒了大半。 刚刚还反驳其他人“这没什么,喜欢别人又不是自己能控制”的姑娘们,都不吭声了…… 爹娘不认,自己围着丑男人丑孩子过一辈子…… 那日子,想想就可怕的紧!!! 连那烦忧的正主都怕了,捂着狂跳不止的心脏,耳中一阵蜂鸣,那些写好的未来,让她感到恐惧,她终于清醒了。 “你……你是苏执笔??” 苏晒秋看着她的眼睛:“没错,怕了是吧?” “你知道吗,有一种感觉叫第六感,它会比什么时候都更能趋利避害,永远忠于你自己,保护你自己。所以,相信你的第六感,现在你已经意识到这是好事还是坏事,自己慢慢想吧。” 不等众人缓过神,苏晒秋缓缓开口:“各位美少女,心事墙留给你们的,但是也别啥脏污货色都让我替你们选哈。” “当然也可以宣泄情绪,骂脏话都行,这不是男人的特权。把脏话讲出口,心里就干净了哈哈哈我开玩笑的。” 苏晒秋朝屋里走去,只留下一道声音—— “永远要爱人先爱己,因为你是陪伴自己最久的人,要像对待小朋友一样哄自己开心哦~” 一句话落下,全场瞬间安静下来。 片刻的沉默后,所有姑娘心底纷纷认同。 是啊! 为一个平平无奇的人,耗尽自己的身心,实在太过不值。 这番通透的开导,让无数深陷情爱内耗还有自我厌弃伤害自己的女子豁然开朗。 苏晒秋不知道的是,她每次说的话总有那么一两个人偷偷记下来,现在都整理成名录了。 多年以后,这些话被众人私下传抄,成了全城闺秀争相背诵的清醒箴言…… 苏晒秋踏进店里。 “老板你终于来了,真难看见你一回!” “快上新书吧!我盼了好久了!” “今天是不是新书正式开售?我可等太久了!” “这次是什么题材?我天天都在盼你的新作!” 第318章 新书重磅开售! 这次抄书团队连日连夜赶工,《长相思》《凡人修仙传·人界篇》两本新书备货充足,完全够卖……三天了,最多三天…… 如果比她想的火热,那就会缩减时间,应该不能吧,刚开卖不至于。 可刚刚看到外面排队的人,她突然不确定了。 苏二河带着人手,手脚麻利地将一摞摞崭新的书籍摆满货架。 他笑着高声喊话:“男人们先稍等片刻!我们老板定了规矩,今日女士优先,先让姑娘们挑选购买,大家多多体谅,不要拥挤!” 在场男子们面面相觑,还是第一次听说买书有女士优先的规矩。 但人家都这么说了,众人皆是要脸面的,纷纷客气的退让开来,想给姑娘们一个好印象。 不少男子心里暗自惋惜,平日里很难见到这么多美丽的姑娘,方才挤在人群中还暗自窃喜,闻起来又香,又能听到一些女子的密事,真是太好了~虽然有点变态~ 如今规矩在前,只能作罢,心里难免觉得可惜,却又半句怨言都不敢有。 反观一众女子,个个心头一暖。 还没买到新书,甚至不认识苏晒秋的,都被这个细节所打动,笑着上前。 货架上最先陈列出来的,正是新作《长相思》 书名醒目地落在众人眼前——长相思? 封面上除了字和作者名字,还画着一位荡秋千的女子,模样干净又好看,看着无忧无虑、自在洒脱。 这完全区别于市面上的话本,一般的话本也只有书名,不会在封面都配插图。 姑娘们凑在一块儿,小声叽叽喳喳地讨论起来。 “长相思……单听名字,猜不出是讲什么的,莫非是写亲情的?” “看着很不错啊,听说大大是设计师,画画很好的,这封面一看就不同凡响,应该是她自己画的,真是用心啊。” “是呢,这小姑娘一身红衣荡秋千,应该是个暖心的话本。” “难得专门写给女子看的书,咱们正好能买来看!” “我早就听说这是专属女子的新书,今天必须拿下一本。” 身旁婢女也跟着附和,笑着劝说自家小姐:“小姐,咱们直接买两本吧,您表妹前几日就日日念叨,要是没给她买,定要缠着您撒娇。” “说得对,不管好不好看,先囤两本准没错,总归是苏老板的新作,绝不会差。” “身边小姐妹都要买,我不买都跟不上话题了。” 一众早早蹲守的闺秀、世家小姐、婢女丫鬟瞬间围抢。 崭新的《长相思》眨眼就被抢购一空。 大家也不急着回家,纷纷抱着书直奔书屋专属的女子阅读区坐下。 早前苏晒秋就提前剧透,说这是专门写给天下女子的情爱故事,还特意叮嘱众人备好手帕。 大家心里都好奇得很,手帕随身是常态,不用特意准备,可为什么要用到手帕? 难不成是用来捂嘴笑,维持仪态的? 对这本新书大家又好奇又忐忑。 之前看的《聊斋》《铡美案》,大多是男子视角,写的是江湖侠义、善恶公案,几乎没有从女子视角写的。 众人心里半期待半试探,抱着新鲜感落座,轻轻翻开书页,慢慢品读起来。 几个相熟的闺秀挨坐在一起,低头翻看着全新的故事。 初次接触《长相思》,不清楚故事走向、人物性情,就这么带着期待一点点往下读,就慢慢沉入书中世界…… 书页缓缓翻动,一个完全陌生、超脱世俗的全新大荒世界,徐徐铺展开来。 仅仅只是开篇几章,就牢牢勾住了所有人的目光,让人一眼沦陷。 只因书中是以一位女子的视角铺开的所有故事。 这位女子的活法,和世人认知里的截然不同。 开篇就是一位女子化名玟小六,一身布衣男装,安身在烟火寻常的清水镇。 她守着一间小小的回春堂,做市井间普通的行医大夫,远离朝堂权谋、王族纠葛,不求荣华富贵,只求岁岁安稳,日日过着粗茶淡饭、自在随心的平淡日子。 一日,小六在河边偶遇一名浑身重伤、气息微弱、失语失忆的俊美男子。 医者仁心,她心生恻隐,不顾未知风险,将奄奄一息的男子带回回春堂疗伤,悉心照料。 读到这里,一众恪守礼教、看多了传统话本的闺秀,心里又疑惑又震撼。 自古以来的话本传奇,里面的女子无一不是深居宅院、温顺娴静,等候良缘,依附旁人。 可玟小六偏偏截然相反,她敢换下女儿装束,独居小镇、自力更生、行医谋生,不靠家族撑腰,不攀附任何人。 这般鲜活洒脱、肆意自在的模样,是所有人从未见过的,彻底打破了她们对女子的固有的人设,让人又惊艳又敬佩。 旁边两名挨在一起看书的姑娘忍不住小声交流。 “你看到哪一段了?” “我刚看到小六救人这里,那男子伤得也太重了,还蓬头垢面的,看着就难受。” 她轻轻叹气,满心不解,“像小六说的,杀人不过头点地,那样的伤背后总有因由,救了不该救的人就是给自己找死,我真是担忧她会不会惹来祸事,毕竟她只想过平安的日子啊。” 问话的姑娘抿唇轻笑,低声剧透:“别急着嫌弃,你慢慢往后看。他现在满身脏污、狼狈不堪,看不清样貌,等伤势好转,绝对会惊艳到你!” 书中细细写着小六救治陌生人的温柔模样。 她一边小心翼翼处理伤口,一边轻声安抚:“我叫玟小六,是这里的医师。我在帮你清理伤口,疼的话,你只管出声。” 连着几日悉心照料、日日换药喂药,等到男子伤势渐缓、褪去狼狈,众人终于看清了他的模样。 笔墨细细描摹,字字惊艳。 墨眉清目,鼻梁挺阔,唇形清薄。明明穿着最粗陋的麻衣,满身风霜伤痕,却掩不住骨子里清雅矜贵的绝佳气度,风姿卓然,一眼难忘。 这一定不是普通身份的男子! 所有姑娘读到这里,心里狠狠一颤。 第319章 痴迷 仅凭文字描摹,便能想象出这副绝世容貌,人人心底满是惊艳遐想,恨不得能亲眼一睹真容。 “这也太好看了吧……这辈子能亲眼见一次这样的容貌,也算无憾了!” “别乱说话,什么生生死死的!我回头把这个心愿写在书屋心愿墙上,说不定执笔能回!” “还是你聪明,这法子可行!” 众人看着无依无靠、身世飘零的可怜人,再看他陪着小六做事的模样,忍不住露出笑容。 心想这男子往后或许会成为小六的亲人,这本书应该就是讲她们两人的羁绊吧。 只见书中的小六,给了他全新的名字,也给了他一处安稳归处:“往后你便叫叶十七,留在回春堂吧,不用再四处漂泊。” 读到这句,所有人心里瞬间涌上暖意,温柔又治愈,心底软得一塌糊涂。 这作者对人物情感的把控好高啊,让她们沉浸式的看着一切,就好像发生在自己身上似的,这是从前看话本从未有过的酥爽体验。 不过短短开篇几章,所有人彻底沉浸其中,看得入了神,全然忘了时间流逝。 就连一旁伺候的丫鬟,都忍不住频频探头偷看主子的书。 清水镇看着烟火平和、岁月安稳,实则暗流涌动,暗处藏着无数风波危机。 小六一边安稳打理医馆生计,一边尽心尽力照料着叶十七。 众人越看越好奇,忍不住跟着揣测。 叶十七到底遭遇了什么,才会被人伤得这般彻底? 他神秘的身份背后,又藏着怎样的故事? 留在小六身边,究竟是报恩相伴,还是会给安稳度日的小六招来祸患? 带着满心好奇,大家继续往下品读,后续情节更是越看越精彩。 往后的日子里,小六日夜悉心照料十七,为他换药擦身、喂汤喂饭,事事细致周全。 而叶十七温顺乖巧、柔软依恋,满心满眼都只有玟小六一人。 小六采药,他默默相随; 小六坐诊,他静静守候。 温顺听话,安分守己,从不给她添半点麻烦。 一句句赤诚滚烫的承诺,落在纸上,也狠狠砸进所有姑娘心底。 “我·听·你……” “我在。” “一辈子跟着你。” “但凡我有,你皆可拿去;若是我没有,我帮你去寻。” 真的太会写了,她们从未看过如此细腻的话本。 字字坚定温柔,直直叩击人心。 姑娘们代入其中,心里又甜又酸,胸腔里胀满从未有过的悸动。 她们长这么大,没见过这般温柔赤诚,满心偏爱一人的男子。 从前不曾知晓,也就安分度日,可如今看过叶十七,再看世间寻常儿郎,终究是入不了眼了…… 谁不期盼这般一心一意、温柔相待的良人? 可她们身在礼教束缚之中,身不由己。 怕是此生难求,不过能看一看便是幸事…… 大家心里清楚,这般纯粹深情的人,只存在于晒秋一人的书中。 可依旧控制不住心动,忍不住为他沉溺,为他们的羁绊动容。 看着小六看似洒脱通透,实则满身沧桑过往,众人满心心疼。 只盼温柔的十七,能一直留在她身边,岁岁相伴,护她安稳。 有姑娘无奈失笑,从前从未想过,自己有朝一日,会为一个书中虚构的人物动心。 原来这就是苏晒秋所说的女频话本。 看过这般牵扯人心的故事,再看以往所有话本,全都索然无味。 众人舍不得快速翻完,只想一字一句慢慢品读,细细珍藏。 她们生怕看完结局,往后便再无这般入心的好书可盼。 心思细腻、偏爱细碎温情的女子,读到动情之处,只觉得满心温柔。 看着小六清醒独立、心性善良,孤身一人在纷乱世间安稳立足,还温柔善待落魄无依的十七。 再看十七满心满眼皆是她、事事追随依附的模样,回春堂里一点一滴的日常,温柔又熨帖,暖得人心头发软。 好治愈的一本书! 众人起初都暗自感慨,这果然是暖心好书,作者是爱大家的,这样好的小说值得慢慢品读、细细回味。 可越往下读,大家越察觉不对劲。 小说的安稳平和里,慢慢渗入了厚重感和更宏大的世界。 小六偶尔会对着十七,随口提起自己四处漂泊的过往,慢慢道出那些颠沛流离、惶惶不安的岁月,一点点卸下层层裹住心底的防备。 只是寥寥几句轻描淡写的诉说,就足以让读者心头发酸。 谁都想不到,这般看似洒脱自在、无拘无束的玟小六,竟熬过了无数孤苦无依、颠沛流离的日夜。 那些爱细细揣摩人物、深挖故事伏笔的姑娘,从开篇就对神秘的玟小六满心好奇。 她们始终疑惑,看前面的铺垫,这玟小六应该是一个身份尊贵的人,为何偏偏舍弃一切,藏起女儿容貌,流落偏远小镇独自谋生? 一边读,一边悄悄揣测她的过往。 书的前几章,尽是细碎温柔的烟火日常。 闲暇时分,小六会和十七闲聊清水镇的家长里短、市井琐事。 一人轻声叙旧,一人安静陪伴,日子平淡安稳,岁月悠然静好。 小镇生活安宁祥和,回春堂中一人行医、一人相守,没有朝堂权谋纷争,没有后宅琐碎烦扰,处处都是踏实温柔的暖意和快乐。 众人早已褪去刚开书时的怀疑。 心绪在惊艳、温暖与酸涩里层层交织。 她们既震撼于玟小六挣脱世俗桎梏独自闯遍人间的果敢通透;又沉醉于清水镇两人朝夕相伴安稳静好的日常。 更隐约察觉到这片平和之下暗流涌动。 看下来,只会满心期待着后续的发展。 所有人心里都格外庆幸,庆幸苏晒秋能写出这样独一无二的好书,更庆幸自己一路追随,才能第一时间读到这般惊艳佳作。 不少姑娘心底暗叹,今晚怕是要彻底失眠…… 满脑子都是书中的人物啊,没看完怎么睡得着…… 第320章 凡人修仙传 “呀!小姐,咱们得赶紧回去了,天色太晚了!” 身旁丫鬟的出声,骤然打破满室沉静的阅读氛围。 原本嘴角噙着温柔笑意,或是沉浸故事里的姑娘瞬间僵住神情。 众人纷纷抬眼望向窗外,这才惊觉,不知不觉间早已过了晌午。 “天啊!我明明只打算出来半个时辰,这下糟了,我爹非得生气不可!” 姑娘慌忙起身,周遭好几个看书的闺秀也纷纷回过神,连忙站起身。 她身旁好友笑着打趣:“我也彻底迟了!不过要是身边能有个叶十七陪着我,挨打挨骂我也心甘情愿!” “你可想得美!我也喜欢叶十七,这般温柔的人,理应陪着我才是!” 两人各自脱口而出,完了才知道害羞。 对视一眼,便只剩下莞尔笑。 因同一本书、同一个人物生出的偏爱与共鸣,让彼此之间多了一份旁人不懂的情感。 两人都觉得,这种同为书粉的羁绊,比寻常闺友之交更加纯粹。 苏晒秋离得不远写东西,闻言笑着说:“是不是想说,要是叶十七在身边,那让你们暴富暴美嫁给他也无妨?” 一众姑娘被执笔点破,脸色红红的,却没有瞪她,害羞的笑着走了。 倒是一个姑娘小声嘟囔:“倒也没那么贪心,只要看到叶十七的画像就好了……” 这时,一个姑娘走过来:“我真的太喜欢您的书了,能不能给我在第一页写个名字?” 苏晒秋自然答应。 结果没一会儿这就变成签售会了…… 每个姑娘拿到书都高兴的很,还有把她当神仙一样拜的。 “快走快走!赶紧回家吃饭,再耽搁下去,家里娘亲肯定要派人来催了!” “对呀,在家看也行。” 众人一边收拾书本,一边小声说笑,依依不舍地起身离场。 心里还久久沉浸在故事里,满是意犹未尽。 姑娘们掀开帘子走出阅览区,赫然发现平日里热闹嘈杂的前厅,此刻竟安静得鸦雀无声。 满堂男子全都敛了往日的模样,人人目不转睛盯着手里一本封面截然不同的新书。 有人随意蹲在地上,有人靠墙席地而坐,姿态全然不顾体面,个个看得入迷至极,彻底沉浸在书中世界,连周遭动静都浑然不觉。 众人心里顿时好奇不已。 到底是什么样的书,能让这群素来注重体面的男子痴迷成这般模样? 姑娘们对视,瞬间恍然大悟。 他们拿的不就是苏晒秋先前说过的男频话本吗! 就像她们深深沉溺《长相思》的温柔情爱一样,这些男子也找到了独属于自己的热爱,所以才无暇闲谈? 想通这一点,大家忽然觉得平日里从不关注的少年郎,此刻竟格外可爱。 几个姑娘当即打定主意,要给家中父兄带上一本。 她们相信苏晒秋的文笔。 这本男频书肯定不差。 既能让家里男子有好书可看,自己往后也能借来品读。 反正都是苏执笔亲笔撰写的佳作,质量定然毋庸置疑。 这般想着,众人心里满是幸福感。 短短时日,能接连邂逅两本风格截然不同、却同样惊艳的新书,她们觉得实在太幸福了~ 时间回到一个半时辰前—— 《凡人修仙传·人界篇》刚摆上货架的瞬间,立刻吸引了满堂男客的目光。 “凡人修仙传?修仙?!” “这是什么全新题材?我这辈子听都没听过!” “是啊,我只听过神仙腾云驾雾的传闻……” “在京都倒是有几个老道士,炼丹服气求长生,那只不过妄登仙罢了,她为何要写这种类型啊?” “看这书名是凡人求仙,难不成普通人也能修仙?就我所知,从来都是天生仙缘、天降神人,哪有凡人踏仙途的道理!” 这个王朝所有人的修仙认知都比较模糊且空泛。 只知天上有神仙、凡间有凡人。 那些仙人是是天生地灵所化,不可能是人。 他们从未听过完整的修仙故事,更没见过普通人逆天改命从凡入仙的话本。 “要不……买一本看看?反正也买得起。” 今日书屋热度空前,所有人都被这股火热氛围带动。 在场书生、士子、客商纷纷跟风入手一本。 大家心里想法都一模一样:不管好不好看,先买了再说。 这般万众追捧的新书,若是自己空手而归,往后友人闲谈,自己一句都接不上,应该会丢体面。 还有一部分想挑刺的人存在,不过就算挑刺,那也得看过文再说,不然容易闹笑话。 一众男子抱着试水的心态翻开书页,打算看看这专门为男子设计的的书到底怎么样。 当初苏晒秋和那帮读书人对擂,她说会专门写一本男频书,会把主角塑造的很好,很正面,而且新书一定会被抢购。 他们这些人都听闻了,所以才抱着逆反心理前来,想看看这书有没有她说的厉害。 可谁也没想到,仅仅开篇两章,就死死攥住了所有人的目光…… 书的引言,直接抛出了一套前所未有的完整修仙体系。 炼气、筑基、灵根、功法、仙缘、秘境、寿元…… 每一个境界都有明确的实力划分、对应的能力与门槛,不再是世人认知里虚无缥缈的“成仙之说”。 所有人越看越震惊,心底满是难以置信的疑惑。 “这……这真的是杜撰出来的?细节也太过真实了!” “以往话本只敢笼统说一句得道成仙,这本书居然把修行之路拆得清清楚楚!” “原来修行是层层突破、步步进阶,每破一重境界,实力、寿元、眼界全都天差地别!这设定,简直闻所未闻!” 有人看着开篇主角人设,忍不住咂嘴吐槽,带着几分轻视: “主角相貌平平无奇??她怎么骗人啊,不该给配个英俊潇洒的主角么?” “没错,以往传奇话本的主角,哪个不是俊美不凡、气质出尘?哪有这般普通的男主!” “居然是纯粹的凡人少年?家境清贫、家世普通、无天赋无靠山,比我们这些读书士子还要平庸!他也能修仙?” “怕是噱头大于真章吧,普通人也能踏仙途,我实在难以信服。” 第321章 残酷的真相 众人起初心态散漫,满心不以为然,只打算随便翻翻,不好看就抨击苏晒秋。 可随着情节缓缓铺开,所有人的心一点点沉了下来,眼神从轻视,慢慢变成认真,再变成惊疑。 青牛镇农家少年韩立,资质低劣,四灵根平平,是修仙门槛里最垫底的存在。 机缘之下进入七玄门,拜入被废修为、隐居俗世的墨大夫门下学医。 初入师门的日子格外宁静安稳,山林清幽、朝夕随师学医练功,和同门少年相伴度日,平淡踏实。 书中细致写尽韩立每日泡药浴、打磨体魄、修习基础法门的日常。 所用灵药千奇百怪,药性、配比、效用,全然和凡间药材不同,细致到极致,真实得仿佛世间真有这套修仙炼体之法!只需扛过痛苦就能晋级! 一众男子越看越入神,心底彻底改观。 原本觉得凡人修仙纯属空谈,此刻竟忍不住心生向往。 哪怕药浴刺骨剧痛、修行枯燥难熬,他们都觉得心甘情愿,只求能和主角一样,踏足仙途逆天改命。 书中,墨大夫平日悉心点拨、耐心授业,看着慈和温厚,像极了真心栽培弟子的良师。 和对韩立的悉心教导不同,张铁一开始资质很差就被判了死刑,想留下来,可是付出了夜以继日非人能承受的磨练,这让韩立更加珍惜在墨老跟前学习的机会。 众人起初都感慨韩立遇贵人,得良师,何其幸运。 可看着看着,所有人都跟着韩立一同察觉不对劲。 这位年迈的师傅,拼尽余力教他修行、为他铺路,太过不合理,处处透着说不清道不明的古怪。 直到书中关键转折情节骤然降临,读者后背瞬间一凉,通体发寒。 韩立朝夕相伴、一同修行的张铁,无故失踪、杳无音讯。 韩立四处探寻,最终惊悚发现,昔日活生生的挚友,竟被墨大夫暗中残害,炼成了没有神智任人操控的傀儡——曲魂。 原来日日锤炼张铁的身躯,不是一条修仙路,从头到尾都是要炼制他! 冰冷刺骨的情节狠狠砸在众人心头。 他们第一次真切窥见,修仙之路根本不是温柔问道,而是遍地阴私、步步杀机。 初入仙途尚且如此,往后艰险更是不敢想象。 所有人瞬间屏住呼吸,心神紧绷。 他们终于明白,韩立的谨慎、胆小、惜命、步步三思,从来不是懦弱,而是乱世求生的唯一底气。 换做他们这般寻常心性,恐怕早就尸骨无存! 这一刻,没人再在意韩立相貌普通,出身卑微的事。 这个底层小人物的形象,彻底立在了所有人心中。 他真实、鲜活、隐忍、清醒。 像极了拼命求生的凡人,而大家都是凡人,代入感直接拉满! 情节继续推进,真相彻底揭开。 墨大夫根本不是良师,他修为尽废、寿元将尽,收韩立为徒、悉心栽培,从头到尾都是一场阴谋。 他看中韩立的体质,多年筹谋,只为等到时机成熟,夺舍韩立身躯、借体重生。 书中细致写出韩立的冷静与决绝。 察觉师傅獠牙毕露、杀机尽显,他没有慌乱崩溃,早已凭借多年谨慎,暗中筹谋后路。 他默默依靠小绿瓶催熟灵药、悄悄精进修为、积攒底牌,在绝境之中静静蛰伏,只为自保求生。 看书的一众男子,手心全部悄悄冒汗,揪心无比。 “嘶!原来这老东西从头到尾都在算计徒弟!” “我之前还真以为他是慈祥恩师,真是人心难测!” “是呐,修仙界真是残酷,温情全是假象,处处都是杀人夺体的阴谋。” “韩立不会死吧,他可是主角……” 就在大家替韩立担忧时,情节来到了生死对决之际。 韩立不再隐忍,果断出手,绝地反杀,亲手了结墨大夫,彻底挣脱这场覆体死局。 但自己也中了墨大夫的阴招魔银手之寒毒。 这一战,是凡人底层的绝境逆袭,也是读者第一次体会到修仙者的力量碾压。 后续宗门风波起,昔日众人仰望的宗门高手,在修为精进的韩立面前,早已不值一提。 他不顾师兄的阻止,随手出手的术法,轻描淡写的战力,远超凡俗一切武学、权势。 仙凡之别,一眼分明。 爽! 太爽了! 在场读者看得浑身发麻,极致爽感直冲头顶! 原来皇权富贵、世俗权势,在真正的仙道力量面前,如此渺小不堪。 人家只是修行一段时间,手指轻轻一抬,就能挥出和凡人武学完全不是一路子的仙法…… 他们这下才真正知道作者想带给他们的内容是什么,又铺开的是什么世界! 寻常话本的仙人? 和这凡人挣扎下求仙的路子相比,简直是太空洞了! 原来这就是修仙! 所有人第一次无比疯狂地渴望修仙,渴望变强,去碾压一切。 另一边,墨大夫的死,也让一些读者有些心堵。 他一生心机深沉,步步算计,从头到尾都在打着夺舍韩立肉身的主意,师徒相伴的那些日子里,处处都藏着不动声色的杀机,二人之间从没有纯粹的师徒温情。 可他又的确潜移默化教了韩立许多处世与修行的道理,让初入七玄门,懵懂无知的少年早早学会了一些处事道理,学会隐忍藏拙。 也让他们读者体会到了一些人生感悟。 他机关算尽最终身死,临死前还布下后手,暗给韩立种下奇毒,逼着韩立不得不前往他的老宅探寻解毒之法。 哪怕身死落幕,依旧算准了韩立必定会为了寻解药踏入自己旧居,借着这份毒药牵绊,变相逼迫韩立顾念他的妻儿家人。 一面是阴狠诡谲、欲夺弟子躯壳的歹毒医者,一面又是暗中授业、死后仍筹谋庇护家人的老人家。 善恶拧在一处,这般双面的人物,给读者留下了极为刻骨的印记。 不少人看到墨大夫死,都忍不住摇头轻叹,这个人物太真实了,真实的让人不知说什么好。 虽然韩立赢了,还给墨大夫立了坟,可是这世界不是你死就是我亡,真的也太残酷了。 第322章 弱肉强食的世界 书中的韩立已然身中奇毒,必须去老阴货墨大夫老宅寻药,但是他为人太过正派,只能在众师娘的安排下去处理一些事,可却迟迟拿不到暖阳宝玉,被逼得气急。 谁能想到几个女人竟如此聪慧?算计层层递进,势要把他留在这里,让看到此处的读者抓耳挠腮的,恨不得进书里把这些女人全都扒拉走开。 以往他们看到貌美女子恨不得贴上去,这时候却无比希望韩立能溜之大吉…… 只能说这群女子个个心思缜密、聪慧狡黠、性情反复无常,步步设局试探、暗藏杀机,口舌心机、阴私手段远超男子。 真的吓到他们了~ 一众读者看得头大无比。 全程替韩立捏一把汗,完全猜不透这群女子的心思,更不知他该如何脱身、如何化解身上缠身奇毒。 就在困局难解之际,关键人物墨彩环引起了大家的注意。 谁也未曾料到,难解的凡尘纠葛,竟藏在墨大夫的女儿墨彩环身上。 书中细致描摹两人相处、试探、纠葛的点滴。 墨彩环身为墨大夫之女,夹在母亲姐妹的算计与韩立之间,处境两难,对韩立心存复杂的好感。 而韩立身负秘密、步步求生,不敢沾染凡尘情爱,只能克制隐忍。 要不说感情里最好的阶段就是暧昧期呢,一众读者看到这里,都是忍不住磕到了,托着下巴傻笑。 两个人在一起也不是不可以……彩环多好的姑娘啊…… 可是韩立比读者冷静。 他知道自己想要什么,决意离去,才克制的斩断这份凡尘牵绊。 看到这,大家都有点心堵的感觉。 “好狠的心啊韩立,你不要的话,把地址发来,让给我可好?” “修修修!就知道修你那破仙!” “修仙界到底有谁啊?” “他明明已经很强了,在凡界应该无敌手,和彩环这样过一辈子也不错,总比死在路上强。” 不少人内心暗戳戳痛呼着。 不可否认,随着情节的发展,他们不小心爱上了这位温柔可爱的彩环姑娘。 可韩立终究是要走,谁也留不住,他们只能跟着韩立的视线继续往前行。 一个个如丧考妣,就好像斩断情缘的是自己似的,已经有失恋的感觉了。 心口痛痛的,不知道怎么缓解…… 临别之时,两人的对白,道尽万般无奈。 “师兄,你这么快就要走吗?不能再多留几日?” 韩立神色冷淡:“我还有要事要赶去太南小会,不能久留。我留下曲魂驻守墨府,寻常人不敢来招惹你们。” 墨彩环眼神黯淡的问:“师兄,没有灵根的凡人,一辈子都没办法踏上修仙之路吗?” 韩立默然摇头,无法作答。 这时候,他们竟然感觉到心脏刺了一下,无意识的捏紧了书籍。 没有灵根是硬伤啊妹妹…… 俺们都知道你想跟着韩立一起成长,可是人和仙是有区别的…… 韩立最后清冷的说:“我要去往仙门求道,仙凡路殊,此后不必再互相牵挂。” 一句仙凡有别,彻底隔开两人一生。 看到这的男子忍不住和旁边挚友吐槽:“你看到彩环那里了吗?天杀的,韩立竟然绝情的走了,我不信他一点感觉都没有!” 那书生叹息着回应:“我感觉没有爱,但是有怜惜吧,他杀了墨老,彩环就没有爹了,而且彩环还对他有救命恩情,不好还啊,还是走了合适。” 对面的一个男子不苟同:“不可能,彩环抱他他都不闪不避,肯定喜欢人家,只是仙凡有别,韩立那么心志坚定的人,才会离开的。” 不远处一人对此附和:“他对彩环多少有点喜欢,如果她能修仙,两人后续也许会发展。但可惜韩立太理智,这种喜欢与怜惜还没上升至男女之情就他亲手扼杀在萌芽之中,果然这样的人才能修成大道。” 满堂看书的男子,尽数怅然。 心中酸涩翻涌,万般遗憾无处言说。 多少感性之人悄悄红了眼眶,鼻头发酸。 只能低头掩饰,不敢让旁人看见自己失态。 初见相识一场,终究相遇不巧,凡人俗世的情愫,终究拗不过修仙路上的孤冷独行。 这段羁绊落幕之后,他们都没空反应,紧张刺激的厮杀又开始了。 情节再度推进。 韩立随一众求道修士,前往各大宗门参与海选甄选,满心期许能拜入正统仙门,安稳修行。 奈何自身灵根资质平庸,在天才遍地的宗门甄选现场屡屡落败,屡屡碰壁。 绝境之际,他猛然想起手中珍藏的升仙令,这是他唯一的破局机缘、唯一的入仙门路,他已经够谨慎的询问好友了,却还是招来杀身之祸。 就这么短短几章,竟然死了许多人。 刚认识的好友也死于太信任身边的道友…… 让韩立又学到了新的道理,变得更谨慎。 而这也是读者愿意看到的成长。 一番辗转波折,韩立最终踏入黄枫谷,真正跻身正统修仙宗门,见识到更残酷的修行世道。 七玄门的冷暖、同门的倾轧、弱者的绝境、强者的漠视,一一铺陈开来。 这里没有温情脉脉,只有赤裸裸的弱肉强食。 弱小者,不敢张扬、不敢任性、不敢露锋芒。 只能藏拙隐忍、步步三思、谨慎求生。 一点点攒机缘、一点点磨实力、一点点悟功法。 世间修士大多争强好胜、鲁莽争先、贪功冒进,唯有韩立,始终惜命谨慎、稳中求进、不贪不躁、静水深流。 一众书生越读越震撼,越看越上头,心底感慨万千。 “我的天!还真是凡人的逆袭!他谁也不靠,全是自个儿咬牙熬出来的。” “换做是我,这般步步杀机、人心叵测的环境,绝对活不过前三章!” “虽然不想承认,但是你说的没错。” “以往话本主角皆是天之骄子,亦或是俊美书生,可那也只是凡人而已,晒秋姑娘却给我们铺开了一个从未见过的世界,我觉得这本书都能反复看,次次都会找到新的知识。” “唉,韩立呐,只是蝼蚁凡人,拼尽性命求一线仙途,还好他是主角,活了下来。” 大家才知道,底层人物,若是灵根差一点,想修仙是多么难啊…… 第323章 一书难求 “不是,你们发现没有,跟着他的人几乎全都下场凄惨,关系越好的都会死,搞得如今新出场的人物和韩立关系好,我下意识都会惦记着他啥时候死。” “哈哈哈……确实,当韩立的好友太费命了。” “只能说,修仙之路,孤且险啊……” 看到这里,大家都有感而发。 这仙途确实诱人,确实精彩,还能增加寿元。 可那也得有命修啊~ 所有人从最初的看热闹、挑毛病,变成凝神细读、全心沉浸,最后彻底沦陷在这片前所未有的浩瀚修仙大世界中。 完整严谨的修炼体系、层层递进的境界门槛、暗流涌动的宗门纷争、真假难辨的人心善恶、藏于细微的机缘与杀机,字字有细节、句句有铺垫。 格局宏大真实、情节跌宕刺骨,既有小人物隐忍求生的虐,又有绝境翻盘的极致爽。 这部小说,全然激发了男子们骨子里的好斗,那些武打的场面更是一种平日积攒情绪的宣泄口。 动作戏有章有法,招招毙命、潇洒不羁,简直是太玄了! 看过内容的人都隐隐有些预感,这一本凡人修仙传,会碾压当世所有仙家类型话本! 因为它真实的让人感到兴奋,让人真的生出贪欲想陪着主角从小蝼蚁一路进阶成巨人! 这一晚,晒秋书屋一直营业,没有打扰读者的兴致。 直到日暮西山,太阳再次升起—— 不少男子埋头沉浸在书页里,从清晨微光直直读到日头高悬。 猛地抬头回神,才恍然惊觉—— 自己竟在店里读了整整一日,却连全书一半都未曾看完。 最开始的轻视、怀疑与不以为然,此刻彻底化作满心的庆幸。 “幸好我下手够快!直接抢到新书了!” “万幸没错过这本旷世好书!” “必须慢慢品读、逐字细看,才算不辜负这么绝的故事!” 一众男儿彻底被《凡人修仙传》拿捏,满脑子绕着七玄门、长春功、神秘小瓶、仙路机缘与步步求生的情节,久久散不去。 他们望向刚上班的苏晒秋,眼底的震撼、敬佩与狂热几乎要满溢出来。 谁能料到,这般格局宏大、热血写实、气势滔天,直击所有男儿本心的男频大作,竟然出自一介女子之手! ??娘亲!他们以后再也不骂女子了! ———————— 新书出圈的速度快得惊人,街上的男子们自发奔走安利,心甘情愿到处传播,没人愿意让这样的绝世好书被埋没。 街头随处能听见此起彼伏的热议。 “哎!你看《凡人修仙传》了没?” “什么?没听过。” “你看呀,你快看~~~不亏的!实在不行我借给你半个时辰!” “我都舍不得快读,每天只逼着自己看两章慢慢品。” “嚯,你也太克制了!我直接熬着夜看,都刷完小半本了!” “书里的修仙法门太真实了,若是世间真有仙途,我情愿舍弃一身功名,只求问道修仙!” “你怕是看入魔了,凡尘世间哪来的修仙大道?” “真的抓心挠肝!真想问问苏执笔,到底是怎么构思出这般情节的?说不定她本就是隐于凡间的修仙高人,写的都是身边挚友的真实经历!” “你可别瞎猜了!这也太玄乎了,她只是凡人而已。” “那可不一定,你没听说她的过往吗?人家可是带着前世记忆的,说不定就是她自己身上的事。” “嚯!要不笔给你你来写?” “算了算了,我不敢多聊,我爹最近盯得紧,生怕荒废学业。我也就借着出门吃饭的空档,边走边看,等下就得归家。” “我长这么大,从没对哪本书这么上心过,简直黏在眼睛上,不看就浑身不自在!” “可不是嘛!这绝对是我这辈子看过最好看的话本,没有之一!” …… 新书开售不过短短半日,只要看过的,清一色全是好评,无一人退货。 无数没抢到书的人扎堆堵在书屋门口,日日催货,甚至不惜加价求购。 “老板!我这辈子第一次求人!但凡手里有多余的,能不能匀我一本?多少钱我都加!” “别挤!我先来的,优先我!” “我蹲守大半天了,真的就差这一本解馋,求求了~~” 大家都在求,加入其中也就不尴尬了。 里面混着几个锦衣少年,也厚着脸皮求,还有朝苏晒秋抛媚眼,展示白嫩小脸蛋儿的。 苏晒秋自己都有些意外,原本预估这批货至少能卖上三日,结果一日直接扫空。 “真没了,下一批在三天后吧,各位可以去买二手的,或是几个人看一本,只要办了会员,都能在店里一直看,最近不歇业。”苏晒秋说完就进去了。 那些被好友安利、匆匆赶来的客人买不到新书,只能对着空空的货架连连惋惜。 如今从好友那里借阅一两章的男子,早已对苏晒秋满心敬佩,半分怨言都无。 大家心里只有一个念头,只盼苏执笔岁岁安康,活的更久,最好每年都能出一本男频新书,最好是他们没见过的,让他们年年有好书可盼。 万般求书无门的书迷,无可奈何,只能高价四处收二手书,哪怕多花银两,也要抢先一睹这本神作的真容。 ———————— 入夜之后,许多闺秀依旧心绪难平。 不少人等家中长辈彻底安睡,才偷偷点亮微光,继续品读《长相思》。 她们看得极细,字字斟酌、句句回味,进度不算快。 大多刚好读到相柳初入回春堂的名场面。 夜色沉沉,清水镇街巷寂寥,一身肃杀戾气的相柳骤然闯入安静的回春堂。 彼时玟小六正安稳坐诊、打理医馆琐事,一派岁月平和。 可这人凭空破局而来,周身带着浴血厮杀的煞气,眉眼冷冽逼人,不由分说便以武力压制,强硬逼迫精通制毒解毒的玟小六,为他炼制疗伤秘药、压制体内顽疾。 从用词用句间,就能感受到这人的相貌定然的顶级的。 至此,书中两大核心男主已然登场。 各有风骨,各戳人心。 第324章 让人心疼的小夭 先出场的涂山璟,身姿清挺温润,眉目俊秀雅致,气质干净温柔。 一袭素色锦衣,清雅端方、风华绝代,自带世家公子的矜贵通透。 他历经磨难却心性纯良,隐忍克制,满心皆是对小夭的温柔守护。 相柳,身形挺拔凌厉,轮廓冷硬深邃,瞳色淡漠疏离。 而后出场的这名白衣男子,白发如云,只用一条碧玉抹额把白发拢住,五官俊美到妖异,眉梢带着轻蔑阴厉的气质。 气场凛冽,一眼便让人望而生畏。 他狠辣无情,能看出他对小夭收起了些许利爪,但也是对她比较狠的。 一个温润如玉。 一个桀骜孤冷。 两种截然不同的美男,狠狠戳中所有闺秀的心坎。 让众人彻底陷入两难。 “白发……好好看~” “根本选不出来!两个都太好了!” “各有各的特点,舍弃谁我都心疼!” “从前看的情爱话本全是俗套桥段,第一次读到这般动人心弦的羁绊,我该怎么办啊~” 夜深人静,姑娘们和婢女一起看,一边低声热议,纠结人设、推敲情节、共情主角的悲欢起落。 彻底沉溺在清水镇缠绵又跌宕的故事里。 众人原本以为,这只是玟小六与叶十七,两个苦难之人互相取暖、安稳相守的温情故事,没想到后面出来个相柳。 嗯? 好像有点不对劲。 随着情节缓缓推进,一个小夭的哥哥玱玹出场了。 嗯? 已经出现三个男子,到底哪个是男主? 女子们越发好奇。 挑灯夜读的好处就是,不知不觉就了解几个主要人物的身份背景,对于他们做出的事,也觉得合理了。 随着玱玹的登场,三个身份、势力、性格、宿命全然不同的人出现,长相各有千秋。 玱玹:皓翎储君。 容貌俊朗端方,气质沉稳睿智,眉眼藏着帝王城府。 少年历经家国破碎、骨肉分离,隐忍腹黑、步步为营,一生所求便是权力与天下,唯一软肋与执念,唯有小夭一人。 涂山璟:青丘涂山氏少主,四海最富,家世显赫。 容貌温润绝色,清雅无双,性格温柔克制、善良纯粹。 受尽折辱却本心不改,一生唯爱小夭,甘愿舍弃繁华、岁岁追随、默默守护。 相柳:大荒妖族至尊,游离三界之外,不受世俗束缚。 容貌冷艳凌厉、绝世出尘,性格桀骜偏执、杀伐果断、赤诚孤勇。 身负血海深仇与家国重担,爱得隐忍悲壮,一生偏爱皆予小夭,从不言说、尽数付诸行动。 一本书,三种极致深情、三种宿命羁绊。 所有姑娘彻底陷入终极纠结,谁都舍不得放弃。 无论舍弃哪一个,都像剜心一般难受。 书粉也渐渐分成数派,有人坚定站定第一个出现的男人,给她们起名为璟夭夫妇。 这种就是偏爱温柔长久的双向守护。 也有磕夭柳cp,磕夭玹cp的。 哪怕偶尔他们关键时候没有现身,让小夭受苦,让人气得牙痒痒,可大家依旧盼着其中任何一个人能真正走进小夭的心里。 随着情节推进,玟小六越发令人感到心疼。 她尘封百年的身世,一点一点从情节里出现,让大家拼成完整的她。 原来她根本不是无依无靠的市井孤女,而是身份尊贵的皓翎嫡王姬——玖瑶。 小夭和玱玹从小一起在西炎的朝云峰长大,是表兄妹,彼此相依为命。 玱玹父母、祖母接连离世,小夭母亲西陵珩常年征战,两个孤单的孩子一直互相陪伴,早早许下约定要彼此守护。 朝云峰变故迭起,西陵珩战死,西炎王为了保护身份特殊的小夭,强行把她送往玉山王母那里寄养。 离别之时,小夭和玱玹约定,让表哥一定要来玉山接她回家。 玱玹没能护住小夭,之后他去往皓翎国做质子,两人就此分离三百年。 小小少女独坐神山,日复一日期盼亲人来接,岁岁等候、年年落空,始终无人寻她。 年少懵懂的她忍不住偷偷逃离玉山,却意外得知惊天秘辛,自己的生父竟是世人忌惮的蚩尤,身负当世最大的禁忌身世。 这身份一旦暴露,便是无尽追杀、灭顶之灾。 自此,堂堂尊贵王姬,彻底无家可归,被迫漂泊大荒、四处躲藏。 她眉心天生带着驻颜花,每逢惊惧危难便会自动改换容貌。 百年之间,她四处流离,被世人视作异类,受尽冷眼凉薄。 命运的苦难从来不肯放过她。 后来,她不幸落入八尾九尾狐妖手中。 这狐妖身负双重恨意,既被小夭生父蚩尤断尾废功、结下死仇,又因小夭母亲西陵珩而痛失挚友。 找不到正主报仇的狐妖,便将满腔怨毒尽数泄在无辜的小夭身上,把她强行囚禁整整三十年。 暗无天日的牢笼里,她受尽折磨、灵力尽失,身心被磋磨得遍体鳞伤。 绝境之中,她咬牙隐忍、暗中制毒求生,最终拼尽所有力气,拼死反杀狐妖,从炼狱之中逃出生天。 数百年颠沛流离、步步惊魂,早已磨平了她所有棱角,让她看透世态凉薄、厌倦纷争杀伐。 她只想求一世安稳,便刻意隐去尊贵身份、抹去王族过往,扎根各方势力交错、无人深究过往的清水镇,化身普通医者玟小六,只求平凡度日、安稳余生。 知道所有的读者,终于理解了小夭为何会喜欢待在清水镇。 她们尽数眼眶通红,鼻子阵阵发酸。 书中那句独白,简简单单的字,却道尽她数百年的孤苦。 【我无力自保、无人相依、无处可去,所以我选择了在清水镇做玟小六。】 这般通透坚韧、温柔善良的女子,却半生别离、寄人篱下、颠沛流离、无依无靠。 命运坎坷至此,让人看得心口发闷,万般心疼。 开篇以欢快的节奏把她们哄进来,等看到位了,就追着她们杀是吧…… “我总算懂苏执笔为什么特意叮嘱我们备帕子了!” “太好哭了!小夭真的太苦了!” “明明她身份尊贵,温柔通透,善良纯粹,为何命运偏偏对她如此残忍苛刻!” “让我代替小夭承受这份苦楚吧……” 现在她们也不指望哪个男的行了,总之不管是谁,一定要让小夭幸福快乐才好,不然全都是白扯。 她们看这么久,已经完全代入了小夭的视角,只希望得偿所愿,平安一生。 第325章 爆火的新书 城中一户女子掌权的人家—— 夜色温柔,氛围缱绻。 女户主慵懒倚在榻上,几位俊美夫郎依偎在她身侧,几人凑在一起翻看买来的《长相思》。 其中一位夫郎眼眶微红,靠在妻主怀中,闷闷哽咽:“这本书写得太好了……我读过上千本话本,从未见过这般动人的故事。” “只是越往后读,心里越沉重酸涩。为何书中情爱这般坎坷波折?” “就不能像我们一样,岁岁相守、安稳相伴吗?” 另一位夫郎抬手轻轻抚着妻主的发丝,轻声感慨:“有时候很甜,有时候又很涩然,真是太过磨人。妻主,你当真偏爱这类故事?” 女子浅笑一声,眼底满是通透:“自然偏爱。咱们看过的话本数不胜数,却从未见过这般鲜活完整的新世界。这里的每个人、每段羁绊都真实得不像话,仿佛清水镇真的存在,玟小六的苦难,和他人的感情纠缠,也真实发生过。” 一旁沉默看书的夫郎叹气:“确实独一无二,好看至极,可字字戳心,这般让人不由自主的看下去,恐怕看完了会难以释怀。” “是啊,太过深入人心,我是再也忘不掉了,也不知今晚能不能睡着……” 几人唏嘘良久,一位夫郎满眼好奇,轻声追问:“妻主,这般绝世好书,你是从何处买来的?” “晒秋书屋,”女子随即想起什么,眼底带笑,“昨日我买书时,特意一并给你们带了男频新书《凡人修仙传》。这本书如今全城紧俏,一书难求,我费了不少功夫才抢到,是专门写给天下男子的故事,想来你们会喜欢。” 几位夫郎瞬间眼前一亮,眼中满是惊喜,“多谢妻主,夜已深,咱们几个歇下吧。” …… 苏晒秋,凭借《长相思》与《凡人修仙传》两本爆火新书,短短时日赚得盆满钵满、名利双收。 不少人满心疑惑,为何两本封神佳作,皆带着浓浓的悲剧底色与宿命遗憾。 为何不写圆满? 这只有苏晒秋心知肚明。 真正的经典,从不是千篇一律的甜腻。 悲剧,是把世间最纯粹美好的人与情,撕碎在世人眼前。 让人岁岁难忘,久久铭记。 前世网文行业的经验让她深谙市场的风向。 甜文千篇一律,读多了只会审美疲劳,而且转瞬即忘。 唯有带着遗憾、带着刻骨羁绊的虐意,最能戳中人心、让人念念不忘,自带超高热度与无尽讨论度,经久流传。 这才是她赚钱的利器。 两本书爆火,一时间苏晒秋的名字响彻甘棠城的读书圈子。 全城大大小小书店老板,全都坐不住了。 眼红、羡慕、敬佩,五味杂陈。 一众书店老板放下身段、亲自登门,齐刷刷来到晒秋书屋,态度诚恳、满脸恭敬。 众人一同开口求情: “苏老板!我等今日前来,是真心求您成全!” “您这两本新书太过轰动,全城人人追捧!我等往日经营书铺,也曾给苏老板匀过货源、行过便利!” “如今恳请苏老板开恩!可否允许我等在您首发七日之后,也同步售卖这两本神书?” 他们态度放得极为尊重。 甘棠城离京都较近,律法森严,因此无人敢肆意抄袭剽窃,铤而走险。 所有同行都规规矩矩上门商谈合作,心知这是稳赚不赔的绝佳机遇。 人人面带笑意,诚意十足。 苏晒秋也不是小气的人。 记得之前货源紧张之时,是其中一些同行愿意匀书给她,才继续开下去的。 其他同行此间也从未恶意打压过她。 人情往来,有来有往。 她淡淡点头,爽快应允。 “可以分销和授权,我的老朋友们可以从今日开始抄书,其余的商家,烦请两日后再来谈合作。” 苏晒秋特意优待了给她匀过货源的商铺,许她们提前两日拿到正版授权,抢先铺货,这让她们惊讶又感激。 为了不错过这波滔天热度,她们做了一个决定——临时歇业! 所有伙计、所有抄写工人,全力赶工,疯狂誊抄两本新书,赶着这波热度好好挣一波钱。 能提前两日达成合作,那得多赚多少钱啊? 其余老板扼腕叹息…… 苏晒秋这一手,让一众新合作的大小书铺老板瞬间记住了她对熟人更好的个性。 心中暗暗打定主意,往后但凡有用得到他们的地方,必定相助,大不了就跟那些和苏晒秋交好的铺子似的,每月匀出些书好了。 虽然晒秋书屋目前只卖四款书,太少了,可她的名头在城里实在响亮。 谁让她一本比一本火呢? 就算店里没书,也照样有人去转一转等新书,这在其他铺子里可是从不会发生的事。 说实话,大家多多少少是有些眼红她的生意。 可这种能人,不到万不得已,干嘛得罪? 除非你往后全然不打算卖她的书!做生意的书铺也很精明的,没人会做自掘坟墓的事。 因此其他书铺的人打从心底里也敬她一些,只希望以后能长久的得到她的新书,给店里的生意添砖加瓦。 第一批读者整日熬夜,也将近看到《长相思》的大结局了。 随着越来越多读者刷完《长相思》后半段剧情,书粉更细致的分成了五大派系。 夭璟党、夭玹党、夭柳党,夭丰党。 还有一部分胆大的全都要…… 平日里各派会凑在一起讨论剧情,常常各执一词。 谁都觉得自己站的组合才最贴合宿命,最为般配的。 偶尔还会气的打架,只能双方的爹娘出场稳定局面。 可即将迎来大结局时,相柳的死,瞬间引爆了闺秀圈。 党派相争暂缓,全员开始共情夭柳党…… 这一瞬,所有争执烟消云散。 当众人看完相柳默默付出一生,为了守护家国、成全小夭,独自选择悲壮赴死,不留一句告白、不留一丝痕迹,把所有爱意藏在刀剑与守护之中,连最后一点念想都不肯留给自己。 第326章 戒断反应 女子哭声一片—— “怎么会这样……呜呜,相柳明明那么重情义,怎么就落得这般结局?” “我觉得他最有魅力了,我最喜欢他的,竟然死了,可恶啊,我要给执笔送刀具……” “他儿时厮杀于斗兽场,后半生被利用,一辈子都在打仗,连好好爱人都学不会。” “明明他才是付出最多的那个人,却什么都没能留下…… “我的心好痛,等着苏老板来哄~” 姑娘们从聚会中回来,一个个眼睛肿的像核桃。 不了解实情的家里人大惊,以为自家姑娘出了什么事。 结果一问才知道,是为一本书而哭,他们瞬间不知道说什么好了…… 姑娘们红着眼眶,再也顾不上各自党派之争,前所未有的团结一致。各家小姐互相写信,约定联名在晒秋书屋留言,只希望苏晒秋能够给相柳补上一个圆满的番外结局,不要让这位孤勇忠义的妖族将军永远留在大家的遗憾里。 令大家没想到的是,相柳的死还不算完,小夭很久之后拆开相柳留下的大肚笑娃娃,才来到真正的刀点。 小夭终于知晓他默默做的一切。 教她射箭、给她续命、帮她解蛊、最后以命成全她的自由,还提前安排好了她往后半生的退路。 小夭悲痛欲绝,却连祭拜他的地方都找不到。 看到这里,大家哭的更惨了…… 众人不约而同的想到:天杀的执笔人,看我们哭的这么欢,你很得意是吧?把我们的夭柳还给我们! 可是她们再难受,也不得不看下去。 几个男主都不是凡人,万一死而复生了呢?只能安慰自己,带着这种期待看下去。 结果越看越想哭。 玱玹扫清了所有障碍,坐稳西炎帝王之位。 他一统大荒,却永远失去了妹妹的陪伴,余生只能独自坐拥万里江山…… 赤水丰隆当初为了大局站队玱玹,没能和小夭走到一起,最后也安稳执掌赤水部族,守一方领地度日…… 小夭放下王权纷争,放下对玱玹的执念,躲开皇宫的束缚,和历尽磨难洗清污名的涂山璟一同归隐山林,过上了安稳平淡的隐居日子。 小夭,应该是过着自己喜欢的生活吧? 大家如是想,也只能安慰自己这是一个比较好的结局了。 只有夭璟党狂喜,仰天大笑!! 她们喜欢的组合,终于迎来了美满的结局!执笔大大神来之笔啊! 看着又哭又笑的孩子,各位家长扶着门框,无限担忧…… “这孩子没事吧?” 刚想进去关心几句,就看到孩子平复下来,呆愣愣的看着天空。 整本《长相思》读下来,有青梅竹马的羁绊,有双向奔赴的温柔,有隐忍悲壮的暗恋,有身不由己的宿命,有离别,有错过,有和解,也有永远无法弥补的遗憾。 她们相信,就算走遍全国所有书铺,想要找一本风格相近的话本,都根本没有的。 那种怅然若失的感觉,如同狠狠失恋一场。 不少姑娘茶不思饭不想,整日恹恹提不起精神。 家里长辈看在眼里又急又无奈,私下忍不住小声念叨。 甚至隐隐想要谴责苏晒秋,怎么写出这么沉重的故事,害得孩子们无心做任何事。 可长辈们想了解自家姑娘的心事,便也自己私下也偷偷翻看过长相思。 只能说——太香了~ 她们也深深沉浸在故事里无法自拔,夫君再喊着让她去劝劝孩子,也喊不动了。 这个世界又增加了一个泪人~ 她们心里清楚,连自己都走不出故事的余韵,又哪里好意思苛责小辈。 姑娘的长辈们互相宽慰,等日后多看几本苏晒秋的新作,慢慢习惯她笔下的悲欢故事,心境会慢慢平静的,人总归是要成长的嘛。 她们只能这样安慰自己…… 总不能真去找苏晒秋麻烦吧? 孩子先放一边不说,她们还想继续看呢!!! 而另一边,相对篇幅更长的《凡人修仙传·人界篇》过了好几日,众人才快看到结局。 后半段不停震撼男读者。 故事后期,韩立离开师门,辗转各大秘境。 他不停遭遇同门背叛、仇家追杀、正邪围堵,数次濒临身死道消。 他收敛锋芒,隐忍蛰伏,一边搜集机缘功法,一边小心翼翼积攒实力,不攀附名门,不逞一时之勇,靠着谨慎和毅力一路走到人界巅峰。 这一路舍弃了许多俗世情缘,斩断了多余牵绊,只为守住本心,叩问仙途。 他这一辈子还真是冲着修仙来的啊不死就往死里修! 一众书生、市井男子捧着书,越读越是感慨万千。 “虽然他如今境界已经极高,可我从他身上,一直都能看到普通人的挣扎。” 一名青衣书生合上书,长长叹了口气。 旁边的摇扇公子哥意见不一致:“人活一世,总不能断绝情爱吧?这韩立真是不知风趣,就知道给人家姑娘喂忘尘丹~” 那书生很扫兴的蹙了蹙眉头:“你也说了那是人,韩立可是修仙者!能一样么?要是天天跟你一样腻在情爱里,还修什么仙?早就回家抱孩子了……” “说的也是。” 另一个书生感叹道:“他明明有无数次可以争名夺利的机会,却始终选择低调避祸,宁可吃亏也不贸然树敌,还真是苟啊,活该他能活那么久。” “可不是?走到哪,坟就立到哪,就是始终没有自个儿的坟……” “没错,他送走了一个又一个好友,唯独自己还活着,这何尝不是一种孤独。” 大家反复回味整本人界篇的故事,品出了藏在热血之下三层深刻的道理。 第一层:亲情 韩立出身凡俗小镇,家人皆是普通凡人,没有修仙天赋,寿命短暂。他踏上仙路之后,看着亲人慢慢老去、寿元耗尽,明明手握修仙秘术,却不能逆天强行拉扯凡人家人踏入仙途,只能隔着漫长岁月遥遥牵挂。 这份凡人亲情与长生仙途的冲突,让不少离家谋生的读书人感同身受,明白了离别的重量。 第二层:友情 韩立一路走来,遇见过真心相待的同门挚友,也碰过笑里藏刀的虚伪小人。有人与他结伴闯秘境,患难与共;有人为了功法宝物背后捅刀,反目成仇。 他见识过萍水相逢的善意,也领教过人心险恶的凉薄。 读者们由此醒悟,无论凡人世间还是修仙界,交友贵在交心,患难方能见真心,不可仅凭表面判断一个人的善恶。 第三层:爱情 韩立对待情缘始终克制清醒。 墨彩环的执念、陈巧倩的默默守候,南宫婉的无意招惹……种种女子各有风姿,他却清楚仙路漫漫,自身漂泊无定,无法给女子安稳归宿,故而不肯轻易许诺,不耽误旁人一生。 没有轰轰烈烈的情爱纠缠,只有成年人的克制与温柔,打破了大家以往话本里才子佳人配对的俗套写法。 第327章 主题曲 不少读者合上书,恍惚间如同做完一场宏大缥缈的修仙大梦,梦醒回到市井烟火之中,胸腔里依旧满是触动。 “原以为只是修仙话本,读到最后才看懂,写的哪里是修仙,分明是凡人。” “我读完恍如大梦一场,脑子里久久都是韩立一路独行的身影。” “这本书……实在太耐人回味了。” 苏晒秋的两本新书,一柔一刚。 一本写情爱宿命,一本写生存逆旅。 牢牢拴住了全城所有读者的心。 甘棠城的苏晒秋热潮,依旧居高不下。 近几日晒秋书屋照常营业,丝毫没有歇业的意思。 自从店内读书区彻底成型爆火后,每日都有大批读者结伴赶来,或是安静品读,或是扎堆热议两本新书情节。 全员都是苏晒秋的粉丝,彼此话题相通、极度共情,相处格外融洽。不少人还会特意等候,央求苏晒秋在书页上签名。 久而久之,众人也悄悄熟知了“粉丝”、“cp粉”、作者大大”、“太太”、“饭饭饿饿”这些新潮词汇,日常挂在嘴边,用得无比自然顺口。 眼下两本新书彻底售罄,没有了往日抢书的喧闹。 整间书屋唯独读书区人气鼎盛、热热闹闹,前厅反倒空空荡荡、无人驻足。 不用顾及往来路人,自然也无需拉下隔断帘遮挡读书区,通透自在。 这天,苏晒秋为最后一位粉丝签完名,转身缓步走向琴师房。 一直默默关注她一举一动的书粉们,瞬间好奇心爆棚。 最先发现动静的女子区众人,压低声音小声议论起来。 “苏执笔怎么进琴房了?莫非是叮嘱琴师排布曲目?” “难不成……难不成苏执笔要亲自抚琴奏曲?” “哇!若是真的,就太好了!” “她应该不会谱曲……吧?” 细微的议论声传开,隔壁男子区的人也纷纷察觉异常,侧目观望。 “我连日在此读书,竟从未见过琴师现身,莫非另有出入的暗门?” “想来是书屋特意安排,不愿被外人打扰。” “书屋琴声皆是天籁,我偷偷学了一段,弹予心仪姑娘听,她连连称赞绝妙。” “竟还有这般妙用?我倒是不知!” “我亦是学了些许琴调,在家弹奏时,引得庭中彩蝶盘旋起舞,雅,实在是雅~” 众人恍然大悟:“你们竟偷偷精进才艺!那我今日必要好好听学,不然属实吃亏!” 全场男女书友热议正酣时,苏晒秋从琴师房出来。 突然发现大家齐刷刷的目光,她眉眼带笑道:“给大家准备了专属福利,最近新排了几首弹唱曲目,会演奏三天,是专门为《长相思》《凡人修仙传》两本书打造的,读书的时候可以伴着歌声,啧,真好,我都羡慕你们了。” 在场所有人瞬间眼前一亮。 她们素来知晓苏晒秋才情绝佳,文笔、脑洞、见识皆是甘棠城顶尖的,寻常风雅之物根本入不了她的眼。 如今她为新书设计的专属曲乐,定然十分有品! 所有人立刻端正身形,静心屏息,满心期待地等着聆听新曲。 很快,清脆悠扬的古筝旋律从书屋乐坊缓缓流淌而出。 第一首,便是适配《长相思》的专属主题曲。 「破命运的谜语 看世间的流离 爱的宿命亦步亦趋 难逃避……」 曲调温柔缱绻,带着挥之不去的怅然。 婉转的琴音搭配细腻的唱腔,将书中的遗憾、深情、孤苦与羁绊娓娓道来。 音律层层递进,温柔中藏着细碎的刀意,贴合小夭百年漂泊、爱而不得、隐忍求生的一生…… 姑娘们听见歌声的瞬间,心口骤然一酸。 方才看书时强行压下的酸涩情绪瞬间翻涌,眼底湿热,差点又落下泪来。 “这曲子也太好听了……” “一听旋律就共情了,满脑子都是小夭坎坷的一生!” “温柔又虐心,真的太好哭了呜呜呜……” “本小姐从未听过这般动人的曲乐,这位弹唱之人的技艺,简直举世无双啊~” “呜呜……我的小柳~” 整个女子阅览区,彻底被这首曲子戳中软肋。 所有人静静望向琴房的方向,心头怅然酸涩,又满是极致震撼。 众人再看向苏晒秋时,眼底的敬佩与折服几乎藏不住。 她当真样样精通! 写书已是封神,竟还能谱出这般直击人心的曲乐,简直无可挑剔。 虽然她并没有说曲子是她写的,但除了她,其他人写出如此好听的曲子,恐怕也不会留在这小小的书屋吧? 所以从合理性来看,这就是她自己写的。 不少姑娘暗自感慨,这般风华绝代的人,若是男儿,自己定然早已倾心。 万幸自己只是仰慕她的才情…… 也有那怦然心动的女子,心想若是被家中长辈知晓,定然要气得大发雷霆,当下只能把心思悄悄藏起来。 大家伙儿细细回想,从前世家闺秀相聚,难免暗自攀比,各有城府。 可自打有了晒秋书屋,有了心事墙与纸笔寄语,收到苏晒秋的回信后,便不自觉的开始卸下防备。 她们在这里结识知己、畅谈故事、共赏琴曲。 第一次知晓,女子之间的相处,竟能这般纯粹、美好、温暖。 曲声潺潺,愈发动人。 一众感性的姑娘沉浸在旋律与剧情之中,脑海里不断闪过小夭流离半生、孤独隐忍、爱恨纠葛的一幕幕画面,歌曲也来到高潮部分,情绪感更深。 有人说:“长相忆是玱玹,长相守是涂山璟,长相思是相柳……呜呜我的相柳……” 泪珠终究忍不住滑落脸颊。 旁边的姑娘吸了吸鼻子:“小夭,他再不能保护你了,如今,你有力自保,有人相依,有处可去,愿你一世安乐无忧。他倾尽全力的爱过,但九曲红尘不能留,离开才是圆满。” 两人对视一眼,忍不住落下泪来。 “呜呜……真的太好哭了……” “姐妹我懂你,抱抱……” “其实小夭穿过嫁衣,她一身红衣,相柳血染白衣,就当她嫁给他一次。” “姐妹别说了,我快哭抽过去了……” 两个小姑娘靠在一起抹眼泪。 在场无人取笑她们,反倒人人能共情。 第328章 读者的狂欢 对小夭来说,几个男人的出现,是?场??场的相遇和离别。 是?次??次的遗忘和开始。 可总有些事,?旦发?,就留下印迹。 总有个?,一旦来过,就无法忘记。 对她们来说,每个人物都是那么鲜活,难以忘怀。 “他的爱是隐忍,是克制,是明明知道不可能还用自己的生命去爱她。” “这种真的很戳我,虽然这首歌一响我想到的是苍玄,但我觉得更适合相柳。” “我也是” “好听死了,我要溺死在这首曲子里了……” 此刻众人彻底明白,苏晒秋带给她们的,不只是精彩绝伦的故事,更是沉浸式的视听盛宴,是情绪的慰藉,是精神的治愈。 她真的是一位很好的执笔人,愿意给读者带来这样的福利。 只是这福利虽好,属实太过费眼泪…… 这么沉浸式哭上许久,怕是眼睛要肿成核桃了…… 另一边,男读者们一脸茫然地捂着胸口,满脸不适应。 “奇怪,我压根没看过《长相思》,怎么听这曲子,心口就莫名发酸?” “我也是,心里闷闷的,说不上来的滋味。” “师兄,你怎么不笑了?你不是最爱笑了么?” “闭嘴,听曲!” 众人纳闷,好好的心情,突然就惆怅了…… “想来《长相思》应当是儿女情长的故事,方才隐约听见女子区有人落泪,应是柔情虐心的路子。” “情爱曲目,竟能婉转至此,听得人心绪难平。” “不过话说,这曲子真的是厉害至极,苏老板的文学造诣果然碾压寻常执笔。” “可不是嘛!我去遍各处乐坊,也听过不少曲子,竟没有一首能比得上这里的。” “也不知书屋用了什么别致乐器?合奏起来浑然天成,连唱腔曲调都和时下流行的乐调全然不同,每一句都很短,就像有人贴着耳畔,慢慢把书中故事讲给人听一般。” 有人忽然想起什么,抬声问道:“方才苏执笔说,是两本书的专属曲目对吧?” 此话一出,书生瞬间激动,一拍桌子站起身:“那必然还有《凡人修仙传》的曲子!” “说得是!情爱曲已然绝美至此,那咱们爱看的修仙,更是值得期待了!” “不行,我朋友在旁边吃饭,我去喊来!” 一众男子虽看不懂女频故事里的细腻酸涩,不懂其中爱恨纠缠,却不偏见、不贬低,中肯承认这首曲子韵味绝佳、意境深远。 也正因这首柔情曲的水准太高,所有人对《凡人修仙传》的专属主题曲,期待值直接拉满。 就在众人满心期待之时,乐曲声停了。 下一瞬—— 曲风骤然剧变! 原本缱绻温柔的感觉褪去,转而……一段大气磅礴,很是潇洒的琴声响起,铺满整座书屋。 属于《凡人修仙传》的《不凡》主题曲开始唱起来。 「趁年少别今朝启程踏遍荒草 告别平凡寻觅逍遥 不招摇避尘嚣奈何人心难料 藏的招无人晓执念不曾动摇……」 旋律跌宕激昂、层层递进。 鼓点铿锵有力,弦音浩荡奔涌。 此曲一出,仿佛让人亲眼看见了韩立从青牛镇平凡少年起步,熬尽卑微、踏尽艰险、隐忍求生、步步破局。 于万千凡人之中逆流而上、逆天问道的一生! 一幕幕画面如走马灯般在脑海飞速闪过。 从卑微药童、师门困局、绝地反杀,再到踏入仙门、夹缝成长、不屈抗争。 「人生和梦不一样,每走一步都会有不一样的结果,即使是遗憾,那也是独一无二的。 我还有好长的路要走,如箭离弦,永不回头。」 …… 曲子里磅礴的宿命感、倔强的求生欲、逆天改命的热血,层层冲击胸腔。 让所有人呼吸一滞、浑身震颤。 燃! 太燃了! 全场男子感觉鸡皮疙瘩从尾椎骨一路向上,浑身都听麻了。 有一人正好看到韩老魔结婴的时候,这个歌曲一响,再看内容,就是浑身发颤,爽的冒烟! “就是这个味!!” “这就是韩立!这就是凡人仙途!!” “一字一句、一音一律,完美贴合整本书的风骨!好曲啊~我真是太爱这种风采了~~” “听着曲子,我脑子里全是他隐忍求生、绝境翻盘、踏破凡尘的画面!” 更有那中二病犯起来的少年郎,脚踩桌子,举拳怒吼—— “十岁离家,二十五岁筑基,一百二十六岁结丹,二百一十七岁凝结元婴,八百八十五岁化神……后面的故事还很长,时光荏苒,昭华易逝,唯有天道永恒!” 第二个中二病患者站起来:“如若仙界重相逢,一声道友尽沧桑!” 第三个……:“你我皆凡人,身在凡世中!” …… 「这一路破空,苦难有千重谁人懂 只求有朝再相逢 修炼尘世中,缘仇万事空都目送 终究平凡不平庸」 …… 歌曲来到了高潮,更是给男子们听的热血沸腾。 这时候,也不顾身份地位了,也不顾面子了,一个个攥紧拳头,嗷嗷吼着,如同狒狒聚会。 就让他们忘记德行,放肆一回吧!!! 男读者们彻底被这首战曲彻底征服,越听越澎湃,越品越上头,满腔热血久久沸腾。 戒断反应加上歌曲里的激昂,男子们泪流满面,顾不上擦,只恨不得和在座的各位把酒言欢。 一旁的姑娘们原本沉浸在相思柔情里,此刻骤然听见这般浩荡磅礴的曲调,也有一种陌生的热血翻涌感。 不同于情爱缠绵的酸涩温柔,这种踏破俗世、逆命而行的豪情风骨,别有一番震撼人心的力量。 一曲终了。 铿锵热血的余音久久盘旋在书屋上空,全场安安静静,所有人迟迟没能从浩荡仙途的画面里抽离思绪。 半晌,才有人长长吐出一口气,满眼震撼。 “太顶了……这曲子听完,我浑身热血还在烧!” “是极!刚柔并济!” “前面《长相思》柔得揪心,这首直接热血得让人头皮发麻!什么武侠,什么仙人,都抵不上凡人修仙传在我心里的分量!” 至此,两首风格极致反差的专属主题曲接连亮相。 一柔一烈,一情一道,一缱绻绵长,一踏碎山河。 众人这下彻底悟了:能配得上这种神仙曲子的书,怎么可能差得了?! 第329章 八曲称霸 原本沉溺于爱恨故事的闺秀们,此刻对《凡人修仙传》也生出了前所未有的好奇。 “这修仙故事应该不错,听这曲风,格局很大。” “我听说主角叫韩立,是一步步从凡人开始修仙的,很有意思的,等我回去就借哥哥的看。” “是吗?这种凡人逆天改命的故事,我也想看看。” 和女读者共鸣后,先前只爱热血修仙的男读者,态度也一百八十度大转弯。 刚刚听完温柔虐心的相思曲,他们个个听得心头微动。 “我认为,苏执笔肯定能把情爱故事也写的极好,既然凡人修仙传看完了,我就买一本长相思,应该会好看的。” “宿命、相守、错过、隐忍……句句戳心,难怪方才那么多姑娘落泪。” “我也要买长相思,听说里面的人物个个都是绝美的姑娘和俊俏的男儿郎,正好符合我的格调。” …… 一时间,书屋彻底热闹起来。 男女书粉主动在一起交换信息。 你聊修仙逆袭,我讲相思羁绊。 互通剧情,聊得热火朝天。 “我只知道苏执笔把咱分成女频和男频,想必都是符合各自喜好的,不过另一个频的书我现在也觉得值得一看。” “这位姑娘,听完你的讲解,我真心想细读一遍《长相思》!” “我原以为那本书就是讲天上仙人的,没想到是凡人求仙的故事,还有那么多详细的境界。” 全场不知不觉达成共识:苏晒秋的两本新书,是完全不同的两种封神之作! 一本虐心细腻,一本热血励志。 没有高下之分,全都值得反复精读! 她们还发现,配上专属曲目重看一遍,体验感直接翻几倍! …… 不过短短半日功夫,晒秋书屋彻底火到爆棚! 原本宽敞的读书区人挤人挨。 没抢到座位的读者,干脆扎堆堵在门口、窗边、屋檐下不肯走。 就连不少买不起书的普通百姓,也凑个热闹,日日围在书屋外围,只为蹭听这世间难寻的绝妙曲乐。 大家听得多了,也渐渐摸清了规律。 店里足足准备了八首曲子。 四首温柔缱绻适配《长相思》 分别是:《长相思》、《偏爱人间烟火》、《以无旁骛之吻》、《万物不如你》。 曲风温柔缠绵,藏尽牵绊、别离、相守,句句皆是相思意。 四首适配《凡人修仙传》。 分别是:《凡人》、《天地行》、《不破》、《此身》。 曲势铿锵磅礴,道尽凡骨逆命、踏破尘凡、无畏艰险、逆天求仙的孤勇。 每一首意境不同、韵味十足。 关键是,首首皆是顶级曲目! 曲子轮番奏响,听得所有人如痴如醉。 不少粉丝心疼幕后默默弹唱的乐师,专门买来各式润喉糕点、清爽茶饮,让店员代为转送。 更有家底殷实的土豪读者放话:“乐师日日困在屋内奏乐太过憋闷!隔壁空铺我买了,愿无偿赠予乐师长期休憩。” 这般真挚心意,直让苏晒秋哭笑不得。 她不敢一直播放曲子,不然就太不合理了。 每隔一两个时辰,再播放一轮。 既能制造真人弹唱需要休息的感觉,又不会太频繁播放让人听腻。 哪怕是播放的少,依旧让全场书粉次次沉醉、次次沦陷,越听越上头。 热度持续发酵,轰动了整个甘棠城的音律圈。 无数专业乐师、深谙音律的文人雅士,纷纷慕名前来听曲。 人人都想记下乐谱,学会这八首绝世新作。 她们认为,这些词曲的格律调子都与当世乐风截然不同,等于凭空开辟出了一种全新的唱腔流派。 不少当朝乐师,最近都将苏晒秋尊为“叙唱”一脉的鼻祖。 所谓叙唱,不是堆砌诗句,也不是咿咿呀呀,通篇皆是直白真挚的陈述字句。 搭配独特乐器一同演奏,词曲乐声浑然相融。 如同有人在耳畔缓缓讲故事,情绪跟着歌词旋律层层递进,无需自行体悟,让人一听便能彻底读懂曲子的内核。 大家生怕擅自学习会冒犯创作者,都提前客气的向苏晒秋问询。 面对众人的忐忑试探,苏晒秋笑着回应:“无妨,喜欢便学,可随意传唱。” 这份慷慨豁达,瞬间圈粉无数。 所有人越发敬佩她的胸襟才情。 全城迅速掀起一股狂热的学曲热潮。 茶楼、乐坊、青楼、宅院……处处能听到有人在弹唱两本书的主题曲。 这就让更多人得知了两本书,想前来购买,只是货几乎没有。 而得到苏晒秋授权的大小书铺、书局、文阁,都记得她对自己人多有照顾的事。 听闻晒秋书屋新书售罄,读者一书难求,各家纷纷主动匀来书籍,希望给苏晒秋一个好印象。 单家批发的量不多,可全城商铺齐齐出力,短短半天就堆积如山,妥妥补齐了所有货源。 苏晒秋还可以把一小批货托镖局送回红果镇,供合作的书店抄写,那些老板念着她的好,估计也会照顾她红果镇的生意。 一直苦苦蹲守补货的读者们,看到崭新的书本大批量上架,集体沸腾! “有新书了!终于等到了!” “快快快!这次可不能再抢不到了!” “我先来的” “谁把我鞋挤掉了!” …… 众人也不顾雅不雅正,一拥而上抢书。 这时候,时间不赶了,好友不等了,饭也不吃了,事也不忙了,满脑子都是抢到新书。 眨眼之间,刚刚补齐的大批新书,再度被一抢而空,火爆程度堪称空前绝后! 全城掀起读书狂潮~ 等到第二批、第三批甚至第四批读者,陆续啃完《长相思》和《凡人修仙传·人界篇》之后—— 男的女的都哭完了…… 一股浓浓的戒断反应席卷心房…… 平日里能让他们提起兴致的赌马、吟诗作对、斗蛐蛐、青楼销金,此刻全都索然无味,再也勾不起半点兴趣。 如今读者最大的乐趣,就是给旁人安利这两本书。 在他们眼里,身边要是还有朋友没读过这两套书,那简直是天大的损失。 第330章 一抢而空 好不容易看完旷世好书,满心满脑都是书中人物的悲欢起落。 可身边找不到同好一起唠剧情、品细节,那种难觅知音的空虚感,实在磨人得很。 他们迫切想要找到共鸣,盼着旁人也能和自己一样,读完跟死了亲爹似的。 压根用不着苏晒秋花钱雇人推广,一众书粉自动化身免费宣传员,走亲访友四处安利。 真的安利成功,看着对方沉迷其中,便会有一种“有人懂我”的酥爽感,比干什么都得劲儿。 口口相传之下,两本书彻底破圈。 苏晒秋的名气一路扩散,不止寻常百姓,就连甘棠城里不少官府衙役、周府各级官吏,还有他们家中的公子小姐,全都按捺不住好奇心,想方设法买一本来看。 更有意思的是,早先苏晒秋的黑粉们,也被满城的氛围勾得心痒难耐。 他们偷偷借来至交好友的书,结果一看就彻底陷了进去,这时候,谁也别想把书从他手里拿走,哪怕被书主打趣也毫不在意。 “这凡人少年灵根驳杂,起点低得不能再低,偏偏凭着一股韧劲步步求生,一路逆着世道往上走,实在太有风骨了!” 不少读书人一边翻书一边喃喃自语。 他们明明理智上清楚这只是一本虚构话本,可字里行间细致入微的修仙设定、秘境奇遇、功法秘术,构建出一个前所未有的宏大修仙世界,看得人心头发热。 忍不住生出几分缥缈的向往…… 私下里甚至会琢磨,世间会不会真的有修仙之道? 不然为何如此细致? 凭空想象出来的? 不可能吧! 城里大大小小的书铺也看准了风口,全都卯足了劲儿大批量抄写售卖,紧跟读者的需求供货,才算勉强够用。 晒秋书屋双书封神的事迹,顺着街巷传遍了整座甘棠城。 上至官宦世家,下至市井百姓,几乎没人不知道苏执笔。 她已然成了全城女子心中当之无愧的偶像。 书屋那面心事墙,写满了仰慕夸赞的话语,新的纸条连墙面都快要贴不下了。 双书惊城。 “苏晒秋”这三个字,此刻稳稳扎根在文坛大家的行列之中。 苏晒秋的生意做得这般风生水起,苏家上下一家人自然早有耳闻。 他们都知道自家闺女写出了两本大火的新书,却万万没想到能火爆到这种地步。 食客过来店里吃东西,或是旁边的店买衣裳,都不忘打探苏晒秋的消息。 还有那逮着苏家人不让走,连连追问的。 大致都是这些问题—— “晒秋姑娘下一本打算写什么题材啊?” “《凡人修仙传》人界篇看完意犹未尽,后面是不是还有别的篇?什么时候能出?你们是她家里人,给催一下啊!她这样的大文豪,就是得起得比鸡早,睡得比狗晚,才对得起大家的期待~” “姨,《长相思》有没有番外?你帮我问问晒秋呗,最好是能让相柳复活的那种,她想要什么都可以,有回应的话给我吱一声哈……” 苏家守店的几个亲人你看看我,我看看你,谁都答不上来这些问题,心里反倒跟着好奇起来。 当初《聊斋》热度虽高,但家里长辈大多没放在心上,生意实在太忙了,再加上他们也看不懂,就没有看那本聊斋。 可这次两本新书的声势实在太大,连一些极有身份地位的人都请求到她们头上,这便让林春娘好奇到底是什么样的书,让人魔怔成这样? 奈何苏家长辈都不识字。 没办法,家里两个识字最多的男丁直接被征用了。 苏小海专门陪着林春娘一众女眷,逐字逐句朗读《长相思》 因为之前的期待值拉满,她们个个都听得格外投入。 除了苏家和林家人,其余的食品工、绣娘、小丫头宁宁、大月小月,都听的认真。 要知道,这本书可时兴了,这种机会可不多。 林春娘原本还在被大月按着肩膀,一副悠闲的模样,可随着情节的讲述,她的眉头轻轻起伏,时而心疼小夭的处境,时而又为旁人相伴的温情而动容。 中间还讲到男子的外形,那细致的描写,让一众姑娘婆子红了脸,露出姨母笑来。 谁教她这样写的啊,只能说……写的太对胃口了~ 几个婶子大娘没想到这么好听,都十分入神,连瓜子都忘了嗑。 她们平日有工资,来了甘棠城也见识过不少东西,上回还约着一起去了茶楼听书哩。 可那么对比下来才发觉,晒秋的故事是那么深情,那么容易让人记住,连活了大半辈子的婶娘都忍不住动容。 才听了两三章故事,一众女眷心里又惊又叹。 晒秋平日里要照看三家铺子的生意,还要对接各方合作协议,抽空设计新式衣裳、琢磨新奇物件,日常忙得脚不沾地,居然还能挤出时间写出这般细腻出彩的话本。 这是跟蒜似的,一个人掰成几瓣在用啊!她们实在佩服。 就该她挣钱! 旁边做工的女工们你一言我一语的。 “啧啧啧,老板平日里事务那么繁杂,还能静下心写出这样动人的故事,这份定力和才情真的少见。” “可不是么,这什么长相思太好听了,我都没听够。” “寻常书生闭门苦读都未必有这般文笔,她一边经商一边写书,真是厉害。” 给林春娘削水果的小月也跟着附和:“我们姐妹二人刚来时,就先听到邻里说她是个执笔人的事,今日亲耳听书才知道,写的真是不一般,怪不得能让外头的人惦记着。” 林娟花笑着道:“你们不常在表妹身边,根本不知道她去店里有多受欢迎,那些公子小姐老是给她送信,排着队找她签名呢,那能一般嘛!” 葵花婶感慨道:“你们家阿宝真是出息啊,这名声估计快传到咱村了,到时候不知道多少人羡慕呢。” 大家总算彻底明白,为什么整个甘棠城都在热议苏晒秋的书,亲自听过才知道果然名副其实。 林春娘听着身边此起彼伏的夸赞,眉眼间漾起藏不住的骄傲,她的女儿就是最好的,谁也比不上。 她对着苏小海嘱咐道:“小海,明日可要接着往下读。” 婶子跟着叹道:“这故事实在太好听了,我要是认得字,恨不能今夜通宵把书读完。” “可不是嘛,听完脑子里全是玟小六,今晚怕是要翻来覆去睡不着喽……” 两个最小的姑娘也露出渴望的眼神,齐刷刷点头。 第331章 古玩摊位 苏二河负责给苏厚山他们朗读《凡人修仙传》 原本坐不住板凳的苏大川哥几个,还有林牛牛、林立、苏家的那些男工,在听了一章后,全都张着嘴没动静。 只见他们一个个眼睛瞪得圆圆的,听得无比专注。 林立这小子听的那叫一个沉迷,心底对表姐升起浓浓的崇拜。 骨子里好斗的高个矮个他们,也听的头皮发麻,暗自感慨还是跟着苏家好,能听到一手的故事,不然现在在村里混哒,谁给自个儿念书呢。 听着韩立在凶险秘境里挣扎求生,一次次死里逃生、苦修功法,大家满脸向往,沉浸在玄妙浩大的修仙世界里无法自拔,这一晚觉都睡不着了……满脑子都是凡人修仙。 …… 这么一来,苏晒秋又意外收获了一家子的粉丝。 苏二河几兄弟看她的眼神最近也变了,再也不是寻常兄妹的随意相处,那眼底分明是仰望和敬佩啊! 大家同为苏家孩子,一起长大,可人和人的天赋、格局,当真天差地别。 几兄弟心里都清楚,这辈子最大的骄傲,就是拥有苏晒秋这样一位惊才绝艳的妹妹,能不给她拖后腿就不错了。 …… 这天午后,苏晒秋收到一封远道而来的信件。 信封素雅,刚一拆开就闻到股淡淡的香气。 不用多想,苏晒秋便知道,这是远在红果镇的王知予寄来的。 半年前她陆续给一众好友寄过书信,总算盼来了一封回信。 苏晒秋眼底带笑,饶有兴致地展开信纸。 娟秀清丽的字迹工整排布—— 【晒秋吾友,见字如面。近日起居安否? 我已尽数读完长相思,日夜沉浸,辗转难眠。 你这一本书,赚走我满腔热泪,哭湿整整十一条帕子。 特此写信,赔我一场心碎! 书中众生皆苦,万般皆是宿命,每每读起,心绪难平。 甚是挂念你,盼你安好,待闲暇之时,我定赴甘棠城,与你再见一面。】 寥寥数语,没有华丽辞藻,却藏着跨越山水的真挚惦念。 苏晒秋看完,眼底漾起一抹狡黠的坏笑。 看来红果镇那边的姑娘们也都看到长相思了,说不定在背地里骂她虐心呢。 她挑了一套“少女的秘密”系列粉色蕾丝内衣套装。 料子软糯可爱,设计新颖独特,是如今全城闺秀抢破头的爆款。 仔细打包封好,随纸条一同寄出,她让王知予一定记得穿。 光是脑补王知予收到包裹时又懵又羞的模样,苏晒秋就忍不住偷乐。 收拾妥当,她抱着一沓定制的画纸前往书屋。 这是她特意找造纸坊定做的加长画纸,家里留了一半,剩下的悉数带去店里,闲来无事便能提笔作画,十分方便。 走上主街,苏晒秋便察觉整条街道热闹了不止一星半点。 路边摆满了新开的古玩小摊,到处都是蹲点淘货的男子。 一个个蹲在摊前细细摩挲物件。 你一言我一语,认真得不行。 摊位前两名男子正围着一只小巧的青釉瓷瓶仔细端详,语气郑重无比。 “你别说,这小瓶子手感真不一样!” 一人捏着瓷瓶反复摩挲,满脸惊奇,“我拿在手里,掌心微微发麻,隐隐有点奇异的触感,该不会真带什么奇效吧?” 另一人眼睛瞬间亮了,当即一拍大腿:“真的假的?那这物件绝对不简单!老板,这瓶子我们买了!” “要是真有玄机,咱哥俩一起沾,嘿嘿嘿……” 买下瓷瓶的男子满心憧憬,美滋滋畅想起来:“要是这真是类似韩立的小绿瓶,那咱们可就逆天改命了!以后咱俩一起摸索机缘、修炼悟道,妥妥走上仙途!” “好兄弟!” 两个大男人对着一只普通地摊瓷瓶,一本正经畅想修仙奇遇,画面十分滑稽。 和苏晒秋同行的林娟花看得直乐,凑到苏晒秋耳边打趣: “表妹你是不知道,现在全城男子都彻底魔怔了!大街小巷、地摊集市,人人都在找这种小绿瓶,都想学韩立奇遇悟道,逆天修仙呢!” 两人说话的动静不大,却刚好被摊前的两人听见。 蹲在地上的男子下意识回头,一眼看见了苏晒秋,脸上的狂热憧憬瞬间僵住。 唰的一下! 两人老脸一红,慌忙站直身子,收敛了方才疯魔畅想的模样,拱手问好。 “苏执笔,去店里呀?” 苏晒秋眉眼弯弯,轻轻点头:“嗯,去店里看看,你们慢慢淘。” 等她走远,两人瞬间绷不住了,互相羞愤地推搡起来。 “都怪你!非要在这胡扯修仙悟道,被苏执笔抓个正着,简直没脸了!!” “你还好意思说我?刚刚畅想修仙你比我还积极!这下好了,铁定要被苏执笔笑话……” “完了完了,我一世英名全被你毁了!再也不跟你这种做仙梦的痴傻家伙凑热闹了!” “你说谁痴傻?!你自己不也想修仙想疯了?” 两人吵吵嚷嚷,面红耳赤。 …… 苏晒秋走在路上,沿途瞥见街边好几个摊位前,都蹲着认真淘“修仙物件”的男子,忍不住莞尔一笑。 仅凭话本,竟把全城男儿撩得满心仙缘大梦。 她明明在书的末尾写一句:本故事纯属虚构,可惜他们不信。 走进书屋,店内依旧人声鼎沸。 读者看见她都打招呼,有人好奇后续新书题材,有人百般央求能不能改写书中遗憾段落。 苏晒秋随口回应了几句,把接待的事全权交给林娟花几人,径直走向工作间,准备作画。 如今新书已经有了曲子,已然碾压当下话本。 可苏晒秋总觉得还差一点感觉,所以她决定画出人物立身图。 于是她一连画了两张等身画,皆是真人比例,栩栩如生。 第一张是小夭的单人立身全景图,第二张是《长相思》四大男主群像长图,因人数多,画幅更长些。 两幅画都要细致的画出人物,再画背景,等完成时,已经中午了。 苏晒秋揉了揉手腕,再在画上特意刷上一层防腐颜料,能保证画被摸了也经久不褪色。 第332章 人物立身图 “娟花,去取个锤子,咱们把画挂起来,”苏晒秋推开门喊了一声。 “哎!” 林娟花给客人放下饮品,就跑了过去。 “什么画啊?”她看苏晒秋出来,也帮忙接着那两幅巨大的画。 “呐,长相思的角色图,我看看挂在哪里好……” 苏晒秋选了一个只有女子区内部能看到的位置,就让林娟花往里敲。 而林娟花挂完画,全程都没有回神。 为什么呢? 因为这两幅画简直惊为天人啊! 她都觉得自己碰了两幅画都心虚。 神仙般的人物啊…… 她们实在是太美……太俊了~~~ 原谅她没什么文化,实在说不出好听的词,反正她现在魂不守舍的看着那两幅画。 原本在女子区看书的姑娘们,也听到了动静,抬眼就看到老板在和店员一起挂画,从两人身影的缝隙处看到一些漂亮的画面,不由眼睛一亮,一个个跟土拨鼠似的,探头探脑的看。 结果等两人站开,全场都被眼前极致绝美的画面吸走所有目光。 “天!” “那是什么……” 女子们纷纷围拢上前。 只见单人立绘里的小夭,身着一身柔和雅致的粉白交领长裙,身姿娉婷袅袅,墨发飞舞。 她微微侧立,目光悠悠望向远方,没有刻意摆出浓烈的姿态,却浑然天成两种气质。 眉眼澄澈通透,眼波里还留着几分少女独有的柔软懵懂,周身却又沉淀着走遍大荒、历经悲欢后的淡然从容。 最惹眼的是她眉心那枚天生的桃花胎记,衬得她整张脸清丽绝尘,自带宿命感。 这……完全打破了这个时代模糊的写意画风! 衣褶、发丝、睫毛都画得清清楚楚。 人物仿佛要从画纸上走下来一般,气韵饱满鲜活,第一眼就让围观的姑娘们看得心头一颤,惊艳得挪不开视线。 这就是仙女吗? 也太美了吧??! 而旁边的四大男主群像,也是震撼全场。 玱玹一身紫黑龙纹朝服,矜贵威严、帝王气场凛冽,眼底藏着隐忍偏执; 涂山璟白衣温润、清雅如玉,身姿修长挺拔,温柔缱绻自带易碎感,嘴角带着淡淡的温柔笑意; 相柳银甲银发、戴了小半个冷硬的面具,但依然能看到他冷艳的面容,眉眼桀骜孤绝,一身风骨孤高绝世; 赤水丰隆红衣爽朗、意气风发,坦荡明媚、少年气十足,正冲着画外笑的阳光。 四人一字排开,气质迥异、各有风姿,同框画面冲击力不是一般人能承受的。 苏晒秋还贴心地在每个人头顶标注姓名,方便一众书粉认领自己偏爱之人。 围观的女子们彻底看痴,此起彼伏的惊叹声层层叠叠炸开。 “我的天!这才是我心里小夭该有的模样!太美太灵动了!” “原来玱玹帝王威仪是这般气场,隔着画都觉得压迫感十足!” “相柳!这就是我的白月光将军!清冷孤绝,世间再也找不出第二人……” “涂山璟温润如玉,简直是从话本里走出来的翩翩公子。” “好看好看,丰隆也太阳光坦荡了吧,我大看特看……” “四人同框,各有各的美,天啊~我要晕了~” 夸夸团已主动上线。 有世家闺秀满眼惊叹,忍不住感慨: “寻常画师作画只求形似,苏执笔笔下是真真正正的神韵风骨。” “我算是开眼了,原来人间绝色,真的能被笔墨尽数复刻。” “苏执笔怕不是窥见仙容,不然怎么能画出这般无人能及的容貌身姿?” 满场皆是痴迷赞叹,人人挪不开眼,彻底沦陷在两幅绝美的画作之中。 苏晒秋看着一众粉丝动容的模样,浅浅抬手比了个嘘的手势:“小声些,都是为了亲爱的粉丝们画的,可不能让那些男的知道了。” 一众姑娘瞬间心头一暖,感动得不行,愈发觉得苏晒秋温柔贴心,世间无二。 一个个围着画作驻足流连,久久不愿离去。 书屋挂出两幅绝美巨画的消息如同插了翅膀,短短时间就被大多女子们知道了,甚至一路传到了顶层世家圈层。 不少平日不能出门的豪门千金,皆是《长相思》的死忠粉。 苦于门禁森严,无法随意外出,根本没机会来晒秋书屋。 得知消息后,大家纷纷冒险乔装打扮,要么扮成丫鬟,要么扮成采购的,要么当侍卫,专程赶来晒秋书屋看画。 一众千金亲眼目睹画作真容后,尽数沦陷。 有人红了眼眶,喃喃哽咽:“终于亲眼见到柳郎风姿,这般孤高风骨,果然是我等凡人远远配不上的。” “来值了!这辈子能见到这般绝画,不枉我追完整本长相思!” 现场满是唏嘘动容,痴迷赞叹之声不绝于耳。 苏晒秋这两天经常能看到大家真情流露的模样,心底十分理解这份狂热。 上辈子自己追舞台、追偶像、磕cp时,何尝不是这般满心赤诚? 这天她刚走到家门口,便看见墙角停着一顶用料精致、纹饰华贵的轿子,旁边立着好几个侍卫。 下一瞬,轿帘轻掀,一张美丽的脸出现。 她记得这张脸,是上回临街救下的巍紫鸢? 巍紫鸢今日为了见苏晒秋,特意梳妆打扮,气质愈发卓然出尘。 四名护卫肃立守在身边,还有四名轿夫躬身待命。 苏晒秋走上前,笑着打趣:“真是贵气养人啊,紫鸢小姐今日这般盛装更加美丽动人了。” 巍紫鸢突然被夸,脸颊微微泛红。 她款款上前,略带歉意地开口:“晒秋姑娘,冒昧登门,还望勿怪。” “实不相瞒,我今日前来,是有一事诚心相求。” “哦?什么事?” “你上次说的长相思我已看完,番外无望,心中始终执念难平,听说你这边有画作,不知可否为我私画一幅小夭与相柳的大婚图?我只求一幅圆满,慰藉心中意难平。” “这银票没有看轻你的意思,还请你务必收下……” 苏晒秋心里暗自好笑,这点小事,举手之劳,她可不是冲着银票才答应的…… 她面上温柔颔首,应了下来:“还是你会吃啊,等会儿就给你画,到时候送你府上去~” 第333章 私设 “多谢!” 巍紫鸢满心欢喜,实在不舍得走,她想第一时间看到画作。 等苏晒秋进去,她就悄悄在此处等候,没有丝毫不耐。 苏家众人下班回家,看家门口有这般尊贵的小姐,难免有些诧异。 林春娘为人温和,听说她是等画作的,当即邀请她入府用餐歇息。 巍紫鸢喜爱苏晒秋,爱屋及乌也对苏家众人谦和有礼,欣然应允入内。 为避男女不便,林春娘连忙让家中男丁尽数回避,不许众人随意窥探,又细心询问巍紫鸢的饮食喜好、有无忌口。 苏二河远远瞥见巍紫鸢的容貌气度,久久无法回神,忍不住感慨:“来甘棠城真是来对了!竟能亲眼见到这般绝美人物,气质清冷出尘,宛若书中踏仙途而来的仙人一般!妹妹她又从哪结交的这号人物,她怎么总能交到各种漂亮姑娘,我怎么就交不到。” 苏大川:“非礼勿视,你给我过来!” …… 席间,苏家食品工烹制的家常菜肴,让吃遍山珍海味的巍紫鸢惊为天人。 她此前便听闻苏家小店美食声名远扬,只是自身不便前往市井小店。 今日一试,才知传言不虚。 寻常家常滋味,竟比府中厨子精心烹制的佳肴还要鲜香入味。 她看着贴心照顾自己的林春娘,略带愧疚道:“仓促登门,未曾备下薄礼,实在失礼。” 林春娘没想到这姑娘挺好相处的,松了口气道:“不过一顿家常便饭,何须如此客气,你是我女儿的朋友嘛。” 苏晒秋已然将大婚图画作完工,起来伸了个懒腰。 她做事时,没人会打扰她的,哪怕是吃饭。 大家都知道灵感不易得,可不能打搅她,所以来了甘棠城就养成没什么大事就不喊她的习惯。 苏晒秋过去吃饭,这才知道巍紫鸢没走。 “你早说你要待着啊,我竟然把你晾在外头了,真是失礼,怎么样,我家的饭好吃吗?”苏晒秋把手放在她肩上拍了拍。 “承蒙长辈款待,饭菜滋味绝佳。” 苏晒秋点点头:“那正好,去看看画吧,已经作好了。” “好了?”巍紫鸢一喜,她留下来不就是等画吗。 “嗯,走吧。” 巍紫鸢带着贴身婢女走入房间,目光悄然扫过四周。 屋内没有任何名贵奢华的摆件,布置简约温馨、干净雅致,空气中萦绕着一缕清淡好闻的气息。 和苏晒秋本人一般,让人无比舒心。 “当当当当!看!” 随着苏晒秋话音落下,夭柳大婚图映入眼帘。 画上是红烛高照的新婚夜,婚房里暖意融融,满地铺着喜庆的红锦。 小夭一身正红嫁衣,凤冠半卸,乌发松松挽着,眉心那枚桃花胎记在烛火下泛着淡淡的柔光。 她的眼底褪去了一路的漂泊沧桑,只剩下安稳柔和,坐在铺着喜被的床沿,静静望向身侧的相柳。 相柳褪去了战场上凛冽的银甲,一身暗红喜服衬得他面色少了几分孤冷凌厉,眉眼妖异冷艳,长长的睫毛被烛火镀上一层暖金。 他坐在床边,伸出手却没触及小夭的容颜,带着几分小心翼翼,素来淡漠无波的眼底,揉进了旁人从未见过的缱绻温柔。 一室红烛摇曳,光影在两人脸上轻轻晃动,没有旁人。 两个熬过无数别离、满身伤痕的人,就这般隔着一寸不远的距离静静对望。 千般隐忍、万般遗憾都化作此刻无声的凝望,绝美静谧,又藏着戳人心口的动情,仿佛所有求而不得的苦楚,都在这一眼里尽数圆满。 巍紫鸢当场怔在原地,久久不动。一旁的婢女更是瞬间红了眼眶。 婢女得了主子的恩许,也看过长相思,是苏晒秋的忠实读者,更何况苏晒秋还救过主子和她,今天来的这一趟,一直都没敢表现出来敬仰之色,只是偷偷看过几眼苏晒秋。 她和主子一样,也为相柳的结局耿耿于怀。 此刻看着这幅圆满大婚图,心中积压许久的酸涩、遗憾与不甘尽数消散,只剩满心暖意和慰藉。 良久,巍紫鸢郑重看向苏晒秋,真心诚意开口:“晒秋,我心悦……不,”她感觉自己一激动说错了意思,脸一下红了,“我……我敬你才情,往后闲暇之时,我可否常来登门,与你闲谈小聚?我……绝不耽误你作画写书。” 苏晒秋勾起嘴角:“想来随时来。” “谢谢你……” 自那以后,这幅夭柳大婚图成了巍紫鸢最珍视的珍宝。 她每日沐浴焚香之后,才会站在旁边赏画,沉浸在这份圆满之中。 这幅画被她摆在卧房最显眼的位置,不许任何人触碰,哪怕是爹娘也不例外。 巍母巍父看得满心无奈,全然不懂现下闺女的心思。 两人私下嘀咕:“未曾出阁的姑娘,日日在房里挂男女大婚画像,莫不是春心萌动了?” 次日女儿的好友登门…… 平日里那么端庄的姑娘,一眼瞥见墙上画作,激动到浑身僵硬,捂着嘴却发出刺耳的尖叫,满眼震惊的问:“啊~~~这画从何而来?!她们怎么可能在一起?” “这种画风我从未见过!跟真人似的!你快说,你快说啊!” 巍紫鸢心底满是骄傲,细细道出前因后果。 好友瞬间双眼发亮,连连哀求,甚至当场作揖:“好姐姐!求求你帮帮我!帮我也求一幅私设画像!我真的太想要了!实在不行……我给你磕一个?” 门缝外悄悄偷看的巍母彻底傻眼。 她悟了。 原来不止自家女儿执念深重,现下的闺秀少女,都是这般痴迷模样! 这样就没事了。 要疯就都一起疯吧~ 她已经能想象到这女孩家里挂上画作她爹娘是什么反应了。 …… 自此,各大世家的千金小姐们纷纷慕名而来,挨个托人辗转求画。 有人想要玱玹威风凛凛的战甲战衣图。 有人偏爱涂山璟刚来清水镇治好伤以后,第一次露脸从屋里走出来的画面。 有人执念赤水丰隆少年意气的风姿,要一幅回眸图。 各式常规私设络绎不绝…… 可越到后面,众千金的想法越是大胆跳脱。 有豪掷重金,加几倍的价,只求一张相柳的清冷出浴图。 有人想要一幅自己依偎在涂山璟怀中,涂山璟垂眸抚她发丝的甜宠图。 …… 第334章 委屈的男子们 苏晒秋每接一幅新订单,心底就惊诧一次。 她原本以为古代闺秀皆是矜持保守的,万万没想到,大家私下里脑洞大开,很会吃嘛~ 果然,不管哪个时代,女孩子磕cp的心思永远热烈鲜活。 这才是私设同人最正确的打开方式! 怎么能辜负少女们的期待呢? 安排!!! 一众拿到专属私设画作的千金满心欢喜,忍不住炫耀。 消息彻底传开后,无数姑娘扎堆奔赴晒秋书屋,围着墙上的巨画舍不得挪步,软声恳求源源不断。 挤在苏晒秋前面的一个锦衣小姐红着脸耳语:“晒秋晒秋~我想求一幅相柳林间疗伤的图,不要披铠甲,衣衫松松散散就好,最好露点点……可以不?” 有那痴迷玱玹的姑娘开口:“要一份玱玹身着龙袍独自站在宫殿露台,望着皓翎方向出神的画面,要那种帝王孤独的感觉~” “苏神求求您!再画几幅夭柳圆满私设!我愿重金求购!” “只求一份毛球的图,我就喜欢毛球!价钱任您开!” 苏晒秋到后面干脆明码标价。 「规矩说清,概不还价。 单人画像五十两,多加一人加三十两,带专属剧情、特殊姿势私设,额外二十两,不支持改动和退单。大家先按照要求登记。」 这样就能砍掉很多手头紧张的姑娘,让她自己不要画的得腱鞘炎了。 而此后能求画的皆是不差钱财的闺秀,非但不觉得贵,反而欣喜雀跃。 “执笔人里,也就只有你,最懂我们女儿家的心事!” “是啊~” “晒秋晒秋,你对我们真好~” 众人心里更是愈发庆幸自己看了这本书。 天下执笔文人千千万,绝大多数男子执笔,只懂朝堂权谋、征伐天下、狐妖情爱。 笔触生冷,内含空乏,从来不懂女儿家细腻的情爱、遗憾与执念。 唯独苏晒秋,写出这样好的书,还谱绝美的曲,甚至手绘人像。 真是事事贴心,件件用心。 更难得的是,画作是对女子独一份的偏爱,男子区那边可没有~ 这份极致宠溺,彻底俘获了女子们芳心。 所有粉丝真心实意奉她为【苏神】,满心崇拜,彻底融化在了她的纸笔下。 另一边,广大男读者彻底不淡定了。 他们后知后觉才听说一个惊天消息:女子区那边,苏执笔闷不吭声给提供了角色立绘!!! 什么人物角色,根据要求私设,应有尽有。 是她们的专属待遇! 靠北啊~! 得知真相的瞬间,全城追《凡人修仙传》的男粉们集体急红了眼。 心态失衡,当场炸开了锅。 “凭什么只偏心女读者啊?” “我们千千万万凡人粉就不配拥有排面是吗!” “太不公平了!苏执笔这绝对是厚此薄彼!” “我们强烈抗议!” 有那书生打听出苏晒秋的性格,直接找过去,可怜巴巴的说:“求求了!给我们男子区画一张韩立画像就行!我们不挑~” 紧接着还有别人围堵: “苏执笔啊,你不能这样啊,你店里也是赚了我们钱的,就不能给我们一个福利嘛。” “我们男儿也是人啊,不是路边的阿猫阿狗,我们也想看见韩立……” “你要是不给,我就天天赖在这,我不怕名声臭,反正我考功名比较差!这辈子也没机会管名声!” 除了态度强硬的,还有俊美男子上门,柔声刷好感:“他们那群人太粗鲁了~我跟他们不一样,我特别乖,只要是《凡人修仙传》里的角色图,随便什么我都行,姐姐……” 一时间,苏晒秋走到哪,男粉花样百出轮番攻略她。 软磨硬泡的、卑微求饶的、假装威胁起哄的,甚至还有读书人为了求画,厚着脸皮端正身姿、故作儒雅耍美男计,什么烂招数全都用上了。 林春娘她们看的叹为观止。 从来只知道苏晒秋书写的厉害,谁知给让迷的都宽衣解带要一幅画作了。 然而苏晒秋却能面不改色的挪开目光?简直是……太端正了。 林娟花在旁边看的口水泛滥,可惜不管男子怎么勾引,表妹总是云淡风轻的,每一个她都馋了,见一个爱一个,可惜表妹就是不搭理人家啊……匀一个给她也行啊。 苏晒秋很感谢林娟花,有她在旁边一脸严肃的死盯着,倒是逼退了好多男子。 近日街头的热搜为:苏执笔偏心,再不画可要闹场了! 看着一群大男人又急又委屈、花式撒娇讨要画作的模样,苏晒秋无奈又好笑。 实在架不住这群狂热男粉的花式哀求,她索性提笔开画。 看到她进工作室,男子们书也看不下去了,都翘首以盼。 苏晒秋做事向来细致,既然要给就给最好的,笔尖行云流水,落笔一气呵成。 不消多时,一幅意境格外戳人的韩立独行执剑图便勾勒完毕。 “好了,娟花,挂到男子区吧。”苏晒秋手上还有很多私设要画,没离开房间,只是让满脸震撼的林娟花捧着出去。 等她挂好,全场死寂。 画卷里江风浩荡,江面烟波浩渺。 韩立头戴一顶简陋的蓑帽,宽大的帽檐遮去大半天光,几缕细碎的黑发被江风吹得扬起,丝丝缕缕拂过他的侧脸。 他单手斜握着一柄长剑,站在临江岸畔的木板上,正在转身离去。 白衣长袍随着转身的动作微微旋开,衣摆扫过地面,竟似步步生莲,带着一种清冷孤高的飘逸感。 蓑帽挡得住日光,却挡不住他露出来的侧脸。 眉眼冷冽淡漠,唇线紧紧抿起,没有半分留恋柔和。 那双眼睛里藏着断舍,似乎要斩断人间牵绊,只剩朝着修仙大道一往无前的孤决。 明明只是一个扭身远行、背对俗世的寻常背影,可所有看画的读者一眼就看懂了。 这正是韩立斩断情缘,从此一心奔赴仙途的名场面。 没有痛哭流涕的别离,只有沉默转身的决绝,寥寥画面却道尽取舍与遗憾,看得一众读者心底又怅然又震撼。 第335 仿妆 这到底是什么样的画风啊! 为什么感觉韩立就这样活生生站在眼前呢? 这边敲墙的动静让女客人都跑来了。 所有人集体看呆,瞳孔地震。 太仙了…… 越是不染凡尘,越是勾人心魄!!! 大家愣愣盯着画作,喃喃自语,满脸的难以置信: “这……这就是书里反复说的相貌平平??” “这叫平平无奇??” “这清冷仙姿、绝世风骨、超然气度,整个人间找得出第二个吗!” “救命!我直接看傻了!这哪里是凡人,分明是谪仙降世!” “不管了,我心跳的好快,我已彻底沦陷……” “这才是我心中独一无二的韩立!” …… 书屋热热闹闹的,当天一直在讨论韩立。 趁着这波风口,苏晒秋干脆把几幅画中角色的穿搭整理成服装设计,打包授权给长期合作的成衣铺,自家时尚服装店当然也是联合售卖,等他们用完图纸,就寄出去,还能让下面的红果镇赶一波热潮。 短短几天时间,全城直接刮起了一波空前的修仙穿搭潮流,街上随处可见仿妆书中角色的路人。 女子们爱上了在额间画花朵的妆容,只觉得画完人都出尘了几分。 戴角色的耳饰、项链、头簪,再配上粉色的广袖仙裙,简直美丽的不可方物。 而韩立那套仙气白衣外罩淡淡蓝纱,头戴镂空帷帽的穿搭,直接风靡书生圈子。 哪怕是长相普通、样貌平平的寻常男子,换上这身衣衫,气质便锁上了几分仙风道骨,很是高级。 …… 这天午后,店里来了一位格外惹眼的客人。 来人一身清雅蓝衣,脸上用纯白纱巾严实地裹住,看不清容貌。 明明身形清瘦,却自带生人勿近的气场。 路过的男女路人忍不住频频回头,好奇这神秘人的身份。 他走到柜台前,语气刻意压低,言简意赅:“要一幅韩立图。” 苏晒秋觉得这刻意压低的嗓音莫名有些耳熟,心头微动,挑眉看向他,“想要什么样的?你应该也打听过了,我这《凡人修仙传》的专属周边画作,价格可不便宜。” 对方二话不说,直接将一袋沉甸甸的银子搁在柜台上,“咳咳……我要韩立战斗形态,单膝撑地、抬眸望向前方。” “等着吧。” 苏晒秋点头应下。 片刻功夫,成品完美出炉。 她走出房间,发现那人依旧静静立在柜台前,身姿挺拔、身姿卓然,孑然独立,气质飘飘欲仙,有点小韩立的感觉。 “你看,可以吧?”苏晒秋将画作递到他面前。 画上韩立单膝微弯曲,另一腿在后方发力,一只手掌撑住地面稳住身形,周身还萦绕着打斗后的劲风。 他抬眼望向画外,额前碎发凌乱贴在脸颊,眉眼凌厉如锋,明明已是苦战姿态,气场却依旧冷冽飒然,一身韧劲扑面而来。 真飒! 男子视线落在画纸上,瞳孔微微一颤,沉默片刻,郑重伸手接过画作,低声吐出两字: “多谢。” 苏晒秋笑着从那袋银子里数出五两,轻轻放回他手里:“不用客气。” “这五两是你的买书钱,之前对赌时我说过新书出来会请大家免费看,人手一本,只是旁的人都陆续来了,你一直不来,或许跳过我了?唉,我知道你不甘心向一个女子低头,我懂~没办法,我这本书,终究是火遍全城了。” “慢走啊,兰兮墨。” 蓝衣男子浑身一僵,他用极度错愕的眼神看向苏晒秋,随即无话可说。 干脆一甩衣袖,转身利落离去,背影透着满满的别扭。 苏晒秋看着他仓促离开的背影,忍不住暗自失笑。 傲娇怪! 可惜了这一身绝佳气质,偏偏脾气又冷又臭。 没能看到他cos的韩立,苏晒秋心底还有点小小的遗憾。 这人长得不差,不过也就这一个优点了。 —————————— 看着书店生意这么火热,苏晒秋原本以为率先被打压的一定是书店,却没想到小吃店那边出了事。 甘棠城名头最响的高端酒楼,乃是醉梦楼。 掌柜名唤李威,是城里深耕餐饮多年的老牌人物,寻常商户都要敬他三分。 可最近大半年,苏家凭着炒菜和花样百出的特色吃食,火爆整座甘棠城,硬生生把客源抢了大半。 客人宁愿排队大半天,都要在那边吃…… 看着自家客流腰斩,往日推崇醉梦楼的贵客在包间聊天时,言语间都是讨论苏家新花样,李威心里又忮又恨。 他是少数没有跟风去找苏家买火锅料的,而其他酒楼大多都买了,生意多少能收回来。 他就是不甘心,堂堂一城顶尖酒楼的掌舵人,手握退下来的皇宫御厨,居然被一户平民新开的小吃铺压得抬不起头? 这简直是颜面尽失!利益大损! 近日怨气积攒到极致,李威开始动了歪心思。 他暗中串联城中好几家跟自己交好的老牌店铺掌柜,几人私下商量,打算合力封死苏家的生路。 起初他们到处散播低端谣言,抹黑苏家后厨脏乱,食材不洁。 可苏家积累了海量铁杆老饕,这群人没事就光顾,口味被养得极刁。 什么食材新不新鲜、干不干净、吃着舒不舒服,他们最有发言权。 大家长期食用从未出过任何问题,自然根本不信这些拙劣的抹黑谣言。 虽说谣言没能撼动老粉根基,但多多少少还是对苏家客流造成了一些影响。 那些想凑热闹尝试的散客少了大半。 不用再疯狂排长队,店里留下来的基本都是老熟客。 苏晒秋倒是看得开,还笑着跟家里人打趣,说同行这波瞎折腾,反倒让自家人轻松些,大家总算不用累到瘫软。 可林春娘她们向来就是勤快人,不怕累不怕苦,唯独怕名声有损。 遇上这事,一个个心里堵得厉害。 舅妈李秀丽成日研究是谁针对她们,嘴里骂骂咧咧的。 第336章 谣言 一家人本本分分做生意,凭手艺谋生路,从未坑过一位客人,偷过半分懒,到头来却被人凭空泼脏水。 爱护名节的她们可受不了,下意识想寻求苏晒秋的帮助。 可她们知道苏晒秋已经非常忙了,就打算自己想办法解决。 连日门口经过的人总是指指点点,流言蜚语让她们心里憋屈至极,表面上在苏晒秋面前还收敛着,可连夜里都睡得不安稳,天天顶个黑眼圈。 苏晒秋这么细心不可能看不到,也有粉丝到跟前说了这事。 既然家人心里委屈,那就不能靠时间去抹平流言了。 她放下手里的画作,选择主动反击。 经过当晚的会议,苏晒秋迅速定下来角色分工。 次日—— “哐哐哐!” 店员敲着锣鼓,站在铺子正门口喊话道:各位街坊邻里都看过来!听仔细了!” “咱们苏家小吃铺,本本分分做吃食,真心实意待客人,只希望大家都吃到美味的东西! 可是因为生意红火,最近遭到某个酒楼的打压! 对手竞争不过,便恶意造谣,肆意抹黑! 今日起,往后但凡苏家遇找茬、遇陷害、怪事,全是同行恶意竞争所为! 我们苏家,清清白白,绝不背锅!如果真做了什么有损百姓身体的事,我们愿意遭受天打雷劈!” 店员的声音洪亮通透,有喇叭在手,传遍整条长街。 街边摊位热闹的吆喝声顿时一静,苏家门口也围满层层百姓听的愣神。 随后,议论声四起。 有性子直爽的市井汉子炸毛:“我就说最近闲话怪怪的!原来是狗东西玩阴的!自己没本事做出口味,就会搞下三滥的手段!” 百姓连连点头附和。 “是啊,我隔三差五就来吃。” “食材干净,分量实在,味道更是没得说,哪里有半点不干净的样子?原来是谣言。” 更有那正义感的年轻人义愤填膺:“到底是哪家酒楼?报出名号!以后我带头抵制,坚决不去!” “扔臭鸡蛋都是轻的!” “我最爱吃苏家的饭,谁敢搞苏家,我第一个不答应!” 偏爱苏家奶茶的姑娘们也高高挥臂。 “我天天来她家吃饭、喝奶茶,身子一向好好的,半点毛病都没有!” “哼,这群人造谣真是张口就来,没半点凭据。” “我本就是苏执笔的死忠粉,我不允许有人抹黑苏执笔的名声!” 围观的读书人被点醒。 “对啊,这是苏执笔家的生意……” “不能让她为这事烦心,万一影响了新书内容怎么办?” “就是啊,到底是谁在针对苏家,我回家就托关系查一查,我还等着韩立的私设图呢,说不定查到给苏执笔一说,我的那幅能插个队。” 一位老者轻轻摇头,语气感慨:“唉,苏家技艺太过出彩,风头无两,难免招人嫉恨。只是同行相争当凭本事,这般阴私构陷,实在令人不齿。” …… 百姓的眼睛是雪亮的,也闻惯了苏家的味道,怎么能允许别人使阴招呢。 短短半日,所有谣言不攻自破。 反而让全城百姓彻底看清了同行的龌龊手段,纷纷对苏家抱以同情,客人更多了…… 抓住这波客流,苏家那边还上演新活动—— 为了回馈新老食客、稳固口碑,苏家小吃铺正式推出福利: “往后三日,只要消费满一贯铜钱,即可免费参与一次抽奖,奖品丰厚无空奖!” 听起来好像有便宜可占? 围观百姓瞬间好奇心拉满,纷纷询问。 “抽奖?都有些什么奖品啊?” 苏厚山站在门前,笑着高声介绍: “奖品不玩虚的!有现钱红包、招牌菜、还有咱们独家研制的白茅香醪!” 一提到新式美酒,苏厚山眼底满是回味。 昨日女儿开会时顺带聚餐了,席间拿出新酒试味道。 那酒像纯水一样透亮,无半分浑浊,别看它这么清透,却很是醉人,几口下去就晕了。 口味由柔和的米香打底,带着白茅独有的清润草木气息。 清甜干净,像春日河滩的清风,温润不冲,堪称琼浆玉液,绝非市井普通酒水可比! 苏厚山下意识咽了咽口水,抬手示意。 高个儿矮个儿端着木托盘出来。 百姓不知托盘上是什么,盖着上等品质的绒布。 两人把东西放在门口左边的桌子上。 “啥玩意这么神秘?” “不造啊~” 围观人等踮着脚尖探头,满心好奇。 在所有人期待的目光中,高个一把掀开丝绒布! 下一秒,现场顿时响起倒吸凉气声! 托盘之上,整整齐齐码放着二十只通体澄澈的琉璃小瓶。 那小瓶不过巴掌高低,细颈圆腹,通体无瑕琉璃,薄如凝冰。 瓶中酒清透似水,隔着瓶身,连酒液微动的细澜都看得清清楚楚。 瓶腹只浅刻几丛白茅嫩芽,精致的若隐若现,唯有光从侧面照来,才浮起淡淡纹路。 瓶口以素银为盖,白玉为钮,用米白丝绳束紧,绳端还垂着一枚打磨光滑的白茅根薄片。 简直……不染凡尘啊! 清雅得像山涧仙人盛酒的小瓶!! “哗——” 人群彻底彻底沸腾。 “好漂亮的瓶子……” “这……” 一位常年走南闯北的行商当场失声惊呼:“琉璃!天啊!是顶级无瑕琉璃!” “我走遍大江南北,见过的域外琉璃全是斑驳浑浊、满是杂质,这般完美通透的琉璃器,闻所未闻!” 一旁的珠宝商人眼睛通红,死死盯着托盘,激动嘶吼。 “单单这一只瓶子,便是千金难求的稀世珍宝,足以当做传家宝世代珍藏!用这等旷世珍宝装酒,这酒水到底何等品质!” 在当下时代,琉璃甚至比黄金贵重。 域外商队带来的劣质杂色琉璃,都能被权贵富豪争抢收藏、视作奇珍。 而苏家一次性拿出二十只无瑕通透的顶级琉璃瓶,直接颠覆了所有人的认知。 众人呼吸急促、心跳加速,一个个死死盯着琉璃酒瓶,满心火热。 若是抽中一个,岂不是能卖个好价钱? 而能用无价琉璃盛装的美酒,必然是世间绝品! 一名爱在苏家吃饭的富商再也按捺不住,冲到桌前一拍,豪气喊话:“一贯一次是吧!我出十贯,连抽十次!” “我出十五贯!别跟我抢!” “二十贯!我非得抽到不可!” 第337章 抽奖活动 苏厚山把人往里引:“客人得先吃饭啊,不着急。” “桌满了就拿号牌等,不能浪费粮食啊,不然也不能抽奖的……” 即便有数道限制,有钱人依旧选择参与。 一时间,店内客流爆满。 为了今日的活动,食品工都在后厨帮忙,才勉强够用。 林春娘抹了把汗,看着眼前火爆热闹的景象,心里十分感慨。 前几日她还在为无端的流言焦虑,彻夜难眠,生怕自家铺子名声受损。 谁也没想到女儿只需支个招,再动动手研究新品,直接就逆风翻盘。 不仅洗清污名,还转移了客人的注意,让店里的营收更高。 自家女儿,还真是永远能在绝境之中创造奇迹,一次次刷新所有人的认知。 林春娘早前已经在屋里供奉孟婆,多谢她点化了自家女儿,她现在打定主意,今晚回去更要好好供奉一番。 如今拥有的一切,她都觉得太极致了,如果真是一场梦,她希望永远不要醒来。 …… 与此同时,李威正端坐雅间,臆想苏家铺子客流凋零,狼狈倒闭的凄惨模样,心里暗自得意。 就在他洋洋自得之际,一名伙计满头大汗,慌慌张张狂奔进雅间。 “东家!不好了!出事了!” 李威眉头紧锁,满脸不耐厉声呵斥:“慌慌张张成何体统!天塌下来了不成?” 伙计哭丧着脸,声音带着哭腔: “今日咱们店里客人全部跑光了!提前预订宴席的贵客尽数退单!” “不止咱们醉梦楼,跟咱们联手打压苏家的几家店铺,客流彻底清零!全城百姓全都扎堆涌向苏家小吃铺了!” “什么?!” 李威手中的青瓷茶杯脱手,“啪”得一声摔得粉碎。 “怎么可能?” 醉梦楼乃是整州数一数二的高端酒楼,底蕴深厚、御厨坐镇,向来是达官显贵宴客首选,何曾受过这般屈辱! 李威猛地起身,脸色铁青,怒声低吼:“我重金聘请的御厨坐镇!苏家不过一介平民小摊,凭什么压我一头!” “千真万确啊东家!”伙计急得直跺脚,“听说苏家上新了独家仙酒,是用琉璃做的,全城有钱人都疯了!” “大家都说,同样是花钱吃饭,苏家味道冠绝全城,堪比仙食,消费还能抽稀世珍宝!反观咱们酒楼的菜品,味道平庸、价格虚高,跟人家相比天差地别,甚至有食客直言,咱们的菜对比苏家,简直味同嚼蜡!” “味同嚼蜡?!” 李威气血翻涌,双腿一软,颓然坐回座椅。 彻底傻眼。 他原本打算靠谣言搞垮苏家,万万没想到苏家根本不解释餐品问题,而是选择掀桌,把争斗摆到明面上! 还顺势推出了新酒和琉璃吸引客人…… 这一手不接招反掀桌的操作,直接让他们的手段落空,有些店铺老板甚至开始担心自己会不会被查到,暗自后悔曾做过这种事。 李威气得牙痒,却半点不敢再轻举妄动。 她们家店正是最火热的时候,此刻但凡他们再敢搞一点小动作,全城有钱人的怒火会全部对准醉梦楼,彻底坐实他们恶意竞争的恶名。 无奈之下,几人只能强忍怒火,蛰伏观望。 一介寻常百姓,怎么能层出不穷的造出新花样? 难道……背后有人? 李威惊疑不定。 苏家不仅没被流言打垮,反而借着这波全民同情的热度,顺势上新秘制佳酿,还推出抽奖活动。 直接把人气、口碑、热度推上全新巅峰。 这手段,真是不一般。 是普通商户能做到的吗? 这时,身旁在躺椅上看书的年轻男子,对着李威说出一计。 一番话说完,李威瞬间眉眼舒展、阴霾尽散,放声大笑:“还是我儿妙计啊!就这么办!” …… 数日之后,卧底厨子垂头丧气的归来。 一个个满脸挫败,沮丧至极。 “一群废物!区区家常菜手艺都学不会?!” 李威看着两人窝囊模样,怒火冲天,又砸碎一套茶具。 卧底厨子满脸委屈,一把鼻涕一把泪地哭诉: “东家,真不是我们偷懒不用心!实在是苏家太过邪门!她们的调料都是一包一包配好的,那是一种从没见过的无色袋子装着。” “炒菜我们是学会了,可调料是配好的呀,直接下锅炒,整包调料就下去了,我们想偷也偷不成……” 他们不知道,苏家真正的核心底牌,从来不是火候和烹饪手法。 苏晒秋很早之前就施行了新的后厨流程。 由食品工备好独家秘制配比调料包,装进塑料袋里,再用她买的“热封口机”来封口。 配方里的一些调味料也是她从购物app买的,外人根本无从复刻。 后厨做菜的人只需要拆开包装调味,用完扔进垃圾桶,攒几天的量,由高个子他们拉去城外,统一焚烧埋土。 还有林春娘经常巡查监督,别说偷学配方,就连一点调料汁都别想私藏。 这群卧底厨子在苏家混吃混喝几日,半点核心机密没摸到,最后还被起疑心的苏厚山当场抓包,骂他们是同行派来偷师的奸细,直接被驱赶出门。 一分工钱未得,白白忙活一场。 “蠢货!那你们还敢大白天回来!” 李威气的一脚踹到人心窝上。 好了好了,这下坏了! 估计很快全城百姓都会知道是他李威从中指使! 该死的! 接连惨败,让李威彻底暴怒失控,满心戾气无处发泄。 这几日他无论走到街头巷尾,还是在店里做事,入耳全是人讨论苏家的话题。 无尽的憋屈不甘层层堆叠,让向来好胜心强的他无所适从。 要不要上报呢?这毕竟是他私人的想法,主子可没有说要针对苏家……但主子也对店里的营收很看重…… 就在他纠结之际,一名机灵伙计压低声音上前禀报: “东家,您之前吩咐的后手已经全部办妥,等全城舆论已经慢慢发酵,效果应该很快就能显现!” 李威瞬间精神一振,眼底闪过浓浓的阴狠之色,连忙催促:“速速说来!” 第338章 新的招数 伙计连忙低声汇报: “我们不再传卫生和口味的谣言,而是专门从行规、禁料、官非入手造势! 很快全城都能传遍,说苏家之所以口味独一无二,旁人无法复刻,根本不是手艺高超,而是使用了来路不明的异域秘料! 短期吃着鲜香上头,实则是旁门左道的上瘾物料,属于市井违禁佐料,乃是官府严查的禁物! 着重恐吓百姓,苏家靠违禁秘料做吃食,迟早会被官府查封查办,经常去苏家消费的食客,极有可能被牵连盘问,惹上官非! 除此之外,我们还说苏家无师门传承,凭空崛起,压低价格,打乱甘棠城百年饮食行规,是破坏商圈秩序的异类,希望能挑起其他铺子的针对。” 这番算计,远比“不干净、不好吃”高明百倍。 古代百姓最惧违禁之物,最畏官府查案,最怕无端牵连官非。 李威听得连连点头,脸上阴狠的笑意越来越浓。 他太懂市井人心了! 世人向来从众盲从,对新鲜事物天生警惕,心存忌惮。 既然挑不出味道毛病、抓不到卫生把柄,那就扣上违禁、违规、牵连官非的大帽子,制造全民恐慌。 流言传得久了,假的也能变成人尽皆知的“事实”! 看来,暂时不用找主子,他就会解决。 “做得极好!”李威拍着伙计的肩膀,冷声吩咐,“继续加大力度散播!把事态说得越严重、越玄乎越好!我倒要看看,这次苏家如何翻盘!” “是!东家英明!” …… 流言的发酵速度,远比李威预想的还要迅猛。 起初,苏家的铁杆老粉根本不屑一顾,个个底气十足。 城中头号苏家老饕于乐尧,更是当众怒斥流言荒谬无稽: “纯属一派胡言!我日日光顾,吃了数月,身健体壮、气色如常,哪来什么违禁秘料,伤身隐患?这群人输不起就造谣,实在卑劣!” “估计就还是之前传谣言的那个酒楼找事呢!” 于乐尧爱吃苏家的饭菜,肯定不能允许别人诋毁苏家。 关键是,前不久刚抽中苏家特等奖顶级琉璃瓶装仙酒。 权贵富商登门,重金求购这瓶绝版仙酒,全都被他断然拒绝。 他不差钱财,只想珍藏在家里。 …… 可真话传千里无人信,谣言传半日满全城。 随着流言不断发酵,版本层层升级,街头巷尾的说法越来越离谱,百姓人心渐渐浮动。 市井粗汉半信半疑嘀咕: “这么说好像真有点道理,独独苏家味道这么出色,还半点抄不来。” “你们不觉得,她家味道香的往魂里钻吗?” “谁也说不准啊!万一真是禁料,官府真来查案,我们常去吃饭的,别平白被连累了。” “宁可信其有,不可信其无!吃饭事小,惹上官非事大,先不去凑热闹了!” 也有理性百姓据理力争:“人家踏踏实实做生意,没有半点实锤就乱造谣,未免太过冤枉人,到底是哪个酒楼在整她们啊?我还想吃她家麻辣小面呢……” 众说纷纭,人心惶惶。 不过短短数日,舆论彻底跑偏。 苏家小吃铺的客流量肉眼可见下滑,直接锐减七成。 忠心老粉依旧坚定不移。 可大量观望路人,想凑热闹的食客彻底不敢上门。 即便留下来的熟客,落座之后也不复往日轻松肆意,眼底多了几分迟疑与顾虑,吃饭闲谈间,也隐隐带着一丝说不清的忌惮。 一场由同行精心策划的舆论危机,彻底笼罩在了苏家小吃铺的上空。 流言在甘棠城街头巷尾发酵了数日,人心浮动、真假难辨。 哪怕苏家老粉极力辩解维护,可耐不住全城都在传谣言,越传越凶。 终于,在百姓的观望中,官府之人上门了。 几名身着公服的衙役来到苏家小吃铺门前,没有抓人、没有呵斥,态度算不上强硬,只是例行公事般封锁店面、张贴封条。 眼见百姓们议论纷纷,领头的衙役对着围观众人朗声开口:“诸位街坊无需慌乱!本次只是例行核查!近日坊间流言不断,有人举报苏家商铺使用不明秘料、涉嫌违禁营生。官府秉公办事,暂时封店清查,若无违规之处,即刻解封,还苏家清白!” 话虽温和,可“封店”二字,已然重重砸在所有人心头。 围观百姓瞬间炸开了锅,议论声此起彼伏,各色心态展露无遗。 有胆小怕事的路人低声唏嘘:“完了完了,官府都上门封店了,看来传言多半是真的,我可没吃过她家的饭菜,没有吃过……” “我就说来路不明的调料不能乱吃,这下出事了吧!” “该不会已经得了什么病吧?” “我早就猜到这一天……可惜最近没法吃了。” 也有死心塌地的老粉满脸不服,当场反驳:“什么真的假的?官府只是调查,又不是定罪!你们这群人听风就是雨!” 这些里面也有身份地位不低的,说起话来底气十足。 “我吃了大半年,一点毛病没有,凭什么仅凭谣言就封人店铺?” “肯定是有人故意搞事!之前敲锣喊话就说了,同行眼红打压,现在果然被我猜中!” 苏林两家以及店里的伙计身处流言中心,个个脸色发白。 林春娘瞬间就想起了上回被封店的事,整个人都冻结了。 这次,又是谁要被抓呢? “放心吧,没查清前不会抓人,但你们也不得离城,知道吗?” 林春娘强忍着慌乱问道:“官爷,我们铺子本本分分做生意,从来没有用过任何违禁东西,能不能核查快一些,早些还我们清白?” 衙役神色不变,公事公办地回道:“这位老板还请见谅,流程既定,我等只是奉命行事,你们暂且安心等候,清白自有公断。” 话音落下,衙役们把取的材料装箱,带队离去。 只留下一扇紧闭的店门和满街纷乱的议论。 喧闹的人群渐渐散去,只剩苏家一家人孤零零站在门前,气氛压抑到了极点。 第339章 危机蔓延 苏晒秋得了粉丝的消息,眼底凝着一层沉沉的冷意。 危机,还是来了。 这是第二次遭遇店铺被封的场面。 上一次在红果镇,有人恶意陷害封店,她靠着一张曲辕犁图纸,破局翻盘,不仅洗清所有冤屈,还站稳了脚跟。 可这里不是小小的红果镇,这里是卧虎藏龙、权贵林立的甘棠城。 她心底瞬间想通透了所有关节。 之前她当众敲锣喊话,直接挑破同行恶意打压的真相,确实短暂博取了百姓同情,压制了流言。 可治标不治本! 这次违禁粉末的阴影一旦根植在众人心里,再想彻底拔除,难如登天。 百姓嘴上说着相信苏家,可心底的疑虑早已生根发芽,否则官府不会仅凭流言,就贸然上门封店核查。 苏晒秋眸光沉凝,心底瞬间摸清了对手的底牌。 能煽动舆论、惊动官府、精准拿捏人心、不动声色给她下死套…… 这手段,不是普通掌柜,分明带着嚣张的意味。 似乎在说:你知道是我针对你,但那又如何? 或许官府收取的检验材料,转手就会给李威送去,研究底料。 他这么嚣张,背后必有倚仗。 当晚,通过一个官家小姐的信,她明白了。 果然,醉梦楼的李威,背后有人,才会如此肆无忌惮的传播谣言。 李威的靠山,是一位地位尊贵的世子。 世子! 这两个字,压得人喘不过气。 苏晒秋心底微微一沉,瞬间理清利弊。 这种层级的权贵,是目前的她绝对不敢轻易招惹也无力抗衡的存在。 普通商户、市井纠纷,官府可以秉公处理。 可一旦牵扯出世子层级的势力,所谓的秉公办案,根本不值一提。 一瞬间,苏晒秋彻底清醒。 之前那种靠着百姓舆论转移注意力的方式,没用了。 想要破局,想要彻底根除后患,就要正面击倒带头的醉梦楼,击碎李威的依仗! 可想要扳倒背靠世子的李威,仅凭她一个平民商户,无异于以卵击石。 刹那间,苏晒秋心里有了决断。 看来,她必须第二次动用独家设计图纸,主动向外递出价值,让最上面的人看到她的价值。 从来到甘棠城开始,她心底就隐隐萦绕着一股挥之不去的危机感。 只是之前生意一直没发生什么大事,就暂时被她压在了心底。 可一切在今日彻底爆发。 李威仗势欺人,恶意打压。 她若忍气吞声关店,来日还会有什么张威、王威、麻威的接踵而至! 她和家人都是无权无势的普通百姓,没有家世依仗、没有权贵撑腰,只能任人拿捏。 她不想过这种时刻提防别人算计的日子,她来这个世界的目标是享福。 想要长久的安稳,想要护住家人、护住家业,她必须跳出商户的圈层,往上走! 她唯一能拿的出手的,就是用自己独有的设计价值,换取上层权贵的看重,换来实打实的官方庇护! 可难题也摆在眼前。 她来甘棠城数月,深耕市井商圈,认识的人身份地位有些确实挺高的。 然而那些公子小姐看似人脉热闹,实则在这种事上——半点精用都没有…… 她相信,这群年轻子弟,私下追捧她什么的,娘爹都无所谓,可若是为了一个平民冒风险,绝无可能。 他们背后的家族长辈,绝不会允许子弟,把家族前途、官场人脉,赌在一个身份低微的小姑娘身上。 热闹的人脉,终究是虚的。 她需要的,是真正手握实权,能在官场说得上话、愿意因她的价值庇护她的上层人物! 心绪翻涌,前路看似明朗,实则步步艰难。 一股烦躁感悄然缠上心头。 就在苏晒秋思索之际,一道黑影出现在屋里。 来人周身裹着暗沉夜色,气息冰冷,隐匿在阴影之中,几乎与黑暗融为一体。 悄无声息,诡异至极。 苏晒秋鼻尖微动,精准捕捉到一缕极淡的血腥气息。 又是暝虺。 一声轻叹~ 她都换地图了,这个神秘杀手却始终阴魂不散,隔三差五悄然现身。 最让人摸不透的是,他次次现身,只窥不杀? 苏晒秋是真的捉摸不透,这人一次次冒着风险来找她,到底图什么? 她抬眼看向阴影中的人影,眼底却突然有了主意。 这不就是一个送上门的苦力? 苏晒秋也不和他打招呼,只是研墨写着一封信。 随后,她从抽屉里取出一本崭新的《凡人修仙传》,还有一张韩立插图。 “这书和画送你了,早就备好只等你来。” “我最近家里出了点事,有个不情之请,想麻烦你一趟。” “你能不能帮我把这封信送给红果镇的巡司大人,路上无聊了就看看书,这有十两银子算作路费,早去早回,最好能拿到回信再回。” 阴影中的暝虺明显愣住了。 他本想观察一番,结果越听越不对劲! 上次走之前收到一包零食他还挺高兴的,这次直接被抓来当跑腿信使? 他伸手指了指自己,声音带着几分难以置信:“我?” 他可是刀口舔血的杀手! 什么时候沦落到帮人跑腿送书送信的地步了? 苏晒秋语气诚恳:“对,辛苦你了,这件事,唯有拜托你最快。” 暝虺:“……” 他默默看着眼前从容淡定的少女,满心无奈,偏偏心底生不起抵触的念头,更做不出拒绝的动作。 他自己都不懂,为何次次面对苏晒秋,一身杀伐戾气尽数消散。 明明极度离谱的要求,他偏偏想听从。 最终,暝虺一言不发,身形一晃,转瞬消失无踪。 来也匆匆,去也匆匆。 看着黑影彻底离去,苏晒秋收敛笑意,眼神变得凝重。 她刚刚寄出的,是一封写给红果镇巡司大人的信。 当初红果镇一案,她赠予巡司大人曲辕犁图纸,帮其立下政绩,稳固仕途,算是结下一份善缘。 在巡司那里,她应该有些信用。 她希望巡司大人能为她牵线搭桥,帮她对接上层人脉,她这回会拿出不输于曲辕犁的设计图纸,对标天下学子的用具。 不过……时隔数月,巡司大人未必还会记得她这个人。 更未必愿意为了一个远在他乡的人,耗费自己的官场人脉。 可这巡司是她目前为数不多的官场人脉,值得一试。 第340章 活字印刷术 除此之外,苏晒秋还另外备好了一封亲笔书信,打算送往巍府。 巍紫鸢出身世家,端庄聪慧,对她素来友善敬重。 她想试着看看,能不能通过巍紫鸢,让其父帮忙,将自己的设计图纸往上递呈。 她爹是掌管全州文教相关事务的,多少有点人脉吧? 双线布局,就看哪个更有用。 此时,林春娘她们根本睡不着,满脸忧心忡忡。 “这可怎么办啊?铺子封了,流言满天飞,咱们是不是真的……过不去这关了?” 食品工们也纷纷低声议论: “是啊,明明咱们干干净净做生意,偏偏被人这么陷害,太委屈了!” “官府调查几日,要是对方暗中往里放点东西,咱们真是百口莫辩。” “实在不行,咱就只开服装店好了,反正服装店也够忙的……” “那不行,万一又有人觉得咱软弱,再针对咱的服装店怎么办?” “不可能吧……那些铺子老板都和咱家晒秋关系好,应该不至于。” “那可不一定能防住所有人。” 苏晒秋出房门,压下心底所有凝重,轻声安抚:“大家都别慌。” “官府核查几日就几日,我们就当全员带薪休假好了。” “不用焦虑,也不用胡思乱想,这件事不是什么大事,我会解决的。” 她的声音格外沉稳有力,自带让人安心的力量。 跟着苏晒秋一路走来,众人早已摸清她的性子。 她从不说空话,但凡她开口承诺的事情,就不会落空。 看着她笃定从容的眼神,众人悬在半空的心,终于缓缓落地。 只是没人知道,此刻看似从容的少女心底,也是有几分烦躁的,但是家人更无辜,不能把气撒在自己人身上。 几日假期,看似蛰伏休整。 实则,是她蓄势待发,打算真正踏入上层视野的开始。 她必须拿出一个真正够分量的底牌。 思来想去,是时候把活字印刷术拿出来了。 这可是堂堂古代四大发明之一,地位极高,用它当做抬高身价的筹码再好不过。 这次要对接的是更高层级的大人物,半分差错都不能出。 苏晒秋认认真真回忆所有细节,还动用了一次手机搜索机会。 从制泥、刻字、烧制到排版印刷,每一个步骤都过了一遍,力求做到完美无缺。 小吃店虽然停业了,但苏家的成衣店和书店还在正常开门做生意。 为了不让家里人胡思乱想,也为了稳住大家的心态,苏晒秋特意把大部分人全都安排去店铺工作。 家里最后只留下苏大川他们这些身强力壮的青壮年劳力,跟随苏晒秋去城郊的土窑厂。 路上经过集市,苏晒秋还买了质地细腻的优质胶泥让高个子他们拉着。 包下厂子里一个土窑,是用来烧制方块的 这一路上,大家都默默跟随,来了此处依然眼中闪烁着疑惑,却什么都没问。 他们知道,苏晒秋不是无的放矢的人。 “今天带大家过来,是要帮我做一样全新的物件。” 苏晒秋一边说话,一边拿起一块平整的胶泥,又取出一张自己提前画好的图纸。 图纸上面,是一个个整齐的方形字模格子。 她拿小刀捏泥修方,专注又细致,慢慢在胶泥方块上,刻出了一个反向的“苏”字。 刻完之后,她把这块泥字块小心翼翼放进土窑烘烤定型。 苏大川和旁边几个人全都你看看我、我看看你,脸上写满了疑惑,完全不懂她到底在折腾什么。 苏大川忍不住开口问道:“妹妹,你这是在做印章吗?” 苏晒秋摇了摇头。 她耐心地给所有人讲解活字印刷的完整原理。 现在这个朝代,下层州府用的都是人员手工抄录的方法。 更高端一点的,是用雕版来印刷。 就是把一整页书的所有文字,全部雕刻在一整块木板上,雕刻完成之后才能拿来印刷。 这种方法又费时间又费力气,成本还高得吓人。 想要雕好一整块书版,需要精细的操作。 而且只要中间刻错一个字,整块木板就全部报废。 最不划算的是,一块雕版只能印固定的那一页内容,印完之后就没有别的用处了,根本没办法重复利用,白白浪费大量材料和人力。 众人听得连连点头,他们没见过什么雕版,但是听她的描述也大致懂了,原来这雕版还不够先进。 “所以我让你们把这些胶泥捏的方方正正,丝毫不差,然后在上面按照我的设计图纸上的字去描摹出来,再拿去烧成陶块。 就在大家思索的时候,苏二河突然眼睛一亮,试探着问道: “妹妹,看你的设计图纸上有一个大木框,能把这些胶泥都框起来,那我们是不是要做出很多个单独的小字,到时候就可以随意挪动,拼出任何想要的句子?” “不愧是你啊我的哥,”苏晒秋点点头,“这就是今天要做的东西,我给它取名叫——活字,正因为这个框架需要严丝合缝,每一块泥胶都必须得规规整整,不能有丝毫尺寸的差错如是松散的话就不好了。” 她看着众人震惊的神色,继续解释道: “也就是说,这些独立的活字块,用完以后能全部拆下来,重新排列组合,继续印别的内容,可以反反复复用上无数次,这样你们能听懂吗?” 话音落下的瞬间,所有人齐齐倒吸一口凉气。 哪怕他们都是不懂高深学识的普通人,也听懂了这项创新有多恐怖。 这意味着,以后印刷书籍的效率,会直接翻上成百上千倍。 “这……这简直是造福万世的神技啊!” “妹妹,我们做的这样东西你要用在哪里?” 苏晒秋朝天空拱手,一脸肃穆:“我要上供。” 嘶—— 苏二河脑子一热问的问题,竟然是这样的答案! 这回可不是小打小闹…… 第341章 帝王烦恼 “我辈这辈子,竟然能亲手参与造出这样的传世工艺!” “天啊,我们做的东西要给天子看吗?” 在场所有人身体都微微发颤,心底满是激动和敬畏。 苏晒秋看着热血沸腾的众人,缓缓开口给出了更大的定心丸:“我许诺,等活字印刷术彻底成型,上报朝堂,你们所有人的名字,我都会写在名录里,至于会不会得到赏赐,这就看各位有没有在认真做事了。” 本来大家就已经无比激动了,听到这话,瞬间浑身热血翻涌,一个个跟打了鸡血一样。 “主子放心!就算日夜不休、不吃不睡,我们也一定把这活字给做出来!” “能参与这般名留青史的大事,是我们几辈子修来的福气!” “妹妹,我来监工刻字!” 所有人全都铆足了劲,下定决心要把这件大事做好。 ———————— 此刻的皇宫御书房里,气氛却和苏家这边的热血昂扬截然相反。 大梁的祁宁帝正坐在龙椅上,眉头紧紧皱着,一脸烦闷地批阅桌上的奏折。 最近朝中世家大族又开始暗中抱团作祟,处处制衡朝堂,暗中侵蚀皇权。 这些世家自恃底蕴深厚、门生遍地,从来都不把朝廷的管束放在眼里。 最让帝王忌惮的一点,就是他们牢牢垄断了天下的书籍和印刷行业。 书本价格被世家死死抬高,学识也被他们攥在手里。 天下绝大多数读书人,全都出身世家,寒门子弟几乎没有出头之路。 长此以往,朝堂尽是世家臣子,皇权被不断架空,江山基业岌岌可危。 贴身太监王德卢小心翼翼上前,轻声提醒:“陛下,天色已晚,到用晚膳的时辰了。” 祁宁帝心烦意乱,随手将手中朱笔重重一放,靠在龙椅上,按着发胀的太阳穴。 “不吃!满心烦躁,全无胃口!” 语气满是不耐。 王德卢眼珠一转,立刻躬着身子凑上前,压低声音小心翼翼开口。 “陛下,您这般心烦,不如奴婢想个法子给您解解闷?最近朝中不少大人都迷上了一种新奇吃食,火爆得很。” “要不,奴婢让人出宫,给您置办一份火锅尝尝?” 祁宁帝闻言微微一愣,抬眸看向他,语气带着几分疑惑:“火锅?朕怎么从未听过这种吃食?” 王德卢连忙细细回话,不敢有半点隐瞒: “回陛下,这吃食出自甘棠城,是一位年纪轻轻的小姑娘自创的新式吃法,如今传遍整座京都,不管市井百姓还是世家子弟,人人爱吃呢。” “说起来,这位姑娘,正是当初画出曲辕犁图纸、造福天下农桑的那位苏姑娘。” “她?” 祁宁帝眉峰轻轻一挑,脑子浮出几分印象。 对于苏晒秋这个名字,他自然是记得的。 当初曲辕犁图纸现世,改良农耕劳作方式,让天下粮产大大提升,实实在在造福了万千百姓。 起初他根本没把一个民间小姑娘的设计放在心上,只当是普通匠人凑巧摸索出来的偏方。 可真正落地试用之后,效果惊艳全场,实用性远超旧式农具。 只是当初他只看重关注农事的这位大臣,于是只奖赏了献图的户部尚书,没来得及奖赏背后的设计者就忘记了此事。 一个能改良农桑重器的姑娘,如今竟然还能独创市井吃食,引得全城追捧? 这一刻,祁宁帝心里的好奇彻底被勾了起来。 “原来如此,既然这般神奇,那便拿来给朕尝尝。” 到底是什么样的美味,能让一众见多识广的朝廷大臣,都为之念念不忘,他也想和大臣们有新潮话题可说。 口谕一出,宫人动作极快。 京都城内,景韶楼算是最早留意到甘棠城新式火锅的酒楼。 早在两个月之前,他们就拿到了苏家火锅的经营授权和批量底料。 因此京中不少人都习惯去这家,出宫采办吃食的小太监便根据百姓的话挑中了这里。 一听说宫里的贵人要吃火锅,掌柜暗地里替自己抹了一把冷汗。 他不敢假手旁人,而是亲自带队备齐了全套火锅所用的物件。 没过多久,锅具、底料、各类荤素菜品,还有各式可选择的小料,便尽数交由太监,快马送往皇宫。 王德卢没敢怠慢,找小太监仔细问清了火锅的吃法步骤,一字一句记牢,确认没有半分差错,才叫人捧着食具进殿布菜。 铜锅落座,就下了一盒底料在清水里,没多久,滚烫的红汤在锅中咕嘟咕嘟翻滚冒泡。 浓郁霸道的香辣味瞬间炸开,顺着整座大殿蔓延开来,丝丝缕缕钻入每个人的鼻腔。 殿内伺候的宫女侍卫全都下意识屏住呼吸,喉结不自觉滚动,被这味道馋得心底发痒。 可帝王在前,无人敢抬头张望,只能死死压下心底的馋意,规规矩矩垂首侍立。 这香味太过勾人,霸道热烈,光是闻着就让人胃口大开。 祁宁帝从未闻到过如此刺激的香味,他看了看锅里翻滚的红汤,又看着一盘盘摆放整齐的生鲜菜品,开口问道:“这些食材怎么全是生的?” 王德卢一边调配蘸料,一边解释:“陛下,这便是火锅最妙的地方,所有菜品都可以根据个人喜好现煮现吃,想吃什么就下入锅中,奴婢这就往里放肉。” “不必,朕自己来。” 祁宁帝摆了摆手,闻着扑鼻香气,连日积攒的烦闷都消散大半,腹中早已空空作响。 他亲自夹起一片薄切肥牛,下入翻滚的红汤之中。 肉片转瞬变色、卷缩熟透,捞出裹满醇香浓稠的酱料—— 入口的瞬间,鲜香、微麻、轻辣层层绽放。 肉质细嫩弹牙,丝毫没有腥腻之感,汤汁浸透肌理,味道浓郁却不厚重。 一口下去,满是鲜香,暖意在胸腔缓缓散开。 祁宁帝眼底微微一亮。 这是他从未体验过的全新口感,不同于御膳精致寡淡的膳食风味,热烈鲜活、霸道入味,越嚼越有滋味。 他接连又下入毛肚、鱼丸、蔬菜、粉条,每一样食材煮出来的味道都各有特色。 尤其是那土豆粉他很爱吃,入口软糯滑嫩,鲜辣回甘,呲溜一下就滑进嗓子了。 第342章 各方皆动 一口口热食下肚,浑身暖意流淌,连日处理朝政……以及被世家掣肘的郁结烦闷,竟被这一锅热火美食扫去大半。 祁宁帝难得真心夸赞一句:“这火锅,味道确实绝妙新奇。” 铜锅里的汤底不停翻滚,浓郁的香辣气息顺着门窗缝隙向外漫开,一路飘向附近几处宫院。 宫中的嫔妃们清清楚楚嗅到这股勾人的香气。 可这是帝王私殿,谁也不好贸然寻着气味过去,只能够按捺住心底的好奇,各自留在自己的殿中。 倒是年纪尚小的公主皇子,哪里忍得住。 小孩子鼻子灵得很,几个人原本在各自殿内学习,忽然就被这股香味勾住了心神。 走出宫殿就汇合在一起,不顾宫人的劝阻,顺着气味东嗅嗅西找找。 兜兜转转,最后停在了这座威严的殿宇下。 几个身影挤在柱子后头。 “没错没错,味道就是从这间跑出来的。” 一个小公主陶醉的吸了吸鼻子。 另一个小皇子踮起脚尖往门缝里瞟,又连忙缩回来。 “可这是父皇的屋子啊,我们贸然进去要挨训的。” 几个人扒着廊下的木柱子,脚在地上蹭来蹭去,万分纠结。 香气一阵一阵往鼻子里钻,馋得有个小皇子不自觉伸出舌头舔了一圈嘴唇,肚子还不合时宜的咕噜响了一声。 “到底是什么好吃的,怎么香成这个样子。” “父皇该不会是偷偷藏了什么绝顶好吃的东西,躲起来一个人享用吧。” 一群孩子心里面又馋又好奇,脚挪过来又退回去。 想托太监通传,又惧怕父皇平日里威严的模样…… 就这么在门外磨磨蹭蹭,小声碎碎念个不停。 这些细碎的说话声可不常见。 祁宁帝手里还捏着筷子,听到嘀咕声先是愣了一瞬,稍一琢磨就猜出来外头是自家那几个皇女皇子。 他摇头轻笑,“去,把外面那几个探头探脑的小东西给叫进来。” 王德卢应声快步走出去。 没一会儿,几个皇子公主便缩着肩膀,蹑手蹑脚踏进大殿。 方才还满心忌惮君父威严的孩子们,刚跨进门,滚烫浓郁的香味迎面扑过来。 拘谨瞬间就垮掉大半。 一双双眼睛直勾勾盯着桌上冒着泡泡的铜锅,眼珠子都快要黏在锅上面。 “父皇……你在吃什么呀……” 祁宁帝笑了笑,挥手吩咐宫人再添几套碗筷和小料。 “都别站着了,过来。” 孩子们还有点怯生生的,试探着夹起太监布好的肉往嘴里放。 那股鲜辣滚烫的滋味一散开,所有的顾虑彻底抛到脑后。 “哇,好烫!好好吃!” 年纪最小的皇子嚼得腮帮子鼓鼓的,含糊不清地感叹。 “这个蘑菇煮过之后居然这么香,就是舌头好痛……”小公主被辣得哈气,手上的筷子却还不停往碗里伸。 殿内渐渐热闹起来。 没有平日里上朝那般肃穆的氛围。 孩子们对帝王那份沉甸甸的畏惧淡下去许多。 大家全都一门心思扑在眼前的吃食上。 时不时还有孩子互相提醒哪样菜最好吃。 你帮我捞一筷子,我递你一块吃食。 腾腾热气氤氲在整座殿中。 祁宁帝坐在主位,看着围着饭桌吃得热热闹闹的几个孩子。 平日里他大多时间都耗在奏折和朝堂纷争之中,妃嫔若是来请他,也多是以请他去检验子女功课为借口。 几乎没有这样,子女主动找过来,安安稳稳坐在一起吃饭的场面。 耳边是孩子们细碎的说笑,眼前是一锅翻滚的热汤。 连日被世家搅出来的满腔烦忧,不知不觉消散得干干净净。 祁宁帝嘴角一直挂着淡淡的笑意,心底说不出的松弛畅快。 王德卢最是察言观色,见此便笑着开口:“陛下,奴婢听闻这火锅是麻辣锅卖的最好,也就是您如今吃的这种,而最近各个酒楼还推出了藤椒锅,番茄锅,还有菌汤锅。尤其是后两者,最适合孩童食用,不会刺激肠胃。” 祁宁帝正吃得尽兴,闻言当即点头:“那就往后宫里常备这些锅底,让后宫的人都尝尝。” “是,奴婢即刻安排。” 王德卢躬身领命。 祁宁帝吃着,心底对苏晒秋的好感与好奇都有所提升。 一个乡下出来的姑娘,既能改良农桑重器,又能自创市井绝味,实在不凡。 这般奇才,埋没市井太过可惜。 祁宁帝放下筷子,沉声开口:“来人。” “奴才在!” “传朕口谕,宣苏晒秋觐见。” 他打算亲自见见这位与众不同的民间少女,再酌情予以嘉奖。 ———————— 另一边,甘棠城。 苏大川他们已经做好了所有东西。 静待局势变化的这几日,巍紫鸢特意登门拜访。 饭桌上,巍紫鸢满脸愧疚,轻声对苏晒秋解释:“晒秋,我已经第一时间告知家父你的处境,想要为你周旋一二……只是家父恪守官场规矩,不愿插手商户纷争,我实在无能为力,还望你莫要见怪。” 苏晒秋心里虽有一丝失落,但也完全理解:“我明白的,官场有官场的规矩,你能尽力帮我打探,我已经很感激了。” 巍紫鸢连忙将自己打听来的关键消息尽数告知:“不过我打探到不少内情。” “那位幕后世子,看似圣眷在身,实则常年跟随父母驻守边域,极少回京,就算想吞并其他铺子,也是鞭长莫及,因此这阴毒算计大概是酒楼老板自己的主意。” “而且这位世子性情耿直,偏爱武学,我听着……并非那等算计之人。” 这番消息,也算稍稍宽慰了苏晒秋的心。 至少对方不是难缠的京都权斗派,危机瞬间降低大半。 苏晒秋真心道谢,送走了巍紫鸢。 七日转瞬即逝。 深夜时分,暝虺再度悄然现身阴影之中,将一封来自红果镇巡司的回信,稳稳交到苏晒秋手中。 “天啊,你是用飞的吗?这么快!简直太厉害了你!”苏晒秋万分惊诧,冲他比大拇指。 暝虺微微一愣,她已然接过信飞速打开。 第343章 月下对饮 现在就指望巡司这一条人脉呢。 要是他也不行,苏晒秋就打算放出风声,说自己因为家中事务缠身,发觉再有文采也抵不过更有权势之人的欺凌,就不想写《长相思》番外和《凡人修仙传·仙界篇》了。 ??…… 到时候总能逼出几个背景比较大的官员子弟,脑子一热帮她冲锋陷阵… (??_?)? 当然,这个方法还是让她很不耻的,不到万不得已,她可不想利用这些忠实的粉丝。 怀着忐忑的心情,苏晒秋拆开信件—— 【小友亲启: 昔日承蒙惠赠农器图纸,利政利民,本官感念于心。 今你有新技传世,称其乃是旷世巧法。 本官愿倾力成全,引荐吾师户部尚书李大人,代为将你所创图纸呈递圣前御览。 此番,需你亲自携全套图纸赶赴京都,持本官专属印信登门拜府,方可面见李大人。 望你妥善筹备,勿负天机。】 看完信件,苏晒秋又惊又喜。 她原本只是想借巡司的人脉,搭个官场的桥梁,万万没想到,竟然是户部尚书这样的大人物,还能通过他把图纸直接递到皇帝眼前! 若是能让陛下亲口说她的设计好,那什么酒楼掌柜,根本不足为惧! 她可不是骄傲自负,只是太清楚“活字印刷术”的含金量。 这是颠覆文脉,造福大梁的旷世创新之作,是能改变天下格局的至宝。 她不相信任何一位帝王,会看不上这般利国利民的东西! 心头大石彻底落地,苏晒秋心情大好。 “来来来,别忙着走,这回多亏了你送信,我才能保全家里生意,想吃什么随便点,我立马安排!” 暝虺看着她不知说什么好。 他! 杀手唉? 竟然能嘻嘻哈哈的请他吃饭? 是人吗?从来不带怕的…… “你没有特别喜欢的菜系?那我让厨子各样做点,总有一道符合你胃口。” “你坐下吧,我去取酒。” 很快—— 一桌子精致好菜,摆放在卧房之中,苏晒秋对外美其名曰是要突击检验食品工的水准。 后厨众人如同面临小考,每一道菜都很是用心,因此味道自然是绝佳的。 夜色静谧,屋内苏晒秋专属的云朵暖光灯引起了暝虺的兴趣。 “你喜欢这个啊?那送给你。” “我还能自己做,就是这个灯如果不再亮了你得换电池,到时候找我要就行了。” “谢谢。” 暝虺莫名其妙得了一个宝物,被苏晒秋安排乖乖坐下。 两人小酌几杯白茅香醪。 在这样的氛围下,暝虺端着酒杯,难得说很多话:“我常年游走暗处,身份特殊,从来不敢在市井酒楼露面吃喝,没想到民间寻常宴席,竟这般美味。” 苏晒秋对此淡然一笑,“我家的吃食,都是我把关的,自然不普通。” “你倒是不谦。” 苏晒秋和他碰杯:“害!有什么可谦虚的?” “不止你一个人说我不谦虚,可明明身有本事,却过分谦卑,何尝不是对自己的一种辜负?” “世人总教人收敛棱角,却很少有人说,坦荡的底气本就无需掩饰,人的一生啊可是很短暂的,匆匆三万天,或许……不到三万,明个儿就挂了,若是事事都要谨小慎微,这样活着又有什么趣味,身为凡人,本就该在既定的规矩之内,活得开心顺遂,只要不违背公序良俗,想说什么就说什么呗。” 听她这般侃侃而谈,暝虺一时语塞,竟找不出话来辩驳。 他心底暗自感慨,果然是大执笔,随意出口都是这般发人深省的道理。 “暝虺,这次真的多谢你快马加鞭为我送信,帮了我天大的忙。往后你嘴馋了,想来就来。” “当然……记得敲门哈,别黑咕隆咚突然出现在角落,我一颗好好的心脏也要吓坏了。” 一份毫无防备的善意,让常年孤身浴血的暝虺心头巨震。 他前半生始终活在杀戮与黑暗之中,见过算计、背叛、警惕、害怕,却从未有人如此平和的跟他聊天,更无人邀他安稳吃饭。 此刻灯下温柔、酒香清甜、人声温暖,一丝丝融化他常年冰封的心,悄然滋生出连他自己都未曾察觉的动容。 …… 临走之前,苏晒秋给他教了灯怎么开关的,还打包了几瓶市面上人人疯抢的酒,递给他叮嘱道:“这酒看着清冽如水,但后劲绵长,你带回去慢慢喝,出任务千万不要贪杯。” 暝虺攥着冰凉精致的琉璃小瓶,抱着云朵灯,薄唇紧紧抿起。 他默然转身隐入夜色,一路沉默无声。 可胸腔里那颗常年冰冷荒芜的心,却蔓延出一丝从未有过的温热,顺着血液流淌,久久不散。 他决定了,下次来一定敲门…… ———————— 次日正午,阳光正好。 苏晒秋正在独自吃午饭,家门口忽然迎来了一队特殊的人马。 只见青石长街之上,数名身着规整宫衣的人缓缓走来。 他们衣料华贵、举止有度,和市井普通人截然不同。 百姓们皆是下意识退至两侧。 为首的宫人面白无须、眉目和善,却一眼望去就让人心生敬畏。 街坊邻里被看了一眼,瞬间安静下来,心里惊疑不定。 难不成苏家犯事了? 而苏家上下所有人见此都慌了神。 苏大川等人立刻放下手里的活计,快步聚到门前,一个个心脏快要跳出来了,耳中阵阵蜂鸣。 最近店铺查封、流言缠身,风波不断,众人心里本就悬着一块大石。此刻连宫人都临门,所有人第一反应都是——出大事了! 或许……官府核查查出了莫须有的罪名?苏家要整个被抓? 众人神色慌张,忐忑不安。 为首的宫人缓步上前,温声开口询问:“请问此间哪位是苏晒秋姑娘?” 苏晒秋端着碗站在人群中凑热闹,听此一问,赶忙咽下嘴里的饭,举手应声:“我就是!” 她把碗递给身边的苏大川,看着一众宫人,心底暗自嘀咕:这似乎是太监啊? 就眼前的阵仗,搞得她莫名有点像要被抓去砍头的样子? 难道……她还没来得及去找尚书李大人,就要率先被那酒楼的掌柜算计死了? “唉——” 苏晒秋长长叹一口气。 第344章 面圣 抓就抓吧! 心里一想通,她也摆烂了。 若是真要有人被押走,她就一力扛下,然后让家人回到红果镇过安稳日子。 大不了她死了就去地府,正好找黑白无常算账,她可没想进这具身体,是被那两货硬塞进来的,相信那白无常犯了错总会给她些好处。 看着她一脸视死如归的模样,领头的太监没法解释太多,只是说:“苏姑娘,陛下宣您即刻入宫觐见。” 现场顿时响起一片抽气声。 这……这和她们想的不一样啊? 就连偷听的街坊邻居都震惊的张大嘴巴,怀疑自己听岔了。 这苏家姑娘,入了天家的眼了? 这下,他们看苏晒秋的眼神都变了。 而苏晒秋也是当场愣住,满脸惊诧。 “……啊???” 她昨晚才刚收到消息,正盘算着去京都找户部尚书递图纸,最终目的是让皇帝当靠山。 结果这边还没动身,皇帝居然主动要见她? 这……还真是顺利啊! 难道这就是传说中的冥冥之中自有定数? 不管什么缘由,这绝对是天大的好事! 她立刻回过神:“民女遵旨,即刻随您入宫。” 时间紧急,不容耽搁。 大月、小月两个侍女立刻手脚麻利,快速为她收拾简单衣物、随身物件。 苏晒秋特意将三套排版完好的活字印刷样板仔细收好,又带上纸笔,方便路上随时完善细节。 一切收拾妥当,即刻启程。 临行告别,家里所有人全都红了眼眶。 几个哥哥慌得手足无措,脸色惨白。 在他们心中,苏晒秋是击不碎的大山,可陛下……那是另一座巍峨入云霄的大山啊! 万一晒秋心直口快,惹怒了天家……他们也不知如何是好。 虽然无法跟去,可能想象到,这一趟里藏着他们看不到的惊险,正是因为这种直觉,才让他们心惊肉跳。 苏小海直接红了眼圈,泪水啪嗒啪嗒往下掉,死死拽着她哽咽:“阿姐!你一定要平安回来!阿姐千万不能有事!” 彼时,林春娘和苏厚山,跌跌撞撞从服装店跑来,他们也是刚刚得知这样大的消息。 林春娘的泪水早已模糊双眼,却赶紧抹干净,死死看着苏晒秋旁的太监:“公公!能不能让民妇替女儿去?求您通融!” 传旨宫人温和摇头:“夫人恕罪,陛下传召,规矩森严,旁人无法替代。” 苏晒秋拂开弟弟的手,又安抚泪流不止的母亲,“娘,你们都别担心,我的脑子最是灵光,到时候见机行事,我估计啊陛下是想奖励我曲辕犁那份设计吧,你们安心在家等我回来就好。” 说完,她从容的登上宫轿。 其实她也不知道陛下为什么见她,但是这样的理由应该能让家里人安心一些。 皇宫……她还没见过呢。 看一下咋了?死在里面又咋了?反正她早就活够本了,且走且看吧。 性子稳重的大月也钻了进去,“夫人老爷保重!若是真出了事,我会代替主子受罚的,放心吧。” 轿身缓缓抬起。 随行传旨的是王德卢的小徒弟,他刚刚一直在悄然打量这位苏姑娘。 寻常百姓听闻面圣,无一不是惶恐颤抖,紧张失态。 唯独这位苏姑娘,眉眼坦荡,不见半分怯意,气度完全不似市井出身,实在太过不凡。 他心底暗自感慨:果然能做出绝世巧技的人,心性,终究和常人不一样。 这一路可比上回从红果镇出来舒服多了,轿子里有软榻,随时都能睡觉,还没饿,外头的太监就送来吃食。 苏晒秋在无微不至的照顾下,大致明白了这趟皇家应该是有好事找她,但她并没有放松警惕。 她一直在思考。 既然面圣,她就一定要把家里的事解决。 想来……只有活字印刷术……或许不够。 她得考虑到最坏的结果。 这一路上,她另外构想了两份设计,仔细写了下来,为自己上三层保险。 总领太监见她在轿中也不忘钻研,觉得这女子还真是独特,她写的东西或许就是呈给陛下的,肯定不简单! 对这种有本事的人,他也是欣赏的,因此多有照顾。 加上这是皇家马车,一路上没什么阻挠,短短几日就抵达了京都。 御书房内,暖香萦绕—— 祁宁帝今日尝试了菌汤锅,感觉滋味不错。 腹中暖意融融,看着这些奏折也没有那么反感了。 王德卢跟在帝王身边多年,自然瞧出了他心情不错,便轻声道:“陛下,甘棠城的苏晒秋已经抵达宫外,此刻正在殿外恭敬候旨。” 祁宁帝指尖一顿,眼底瞬间浮出兴致。 能改良农桑利器造福万民。 能独创新奇吃食引得百官追捧。 这般藏于市井的奇女子,他倒是真真切切好奇对方的模样。 “让她进来。” 王德卢立刻扬声传旨:“宣苏晒秋觐见——” 殿外的苏晒秋听见传召,抬手整理了一遍身上的衣衫。 唉呀妈呀,要见皇帝了! 这可是一国最大的掌权者,她可真是厉害呢。 苏晒秋到此一游~ 她深呼一口气,抬步走去,行动间没有半分市井小民的局促怯懦。 殿内常年燃着顶级檀香。 醇厚的香气缓缓弥漫四周。 偌大的御书房静谧肃穆,帝王家的气场压得人心头发紧。 祁宁帝端坐于龙案之后,垂着眼帘翻阅手中的奏章。 全程没有抬头,仿若完全无视了入殿的来人。 懂了,这是无声无息的下马威,苏晒秋行了礼后,听半天没人说话,就望向龙椅之上的九五之尊。 这祁宁帝长得嘛……比较端正。 有个三四十岁,典型的正厅级长相…… 常年身居高位养出的天家威仪浑然天成。 眉眼深邃沉稳,自带震慑朝野的帝王气场,明明只是静静坐着,便自带压迫感。 可这般威严落在苏晒秋眼中,也只让她心生尊敬,毫无半分畏惧。 祁宁帝余光瞥见她的举动,心底微微诧异。 嗯? 有意思。 寻常百姓或低级官员入殿面圣,遇上这般死寂压抑的氛围,早就心慌腿软俯首屏息,连大气都不敢喘一口。 眼前这姑娘倒是头一个敢抬眼打量他的。 随即他便望向苏晒秋。 眼前少女容貌清秀干净,并非倾国倾城的艳丽姿色,容貌算是……普通,长相倒是挺大气,周身没有半点刻意讨好的姿态。 见惯了后宫绝色与世家贵女的美艳,这般清秀平淡的模样,让祁宁帝最初的好奇稍稍淡了几分。 他收回多余目光,平淡开口:“起来吧。” “曲辕犁,是你改良设计的?” 第345章 拿出活字印刷 苏晒秋微微颔首,“回陛下,正是民女摸索改良所得,只是些许粗浅巧思,能造福农耕,也是机缘巧合。” 没有寻常立功之人的浮躁张扬,也没有小人物的卑微谄媚。 祁宁帝看着她不卑不亢的模样,心底暗自多了几分赞许。 “一桩巧技利国利民,不算粗浅。” 他微微颔首。 “你有功于农桑,朕赏你白银千两。锦缎十匹,只要是你开的商铺,可免五年赋税。” 这赏赐规格已然远超寻常民间匠人。 足够让普通人家一辈子衣食无忧。 换做旁人,此刻早已狂喜叩首谢恩。 可苏晒秋听完赏赐,只是从容谢礼,身形依旧稳稳立在原地。 祁宁帝微微挑眉。 “怎么?” 苏晒秋抬眸直视帝王,眼底带着十足的沉稳。 “民女多谢陛下厚赏,只是今日既然已面圣,民女便想趁机拿出另一份设计。” “这份设计,是足以颠覆天下文脉的全新技艺,民女想要献予陛下,献予大梁万民。” 少女语气平稳,可话语里的自信,却是浓烈至极。 祁宁帝眼底微动。 他今日心性松弛,难得生出几分耐心。 连一旁侍立的王德卢都暗自诧异,这姑娘说大话不怕闪了舌头,难得陛下宽容啊,竟没有丝毫气恼。 在祁宁帝的认知里,曲辕犁已是足以造福天下的绝世巧技,民间女子能拿出这般成果已是天赋顶尖。 他实在好奇,眼前这小姑娘,还能拿出何等惊世之物? “哦?说来听听。” 祁宁帝放下手中物什,抬眸正视着她。 “空手可不能解释,还是得拿到模具再说。” 苏晒秋朝王德卢使了个眼色,使完才想起来没有提前对暗号,这王公公也不知能不能看懂。 王德卢却是人精,微微一愣就宣了外面的人。 大月抱着活字模具战战兢兢进来,其他几个太监把剩余工具尽数抬入殿中。 苏晒秋走到摆放工具的案几旁。 当着帝王的面,从容不迫开始演示讲解。 “陛下,民女将此物命名为活字印刷术。” 她拿起一枚雕刻工整的单字泥模,置于掌心展示。 “如今民间依然使用手抄录书籍,费时费力,而上层使用的雕版印刷,需整页通篇雕刻木板,耗时耗力容错极低,一字出错整版尽废,且一版只能印一页文书,无法复用,极其浪费。” “而民女创新的活字截然不同,这每一块字块都是独立个体。” 苏晒秋一边讲解,一边快速将零散字块有序排布。 “我们可以根据任意文章内容,自由组合排布所有单字,拼出完整版面便可直接印刷。” “整套书印刷完成后,所有活字块都能拆解归类收纳,反复循环使用。 既能省去大量人力和物料损耗,普通书坊也再也不用花钱雇人手动抄书。 出书的成本大幅降低,出书速度也能快上数倍。 书本售价自然就能压下来,对天下所有寒窗学子来说,都是大好事。” 她条理清晰讲完所有原理。 紧接着轻刷印墨。 不过瞬息。 一张字迹工整清晰的书页便印制完成。 整座御书房瞬间陷入死一般的寂静。 落针可闻的大殿里,所有人的目光尽数死死落在那张崭新的印纸之上。 祁宁帝瞳孔骤然收缩,目光盯着纸面工整的字迹,眼底是难以掩饰的震惊。 “你是说……只需更换字块,无需雕刻整版木板,便可随意印制任意书籍文章?” 他反复看着眼前的活字模具与成品纸张,脑海中瞬间炸开无数思绪。 她没夸大,这是直接改写天下文脉格局的旷世模具! 世家垄断雕版印刷,把持书籍典籍,锁住寒门求学之路,靠着文脉特权掌控朝堂人才输出,困扰他多年的门阀弊病,竟被眼前一个民间少女,用一桩技艺直接撕开了破局的口子。 祁宁帝心头巨震,一遍遍打量着从容淡定的苏晒秋。 他忽然无比庆幸自己一时兴起传召她入宫。 这般惊世奇才,若是埋没市井,或是被世家暗中拉拢雪藏,将会是整个大梁的损失。 苏晒秋早已推演过旁人的反应,因此语气依旧轻松。 “回陛下,民女原本打算通过户部李尚书,将活字印刷的图纸与技法呈上朝堂。” “此前曲辕犁图纸便是经由李尚书敬献,他为人正直公允,民女想着一回生二回熟,本打算走常规流程逐级上呈,没想到陛下直接传召民女入殿,倒是省去了诸多周折。” 一番坦荡直白的话语,没有半分邀功谄媚,透着年轻人独有的利落。 祁宁帝听得不禁啼笑皆非。 这姑娘实在坦荡率真,半点面对帝王的拘谨生疏都没有。 但也恰恰是这份不卑不亢坦荡纯粹的心性,才能沉下心钻研出这般造福万世的绝世技艺。 心念至此,祁宁帝对苏晒秋提到的户部李尚书心生赞许,当即吩咐王德卢记档,稍后厚赏嘉奖。 为了彻底确认技艺真实可行,祁宁帝即刻传令工部匠人前来。 一众老工匠匆匆赶来。 听说是检验印刷物品的,都很好奇的看过去。 起初看到这女子操作,他们还有些惊讶,等亲眼观摩苏晒秋实操活字排版印刷,亲手触摸独立字块与印刷成品之后,所有人彻底失声震撼。 众人反复核验数遍,纷纷跪地禀报,此技真实可行,远超传统雕版百倍千倍。 苏晒秋坦然立在一旁,朗声开口。 “陛下,此技乃是民女无偿敬献,不求高官厚禄,只愿技艺早日普及,让天下书籍平价流通,让寒门子弟皆有书可读。” 不贪功不慕利,心怀天下万民,识大体顾大局,这番格局与胸襟,彻底赢得了祁宁帝发自内心的赏识敬重。 祁宁帝心中感慨万千,这般绝世筹码,已经足以让她立身朝堂名留青史。 “好!真是个格局大的姑娘!” 祁宁帝连连朝纸上看,甚至自己印了几遍,越看越喜欢。 好好好的,光顾着夸她,就是不封赏? 她本来说那句“无偿敬献”是打着以退为进的目的,说不定能得到更多,结果人家真的顺其自然不赏了。 啧,这样应该是不够了,还好她有后手…… 第346章 第二招 看皇帝的样子也不像要下令奖赏,不如顺势给出第二个绝技,两者叠加更好提要求。 苏晒秋心中无奈,想必那对家的酒楼老板不会考虑到她为了应对他的打击,会朝皇帝献两幅惊世图纸吧…… 她稍作思索,再度抬眸开口。 “陛下,民女进殿一堂不易,索性将配套的改良技艺一并献上吧,这纸,可与活字印刷相辅相成,更快普及天下书香。” 祁宁帝稍稍平复的心神再次被勾起浓烈兴致,眼底满是讶异与期待。 短短片刻已经献出一桩旷世绝技,她竟然还有别的? “哦?又是何物?” 苏晒秋从容取出手绘图纸,平铺展开。 图纸之上,详细记载着两套全新的造纸工艺。 祁宁帝目光落在图纸标题上,微微愣神,语气带着几分轻微失望。 “造纸之法?” 大梁如今已有成熟造纸工艺,麻纸皮纸通行天下,虽有瑕疵,但足以满足日常书写朝政所用,在他看来,相较于颠覆文脉的活字印刷,改良造纸术确实逊色太多。 苏晒秋看穿他眼底的平淡,笑着缓缓解释。 “陛下,既然要研究纸张,那我就有话直说了。” “如今所用纸张虽可书写,但质地粗糙色泽偏黄,造价高昂且不易久存,水一泡就烂了,还不易长期保存。” “而民女改良出两种全新纸品,第一种:写字纸,专供书写所用,纸质白皙透亮质地紧实,落笔不晕墨,遇水不溃散,防潮防腐极易长久保存,而且没有什么异味。” “第二种:日用纸,其质地柔软亲肤,可用于日常擦拭脸和手,吸水性很强,女子们来癸水能用来随时替换,而男子如厕时也舒服多了,我保证,只要用一次就忘不了。” 她直白说的用途,让殿内所有宫人太监纷纷下意识低头。 大殿之上谈及此类,实在太过奇怪,有几个嘴角的笑都憋不住了,还有几个羞的恨不得把耳朵缝住。 唯独祁宁帝毫不在意这些细碎规矩,他敏锐捕捉到话语里的关键信息,眼底瞬间爆发出极致的浓烈兴趣。 听她描述确实是好纸。 市面上从未有过这般精细的纸张,若是真实存在的,这又是一项颠覆民生文坛的大革新之物。 “纸张样品何在?”祁宁帝连忙追问。 苏晒秋无奈摊手。 “回陛下,此番奉旨入京仓促,来不及提前试制成品,这些工艺图纸都是我赶路途中连夜完善补全的,不过技法流程详尽完整,只需召集工匠就地试验,很快便能试制出成品。” 祁宁帝此刻已然彻底正视这门技艺。 他心中思量,活字印刷降低印刷成本,新式纸张若是能降低造纸成本,两者相辅相成。 知识门槛彻底崩塌,世家千年垄断的文脉根基,将会被彻底连根撼动。 这已经不是简单的巧技革新,而是足以改变王朝根基的盛世利器,利弊深远,干系重大。 他当即沉声定夺。 “即刻调拨宫中造纸坊所有工匠物资,由你全权主持新式纸张试制,暂住宫中待命,但凡试制成功,朕必有重赏。” 苏晒秋顺势开口请求。 “多谢陛下信任,民女还有一个小小请求。” “离家日久,家中亲人不知宫内情形,必然忧心忡忡,可否请陛下传一道口谕,代为告知家中一切安好,让家人不必挂念。” 祁宁帝闻言莞尔失笑,这姑娘说话坦荡直白,不刻意逢迎不故作高深,哪怕身在帝王跟前,所思所念依旧烟火纯粹。 他见过太多刻意攀附步步算计的人,唯独苏晒秋这般松弛通透,让他觉得格外难得有趣。 这份欣赏纯粹惜才,无关男女私情,后宫佳丽万千他见惯绝色,可苏晒秋不是靠脸吃饭的,她一身惊世才华与通透心性,让皇帝格外看重。 “准了。” 祁宁帝爽快应允。 有了帝王亲口口谕加持,宫中工匠内侍尽数知晓陛下对苏晒秋的看重。 再加上苏晒秋待人谦和有礼,没有半点恃才傲物的架子,所有人都真心配合。 接下来几日,苏晒秋整日泡在造纸坊中,手把手指导工匠调试原料把控工序,耐心改良每一处细节。 工匠们全力配合反复试验,功夫不负有心人,第一批新式书写用纸,成功试制出炉。 看着眼前洁白平整的全新纸张,所有人皆是振奋不已,悬着的心彻底落下。 随后又是做日用纸,花了好几天时间。 苏晒秋亲自取纸核验,质感色泽都远超旧式纸张,距离完美还有差距,但已经足够惊艳世人。 她将成品纸张,连同一张其他模具印制的诗作,一同送入御书房。 王德卢一看她拿的托盘上的纸,不敢托大,赶忙将她请了进去。 一张是软绵无力轻飘飘的纸,一张是用活字工艺印制完整的《悯农》诗句。 祁宁帝伸手接过,本来已经做好了准备,但指尖抚过纸面的瞬间,整个人彻底僵在原地。 他眼底翻涌着难以置信的震撼! “这……这是什么纸?” 他反复摩挲纸面,语气都带上了几分失稳。 “为何这般白皙,这般轻薄,质地还如此柔顺?” “就是日用纸。” “好,”祁宁帝轻轻放下,去拿另一张写字的纸。 大梁传世的麻纸皮纸,无一不是色泽暗黄肌理粗糙,厚薄不均极易晕墨。 他身为帝王,所用皆是举国最优的上品纸张,可和手中这张纸对比,瞬间显得粗陋不堪,这般洁白如雪薄润如玉的纸张,他从未见过,从未听闻。 “这就是写字纸?” 苏晒秋站在一旁从容开口:“是的,陛下。” “这还不是最终的完美品相,如今只是初次试制的成品,待工匠彻底熟练工序之后,纸张会更加洁白通透,堪比外面的晴天白云,质感会更上一层。” 祁宁帝抬头望向窗外澄澈长空,脑海中不自觉描摹出极致洁白的纸张模样,心底满是无限向往。 若是用这么白净的纸张写字,似乎心情都能好上几分。 片刻后,他才朝纸上的字详细看去,果然没有一丝晕染。 第347章 纸 纸上字迹算不上好看,带着几分质朴,一看便是初学者雕出来的。 “陛下,这些字块都是家中兄长们带着工人雕的,虽然字丑了点,却也是用了心的。” 祁宁帝无意识的说着:“好,都赏,”可心思还在纸上。 他本来没在意这首诗,但细细一读发现还真是有意思。 诗句字字质朴有力,句句道尽农耕艰辛,字字扎根民生百态。 【锄禾日当午,汗滴禾下土。 谁知盘中餐,粒粒皆辛苦。】 短短二十字,浅显直白,却道尽天下农人疾苦,饱含悲悯众生的心怀。 祁宁帝反复品读,越看越是心惊,越品越是动容。 “好诗,绝妙好诗。” 他抬眸看向苏晒秋,语气带着深深的诧异。 “此诗出自何人之手?质朴真切,心怀万民,足以传世流芳。” “嘿嘿……回陛下,此乃民女写来警醒世人,莫忘农耕根本,莫弃百姓本源。” 这一刻,祁宁帝彻底心神震颤,久久无法回神。 他本以为苏晒秋只是天赋异禀,精通工匠巧技,却万万没想到,她还有这般落笔生诗的惊人才华。 这首诗浅显易懂朗朗上口,不堆砌辞藻不故作高深,一旦传扬天下,孩童皆能诵读,世人皆能共情。 既能劝人惜粮知苦,又能让世人感念农人不易,教化意义远超诸多晦涩诗文。 假以时日,必然传遍大梁大街小巷,成为代代相传的传世名篇。 祁宁帝连连赞叹。 “奇才,真乃旷世奇才,技绝天下,文藏本心,难得,实在难得。” 苏晒秋趁着帝王心绪激荡,抛出了最重磅的消息。 “陛下,我还没说完,此套新式造纸工艺,成本极低,可是不足市面传统麻纸的十分之一。” 祁宁帝脑海如同惊雷炸响,瞳孔骤然收缩,指尖死死攥住手中的白纸,整个人呼吸都为之凝滞。 他执掌天下,最清楚纸张书籍成本对朝堂格局的影响,上等官纸造价高昂,寻常寒门书生耗尽积蓄也买不起几本典籍。 可若是造纸成本直接压低至十分之一,再搭配无限复用的活字印刷术,这意味着,书籍印制成本将会暴跌百倍千倍,知识再也不能被世家垄断。 普通寒门子弟,寻常市井百姓,都能轻松买纸藏书,读书向学。 世家大族把持千年的文脉壁垒,世代垄断的仕途资源,将会彻底破碎崩塌。 朝廷可以大肆印制典籍,广设官学,培育无数出身寒门,只忠于皇权朝廷的新晋人才,再也无需被世家臣子裹挟制衡。 这是削弱门阀势力,收拢天下人才,巩固中央集权的无上利器,是足以彻底改写大梁朝局,造福万世江山的绝世功德。 祁宁帝强压下心底滔天波澜,声音带着一丝难以克制的微颤。 “你所言当真?此纸可以大规模量产?成本确实如此低廉?” “千真万确。” 苏晒秋眼神笃定,“这造纸的工序简易,原料遍地可寻,完全可以举国量产,普惠万民。” 祁宁帝怔怔看着手中洁白的纸张,脑海飞速运转,梳理着这两项技艺带来的无尽变革。 数日之前,他还在为世家坐大人才垄断的朝局彻夜烦心,如今,苏晒秋一人献上两项旷世绝技,直接为他破解了困扰多年的朝堂死局。 这一刻,他彻底确定,眼前这位来自市井的少女,是天降于大梁的济世奇才。 祁宁帝静静看着眼前亭亭而立的少女,心底翻涌的震撼久久落不下来。 谁也想不到,能够接连拿出两样足以颠覆整个大梁王朝根基的旷世技艺的人,不是朝中深耕多年的能臣名士,而是这样一个年纪轻轻的小姑娘。 一时间,祁宁帝甚至有些无从下手。 寻常官员梦寐以求的金银绸缎、良田高官,放在苏晒秋这两份足以福泽百世的功绩面前,都显得太过微薄,根本配不上她的才华。 苏晒秋可不是朝廷里的臭鱼烂虾,她有用着呢。 祁宁帝此刻心里只有一个格外坚定的想法。 这般世间罕见的奇才,这般通透绝顶的头脑,必须拼尽全力护住,半点差错都不能出。 祁宁帝暂时压下心中论功行赏的念头,转头对着王德卢郑重吩咐:“传朕口谕,挑选宫中身手最顶尖的护卫去苏家,专门为苏姑娘授艺用来防身,平日务必护她周全,不许她受半点磕碰,尤其要护住头部,万万不得有任何闪失。” 苏晒秋听着这番特殊的安排,忍不住笑了起来。 这波属实是天降礼物,平白无故捡一位顶尖武师。 祁宁帝深吸一口气,勉强压下心底翻涌的惊涛骇浪,情绪依旧没能完全平复,嗓音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沙哑。 他目光沉沉落定在苏晒秋身上,带着探究:“你……可知你献上的两样技艺,究竟是何等分量的国之重器?” 苏晒秋神色从容淡然,立在大殿中央,身姿挺拔坦荡。 面对九五之尊的审视,她既不骄矜自满,也不惶恐卑微,气度稳稳当当。 “民女自然知晓。” 她抬眸平视帝王,字字真诚,句句通透,格局坦荡得让人动容。 “这般能够重塑天下文脉、革新万民生计的绝世技艺,若是落入私心极重的权臣或是野心之人手中,只会变成争权夺利的利器,搅动朝野动荡,连累苍生受难。” “唯有交由陛下执掌,依托朝廷公正法度推行四海,才能真正打破世家垄断学识的壁垒,惠及天下寒门学子,让大梁文脉永续,让万千百姓安居乐业。” 祁宁帝心头复杂,这样好的人才,可惜不能入朝为官啊,要不……也不是不行,就是可能有些阻力…… 苏晒秋叹了口气:“民女虽是普通百姓,也知爱国。惟愿为天地立心,为生民立命,为往圣继绝学,为万世开太平! 第348章 龙颜大悦 苏晒秋伸出一只手朝着屋檐的方向,十分装雕的比划着:“民女惟愿……大庇天下寒士俱欢颜,莫叫才学困于门第——!” 目光望向辽阔的天际,一腔抱负尽数凝在眼底。 既有一介草民该有的自知分寸,又袒露出来心怀天下的宏大格局。 殿上侍立的宫女太监全都浑身微微发颤,一个个屏住呼吸,心头掀起滔天巨浪。 他们伺候皇家多年,见过无数王公大臣,多少高官大儒,也未必敢说出这般气魄的言语。 眼前不过是一个自民间走出来的少女,胸中抱负竟不输朝堂重臣。 不少人垂着头,眼角都泛起几分热意,心底满是由衷的敬佩。 一旁的小太监攥紧了手里的拂尘,连呼吸都放得极轻,生怕打断这份难得的赤诚。 周遭几个宫女悄悄彼此对视一眼,都能看见对方眼底的震动。 谁都没有想到,一个市井女子,心中装的不是金银富贵,而是万千读书人的出路。 不但殿内侍候的众人都震惊万分,各个心底敬佩苏晒秋,连祁宁帝都听得起了鸡皮疙瘩。 心中大畅! 多年被世家掣肘、被文脉禁锢的郁结,在这一刻尽数烟消云散。 他看向苏晒秋的眼神彻底变了。 不再只是单纯惜才的欣赏,更多的是发自内心的敬重与由衷赏识。 好一个通透机敏、心怀苍生的苏家少女。 眼界、胸襟、胆识、格局,样样不输天下任何男儿,当真巾帼不让须眉。 祁宁帝连道两声好,抬手重重落在龙案之上,龙威浩荡,声势凛然。 “好!真是好!” “除了你家子弟一人奖赏十两,今日你只管随心开口索赏!” “什么金银珠宝、良田宅邸、朝堂官爵,乃至世间顶尖良人婚配。但凡你心中所想,朕一概应允,无有不准。” “哪怕你想要全天下最出众的俊朗儿郎或是皇子,无论几个,朕都可为你亲自拟旨赐婚。” 苏晒秋心中一跳,皇帝此刻心绪极佳,正是自己求什么都能成的最佳时机。 不过美色都是虚的,她要男的干什么,哪有稳扎事业来得踏实? 苏晒秋瞬间神色添了几分无奈,缓缓道出自己的难处。 “不瞒陛下,民女此番献技入宫求见,确实藏有几分迫不得已的危机感,只为保全自身,护好一家老小。” 祁宁帝微微挑眉,心底生出几分好奇。 他实在难以想象,身怀这般惊世之才的少女,究竟会被什么样的难处逼到主动献上国之重器以求自保。或许是牵扯朝堂权贵的祸事,若是真有砍头大罪,他帮衬一番也……也行吧…… “我在甘棠城经营了三家铺子。” 苏晒秋慢慢道来,语气带着几分无可奈何的委屈。 “特色吃食店、成衣铺、书铺,皆是我一手摸索经营。因为品类创新,生意常年火爆全城。可树大招风,同行眼红嫉妒,便私下抱团,处处联手打压我家产业。” “最开始只是散播一些无关痛痒的细碎流言,我都一一化解,未曾放在心上。可对方贪心不足,手段越发阴狠。后来更是凭空捏造恶毒谣言,污蔑我家吃食掺有域外违禁粉末,长期食用会让人成瘾伤身。” “谣言一传十十传百,满城百姓人心惶惶,我家客源一夜之间尽数断绝。” “地方官府查封了铺面,时至今日,封禁已有十余日,始终无结果。” 她轻轻叹了口气,眉眼间带着几分纯粹的无奈。 “我自始至终,只想踏踏实实做生意,本本分分挣钱,从未主动与人结怨争利,却偏偏招来这无妄之灾。” 祁宁帝听完完整始末,一时间又是好气又是好笑。 他原本还暗自揣测,是不是牵扯命案重罪,或是得罪顶级门阀。 闹到最后,原来只是市井商户之间的恶意倾轧的琐碎纷争。 这种鸡毛蒜皮的小事,在执掌万里江山的帝王眼中,根本不值一提。 他无奈摇头,“原来如此,倒是委屈了你这般通透聪慧的奇才,为这点凡尘俗事烦忧,此事朕替你全权摆平,无需你再多费心。” 苏晒秋当即躬身道谢,真切的欢喜藏都藏不住。 祁宁帝心中一暖,小姑娘这么容易满足,真是单纯可爱。 随即皇帝沉声下旨,安排专人快马赶赴甘棠城彻查整件始末。 带头造谣滋事、恶意打压苏家的酒楼,尽数严惩不贷。 背后暗中勾结、徇私枉法、偏袒作恶的地方官员,一律揪出查办,绝不姑息。 与此同时,他特意下旨御赐一块牌匾随苏晒秋一道回去,有朝廷背书、帝王撑腰,从今往后,再无宵小之徒敢随意在她的饭店寻衅滋事。 压在心头多日的大石彻底落地,苏晒秋整个人都轻松通透下来,眉眼间满是明媚笑意。 祁宁帝看着她轻快灵动的模样,随口闲谈问道。 “你家除了招牌火锅,还有多少特色吃食?” “那可太多了。” 苏晒秋语气轻快接地气,透着满满的烟火气:“麻辣烫、麻辣香锅、鲜爽丸子汤,还有各式各样的卤味、小吃、甜品点心,品类繁多,口味各不相同。” 祁宁帝听得心生向往,这姑娘还真是研究什么成什么。 “朕听闻你家独门配方从不外传,你既有这般绝妙手艺,何不将店铺开到京都城中?如此一来,朕日后也能随时尝个新鲜。” “自然没问题!”苏晒秋笑得干脆利落。 “陛下放心,不出三月,我必定将苏家所有特色吃食,尽数开进京都集市之中。” 少女笑眼弯弯。 这时,王德卢笑着说:“陛下,奴婢听说,那象棋也是苏姑娘设计的呢。” “哦?”京都时兴象棋有一年了,祁宁帝得空都会玩一把,心中很是喜欢这象棋,没想到也是苏晒秋琢磨的。 她这脑子……还真是……吃喝玩乐一应都能使啊…… 苏晒秋面对他的目光,无奈的耸耸肩:“没办法,我这一辈子都想自个玩高兴了,然后让大家也高兴。” 祁宁帝看着她身上独有的松弛感,忍不住笑了起来。 他身居高位数十载,日日周旋在世家博弈、朝堂纷争之中,身心常年紧绷压抑。 偏偏苏晒秋这样一个市井长大的普通少女,仅凭一己之力,便破开了困扰他数年的门阀死局。 还能给肃穆沉闷的皇宫,带来这般难得的鲜活生机。 第349章 女子权益 苏晒秋稍稍思索片刻,再度抬眸开口。 “陛下,我一路入京,一路见闻,心中一直颇有感触。” “流言蜚语最是伤人,几句凭空捏造的闲话,便能颠倒黑白、污人清白,哪怕是天子脚下的京都,也难免有人造谣生事,蛊惑人心。” “流言从来堵不住万千人之口,一味辟谣压制永远治标不治本。与其被动挨打,不如主动掌控舆论,正本清源,所以我在赶路途中,抽空构思了一套全新的法子,不知陛下是否愿意一听?” 祁宁帝看着她鼓鼓囊囊的袖口,眼底漾起一抹无奈的笑意。 这姑娘身上,当真像个取之不尽的百宝箱。 总能接二连三掏出颠覆世人认知的新鲜好物。 他主动抬手,语气带着几分期待。 “拿来朕瞧瞧。” 殿内伺候的太监个个识趣,并没有代为传递。 苏晒秋从袖口取出一张纸,打开后稳稳递上前去。 纸面字迹工整,还规划好分区,展示出不同的内容。 祁宁帝低头细看,眼底满是疑惑。 “此为何物?” “这是我构思出的全新天下传讯之法,我将其命名为报纸。” 苏晒秋不疾不徐,条理清晰地娓娓解释。 “世间谣言之所以泛滥横行,根本缘由便是真相传递太慢,四海百姓离得远,只能以讹传讹,无法辨别是非真假,只能任由有心之人随意蛊惑裹挟。” “堵不如疏,防不如引。与其坐等谣言四起,再耗费大量人力物力逐一澄清辟谣,倒不如主动掌控发声渠道,将朝堂政令、世间真相,主动传遍天下每一个角落。” 祁宁帝眸光骤然一亮,顺势追问下去。 “你的意思是……” “陛下可设立专属皇家日报。” “报纸之上,可刊载朝廷新政政令、天下国事动态、各地民生百态,亦可连载教化人心的文章故事,就算看不懂字的,也能看绘制的四格漫画,最后再专门开设辟谣纠错板块,同步更新京都大小新鲜事宜。” “每日所有刊载内容,必先经由陛下亲自过目核准,方可刊印发行。” “如此一来,皇家报纸便是朝廷最正统的发声渠道。既能传扬陛下仁政、教化万民、端正天下视听,从根源杜绝流言惑众。也能让四方百姓通晓朝堂动向,让陛下身居深宫,依旧手握天下民情讯息,耳聪目明,洞悉四海百态。” 这套构想前所未有、格局宏大,精准戳中当下朝政所有痛点。 祁宁帝越听越是心惊,眼中精光连连闪动,瞬间看透了报纸背后蕴藏的无尽价值。 这哪里是新奇玩乐,这又是一桩收拢民心、稳固皇权、瓦解世家舆论霸权的绝世利器。 他当机立断,没有半分犹豫。 “此法绝佳!” “首版报纸,便依照你的规划模块落地推行,朕即刻专设独立官署,安排专人专项督办。” 接连三项惊世奇功,桩桩利国利民、桩桩稳固江山。 祁宁帝心中对苏晒秋的赏识与器重,已然达到极致,半点都不愿亏待这位天降奇才。 他大手一挥,直接降下无人能及的滔天赏赐。 “你屡献奇功,功在社稷,朕绝不薄待功臣。” “朕赐你一箱御用金银银票,专供你经商周转所用。另赐御前鎏金皇家金牌一枚。持此金牌可先斩后奏,处置奸邪宵小,见金牌如朕亲临。” “往后你可持牌自由出入宫禁,无需提前通报报备。” “朕还特设督报监,命你为御用顾问,正四品官职,全权引导报纸发行事宜,若是有不满意的只管打回重写。” 层层叠加的权柄与赏赐,早已远远超出苏晒秋的所有预期。 她心底狂喜翻涌,面上依旧维持着从容淡定的姿态。 这一枚御前金牌,这一份专属职权,就是她和整个苏家最坚硬稳妥的护身符。 从今往后,她在大梁天下立足安稳,再也不用步步谨慎、看人脸色、小心翼翼。 与此同时,她心底也暗自警醒。 手握滔天权柄最容易滋生骄纵狂妄。 往后她必定严格约束家人仆从,谨守本心、低调行事,绝不恃宠而骄、肆意张扬。 祁宁帝指尖捏着刚印好的报纸,目光还落在纸上的内容,眉眼间带着难以掩饰的快意,他抬眼看向阶下的苏晒秋,语气也松快不少。 “你可还有别的想要的?但凡合理,朕皆可以酌情应允。” 苏晒秋想了想,带着几分小心翼翼的试探问道:“陛下,民女斗胆进言,世间如同民女这般心中有想法,有才气的女子定然不在少数。可绝大多数女子,到了年岁便要嫁人生子,一身见识才学就此被宅院琐事埋没,再无施展的机会。” “若是可以,民女恳请陛下,准许女子能够读书开蒙,每个学院为女子划出一块区域。另外,若是……若是再规定一定比例,允许女子入朝为官做事,那便是我的心之所向。” 话音落,大殿之上瞬间安静了几分。 祁宁帝脸上的笑意缓缓敛去,两道眉头紧紧皱起。 这个提议实在太过离经叛道。 千百年来朝堂皆是男子的天下,士大夫世家的阻力可想而知,推行起来简直是千难万难。 可他转念又暗自思忖,女子入朝也不是没有先例,万一有人才因轻视而被埋没,也是国家的损失。 而且,朝堂之上多出来一股新的力量,反而能够制衡旧有勋贵。 利弊在心中飞快权衡一遍,祁宁帝并没有直接回绝,也没有痛快点头答应。 他缓缓开口,语气带着几分沉吟。 “说起来,皇后本就是难得的才女,朕也觉得女子多读些书,举止谈吐会更为文雅通透。这书院划出区域准许女子入学朕应了,只是入朝为官牵动较大,朝中老臣必定极力反对,容朕好好想一想。” 苏晒秋心底没有多失望,她原本以为皇帝不会答应的,能答应入学的话也好,这样以后女子们就能多一项权利了。 她也明白,想要一朝扭转流传千百年的规矩本就不现实。 来日方长,这件事可以慢慢谋划,一点点往下推进。 她恭恭敬敬回话:“是民女唐突了,陛下能够放在心上,便已是足够。” 思虑妥当后,苏晒秋又将自己一路精心酿制、器型精巧别致的几款特色佳酿呈上。 祁宁帝看着造型新颖雅致的酒器暗暗惊奇,闻着杯中清雅醇厚的酒香,心中越发满意苏晒秋的头脑。 诸事尘埃落定,苏晒秋躬身行礼请辞。 第350章 归途 临行之前,苏晒秋特意给身边伺候的太监打了赏钱。 一众宫人心里清楚,陛下对这位苏家姑娘极为看重,无人敢有半分怠慢,个个笑脸相迎,让她一路通行顺畅无阻。 出宫归途路上,苏晒秋提笔给甘棠城巡司回了一封书信。 信中简单讲明自己此番入宫的机缘巧合,坦言承蒙陛下亲自召见器重。 想卖个人情,她也提及自己在陛下面前举荐了他们二人的事,陛下已然下旨嘉奖,但愿能为二人的仕途添上助力。 如今的她的官职堪比知府,早已今非昔比,根本无需刻意攀附讨好地方官员。 此番回信,不过是感念对方当初的赏识与信任,举手之劳,结一份善缘。 一路车马奔波,苏晒秋顺利回到甘棠城的家中。 苏家上下日日悬心牵挂,昼夜等候,终于盼到她平安归来。 看着自家女儿不仅全须全尾安然归家,还带回一块熠熠生辉的御赐鎏金牌匾,一家人瞬间围拢上来,眼底满是激动与欣喜。 林春娘悬了数十日的心彻底落地,长长松出一口气,眼眶微微泛红,满心都是失而复得的安稳。 一家人围着苏晒秋问长问短,细细追问入宫的种种经历。 满满的牵挂与暖意层层包裹着她。 苏晒秋心底温润无比。 不管她在外闯荡多累、走得多远、闯得多风光,身后永远有一家人真心惦念等候。 她从来都不是漂泊无依的。 她给所有人吃下定心丸:“大家放心,家里铺子的冤屈已经彻底理清,过几日就能解封恢复正常营业。陛下还特意御赐牌匾,从今往后,再无人敢肆意打压刁难我们苏家。” 看太监端着红色托盘过来,苏晒秋笑着说:“哥,你们做活字的奖赏下来了,先端进去回头再分。” “啊?我们也有吗?”苏二河几个人连忙围过来,把托盘接住。 几个参与活字印刷术的工人也与有荣焉,个个高兴不已。 苏晒秋眼底浮出几分真切的期待。 “除此之外,陛下有意让我将吃食产业开到京都,方便他日常享用,所以我打算去京都发展了。” 她心底其实有些向往京都的繁华盛景。 这段时间来回都是隔着马车帘匆匆一瞥,不过那也能感受到京都远超甘棠城的富庶热闹。 而且京都昼夜烟火不绝,遍地皆是商机。 归途时,她已经想好了。 自己的脑子里有想法,外面有皇家撑腰,完全可以在京都打造一座娱乐城,拿出几成利充盈皇帝的私库,保证畅通无阻。 而且万一有不长眼的权贵找事,她手握御前金牌啊!可以随时自由入宫面圣的啊! 这娱乐城,她要开! 而且要开的超级大。 一众家人正小心翼翼抚摸着崭新的御赐牌匾,听完这话瞬间愣住。 众人面面相对,眼底满是震惊。 刚在甘棠城安稳下来,转眼又要远赴京都? 可转念一想,这是帝王亲口吩咐的事宜,万万推辞不得。 而且自家姑娘如今地位不同,远赴帝都,分明是步步登高的天大机缘。 短暂错愕过后,所有人没有半分犹豫。 “我们也去!” “一家人不分远近,自然要整整齐齐一起去!” “妹妹,你指哪我干哪,保证不让你脏手。” 说来奇怪,得知要奔赴规矩森严、权贵云集的天子帝都,一家人心中没有半分惶恐忐忑。 反而因为苏晒秋如今手握滔天底牌,心底满满都是踏实底气与无限期待。 苏二河最高兴,他说:“妹妹不是一早就有想法往京都走吧,这次她又做到了,其实京都我早就许上了……” 既然大家都想去,苏晒秋看出众人眼底残留的一丝忐忑顾虑,便笑着细细描绘京都的繁华盛景。 她娓娓道来京都的无尽商机、热闹烟火、新奇玩乐,一点点宽众人的心,让所有人彻底放下顾虑,满心向往未来的新生活。 说完,她抬手取出那枚金光璀璨、纹路精致的御前金牌,递到众人眼前。 林春娘好奇至极,小心翼翼摩挲着金牌上的皇家纹路,差点忍不住张嘴咬上一口,只想亲自辨辨是不是纯金打造。 “这啥呀?” “这是陛下亲赐的御前金牌。” 苏晒秋轻声解释。 “持有此牌特权极大,如同护身免死底牌,足以保我们一家人在大梁境内平安无忧,无人敢欺。” 简简单单一句话,让在场所有苏家众人彻底失神。 她们呆呆立在原地,目光死死锁定那枚金牌,眼神呆滞震撼,久久回不过神。 林春娘捧着令牌差点掉了,赶忙捂紧了,又怕玷污了令牌,手忙脚乱的。 “这……这还是你自己拿着吧……” “金金金金牌??”林娟花瞪大眼睛,不可置信的贴近。 “妈呀表妹,你牛大了!” 一旁伺候的仆从更是心神巨震,双腿一软,直接当场跪伏在地,满心敬畏。 此刻众人看着苏晒秋的眼神,早已全然不同。 敬畏、崇拜、信服,尽数交织。 眼前这个年纪轻轻的姑娘,早已不是当初那个农家少女。 她是深得帝王信赖、手握朝廷实权,凭一己之力便能造福百姓日常生活的官员。 有这般顶级靠山傍身,有这般滔天底牌在手。 远赴京都闯荡,一家人底气十足,前路坦荡,再无半点顾虑。 苏家敲定了举家迁往京都发展的计划之后,苏晒秋便沉下心来,有条不紊处理甘棠城这边所有的产业收尾事宜。 她做事向来条理清晰,第一步便是妥善安排三家店铺的人员工作交接。 她想了想,还是舍不得直接关停这些亲手做起来的铺面。 这些可都是钱啊,万一京都那边发展不好,都得靠这边的钱回血呢。 但全家都要远赴京都,这边自然不能再像从前一样亲自盯守。 第351章 员工休假 苏晒秋思索许久,最终定下一套留人方案。 “每家铺子,每个岗位,务必留下一名干得最久的老店员。” 苏晒秋坐在账房之内,指尖轻轻叩了叩桌面,对着站在面前的几个店员开口。 “不管你们是猜丁壳,还是主动留,总之各个工种要留一人,任务就是带新人,实打实带满三个月。三个月之后新人能独当一面,你们再做去留的选择。” 她抬眼扫过众人,声音不高,却字字清晰。 “愿意留在甘棠城的,直接升管事,薪资分红往上调,想跟着我们去京都闯的,也没问题,到了那边依旧有你们的位置。” “现在所有人收拾行李,拿奖金,回家休假,一个半月内必须回来,到时再交接工作。” 几个老员工心中狂喜,连连应下,转身出去传达消息。 很快院子里就发出震天的鬼叫。 这帮人还真是……想家了。 苏家店铺的生意向来火爆,日日客流满,每一个岗位都缺不得人,店里的伙计店员基本都是轮休,两个月才能轮休一次,每次归家也只是匆匆一两天,根本没有好好陪伴家人的机会。 刨除掉路上的行程,这回能得到半月的假期,底下的员工一下子炸开了。 “真能回家?我想我儿子了。” “有赏钱呢,估计不少。” “可不是嘛,上次回去拎了吃的用的,家里高兴坏了,这回估计更多。” “哎呀,好开心啊~” “相比回家,我还是更想见见京都的繁华,若是大家回村待久了舍不得走,我可是要回来的。” “咋可能啊,我肯定和你一起回!” 一说起回家探亲和去京都发展,所有人的眼睛都亮了起来。 此前皇宫赏赐的物件,所有员工都亲眼见证过、震撼过。 这回苏二河他们抬来的银钱箱很重,一打开都是白花花的银子现场一片哗然。 “来,排好队领钱。”苏二河翻开账本,瞅向一众员工。 这回的奖金真是不少。 普通伙计最少也分到了六七十两银子,平日里勤恳卖力手艺出众的老员工,拿到上百两赏银的比比皆是。 更有之前参与活字印刷术的员工,直接得了御赐赏银,那是跪天跪地的,一通表白。 对寻常百姓而言,不管是工钱还是赏银,都是一笔足以彻底改善家境的巨款。 所有人揣着沉甸甸的银两,心里美滋滋的,谁也不羡慕谁,只是顾着想:这……应该算得上是真正意义上的衣锦还乡吧? “有这么多银子揣兜里,回村都能挺直腰杆说话了。” “那是,我回家要好好给家里人看看御赐的银子长啥样,我要族谱单开一页~” 有人搓着手,难掩心头兴奋。 “走走走!俺要给闺女买好吃的。” 大家兴致勃勃的结伴出门。 给家中长辈添置补品,给家里孩童添置新衣零食,给媳妇男人添置新衣裳…… 等他们买回来就发现,好几辆骡车马车已经备好了,只等他们归家,所有人心中一暖。 这世上,恐怕再也没有这么厚道的东家了,现在就是苏家让他们死,他们也愿意伸头一刀。 …… 各式各样的行李物资堆得马车满满当当,大包小包层层叠叠,看着格外丰厚。 准备妥当,一众店员跟着提前安排好的镖局队伍,浩浩荡荡朝着苏家村的方向出发。 不少百姓好奇的围观。 “这不是苏家的员工么?怎么都走了?莫不是干不下去了?” “你个土老帽,人家是回家探亲的,没看一个个脸上带笑么!我听说苏家要搬往京都了!这你也不知道吧?” “啧啧……这苏家也不知打哪来的,城里的钱都被他们家赚完了” “有本事你别吃啊,我倒希望他们一直在,这样我就有无数美食可以吃,还有新的小说可以看……听说大大要去京都了,这下我追她的小说都不能第一时间追到……好痛苦啊……” “要不咱俩把房子租在京都吧?去苏家做个伙计?” “唉?可以啊,回头问问她们招不招,反正甘棠城我也待够了,绝对不是舍不得苏家才走的。” “哎哎!听说了吗?苏家老板要走了,不知铺子还开不开?” “开呢吧,我刚刚经过时看到了,就是今日菜目少点,毕竟员工都走了。” …… 围观百姓议论纷纷,但大多没什么恶意。 跟着车队的人也听闻了这些对话,只感觉苏家生意真是做的太响亮了,他们寻常店员归家都能讨论半天。 甘棠城到苏家村路途遥远,往返一趟起码需要将近一个月。 苏晒秋特意预留出一个半月的时间,让他们陪伴亲人,等到时候一来交接完工作,就举家往京都走。 就在苏家交接琐事的这段时间里,甘棠城暗中掀起了一场无声的变局。 苏晒秋入宫面圣的消息传开了。 而很巧的是,没过几天,官府便直接上门将醉梦楼的老板李威捉拿归案,并彻查所有恶意竞争造谣构陷的猫腻。 后续的审讯惩处结果还没有公示全城,但醉梦楼的结局早已注定。 没了主事之人,又满身污名,往日络绎不绝的宾客彻底绝迹。 街边茶坊里面,不少食客凑在一块低声闲聊。 “听说了吗,醉梦楼的老板被官府抓走了。” “那还能因为什么,之前处处针对苏家,到处散播谣言,这下踢到铁板上喽。” “之前我还以为醉梦楼背后有人撑腰,谁知道说垮就垮。” “你以为撑腰的敢继续保?人家苏姑娘可是进宫见过圣上的人物。” 短短半天时间,曾经红火一时的酒楼彻底萧条落败,再也没有了从前的风光。 苏晒秋根本没有多余心思去看热闹。 反正结局已经注定,每个人都得为自己的行为付出代价。 苏家众人闲暇时聊天,都后怕的说要不是苏晒秋去面圣,这醉梦楼真能拖死一家人。 “醉梦楼的事不用管,我们顾好自己手头的事。” 第352章 粉丝团 苏晒秋翻着厚厚的账本,头都没有抬,对着一旁的林春娘说道。 “等去了京都,我要开娱乐场,你们都得自己想一个喜欢的铺面,我把图纸设计完,你们挑位置。” 似乎对于苏晒秋来说,一个醉梦楼根本无足轻重,她心里永远有她的赚钱思路。 或许这就是女儿和大家的不同吧,犹记得当初惹上醉梦楼,女儿就说过她会解决,如今果然是解决了,林春娘摸了摸苏晒秋的头发,搁下一碗水果捞就出去了。 苏晒秋整日埋首在繁杂的收尾工作里,招聘新员工,盘点账目核对货物,安排交接细则,处理搬迁琐事,每一件事都亲力亲为,推进得稳稳当当。 可甘棠城的百姓却早已议论纷纷,慢慢有人打探清楚了前因后果,知晓了苏晒秋独自入京面圣,还深得帝王赏识的全部经过。 众人这才恍然大悟。 醉梦楼一夜崩塌,连背后勾结的地方势力都无力保全,全部都是因为如今的苏家早已今非昔比。 城中无数商户和世家瞬间摸清了苏家的真实能量,纷纷动了攀附交好的心思。 府门外,大月一趟趟过来回话,脸上带着几分无奈。 “主子,今日又有七八家商号递了拜帖,还有几位城中乡绅,送来礼盒,说想要登门拜访。” 苏晒秋笔尖一顿,淡淡吐出一句。 “门关上,所有拜帖全部退回,礼物一概不收,就说我在潜心创作。” 不堪其扰,索性直接闭门谢客。 大月小月知道主子是有大志向的人,绝对不敢让她拿半点精力在无用的应酬之上,之后都没有禀告任何拜访之事。 忙碌之余,苏晒秋也抽空完成了此前答应读者的人物私设。 一张张精细绘制完毕,每张上都写了地址。 她把一摞摞画稿码在桌上,喊来几个家仆。 “你们几个去问苏二河纸上的地址是哪里,姓名是什么,按照地址分头送到各个府中,就说是苏晒秋执笔答应创作的,必须交到相应姓名的人手中,不能给别人,知道吗?” 几人赶忙点头。 “放心吧主子,这件事交给我们。” 私设全部搞完,已经过了好几天。 看着眼前熟悉的甘棠城街巷,她心里悄悄生出几分感慨。 自己在这里打拼许久,已经习惯了这座城的烟火气息,好吃的也有特色,她时不时买来逛街吃。 只是往后远赴京华,怕是很难再有机会回来玩。 就在她伤感之际,远远听到一个姑娘的尖叫。 “苏执笔——啊啊啊啊——” 她一惊回头看,就见一个仙气飘飘的姑娘毫不顾忌形象的狂奔而来。 道路两边的百姓皆是退让开。 “活的苏执笔!!!” 紧接着,视线范围内又有两个姑娘出现,兴奋的朝她挥手。 眼前仿佛出现慢动作…… 她听到人群里有人说:“我这团长没白当吧?她就在这!” 苏晒秋眼睛一眨,就刷新两三人,再一眨,又刷新四五人,再一眨,十几人了…… 她突然感觉腿有点软…… 就在这时,祁宁帝送给她的暗卫骤然掠出,身形一闪便拦在了她的身前。 他浑身紧绷,满是戒备,目光紧紧盯着对面的女子们。 “没事的阡隐,不过是几个姑娘,或许是找我画私设的,”苏晒秋把他扒拉开。 等大部队到跟前,她咽了咽口水,好奇的问:“你们咋了?” 小姑娘喘匀了气,连忙说:“我等是苏神粉丝团的成员,今日听闻你出府,特意前来求取亲笔签名。” “啊?”苏晒秋挠了挠屁股。 “我还有后援团啊?” “后援团?这个名字感觉有点被需要呢,那我们就是后援团,咱们女子团名叫苏神粉丝团,男子团那边好像叫韩老魔团,” 另一个姑娘近距离接触苏晒秋,翘着兰花指捏着苏晒秋的袖子,左右摇摆,“苏执笔,你觉得我今日好看嘛?” 还有一个姑娘在苏晒秋背后闻她的头发,一边说:“我们都知道了,您为大家争取了进学院念书的机会,我们都懂,晒秋大人最疼我们了…~好香香,大人用的什么香片啊,为何我买不到……我要与大人用一样的……” 有那整理完仪容的大家闺秀冲苏晒秋笑,“晒秋姑娘,不知……您下一本书构思好了吗?会在京都卖吗?具体位置在哪里呢?” “晒秋晒秋~你是不是要去京都了,我不能去,这恐怕是最后一眼了,我会像你一样,好好写书,争取有一天能放在书店卖的,”一个长相清冷的姑娘飞速说着话,看着苏晒秋依依不舍,连眼睛都不多眨一下。 “妹妹看我~” 很快一个新的姑娘就挤在眼前,满脸幸福的说:“大大,我真的好佩服你呀,你怎么那么厉害,能在陛下面前说出那样宏伟的诗句,为天地立心,为生民立命,为往圣继绝学,为万世开太平,啊啊啊,你真是太……太……” 看来京都的事已经传开了,苏晒秋轻抚她的背:“别着急,慢慢说。” 可她这一下接触,让那女孩成功晕了过去。 苏晒秋轻轻松松把人公主抱起来,心想不至于吧?她就是个女子而已,不是都说异性相吸吗? 然而围过来的姑娘们连声发出“哇哦哇哦”的叫唤。 “太俊了~” “苏执笔连抱人都这么美丽。” “能不能试试再背一个人呢?比如我~” “你打的算盘千里之外都听到了,起开!” …… 这些粉丝为何有如此凝聚力,会如此崇拜她?难道有组织者给她们洗脑? 不过首要之事还是送这姑娘去医馆看看吧,可别病在她的手上了,苏晒秋被她们大胆的话语说得耳朵通红。 “你们在书屋等着吧,等我弄完就去那边签字,这大太阳底下太晒了,可别晒坏你们的皮肤。” 这下,“哇哦”声又出来了。 “苏执笔真是太贴心了~” “为什么晕的不是我~” “我也想躺一躺她的臂弯~” 苏晒秋:“……” 大抵是她病了,都幻听了…… ———————— 十八天转瞬即逝,此前回乡探亲的苏家员工,已经到了红果镇。 这些员工发现,最近红果镇好像才兴起东家的那两本书,他们早就听完了,不由得十分自豪。 什么有钱人,什么书生少爷,都没有他们知道的多。 只听镇上街头随处都能听见路人热议苏晒秋的新作,句句都是赞叹羡慕的语气。 第353章 衣锦还乡 苏家的庞大车队,进镇子以后显得格外惹眼,七八辆车上都堆满物资,人只能在两边走,路过的行人无一不驻足侧目。 有人仔细辨认过后,认出了几个眼熟的。 这些不都是苏家铺面的老员工吗? 尤其是姓苏的两位妆造师傅,曾经在小镇红极一时呢,不少人爱找她们化妆,还私下嗑cp,笃定她们会成婚,因此记忆深刻。 只见两人虽然风尘仆仆,却穿着一身体面的衣裳,气质出众,都能算得上是富户的穿搭了。 街边围过来不少看热闹的百姓,议论声此起彼伏,一句句飘进车队众人的耳中。 “快看,那是苏家的车队吧,排场也太大了。” “应该是他们手下的伙计休假了,好久没见这帮人露面,模样越来越好了。” “那可不?人家可是在上面的甘棠城混的。” “你瞧瞧那几个,穿的衣裳料子,寻常富户家都未必舍得。” “跟着苏家做事的人,日子过得比寻常店铺老板还要体面,我是真的羡慕。” “早知道跟着苏家能翻身,我当初也该去报名做工。” “等下次招人我一定要试试……” 听着外界的夸赞和羡慕,车上所有员工,心底都涌起满满的自豪。 高个侧过头,跟身旁的矮个低声说笑。 “还记得当初咱们刚跟着苏姑娘的时候,心里七上八下,生怕吃不上饭。” “谁能想到能有今天。”矮个笑出了声,眼底满是感慨,“就是不知道下回再回这边,得是什么年月。” 最初跟着苏晒秋去甘棠城的时候,所有人心里都满是迷茫,没人确定这条路能不能走通,大家只是凭着一股信任和孤注一掷的冲劲,紧紧跟随着她。 谁也没有想到,短短时日,他们彻底摆脱了面朝黄土的穷苦日子,赚得了从前不敢想象的积蓄,走出了小乡镇见了大世面。 他们万万不会后悔这次选择,因为他们看到了太多的繁华,太多的新鲜事物,还挑战了更厉害的工作,和身份地位更出众的人说话…… 这些都在一点点提高他们的眼界,让心胸更加宽广。 这次归乡大概率是短期内最后一次回乡,下次归期未知,每个人都格外珍惜这份难得的机会。 车队没有第一时间赶回苏家村,而是先停在了甘棠城的苏家小吃店门口。 高个一直负责苏家对外对接和跑腿事务,做事利落靠谱,很得苏晒秋信任。 “你们先等一下,东家交代了事我得去办!” 矮个赶忙说:“不着急,这可是大事,得交代清楚了。” “对!哥,我们就在这等你。” 身后的弟兄们连声附和。 现在还不到营业时间,孙桂香正坐在桌边择菜。 看见高个一身体面装束站在门口,不由得愣了一下。 “唉?你是……你是高个?我记得你。” “你怎么过来了?我孙女那边一切都还好吗?”孙桂香赶忙站起来。 里间的林有德听到动静,也诧异的走出来打量他。 “老太太,老太爷,苏家林家一切都好,我们放假了,我今天是过来传话的。” 高个走上前,将苏家这段时间发生的所有大事,一五一十娓娓道来。 从苏晒秋入宫面圣献上设计,深得帝王器重,到皇上亲赐鎏金牌匾和御前金牌,赋予先斩后奏自由入宫的特权,再到苏家准备奔赴京都开店。 一桩桩一件件,件件都是颠覆两位老人认知的大事。 孙桂香听得整个人怔怔出神,大脑一片空白,半晌都反应不过来。 她活了一辈子,都困在一方小天地里,来了红果镇感觉已经是极限了,从未想过自家后辈做生意,居然能做到天子脚下,还能得到帝王这般厚重的封赏。 身旁的林有德听着听着,都身形一晃,连忙扶住桌沿才站稳。 两人久久失语,眼底满是震撼。 过了好一会儿,林有德才哑着嗓子开口。 “晒秋……当真见到皇……皇帝了?还得了免死的金牌?” “千真万确,宫里赏赐的东西,不少人都亲眼见过!”高个认真回道。 “东家说了,这回要去京都做更大的生意,问你们要不要一起去,在她的版图里开一家喜欢的店?只要想去,等差不多半月后我们就出发。” “我们?我们去了没什么用啊……” 高个笑着说:“怎么会没用呢,东家说了,每个人都有用,每个人都不能闲着呢,要是真去了,肯定能安顿好你们,而且你们也不用担心身子骨扛不住,要是真的想去,会给你们安排一辆舒适的马车,在里面放上东家设计的床垫,不会累到的。” 两人没想到小孙女考虑的这么周到。 “那林三立他们小夫妻?” 高个:“这个嘛,关键就是他们想不想去呀,你们一家人先考虑吧,不着急,这次休假时间久着呢。” “老伴,你想去吗?”孙桂香扭头问。 林有德想了想,点点头。 空气安静了良久,孙桂香抬头望向远方辽阔的天际,语气带着无限感慨与向往,轻声呢喃。 “没想到啊,我们居然还有机会去京都看看,那可是天子居住的繁华都城,我这一辈子,真是值了。” 林有德抬手轻轻覆上她的手背。 相伴数十年的默契,让二人无需多言,便读懂了彼此眼底的期许。 他缓缓安抚:“想去便去,年纪大了又如何,跟着晚辈身边享福,看看大千世界,也是一桩美事。 咱们把家里小辈都带上,一家人整整齐齐,去哪里都是好日子。” 孙桂香轻轻点头,眼底盛满了对未来的期待。 “好。” 高个看着两位老人满心欢喜的模样,心里也由衷替苏晒秋高兴。 他将苏晒秋提前写好的家书放在桌面,说:“东家说这信中详细写明了家中近况和未来的发展规划,我也不认多少字,你们找个人来念吧。” 交代完这些话,他便不再多留。 车队朝着苏家村赶去…… 第354章 近乡情怯 越是靠近从小长大的苏家村,这群年轻人心里就越是五味杂陈。 那种近乡情怯的感觉,牢牢缠在每个人心头。 走在队伍最前头的苏满仓,看着眼前这条熟悉的田间小路,脚步不自觉慢了几分。 他侧过头,对着身旁并肩走路的弟兄,低声吐出了心里的忐忑。 “说实在的,越离村子近,我这心里反倒越慌。” 旁边的宋葵花听得忍不住笑出了声:“慌啥啊,咱们在外踏踏实实干活,又没做半点亏心事,堂堂正正回家,有什么好忐忑的。” 苏梅儿跟在两人身后,指尖轻轻攥着衣角,眉眼间萦绕着一丝挥之不去的紧绷。 “就是离家太久了,不知道家里爹娘身体还好不好,也不知道弟弟妹妹长了多高,最怕的就是,家里人嘴上不说,心里却埋怨我不嫁人,还一年到头都不着家。” 她声音轻轻的,带着少女藏在心底的羞怯和顾虑。 走在身侧的苏元宝听得清清楚楚,他侧过头,声音放得很柔,轻声安抚道。 “没事的,你别多想,等咱们在家歇上两天,我就让爹娘上门说亲,咱们安安稳稳把喜事定下来,再动身去京都。” 如今的苏元宝,早已不是当初村里那个愣头愣脑的傻小子了。 在甘棠城跟着苏家见惯了世面,衣着打扮变得干净新潮,整个人的气质和心性也沉稳了太多。 对待旁人他总有点顶级妆造师的傲,唯独对着自己放在心上的苏梅儿,温柔又耐心。 苏梅儿耳尖瞬间发热,脸颊泛起淡淡的绯红。 她心里默默宽慰了几分,元宝既然把话说到这里,就绝对不会食言。 以前她稍微收拾打扮一番,村里总有人闲言碎语,说她不本分。 可早在苏家开始雇她以后一切都不同了,大家都见过了世面,也看着她踏踏实实挣钱立身,再也没人乱嚼舌根。 她悄悄在心里揣着一丝期许,自己如今模样得体,行事安稳,元宝的爹娘,应当是会喜欢她的。 一行人边走边聊,心底的担忧和牵挂层层叠叠堆着,可当他们真正进到苏家村地界的那一刻,所有的忐忑和不安,瞬间被扑面而来的热闹冲得一干二净。 今日,村口大树下原本坐着几个闲聊的村民。 他们看见远处一些攒动的人时,就情不自禁站起来了。 “我眼睛不好,你看是不是苏家村的啊?” “哎!好像就是的!不然咋那么多人嘞!还驮着好些货!” 一个村民激动得连鞋都来不及穿,就往村里狂奔,一边跑一边大声喊。 “快出来啊,别干活了!娃娃们全都回来啦!赶紧出来接人!” 短短片刻功夫,整个苏家村瞬间动了起来,全村男女老少齐齐往村口聚拢,有手脚麻利的村民,直接翻出家里存放的锣鼓,兴冲冲提着就跑了出来。 大部分是凑热闹的,但也有村民想念家里人,脸上都挂着藏不住的思念,跟在人群中往村口走。 大家高兴的扒着脖子望,等候这群衣锦还乡的游子。 锣鼓声震天响,热闹喜庆的氛围,一瞬间就铺满了整片村落。 外出打拼归来的苏家村众人,一个个衣着体面。 经过这段时间在外见世面闯事业,他们身上早就褪去了乡下人的青涩和土气,整个人的精气神焕然一新,站在人群里格外出众,一眼就能看出和普通村民的不同。 各家的娘爹奶爷迫不及待挤进人群,冲到自家孩子面前。 他们伸出粗糙的手掌,紧紧攥住孩子的手,上上下下仔细打量,一遍一遍轻轻抚摸着孩子的胳膊和脊背,就怕孩子在外受苦受累,悄悄瘦了身子。 一位妇人摸着自家儿子结实的臂膀,嘴里又心疼又念叨。 “这一路山高路远的,肯定累坏了吧,你这小子,真是个不让人省心的坏娃娃。” 说着说着,语气又软了下来,满眼都是疼爱:“想吃啥跟娘说,娘今天啥也不干,专门给你做一桌你最爱吃的饭菜。” 旁边一个大婶看着自家丈夫壮实不少的身形,忍不住笑着打趣。 “我瞅着你可比上回出门前壮多了,这是在外头吃了啥好东西,养得这么结实?” 男人笑得一脸憨厚,把手上的包袱给媳妇,眼底满是温柔。 “苏家待遇好,顿顿都有荤菜,自然养得壮实,媳妇儿,我专门给你买了城里最时兴的新衣裙,还有好看的银簪子,你等会儿回去换上试试。” 另有两三个年轻姑娘,被自家亲人围在中间,七嘴八舌的问话。 细细打量她们的神态,家里人眼底藏着心疼,也夹杂着几分好奇,总觉得闺女身上多了什么气势,怪拿人的。 老绣娘也被一众婶子团团围住,大家帮忙接过沉甸甸的包袱,热热闹闹围在一处,不停追问甘棠城的新鲜事。 “城里生意真的有那么火爆吗?我看你穿的一回比一回好啦!” “你个老家伙,非要去城里闯,现在钱也有了,你孙媳妇前阵子还生了一个大胖闺女呢,就我们几个老骨头拖家带口的,根本不敢走。” “你快说说,最近发生啥好事了?” “我听说人一有钱就变坏,苏家待人是不是还和以前一样和善啊?” 老绣娘笑着一一应声,慢慢给乡亲们讲着城里的见闻,话语里句句都是苏家的靠谱和厚道。 村民带着自家孩子往家里走,一边反反复复低声念叨。 “回来就好,回来就好,人能平平安安站在家里,比挣再多银子都要强。” 很多长辈眼底都悄悄泛红,一辈子务农的他们,最看重的从来不是富贵钱财,而是一家人平平安安。 队伍里有一个年轻的小伙子,这次归家还带回了意外的惊喜。 他在甘棠城站稳脚跟,也顺利成了家,这次回乡,特意带上了自己的新妇给娘爹看。 “在外头有没有受委屈,有没有被外人欺负刁难?” 名叫强子的年轻小伙摸了摸后脑勺,脸上带着几分腼腆的笑意:“爹娘,我在外一切都好,这是我媳妇,我们在厚山叔他们帮衬之下,简单小聚便已成婚,这回回来就是想再补一个正式的,把外头的份子钱收回来,你们看可好?” 第355章 一次问个清楚 家里老人这才注意到站在一旁腼腆的姑娘。 强子的奶奶看着突然多出的俏儿媳,一时间又惊又喜,连忙拉着人细细询问。 看着姑娘眉眼温顺,待人有礼,更是喜不自胜。 嘴里连连赞叹:“好,真好啊,我们家真是烧了高香,能娶到这么利落的好姑娘。” 旁边围观的村民也跟着纷纷附和。 “真是好福气,苏家待人是真的厚道,出去干活不仅能挣钱,还能成家呢。” “快别站在外头吹风了,有什么话咱们慢慢聊。” 此时此刻的苏家村,人声鼎沸暖意滔天,好几户人家都是欢声笑语,其余没有外出务工的村民也只有羡慕的份。 往后的几天时间里,陆续传出有两对新人要办酒席,一对是强子和他城里的媳妇,一对是苏梅儿和苏元宝两个本村的。 整个村子都沉浸在唠嗑的氛围中。 随着归来的年轻人陆续开口,关于苏家如今的近况,一点点传遍了全村。 村里所有人这几天几乎都没睡踏实,因为这群年轻人带回来的消息,实在太过震撼,太过颠覆认知,从苏家姑娘入宫面圣,深得帝王赏识,到手无数御赐封赏,再到即将举家搬迁京都开拓大产业,随便一件事,都是村民从前听都不敢想的大场面。 一开始大家都以为是孩子们在外吹牛夸大。 几个家长私下悄悄对过话,发现每个人说的细节都一模一样,这下就有点信了。 直到,有一户人家爱显摆,还拿出御赐的银元宝给大家伙看,直接让村民炸开锅了。 众人彻底相信,心里又震撼又羡慕。 早知道也让自家娃娃去闯了,这叫什么事嘛! 不过,这回消息传开,不少人起了心思,真是想把自家孩子安排进去了! 只是大家心里还是有诸多担忧,尤其是对苏家生意具体做什么好奇得不行,就怕给人家拖后腿,然后被赶回来就闹笑话了。 村民们干脆一起找到里正,由里正出面,把这批归乡的年轻人全部召集到晒谷场,打算一次性弄个明明白白。 晒谷场一时间挤满了打听消息的村民,无数道目光齐刷刷落在这些从甘棠城归来的村民身上。 他们想问的太多了,七嘴八舌的,场面乱糟糟一片。 高个向前踏出一步,抬手轻轻压了压。 最近在外对接了许多事,他身上已经隐隐养出了沉稳的气场。 简简单单一个动作,就让喧闹的人群安静大半。 他脸色绷得很紧,嗓门也提了起来。 “各位乡亲,我们在苏家干活,好些生意上的事都是说好不能往外说的,签了那什么保密协议,漏出去不行,这是规矩。” 他顿了顿,望着一圈眼巴巴看着自己的村里人,接着喊道。 “不过有件大事我可以明说,苏家不会一直待在甘棠城,最近确实打算往京都去,干更大的营生!” “到了那边人手缺得厉害,我们这帮早就跟着干活的,打定主意要一路跟过去。” 简简单单几句话,让原本刚安静下来的现场,陷入短暂死寂,下一瞬全场都在窃窃私语。 所有人满脸难以置信,此起彼伏的惊呼声响成一片。 “原来是真的啊???” “京都?那可是天子脚下的京城啊!” “你们是真的要跟着苏家去京城开铺子?” “高个高个!我能不能一起去?好兄弟带我一个!” 高个又抬手往下按了按,让吵嚷的人群安静些。 “东家打算在京都开一处玩乐的场子,里头具体啥样子我不多唠,不过有件实在事可以跟大伙透个底。” 他望着一村子眼巴巴等着消息的乡亲,把最要紧的话说了出来。 “东家到了京都之后本来是打算就地招人,可她心里还记着咱们苏家村,特意松了话,村里愿意出去闯一闯的,可以报名。” “但京都那地方寸土寸金的,人家本地雇的工人干完活就能回自己家,咱们过去的不行,吃住样样都得安排,所以算来算去,最多只能再收五十个人,不过只要选上,吃住都管。” “名额就这么多,到时候我看人的心术、干活本事挑,谁跟我私交好也没用!也别想着送礼托关系走后门!东家不准我们来这套!” 见大伙都听进去了,高个接着往下说。 “你们也别总打听苏家一年能赚多少银子,也别瞎琢磨有没有见过天子,这些事跟你们一点不沾边。现在最该盘算的,就是自己要不要抓住这个机会,要不要往京都去。都是一个村子出来的,东家自然会多照看几分,只要人踏实肯干,就不愁没有活路。” 这一番通透实在的话,彻底点燃了全村所有人的热情,在场村民心里,瞬间掀起滔天巨浪。 这一年,所有人都眼睁睁看着,跟着苏家外出务工的村里人,一回比一回富足,一回比一回风光体面。 以前村里人的日子是什么样?守着几亩薄田,日复一日面朝黄土背朝天,风吹日晒辛苦一整年,到头来攒不下几个铜板。 一辈子困在贫瘠山村,看不到半点希望…… 若是大家都这么过,也就罢了,就这样麻木的活到死可能都无所谓。 可偏偏苏家起来了,还拼出一条不同的路子!他们不甘归于平凡啊! 自从人家苏阿宝在家乡开办工坊做起产业之后,一切都变了。 村里不少人直接放下农活,专心进入苏家铺子和工坊干活,靠着苏家给出的薪资,他们轻轻松松就能花钱雇邻村的农户帮忙种地。 哪怕只是工钱里随便省下来的零头,都够过个丰盛的好年。 久而久之,村里大半人都是实打实的熟手技工,彻底摆脱了祖辈靠天吃饭的苦命日子。 如今听说苏家要去京都,还特意给村里留了五十个名额,所有人再也压制不住心底的躁动和向往。 这时候高个却当众泼了一盆冷水。 “话说回来,东家这回摊子铺得更大,风险自然也跟着涨,保不齐哪一天银子周转不开,甚至亏得一干二净。我心里当然盼着东家顺顺当当!可谁也不敢保证不出个万一啊!” “皇城根底下都是些什么人物?大伙心里多少也有数,要是一不小心闯下祸,那可不是咱们庄稼人能赔的起的!” 第356章 泼凉水 高个目光扫过在场一张张开始犹疑的面孔,语气沉了几分。 “就算真去京都干活,东家也只能在小范围内护着咱们,真要是谁冲撞了贵人,东家也不敢保证样样都能兜得住啊。” “所以想去的人,心里一定要掂量清楚,别脑子一热就往前凑,能赚到银子,也得有命去花不是?东家手上有免死金牌,可咱们大伙有吗?” “谁都不能当蚂蟥!死死扒着苏家就想着占便宜。要是有人心里打着主意,觉得到了京都不管啥事都靠东家撑着,自己闯了祸也等着人家来摆平,这种人干脆就别报名!行了,大伙都好好琢磨透了再拿主意!” 高个的一番话砸下来,方才沸腾喧闹的场面,当即冷了大半,忽然也没有那么想去了…… 人家说的对,有再多钱,那也得有命花,万一冲撞了什么贵人,惹了祸事怎么办。 兴奋褪去,取而代之的是几分迟疑。 京都生意听着诱人,可那其中的凶险,经高个这么一说,才实实在在落到众人心里。 几个方才吵嚷着要报名的后生,也收敛了急切的神色,你看看我,我看看你,不再急着往前凑。 “还真是这个理,天子脚下哪能是遍地银子,肯定处处都是规矩!” 有年长的村民低声喃喃,眉头微微皱起,方才满心的向往掺上了几分顾虑。 “是啊,高个是真心为咱着想的,咱能听明白,这活恐怕没那么好干!” “再不要钱没挣到,跟着苏家一块喝西北风,连回来的盘缠都没有……” 现场也有一部分人,心里早已拿定主意非去不可! 上次这帮人从甘棠城回乡的时候,他们心里就动过出去闯荡的念头,只是当时顾虑太多,终究没能动身。 往后夜里回想起来,常常懊悔得要死…… 如今机会再次摆在眼前,这一回说什么也不能再错过! 就算当真运气不好冲撞了贵人,好歹还能托同乡把积攒的银钱捎回家里,足够家人过上更好的日子。 左右不过是碗大的疤,在他们眼里,自己这条苦命本就算不上金贵。 “高个,我们家报名!” 最先主动站出来的,是雷家。 他们本就是村里的外姓户,在村里除了苏家,压根没什么亲朋好友,走了也无畏。 这次绝佳机会摆在眼前,夫妻俩都看懂了其中的机遇。 雷烈和许妮对视一眼,无需多说一句话,彼此心意相通,两人当即果断决定,带着家里两个孩子一起报名,一家人整整齐齐奔赴京都。 “可以!” 高个知道,雷家四口人一下子就要占掉四个名额,可能不太合适,但他没有半点犹豫就答应了。 因为他知道,雷家和苏家关系好。 而且雷烈体格健壮,完全可以胜任护卫的活,许妮也是绣房的老人了,一家人都是好用之人,带去京都,东家不会不高兴。 相比雷家的干脆利落,和苏家交情同样极好的贺林林,却站在人群里满脸纠结。 她咬着唇犹豫半天,她是真的想去,但…… 最终贺林林还是鼓起勇气开口,语气带着几分忐忑和顾虑。 “高个,说实话我真的特别想去见见世面,也想跟着苏家挣些钱,可我家州继腿脚不便……这怎么办……” 高个闻言愣了一下,立马笑着回话:“贺婶你完全不用担心这个,春娘婶提前叮嘱过我了,她说你若是想来,直接报名就行,等去了京都,东家会请好医师给州继叔调理腿脚,虽然不见得能调好,不过你们不用有任何负担,报名就完事了。” 听到这话的瞬间,贺林林感觉胸腔里烫的厉害。 她满心都是感动。 自家好闺闺是真的时时刻刻都在惦记她,没有嫌弃她家拖累,反而处处为她着想。 她当即不再犹豫,语气坚定无比。 “那报名!我们一家三口全都报名!” 说着,她激动地转身和自家男人抱在一起。 老夫老妻的,却如此亲昵,落在村民眼里,没人取笑半分,所有人都打心底羡慕他们。 人家至少敢赌,自己呢?恐怕一辈子只能待在村里了…… 村里大多都是家族聚居,牵一发而动全身,若是青壮年劳动力全部走了,家里老人小孩没人照看怎么办? 有些责任心强的实在没法硬着心肠报名。 是,所有人都想去京都挣大钱开眼界!可全家人没办法全部带走啊。 那些年纪大的老人也想见世面,但贸然远赴他乡,恐怕身体也是吃不消,反倒拖累苏家。 大家心里又向往又遗憾,只能默默看着争抢名额的众人。 这时,一个身材结实的壮年汉子往前大步站出,语气无比恳切。 “高个,你了解我,我不怕苦不怕累,脏活累活重活我全都能干!只要能跟着去京都,我干什么都行!看,这半年我一直在练身膀子!” 有他带头,旁边一群年轻后生瞬间也跟着涌了上来。 “我也想去,我长这么大,连镇子都没出过,我想亲眼看看京都,那我这辈子都有的吹了。” 他说完,身边顿时响起一片善意的笑声。 “种地真的没出路,累死累活一年到头剩不下钱,跟着苏家干活,才是真的有奔头,我报名!” “我声音好听,说不定能当迎客的,我报名!” 人群里各种各样的声音此起彼伏,有渴望闯荡的少年,有想改善家境的中年人,有想学手艺的年轻人,所有人眼里都闪着对未来的期盼。 没人愿意一辈子困在贫瘠小村里面朝黄土背朝天的,谁都想亲眼看看天下繁华,谁都想靠着自己的双手,挣出一份安稳富足的前程。 人群侧边,高个的爹娘静静看着自家儿子,看着他几月不见,已经能稳稳镇住全场,能独自处理这么大的事情,能在全村人面前从容大气独当一面,夫妻俩眼底满是藏不住的骄傲和欣慰。 谁能想到,从前那个整日溜鸡打狗不让人省心的少年,如今已经脱胎换骨,长成了男子汉的模样,这一切都是因为苏家的培养…… 第357章 火热报名 苏家招人去京都做工的消息,如同长了翅膀,飞快传遍四邻八乡。 不过半日功夫,周边数个村落尽数听闻风声,村民全都坐不住了。 那心里是又热又痒!个个蠢蠢欲动! 村头巷尾,随处都是议论声。 “听说了没?苏家村要招人带去京都做大工!那工钱肯定高得吓人!” “这么好的机缘,这辈子能遇上几回?无论如何也得托人问问,能不能给自家娃抢个名额!年轻人就是得闯闯!” “可惜我听人说了,这一回优先苏家村本村人,人数是死的,外村人不收……” 有人遗憾叹气,也有人脑子转得飞快,瞬间想出另一条出路。 “去不了京都就算了,能留在苏家村做工也稳当!” “他们村里一大批人要搬走,肯定空出不少宅子、不少活计,到时候……绣坊、吃食坊、田地,处处缺人。” “京都远在天子脚下,出门闯荡哪有不冒险的,指不定要脱一层皮。” “我不求大富大贵,只求离家近,能安稳挣银子,就足够了!” “这话在理!咱们去找苏家村的里正问问,看能不能租房落脚、进厂做工!” 普通农户一辈子面朝黄土背朝天的,早就受够了贫苦日子。 而苏家如今摆在所有人面前的,是两条实打实能赚钱的出路。 一条是留在苏家村,顶替村民空出来的工位,当绣娘、做食品工、给苏家村种地。 这条路安稳踏实,收入远超平时。 另一条,便是报名去京都,跟着苏家闯、赚高薪、开眼界、彻底改写世代穷苦的命数。 人家看重人品,所以只要人踏实、肯吃苦、愿意干,就有机会翻身。 就算将来年纪大了,不想在外奔波,带着一身积蓄回乡,也是妥妥的不愁吃穿了。 家家户户心里都打着同样的算盘,一时间各村百姓踊跃至极,挤破头想要争抢名额。 各村里正彻底忙疯了,赶忙联合起来登记人选,忙得头昏脑涨,脚不沾地的。 高个一行人本是放假,这回硬生生被抓来维持秩序。 他们站在人群前,嗓门扯得极大,一遍遍喊话压场。 “别挤!都别挤!排队一个个来!” “我提前把话撂死!名额有限,能带的人不多,最后肯定要严格筛选!” “还有!谁都别想着送礼托关系!我们一概不收!谁敢送、谁敢托人情,直接取消资格!” “东家规矩最严,要是让她知道我们拿好处,工位都保不住!” 高个目光扫过密密麻麻的人群,声音再次加重。 “咱们只挑品行端正、踏实勤快的人!有手艺的优先!本村人优先!” “只想混日子、想赌运气,趁早别往前凑,来了也选不上!” 即便话说得直白又绝情,依旧挡不住村民的热情。 连日来,高个几人天天被层层人群围着,不停被追问招工规矩、筛选标准、出发时日。 整片乡里的热情彻底被点燃,人人心里盘算着。 跟着苏家,就是跟着稳稳的前程;跟着苏晒秋,就是攥住了他们这些普通人这辈子唯一一次能触碰到的机缘。 高个几人本该好好歇息,结果硬生生连轴转了好几天,脑子一天都嗡嗡的。 可累归累,心里半点怨言也没有。 看着乡里乡亲个个恭敬客气、把他们高高捧着、百般敬重,这种被人信服、被人依仗的滋味,属实舒坦。 人群热闹喧嚣,家家户户满心憧憬。 然而,村里一处角落,藏着少女的不甘与执拗。 周麦苗心里急得发烫。 她原本是能忍受出嫁前天天在家绣活的,可她偏偏进了苏家绣房,偏偏知道了苏晒秋的所有事迹。 在不知不觉间,她感觉自己的心变野了,对外面越来越渴望,之前早就动了外出闯荡的心思,但一点苗头都不敢露,爹娘老是念叨,说她终归要嫁人的。 旁人只听说京都繁华、机遇遍地,可她听到的不止这些。 她日日听闻好友在外面的变化,日子一天比一天耀眼。 她不想再只靠着书信知晓对方的近况,不想一年到头只能隔着遥遥距离羡慕别人。 她想走出去,想离阿宝更近一点,想站在同样的天地里,跟着她一起成长、一起变好。 她更不甘心一辈子困在小小村落里,日复一日做着重复的绣活,熬到年岁便草草嫁人,随后生子,庸庸碌碌过完一生。 她想要属于自己的人生,想要亲手抓住一次改变命运的机会。 趁着爹娘没注意,她终于逮到机会,偷偷跑出家门,一路狂奔冲到报名处。 喘匀了气息,她望着忙碌的身影:“高个,还有名额吗?我也要报名去京都!” 高个对周麦苗并不陌生,并且清楚她和苏晒秋关系不错。 这次招工筛选,本就偏向靠谱、亲近、心性稳的旧人挑的。 不用多问,高个直接记下她的名字,报备给了里正,稳稳给她留了一个位置。 周麦苗看着他转身继续忙活的背影,不知为什么,鼻尖骤然一酸,眼眶瞬间红了。 泪水糊满脸庞,她也不知道自己为啥哭。 但不可否认的是,她心里其实也怕。 前路遥远、皇城脚下万分凶险,况且爹娘都不知道。 她一个寻常乡下姑娘,第一次远赴京都,不可能不忐忑。 可比起害怕,心底的激动与期待,稳稳的压过了所有怯懦! 她终于……真的踏出了改变自己一辈子的第一步。 如果真的出了事,她不悔! …… 有人欢喜奔赴前路,自然有人悔恨。 那些和苏家交恶的几户都不必说了,苏厚山的养父母等人,此刻满是唏嘘懊悔。 苏德贵坐在屋中,日日叹气,满心皆是悔恨。 他无比后悔,若是当年自己心善一点,善待厚山一家,不处处刻薄刁难,如今享福的,便是他们这一大家子。 可如今眼睁睁看着厚山一家飞黄腾达,他们却彻底沦为外人,半点光都沾不上。 当时他签断亲书时就隐隐察觉到不妙,果然如此啊…… 第358章 有人欢喜有人愁 往日最爱咒骂苏家丫头的王菜花,此刻也没了嚣张气焰。 她不再胡乱骂街,只剩满心酸涩不甘。 看着旁人捞尽好处、赚足名声钱财,自己却两手空空、毫无干系,她心口堵得难受…… 苏德贵、赵金丽两口子更是悔得睡不着觉。 从前无数次可以占便宜、攀关系的机会,都被他们的贪心和短视亲手推走。 如今看着全村蒸蒸日上,自家却原地踏步,连口汤都喝不上,越想越气,越想越悔。 苏铜柱、苏炳两个小辈自然察觉了大人的情绪,这段时间夹紧尾巴不敢闯祸,生怕家里人用莫名由头抽打他们。 同村之中,心境最复杂的,还要数苏砚书一家。 苏砚书前段时日科举落第,失意归乡。 他整日待在家中颓废,郁郁不得志。 眼睁睁看着昔日不如自己的乡邻,一个个借着苏家的东风脱贫致富、日子红火。 往日他瞧不上的粗蛮汉子,如今前程甚至胜过自己。 直到近日,他再度听闻消息—— 苏阿宝竟得当朝帝王青眼相看,成为当朝第一个四品官的女子!前途不可限量! 这一刻,他心里那读书人的高傲,彻底碎得一干二净。 曾经唾手可得的亲近机缘,被他亲手推开; 曾经他轻视的人,如今早已站在他触碰不到的高度。 她如今……该是多么耀眼啊…… 苏砚书的母亲看着儿子终日消沉,小心翼翼劝说:“我儿,当初晒秋多稀罕你……要不,你去京都试试运气?说不准她心里是惦记你的,就是想让你服个软。” 这话一出,瞬间戳中苏砚书心底最深的难堪与羞恼。 他脸色涨得通红,厉声开口:“娘!你和妹妹还要我丢人丢到何时!” 落第之辱、错失机缘之悔、眼高手低的窘迫,尽数压在他心头,让他抬不起头。 够了,就这样吧,还能体面些…… —————————— 数日匆匆而过。 远赴京都的最终人选彻底敲定,再没办法塞了。 不然多出一人,不仅苏家那边不会接纳,高个一行人也无力承担路途开销哇。 与此同时,那些选择留在苏家村就近务工的外村人,也全部招募完毕。 绣工、食品工、种地农户一应俱全。 为了避免后续源源不断的人再来烦自个儿,里正直接当众通知。 “苏家招工已经彻底结束了啊!一个都不要了!别敲门了!” 那些被招到的人,暗自松了口气,感觉已经尘埃落定了。 可也有不少人求来求去,最终还是没能被录用,只能垂头丧气地离去。 有的人心里失望,忍不住破防咒骂几句,可也只敢窝窝囊囊的嘀咕。 他们心里清楚苏家丫头记仇,生怕一时口舌逞快被别人听到学了去,彻底断掉日后的机会。 眼下这波既然没选上,也只能走一步看一步。 这时,苏家村村口,缓缓驶来一辆朴素的马车。 车帘轻掀,走下来一位容貌清秀,气质温婉的年轻姑娘。 她举止端庄,一眼看去便知是饱读诗书的大家之女。 听说她想跟着队伍走,村民全都看愣了,没想到这般出众的姑娘,也会专程赶来投奔苏家。 里正连忙上前,带着几分歉意开口。 “姑娘实在对不住,你来晚了,此次招工名额已满,一个都不再收了。” 陈清荷闻言并未慌乱,浅浅一笑,轻声解释。 “老伯,我并非前来应征招工的。我是陈氏私塾陈夫子之女,平日里时常与晒秋书信往来,算是故友。” “近日听闻她要动身前往京都,我心中向往,便自作主张赶来。我不需占用招工名额,只跟着队伍同行便可。” 里正一听,瞬间恍然。 陈夫子! 那可是苏阿宝的启蒙恩师,学识渊博、品性端正,是十里八乡人人敬重的老先生! 他的女儿,既然和苏晒秋关系亲厚,绝非外人。 里正当即爽快应下。 “原来是陈先生的爱女,那自然没问题!” “我们全村队伍,十二天后辰时准时出发,你晚半个时辰,在陈家村外大道等候便可,到时随我们一同上路。” “多谢老伯成全。”陈清荷笑容恬淡。 那温婉动人的模样,看得村口一众年轻小伙不知怎么反应,跟痴汉似的看着人家。 心底暗自感慨:读书养人,书香门第养出的女儿,气度样貌,果然与众不同。 …… 回到轿中的陈清荷,面容平静。 旁人只知她慕名而来,却不知她心底的执着。 原本她不知这消息的,只不过前些日子去镇上替父亲采买笔墨纸砚,碰巧听闻众人热议苏家招工远赴京都的大事。 这早不知晚不知,偏偏有员工归乡时她刚好去镇上采买,或许是老天也想让她知道吧…… 回去之后,她日日琢磨,反复纠结,夜里辗转难眠。 她早已厌倦一成不变的日子,心里无比向往外头的广阔天地,更想追随苏晒秋这般有大智慧、大本事的人,一同闯荡历练。 她最怕的,是父亲生气、不许她远行。 可她的心思,终究瞒不过朝夕相处的父亲。 陈夫子看穿女儿有心事,加上庞天佑那小子在班里大大咧咧说苏家的事,他便明白了。 思虑良久,最终只是一声长叹。 他知晓苏晒秋胸襟格局、眼界见识远超常人,绝非寻常乡野女子,跟着她,远比困于私塾更有出路。 于是他主动应允,放任女儿远行。 不仅如此,他还为女儿写好了引荐信,只需抵达京都,便可投奔他的老友,稳稳谋得一份教谕差事,过个一年半载玩够了就回来。 只是,陈清荷心里清楚。 她不想靠着父辈情面求得安稳差事。 她只想跟在苏晒秋身边,跟着她往前走。 今日奔赴苏家村,终是得偿所愿了。 十二日后,她将跟着苏家村的队伍,一同踏上前往京都的全新前路。 她十分期待重逢的那一天…… —————————— 这日,苏晒秋待在宅中休息,没曾想,门外忽然驶来一辆马车。 原来是皇宫新设的督报监来人了。 这回一共两个年轻官员。 身形挺拔、眉眼周正、容貌俊秀,气质干净又斯文。 苏晒秋远远看着,心里忍不住暗自吐槽,这皇帝是妥妥的外貌协会啊~ 瞧瞧,就连新设部门挑选办事官员,都得挑这种颜值拔尖、面相端正的年轻人,半点不将就。 第359章 督报监 两人手持公文,态度格外恭敬,进门便是标准的官场行礼,没什么傲气。 谁都清楚,苏晒秋是圣上亲封的官员,如今正是红人,他们万万不敢怠慢。 “苏大人,我等今日前来,是特意带着首版报纸样刊,请您指正。” 其中一人双手递上报纸初稿,语气谦和的说着。 苏晒秋接过,细细看了一遍。 这一版内容,基本都是照着她当初离京前留下的初步框架打造的,内容规整、排版正统,挑不出大毛病,但处处透着古板和生硬。 这就是读书人的通病了。 她看完之后,笑着宽慰两人:“已经做得很不错了,你们初次上手,能做到这个规整程度,远超我的预期。” 两个年轻人本来心里一直惴惴不安,生怕自己做得不好惹圣上怪罪,听到苏晒秋的夸奖,瞬间松了一大口气。 看苏晒秋性格温和,两人对视一眼,壮着胆子进一步开口求助。 “苏大人谬赞了。” “只是我等实在资历尚浅,报纸创刊是前所未有的新鲜事,我们心里始终没底。” “这甘棠城路途不近,我们怕临时出错,又怕遇难题找不到您请教,耽误了正事,惹陛下不悦。” “不知大人可否稍稍提点我们一番?也好让我们日后能独立做事,尽量不再劳烦您。” 苏晒秋听得莞尔,格外爽快的应了下来。 “这有什么难的,你们既然诚心想学门道,那我就不说冠冕堂皇的话了,今日有空,便教一教你们,也省得你们自己出版时束手束脚的。” “好,好,多谢大人!大人尽管说。” 两人都想进步,立马就行了一礼。 苏晒秋当即吩咐一旁的大月,把家里平日给家里人教学的白板搬了出来。 简简单单的一块白板,一支黑笔,摆在院中,瞬间就成了课堂。 苏晒秋捏着笔,站在黑板前,从容淡然,气场全开。 明明是平平无奇的装扮,可举手投足间的自信通透,瞬间压过了两位锦衣官员。 两个年轻官员下意识坐直身子,眼神专注,认认真真看着她。 苏晒秋也不废话,“你们想把报纸做好,第一条规矩,也是最重要的一点,就是吃透时事新闻。” 她在白板上写了新闻二字。 “所谓新闻,就是当下最新发生的事。你们收录的所有消息,第一要新,第二要真。坚决不能以讹传讹,更不能掺杂自己的主观喜好、个人情绪去乱写。” …… “既然是真要学习,我就直说了。你们手里这版样报,内容倒是真实规整,可文字太过晦涩难懂。寻常百姓本来就识字不多,一看这些咬文嚼字的,直接就犯困不想看了。” 她指尖点在头版标题上,继续说道:“你们这个头版标题,《圣上亲设督报监,奉旨始创民间报章》,太过正统死板,只有朝堂官员愿意看一眼,普通百姓根本没兴趣。” “想要报纸卖得出去、人人愿意看,就得抓人眼球。要是换我来写,直接改成——《震惊!大梁首份报纸问世!皇家钦定,乞丐都可读天下事!》” 这话一出,两个年轻官员身子猛地一晃,差点当场踉跄摔倒,满脸难以置信。 “这、这也太过大胆了吧?!” 苏晒秋一脸理所应当,“那咋了?报纸是前所未有新鲜事物,百姓保守,本能就会抵触陌生东西。” “我们想要打开销路、传遍民间,就必须用亮眼的标题吸引人看,让人形成看报的习惯,难道有错?” “我就问你们,两版标题,你们更容易被哪个吸引?” 两人愣了愣,老老实实指着白板,略显尴尬的开口:“回、回大人……确实是后者,更让人忍不住想多看两眼。” “这不就对了。” 苏晒秋淡淡一笑,继续娓娓道来。 “你们要记牢,报纸从来不是单单做给王公权贵看的,真正的受众,是天下千千万万的普通百姓!” “朝堂政事只是一部分,坊间民生才是根基。我之前规划的四格漫画、每月物价涨跌、短篇故事、长篇连载,全都是为了贴合百姓喜好,给普通人打发闲暇时间用的。” “你们千万不要觉得这些内容俗气,没有什么文采之说。” “这民生百态,才是最能扎根人心的东西!” “你们笔下的一字一句,都将传遍整个京都,牵动无数百姓的想法。常言道得民心者得天下,你们便是陛下手里的笔杆子,替朝廷收拢人心。行文既不能太过晦涩难懂,叫普通人看不明白,也不可流于低俗粗鄙,这份差事干系重大,万万不能轻视。” 两名官员听得心神巨震,脑海里像是被敲开了一扇全新的大门。 他们一直以为,报纸只是用来记录朝堂大事的工具,说不准哪天没人看就不办了。 何曾想过,居然还有这般厉害的用法。 上面写的都是百姓关心的事,何愁不能维系下去呢? 正当两人沉浸震撼之中时,苏晒秋话锋一转。 “我看你们两人是真心想学习,态度不错,那我就给你们支一招吧。” “这一招,能让督报监自给自足,甚至反向盈利。” 此话一出,两个年轻人瞬间眼睛发亮,打起了十二分精神。 他们这段时间最焦虑的就是钱财问题。 督报监是全新部门,全靠朝廷拨款支撑,初期开销极大。 他们也想做出名堂,可日日忧心经费不足,生怕哪天国库紧张,这个新建的部门就被直接取缔,他们这群人定然会被分派到哪个无人问津的旮旯角子去。 一听说能养活整个部门,两人心脏怦怦直跳,眼巴巴盯着苏晒秋,连呼吸都放轻了,生怕错过半个字。 可苏晒秋这时却端起手边茶水慢悠悠抿了一口,模样从容淡定,仿佛即将说出口的是无关紧要的事。 两人心里急得抓心挠肝,却半点不敢催促,只能乖乖等着。 这一刻他们才算彻底明白,陛下为何要特聘苏晒秋做专属顾问。 这位姑娘肚子里装的全是实打实的干货,随便点拨几句,都是他们想不到的门道! 接下来的内容对人家来说或许无关紧要,但对他们可是很重要的,一定要记下来。 第360章 传授技巧 片刻后,苏晒秋润了润嗓子,在白板上写出广告二字。 “想要快速盈利、稳定创收,最赚钱的办法只有一个,那就是开辟专属板块,承接商家广告!” “广告?”两人满脸茫然,从没听过这个新鲜词汇。 “没错。” 苏晒秋耐心解释,通俗易懂的讲给他们听。 “所谓广告,就是商家花钱买名气、做宣传。” “打个比方,京都有家李氏膏药店,生意惨淡,即将倒闭,想要翻身一搏。” “他就可以花钱找上督报监,我们帮他编写宣传文案,比如……‘跌打损伤不用愁,李氏膏药百草揉,天然草药真材料,家中常备解千忧!’这样的广告词。” 先不说什么广告,光这两句词,他们都听呆了。 这就是好用的脑子吗? 张嘴就能说出如此顺口的词? 苏晒秋没管他们的反应,继续道:“只要刊登在报纸上,全城百姓都能看见。百姓有对应的需求,自然会上门光顾,如此效果,自然会吸引更多商家想要打广告。” “你们赚取刊登的费用,这就是报社日后最稳定也是最主要的收入来源。” 两人豁然开朗,在石桌上铺的纸上飞快记录,眼底满是狂喜。 原来还有这般门路!是他们死读书了! 这下督报监也不用学什么工部户部的跟皇帝哭穷,自然不会被取缔。 这……简直是坦荡宽阔的前路啊! “多谢苏大人悉心指点!受教了!” 两人写完眼神依然惊喜。 苏晒秋摆了摆手,继续补充细节,帮他们完善所有规划。 “刚开始百姓和商家都不懂广告的用处,你们要在空白版面,专门标注此板块可承接商铺宣传。等第一版报纸卖出去,自然会有商家主动上门合作,到时候谈银子就好了。” “原来如此!刚才还在发愁,不知道该怎么吸引商家来投资,这下彻底通透了!” 这名官员高兴的拍了把石桌。 “不止这些。” 苏晒秋写下招聘二字,继续抛出新的思路。 “你们还可以单独开设一个招聘板块。京都偌大城池,无数百姓找不到营生,无数店铺想要招聘但无人得知。” “届时,店家想要招人,就可以花点小钱在报纸上刊登招聘信息。普通人看报能找到活路,店家能招聘成功,你们赚取刊登的小额费用。” “积少成多,也是一笔可观的收入。” 见两人依旧带着些许懵懂,她直白的解释了一句:“这招聘就是店家招打工的伙计,明白了吧?” 两人恍然大悟,连连拱手道谢。 “明白了!彻底明白了!多谢苏大人慷慨赐教!” 两人把知识点彻底记完,其中一人由衷感慨,眼底满是敬佩。 “起初接手报纸创刊的差事,我们一头雾水。” “今日听大人一番指点,我们才算摸到真正的门道。区区一份报纸,居然藏着这么多教化世人、创收兴业的大本事!” “是啊,真是良师!” 两人耳朵里听着无数从未听过的新鲜词汇,心里彻底被震撼到了。 全程都感觉是不明觉厉,看向苏晒秋的眼神,从最初的尊重,彻底变成了实打实的崇拜。 他们从前也和世人一样,下意识觉得女子见识浅薄,可今日亲眼所见、亲耳所闻,才知道何为真正的惊才绝艳。 眼前这位姑娘,格局眼界、经商谋略,远超朝堂无数老臣,怪不得是陛下身边的红人呢。 苏晒秋看着两人一脸折服的模样,“小意思,你们看到的只是姐的冰山一角。” 嚯! 两人齐齐后退一步,细品这“冰山一角”的含义。 苏晒秋淡淡开口,抛出最后一件事:“对了,你们刊登民间文人的故事,应该是要支付润笔费的吧?” 一人连忙应声:“是的苏大人。” “单凭我们几人,写不出足够的内容支撑每期报纸,后续还要广泛搜集民间文稿、招揽才子撰稿,都要支付笔墨酬劳。” “正好。” 苏晒秋从袖中取出三份稿件,递到两人面前。 “我这里有三篇短篇故事,足够支撑三期报纸连载。都是现成的,不用你们修改打磨。咱们自己人,我不坑你们,三篇只需十两银子润笔费。” 两人对视一眼,当场愣住,心里瞬间五味杂陈。 万万没想到,苏大人要银子这么直接。 两人也是普通官员考上来的,报纸还没正式发行,一分钱没赚到,反倒要先支出十两银子,两人眼底都飘过一丝苦涩,心里默默肉疼。 可转念一想,苏晒秋今日传授的所有门路,价值千金,别说十两,百两千两都值得。 人家愿意出稿给他们撑版面,已经是天大的情面。 两人不敢犹豫,各自掏出五两银子,凑齐十两,恭恭敬敬递了过去。 “苏大人的本事,我等绝对信得过,这是润笔费,请大人收下。” 苏晒秋看着两人眼底那一闪而过的犹豫和心疼,并没有立刻接银子,反而收回稿件,微微挑眉,似笑非笑的看着他们。 “怎么?看你们的样子,是不太相信我的文笔?莫非你们从来没看过《聊斋》和《凡人修仙传》?” “啊?!” 两个年轻人瞬间瞳孔巨震,猛地对视一眼,脸上写满了极致的不可思议。 最近凡人修仙传这本书,可是火爆整个京都啊! 满城读书人争相传阅,几乎是一书难求! 他们做梦都没想到,这本封神佳作的作者,居然就在自己眼前! “这、这本风靡京都的奇书……居然、居然是大人您写的?!” 两人彻底绷不住,张大嘴巴,一脸呆滞。 模样竟有些憨厚可爱。 苏晒秋耸肩,语气随意淡然。 “不行吗?女子写书,很奇怪?” 两人瞬间回过神,慌忙摆手,有些语无伦次。 “不是不是!绝对没有这个意思!” “大人您实在太过传奇,我等心悦诚服,万分佩服!” 这一刻,他们再看向苏晒秋手中的三篇稿件,哪里还会觉得十两银子贵。 这根本不是普通文稿,是文坛大神的手笔,妥妥的价值千两! 先前那点肉疼、迟疑,彻底消失得无影无踪。 其中一人连忙上前,语气带着几分讨好,甚至隐隐有撒娇的意味。 “苏大人~是我们有眼不识泰山!十两银子太值了!您快把稿件给我们吧!” 苏晒秋被两人这急切的模样逗笑,将三份稿件递了过去。 第361章 报纸问世 两人迫不及待接过,根本等不及回到马车,当场快速翻阅起来。 第一篇是《杜十娘怒沉百宝箱》 短短开篇,情节跌宕、文笔细腻,字字句句都扣人心弦。 故事讲的是痴情女子错付良人,真心相待却被薄情郎辜负,最终心死绝望、怒沉百宝、投江落幕的悲情故事。 两人越看越沉默,心底感慨万千。 这看似是男女之情,实则是警世育人的好文,既让人惋惜女子痴心错付,又让人看清人心善恶,蕴含深意,用来刊登在报纸上供百姓看,再合适不过。 紧接着,两人又翻看第二篇《范进中举》。 这短篇故事文风瞬间反转,诙谐讽刺、入木三分。 它将寒门学子毕生追逐功名、一朝中举狂喜疯癫的模样写得淋漓尽致,把世人追名逐利的丑态刻画得无比真实。 一篇悲情警世,一篇讽刺育人。 两篇故事风格截然不同,却同样皆是好文。 这第三篇《周处除三害》,写的是人不怕曾经作恶、一身毛病,只要自知过错,肯下决心悔改,照样可以洗心革面,建功立业。 故事抓人,还有劝人向善的教化作用,非常适合登在报纸上。 都是好文章啊! 两人彻底痴了,沉浸在故事里,直接忘了周遭一切,连一旁的苏晒秋都被他们抛在脑后,看得无比入神。 良久,两人才缓缓抬头,看向苏晒秋的眼神,已然如同仰望文神一般。 他们心里满是震撼,久久无法平复。 谁能想到,一个姑娘,不仅能创出报纸这种教化万民的绝世格局,还能提笔写出这般流传千古的绝妙文章。 这般才情、这般本事,实在让人打心底折服。 这一刻两人心脏都有点不受控制的狂跳起来。 慕强不单是女子的特性,男子也会慕强啊! 面对真正强大耀眼的人,没有人能不心生敬佩。 两人收敛心神,郑重对着苏晒秋深深一拜,礼数恭敬无比。 “今日多谢苏大人倾囊相授,我等毕生难忘!” 拜别之后,两人登上官方马车,连车帘都迟迟舍不得放下,满心都是震撼与收获,一路匆匆赶回皇城复命。 苏晒秋轻轻挥了挥手,眼底带着淡淡的笑意。 活字印刷术、改良造纸术、报纸运营思路、盈利商业模式,所有核心底牌,她尽数交出。 往后督报监能不能崛起、报纸能不能风靡大梁,就再也和她没有多大关系了。 …… 与此同时,皇城工部。 朝廷专门抽调人手组建的全新部门,效率极高。 短短数日时间,就彻底吃透了苏晒秋给出的改良造纸术、活字印刷术,所有设备、纸张、工具全部筹备到位。 万事俱备,只欠东风! 督报监两人赶回宫中,立刻将全新改版、完美优化后的首版样报呈递御览。 皇帝初看标题,差点一口茶水喷出来。 他指着报纸,“这标题,是她想的吧?” “是啊陛下,苏大人说,这样能抓人眼球,有想看下去的欲望。” 祁宁帝无奈的摇头,这确实是丫头的风格啊。 随后细细审阅过后,皇帝很满意,还顺势了解了一些百姓民事,感觉胸中畅快,当即下旨审批通过,准许正式刊印,全城发售。 得到圣谕,工部的匠人全忙碌起来。 捡字、排版、校对、上墨、印刷。 有活字印刷术加持,印刷效率直接翻倍,速度快得惊人,全程井然有序,没有半分差错。 一夜通宵赶工。 次日天亮破晓之时,整整一千份《京都日报》,全部印刷完毕,整整齐齐堆叠着。 督报监外派官员拿到报纸,立刻召集街面上的孩童,高声吩咐。 “都听好了!” “今日全城开售《京都日报》!你们走遍京都大街小巷、茶馆酒肆、集市闹市,但凡有人的地方,全部给我叫卖推广!” 他亲自教报童们叫卖口号,声音洪亮通透。 “记住口号!两文钱一份!只要两文钱!” “买不了吃亏,买不了上当!皇家特批京都日报!天下时事、民生百态、传奇故事,应有尽有!走过路过,千万不要错过!” 一众报童有基本工钱打底,齐声应和。 怀揣着崭新的报纸,四散奔向京都各个角落,开启大梁史上第一次报纸全城发售。 晨光铺满京都长街,巷道热闹渐起。 一群小报童挎着布包,穿梭在大街小巷之间。 他们嘴里不停吆喝着新鲜出炉的报纸。 崭新的纸张、从未见过的售卖方式,瞬间勾住了满城路人的目光。 街边一处早点摊铺前,一位常年走南闯北的行商正坐着吃面。 他闯荡各地大半辈子,见过无数新鲜行当,却第一次听见有人在街上卖“报纸”。 他抬手朝最近的报童招了招。 “娃儿,过来。” 报童脚步轻快,立马快步跑到他跟前:“客官!您要买《京都日报》吗?一份只要两文钱!” 行商眼底带着几分新奇。 他活了这么多年,从未听过报纸这种东西。 “报纸?是个什么物件?拿一份我瞧瞧。” 他随手摸出两枚铜钱,轻轻丢在桌案上。 指尖触碰到纸面的那一刻,他心里微微一怔。 这纸细腻的纸张,质感远胜寻常市井读物,用料格外实在。 他本以为这种崭新稀罕的东西定价必然不菲,没想到居然只卖两文钱。 简直等于白送! 他抱着看热闹的心态翻开报纸,密密麻麻规整干净的字迹映入眼帘。头版是皇家钦定创刊的公告,字字清晰,版式利落。 往下看,朝堂新政、民生通知、物价涨跌,分区清清楚楚。 他越看眼睛越亮。 以往寻常百姓足不出户,一辈子困在一方小天地,朝堂大事、天下局势一概不知。 可这一张薄薄的报纸,居然能把全城乃至天下大小事尽数收纳。 往后普通人坐在家里,也能知晓天下风云。 这东西,真是太实用了! 报纸右上角有个编号,写着:零零零一。 看来,这就是第一份报纸,后续的都会编号。 他继续往后翻,版面排布简单易懂,内容分门别类,任何人都能轻松看懂。 第362章 求报 报纸背面,一篇不短的传奇故事格外醒目,标题赫然写着——《周处除三害》苏晒秋执笔新作。 他耐下心静静读下去。 从周处横行乡里、被百姓归为三害之一,到幡然醒悟、进山杀虎、入水斩蛟,最后改过自新、立身报国。 故事跌宕爽快,人物转变铿锵有力,读完让人胸口发热。 行商忍不住赞叹,险些抬手拍案! 比起市面上那些扭扭捏捏的才子佳人话本,这种惩恶扬善、知错能改、励志正向的故事,才算有意思。 就在街边行人陆续驻足读报的同时,不远处的临街茶馆里,已经掀起了一波热烈讨论。 茶客围坐着,看同一份报纸,言语间满是惊奇。 “你们都看了没?这《京都日报》登了新政,朝廷有意放开女子学途!往后各大官学书院,都要单独划出学舍,准许女子读书明理。这可是开天辟地头一遭的新鲜事。” 邻座有人不以为然,轻轻摇头。 “女子读书有什么用。好好在家操持家事便是本分,何必去玷污圣贤清净之地。” “是啊,女子不该读书太多。” 旁边立马有人出声反驳:“你们这话就狭隘了。” “谁家没有姐妹女眷?女子识字明理,眼界开阔,将来择婿持家都更通透。真有出息了,还能帮扶家中兄弟,帮衬门庭。对你而言只有好处,没有坏处。” 那人瞬间语塞,张了张嘴,说不出反驳的话来,他心想:是啊,若是妹妹能读书写字,那选夫家谈礼钱又能上升一个档次,对他自己很有利啊。 另一个中年汉子捧着报纸,脸上带着明显的赞许之色。 “我倒觉得这政策极好。读书能让人明辨是非。我家闺女最近就痴迷一本《长相思》,听说那写长篇话本的女先生,如今都在朝中任职。” “孩子就想写点东西,跟人家看齐,我该全力支持的,等过几日我就去打听私塾,找个好点的私塾,送我闺女读书。” 街头巷尾,处处都是新话题。 还有不少大人看完报纸随手放在桌边,身边的孩子翻看起来。 别的他们看不懂,但四格漫画画风简单有趣,情节轻松诙谐。 小孩子看得目不转睛,紧紧抱着报纸不肯松手,嘴里还嚷嚷着明天还要等着新报纸看。 …… 城内一处雅致清幽的宅院,闺房之内气氛闲适。 几位出身优渥的世家小姐围坐一桌,看着崭新的《京都日报》。 她们静静翻看,看得格外入神,眉宇间满是兴致。 身旁丫鬟垂手侍立,动作轻手轻脚,连呼吸都放得极轻,不敢打扰小姐们闲谈看书。 片刻后,其中一位小姐轻声开口,语气带着几分意外。 “你们快看这侧边板块。” “督报监居然收商户的招工启事,有些铺子还愿意招收民间女子做工学艺。” “从前普通女子……几乎没有什么生意出路,如今竟还有这般机会。” 另一位小姐轻轻叹了一口气,眼底藏着一丝遗憾。 “听着又是另一番趣味,只是我们身在世家,家规森严,爹爹定然不会准许我们抛头露面的,也只能看着罢了。” 有人翻过长篇连载,微微摇头。 “那篇朝堂纪实长篇太过厚重,字句偏深,读着费力。反倒是短篇小故事易懂,越品越有味道。” 几人你一言我一语,轻声探讨报纸内容,对这突如其来的新鲜事物,充满了好奇。 …… 相比闺阁女子的温婉闲谈,城中各大茶楼里的气氛,就要热烈火爆更多。 无数世家子弟、年轻读书人扎堆围坐,人人手持报纸,高声热议新政时局。 有人抬手点着报纸上的新政条目,语气振奋。 “你们看这上面写的!朝廷广开取士渠道,不拘一格招揽人才!” “往年诸多束缚、诸多掣肘,今年全都松了规矩。依我看,今年科举,绝对是寒门学子出头的最好时机!” 旁边有人顺着话头往下说。 “不止取士。” “你看民生新规,各地粮价管控、商贾赋税微调、流民安置,条条都是利民法令。” “从前朝堂政令百姓无从知晓,如今一纸报纸全盘公开,朝廷这份坦荡,属实难得。” “还有地方吏治整改,严查贪腐懒政,往后地方官员行事,再也不敢肆意妄为了,大幸啊!” 一群少年越聊越激动,人人眼底皆是光亮。 《京都日报》发售之初,上午众人尚且持观望态度,买报的人寥寥无几。 可不过短短半日时间,全城风潮彻底逆转。 看过报纸的人纷纷奔走相告,人人都被这全新的资讯形式、实在的内容折服。 还没到晌午,千份报纸直接抢购一空。 他们搜刮报童全身,真是一份都没有了…… 无数没抢到报纸的百姓、商户、读书人纷纷扎堆督报监门口,催着加急加印。 与此同时,不少精明的商铺掌柜看完报纸广告板块,嗅到了巨大的商机。 一个又一个商户主动登门督报监下属分所,试探着开价,想刊登广告。 督报监一众官员看着上门谈生意的商户,脸上满是止不住的欣喜。 他们昨日还在忧心印报花销太大,还卖的那么便宜,也不知能撑到几时。 今日终于真切体会到了苏晒秋所说的盈利门路。 不靠国库拨款,不靠哭穷,他们自己就能挣钱养活整个督报监。 苏大人给出的法子,居然真的条条落地,句句应验! 众人心里又敬佩又感激,彻底心服口服。 …… 外界全城火热,风波不断。 苏晒秋的院中却格外安静。 趁着大批工人返乡休整,自家还未动身迁去京都的空闲时间,苏晒秋和家里人好好放了几天假。 有的相约出门,去街市闲逛游荡,看看甘棠城的繁华,瞧一瞧稀罕物件。 有的偏爱茶楼戏台,寻个位置坐下,泡上热茶,安安静静听几段戏曲,悠悠消磨时辰。 有人身心乏累,便寻地方推拿放松,舒缓筋骨。 也有人懒得外出,就坐在院子里晒着太阳闲话家常。 这中间,苏晒秋还找了甘棠城第一酒楼,家庭聚会时尝尝本地最好吃的特色菜。 这几天大伙玩得十分痛快。 之前一直忙前忙后,好久都没有这么放松过,都享受了一把清闲日子。 可大家心里都清楚,这份舒坦只是暂时的,假期过了,一大堆活儿就要压到身上,往后一年半载的,像这样自在玩乐的机会不会太多。 但他们也明白,吃的苦,换来的可能是好几年……甚至十几年的安稳日子,所以甭管有多少压力,都没让他们忐忑不安。 目前,安心享受假期就好了! 第363章 打起来 苏晒秋这段时间,每天晚上都会完善设计稿,因为她是一个计划型的人,如果不考虑全面,去了地方出问题,她是那种会发脾气的类型。 半个月过去她才对这份设计稿满意。 之后的时日也没闲着,白天和娘爹她们度假玩乐,晚上会专心存稿。 等真正迁去京都落地,各种琐事会接踵而至,她很难再有整块的空闲时间来写稿子。 所以她打算提前完成一本书,去了京都那边选好了店就开卖,又能挣到钱,又能堵住催更粉丝的嘴。 如今她身负御用顾问的朝廷身份,落笔都要万分谨慎。 那些隐喻过重、涉及聚众反抗、官逼民反、逆天伐上的名着,比如西游记、水浒传、三国演义……全都不适合拿出来。 因为稍有不慎,就容易被人过度解读,扣上居心不良、暗讽朝堂的帽子。 虽然她有免死金牌,可大女人不立于危墙啊! 她不会主动往刀口上撞,给自己找不痛快。 思虑再三,她最终选定的是《活佛济公》。 这本书的尺度和内核,恰到好处。 故事内核忠君守道,尊正统、守秩序,绝不会触碰皇权底线。 但它又敢于直面世间百态,大胆讽刺当下乱象。 它道出权势并非神圣无瑕,身居高位者一样会贪婪虚伪、作恶徇私。 寻常百姓无力对抗的权贵,能被智者以机敏戏谑的方式揭穿惩治。 律法偶有疏漏,世道偶有不公,可人间自有天道因果。 书里有大量刻画满口仁义道德、背地里蝇营狗苟的伪君子,比如假秀才、假官员、假僧假道,披着礼教外衣行龌龊之事。 而看似邋遢不羁、不守世俗规矩的济公,反而心怀悲悯、善恶分明。 它告诉世人,身份官位礼教皮囊,都不足以定义人心善恶。 这种一个一个的故事串成的长篇,老少皆宜,既有娱乐性,又有教化意义。 百姓爱看,朝廷挑不出错处,还能为她积攒极好的民间口碑。 写完这本,她还打算开一本全新女频小说《墨雨云间》。 不同于《长相思》缠绵婉转的情爱纠葛,这本书重心落在女子破土重生、破局成长之上。 女主遭受打击后,心性变狠,智计百出,挣脱世俗对女子的条条束缚,敢谋前程,敢争命运,敢报恩怨。 内容能引起女子的共鸣,也能打破世人对女性柔弱温顺的刻板印象,这书应该在后宅比较吃香,她不会小看后宅的购买力,从长相思就能看出来她们都舍得掏这份钱的。 不过她打算优先更新《活佛济公》。 内容轻松简单,男女老少通吃,传播更广。 一本一本的拿出来更有价值,显得她在全力写一本书啊。 另一方面,上次双开让她长记性了。 那些粉丝左边问她韩立,右边问她小夭,她回话都得反应一阵,而且什么都要准备双份,精力根本跟不上,把她整得头都大了。 所以以后还是单开吧。 她伏案凝神,笔尖飞快游走在纸页之间,心思全然沉浸在剧情之中。 然而—— 下一瞬屋内风云骤变! 一股刺骨凛冽的杀意毫无征兆笼罩整座房间! 两道极快的黑影在屋内交锋,金铁交鸣的脆响骤然炸开。 苏晒秋心头猛地一震,瞬间回神。 她抬眼望去,才看清来人。 是暝虺正要敲门,但他悄无声息出现,还穿着一身黑衣,让皇帝送的暗卫阡隐起了疑心。 两大高手瞬间缠斗在一起。 没有半句废话,出手即是杀招! 阡隐身姿沉稳凌厉,招式规整冷冽,招招恪守暗卫规制,攻守有度,稳扎稳打。 每一次出剑都直指破绽,干净利落,没有半分多余动作。 暝虺身法诡谲飘忽,招式狠戾刁钻,招招奔着致命之处去,出手便断生路,招招不留余地,杀伐气刺骨骇人。 两人速度快得只剩残影。 刀锋划破空气的破风声接连不断。 瞬息之间交手数十回合,杀气肆虐整间屋子。 苏晒秋怔怔看着眼前真实的生死搏杀,一时间看的有些失神。 她得学多久才能到这种程度啊…… 可她很快反应过来,这不是电视剧,没有剪辑没有重来! 每一招都是真刀,稍有不慎便是血溅当场。 她能清晰看出来,阡隐招式正统扎实、耐力浑厚,可论杀伐诡变,终究稍逊一筹。 再打下去,阡隐必然会见血。 她不敢再看,连忙出声制止。 “你们不要再打了!” 话说出口的瞬间,她脑海里莫名闪过前世经典名场面,没忍住笑了出来。 就是这一声轻笑,让紧绷到极致的两人动作同时一顿。 杀气骤然凝滞。 两个武者双双停手,同时侧目看向屋内的苏晒秋,眼底皆是不解。 气氛瞬间变得古怪。 苏晒秋收敛笑意,略感无奈。 她也没办法,那句台词的画面感太强,她实在没绷住。 苏晒秋走到暝虺身边,看向阡隐解释道:“他叫暝虺,是我的朋友,有时会晚上过来转,没有恶意。” 随后她又看向气息未平的暝虺,说道:“这是阡隐,陛下赐我的暗卫。平日里会留在我身边护我安全,也会教我一些防身招式。他是自己人,不会向宫里传消息的。” 阡隐闻言微微颔首,不多言语,身形一晃悄无声息退到院外值守。 屋里只剩下暝虺和苏晒秋两人。 暝虺看着她,憋半天说出一句:“我也可以教你武功……” 苏晒秋杵着下巴想了想,还是拒绝了。 “你的路子太狠太绝,招招搏命。我要是学了,容易被人看出门道,太惹眼的不适合我。” 暝虺眼底掠过一丝淡淡的失望,却没有再多强求,只是安静的站在原地。 苏晒秋备了饭菜招待他。 一顿饭吃完,才将这位杀伐诡戾的神秘高手安然送走。 另一边,工人们风尘仆仆赶路,从苏家村一路奔赴甘棠城的队伍,终于踩着暮色踏进了城内地界。 一行六十多号人,个个满脸尘土,衣衫褶皱,浑身都是长途跋涉带来的疲惫。 这一路走得格外辛苦,众人脚磨起泡,夜里在荒郊野外睡不踏实,除非碰上饭店能吃点正经饭菜,赶路时基本上靠着干粮凑合来的。 可比起身体上的疲累,所有人心里,更多是茫然和兴奋交织的复杂情绪。 第364章 会面 他们一辈子都没怎么离开村子,目之所及只有田地与山林,但是这段时间他们看到了好多小镇和村落,各处都有特色。 尤其是来甘棠城时,繁华街巷,连片商铺,往来人流,车马喧嚣,尽数撞入眼帘。 一路行来,众人早就看花了眼。 城里的一切都新鲜得吓人,高楼阔院搭配着整洁街道,处处都是他们从未接触过的繁华光景。 不少人心底生出浓浓的局促感,自觉与这片繁华格格不入。 连甘棠城都这般富庶,那远在天子脚下的京都,又该是何等盛大? 众人满心激动,却又心里没底。 跟在高个他们后面,眼神四处张望,心里七上八下的。 不清楚自己接下来能做什么活计,也不确定自己能否跟上苏家的步伐,更没有底气笃定,自己就有用。 长途跋涉的队伍稳稳停在恢弘的苏宅街边,车马刚落定,喧闹的人声便缓缓扬起。 一路风尘压身,所有人身体都累了,但心里却很激动。 欢喜的是终于平安到了甘棠城,即将投奔熟人。 不安的是怕自己这群乡下粗人无意间做什么错事,更怕苏家如今不认乡里旧人。 被仆人喊出来,林春娘目光飞快扫过队伍,一眼就锁定了停在侧边的轿子,眼底瞬间迸出喜色。 她快步上前掀开轿帘,看见里面熟悉的两张面孔,嘴角的笑意根本压不住。 “爹娘!你们可算是来了!” 她语气又激动又亲切,伸手将孙桂香、林有德依次搀扶出来,眉眼间全是归家团聚的高兴。 “来了就好,来了就安稳了!一家人隔再远赚钱有什么意思,凑在一块儿才叫日子,我日日都盼着你们过来呢!” 林春娘后面跟着林牛牛一家四口,他们也很高兴的打量自家爹娘,看看老人有没有变瘦。 好在老两口身子硬朗,一路颠簸,面色没啥变化。 林有德踩在平整干净的石板路上,看着大宅院,无意识的拢了拢衣裳,整个人很局促。 他活了大半辈子,从没踏过这么繁华的地界,看着苏家如今的光景,心里难免忐忑。 “春娘,我们老两口这么大年纪,千里迢迢过来,是不是给你添累赘了?我们老胳膊老腿的,干不了重活,怕是帮不上你什么忙,反倒拖累你。” 林春娘当即瞪了他一眼。 “爹,你说的这是什么外道话!咱们是一家人,哪里有拖累不拖累的说法。” 她的语气嗔怪又暖心,半点生疏都没有。 “我在这边再好,缺了爹娘在跟前,心里也是记挂的,你们能平平安安过来,比其他都重要百倍,快别胡思乱想了,先进院子歇歇脚。” 林牛牛和李秀丽也在一边附和着点头,将老人带过去。 林春娘余光瞥见轿中还坐着一位气质温婉的陌生姑娘,顿时微微一顿。 “对了,这位姑娘是?” 孙桂香连忙笑着解释:“这是陈夫子的女儿,名叫陈清荷。” “这姑娘心性温柔,这一路山路水路颠簸,多亏了她处处照拂我和你爹,陪着我们说话解闷,半点不嫌我们乡下人麻烦。” 林春娘瞬间了然,脸上立刻堆起真诚的笑意,温和的看向陈清荷:“原来是清荷姑娘,辛苦你一路照拂我爹娘了,” 她把陈清荷扶下来,“我这就去喊晒秋过来见你。” 陈清荷闻言,浅浅颔首。 这边话音刚落,另一侧又传来细碎的动静。 林三木扶着自家媳妇松云朵走过来。 松云朵性子腼腆,虽然做了一阵苏家服装店的掌柜,但是看着男方家的亲戚还是有些紧张。 她笑着喊了一句:“姐……” 林春娘看弟媳清瘦的模样,心里软得一塌糊涂,连忙上前迎她。 “哎!云朵来啦!一路坐车颠簸,瞧你都瘦了一圈。别怕生,到了这儿就是到家了,快随我进院休息。” 她忙着接应自家人的空档,余光又扫到了人群中间的许妮和贺林林,眼底瞬间又漾开一层欢喜,她快步挤过人群,一左一右紧紧拉住两人的手,掌心的温度瞬间传了过去。 “哎呀!你们俩也来了!这一路太远太苦,是不是遭了不少罪?我们当初从红果镇出来的时候,也是一路磕磕绊绊,着实吃了不少苦头。” 贺林林被她热情的模样暖得心口一松,连忙笑着摆手回话:“不苦不苦,有人结伴同行,一路上热热闹闹的,一点都不累。能顺利赶到这边,见到你啊,我这心里就踏实了。” 许久未听的乡音入耳,熟悉又亲切,瞬间熨平了一路所有的疲惫。 两个原本惴惴不安的妇人,在这瞬间彻底卸下了初入异乡的惶恐,一路紧绷悬着的心,稳稳落回了肚子里。 院门口,林春娘抬眼正好对上静静立在台阶上的苏晒秋。 她立刻抬手,“晒秋,你朋友陈清荷来了,就在那边呢。” 苏晒秋顺势上前,对着一众长辈问好。 “奶奶,爷爷,舅妈,舅舅,一路辛苦,先进院歇着吧。” 待一众长辈应声进门,她抬眼看向轿边亭亭玉立的身影,对着陈清荷轻轻招了招手,眼里有些许惊喜。 一众女眷陆续走进宽敞宅院,叽叽喳喳的家常闲话此起彼伏,暖意融融。 反观随行而来的一众村里汉子,却是截然相反的模样。 他们背着包袱默默站在空地上,眼底藏着茫然、拘谨与一丝难以掩饰的自卑。 看着眼前高楼阔院、繁华街巷、车马流水,触目皆是从未见过的盛景,大好机遇近在眼前,可他们这群一辈子刨地种田的粗人,心里完全没底。 不知道自己能做什么,不知道能不能跟上苏家的节奏,更不知道,自己有没有资格留在这。 他们既渴望抓住翻身机缘,又怕自己笨拙无用,被苏家嫌弃淘汰。 第365章 少女心事 就在众人暗自忐忑之际,高个快步穿过人群,躬身向苏晒秋汇报此行所有情况。 “苏姐,镖局护送队伍到城门口就结账离开了,这是此行剩余的银钱。” 他把钱袋递过去,“这次除了咱们原本的老员工,一共新到五十五人,其中五十个是员工,剩下的都是您的至亲。” 他仔细交代着细节。 “这次听说您在京都招人,十里八乡报名的村民挤破了头,人数根本数不过来。我层层筛选,挑出来的……都是我认为品性踏实、手脚勤快、肯吃苦肯听话的,嘿嘿……就是不知道您用着顺不顺手。” 微微停顿一瞬,他指着远处的陈清荷说:“对了,队伍里多带了一位姑娘,是您昔日恩师陈夫子的女儿陈清荷。她好像不是来做工的,只是想见您一面。既然是您旧识,我便自作主张顺路带过来了。” 她只是提一嘴可以带新人,这次高个回村竟然带来五十个,换做寻常主事之人,必然会觉得麻烦累赘。 可苏晒秋听完所有汇报,不仅没有半分不悦,眼底反倒漾开一层笑意。 她目光掠过人群,清晰看到陈清荷静静立在侧边,也看到了混在人群里,眉眼青涩又倔强的周麦苗。 两个她惦念已久的朋友,尽数奔赴而来。 她们并没有被永远困在那个地方,而是勇敢的走出来了,这是让苏晒秋最高兴的事。 而她也需要这五十个人,开创新事业,因此她对于高个的做法很满意。 “辛苦你了,先去维持好现场秩序吧。” 苏晒秋轻声吩咐一句。 旁边围观的村民,一直悄悄盯着她的神色,见她毫无不悦,所有人齐齐松了一口气。 在他们心里,苏晒秋如今位高权重、眼界不凡,她只要微微皱眉,便意味着众人多余累赘,随时可能被遣返老家。 如今见她坦然接纳所有人,悬在心头的大石,才终于落了地。 苏晒秋转头看向身侧的苏二河。 “二哥,你去账上支一笔银子,和高个清点一下人,想暂时在苏府的也可以,空房间还有几个,住不下的就打地铺,让他们自行安顿好。其余不想住的,全部带去附近的客栈安置。” 苏二河拍着胸脯应声:“放心!这点小事交给我,保证安排得妥帖。” 他正要动身,苏晒秋再度开口:“对了,你跟所有人交代清楚,初入京都,城里人流杂乱,严禁任何人私自乱跑闲逛。今晚我做东,晚点统一召集所有人,去城中大酒楼聚餐,正式给大家伙接风洗尘。” 她心里盘算好了。 如今新旧员工、乡邻亲友齐聚,算下来足足七八十号人,人数庞大。 若是挤在苏爱林小吃分店,不仅场地狭小拥挤,更是压不住人心、撑不起格局。 如今苏家管着这么些人,不可和从前一样随意,要是林春娘她们亲自下厨给一众乡邻做饭肯定不合适。 包下正规大酒楼设宴接风,既是礼数,也是震慑。 能让这群刚刚走出山村、满心忐忑的新人,真切感受到苏家不忘本和待人以诚的胸襟,更能通过酒楼宴席彻底稳住所有人的军心。 苏二河瞬间领会她的深意,前去安顿人群。 苏晒秋穿过几人,带着陈清荷与周麦苗回了自己的小院。 一路走着,她轻声安抚。 “奔波了将近半个月吧?辛苦你们两个了。我让大月小月立刻烧两大桶热水,你们好好洗漱一番,扫去一身风尘。全新的换洗衣物我早就提前备好,我让人即刻取来,你们只管安心休整。” 短短几句话,替两人抹平了一路的狼狈。 两个姑娘心底藏着万千心事,本以为久别重逢定会情绪翻涌。 可看着苏晒秋有条不紊的安排,紧绷压抑的情绪也慢慢松弛下来。 周麦苗和陈清荷年岁相近,赶路途中时常闲谈交心,早已褪去生疏隔阂。 同为苏晒秋的朋友,相处的还不错。 她院子的房间不止一个。 两个姑娘待在相邻房间,隔着墙时不时轻声说几句话,苏晒秋就在外面等着。 此刻偌大的苏宅早已被来人挤满。 五十五人中,四十多人临时安置在宅院内部,房间不足就打地铺凑合,剩下十多人,被苏二河妥善安置在附近客栈。 待陈清荷两人梳洗一新走出房间,苏晒秋拉着两人坐下闲谈。 “麦苗,你千里奔赴而来,家里长辈……没生气阻拦吗?” 周麦苗闻言,感觉心口被烫了一下。 她垂着眉眼道:“我爹娘死活不准我出村,更不准我远赴京都,这次我是偷偷跟着队伍跑出来的。长这么大,我从来没有违逆过我爹半句,这是第一回。” 她指尖微微攥紧,语气很复杂。 “我心里时时刻刻都在愧疚,总觉得自己格外不孝,不知道爹娘在家会不会气闷、吃不好睡不安。” “可我心里又有一股东西拼命往外冒,我不甘心一辈子困在小小的村子,潦草一生,我爹说……我得嫁人,我也这么觉得,可每每一想心口就堵得慌……” “我想跟着你,走更远的路,见更大的天地,活一次不一样的人生,纵然忐忑,我也半点不悔。” 她的声音很轻柔,带着难以掩饰的愧疚和焦虑。 苏晒秋轻轻捂住她的手,语气温柔:“别怕,万事有我,我就是你最坚实的后盾。” “你正当最好的年纪,本该奔赴山海、向上生长,根本不用提前焦虑婚嫁归宿这些还没影的事。” “有句话叫提前焦虑,约莫是借贷吃屎。” “你如今尚且年少,无牵无挂,只管踏实学本事,你足够优秀,什么时候嫁人都行,自有良人配得上你,至于你爹那边,我会去一封信告知你的情况,放心吧。” 周麦苗抬头看向她,原本灰暗的眼底,瞬间亮起璀璨的光。 陈清荷坐在侧边,目光默默落在两人交叠的手背上。 苏晒秋说着说着,莫名觉得后背发凉…… 她看向陈清荷,抬手轻拍她的肩膀。 “这天气渐冷,咱们进屋慢慢聊,刚才你们沐浴时我忘了,我那有最新款的内衣套装,你们一人选两套换着穿,这甘棠城啊,小姑娘都抢着买呢。” 两个姑娘脸颊微微泛红,心头感慨万千。 第366章 宴请 曾经那个胖乎乎的普通少女,如今眉眼舒展、气度从容,一言一行皆有格局,温柔却有锋芒,沉稳自带气场。 两人心里忍不住感慨,原来眼界、学识、格局与身份,真的能养人骨相、成人气度。 进城一路,街头巷尾人人闲谈称颂,句句都是苏晒秋的传奇。 世人皆说,这位少年人仅凭一己之力,革新造纸、开创报业、着书传世、田耕神器更是造福万民。 此刻伴在她身侧,亲眼看着苏家上下尽数由她一人决断调度,无人不从,两人才真切明白。 昔日并肩少女,早已登顶云端,活成了无数人仰望不及的模样。 …… 转眼暮色沉落,恰逢饭点。 苏晒秋就让苏二河去客栈喊人。 全员集合,去李记酒楼吃饭。 李记酒楼常去苏家购买火锅底料,苏晒秋和这家老板交情还可以。 她之前便遣仆人预定,直接包下二楼整层场地,专门用来宴请新老员工。 浩浩荡荡七八十人抵达酒楼门口时,李掌柜看见了,亲自迎立门外。 他满脸热忱笑意,对着苏晒秋拱手。 “苏大人来啦,已经有别的客人在念叨了,您今日包下整层,原来是宴请家乡之人,苏大人还真是重情义,请进,诸位也快快请进!” 堂堂京都知名大酒楼掌柜,身份体面、人脉广博,却对年纪轻轻的苏晒秋礼遇有加。 身后一众乡邻,尽数看愣在原地,心底震撼难言。 他们这一刻才真切感知到,苏家如今的地位,早已是他们遥不可及的高度。 跟在这样的乡邻后头,喝口汤都是赚了啊! 众人跟着走进酒楼,雕梁画栋的雅致装潢,明亮通透的厅堂,整齐精致的桌椅。 一楼的散客们看着他们,眼神算不上冒犯,只是带着好奇在嘀咕着什么。 上了二楼,装修就更高一级了,都是大桌,碗碟已摆好。 “自己找位置坐吧!别客气。”苏晒秋招呼了一声,就带着家人一块坐在主桌上。 所有人坐下后拘谨又新奇,手脚不敢乱放。 不多时,凉菜上齐、酒盏满斟,喧闹的厅堂渐渐安静下来。 苏晒秋端起酒杯,温和的目光缓缓扫过在场每一张淳朴又带着忐忑的面孔。 “这一路千里风尘,辛苦各位乡亲、各位家人、各位伙伴。” “既然大家不畏路遥、不惧未知,千里奔赴来,要随我去京都,那往后我们便是同舟共济的一家人!” “这次我步子迈得大!前路有机遇,……自然也有风雨风险!” “但我苏晒秋在此立誓,只要你们踏实肯干、坚守本心,我苏晒秋一天不倒,就绝对不会辜负任何一个真心追随我的人!” “从今往后,我这里有活干、有钱挣、有前程、有出路。每个人都有自己的位置,每个人都能凭自己的双手挣出脸面,衣锦还乡!” 一番话语十分笃定。 像是最稳妥的定心丸,瞬间安定了所有人一路的忐忑、自卑与不安。 众人纷纷抬眼凝望她,眼底滚烫,心头暖流翻涌。 “好!” 人群里立刻响起此起彼伏的附和声,有村民高声喊道:“我们就是奔着东家这份仁义来的!” 另一个汉子跟着接话:“跟着苏家人干咱心里踏实,往后咱就甩开膀子好好干!” 热烈的掌声骤然响起,动静不小,引得一楼用餐的客人们纷纷抬头往二楼观望。 这时苏厚山满面红光地站起身,话说得朴实无华:“哎呀都是乡里乡亲,既然千里迢迢来了,就别拘束,放开了吃放开了喝。” “我平日里忙着家里的事,都难得来这么气派的酒楼吃饭,今儿正好,大伙尝尝酒楼的菜,看看是不是咱们以前蹲在村头念叨的那口稀罕滋味。” 一番大白话朴实又暖心,瞬间冲淡了众人的拘谨。 席间响起一片笑声,原本还有些紧绷的气氛彻底松弛下来。 苏家如今富贵滔天、身居高位,却始终不忘根本、不弃乡邻,亲自设宴款待众人,礼数周全、真诚以待。 所有人心里彻底笃定,追随苏晒秋,是这辈子最大胆也是最幸运的选择。 宴席之上酒香菜暖,氛围热烈融洽。 压抑一路的拘谨尽数消散,众人开怀吃喝、谈笑风生。 苏家至亲久别重逢,几杯烈酒入喉,情绪彻底放开。 苏厚山被一众乡里轮番敬酒,盛情难却,几轮下来便喝得满脸通红,说话都打拐子。 宴席过半,苏晒秋也感觉有些燥热。 她走到窗边,想借晚风醒酒。 谁知晚风扑面吹来,酒意非但没散,反倒愈发浓重,脑袋昏昏沉沉的。 她望着远处错落摇曳的万家灯火,眸光蒙上一层浅浅的迷离。 别说这些员工了,她这个主家也对前路很是忐忑。 但年轻人想开创盛世的一腔热忱又暂时能压住这份忐忑,不叫外人发现,甚至连她娘都觉得她必定能成。 却不知……这京都到底好不好闯? 脚步声缓缓靠近,陈清荷走到她身侧,并肩立在晚风中。 她轻声开口,语气带着淡淡的疼惜:“你一人扛下这么多事,一定很累吧。” 苏晒秋捏了捏木栏杆,望着满城璀璨灯火,晚风拂动发丝,眼底淡然。 “累是真的,但值得也是真的。” “值得?”陈清荷扭过头来,看着她那仿佛距离很远的眼眸。 苏晒秋轻声感慨,“我这一生,不求权倾朝野,不求暴富暴美。” “只求立身坦荡自疏狂,怀暖殷殷护梓桑。躬营生计酬烟火,广筑欢娱慰世华便足矣。” 陈清荷静静听着,心头震动不已。 从前她只觉得苏晒秋聪慧过人,此刻才懂,她的成功从不是单靠学识,而是眼界、格局与心性,早已远超常人。 “好,那我便想跟你走上一程,前路漫漫,也不知能相伴多久……”陈清荷声音放得很轻。 苏晒秋侧过头,轻轻撞了撞她的肩膀,唇角漾开一抹笑意。 二人就这般并肩凭栏而立,晚风徐徐拂过衣袂,满城灯火绵延璀璨,周遭静谧安然,时光都仿佛慢了下来。 第367章 入京 夜色缓缓深沉,这场热热闹闹的接风宴,就此落幕。 一众新员工,喝的高兴,彻底安下心神,跟着队伍往家走。 只待主家开口,共赴未知的前程。 休整了几天后,苏晒秋把所有交接工作都结尾了。 大家尽数换上了绣娘们提前赶制出来的深蓝色工服。 衣料柔软整洁,款式利落大方,自带一股家族的气派。 从苏家村出来的这批村民,平日都是穿粗布麻衣过日子,如今穿上统一崭新的成衣,一个个照镜子,感觉精神不少。 每个人眼底都藏着期待与紧张,都清楚从换上这身衣服开始,他们就不再是面朝黄土背朝天的农民。 整装完毕,队伍全员集合,除了留守的老员工,苏家林家带着七十二名员工和仆人,正式动身。 这出城的路上,时常碰到苏晒秋的粉丝。 有送别的,还有追问地址的。 但苏晒秋也不知要落脚在哪,只能打马虎眼,出城之前还收了一大包礼物。 一路奔赴京城,用了五天半的时间。 这些赶路的日子,有老员工带着,所有人都守规矩,领饭也是排队,从没有闹事的。 而路人虽然注意到马车上大包小包的货物,但看着苏家那么多人,也实在不敢抢,这趟行程还是挺顺利的。 等浩浩荡荡的队伍踏入京都城门,整座城的恢弘气派瞬间扑面而来! 青砖大道宽阔平整,高楼府邸连绵成片,车马人流络绎不绝,街边商铺林立,繁华景象远超甘棠城十倍不止。 众人一路看一路惊,连呼吸都下意识放轻,生怕失了规矩。 队伍刚行至城内,两道身影在路边的摊位上喝茶,一看见苏晒秋赶忙站起来。 竟是上回跑来苏宅求她指导的督报监官员。 两人整理了一下衣裳,快步上前。 “苏大人!” 其中一人脸上带着笑意,语气郑重:“圣上念您革新造纸术、活字印刷,开创报业新政,又听闻您近日已经动身入京,因此特意吩咐我们在此接应。” “圣上已经赐下一处大宅,地段上佳,院落开阔,屋舍众多,专门供您一行人落脚。” 苏晒秋心头猛地一喜。 京都地价贵得离谱,普通院子租金都不少,买房的话,那造娱乐城的资金可就捉襟见肘了。 她本来打算跟当初去甘棠城那会儿一样,找牙行帮忙找个合适的院子租下来,安置跟过来的一大家子。 哪想到陛下居然提前把住处都安排好了,省得她到处跑着看房、砍价,简直是天大的好事! 一行人跟着督报监的官员往前走,没一会儿就到了御赐的府邸门口。朱漆大门厚重结实,两边立着一对青白石狮子,看着气派,规制也没越过礼数。 门头上挂着的牌匾,清清楚楚写着【苏宅】二字。 苏厚山和林春娘心里又惊又喜。 虽说这几年跟着女儿见了不少世面,可这是皇上御赐的宅子!意义完全不一样啊! 她们一时都不知道该说啥好。 苏厚山搓着手,有点局促地问苏晒秋:“咱……咱真能住这儿啊?” 他现在遇事都习惯听女儿拿主意,虽说牌匾上是苏家的姓氏,觉得祖坟都冒青烟了。可这么大的事,还是得女儿说了算。 “住!这是陛下给的恩典,咱们大大方方住着就好。” 苏晒秋抬脚就往里走。 后面的人面面相觑,也连忙跟着迈步进去。 一进院门,众人直接看呆了。 前前后后好几个大院落,侧边还有一大片偏院和厢房,花园、晾晒的空地、堆放杂物的库房、下人住的杂房样样都有。 地面铺着平整的青砖,曲折的回廊绕着院子,院里种着花木,屋舍收拾得干干净净,处处都透着大气。 整座宅子敞亮得很,就算住上百来号人都轻轻松松。 恍惚间似乎能看见,下人端着托盘顺着回廊往来走动,还有人在花园里浇花剪叶。 真是……处处都是正经官家大宅该有的模样! 员工们都看呆了,而苏晒秋自家人心里更是翻江倒海。 以前在村里守着个小院子就觉得心满意足,哪里见过这么气派的官家府邸。 短短这么些日子,一家人从土里刨食的乡下农户,到镇上,再到州上,如今住进了京都的御赐宅院! 这可全都是苏晒秋带着全家人一步步达到的位置! 他们看向苏晒秋已经不知说什么好了…… 跟着过来的村民们对视间,心里更加庆幸自己的选择。 跟着苏家闯荡,不光以后有活干、有钱拿,刚到京都就有这么好的地方落脚,还是皇帝赐的!这下出去都能吹一辈子! 不用风吹日晒,也不用挤破破旧旧的民房。 只要跟着主家做事,不要闯祸就行…… 到这一刻,所有人心里最后那点不安和顾虑全都散了,心里暗暗打定主意,一定要跟着苏晒秋好好干,一定要留下来。 督报监的两人说下回能否前来请教,得到苏晒秋的回复后,高兴的走了。 督报监的两名官吏,临走前开口询问,日后可否再来向苏晒秋讨教一二。 得到她应允答复之后,二人满心欢喜地告辞离去。 苏晒秋拍了拍手,所有人的目光一下子都聚到了她身上。 “大伙先休整两天,缺什么东西就去置办,想逛逛京都的也可以出去走走。” “都对城里的情况不熟,到处鱼龙混杂的,你们出门最少四个人结伴同行。先去苏二河那里登记按手印,回来也要销号按手印,方便清点人数。在外别逗留,天黑之前必须回府,安全最重要。” “宅子东侧这片区域专门给大伙住,左边男员工居住,右边女员工居住,若是一家人可另选屋子,大家自行安顿。” 众人听完,都感觉很诧异。 刚到京都就能放假?这是什么神仙日子?实在出乎大家意料。 不过他们心里都清楚,万事起步不容易,后面要筹备的事情繁杂,肯定很辛苦,所以这两天缓冲的假期还真挺不错! 关键还让他们自己选房子,也太好了! 不少人躬身道谢,说着感激的话。 苏晒秋和自家人也在收拾打理房间。 宅子本身就比较干净,不用费心打扫,大家只是把被褥铺好,简单添置些日常物件。 摆上随身带来的旧东西,心里就能多出几分安全感。 周麦苗和陈清荷就住在苏晒秋的院子里,隔着两间屋子,聊天很是方便。 第368章 分岗 假期匆匆而逝—— 苏晒秋开始给所有人划分岗位,准备开启后续的工作。 六十多人,摆起桌子,苏晒秋根据早就拟好的表格,往里添人,作为初期的分配。 她做了两个表,一个是岗位表,一个是建设初期用人表。 用对了人,办事效率会加倍,苏晒秋知道这个道理,并没有把这项分配的工作假手他人。 她挨个问技能、问喜好、问恐惧,一边观察性格。 根据每个人的特点,精准划分岗位。 不埋没任何人的长处,也不强人所难。 目前她想的总共有十三种岗位,分别是:服务员、采购员、食品加工员、传菜员、前台、迎宾、化妆师、管理员、导购、文员、手艺工、安保员、npc兼剧情引导员。 对于服务员岗位,她挑出一众性子沉稳,做事踏实又不喜与人接触的,他们更适合沉下心做内务服务工作。 往后场地清扫、洗碗擦桌、厕所清洁、收纳客人遗落的包诸如此类的工作全部由他们轮班来做。 迎宾岗位是娱乐城的门面,必须外向得体,苏晒秋挑选面相端庄、身姿板正、待人有礼的人来做。 他们负责门口迎送、引客入座、礼貌问候,这些人后期她会花时间培训,避免说错话惹到不该惹的人。 再来是前台岗位。 她选出十一名有一定情商,遇事不慌的人做前台。 不需要为人活泼,但必须靠谱,负责各个店铺的简单收银、答疑解惑,另外每天早上和服务员收拾店里,晚上落锁就行了。 …… 外向的、擅长搭话社交的人,归入导购员岗位,这种人才她只找到两个…… 不过也用不了那么多人,也就总台那里办会员卡需要他们。 这两人天生会来事,又懂察言观色,最适合做销售。 爱表现,又放的开的三人,安排为npc兼引导员,后面负责在密室和剧本杀室引导玩家。 手艺工就不必说了,村里来的绣娘都是专业的老手,直接定为绣工,除了有一个绣娘喜欢动物,想尝试管理员,其余的十二人都是手艺工。 食品工也是一样,老手有五个,她们做熟了,不想挑战新职业,就带着五个新人做。 腿脚轻快的三个男人定岗传菜员。 除了旋转小火锅店不用传菜员,她还要开三家饭馆,都需要传菜员,三个人应该暂时够了,后期不够再招。 妆造店只有一家,化妆师嘛,苏梅儿和苏元宝,带着两个徒弟安安和宁宁,四个人足够了。 但苏晒秋考虑到后面会排话剧,得有人给演员做妆造,因此把三个喜欢收拾打扮的姑娘拨给苏梅儿带。 后续演员和npc的妆造,就由这三个徒弟来负责。 有爱心且喜欢动物的三个人,被她挑出来做动物管理员,平时除了开店迎客,防止动物逃跑,给动物打扫窝,也要从苏晒秋这里学习简单的兽医知识,若是有客人带着自家宠物来瞧,可以简单给看看。 文职岗位有点难,这群村里的,能认字、会书写、懂简单算账的寥寥无几,满场筛选下来,仅仅凑出四个人。 加上会算账的苏二河,那就是五个人,让他先带着吧,要是带不来苏晒秋就打算再招两个专业算账的。 从村里来的三个孩子还有一个买来的仆人,也让苏二河收成徒弟。 一边学算账和整理文书,正好能开智,到时候老家伙们回村了,他们就代替。 …… 所有人分完岗位,已经到中午了。 苏晒秋口干舌燥的,猛灌了一大瓶果汁。 哎呀嚯! 总算分完了! 接下来她还得总结人够不够,不够还得再招人。 全场包括小孩子,都没有一个闲人。 给大家划分后期岗位的同时,苏晒秋也一并填好了前期建设的分工表。 她把基建人员分为力工、木工、铁匠。 逐一念了人名字,还挨个敲定了各个班组的领头人。 在场的众人都觉得不可思议。 她不过挨个和每个人聊了几句话,就能摸清每个人的长处,把能力相近的人归到一起,还直接定下各组组长,办事效率高得让人咋舌,怪不得人家能挣钱呢。 不过大家心里这回是彻底安定下来了。 原本都不知道该干什么,这样分好以后,干自己该干的就行。 人人有事可做,人人肩上都有责任。 苏晒秋抬声向众人宣布:“接下来我们要开启整整一个月的基建!必须要在一个月内拿下!” “等我把地块敲定下来,咱们立刻破土动工!各位,好日子不会凭空等来,眼下辛苦这一阵子,将来咱们所有人都能有安身立命的本事,以后的富贵,全都握在咱自个儿的手里!” “来,拼一次富三代,日子直接往上翻!!” 院中一阵静默,随即响起嘈杂的应和声。 “拼一次富三代!日子直接往上翻!” 苏老板说的没错!拼一次,能福佑子孙啊! 众人神色振奋,个个摩拳擦掌,已经做好吃苦出力的准备。 —————————— 夜里。 屋内灯火明亮,苏晒秋坐在桌边,对着手里的岗位计划表细细琢磨。 所有员工的岗位已经捋清楚。 家里剩下的四个仆人,加上大月、小月两个婢女,她不打算调动。 这么大的宅院日常打理和值守都离不开人,六个人留着操持家务,说不定都不够用的。 仆人不能动,那就是家里的人了。 苏晒秋抬头吩咐:“大月小月,你们去通知我家人,立刻到前厅集合,我有事要开会安排。” “收到!” 两个姑娘应声,脚步轻快的跑出去传话。 苏晒秋拿着岗位明细表,往前厅走去。 沿途碰见下人和员工,全都和她问好,她也一一颔首回应。 等她走到前厅时,苏厚山已经等候在那里了。 苏厚山见她进来,问道:“晒秋,突然喊大家过来,是有啥事啊?” “没什么大事,就是给家里人定一下工作岗位。” 第369章 安排家人 这话一出,苏厚山心里挺踏实的,笑着感慨:“我就说嘛,外头雇工全都安排妥当了,就咱们自家人没填在表里,我还以为你打算让我们享清福了。不过你娘刚刚就笃定的说,你肯定会给家里人安排活计,果然还是你娘最懂你!” 苏晒秋闻言忍不住笑了,“咱们家里个个都是能干人,哪能让闲着?甭管女男老少都得干起来!” 苏厚山乐呵呵地点头,又突然想起远在甘棠城求学的苏小海,眉眼间多了几分牵挂:“也不知道小海一个人在那边习不习惯?那边就留了一个仆人照看着,这孩子要是想家了可咋办?” 苏晒秋一听也有点想弟弟了,她柔声安抚道:“他这学期的课业要学到十月才结束,那会儿天气还不算冷,到时候直接派人接回来。” “京都这边的学院自然更好……但我目前没什么人脉,想要打听可不是一天两天的事,接下来咱们这边要忙的事情太多,暂时只能先这样。” “他已经是懂事的大孩子了,眼界见识都不差,完全能照顾好自己。” 苏厚山琢磨了一番,觉得这话在理,便点了点头。 眼下距离十月也就一个多月,转瞬就到。 等家里的工程收尾,就接小海回来。 苏晒秋觉得正好他不在,也不用跟着干苦力,要不然压个子了怎么办。 不多时,苏家、林家两家人全部到齐。 苏晒秋不再闲谈。 “目前所有岗位大致定好了,但还有几个空缺。” “我规划的十五家内围商铺,还差三名前台管事,专门负责门店日常打理、接待值守,有没有人愿意做?” 话音落下,众人都在暗自斟酌。 片刻后,李秀丽率先开口:“不就是跟人打交道么,这活我能干,我来报名。” 松云朵见有人带头,也连忙鼓起勇气举手:“外甥女,我……我也想试试……这个岗位是不是相当于店长呀?” “对,就是门店管事。” 苏晒秋低头看着表格,顺势敲定,“就你们两个,再加上奶奶,刚好三个人,补齐前台的空缺。” 孙桂香有些意外地指着自己:“选我?那具体是管什么铺子的?” “还不能敲定,后续店铺装修好了,咱们自家人先挑,剩下的再分给其他人,”苏晒秋解释道。 “行!那我做!”孙桂香听着没毛病。 老人家最是勤快,能有活计做,她满心都是欢喜。 敲定完前台岗位,苏晒秋继续安排:“安保队这边,我安排表姐入队吧?” “你主要负责维护女客的安全,或是遇到偷盗、闹事的女眷,那些男安保不方便出手,就由你处置。” 林娟花立刻凑上前,眼里满是兴致:“说白了就是看人、护人、维持秩序对吧?这我能行!” “嗯,”苏晒秋抬眼看她,认真说道,“现在安保队的队长是高个,做得还算稳妥,但自家人做事我更放心。我希望你好好干,争取当上安保大队长,你有没有信心比队里的男人做得更好?” “有!绝对有!” 林娟花又惊又喜,压根没想到自己能担这么重要的活。 在她看来,这差事和衙门的差役差不多,体面又有分量! 她心里暗暗较劲,就算对手是男人也不怕,她肯定能做出样子来。 紧接着,苏晒秋看向一旁的林有德:“爷爷,外头还有个岗位,我思来想去,你挺适合。” 林有德挑眉问道:“啥活?” “我会在娱乐城门口设一个安保室,平时安保们轮班可以在里面睡觉,而你就在驻守在安保室的门口,负责一些事情。” “有时候,一些演出会提前发票,客人带着票前来才能进,这时候你就负责拦住没有票的人。” “而有时看到形迹可疑的人、聚众闹事的,或是强行闯的,直接拦下,再用对讲机通知安保队过来处理。” “对讲机我已经备好,明天统一教大家使用,后续远距离沟通,全靠这个,方便得很。” 林有德听得明明白白,当即爽快应了下来。 “接下来是采购岗。” 苏晒秋继续部署,“采购正副队长还缺两人。采买关乎所有物料开销,我不放心让外人全权负责,主要是怕有人看见大钱迷了眼,中饱私囊,虚报账目。” “所以这个正副队长,必须由自家坐镇,剩下的人,谁愿意接手?” 她目光扫过在场众人。 苏厚山立刻举手自荐:“我来当这个队长!采购这活得沉得住气、能镇得住商家,还不能被人三言两语哄骗了。我这张老脸,板起来还是有点威慑力的!” 苏晒秋正有此意,当即拍板:“那你就任采购正队长,还差一个副队长,谁来?” 这时,林三木站了出来:“我来吧!以前在红果镇的时候,买菜、买布、置办各类杂物我都熟。我也想借着这个机会多锻炼锻炼,学学嘴会说话点。” “可以,”苏晒秋点头,看向苏厚山,“爹,你们二人带队管好采购组。平时多留心市面物价,心里揣着底,谈价格定开销才不会吃亏。” “行,这个我们自己摸索,有不会的再问你,”苏厚山应道。 “还有一个特殊岗位。”苏晒秋看着表格,“需要一名懂木工、铁工手艺的人,负责制作或找铺子定制各家商铺的门牌、区域的指路标识,还要在外墙雕刻大地图。” “图案样式我全都设计好了,不用费心构思,照着做就行,就是工序繁琐比较枯燥。” 这话刚落,苏大川和苏三江兄弟俩对视一眼,纷纷摇头。 他俩最怕做这种磨耐心的细致活,越做越气,心里急哇哇的,还不如劈柴呢! 苏晒秋看了他俩一眼,无奈的撇过脸。 就在这时,大舅林牛牛主动举手:“这活我有底子,枯燥点没关系,我耐得住性子,要是实在做不成我就找铺子做,交给我吧。” 苏大川和苏三江两人,则作为搬运工使用,哪里需要哪里搬。 两人对这份工作很满意,又不用被当猴一样看,又不精细,他们最会使力气了! 苏晒秋不想让林春娘太操心,就给安排了一个保管文件的工作,她后面会有一间办公室,平日没什么事,文员来调取文件,她让人签字就行了。 至此,所有岗位空缺全部补齐。 第370章 购买场地 众人都有了岗位,唯独表弟林立坐在一旁,眼神局促,浑身都透着不自在。 本来人已经够了,不过苏晒秋把林立的表情看在眼里。 想了想,给他安排了个岗位。 “表弟,你做剧本杀指导员,日常负责组局,带客人入座、讲解游戏规则,必要的时候客串角色带动氛围。具体流程和玩法,我之后慢慢教你。” 林立听得一脸茫然,迟疑着问道:“表姐,这、这不会是让我假装杀人的游戏吧?听着怪吓人的。” 苏晒秋忍不住笑了,耐心给他解释:“就是个名字而已,不用怕。本质是沉浸式体验一个故事,每人会分发角色剧本,大家代入身份推理探案,就像仵作或捕快,能懂不?到时候根据本子,找出故事里虚构的凶手,你也可以跟着一起参与,这种游戏还是挺有意思的。” 听完这话,林立瞬间眼睛一亮,立马来了兴致:“我干!我愿意!” 他平日里最爱和苏小海一起玩各类新奇玩意儿,而小海去求学,没人陪他玩耍,他早就闲得无聊。 现在能专职带客人玩新游戏,别提多新鲜了。 他心里暗暗期待,等苏小海回来,正好能带着他一起体验,既然是表姐设计的新玩法,肯定特别有意思! “那就这样。” 所有人岗定人稳,苏晒秋心里压着一块大石稍稍落地。 随之而来的是更大的压力。 可与此同时,她的底气和信心也格外充足。 她敢拼,敢行动,还有旁人没有的手机和超前认知,只要想做,就没有做不成的事! 目标已经很清晰了。 那就是建起一座前所未有的大型娱乐城。 囊括商铺经营、休闲玩乐、特色餐饮、舞台演艺、观景休憩,一站式包揽所有消费玩乐需求。 不仅能做成自己散心游玩的地方,也能成为京都百姓们收获快乐的好去处。 一夜转瞬即逝。 苏晒秋用完早餐,便立刻安排人手外出打探。 高个他们分散开,奔波在京都各处,寻访合适的地块。 苏晒秋要的是面积开阔、地块连片的铺子或酒楼,位置倒是不重要,反正她落地到哪,哪就能兴旺。 但地皮一定要足够大! 她觉得还是有现成的酒楼去改造是最好的,不然从头打造也太费人力了。 众人打探半日,很快传来了绝佳消息。 京都城郊有一处老牌青楼,共有三层,占地极广,早年风光无限、宾客络绎不绝。 只是背后的靠山在一年前倒台,墙倒众人推,不少和那官员交恶的人都趁机打压,伺机瓜分。 楼里的姑娘们见大势已去,老鸨又没精力管她们,有的嫁了出去,有的用银钱赎身远走。 久而久之,这座曾经名噪一时的楼阁日渐衰败,客源寥寥无几,早已濒临倒闭。 老鸨心力交瘁,一心只想脱身,报价还是很划算的。 苏晒秋得知消息后,第一时间赶往现场实地考察。 这座老牌青楼是城郊一栋三层重檐楼阁,占地面积不小。 整座楼阁气派规整,青灰砖墙,朱红描边,古韵十足。 乌木大门厚重,铜环锃亮温润,门楣看起来很大气,当初装修应该花了不少心血。 院中天井青石平整干净,抄手游廊的红漆温润老旧却完整雅致,花鸟雕花层层精巧。 主楼三层飞檐翘角舒展大气,雕花窗棂、二层观景露台完好无损,格局开阔恢弘。 虽不复当年彻夜灯火、宾客满堂的鼎盛盛况,如今奢靡的底子还在。 似乎能让人想象到往昔灯影连片、笙歌不绝的绝代风华。 这青楼宽敞通透,同时容纳几百人活动都绰绰有余。 无论是整体改造,还是后期扩建增筑,都再合适不过,完美契合她打造大型综合娱乐城的需求。 走遍院落每一处角落,摸清整体格局和占地规模,苏晒秋心中瞬间落定。 就是这里! 她做事向来干脆利落,当场便要和老鸨讨价还价。 双方你来我往,出价都是以千贯为单位起落。 原先老鸨心里的底价是四万二千贯,结果硬生生被苏晒秋压到三万贯以内。 几番拉锯下来,直叫老鸨后背沁出一层冷汗。 她心中暗叹,这看着年纪轻轻的姑娘,面上始终笑意淡淡,可砍起价来却锋利逼人,简直要剥下人一层皮肉。 言语间的试探,竟比自己当年还要厉害几分。 几番交锋下来,老鸨心底竟不由自主,对这位新东家生出了几分认同。 这青楼本是老鸨一手打拼起来的,一挣钱她就扩建。 就这样,十多年了,达到如今这等面貌,里面付出了多少努力,只有她自己知道。 奈何后来遭权贵盯上,处处受掣肘,最终甚至憋屈地沦为了代掌柜。 如今好几股势力都盯着这块肥肉,就等着楼子彻底衰败,好上来瓜分蚕食。 苏晒秋这时主动提出买下院落,直言往后是福是祸都不找她事,更是取出御赐金牌亮明身份,这番举动,给了老鸨莫大的底气。 她本就盼着拿一笔银钱远走他乡。 若是拖到楼子彻底垮掉,到头来只会被旁人强行吞并,自己落得两手空空。 纵然成交价被压得狠,好歹还能拿回一笔身家。 更何况,她心底也憋着一口气,不愿叫那些算计毁掉青楼的小人得逞! 是以任凭苏晒秋如何压价,她始终没有气的扭头就走。 几番博弈过后,二人终于谈定,整座楼、地皮加上所有内部人员,成交价三万六千二百贯。 老鸨心中仍对这座楼阁万般不舍,迟迟不肯彻底松口,还想挣扎一下,非说要亲眼见到现银才能答应。 暗地里她实则存了一丝赌念:这姑娘看着年轻,万一没这么多钱耍她怎么办?而分期付的话,她得等到猴年马月?她想着,倘若苏晒秋拿不出这般巨额银钱,这笔买卖便就此作罢,只当是天意要她不卖。 第371章 青楼人员归处 苏晒秋本就把全家人资金集齐了等着用呢,哪里会被这点事难住。 她写下纸条,当即吩咐人带给苏二河。 这般数额的钱财,若是交由员工,途生是非,唯有自家人才最为牢靠。 不多时,苏家三兄弟匆匆赶来,各自从怀中取出贴身收好的银票,说是怕被人抢了,分开拿的。 一张张叠吧叠吧,加上一盒银子,很快便凑齐了数额。 望着递过来的钱财,老鸨彻底死心了。 经过官府备案公证,地契、卖身契和账本都交割了。 老鸨本想直接走,犹豫后说:“我想和楼里的人说几句话,可以吗?” “可以,请便。” 苏晒秋没有跟着进院内,而是让老鸨单独进去同姑娘和男倌们交代。 天井之中,所有人都被召集到此,气氛压抑沉沉。 老鸨站在台阶之上,看着底下一张张惶恐的面孔,声音平静道:“这座楼,我已经卖出去,以后我说了不算,你们心里有什么话,尽可以问出来,往后我便不来了。” 话音落下,四下一片死寂,片刻之后,细碎的私语声渐渐响起。 一位姑娘指尖攥紧衣角,声音带着哭腔:“真要易主了?我们的卖身契,也要一并交出去吗?” 另一个年岁稍长的女子苦笑一声:“还能如何,我们本就是身不由己的人,这是早晚的事。若是来个暴虐好色的主子,我们往后日子只会更苦。” 角落里一名男倌面色灰白,低声开口,满是绝望:“女子尚且还有几分姿色可供驱使,我们这些男倌,最是……万一新东家用不着我们,说不定直接发卖到苦役作坊里去。” 又有一人颤声说道:“想走也走不了,身契握在别人手里,我们连拒绝的资格都没有。” 一个姑娘捂着胸口问:“妈妈当真就要抛下我们不管了吗?” 纵然往日待她们不算温情,可至少在这里活了这么多年,也曾护过她们。 老鸨点头:“给了,卖身契都在新东家手上。” 各种各样的担忧、悲叹、无力的低语此起彼伏,满是身不由己的悲凉。 她们心里万般不愿,却也清楚,世事由不得自己做主,不接受,也只能被迫接受命运。 老鸨算不得什么心善的主子,往日为了楼里营生,威逼算计的事也没少做。 可临到别离,望着底下这群被自己拘了许久的姑娘与小官,终究还是吐出几句实在的劝诫。 她面色谈不上温和,语气却少了平日的刻薄:“我待你们如何,你们心里都清楚,不必念我的好,也不必记恨不休。从今往后,这里便换了主人。” “别仗着容貌逢迎讨好,美最是经不起年月的,总有色衰的那一天。往后东家无论让你们做什么,最好是练出一样本事来,能歌善舞也罢,会针线、懂账目也好,总能给自己留条退路。” “新东家心性未知,好在是一名女子,我瞧着面相不是阴毒的。” “好好活下去,才是最要紧的。” 话说到此,她不愿再絮叨,去屋里收拾自己的包袱了。 没一会儿,她出来,身后跟着四个身强力壮的男人,提着她的几个大箱子,背上也背着鼓鼓囊囊的物品。 “妈妈……” 姑娘们在远处怯怯的喊着,但老鸨没有回头。 出了大门,经过苏晒秋身边时,她突然停住了。 她看向苏晒秋的眼神有些复杂,开口说道:“我年轻的时候,也同你一般怀揣一腔野心,认为女子也能成事,于是一手撑起这座楼阁,刚开始这里只是酒楼,后来我被世俗所染,坏了初衷。” “世间贪心之人遍地,步步皆是算计,还有各种各样的诱惑……往后行事,你多加小心。我打心底盼着这里能好好存续下去,也盼着,能有女子将它执掌下去。” 说完,她不再停留,带上几名心腹,驾着马车离去。 大门之内,天井中的一众姑娘、男倌听见门外脚步声走远,方才的议论声也骤然停歇。 刚才宣泄出来的惶恐依旧盘旋在每个人心头,可所有人心里都明白,老鸨已经走了,再无回转余地。 抗拒也好,不甘也罢,都改变不了既成的事实。 众人你望望我,我望望你,心绪纷乱地聚在院中,惴惴不安地等候着。 等待这位新东家踏入院落,来决定他们往后的前路…… 接手院落的第一时间,苏晒秋松了口气。 “你们也别回了,跟我去处理人手。” 苏晒秋把东西全都贴身放好,进了门去梳理院内所有人员。 楼里有几名女子常年混迹风月染上了病,为了后续员工的安全,她断然不能留用。 每人发放路费和安家银,好言遣退,让她们各自谋生。 至于院里的龟公,更是一个不留。 纵然他们只是奉命做事,可常年浸淫此处,恶习缠身。 若是留下,不仅败坏风气,还会让留下来的姑娘们有心理阴影。 苏晒秋尽数结清薪资。 姑娘和龟公的卖身契都整理好,被苏二河带着去官府,让官府申报,申牒除附,在户籍档案销掉贱籍记录,就能变成良人。 除去这些人,院里剩余的姑娘、杂役,她全部留用。 眼下工程启动、百废待兴,正是缺人手的时候。 每一份劳动力都弥足珍贵,绝不能浪费。 所有留用人员统一编入美工设计部,依照苏晒秋绘制好的图样、角色设定、布景方案,配合绣娘们制作各类装饰、布艺、舞台道具。 等后期娱乐城临近开业,再根据每个人的才艺特长,择优转为舞台演员、驻场歌手、门店服务人员。 此刻一众姑娘、杂役全都局促地站在院里,个个垂着头,神色惶恐不安。 方才亲眼看着好多人被带走,所有人的心都悬到了嗓子眼。 她们身份卑微、身不由己,早已看透世道冷暖。 一旦被赶出这里,她们无家可归、无技傍身,稍有姿色便只会被人拿捏欺凌,落得更凄惨的下场。 一处安稳落脚的地方,便是她们全部的期盼。 第372章 敲定青楼 众人屏息凝神,小心翼翼观察着苏晒秋的神色,满心都是忐忑,生怕下一刻就听到驱逐的话语。 不少人已经暗自红了眼眶,心里甚至做好了跪地哀求的准备。 苏晒秋望着眼前这群满心惶恐的人,缓缓开口:“过往种种,到此一笔勾销。” “往后在这里,你们做工谋生,凭自身劳力换取薪俸。这种日子不会轻松,甚至会比从前更为辛苦,你们可愿意?” 话音落下,死寂一瞬。 下一秒,所有人红了眼眶,压抑许久的情绪彻底绷不住了。 原来不用被卖掉! 一个姑娘鼻头通红,哽咽着出声:“东家!我们愿意!再苦再累我们都愿意!” “只要能堂堂正正做人,干什么活我们都不怕!” “太好了,我能做工赚钱……太好了……竟是如此……老鸨走的好啊……”一个清倌笑着笑着就哭了。 在场之人连连躬身行礼,跪下磕头,声音颤抖的感谢着她。 “感谢东家给我活路啊!” “我早就受够了从前的日子!如今能安安稳稳靠双手吃饭,不再任人践踏这就是最好的事了。” “您肯给我们一条生路,我们必定拼尽全力好好干活!” 一众杂役也纷纷应声,语气恳切又郑重: “我们不怕累!只求有份活计!” “多谢东家收留!我们一定听话守规矩,绝不偷懒!” 没有人犹豫,没有人迟疑。 这群在泥泞里挣扎浮沉多年的人,终于抓住了唯一的光亮。 所有人彻底褪去了往日的轻浮谄媚,哀思忧愁,眼底只剩真诚与感恩,满心都是好好做工……珍惜新生的笃定! 苏晒秋按了按手,众人顿时安静下来。 “酒楼要重新装修,改造成娱乐城,你们今日就把所有屋子里的床褥换掉,后续员工们晚上都要来住。” 苏晒秋随便点了一个面相稳重的姑娘:“你,暂时先做女员工的领班,”随后她又指了一个男子。 “一楼可能要放建材,所有房间门都锁起来,外面罩上布,这样后续屋里打扫会更轻松。” “从二楼往上所有被褥换掉,二楼女子居住,三楼男子居住,两边楼梯分开,一侧只有同性别能进,”她指着那男领班:“你,想办法把女子层和男子层隔断,莫要让男子随意进女子层,后续装修工众多,人心复杂,喝了两滴猫尿可能容易出事,你必须把这个问题解决,处理不好,我拿你问话。” 那男领班心头一紧,连忙记下。 众人听着她安排房间,隐约感觉到这东家的不同寻常。 似乎……对人很是尊重,尤其是女子。 这对他们来说是大好事,虽然语调冷淡,但给人一种踏实感。 好像她说的是真的,真的不用做妓了? “基建初期,你们体力弱的,全都跟着我娘去做绣活和手工,这事明日安排。” “等到后期娱乐城建完,我会根据你们的特长,把你们安排进各自的岗位,现在跟着我大哥他们去打扫卫生,换床单被套。” 众人听完苏晒秋的安排,连连点头。 一个年纪稍长的姑娘红着眼哽咽开口:“主人,我们……我们以后永远都干正经活吗?” “什么意思?”苏晒秋抬眉看去。 她身旁的老妪先一步开口:“主子莫怪,我们就是在这泥坑里蹉跎这么多年,早就认命了,以为这辈子都要被人指指点点、抬不起头,从来不敢想还有重头来过的机会,如今您给我们新的一份人生,我们害怕是假的。” 苏晒秋了然,看着众人语气越发坚定:“放心,既然留了你们,就会给你们全新的开始。” “在这里,只要踏实干活、安分守己,没人会轻视你们,过去的一切,都彻底翻篇了!” 这番话击碎了众人心中的自卑和绝望。 多年浮沉风尘,受尽冷眼践踏,她们早已心生绝望,以为此生再无出头之日。 万万没想到,一朝遇得良主,竟能彻底挣脱过往的不堪,拥有堂堂正正立足于世的机会。 众人一抹眼泪,不再忧愁。 回到各自房间,褪去了往日的姿态,换上一身朴素干净的衣裳,跟着苏大川他们去采买。 这一下午累的够呛,得把天井的空间清理干净,等着放设备,还要收拾无数的房间,但是无人抱怨叫苦,人人都格外珍惜这份来之不易的新生活。 敲定院落场地,只是第一步。 为了让娱乐城的规模足够宏大、格局不受限制,苏晒秋专程前往官府管控土地买卖的衙署,一次性买下了这座青楼院落前后左右所有相邻的闲置空地。 人人都知道京都寸土寸金,她本以为城郊连片地皮必然天价,难以拿下。 可这片区域本就是城郊闲置荒地,从未开发利用,官府定价不高,完全在苏晒秋的预算之内。 她毫不费力,全款拿下整片地皮,彻底纳入自己的掌控范围。 地皮、场地、人手、规划全部就位! 轰轰烈烈的京都大型综合娱乐城项目,正式启动! 一切准备就绪后,苏晒秋拿出设计图纸,打算再细化一下。 既然无意间得了一个青楼,那计划就可以变一变了。 她想把这片地块里附属的老旧建筑全部拆除,再重新打地基,用水泥那些材料浇筑出楼。 青楼本身是筒子楼,挺有特色的,她打算保留一些古香古色的风格。 但一楼的房间都不要了,全部打通,用来做大型中央广场。 正中间的位置,还要再往下深挖,到时候浇筑出一块宽敞的大平台。 修出一圈一圈层层抬高的环绕式座位。 以后不管是舞台演出、综艺表演、各类比赛、大型公开活动,全都能用上。 平时没人活动的时候,大家也可以坐在这里歇脚放松。 前后左右打算扩建水泥楼,把青楼包裹起来。 新建的楼全是各式各样的商铺,全部和中心主楼打通衔接,让整片建筑融为一体。 第373章 破土动工 等到全部建完的时候,整栋楼就是一栋干净素雅的灰白色五层椭圆形大楼。 楼顶要做流畅的弧形曲线,有点像鸟巢的造型,整体看着舒展大气,绝对是国内独一份。 所有窗户都用落地式的玻璃,只有一楼窗户外面会全部装铁栅栏,用来做好安保。 这样有大量玻璃的建筑,采光特别好,而且从外面看会很高端。 外墙先用水泥打底,等水泥彻底干透,再整体刷上防火防水漆,打算用米白色的漆。 如果光是米白色的墙可能略显单调,她会等墙面全部刷完以后,亲自对照着设计图纸,在整栋楼的外墙上,画上仙女飞天图,底部画一些云朵点缀。 除了中楼,其他位置按照传统四象格局分成四大区域。 前后左右分别对应青龙、白虎、朱雀、玄武,到时候会在区域放置带动物图案的立牌,引导客人。 整套建设方案彻底定下来后,她叫人安排员工集合。 所有人心里都明白,要开始了。 这批跟着从苏家村出来的人,此刻个个眼神坚定、身姿挺拔,满心都是好好干活,到时候带家里的亲人过上好日子。 苏晒秋拿着喇叭。 “各位!咱们娱乐城的设计和规划已经全部定死,图纸齐全,现在万事俱备,就等着正式动工了!” 清亮有力的声音传遍整片空地。 “刚开始创业,哪有容易的事。接下来整整一个月,会是我们最辛苦、最熬人的关键时期。” “浇筑地基、搭建楼层、处理外墙、改造内部、装修商铺,一桩桩一件件都是重要的活。” “工期很紧,任务很重,接下来所有人,都必须使出力气来!要是有人偷奸耍滑,什么也不必说了,直接安排离职!” “但只要用心做事的,我保证,这座娱乐城建好开业,大家现在吃的每一份苦,最后都会成倍回报给你们!” “想想吧,以后大家都有稳定高薪的工作,有稳稳扎根京都的底气!个人的未来,全都握在自个儿手里!” 这一番话说下来,所有人心里既有对辛苦工期的压力,更有满腔滚烫的干劲。 大家心里都透亮,接下来的累是真的,但这建设初期参与进来的好处,也是实打实的,东家一定念着这份好,多关照他们的。 背井离乡来到京都,就是为了搏一个好前程,这要是没干好被赶回村,得多丢人啊…… 没有一个人退缩。 人群里,一个身材结实的汉子攥紧拳头,大声喊道:“东家!您尽管安排!我们全都听您的,干活绝对不偷懒!” 旁边的众人也跟着附和,现场的士气一下子起来了。 “好!” 苏晒秋痛快应下,随即开始给大家分配任务。 没有举行什么仪式,那对苏晒秋来说都是浪费时间,所有人先跟着苏厚山去搬运建材去工地。 专业的建造师,她这几天已经请好了。 苏家的人只需要跟着建造师的指挥,配合施工就行。 有人负责清理场地、平整地基,有人负责搬运木材、递送各类建材,有人负责转运砖石、整理归类物料,有人专门搅拌调配水泥,还有人跟着匠人打下手、辅助浇筑施工。 刚开始还有人嘀咕累,不过两三日,大家就都适应了。 偌大的工地,忙忙碌碌的,却没出什么乱子,苏晒秋全程都盯着呢。 刚开始动工的时候,这批老匠人心里其实根本不认可苏晒秋的设计。 他们一辈子都在修建古建筑,看惯了飞檐翘角、青砖黑瓦、庭院布局,从来没见过这种圆形合围的大楼、五层高楼结构、大面积玻璃窗。 在他们眼里,这种设计不古不今、不守老规矩,就是年轻人异想天开的瞎琢磨,根本不合常理。 一开始,建造师心里暗自抵触,很不认同,甚至私下想按照自己的老经验偷偷改掉建筑结构。 但没几天,所有人都摸清了工地的规矩。 工地上所有施工细节,全由苏晒秋说了算! 谁要是敢私自乱改图纸、自作主张瞎施工,她不会含糊,会直接当众指出问题、严肃纠正。 遇到那些屡教不改、死守老一套、不肯变通的匠人,她就当场结清工钱,直接让人走。 她轻描淡写的说:“拿人钱财还想坚持自我?鼻孔朝天就把钱挣了,谁给惯出来的臭毛病?管他什么大师,看不惯就直接走,我不让你挣这份钱就是了。” 她明明只是个年纪轻轻的姑娘,可一旦冷下脸,气场却格外慑人。 建造师们被怼得没了脾气,心里的反抗念头也慢慢消了。 他们暗自琢磨,这话确实没错,打工干活,看不惯大可走人。 可他们舍不得这么优厚的薪资,外面根本找不到待遇这么好的活儿。 横竖都是挣钱,照着东家的要求来做就行了呗。 就算最后建个四不像的东西出来,那也是她自己非要这么干的,劝也劝过了,和他们可没关系。 慢慢的,一众建造师也摸透了苏晒秋的脾气。 只要大家态度诚恳、虚心请教,她从来不会摆架子。 她会耐心的讲清楚自己为什么这么做,这样做的好处又是什么。 每一处设计思路、建筑结构、采光逻辑、布局优势和承重要点,方方面面都解释得清楚,让人感觉她心里是有谱的,甚至让他们学到了一些新东西。 不知道为什么,每次听她一说,就感觉特别有道理。 时间一长,建筑师团队全都收起了偏见,认认真真照着图纸施工,没有半点差错和马虎。 而越是往下施工,这群匠人心里的震撼就越是强烈! 随着地基成型,楼层往上叠加,整栋建筑的轮廓,也一点点显露出来。 在场所有匠人、工人看在眼里,心里都忍不住惊叹,这栋楼的气派,根本超出了所有人的想象。 造型规整、规模宏大、通透明亮、设计别致,大梁开国至今所有的传统亭台楼阁,跟它比起来,瞬间就被比了下去。 第374章 水泥 原本大家担忧五层会不会太高了,怎么做呢?万一塌了怎么办? 结果苏晒秋拿出神物“水泥”,让人浇筑梁柱楼板时,把防腐处理后的粗竹条埋进水泥充当骨架,再掺入铁棍之类的,也就慢慢建起来了。 遇到任何困难,只要找她就必然有解决办法,这让大家都很依赖她,好像她什么都知道。 到这时候,一众建造师才算真正看懂了苏晒秋的设计。 之前他们死活想不通,这……不古不今的圆形大楼好在哪里? 总觉得太过怪异浮夸。 可如今亲手跟着搭建出来,他们才觉摸出来,这栋建筑看着古怪、体量庞大,却是天底下独一份的独创设计。 光是初具雏形的样子,就足以让人预想它完工后的极致壮观。 一时间,所有建造师心底,都涌起了一股期待。 莫非,这建造法子真能行? 他们这辈子修过无数古建名楼,却从来没有参与过这样前所未有的工程。 而让一众匠人敬重的是,苏晒秋给足了他们体面。 别家主子都只叫他们工匠、匠人、干活的,唯独苏晒秋尊重人才,特意尊称他们为“工程师”。 这名号听着大气,听着像是个先生,而且他们吃得好,赚得多,遇到不懂的新式工艺,随时可以请教东家。 苏晒秋从不藏私,手把手带着他们。 一边干活、一边进修,实打实学到东西,以后出去接任何活都能用得上。 他们心里清清楚楚,等这栋独一无二的新式娱乐城彻底建成,必然轰动整个京都。 能亲手参与建造这样一座前无古人的旷世楼宇,只要不死人不塌陷,这份履历足够他们骄傲一辈子。 这份期待和感激,彻底稳住了所有人的心,大家都沦陷了。 再也没有人抵触敷衍,天天上班比谁都积极。 家里的人也不管了,也不邀狐朋狗友喝酒了,一头扎进工地就是干! 苏家的员工们感触最深。 眼前的一砖一瓦、一木一石,都是他们亲手搭建起来的。 看着它变成气派高楼,所有人心里都满是滚烫的成就感。 大家都迫不及待想看到娱乐城完整落成的模样,连回宿舍休息的心思都没有了。 整整二十八天,所有人日夜守在工地,白天全力赶工,到了晚上累得不行,就直接住在保留下来的青楼二三层,倒头就睡。 大家毫无怨言,一心只想把工程做好。 在苏晒秋拿着大喇叭喊“拼一次富三代”这样的洗脑话术下,所有人的心态,从最开始的怀疑和不理解,彻底转变成了痴迷、专注,拼尽全力投入施工。 这一个月的施工期里,城郊这片工地,天天都有京城百姓过来看。 大家日复一日看着这片地方的蜕变,从荒地,到打下地基,立起框架,再一层层拔高建起楼层。 一天一个新模样,越建越高,越建越恢弘。 城里的百姓都议论纷纷,满心都是好奇。 经常吃饱了饭就溜达过来看一眼。 有人踮着脚望着高楼,满脸疑惑:“这到底是要建什么楼阁啊?我活这么大,从没见过这种稀奇样式!” 旁边的人连连惊叹:“足足五层楼高!还是圆形合围的造型,咱们京都就没有这样的建筑!” ”这用材似乎不一般,我瞧着怎么不灰不白的,能结实么?” “我敢打赌,等彻底建好,绝对能成为咱们城郊最亮眼的一大奇景!” 路人对这娱乐城很是期待。 到中后期,楼逐渐成型时,围观的路人越来越多,外围热闹得不像话。 不少精明的街边摊贩嗅到了商机,天天推着小吃、茶水,专门跑到工地外围摆摊做生意。 围观的百姓看累了,就坐下来吃点东西、喝点茶水,扎堆闲聊。 这片原本无人问津的荒郊空地,硬生生自发形成了一个热热闹闹的临时小集市。 而这一个月的施工,众人一边受累吃苦,一边不断被眼前的新鲜事物震撼,每一天都充满新鲜感和惊喜。 最让所有人颠覆认知的,就是苏晒秋拿出来的水泥。 百年来,盖房修楼用的都是黄泥混浆,糯米拌土。 这些材料风干得慢,而且时间久了很容易开裂,墙体本身也不防水。房子想要防雨,全靠瓦片和屋檐,若是雨水淋到墙面上,依旧会渗水返潮,住上几年,墙体就会破败松动。 苏晒秋手里握着的,却是独一无二的水泥配方。 这种新材料的硬度、平整度、防水效果、凝固速度,每一项都全方位碾压百年来的传统建材。 水泥的配比,全由苏家自己人把控,秘方死死攥在手里,绝不对外泄露。 工人和匠人只负责搅拌、浇筑、施工,根本接触不到核心配方。 苏厚山带着三个儿子,天天守在料场忙活。 一遍又一遍调整各种材料的配比,仔细核对配方,半点不马虎,就是为了保证每一批水泥的质量都不出差错。 当时,第一片水泥浇筑下去,是不被看好的。 在大家心里,这就是泥水,怎么会坚固呢? 但是现实却打了他们的脸…… 地面完全凝固的那一刻,锤子打上去都没反应,在场所有工人、建造师、围观百姓,全都当场看呆了。 那浇筑过的地面,平整得像镜子一样。 摸上去坚硬紧实、光洁干净,听说还有防渗漏的效果。 一众老建造师蹲在地上,反复触摸敲打,脸上写满了难以置信,嘴里更是连连惊呼。 “天底下居然有这么神奇的建材!真是开了眼界了!” “我的天!这水泥凝固之后,硬度居然比天然青石还要高!” “平整不开裂、坚固又防水,有这种神物盖房,简直是事半功倍,如有神助啊!” “苏大人真乃天纵奇才!先前造出造纸术、印刷术,造福天下读书人,如今又研制出这种绝世建材,简直是颠覆千年格局!” 当时接触水泥的所有人,没有一个不打心底里叹服,对苏晒秋的敬佩又往上翻了一大截。 第375章 玻璃窗 苏晒秋来到京都其实并没有多久,可她的名声是有的啊。 就算不提造纸、印刷这两样本事,光是她写的书,就拥有遍布全国各地的书粉。 自打大伙知道这座造型古怪的大楼东家就是苏晒秋,就纷纷四处打听她的过往。 越打听,心里越是吃惊。 这人仿佛什么都能琢磨出来,脑子里全是天马行空的新鲜点子。 由这样的人来建楼,怎么可能会单调乏味? 如今水泥一出,更是印证了众人的猜想,这般新奇的建材,他们从前听都没听过! 不少人已经开始暗暗期盼,等以后这里的铺子正式开张,里面还会藏着多少新奇好玩的东西。 而水泥带来的震撼没几天,要安装玻璃的时候,又掀起了一轮骚动。 这平整光滑能照人影的琉璃,彻底惊呆了众人。 而听到苏晒秋说是当窗户用的,她会亲自教学怎么把窗户安进木框,众人更是不知说什么好了。 这样晶莹剔透的大琉璃,她竟用来当窗户?真是暴殄天物啊…… 苏晒秋是从手机里买的,对外称已经研究了好几年,只得了这些,每一块都表现得更珍惜,这让大家也觉摸出这东西打造起来必定极其坚难,都没敢碰。 没办法,以大梁目前的烧制手艺,根本造不出大块平整玻璃。 她只能动用一下金手指了。 苏晒秋让苏二河他们扶稳,她亲自教众人如何把玻璃嵌进窗框。 随着第一块毫无杂质的巨型玻璃卡进窗洞,现场一时间鸦雀无声。 所有人都瞪大双眼,呆呆望着那片澄澈透亮的镜面,看傻眼了。 原来安装好以后是这样的感觉,就像没装一样…… 阳光透过玻璃洒落下来,屋内的一切都能看清楚,都不需要灯盏了。这种视觉效果,彻底打破了众人一辈子的认知。 苏晒秋拿出来的玻璃,完全不是大梁传统的窗纸、薄纱能比的。 一众老匠人忍不住拜服,甚至想认苏晒秋为师父。 “苏大人简直是当世神人!无人能及!” “一桩又一桩的旷世发明,每一样都颠覆世人千年认知!” “不知拜师有什么要求啊?” “这般通透干净的琉璃,放眼整个天下,都是绝无仅有!” …… 二楼到五楼,所有窗户安装完,花了两天时间。 随后,所有人出来看着这建筑,心底的震撼久久无法消散。 新来的员工心里都暗暗感慨,这一趟真是来对了! 要是还窝在苏家村,他们这辈子都没机会见到这般气派壮观的楼宇。 也正是施工中途见识到水泥、玻璃这两样闻所未闻的新奇物件,大伙才彻底死心塌地留下来。 一边埋头干活,一边满心期待,等着看整座娱乐城完工的模样。 三十六天,这座五层巨型圆形娱乐城,终于竣工。 等到整栋楼的全貌完完整整展现在大家面前,米白色的外墙看着干净舒服,整栋圆形建筑的线条圆润大气。 楼顶没有沿用大梁常见的青瓦飞檐,改成了线条柔和的流线型翘边平台,样式新鲜又耐看。 建筑的最顶端,立着巨大的木质大字——华夏娱乐城。 就算离京都还有一段距离,远远望去,也能看见这栋楼的名号。 一楼依旧装着厚重古朴的实木窗户,保留住古色古香的味道;二楼到五楼全是大块的玻璃窗,屋里敞亮通透。 阳光照上去,整栋楼都泛着亮眼的光泽。 外墙上那幅巨大的古风墙绘更是让人挪不开眼,画里仙女踏云而来,衣袂和飘带随风舒展,点点金光四处散落,美得让人惊叹。 这样一栋新潮又雅致的建筑,坐落在京都城中,似乎格格不入,实则只要看一眼,就会吸引全部的视线。 工地外围早已被围观百姓挤得水泄不通,惊叹声、议论声此起彼伏,从未断绝。 “我活了大半辈子,从没见过这么好看的楼宇!太惊艳了!” “又新颖又雅致,大气磅礴还自带仙气,简直是人间奇景!” “看那窗户啊,好大的落地窗,用的是琉璃,如此剔透,我给我外地的亲戚说,他们都不信,改日一定要带他们来玩。” “这苏家姑娘到底是什么神仙人物,脑子里的新鲜想法真是一波接一波啊……我咋没那么好的脑子呢……” “也不知盖的这么高,会不会塌陷啊?” “不知道,等着看吧,我觉得这地方一旦开业,绝对会成为整个京都最热闹的地方!甚至这一片荒郊都能带动起来。” 楼宇落成不算完,又花了半个月,把里面的基础装修也完善了。 可等到盘点开销账目时,苏家所有人的心里,都沉甸甸的压着一块大石头。 为了建成这座大型娱乐城,买地、采购建材、聘请人工、施工搭建、物料软装,前前后后所有开销,几乎掏空了苏家积攒几年的全部家底。 这段日子,钱就跟流水一样往外花。 各式各样的物件都得置办,还都要大批量采购,买得多,开销自然就大。 眼下只出不进,手里的银子眼看着就捉襟见肘。 到了这一步,家里现银差不多已经花得只剩千余两。 为了这次创业,连林家都主动把钱拿出来,可以说是把家底都押了上去。 这样还是不够…… 最近工地的伙食肉眼可见变差了,干活的人私下里都悄悄嘀咕,心里打起了小算盘。 大伙猜测的是:苏家该不会是没钱了吧? 也难怪大家多想,这么大一座五层高楼,天天不停运材料、搞施工,完全就是砸银子烧钱! 谁的家底也架不住这么只出不进啊。 能硬生生撑了快两个月,已经够厉害了。 慢慢的,流言就传开了,有人说苏家楼还没开业,怕是就要撑不下去了。 这话一出,所有人心里都慌了。 大家辛辛苦苦干了快两个月,天天都是超负荷高强度干活,就这么算了吗? 而且细想来,苏家虽然一直包吃包住,但从头到尾,一分工钱都没发过。 所有人表面上没反应,心里都是惴惴不安。 大家都怕,东家把全部家底都砸进了这栋楼,万一资金断了,导致娱乐城开不了业。 那他们这两个月的血汗活,岂不是白干? 不安的情绪悄悄在工地蔓延,人心浮动,大家干活都没了之前的精气神。 第376章 人心齐 苏晒秋很快就察觉到了,她坐在那思索赚钱的法子。 看她皱着眉头,陈清荷很不好受,主动找了过来。 她给苏晒秋六两银子,小心翼翼的说自己帮不上忙,她手里再多一点钱都没有。 苏晒秋一愣,感觉心口暖暖的。 这段时间陈清荷一直跟着忙前忙后,她早就记在心里了,怎么可能因为对方没钱就心生芥蒂。 她笑着安抚陈清荷,扭头就对林春娘说:“娘,今晚置办好酒好肉,在工地摆火锅,钱的事情,我来想办法,不用操心。” 林春娘听得心里直着急。 家里银子本来就见底了,正是省钱的关头,居然还要花钱摆席? 可她从来都信苏晒秋的判断,听此也不多啰嗦,赶紧安排苏厚山带着采购队去集市。 当天夜里,娱乐城前的广场上摆了许多圆桌。 桌上鸳鸯锅咕嘟咕嘟冒着热气,荤素食材摆得满满当当,新鲜又馋人。 累了一整天的工人们站在原地,全都看愣了。 大家心里七上八下,纷纷暗自揣测。 这……不年不节,突然大摆宴席? 有人心里咯噔一下,脸色瞬间沉了。 不会是东家撑不住了,要遣散工人吧? 那自己会不会被辞退? 如果必须走,能不能拿到血汗钱? 当然也有心态乐观的,低声安慰身边人:“别瞎想,估计是东家看我们最近干活辛苦,特意犒劳犒劳咱们。” “都坐吧,别站着了。”苏厚山沉声说。 腾腾热气铺满整个广场,烟火气驱散了夜里的凉意。 苏晒秋轻轻叹了口气,思绪翻涌。 今天她拿着令牌,一路畅通无阻进了皇宫。 到御书房,她把水泥秘方献了,还说明了这种东西能修出平整的大路。 皇帝听说过苏家琢磨出一种绝世建材,今日拿到方子,诧异之下不由得龙颜大悦,连连夸赞她心怀家国。 皇帝从自己私库里拨了几千两银子赏赐给她。 苏晒秋看着他穷的那个叼样,也不好多求,坦然收下了这笔赏赐。 几千两银子不算多,但足够添置物料、稳住局面。 这笔钱缓解了她的压力,剩余的,只能是等甘棠城的银子送来,她前几日已经送去信件。 旁边的苏二河杵了杵她的胳膊肘:“你咋啦?脸色这么严肃,怪吓人的。” 他这一句话,让苏晒秋回过神。 抬眼一看,不少人都悄悄看她神情,眼睛里露出忐忑不安,似乎是生怕她说出什么坏消息。 她揉了揉眉心,双手撑在桌面上,当着所有人的面把话摊开说。 “各位,这段时间大家辛苦了。” “我不跟大家藏着掖着,这座娱乐城,掏空了家里所有的积蓄,眼下,资金紧张是真的。” 话音落下,广场上瞬间鸦雀无声,所有人的心都跟着往下沉。 苏晒秋恢复了沉稳的语气,继续说:“但我在这里跟大家保证,我从来没想过亏欠任何人,更不会辜负你们这两个月的心血。” “现在大楼彻底完工,所有配套也置办的差不多,就差临门一脚。” “只要咱们坚持一下,咬牙扛完这半个月,娱乐城就能带着大家一起挣大钱!过好日子!” “相信我,熬过这段最难的日子,往后所有人高薪稳岗,踏踏实实挣钱,前途绝对稳妥。” 一番掏心窝子的真心话,让大家都有所触动。 明明可以藏着不说,再缩减用度,她却实话实说,让大家都感觉被重视。 看着从容的苏晒秋,众人心里的慌乱莫名其妙的消了,多亏了她一旦承诺必定做到的性格,大家再次打心底里选择相信她。 立马有人大声喊道:“东家!那我少吃点!伙食简单点,省下钱来买材料!” 旁边的人纷纷附和。 “对对对!” “不用顿顿加肉!素菜也一样吃!咱们一起省钱扛过去!” …… 听着众人热火朝天的呼声,苏晒秋忍不住笑了。 她摆了摆手,“不用,也还没到那地步呢。” “你们干的都是重体力活,不吃肉哪有力气干活?钱的事我心里有数,甘棠城那边的营收,过段时间就送过来了,完全靠得住。” 大家听完,彻底松了口气,看来还没到山穷水尽的地步。 这时,高个猛地站起身,看着苏晒秋一脸恳切:“东家一直真心待我们,大老远把我们接过来,给体面!我自愿把自己的工钱先拿出来,给东家用!” 话音刚落,安保队一众汉子纷纷起身。 “我也拿!我孤身一人在这,钱没地方花!晚点结工钱没事!” “俺也一样!” “先帮东家渡难关!” 一旁的建造师们看在眼里,心里无比震惊。 他们在京都混迹多年,从没见过凝聚力这么强的地方。 也从没见过哪个东家,能让手下人这般真心维护,甘愿共渡难关。 然而,细想一番又全然想通了。 别的东家不压榨劳力、刻薄伙计就不错了。 可苏大人不一样,管吃管住,耐心教技术,给所有人尊严和前程。 真心换真心。 能收获所有人的拥护,本就是理所当然。 也难怪她是天子亲封的能人,一个女子,格局和气度,远超常人啊! 林春娘感动的都抹眼泪了,她觉得不枉费自个儿对村里人好,大家都是有心的。 苏晒秋看着众人热忱的模样,心底也泛起一阵温热。 她抬手轻轻下压,笑着打趣:“我真的特别感谢大家的心意。不过说实话,你们手里那三瓜两枣,凑到一块儿也帮不上什么忙。大家把自己的钱好好揣着就行,这工作压力也大,总得有发泄的地方,以后放假了,只管去集市逛逛,喝茶听曲吃肉,去享受享受。” 这话刚落下,广场上瞬间响起一片笑声。 所有人都不觉得自己的心意被嫌弃了,大家清楚,东家是真关心他们。 知道每个人手头紧张,压根不让他们自掏腰包补贴工地的开销。 “明日的事明日再想,今晚大家只管放开肚皮,痛痛快快吃火锅!” 众人听此,暂时放下了顾虑,拿起碗筷吃喝起来。 大家已经好久没吃过这种重油重辣够味够解馋的饭菜了。 滚烫鲜香的火锅下肚,连日干活积攒的疲惫,还有这段时间压在心头的焦虑,似乎全都被一扫而空,浑身都透着舒坦。 第377章 资金紧张 酒过三巡,不少汉子都喝上了小酒。 苏晒秋明白y染色体的尿性,一旦沾了酒就容易冲动闹事,她可不敢放任这群人喝下去,很快就以明日还有活计的借口叫停了。 一众女员工和小倌,今晚在楼里住也不安全。 为了彻底杜绝意外情况,苏晒秋直接安排所有女员工跟着自己回苏宅住。 一群姑娘小倌浩浩荡荡跟在后面,心里暖烘烘的。 她们越发觉得,东家是真的把她们的安危放在心上。 这样的主家,真是打着灯笼都难找…… 有人摸了摸自己胳膊上最近练出来的肌肉,眼底盛满了安稳。 现在的日子有奔头有希望,前路开阔坦荡。 对比从前看人脸色身不由己的灰暗生活,完全是一个天上一个地下。 哪怕知道东家手头资金紧张,她们也半点都不慌。 别说暂时不发工钱,就算白干一辈子,她们也心甘情愿。 这种干干净净靠自己双手吃饭的日子,就是她们这辈子最想要的。 —————————— 接下来的十天里,苏晒秋按着自己提前做好的计划,给上百名员工做开业前的培训。 不管是细碎的基础工作,还是每个岗位专属的职责,又或是考核制度,她全都亲自盯着,手把手带着大家练,一点马虎都不允许。 比如迎宾要怎么站,怎么走,怎么跟客人沟通,遇上突发情况该怎么处理。 又比如服务员要打扫那些区域,碗碟怎么摆,垃圾怎么运。 …… 每一项内容都要练习,直到所有人都熟悉,不会出错为止。 负责舞台表演的员工也不能松懈。 一遍又一遍排练舞蹈、话剧、曲子,调整动作和走位。 这些人大多也是原本楼里的姑娘,所有人都憋着劲,希望不辜负东家的培养。 设计组的人不需要演习,每天一来就是根据自己的审美,调整楼里各家店铺的装修布局,修整舞台场景,添置各类手工装饰。 安保队也进入了适应阶段。 大家分组轮流值守巡查,熟记整栋娱乐城每一层的路线。 提前演练夜里巡逻和日常站岗的全部流程,随时守着整栋楼的安全。 全员集训五天后,苏晒秋就放开了约束。 她让大家自己组队磨合练习,慢慢摸索岗位里的技巧。 只定下一条规矩:两天后她会随机抽查考核。 练得不好,开业就延期。 培训稳步推进的同时,招人开店的事也提上了日程。 光凭本家的人还是不够。 她要招专业厨子,打理一家本地菜馆。 考虑到很多人吃不习惯重油重盐的饭菜,所以她单独开一家清淡适口的菜馆,这样就能照顾到客人的口味。 还得雇两名画师,用来运营楼里的绘画小店。 这家店主打轻松的休闲体验,大人可以画画放松,还专门开设了小孩的兴趣班。 家长可以把孩子放在店里学两个小时画画,自己刚好能逛娱乐城,等逛累了,孩子的课程也刚好结束,直接打道回府。 两名画师不只是负责教课。 还要带着客人做石膏娃娃、拼豆这类手工小玩意。 所有材料全部是苏晒秋来提供的,不用画师操心。 再配两名辅助员工,人手应该就够了。 广播员也得落实下来。 她打算找声音听起来舒服的姑娘,因为女孩子的声音柔和,字句清晰,没有什么气泡音,她觉得女孩子更合适。 而且这份工作不用露面,只需要守在后台操作设备就行。 本来得在外面找,不过她最近发现了一个音色很舒服的姑娘,把工作内容给她讲清楚之后,对方立马就点头应下,倒也省得她再跑出去问了。 为了挖到靠谱的人,苏晒秋亲自在围观百姓里打听。 这些京都百姓都特别热心。 哪个厨子做饭好吃,谁家大师画画厉害,全部如实告知,还主动给她推荐靠谱的人要带她去看。 一旦筛选出合适的人选后,苏晒秋都会亲自上门拜访,然后带着对方实地参观娱乐城,讲清楚工作内容薪资待遇还有长远发展。 来应聘的人,男女都有,每个人的想法也不一样。 几人看好这份工作的前景,听完介绍就果断答应入职。 也有女子特别喜欢这份有趣的工作,奈何家里长辈管得严,坚决不让她外出做工,最后只能遗憾放弃。 敲定的几名新员工,私下商量过,都想先做一年试试水。 苏晒秋便和他们签了一年的用工合同。 短短两天,所有空缺岗位全部招齐,她再次投入员工的培训和考核工作里。 这段时间的娱乐城,从早到晚都是热热闹闹的忙碌景象。 最辛苦的就是服务岗的员工。 刚建好的大楼占地面积超大,犄角旮旯的位置特别多。 所有人一点点清扫整理,从头做起开荒保洁。 苏晒秋全都看在眼里。 她许诺了,只要店铺顺利开业满一个月,就给服务人员发放专属奖金,尤其是打扫厕所的,奖金翻倍。 奖金! 这让服务员们充满干劲! 其他岗位的员工也投入到模拟演练和日常培训里,没有一个人摸鱼。 尤其是跟着她从苏家村过来的村民。 好不容易抓住翻身的机会,每个人都不想半途放弃,回村闹笑话,因此都努力学新本事练新技能,只想牢牢攥住这份工作。 高强度的筹备,再加上一直悬在心里的资金压力,压得苏晒秋时常喘不过气。 夜深人静独处的时候,她也会暗自纠结。 是不是步子迈得太大,扯着蛋了? 如果当初不一口气建这么大一座娱乐城,把原来的青楼简单翻新,慢慢赚钱,再一点点扩大规模。 或许就不会落到现在资金紧张的地步…… 但她转念又想,这么好的地段这么难得的机遇,为什么不抓住呢? 算下来,一次性建好整栋大楼,能省去以后反复改造翻新的麻烦,还能节约费用,不是挺好的么? 只要咬牙挺过眼前最难的这段日子,往后绝对是一路坦途! 路已经走到这,她只能压下心里的犹豫。 不就是资金紧张么,她绝不会半途放弃! 第378章 装修完毕 就在她资金快要见底的时候,一封书信从外地送到了京都。 信是巍紫鸢寄来的。 纸上字字都是真心。 巍紫鸢听说她在京都创业,二话不说拿出了自己的零用钱。 信封里夹着一千两的银票。 她没有什么多余心思,纯属觉得苏晒秋会不会用钱困难,所以寄来备用的。 指尖捏着那张薄薄的银票,一股暖意铺满苏晒秋的心头。 这真是雪中送炭啊! 有了这一千两银子兜底,足够撑得起接下来几天的开销了。 她默默记下这份人情。 等娱乐城正式开业,她一定要抽空写信,请巍紫鸢来京都小住。 人家来了以后消费她全包,来报答这份危难时刻的相助之恩。 资金重担轻了点,也只是一点。 苏晒秋叹了口气,做最后的开业准备。 旋转小火锅的全套设备,演员和npc的演出服饰,舞台特效用的颜料血浆,广播设备还有基础医疗用品…… 大大小小的大件物料基本全部采购完毕。 只剩一些零碎小物件,后续慢慢补齐就行。 除此之外,她还要挤着时间写剧本。 不仅打磨出了白蛇传的剧本供演员排练,还设计了两个本子用来玩剧本杀,这些都让工人去拿活字印刷术拓印。 白天的娱乐城人声鼎沸,所有人各司其职。 有苏晒秋盯着,排练演出整理场地布置商铺磨合工作流程,整栋楼的人忙而不乱。 等到深夜所有人都休息,苏晒秋就独自备货。 她靠着手机,仔细挑选必需品。 棋牌室的棋牌道具,剧本杀全套装备,小孩玩的积木,各类休闲器材,还有店铺需要的小摆件装饰。一件件挑选一件件核对采购。 这些新式的娱乐项目,不需要复杂豪华的装修,设备道具齐全,开业就能直接运营。 只是零碎物件数量多品类杂,特别耗费时间和精力。 她只能趁着深夜一点点筛选清点,保证开业当天所有项目都能完美上线,总感觉最近染上了购物狂的毛病,也不知道后头好不好戒。 一堆事情堆在一起,让她忙得脚不沾地,白日几乎没有休息的空隙,到晚上忙着查漏补缺,也只睡四五个小时。 唉,等到开业以后,她一定好好睡个觉! 京都城里的百姓,天天远远望着这座崭新的高楼。 每天都能看到有人签字进去,他们试探着进却被拒绝了,也迟迟没有听说开业。 楼里的筹备工作紧锣密鼓,奈何外面很安静,旁人压根打探不到半点内情。 全城百姓的好奇心被彻底勾了起来,人人满心期待。 大家都忍不住畅想,这座独一无二的京都新建筑,到底能带来多热闹的新鲜光景。 面对外界满满的期待和各种议论,苏晒秋始终专注事业,一步一个脚印的把所有事情筹备好。 她没想过敷衍开业。 她手头没有多余银子打广告做宣传,如果匆忙开业,服务和内容跟不上,只会迎来群嘲。 所以她现在拼的就是品质、细节、完整的全新业态。 争取一开业,短期就能赚到钱。 好在没隔两天,甘棠城那边的领班亲自带队,押着整季的营收赶来京都。 这笔钱来得恰到好处,直接填上了苏晒秋手里的资金窟窿。 紧绷许久的资金链彻底稳住了,她终于不用再抠抠搜搜过日子,可以放开手脚,大批量采购开业前最后一批刚需物资。 随着最后一批物料进场,娱乐城内所有自营铺面,在苏晒秋的吩咐下,各类大型设施、娱乐设备、摆件家私一一安置,整栋大楼彻底成型。 四区的内环,苏家扩充成了内围的铺子。 最外围的一圈,目前都是毛坯铺子,不对外开放。 后续挣了钱,会登报对外招商。 苏家自营的,是内围区域。 五楼是高端酒店和特色民宿。 装修雅致环境清幽,专门接待远道而来的宾客,或是吃喝玩乐后不想回家的本地人。 四楼主打休闲玩乐和潮流运动。 涵盖男装商铺、健身区、剧本杀、密室逃脱、趣味射箭、练歌房,还有真人cs实战场地。 新潮刺激的项目,在这里一应俱全。 三楼专为女子打造。 有各类女装、鞋包门店。 还设立了女子休闲交友广场,里面开设刺绣、剪纸、美妆室。 对面的空地是女子健身区,会有老师教八段锦和长寿功,铁架上还有毽子、手绢、跳皮筋这些小玩意。 二楼是亲子专区。 有小型萌宠动物园,儿童游乐园,还有各类艺术兴趣培训班,专门解决家长带娃的难题,让孩子有处玩。 一楼是整栋楼的核心人流聚集地。中央广场四通八达,周围沿街排布着美食店、棋牌室、活动举办间、小说和话剧角色周边店、时尚饰品店、蔬菜水果店、饮品店。 吃喝玩乐一站式配齐,不管是老人小孩还是青年男女,进来都能找到适合自己的消遣方式。 而整栋大楼最难攻克的,并不是装修和搭建,而是供水和排污问题。 这里没有现成的下水管道系统,想要每层单独修建厕所,凭她的非专业能力,很不现实。 不仅工程量大到离谱,还容易造成污水淤积臭气弥漫。 一旦处理不当,整栋繁华楼宇都会被异味毁掉。 苏晒秋当时反复勘测,最终只在玄武区域,打造了一座超大规格的公共卫生间。 这是前所未有的现代化大型公共厕所,内部空间极其宽敞,分区规整干净整洁,一次性能够容纳上百人同时使用。 她专门安排了固定保洁人员值守清扫,定时冲水通风消杀。 从引水管道铺设到地下排污暗道,全部是她亲自设计。 污水统一汇入城外暗渠,不会污染城内环境。 既解决了所有人的如厕难题,又彻底杜绝了脏乱臭的问题。 在外头街道遍地污秽的环境里,这座干净通透无异味的新式公厕,完全是颠覆性的存在,也是让苏晒秋费了老鼻子劲了。 第379章 排练 苏晒秋一层层巡查,看着商铺场馆全部成型,一种从未有过的成就感,填满了她的心底。 她就说她能行的! 员工培训也已经全部收官。 礼仪、服务、舞台表演也差不多了。 想要开业一炮而红,打响全城名气,最抓人心的永远都是经典情爱故事。 这部《白蛇传》,她打算开业之后,连演五天。 用全新的舞台剧和低廉的开业价格,吸引客人的目光。 如今剧本、道具、演员、排练已经全部就位,唯独男主角许仙的人选,一直悬而未决。 她一开始还琢磨过,要不让长相清秀的男子来演,她这有一些类似的人,可是这些人试镜过都压不住台子。 她就想,实在不行挑一个姑娘女扮男装顶上? 可转念一想,有男的用,何必要女扮男装呢?观众也不是傻子,万一觉得是个雷点怎么办?她倒是无所谓,可万一有黑粉出现,让演员如何自处…… 她细细盘点自己认识的所有人。 论样貌气质论身段风骨,她也是认识一些帅哥,但年轻一辈里最出挑最惊艳的,绝对是兰兮墨。 只是那人性格桀骜,向来自持身份,瞧不上她。 即便知道希望渺茫,但为了完美演出,八天之前苏晒秋还是亲笔写了一封邀约信。 信里写了这人物的形象和生平。 承诺让他从清冷隐士,变成风靡京都、人人追捧的顶流名士。 …… 而在她选人的这段时间里,姑娘们的心态发生了变化。 刚接触舞台剧的时候,几个姑娘心里都充满了不安和抵触。 听说要登台表演,下意识以为又是换着法子陪笑取悦客人,一个个脸色发白,满心惶恐。 直到苏晒秋亲自示范,一点点引导她们代入角色。 她们隐约有点明白,这份工作和从前卑微讨好的营生好像不一样? 她们是独立的演员。 是在台上演绎一段完整的故事。 沉浸式活成剧本里的人物。 用真情实感打动台下观众,带动所有人的情绪起伏。 即便道理都懂,初期排练依旧有人心里别扭。 不少人私下还是觉得,说到底也是抛头露面的戏子罢了。 真正扭转所有人心态的,是第一次公开彩排。 那天广场上围满了工人。 大家安安静静一圈一圈坐着看她们彩排,随着剧情的推进,有人悄悄红了眼眶,有人激动的鼓掌。 剧目结束后,全场响起最真诚热烈的掌声。 那些目光干净纯粹。 没有轻贱没有戏谑。 只有被故事震撼的真心和对表演者的尊重。 一种从未体验过的价值感,瞬间席卷了主角和群演的心底。 她们第一次真切感受到,自己是被尊重的。 这次彩排,是苏晒秋亲自下场反串男主,陪着姑娘们演的。 这是让所有人都无比震惊的事。 堂堂东家,坐拥整座豪华楼宇,身份尊贵,居然愿意放下身段亲自登台排练。 这份亲和与格局,简直离谱,可又不得不让人敬佩。 苏晒秋却知道。 演员在这个时代是全新的行当。 根本不是世人偏见里的卑贱戏子。 只要剧目火了演员出圈了,就能收获无数人的喜爱和追捧。 往后有人追捧有人偏爱,还有人专程送礼应援,一举一动都会被粉丝关心。 地位和名声都会彻底翻盘。 别说她们,就连苏晒秋自己,都觉得这份发光发热的职业格外吸引人。 加上她擅长疏导人心,短短五日时间,哪怕剧目还缺一位男主,几个姑娘已经把整部白蛇传排练得行云流水,演技情绪全部到位。 开业前两天,娱乐城外面,静静伫立着一位白衣男子。 他容貌清绝身姿卓然,眉眼清冷自带风骨。 只是随意站在街边,周身气质就碾压路人无数。 来往逛街的姑娘和街边大婶,全都忍不住驻足回望,挪不开目光。 来人正是兰兮墨。 距离他上一次来京都,已经过去了整整四年。 他本心只是来看一眼。 早就打定主意,只是单纯观望,绝对不会答应苏晒秋登台演戏的邀约。 可当他望见这栋拔地而起的五层巨型楼宇时——整个人彻底看呆了! 这楼……竟是苏晒秋那姑娘的?? 它通体新式结构大气磅礴。 本该凌厉震撼的建筑压迫感,被外墙细腻唯美的古风仙绘尽数柔化。 只余下恢弘壮观,又令人心生舒展。 他心底的好奇彻底压不住了。 她竟如此厉害,造了这么一栋大楼…… 这般前所未有的奇特建筑,里面到底藏着什么样的新鲜事物? 他越看越想进去一探究竟。 可清高的性子又让他抹不开面子。纠结犹豫站在门口,进退两难。 他这出众的样貌气质太过惹眼。 很快就被门卫室的林有德发现。 苏晒秋早前特意交代过他,但凡遇到样貌气质格外出众的路人经过,一定要立马通知她,现在就缺一个男主角呢。 林有德不敢耽搁,疾步走向中央广场,给苏晒秋说了这人的相貌。 不多时,苏晒秋走出大门。 看到她的瞬间,兰兮墨心底所有的纠结突然烟消云散。 苏晒秋绝非寻常市井商人。 她是当世难得的奇女子,且深得天子赏识,眼界格局远超常人。 能与这样的人物打交道,半点不算折损身份。 反而……反而还是旁人求不来的机缘…… 片刻功夫,他把自己劝好了。 就是进去看看而已。 顺便问问她有没有动笔写凡人修仙传的番外,他就看看…… 然而,苏晒秋三言两语的吹捧,就让兰兮墨稀里糊涂的跟着她走进了这座娱乐城。 苏晒秋直接把他带到中心大舞台,跟他讲解舞台剧和演员的意义。 兰兮墨越听眉头越紧,当场就想转身走人。 “当众被无数人围观演绎故事,与街头杂戏伶人何异?简直有辱斯文。” 苏晒秋连忙拉住他,语气真诚道:“你可别这么想!这根本不是低俗杂戏,这是全新的雅艺表演!” “所谓演员,是沉浸式演绎百态人生。你用情绪诠释角色,用故事治愈观众。台下人敬佩你的演技记住你的风骨。不是取笑围观,是欣赏追捧。” “往后你若是爆火,整个京都都会知道你的名字,人人仰慕人人偏爱。这是扬名立万的本事,哪里丢人了?” 一番全新的说法,彻底颠覆了兰兮墨的认知。 第380章 拐人 兰兮墨听得心神恍惚,脑子发懵。 还没等他彻底理清思绪,许仙的台词本,已经稳稳递到了他的手里。 “你是饱读诗书的才子,背书对你来说就是小菜一碟,你先看看再说。” 被她哄着,加上读书人本能的记性优势。 兰兮墨下意识开始记台词。 整件事简直莫名其妙…… 等他回过神来,双脚已经站在了灯光明亮的舞台中央。 他第一反应就是下台离开。 可抬眼望去,四周一众女演员和男演员全都目光期许的看着他。 满场的等待,让他实在不好意思就此甩手离开。 此刻场内没有其他观众。 他暗自劝自己,就勉强配合一段,权当成全众人多日的排练辛苦。 可他万万没想到,不管是行走的路人,摆摊的商户,还是两名饰演白蛇小青的姑娘,演技简直是炉火纯青。 尤其是那饰演白蛇的姑娘,一开口眉眼含情,实在是让人不敢辜负。 …… 此时也不知道排练到哪了。 白素贞望着他目光缱绻轻声开口:“许公子,那日断桥烟雨匆匆一别。我惦念至今,终得再见。” 小青立在一侧眉眼灵动俏皮接话。 “姐姐日日思君不见君,今日总算得遇公子,也算圆满~” 轻柔婉转的古风背景音乐缓缓萦绕全场。 逼真的氛围细腻的台词动人的情绪。 一瞬间彻底将兰兮墨拉入了断桥相遇的剧情里。 他心底满是震撼。 对方这般郑重认真投入角色,他身为君子,绝不能敷衍辜负。 压下心底所有别扭,他端正心态,认认真真接下每一句台词。 哪怕初次登台略显生疏,台词衔接磕磕绊绊。 但他全程态度端正,硬是完整配合众人演完了整场片段。 剧目落幕。 台下的苏晒秋立刻鼓掌,满眼惊艳。 “太完美了!你们三个简直是天生的台柱子!” “兰兮墨,只要你留下来,不出十日,绝对能风靡整座京都。” “到时候满城百姓为你倾倒,风光无限啊!” 这番话,瞬间在兰兮墨心底勾勒出一幅全新的画面。 清冷隐士一朝扬名,万众瞩目。 他心底反复拉扯,纠结挣扎。 良久,兰兮墨缓缓吐出一口浊气。 压下所有清高和执拗,最终点头选择留下来。 他心里默默暗道:但愿这一次,自己的选择,不会出错…… 忙活了这么久,所有演员全部敲定到位,大大小小的筹备工作也终于全部收尾。 苏晒秋特意挑了个吉利的好日子,华夏娱乐城总算要盛大开业了! 和所有商铺清晨开张的规矩截然不同,苏晒秋偏偏选在了夕阳垂落、漫天余晖的傍晚开业。 她要给整个京都,送上一场从古至今从未有过的开业盛宴。 那是一场烟花秀,只能在傍晚举行,她便就由着自己的想法这样做了。 此刻的广场上人头攒动。 不少饭后消食的京都百姓最近都喜欢了这处广场,有从没见过的健身器材可以玩,还有很多座椅。 都是免费的,从建好以后他们百姓就试探着接近,并没有被驱逐,这博得了很多人的好感。 他们三三两两的聊着天,时而看一眼从娱乐城走出来的人。 对普通百姓而言,睡觉前的这段时间真挺无趣的,无趣到都跑来看别人建楼了。 就在众人闲谈的时候,苏晒秋抱着一个硕大的圆桶器物,缓步走到广场正中央。 所有员工也被喊出来了,听东家说有东西看,看完再开业,他们还挺纳闷的,不知道是什么东西。 …… 虽然苏晒秋没怎么和外人打交道,但认识她的人真不少。 路人注意到她的身影,瞬间看了过来。 没人认得那东西,纷纷交头接耳,猜不透是什么稀奇物件。 苏晒秋看着远处满满当当的百姓,脸上扬起笑意。 喇叭支到嘴边:“嗨,各位京都的亲朋好友们!” 她声音清亮温和,不端半点架子。 “今天咱们华夏娱乐城就正式开业了!” “我盖这座楼,不是为了挣多少银子,也不是为了争什么脸面,我就是觉得,咱们普通人的日子太闷了。日日劳作天天奔波,一辈子都是柴米油盐鸡毛琐碎,从来没有一处能安安心心放松玩乐的地方。” “所以我建了这里。” “我想给所有人造一方干净的天地。老人能散心,孩子能玩乐,年轻人能解压。不管贫富不分高低也没什么男女大防,来了这里,都能踏踏实实开心一场。” “我可以保证。咱们华夏娱乐城干干净净,没有糟心规矩,没有腌臜算计,只给大家带来新鲜的乐趣和快乐。” “今日开业,我送大家一场烟花秀,感谢每一位前来捧场的亲朋好友。只求大家玩得尽兴看得开心,多多包容,多多捧场。” “往后我也会一直创新,发明新东西来娱乐大家,不负大家的期待!” 这一番话,没有华丽的词藻,却句句都戳在人心窝里。 在场所有人听得心头温热,脸上笑意挡不住。 “好!” 下一秒,全场爆发出无比热烈的掌声,欢呼声一浪高过一浪,整片广场热闹至极。 总算开业了,可是让他们好等啊! 与此同时,远处往来走的路人,全都被一阵洪亮喇叭声吸引。 大家满脸惊奇。 这声音不用人喊不用人传,居然能飘这么远。 这位奇女子,又捣鼓出新的稀罕物件了? 感觉有热闹可凑,不由自主的就加快了脚步。 就在全场掌声此起彼伏的时候,苏晒秋伸手让大家往后退。 她蹲下摆弄好桶状物的引线,点燃后,迅速后退。 看她这么谨慎,大家都下意识退远了,生怕有什么危险。 只是眼睛依然死死盯着那个大玩意,满脸疑惑。 没人知道接下来会发生什么,一个个静静观望着。 “轰!!!” 下一秒! 巨响炸开! 震耳欲聋的声音骤然响起,众人下意识尖叫着捂住耳朵。 不少人心里一惊,还以为是天雷发怒了。 “我的天!这苏家新开铺子,怎么开业还要弄这么凶险的物件?” “是不是没研究明白就拿出来了?” 不少百姓慌了神。 这年头谁家开业都是敲锣打鼓图个安稳吉利,从来没有这般要摆弄炸响物件的离谱操作。 有人脸色发白,忍不住低声念叨。 “这苏家开业,怎么还害人呢?” 恐慌蔓延开来。 看到一束东西往天上飞,有人抱着脑袋,慌慌张张往远处狂奔。 第381章 烟花秀 “快跑快跑!别站这么近!” “万一炸到人可就糟了!咱们别在这凑热闹。” 个个怕殃及池鱼,原本挤得水泄不通的广场前排,瞬间空出去一大片位置。 所有人要么后退躲闪,要么踮脚紧张观望,一颗心全都悬到了嗓子眼。 可下一瞬,所有人彻底僵在了原地。 暮色沉沉,天幕彻底暗了下来。 所以能清晰的看到一道灼亮的火光拖着长长的金尾破空而起,直刺高远夜空。 刹那之间,万千光华倾泻而出,一朵朵繁花自虚空盛放,瑰丽浓烈,美得难以描摹,整片京都上空瞬间被漫天彩光铺满! 此地千百年来,从无人见过这般奇景。 在场众人瞳孔震颤,心神恍惚,整个人僵立原地,脑子里一片空白,连呼吸都下意识停了半拍,只怔怔仰望苍穹。 一束又一束流光接连扶摇而上,奔赴高远天际。 最先绽开的,是层层叠叠的彩轮圆花,金、红、紫、翠各色流光一圈圈向外翻卷流转,光华灼灼,夺目耀眼。 待到烟花次第盛放,墨色长空中凭空凝出各样精巧纹样,鸟兽、流云、繁花在夜幕上转瞬浮现又缓缓舒展,灵动缥缈,乃是世间从未有过的光景。 待到压轴那一发升空炸裂,漫天星火一同铺展蔓延,化作一片浩瀚澄澈的湛蓝天光,笼罩整片京都上空。 流光漫过屋舍街巷,落在每个人的眉眼之间,壮阔无边,浪漫得令人心颤。 “哇!娘亲!那是什么啊!” “好美……好亮……” 城内百姓、街边行人、临街住户,全都不由自主走出家门,遥遥望向这边的天际异象。 整座京都,乃至周边近郊城镇的百姓,全都目睹了这场空前绝后的烟火盛宴。 漫天流光璀璨,震撼得所有人说不出一句话…… 皇城之内,暮色沉沉。 祁宁帝正立在寝宫窗边想事,无意间瞥见远方天际漫天绚烂的光影,整个人微微怔住。 他侧头看向身侧的王德卢,轻声开口。 “那处异象……苏家的铺子,今日开业?” 王德卢时刻关注着苏晒秋的动向,立刻躬身回话。 “回陛下,正是。” “奴婢早有听闻,苏姑娘在京郊修建了一座规模空前的娱乐大城,今日开业,这般惊世,必然是她的手笔。” 祁宁帝望着远方不灭的流光,眼底带着几分讶异,轻声喃喃。 “她还真是总能做出旁人想不到的事……改日,朕也亲自去看一看。” 此刻的娱乐城广场。 漫天烟火落下,流光漫天。 苏晒秋迎着璀璨星火,缓缓张开双臂。 晚风扬起她的裙角,她回头望着身后满目震撼的员工们,笑容肆意耀眼。 “欢迎来到,我的世界。” 这一瞬的画面,彻底烙印在在场每一个人的心底。 潇洒、肆意、惊艳、与众不同。 所有人心里只剩一个念头。 这位苏大人,当真和世间所有女子截然不同。 就连兰兮墨,也彻底愣在原地。 他静静望着那个从容耀眼的身影,心底深受震动,将这空前绝后的一幕,牢牢刻进了心底深处…… 无需挂幡宣传,无需沿街吆喝。 仅凭这一场颠覆古今的烟花秀,华夏娱乐城开业的消息,瞬间传遍整座京都,乃至周边所有城镇! 漫天烟火落幕,余韵仍在全城回荡。 苏晒秋收回笑意,一挥大手,高声喝道:“开门营业!” 所有在岗店员点了点头,鱼贯进入大楼各就其职。 经过特训的迎宾人员,整齐列队站在红毯两侧,静静等候八方来客。 苏晒秋喇叭里的声音传遍四方:“华夏娱乐城今日盛大开业!首日进场仅需五文!一米以下孩童两文!限时福利,过时不候!” 话音落下,围观百姓瞬间炸开了锅,纷纷凑在一起低声议论。 “才五文钱?这么大一座新奇高楼,进去玩居然这么便宜?” “我还以为这种稀奇地方收费极高,没想到这般亲民!” “五文钱而已,咱们进去开开眼界!” “听着有什么表演是不是?走,咱们进去。” “走走走!早就好奇这楼里藏着什么新鲜东西了!” 众人满心雀跃,纷纷掏钱进入。 就凭着刚刚那个烟花秀,大家心里都觉得,五文钱进去怎么算都稳赚不亏。 众人跟着人流,满心期待走进娱乐城大门。 可刚踏入朱雀外围区域,不少人愣了愣,心里隐隐生出几分失望。 眼前的区域和他们想象的华丽热闹截然不同。 大片区域都是空铺子,灰扑扑的墙面空空荡荡,牌匾和装饰陈设啥也没有。 这……真的能开业吗? 没有古朴木质阁楼,没有熟悉的商铺样式,建筑线条古怪,还有很多铁管道,看着十分怪异。 不少百姓暗自嘀咕。 “就这?” “看着平平无奇灰扑扑的,居然还要收钱进来?” “不会是徒有其表吧,外面看着气派,里面啥也没有?” “完了,咱们被骗了……” 众人带着几分落差,跟着服务人员的指引继续往里走。 沿路的新式路标图文居多,少有古文字样。 大部分百姓识字不多,只能靠着图案勉强猜出大概。 越往里走,心里越是打鼓,该不会啥也没有吧? 可顺着通道一路直行,穿过外围毛坯区域后,眼前景象骤然一变。 一排排装修精致风格独特的商铺错落排布,设计新颖别致,处处透着从未见过的风格。 有些铺子能认出来卖什么,有些打眼一看全是新奇物件,这里的格调和刚刚灰扑扑的区域完全不一般。 “嘿!有文玩铺,不知作价几何。” “总算有点名堂了,再走下去我都怀疑自个被卖了……” 继续往前走不多时,眼前豁然开阔。 一座巨型中心广场陡然撞入眼帘,古雅布景错落铺展,一扫沿路的素淡冷清,恢弘大气扑面而来。 强烈的前后反差,瞬间驱散众人方才心底的失望。 人人眼前一亮,满心皆是惊艳。 第382章 中央广场的剧 一路行来本没抱多少期待,骤然撞见这般华美雅致的景致,落差带来的惊喜感更是翻了数倍。 古朴熟悉的风格,也让大家心神安定,生出几分踏实的亲切感。 广场正中央,是一块巨型环形下沉舞台。 层层宽阔台阶错落环绕,每一层都摆放着整齐干净的蒲团,可供客人随意落座。 舞台中心是一方纯白超大平台,空旷整洁。 平台外围环绕一圈浅浅清水,水面上静静泊着一叶小舟。 广场四根立柱,分别镶嵌着一方黑色方正物件,模样古怪,众人从未见过,全都好奇打量,猜不透这黑盒子有什么用处。 他们都觉得,不能小看苏晒秋的发明,那玩意绝对有用处。 就在众人四处观望的时候,黑色音响骤然传出清亮温柔的女声,响彻整个广场。 “欢迎各位宾客莅临华夏娱乐城。请大家自由入席就坐,首场剧目《白蛇传》即将开场。游玩途中若有任何需求,举手示意,工作人员即刻为您服务。” 突如其来的立体声响,让全场百姓瞬间哗然,纷纷交头接耳,满脸惊奇。 没人能理解,小小的黑盒子怎么能传出如此清晰好听的人声,还能覆盖整片场地。 惊叹过后,众人纷纷按着提示,就近找位置落座。 拖家带口的百姓,结伴而来的情侣,独自闲逛的游人,形形色色的客人来到台阶。 起初席位还稀稀拉拉,可方才烟花秀吸引了全城大半百姓。 没一会儿,源源不断的人流涌入广场。 偌大的观众席几乎座无虚席,满满当当,甚至后面有不少人没位置,站着看。 众人心里暗自感慨,夜里居然还有这般热闹的玩乐去处,实在妙不可言。 大戏虽还未开演,可单单眼前这光景,便已经觉得五文钱花得值当。 往日这个时辰,大伙多半只能守在自家院中枯坐发呆,或是串门和邻里闲谈几句,再不就是围着孩子忙活琐事。 哪有机会,和这么多素不相识的人聚在一处,一同等着一场好戏,这般热闹新奇的体验,从前想都不敢想。 人们左右张望,目光扫过宽阔的舞台、水面小舟,心底期待越攒越浓,静待剧目拉开序幕。 场内服务人员来回巡查,随时应答客人的各种疑问,百姓们觉得人家态度很不错,也都客气的问着话。 这时一名中年男子不好意思的询问路过的服务员。 “小哥,剧目还有多久开场啊?我这边想先去一趟茅厕。” 服务员低头看了一眼手腕上的手表。 这是苏老板统一配发员工的专属物件,还教过所有人看时间,这东西极其精准,从来不会错。 眼看离开场还有十几分钟,他把一面写有如厕字样的红色引旗抽出来,一拉就变长了。 “宾客请随我来。” “有如厕需求的客人,都跟我来!” 沿路不少有如厕需求的客人看到了旗子,纷纷跟上。 短短片刻就排成一条长队,乖乖跟着工作人员前往玄武区。 厕所作为整座娱乐城的重中之重,完全颠覆了他们的认知。 整体干净整洁通透亮堂,通风极好,没有半点旱厕的恶臭脏乱。 进门便能闻到一缕淡淡的清雅香氛,干净得让人拘谨,生怕弄脏这里的环境。 每个隔间都配有图文提示。 冲水设备一按,污物瞬间消散不见,不留半点痕迹。 所有进来如厕的客人,全都看得啧啧称奇,反复研究这套从未见过的新式设施,心里震撼不已,只觉大开眼界。 一众客人陆续返程归位,刚好赶上开场时辰。 啪! 一声清脆的响。 全场所有灯火瞬间熄灭,整片广场骤然陷入黑暗。 百姓哗然,个个惊疑不定,心里纷纷猜测是不是表演出了差错。 可下一瞬! 一束极致璀璨的追光从高空洒落,精准落在水面小舟之上。 全场目光汇聚过去。 小舟之上,立着两名貌美女子。 一人白衣,素雅温婉。 一人青衣,灵动明媚。 两人发丝缠绕纱带,额前碎发卷成圆形,增添了几分妩媚。 这妆容造型实在别致,不少女子都看的眼睛一亮,没想到头发还能这样梳,真是好看! 猝不及防的强光和人物出场,让台下看客惊呼出声,抬手遮挡了一下眼睛。 灯光给人镀上一层神圣色彩,有人看呆了。 活了大半辈子,走遍京都街巷,从未见过这般惊艳脱俗的容貌。 心跳在这一刻骤然一空。 “娘,我好像爱上了一个人……不,两个……” 舞台距离观众席有距离,可那四方黑盒扩音设备,将两人轻柔的对话清晰传递到全场每一处角落,字字清亮,声声入耳。 白素贞眉眼温柔,望着眼前悠悠水光,轻声轻叹。 “小青,我修行千年,久居深山。今日初见人间烟火,方知尘世温柔。” 小青的头靠在她肩上,眉眼活泼,对人间满是好奇。 “姐姐!人间这般热闹繁华,比深山有趣太多了!听闻断桥风光极好,我们今日便去看一看,可好?” “甚好,”白素贞浅浅一笑,眼底含着对人间的温柔期许,“便随妹妹,赴一场人间相逢。” 两人轻柔的对话,温柔缱绻,瞬间将所有人带入剧情之中,全场寂静无声,无人再敢喧哗。 紧接着第二束追光骤然亮起,稳稳落在后方主舞台。 青翠草地依依垂柳,古朴石桥流水潺潺,逼真的场景仿佛瞬间将众人拉到江南断桥之畔。 从前众人看表演,顶多就是两个伶人寻块空地,站着对白,哪见过这般精心搭建的布景、专门划出的大戏台子? 望着眼前的舞台、池水与小舟,再想起方才苏晒秋开业时那番掏心窝子的话,众人心里暗暗点头。 果然老板没有夸大其词,是实打实下了苦功夫,要给大伙奉上一场精彩的演出。 众人越发期待接下来的剧情,目光牢牢锁在舞台之上,生怕错过半点光景。 而古朴石桥中央,立着一名白衣俊俏书生。 他身姿挺拔,眉眼俊秀,气质清雅温润。 这一眼,惊艳全场! 第383章 《白蛇传》 台下响起此起彼伏的抽气声! 年轻姑娘们看呆了,死死盯着舞台挪不开眼。 就连婶子们都失语良久,娃娃也不管了,自家男人也不管了,目光直直落在书生身上…… 世间竟有这般温润俊朗的少年书生! 好一个翘书生啊,尤其是屁屁真是翘…… 许仙缓步行走在石桥上。 白素贞远远望见,心念一动。 小青暗中比了个手势,霎时间,丝丝细雨缓缓飘落。 “呀!”有人惊讶地抬头。 舞台上空竟真的落下细密水雾,朦胧唯美。 零星雨水落在观众身上,清凉感让他们如临其境,分不清虚实。 是天井上方落下的,分不清是有人操作,还是外面真的在下雨。 全场观众心头一颤,只觉浪漫至极。 五文钱能看到这般场景,真的太值了。 之后的剧情一气呵成,起承转合环环相扣,层层牵动人心。 白素贞与小青立在桥头,故作避雨的模样。 许仙见两位姑娘被细雨困住,心生恻隐,主动上前,将手中油纸伞相借。 二人一问一答,言语温软,四目相对之时,情愫悄然在心底萌生。 舞台上一幕幕相逢的画面徐徐铺展,情意含蓄温柔,并不刻意浓烈。 台下百姓看得目不转睛,脸上不自觉漾起浅浅笑意,心底跟着泛起一阵温热,沉浸在这场烟雨相逢的浪漫之中。 专心看的已经不知天地为何物了,估计旁边死个人都不知…… …… 众人跟着剧情心动欢喜,为许白二人的良缘心生祝福。 法海登场时,步步阻挠百般拆散有情人,全场观众怒火上涌,个个愤愤不平,甚至朝台上扔东西。 人家郎才女貌真心相爱,安稳度日从未害人,这老和尚为何如此不近人情多管闲事! 所有人都打心底不信,这般温柔善良的女子,会是害人蛇妖。 可紧接着剧情反转。 许仙轻信法海,端起掺了雄黄酒的酒杯,劝白素贞共饮。 台下观众瞬间揪心不已,纷纷低声劝阻。 “别喝啊!” “许仙怎么这般糊涂!怎的不信自己的娘子!” 众人满心憋屈,看着最甜的良缘走向裂痕,心里格外不是滋味。 然而—— 舞台灯光骤然一暗,再次亮起时,全场彻底哗然! 床榻之上,白素贞痛苦的挣扎着,上半身仍是佳人模样,下半身却化作巨大雪白蛇尾,真真吓死个人。 逼真的蛇尾震住全场! 台下百姓又怕又惊,下意识屏住呼吸,阵阵惊呼此起彼伏。 原来!她真的是蛇妖! 短暂的震惊过后,众人面色复杂的平复下来。 哪怕知晓白素贞真身,大家却半点厌恶不起来。 她修行千年心怀善良,从未伤过人命,真心待夫,对待百姓纯粹,从头到尾没有半点过错,为何不能有好结局? 众人越发好奇后续剧情,看得目不转睛,生怕许仙抛弃白蛇。 很快剧情推进到水漫金山。 舞台之上大片姜黄色绸缎翻卷涌动,模拟出滔天洪水席卷四方的震撼场景。 无辜百姓牵连受难,寺院崩塌生灵涂炭。 悲凉的氛围瞬间笼罩全场,所有人心里酸涩沉重,满心惋惜悲凉。 若不是法海固执偏见步步紧逼,人和妖本可和睦相守,何来这般家破人亡生灵涂炭? 等到剧情演到白素贞怀有身孕,法力大减,无力对抗法海,步步被逼节节败退。 台下观众揪心到极致,不少人激动得站起身来,想要上前相助,又被身后的人扒拉下来。 “别当真啊,还有,你挡着我了……” 这人只好悻悻的坐下。 后续一幕幕剧情层层推进。 白素贞的真心隐忍,许仙的爱恨挣扎,两人明明是天作之合的璧人,却被世俗偏见宿命阻隔,一步步走向分离结局。 全场观众的心,被揪得生疼,拉来来去的甚是难受。 当最后一幕到来。 白素贞被镇压雷峰塔下,孤身一人遥遥相望,泪眼婆娑声声泣诉,婉转悲凉的唱腔响彻全场。 凄美的歌声穿透人心,在场无论男女老少,尽数心头酸涩,眼眶发红。 所有人看得满心心疼,怒火翻涌。 恨不得直接冲上台去,狠狠教训固执迂腐的法海,拼尽全力护住受尽委屈的白素贞。 即便是观众中的达官显贵,也从未看过如此精彩的剧情。 而轻柔悠扬的《青城山下白素贞》背景音乐缓缓响起,更是把大家的情绪推到高潮。 主演一个在塔里,一个在塔下抱着孩子,轻声合唱。 空灵温柔的旋律裹着未尽的遗憾席卷全场。 所有观众浑身发麻,起满鸡皮疙瘩。 从未体验过这般沉浸式的看戏感受,久久回不过神。 剧目彻底落幕。 沉寂两秒后! 全场爆发出山呼海啸般的掌声、叫好声、欢呼声! 震耳欲聋的声响久久不散,整座广场都在微微震颤。 “太好看了!” “从未看过这般动人的戏!” “再来一场!我们还想看!” “五文钱看一场一辈子忘不掉的好戏!简直血赚!” 不少客人入戏太深,呆呆坐在蒲团上失神的盯着舞台,久久无法抽离情绪。 看着演员们鞠躬散场,他们心头只剩无尽的惋惜和遗憾。 明明真心相待,明明双向奔赴,深情不负。 为何到最后,偏偏落得孤守古塔的悲伤结局? 广播的声音再度响起,温柔的声响传遍整个广场:“今日演出到此结束,各位宾客可以自由游览各处商铺,或是自行离场。若是有意加盟租店,可依照服务指引,前往商务部洽谈。” 众人还没从方才《白蛇传》的悲情结局里回过神,悠扬的乐声便已然漫开。 婉转的琴声,裹挟着独有的柔情与淡淡的怅惘,好似一位深闺女子,低声诉说心底藏不住的万般心事。 “镌刻好每道眉间心上 画间透过思量 沾染了墨色淌 千家文都泛黄……” 歌声清甜婉转,那一抹恰到好处的凄婉,和琴声水乳交融,在夜色里悠悠回荡。 全场霎时鸦雀无声,所有人都静静伫立,听得如痴如醉。 方才好不容易压下去的满心伤感,又被这曲子一点点勾了回来,心口闷闷的,满是唏嘘。 就连常驻风月场所的世家公子们,也敛去了平日脸上轻佻戏谑的笑意,更甚者眼眶有些湿润的忍着,怕好兄弟发现自己脆弱的眼泪…… 先前还揣测,玩乐之地嘛,怕不过是换了块新招牌的青楼罢了。 可亲眼见识过这般动人的剧目,又听见这般雅致的曲调,才恍然大悟,这里全然不是那般腌臜去处,反而意料之外的格调高雅。 有戏可看,有曲可听,还有各色商铺可以闲逛。 众人心里已然打定主意,往后这里,便是他们最想来消遣的好去处。 第384章 摸箱挑战 大戏落幕、余曲悠扬散去之后,场内游客彻底放开了手脚,纷纷四散开来,逐层逛遍整座华夏娱乐城。每一层的新鲜玩法、新奇店铺、从未见过的娱乐项目,让所有人目不暇接,越逛越惊叹,只觉这里处处藏惊喜,步步有新奇。 此时,一楼中央活动区最是热闹,此刻正举办着人气爆棚的【恐怖摸箱挑战赛】。 主持人站在台前,神采飞扬,声音洪亮热情,牢牢吸引了大半路过的客人驻足围观。 “各位朋友!走过路过不要错过!咱们活动室专属趣味挑战赛,恐怖盲箱摸物赢五十文钱!纯凭胆量赢福利!” 他细致讲清规则,“有心脏病的不能玩,想要参与的朋友,得签下免责协议!咱们项目都是合规趣味游戏,无凶险重伤之物,在沙漏漏完之前,只要你敢伸手摸,到时候举手示意在我耳边猜出箱内物品,就能直接赢钱拿奖励!当然,只有一次猜的机会哦!” “今日的活动只开放五十个参与位!不多不少,抢完即止!每轮十人同步挑战,公平公正!” 众人听得津津有味,眼神越来越亮。 五十文啊!要是猜准了,岂不是拿回进场的本钱了?还倒赚几十文,真是划算。 主持人吊足大家胃口,笑着补充。 “不要想着第一波人玩过,你去问他们里面是什么,因为下一波恐怖箱完全不一样。” “这挑战赛也不是日日有的,今天五十个名额,就是独一份的福利!错过可就真没机会了!” 这话一出,围观人群瞬间躁动起来,个个摩拳擦掌。 “还有这好事?摸个东西就能拿钱?” “我胆子最大!从小到大啥都不怕!我先来!” “我也行!不就是伸手摸东西嘛,稳赚不亏!” 人人跃跃欲试,挤在店铺门口、活动围栏边翘首以盼,看热闹的人越聚越多,里三层外三层堵得满满当当。 很快,第一批十名挑战者踊跃上前,站成一排面向门口。 可真到这一刻,几十道目光齐刷刷落在自己身上,十人瞬间紧张起来,脸上还带着点尴尬局促。 有人心里暗自打鼓:这么多人看着,我要是猜不出来,岂不是当众出丑? “拐子,好好猜啊!猜对了今日回家不用跪搓衣板了!” “妹妹,怕了就下来,咱不缺那五十文……” 现场的亲友嚷嚷着。 这时主持人抬手示意安静,让服务人员整齐端上十个严实的木箱子,箱子通体封闭,外层严严实实盖着深色厚布,从外面完全看不出半点端倪。 围观百姓踮脚探头,纷纷低声猜测。 “这里面到底装的啥啊?看着神秘得很。” “不会是什么吓人的毒虫吧?” “不会,人家说了,规则是不伤人性命的。” “看着黑漆漆的,怪瘆人的。” 那十个挑战者听着议论,忍不住咽了口唾沫,感觉有些紧张…… 主持人笑着郑重叮嘱众人。 “各位客人,游戏的乐趣就在于未知!待会儿大家不管看到什么,千万不要透底或提醒参赛者,否则一旦有人作弊,本轮挑战直接作废,所有人成绩清零,咱们要玩就玩得公平尽兴!” 围观百姓立刻点头应声。 大家心里都打着小算盘,暗自偷乐。 原来他们路人能看到,还不许提示! 那正好! 就让这帮上场的人自己瞎猜!免得他们轻轻松松把钱赚走! 十位挑战者深吸一口气,个个蓄势待发,做好了伸手试探的准备。 服务人员把箱子放在他们面前,掀开外层的厚布。 箱体四面密不透光,站在箱前的挑战者,视线被完全遮挡,压根看不见内部景象。 可他们却瞥见对面围观百姓的表情,瞬间心里发毛! 因为所有看热闹的人,脸上清一色露出古怪、嫌弃、微微恶心的神色,眼神闪躲,看得人心头发怵。 选手们这才反应过来。 原来!别人能清清楚楚看见箱子里的东西,只有他们自己两眼一抹黑! 这反差击溃大半人的心理防线。 那个…… 这个…… 要不随便猜一个?万一蒙对呢? 十人站在原地,手心冒汗,愣是不敢轻易伸手。 有人怂了,默默往后缩了缩,打算直接放弃。 反正只是参与挑战,猜错、放弃都没有任何损失,没必要硬撑着遭罪。 当然,也有胆子极大、一心冲着奖金去的狠人,咬牙稳住心神,不肯轻易退场。 终于有人率先鼓起勇气,颤巍巍把手伸进木箱。 指尖刚触碰到内里东西,感觉好像被什么东西轻轻舔舐了一下! 恐惧在于未知,他脑中一瞬间蹦出蛇的形象。 “啊——!” 那人浑身一僵,吓得魂飞魄散,尖叫着猛地缩回手,整个人慌慌张张蜷缩成一团。 一个大男人吓得缩肩弓背脸色发白,模样十分滑稽。 全场围观百姓瞬间哄堂大笑。 “哈哈哈哈!这点胆子还敢上来挑战?还不如我呢!” “说实话这东西看着就恶心,换我我也不敢摸!” “笑死我了,还好我没逞能报名!” “这活动方太有才了,知道人看不到才最吓人,哈哈哈乐死我了……” 接连好几人伸手试探,要么吓得立马收手,要么摸了两下实在接受不了触感,直接举手弃权,笑着退到一旁,甘愿放弃名额,绝不硬撑。 场上大半人纷纷放弃,只有一女一男脸色还可以。 她们死死盯着桌边放的奖金袋子,一咬牙硬扛所有恐惧。 “来都来了!盘它!为了银两,豁出去了!” 她狠狠心,手掌整个探入箱中,彻底握住内里活物。 掌心触感冰凉湿滑,带着一层黏腻的细腻触感,软乎乎的还在微微颤动。 强压心底不适,她举手示意。 对着主持人耳边说出蟾蜍二字。 另一名男子没多久也猜对了。 眼看时间结束,主持人立刻笑着上前高声宣布:“两位挑战者成功猜对物品!本轮挑战胜出!赢得五十文!” 那些挑战失败的人这才走到正面看,顿时扼腕叹息。 “原来是蟾蜍!” “唉,我要是能看见就好了。” 输的人感觉没了脸面,而且钱也没拿到,不得劲也没办法,只好再次回到人群里看下一波挑战。 第385章 丰富的娱乐 主持人指引两个胜出者到一旁的水盆洗手,随后把奖励递到二人手上。 攥着钱袋子,两人脸上满是笑意,高高扬起手向众人展示。 围观人群里不少人面露羡慕,也真心佩服两人的胆量。 被众人追捧的感觉,让两人心里格外受用。 尤其是那名女子,还是头一次被这么多男人佩服,心里别提多爽了,这下子对娱乐城可是有满满的好感。 主持人趁热打铁,扬声喊话。 “各位!本轮结束!参与过的选手不可重复参赛!下一轮名额,谁还敢来挑战?我看谁举手最快!” 话音刚落,台下瞬间一片踊跃呼喊。 “我我我!!” “我来!” “算我一个~” “免费搏钱,不拿白不拿!我报名!” 新一轮十人迅速就位,新的未知活物悄然上场…… 台下观众心态各不相同。 有人看得心惊胆战,暗自庆幸自己没上; 有人最爱看热闹,就喜欢看选手惊慌失措的滑稽模样; 还有不少胆大的,默默蓄力,等着下一轮抢名额。 整场活动热闹不停,足足办了小半个时辰。 即便活动结束,围观百姓依旧意犹未尽,纷纷围着主持人追问后续。 “啥时候还有这活动啊?太好玩了!根本没看够!” “明天啥时候办啊?” 主持人笑着耐心解答:“各位!咱们娱乐城每七日会举办一场特色互动活动!不一定都是摸箱挑战,花样玩法次次换新!下一次玩什么我还不清楚呢,要看老板的想法,大家敬请期待!” 众人这才依依不舍散去,逐层逛楼…… 不少人看热闹看得口干舌燥,转头就走进蔬果店或饮品店买东西。 这娱乐城的物价还是蛮实惠的,新鲜水果售价甚至和街边市集差不多,不会让人感觉自己被宰。 各色果汁、奶茶、花茶装在竹杯里,清甜飘香。 来往客人几乎人手一杯,边逛边喝,惬意十足。 整栋大楼人流络绎不绝,虽然已经很晚了,他们却舍不得走。 家家户户、三五好友结伴闲逛,处处都能看到新奇的事物。 一楼美食区人挺多。 不少人早就听闻苏家饭菜的名声,不止火锅一绝,各式家常菜、特色小吃味道绝佳,只是甘棠城离京都远,不方便去品尝。 今日终于得偿所愿。 只是浅尝几口,就能尝出和市面上饭菜的不同,连连感慨传闻不虚,果然是人间美味。 一旁的棋牌室同样人多。 麻将、纸牌、象棋、五子棋都有台桌,规则新奇有趣,勾起了百姓的好奇心。 孙桂香守在棋牌区,手把手教客人规则玩法。 她自己最近就深深迷上了麻将。 听孙女说这种益智棋牌能动脑活脑,预防老年痴呆,她便日日钻研练习。 如今能亲自教更多人玩乐,岂不是每天都能凑上新牌友? 她心里欢喜,自然教得很积极。 隔壁手作绘画店铺同样围满了客人。 本地人偏爱风雅艺术,进店一眼看到墙上悬挂的精致古画、货架上色彩鲜亮的手工摆件、可爱的陶土娃娃,怎么舍得走呢? 画师在一旁慢悠悠给大伙介绍起店里的新鲜玩意。 “这拼豆可不只是玩闹,坐下来一点点拼搭,能磨磨性子,练一练专注力。小孩子摆弄,对读书大有裨益;就算是大人过来玩,也能抛开烦心事,消遣解闷。” “再看这些石膏娃娃,没有固定的模板,大家想怎么涂就怎么涂,任凭自己随心发挥想象力,最后做出来的,就是世上独一份的小摆件。” 店里摆着几个已经画好的成品娃娃,造型讨喜,色彩鲜亮,一个个精致又可爱。 来往的客人瞧得眼馋,心里痒痒的,忍不住想要亲手画上一个。 客人里也有当官的,特意带着妻儿前来闲逛。 而素来沉默寡言的孩子,竟主动开口要画石膏娃娃。 官员当场愣住,随即爽快掏钱,任由孩子挑选喜欢的模型。 一家三口坐在一起调色涂鸦,孩子主动说出自己的想法与创意,让大人配合。 一来二去,亲子间的隔阂悄然消散。 一楼的饰品店、三楼的女装、美妆区域,更是被一众女子围得水泄不通,叽叽喳喳满是热闹。 不少女子看见亮晶晶的东西就走不动道了,驻足挑选,热议不停。 “店家,今日表演上的那个白蛇的发型,你这能做吗?” “我早就惦记苏家的衣裳了!我表姐之前专门去甘棠城买过一身,我当初见了就一直心心念念,今天总算能亲自挑了!” “还有这美妆脂粉,看着就仿不出来,跟外面那些完全不一样,细腻舒服,不看在脂粉的份上,光这一片镜子就值了。” 人人爱不释手,摸摸衣裳面料、试戴首饰配饰,对着新式妆容好奇不已,舍不得移步。 不少带娃的妇人本打算顺着指引上楼看女装,结果刚走到二楼,孩子就被眼前的儿童游乐区绊住了脚步…… 二楼的儿童乐园布置得温馨梦幻,满满都是童趣。 整片地面铺满厚实柔软的高密度地毯,踩上去蓬松安稳,就算孩子奔跑摔倒也不会磕疼擦伤。 场地里铺满晶莹圆润的泡泡球,五颜六色满满一池,看着梦幻治愈。 精致的网红滑滑梯、原木秋千、小型攀爬网错落排布。 最惹眼的是一座超大充气梦幻城堡,通体软乎乎、胖乎乎稳稳立在场中。 来往百姓都满心新奇,纷纷小声议论。 “这屋子怎么软乎乎的?居然能凭空立起来?” “看着轻飘飘的,会不会漏气塌掉啊?” “这东西到底是怎么做出来的,太稀奇了!” “小球球甚多,我家孩子进去会不会被淹啊?” 积木、摇摇马、蹦蹦床……各式各样的儿童玩乐设施一应俱全,是寻常市井里从未见过的孩童游乐场地。 小孩子瞪着亮晶晶的眼睛,拉着家长的衣角不停撒娇。 “娘!爹爹!我想玩!我要玩这个!” 家长无奈,只好上前询问价格,就得知八十九文便可畅玩一整天,中途出入自由、不限次数。 虽说单次价格不算便宜,但也在京都百姓的承受范围之内。 看着孩子满眼期盼的模样,几个家长果断掏钱。 第386章 练歌房、旌斗阁 工作人员引着孩子们走进游乐区,小家伙们一进去就撒开了欢,奔向各色玩闹的地方。 家长们在外围的休息坐席上看着。 阵阵稚童的笑声飘出来,满是无拘无束的快活。 平日里自家孩子要么帮家里干活,要么被管束着学习,难得这般放开了尽情嬉闹。 看着他们开心的模样,家长心里软软的~ 暗自感慨:虽说八十九文不便宜,可能看见孩子这般发自内心的快活,花这些钱,倒也值得! 也有精打细算的家长,摸摸孩子的脑袋劝道:“小宝,现在时辰晚了,咱们今天先不玩。明日一早咱们就过来,玩够一整天,咱把钱花在刀刃上,彻底玩够本好不好?” 孩童虽满心失落,但格外懂事,只好乖乖点头应声,一步三回头地跟着家长离开。 只是家长们不知,二楼除了游乐场,还有一座萌宠乐园,更有一间玩具店。 孩子们只需往那边看一眼,就会让家长陷入新一轮被纠缠的头疼中…… 逛到四楼,不少客人停在一个布满黑墙的房间门口。 “练歌房?这是个什么地方?” 有人探头张望,屋里虽然是黑墙,但有绿色或蓝色的线条在发亮,上面的一颗大灯上都是镜片,一闪一闪,光线照在地上,看着就让人好奇。 服务员听见动静,连忙上前招呼:“客官,几位呀?” “我们五个,这里面是什么?多少钱能玩?” “客官,练歌房就是唱歌喝酒的地方,每组客人可以选一个包厢,房间隔音效果更好,不用担心被别人听到。你们人不多,进小包间就行了,今日开业优惠价一个时辰二百八十九文,赠送一壶茶,客官可以先体验体验。” 几人琢磨着:“二百多文?好像不算贵,咱们五个平摊下来没多少。” “是啊,要不进去玩玩吧?” 其中一个替大家交了钱,几人被请了进去。 跟着服务员往里走,众人才发现,这墙的材质十分特殊,黑色的石头表面被打磨的十分光溜,居然都能照出人影! 大伙心里嘀咕,这什么“练歌房”怕是造价不便宜啊,这得多少能工巧匠才能磨出来。 踏进包厢,四下墙壁都裹着一层软软的东西,摸上去温润不硌手。 屋子前头摆着一本厚厚的大歌词本,上面记满时下流行的曲子。 桌上搁着两个模样古怪的话筒,一旁还摆着从没见过的坐具,鼓鼓囊囊,跟云朵似的。 服务员耐心讲解:“这叫沙发,那是话筒。咱们这里按时辰收费,你们照着这台黑匣子上面的按钮选歌,按哪首就唱哪首,往后有新曲子,我们也会不断更新,客官尽情的玩,到点了我会前来提醒的。” 随后服务员从口袋掏出遥控器,把天花板的射灯打开。 霎时间,红红绿绿的光点旋转着出现在房间,迷晕了人眼。 比起那烟花秀都不遑多让! 让五人连连惊呼。 等服务员退出去关好门,大伙才好意思露出乡巴佬的模样,这里敲敲那里碰碰。 往沙发上一坐,软乎乎陷下去,舒服得人浑身都松快。 “啊!竟然有这种好地方,真是让小小的老子大开眼界!” “我怎么觉得,在这光影下,莫名有点悲伤呢,这酒都还没喝呢咋就悲起来了……” “废话少说,我要试试这点歌器。” 有人按捺不住,点了一首熟悉的曲子。 悠扬的乐曲瞬间流淌在包间里,把全身心都包裹住了…… 几人当场惊住。 “这般好听的曲子,咱们也配唱吗?” “倒是时下最火的,比外头坊间传唱的还要好听百倍,可就怕咱们嗓子配不上啊。” “我来试试!” 一个人抓起话筒,开口唱出第一句。 那一瞬间,他都快不认识自己的声音了…… 只觉得自己的嗓音仿佛被修了一遍,自带回音,浑厚绵长,好似仙人吟唱一般,好听得不似凡间啊~ 一股极大的满足感席卷心间。 看热闹的同伴眼睛瞬间亮了:“原来是这么用的!” “让我也唱两句!” “我也要!” 拿着话筒的人却舍不得撒手,嚷嚷道:“等我把这一首唱完,你们再挨个来,此刻让我好好过过瘾嘛!” 练歌房里头忙着抢话筒,隔壁的旌斗阁打的热火朝天(注:真人cs区)。 此界民风保守,女子大多不爱打打杀杀,这会儿基本在三楼逛女装,或是玩踢毽子、丢手绢、跳皮筋这类轻松好玩的游戏。 而男子们,平日里在家要收敛性子,在外又不敢随意惹事,心里积攒的精力无处发泄。 到了这旌斗阁,可算是找到了好去处,大家可以和任何陌生人组队,用枪去射对方阵营的人。 规则简单,只要被枪里的颜料沾染到作战服上就算“阵亡”,要是能夺下对方阵营的旗子,便是大获全胜。 难点在于各种障碍物和房间、迷宫等等。 人人穿上一身利落的迷彩服,还配上酷酷的墨镜,模样英气十足。 玩完之后脱下衣服,身上原本的衣裳干干净净,这点让大家很满意。 主要是打赢一局的那种畅快,实在让人难忘。 而谁都是掏了钱进场的,自然要尽兴,可不想还没摸出门路,就被别人打死了。 不少人互相约好,下次要想好计谋再来战。 这个游戏既不会真的打架伤人,又能释放心里的躁动,还能活动筋骨,更能比拼排兵布阵的本事,深得男子喜爱! 知道人数凑不够就不能开局,四楼到处都能听见他们老玩家招呼陌生公子哥,想组队一起玩。 …… 走过旌斗阁一百米,便是密室逃脱,门牌带着血滴的样式。 左右两边贴着几张大海报。 上面的画面离奇惊悚,看得路过的人倒吸一口凉气。 有路人冷不丁瞥见,吓得“嗷”一声往后跳。 “这是什么鬼东西,也太吓人了!” “你看这个白衣女子,头发遮着脸,只露出一只淌血的眼睛,瞪得那么大,这是什么铺子啊!” 第387章 密室逃脱 “还有那个屠夫,居然长着猪头!满身都是血迹,手里还拿着剁刀,这看着也太邪门了,该不会是妖怪在剁人肉吧?” “光是看着海报,我后脖子都发凉,这谁敢进去啊。” 仅仅看这么一眼门头,就疯狂掉血条,又怎么敢进去玩呢? 众人定睛瞧去,海报底下落款赫然是苏晒秋。 大伙顿时恍然大悟,难怪如此恐怖,原来是写出《聊斋》的这位! 可就算知晓出自她之手,依旧被这画风看得心底发寒,只觉阴气森森。 光是远远瞟上一眼,就浑身起鸡皮疙瘩,谁还敢迈步踏进去。 那旌斗阁再咋样都是人和人对战,和这玩意就不一定了…… 百姓多一刻都不敢待,推搡着要溜。 店里走出几位模样周正的女男,满面笑意迎了上来。 “各位客人不必惊慌,里面的鬼全是我们扮演的,没有真的鬼怪!” “今日新店开业,只要四十九文便可体验一次,往后可是要涨价的,真的十分有趣呦~确定不要试试吗?” 众人你看我、我看你,心里暗自盘算。 有这般俊男美女在里头陪着,好像也不是完全不能试一试…… 人群当中有个男子心中一动。 他私下喜好男风,平日里根本没有机会和男子亲近,这下心里美滋滋打着小算盘:倘若到时候吓得魂飞魄散,说不定还能顺势抱住帅小伙的腰~ 他当即拍着胸脯,装得豪气十足:“怕什么!不过就是密室寻出路罢了,有什么好怕的!你们要是不敢,我就瞧不起!” 话都说到这份上,身边几个好友也只能硬着头皮应下。 虽说兜里不差这几十文钱,可心底依旧七上八下的。 轮到签免责协议的时候,几人更是害怕。 里面到底多吓人,才要签免责啊…… 几人不约而同打起退堂鼓,可一旁的服务员热情周到,店门口还围了一大圈看热闹的百姓,若是此刻落荒而逃,那脸面可就丢尽了。 四人只能硬着头皮签下名字,戴上护膝和头盔,认真听扮演者说保命的要诀…… 紧接着被蒙上双眼,要求一个搭着一个的肩膀,排着队往密室里走。 “一……一定要蒙眼吗?” “是啊,不蒙行不行?” 引导员轻轻一笑,“不行哦~这是游戏规则。” 没人愿意走在最前头,也没人甘愿落到队尾,互相推搡拉扯半天,终究还是踏进了黑漆漆的屋子。 几人在心底反复默念自我安慰。 都是假的……都是假的……跟那白蛇传一样,全是演出来的……不怕不怕啦…… 谁知下一刻,阴森诡异的背景音乐陡然响了起来,伴随着女子的哭泣声…… 一股寒意顺着脊背直往骨头缝里钻。 方才吹得天花乱坠的那股豪气瞬间荡然无存。 几个人抱在一起,大气都不敢喘一口,僵立在那里。 悔了……真的悔了…… 何苦要花银子来遭这份罪? 万一真给吓出个好歹可如何是好! 这下就算吓死了,找店家也赔不了钱啊…… 明明知道这里面全是人假扮的,可无边的黑暗裹了过来,心底的害怕还是止不住地往外冒。 “天啦,谁来救救老子~~~” 这时,密室里的广播响了起来,声音幽幽的带着杂音:“你们是青山书院的学生。近日书院发生一桩命案,一名叫小美的学生,无故死在课室。每到夜深,她的魂魄便会游荡在课室。有个读书人熬夜苦读,撞见异象之后直接疯癫。此后书院夜夜传闻女鬼出没。你们和小美是同窗,心怀正义,不愿书院人心惶惶,更不信鬼神之说,想要查清小美死亡的真相,还她一个公道,安定书院,因此夜里前来调查……” “提醒诸位,如果遇上疯癫之人,大喊‘小美’或许有用。” “现在请从一数到十,就可以摘下眼罩。” 几人乖乖数完摘下眼罩,可屋里依旧漆黑一片,跟没摘一样。 黑暗里仿佛处处藏着东西,叫人心里发毛。 隐约能辨认出,这里是一间课室,摆着一排排课桌板凳。 还没等众人缓过神,“哐当”一声,大门猛地被撞开!一道黑影狂笑着冲过来,手里握着物件,发出滋啦滋啦的怪响,还冒蓝光。 “啊啊啊啊啊~~!!” 四个人吓得尖叫,挤成一团缩在墙角。 凄厉的叫喊声传到门外,等候的客人浑身一哆嗦,心里猜测:莫不是里面真出人命了? 而方才还幻想抱帅哥的男子,此刻彻底老实了。 眼前这人疯疯癫癫的,哪里还是方才外头看见的俊朗模样。 他真的半点念头都没有了…… 慌乱之中,其中一人猛地想起广播的提示,扯着嗓子嘶吼:“小美!小美!” 叫的都破音了,有些滑稽。 可在这阴森的环境下,没人笑得出来,其余几人也跟着齐声大喊。 “小美!小美!小美!” 那黑影发出刺耳的怪叫,双手抱头满地翻滚,最后慌慌张张逃开。 四个人腿都软了,瘫坐在地上。 现场一片安静,只剩下他们粗重的喘息声。 “哥,我想回家……” “不行,咱们才刚进来,不能这么怂。说实话我还挺想知道小美到底是怎么死的。” “哥,求求你了,要不你们玩,我先出去行不行?” “不行!那个……扮演者,就是那个,说少一个人就玩不下去,每个人都有任务!” “唉,来都来了,继续吧。” 几人只能硬着头皮闯关。 “我……我以后一定离书院里新招的女弟子远点……” 一番折腾下来,几人累得满头大汗,明明怕的要死,还要玩猜字游戏。 这一路胳膊撞得生疼,最后找出了凶手的名字,被宣布破案成功。 密室门开了。 那是光明的出口!! 他们扛着一个几乎要晕过去的同伴,跌跌撞撞从密室跑出来。 外头观望的人纷纷往后退。 这……这没事吧?? 只见一位服务人员上前,拿药在翻白眼的男子鼻尖轻轻一晃,那人眼珠转了回来。 第388章 惊险刺激 看人醒了,旁人连忙凑上去问。 “兄弟,里面是不是特别吓人?怎么都晕过去了?” 男子一睁眼,看见围了一大圈人,脸上十分尴尬,嘴硬道:“也……也就那样,我就是睡着了。” 一旁的哥们笑得眼泪都流出来:“还睡着了!明明就是吓晕的,笑死我了…” 围观百姓也乐了。 他们琢磨出来,密室逃脱就是在里面解谜,走出一个个房间。 全程主打惊吓,最后才能解开谜题。 这游戏,需要一定的勇气啊! 他们听了半天惨叫,实在不敢…… 可人的好奇心哪里压得住,就是有人想试试自己胆子到底有多大,觉得这种刺激的游戏很有意思,于是组队进去。 刚进去的时候意气风发,出来的时候脸色惨白……连滚带爬。 可越是这样,越引得旁人好奇,口口相传,都跑来凑这个热闹。 玩过的人心里只有一个念头:一定要把自己的好朋友也拉来体验。 到处都能听见这样的说辞:“我发现个特别有意思的游戏,就在四楼,我陪你去玩玩。” 干这种“坑朋友”的事,人人都格外有耐心。 四楼还有一间叫海龟汤的屋子,里面就摆一张桌子,一排凳子。 有专人主持,众人落座之后,主持人会讲一段离奇故事,大家只能靠提问猜整件事的来龙去脉,主持人只回答“是”或者“不是”。 如果最后总结出故事原版,会得到小奖品,都是巴掌大的小玩具或是吃食。 如果在规定时间内没猜出故事,就要交十文钱。 这游戏需要一定的智慧和推理能力,来了一拨又一拨人体验。 主持人沉声说:“有个男子居住在郊外,他家与邻居夫妇的宅院中间隔了一片草坪。” “一天深夜,他被隔壁的争吵声吵醒,随后又听见摔砸东西的声响、斧头劈砍的声音,接着传来动物吃草的窸窣声响。他没有理会,翻身继续睡去。” “第二日天刚亮,他推门出去,只看了一眼,便吓得瘫坐在地。请诸位还原整件事情的经过。” 众人绞尽脑汁试了半天,还是没思路。 “有牛跑到院子里吗?” “不是。” “那是羊?” “不是。” “妇人是被野兽咬死的?” “不是。” “不对呀,感觉要往人上靠,你们没听主持人说了隔壁么?肯定和他们有关系。” …… 过了很久,有人在一次次询问中捋出事件经过,脸色一点点发白。 “那吃草的声音,是人弄出来的?” “是。” 一瞬间,他汗毛都竖起来了。 众人连忙问他:“什么什么?快说一下。” 这人组织了一下语言,继续问:“她无法行走,只能靠啃草前进?” “是。” 得到肯定的答案,这人彻底僵住了。 嘶—— 现场响起吸气声。 旁边的好友推他一把:“你快说啊,到底咋回事,我咋觉得好害怕。” 这人便说:“邻居夫妇深夜爆发激烈争吵,屋内响起摔打,男人盛怒之下害了婆娘。婆娘手脚受伤不能行动,为了求救,只能趴在草坪上,用牙齿啃咬草皮,一点点拖动身体往前挪动……那……那夜里听到窸窸窣窣的声响,就是她牙齿撕扯草叶的声音。她一路艰难爬到一半,就失血太多死了……” 拼凑出完整真相,屋子里一片死寂。 明明没有看见半分血腥画面,可一想到深夜的草坪上,那个人靠牙齿啃着草一点点爬过来…… 所有人后背一阵发麻,浑身泛起鸡皮疙瘩。 玩海龟汤的客人有赢有输,赢的组,主持都会推荐他们去试试剧本杀。 奇怪,明明屋里没有鬼怪,也没有吓人的道具,可凑出整个故事后,越琢磨越觉得后背发凉,不少人听完呆愣愣地走出来。 紧接着,晕头转向的就被工作人员引去隔壁的剧本杀室,又陷入新一轮的头脑风暴…… 娱乐城的客人们到处闲逛游玩,一晃就来到了夜里。 不少人从踏进来开始,已经在这里待了两个多时辰还不觉得无聊。 只花五文钱进门,就能见识这么多闻所未闻的新鲜玩意儿,简直是血赚! 就是心跳太快,估计今晚是睡不着了…… 不过明日总算有新东西能和好友唠,还能结伴再来玩,感觉人生都有趣了很多。 华夏娱乐城开业的第一天,足足热闹到十一点才闭店。 夜幕彻底沉下来,街上灯火稀疏,大批游客成群结队往城中居民区走去。 每个人脸上都带着兴奋,三五扎堆聊个不停。 各种新奇玩法、从未见过的商铺、精彩话剧一桩桩在脑子里回放。 大伙边走边叹,心里都清楚,今晚回去是睡不着了…… 与其躺在床上烙饼,不如拉着家人,把今天在娱乐城的所见所闻细细讲个遍,让家里人明日一起来玩。 苏家所有在岗员工完成手上的收尾活计,终于结伴回到宅院休息。 今天是开业首日,谁心里都绷着一根弦。 从开门迎客到深夜闭店,一刻不敢松懈。 这还只是营业半天,脸都已经笑僵了。 一整天接待络绎不绝的客人,应对五花八门的问题,见识了平民百姓、世家子弟、官员们各色各样的人物。 说话说到口干舌燥,脑子不停高速运转,到最后人人都觉得精神透支,需要好好缓一缓。 可即便浑身酸软,这群员工躺到床上,依旧全无睡意。 短短一天的经历,对他们而言太过不真实。 从前他们都是普通农户,有的甚至在生死线上挣扎。 可今天,他们站在崭新的娱乐城里,看着无数达官贵人,对着各种玩法连连惊叹,满眼都是从未见过的新奇。 那一刻,所有人心里都生出极强的满足感。 累是真的累,但这份工作带来的体面和底气,是他们这辈子从未拥有过的。 一切如梦似幻,却又真切握在手里…… ———————————— 夜深人静,苏林两家打着哈欠齐聚会议室。 因为苏晒秋和苏二河在统计第一天的营收,他们也不好意思去睡。 今日全天的营收尽数摆在长桌之上,绝大部分都是铜板,密密麻麻的。 第389章 首日盈利 林春娘等人原本觉得清点铜钱要耗费些功夫。 谁知道苏晒秋把铜钱称了其中一枚,手底下记着数据,然后把所有铜钱都堆在秤上。 刷刷刷几下,就算出了大致的总额。 真是……见怪不怪了…… 反正这丫头就是比他们加起来都聪明,肯定没算错。 今晚总共营业四个小时,根据门口的仪器统计,娱乐城接待了一千一百四十三名来客。 总营收一百八十七两银子零六十八文钱。 这笔收入不算多,但对于刚开业的娱乐城来说,已经远超预期。 百姓第一次接触,总得给适应的时间,等名声传开就好了。 这营收的大头,不在于进场费,而是来自饮品、女装、饰品、化妆品,还有男子最热衷的旌斗阁。 她私下定的开业首日千人客流目标,已经稳稳完成,这就够了,其余的交给时间。 “表妹,这笔钱怎么用?”林娟花支着下巴好奇的问。 苏晒秋记好首日的营收,心里盘算着后续。 口碑这几天就能彻底打出去! 接下来只需要静静等待百姓自发的传播。 七天后……必然会有更多京都百姓、外地游人慕名而来。 客量会稳步增加,到时候愿意租铺的商人,也会越来越多,包括有外商前来买她的新书,这批发书籍也是一笔不小的收入。 手上这笔钱不着急采买,因为现在货是满的,那就当做备用金存下来吧!手里没钱的感觉真是叫人心慌! 她抬眼看向众人,直接安排:“明天一早,把他们集合起来发钱,必须得吊着所有人的心气,拿出来八千文,就说这是今日的营收,全部发下去。” “这种高强度的营业模式下,短时间没法适应,靠情怀也撑不住,只有让大家实实在在拿到好处,才能踏踏干下去。” 在场所有人纷纷点头附和,没有半点异议。 跟着苏家干活的不少工人,已经被拖欠薪资许久。 如今开业第一天就能分到红利,不论钱多钱少,都是一份实打实的希望。 能看到收益,人心就能稳住,队伍自然能带得更稳。 苏二河挠着头说:“妹妹,你可真黑啊,一百多两,你硬生生说出八两……” 苏晒秋一个眼神过去,他瞬间闭嘴了。 “二哥,做生意就是要学会往兜里攒银子,然后给员工画大饼,这可是我老早教你的,要是不这么搞,咱能如此快来到京都?还能建这么大的娱乐城?” 苏二河讪讪一笑:“那倒也是……” “你让我想起一回事,”苏晒秋眯着眼睛摸着下巴,“往后……你们财务上的第一守则就是保密,做财务的必须签协议,不能把营收告诉任何员工,尤其是最大头的统计工作,你得亲自完成,以后不想做了,也要交给咱们自家人做。” 苏二河听后认真点头,“我知道了,这营收要是说出去,容易有人找事,咱自己知道就行了。” “就按你妹妹说的办。”苏厚山一锤定音。 苏二河打着哈欠眼角带泪,去睡觉了。 待到林春娘一众长辈全都回房安歇,整座宅院安静下来,苏晒秋依旧没有休息。 她独坐灯下,专心打磨《活佛济公》的书稿。 新准备的话本也是寄予了期望的,加上原先青楼里的伙计,有三十多个人为她印书,只要拿到手稿,就能操作起来。 这种风格轻松,老少皆宜的书,一定有它的市场。 一旦上架,又能多一道赚钱的路子。 不过……娱乐城的外围不能一直空着! 她心里还盘算着商铺招商的事。 若是近几日上门咨询租铺的商人寥寥无几,她就抽出部分营收,去登报宣传,广招各地商户入驻,丰富业态。 一路走来,大大小小的规划、筹备、布局全都压在她身上,她早就习惯了这种节奏,并不觉得疲惫。 身边的人反而比她自己更担心,时常劝她少干点,尤其是陈清荷,简直是个小管家,每次苏晒秋忙的走火入魔了,她都会出现劝阻,偏偏苏晒秋也乐意听她的。 大月端着温水走进屋,看着自家主子紧绷的肩背,满眼心疼。 她轻手轻脚走到身后,帮忙揉捏着紧绷的肩颈。 “主子,您就早点歇下吧。” “再熬下去身子会吃不消的。” 苏晒秋微微颔首,“还有最后一点了。” 一夜转瞬即逝。 次日天光破晓,晨曦洒满整座府邸。 苏晒秋手持喇叭走到员工宿舍的空旷区,召集所有人集合。 上百名员工早就起床了,此时听到动静,迅速走了出来。 人人身姿端正,眼里带着晨起的精气神,等候主子发话。 苏晒秋目光扫过全场每一个人。 “早上好啊家人们!” “昨天开业第一天,所有人的辛苦付出,我全都看在眼里。” “咱们做的是从古至今从未有过的新生意,没有先例可以参照,所有人都是摸着石头过河。不管是接待客人、打理商铺、维持秩序,还是打理各类琐碎杂事,首日营业并没有出乱子,也没人偷懒懈怠,人人都咬牙扛下了所有忙碌。” “正是靠着大家齐心协力,咱们华夏娱乐城的第一天,才能圆满、平稳、热闹的收尾。” “你们每个人,都比我想的还要出色!” “往后日子还长,只要大家踏实肯干,我绝对不会辜负任何人的付出。” 这番话说的真诚,没什么财主的傲气。 众人听在耳里,暖在心里。 昨日的疲惫仿佛烟消云散,所有人脸上都绽开真切的笑容,眼底重新燃起满满的干劲。 原本还有些压力的工作,此刻看来也全然能够坚持。 就在众人振奋之时,仆人抱着实木钱箱走来,稳稳放在场地中。 打开盖子,只见里面都是铜钱! 苏晒秋看着满脸惊讶的众人,沉稳的开口:“咱们开业第一天,盈利了。” “能挣到钱,我心里头从没想过自个儿享受,我第一个惦记的,就是你们!这钱,大家一起拿!” 第390章 火爆的娱乐城 “不管你是什么差事,都来拿一些分红。” “大家也别瞧不上这点铜板,这只是起点!给大家意思意思!往后生意越做越旺,到手的好处只会跟着水涨船高。” “你好,我好,大家才好!” “咱们拧成一股绳好好干,一起挣银子,让旁人看看咱的本事!” 话音落下,仆人开始分发钱财。 所有员工全都愣住了,眼底带着惊喜和动容。 谁都没想到,仅仅开业一天,赚的所有钱,主子居然全都拿出来分!这是什么神仙主子啊! 每个人手里都领到了四十几枚铜板,沉甸甸的一捧钱,是实打实的诚意! 尤其是那些新加入的员工,有些卖身契在苏晒秋那,能包吃住就相当不错了,谁知真的给她们分钱啊? 有人直接高兴的流下眼泪来。 苏晒秋说:“这箱底剩余的是算好的,等会儿会分给本地的职工,大家收拾收拾上班吧!演员在后台等我,要教新节目。” “是!” 众人齐刷刷应下。 这一刻,所有人的心态彻底扭转。 他们真心觉得,自己是这份事业的一份子,自己活得有价值。 前路不再迷茫,踏踏实实的好日子,正在一步步朝自己走来!! 苏晒秋发的这笔钱,彻底定住了所有员工的心。 自此之后,华夏娱乐城的生意一天比一天红火…… 全新的业态、从未见过的玩乐项目、精致的商铺、精彩的舞台话剧,填满了京都百姓的生活。 现在进娱乐城不需要交钱了,平时在中央广场休息也不要钱。 但到表演时间就不能坐了,得买票进场。 票价变成了几种。 内围的三圈是会员区,离舞台最近效果最好,每个座位旁边根据价位会配相应品质的茶水台,座位也比后排更舒服,看的就是个体面。 最内弧为三百八十八文,第二弧是二百八十八,第三弧是一百八十八。 京都的有钱人也不少,每天几乎都能坐满,甚至有时候都不够。 为了照顾到社恐的客人,还会卖帷帽、披肩或面具,落座的客人很多即使认识,对视间也认不出对方。 而后面的几圈都是普通区,八十文、五十文等等,就能看一场表演。 不舍得掏钱的,服务员也不会赶走,他们可以在最外围的栏杆外面看,只要不进场就行。 这些栏杆都是加固过的,服务员很放心。 不止一楼能看,甚至二楼到五楼的一圈栏杆都能看。 演员戴着耳麦说话,音响里的声音能传遍整个娱乐城。 一到表演节目的时候里面不仅坐满了,外头也全是人围在栏杆前看。 因为舞台剧的元素,每日客量都居高不下,从早到晚都有人闲逛。 而人最多的热闹时间段,那便是黄昏时的《白蛇传》表演。 剧场之内座无虚席,外面的过道边角都挤满了人。 晚来一步的,根本抢不到落座的位置,只能踮脚站在外面看。 每一场落幕,全场掌声雷动,无数人为剧情落泪。 …… 眼看每日客流量甚多,这段时日,也陆续有不少人来商务部咨询铺位的事。 只是苏家不卖铺子,只租,这就劝退了很多商人。 而且大部分商人都觉得娱乐城的铺租比街边昂贵。 他们思来想去,纷纷放弃入驻。 一周时间,商务部仅仅成功签约三家商户。 苏晒秋也没想到,竟没人租? 或许应该在打广告时就写明只租不卖,还有价格区间,让人来之前就考虑好,这样大家都不浪费时间。 她当即打算登报。 让人意外的是,督报监得知她的来意后,坚决不肯收取分毫广告费。 他们愿意免费为华夏娱乐城刊登招商广告,扶持这份新产业。 人家诚心送的人情,苏晒秋自然坦然收下。 同时她也将自己的一些广告技巧,分享给了督报监的官员。 官报的宣传效果远超想象! 短短几日,大量商人考虑后都赶来现场看铺子。 前后共有八家商户顺利敲定,各自选好了心仪的铺位。 其中居然还有一家足浴按摩店,让苏晒秋格外欣喜。 她打造这座娱乐城,初衷本就公私兼顾。 既是为了开创全新产业、带领众人致富,也是为了给自己打造一座吃喝玩乐、休闲放松的天地。 往后忙碌之余,她也能在自家城里按摩放松、消遣休憩。 不用说,她肯定会来这消费的。 与此同时,苏晒秋正式将小说《活佛济公》上架到娱乐城的书店。 书本都是采用活字印刷术制作,她还画了一幅济公经典的乞丐造型挂在店里做宣传。 除了本地的售卖,她把几本书稿派人送往甘棠城的书店,后期也是一笔不小的收入。 随着时间推移,华夏娱乐城彻底火遍京都大街小巷,全城百姓无人不知、无人不晓。 原本以为是腌臜地方的女人们,看着街坊邻居都去玩,便也跟去认识了这座娱乐场,原来并不像自个儿想的那样低俗。 街头巷尾,随处能听到路人热议闲谈,句句不离华夏娱乐城。 有外地朋友前来,本地人必然会推荐: “哎,你听过华夏娱乐城没?那地方现在火遍整个京都了!” “我……我没听说过,那是什么地方?” “有表演看啊,有东西可买,你好不容易来一趟,可得掏些好玩的东西回去,老弟,走,我今日便带你去长长见识。” “那走着,我倒要瞧瞧是什么名堂。” …… 有那接亲戚来京都玩的: “老丈人一路过来辛苦了,不忙着歇,咱们去娱乐城里吃饭,这苏家的吃食一绝!” “是么,好,好,我路上就听闻了,把我闺女也带上。” …… 有那男子们一起讨论: “走!组队闯密室去!今天胆子练一练,谁要是中途认怂,谁就请客!” “行啊,没在怕的!” …… “前日我在旌斗阁组队夺旗输了,被对手拿捏得死死的,人家是户部官员的子辈,我也只能捏鼻子认了,今日应该碰不上他们吧?咱喊上几个身法灵活的兄弟,再战一场,赢一把!” 第391章 投票 京都到处都能听见百姓热火朝天的议论。 没办法,进场不要钱啊,门槛太低了! 不管你偏爱哪一类消遣,华夏娱乐城总能戳中你的喜好。 不少人在这里结识了志趣相投的同伴,慢慢形成属于自己的同好圈子,也认识了值得一生畅聊的闺中密友。 这份因为兴趣爱好凑到一起的情谊,比平日里不少人情往来的关系还要牢靠。 “听说苏大大出新书了!济公话本只有娱乐城独家售卖,我得赶紧去抢一本看看!” “算了,你帮我带一本吧,我今天先不凑热闹了,明儿个活动室应该有活动吧?到时候你陪我去,咱们赢点钱花花……” “好哇好哇” “我家孩子现在天天念叨娱乐城,睁眼闭眼都是滑滑梯、石膏娃娃,将军模型……唉,天天催着我带他去,多少钱都不够造的,得管一阵了……” “嗨,咱们大人都忍不住诱惑,更别提孩子了,咱现在找消遣,压根不想去别的地方,直奔华夏就够了!” “话是这么说啊,这大老板人还是不错的,让咱免费看表演,我这辈子看过无数戏曲,唯独《白蛇传》让我久久忘不掉。没看过这场话剧,真的算是白活了!” “说的是啊,我咋没这么好脑子呢,给我分一半,也不至于在这淡嘴啊。” 人人交口称赞,句句皆是真心喜爱。 短短时日,华夏娱乐城,已然成了京都百姓心中,最热闹、最新奇、最值得奔赴的人间乐土。 除却各类让百姓沉迷的趣味游乐项目,如今华夏娱乐城最出圈的存在,当属《白蛇传》的三位主演。 尤其是出演白素贞的姑娘,短短数日,已然成了全京都无数人心里的白月光。 不论市井多情的少年郎君,还是心底藏着悸动的女子,全都被她拿捏得死死的。 她台上模样清纯温婉,眉眼柔和似水,一言一行都自带温柔风骨,不艳不俗,干净得让人挪不开眼。 白蛇的温柔,青蛇的俏皮,许仙的俊朗,深深刻进了大家的心…… 如今每日黄昏之前,娱乐城的广场上,都会迎来她们的戏迷。 送的鲜花、手工礼物、情书在后台堆得满满当当,日日都能堆成小山。 哪怕众人早已反复刷过无数遍《白蛇传》,可每次剧场开场,依旧会看得彻底入迷。 剧情走到白素贞被压入雷峰塔的桥段,全场观众无一不心头酸涩,台下密密麻麻的啜泣声此起彼伏,感染力直击人心。 等到整场话剧落幕,悲情余韵久久不散,紧接着便是响彻整座剧场的雷鸣掌声,久久不曾停歇。 而这几天新上的话剧《梁祝》,更是后劲十足,热度直逼《白蛇传》。 不同于百姓看惯的才子佳人,这一出话剧新意满满。 祝英台前期女扮男装,眉目清朗飒爽,一身儒衫衬得英气十足。 从前世人看戏,都是女子温婉柔弱、依附旁人,从未见过这般敢冲破世俗的女子。 众人看得目不转睛,越看越觉得祝英台鲜活耐看。 她聪慧通透、坦荡洒脱,完全打破了世人对女子的偏见。 等到剧情后期,祝英台褪去儒衫、换回女儿装扮,眉眼温婉又明艳,瞬间惊艳全场,牢牢扎根在所有观众心底。 温润儒雅、满腹经纶的梁山伯,本该是世人眼中最完美的良人,可在富贵显贵、容貌俊朗的马文才衬托下,硬生生被压下风头。 最后双双化蝶…… 百姓在想:若是一开始选的马文才,会不会就走不到这一步? 他们入戏极深,分成两派吵得热火朝天。 一派磕梁山伯与祝英台的纯粹真情,惋惜二人情深,却抵不过世俗门第。 另一派偏爱祝英台与马文才,感慨若是二人匹配,或许是另一种圆满。 两部话剧,两种极致的悲情,各有各的戳心之处。 《白蛇传》写的是人妖殊途,缘分天定却造化弄人,相爱一生、别离一生,深情抵不过天道规则,满是无奈与遗憾。 而《梁祝》写的是世间最残忍的世俗枷锁。一对真心相爱的同窗知己,挣脱礼教,熬过千里风霜,终究逃不过父母之命、门第之差。 梁山伯一腔赤诚,却一无所有,护不住心爱之人。祝英台敢于抗争世俗,却挣不脱时代的桎梏。 一人相思成疾、郁郁而终,一人被迫改嫁、以身殉情。 最后风雨大作、古墓开裂,双蝶齐飞,看似圆满超脱,实则是两个人世间无路可走,只能以死相守。 若是说白蛇传的悲,是人妖有别的宿命之悲。 那梁祝的悲,就是普通人拼尽全力,也抵不过命运与世俗的无力之悲。 两部剧全都虐心! 众人忍不住吐槽,苏执笔写故事,偏爱这般戳人软肋的悲情结局。 大家每次都是开开心心进城看戏,最后红着眼眶离场。 他们心里对苏晒秋是又爱又恨,偏偏每回掏钱都心甘情愿,这上哪说理去…… 今晚两场大戏收官之后,娱乐城的广播声缓缓响起,温柔的声响传遍整座楼宇:“各位来宾请注意,今日晚间共上演两场话剧,分别为《白蛇传》与《梁祝》。现在开启全民投票活动,表演结束后,可投出自己最喜爱的剧目,限时七日。” “凭当日演出票,会员每天拥有三票权限。普通顾客每天拥有一票权限。所有投票结果,将张贴在娱乐城公告栏。最终胜出剧目,主演团队将获得该话剧专属的新编乐曲,作为粉丝福利免费演唱,而失败剧目的曲子会销毁,感兴趣的宾客可于票务室进行投票。” 话音落下,全场瞬间沸腾,所有人瞬间来了兴致。 “还有投票?还能听专属新曲子?这也太值了!” “我铁定投白蛇传!白娘子的戏我百看不厌,就想听清清姑娘再唱新曲!” “别啊!梁祝才是最戳人的!祝英台的风骨谁能不爱,必须投梁祝!” “我两个都喜欢,太难选了!早知道今晚多占个位置多拿一票了!” “为什么非得比赛啊!!别销毁嘛!” “不管哪个赢,只要能听到姐姐们唱歌,我都赚翻了!” 第392章 歌手大赛 百姓们越说越激动,此处地界,彻底刷新了他们对娱乐的认知。 本来所有人都以为,新鲜玩意儿就这么多,挨个玩一段时间也就腻了。 谁也没料到,娱乐城从不缺新意。日日有新活动、月月有新话剧、定期有粉丝福利。 花样层出不穷,把所有人的心思都牢牢拿捏。 不少百姓哭笑不得的感慨,苏大人这哪里是开娱乐城,分明是想方设法掏空大家的荷包! 可偏偏没人舍得走,更没人舍得错过。 这般月月有新意的好去处,放眼整个京都,乃至整个天下,都找不出第二家。 每逢大型话剧演出的夜晚,即便站在娱乐城百米开外的街头,也能听见里面婉转悠扬的乐声。 曲风空灵独特、旋律从未现世,听得路人身心舒畅。 久而久之,街头巷尾再度传出流言,人人都说苏晒秋绝非寻常凡人。 若非天上神仙转世,怎会知晓这么多世人闻所未闻的曲调,懂得这么多能扩音的设计,还能在城外画出那般缥缈绝美的飞仙图景。 众人纷纷猜测,这位苏大人说不定哪天玩够了人间,便会重返天界。 哪怕是游走的商队,单单站在城外听歌,都觉得不虚此行。 尤其是《西游记》的天宫配乐,仙音缭绕、恢弘大气。 晚风裹挟着乐曲缓缓流淌,空灵悠远,让人听得心神安宁、飘飘欲仙。 不少人都调侃,多听一会儿都能修身养性、延年益寿! 因为音乐好听,最近京都不少富商权贵,盯上了娱乐城独一无二的影音设备,不惜开出千金,想要购买。 结果娱乐城压根不给卖,他们只能日日来娱乐城听曲了。 …… 中央广场的演出也不只有仙乐和话剧。 偶尔夜间开设的恐怖专场,氛围阴森刺骨。 盗墓粽子、百年僵尸、白衣诡影,各种惊悚设定层出不穷。 场内观众吓得尖叫连连,场外路过的客人都不敢看,听着里面阴森音效和凄厉喊声,也不围在栏杆边瞧了,忍不住缩脖子,加快脚步离开。 不过,还是有很多胆大的年轻人,就喜欢刺激,平日都不来,唯独恐怖专场表演这天来。 只是回去的路上很害怕,不停回头看,总感觉后头跟着诡异。 就连胆色过人的将军,深夜看完恐怖专场回去,都心底发怵,辗转难眠,只能叫来小兵守在床边陪着自己,才能勉强安心入睡…… 只能说越怕越想听,越怕越想看,妥妥的又菜又爱玩~ ———————— 时光悠悠流淌,华夏娱乐城的日子,就这样不紧不慢的往前走。 热闹的喧嚣不曾停歇,一桩桩新鲜事,时而在这座城里发生…… 本月暂停了话剧演出,转而开启了歌手大赛,除了驻场的专业歌手,还鼓励嗓音好听的人来参赛,前三名都有奖金。 这大赛每隔七日就会比一场,歌手们拿出的都是苏晒秋教的歌曲,这些歌曲在赛后会挑几首最火热的,添入四楼练歌房的设备,这样百姓随时都能去练歌房唱。 没有话剧上演的日子,起初不少百姓心里还觉得空落落的,总少了点什么。 可等歌唱大赛拉开帷幕,现场的热闹一下子就填满了这份空缺。 大家听台上歌手放声演唱,还能看身边熟识的朋友登台比拼,这般鲜活的场面,反倒成了眼下最有意思的消遣。 苏晒秋最近终于清闲下来。 无事时便寻个雅间,沏一壶清茶,让大月小月伺候着。 舞台上那些她亲自培训的歌手,都是百里挑一的嗓音,配上新曲目,绝对是顶尖水准。 几个月精心打磨,终于迎来首场赛事。 今日登台的这位姑娘,是她最看好的歌手。 女子穿着一身朴素的衣裙,手握话筒,静静站在台上。 前奏在音响中缓缓漫开。 没有激昂的鼓点,也没有缠绵的靡靡,旋律悠远,像月华漫过清冷的洛水,带着一层淡淡的沉静,却又藏着一股不肯弯折的韧劲,在广场上空流淌开来…… 这曲调,完全不同于坊间的风月小曲,没有靡靡之音的柔媚,没有儿女情长的矫揉,果然是娱乐城独有的创新型曲目! 歌手深呼一口气,把话筒放在嘴边,唱了起来—— “洛水涤净月色胧, 流淌成炙热长河, 玉颜未许红尘果, 芳华自定路漂泊……” 只听这开头几句,众人心里便已然生出感慨。 这曲子果真非同寻常! 字里行间,都透着一股女子的风骨。 身具桎梏,却又向阳而生啊! 不少人暗自惊叹,原来不用诉说情爱,也有好听的曲子。 台下的百姓听得渐渐入了神,也不再去议论歌手的朴素打扮,反而觉得她的形象正贴合曲子的风格。 这般动人的歌喉,配上这般有分量的词曲,不少人心里已经暗暗断定,这姑娘多半能拿下这次大赛的冠军。 “莫让凡尘锁岂随俗眼妄猜, 笑看风雨翻尘埃, 花开应傲骨映天色, 不凋落莫负流芳斑驳……” 四句高潮歌词铿锵婉转,层层递进。 歌声里藏着一股说不清道不明的感染力。 唱出来的,是世间女子活在凡尘之中,被条条框框困住,却依旧不肯低头,不愿庸庸碌碌过完一生的画面。 无数女子听着听着,就红了眼眶。 她们好像有点明白了。 只有女子做主的地方,才能出现这般共情入骨的曲子。 这里没有规训、没有束缚,只歌颂风骨与初心。 有小姑娘心底悄然萌生新的念头,那就是在华夏娱乐城谋求一份差事。 这里的差事体面干净,不用卖弄风姿,不用讨好旁人,还能学新东西。 不仅安稳谋生,还能开阔眼界。 或许日积月累,自己也能独当一面。 或许未来,自己也能开一间属于女子的铺子,给女子们带来新的东西…… 在娱乐城开业的这数月时光里,无数寻常女子仿佛开智觉醒。 她们从一幕幕话剧、一本本新书、一首首新歌、一间间新式商铺里,窥见了不一样的东西。 原来有女子不囿于柴米油盐,而是靠自己走出商路、政路。 原来人生从不止一条出路,不管是困于哪里,都有追梦的可能,都能活成自己的风骨! 第393章 旧日 台上的歌声渐近尾声。 这不是取悦世人的靡靡之音。 这是从泥泞土壤、悬崖裂缝中破土而出,不惧风雨、直向云天的呐喊! 每一句婉转唱腔里,都藏着不折的棱角。 每一声轻叹落幕之后,都立着不屈的脊梁。 偌大的广场,鸦雀无声。 万千观众尽数凝神静听,无人交谈。 所有人都被这蓬勃向上的厚重的生命力彻底震撼。 心底深处尘封已久的热忱、不甘,尽数被歌声翻搅而起。 无数人鼻尖发酸,眼眶悄然湿润。 直至歌手表演结束,鞠躬后转身离去。 全场依旧死寂。 一秒。 两秒。 三秒。 “啪啪啪!” 不知是谁率先打破沉寂,现场响起掌声。 下一秒,雷鸣般的掌声轰然炸响,如同海啸席卷全场。 “好!唱得太好了!” “此曲只应天上有!这是什么神仙新歌!” “听得我一身牛劲!” 众人欢呼呐喊声尚未平息,一名身着红衣,气质慵懒的男子,抱着吉他缓步登台,落座高脚凳上。 轻柔慵懒的前奏缓缓响起,截然不同的曲风袭来。 沙哑磁性的嗓音带着岁月沉淀的故事感,缓缓开唱。 “让我掉下眼泪的不止昨夜的酒 让我依依不舍的不止你的温柔 余路还要走多久你攥着我的手 让我感到为难的是挣扎的自由……” 嗓音不张扬、不激昂,却温柔又沙哑,像一位老友静坐身旁,缓缓诉说心事。 淡淡沧桑,句句走心! 歌词里没有华丽的辞藻,没有刻意的煽情。 简简单单的几句,就唱出了一个男子对心爱之人的感情。 每个人这一生,都有放不下的人、舍不得的事、身不由己的抉择、被迫前行的无奈。 这一首歌,精准戳中了所有成年人藏在心底的疲惫与释然。 紧接着,温柔的副歌缓缓响起。 “分别总是在九月回忆是思念的愁 深秋嫩绿的垂柳亲吻着我额头 在这座瑰丽的城池里我从未忘记你 京都,带不走的只有你……” 一字一句,写尽异地漂泊的怅然,写尽爱恨离别后的释然。 爱过、痛过、挣扎过、执着过,最后万般不舍,也只能挥手放过,独自奔赴前路。 全场观众听得彻底入迷,人人沉浸在曲调的故事里无法自拔。 所有人心里只剩感慨。 苏老板的惊喜,永远无穷无尽。 如果说方才的《流芳》,是写给世间女子的傲骨赞歌,是绝境生长、不负芳华的倔强。 那这首《京都》,便是写给所有世间男儿的心底独白,是万般释然,依旧奔赴前路的温柔坦荡。 各有各的好听啊~ 满场观众尽数听痴。 恍然明白,这不是喧闹聒噪的调子,不是无病呻吟的风月。 是能抚慰人心、治愈遗憾、作为京都人有归属感的曲子。 哎呀喂,这不是神仙打架嘛! 所有人心里同时冒出同一个念头。 这下完了! 两首新歌摆在眼前,若是投票,他们是真的不知道该如何选择了…… 前面表演的几人,都不如这两人,仅仅是从二者选其一,他们都选不出来。 今晚,首届歌手大赛投票结果一出来,整座娱乐城都跟着沸腾,金色亮片落了满地。 冠军是演唱《京都》的歌手“红汽水”(艺名)。 来娱乐城消遣的客人里,男客占了大半。 他们偏爱这首歌里藏着的漂泊感,听起来像在酒里泡过,又在风里晾过。 最终票数三百四十九,领先《流芳》的楚依依三十票。 结果公布时,女观众们心里那口气可没那么容易咽下去。 在她们看来,《流芳》字字铿锵,唱的是女子不肯向世道低头的傲骨。 那歌能钻进人心里,让人听着听着就红了眼眶,可偏偏没拿到头名。 惋惜归惋惜,斗志反倒被点着了。 她们知道,下一轮歌唱大赛就在七天后,到时候前五名还要参赛。 这次白依依落败不是曲风逊色,只是票数差了一点。 只要女观众齐心,拉上亲友来投票,定能让属于女子的歌声站上顶峰。 这些平日里被规矩捆住手脚的女子,难得碰上一次公平又纯粹的比赛。 她们改不了世道,也挣不开枷锁。可她们能用自己的票,为别的女子撑起一片天。 能亲手让那样有风骨的曲子夺冠,这本身就是一件舒心之事。 自这场演唱会之后,娱乐城又接连办了三届歌手大赛。 三回赛事里,足足有两次的冠军都落在女歌手身上!让男观众扼腕叹息! 这便是众人行动换来的结果。 那些抱团投票的女观众清清楚楚看见,她们投出的每一票都有用。 这份成果,一点点改变着她们的心。 从前很多人默认女子的声音不值一提,如今她们慢慢明白,有些东西是可以争取的。 就先从这样的小事开始吧…… 日子在这一阵阵热闹里往前走,秋去冬来,寒风悄悄吹遍了整个京都。 苏小海在外的学业告一段落,也被接回家里。 没多久不见,瞧着长高了几厘米,性子也沉稳不少。 只是暂时还没寻到合适的书院,便先在家读书,时而过来娱乐城干干活,或是和林立在剧本杀室玩游戏。 这天,恰好是苏晒秋上一世的生日,她心里浮起一丝旁人看不懂的思念。 隔了这么久,她又想起前世自己拼命攒钱,买的那个小公寓。 她没有想念的人,只是想念那个信息便捷,万物繁盛的华夏。 那里没有枷锁,没有门第规矩,人人平等。 更加怀念的是,街头巷尾吃喝玩乐一应俱全,只要有存款,随时推门出去就能买自己喜欢的东西。 她死前,那边的ai已经发展的不错了,短剧还挺好看的,不知如今,有没有发展出“强人工智能”呢…… 穿越来的这些日子,她一路奔波,步步开拓。 看着风光无限,其实早就在没人看见的地方攒了满身疲惫。 今天正好是休息日,娱乐城闭店歇业。 员工们难得清闲,全都在府里休息,要么出去逛街。 偌大的娱乐城,清净的很。 只剩苏家和林家两家人在铺子里算账。 苏晒秋独自坐在后台,怀里抱着一把吉他。 窗外寒风簌簌,枝桠轻晃。 她心头涌上一股愁绪…… 平日里雷厉风行,事事周全。 所有人都以为她无所不能,没有软肋。 可只有独处时,积压已久的思乡和疲惫才敢悄悄翻上来。 指尖拨动琴弦,只想借旋律宣泄一下。 熟悉的曲调绕在耳边,她轻声唱起来。 “你是遥遥的路,山野大雾里的灯。 我是孩童啊,走在你的眼眸。 你是明月清风,我是你照拂的梦。 见与不见,都一生与你相拥……” 歌词温柔,满是希望和赤诚,本该治愈人心。 可从苏晒秋口中唱出来,却裹着轻愁。 第394章 送温暖 她的嗓音清透,歌声轻飘飘的,像冬日掠过檐角的晚风。 似乎随时会随风飘走…… 不知不觉,门口悄悄围满了人。 一家人静静站着,没人出声打扰。 听着这孤寂的歌,觉得心口有些堵的慌。 林春娘站在最前,眼底悄悄凝了水汽。 她能察觉,自家姑娘从来不像表面那样从容轻松。 所有人只看见苏晒秋创下的风光,看见她智谋过人,事事稳妥。 可没人看见,她小小年纪,独自扛下所有压力,撑起一大家人的生计,开拓从未有人涉足的产业,思虑无尽琐事,从不喊苦,从不喊累。 她永远周全所有人,唯独委屈自己。 也只有这样四下无人的时候,她才敢卸下盔甲,露出心底藏着的疲惫。 这首歌温柔却悲伤。 道尽奔赴,坚守和期盼,也道尽一个人孤身前行,负重前行的不易。 一曲终了,余音缓缓散在寂静楼宇中。 众人久久无言。 当晚苏林两家人悄悄商议,咋样能让苏晒秋开心点。 最后,众人下厨忙活,精心准备满满一大桌菜,全是苏晒秋平日里爱吃的口味,荤素齐全,热气腾腾。 等到苏晒秋回家时,看见满桌佳肴和家人关切的表情时,瞬间一怔。 她心底的落寞悄然散去大半…… 是啊! 前世故土再好,已经遥不可及。 而如今这里,有真心疼她,念她,护她的家人。 这份真切的温暖,抚平了她那么一点点小情绪。 世间温暖,此处皆有!还有什么可遗憾的。 心绪平复之后,苏晒秋和家人好好吃了一顿,喝的酩酊大醉才睡去。 不过她迷糊间倒是想起另外一桩正事。 她开拓产业,经营娱乐城许久,倒是有很长一段时间没进宫给陛下送好处了。 帝王之心最难测,恩宠从来不会一成不变。 她如今在京都行事张扬,产业众多,又动了很多行业的蛋糕。 要是陛下久而久之忘了她的用处,收回偏袒和庇护,日后行事定然多有掣肘。 必须要去维护一下关系! 苏晒秋没过几天,就让人搬上音响设备,又备了数坛佳酿,新款冬衣,径直往皇宫而去。 如今她是陛下跟前的红人,宫中上下人人皆知。 沿途侍卫宫人见了她,没人阻拦,全都躬身行礼,一路畅通无阻。 行至半路,一道娇俏身影忽然从宫道旁的回廊蹿出,直直将她拦下。 对方穿着粉白锦绣宫装,裙摆绣着细碎海棠纹样,发髻缀着珍珠小钗,眉眼娇憨,乃是当朝四公主。 上回苏晒秋来,得天家邀请,和这帮皇女皇子一起吃过饭。 “晒秋姐姐!你可算进宫了!这都有三个月了……” 四公主快步上前,拉住她的衣袖,眼底满是央求:“姐姐,能不能带我出宫去你的娱乐城玩一次?宫里日日沉闷无趣,我早就想去看看那些新鲜玩意儿!” 整个皇宫里,唯独苏晒秋在祁宁帝面前不露怯,说不准能带她出宫游玩呢! 苏晒秋看着四公主期待的模样,笑着说:“我可以帮你问问陛下,但是不一定能成。除了你,还有谁想去?我一并替你们问问。” “太好了,”四公主瞬间喜上眉梢,眼睛亮得惊人,连忙细数:“还有大皇兄和二皇兄,还有三皇姐,还有我的小妹七公主!我们一共五个人!” 苏晒秋点头记下,随即往御书房走去。 祁宁帝看见来人,已经把奏折合上,不再批阅。 他好奇的问:“听说你生意火热,今日怎么有空进宫?” “这不是来给陛下送东西了么。”苏晒秋带着笑意,态度从容。 简单寒暄两句,随即让人将音响设备和美酒好衣呈上。 “陛下,臣新得些好物,特地送来孝敬陛下。” “这新设备能放大声响,播放乐曲,别有一番趣味,这酒是新研制的,市面上还没有呢,这衣裳是最时兴的,很暖和,陛下微服私访可以穿。” 说完,她看向一旁侍立的大太监王德卢。 “王公公,我教你如何操作这套设备,以后你便可随时伺候陛下听曲解闷。” 王德卢上了年纪,对这些新奇物件全然陌生。 “这……烦请再说一遍……” 他看着精密设备有些手足无措,学起来格外吃力。 苏晒秋见状,索性让他喊来两名年轻太监一起旁听。 她一步步耐心演示,细致讲解,手把手教他们调试,播放,切换。 祁宁帝坐在主位静静看着,眼中兴致渐浓,愈发觉得苏晒秋不错,心中对她的好感又添几分。 等到几人学会基础操作,祁宁帝一时兴起,拿起话筒试着开口。 “哎——” 话筒扩音效果极强,原本寻常的嗓音瞬间轰然响彻整座御书房,声威浩荡,震彻殿宇。 殿内侍卫,太监,宫女没什么见识,全都心头一震,下意识齐齐跪地。 “真龙天子声威浩荡!” “陛下圣音震天!” 满殿跪拜,声势庄严。 祁宁帝心情大好,眉眼间满是笑意。 趁着帝王心情不错,苏晒秋顺势提出四公主的请求。 “陛下,皇子公主一直想去娱乐城玩一玩,臣想斗胆带她们出宫游玩一日。” 祁宁帝闻言失笑,无奈摇了摇头。 “这群孩子,倒是心心念念许久了。早前屡次求朕准许出宫,朕都没应下。” 他看了看眼前的苏晒秋,终究松了口。 “罢了,今日看在你的面子上,便允了。” 说完,他正色吩咐暗卫。 “安排人手全程跟随护驾,确保诸位皇子公主安危,入夜前准时回宫,不得有误。” 苏晒秋原本只打算带五个皇子公主出宫。 五个人刚好能塞进两辆马车,目标小,动静轻,就算被御史撞见也好遮掩。 可她低估了小孩子传话的本事。 四公主一回头就憋不住,拉着皇姐咬耳朵,皇姐又偷偷告诉其他公主。 叽叽喳喳一通比划,消息像长了翅膀,不到片刻就飞遍了后宫。 第395章 出宫玩 年纪相仿的公主皇子全都坐不住了。 深宫规矩森严,平日里大家必须端庄自持。 此刻嫔妃们压根拦不住自家孩子,看着素来拘着的他们,难得露出这般满心雀跃的模样,最终也只能松了手,任由他们去尽兴一回。 孩子们很快集合,这个拽着大皇兄的袖子央求,那个抱着二皇兄的胳膊不放。 小的哭唧唧说“你们不带我我就告诉父皇”,大的板着脸说“要去一起去凭什么落下我”。 拉拉扯扯凑凑嚷嚷,最后硬是攒出了八九个人,在苏晒秋面前,眼巴巴看着她。 苏晒秋眼皮直跳。 这么多金枝玉叶一次性带出宫,随便磕着碰着一根头发丝,她拿什么跟陛下交代? 她深吸一口气,板起脸,目光从这些公主皇子的脸上扫过。 “想出去玩可以,但是你们人太多了,远超陛下答应的数量,所以为了大家都能出宫,必须听我的规矩。” “好啊,只要能出去,怎样都成!”四公主先响应。 其他人纵使觉得不舒服,也都点头答应了。 “你们去换掉身上的华贵宫装和珠玉配饰,全部穿最朴素的常衫。 “你们身份尊贵,为了安全,今天就扮作寻常官员家的孩子,而不是皇家子嗣。 不许摆架子,不能搞特殊。只要不闹出乱子,下次我再想办法带你们出来,好不好?” 她半是哄劝,半是警告,把几人整不会了…… 长这么大,还是头一次有人这样同他们说话。 难怪父王提起过苏晒秋的性格不同。 若是换做往日,他们说不定就要发火。 可眼下,这群长在深宫的金枝玉叶,被各种规矩捆得死死的,是苏晒秋好不容易求情,才争取到这次出宫游玩的机会。 比起这点小规矩,能出去玩才是头等大事。 几人略一琢磨,便回去更换衣裳。 不过片刻工夫,一群锦衣玉食的皇家子嗣全数换成了自认为朴素的衣裳,可这样的规格也比普通官员的子女高出一截了。 苏晒秋领着众人悄悄出宫,朝着华夏娱乐城赶去。 …… 马车缓缓停稳,众人依次跳下车。 当恢弘的娱乐城映入眼帘的那一刻,平日里沉稳端庄的皇子公主们都绷不住了。 他们仰头望着五层高的大楼,嘴巴微微张开。 “天哪,这楼好高啊!” “你看你看,好大的琉璃!” “人真多啊!真热闹!” 苏晒秋嘴角微微一勾,“好啦,我的殿下们,进去玩吧。” 她抬脚往大门走去。 众人仪态端正的跟上,眼珠在左看右看,显然对娱乐城的装修好奇的很。 进了门,苏晒秋只对几个脸熟的迎宾说了一句:“我带朋友来玩,你们四人今日就专程跟在他们身边,他们要想看话剧,就安排到第一排,其余都给他们插队。” 她并未透露皇家身份。 迎宾知道是老板的朋友,礼貌的接待着,没有谄媚讨好也没有刻意拘谨,和对待寻常客人别无二致。 就是这份最普通的对待,让一众皇子公主心头瞬间松快下来。 在皇宫里,所有人见了他们要么跪拜要么疏远,从来没有人敢用这样平常的态度与他们相处。 不用端着仪态,不用守着规矩,不用时刻谨言慎行。 这种彻底放松的感觉,让所有人打心底觉得舒服。 卸下所有束缚,这群孩子彻底玩开了。 他们时而混在普通百姓堆里玩桌游,和寻常男子组队玩射击,嬉笑打闹毫无差别。 女孩子们一进三楼就彻底沦陷了。 天啊,这里简直是美丽的天堂! 保湿面膜贴在脸上凉丝丝的,揭下来时皮肤水嫩得能掐出水。 口红涂上去颜色饱满,还是不沾杯的,喝了饮料都不掉色,还有一股淡淡的香味,挑色号挑的公主们都迷糊了。 假睫毛、双眼皮贴、水钻、点痣笔……一应闻所未闻的化妆品,更是新奇好物,让她们惊喜的很。 有位公主本是单眼皮,一直为自己的眼型暗自自卑,今天试着贴双眼皮胶再贴上假睫毛,整个人的容貌一下子亮眼许多。 她对着镜子反复打量,欢喜得不行,当场抽出一支金发簪赏给了妆造师。 有公主体验了染发膏,害怕母妃知道,只浅浅挑染一缕脑后的,染成红色,结果效果很妩媚,惹得众人惊呼连连。 之后还有美甲、头疗挨个安排,享受得不亦乐乎。 光体验不买肯定做不到,公主们走到哪就买到哪,什么饰品、香水、彩妆……看上的全都毫不犹豫入手,转眼身后的太监宫女手上都满了。 二楼的动物乐园也大受欢迎,公主皇子们进来看看这个摸摸那个,见了一些平日没见过的小动物,笑容就没落下过。 最让人上头的还要数“狼人杀”这个游戏。 众人围着圆桌坐下,代入身份闭眼发言推理辩驳,一玩就是一个多时辰。 有人一本正经胡说八道,有人急得拍桌子瞪眼,有人被冤枉了气得直跺脚。 你来我往的推理紧张又有趣。 密室逃脱对他们来说就太吓人了。 从小到大宫里给保护的很好,没被吓过,这种昏暗的场景,还有恐怖的npc追着杀,氛围感直接拉满。 几人忍不住尖叫。 小公主吓得拽着四皇姐的胳膊不敢睁眼,二皇子嘴上说着“不怕不怕”自己却贴着墙根走。 就在众人对着谜题一筹莫展的时候,平日里最沉默寡言的大皇子缓缓开口。 “第三幅画的顺序不对,……把春夏秋冬按画中花的朝向重新排,机关应该就开了。” 几句话瞬间打通所有人的思路。 按他说的试了一遍,木门果然自己打开。 小公主大喊:“皇兄你好厉害!” 心底常年紧绷的那根弦松开,大皇子嘴角难得露出笑意。 一楼举办的活动“谁是卧底”也特别好玩,围观的百姓最多。 他们也去凑热闹。 只见一个百姓抽到的是香蕉,其余人抽到的是大便,结果他说他喜欢吃,众人感觉诧异,看戏的百姓更是哄堂大笑。 皇子公主看得心头发痒,都想下场试一试。 只是大皇子考虑众人身份,出言拦了下来。 他们没能亲自参与,只站在一旁接连看了两三局对局,光是瞧着场上百姓尴尬的对话,就笑得肚子发疼。 几人暗暗打定主意,等回宫之后,便召集自家人玩这个游戏。 第396章 扩招人手 这么一通赏玩下来,刚好到演话剧的时候,众人被安排到第一排,看了精彩的《白蛇传》。 跌宕的剧情,动人的演绎,从未见过的表演形式,让他们看得入神。 大半天的时光转瞬即逝…… 等到众人慢悠悠逛完书店,窗外天色彻底暗沉下来。 跟在一旁伺候的奴才们,心里满是感慨。 平日里守在深宫,所见所闻都囿于宫墙之内,今日跟着主子来到娱乐城,才算真正开了眼界。 这里新鲜玩意儿层出不穷,处处都是不曾见过的热闹光景,能跟着出来一趟,他们只觉得是天大的幸运,回去和其他同伴可有的说呢。 只是这一日奔波下来,所有人都累得够呛。 皇子公主看上的吃食、模型、彩妆、饰品、健身用品、话本一盒接着一盒往他们手上挂,越堆越多,都快看不见脚下的路了。 几个人互相照应着,生怕怀里这些沉甸甸的物件摔落在地。 “殿下,时辰不早了……”一个奴才小心翼翼的说。 知道该走了,公主皇子们脸上满是意犹未尽。 他们从小到大活在规矩森严的宫墙之内。 每日早起请安读书练字学习礼制谨守规矩,一言一行皆有法度。 他们是皇子公主,享尽世间荣华,却从来没有过真正随心所欲的童年。 可在这座娱乐城里,没人在乎他们的身份,没人约束他们的言行。 想笑就放声大笑,想闹就肆意打闹,被吓到可以惊呼,被感动可以落泪。 不用伪装端庄,不用克制情绪,不用背负与生俱来的责任。 这一刻,他们不是储君,不是公主,只是一群简简单单贪玩爱笑的孩童。 这样轻松肆意又烟火十足的玩乐,是他们这辈子从未体验过的美好。 众人看着灯火璀璨的娱乐城,心底不约而同生出感慨。 这里真是寻常百姓的人间天堂。 若是日后能常常来这里放松玩乐,该有多好啊…… 欢乐的时光终究短暂。 苏晒秋记着祁宁帝的要求,眼看夜色渐深,他们不想走,就不得不去劝。 “诸位,该回宫了。” 众人脸上瞬间挂满失落,个个耷拉着脑袋。 最小的公主直接扑过来抱住苏晒秋的腰,小脸贴着她的衣襟死活不肯撒手。 “晒秋姐姐,不要回去好不好!我明天还想来!后天也想来!大后天也想!我天天都想来!” 一众皇子公主没说话,但眼里都带着不舍。 苏晒秋柔声安抚:“你们身在皇家,有你们的使命与责任,自然不能肆意贪玩,今日也累了一天了,好好回宫休息吧,咱们下次再说。” 众人虽然满心不舍,却也知道此话在理。 看着宫女太监抱着满满当当的商品,他们心里的失落总归能消散一些。 “能痛痛快快玩上这一回,已经是父皇格外开恩的恩赐,咱们该回去了。” 大皇子率先迈步向外走去。 一行人依次登上马车,车轮辘辘,缓缓往皇宫赶去…… 至于回宫之后,这群孩子会怎么跟各自母妃绘声绘色地念叨娱乐城的种种新鲜趣事,引得一众后妃也动了心思想要前来瞧瞧,那便是后话了…… 夜幕落下,万家灯火次第亮起。 苏家和林家两家人围坐在饭桌旁,热气腾腾的饭菜摆了满满一桌,林春娘炖了拿手的红烧肉。 屋里暖融融的,碗筷碰撞的声响混着说笑声。 林春娘扒了两口饭,忽然想起傍晚女儿送走的那批人,心里有些好奇。 她随口问道:“你今天带来玩的那群朋友,娘一个都没见过。看着气质格外出众,往那一站就跟旁人不一样。你啥时候认识的这般体面人物?” 苏晒秋夹菜的动作微微一顿。 “他们是宫里的皇子和公主。我怕大家得知身份后心生拘谨,反而招待不好,就没提前告知。” 这话一出,饭桌瞬间死寂。 林春娘筷子掉了…… 好几人被嘴里的饭菜呛住,慌忙扶着桌沿低头猛咳,咳得眼泪都出来了。 苏二河和苏小海嘴里含着饭,眼睛瞪得溜圆,脸上写满了难以置信。 “啥?!” “皇子?公主?!” 所有人一脸震惊地盯着苏晒秋,半天缓不过劲。 大家心脏怦怦直跳,你看着我我看着你,谁都说不出话来。 这可是金尊玉贵的皇家子嗣。 是寻常百姓连抬头瞻仰都不敢的大人物! 平日里远远望见一顶宫轿路过,都得赶紧跪在路边低头回避。 可今天,他们竟然像对待寻常客人一样接待了人家! 苏晒秋却说得无比淡然,神色平稳,仿佛只是带了几个普通邻家孩童前来做客。 孙桂香哭笑不得,拍了一下大腿:“我的乖乖,这么大的事,你怎么能说得这么平静!” 一旁的林有德皱着眉,满脸后怕。他连忙放下碗,身子往前倾了倾:“丫头,你也太大胆了!今天怎么不提前清场?娱乐城客流繁杂,万一磕碰了贵人……那那咱们一家子都担待不起啊!” 苏晒秋看大家竟然这么紧张,便放下筷子安抚:“放心吧,啥事没有。他们今天玩得尽兴得很,临走前还特意说下次还要来。” “宫里规矩严,他们反倒喜欢咱们这儿自在的氛围。这种与民同乐的日子可难得的很,是他们在宫里体会不到的,指不定下回还要来呢。” 听完这话,众人悬在嗓子眼的心才算落回肚子里。 苏厚山长长松了一口气,端起酒碗灌了一大口。 林春娘拍了拍胸口,嘴里念叨着“没事就好没事就好”。 这时,一旁的林娟花有些局促地抠了抠衣角,脸上带着几分忐忑不安,“表妹,我……我错了,今天那个小公主,看着我穿安保队的衣服,还问我为什么女子也做安保。我当时随口回了一句,女子怎么不行,女子有的是力气,多锻炼就好了。” 她说到这儿顿了一下,声音更小了:“我语气是不是太冲了?她会不会觉得我态度不好,回头记恨我啊?” 苏晒秋闻言轻笑:“不会的,那小公主自小体弱常年养病,很少见外人。她是羡慕你身姿矫健自由自在,压根不会怪你。” 听她这么一说,林娟花悬着的心放下,瞬间踏实了。 第397章 演唱会 旁边的苏二河摸着下巴,一脸回味,忍不住感慨连连。 “说真的,皇家的孩子是真的好看!今天我瞧见几位皇子,个个身姿挺拔气质绝佳。那最大的也才十一二岁吧?往那一站腰杆笔直,跟棵松树似的,寻常富家子弟根本比不了!” “果然是天家血脉,太过出众。” 苏晒秋挑眉笑了笑,打趣道:“那可不,后宫嫔妃都是从全国挑选出来的绝色美人,子嗣样貌自然拔尖。 你以后要是想生个漂亮闺女,就找个容貌出众的媳妇,当然你也得配得上人家才是。” 苏二河瞬间脸颊通红,尴尬摆手:“哎!好好的说皇子呢,怎么突然扯我身上了!” 满桌人顿时哄笑起来。 苏二河很尴尬,恨不得把头埋进碗里。 林春娘听此,倒是神色认真地扫过家里几个年轻小辈。 “说正经的,你们几个现在年纪也不小了。” “前两年忙着打拼家业,娘一直没管你们。从今天起,这事该提上日程了。娘以后亲自给你们相看人家。” “娘!!!” 苏二河几人瞬间垮起脸,一副如丧考妣的模样。 早前做模特的时候,他们就天天被各式女子围观或是找事,心里早就对这事避之不及。 再加上极少接触异性,心底对此事有些怕。 一听到婚配,只觉得是个麻烦。 饭桌的嬉闹氛围瞬间变成几人的哀嚎求饶。 林春娘却充耳不闻,已经在心底盘算着去哪找了。 日子一晃而过—— 自打皇子公主来过的消息传开后,华夏娱乐城的名气彻底在京都炸开了。 每日慕名而来的客人挤得水泄不通,大门口排起长龙,人数太多了就不让往里走了,不然接待不过来。 冬日外面冷又没什么玩乐的地方,只有娱乐城什么都有,因此客流量暴涨数倍。 店里人手彻底跟不上节奏了…… 前台的姑娘嗓子喊哑了,安保队一天理不完的纠纷,连后厨洗碗的大娘都忙得脚不沾地。 那些需要手工制作的货品,譬如衣裳、饰品、鞋包被卖断货了,至少需要半个月来赶制。 苏晒秋看在眼里,当即决定大肆招人,度过这个冬天再说。 她让人写好招聘告示,贴在娱乐城正门最显眼的地方。 告示写明岗位齐全,薪资优厚,也接纳短期做工的人,诚心招揽各处有本事的人。不管你嗓音动听、舞姿好看、容貌出众、身手利落,或是手握一门独门手艺,就算只是资质平平的普通人,只要做事踏实认真,不分男女,全都可以前来应聘。 告示一贴出去,当天就围了里三层外三层的人讨论。 招人的同时,直接二楼以上不营业了,只开放一楼。 所有员工已经做熟了,就轮班服务,上一休一,让大家喘口气。 百姓们表示不乐意,拉着服务员就问上面什么时候才开,着急要买东西呢,苏晒秋就开办了群星演唱会转移注意力。 这一次场面更是盛大,灯光更足了。 之前歌手大赛里登台的所有歌手都有成名曲目,全部列入演唱会节目单,除此之外还有新人演唱。 消息传出去,整个京都的百姓都沸腾了。 这天演唱会开场前,主持人拿着节目单在场子中介绍:所有人可以打赏喜爱的歌手,打赏直接决定本次歌手的出场顺序。 规则一出,权贵们纷纷踊跃参与。 有人为了给喜欢的歌手投顺序,一掷千两,连眼皮都不眨一下。 可谁也没想到,在开场前,压根没有节目的苏晒秋,打赏一路疯涨,直接断层第一! 所有人都听说过,这些惊艳京都的歌手,皆是出自苏晒秋的教导。 徒弟尚且如此厉害,作为师父的苏晒秋,唱功就引人好奇了。 或许也有看热闹的想法,都想看她登台唱曲。 苏晒秋也表示很惊讶,稳居第一的打赏金额,让她突然来了些兴致。 自己似乎潜移默化的影响了京都的百姓,他们的思维是越来越活了。 没有报名,众人依旧敢想敢投。 好啊! 既然大家这般盛情,她自然也不推脱。 还没有体验过当明星的感觉呢! 那就献唱一曲,不负全城期许。 开场曲她来唱! …… 演唱会灯光蓝色满天星,苏晒秋站在台上,身上镀了一层光晕。 她站在台上落落大方,半点怯意没有,弯着眼笑着调侃。 “我刚看了打赏,属实给我整乐了。节目单里本来没我啥事,结果我硬生生被大家投成了第一。提前澄清啊,我可没偷偷给自己砸钱!” 她摊手耸肩:“这下我算是彻底看明白了,你们哪里是来听演唱会的,分明是攒着劲儿砸钱,就为了硬拉我唱一曲是吧?” 台下瞬间笑声一片,谁也没想到平时神秘不见人影的苏老板是如此性格。 人群里,不少女子眼睛亮晶晶的看着她。 总算见着本人了,原来比想象的还要落落大方啊! 苏晒秋状似无奈道:“行吧行吧,这么多人给我捧场,我再藏着掖着就不懂事了。” “那我就勉为其难献个丑!提前说好啊,全靠大家给面子,待会儿不管唱得好坏,你们都得使劲鼓掌,不许拆台!不然小心我关了娱乐城奥~” 现场笑声更浓,所有人都被她这松弛幽默的模样逗得欢喜。 玩笑过后,她神色认真了几分。 “接下来这首《烛光里的母亲》,送给在场的每一个人。世间最温柔最不求回报的便是母爱。母亲一辈子默默付出,任劳任怨,把所有温柔和偏爱都给了家人,在我心里就是最好的人。希望这首歌,也能让大家有所慰籍。” 这副自信认真的模样,无意间迷死了一帮人~ “天啊,大大好厉害啊,被这么多人看着都面不改色,我什么时候能像她那样。” “为何我们都是女子……好像拥有一只苏执笔……” “我如何努力,才能配得上她呢……” 第398章 哭翻全场 这边有捧场的,自然也有觉得莫名其妙的。 苏晒秋登台,还要唱歌,让没有参与打赏的观众和一到五层栏杆外的百姓有些惊讶。 “是不是有人整她啊,把她投个第一!” “话说有没有苏晒秋的老粉来说说,她真会唱歌?” “从未听说,闻所未闻见所未见。” “这还用说?肯定会啊!不然那些歌手怎么培养的。” “会是一首什么样的歌呢?不知苏老板有没有意中人啊?她很擅长写情歌,或许会唱一首这种类型的。” “哦~这个女人,成功地引起了我的注意,且让我听听……” 音乐声起,观众们停下议论。 他们倒要看看,这苏晒秋准备的歌曲是什么,嗓音又是什么样的? 远处帮忙的陈清荷,此时眼神里也充满了惊讶。 她还没听过晒秋唱歌呢。 “虽然…...但是....也许..会唱?” 众人正交头接耳,猜她接下来会唱什么曲目。 有人赌是热闹欢快的,有人猜是缠绵悱恻的。 前排几个年轻公子甚至已经开始打赌,假如苏晒秋唱的难听,这四人就吃爆辣米粉,反之则是那两人吃。 他们可是知道,最新推出的爆辣炒米粉,如厕时屁屁可是烧的很呢。 就在这时,轻柔缓慢的前奏骤然响起。 没有热闹的节拍,没有华丽的旋律。 淡淡的琴音缓缓铺开,温柔却厚重。 像一颗轻轻落下的惊雷,不吵不闹,却精准砸进每个人心底最柔软的地方。 一股说不清的酸涩暖意,瞬间笼罩了整座喧闹的广场。 方才还在说笑的客人慢慢收了声,端着的饮品悄悄放下了,嗑瓜子的手也停了。 所有人不自觉地坐直了身子,目光齐齐望向舞台中央。 苏晒秋将话筒凑近唇边,轻轻闭上双眼。 灯光落在她脸上,衬得眉眼干净柔和。 她轻柔开唱: “母亲,我想对您说,话到嘴边又咽下。 母亲,我想对您笑,眼里却点点泪花……” 歌声清澈温柔,裹着细碎的真情。 每个字都像从心底掏出来的,带着温度和重量。 苏晒秋缓缓睁开眼,目光穿过层层人海,直直望向小吃铺的方向。 林春娘此时,走到门框边伫立着。 她遥遥望着舞台上的女儿,眼底满是温柔,一瞬不移。 苏晒秋心头动容。 上辈子的她孤身一人,无依无靠,冷暖自渡。 受了委屈只能自己扛,累到崩溃也只能自己偷偷熬过去。 半夜躲在被子里哭的时候,只能哄自己时间会治愈一切的。 可这辈子不一样了。 她有娘了。 难过时有人哄她。 疲惫时有人心疼她。 闯荡时,永远有人在身后等她回来。 这就是娘亲,是世间最踏实的归宿。 情绪浸透歌声,她的嗓音添了几分微哑的温柔。 “噢母亲,烛光里的母亲,您的腰身倦得不再挺拔 噢母亲,烛光里的母亲,您的眼睛为何失去了光华 噢母亲,烛光里的母亲,您的黑发泛起了霜花。 噢母亲,烛光里的母亲,您的脸颊印着这多牵挂……” 台下的热闹不知不觉彻底安静下来。 所有客人脸上的笑意慢慢褪去,心头莫名发酸。 大家后知后觉反应过来,这居然是一首催泪亲情曲目。 完蛋了……绷不住了! 谁也没料到,开开心心跑来看演出,结果被一首歌给整哭了…… (*?????) 众人心里又好笑又酸涩,忍不住暗自吐槽。 苏老板也太会整活了!这纯粹是报复大家投她吧? 好好的演唱会,硬生生把所有人整破防了。 这人排的话剧也都是悲剧,怎么这么喜欢虐人啊……呜呜…… 他们听过太多歌颂山河壮阔歌颂情义歌颂爱情的曲子,极少有人专门歌颂母亲的。 平日里习惯了母亲默默操劳默默付出,早已习以为常,从未细细回想过那些细碎的陪伴和叮嘱。 此刻伴着歌声,从小到大的一幕幕画面骤然涌上脑海。 深夜缝补的灯火,清晨温热的饭菜,病榻不离的守护,委屈时的宽慰;寒夜轻盖的厚被,炎夏缓摇的蒲扇,家门口恒久的等候…… 那些藏在细碎里的牵挂,无声托着人一路长大…… 现场一片寂静,只剩温柔的歌声回荡。 场内蓝色星光洒落,落在一张张布满泪珠的脸上。 鼻涕泡也顾不上了,听的嗓子疼,像被人捏住了似的。 不少姑娘哭花了妆容,睫毛膏顺着脸颊淌下来。 寻常硬汉也红了眼眶。 有人仰头使劲眨眼想把眼泪逼回去,有人哭得胸口发堵…… 大家那是又气又感动! 该死的苏老板,这歌也太好哭了!她成心的吧! 台上的苏晒秋用情至深,歌声层层递进,温柔里藏着厚重的感恩,感染力愈发强烈。 “噢母亲,相信我,女儿自有女儿的报答……” 最后一句落下,彻底击溃全场心理防线。 不少中老年人想起离世的母亲,心口密密麻麻地疼。 有人实在撑不住,只能匆匆离席,跑去洗手间平复情绪。 走的时候还拿袖子挡着脸,生怕被人看见自己发红的眼眶。 众人心中无限感慨。 世间竟有这般质朴动人的曲子。 不华丽,不激昂,却温柔的慢慢割开心房,窥见最柔软的部分。 一下下……还是把钝刀!磨得人心头发疼,字字句句都戳在人心窝子上…… 合着我们砸钱投票捧你上台,你转头就跑来收割我们眼泪是吧! 一曲终落。 全场沉默两秒,甭管心里怎么想,此时也只想鼓掌。 不说别的,这歌确实伟大! 掌声久久不息。 所有人用力鼓掌,只是眼底个个带着几分幽怨。 好好的开心夜被硬生生唱哭,这群体面的权贵,属实是一点面子没留住。 那打赌输的公子哥,只能认栽,已经做好了吃爆辣米粉的准备…… 陈清荷听着歌声,眼泪止不住往下淌。 她想起早早离开人世的母亲,心口一阵阵发闷,几乎喘不上气。 可在这酸涩的哭声里,母亲往日的模样一点点浮现,那些模糊的神态,重新回到她脑海之中。 于她而言,能够再次忆起母亲,也算一件难得的幸事。 第399章 又哭又笑 作为被歌颂的正主,林春娘早已哭得泪眼婆娑,不停抹着眼泪。 她心底又暖又骄傲! 从来没想过,世间居然有专门赞美娘亲的歌。 更没想到,是自家闺女唱给所有人听的! 果然自家女儿最贴心最孝顺最懂得疼人。 对比家里几个粗枝大叶的小子,简直一个天上,一群地下! 她偏心闺女,还真的怪不得她啊! 这辈子,她恐怕都永远忘不掉这一曲了。 她想好了,哪怕未来女儿做了天大的错事,她也会兜着…… 苏厚山走到林春娘身边,拍着她的肩膀安慰。 “别哭了别哭了,唉……咱闺女心细,连我都没发现你长了白发,她都看在眼里。” “明日咱们就去染黑发,别让子女操心哇。” 林春娘含泪点头:“好。” 安抚完林春娘,苏厚山看着舞台,眼底悄悄掠过一丝失落。 闺女唱了母亲,不知道什么时候,才能有一首歌,专门唱给他听? 他摸了摸鼻子,心里酸溜溜的。 …… 短暂的情绪过后,舞台灯光一转,下一个节目正式登场。 苏晒秋下台时,忍不住笑了。 她看到不少人哭呢!看下次他们还点不点自己。 灯光一亮,排名第二的曲目《千年的祈祷》正式开演。 投票的客人个个满心期待,脑海里全是九天玄女……仙袂飘飘的飞天仙舞画面。 应该很美吧! 他们相信娱乐城的水准。 有人甚至提前跟旁边的人吹嘘,说这首曲子肯定美轮美奂,绝对值回票价。 可当表演者登台,所有人瞬间看傻了眼。 登台的不是年轻貌美的少女,而是八个中老年大妈。 这啥啊? 前排那个吹嘘的公子张着嘴,半天没合上。 可随着空灵悠远的歌声响起,所有人瞬间收起轻视之心。 “啊~~~~~” 歌声带着独有的野性和神圣感,空灵浩荡,穿透全场。 那嗓音里有岁月的厚度,有生活的沉淀,年轻姑娘根本唱不出来。 伴随着旋律,阿姨们周身长长的丝带漫天翻飞,舞动间动作舒展大气,优雅从容。 都是岁月沉淀出来的气韵。 一抬手一回眸,皆是壁画般的姿态。 仙啊…… 原来美丽不分年龄…… 全场客人彻底看呆,眼底满是震撼。 褪去青涩的女子,也能这般耀眼发光。 原来……原来岁月从不是枷锁,沉淀过后皆是惊艳四方的底气! 等她们表演完,全场掌声阵阵,没人再觉得她们违和,只剩满心的敬佩和惊艳。 方才那个吹嘘的公子悄悄闭了嘴,鼓得比谁都用力。 一曲落幕,热度未消,下一位表演者重磅登场。 《活佛济公》的扮演者一袭破烂僧衣,手持蒲扇,摇摇晃晃颠颠笑笑走上舞台。 模样神态和书中描写的济公一模一样,分毫不差。 连那笑起来的褶子,都透着亲切。 全场瞬间炸开热烈的欢呼。 “真的是济公!我专门给他投票了!” “我也投了!太惊喜了!” 自从苏晒秋的《活佛济公》上架,短短一月便火爆整座京都,男女老少皆知。 不同于高高在上的圣贤教化,书中的济公随性善良通透豁达,没有半点架子。 像一位慈祥的邻家伯伯,嬉笑怒骂间教人向善,开导世人处世之道,是无数百姓心中最亲切的启蒙良师。 此刻见到书中人物活生生站在眼前,所有人激动不已,纷纷挥手呼喊。 这简直是大型粉丝见面会! 老头乐呵呵摇着蒲扇,张口就唱: “鞋儿破,帽儿破,身上的袈裟破。 你笑我,他笑我,一身破衣裳。 南无阿弥陀佛,南无阿弥陀佛……” 诙谐洒脱的唱腔搭配他随性自在的姿态,瞬间逗笑全场。 欢快的曲调驱散了刚才的伤感,全场笑声一片,轻松又治愈。 有人笑得直拍大腿,有人跟着哼唱起来,气氛热闹得不行。 就该这样嘛!把人哭的都不会笑了! …… 嬉笑玩闹间,节目继续推进。 下一首《不要忘记我爱你》,因为歌名深情直白,吸引了大量情侣重金投票,也排在前列。 台下一众年轻人满心期待,早早做好准备,打算借着这首情歌向身边的心上人告白。 有人甚至偷偷攥紧了袖子里准备好的玉佩和情书,手心都出了汗。 可当歌手登台,众人当场愣住。 歌手不认识,是个新人,而且奇怪的是,竟然牵着一只可爱的小狗。 众人一头雾水,完全摸不透要唱什么。 直到温柔的歌声缓缓响起: “我都会永远信赖你,无论你将我放在任何空间里。 你对我的赞许,是我最大的幸福……” 听着听着,所有人猛然顿悟。 原来这不是情歌,是写给忠诚陪伴狗狗的歌! 众人直呼新奇,今日的曲目属实特别。 那些平日里被大家忽略的陪伴,被视作寻常的温暖,都唱进了新歌里,首首都是好曲。 京都养宠物的人不在少数,也体会过宠物纯粹又忠诚的陪伴。 它会摇着尾巴在门口等你回家,难过时把脑袋搁在你膝盖上。 你摸它时,湿漉漉的眼睛里全是依赖…… 一众爱狗人士瞬间破防。 不是啊!明明自家狗好端端在家里拴着,可听着歌声,脑海里莫名浮现出它死去,自个儿孤身一人的画面。 真是凄然啊! 那画面让人忍不住红了眼眶。 众人哭笑不得,今天这演唱会真是哭完又哭,笑完又哭,都整成痴呆儿了。 好不容易听完温情伤感的曲目,终于迎来大家心心念念的爱情曲目。 众人纷纷拍大腿! 害!早知道就把这首《凝望》投成开场第一曲了嘛! 听完直接跑路,也不至于让自己当众哭红眼,被外人笑幻。 舞台灯光亮起,一男一女两位歌手缓缓登台。 两人的新式妆造惊艳全场。 发髻间点缀着的配饰五彩缤纷却不杂乱,衬得人灵动俏皮,是大家从未见过的新颖样式。 看来本月又有新的流行发式了~ 姑娘们认真看着造型,打算回去仿一仿。 温柔缱绻的旋律响起,双人对唱缓缓开嗓: “说不清缘故 我 为何只顾着 将你拥住 千万缕酸楚 在 你泪滴划过我时放逐……” 歌声温柔缠绵,满是缱绻情意。 台上两人指尖试探触碰,轻轻缩回,再次勇敢相握。 第400章 结尾曲 彼此缓缓靠近,四目相对,歌声含情,眼藏温柔。 听着又深情又心动! 台下观众一个个捂脸低头,从指缝里偷偷偷看,压抑着满心的尖叫,少女心少男心彻底泛滥。 男俊女美,深情对唱,画面养眼,氛围感直接拉满~ 真好听啊,也不知道他们是不是真心相爱的,演的大家都信了。 不少人终于有机会给女伴送去礼物,借着这首歌表达心意…… 热闹持续,后续经典曲目接连登场。 耳熟能详的《京都》、《流芳》、《青城山下白素贞》、《卷珠帘》……等等接连上演,全场观众听得如痴如醉,仿佛又回到当初追话剧和小说的时候。 所有热门曲目表演完,迎来本次演唱会最后压轴曲目。 这首《你是我的眼》,因为歌手艺名叫光明,全场无人认识,自然无人投票,只能最后一个出场。 舞台灯光骤然变暗,一束柔光缓缓打在舞台中央。 众人抬眼望去,瞬间屏住呼吸。 一名身姿清绝的白衣男子,被工作人员轻轻搀扶着缓步上台。 他一袭素白长衫,身姿挺拔修长。 墨发束起,眉目温润出尘,宛若月下谪仙。 最让人注意的是,他双眼蒙着一层白纱,隐隐能看到他是闭着眼睛的。 容貌太过出众,哪怕遮住双眼,也难掩一身清雅气质。 台下瞬间响起细碎的议论声。 “这人是谁啊?蒙着眼睛都这么好看!” “不认识,他就是节目单上的光明,我记住他了,长得真俊。” “看着有些眼熟,这身形……莫不是丞相家的幼子,赵景鹤?” “是他!我记起来了,赵公子天生眼盲,素来低调,怎么会来登台唱歌?” 如今娱乐城舞台包罗万象,各行各业不同身份的人都敢登台唱歌,众人早已见怪不怪,只是依旧忍不住为这位盲眼公子心生诧异。 观众席第一排,一个衣着华贵的中年男子攥紧了扳指。 他面上庄严,眼神却一瞬不瞬地锁在台上那个少年身上。 那就是他儿子,赵景鹤。 一人之下万人之上的赵丞相,要什么有什么,偏偏最疼爱的儿子眼盲难愈,也因此常年把自己关在府里不愿出门。 这是他这辈子最大的遗憾…… 上回他哄着景鹤来娱乐城散心,恰逢歌手大赛,景鹤竟主动说想学唱歌,拥有一首属于自己的曲子,求他能不能让这作曲的人编一曲给他。 他怎能不应?也是花了重金让苏晒秋谱曲的,近日景鹤这孩子总是在娱乐城学习唱歌,晚上都住在楼上的客栈。 可今日,这小子只说让他坐第一排,其余什么都没说,竟在演唱会登了台! 他坐在台下,手心全是汗。 他不觉得丢人,只怕儿子没唱好,那点好不容易冒出来的勇气被浇灭,回去就把门关死,再不出来了…… 他小声说着:“景鹤别怕,爹在这。” 舞台之上,赵景鹤指尖微紧,抿紧的唇体现了他的几分紧张。 他最近被苏晒秋老师哄得晕头转向,竟没想到此刻自己能站在台上唱歌。 他怕自己的歌声不被喜欢,怕众人嫌弃他残缺的眼睛。 可正如同苏晒秋说的,他其实也无比渴望站在舞台上证明自己。 深呼吸过后,他轻声开唱。 那嗓音干净纯粹,温柔又空灵—— “如果我能看得见 就能轻易地分辨白天黑夜 就能准确地在人群中 牵住你的手 如果我能看得见 就能驾车带你到处遨游 就能惊喜地从背后 给你一个拥抱……” 温柔的歌声流淌而出,清透又深情。 全场瞬间安静下来,无数女子听得失神痴迷。 这般容貌这般嗓音,偏偏失去了光明,实在太过可惜,怪不得艺名会叫光明呢,那恐怕是他最渴望的东西了。 众人下意识庆幸自己有健康的双眼。 他们生来拥有光明,能看山河辽阔,能看人间烟火,能看灯火璀璨。 平日里从未觉得珍贵,可此刻看着台上的少年,才猛然察觉,能看见世间万物是何其幸运。 此时赵景鹤的歌声层层递进,深情抵达顶峰—— “你是我的眼带我领略四季的变换 你是我的眼带我穿越拥挤的人潮 你是我的眼带我阅读浩瀚的书海 因为你是我的眼 让我看见这世界就在我眼前……” 整首歌没有撕心裂肺的悲戚,只有温柔的遗憾和无声的期盼。 干净的嗓音搭配他出尘残缺的美感,双重戳心,动人至极。 温柔的曲调裹着无尽的向往,字字都是对光明的极致渴求,听得人心头又酸又软,满是惋惜和心疼。 全场无数人悄然落泪。 若是他双眼完好,定然是风华绝代意气风发的翩翩公子,本该揽尽人间风光。 台下女子纷纷低声感慨。 “我真想嫁给他,往后余生,我做他的眼睛。” “我想娶他……” “姐妹排队!我肩膀比你宽我先来!这么温柔娇弱的公子,必须由我来呵护!” 众人目光牢牢锁在舞台上,满心怜惜,恨不得冲上台将人好好护在怀里。 就连一众男子,此刻都心头酸涩,忍不住疑惑,自己为何会这般心疼一位素未谋面的公子。 赵丞相直接听哭了。 无声的泪落下来,他也顾不得擦,就那么盯着台上。 这首曲子,还真是为他儿子量身打造的。 字字句句,都像在说景鹤。 如今表演成了,台下掌声雷动,他悬着的一颗心总算落了地,看来景鹤很受大家欢迎。 他也从歌词里感受到了一些东西,心想,若是真有个知心人能陪在儿子身边,那他便也放心些了。 正想着,旁边坐的小姐朝他瞅了一眼,又瞅一眼,最后迟疑地小声问:“赵丞相……您是赵丞相吗?” 赵丞相一愣,赶忙抹了把泪,冷着脸说:“是我,何事。” 那姑娘却突然脸一红,低头绞了绞手帕,又抬眼看了看台上的赵景鹤,问道:“不知赵公子是否婚配?” 赵丞相:“……” 呜呼,这么准吗?想啥来啥? 在后台安排歌手的苏晒秋,把观众的反应尽数看在眼里。 她眼底微光闪烁,萌生了新的来钱思路。 这般人人追捧、人人喜爱的舞台艺人,完全可以规模化打造。 比如女团男团? 明星经济,似乎大有可为啊。 第401章 培训团体 娱乐城招人的消息传遍京都,闹得沸沸扬扬的。 不止京都本地的追梦年轻人蜂拥而至,就连周边各城的打工人也收拾行囊往京都赶来,只想抓住这难得的挣钱拼体面的机会。 短短一周,苏晒秋就敲定了二十五名临时工,他们会在老员工的带领下打理各个铺子。 除此之外,她精选了十名样貌身段绝佳的年轻人。 她要从零开始,亲手打造大梁第一批女团男团。 她手下的团,绝对不是靠一张脸就能混日子的,准入门槛和规矩都很严苛。 姣好的容貌、匀称的身形,仅仅只是最基础的入门条件。 所有入团艺人,不分女男,必须签订体重协议。 在岗一日,就不能超过相应的体重。 女成员必须练出马甲线,男成员必须练出薄肌。 除此之外,全员还要签署从业承诺书。 里面明文规定:艺人严禁和粉丝私下暧昧相恋,避免滋生乱象、损害娱乐城口碑。一旦违规,不仅要赔付高额罚金,还会被立刻开除团队,违规名单直接张贴在娱乐城正门公示。 规矩严苛,却也人性化。 若是成员到了适婚年纪,对旁人心生爱慕,只需提前一个月提交离职申请,体面退出团队,给新人选拔留出充足时间,娱乐城也绝不刁难。 招聘时的筛选是由陈清荷做领队来过第一遍,淘汰外形普通、唱歌难听、心性浮躁、体态松散、态度敷衍的人。 剩余的几十人,苏晒秋才来面试。 前来面试的不少年轻男子,之前见过苏晒秋的容貌气质和过人本事,心底悄悄生出仰慕之情,或许也不是真心来应聘的,只是想有个机会能和苏晒秋对话。 这种人很容易分辨,他们言语间多少带着好奇和关切,总想多搭几句话。 苏厚山哪也不去了,天天和苏晒秋一块应聘。 每每遇到这种爱慕女儿的人,他都会面无表情的琢磨:敢惦记我闺女,我得好好想想,该埋在哪块地儿合适…… 他这副生人勿近的模样,比苏晒秋还要专业,让面试的人瞅一眼就不敢有逾矩的举动。 这十个人,是苏晒秋反复挑选的最优秀的人选,她还留了几个应聘者的联系地址,若是这十人做不好,就能有替补。 而这些新人都是奔着招聘上的表演去的。 他们都以为,入职第一天,必然是开始学习唱歌跳舞。 谁也没想到,第一堂课竟然是【文化课】。 十个新人学识底子参差不齐,有人自幼读书识字、笔墨通顺,有人出身普通,大字不识几个。 苏晒秋干脆因材施教,把众人分班,按照基础来教学,这时候就能用到苏小海了,他就负责教基础班。 至于本就识字的,苏晒秋亲自来,也不用太费心。 对于文化课,她跟所有人解释过缘由:“你们日后登台演出,全部都会使用艺名,这样就不会暴露真实姓名和身世,这主要是为了保护你们的私生活安全。所以你们首先要学会写自己的艺名,再学基础常用字句,后续的活动全都用得上。” 众人听得新奇又意外。 本以为是表演赚钱的,没想到还能学读书写字。 大家心里暗暗庆幸,跟着苏老板学艺,不仅能追梦,还能提升文化,属实是天大的好事。 适应两日后,苏晒秋带着十名成员,走进崭新宽敞的练习室。 这样的房间有两个,墙面都铺了落地大镜,能把每个人的身形、动作、神态映照出来,方便大家纠正细节。 女团一间,男团一间,互不干扰。 苏晒秋当着所有人的面,正式公布了两个团体的名字。 女子团体,定名【拾光少女】。 男子团体,定名【星野先生】。 从今往后,这便是大梁独一无二的演艺团体。 接下来的日子,她会从零抓起,手把手教人学歌舞、发声、体态、台风、表情,全方位打磨每个人的实力。 苏晒秋定下轮流教学的规矩,一天教女团,一天教男团,交替推进。 这群年轻人挺积极的,没轮到教他们,就在认真围观其他团体的教学,能学一点是一点。 两边的训练各有侧重。 苏晒秋教的很痛快,她曾经就梦想过当女团经纪人,没想到这就实现了。 而对于成员们来说,这样好的训练环境,再加上苏晒秋这样的引路老师,他们心里既生出满满的压力,又燃起了前所未有的斗志,个个铆足了劲训练,都不想辜负这份机会。 苏晒秋第一次带女团训练,没有直接教舞蹈,而是从最基础的呼吸和发声教起。 她站在队伍前方,一只手轻轻按在自己小腹。 “唱歌不是扯着嗓子硬喊,那样伤嗓子又难听,真正的唱歌,靠的是这里,大家感受一下,要学会用丹田发力。” “你们把手放在自己小腹上,仔细感受发声时的震动节奏。” 成员乖乖抬手,贴在自己肚子上,认真地模仿着苏晒秋的呼吸节奏。 苏晒秋走到每一个人身边,逐个纠正动作,她的指尖轻轻点在成员的腰侧:“这里放松,不要紧绷,气息沉下去,稳住……对,就这样,再来一次。” 这些人都音色不错,只是缺乏系统教学。 学会了发音,苏晒秋坐在钢琴前,一个音节一个音节带着她们找调,直到顺利唱对为止。 学一天声乐,隔一天就学舞蹈。 舞蹈训练对她们来说难度很大,因为苏晒秋把细节抓的很严。 没有学基础形体,直接学的完整舞蹈。 把它拆解成八个八拍的细碎动作,抬手、转身、落脚、走位、眼神、体态,每一处细节都单独抠练。 “这个转身,裙摆要顺势扬起,飘逸灵动,但不能杂乱无章。” 她一边叮嘱,一边亲身示范。 算不上多优美的舞蹈,但身姿轻轻一转,裙摆翻飞、发丝轻扬,看起来就很清爽。 “今日先学前四个八拍,舞姿要奇,体态要轻,你们练着。” 成员们点点头,不用苏晒秋提醒就努力练习。 第402章 永无天日的练习 另一边的星野先生男团训练,风格截然不同。 苏晒秋的训练方式很简单,先让所有成员跑圈练气息,边跑边唱歌。 五个成员气喘吁吁的跑着,还被要求练唱,一个个尴尬的满脸通红。 苏晒秋双手环胸,看他们跑:“你们的舞台要一边跳舞一边有爆发力的演唱,所以从现在开始必须练气息。哪怕是跑动间,歌声也要有力量,但绝不是扯着嗓子嘶吼。” 男团的舞蹈训练,又是另一种风格。 这首曲子比较英气,所以动作要干净利落,最终他们要呈现出少男的锐气和风骨,这短期内可是拿不下的。 苏晒秋手里捏着一根长尺。 谁的抬手弧度不对、发力不到位、体态不挺拔,就轻轻敲一下提醒纠正。 “手臂抬高,线条绷直,稳住别动,唉对。” “你们从来都不是单打独斗的个人,站上舞台就是一个整体,动作必须整齐划一,这既体现了你们的专业性,还让观众看着很舒服……” 除了训练之外,他们吃饭和休息都是跟着其他职业的员工时间。 在适应了几天后,成员们互相也熟悉了,没事都能聊两句。 而男团和女团之间也有打探的情况,他们会互相对账,看训练的内容是不是一样,暗戳戳对进度也有比较心。 “怎么样?老板凶你了没?” “凶倒是不凶,就是标准太严了。一个简简单单的小动作,能让我们反复练二三十遍,直到完美无瑕疵为止。” “唉,我们也是……” “我歌都还没练熟,眼看就要小考了,真怕被刷下去,我听说老板那里还有很多苗子等着替补呢。” “话说她有这么大一座商城,却花最多心思在咱们身上,足见咱们这个位置有多要紧,可我总担心自己跟不上进度……” “可不是嘛,在这里能交到朋友,学到本事,都没上台,光在这练习就能领着工钱,我实在不想被淘汰,要是回去,就得天天伺候弟弟,还得挨我娘说……最近也就是靠着往家里寄钱,我才算喘口气……” “那咱们互相打气,千万别轻易放弃。” “好!” 在一天又一天的练习中,所有人也摸清了规则。 原来不是什么人都能登台表演…… 他们曾经在观众席看别人在台上发光发热,只觉得羡慕,也想像人家那样被瞩目着。 可真正来练习才知道,想登台?要靠他们日复一日的苦练,才能拼来资格! 苏晒秋说了一句话,他们印象深刻,那就是:台上一刻钟,台下十年功。 他们觉得很有道理。 必须要每天坚持训练,不断打磨动作、精进唱功、增加团队默契。 直到实力、台风、心态全部达标,得到苏晒秋的亲口认可,才能正式拥有登台资格。 而且两队登台名额都各有五个,每半个月会小考一次。 排名末位的成员,会处于待定状态,如果有登台机会,他就不能上去,而这样的待定状态持续三次,就有新人来代替他的位置从头学习…… 谁都知道表演有提成有打赏,若是成为替补,那不但伤自尊,还只能领取底薪。 所以在第一次小考后,末位者压力增大,开始苦修了,睡得比别人晚,起的比别人早,除了吃饭几乎都在练习室,只希望下次评比时别再垫底。 这也相应的给了其他成员压力,不用人催,相比刚来的时候,大家训练的更起劲儿了,毕竟谁都不想当倒数第一。 苏晒秋平日里还要管着娱乐城的整体运营,不可能全天守着他们。 所以训练初期,新人底子弱的时候,她日日陪伴着,带着所有人打牢基础。 而最近这段时间,两队成员已经熟练掌握动作和歌曲,她就调整节奏,每天只抽一个小时来练习室巡查。 她不在时,全靠成员自觉。 然而,人是会疲倦的。 重复性的训练格外枯燥煎熬。 所有人日复一日对着镜子,反复跳同一支舞,一天动辄上百遍。 从最开始的新鲜热血,慢慢变得疲惫麻木,到后期更是越练越厌…… 练习室里偶尔会响起小声的抱怨。 “老板不教新舞啊,感觉练了无数遍了。” “我真的快跳吐了,啥时候是个头啊……” “明明动作都会了,为啥还要一直反复练?” 苏晒秋这天检验时,虽然完成度很高,但是她注意到大家眼底的情绪。 等人跳完后,她静静看着略显懈怠的众人,磕着手上的评分表:“你们和普通歌手不一样,他们只需要练熟曲目,自有观众去评价他们的水准,而你们是我娱乐城的王牌,以后几年我会把你们捧成最红的人物,接广告、去商演、甚至能去皇宫演出,有赚不完的钱,你们觉得赚钱那么容易吗?” “你们是我手上第一个男团和女团,就是以后其他团队的标杆,现在的努力,就是为了站上更高的位置,成为其他团体的榜样,成为全民偶像!” “而现在的你们还远远达不到。” “在团队里,单人跳舞好看不算什么,整齐了才是真本事。我从一开始就告诉你们了,你们是一个整体,所有人抬手的高度、转身的弧度、落脚的力度、进退的节奏,必须完全统一,到现在你们依然达不到标准,有时候还会吵架闹别扭影响走位。” “我明确的告诉你们,什么时候能跳出团魂,能一响起音乐脑子没转身体先动了,到那时,才能站上舞台。” 这番话,彻底点醒了所有成员。 大家终于明白,苏晒秋的严苛,不是刻意刁难,而是对舞台最大的尊重,也是对他们最大的负责。 众人心里也悄悄生出愧疚和紧迫感。 他们入团训练一月多了,拿着薪资、吃着最健康的饭菜、享受着最好的教学。 在这里不用操心琐事,只要练习唱跳就行! 然而,他们却迟迟没能登台、没能为娱乐城创造半点营收,相当于一直“吃白饭”。 在苏晒秋这番话后,所有人心头都出来一股劲,他们迫切想要证明自己的努力绝非无用,想要获得她的赞许。 第403章 公演当日 从这天之后,再也没有人抱怨训练枯燥了。 两队都自发选出了队长。 队长会盯着队员们的动作,争取把每一个动作都对齐。 要是有人神态表情不合适,队长也会提醒纠正。 常常练到深夜,直到巡夜护卫队过来催促,才恋恋不舍地回房休息。 六十六天,封闭式的高强度训练并没有磨灭大家的志气,心头那把火反而越烧越旺。 这天又是一场考核。 拾光少女、星野先生两队成员已经表演结束,各自站成一排,等着苏晒秋的点评。 所有人都做好了被要求加练的准备。 可预想中的话并没有听到。 苏晒秋缓缓起身,对着努力了两个多月的众人,真诚地鼓起掌,眉眼间满是欣慰的笑意:“你们真的下功夫了,比我预想的还要快很多。” “调整心态,七天后正式登台,迎接属于你们的第一场公演。” 话音落下,两队全员瞬间僵在原地。 所有人睁大眼睛、呼吸停滞,大脑一片空白,愣了许久才慢慢回过神。 登台?他们真的可以登台表演了? 短暂的死寂过后,练习室瞬间炸开漫天欢呼。 “噢噢噢!!!” 所有人抛飞汗巾,肆意蹦跶,眼底盛满兴奋。 两个多月来,日复一日枯燥的反复训练,多少次练得胳膊抬不起来、双腿酸痛难行,也有过迷茫自我怀疑,但终究咬着牙熬了过来。 之前有多辛苦,现在心里就有多爽! 他们打磨唱跳的本事,为的就是这一刻。 终于能站上万众瞩目的舞台,被人看见,绽放属于自己的光芒! 然而令他们没想到的是,七天的公演倒计时,比之前训练时还要难熬,主要是心态上的问题。 又紧张又期待又忐忑…… 训练的时候,大家都小心了几分,生怕一不小心崴了脚,断送登台的机会。 可又半点不敢松懈练习,生怕练的少,上场的时候把动作忘得一干二净。 这般兵荒马乱,便是他们成长必须要经历的…… 与此同时,娱乐城已经开始预热这次演唱会,还透露了团体公演的消息。 大梁百姓从未听过女团、男团这种东西,瞬间被勾起满满的好奇心,街头巷尾人人津津乐道。 往日娱乐城的演出向来不用提前造势,照样场场爆满。 可这一回居然特意提前放出消息预热,百姓们一下子就嗅出了不一样的苗头。 “看来娱乐城对这场公演很看重,那演出的水平肯定差不了!” 票还没开始卖,已经有不少人打听价格,听到和平时一样,顿时放心了,只要不加价他们就敢来。 距离演唱会仅剩三天,娱乐城开始放票,很多观众提前知道这事,就专门过来买票。 后方的高处,挂了十幅海报。 每一幅都是人物图,左边五幅是男子,下面有标注星野先生。 右边五幅是女子,标注的拾光少女。 观众印象里没这些人,心想:这回应该就是他们要表演吧? 那十人都是个顶个的美,而且并不是千篇一律的美。 也不知道从哪搜罗来这么多美女俊男,表演起来应该很哇塞吧。 这回的演唱会,百姓更期待了。 …… 而成员们在演唱会前一天彩排时才看见这些海报。 一看就是大师手绘的,问工作人员以后才知道,是苏老板亲自画的,用了两天时间。 众人望着墙上的海报,心底暖流涌动。 这就是他们的老板,就像一位大家长,一直在默默托举着他们。 哪怕临近登台,也依旧在为他们费心操劳。 她的好,让大家心里忍不住泛起感激。 他们真切感受到,苏晒秋是打心底里想栽培每一个人,为他们铺就前路。 这份用心,让众人既惊讶,又生出些许压力。 他们暗暗发誓,绝不辜负这份栽培,……至少第一场表演不要出错。 公演当日—— 后台一片忙碌热闹的景象,全员都紧锣密鼓的做着妆造。 苏梅儿这些化妆师今日也被派来救场,她们手法娴熟,细细雕琢艺人脸上的每一处细节。 透亮清透的底妆衬得肌肤白皙无瑕,细碎珠光闪粉轻轻扫在眼皮上,在灯光下眉眼熠熠生辉。 少女们的青丝挽成一个系列的发髻,点缀着细碎的珠花、小灯笼和中国结。 轻轻一动,很是俏皮。 少男们的妆造则干净利落、英气十足。 锋利的眉眼,眼尾扫上大地色的眼影,不浮夸又加深了眼眸的深邃,头发高高竖起,看起来真是几个英俊的少年郎。 现在他们已经化好妆,在后台等候。 一个个紧张的都吃不下东西,时不时往外头偷看,结果观众坐的越多,他们越紧张。 还好舞蹈已经形成肌肉记忆了,不然一上台真是脑子发懵啊! 两个多月高强度的训练历历在目,哪怕所有动作、走位、歌词早已刻进骨子里,可一看到密密麻麻的观众,大家难免忐忑,生怕自个儿出错影响了团队,更辜负了观众的期待…… 女团队长轻声宽慰众人:“别怕,就算脑子一时空白,身体也会下意识带着我们做完所有动作的。” “没错!闭着眼都能完整跳完一整支舞,根本不用慌!” “乔儿,要不咱们就当台下全是地瓜,别把他们当人……我真的感觉要死了……呼吸不过来了呜……” 小姑娘撒娇的话让紧绷的气氛松快了些。 队长笑着说:“什么地瓜啊,那可是咱的衣食父母,以后赚不赚钱全靠台下的观众呢,老板说了,杀不死你的,终将使你更强大,咱就是得承受这份压力,承受到有一天习惯了为止。” “好吧……我就怕我假睫毛掉了” 此时舞台上灯光一黑,全场陷入静谧。 要开始了! 整整五层楼的围栏边都扒着百姓,场内还有将近八百的观众,加起来差不多三四千人了。 大家屏息凝神,静静等着开场。 骤然之间,一束暖白光划破黑暗,笼罩住台上的五个少女。 少女们有初始的姿势,每个人都不一样,但是组合在一起很和谐,这和她们的妆造也有很大关系。 一眼看去,就是很亮眼。 空灵的乐声缓缓响起。 那是清脆的古筝声,像山间的清泉滴落深潭。 紧随其后的笛声悠悠婉转,古韵悠长,瞬间抓住所有人的耳朵。 第404章 拾光少女 百姓素来偏爱苏晒秋写的古风歌曲,这首就是,却又有所不同。 它并不轻柔缓慢。 古韵十足的乐声,融入轻快的鼓点,节奏鲜活明快,彻底打破了传统古曲的悠长,是大梁众人从未听过的轻快风格。 乐声渐浓,少女们舞着扇子缓缓而动。 纤细手腕上戴着铃铛,轻轻翻转扇子,目光随着指尖移动,划出流畅的弧线,宛若月光流水,温柔缱绻。 “天啊!她们动作好齐啊!” “这是咋练出来的!估计下苦功夫了!” “这曲子叫啥啊?我头一回听。” 观众们惊喜的看着。 少女脚步轻挪慢移,层层裙摆顺势荡开,一步一风姿,一动一诗意。 “穿过了小巷后的古街 青墙旁你遥望夕阳斜 只因是不经意的一瞥 扰乱我思绪不舍昼夜……” 主唱的嗓音清亮甘甜,像山涧清泉潺潺流淌,带着少女独有的清爽,甜度恰到好处。 她眉眼弯弯,目光望向台下,带着一种观众从未见过的舞台式甜美笑容。 “将相思寄明月 期盼你能察觉 将你写作诗阕 送千里无邪……” 随着歌词递进,每个少女都唱了几句,音色各有不同,但听起来软软糯糯很是好听。 少女们变换队形,宛若花瓣徐徐绽开。 折扇在腕间翻飞流转,众人踩着轻快的碎步,时而侧身扬扇,时而旋身转圈。 转体之时扇面甩开,裙裾随旋动飞扬,整齐得宛若一人独舞。 全场观众彻底看痴了,人人目不转睛,舍不得错开一眼。 这般舞姿,颠覆了大梁所有人对古典舞的认知。 没有过分扭摆,也不刻意讨好,一颦一笑皆是自然流露的鲜活,看着很喜庆。 台上的少女,宛若从古画风月里走出的佳人,月下嬉戏、风中起舞,干净纯粹,美得让人失语。 此起彼伏的惊叹声响起。 “她在对我笑唉~笑的好甜啊~还从未有姑娘这样对我唉嘿嘿~” “这……这也太好看了!我从来没见过这样的舞蹈!” “我好像……爱上了五个姑娘……” “原来扇子可以这样舞啊?人家翘兰花指就是好看!” 观众生怕自己漏掉细节,一瞬不瞬的盯着舞台。 她们的舞跳得是那么轻盈,那么欢乐,恐怕看过一次就难以忘怀了。 少女们再次变换阵型,一手持扇在上面翻飞,一手右翘,脚下踢踏着。 这动作众人从未见过,只感觉又特别又有韵律,光看着就好想学两步。 舞台光影随舞姿流转,暖黄柔光、淡粉暗光交替切换,将每个少女的眉眼衬得明媚动人。 唱至“你就是梦浸白了新月,才会有悲欢离合阴晴圆缺”的时候,全员齐齐翘着兰花指抬手,指尖指向天井。 一轮淡黄色的圆月模型落下,停留时洒下细细的闪粉,全员就在闪粉中伸手揽月,把观众都看傻了。 “仙女姐姐……” “美,美的无可救药……” 不少观众感觉那一幕就像慢动作似的,印在眼眸中。 观众里也不乏身份显贵的,也都入了迷,只觉得光看着就心情愉悦。 他们府中养着些舞女,只是舞姿柔缓绵软,和台上这些少女一比,便显得黯然失色。 这些少女们浑身透着鲜活的灵气,叫人心中生不出半分亵渎的念头,只希望她们一直这么快乐。 众人能从她们的眼里看出对舞台的热忱,她们在认真做着喜欢的事,她们自己便是自己的光! “你就是泪浸白了初雪 才会如离人来去飘洒摇曳 你就是你染红了岁月 改变我黑白而无言的世界!” 乐曲渐渐转弱,余音缓缓消散。 少女们收住舞步,摆成全新的收尾造型。 有的唇角含笑,有的喘着气,有的在对第一二排的观众飞吻,有的在电眼。 这么一张张脸看过去,各有各的特色,组合在一起又很完整。 舞台静默两秒。 下一秒,全场炸响! 震天的喝彩声、欢呼声、掌声汹涌袭来。 噼里啪啦的,经久不息。 观众把手掌拍得通红,依旧不肯停下。 “太棒了!!” “太好看了!再来一场!” “这样的表演果然值得提前预告!” 有女孩捂着双颊兴奋的尖叫:“我喜欢最中间的那个女子,她真的好像小仙子啊~” 全场女观众满心赞叹,这下是见识到了近期全城热议的女团了。 还好宣传了,她们要是没看到,真是人生遗憾啊。 她们甚至有些羡慕。 原来女子可以这般闪闪发光,若是能站上这样的舞台肆意跳舞,这辈子,都会加一道滚烫的回忆。 男观众也被圈粉,记住了一张张明媚的少女脸庞。 舞台之上,少女们沐浴在灯光与满堂喝彩之中。 这一刻,所有焦虑的东西都变得微不足道。 全场目光尽数汇聚在她们身上,她们是全场唯一的焦点,耀眼又夺目! 两个多月所有的汗水、坚持与煎熬,在此刻感觉全都值了! 老板说的果然没错,正是她们的成千上万次练习,才能在舞台上脑子懵了依然能唱跳下去。 原来习惯是那么重要,她们记住了。 极致的情绪涌上心头,少女们红了眼眶,一遍又一遍深深鞠躬,挥舞着手,回应全场观众的欢呼。 台下突然有壮汉高声呐喊:“妹子别哭!你是好样的!” 一声呼喊划破喧嚣,紧接着,全场观众齐声高呼,声浪层层叠叠。 “好样的!!” 声浪包裹着整个舞台,少女们胸腔被满满的暖意填满,热泪肆意滑落。 候场的“星野先生”全员,听见外面震天动地的喝彩,个个满脸震撼,心底无比动容。 他们见识到了团体的影响力,这下是更紧张了…… 女团表演的那么好,不知他们登场之时,能否撑起台子…… 主持人走上台,给少女们递上纸巾,她们怕有妆容晕染,赶紧聚在一起互相擦了擦。 “拾光少女们,刚刚这个唱跳节目真的太有感染力了!我相信所有观众都跟我一样,看美了吧!” 主持人面带笑意,“来,请各位少女做一下自我介绍,让大家伙认识一下。” 第405章 星野少年 五位少女依次拿着话筒介绍: “大家好!我是队长晚柠……我是舞蹈担当茉莉乔~……我是主唱奶咖……我是颜值超高的星瑶!……我是队伍里年纪最小的格子……” 五人翘起一只脚,抬手比出射箭的手势,齐声高呼:“我们是拾光少女!” 台下瞬间响起阵阵欢呼,还有人在模仿她们的手势,手指头倒腾的弄不明白。 主持人抬手压了压现场的喧闹:“大家都记住她们的队名了吗?今日拾光少女的《念明月》,要和星野先生的《英雄》曲目打擂台哦。” “演唱会结束之后,大家可以去到入口处的罐子里投小球,粉色的罐子就是拾光少女的,这胜出的队伍,能够获得五天假期,还有一天放开吃的机会,更会拿到全新的单曲,下次表演给大家看!” 台下观众觉得很有意思,高声呼喊着:“拾光少女!拾光少女!” 少女们牵住彼此的手,排成一列鞠躬,才下台离开。 待掌声稍稍平息,主持人继续说道:“咱们娱乐城的男团女团,都是足足训练了小半年才站上舞台,就是不想辜负各位的期待。拾光少女这段日子也熬了无数个日夜在刻苦训练,要是能拿下这五天假期,对她们来说,想必就是最珍贵的奖励。” 他顿了顿,语气扬起:“看过了少女们活力满满的舞台,接下来,我们将要欣赏一首婉转悠长的古典词作……” 可全场观众依旧沉浸在拾光少女的惊艳中,脑海里反复回荡着灵动的舞姿、清甜的歌声、背过去擦泪的模样…… 好多人压根没听主持人的话。 心里只剩一个念头:既然免费投,我一定要给拾光少女一票。 尤其是少女的亲戚,简直与有荣焉,非得给自家孩子投一票!还要拉着七大姑八大姨投。 后续几位实力歌手轮番登台献唱。 他们都是娱乐城的老人了,舞台成熟,总算慢慢拉回了观众的注意力。 但所有人心底,依旧惦记着星野先生男团的表演。 为什么迟迟不出场?难不成是压轴? 女团已然惊艳全城,众人满心期待,以娱乐城的培训水平,少年的舞台定然不会让人失望。 在一个歌手演唱完后,舞台灯光突然熄灭。 全场无人惊慌,这是娱乐城的老路数了,估计星野先生要上场。 几秒之后,灯光骤然亮起。 舞台中央,五名少年挺拔而立。 每人身穿劲装,领口绣着低调精致的暗金纹路,肩膀腰间点缀着金属感的装饰物,腰带紧紧收着,衬得众人肩宽腰窄、身姿挺拔。 像一排出鞘长剑。 凛然正气、风华绝代。 磅礴的乐声骤然炸响。 沉重有力的鼓点咚咚作响,宛若战鼓擂动、人心震颤。 急促凌厉的琵琶扫弦紧随其后,激昂浩荡,气场全开。 这音乐不一般啊! 本来下定决心要给女团投票的,光听个前奏就热血起来,不由得迟疑。 不会吧……这次又选不出来?? 就在观众惊疑的时候,舞台上已经唱起来。 “烽烟起,寻爱似浪淘沙——” 少年领唱的嗓音清亮铿锵,自带一股赤诚的力量。 “遇见她,如春水映梨花——” 另一个少年迈步出来,温润的脸上带着对某个人的追忆,浅浅笑着。 剑也舞的很是唯美,看着赏心悦目啊。 其余少年们舞步刚柔并济,整齐划一打着配合。 一个妇人摸着下巴点评:“啧,有点意思。” 旁边她姑娘暗戳戳问:“娘,你喜欢哪个?” 妇人偷偷看了一眼旁边满脸严肃的夫君,朝她耳语道:“……非得选一个吗?” “噗——咱俩最好别喜欢一样的,万一抢起来怎么办……” 母女俩紧紧掐着对方的手,生怕下一秒就笑出来。 可她们却不知,偷听半天的男人已经不知道说什么了…… 台上的少年剑指远方,利落的划了一下,捂着胸口后退几步,互相对望,带着迷茫和追忆。 “挥剑断天涯,相思轻放下——” “梦中我,痴痴牵挂——” 就在众人感觉到少年轻狂,却遇挫败,正在共情之时,一阵激昂的音乐响起。 鼓点越来越急促,让人情绪愈发滚烫。 “顾不顾将相王侯,管不管万世千秋——” 全员快速变换队形,三人一组背对背高速旋转,转身动作整齐划一,就连衣料飘动的幅度都分毫不差,舞台完整度震撼全场。 台下观众瞬间倒吸一口凉气,惊叹声此起彼伏。 “我的天!这也太齐了!简直像一个人跳的!” “这气场,这力度,也太带劲了!” “啊!兄弟!我听着好想上战场啊!” “我不想,我只想拥有哥哥,哪怕一个都好~” 少年们迅速散开,肌肉在利落动作中若隐若现,带着少年特有的性张力。 汗珠沾在眉眼之上,在灯光下熠熠生辉,衬得他们宛若下山报国的少年将军。 坦荡热血、风骨凛然! 全员齐齐跺脚发力,舞台微微震颤。 手臂同步高举,骤然收拢归位。 齐声唱着—— “心若无怨爱恨也随她! 天地大情路永无涯! 只为她袖手天下……” 唱的时候动作柔情,带着对人的热忱,挥袖却干脆利落。 柔中带刚,实在精彩! 后面有一段,主唱还飙高音,穿透力炸裂全场。 观众自发鼓起掌来。 另有一个少年腾空跃起,空中利落旋身,而后单膝跪地。 简直帅的无可救药。 一股麻酥酥的感觉从不少闺秀的后脊柱攀升上来。 这样的美男子,竟然花点钱就能看他们表演,简直不要太赚~ 老板真是大好人哇! 这样的美男多抬一点上来! 等到表演结束,少男们摆好组合姿势,有人拄着剑单膝跪地,有人枪指远方,有人朝下面笑着眨眼。 全场死寂一瞬! 下一秒,尖叫和掌声轰然爆发,震彻整个娱乐城! “我要给他们投票!!” 台下男观众热血沸腾,纷纷起身欢呼、吹口哨、拍桌子,肆意释放野性。 原来男子团体表演是这样的,曲好,词好,听着让人感觉英雄出少年啊! 女观众脸颊绯红,沦陷在少男的风姿中,已然选不出来了。 “大家好,我是气质仙人刘羽,是团队的队长……我是主唱阿远……我是舞担疾风……我是中心位陌离……我是爱睡觉的狐狐……” 话音落下,五人侧身扫了扫肩膀上不存在的灰尘,单手斜立在耳边敬礼,齐声喊道:“我们是星野先生。” 第406章 高额营收 若是《念明月》尽显少女鲜活灵动,称得上美貌巅峰;那《英雄》一展少年风骨,便是热血的极致! 一柔一刚,一美一飒。 两场风格迥异的舞台,都让人想要推崇。 这下真是投不出来了…… 所以大多数人都是根据自己的性别,去给相应的团队投票。 也有一部分是对其中某个人有好感,就给他的团队投票。 虽然不知道结果是什么,但参与其中就觉得很有意思。 观众散场途中,依旧议论不停。 “女团的舞我想学啊,不知如何才能学到,……不然让我爹花点钱把人请到家中吧?我真的很喜欢那个舞。” “我更喜欢男团的那个拿剑的……” “苏老板也太厉害了吧,生意做得好就算了,还能从零打造出这么厉害的团队!我根本选不出哪个更好。” “可不是么,我最后投的粉色,让我男人投的蓝色,反正哪个团有新表演咱都不吃亏。” …… 后台,两队人坐在一起,依旧没有从刚刚舞台公演的情绪里抽离出来。 拾光少女们在卸妆,星野团在互相赞叹着。 她们现在才有机会说说感觉。 “太刺激了,这舞台我能吹一辈子!” “我刚刚在观众里看见我娘了,她都看哭了,一直冲我摇手呢,差一点我就不行了……” “咱们竟然一个错都没出,真好~” 那边男团揉着肚子。 “我现在有胃口吃饭了,刚刚吓死人了,我要吃两碗大米饭,还有爆炒肉片。” 身旁一名成员淡淡开口:“也就还好,没那么夸张。” “哦?还好?那你的腿怎么一直在抖?” 那人嘴上强装镇定,一口咬定自己没事,双腿却不受控制地轻轻发颤。 这番反差逗得周围伙伴哄笑。 就在这时,苏晒秋走进后台,喧闹的现场瞬间安静下来,全员都站起来。 “老板!” “老板!” 苏晒秋看着这群颜值超高的人类,感觉经常看有增寿的功效~ 她笑着开口:“今晚你们所有人都是最棒的!我为你们而骄傲。” “但记住,今夜的荣光只是你们的开始。半个月后小考,末位成员要待定了,我从明日起就会招新人,当做替补人员。” 众人心头微微一紧,却没有半分怨言,取而代之的是满满的斗志。 不知是谁率先高声喊了一句:“我们会继续努力的,老师!” 一声落下,所有人齐声跟随,声音响亮整齐:“是的!” 苏晒秋微微一愣,随即摆手:“我水平也一般,叫老板就好。” 成员却调皮道:“好的老师!没问题老师!” 苏晒秋无奈的摇了摇头。 从这一夜开始,京城多了两个团体,每到节日时就会在各处表演。 而娱乐城多了一群追梦成功的年轻人。 天未破晓,练习室的灯便准时亮起。 少女们对着镜子抠动作、练和声、稳唱功、磨练表情。 日日不辍。 少女们在第一次公演后获得了胜利。 她们有五天休假,但没敢用,实在是有危机感啊,于是她们商量好等哪天特别累了再用。 现在是起步阶段,可不想被男团比下去。 投票统计结果出来的那天,她们聚在一起吃了顿火锅,晚上又买了些炸物零嘴,算是犒劳自己,这些美食就已经让人很开心了! 没能拿下胜利的男团,起初气氛有些低沉。 可转念一想,往后还有再战的机会,众人的情绪便慢慢舒展。 他们的票数并不逊色,仅仅落后女团二十三票,足以证明观众同样认可他们的舞台。 队长刘羽便招呼着大家,重新投入练习。 …… 半个月转瞬即逝,内评如期而至——两支团队都全力以赴的表演了。 苏晒秋看完后写了点评,才抬头对众人说话。 “对应急的情况处理有进步,茉莉乔你舞蹈很好,但是歌声差了点,狐狐动作有点慢,多练习一下,你们两个待定……” 她点出待定成员的名字,也认真夸奖了表现突出的队员。 被夸奖的人松了口气,满心欣喜;被点名待定的人默默低头,暗自下定决心加倍努力。 “这次胜出的是拾光少女。奖金我还没发放,等会儿凭这张条子去财务室签字支取五十两,你们一人分得十两。” “我之后会编排一支新舞,到时候队伍里会新增三名成员一同排练,男团的新成员也是三名,继续练习《英雄》,下次开演前两队都要考核筛掉至少两人。” 成员们闻言,不由得面面相觑,但很快齐齐应下,没有半句怨言。 她们心里清楚,酬劳从不是凭空得来的,在娱乐城外面,也会有人想加入团队。 只有足够优秀,足够勤勉的人,才配站上舞台,接住那束耀眼的光! 就这样,娱乐城在后面两月,陆续举办了三次演出。 另有京都第一酒楼的商演,观莲节荷会巡游的表演。 扣除掉成本,总共为娱乐城带来两万三千二百两银子的收入。 成员们拿到百两分成那天,大半夜还有人在床上偷偷数银子,数完又数,跟做梦似的。 这样高的收入,让待定的新成员看红了眼,半夜都在偷偷练习。 在这种时候,成员里偏就有人飘了。 男团有个成员叫狐狐,艺名听着软,人长得也讨喜,一双桃花眼不知道往哪搁,台上台下都对粉丝放电。 苏晒秋当初挑他,就是看中他那股子机灵劲儿,觉得这人能盘活气氛。 要么怎么有喜恶同因这个词呢,他就靠着那股机灵劲儿,和女粉私联了…… 这是怎么个事呢,那天苏晒秋带着绣娘们看其他铺子的女装设计,那天也赶上团体休息日。 路过街口的时候,瞧见几个女团成员伪装成百姓,在炸串摊上吃得正欢。 这都是小事,随她们去吧。 平时放假的机会也不多,出来吃什么,她就睁一只眼闭一只眼。 她带着人继续走,拐进一条巷子的时候,就听见熟悉的男声。 第407章 抓包 巷子暗处,站着两个人。 女的穿着粉色绸缎衣裳,裙摆绣着细密的花,手腕上那对镯子,一看就不是普通人家戴得起的。 男的侧身对着巷口,苏晒秋一眼就认出来了,那件深蓝的袍子还是她给男团设计的。 果然是狐狐。 他正低头跟那姑娘说着什么,手背在身后,身子微微往前倾,语气软得跟泡了蜜似的。 那姑娘捏着帕子,嘴角往下撇,声音里带着委屈:“你在台上对那么多人笑,抛媚眼,你知不知道我看了心里多难受?你就不能只对我一个人这样吗?” 狐狐轻笑了一声,抬手摸了摸她的头发。 “她们算什么东西?”他说得轻飘飘的,“那些粉丝的喜欢嘛不值钱,我对着她们抛媚眼,那都是做戏,是为了拿到她们手上的银子。” “我练习也很辛苦,要她们的银子,也是想攒攒钱以后娶你,你应该懂的。” 那姑娘脸红了,眼睛亮晶晶地看着他:“那……那你什么时候能娶我?” 狐狐看着她眼里的光,嘴角翘得更高了。 他享受这种被人捧着的感觉,尤其还是个官家小姐,别人想见一面都难,如今却在这儿跟他一个平民百姓撒娇。 他只觉得自己牛坏了!竟然这么有魅力! “再等等,过几个月吧,我多赚些钱,咱们风风光光地办,”他哄着,“你也不想嫁过来跟着我吃苦吧?” 苏晒秋身后的几个绣娘脸色都变了,有人下意识往后退了半步,有人偷偷看了苏晒秋一眼。 意识到不妙,都不敢吭声。 苏晒秋没说话,就那么站着,看着巷子里那两个人说完。 那姑娘撒了会娇,拽着狐狐的袖子。 狐狐低头笑,正要伸手搂人,余光忽然扫到巷口,定睛一看…… 他脸上的笑僵住了。 苏晒秋抱着胳膊,表情没什么波澜。 她就那么看着他,像看一场不怎么精彩的戏。 “老……老板……” 狐狐一下子心虚了,手从姑娘那边收回来,往前迈了一步又不敢动,整个人僵在原地。 他没想到这么早就被发现,脑子里一片空白。 那姑娘还没反应过来,顺着他的目光看过去,认出苏晒秋,才不好意思的攥着帕子看她。 苏晒秋也没跟她说话,只看了狐狐一眼:“你给我回去。” 就几个字。 狐狐腿都软了。 别看苏晒秋平时温和的很,其实在她手下训练这么久,早就感受到她的威严和苛刻,听到她这样说只觉得害怕。 狐狐跟被抽了骨头似的,脸色灰白。 脑子里翻来覆去就一个念头:完了,全完了。 他才刚尝到甜头。 那么多人喜欢他,送东西的送东西,递信的递信,走在街上也有人尖叫,那种被捧在天上的感觉,他舍不得放弃。 他喜欢这姑娘吗? 喜欢的…… 可要是跟高额薪酬和粉丝关注比起来,那点喜欢又不算什么了。 他回到宿舍,坐在床沿上,头埋下去,不知道会等来什么结果。 没一会儿,其他人陆陆续续回来了,一个个手里提着大包小包,有说有笑。 看见狐狐那个样子,笑声戛然而止。 刘羽心里咯噔一下。 他跟狐狐一个屋住了几个月,太了解这人了,平时天塌下来都先睡一觉再说,能让他摆出这副模样的,绝对不是小事。 他赶紧把东西往床上一扔,坐过去,伸手拍了拍狐狐的肩膀:“怎么了你?” 狐狐抬起头,看见平日最依赖的刘羽,眼泪啪嗒就掉下来了:“我出事了……老板看见我和粉丝……我该怎么办……她会不会不要我了……” 刘羽心里咯噔得更厉害了。 都是一起训练过来的,狐狐虽然爱睡觉,每天早上都得他连喊带拽才能爬起来,但上台表演从来没掉过链子,粉丝也多,很利于团队的拉票。 要是他出了事…… 旁边的阿远凑过来,一脸懵:“啊这……你啥时候开始滴?” 疾风可没那么好脾气,直接把手里的东西往桌上一砸:“你做啥啊?啊?当艺人不好吗?你忘了咱签协议的事了?你有没有把哥几个放在心里?这要是换人,我们又得从头磨合,下次汇演输了,银子你赔啊?” 狐狐被骂得缩了缩脖子,眼泪掉得更凶。 刘羽叹了口气,拍了拍他的后背:“行了行了,你也是一时糊涂。待会儿我们给你求求情,希望老板从轻处分。大不了先当待定,下个月再上来,别怕。” 狐狐吸了吸鼻子,感激地看了刘羽一眼。 其余人想了想,现在抱怨也没用,不如一起想个解决办法,要是狐狐不在,下回投票肯定出问题的,这关系到每个人的奖金。 而且大家在一起磨合了好几个月了,已经产生了友情,看到同伴哭他们也不好受。 苏晒秋推门进来的时候,男团几个人本来已经在肚子里打好腹稿了,谁先说,谁后说,怎么编。 可她那一眼扫过来,冷冰冰的,像冬天里的井水兜头浇下,几个人同时咽了咽口水,一个字都挤不出来。 刘羽咬了咬牙,硬着头皮开口:“老板……” 苏晒秋看了他一眼。 就那一眼,刘羽剩下的话全堵在嗓子眼里,再也吐不出来了。 屋子里安静得能听见呼吸声。 狐狐在这片窒息的气氛里,膝盖一软,扑通跪了下去,也不顾什么明星架子了。 “老板,我错了。”他声音发颤,“我一时糊涂,我这就和她断了,我保证以后好好训练,放假我也不外出……” 相比一个女人的关注,还是一堆女人的关注更好。 他自然知道怎么选。 此时已经悔的不行了。 都怪那个女人勾引他,不然他还好端端的在团队里。 但老板也是女人,他根本不敢这样肆意发泄心中的气愤。 苏晒秋没看他,绕过去坐到椅子上,慢慢开口:“狐狐,你知道男团现在多少人盯着你的位置吗?替补那几个,天天练到深夜,就等着你们谁出岔子。” 众人听了只觉得压力山大,更不敢开口了。 第408章 守好边界 狐狐肩膀一抖,低头道:“我知道,我以后不会了,真的不会了,您给我一次机会。” 苏晒秋拂开他的手,“你签过承诺书,白纸黑字,不能和粉丝恋爱。你还记得上面写了什么吗?” 狐狐声音小得跟蚊子似的:“发现就开除,还要罚款公示……” “记得就好,你当初以为只是签个名字的事么。” 苏晒秋站起来,走到他面前,没怒也没骂,语气很平:“有一就有二,今天你,明天他,人人都觉得私底下见一面没什么,那这团还怎么带?规矩摆在那儿,谁碰谁走,我这里不留你,看在曾经教过你的份上,我也不要全额罚金了,你五天内凑齐五十两交上来,自觉签字走人。” 苏晒秋不会留他,她就是要杀鸡儆猴! 狐狐沉默了。 他知道,求也没用。 苏晒秋说话从来算数。 如果不是他被人勾了心窍,如果他不曾拥有男团的身份……没有享受过那些鲜花赞美,或许他也不会这么舍不得…… 几日后,娱乐城门口贴了通告。 星野先生男团成员狐狐因私联粉丝,违反承诺条款,做开除处理,往后不能以华夏娱乐城艺人的身份去赚钱,也不得在外唱跳相应的曲目。 通告前面围了一圈人,里三层外三层,比过年看灯还热闹。 有挎着菜篮子的大娘,有啃着烧饼的小伙,还有专门从内城跑过来的姑娘们。 大家伙儿指指点点,议论纷纷,感觉比听见皇宫里的大事都起劲。 这就是明星八卦的力量。 狐狐的粉丝天都塌了。 有个姑娘站在人群里,眼泪啪嗒啪嗒往下掉,看到狐狐背着包出来,她赶忙追过去问:“你还演出吗?你真的和粉丝在一起了吗?” 狐狐咬着嘴唇,一句话不说,只顾往前走。 又有人质问他:“你为什么要这样啊!我还想看你的演出呢!” 那声音带着哭腔,旁边几个粉丝也跟着红了眼眶。 “感觉不会再爱了。” 还有人把手里的周边往他身上扔,骨碌碌滚出去老远:“你太让我失望了!一点都不洁身自好!” 狐狐的通告,让这批女粉的偶像滤镜全碎了,她们这下突然明白,原来不论身份,男子都会有这种可能…… 狐狐被砸得偏了偏头,还是没吭声。 一个女粉匆忙跑来,拨开人群一把拉住狐狐的手,眼眶通红道:“我们去替你跟苏大人求情,你以后乖乖的,不要再做这种事了,好不好?我真的不能失去你的舞台,那是我唯一能开心的时候。” 另有几个粉丝也跟着点头。 “是啊是啊!” “一定还有机会的,我们相信你可以改正,你的台风那么好。” “狐狐你是最棒的!” 他听着这些话,脚底下像钉了钉子,走不动了。 他曾经觉得粉丝的喜欢就是赚钱的工具,台上笑一笑,台下数银子,谁也不会当真。 可眼前这几个人,跟他非亲非故,他都要被赶走了,她们还在替他想办法,还在信他。 一颗一颗的真心,就这么捧到他面前。 他鼻子一酸,眼泪砸下来。 这次他真的悔了…… “对不起,”他挣开那姑娘的手,声音抖得不成样子,步子迈得更快。 等时间一长,估计她们就会把他忘记吧…… 那样……也挺好。 而喜欢其他成员的粉丝们,默默看着这一幕。 没人说话,但心里都给自己提了个醒。 应该离喜欢的艺人远一点,而不是真的要和他发生点什么。 要是谁都去私联艺人,那就不会再有一个完整的舞台。 说到底,大家喜欢的就是舞台上那个闪闪发亮的人。 剥去那层身份,好像也就那样。 这回狐狐的塌房事件,让所有人记忆深刻。 不管是艺人还是粉丝,都得管住自己的脑子和下半身啊…… 几个男团成员站在四楼窗户看,谁也没下去送。 他们表情也有几分沉痛。 看着那些粉丝斥责狐狐,他们似乎也幻视到自己犯错以后这样灰溜溜的离开。 看着别人失望的眼神,那比杀了他们还难受…… 倒是两个新成员眼睛亮晶晶的看着下面,因为狐狐的离开,他们才有机会进来,自然是心里高兴的,毕竟他们也努力训练好久了。 “我们从今日起,要带新人加紧训练,女团走了以后我们再加练一小时。” 刘羽说完,紧紧抿着唇,他要用今天的教训来警醒自己,如何当一个好偶像。 甭管训练如何,从那以后,女团男团休息日再没人敢瞒着室友单独出门,要出门都是一起,互相防着和粉丝私联。 有难缠的粉丝堵在门口递信,他们会让助理去解决。 男团补位成功的叫霄霄,还有一个叫奕辰,是被苏晒秋提上来的。 两人成功和其他队友混熟以后,乐呵呵的吃了顿大餐庆祝。 女团那边没人淘汰,但新增了一个叫桃桃的姑娘,凑成六人团,这下宿舍床位就住满了。 狐狐的离开,让观众看到娱乐城的严格和专业,这下反而增加了女团男团的知名度,他们相信这里培养出的都是最好的团队,不好的都会被踢掉。 最近的演出也是提前七天宣传。 京都本地的不说,周边城镇还有人专门派小厮骑马过来抢票。 真是场场爆满,购票室的过道都排着长队。 之前为了团队凝聚力,男女团都住宿舍。 可最近收的礼物越来越多,堆得走廊都下不去脚。 苏晒秋在一次表演后,直接给每人奖励了五楼一间房,专门放礼物。 她说:“太累了想一个人待着也行。但不能天天住在里面,这不利于团魂。” 成员们欢呼着散开,各自去认领自己的房间。 晚上训练完,有人把礼物搬进搬出,有人拆信拆到半夜。 信里什么都有,有人写诗,有人画小像,还有人把自己做的香囊装进盒子。 有个女粉丝给疾风写了足足三页,说爱他舞剑时那一甩头,说那一下甩进了她心坎里。 疾风嘿嘿一笑,把信放进自己的箱子。 奕辰凑过来:“谁啊?哪个闺秀又给你写诗了?” 疾风怕隔墙有耳,万一传出什么流言怎么办,他踹了奕辰一脚:“你少来,我不信你就没有。” 第409章 模拟话术 有人给艺人送请柬,烫金的。 打开一看,上面工工整整写着艺人名字和粉丝名字,有模有样,像真要办喜事似的。 高官家的子女也递帖子进来,措辞客气,诚邀一叙。 还有送玉佩的,送金银财宝的,送亲手纳的鞋和衣裳。 五花八门,什么都有。 礼物这东西,收多了,难免收到心坎上。 可自从狐狐那事之后,所有人都被镇住了。 情情爱爱是好,可比起眼下这份事业,算个什么? 选一个人的爱,还是选一群人的爱,这笔账谁都会算! 过了几天,苏晒秋放出消息,要办粉丝见面会。 粉丝可以拿到艺人亲笔签名,也可以给艺人送礼物,但不能肢体接触。 付钱就能面对面说话,每人一分钟,至于一分钟是什么计时单位,以沙漏为准,有工作人员在旁边辅助。 消息一出,真爱粉疯了! 不管女男,不管什么身份,知道能单独见自己喜欢的人一面,全都琢磨起来。 这是艺人和粉丝的会面,可能是唯一的能表达心意,又不会牵扯现实身份的机会。 一分钟,怎么用? 有人打算念自己写的情诗,有人打算逗笑艺人,还有人想和艺人有来有往的聊聊天,让艺人戴上他买的饰品。 听说有粉丝见面会,娱乐城的文创铺关于女团男团的周边直接被抢购一空。 什么胸章、海报、木雕、玩偶、立牌、画像册、小旗、头巾……统统被粉丝团包圆。 尤其是那些后援会小团长,里面不乏身份尊贵的,他们没法去现场,就直接大批量地买周边,免费送给团员,帮着他们去现场。 这是同样喜欢一个艺人很有品的奖赏,自己的团就是要最有面儿。 其余散流的粉丝也在抢,抢到最后什么都没了,货架上只剩下小说角色、歌手、话剧演员的周边,他们看都不看,只想要自己喜欢的女团男团。 “嘿嘿嘿……我要让我娘子给我签名。”一个瘦高个手快,抢到了最后的周边。 那是奶咖的人物图,他站在铺子门口,举得高高的,恨不得让所有人都看见。 旁边一个没买到的胖哥扭头瞅了一眼,脸都绿了:“那是我家宝宝!” “我的!” “我的!” “昂?” “昂?你欠揍是不是?” “谁让你喜欢奶咖的,把你的周边给我!” “我呸!” 两个人你推我一把我推你一把,差点没在铺子门口打起来。 安保队赶紧拉架。 嘴里喊着:“你们不要再打啦!你们不要再打了!小心后面的货架啊!” 其实,后头的货架早空了…… 消息是陈清荷笑到肚子疼给苏晒秋说的,彼时苏晒秋正在写新小说。 听完,她忍不住跟着笑。 “最近太忙了,你倒是给我提了个醒,这粉丝见面会正主们还不知道呢,我得去说一说。” 当天下午,苏晒秋把成员们叫到会面室,陈清荷在旁边陪着,打算看看有没有要帮忙的,关键她对培训也很好奇。 只见室内摆了一排桌子板凳,整整齐齐,像要考试似的。 成员们交头接耳,不知道要干什么。 苏晒秋走到前面,拍了拍手:“做艺人,不光是台上唱跳,台下怎么应对粉丝,也是本事。” 她扫了一圈。 “过几日你们有粉丝见面会,要一对一应答粉丝,所以今天我抽出时间,专门教你们怎么应对粉丝。” 听至此,好几个成员的脸上都紧张了。 粉丝见面会? 他们咋才知道哇! 这要是见面交流的话,还真不知道怎么招架热情的粉丝,平日离那么远,尖叫声都快把人震聋了,这要是面对面。 天啊,不敢想象…… “你们坐那儿,粉丝挨个来聊天,聊完给签名,旁边有人掐表,到点就得走。” “不能聊太久,也不能太冷淡。” “不能碰人家,但聊得自然,气氛要拿捏住。” 她顿了顿,又补了一句:“你们的工资,全靠这些粉丝撑着。所以尊重得有,但也不能让人家情绪越来越上涨,懂?” 众人点点头,又紧张又好奇。 “坐过去,我来出题。” 苏晒秋走到刘羽面前坐下。 刘羽紧张的等着,就看见老板脸上表情一变,眼睛弯起来,语气甜得跟换了个人似的:“刘羽刘羽,你知道子娘反过来怎么念吗?” 刘羽愣了一下,嘴比脑子快:“娘子?” 苏晒秋一脸惊喜,真像个粉丝似的:“唉~乖宝,那你能再唤两声吗?” 全场安静了一秒,然后炸了。 大家还没见过苏晒秋演戏的样子,这和平日严格的她简直太反差了。 有人捂嘴,有人掐着腿怕笑出来,有人瞪大眼睛看老板。 天啊…… 老板是不是被什么东西夺舍了…… 刘羽耳朵红透。 老板叫他乖宝唉~ 他实在不知怎么应对,就乖乖喊了两声娘子。 声音小的很,旁边传来憋笑声。 苏晒秋点点头,恢复平常语气:“这个回答还行,反正你们用的是艺人的身份,而不是真实的,随便许诺都无所谓,但是也不能太过露骨。” “怎么回答其实就看你们人设,你们自己想想平日给粉丝什么形象,自己该是什么回答。” 众人陷入沉思,好像感觉有点明白了。 男团女团随便坐的,第二个是个女成员星瑶。 苏晒秋坐过去,深吸一口气,状似鼓足了勇气,声音都颤了:“我……我真的很喜欢你,我能去你家提亲吗宝宝……” ??? 旁边的人屏住呼吸,只感觉空气都怪了。 陈清荷愣愣的看着苏晒秋。 她在想,苏晒秋喊她宝宝会怎么样,仅仅想了一秒她就心跳加速。 唔……该怎么让晒秋喊她宝宝呢……这是个新的问题…… 星瑶红着脸想了想:“我是一个颜值很高又有距离感的人,那……那我就避而不谈吧?我说在这儿做艺人很开心,谢谢支持,然后给你签名?” 苏晒秋却继续演戏,她顶了顶腮帮子,往前一探,眼里带着贪欲道:“你是看不上我?呵……我有很多钱,能让你锦衣玉食,比在这好过,天天有人伺候,我看你也别当艺人了,跟了我吧,别不知好歹。” 说着还伸手要去抓人家胳膊。 星瑶彻底懵了,任由苏晒秋抓她胳膊:“这……这种情况我真不知道怎么办了……虽然我很乐意老板抓我,但是换成别人应该会很恐惧吧……” 第410章 粉丝经济 苏晒秋收回手,恢复正常表情。 “是的,会恐惧,异性相吸也没办法,女艺人就是容易碰见男粉丝,而男粉丝相比女粉丝,总体来说更好面子,容易破防。” “放心,对于有想肢体接触的粉丝,助理会上来拦,安保队也一直在场,你们都不必受委屈。” “遇事不要慌,不要被激怒,你越平静他越拿你没办法,反而你害羞了他就想得寸进尺。我对你们的要求是,先护好自己,到时候正常问签不签名就行,签的是艺名,跟你们本人没关系,明白?” 众人点头,齐齐松了口气。 至少老板是护着大家的。 有不好说的事都有别人兜着,只要签名就行。 苏晒秋之后又挨个聊了一遍,每个人反应不同。 有人嘴甜,有人害羞,有人冷着脸,有人话多。 她一个个点评,哪里过了,哪里不够,哪里可以再加一点。 “记住了,艺人要有尊严,也不能太端着。把自己当人,也把粉丝当人,这中间的度你们自己找。” 众人把这番话牢牢记在心里。 转眼便到了见面会那日—— 场地经过精心布置,鲜花与轻纱层层铺叠,一眼望去如梦似幻。 十二名艺人各自落座,一桌一人,案上备好了笔墨和沙漏。 粉丝凭号牌依次入场,几乎都是带着周边物品,脸颊微红,满心期待等着和艺人说话。 场外早早聚了不少人,有人高举横幅,硕大的艺名与口号在人群里格外醒目。 他们高声呼喊。 “拾光少女,步步生光!” “星落山野,不负少年!” “要好好吃饭啊!” “啊啊啊!爱你!” 还有人挥舞小旗子,朝着场内唤道:“妹宝妹宝看我~~” 他们没办法进场,就用这样的方式去表达自己对艺人的喜爱。 甭管什么身份地位,混在里面那都是自家人,跟着喊就对了。 已经进场的粉丝里,有人挨个混签名,也有人径直奔向自己心仪的艺人。 一名姑娘走到男团成员阿远面前,张了好几次嘴都没能出声,半晌才憋出一句:“啊你……你今天的头发真好看。” 阿远一开口,憨厚的声音带着家乡的味道:“呵呵呵,我也觉得中!” 姑娘微微一怔,遗憾地轻轻摇头:“……呃……阿远啊,咱别说话了,我会为你寻到这世间最好的哑药……你还是只签名吧……” 一旁的工作人员没忍住,噗嗤一声笑了出来。 另一边,衣着精致的少年郎到刘羽桌前,耳尖微红:“幸得见君,心生倾慕~不知欲求娶君,需何等条件?” 刘羽下意识往后撤一点,笑着回应:“谢谢,谢谢你的支持,我目前还是专心做艺人。” 少年郎道:“我乃京都第三富商之子,家中薄有资财。父母性情开明,愿允我前来求娶于你。” 他生怕刘羽不信,忙拍着胸脯剖白心意:“我心中倾慕你许久,你胜画卷中人,舞姿更是绝代,世间男儿虽众,唯君入我心。” “此番言语或许唐突,但今日若不言,恐是后悔……” 男子说着不断凑近,刘羽只能持续后仰,一旁的助理连忙上前隔开两人,“不好意思,不能和艺人接触。” 那容貌俊秀的少年眼底掠过一抹失望,轻声喟叹:“我不过是想嗅一嗅君身清雅之韵罢了……罢了。” 刘羽依旧保持微笑:“需要签名吗?” 少年立刻抬眸,眼底重燃光亮,连连应声:“要的要的!烦请君书四字——思君不忘,再署上名讳便好!” “……好的。”刘羽落笔,额角全是冷汗。 他此时十分庆幸自己有艺名,而且在京都没有其他住所,不然现实中的他若是签了名字,怕是要扰了自身清净。 远处,拾光少女的茉莉乔正笑着接待一位男粉,刚刚戴上对方送的茉莉花朵发簪。 青年攥着折扇,耳尖通红,拘谨地开口:“我每次看你的舞台,心里都觉得安定,不求别的,能不能帮我在此扇写‘岁岁平安’?” 茉莉乔闻言眉眼弯起,提笔缓缓落下字:“好,愿你岁岁平安。” 青年盯着扇上字迹,笑的很腼腆:“我会一直来看你们演出,但不会打扰你,只希望你好好照顾自己,别练舞伤到身子。” 茉莉乔心里一暖,轻声道谢:“谢谢你,我会注意的。” 青年把一封信放下,“这里面是我的心意,若是有一天不想做艺人,疲了倦了,可来寻我。” 茉莉乔接过,什么也没说。 晚柠对面坐着一位衣着华贵的姑娘,瞧出身世不俗。 对方落座,眼含笑意看向她:“晚柠,我是你的粉头卢苑儿,我们粉丝团叫晚风轻吟。” “原来是你,你们团和你,我都有印象,你每次都坐在第一排,旗子是金边的,我觉得你长得十分好看哦。” 卢苑儿没料到偶像居然记得自己,瞬间卸下了淑女的矜持,眉眼亮了起来。 她喜滋滋道:“是我是我!柠柠,我其实想问,你和我年纪相仿,却做了团队的队长,平日里肯定要操不少心吧?” 晚柠微微一怔,温和笑了笑:“确实要多费些心思,不过时间久了也就习惯了,队里的妹妹们都很懂事。” “那就好。”卢苑儿语气恳切,“我真心希望你别太过劳心。要是可以,你大可卸下队长的担子,专心打磨舞台。总觉得你还没有完全释放出全部实力,你的舞台我特别喜欢,家里的姊妹也都是你的粉丝。” 晚柠心中暖意泛起:“多谢你的支持,苑儿,祝你日日顺心,我给你签个名吧……” 其余十一位艺人也都在各自桌前聊天。 粉丝们怀揣着滚烫又真诚的心意,或是紧张忐忑,或是雀跃欢喜,细细诉说着喜爱。 而艺人们也各有心绪,有人被直白的告白弄得手足无措,有人被真挚的祝福打动,耐着性子一一回应。 喧闹的时光缓缓流淌,这场见面会,也就此落下帷幕。 本场见面会收到的粉丝礼物,都是艺人的,入场的票费他们会分去百分之二十,剩余都是娱乐城的。 苏晒秋在财务室统钱,越统越乐呵。 钱啊! 都是钱! 这就是她组团的意义! 第411章 前程的抉择 就在这时,艺人陌离轻轻叩门。 “老板,你在忙吗?我……我有事。” 苏晒秋扫了来人一眼,带着他回了自己的办公室。 “说吧,找我什么事。” 陌离在原地伫立许久,才鼓起勇气开口:“老板,今日的见面会上,有一位世家小姐向我表露了心意,而我……也对她一见倾心。我清楚队内规矩,艺人在岗期间不该牵扯私情。但合约里写明,只要提前一月告知,便可主动请辞离队。我……我实在心动难抑。如今我正值年少、样貌出众、舞台状态最好,正是风光的时候,难得有这般身份尊贵的姑娘倾心于我。” 他语气忐忑,带着几分不好意思,低声补充道:“我怕年岁渐长、容貌不再,将来不值一提,便想趁着如今最好的光景入赘她家。我没什么远大的抱负,她貌美家富,跟着她,远比我从前的日子安稳顺遂。所以,我月底……能不能申请离队?” 苏晒秋眉毛微挑,心底有几分意外。 她本以为陌离是来预支薪资、或是请假休整,万万没想到,他竟是动了离队的心思。 陌离可是星野先生的中心位,是整个男团颜值、身材、唱跳最稳的。他一旦离开,对娱乐城是极大的损失。 想起刚才财务们结算的收益,苏晒秋身子轻轻往后一靠:“陌离,你的心思我理解。” “但凭你的身形容貌、舞台实力,至少还能风光五年。如果你是聪明人,应当留下来深耕舞台,先把钱财攒得盆满钵满,攒下底气和身家。等你日后自立成名,手握粉丝、财富与地位,届时再择良人相伴,岂不是选择权更多?” 陌离本以为会被训斥,或是同意离职,没想到她会这样说。 他一脸茫然,“啊?” 苏晒秋继续耐心跟他说:“你们才出道几个月,那姑娘喜欢你也才短短几个月,根本算不上多稳固的喜欢。以后舞台上出新的艺人、更亮眼的少年,你怎么保证她不会喜欢上别人? 感情这种东西,最不靠谱了。 你现在傻乎乎赘过去,以后天天待在家里,看着她来娱乐城看别的帅哥演出,你只能躲在被窝里哭。 老话说的好,只看新人笑,不见旧人哭。 你一旦退团,就只能属于她一个人,再也不能上台被那么多人喜欢、被那么多人追捧。 你知道多少观众专门为了你来看演出吗? 你还有好多新曲子没学、好多舞台没尝试过。你就不好奇自己以后能有多厉害?不想把自己最好看的样子,留在所有人的心里吗?” 看着陌离在认真思考,她摊开手说:“当然,我也是有私心的。 你是星野先生的中心位,唱跳顶尖、实力能打,缺了你,整个队伍都难了,你也得为弟兄们着想。” 说着,她起身走上前,伸手轻轻拍了拍陌离的肩膀,语气恳切:“唉,这伸手朝天,仰人鼻息的日子,可不是好过的。 我这里从不克扣你的薪资,甚至时常有奖金发,只要留在我这里,就能踏踏实实赚钱,还能结交挚友。这靠自己本事挣来的前程,才是真正属于你的底气。” 陌离眸色沉沉,眼底的光亮忽明忽暗。 他骤然醒悟,或许自己是一时头脑发热,被别人的情意冲昏了头。 不过一面之缘的心动,哪里抵得上安稳踏实的前路? 或许,真的该再好好斟酌一番…… “陌离啊,我说的都是心里话。” “你本该挣尽千金,让旁人反过来争着嫁你,你现在匆匆离开,白白断送自己的前程,便宜的只有新人。这样吧,你再安心干半年,到时候你的身价、名气、格局,都会截然不同。 半年之后,倘若你们情深不改,到那时可以自立门户,是你娶妻,还是入赘为婿,境遇和如今可是天差地别的。” 陌离怔怔眨眼,认真消化着这番话,越想越觉得老板说得句句在理。 是啊,论家世背景,他如今一无所有。 靠着舞台挣来的银钱,花得心安理得,比朝别人要钱爽快,又不用困于宅院。 何必为了一时心动,放弃蒸蒸日上的大好前程? 再留半年,若是依旧喜欢,他有底气奔赴所爱;若是爱意消散,他也攒下了身家,稳赚不亏。 他迟疑着开口:“那……那我留下来好好干?” 苏晒秋笑的温柔:“就该这样,聪明人才懂得取舍。你安心留下打拼,半年后你若依旧执意要走,我绝不阻拦。只是到了那时,说不定你早已舍不得这里的舞台和风光了,你自己回去慢慢想吧……” “对不起老板,是我错了,占用了你的时间,我这就回去训练。” 陌离恍恍惚惚地离开办公室。 来时,他满心坚定,早已做好了请辞离队的准备。 可听完一番劝解,才幡然醒悟,留在队内,才是当下最好的选择。 他一路喃喃自语,慢慢走回宿舍。 不是他耳根子软奥~ 是苏晒秋说的每一句话,都实实在在戳中了道理。 就是这样,他才不是那种三言两语被哄住的人…… 陌离一走,办公室瞬间安静下来。 苏晒秋长长舒了口气,无奈的摇了摇头。 可算把这恋爱脑给劝回来了。 不得不说,男团这群小伙子,心性是真不如女团稳。 她早就发现了,这帮小子没事就爱偷瞄粉丝里长得好看的,见面会逮着漂亮粉丝就格外话多。她之前还睁一只眼闭一只眼,只当少年人爱美。 结果倒好!直接上头到想辞职? 这纯纯是耽误她挣钱啊! 看来她囤点优质新人的想法没错。 不然以后这群小子动不动为爱出走,她还得从头教,谁来补她的损失? 以后的新人,还得经常做思想教育让他们知道只有待在娱乐城是最风光的。 这样旧人想跑路,她都能随时替换不心疼。 半月后,新的演出开场,男团女团各有两首旧曲,一首新曲要表演。 这一回,台下的观众也是众多,已经分了派别,手里的棋子都是同一色系的。 冷色调的晦暗灯光倾泻而下。 舞台正中有些石柱,交错着数根锁链,铁环相撞发出冷响。 锁链层层缠绕,将六人的身影困在其间。 第412章 不操心了 漫天细碎的雪花悠悠扬扬自上空飘洒,落在锁链、落在地面…… 长长的素白纱幔垂落铺展,随着舞台气流轻轻拂动,漾开层层柔缓的波纹。 六道身形隐在交错的铁索之间,朦胧的光影遮去部分轮廓,若隐若现,只余下淡淡的剪影在雪花里晃动。 他们眉眼间藏着挥之不去的破碎感,在漫天落雪里格外夺目,把观众直接看美了~~ 低沉的乐曲骤然响起—— “若记忆不会苍老,何惧轮回路走几遭。” 他的声音清冽,像是从很远的地方传来,又往人心里钻。 “千年等待也不枉,若能重拾你的微笑。” 台下粉丝张着嘴,有人连口水流出来都没察觉。 有女粉捂着嘴。 “天啊。” “有时候真想跪下求自己别看了,结果发现跪下可以和他拜堂。” “风总是偏爱他……” “感觉已经有点神了,甚至发带飘起来前的一挥手像施法,然后发带扬起像在说,你唤我,总是要来的……天啊……太美了……谁来救救我……” “我是纯路人,那个眼睛蒙纱的是谁啊?真是绝了!” 台上银发成员在两侧,一个低头半跪,一个侧身回望,灯光扫过银发,亮得像淬了霜的刀锋。 台下尖叫声此起彼伏。 唱到高潮处,六人齐齐跪下,斗篷一侧滑落,单薄的肩膀露出来,锁骨线条分明。 有粉丝喃喃自语:“昨日在街上遇上他爱搭不理的,其实……他又有什么错?” 旁边有人接话:“看着他有新歌我好满足啊,咱们姐妹投票是有用的,这首新曲子真适合他。” “他卖力地展露身体取悦我,一不骗我钱,二不骗我感情,他一个陌生人却愿意给我看,这不是低俗,这是救赎。” 苏晒秋坐在第一排,面前摆着茶点,手里捏着一块桂花糕,边吃边看。 这样的日子她已经过了好几个月了,没事就去按脚,要么和家人玩剧本杀,要么看男团女团表演。 往这一坐,骨头都酥软了。 万恶的旧社会!腐化有为青年的上进心,真是太恶劣了! 幸好她适应环境能力强,嘻嘻~ 主持人和男团进行一些互动后,女团上场。 灯光转成暖金色,舞台上有一排屏风,能映出她们的身形。 观众热烈的猜测着哪个是自家宝。 随后歌曲响起,她们竟然撕开纸钻了出来。 全场响起哇哇声,显然被惊艳到了。 奶咖站在最前面,她今日穿着白裙,是淡金色的头发,上半截头发编成细辫卷起来,插了一支白玉簪,下半截是及腰的大波浪,被风微微吹动,拂在那张完美的脸上,简直仙人之姿! 音乐是轻快的琵琶,配着细碎的铃铛声。 “渡口爱上深山薄雪中意晚莲, 夕阳熬红双眼想等来晨钟聊聊天……” 奶咖声音清甜,边唱边往前走了一步,裙摆荡开,像月光铺了一地。 少女们散开,动作整齐划一,手抬到同样的高度,转身同样的弧度,连发丝甩出去的方向都一致。 台下有人看呆了,手里攥着的旗子都忘了挥。 “妹宝!妹宝看我!” “桃桃!你今晚美得不像话!” 六人旋转后叠成三层,最上面那个单手撑住下面两人的肩,身子往后仰,腰弯成一道弧线,裙摆倒垂下来,像一朵花开在半空。 底下托举的两人绷着肌肉依然面带笑容。 台下一片倒吸冷气的声音。 “她们练了多久啊?” “这力量感,我服了。” 有个女粉丝攥着旁边人的手,眼眶红了:“我好羡慕她们啊,能站在那儿,被所有人看着。” “不瞒你说,我也羡慕……” 台上的少女此时却突然唱出戏腔,实在让人惊艳,全场响起掌声。 “…… 好提胆闯人海再叩风月关, 兜兜转转八十一难我们走着看~ ……” 没想到里面加了戏曲风格,简直是意外之喜。 表演结束,全场起立鼓掌,掌声久久不息。 苏晒秋满意地转身离开。 如今这群艺人总算都练出了本事,算是正式出师,往后也不用她事事操劳。 从今日起,她打算放开手,让队员们自己试着谱曲写歌编舞,写完再拿过来给她过目。 她是想着,万一哪天自己不在跟前,他们也能独当一面,自己完成创作。 毕竟她的精力有限,总不能一辈子全都扑在这男团女团身上。 她回到办公室往沙发一躺,就打算采购点现代物品。 就在这时,发现一个全新的app已经解锁了。 至今她都没搞明白这些app到底是什么原因解锁。 其实也不在意。 管它呢,解锁哪个就用那个呗! 点开一看,苏晒秋瞬间眼前一亮。 竟然是照相机功能! 不止可以高清拍照,还能录制视频。 从前没有办法定格画面,许多往事只能靠记忆留存。 可记忆是会慢慢变淡的,不少鲜活的瞬间,日子久了就变得模糊,有些细碎的片段,甚至会彻底遗忘。 人总会老去,唯有照片能把刹那光景固定下来。 往后翻看,便能重新拾起旧日的回忆。 苏晒秋心里暗暗觉得,这个app,实在是很有用! 她还存了心思,万一有一天穿回去了……那这些照片都是最好的回忆。 如今有了相机,一切珍贵的瞬间,都能永久保存下来了。 夜里归家,苏晒秋特意把苏家、林家两家人全都召唤到院中,打算拍几张全家福。 她不怕大家看出异样,她手里拿了纸笔,说的是:“我要把人物高矮定格,位置,自己回去再细化,你们站你们的。” 她佯装低头勾勒线条,实则拍了好几张,有林家人的全家福,有苏家人的全家福,她还把手机架在自拍杆上,完成了和林春娘和苏厚山一家三口的照片,还有她们七口人的自拍。 众人早已习惯她时常冒出的新奇想法和动作,只当她真的要画全家福,没有半分怀疑,只是配合着,嘴上说:“那到时候完成了一定叫我看看啊!” 她们也很期待最终效果。 苏晒秋看着照片里一张张熟悉的笑脸,心底暖意融融,满口答应。 自从解锁相机功能后,她彻底来了兴致。 往后闲暇之余,苏晒秋几乎把娱乐城所有人都拍了个遍。 拾光少女团、星野先生团的舞台瞬间,还有员工的日常打闹、歌手的演唱、演员的舞台剧,员工认真工作的模样……她一一记录下来。 她特意准备了一张超大尺寸的空白画布,打算绘制一幅人生群像图。 就这十多天的勾勒,她只画了不到四分之一。 上面都是这段时间出现在她生命里的人。 包括那些在村里的女工,还有红果镇、甘棠城的好友…… 往后每认识一个有趣的人、每结交一位挚友,她都会将对方添进画中,岁岁年年,不断丰盈,最后留存一幅画作。 第413章 流民 时光缓缓流逝,寒意一日重过一日。 朔风渐紧,不多时,漫天大雪便落了下来,纷纷扬扬的覆上屋宇街巷,天地间一片素白。 近日外面陆陆续续积攒了些流民,皆是周边州县受灾、颗粒无收、走投无路赶来京都讨生活的百姓。 外面的人过得苦,苏晒秋现在已经过上了人上人的土地主日子。 可这段时间以来,娱乐城风头极盛,日日客流爆满、收益滚滚,全城上下有目共睹。 巨大的财富与热度,引来了不少人的眼红。 普通百姓心生羡慕,流离失所的流民更是满心怨念。 流言蜚语渐渐滋生…… 已经开始有人暗中挑拨,说娱乐城暴富不义! 啧,祁宁帝做的还不到位啊,竟有流民聚集皇城脚下。 想到上回见齐宁帝,他那抠搜的模样,她忽然又很无奈。 苏晒秋心里清楚,自己身上的东西和自己的创意实在不同寻常,她之前还说过转世的故事,这些叠加在一起,早晚惹人非议。 若是被有心人刻意渲染,在这种敏感时候,很容易传出“妖异惑众”、“应当焚烧除祟”的极端言论。 与其日后等着黑子喷,不如广积善名,她如今有钱又有官职,救济百姓也是正常之事,还能一劳永逸的堵住悠悠众口。 苏晒秋辗转思虑到夜半,一早便去拜访了李知府。 二人官职品级相当啊! 府上门房听闻来者是如今深得圣上器重的苏大人,不敢怠慢,立刻便进去通报。 听闻苏晒秋打算修建工坊,顺便收容部分流民,李知府心中顿时松了口气,还以为多大的事呢,苏晒秋此举,于他而言也是一桩利事。 他当即拍板,划出一片地块交由苏晒秋使用,分文不取。 可苏晒秋懂一点人情世故,走前留下了几张银票。 她想好了,从即日起,娱乐城会从每日收益里拨出一部分,用来开设工餐点,包含一日三餐。 这个“工餐”和普通施粥有区别,按她的性格,就不会白白把粮食给别人。 流民想要喝粥,自然就得出力干活。 具体干的,就是她打算在城外修建的一座加工厂,里面会涵盖布料、饰品、造纸、书本、食品等部门。 如果能建好,以后娱乐城的货源会更稳定,而无工可做的百姓也有了一个好的选择。 她把这件事交给苏大川他们负责,之前建楼时他们也是跟着建造师学习过的,建个单层大工厂自然不在话下,至于流民,愿意给一口吃的,总不会太暴动,慢慢也就安抚下来了。 往后每日,娱乐城赚得多就施的多,赚的少就施的少。 这样,大家自然希望娱乐城是赚钱的。 苏家人良善,开会后都觉得是一件好事,便定下了这项长期支出。 这日一早,娱乐城大门外贴出一则通知,内容是娱乐城会拿出每日收益的一定比例来接济流民。 做好事不留名?那不是苏晒秋的风格,况且,她还想博个好名声压一压娱乐城暴利的传闻呢。 看到这则通知,不论客人是寻常百姓,还是朝中官员,都大为赞赏。 不少人其实也可怜外面的流民,只是怕惹麻烦。 一看苏家要救济,善良的京都人们拿出被褥、粮食、旧衣、钱财,托娱乐城代为转交给城外流民。 众人在这里收获了许多快乐,也是信得过娱乐城的名声。 想要行善积德,这里或许是唯一不会私吞捐赠物的地方。 苏晒秋听后,让记账员照单全收,谁捐了什么也一一登记在册,到时候在外面给了哪个流民都会对应上按手印,也会告知流民对方的身份,这样便是双方结个善缘,和娱乐城无关。到时候不管是要报恩还是讨钱,都找人家去。 捐赠的物件压根没有放进娱乐城,就存在安保休息室。 来往客人透过玻璃一眼便能看见,里面堆的满满当当。 今日的物资,次日一早便直接装车运往城外,人人都看得安心。 让苏晒秋没想到的是,她一带头,京都各州府、大小官员全都不好意思稳坐了。 这种敏感时候,谁也不敢继续装聋作哑…… 心里虽说有些抱怨苏家显眼包的处事方式,但碍于颜面与官声,每位官员都多多少少捐了银钱、粮食,派人过来接济贫苦流民。 有管理人员大喇叭安排,短短数日,城外划定的区域便在凛冽寒风里立起了一排排简易救济屋,这些是苏家工人和流民共同努力的结果。 若是没有人组织,或许流民只会冻得缩成一疙瘩等死,这下有人安排他们做,屋子很快就好了,虽然是用木头稻草和破布搭成,那也是一个遮风挡雪的家。 之后青壮劳力被安排去就近搜集木料,再分发到各家取暖。 流离失所的老小,总算有了一处遮风避寒之地,哭干的眼睛也恢复了些神彩。 苏家的救济物资陆续拉过来,流民依次登记按手印,多少都领到些防寒物品。 寒风刺骨的冬日里,薄薄破布根本抵不住寒霜,老人一路颠沛流离,冻得浑身僵硬,早已熬得撑不住分毫。 年轻人领到被褥的第一件事,便是小心翼翼铺盖在家中老人身上。 厚实棉被一落,裹挟住一身寒凉,冻得发僵的身子渐渐回暖,老人紧拧的眉头终于舒展。 一位满身风霜的壮汉,看着怀中年迈老母不再瑟瑟发抖,再也绷不住强忍多日的坚强模样,双腿一软,重重跪倒在地。 他望着皇城的方向,红了眼眶,哽咽磕头:“苍天有眼!多亏苏大人!多亏了给我赠被褥的周员外,若非大人们施恩,我们一家老小,没几日就要冻死在城外了!” 周遭不少流民看得眼眶发酸,各有各的苦楚和遗憾。 有人死死攥着衣角,满心怅然喃喃自语:“可惜啊……家里人前天没能撑住,若是再熬几日,赶到这里,定然就能活下来了……” 还有抱着幼童的妇人,紧紧把孩子护在怀里,轻声呢喃:“还好赶上了,差一点,差一点娘就失去你了……” 第414章 放假两月 风雪依旧凛冽,可人心底彻骨的寒意,却被这突如其来的善意捂热。 所有人都感受到,自己不再是无人问津的浮萍。 有人知道他们的疾苦,有人愿意拉他们一把! 当绝望被希望所替代时,抱怨声便少了很多。 苏家兴建工坊的工程,在安顿好流民的住所后,也开始动工。 不少流民纷纷报名。 即便腹中饥饿,他们也没有扎堆挤去官府开设的施粥点。 这些人来自五湖四海,或许听闻过苏晒秋的名声。 暂且不说那摸不着边的活字印刷术,单单是如今广为使用的曲辕犁,就让他们打心底里佩服。 听闻苏家有活可做,做得好还能转为正式工匠,长久在工坊谋生,但凡有几分远见的流民,都选择投奔苏家。 更何况这里做工便管一日三餐,粥比起官府那寡淡的东西,也要好上不少。 苏家工坊总共收容了二百流民,多的就不要了,其余腿慢的、来晚的、犯懒的,只能去官府或其他善人的施粥处,喝一顿算一顿,没有明日的活着。 不过,这也比一路颠沛流离好的多,如此严寒,还是抱团取暖最好。 流民很好满足,慢慢的缓过劲,就在苏家划定的区域周边自行搭建屋子,等着活到开春,回家看看…… 不过半月功夫,聚集在城门口的流民,便渐渐安定了下来。 这场救济之事,万民称颂! 消息很快传到了皇宫。 祁宁帝听闻始末,得知是苏晒秋第一个站出来的,对她大为赞赏。 而她为富不仁的传闻,也默默退下去了。 过年前,娱乐城筹办了一场空前盛大的跨年文艺大汇演。 本场汇演免费对外开放,所有百姓皆可入场观看。 消息一出,可是热闹的要命。 娱乐城内外人山人海、摩肩接踵,整条长街挤得水泄不通。 寻常年关,百姓家家户户都要忙着扫尘、备年货、制新衣,忙得脚不沾地。 可今年不一样,人们无心打理年事,只想凑热闹! 纷纷拖家带口的来到娱乐城,只为不错过这场免费的演出。 广场处处装点得年味十足,春联、福字贴、剪纸窗花、大红灯笼、平安结、红绸流苏……错落悬挂,满目红火。 喜庆感扑面而来。 尤其是背景那幅对联:贤己扶我凌云志,我还贤己万两金。 细细品读,不由觉得太有意思了。 靠人终究不如靠己,对联说的真没错,唯有自立自强,踏实挣得钱财,方能立足于世间。 不少人看到这些装饰物眼前一亮。 往年家中置办年饰,无非是老几样。 见娱乐城这般新奇精巧的布置,心里便动了念头,打算看完表演就去她们家铺子,挑些别致的新年装饰品回家。 这回的汇演,开场就上来一群套着各色花朵和绿叶玩偶服的小萝卜头。 牡丹、海棠、迎春、山茶…… 花花绿绿的,只露出一张张笑意盈盈的小脸。 欢快的乐曲响起,歌声满是年味,乃是新曲《百花迎春》。 百姓都十分惊奇,议论纷纷,纳闷娱乐城怎么还找来这么小的孩子当演员。 人群里不少人出声科普,这些人有孩子的家长,也有孩子的亲戚。 他们跟旁人解释,孩子们都是自家的娃娃,就是前段时间娱乐城在周边街巷招他们的孩子当临时小演员。 当时说的是每日管饭,他们带孩子带的烦了,刚好让娱乐城管。 而且孩子们演出有钱拿,也是很努力的排练了十天呢。 小家伙们裹着漂亮的玩偶服,只露出一颗小脑袋,摇头晃脑跟着乐曲节拍蹦跳转圈,模样憨态十足。 伴着悠扬喜庆的《百花迎春》,听着轻快的歌声,孩子们时不时聚在一起笑,时不时冲台下大声恭贺,观众越发觉得这群孩童鲜活又可爱。 简直要萌化了~ 台下的孩童看得眼睛发亮,一阵阵哇哇惊呼。 “娘!我也想上去演!” “凭什么没有我?还有本少爷不知道的新鲜事!” “不要嘛……我才不要等到明年才上台!” 好些孩子望着台上平日里一同玩耍的小伙伴,满心羡慕,只觉得人家风光无比,可惜报名的时机已经错过了。 家长们一脸无奈,心里暗暗记下,明年可以多留意娱乐城的招募。 小演员的家长们,被安排坐在第三排,看得津津有味,不停拍手叫好,恨不得把眼前这一幕牢牢刻在脑子里。 精彩的舞台一场接着一场。 歌舞、话剧、唱跳、杂耍小品轮番上演,还有成员往下面撒糖。 看得百姓目不暇接、欢呼不断! 热闹! 太热闹了!! 这才是年味! 今日真是没白来! 不少百姓心中都冒出这样的念头。 汇演落幕之后,广播响起: “诸位贵客,新春将至,岁末收官。华夏娱乐城恭祝各位新年大吉,阖家安康,岁岁皆有好光景!” “本商城自今日后,正式进入年终歇业阶段,全员休假两月。在此感谢诸位一年以来的喜爱与相伴,待到春暖花开,我们再续相逢,岁岁相伴,不见不散……” 广播响了三次。 在场所有客人听完,心底都是不舍,纷纷唉声叹气的。 “居然要休两个月之久!” “完了完了,年后开春才能再来,这过年期间也太无聊了!我本来还约着哥几个来玩塔防游戏呢!” “怪不得今日节目这么多,原来是收官大演!” 大家反应过来,全都着急了。 不少带钱的,立马去逛各大铺子,抢购过年的新衣、饰品、摆件、零嘴。 有人直奔娱乐场所,就怕人家休息之后无乐可寻,又要像以前一样无聊的熬过漫长冬日。 从前没娱乐城也就那样过来了,可玩了这么多次再叫他们过回去,简直是折磨…… 第二天,娱乐城正式进入年终假期。 所有艺人、员工全员放假。 苏家村的差不多能休息一个月左右,毕竟路程也很远,剩余一个月全在赶路了。 但是他们并没有不高兴,这次年终包的红包比之前几次都多的多,就算在镇上买个大宅子都绰绰有余,因此今年他们是真正的衣锦还乡。 第415章 新年宫宴 不少卖身契在苏家的员工无父无母,一时不知去处,就留在娱乐城,没事给苏家干干活,或是请教老师一些技艺。 而京都本地的员工带着银钱回家孝敬爹娘,可待了短短两天,便浑身不自在。 谁家能像话本里那般和和美美呢,都各有各的糟心事只是不说出来罢了。 那过年走亲戚又繁琐客套,邻里闲话琐碎烦人,比起待惯的娱乐城,家里处处拘束。 于是大家默契的折返,干脆留在娱乐城过年。 这里的人彼此相熟,没有规矩束缚,在一起玩也不觉得落寞。 闲暇时日,众人要么结伴照看园区里的小动物,要么聚在一处围炉煮酒,畅谈趣事。 苏晒秋还嘱托苏二河办了一场“员工联谊会”,活动里有猜字谜游戏、抢板凳游戏等等,热热闹闹的反倒比居家过年更有年味。 她忙完年前所有收尾工作,也安心和家人休养生息,享受难得的清闲时光。 赚钱不就是用来享受的嘛! 这段时间她和家人都是大买特买,没事去洗头按脚,茶楼听曲,别提多爽了。 林春娘也终于闲下来,过上大户人家老夫人的日子,天天有人伺候着,没事就和小姐妹聊聊天,逛逛街。 安稳日子过了一月半,皇宫传旨,特召苏晒秋入宫赴皇家新年宴会。 皇帝特意点名,想要看一次男团女团的舞台表演,为宫廷盛宴助兴。 接旨之后,苏晒秋提前入宫和皇帝商议流程。 除夕夜她本来打算放烟花,选的是娱乐城的外面。 既然和皇宫的宴会撞上日子,那不如在皇宫放,还不脏她家娱乐城,更不用让员工打扫。 唉!她真是个好老板~ 皇帝一听要放烟花,立马表示支持。 不过这烟花虽美,燃放之后硝烟遍地、碎屑漫天,且沾染烟火气息过重,飞灰沾满皮肤,需要多次沐浴才能褪去。 因此她才提前来告知,顺便把艺人的安排也交代清楚。 皇帝见她竟然为此列了一张时间表,觉得这人真是严谨,当即下令内务府全力配合。 皇宫新年宴会当晚—— 吃吃喝喝的差不多了,祁宁帝点头,让苏晒秋安排表演。 最先上场的是小品《不差钱》。 这演的是乡绅老周想在酒楼设宴,招待一位来京的显贵,托对方把自家的小丫头举荐进宫廷乐坊。 可他银子带得不足,为撑住场面,便拉来酒楼伙计临时帮忙搭戏,叮嘱伙计配合自己,在贵人面前好好表现。 谁知席间状况百出,伙计频频跑偏,闹出一连串啼笑皆非的误会,一场硬撑体面的饭局,因为浓重的口音和剧情,笑料不断。 “贵客,这红烧狮子头,有……还是没有呢?” “这个可以有。”老周肯定的点头。 “这个真没有~”伙计一脸为难。 就这一段,笑的人可不少。 再还有那段讨论人生的—— “人世光阴短促,眼一闭再睁开,一日便过去了,嚎~” “眼一闭再不睁开,一生便过去了,嚎~” 简直是诙谐中自带一番道理,越品越有味。 后来伙计和小丫头比拼演唱水准时,他们百官可不知道,演员本来就是歌手扮演的,唱歌自然十拿九稳。 百官原本丝毫未期待那伙计能唱出什么名堂,结果人家一开嗓就是好声音啊,这一番反转,让他们连连抚掌。 之前从没看过这么有意思的东西。 小品?他们记住了。 接地气的台词,生动新奇的表演,完全打破了宫廷一贯的严肃。 后妃们拿帕子捂嘴笑的厉害,皇子公主笑的肚子疼,甚至旁边伺候的太监宫女都绷不住了。 没想到,这“小品”如此有趣! 连文武百官都不能维持端庄,一个个笑得前仰后合,有的身子晃悠得厉害,差点直接从席位上滑下去,殿内笑声此起彼伏,热闹得不像话。 不少官员向来自持身份,从来没踏足过娱乐城。 还有些是过年才回京复命的,此前只听过华夏娱乐城的名头,坊间传言真假掺半,心里一直以为那是个纸醉金迷的销金窟。 今日亲眼见识了演出,才发现根本不是自个儿想的那样。 众人心里暗暗一动,想着有空倒是可以亲自过去转转,应该会很有意思。 小品过后,又有杂技秀,还有歌手集体歌唱《我的祖国》,搞得人热血沸腾。 “我和我的祖国 一刻也不能分割 无论我走到哪里 都流出一首赞歌 我歌唱每一座高山 我歌唱每一条河 袅袅炊烟 小小村落 路上一道辙……” 高潮部分群星齐唱,惹得全场人起了鸡皮疙瘩。 唱至结尾,百官感觉到爱国之心达到了顶峰,狂飙眼泪。 纷纷称颂:“国泰民安,江河昌盛!” 祁宁帝听得龙颜大悦,当即举杯,与众臣共饮。 心底暗自思忖,这苏晒秋真是找对了人。 节目一场胜过一场精彩,还能聚拢百官人心,调和气氛。 他已然打定主意,来年的宫宴,依旧要请她来操办。 随后星野先生、拾光少女依次登台。 两团都特意准备了年味满满又很帅的新编曲目。 配合着音响,唱跳的轻快,让场子更火热了。 少数官员在娱乐城年终汇演已经看过一次,结果再一次观看,依旧觉得新鲜出彩。 拾光少女青春灵动、元气满满,笑容干净、舞姿轻盈。 朝气蓬勃的模样看得一众朝堂大臣频频侧目,眼底满是惊艳。 星野先生少年意气、俊朗挺拔,舞台气场全开,举手投足皆是魅力。 深宫常年沉闷无趣,妃嫔们日日被困四方宫墙,看惯了制式古板的宫廷舞乐,哪里见过这般鲜活耀眼的少男舞台? 后妃看直眼了…… 一个个在皇帝看不到的角度,眼神直勾勾黏在少男上,挨个脸上划过,已经选不出哪个最俊了。 她们本来今日是来争奇斗艳的,此时却由衷的赞叹陛下,给她们谋了这样好的福利,陛下还真是大方啊~ 宴会上也藏着些早期偷偷入坑的粉丝。 碍于自己的身份地位,不敢像在娱乐城一样明目张胆的欢呼应援,毕竟他们现在可没有戴面具披斗篷。 看到自己的心头爱在唱跳,只能攥紧手心,默默为他们应援。 皇子公主们手里攥着苏晒秋提前发好的荧光棒晃动,荧光夹杂着孩童的惊喜笑声,让这场皇家宴都暖了几分。 第416章 怪事 在宴会的结尾,一场极尽繁华的烟花盛宴,彻底点亮了夜空! 一朵朵烟花接连冲上夜幕,炸开层层流光。 红的热烈、白的纯净、蓝的清透、紫的奇幻…… 各色光影层层交织,铺满整片漆黑天际,绚烂又震撼。 去年娱乐城也放过烟花,但所有人都只是远远眺望,隔着大片街巷看得模模糊糊。 可今晚不一样。 百官、皇室子弟、后宫妃嫔全都身处皇宫中心,抬头就是漫天星火。 璀璨烟火近在咫尺! “太美了……” “我此生从未见过这般好看的烟花!” “花样也太多了吧,一层接着一层,根本看不过来!” 满宫之人全都仰着头,眼睛瞪得圆圆的,嘴里不停发出惊叹。 看得入了神,连呼吸都下意识放轻,生怕惊扰了眼前这场极致的美景。 祁宁帝坐在龙椅上,静静看着底下一派景象,心里格外舒畅。 他忍不住感慨。 往年宫廷年夜宴,礼数森严歌舞守旧,向来千篇一律。 殿内所有人都要端着身份,不敢放肆。 皇子公主生怕被他不喜,连玩笑都不敢; 后宫妃嫔表面和睦,私下暗自攀比; 文武百官相互客套,神色拘谨。 一场年夜饭吃下来,只剩满身疲惫。 可今年,全然不同。 皇儿无忧无虑,后宫众人无心争宠,臣子们卸下严肃和紧张。 宫廷安乐,这般盛世光景,实在难得! 祁宁帝心情大好,抚掌赞赏。 随即吩咐散场。 …… 不用任何人吩咐,宫人全都主动上前,自发清扫满地的碎屑。 没有人抱怨辛苦,一个个干劲十足。 今晚亲眼看完顶级烟花,精彩舞台,所有人都觉得大开眼界,干点活根本不算什么。 与此同时,后宫嫔妃们也根据宫人的提醒,仔细洗去身上沾染的粉末。 那份璀璨的记忆,让她们嘴角带着浅笑,如果可以,真想再看一场烟花,如果可以,真想再赏一次美男…… 夜深人静,皇帝登上高楼,凭栏远眺整座京城,苏晒秋伴随在后。 宫墙之外,万家灯火次第亮起。 街头巷尾挤满了没散去的百姓,男女老少三三两两站在一起,仰着头望着夜空,迟迟不肯回家。 “方才那烟花也太好看了!” “是啊,这辈子真没白活!” “听说苏大人被请到宫里去了,这回是在宫内放的烟花,想必很热闹呢。” “不知道还会不会再放,再等一会儿,万一还有呢?” “就算没有也值了,今晚这一幕,够我记好几年!” …… 百姓们说说笑笑,时不时看一眼皇城方向的天空,期待着下一场烟花。 皇帝看着市井繁华热闹的模样,心中畅快。 他侧过头望向苏晒秋,神色里带着好奇:“苏爱卿,这般绚烂无双的烟花,究竟是如何造出来的?倘若宫中每岁新年都能燃放一回,想来百姓也必会欢欣不已。” 苏晒秋想了想,这东西早晚要献上来,不如借此机会给了。 “回陛下,烟花有专属配方,材料、火候、工序都有严格讲究,才能做出这般多样花色。” 苏晒秋没有丝毫藏私,大大方方把整套烟花配方、制作原理、操作步骤一一讲明。 讲完之后,她特意正色提醒:“陛下,此方看着是助兴玩乐的小东西,实则威力极大。若是配比错乱,极易变成烈性炸药,一旦失控,死伤无数,是极为凶险的东西,万万不可随意交由旁人试验。” 她话说到此,想必皇帝应该能听明白里头的深意。 果然祁宁帝眼中一闪,点头应下,只是看向苏晒秋的眼神,又多了几分惊叹。 这般烈性东西,她竟毫无防备的交出了。 这女子,不仅懂赚钱、懂娱乐,更懂利弊、知凶险、有大局。 心思远见,远超常人。 还好她是一位女子…… 祁宁帝又赏赐下收藏的珍品,以此稳固这份君臣情谊。 …… 自陛下这次召见后,苏晒秋总算松了口气。 两个月的假期很长,她怕自己闲久了会滋生惰性,每天都会给自己布置任务。 苏林两家今年并没有回村里,都在京都过的年。 又不用走亲戚,正好借此机会休息一阵。 苏晒秋在梳理未来一整年的详细规划,大大小小的事项,她全部整理成册。 开春之后的节目、舞台排期、各类创意商铺的开业节点、新书上架的具体日期,全部安排得明明白白。 去年她真的很累,所以今年打算慢慢放权,把精力放一部分在城外的工厂。 以后娱乐城的大小活动、舞台演出、节目编排,她会教给徒弟们组织管理。 歌手、偶像团体也已经有了些许自由创作的能力,她都会支持,时不时指点一下,让他们越来越成熟。 以后她只定大方向,保证娱乐城盈利就行。 今年的所有事叠加在一起太费精力了,每个人有什么事都是想找她,她白天操心不完,晚上有时候还会失眠想事。 她想以后能健康自律一些,这就得慢慢放权,不然一个人是干不完的。 也是在这段做规划的日子里,苏晒秋察觉到星野先生队内有点不对劲…… 零溢事件! 她发现正式成员霄霄,和替补亮零,走得实在太近了…… 近到什么程度? 私下打闹的时候,亮零半开玩笑坐在霄霄腿上,嬉笑的时候无意间拍在人家胸肌上还揉两下。 夜里休息,两人更是直接挤在一个被窝睡觉,亲密得过分…… 苏晒秋一开始还有点懵。 什么时候正式成员和替补队员关系好成这样了? 她悄悄观察,渐渐摸清了端倪。 好像是亮零主动贴上去的。 没人的时候,他会主动凑到霄霄跟前,撒娇似的让他摸自己的头,还为了证明自己一直有增肌,拉起对方的手放在自己腹肌上,要么怕黑撒娇让霄霄跟他睡。 各种小心机很是隐晦。 不过,能看出来霄霄目前只把他当黏人弟弟。 不巧啊,霄霄现实里就是有几个弟弟,估计是想家了,加上亮零很会撒娇,他才这么关照。 唉!这霄霄也是个傻的,人家都让他进来了,估计他还以为人家冷呢…… 第417章 五策 一方刻意靠近百般撩拨,一方神经大条全然不懂,妥妥的单向暗恋。 苏晒秋看得又好笑又无奈,暗自吐槽。 好家伙! 不让你们跟粉丝谈恋爱,你们这是打算直接内部消化是吧?? 她发现自己当初设计合约存在漏洞啊。 当初拟条款的时候,她严防死守,禁止艺人跟粉丝私联,处罚分明。 可偏偏,完全没想过队内成员会…… 按照现在的合约,队员之间搞暧昧,从表面看起来似乎很像友情,真是不好区别,居然不算违规? 问题是,那亮零的眼神都拉丝了…… 苏晒秋无奈。 但她也没打算立刻戳破,只是之后让男生女生都自己睡自己的,禁止串宿舍。 现在只是亮零单方面动心,霄霄完全没察觉,一切都还在萌芽阶段。 不急着喊过来谈话,有时候对于孩子来说,你越阻止他越觉得是真爱……搞得她像拆散聂小倩和宁采臣的树妖姥姥…… 真要是后面越来越明显,她就悄悄点点火,制造点小矛盾,让霄霄产生警惕或者不满,这样自然而然就断了。 省得以后队内恋情曝光,耽误大家赚钱。 于是这段时间,苏晒秋属实闲不下来。 一边盯着男团队员的相处状态,严防他们负距离接触,一边看看女生那边有没有百合的苗头。 一边完善全年工作计划册。 同时,她的长篇女频小说《墨雨》也写到了尾声。 这本书融合了虐恋纠葛、逆袭打脸、绝境重生等桥段,算得上是大女主小说。 她在原有狗血剧情的基础上,进行了细微的改编,让女主并没有那么喜欢男主,一切都是为了利益才接近。 在稿子最后一页,她特意写下几句结语: 自古万男靠不住,女子应怀木兰心。 与其扶他凌云志,不如自挣万两金。 不需扶他凌云志,努力自做登顶人。 唯有独身登昆仑,黄金亦可换夫君。 到时候印刷时,她打算小小的标注在最下面,而且只卖给女频读者,因为一般男子也没办法把一本极致女性视角的书看到大结局,女子看了知道是为了自身好,大多不会告知男子。 这是独属于女子间的秘密,懂的都懂。 她就是想借着这本书告诉所有女子:不要一辈子困在情爱里,把男人当整片天空。女子本该有锋芒、有骨气、有野心,这并不是缺点。 她盼着所有读完这本书的姑娘,都能自立自强,活成自己的靠山。 就在此时,皇宫传召骤然到来。 祁宁帝紧急召她入宫议事。 御书房内,气氛沉沉。 这些日子以来,皇帝日日被国事困扰。 今年冬日格外的冷。 国库空虚、百业萧条、民生疲软,他日夜思索对策,却始终找不到盘活经济的办法,愁得心力交瘁。 想来想去,决定咨询一下商业创意最佳的苏晒秋。 而苏晒秋来之前也想了,她每次来都会带点东西孝敬陛下。 寻常的小礼物,或许对陛下帮助不大,能讨的一时欢喜。 但她生意做这么久,陛下应该也会猜测挣了多少,或许也会有不满存在。 所以为了安心,她这回直接让人抬了两箱沉甸甸的白银过来御书房,说是用来充盈皇帝私库。 白花花的银两堆得满满当当,实打实解了皇帝的焦躁。 祁宁帝什么都没来得及诉苦,就收了两箱银子,简直是瞌睡了送来枕头! 他原本紧锁的眉头瞬间舒展,眼底亮了起来。 苏晒秋看着他高兴的让宫人把钱抬走,算是彻底看明白了。 哪怕是九五之尊,也渴望银钱啊。 皇帝连连点头,语气亲昵又器重:“苏爱卿有心了!当真解了朕的大难……” 左一句爱卿、右一句爱卿,叫得无比热络,当场就要下旨给她升官,重重封赏。 欣喜过后,皇帝收敛笑意,神色认真的看着她。 “苏爱卿,朕一直很好奇。” “你一介女子,能把生意做得遍地开花,想必是有一番自身对钱财的见解。如今大梁国库吃紧,你可有什么法子,能盘活民生,充盈国库?” 苏晒秋微微思索,坦然直言:“陛下,若想富国富民,最简单的办法,便是严查贪官,肃清吏治,这人一杀,贪的钱自然就回来了。” “况且,层层贪腐不除,百姓辛苦挣的钱尽数流入私人口袋,再怎么发展商业,百姓手里没钱也是徒劳。” 皇帝闻言微微一滞,沉默片刻,无奈轻轻摇头。 “朕知晓此理,可朝中盘根错节、权贵牵连甚广,彻查贪腐阻力太大,眼下实在难以推行。” 这条路走不通,便换路而行。 苏晒秋了然的点头,皇帝见她淡定自若,眼底闪过一丝惊讶。 没想到苏晒秋刚提的建议被否决,也没有任何失望,看起来像是胸有成竹的样子。 祁宁帝目光落于她身上,语气带着试探:“苏爱卿,此事你可还有别的妥善法子?” 苏晒秋垂眸略一思忖,她看的男频小说没有一万也上千了,尤其是主角穿越到古代向君王献策的,从中调取一二很简单。 她捋了捋思路。 “回陛下,臣有五策。” 祁宁帝眼底骤然掠过一抹讶异。 原以为她至多想出一二补救之计,已是难得,未曾想她心中竟筹谋了五条计策! 正当帝王心生赞许之际,苏晒秋轻轻吐出二字:“但是……” 短短两个字,陡然让殿内氛围微凝,宫女太监们赶忙把头攮在胸口上。 这还是头一个敢和陛下谈条件的,不知道会不会横着出去…… 祁宁帝依然脸上温和,心里却不太痛快。 他觉得苏晒秋是太过骄傲放肆了,不过还是想听一听她要说什么再发作,便沉声道:“爱卿但讲无妨,有任何诉求,尽可直言。” 苏晒秋躬身一礼,姿态恭谨,目光却坦荡坚定:“臣仍想再提旧议,便是女子入仕为官。” “陛下,臣今日重提此事,绝非挟功要挟,而是真心为大梁社稷,为天下苍生考量。” 第418章 官职赌约 “世间男女各占其半,长久以来,朝堂治世、民间庶务,皆仰仗男子思虑奔走,难免有所疏漏。而女子心性细腻,行事谨慎,才干从不止囿于后宅琐事。” “各处定然藏有无数聪慧明理、心怀家国的女子,却因无门无路,不能为陛下分忧,为大梁效力。” “此前书院已新增女子入学的规矩,那么她们学成归来,还是草草嫁人便罢,一身报国之志如何施展?这于臣是憾事,于朝廷,更是社稷之失。” 祁宁帝闻言微微一怔。 他从未料到,苏晒秋竟将此事惦念至深,敢冒着风险替别的女子周旋。 想来这朝野上下,唯她一个女官,闲言碎语也不少。 她步步荆棘,无人同行,大抵亦是心生孤苦。 若是她所求为己,那便很好处理,偏偏她一心为国,想让朝廷人尽其用…… 祁宁帝默然思忖片刻,自己把自己劝住了。 若真能再多择一批如苏晒秋这般通透能干的女子入朝辅政,于朝堂,于天下,似乎都百利而无一害。 祁宁帝眸光微动,语气温和却带着帝王决断:“既如此,朕与你做个约定。 你且将五策尽数道来,若策论可行,利国利民,朕便破格擢升你为正四品尚宫,专管天下女子教化事务,可举荐有才识的女子入朝做事。” “同时,朕允你牵头周旋,于朝中特设专属司职,开启女子入仕之途。” 这般开明决断,连苏晒秋都倍感惊诧。 她跪地,郑重叩首。 “臣,谢陛下隆恩!” 殿内侍立的两名宫女不知不觉抿紧了嘴唇,交叠的手微微捏紧。 她们为奴为婢,见惯了女子身不由己的境遇,听着这番话,心底满是动容,只觉从未有任何大臣这般为女子发声。 苏大人,真乃大义! “免礼。”祁宁帝抬手示意。 朝中百官多畏首畏尾,循规蹈矩,每每困于僵局,生怕被他点出来应答。 而苏晒秋心思活络,总能于绝境之中破局,于常态之中出新策。 他微微坐直身躯,敛神静气,静待她娓娓道来。 苏晒秋不疾不徐地道出第一条富国大计: “陛下,臣有第一策——废除宵禁,开放京城夜间坊市。” 她细细解释其中利弊: “根据我的观察,晚上人情绪更加强烈,也更容易冲动花钱。” “且白日交易时长有限,钱财流转慢。一旦取消宵禁,激活夜间经济,等于凭空多出几个时辰的营业时间。 夜市一开,能盘活无数闲散劳力,小摊、小贩、商旅、酒楼尽数增收,税收自然水涨船高。 至于……治安问题,可以分区管控、定点巡防、灯火统管、纠纷速裁,陛下若有意,这些后面细说,保证没有大隐患。” 这番话,令皇帝有了新的思路。 冬日白昼本就短促,倘若能多几个时辰可供市井营生,朝廷能收取的税赋自然随之增多。 有理,着实有理。 他心中对余下几条计策,越发期待起来。 紧接着,苏晒秋接连抛出剩下四条重磅国策,条条落地可行: “第二策,盐铁官方统筹管控。 盐、铁是民生刚需、百业根基,杜绝私人垄断、私下倒卖,官方把控源头、稳定物价,既能杜绝暴利贪腐,又能让国库长久增收,更能维护国家稳定,尤其是铁,没有铁,还怎么起兵呢?起个木头兵啊……” 苏晒秋说起话来十分大胆,听的王德卢心惊肉跳,在旁边小心伺候着。 这话却让祁宁帝心头一震,目光灼灼的看着她。 苏晒秋没管,继续说:“第三策,设立皇家钱庄。” “陛下身为天下共主,皇家钱庄以公正为本,可为四海表率。于各城分设数处分号,准许百姓、商户将银钱存入,朝廷按年给付利息,存期届满,便可连本带利取出。 百姓有余银,不必深埋地窖,寄存于此既能生息,又免于失窃,自然愿意。” “而皇家要赚的,就是按照身份和钱款数额收取手续费、保管费,毕竟银行工作人员不能白忙活不是?至于赚钱的大头,其实在存进来的钱可放贷,可投资有前景的商业…… 聚拢而来的银钱,还可以充作国家备用库银。 万一遇上灾荒、兴工、拓商之时,朝廷不必临时加征赋税,可调取资金周转。 长此以往,万民信赖皇家,便是朝中百官,也会陆续将私银存入钱庄。 陛下还能顺便摸清富商与朝臣的家底。 存的钱和他的俸禄不匹配,定然有问题。 而不敢存?那便心中更有鬼了! 孰清孰浊,孰廉孰贪,不言自明。 此策不增赋税,不盘剥官民,不靠抄家敛财,算是最稳妥的一计,就是初期会很难。” 苏晒秋话音落下,殿内一时静了片刻。 祁宁帝越琢磨,越觉此策精妙,不由得抚案颔首,而后猛地一拍案几,连声赞叹:“妙!实在是妙!” 他目光灼灼,心中已然通透。 既给百姓谋了利,盘活民间沉埋的银钱,又能储备应急之资,还能不动声色观察百官富商的行止。 “朕先前竟从未想到这般法子。” 祁宁帝心绪激荡,看向苏晒秋的眼神里满是赞许。 “百姓得利息,朝廷得周转之银,还能辨廉贪,一举多得,此策当真堪称万全。无需再交由朝堂百官反复议论,朕会特设银行部,专掌皇家钱庄一应事务。” 苏晒秋闻言,提醒他:“陛下,这银票尚有一大隐患,它易被人仿造。需寻一种难以仿制的特殊材质来制作票券。 还有一层要紧处,万万不可因国库缺银,便无节制地增印银票。若是银票越印越多,市面货物总量却没有跟上,票子便会贬值,物价飞涨,银钱越来越不值钱,一旦泛滥,民生与商贸都会崩坏。” 苏晒秋话音落下,祁宁帝脸上的喜色稍稍敛去,方才满心的振奋被一重顾虑取代。 他微微颔首。 “爱卿所言,句句切中要害。” 祁宁帝指尖轻叩案几,神色认真,“若是银票可以随意仿造,又无节制印制,非但不能富国,反倒会祸乱市面,扰了天下民生。” 第419章 舌战群儒 祁宁帝沉吟片刻,目光望向苏晒秋:“此事非同小可,材质、印制规制、发行量,都要定下严令。朕会命人寻觅特殊物料,同时立下铁律,银票的印发,必须以库中实银为根基,不可凭空滥造。” 苏晒秋点了点头,“接下来这第四策,也是来钱最快也最简单的,那便是变卖。 宫中与朝臣府中,多有闲置古玩字画等物,放在库里都快烂了。 陛下可设立皇家拍卖场,将这些物件公开竞价售卖,价高者得,所得尽数归入国库。 若是民间商贾、士绅想要在此寄卖物件,有皇家做担保,交易安全无忧,朝廷便可从中抽取三成佣金。” “而第五策,当重视跨国商贸,拓宽商路,连通丝绸之路。适当减免通商关税,扶持往来各地的商旅,打通内外贸易通道。令大梁的物产远销域外,吸纳四方财货,以此盘活举国的商业。” “陛下,常言道,要想富,先修路。如今大梁国唯有京都一地用上了水泥,其余各州府尚且没有普及。货物往来全靠旧道,路途崎岖难行,运输损耗极大,白白损耗许多资财。 虽说大举修路,短期内势必耗费人力物力,看着劳民伤财,可长远来看却是利国利民的大计。若是举国修缮通衢大道,商路畅通无阻,货物流转便会愈发迅捷,天下经济必将蒸蒸日上,届时四方诸国也会慕名而来,促成万国来朝之盛景!” 五条国策,条条利民、条条富国、条条长远。 皇帝端坐高位,久久失语,心底只剩极致的震撼。 他终于彻底认清,眼前这位女子,绝非寻常才女! 她胸藏治国良策,眼光格局、远见谋略,胜过满朝文武! 震撼之余,皇帝心底也生出一丝微妙的忌惮与遗憾。 苏晒秋待人处事永远从容坦荡,不卑不亢。 面对皇权,也没有半分谄媚,在她眼里,似乎……权贵与平民,没什么不同。 也只有在她身边,自己没有和大臣彼此防备的头疼感。 幸好,她是一名女子,且是我大梁的女官…… 庆幸之余,他心底一瞬闪过念头:若是能将此女子纳入后宫,为己所用,何其便利? 可转念一想,他立刻压下了私心。 这般傲骨独立的奇女子,绝不会甘愿困于深宫后院,依附旁人而生。 他也是有些了解苏晒秋的,估计强求只会惹她反感,甚至错失良才。 思虑再三,皇帝放下杂念。 他抬手拿起御笔,于诏书上落笔。 “朕今日便擢升你为正四品参政尚宫。 此职不隶后宫,归外朝建制。你可参议朝堂机务,为朕筹谋献策;同时掌天下女子教化,专司举荐有才女子入仕,为大梁广纳贤才。” —————————— 苏晒秋走出御书房,心底松了一口气,别看她在帝王面前自信放光芒,其实每次来也是带着有可能死掉的想法。 还好,这次又蒙对了。 她刚下台阶,就有宫人匆匆拦截。 “苏大人,皇后娘娘有请,还请移步坤宁宫叙话。” 她微微一怔,心念一转便决意前往后宫拜见皇后。 难不成还能拒绝咋滴? 穿行在宫苑廊道之间,一路行过一座座殿宇,沿途不时遇见容貌出众的妃嫔宫人。 她心底暗自嘀咕,这皇帝也真是好福气,身边这般多美人。 一座座宫室各有风姿,雕梁画栋,景致各不相同。 行至坤宁宫,更是极尽富丽华贵,朱漆廊柱,鎏金陈设,处处尽显中宫的威仪。 待她踏入殿内,却见殿中不止皇后一人,数位容貌姣好的后妃也都在座。 众人目光齐齐落过来,皆是带着几分好奇,打量着这位声名赫赫的女官。 皇后看到她,开门见山的笑道:“苏参政,今日寻你前来也不是什么大事,这年后深宫寂寥,众人无乐可寻,你脑子活,可否想个法子,让后宫众人热闹一番?” 苏晒秋闻言一笑,提议道:“娘娘,这说难也不难,来我家商场啊,只需提前告知一声,便可包场。” “届时,娘娘们集体出游,吃喝玩乐、看戏赏景、体验所有新鲜项目,我全程安排妥当,保准大家尽兴而归。” 这话一出,在场的妃嫔瞬间眼睛都亮了。 她们早就听皇子公主念叨娱乐城的新奇好玩,而且,皇宫宴会的舞台表演,更是让所有人念念不忘,若是能再一次见到那些男团成员自然是美事。 “当真可以去?” 苏晒秋点头,有些迟疑道:“这我说了不算,还是得陛下点头,当然,若是娘娘不能出宫,我便送来一些解闷的棋牌物品,打打牌也是好的。” 众人心中本就想去,自然就选择性忽略后面这个提议。 “娘娘~嫔妾想去~” “俺也一样~” …… 后妃们撒娇卖萌,第一次如此团结。 皇后扶额叹息,随后无奈的笑着说:“那本宫便去求一求皇上。” “那可太好了!早就想去见识一番了!” “年年困在宫里,总算能出去好好玩一次了!” “我心中惦念娘亲,若能准许,说不定还可邀母亲一同游玩,也好见上面。” 苏晒秋听着她们说话,头都大了。 她也不是什么攻于心计的人,生怕落入什么陷阱,于是就告退了。 皇后那边还没准信,各个皇女皇子已经得知了。 他们没法偷偷跟去,便缠在皇帝身边,撒娇耍赖,日日吵着要去娱乐城游玩。 等皇后来的时候,已经缠了有一阵。 皇帝被一众亲人软磨硬泡,无奈又宠溺,最终点头应允。 几日后,取消宵禁,开放夜市的新政一出,瞬间在朝堂掀起轩然大波。 一众保守派老臣当场激烈反对,纷纷出列阻拦。 “陛下!万万不可!夜间开市,治安难控,极易滋生祸乱!” “彻夜喧嚣,有伤风化,违背古制礼法!” “祖宗规矩不可废,宵禁万万不能除!” 朝堂之上吵得沸沸扬扬、针锋相对。 第420章 包场 这一日,苏晒秋上朝,站在右侧前排。 这身专门给她定制的官服一上身,气场直接拉满。 只要她面无表情绷着脸,旁人想出言讥讽,也会迟疑一二…… 一路走来回头率都很高。 耳边传来百姓嘀咕,说女子穿上官服居然这么有气势。 苏晒秋心里偷偷乐。 嗯,此言甚合她意! 进了大殿,满朝文武不搭理她,也就前排的大皇子,跟她聊了几句。 今日朝堂要议的,正是苏晒秋提议取消宵禁的计策,不少老臣在发难。 这可是她的计策,要是被否了,她不要面子么? 而且她官大一级压死人! 苏晒秋半点不慌,当场和一众守旧老臣辩论起来。 她慢悠悠的说着,有理有据,一条一条把质疑全部怼回去。 摆民生现状、算税收收益、说市井就业,连治安预案都安排妥当,字字实在,句句站得住脚。 朝堂上吵得越来越凶,一堆老臣轮番挑刺,拼命反对取消宵禁。 苏晒秋暗自撇嘴。 不是她说啊,这帮身居高位的人,哪里会真心惦记老百姓的死活? 就算百姓饿死冻死在他们家门口,他们都懒得管。 说白了,哪里是担心城里不安稳,纯粹就是看不惯她一个女人站在朝堂上。 想借着这第一条计策发难,把她怼得羞愧离场,再也不敢献策!! 好毒的老阴登啊,肚子里全是弯弯绕绕。 幸好苏晒秋懂得东西老多,不管对方抛出什么问题,她都能有理有据地解释清楚,把众人说得哑口无言。 祁宁帝都听的入了迷。 等他反应过来,悄悄朝几个皇子递了个手势。 眼看争辩到要紧处,几位皇子纷纷站出来,力挺苏晒秋的新策。 一番唇枪舌战下来,保守老臣们被说得自闭。 他们心里也明白了。 根本不是喊他们商量的,就是通知而已! 得,是他们自作多情了…… 祁宁帝最终当庭拍板:准许京城试点取消宵禁,开放夜市! 新策落地不过短短数日,京城彻底焕然一新。 夜夜灯火长明,夜市人声鼎沸、商旅云集、摊贩林立。 各种热乎乎的美食争相出台。 冬日无聊,百姓双手揣着就跑来买吃的。 而皇家这边:摊位费全收了,税也收了。 看着日渐充盈的国库,皇帝愈发感慨苏晒秋的惊世之才,暗自庆幸自己当初力排众议,果断推行新政。 而此后,他也在缓步实现苏晒秋提的其他五策…… 日子一晃而过,转眼便到了早前与皇帝敲定的包场之日。 今日大部分员工还没回来,但娱乐城一直有轮岗的习惯,在场的员工少了也能接待。 为了郑重招待皇室,苏晒秋还是把京都的其他员工和演员歌手喊了回来。 辰时刚过,銮驾徐徐抵达。 祁宁帝携后宫众妃嫔、皇子公主一同亲临,浩浩荡荡的皇室队伍步入娱乐城。 这是大梁皇室众人第一次集体出游,哪个后妃都没落下,三岁的娃也牵着。 众人一层一层的逛吃。 二楼小型动物园里圈着各地搜罗来的珍禽异兽。 皇子公主们看得目不暇接,纷纷凑近围栏观望,一边给动物喂着东西。 深宫之中只有花鸟鱼池,何曾见过这般品类繁多的生灵? 连一众平日里端庄自持的妃嫔,也忍不住驻足观赏,摸着梅花鹿头上软乎乎的毛发,心生欢喜。 有个公主踮着脚,想去摸小猴,被那小猴握住了手指。 她尖叫着往后蹦,嘴里说着:“它拉我,它喜欢我~”然后红着脸又凑回去了。 旁边一只色彩斑斓的鹦鹉忽然开口:“你会说话吗?” 准备喂瓜子的皇子吓得一激灵,然后笑起来,扭头冲母妃笑:“它问我会不会说话,真是有趣!跟个人似的” 那妃子本来有点害怕的站在后面,此时也凑过去看,鹦鹉歪着头瞅她,忽然唱了一句:“哎呀我说这是谁家谁家大美人儿,嗷~一不留神差点被她勾走我的魂儿~” 妃子一听,掩嘴笑了:“这小东西,倒会讨人欢心。” 而动物园里的冷血动物,让众人不敢接近,只是远远看一眼。 尤其是那蟒蛇,只需一眼,浑身汗毛都立起来了,于是她们大多都聚集在毛绒动物身边,只有喜爱刺激的皇子专往那处跑。 …… 逛罢动物园,众人兴致未减,又去了服装、饰品和美妆区,一通买买买,皇子皇女们直奔四楼的密室逃脱,其他人也只好跟在后面。 一听是游戏,玩心重的后妃也参与其中。 他们组队解谜、分工探寻线索,时而冥思苦想,时而恍然大悟,时而被npc吓得尖叫乱跑。 平日里朝堂肃穆、深宫沉寂,这般并肩玩乐的体验,是众人从未有过的新奇。 里头的惨叫吓得外面的人心脏砰砰直跳,却又好奇的紧。 在外头喝着饮品等人的祁宁帝,唇角不自觉带了笑意,不知他的妃子们出来是什么模样,会否披头散发满脸苍白呢,想想就觉得有趣。 不过事实终究要让皇帝失望了。 妃嫔们从密室出来,一个个心有余悸,不敢就这么去见皇帝,都挤在出口收拾了好一会儿,才敢走出去。 只是脸上泛着苍白而已。 她们可不能在陛下跟前留下狼狈失态的样子。 虽说里面的场景吓人,扮演恶鬼的npc还把她们几个人强行分开,可刺激归刺激,玩得是真过瘾。 她们知道,这般心脏狂跳的体验,说不定这辈子也就只有这一回了。 不过话说,方才把她们拉开的那个角色,长得真是俊,肌肉疙里疙瘩的,身上还有猛虎纹身,往那一站就吸睛,更别说做单线任务的后妃慌乱间摸了一把腹肌…… 酣玩一番,众人腹中有点饿了。 苏晒秋带他们去旋转小火锅店,她大致估了,所有人应该能坐下。 她也不知皇宫众人的喜好,吃旋转小火锅就很合适。 今日采买的蔬菜肉类都是最新鲜的,品类最多的。 环形桌台缓缓转动,荤素菜品、时令鲜蔬、精致丸丸顺着转盘缓缓流转,热气袅袅,鲜香四溢。 第421章 碰瓷 每人单独一锅,还可以挑锅底,什么麻辣锅、清汤锅、菌汤锅、藤椒锅、牛油锅、中药锅……应有尽有。 台面也干净雅致,随心意自己选串串。 从前皇室宴席规矩森严,动筷皆有定式。 此时,众人围坐一圈,自在随心,想吃什么便取什么,不用拘礼,不用守矩,净可以挑自己爱吃的。 滚烫热食入腹,暖意融融。 众人吃美了,还尝尝旁边人的锅,直呼新奇有趣。 皇室一行人在娱乐城整整畅玩了一日,做妆造、购新衣、射箭、抓娃娃、玩跳跳床、在动物园观兽、密室解谜、吃旋转小火锅、观赏话剧、男团女团表演唱跳。 一桩桩新鲜玩意儿挨个体验过来。 上至祁宁帝,下到年纪最小的公主,全都玩得酣畅淋漓,尽兴而归。 临近辞别,妃嫔与公主们的手里都拎得满满当当,还有苏晒秋刚写完的新书《墨雨》,个个脸上还带着未散尽的笑意。 那年纪尚幼的小公主扒住马车车窗,小胳膊探出来,朝着苏晒秋使劲挥着手,脆生生的喊声隔着车马传过来:“苏姐姐,下次我还要来,求求你帮我给父皇说好话~” 祁宁帝安坐于御车之内,抬手掀开车帘,望向外面灯火煌煌、流光四溢的夜市。 万家灯火映在他眼底,他并未开口言语,可唇角却始终噙着一抹浅浅的笑意,久久没有落下。 自从这苏爱卿来了京都,感觉平日生活都有趣了几分。 ———————— 随着开春临近,娱乐城休整期即将结束,即将复工。 城外工厂的货都堆满了,最近正在往娱乐城里拉,不少员工拉货时都被百姓打听着哪天开门。 可能一个冬日也圈急眼了,就想出门耍耍。 如今的娱乐城风头无双,独占京城大半商机。 可难免树大招风,得罪了无数老牌商户。 京城百年世家王氏,世代经营京都的几家酒楼和戏园,根基深厚。 朝中更是有多位官员出自王氏门下,势力盘根错节。 自打娱乐城崛起之后,王氏旗下的酒楼戏园生意一落千丈,被狠狠抢占市场,损失惨重。 因着苏晒秋的官职身份和令牌,他们一直忍到此时。 可王氏家主王老爷睚眦必报,早已将蒸蒸日上的娱乐城视作眼中钉肉中刺。 年前,他曾看中拾光少女队内的星瑶,见其容貌绝色、舞姿倾城,便心生贪念,想纳为第十一房小妾。 他暗中派人去传话,却被星瑶断然拒绝。 求而不得的王老爷,在这个冬期越想越憋屈,心中怨气难平。 又抢他生意!又抢他女人! 两件事叠加,就让王老爷打算动手了。 若不是娱乐城为这群艺人遮风挡雨,一个小小女子怎敢如此放肆的拒绝自己? 既然动不了人,那就毁了这座商城! 他暗中算计。 打算趁着娱乐城开门当日,策划一场大乱子。 于是,一场针对娱乐城的商业阴谋,悄然铺开…… 这一日,娱乐城开门迎客,还铺了红地毯,百姓争相赶来。 可就在人流最鼎盛的时候,意外骤然发生。 重庆小面铺子里,一名壮汉吃着吃着,突然捂着肚子轰然倒地。 他浑身不停抽搐,嘴里吐出大片白沫,模样可怖,看着十分凶险。 突如其来的一幕,瞬间让饭店里死寂一片。 正在吃饭的客人吓得放下筷子,门口经过的人也惊呼着聚拢过来。 场面混乱,各种猜测层出不穷。 “快看!出事了!” “啧啧啧,这是吃坏东西了!” “这娱乐城咋回事啊?刚开门就出事,这生意做大就飘了,现在连食材都不新鲜!” “我看不像不新鲜,像是中毒了吧。” “也说不定是食物相克,吃出毛病了!” “这么多人看着呢,可别闹出人命啊!” 人心惶惶,不少人已然对食材生出质疑。 “来了来了!安保队来了,快抬去就医,看看咋回事?” 人群散开一条道,露出面色焦急的安保大队众人。 然而他们看了一眼地上的患者,却不知如何处理,下意识朝后面的苏晒秋看了一眼。 “这……老板这……” 苏晒秋抬手:“不忙着抬,我看看。” 她走过去蹲下身,抹了一把男子的嘴角。 细细打量片刻,眼底便掠过一抹了然的讥讽。 她胸有成竹的淡淡开口:“小兄弟,演技不错,就是火候还差了点~” 这种碰瓷的戏码,她在以前就见怪不怪。 简直老掉牙。 本以为有皇家认可,没人再敢随意招惹她。 如今看来,总有人胆大妄为,敢于找事。 好好好,最好别让她知道是谁,不然分分钟收拾掉。 苏晒秋看着地上神色僵住的壮汉,继续慢悠悠的拆穿:“你嘴里的白沫,是皂角粉兑水打出来的,对吧?” 一句话落下,全场哗然。 地上的壮汉,眼底满是慌乱。 围观百姓满脸错愕,面面相觑。 “皂角粉?” “装的?他是装中毒?” “这是何意味啊?吃饱了撑得吧!” “我看是想讹钱……” 不顾众人震惊的议论声,苏晒秋继续补刀:“再者,真正误食毒物的濒死之人,浑身脱力、四肢发软。可你呢?身体绷直、肌肉结实,一看就是脑子不行但身强力壮的好大儿。啧啧,你为了搞这一出,没少练习吧?” “噗嗤——” 人群中有人没忍住,笑出声来。 地上的壮汉脸色青一阵白一阵,十分窘迫,演戏的姿态彻底绷不住了。 苏晒秋站起身,故意扬声对着四周百姓喊道:“大家都让一让,别围着耽误救人!” 众人满脸疑惑,不知她此话何意。 苏晒秋却认真说:“以上也只是我的一面之词,或许这位客人有其他病症,刚好在此发作了,我们娱乐城还是很人道的,刚才我已经让人去请京城头号神医坨师傅了,真中毒、假装病,何种病症、何种缘由,神医一眼便能辨明,绝不含糊。” 地上壮汉一听坨师傅三个字,浑身猛地一个哆嗦,差点直接从地上弹起来。 第422章 去晦气 坨师傅乃是大梁第一神医,医术通天,就连皇帝宫中遇疾,都时常请他问诊。 什么真假病症,在他面前根本无处遁形。 壮汉瞬间慌了神。 见他破绽尽露,苏晒秋收敛笑意,眼神骤然凌厉,厉声拷问:“本官问,你是谁!” 壮汉被她骤然的气势震慑,下意识脱口而出:“小人……李三。” “家住何处!” “城……城北柳园巷。” “平日做何营生!” “打……打零工的。” “肚子是吃之前疼,还是吃完之后立刻发作?” 壮汉脑子一片空白,语无伦次:“不……不疼……” 苏晒秋步步紧逼,字字有力:“何人给你银钱,雇你来此处演戏闹事?给了你多少好处!” 壮汉心神俱裂,脱口而出:“就五十两!” 话音落下的瞬间,汉子猛然回神。 完了……说漏嘴了…… 他脸上血色尽褪,满脸绝望的坐倒。 “哗——!” 全场炸开锅。 “真的是被人收买的!” “原来是刻意栽赃!” “太歹毒了,故意抹黑人家生意!” “谁派来的啊?这不是搅屎棍么~关了店我还怎么玩?” …… 苏晒秋环视全场围观百姓,坦荡的说:“各位客人,让大家白白看了一场蹩脚猴戏,实在见笑。” “看来我们娱乐城生意好,招人眼红了,竟有人在此时不惜花钱雇人,专程来给我免费‘造势宣传’,还真是用心呢。” 一句简单调侃,表明了她对这种小场面的不在意,引得百姓也跟着安心了。 “我就说么,苏老板怎么会干这种砸招牌的事。” “饭里能吃出毒来,这种抹黑的方式真是缺脑子。” 一场可以毁掉娱乐城口碑的商业抹黑,就这么被苏晒秋三言两语化解。 人当场被押去衙门,流言也随之粉碎。 与此同时,王家厅堂之内。 王老爷正背着手,踱着步子,沉浸在自己的算计之中。 他已然脑补出画面。 娱乐城名声尽毁、百姓抵制、官府查封…… 苏晒秋百口莫辩,一败涂地。 “呵,小丫头片子,年纪轻轻风头太盛!纵然有些小聪明,得了陛下赏识,终究太过稚嫩,跟老夫斗,你还差得远!” 此刻,他早已抛却儿女反复叮嘱的话,什么莫要生事,但凡有打算,当先同家里商议,万不可自作主张…… 家人屡次为他收拾残局的过往,此刻全被他丢在一旁。 只因他认为苏晒秋终究只是女子,自己年过半百的男儿,岂会不敌? 一念至此,便付诸了行动。 正当他沉浸在胜利幻想之中,一名仆人匆匆入内,看着眼色,垂头丧气的禀报:“老爷,事……事没成……” “咱们的人失手,全被那老板当众拆穿了,她一眼就看出白沫是皂角粉兑水,还逼问出了实情,现在全城百姓都知道是有人刻意栽赃!” 王老爷脸色瞬间铁青,满心得意荡然无存。 “废物,为何不用真毒?” “奴……奴才是给了毒粉的,说这是无毒之物,谁知他防备着,没下啊……” 王老爷一脚踹去,气的自己血气上涌。 这可是他瞒着家人的毒计,竟然如此不堪一击? 他心中又怒又恨,却也冷静下来。 此事败露,若是继续,只会引火烧身,这点觉悟他还是有的。 他咬牙切齿,只能强行压下燥意,立刻吩咐下人清理所有痕迹,将人给杀了,绝不留下半点把柄。 王家的手段还是很利索的,收尾不留痕迹。 风波落幕之后,苏晒秋细细追查许久,终究没能查到幕后主使的半点线索。 经历这场闹剧,苏晒秋心里有点膈应。 开春的第一次营业,就遭遇小人作祟! 为了去去晦气,苏晒秋约上林春娘、李秀丽一众女眷,一同前往城中古寺上香祈福。 一行人抵达寺庙之后,众人各有所求。 林春娘操心家中晚辈婚事,一进寺庙,便直奔姻缘殿,她虔诚跪拜,只求儿女良缘美满,婚嫁顺遂。 而苏晒秋目的也明确。 她只求财源滚滚、生意兴隆、八方来财、百无禁忌…… 因此她直奔财神殿,毫不犹豫地双膝跪地,虔诚叩拜。 姻缘殿狗都不理,财神殿我长跪不起。 “财神爷在上,信女愿此生不沾赌毒,安分勤恳,只求往后门庭若市,货畅流通,财帛安稳入囊,福泽相伴同行。” 寺庙香火纯正,那些日日熏陶的饰品她也感兴趣,于是就请了一枚护身吊坠,祈福辟邪。 她去找林春娘时,看见不少求取良缘的香客。 经过一男子时,只听他对着姻缘树许愿:“愿得佳偶,结发成婚。一则有人伴我,共守烟火;二则双亲年迈,得贤妇侍奉,免我顾此失彼。祈姻缘圆满,家和无虞。” 身旁有人连连夸赞跪拜的少年郎孝顺懂事。 苏晒秋看在眼里,心底忍不住默默吐槽,娶了媳妇就是:忽如一夜爹妈来,千树万树孝心开。 正要离去,一道身影拦住了她的去路。 少年身姿挺拔,一身锦衣玉冠,气度卓然。 此人先前多次来娱乐城玩,亲眼见识过苏晒秋的经商才略,心中对她有几分钦佩。 人都是慕强的,即使他是首富之子也不例外,他心中所想,便是与苏晒秋强强联合。 让苏晒秋来做他的贤内助,在生意上替他出谋划策,帮助王家的生意更上一层楼。 往后余生,便能一同坐拥天下财富。 他向前半步,摆出一副风度翩翩的模样,低沉着嗓子说:“在下首富王德华之嫡子王金,揽下小姐并非有意困扰,而是我倾慕小姐许久,欣赏小姐的聪慧通透,独立不凡,眼界更是远胜常人,不知,是否能否有机会和苏小姐结得良缘?” 他眉眼含笑,一副胸有成竹的模样。 心中暗自盘算,能在姻缘殿遇见苏晒秋,定然是天赐缘分。 她既来到此处,想必心中也有择婿的打算,自己正好是上上之选,此时不抓住机会,他就太不知情趣了。 苏晒秋摸了摸胳膊上的鸡皮疙瘩,“你再用上颚共鸣试试看呢……” 王金微微一怔,方才那故作深沉的腔调僵在脸上。 第423章 姻缘? 回过神来,王金不再纠结语气,反而挺起胸膛,细数自家的产业,言语间满是巨富的底气。 “苏小姐有所不知,我王家乃是天下首屈一指的富商。 北方燕地,我们垄断大半关外皮毛贸易;中原各州,大小绸缎庄、粮行遍布数十城,光是绸缎铺子便有上百家。 南方水乡,还有我们王家的漕运船队,数百艘商船往来江河湖海,更有大片的丝织工坊,产出的绫罗绸缎行销四方。 除此之外,京都周边,王家还置下大片良田庄园,城中多处酒楼、客栈、当铺也都归我王家所有。 家中金银堆积如山,商号遍布大江南北,水陆商路皆有我们的势力,若是与我联姻,待我子承父业,这些皆可与你共掌。” 他说得洋洋自得,句句都在展露王家盘根错节的雄厚家底。 往常知道他家十分之一的家底,就够女人前仆后继了,但那些女人也就是平日打发时间玩玩,真正让他想娶的,得是能帮到他的,而苏晒秋就正合适。 他认为这般泼天富贵,便是打动苏晒秋最好的筹码,他不信对方会不心动。 苏晒秋听完,忍不住暗自感慨。 这是个富二代啊! 真心希望世间男子的“油腻”,都能是这种富得流油的油,那样婚后女孩子至少物质生活能保障点。 不过,富不富的,和她也没关系。 纵然对方家底滔天,苏晒秋也没什么感觉。 她微微抬手,制止了对方的自我介绍,“这位公子,不好意思,我没有结亲的打算,我家里人也听我的,所以你可以断绝这一想法了。” 王金愣了片刻,嘴角的笑意差点绷不住了。 他本就不是全然痴情,更多是看重她的能力,想要利益捆绑。 谁知对方一点都不知趣! 见她眉宇间没有丝毫爱慕或是害羞,王金头一次被这样对待,心底很是不舒服。 可他从小接受的教育是“千万别走绝了路”。 他不愿交恶一位顶尖能人,只好压下怒火,拱手离去。 也好,太过强势的女子他也不喜,与其婚后相看两厌,不如不开始。 这般想着,他心里舒服多了,通过这次接触,他发现自己也不喜欢苏晒秋,是他没看上对方,这便相安无事。 —————————— 苏晒秋这段时间一直盯着娱乐部。 她平常没事就会跟所有人多念叨几句,提醒大家出门在外要有分寸。 平时也难免接触各路客人,大家相处礼貌客气就好,保持合适的距离,对谁都省心。 而亮零那厮也越来越明显了…… 她一直在女团男团上操心最多,尤其是男团,出不完的事,但奈何男团很赚钱啊…… 她最近心情不佳,懒得绕弯子试探,干脆找了个没人的暗黑角落,单独把霄霄喊了过来。 苏晒秋看着一脸忐忑的霄霄,语气很随意的问:“霄霄,你老实说说,你平时看亮零,感觉他这人怎么样?” 霄霄一听和自己无关,不是喊他来批评的,顿时松了口气。 他认认真真琢磨了几秒后说道:“亮零人挺好的,跟我家里弟弟一样大,就是胆子太小爱哭鼻子,不过这也不影响他的舞台表演。” 苏晒秋轻轻点点头,索性把话摊开来讲透。 “那我跟你说个事,你好好听听,也好好回忆回忆。” “我感觉亮零对你有点不一样,不是普通队友那种亲近,是带着爱情的那种喜欢,你仔细想想之前的点点滴滴。” 这句话直接把霄霄劈懵了! 他整个人瞬间僵在原地,脑子一片空白。 下一瞬,无数细碎的画面像走马灯一样,疯狂在他脑海里回放。 他想起每次团队分零食,亮零永远第一时间把最好的那份塞给自己。 想起每次排练结束满身是汗,所有人都自顾自休息,只有亮零次次过来,帮他擦拭汗湿的鬓角。 想起宿舍就寝,亮零天天凑他床上睡,说自己怕黑怕冷,非要贴着他才安心。 想起平时大家打闹磕碰,别人受伤亮零毫不在意,唯独他稍微蹭破一点皮,亮零就紧张得眼眶发红,慌得不行…… 想起亮零看他的眼神,永远黏糊糊的,从来不会落在别人身上半分…… 从前他真的以为,这只是弟弟对哥哥的依赖,是队友之间的亲近。 可现在被苏晒秋一点破,所有反常的细节竟然全部对上。 霄霄后知后觉反应过来,头皮瞬间发麻,浑身一阵莫名的膈应。 爹呀……亮零居然喜欢自己?! 难怪黏得这么紧。 一瞬间,所有没来得及想的疑点,全部有了答案。 随之而来的就是巨大的尴尬和别扭。 他心里慌得不行,脑子里也乱糟糟的! 完了完了! 其他室友是不是早就看出来不对劲了? 他们私底下是不是早就偷偷议论自己和亮零了? 是不是所有人都默认自己默许了这种暧昧? 霄秋急得脸颊通红,连忙对着苏晒秋摆手解释,“老板!我一点都不喜欢他!我从来没往那方面想过!我一直把他当弟弟看待!” 苏晒秋看着他,轻轻叹了口气。 “我知道,我肯定信你。” 她抬手轻轻拍了拍霄霄的肩膀,语气温和:“我找你过来,不是怪你,就是提前给你提个醒。你是团队核心成员,身份不一样。我现在分不清亮零是真对你动心,还是想借着贴近你的关系,让你多提携他。但不管哪种,这种过度亲近都不合适。” “男孩子在外打拼,也得学会好好保护自己。遇到太过热情、太过黏人、心思明显不对劲的同性,都多留个心眼,别傻乎乎什么都不防备。” 霄霄听得满脸愧疚,重重点头。 “我懂了老板,是我太迟钝,给你添麻烦了。你放心,我今晚就跟他说清楚,再也不让他上我的床。” 他不是不懂这些圈子的事,以前他也遇到断袖男粉丝。 只是他从来没想过,这种离谱的事情,会发生在朝夕相处的弟弟身上。 更何况,他从头到尾,只仰慕老板一人!当然这话他可不敢说出来,毕竟他可配不上老板。 老板只要第一时间相信他没问题,这就是让他最安心的事了。 第424章 京都话题 苏晒秋看着霄霄听话的样子,揉了揉他的头发,像哄小孩一样。 “嗯,去吧,给宿舍的人也增加点经验,都保护好自己的屁股。” 霄霄点点头,心绪复杂的转身离开。 后续宿舍几人炸开锅,疯狂复盘的场面,苏晒秋就不知道了。 让他们成员自己去理清关系吧…… 刚打发走霄霄,陈清荷迈步过来。 她远远就看到苏晒秋和霄霄单独站在角落说话,看着格外亲近。 心里莫名有点占有欲冒了出来。 她走到苏晒秋面前,眼神直直盯着她,“你……你是不是喜欢霄霄?” 苏晒秋微微一愣,随即失笑。 “喜欢啊,年轻干净,踏实努力,样貌也出众。” 陈清荷嘴唇瞬间抿紧,指尖不自觉捻着裙子,脸色微微低落下来。 “但只是师傅对徒弟的欣赏,他们所有人在我眼里,都是我亲手带出来的,仅此而已。” 陈清荷还是有点闷闷的,小声嘟囔。 “那你为什么总跟他们聊不完的话,还单独拉着人说悄悄话……” 苏晒秋扶着她的双肩,解释道:“刚刚是出了队内问题,有人心思跑偏了,唉,这男团净让我操心,我就是个调解员来的。” 她摇了摇头,“一地鸡毛,不聊这些糟心事了,我的新书已经开始存稿,到时候写完第一个给你看。” 就这一句话,瞬间抚平了陈清荷所有的小情绪。 刚才的别扭、吃醋、委屈全部烟消云散。 处理完这些琐碎杂事,苏晒秋静下心来,开始写《欢天喜地七仙女》。 这本书的风格和她之前所有作品完全不同,整体更偏轻松热闹的风格。 故事以王母娘娘的七个女儿为主线。 最小的七仙女紫儿偷偷下凡,认识了老实善良的凡人董永,两个人一见钟情就地成亲。 这件事触犯了天条,天庭派人把紫儿抓回天上,要惩罚她。 董永不肯放弃,拼尽全力闯上天庭,两人这份真心打动了王母,王母最后把紫儿贬为凡人,让她回到人间跟董永一起过日子。 紫儿的六个姐姐放心不下她,经常往返天庭和凡间照看妹妹。 这一来二去,大姐红儿、二姐橙儿、三姐黄儿、四姐绿儿、五姐青儿、六姐蓝儿,也陆续在人间遇到各自的缘分,全都动了凡心,各自遇上属于自己的凡人或者神仙爱人。 与此同时,被封印很久的魔头阴蚀王苏醒了,他想搅乱三界,夺取统治权。 一直想往上爬的扫把星还在一旁帮他办事,处处给七姐妹制造麻烦。 七姐妹一边各自处理感情里的各种啼笑皆非的矛盾,一边联手对抗阴蚀王。 中间有不少搞笑桥段,也有姐妹之间互相扶持的温情时刻。 故事的高潮,七仙女合力使出七星连珠的力量,一起打败阴蚀王,拯救三界。 经历这一切之后,王母也想通了,修改了死板的天规,不再强行禁止神仙动情。 最后七位仙女都和心爱的人相守,天上人间一片圆满热闹。 看着是轻轻松松的神仙日常、欢乐喜剧,其实内里藏着满满的恋爱脑剧情,她写完自己都不好意思看……但奈何凡人就是爱看啊。 苏晒秋就是想写一本大家看得开心,看得放松的书。 她修改了部分剧情,把凡人写的没那么普通,不然谁看了都幻想娶仙女了,这简直是滋养男子的自信啊,不可不可…… 与此同时,她这段时间上架的《墨雨》,热度已经炸穿整个京都,甚至扩散到周边城池,火得一塌糊涂。 这本书之所以能碾压所有,就是因为开篇剧情太过炸裂、太过颠覆、太过让人后背发凉。 故事开局就是极致的背叛和残忍。 女主原本是才貌双全的名门才女,真心实意嫁给清贫书生。 她倾尽自家资源帮他求学铺路,真心待他,以为自己嫁得良人,往后余生皆是安稳顺遂。 可她万万没想到,自己全力扶持的夫君,在金榜题名之后,为了换取前程,毫不犹豫选择牺牲发妻。 一场精心策划的陷阱悄然铺开—— 女主一夜醒来,身边躺着陌生男子。 还没等她彻底反应过来,婆婆小姑直接带人冲进来,抓着所谓的“现行”,当众污蔑她私通外人、不守妇道。 百口莫辩,百罪加身。 昔日贤妻瞬间变成人人唾骂的荡妇,名声彻底被毁掉。 所有人都以为这只是男方家的婆母为了休妻做的手段,可谁都没想到,男主的狠心远超所有人想象。 他假意上前安抚女主,装作一副不舍为难的深情模样,哄得女主短暂抱有一丝希望。 转头就亲手把打晕的女主拖到深山荒林,挖开深坑,活生生将她埋入土中! 那一段剧情极其窒息。 土沙一点点掩埋口鼻,黑暗包裹全身,绝望感浸透了读者的四肢百骸。 她爱过、帮过、扶持过的夫君,亲手毁她名节、断她生路、送她赴死。 最让人头皮发麻的是,陷害她的人,是她最信任的人。 但女主命不该绝,硬生生从泥土之中挣扎爬出,死里逃生涅盘归来。 带着满身血海深仇和彻骨寒意,她换身份、改面容,重回权谋中心。 从前温柔天真,满心柔情的才女彻底死去! 归来的她冷静狠绝、智计无双,步步为营精准布局。 谁害过她,她一一清算! 谁算计过她,她逐个反杀! 对手耍阴招陷害她,她不吵不闹,反手借力打力,让对方自食恶果身败名裂。 别人想堵她的路,毁她前程,她直接破局翻盘,把所有人的算计全部碾碎。 哪怕前夫君从高楼跳下,到死都在看她的背影,她却头都没回一下! 全书所有高光,都是女主独自翻盘的场面。 因为苏晒秋写的时候弱化了男主的帮助,在危难时候,没有男主天降救赎,没有靠情爱豁免苦难。 一切生路,一切荣光,全是她自己搏来的。 这就是苏晒秋想让大家看到的,也是想警醒世间女子嫁人一定要擦亮眼睛。 不出所料,读者只要看得进开篇,后续就越看越入迷,被深深的震撼了! 大家第一次意识到,给女子看的话本原来可以这么有深度、有智谋、有张力。 女子清醒狠绝起来,心思缜密,手段果决,根本不输任何朝堂老谋深算的权臣。 女读者们不禁感叹,苏执笔写的书,总是能打破人的固有认知。 永远拿捏话题,站在当下潮流的最前端。 第425章 墨雨后劲 如今整个京都不同阶层的女子,私下里几乎都在聊《墨雨》。 尤其是世家闺秀,平日里坐在一起喝茶闲谈,话题十有八九绕不开这本书,个个赞不绝口。 “你别说,这本书的文笔真的太稳太成熟了。” “对啊,跟以前那些只会缠缠绵绵谈情说爱的话本根本不是一个档次。这里面的人心算计、步步布局,一环扣一环,看得人后背都发凉。” 美好的爱情话本她们看了许多,可这血淋淋又现实的话本却是第一次瞧见,一下子就让她们清醒了。 书中女子的智谋、隐忍、反击、翻盘,写尽了女子处世的规则和女子的各种结局,她们身边也不是没有闺秀被算计的,所以才会觉得真实。 她们一度怀疑是有这么个女子将故事讲给苏执笔听,被她记录下来的。 若真有,那也是女中豪杰啊。 不过这本书虽好看,但字里行间有些尖锐,甚至结尾有那样一段结语,大家都看得明白,很多道理只适合私下偷偷感悟,不方便在外人面前大肆讨论。 于是所有人都很默契,只在闺中密谈,从不对外张扬。 …… 城里有位大户小姐,最近彻底迷上了这本书。 她每天睡前雷打不动翻上一个时辰,一连追了好几天,越看越上头。 贴身婢女跟着沾了不少光,小姐看完之后,她总能借着空档接着品读剩余剧情。 这天夜里,小姐终于把《墨雨云间》看完了,她瘫在床上,呆呆盯着头顶的床纱,心里空落落的。 完了。 看得太快,彻底看完了,她还能看什么? 关键是后劲太大,她根本拔不出来啊。 屋内烛火轻轻摇曳,光影温柔晃动。 婢女也翻到了书页末尾,忽然视线定格在几行迷你小字上。 她眯起眼睛看了半晌,突然眼睛一亮。 “小姐!你快来看!书最后还有一段话呢!” 她连忙推了推床上发呆的小姐,语气带着惊喜。 原本毫无精气神的小姐瞬间满血复活,唰地一下凑到书边。 主仆两人脑袋挨在一起,压低声音细细品读,越看越感慨。 “我的天,原来苏执笔最后想表达的是这个深意!” “看看人家写的,啧,果然需要更多的女执笔啊……看完她的书,我哪里看得下别的,尤其是那些男频话本,如今一点也看不进了,唉。” “奴婢也是啊~” 两人正凑在一起小声讨论,房门忽然被轻轻推开。 这位小姐的母亲走了进来,看着窗边未熄的烛火,又见女儿迟迟不睡,当即皱起眉头,带着几分训诫的语气开口。 “都这么晚了还不睡?整日抱着闲书消磨时辰,明日一早还要学规矩,一点都不上心。” 小姐心虚一瞬,脑子却转得飞快。 她反手就把书递到母亲面前,笑得乖巧。 “娘,您先别急着训我,这本书是真的好看,娘拿回去看吧,里面写的是一个妇人的故事呢。” 她心里一下子就盘算开了。 与其自己挨数落,干脆拉母亲一起看看这本书! 只要母亲也入坑,自然就能明白她为什么看得这么上头。 母亲原本绷着的脸猛地一顿,有点哭笑不得,伸手接过了书。 “你这丫头,行吧,那我就翻一翻。到底是什么书勾得你半夜不肯歇息。先说好了,我可不喜欢那些满是情情爱爱俗套的话本子,要是不合我的胃口,我随手就搁一边。” “娘,您放心,这一本您肯定会喜欢。” 她的母亲拿着书回了自己的院子,心里还带着几分无奈。 本来今晚是打算过来训斥女儿熬夜看书的,结果反倒被塞了一本书。 这还是女儿头一回主动拿话本子给她,要是转头就丢开,被女儿知道了,怕是要难过。 老爷又不在家,闲着也是无事,她索性就翻开读上几页。 本来也只是随意打发时间,可开篇那段剧情一入眼,瞬间一股惊心动魄的感觉扑面而来! 第一章就是抓奸的场面! 一下就敲在了人的吃瓜神经上。 她下意识皱起眉头,心里还犯嘀咕,这般落得不清不白名声的女子,居然能做故事的主角? 可往下读,剧情一层一层揭开,她才知道这从头到尾都是一场精心布置的圈套,女主是被人恶意诬陷的。 读到这里,她整个人都不可置信,跟着揪紧了心,替书里的女子着急。 等看到她的夫君亲手挥起铁锨,把人打晕推进土坑,一铲一铲填土活埋的时候,她的心跟着一下子凉透,仿佛遭受到这般背叛的人就是她自己。 女子嫁人,最怕的不就是掏心掏肺,最后反倒被枕边人辜负吗?这简直写在她一直以来的担忧上。 换做她是主角被埋,可能都已经憋死了,或是心如死灰彻底放弃求生。 而女主硬是凭着一股韧劲从泥土里挣扎爬出来。 她隐姓埋名,一点点筹谋,要向负心的夫君和所有陷害她的人复仇! 一种前所未有的麻酥感席卷了她的全身。 世人都说女子生来就该柔弱,可看着书中女主的所作所为,她心底竟也跟着生出一股狠劲,忍不住暗暗为女主叫好,盼着她继续斗下去,把仇人全都扳倒。 这种感受对她而言十分陌生,可又格外爽快。 夜里安静,烛火摇曳,读这种故事氛围感更足。 书里的情节和藏在字里行间的深意实在抓人,她一页接着一页往下读,不知不觉就彻底陷了进去,越看越是放不下。 直到屋外伺候的下人小声进来提醒时辰,她才猛然惊觉,居然已经读到夜半三更…… 她无奈地捂住额头,叹了口气。 这回,女儿还真没骗她,这书实在不一般,连她这个妇人,都一头栽进去出不来了。 开篇温柔弱女子,后续却硬生生掀起滔天风波,看得她心绪跟着跌宕起伏。 她想了想,准备借着这本书,明日敞开心扉和女儿说说自己从前闺中密友的事,让她多长两个心眼,别觉得外头英俊的男儿就都是好人,有些可是吃人的恶鬼呢。 …… 第426章 末尾小字 苏晒秋的新书,就这么一传十、十传百,悄悄在后宅妇人和世家闺秀之间流传开来,热度无声的越炒越高。 等她们把整本书读完,书末尾那一段警醒人心的小字,深深烙印在了无数女子心底。 尤其是那句“与其扶他凌云志,不如自挣万两金”。 简简单单一句话,直接敲醒了无数困在情爱执念里的女子。 她们从前总觉得女子一生,便是未嫁从父,既嫁从夫,夫死从子,归根结底就是围着后宅打转。 可读完这本书才看到新的世界,也突然对身边的闺秀发生的情缘之事看透几分。 人生从来不止情情爱爱。 这本书分明在告诉所有女子,一辈子依附旁人终究是泡影。 真正能护自己一世安稳的,从来不是夫君依靠,不是家世庇佑。 而是自己攒下的智慧,挣来的身家,练出的本事! 女子遇上难事,也不必温顺怯懦,俯首认命。 女子心底可以藏野心,眼底可以有锋芒! 靠自己立身,凭自己争气,堂堂正正的挺起胸膛活着,这没有什么错,若要有错,那也是算计自己的人错了。 …… 听说苏晒秋在写新书,不少女粉丝托人跑到书店,让掌柜帮忙传话给苏晒秋。 比如—— “我家主子说,麻烦你跟苏执笔提一嘴,我们特别喜欢墨雨末尾写的那段话。下次出新书,能不能结尾也留一句有分量的话?我们只自己悄悄看,不会到处乱传。” “帮我给苏大大说一声,我很喜欢她的结语,能不能再来一段?” …… 书店人员把这些话原封不动带给苏晒秋。 苏晒秋点点头,心里有了构思。 她准备在《欢天喜地七仙女》结尾也留下一句有趣的问答。 她已经想好了:喜欢神仙和凡人的爱情故事是吧?不妨换个角度想一想,如果财神动了私情,把本该分给你的财富和好运全都送给心上人,那还喜欢吗 她希望大家看完这本热闹的神仙故事,收获快乐的同时,能少一点恋爱脑。 写女频的同时,苏晒秋也在照顾男频粉丝。 她不想让这帮人闲着没事盯着《墨雨》挑毛病,或是有机会看墨雨。 所以单独拿出两万字的《凡人修仙传》番外,印成薄薄的小册子售卖。 自从正传完结之后,一直有读者跑到书店蹲守,追着问下册仙界篇什么时候出。 他们等韩立后面的故事等好久了! 仙界篇再不写,他们都要反复重看人界篇,把书都翻烂了! 但苏晒秋这一年实在太忙,娱乐城、书坊还有一堆杂事压着,根本抽不出大块时间写续集,往后能不能动笔都不好说。 这次放出韩立和墨彩环的番外,刚好能堵住不少人的嘴。 番外最后一页还配上插画,画着两人成家之后带着孩子过日子,旁边还有其他女仙相伴。 这幅图足够男人们反复回味很长一段时间。 趁着这段空档,她就能安心写完《欢天喜地七仙女》。 …… 近期,《墨雨》霸占京都上层圈子话题整整一个月,结果《凡人修仙传》番外一上架,全城的讨论风向瞬间被带跑。 很多男读者本来只是习惯性逛一逛书店,随便看看有没有新书。 刚进门一眼就看见摆在最显眼位置的番外,当场惊喜得不行。 “哟!是《凡人修仙传》的番外!居然今天上新了!” 他们立马掏钱买下,找个位置就迫不及待拆开封皮。 这一读就彻底陷进去了。 番外里面韩立修成大道,成就人间无上大帝。 他在秘境找到一瓶神丹,心里一直惦记人界的墨彩环,特意跨越天地回去找她。 墨彩环吃下丹药,满眼都是对韩立的仰慕,人又温柔体贴,说的话,字里行间都让男读者读美了,好像被仰慕的是自个儿。 之后墨彩环留在韩立身边,给他生养儿女。 其他爱慕韩立的女仙也纷纷过来,争风吃醋,问他最爱谁,还耍小心机,但是最终都被男主的魅力所折服,她们相处起来越发融洽,最终决定一起陪伴韩立修炼,共同问鼎仙界。 这番外,完全就是踩在男读者的兴奋神经上蹦跶,他们看的爽到飞起。 苏晒秋打的主意很明确,就让他们沉浸在这个美好的幻想里面,心甘情愿的花钱买书。 第一个读完番外的书生,转头就跑去找同好推荐,激动得不行。 没办法,看完番外的他举目无知己啊! 他急于寻到共鸣! “快快快!你赶紧去买新出的番外!写得太到位了!” 本来凡人修仙传早前就积攒了许多粉丝,番外的消息传得飞快,短短几天,就成了京都男子之间最热的话题。 街上经常有人捧着这本小册子边走边看,嘴角挂着满足的笑,把自己代入成已经修成仙帝的韩立,低调回到人间和挚爱相守,那种感觉别提多爽了! 连娱乐城新一季的“脱口秀大赛”,热度都明显降了一大截。 负责卖票的伙计都感觉轻松很多。 “最近买票的人少了好多,我刚好能休息一下,多亏了那本番外啊。” 手头稍微宽裕一点的人,全都一头扎进《墨雨》或者这本番外里面。 书里面的故事还没消化完,根本没有心思出门看表演。 就算勉强出门游玩,脑子里也一直在回想书中剧情,要么带着戒断反应,怎么可能玩得尽兴? 不光京都本地火爆,周边城池的书迷也在疯狂求购新书。 邻城一名商人写信给自己在京都的朋友,字里行间全是着急。 “听闻苏老板出新书,奈何本地书铺到货极慢,能不能帮忙代购一本寄过来?” 所有人都知道苏晒秋住在京都,新书最先在这里发售。 外地拿到书要慢很久,偏远地方甚至要等三四个月。 大家眼巴巴等着新书到货,那种抓心挠肝的滋味很难熬。 有些家底丰厚的人干脆打算直接在京都买一套宅子,这样以后新书一出来,就能第一时间拿到手。 第427章 摸黑排队 苏晒秋之前收留的流民,现在已经被整顿成靠谱的厂工。 每个人都拿到正式的身份凭证,干活卖力,对苏晒秋也忠心耿耿。 在厂子里,目前因为苏晒秋的新书,印刷部显然是最忙的。 他们每天不停赶印新书,一批接着一批往外送。 但就算这样,书依旧供不应求。 休息的时候,几个工人凑在一起闲聊。 “咱们东家是真厉害啊,生意做得大,写出来的故事更是人人抢着买。” “这外地的货商天天排队来批发新书呢,等不到直接在外头打地铺。” “可不是嘛,我这手天天黢黑黢黑的,不过忙的越多奖金也多啊,东家不会亏待咱的。” 而在这个时间,苏晒秋已经停笔,在整理粉丝的信。 各地读者寄过来的信件源源不断送到她手上,已经装满十六箱了。 很多人在信里聊《墨雨》的剧情细节,也写下自己读完结尾那词之后的感悟。 有人说:从前总想着靠爹爹的官位,能得个门当户对的如意郎君,读完书才明白,最该学的是算账和心眼,这才是以后在夫家生存的本事。 苏晒秋抽空翻看这些来信,挑了几封写得有意思的回信,让下人带出去。 收到回信的读者开心的不得了,拿着信反复读…… 距离《墨雨》《凡人修仙传》番外上架,才过去不到一月。 全城书虫还陷在后劲里没缓过来,日日翻书回味着,结果一条重磅消息不胫而走。 苏执笔在写新书! 叫《欢天喜地七仙女》。 据说是老少皆宜的话本,马上就抬出来了。 这下书迷比生意粉要高兴的多,街头巷尾人人热议。 “苏执笔这写书进度也太离谱了!几个月不到,连更三本?” “我最近在娱乐城都没看见她管事的,看来把活分出去了,心情大好,自然有空写书咯。” “我家苏执笔就是写得好,既然她在写,最近我还是不寄信了,免得打扰她。” “辛苦归辛苦,可千万别歇啊!除了吃饭和睡觉,其余时间给我继续更啊!” “你小声点!有店员听到了啊……万一传给人家,多不好意思!” “呃……我就背地里念叨两句,又不敢真舞到她面前。” 三天前,娱乐城的广播已经宣布了新书发售时间。 大家一个个嘴上说不去,身体却很诚实。 天还没亮,晨雾裹着凉意浸透大地。 娱乐城门口已经蹲了二十来号苏晒秋的铁杆书迷。 才开春一两月,天气还是有点寒凉。 他们蹲在娱乐城门口的墙底下,时不时嗦两口热水。 “张兄,你也太拼了,居然连被子都扛来了?” “夜里风凉,不盖着根本熬不住。你呢?就揣个空袖子?” “我带了壶热茶!熬到开门妥妥没问题。” “真服了苏执笔,早一天上架也不行,害得我们跟卧鸡蛋似的半夜蹲这排队。” “这叫规矩!顶级作者的新书,哪能随随便便乱放,说什么时辰就是什么时辰,如今我们至少还排在最前面,你看远处有不少人来呢。” 正闲聊着,娱乐城的大门被推开。 值夜安保打着哈欠出来挂牌,冷不丁看见一堆眼睛看着自个儿,吓得脚下一趔趄。 “嚯!诸位这是做啥嘞?” “等开门呗!” “吓死我了,人没冻坏吧?”安保把人扶了起来。 这人赶忙抹了把眼角屎:“叔,你们苏老板的新书到了没?” “我们这是蹲书的,让我们先进,我们哪也不去,直奔书店买完就走。” 安保揉了揉眼睛,“奥!买书的啊!新书我听说昨日夜里便拉来了,进吧。” 好不容易熬到辰时,大门一开,众人便蜂拥而入。 冲在最前头的是个青年,跑得帽子都歪了,抢先冲到书店柜台拍银子:“来一本苏执笔新书!” 人群紧随其后,喊声此起彼伏。 “我也一本!” “书还多着呢,急着投胎啊?!” “谁踩我脚了!爷了个孙的……” 这一幕店员倒是习惯了,就是人多喊的她耳朵疼,她连忙高声安抚:“货源充足,大家一定要排好队!” 买到书的人根本等不及回家,往广场上一坐,便读起来了。 没办法,纯属瘾大! 谁让苏执笔写的小说就是看着爽呢,这本据说是老少皆宜的,定然也是不差的。 —— 苏晒秋名气大,书一开售,仅仅半个上午,刚印的就全没了。 而且,京都有钱人真的太多了,主子们只需让奴才跑一趟,就能拿到最新的书。 下午来的客人没抢到,看着空空如也的“上新”货架,心都凉了。 “哎呦喂,咋没了呢?” “哪位好兄弟把书转让给我啊?我出双倍!” 可惜,大家都在兴头上,自个儿都不够看呢,也就看完才给别人机会。 但一本书日夜不分的看完,没有几天可下不来,便没人应声。 有个胖大哥索性不喊了,走到一名面善的男子身边坐下,眼珠子就往他书上看。 男子不虞:“你往旁边挪挪,挡着我光了!” 胖大哥嘿嘿一笑,点头道:“行行行,这样,我给你一两银子,坐你后面成吗?你从头看呗,好书要慢慢品啊~” 男子无奈,还是给胖大哥留了位置…… 相比于娱乐城的热闹,京都大小茶楼更是火爆。 苏晒秋早几日就把《欢天喜地七仙女》的说书版权,让销售职员卖给了各家茶楼酒肆。 百姓们原本要去娱乐城玩,半路就被说书的吸引了视线,于是这个七仙女便很快传开了。 苏晒秋是觉得,把书版权卖给各家,既减少了私下盗讲的乱象,又让各家铺子沾光赚钱,不至于有空针对她,算是互惠共利的好事。 原本各家老板掏钱时是很心疼的,但看到如今座无虚席,简直笑得合不拢嘴! 他们心里暗暗感慨:这苏晒秋哪里是生意人啊,分明是书神来的,本本都是爆款,连自个儿听着说书的,都入神了,更何况客官呢。 第428章 说书现场 京都最大的听风楼,说书人是名动三城的老把式,还善于口技,只要是他的场子,就座无虚席。 不过,最近预告要讲苏执笔的书后,二楼雅座被瞬间订空,此时他在台上一看,嚯!全是人…… 他暗自咋舌,这执笔人的名气,竟让一楼大堂挤得满满当当,每个包厢的窗子都是开着的,里头都是人,连一楼窗外都挤了凑热闹的百姓,想蹭听一二。 老说书人不再多想,手持惊堂木,重重一拍。 “啪!” 顿时,满堂落针可闻,连倒水的小二都拎着壶站定,竖耳细听。 “诸位客官!今日不讲权谋朝堂,不聊恩怨纷争!咱们来讲……天庭趣事。” 台下众人聚精会神,实体书没抢到,听个书也不差啊。 他们倒要听听,这本书刚上架就抢购一空,到底是真精彩,还是造势唬人! 说书老人身子微微一挺,双目炯炯扫过满堂茶客,一副说书先生的气派提了起来。 他抚着花白长须,语调由缓入沉。 “这是一则王母座下七位仙女下凡历世,结缘人间的热闹故事,这可是轰动三界的仙门秘事!诸位客官听好咯!” 仅仅一段话,就把百姓拿住了。 秘事? 就爱听点秘事!还是仙家的! 嘿,这有意思啊! 老人抬手遥遥向天虚引,神色悠然。 “话说九霄天庭,祥云绕阙、仙雾腾腾,一年四季仙乐不绝、瑞气千条。天庭仙官各司其职,日月轮转、星河有序。每一年金秋时节,便是三界最盛大的日子——蟠桃盛会!” 他抬手虚向空中一托,仿佛捧着一枚鲜果,眉眼带着几分惊叹。 “这宴席正中,压场子的宝贝,便是蟠桃!蟠桃园三千六百株桃树,分作三档,桃子的功效天差地别!” “头一等,是园前一千二百株,三千年一开花,三千年一熟!果子个头不大,皮薄泛红。若是凡人有幸咬上一口,立刻身轻体健,脱凡骨、消百病,有机会得道成仙!” 话音刚落,台下轰然一声! “哎哟!一口就能成仙?” “我的娘哎!天底下竟有这般果子!” 几个茶客身子往前探,眼睛瞪圆,手里茶碗悬在半空。 说书老人微微抬手压了压,笑意淡淡,继续往下讲。 老人抬手,一一比划席上菜品。 “玉盘里盛着交梨、火枣,食之安神增修为;冰底雪藕,晶莹如玉,一口下去,心火全消;还有龙肝凤髓,乃是天庭珍馐,入口绵香,一口便能滋养仙元。” “另有琼浆玉液,装在琉璃宝盏之中,酒液泛着淡淡霞光,闻一口,凡人都能延寿数十载。还有紫芝、灵芹,各色天产灵蔬,件件都是吸九天灵气长成……” 随着他声情并茂的讲述,台下彻底炸开了锅。 惊叹声此起彼伏。 “我的天!和天地一样长寿?” “随便偷吃一点我能活到几百岁吧?” “给我来一口~” …… 短暂的喧闹后,众人听的更认真了,说书人语速微微加快,眉眼带喜,模仿已经看到天庭热闹景象的模样。 “因此啊,盛会一开,上至大罗金仙、九天星宿,下至四海龙王、八方地仙,尽数赴宴。瑶池之内琼楼玉宇、鲜果琳琅,仙歌仙舞不绝,乃是万年不变的天庭盛景!” 座下众人听得入神,有人悄悄往前挪了挪板凳。 一个包厢里,年轻姑娘们低声轻叹。 “天庭,真是叫人向往。” “神仙过得如此好,也不知是真是假,我都有些信了。” “看他们的名字,每位神仙都有特异之处吧。” “蓉儿真是喊对了,这趟确实有趣。” “那当然,这可是我最爱的执笔人写的书。” “真是向往这样的地界……” …… 说书老人耳听八方,淡淡一笑,话锋骤然一转,神色陡然凝重。 “可偏偏!今年这万众瞩目的蟠桃宴,出事了!出大事了!” 他眉头猛地紧锁,身子前倾,声音压低,制造出层层悬念。 满堂瞬间鸦雀无声,连喝茶的人都屏住了气息。 “诸位可知?王母娘娘膝下有七位掌上明珠,乃是天庭最负盛名的七位仙女,红、橙、黄、绿、青、蓝、紫,七位仙子各有风华、绝色无双!历届蟠桃盛会压轴大戏,便是七位仙女同台献舞,名为瑶池祥和瑞舞,少一人,舞不成阵,瑞气不全!” 老人屈指点数,神态认真。 “眼瞅着蟠桃盛宴只剩两个时辰便要开启,六位姐姐早已归位整装,唯独最小的七妹,紫儿仙子,迟迟未归!” 台下众人听着,却觉得这不是什么大事,反正不能出场的也不是自个儿,不必紧张。 不过仙女去了哪,确实有些好奇。 “哟?最小的仙女跑哪去了?” “莫不是贪玩误了时辰……” 众人交头接耳,好奇之心被勾了起来。 他们隐隐感觉到,这位紫儿就是关键。 说书老人不急不躁,抬手虚压,示意众人安静,继续娓娓道来。 “非是贪玩呐,乃是动了亘古难破的凡心!” 他长叹一声,语调惋惜。 “那七妹紫儿,性情最纯,心底最善,常年身居九天,看遍云端清冷,偏偏羡慕人间烟火。早前私自下凡,落地凡尘,偶遇英俊善良,品行端正的凡人书生——董永。” 说到此处,老人眉眼柔和。 “二人一见倾心,两情相悦,董永并不知紫儿乃是仙女,紫儿也不便说,两人情到深处,不顾仙凡有别,毅然在凡间结为夫妻。” “小两口日子清贫却温暖,心善悲悯,见世间孤苦孩童无依无靠,便倾尽微薄之力,收留孤儿、搭建屋舍,在一方小小人间,守得一片安稳桃源,日子过得岁岁安然,这……紫儿早已乐不思蜀,不愿归天呐!” 一个衣着亮丽的妇人不解道:“仙女看上凡人?扯么,除非……这董永俊美非凡……倒也不是不可……但天上那么多仙男……怎么就没一个合眼的?偏挑凡间的?什么都帮衬不了。” 她身侧的男子声音轻柔道:“妻主,情之一事本就难料。就像我,虽没法帮衬妻主分毫,对妻主却是一片真心……” 妇人心中一动,暗自思忖:倒也说得是,或许紫儿本就偏爱这般性情温软,没什么地位的男子,一如自己这般。 她是觉得弱些的男子好控制,或许那天上的仙人眼高于顶的,紫儿真是觉得没什么欲望呢。 第429章 紫儿之困 不过这则故事在男子角度显然更舒坦,更能消化。 仙女下凡嫁给普通百姓,作为董永的同性别,可把他们听美了。 前排老爷们听得高兴,拍桌道:“这七仙女真好!” 另有青年分析:“爱到情深,什么都有可能,若是也有仙女看上我,那是我的福气。” “可天上,早已乱作一锅粥!”说书老人猛地拔高语调,打断了众人的思索。 “六位姐姐发现七妹迟迟不归,瞬间慌了神!蟠桃宴在即,缺了七妹,仙舞无法开场,延误天庭大典,乃是触犯天规的大罪!轻则受罚,重则剥去仙力贬下凡间!” 众人一听才晓得这事严重。 原先大伙都以为,蟠桃盛会少一人跳舞罢了,顶多小小惩戒一下。 谁想到天庭规矩这般硬,真要是把紫儿贬下凡,仙力就全没了,直接变成普通人。 这般落差,对一位仙人而言,想来实在难以承受。 说书人模仿六位仙女低声商议的模样,双手来回比划,神色焦灼。 “几姐妹急得手足无措,慌乱之中急中生智,想起天庭有一位能人——顺风耳!” 随即老人侧身歪头、手掌拢耳、眉眼灵动,惟妙惟肖模仿顺风耳凝神听风的模样。 “这顺风耳虽是小职,却也耳通三界,听闻万物,且习得一身幻化小术。姐姐们当即寻来他苦苦相求,想让顺风耳变化成七妹紫儿的模样,顶替身形、混在队列之中,跳完这场瑶池仙舞,先把蟠桃宴糊弄过去,事后再慢慢寻七妹归来!” 台下众人纷纷点头,有人低笑:“这办法也算机灵!” “让顺风耳代替紫儿,没错呀!” 老人连连摇头,语气戏谑,带着几分调侃。 “这顺风耳,心性憨厚、术法浅薄!幻化之术极其不稳!任凭他如何收敛气息、遮掩容貌,那一对标志性的大耳朵,怎么藏都藏不住!稍一动弹便露破绽,根本瞒不过满堂仙神的法眼!顶替之事,彻底行不通!” 满堂茶客无语的笑了出来,气氛瞬间轻快。 “原来是耳朵出卖了他!” “切,这顺风耳属实不靠谱!就没有别的官能帮忙了么?” 老人神色再次严肃,“顶替之计落空,六位姐姐别无他法,紧急商议之后,敲定对策!派心思缜密、机灵沉稳的六妹蓝儿,即刻驾云下凡,寻到七妹,好言相劝,务必在蟠桃宴前,将紫儿带回天庭!” 他抬手虚挥,做出驾云腾空的飘逸姿态,嘴里还发出呼呼的风声口技。 “这蓝儿一身才情,却胆子偏小,犹豫后还是领命,不敢耽搁,即刻踏云出南天门,直奔凡间而去!谁料天有不测风云!这一路下凡,偏偏撞上一桩意外!” 老人双眼一瞪,语气陡然急促。 “凡间有个奇才,名曰鱼日!此人精通机关巧术,自行造出一只飞天巨木鸟,不需仙法、不需神力,仅凭凡人巧技,便能破空飞天。” “恰逢蓝儿仙云路过,这硕大木鸟骤然冲天而起!仙鸟相撞,云气翻涌!六妹蓝儿从未见过这般凡人奇物,猝不及防下大惊失色!当是凡间妖物作祟,方寸尽失!” 老人身子一颤,模仿蓝儿受惊躲闪的模样。 “可怜六妹,吓得不敢再探凡间半点,调转云头,仓皇折返天庭!本次下凡劝归任务,只好宣告失败!” 台下众人纷纷惋惜出声:“哎呀!胆小!” “这木鸟耽误事了,万一紫儿被贬该如何。” “谁啊,这么没眼色。” 一波未平,一波又起! 说书老人话锋凌厉一转,眼神刁钻狡黠,瞬间换了一副阴恻恻的神态,佝偻着身子、眯眼偷瞄、探头探脑,完美复刻扫把星小人作祟的模样。 “正当六位仙女焦头烂额之际,角落里,藏着一位野心勃勃、一心想要升官进阶的主儿——扫把星!” “诸位,扫把星这家伙,可是自带晦气的,但凡和他沾上边,多半要倒上霉运。他本是天庭扫地的下仙,处处遭众仙嫌弃,一心只想往上爬,当个上仙。” 台下有人低声:“怪不得叫扫把星,原来是沾之即霉!” “扫把星,哈哈,真会起名儿,连扫地的都是神仙。” 说书人点点头:“是啊,不过他不是凭空施展法术害人,乃是命格自带一股衰气,他自个儿也没法子啊。” “这小仙鬼点子多,瞧见仙女们藏秘事,便抓住立功的机会,把七妹私凡、众仙顶替、顺风耳露馅、蓝儿失败的全套秘事,偷听得一清二楚,看得明明白白!” 他压低声音,阴笑两声,满是算计味儿。 “这小人当即心生毒计!他盘算着,顺风耳不行,我行!我若顶替此事,瞒过王母舞成,让七仙女欠我一个人情,再反手偷偷揭发七仙女罪状,便是天大功劳!定能摆脱微末职位!” “打定主意,扫把星暗中运作,悄悄替换掉慌张的顺风耳!亲自施展浑身解数,幻化容貌、收敛气息,伪装成七妹紫儿的模样。” “他变得身形窈窕,仙衣飘逸,稳稳混入六位仙女队列之中!” 老人挺直身子,恢复端正姿态。 “蟠桃盛会如期开启,瑶池仙乐响起,七位‘仙女’齐齐登场,舞姿翩跹、瑞气萦绕。可怜满堂仙神,竟无一人察觉破绽!谁也想不到,这队列之中,混着一个心怀鬼胎的扫把星!” “整整一场盛大瑶池仙舞,跳得滴水不漏、完美落幕!全场蒙混过关,无人识破天机!” 全场茶客听得屏住呼吸,有人瞪大双眼,直呼想不到:“我的天!这扫把星太能藏了!” “那他不是倒霉么,咋让其他仙女没倒霉?” “就是啊,竟然完成了,这扫把星该告密了吧?” 说书老人抿一口热茶,缓缓放下茶盏,眼神骤然变冷。 “盛会落幕、众仙散去,大局已定!扫把星伪装完成,即刻变脸,马不停蹄寻到正直不阿的赤脚大仙!” 他拱手正色,模仿禀报公务的庄严姿态。 “他一通添油加醋,尽数揭发七仙女紫儿无视天规私自下凡,贪恋人间私嫁凡人董永,拒不归天的事,还有六位姐姐知情不报,包庇隐瞒,更是妄图找人顶替欺瞒王母,糊弄天庭大典的事统统都说了! 赤脚大仙听闻惊天秘事,勃然大怒,不敢有半分怠慢,即刻入宫据实上奏王母娘娘!而王母娘娘听闻始末,凤颜大变!” 第430章 七仙女 说书人模仿王母的仪态,扬手怒挥,气势扑面而来。 “天规朗朗,仙凡殊途!私通凡人、擅离职守、欺瞒天庭,乃是重罪!王母当即降下懿旨——命托塔李天王,统领精锐天兵天将,即刻下界,捉拿紫儿,押回天庭问罪!” 话音落地,满堂寂静,气氛瞬间紧绷。 “这么看天庭的规矩,可比咱们人间严苛太多。咱们寻常人家女儿就算犯些小错,顶多责骂几句了事。可仙界这边,竟要天兵亲自下凡捉拿!” “可不是嘛!不至于!” 旁人沉思道:“至于,确实至于,细细一想这王母做法是很有道理的。神仙若是肆意妄为、不守规矩,他们护佑的凡间,怕是也要跟着生出大乱。这么说来,天庭严守律法,说到底也是为了凡人安稳。” “这么说……好像也是……那还是严一点吧……” “我就问,紫儿咋办?” …… “仙云压顶,天兵们列好队奔赴凡间!”说书人语速放缓,语气满是唏嘘惋惜。 “可那紫儿和董永夫妇,素来仁善,平日善待乡邻,凡间的土地公、山神、河龙王,尽数感念二人良善恩德,于心不忍!” 他抬手轻摆,语气温柔。 “一众凡间小神纷纷暗中周旋、全力掩护,层层遮掩、百般周旋,拼尽全力想要护住这对善良仙凡夫妻。奈何天规森严,天兵势大!小小地仙之力,怎可对抗天庭?” 一声长叹。 “万般挣扎,终究无力回天!七仙女紫儿难逃天罚,被天兵天将硬生生捉拿归天!人间良缘,一朝破碎。” “安稳小家,顷刻离散!” 说到此处,台下不少人面露惋惜。 说书人收住情绪,惊堂木轻轻一拍。 “诸位看官请看! 一念凡心,牵出三界风波; 一场仙恋,惹来天规雷霆! 看似是仙女私凡的小事,实则藏着天庭规矩、人情冷暖、善恶因果! 这七仙女归天之后,将会受何等严惩? 凡间的董永,又该如何熬过分离之苦? 六位姐姐,又会如何护妹? 咱们,且听下回分解!” 话音落毕,满堂茶客方才缓缓回神,瞬间响起一片议论声。 “这就完了?才刚听上头!” “先生,再往后讲讲呗,要么给我们预告一下后续剧情,我给钱。” “真好听,我从未听过如此故事,明日还有吗?” “算了,你们别问了,这老爷子可问不出话来,精着呢。” “嘿老爷子,你再往后讲讲啊?没听够呢!” “明日到底何时开讲?我铁定一早来占座,今天给我站的脚后跟都疼。” 茶客们听完,滋味万千。 不少人感慨,新书果然还是苏晒秋一贯的风格。 她写故事,总敢于挑战世人想象力的边界。 若是不曾读到这书,谁能想象出天庭这词?天庭又是何等模样?天上的神仙又吃什么? 还有千里眼、顺风耳、赤脚大仙、托塔李天王、扫把星这一众各司其职的天庭仙官,每个人的岗位都清清楚楚,自带特点。 只要是她写的故事,必然是自成一方世界的,且里头有完整的规则体系。 就像这本,天庭有天规,神仙有品级,天上人间彼此牵连,一旦犯错就要受到相应的惩罚,根本不像是凭空编造的,细品都处处都立得住,就仿佛,真有神仙在天上管着大伙儿似的。 所以越往下听越对味,便忍不住上头了。 说书人准备下台,满堂客官仍意犹未尽,明知道以他的脾性肯定不会回答,还是抛出各种问题想留住他。 “老先生,这七仙女长啥样啊?你知道不?” “是啊,给咱讲讲呗,不然我都想不出来。” 台下问题中掺杂着一些不一样的声音。 本打算收了惊堂木歇一歇,可有人问到七位仙女各自性情模样,恰好是他早前专门寻苏晒秋讨教过的,苏执笔还给他看了仙女图集,他心中早存了一番赞叹,此时听人问,便顺势讲给众人听。 “既然大家想听七仙女的模样脾性,那我就大致讲讲吧,这我是做过功课的。”老说书人抚了抚胡须,面容和蔼。 “好啊好啊!说这也行!” “要听的!” 台下众人感觉惊喜,纷纷落座继续听。 “要说这七位公主,各有各的风采。 大仙女红儿,性子温柔沉稳,是七姐妹里的主心骨,凡事都想得周全。 二仙女橙儿,刚烈飒爽,恩怨分明,性子最是硬气,遇事从不会低头示弱。 三仙女黄儿,热烈直白,机敏灵动,坦荡磊落,眼里半分委屈都容不下。 四仙女绿儿,俏皮聪慧,满肚子鬼点子,生性活泼机灵,姐妹遇上难处,总少不了她出手解围。 五仙女青儿,容貌秀美,一心向往自在,生性浪漫,最爱四处游历赏景。 六仙女蓝儿,满腹才情,偏爱诗书文章,文雅内敛,性子柔软乖巧。 七仙女紫儿,天真纯粹,善良勇敢,心性干净通透,认定之事便敢放手去做。” 七姐妹虽是一母同胞,风骨性情却全然不一样,这么说完,大家都有了模糊的印象。 底下响起一片议论声。 有个年轻姑娘杵着下巴琢磨:“原来紫儿是这般心性,难怪敢为了心意,扛下天规重压,或许一开始她就想到此后果了,但义无反顾。” 旁边汉子摇摇头:“我倒更偏爱红儿,一大家姐妹,总得有这么一个撑得住场面的人。” 另一处有人笑着打趣:“绿儿最好玩,鬼点子多,如今她还没说几句话呢,后面肯定给紫儿出主意了。” “这橙儿和其他仙子不同,却也让人眼前一亮,像是江湖侠女的感觉。” 满堂你一言我一语,听完后各有偏爱。 大娘们在窗外囫囵听了,津津有味的唠着。 “七个性格不一样的姑娘凑一堆,日常不得吵翻天?我家就俩闺女,还天天拌嘴!” 旁边的婶子打趣:“你家闺女好看是好看,可跟这天仙比,还差着十万八千里呢!” “去你的!我年轻时候也是十里八乡一枝花!” “得得得,你家姑娘比紫儿还好看呢!” 众人哄笑一阵,各自散开了。 …… 第431章 同款穿搭 欢天喜地七仙女火了后,大家对讨论仙女乐此不疲。 不论是听书的、看书的,这阵子每个人都有自己偏爱的角色。 议论声里,大半百姓最偏爱的,还是七仙女紫儿。 众人纷纷感慨,最喜欢她这份纯粹勇敢。 身为天庭小公主,身上半点骄矜傲气都没有,她心性良善、知恩图报。 为守住心中这份真情,连天规重压都敢坦然直面。 有些姑娘偏爱青儿与蓝儿。 二人清雅脱俗,一身才情藏于骨中。青儿烂漫爱自由,容貌秀美;蓝儿饱读诗书,文静温婉,两人皆是闺秀的模范。 男子们喜欢的就比较全了,七个仙女他们都喜欢! 但若是最喜欢的,怕是大仙女红儿,她端庄持重容貌一绝,若是有机会娶得,自然是美翻了,而且这样的人怕是不会为他们纳小妾而吃醋,应该说每个男人心底都想有一个这样的大房。 只能说,梦里什么都有…… 老人小孩也喜爱七仙女,不过他们更偏爱书中各样热闹桥段。 扫把星机关算尽,忙到最后只捞到一把新扫帚;鱼日造出测天锅想窥探天庭秘事,却屡屡闹出乌龙;绿儿变作贾大人大闹公堂,把县衙搅得一团乱;青儿在酒馆歌舞招揽客人,施法将花轿恶人变成癞蛤蟆;黄儿与金吒交手缠斗,不打不相识暗生情愫;食神追随红儿来到凡间,也闹出不少啼笑皆非的趣事…… 一桩桩妙趣横生的场面,怎么讲都不腻。 尤其是“扫把星”,短短几日直接火爆全城,成了谐星。 扫把星是天庭人人轻视排挤的小仙,一心想升职上位、攀附权势,被阴蚀王随便画个大饼就忽悠上当。 他两头挑拨,自作聪明搞小动作,看似心机满满,实则蠢萌滑稽,坏事永远办不明白,乌龙倒是一箩筐。 如今小孩打闹,都会调侃对方:“你就是个扫把星!” 百姓遇到倒霉小事就笑称“今日遇到扫把星了”。 …… 一月过去,《欢天喜地七仙女》直接霸榜京话题第一。 稳稳把《墨雨》和凡人番外挤没影了。 上至世家权贵,下至市井平民,无人不知七仙女。 女子之间闲聊,个个都有心仪的仙女榜样,也为她们找到喜欢的人或仙而高兴。 “我本来就性子安静,就喜欢蓝仙女的温柔恬静。” “不啊,紫儿多好看啊,真想知道她长什么样~” 有女子轻轻叹道:“原先我最不喜欢橙儿,太过刚硬,没点女儿家的模样,后面却越看越喜欢,她和我们都不同,说的话也十分清醒。” “是啊,没想到橙儿最后也寻得了如意郎君,她和黑鹰真是一对欢喜冤家,这般一见就斗嘴的样子,可比寻常情爱有趣得多,竟是从前不曾见过的女子模样。” “苏执笔总能写出这般独特的女子,叫我明白原来女子也是多彩的,不必活成同一种模样。” 男子凑在一起各有偏好,吵吵闹闹打趣不断。 “我选大仙女,端庄大气!” “得了吧,你能比得上食神?人家男方可是仙人,还暗恋红儿千年,人家红儿根本看不上你!” “那我选蓝儿,不行就吓唬一下,蓝儿也不错的。” “切,人家也看不上你!人家仙女挥挥袖子你就早不知扇到哪去了!” “你怎么天天泼我冷水?” “实话实说而已!” 借着全民爆火的热度,娱乐城同步上新了七仙女专属周边。 最抢手的是一体式仙女手串! 那是指环上有细链条,缀满透亮菱形水晶,一路延伸到手腕上的手链。 是戒指和手链的结合体,在当今还是从未有过的。 苏晒秋上小学时曾攒钱买过这东西,回忆满满,她画好后把设计图交给了手艺工。 这珠串由她们的巧手编织,更加精细。 手链上的戒指有一个到五个不等,抬手轻晃,细碎光泽流转,伴着清脆玲珑声响,仙气十足。 女装店推出的七色同款仙女裙,也是叫女子们大为惊喜,赤橙黄绿青蓝紫七色裙子皆有五套,标价极高。 可惜量少,上架短短一天就售罄。 晚来的客人连个样子都没看到,满心遗憾。 “我就要橙色仙女裙!有没有现货?” “姑娘,全卖空了。” “蓝色的呢?紫色的也行!” “所有配色全部售完,只剩少量手串了。” “那我赶紧去了,晚点可买不到。” 手串销量真不是开玩笑的。 七天,仅仅七天,就赚了八千两! 手艺工们日夜赶工,十指磨得起茧,依旧供不应求。 没办法,这种闪闪发光又创新的饰品,闺秀们实在太难移开目光了。 苏晒秋不愿太剥削自家员工,就让人贴出告示,每日只售三十条,卖完即止。 即便限量,清晨依旧有大批丫鬟仆从早早排队,队伍从饰品店的门口,直接排到一楼稍远的广场。 “你也是来抢仙女手串的?” “我家小姐指定要蓝色款!” “我家小姐要紫色!听说紫色最难抢!” “是啊!喜欢紫儿的人最多了。” “橙色也抢手,晚来一步基本没货!” 可惜,就这样排,依然供不应求。 …… 陈清荷在苏晒秋门口反复犹豫许久,才抬手敲门。 苏晒秋探出头,看见是她,眉眼瞬间柔和。 “进来吧。” 陈清荷进门之后站着,支支吾吾半天,不好意思说出口。 苏晒秋一眼看穿她的心思,她最近不太忙,也是记得给几个好友寄送礼物的。 之前给她雪中送炭的巍紫鸢,苏晒秋直接寄了七色的衣裙供她自己挑,还寄了七色的手链,一千两银票。相比归还钱财,这些礼物会让她更高兴。 周麦苗早在前两天就从手艺工那里直接买了,人家刚做完她就迫不及待戴起来,找苏晒秋展示,因此她就没有另外送,只是报销了手链费。 红果镇锦绣阁的张娘子和她关系很好,苏晒秋也送了几条,另外给了一本七仙女的书,两份分销授权合同,价格都是写好的,张娘子只要不傻会签的。 还有王知予、柳芝芝……这些朋友她都寄去了礼物。 第432章 选角 就剩陈清荷没给,她打算就这几天当面去送的,谁知人家主动找了过来。 于是苏晒秋从包包里摸出一个小黑盒,打开给陈清荷展示。 银链纤细,串着水晶,戒指正中嵌着一颗成色绝佳的蓝宝石,周遭环绕细碎水晶。 这条手链在光线下,泛着通透的光,十分吸睛,完爆市面所有款式! “呐~” 陈清荷瞳孔骤然一亮,满眼不敢置信,声音都带着轻颤:“这……是送给我的吗?” “当然,”苏晒秋点头,语气笃定,“就是给你的,独一份,外面可买不到同款。” 陈清荷鼻尖微酸,眼眶骤然便红透了。 她背井离乡远赴京都,偌大城池之中,苏晒秋几乎是她唯一的依靠。这些时日,她始终拼尽全力适应京都的一切,追赶着苏晒秋的脚步,生怕自己跟不上。 直到此刻她才知晓,原来在苏晒秋心底,自己是重要的,是被放在心上的。 她当然看得出这手链是独一份的。 突如其来的暖意撞得她手足无措,心头翻涌着滚烫的动容。 她偏爱书中温婉清雅的蓝儿,先前得知有蓝儿主题手链相送,也曾试着挤在人群里排队争抢。 可旁人大多是奴婢,日日只有这一件事,自然全心等候,而她在娱乐城琐事甚多,始终无缘抢到。 她还没有开口,她就送了…… 哪怕苏晒秋近来伏案写书,依旧特意腾出闲暇,记得她的喜好,为她送上这份专属礼物。 万千情绪层层堆叠,酸涩与暖意交织在心头,绷了许久的情绪,在此刻彻底溃不成军。 “怎么还哭了?”苏晒秋见状微讶,抬手拂去她颊边的泪痕,轻声询问,“是在这里待得不舒心吗?” 陈清荷用力摇了摇头,嗓音带着浅浅的哽咽:“不是,我只是……觉得你对我太好了。” 苏晒秋嗔怪地瞥了她一眼,伸手牵住她纤细的手腕,语气温柔:“这才哪到哪,来,我帮你戴上。” 戒指穿过她的食指,细碎银链贴合肌肤,稳稳戴好。 那颗蓝宝石简直是点睛之笔,衬得她本就白的肌肤更加莹润如玉。 陈清荷垂眸静静望着腕间手串,链子上的流苏轻轻摇曳,模样比在那摆着还要好看百倍。 她心底满是珍视。 苏晒秋轻轻拍了拍她的手背:“我记得你偏爱蓝色,果然是最喜欢蓝儿吧?她和你很像,一样恬静温柔,干净纯粹。” 寥寥一句,彻底击碎了陈清荷最后的克制。 她心头一热,上前轻轻抱住了苏晒秋。 苏晒秋微微一怔,回抱住她。 “今天有点性感啊。” “那叫感性……” 午后暖光穿过雕花窗棂,簌簌落满一室温柔,将两人相拥的身影拉得悠长静谧。 许久之后,陈清荷才微微后退,有些窘迫地擦干净脸上泪痕。 她暗自赧然,只觉得方才失态落泪的模样着实丢人,一条手链,竟让她感动得红了眼眶,倒像是没见过世面似的。 “我该回去了。” “不急,再坐一会儿吧,我反正没事” “真的不了,我去盯着后勤。” 苏晒秋见她态度坚决,便不再勉强。 陈清荷走出数步,终究忍不住回头,轻轻扬起手腕,晃了晃熠熠生辉的手链。 她眼底盛满温柔的笑意,“谢谢你的礼物,我真的特别喜欢。” —————————— 苏晒秋笔下的《欢天喜地七仙女》,从开篇到收尾都透着轻松暖意。 没有狗血虐恋,没有憋屈误会,更没有强行煽情的糟心桥段,过程里时常有搞笑的段落,结尾更是圆满顺遂。 百姓听完看完,心里敞亮舒坦,半点郁结都无,更没有什么戒断反应,毕竟心里没有什么意难平啊。 这般讨喜的故事,火遍全城本就是理所应当。 时隔半月,娱乐城一张崭新的海选通知,再度将热度点燃。 白纸黑字的通知清清楚楚写着:【《欢天喜地七仙女》舞台剧全城海选!不限门第,不分出身,所有外形优秀的青年男女皆可自主报名参演主角。 入选者需参与培训,并完成五场正式公演。 全程的妆造、仙衣服饰、舞台排练、培训全部免费! 培训期间无俸禄,每场公演可获十两酬劳。 所有报名演员务必征得家中长辈应允,禁止私自报名,以免滋生纷争,对此娱乐城会签订录用协议,必须有一位直系亲属作保。】 通知刚一张贴,瞬间围得里三层外三层,人们吃着外头摊位上买的零嘴,议论声此起彼伏。 “看这意思,居然要做七仙女的舞台剧了呀!” “这也太好了!有的看了!” “娱乐城出手必定是精品!能参演的姑娘,运气也太好了!” “真好奇最后选出来的七位仙女,会是何等风姿!” 一旁有人打趣身侧的书生,捅了捅他腰子:“你长得俊,要不要也去试试演个男主?” 书生慌忙摆手,脸颊微微发烫:“承蒙相邀,只是我不大习惯抛头露面,纵使外形尚可,也不敢上台献丑,就不参与啦。” 有人上下打量身边的好友:“你应该……呃……演不了男主,不过土地公也行吧?也算露脸!不行你去演个配角,还能挣笔钱。” 对方没好气瞥他一眼:“你什么意思?合着我看着很矮是吗?” “这不是很明显么……生什么气啊……” 众人哄然一笑。 百姓们都不打算参与,就是对那场表演很是期待。 “咱们普通人,安安稳稳看戏就够了!” “就是说啊,又没那条件,就别奢求了。” “我相信娱乐城的挑人眼光,男团女团都那么美,选七个仙女也不会差的,这下又能看俊男美女咯~” 人群之中,无数年轻姑娘早已看得心潮澎湃,眼底满是向往。 有机会能演自己喜欢的仙子吗?还有钱拿?这简直跟做梦一样! 有姿容美丽的少女记在心里,赶忙回家和爹娘商量。 人群外,穿着精致黄衫的少女踮着脚尖,反复将通知内容看了好几遍,当即转头对丫鬟脆声道:“春桃,替我报名!” 丫鬟顿时慌了神:“小姐万万不可!若是老爷知晓,定然会动怒的!” 这少女眼底亮得很,笃定道:“回头我好好跟娘亲求情,她最是疼我,必定会应允的,到时候让她来签字,再说了,天下美女如此多,我也不一定能聘上……” 第433章 舞台 不少官家小姐,听说了这件事,也聚在一起悄悄商议着。 有人摸着手上的绿儿同款手链,满心遗憾:“我着实想去试试,可我父亲古板,断然不会允我登台。” 身旁女子满眼庆幸,轻声道:“我爹娘开明,说只要不荒废琴艺,便准我前去试一试。” 旁人闻言,皆是满脸艳羡:“你娘亲也太好了,真是让人羡慕!” …… 不过一日光景,报名的姑娘便突破八十余人。 除了普通百姓,不少千金和少爷都亲自带着家人来了。 毕竟人人心底都藏着一个不染尘埃的仙人梦。 统计人员把报名情况禀告后,苏晒秋唇角扬起一抹浅笑。 看来这次的选角,大家都很积极啊。 这说明娱乐城的表演越来越常规化了,如今没人去抨击谁在舞台上卖弄,而是把它当做一个有趣,有面子的活动去看待。 王母这个角色,苏晒秋早有打算。她相中了京都读者文姑娘的母亲——一位神色沉稳的官家妇人。 两人经常一起来看话剧,久而久之苏晒秋就认识了。 文姑娘早前就跟苏晒秋聊起,她母亲在家闲着无事,自从常去华夏娱乐城逛,便迷上了一件事,那便是在房里演练台词,还次次拽着文姑娘陪她对戏,母女俩的日子也因此添了不少乐子。 苏晒秋便托文姑娘代为询问,对方一听此事虽说有点不好意思,还是应下了。 毕竟她这是故事里最大的官,她觉得还是很有面儿的。 文姑娘的母亲气质出众,撑起王母端庄大气的模样再合适不过。 至于七位仙女和她们的良人,苏晒秋打算全部放开海选。一来娱乐城本身的演员人手不够,二来老面孔大家都看熟了,再上台,少了新鲜劲儿。 再说总共也就只演五场,不过是给这本书补一段圆满后续,演完就结束,用不着长期留下这批人,请人临时来演最合适。 海选不看出身门第,也不问有没有登台经验,也算一件能提振人心的好事。 她就想让普通人家的姑娘,也有机会站上舞台展露光彩。 不管是自己报名,还是举荐旁人,大伙都能掺和进来,这样才有意思! 后面四天报名依旧火热。 到第六天,所有报名的姑娘一齐到场,由表演班子一起投票挑选,定下全部演员。 苏晒秋反倒清闲不少,有空就帮徒弟打磨剧本,主题曲和插曲她不肯交给旁人,得亲自细细琢磨。 时光一晃而过—— 整本《欢天喜地七仙女》的故事,全城百姓早已尽数看完了。 如今茶楼天天开着二轮精讲,大街小巷的人全都陷进了书完结后的空落里。 大伙心里惦着七仙女,满是舍不得。 就在全城人意犹未尽的时候,娱乐城扔出了一个炸裂全城的好消息。 三日后,《欢天喜地七仙女》舞台,正式首演。 消息一出,整座京城瞬间满血复活,人人都亢奋了起来。 “老娘腰不酸了,腿不疼了,得赶紧去抢票!” “算我一个!” “这下有大热闹可看了!我就说演员也培训好一阵子,总归得亮相滴~” “手慢必无!这次绝对不能错过!” …… 首演当日,娱乐城里外挤得水泄不通,人声鼎沸,热闹得不像话。 娱乐城一向大方包容,从不拦人。 没能抢到场内席位的百姓,全都围在一圈外围栏杆后观望。 舞台视野开阔通透,外头的人照样能完整看完整场演出。 今日舞台实在美丽,可以说是惊艳了所有人! 鎏金玉柱恢弘大气,穹顶悬着一轮荧光弯月,细碎灯光点点闪烁,花开锦绣,装点着精致的宫殿。 地上不知道有什么东西,在散发着雾气,满场仙气缭绕,就像真的在天庭一般。 这是实打实复刻出了缥缈壮阔的蟠桃盛会啊! 主题曲《人生恍如梦》缓缓响起,光听着前奏,大家就觉得——稳了! 这就是苏执笔独有的曲调。 婉转悠扬的旋律漫满整座剧场,这歌和书简直太契合了,听的人从尾椎骨一路麻到天灵盖。 乐曲漫开之际,半空骤然降下一抹浓烈的艳红。 一女子自高处凌空缓缓降下,头上是平常从未见过的新式发髻,发间掺着一缕染就的红丝,额前垂着一绺水滴状的发缕,发髻隆起别致,模样格外新奇。 眉间描着一道独特的红银纹路,碎钻流苏缀在发间,随凌空的动作轻轻摇晃。 她轻轻踏了一下楼墙,借力环绕着飞起。 手上翘起兰花指,腕间戴着红儿专属手链,衣袖垂落的红绳缠在指尖,衬得肌肤银白如雪,衣袂飘飘。 她望向台下,带着包容大气的温和笑意,自观众头顶缓缓绕行。 身影掠过之处,点点白色亮片簌簌飘落。 全场屏息,所有人的目光死死盯在半空那道飞行的身影上,尽数看得怔在原地。 “是红儿!” “额滴乖!额滴乖!这也太好看了!” “这般美丽,比我想象的还要美数倍!天啊,我快窒息了~” “她当真像是踏风而行!这是怎么悬在半空的?” 众人惊叹声此起彼伏,阁楼上方接连飘下数道身影,其余几位仙子依次凌空而下。 观众看得目不转睛,嘴巴半天都合不上。 一次性看七个仙女……这辈子有了…… 随着七个仙女按照顺序唱歌,更是给唯美的舞台增添了仙味: 【花开不倦只为蝶恋香 人逢知己余生无奢望 年华似水载物有轻重 追波逐流与君同泛舟……】 温柔歌声萦绕耳畔的瞬间,七道绝色仙影缓缓飘下来。 红的端庄、橙的飒爽、黄的明媚、绿的娇俏、青的灵动、蓝的清雅、紫的纯真…… 每套裙装材质、配饰纹样全然不同,金粉琉璃、晶贝珠翠各有考究,层层细节根本看不过来。 只是打眼看去,就觉得美的惊天动天。 经过娱乐城的打扮,七位仙女浑然天成,完美复刻出了书中天宫仙子的绝代风华。 再加上配乐,全场观众皆是动容,甭管再高的官,那也是心底满满的震撼。 台下此起彼伏的惊叹声层层炸开。 “这才是真正的仙女下凡啊!” “我简直像置身梦境,快快掐我一把” “美的我快晕了……” 不知何时,全场观众齐声呐喊:“仙女!仙女!” 声势浩荡震彻全场。 突如其来的热烈欢呼,让台上一众仙子都微微失神。 有人忍住紧张,有人拿帕子捂嘴笑,有人稳住仪态。 都是新人演员,没想到第一次登台就会深受大家的欢迎,估计这辈子都忘不了这一幕了。 第434章 七仙女番外 台下孩童的欢喜最为纯粹直白。 那些小小的身子被骑在爹娘肩膀上,睁着圆亮的眼睛,一瞬不瞬盯着台上,牢牢记住了这般绝美模样。 前排一个小客人手里的糖糕早已黏手,他却浑然不觉,看得彻底入迷。 观众席第二排,一位锦衣贵女静静端坐,目光紧紧落在那抹飒爽利落的蓝色身影上。 那是她自幼相伴的闺中挚友。 之前好友曾告知她已经报名了舞台剧,她那时满心疑惑。 好友出身世家,衣食无忧,本就安稳顺遂,何苦辛苦排练、登台露面,去挣些许微薄酬劳? 而好友排练的日子里,时常给她寄来书信。 信中从无抱怨,只细细记录着舞台的新鲜与排练的乐趣,字字句句都藏着发自心底的热爱。 她受严苛家规约束,只能轻声规劝,终究无法阻拦好友的选择。 直到此刻亲眼所见,她才彻底懂了。 台上的好友又仙儿又迷人,那抹形象往后都会狠狠印在大家的脑子里,好友此时更是被满场掌声与欢呼簇拥着,耀眼得无可替代! 这从来不是世俗偏见里的张扬轻佻,而是独属于好友的高光时刻。 这一刻的熠熠生辉,被万千人见证铭记,是旁人永远夺不走的。 贵女心底翻涌着浓浓的艳羡。 谁不向往这般自由鲜活、肆意发光的人生呢? 可她身拘礼教规矩,能悄悄入场看一场演出,已是最大破例。 这般滚烫热烈的演出,她终究无缘触碰。 晚风轻轻拂过眉眼,她低头悄悄拭去眼角的湿意,只当是替好友激动。 乐曲推至《人生恍如梦》的高潮,婉转歌声漫满整个场馆。 【多少情怀飘洒风雨中 只割舍不下依恋的面容 世事无常人生不是梦 地老天荒有你才从容……】 七位仙女一同舒展身姿起舞,衣袂起落之间,正是蟠桃盛会的仙舞模样。 七色裙幅一同漾开,珠翠随舞步轻轻震颤。 台下观众看得心神激荡,不少人跟着曲调默诵词句,目光牢牢锁在台上。 【天地尘缘聚散两匆匆 是情缘炙手难解的相逢 世事无常人生不是梦 地久天长有你才感动】 歌声缓缓行至末尾,余音慢慢飘荡在场内,许久不散。 众人依旧沉浸在旋律里,迟迟回不过神。 书中一幕幕天宫凡间的画面接连浮现在心底,不少人暗自感慨歌词写得动人,七位仙子舞得十分出彩,娱乐城方方面面都花足了心思。 有人情绪翻涌,激动的落下泪来,嘴里疯狂喊着自己心仪的仙女名字。 观众席里,几位原本抵触女儿登台的爹娘,此刻全都热泪盈眶。 他们只知道自家女儿连续近一月早出晚归,日日前往娱乐城受训,心里一直很不赞同,或许各方面都觉得有些丢人。 万一表演不好岂不是打自家的脸面……何至于此啊? 然而此刻亲眼看见女儿立于台上发光的模样,一时哑然,脸颊上阵阵发烫。 周围那么多人喜欢他们的女儿,在这种氛围下,心里也情不自禁的开始释怀。 爱美本不是过错,女儿一直喜欢书中的仙子,扮一次又怎的? 这是女儿想拥有的光彩,是她人生里难得重要的时刻。 所有家长和亲戚都与有荣焉,一曲完毕都是用力鼓起掌来。 随着歌曲落幕,舞台剧开始了。 众人越看越像欢天喜地七仙女的番外。 因为七仙女的伴侣都已经出场了。 场景依旧设在天宫大殿。 王母放宽了天规,特意设宴,想亲眼瞧瞧七位仙女带回的良人,看能不能配得上她的女儿。 七位仙子哄着王母娘娘开心,说些逗趣的事。 七位女婿提着各自的礼盒,被接引到宴会,要拜见王母这位丈母娘。 他们英俊非凡本就是一大看点,结果因为紧张产生了反差感,更是吸睛。 七个男子个个都想着好好表现,博取王母的好感,不知不觉暗自较起劲来。 几人都不想当最差的夫婿,你一言我一语的暗暗比拼,闹出不少啼笑皆非的小乌龙。 七位仙女坐在位上看戏,听得忍俊不禁,适时出言帮衬几句。 一番热闹过后,王母发现几对璧人都是真心相爱。 她轻轻叹了口气。 孩子们都已经长大,若是心意真切,强行阻拦也没有意义。 她终于放下心中执念,欣然应允这七段姻缘。 大殿之内,众人围坐一桌,举杯共饮,一派阖家团圆的和气景象。 配上了欢乐的曲子,看的人嘴角疯狂上扬,不用吃任何东西,磕cp都磕到饱了! 整场番外笑中有暖,大伙既跟着哄笑,又心生感慨,都叹苏晒秋这份番外写得格外用心,演员也找的好,给整个故事添上了圆满的收尾,并没有让大家失望。 小番外落幕,所有演员一同上前,朗声向着台下观众齐齐拱手拜贺。 “一曲仙歌终落韵,七段情缘得圆满。承蒙诸位今日驻足,共赏天宫风月,同见真情归处,本书番外全体演员在此恭祝各位: 山河岁月温柔以待,人间烟火岁岁安然!愿有情人终成眷属,有心人事事皆可期!愿生活少几分遗憾,多几分圆满!愿大家余生岁岁欢和,喜乐长安!” 台下掌声轰然炸开,欢呼声不绝于耳。 如果她们七仙女在另一个世界这样活着,那大家真是挺开心的。 而现在即便知道是假的,可在故事的末尾执笔人还真心祝福大家,这么细致用心的执笔难道不该追随?他们打算从今以后,就认准苏执笔了! 首场舞台落幕,当时的场景一夜之间火爆整座京都,收获了大家一致好评。 这次表演,完全在期待之上,光那个仙雾缭绕的干冰他们就能琢磨好几天,更别提七仙女的妆造了。 女子们回去第一件事就是想办法模仿,为此几乎都要走火入魔了。 街头巷尾全是热烈讨论的百姓,他们没买票也看完了全部,句句都是真心的夸赞。 “七位仙子各有风姿,我是真选不出来哪个最好看。” “红儿第一个出场的,我投她,听说是兵部侍郎李大人的爱女,真是气质出众啊,娱乐城这么一捯饬,更美了。” “就是就是,不过我觉得紫儿最纯美,笑起来还有酒窝。” “我也喜欢紫儿,真是便宜那个董永了,再俊也配不上咱紫儿啊!” “这回就是欢天喜地七仙女的番外,谁没看上真是可惜。” “此景只应天上有哇!” “那绳子不知什么做的,细细一根几乎都瞧不见,嚯!竟然把人吊起来飞,把我们一帮老骨头都看傻了……” “那些天庭的官员给化妆的认不出人形了,当时他们说话可把我逗乐了。” 第435章 静心 在这场表演前,苏晒秋是亲手写了剧本的,并且敲定了全套配乐和妆造。 这对她来说不是难事。 之后她只把控了大方向,至于什么日常排练、舞蹈唱曲,她尽数放权交给徒弟打理。 徒弟们如今能够独当一面,除非遇上难缠的阻碍才会来找苏晒秋。 拿着剧本他们还排不出来?那是会被她骂的,所以大家这回排练的很认真,集思广益去处理问题,舞台才会大获成功。 苏晒秋听着外面百姓的评价,有些欣慰。 看来放权是对的,一个人干到死都干不完,现在有徒弟了,她闲没事写写书,管管整体,小方向都有他们去操办。 她也渐渐摸清了自己的心性。 写书的时候,她心里就很安稳富足。 一边写,一边还能重温书中的画面,勾起曾经看电视剧时那些久远的记忆,是她近两年最喜欢的一件事了。 而且每次写完一本也有成就感,想到能把新书带到这个世界给大家看,她就高兴。 思虑再三,苏晒秋做下决定。 最近正在兴头上,她打算抓住这种热爱的感觉,好好写两本。 外面的生意她只管大方向,计划书已经交给家人了,她们去操作就行,她现在只想写书,闲暇便去观看舞台剧,要么去按脚。 这对她来说,就是享受生活。 家中众人听了,都全力支持她的选择。 苏林两家连带着职工,皆是她的忠实书粉。 每次苏晒秋的书稿总是她们第一个听,若是要写新的,自然让她们十分期待。 得知她要静心创作,家里人就把活分了分,尽量不去打扰她。 而在外界,苏晒秋出现的少了,让粉丝有些不解,听店员说她要专心创作,大家彻底不淡定了。 这刚写完欢天喜地七仙女,又要开新书?简直是神来的! 而且和往常不同,还专门抽时间去写,那得多好看哇…… 消息定然不是假的,他们一听,已经摩拳擦掌等着了。 所有人都清楚,苏晒秋再次出现,手中必然会诞生更加惊艳的爆款新作! 没错,就是这么盲目的信任她。 ———————— 京都暖风轻拂,夏意漫开。 娱乐城的大招牌在暖阳下熠熠生辉,街边老槐抽满新绿,整座城池烟火繁盛,处处皆是鲜活生机。 苏晒秋缓缓铺开草稿本,在万众期许之中,开始了新书的构思。 最近两天,苏晒秋心里一直在反复思考两本新书。 她手里敲定了两部顶级小说,分别是《甄嬛传》和《琅琊榜》。 这两部作品都是权谋类,在她原来的世界里常年霸榜影视圈,网友翻来覆去的热剩饭,都盘包浆了还在看,足见这两部剧集有多受人喜欢。 她打算拿这两本分别对标女频和男频,只是到底要不要把它们搬出来,仍是很难决断。 毕竟一开始写就至少要用一个月的时间,若是不能问世,自然是亏的。 这《甄嬛传》是一本彻彻底底的深宫权谋大戏,专门写给女子看。 故事开局,少女甄嬛满心憧憬的入宫,以为凭借真心便能换来帝王偏爱。 她才情出众、品性纯良,最初只想安稳度日、得一人终老。 可深宫从来不是温情之地,人心叵测、步步藏刀。 她亲眼见证闺蜜反目、姐妹算计、帝王薄情、情爱虚妄。 一次次陷害、一次次背叛、一次次死里逃生,彻底磨掉了她年少的纯粹与温柔。 从天真少女到深宫权后,她在四方红墙里摸爬滚打,看透了情爱无用、看透了皇权凉薄、看透了人性自私。 整本书没有无脑爽感,只有层层递进的人心博弈、后宫制衡、隐忍布局。 写的是女人的一生起落,写的是情爱幻灭后的清醒独立,写尽了后宅女子的身不由己与绝境重生。 所有闺中女子、世家妇人、后宫妃嫔,都能在这本书里看到自己的影子,一旦拿出来绝对不愁销量。 另一本《琅琊榜》,则是朝堂的权谋大戏,专门拿捏男子读者,尤其是身居高位、有心术、有格局的人。 故事开篇就是滔天冤案。 赤焰军七万忠良沙场浴血、为国尽忠,最终却被奸臣构陷、帝王猜忌,落得全军覆没、满门蒙冤的惨烈下场。 少帅林殊九死一生,身中火寒毒剥皮挫骨、容貌尽改、体弱残病,侥幸活了下来。 他褪去年少锋芒,化身温润隐忍的麒麟才子梅长苏,以一介布衣谋士的身份重回京城。 看似柔弱无力、手无兵权,却凭一己智计,搅动整个大梁朝堂风云。 他步步为营、精密布局,打压奸佞、扶持明君、清算旧案、洗刷冤屈。 全书没有炫酷武力,没有缥缈仙幻,全是顶级人心算计、朝堂博弈、权力制衡。 写尽忠肝义胆,写尽权谋诡道,写尽世事沧桑,格局宏大、立意深远。 不管是文武官员、世家子弟,还是喜爱权谋故事的读书人,都会被这本书的格局深深折服。 两本书,一本写尽后宫人心冷暖,一本写尽朝堂权力博弈。 质量、格局、深度,都是天花板级别。 可苏晒秋斟酌许久,心里依旧无比纠结。 这两本书实在太大胆,触及的敏感点也太多…… 她毕竟是在封建王朝生存,若是拿出来这种尺度的,恐被有心人攻伐,这才是她纠结的原因…… 《甄嬛传》直面深宫虚伪、帝王薄情。 《琅琊榜》则是触碰帝王猜忌、君臣博弈、冤案皇权的深层敏感政治话题。 一开始她心里还琢磨,这种级别的敏感内容,自己拿捏不准尺度。 本来打算直接进宫,当面问问祁宁帝的态度,看看皇家能不能接受这种题材。 可转念一想又不合适。 两本书内核都太锋利、太敢写,条条点点都戳在皇权和阶级的敏感处。 贸然去问,反而徒增麻烦。 可如果因为怕风险,就把这两本顶级好书压一辈子不面世,她心里又万般遗憾。 第436章 纠结啊 这么好的故事,如果永远没人看见,只留在自己的记忆中,实在可惜! 苏晒秋坐在书桌前,指尖轻轻敲着桌面,突然又想到了另一层烦扰。 她很清楚这回自己写出来的故事冲击力太强,观点太过大胆,免不了会引来不少人的攻击。 她轻轻叹了口气,自言自语。 “争议肯定少不了,万一皇家震怒,家人也遭殃……” 从她出书到现在,喜欢她的人很多,专门挑刺抹黑她的人也从来没断过,她早就习惯这些声音。 但这两本,确实太超过了,还是在天子脚下,作为臣子写的…… 可就算会引起帝王不满,她还是想把这些故事带到这个世界。 纠结啊~ 她索性放下笔墨出门散心。 路上遇到不少粉丝,惊奇的打量她。 “苏老板,出关了啊?书写的咋样啦?” “我们可是等着看呢,这回是啥题材,方便透露一二么?” “苏大人好~” “苏大人吃章鱼小丸子吗?我刚买的还没动过……” 苏晒秋一一回应,心里有些感慨。 看来她写书的动静大家都知道了,若是拿不出来确实叫人失望。 她寻到常去的那家足浴店。 “东家来啦!我这就给你走老一套。” 按摩师傅把工具搬来,手上动作不停,一边同她讲闲话。 聊着聊着,苏晒秋不自觉吐露心中的纠结,这些事和家人说不出来,反而和旁人能开口。 她说自己有些事想做,可一旦出了纰漏,牵连的不单单是自己,身边一众人都要跟着受累。 师傅手上的动作没有停顿,头也没抬,慢悠悠开口:“东家,你心里掂量清楚风险是该当的,可若是你认定这事本身没错,便顺着本心去做。” “你做的高兴,大伙也跟着高兴,凡事只要守住底线,其他都无所刁谓咯~况且,我相信以东家的才智,应当不会陷入绝境的。” 短短一席话,朴素直白,却一下子点透了苏晒秋! 她怔怔坐着,反复回味师傅的话,心头纠结慢慢散开。 风险固然要提防,但不必因为害怕牵连众人,就一味退缩。 一些敏感的地方,她完全可以改编嘛! 只要守住分寸,用心把故事写出来就好,至于能不能拿出来,到时候再说。 车到山前必有路! 片刻之后,她心中拿定主意。 《甄嬛传》和《琅琊榜》,可以动笔了! 这两本书,简直是最完美的养老底牌。 哪怕有一天娱乐城破产,有这两本书印刷,她就有翻身的机会,还能靠这两本书的底蕴吃一辈子红利。 她终究舍不得埋没这两部作品。 整整两个半月时间,除了每天规定的玩乐时间,她都在写作。 时而修改细节,最终把她心目中安全的版本写了出来。 甄嬛传其他地方都是小改,唯独“帝王暴毙”这一剧情她大改了。 原版最后女主彻底心死,一件件说出自己的秘密,把本就中毒的皇帝气死。 她将结局改成温和版本。 甄嬛最后和皇帝相处成了亲人方式,帝王晚年寿终正寝。 没有弑君、没有反叛,只保留深宫博弈。 琅琊榜,她也相应的进行了一些改编。 两本书都是权谋,至于受众她一时半会也不确定。 以往她写的书,大多对标市井百姓、普通男女,全民皆宜。 但《甄嬛传》和《琅琊榜》可能需要一定的智商。 这两本书或许更加对标朝堂官员、世家、皇家这些上层阶级。 她心里也藏着长远的打算。 她想借着这两本书,积攒一批顶层粉丝。 往后自己、或是身边人、或是产业遇到难处,那些掌握权势的粉丝,或许会感念她笔下的角色,愿意抬手帮衬一二。 书写完了,利益关系也想好了,只不过现在一切的前提是:皇家能不能过审? 应该说是,陛下愿不愿意让这两本书现世?? 稿子抄完的那一刻,苏晒秋没有珍藏起来,也没有拿去印刷。 她在写字台坐了半个小时,最终抱着厚厚两摞手稿,打算进宫面圣。 想来想去也没用,不如主动去问! 如今有了书稿去让陛下考虑,她更有底气,比空着手突然莫名其妙的问要好多了。 祁宁帝这边,听闻她专程送新书过来让自个儿看,心里还有些纳闷。 以往苏晒秋出书都是直接发售,从不需要他亲自过目。 居然有书需要提前报备,让他亲自审阅,瞬间勾起了他的好奇心。 他翻开一看,竟是她写的初稿! 一本书有几百页,字迹工整,能看出她耗费了极大心血,既然拿来,或许有她的一番考虑。 祁宁帝当即应了下来。 只是政务堆积如山,他实在抽不出空闲,只能暂时搁置,打算忙完公务再细细品读。 苏晒秋走之前,提前给祁宁帝打了预防针,直接说出书中内容大胆的事。 这番预警,反倒让祁宁帝心里好奇更甚。 苏晒秋把两本手稿留在宫中,扭头就走。 这么一趟还不知结局,可心里的大石头却莫名放下了。 管他刁谓呢,她现在也想明白了。 自己手握免死金牌,本就有任性资本。 就算最后陛下不喜,那就把稿子留在宫中封存她也能接受。 至少这个世界除了她,有其他人读过,也算圆了自己的心愿。 就当是自己任性一回! 这两本都是她内心最偏爱的作品,她就是想搏一把。 而且她笃定,祁宁帝的胸襟眼界远超常人,她完全不需要防备他霸占书稿。 一切,就交由帝王定夺。 …… 白日的喧嚣渐渐沉落,夜幕缓缓笼罩京都。 满城灯火接连亮起,夜市的人流涌动,吆喝声此起彼伏。 养心殿里—— 皇帝正端坐案前,埋头批阅奏折。 少顷,他轻叹一声,缓缓扭动僵硬的脖颈。 后背筋肉绷得发紧,拉扯着一阵阵酸痛。 案上堆着方才批阅完毕的奏折,想起那些文书,心底便泛起一阵烦闷。 不少老臣上奏,长篇大论,大半都是空洞的虚言,余下的,便只是哭穷诉苦,全无可行对策,白白耗费他不少心神。 好在一卷卷朱批落定,如山的奏折总算处理妥当。 第437章 锋利大胆 王德卢小心伺候着,“陛下,夜深劳神,还请安置歇息。” 随即,他双手捧起盛放绿头牌的木盘举至御前。 祁宁帝的视线扫过去,无意间瞥见桌角搁着的两本手稿。 他险些忘了,还有苏晒秋送来的新书,可以用来消解深夜理政带来的疲惫。 苏晒秋写书向来新颖,这两份手稿应当不会差到哪去。 祁宁帝轻轻挥了挥手:“今晚去坤宁宫。” 夜色漫遍整座皇宫,晚风扫过一排排朱红长廊,四下安静。祁宁帝的銮驾慢悠悠停在了坤宁宫外…… 帝后二人都是体面人,一直恪守皇家规矩,相敬如宾。 祁宁帝常年埋在朝政里,平日里极少来坤宁宫留宿。 一年到头,皇帝也就逢年过节、正式宴席才会留宿。 所以突然收到皇上今晚要来的消息,皇后心里难免有些意外。 但她素来沉稳端庄,半点异色不露,立刻吩咐宫人打扫殿内,早早把一桌晚饭备好。 二人落座用膳,全程安安静静。 皇家规矩摆在这儿,吃饭不言、举止端正,一顿饭吃得平淡。 晚饭过后,皇后刚准备让人伺候皇上歇息,手腕却被祁宁帝轻轻拉住了。 皇后动作一顿,心底微微诧异。 他们夫妻向来守礼,这般随性的举动极少有,她一时猜不透皇上的心思,只安静垂着眼,等着他往下说。 祁宁帝看着她端庄沉静的样子,言语间褪去了朝堂上的严肃:“今日在御书房,苏爱卿给了我新写的两本手稿。” 这话一出,皇后来了精神,眼底一下亮了起来。 她面上依旧端着皇后的仪态,轻声问道:“是苏晒秋?她不是才写完七仙女没多久?” 皇后最近刚看完《墨雨》,还没来得及看七仙女,如今陷在墨雨剧情里都出不来呢。 她久居深宫,一辈子被困在规矩礼数之中,身不由己,心底也常年压着郁结。 可看完这本书,只觉得身心格外通畅!她觉得这本墨雨比她从前看的任何话本都好看!由衷的敬佩女主的智谋与胆量,敢斗敢拼,逆天改命。 也借着这本书痛快宣泄了情绪,心境都舒展了不少。 白天闲来无事,还总喊上宫里其他妃嫔一起闲聊剧情。 包括她在内,后宫嫔妃都很喜欢苏晒秋的书,感觉活着都有盼头了,日日都等着她写新书呢。 没想到今日居然从皇帝那等来了新作,还是两本!属实是意外之喜! 祁宁帝看着她藏不住的期待,心里暗自好笑。 平日里沉稳的皇后,竟也会为了两本话本这般雀跃,倒显出了几分难得的鲜活模样。 他微微点头,让王德卢把两份手稿放下。 “就是她,这两本手稿不知为何,她是想让我审一审的。” “《琅琊榜》写的是朝堂权谋,我留着读。另一本《甄嬛传》据说写的是后宫,还是你来看吧。” 皇后看着那厚厚的书稿,心里期待的很。 今夜,难得高兴啊…… 没多久,帝后二人一同伏案看书。 旁边伺候的宫人全都看愣了,一个个大气不敢出,心里满是惊奇。 不敢相信! 平日里规矩疏离的帝后,竟会有这般温馨闲适的时刻。 没人知道,祁宁帝早就偷偷看完了苏晒秋的《凡人修仙传》,还彻底迷上了那个自由自在的修仙世界。 他平日里批奏折批得身心俱疲,唯一的小乐趣,就是奖励自己悄悄翻几页。 这件事整个皇宫,乃至整个天下,就只有贴身太监王德卢一个人知道,连皇后都从未察觉。 他无数次偷偷遐想,要是这世上真能修仙,自己能像韩立一样挣脱世俗束缚、逍遥天地,那就算丢掉皇位、舍弃万里江山也心甘情愿! 可惜他之前特意旁敲侧击问过苏晒秋,对方直白告诉他,所有修仙故事都是虚构的…… 那一刻,他心底隐秘又炽热的修仙美梦,碎得一干二净…… 也正因如此,他越发觉得苏晒秋神奇。 一个寻常女子,既能写出细腻婉转的儿女情长,又能写出恢弘壮阔的玄幻修仙,把男子的心事拿捏得格外精准,实在难得。 眼下看着《琅琊榜》手稿,祁宁帝心里格外矛盾。 既盼着书写得精彩,能给自己解解理政的枯燥;又暗自抗拒,千万别太过上头,不然他怕是又要沉迷其中,耽误正经事了。 夜色深沉,帝后两人不睡觉,却在这翻书,各看各的,场面一度诡异…… 皇帝本只是随意翻上几页,想看看究竟是何等话本,能让向来沉稳审慎的苏晒秋格外忌惮,特意提前请他过目。 可这一翻,便再也合不上了…… 真是怕什么来什么,这书竟该死的有趣…… 开篇没有俗套的儿女情长,尽数是朝堂暗流、世家博弈、皇权制衡,这完全是他的舒适区啊。 书里一开始便铺展了多年前一桩惊天旧案:赫赫威名的赤焰军,为国戍边、征战沙场,满门忠烈,最终却因帝王猜忌、小人构陷,落得个全军覆没、满门蒙冤的惨烈下场。 寥寥数章,字字锋利直白。 书中毫不避讳书写帝王多疑,君王忌惮功高震主的忠臣,忌惮贤德得民心的皇子,忌惮手握兵权的将帅。 仅仅是君主心中猜忌作祟,便可以颠倒黑白、罗织罪证,将一世忠名碾得粉碎,让满朝文武敢怒不敢言,让世间公理无处容身。 书中更有多处大胆直白的评述,完全跳出了世人固有的“君为天、臣为草”的认知。 寻常话本皆是颂君德、扬皇威,可这本书开篇便直言:臣子尽忠,未必能得君信;帝王掌权,亦可错杀忠良。 短短一句,振聋发聩,大胆得近乎逾矩。 祁宁帝越看神色越沉,指尖抚过页角。 他此刻全然懂了苏晒秋的顾虑。 难怪她会觉得此书敏感、不敢贸然投放市井,非要先让他过目。 第438章 迟疑 这哪里是普通消遣话本? 分明是在剖析皇权利弊、君臣隔阂。 句句戳在朝堂权政的要害之上,言语大胆、立意超前,若是贸然流传民间,定会引得世人议论君权、揣测朝局,难免滋生非议。 本只想再略看几眼,决心将此书封存。 可书中权谋布局环环相扣,冤案隐情层层铺垫,步步皆是人心算计、朝堂博弈,精彩一环扣一环,看的人爽到头皮发麻。 祁宁帝阅遍朝野卷宗、深谙帝王权术,竟被这寥寥数章彻底吸引,不知不觉沉浸其中,连旁边皇后的翻页声都浑然不觉。 他暗自轻叹,一时竟有些无奈。 坏了! 他本是来查验此书是否悖逆、是否不宜流通市井。 到头来,最先彻底沉迷、看得入神的人,竟是他这位当朝帝王。 至于此书能否面世、可否准许百姓阅览,他此刻已然无心细究,眼里心底,只剩这卷惊心动魄的故事。 同时,皇后也在细细翻阅着《甄嬛传》。 起初她只是抱着平常心态缓缓翻看,可刚读数页,便彻底沉迷。 光是一个选秀场面,就写的如此有意思,一下十几人出场,却个个都能记住,尤其是甄嬛、沈眉庄、安陵容、夏冬春几人,真实又各具特色。 这世间执笔写书的男子数不胜数,女子寥寥无几…… 可无论男女作者,恐怕都写不出这般动人心魄的女子视角故事。 这就是苏晒秋独有的特色。 相比之前的作品,这本显然更讲宫中规矩。 她从未见过写后宫的小说,笔触还如此细腻。 字字描摹人情百态,句句刻画闺中心境,文笔清雅,细腻得让人心惊。 皇后本就带着几分期待品读,谁知这本书的质感和格局,都远超她所有预想。 她看得极慢,细品每一处铺垫、每一句暗喻,不知不觉读完近十分之一的内容。 读到后妃怀孕,皇后头疼的段落,她心中骤然通透,终于明白苏晒秋为何执意要先将此书呈于皇室。 这根本不是寻常儿女情长的闲书,是一本隐射现实的宫斗书。 朝野之上是君臣权谋,深宫之中是女子博弈。 虽然她所在的后宫整体没太大矛盾,可私下里女子间也暗流涌动。 各宫妃嫔暗自较劲、争宠攀比、勾心斗恨乃是常态。 世人向来只当女子争斗不过是妇人小性、琐碎拌嘴,不值一提。 可这本书,将所有细碎的暗流、隐忍的算计、温柔下的刀光,尽数剖开。 字字鲜血淋漓,步步惊心动魄。 它直白道尽——女子也会争权夺利,只是不在朝堂,而在方寸之间。 看似锦衣玉食、荣华安稳的后宫,实则一着不慎,便是满盘皆输。 书中的宜修皇后,笔墨不算极多,却处处透着狭隘、算计、善妒与心机,事事制衡、步步算计妃嫔,毫无中宫宽厚母仪之风。 皇后读到此处,也彻底懂了苏晒秋的顾虑。 前卷尚未触及后续大剧情,可单单开篇铺垫的人设,便已然将一位格局狭小、擅弄权术、耽于后宅争斗的皇后形象立得死死的。 她看下来对这位宜修观感不好…… 若是此书贸然传开,后宫众人、天下百姓读之,难免会对标当朝皇后,徒生揣测。 而她可不是书中的宜修…… 想到这里,皇后心底满是迟疑。 换作寻常风月杂书、市井话本,她断然会直接封禁,绝不允许后宫之人多看一眼半分。 此书格局太大、刻画太真、影响太深,一旦流传,必定撼动后宫风气,引人对号入座。 可不得不承认,这本书实在太过精彩,仿佛就随着甄嬛的视角一步步行动着…… 让人一旦翻开,便再也放不下。 夜色渐深,不知不觉已是凌晨。 帝后二人各执一书,沉浸其中,全然忘却时辰。 殿外廊下,王德卢躬身静静候了半宿。 整座皇宫静得落针可闻,唯有细碎的翻纸声响。 王德卢手心悄悄捏着一把冷汗,几番想要入内提醒。 可帝后二人太过专注,终究不敢惊扰。 僵持许久,他才轻手轻脚入内,低声恭敬提醒:“陛下,娘娘,已是寅时,明日还要早朝,该歇息了。” 祁宁帝闻言才缓缓回神,骤然起身竟微微一阵晕眩,头脑发胀。 书虽精彩,可沉心阅书着实太过耗神。 他稍作调息,恰好与皇后目光相撞。 二人皆是眼底带着疲惫,随后无奈相视一笑。 此时,他们都能明白对方和自己是一样的心情。 皇后轻声感慨:“这《甄嬛传》,真是越读越有味道。” 祁宁帝颔首,温声回道:“夜深了,暂且搁置,明日再续。” 祁宁帝宝贝新书,喊来王德卢把书封进箱子,明日再读。 二人这才卧床休憩。 可辗转反侧,迟迟难以入眠,脑子里全是书中的事。 长夜寂静,祁宁帝伸手轻轻揽住皇后,低声闲谈起来:“我今夜读的《琅琊榜》,写尽朝堂权谋、君臣猜忌、忠良蒙冤,字字锋利,道尽皇权利弊,唉……可惜了这本好书” 皇后靠在他怀中,抬手覆上他的手背。 “臣妾这本也是一样,书中女子看着温婉柔和,实则处处皆是算计,方寸后宫,竟如同朝堂一般刀光剑影。臣妾一心想知道,那个冒名领受恩宠的宫婢,女主究竟要如何了结此事,写得实在扣人心弦……” 两人掌心相叠,轻轻拍了拍彼此的手。 罢了,先慢慢看完再说。 二人心中皆是同一番心思。 苏晒秋能将这两本奇书先行呈上帝后过目,而非私自流传市井,这份分寸、这份尊重、这份审慎,已然足够博得他们好感,更何况内容确实出彩。 这两本书,绝非仅供人消遣取乐的市井闲书。 一本观朝堂皇权,一本览深宫人心。 读之能自省、能通透、能识人观心。 哪怕是身居至尊之位的帝后,此刻也已然成了这两本书的忠实读者。 只是二人心底同样迟疑:这般直击皇权后宫的旷世奇书,究竟该不该……能不能,放任流入世间,供天下人阅览? 第439章 考虑过后 几日转瞬而过。 朝堂琐事、后宫事务依旧繁杂。 可帝后二人竟不约而同,养成了夜里忙完一切便相聚着翻书的习惯,因为这个秘密,两人连关系都融洽了几分。 后宫更是传出帝后情深的传闻…… 白日里他们加倍提速处理公务,只为晚上安心读书。 故事太过抓心,每章结尾都留有可恶的钩子,让人越看越想知道结局。 堂堂帝王与皇后,平日里心境古井无波,如今竟被两本书牢牢牵动心神,时常揣测角色命运。 二人想至此,脸上都带着几分无奈的失笑。 活了半生,阅尽山河朝堂,见过无数卷宗典籍,偏偏栽在了苏晒秋写的话本里。 这个女子,当真绝非寻常人。 祁宁帝越往下品读《琅琊榜》,越觉心惊,越觉深不可测。 初看只觉是一桩冤案、一场权谋复仇,可越往后越能品出深层格局。 书里写的从来不止一人恩怨、一朝起落。 它写尽皇权凉薄、君臣制衡、功高震主的宿命、帝王猜忌的恶果、朝堂党争的无解。 梅长苏搅动朝堂,从不是为夺权作乱,而是以一己微薄残躯,去对抗积年的朝堂弊病、固化的皇权弊端。 写的好啊! 这就是皇帝想要的臣子,只是太过聪明些…… 书中写忠良陨落、写小人当道、写明君难寻、写公道难行,字字都是人间至理、朝堂真相。 寻常话本只会歌颂圣君、粉饰太平,可这本书敢于撕开盛世皮囊下的阴暗,敢于剖析人性、权力、欲望的纠葛。 祁宁帝越读越沉,时常一卷在手,久久沉思。 这本书哪里是话本,分明是一本勘透帝王权术、看透朝堂兴衰的治世参考书。 一字一句皆耐得住反复品读,细思极恐,深不可测,每每回味,皆有新悟。 而皇后沉浸《甄嬛传》,心境亦是翻天覆地。 初读之时,她只觉书中后宫争斗阴毒可怖,比现实还要残酷几分,想来里面少不了文学加工。 她身处的后宫虽也有暗流博弈,却远没有这般你死我活的惨烈。 可越往下读,越觉得书中每个人物都活灵活现,所有变故步步推进,合乎情理。 她也越发读懂,书中深宫女子,人人都有身不由己的难处。 那甄嬛传里的四方红墙困住了多少芳华女子? 有人悄无声息凋零,无人问津; 有人拼死一搏,落得悲壮收场; 有人机关算尽,最终凄惨落幕。 她们或温婉、或张扬、或聪慧、或狠毒,可归根结底,全都是困在深宫牢笼里,身不由己的金丝雀。 宫中并无华妃那般跋扈张扬之人,所以读到华妃的骄纵与悲凉,皇后只当是看戏,为其哀叹。 唯独书中的皇后,最是让她心绪层层翻涌。 起初,她只觉这宜修阴狠偏执、一生汲汲营营,只会残害皇嗣、制衡妃嫔,半点无母仪之风,惹人厌恶。 可直到读到后期真相揭开、帝后彻底决裂的桥段,读到那一段戳心彻骨的台词,她才彻底看懂了这个人物。 她这一生,从未得过夫君真心。 身为皇后,守着偌大中宫,看着帝王偏爱旁人,看着妃嫔接连怀孕,唯独自己的孩子夭折,她实在不甘。 也正是丧子这件事,加上皇帝宠爱她姐姐纯元,埋下了她一生的执念与恨意。 她坏,是真的坏。 她苦,也是真的苦。 当看到书中宜修字字泣血,道出自己半生委屈之时,皇后竟悄然红了眼眶,落下泪来。 从前只觉是恶毒角色,如今方知,她是被冷漠皇权、无情帝王、森严礼制逼到绝境的可怜人。 这一生求爱不得、求权不安、守礼无用、真心错付。 这一刻,她彻底动容。 书中的皇后太过饱满,有恶、有私、有贪、有苦、有憾…… 不是扁平的恶人脸谱,而是一个活生生的,被命运磋磨的深宫女子。 皇后拭去眼角泪水,心中百感交集。 这般真实的角色,非但不会引人憎恶,反而让人读得心生悲悯。 …… 这几日,帝后二人几乎沉浸在各自的书中世界。 白日各司其职,夜里一起翻书。 这般状态,竟是一种难得的安稳时光。 他们这一生,日复一日周旋于朝堂、琐事、责任之中,岁岁年年皆是重复。 可难得有真正热爱的事物,能让他们暂时卸下枷锁,纯粹做一回读者,随故事欢喜,随人物动容。 这种发自内心的沉浸,令人着迷。 也正因迟迟未读完,心中又反复斟酌利弊,帝后二人始终没有考虑好,到底要不要让书入市。 这个考虑,一直持续到两本书尽数读完…… 夜深静谧,帝后并肩静坐,相视默然良久。 终是祁宁帝率先合上手中《琅琊榜》,下定了心思。 他侧首看向皇后,语气带着难得的认真:“朕看完了这本《琅琊榜》。此书看似通篇权谋夺嫡,实则内核全然不同。 梅长苏入局朝堂,从不是为权、为利、为高官厚禄,他所求的,不过是洗刷赤焰旧案的千古冤屈,扶持一位心怀清明的君主,还天下一个朗朗乾坤。 权谋于他,只是手段,匡扶正道才是本心。” 祁宁帝指尖轻轻拂过书页,继续缓缓说道: “朝中百官若是读了这本书,是件好事。 其一,此书极力推崇忠良义士,痛斥小人构陷、朝堂党争,能让朝中臣子心底存一份道义,分得清忠奸善恶,潜移默化端正朝堂风气。 其二,它教世人权谋是用来守江山、正朝纲的,绝非用来结党营私、排除异己。 此书不会乱人心,反而能警醒群臣,在朕看来,是利大于弊。” 皇后静静听着,眼底带着几分认同。 往日帝后相处皆是守礼客套,从未这般抛开君臣规矩,真心探讨所思所想。 今夜因两册书稿,二人难得有彼此诉说所思所想的机会。 她稍作沉吟,也缓缓开口说出自己的见解:“臣妾读完了《甄嬛传》,也有一番感触。 书中将深宫女子的执念、猜忌、自卑与贪念写得淋漓尽致,太多人都是被自己的心思拖到绝境,落得悲凉结局。 后宫妃嫔若是读了,定会引以为戒,或许……能让她们收敛嫉妒之心,克制无端争斗。” 第440章 两书上架 皇后话锋一转,站在寻常百姓的角度细细剖析。 “不止后宫,寻常百姓读了也是不错的,世间普通妇人女子,日日困于柴米油盐、家长里短,最易为小事内耗,伤了家庭和气。 她们看完书中女子因偏执而步步踏错的下场,自然会心生警醒,明白嫉妒算计最是害人。而且这本书市井男子读了,也能多几分体谅包容,少一些对女子的苛责偏见。 不过,此书确有许多大胆的内容,这……最终还需陛下定夺。” 祁宁帝听完,眸色彻底舒展开来。 他微微颔首,“既然利弊已明,那便准了。” 两人看的都是苏晒秋的书,所思所想别无二致。 这两本书锋利大胆,确实极易引人争议。 可它们绝非邪书,也不反皇权,不惑人心。 反而教人识人、懂世、知进退、明得失,观朝堂兴衰、悟女子智慧,极具自省之意。 权衡再三,二人最终决议——准许两书入市! 只是苏晒秋需得想办法将故事剔除于现实大梁国,杜绝世人对号入座,妄加揣测。 第二日,传旨太监奉命来到苏晒秋府邸,同时带来两份手稿,传帝后口谕,准许《琅琊榜》《甄嬛传》加印流通。 苏晒秋闻言心头一松,随即郑重回话:“臣知晓,请回禀陛下、娘娘,两本书开篇,我必会明确标注——本故事纯属虚构,人间万象,皆为笔墨演绎,绝非实景实事,至于国家……会把通篇关于大梁国的名字替换成不存在的国家。” 太监闻言满意颔首,回宫复命。 旨意下达,苏晒秋在简单提醒了员工之后,书坊即刻加急开工,批量加印两本新书。 这段时间,苏晒秋看着络绎运转的书册,心底依旧藏着一丝紧张。 这两本书的尺度、立意、视角,放在这个时代实在太过超前,更是撕开了太多假面,估计是会增加黑粉的,尤其是朝廷官员…… 其实也没什么大不了。 自她着书问世以来,追捧者有之,抹黑者有之,争议从未停歇。 可纵使前路招骂、招谤、招非议,她也无悔! 苏晒秋打定主意,要在世间留下这两本书。 为了它们,苏晒秋已经亲自盯着厂子十一天了,工人白班晚班轮着赶印,足足攒下数万册书稿。 在抽查几十本,确认无错漏之后,她才终于批准正式上架。 ———————— 新书开售这天,没有半点提前造势的宣传,安安静静直接运到了娱乐城的书铺里。 可京城百姓的眼睛向来最是雪亮,他们擦着天黑可是看见一趟趟的新书往店里拉了。 蹲守在书铺的粉丝更是嗅觉灵敏。 一大早,书店门口刚摆上新书,路过的行人一眼就瞥见了崭新的封面,脚步瞬间定住。 “咦?没见过?” 两个书生围上来细细一看封面落款——苏晒秋! “娘呀!是苏执笔的新书!时隔整整三个月,终于等来新作了!” 人群瞬间炸了锅,此起彼伏的惊喜呼声接连响起。 “我的天!我天天盼日日盼,还以为还要再等许久,居然悄咪咪上架了!” “我看看,啥书啊?男频女频?” 眨眼的功夫,书店门口就围得水泄不通,挤满了闻讯赶来的客人。 店员见状连忙高声喊话:“诸位安静!此次新书初版数量有限,库存紧缺!规矩先行,一人限购一本,排队购买!” 众人闻言非但没有失落,反而个个脸上挂满狂喜。 能抢到就是赚到! 大家生怕晚一步就没了,连忙掏钱抢购。 买到手的人紧紧抱着崭新的书本,如获至宝,转身就飞奔而去。 要么迫不及待边走边看,要么立刻跑去喊同道书友来买。 一时间,京城上下掀起了空前绝后的抢书热潮,而两本书和以往截然不同的风格,也精准俘获了女男读者。 买到《甄嬛传》的,几乎全是京城各处的闺秀、世家夫人、寻常市井女子。 她们往日看的话本,几乎都是书生写的什么才子佳人故事,自从看了苏晒秋的“女频”书,她们就彻底看不下别人的了。 没办法,这么宠粉,文笔又侧重于女性视角的执笔人,可是打着灯笼都见不着的! 因此,她们才会对甄嬛传这么期待。 事实证明,她们还是期待少了! 只是翻开看几章,所有读者都看入迷了。 没有无脑甜宠,没有虚假圆满,字字句句写的都是女子身处桎梏中的挣扎,就仿佛她们自己就是那因选秀入宫的女子,全程跟着一起紧张害怕,升了位分也一起得意。 不少读者都觉得,开篇寥寥数笔,就把深宫的冰冷压抑,人心的复杂叵测写得淋漓尽致,看得人后背发凉! 嫔妃们刚拜见完皇后,夏冬春就仗着家世嚣张,当众刁难安陵容,还想动手打人。 只是她终究是太蠢了,无意间恶了宫中的硬茬子——华妃! 一句轻飘飘的“今年的枫叶不够红啊”,直接把人打残。 甄嬛几人吓得魂飞,慌忙往回走,谁知转头就在御花园的井里,看见了浮上来的尸体,正是皇后拨去翊坤宫的宫女福子。 好好一个年轻姑娘,就这么悄无声息被害死,扔在井中。 这两件事连着发生,算是给初入宫的甄嬛、眉庄、安陵容来了一记狠狠的下马威。 也让读者看到了华妃的嚣张跋扈。 妈呀!别说甄嬛她们害怕,读者们也害怕啊,明明没有牛鬼神蛇,却不敢往下看了…… 看完这段的读者,当天夜里出奇一致的做了噩梦,闭眼就是井里泡的发白的尸首。 这就是早抢到书的报应么……众女腹诽,如果有好友提前预告一下,或许也不会这么惊悚…… 可就算发怵,她们也舍不得放下书卷,非得接着往下读,想看看甄嬛要怎么熬过这步步杀机的深宫,怎么获得圣宠的。 …… 第441章 狂潮 直到半月后,这种买书狂潮依然未减。 苏晒秋的厂子根本印不过来,苏家人干脆把印刷活计分包出去,全城的书坊夜里都亮着灯,加班加点的赶工。 不少女子站在书店街边、蹲在巷口、坐在自家门槛上,捧着书看得入神,还给家里不识字的女眷讲内容,大家都听的很认真,时不时发出感叹声。 这书还真是叫人长见识了! 有人看着甄嬛初入宫的天真纯粹,到后期的麻木,忍不住感慨:“她明明只是想安稳度日,从没想过争宠夺权,可身在深宫,从来由不得自己。” 有人读到妃嫔下毒陷害,“原来光鲜亮丽的地方,竟是这般吃人不吐骨头,半步都不能错。” 还有人看完长叹一声:“甄嬛其实没赢,她只是没死……” 如今京城各大世家的闺秀茶话会、女子宴会,风头早已被《甄嬛传》独占。 什么长相思?什么墨雨?什么七仙女?全抛开了,一心只想在宴会上显摆自己才是最懂甄嬛的那一个! 现在但凡没读过《甄嬛传》的姑娘,坐在席上根本插不上话,只能默默旁听,显得格格不入。 闺秀围坐一起,你一言我一语,抠起书中细节来格外仔细,人人都变得断案如神。 这不,世家小姐的聚会中,一位眉眼灵动的姑娘就说:“你们留意到没有?太后说起开枝散叶、绵延子嗣的时候,直接略过了华妃。啧啧……依我看,宫里人对此都心知肚明。” 旁边几位姑娘当即露出恍然的神色。 “你看得也太细了,我压根没注意到这点。” “就是啊!” 另一位温婉沉静的闺秀点头道:“这并不难猜,皇帝与太后母子二人都清楚,华妃常年使用欢宜香,早已难以生育。” 她神色间带着看透伏笔的通透,显然是反复细读过多遍。 紧跟着她又抛出一处暗藏的线索:“还有甄嬛初入宫居住的碎玉轩,门上挂着对联‘沧海月明珠有泪,蓝田日暖玉生烟’。 这句诗本就喻指美好事物容易消散。这院子先前住过芳贵人,也曾得宠怀孕,最后却落得小产失宠的下场。这副对联,暗喻甄嬛这一生,荣华恩宠终究是镜花水月,登高必跌重。” 这番话说完,满座闺秀齐齐倒吸一口凉气。 那闺秀心底暗爽,却略带羞赧地笑了笑:“初读我也看不出门道,是二刷之后才品出其中深意。” 话音未落,性情活泼的少女也贡献了一条发现:“我知道一处预言!” “果郡王和甄嬛离别时,说不愿做梁山伯祝英台,一个哭嫁、一个吐血而亡。可结局里,果郡王果真吐血离世,甄嬛重返皇宫恰似哭嫁,真是一语成谶!” 众人一听,觉得有几分道理。 一旁的闺秀清了清嗓子,不肯落于人后。 “我想说这安陵容的封号。” “皇上原本拟定‘文’字,是甄嬛提议改成‘鹂’。黄鹂本是笼中玩物,没有自由。安陵容还满心欢喜谢恩,殊不知这个封号,早已写定她被皇权裹挟的宿命。” 年纪最小的姑娘听得咋舌。 “妈呀!你们都是怎么读出来的?” “我看书只顾着心惊,压根没察觉这么多门道,这我要是进到书里,怕是活不过一章?比如……一丈红那样?” 一席话惹得满桌女子哄笑起来。 热闹过后,话题无意间转向了对书中角色的喜爱,席间多了几分唏嘘。 有人轻声叹道:“最让人心酸的是宜修。她的孩儿夭折,她冒雨四处求医,可她的夫君,却在庆贺姐姐纯元怀孕。宜修的孩子,只是她一个人的孩子;纯元的孩子,才是帝王与她共有的骨肉,代入进去,真想都杀了给我儿陪葬……” 又有人跟着感慨:“齐妃也同样可怜呐,只拿‘粉色娇嫩,你如今几岁了’取笑她,可她也是从少女一步步熬在深宫之中,一生得不到帝王的垂怜。” “是啊是啊,粉色咋了?我就喜欢!我阿奶也喜欢呢!” 而安陵容,依旧是众人热议的核心。 “安陵容本性不坏,只是出身低微,骨子里太过自卑,活得处处小心翼翼。” “她的悲剧不是单一原因造成,家世、处境、性格,一步步把她推向深渊。” “看着她一步步走向偏执,实在令人惋惜。换位思考,若是身处她的境地,未必人人都能守住本心,太过真实。” …… 众人惋惜角色的命运,也暗自警醒自己,切莫陷入安陵容那般敏感多疑、自我内耗的境地。 这本以女子视角写就的书,没有堆砌情爱纠葛,却戳中了万千女子心底的柔软。 它写尽女子的身不由己,也写尽绝境之下的挣扎成长。 不少人读完一遍意犹未尽,反复二刷三刷。 初读看剧情,再读品人性,细读悟人心…… 越品越有味道,读罢久久难以释怀。 看完之后,所有人都染上了浓重的戒断反应,心里空落落的,久久走不出书中的世界。 日常闲谈嘴巴都挂上了甄嬛传里的经典词句。 而另一边,抢到《琅琊榜》的男读者,也是被震得五体投地。 此前苏晒秋的《凡人修仙传》在他们心中已然封神,哪怕后来有许多执笔人仿写,这两年却依然无人能及。 所有人都以为,那也是执笔人自己的巅峰之作,无法超越。 可《琅琊榜》一出,直接颠覆了所有男子的认知。 一众书生、世家子弟、市井男儿,捧着书本废寝忘食,连夜通读,个个看得心神震颤、热血翻涌。 书中梅长苏的隐忍蛰伏、绝世智谋、步步为营、家国胸襟,彻底折服了所有读者。 不少男子聚在茶肆里激烈讨论,语声阵阵。 “我从前以为,男儿当是鲜衣怒马、纵横四海、快意恩仇,可看完梅长苏才懂,真正的强者,是忍常人所不能忍,谋常人所不能谋!” “他身负血海深仇,隐忍数年,步步筹谋,搅动朝堂风云,却始终心怀大义,这这这……格局也太大了!” “切,要不人家是主角呢?” 第442章 世人反应 “这才是真正的男儿楷模!比那些打打杀杀的故事高级百倍!” 某人独站高台,背诵起书中的句子,一副忘我的模样。 “凡是人总有取舍,你取了你认为重要的东西,舍弃了我,这只是你的选择而已,若是我因为没有被选择,就心生怨恨,那这世间岂不是有太多不可原谅之处。 毕竟谁也没有责任要以我为先,以我为重,无论我如何希望,也不能强求,我之所以这么待你,是因为我愿意,若能以此换回同样的诚心,固然可喜,若是没有,我也没有什么可后悔的!” “君子!真正的君子!” 有人把自己当做男主,面带悲怆:“我这双手以前也是挽过大弓,降过烈马的,可是现在只能在这阴诡地狱里搅弄风云了……” “会好的,因为人的心会变得越来越硬……” 众人越品越惊叹。 谁也想不到,写出修仙旷世神书、又能读懂女子万般心事的苏晒秋,竟还能把朝堂权谋、男儿壮志、家国风骨写得这般淋漓尽致。 她一介女子,却比世间无数男儿更懂权谋算计、更懂隐忍坚守、更懂家国大义。 男子们从书中读懂了处世谋略、识人之道、进退之度,学到了立足于世的道理。 比起修仙的逍遥虚幻,《琅琊榜》的权谋与人生哲理,更贴近现实,更能引人深思。 一时间,所有男读者彻底沦陷,纷纷感慨,这已经不是一本书了,是育人解惑的传世佳作。 这回看完是真的久久无法释怀,戒断反应比之前任何一次都要浓烈! 书就摆在那,还限购,当然不止权贵们能买到。 京城不少家境殷实的寻常百姓,也纷纷入手了两本新书。 普通人看完《甄嬛传》,心里满是震撼。 往日他们只知皇宫尊贵奢华,觉得后宫娘娘锦衣玉食、风光无限,是天底下最享福的人。 可读完书才知晓,那金碧辉煌的宫墙之内,藏着无尽的算计厮杀、冰冷残酷,看似荣华富贵,实则步步深渊,是真正吃人不吐骨头的牢笼。 众人心里心惊不已。 好在苏晒秋早就在封面标注,全书皆为虚构杜撰,绝非真实史实。 百姓们向来谨小慎微,不敢妄议皇室,便索性放下顾虑,只当精彩故事品读探讨。 随着两本书彻底爆火,京城各大酒楼、茶楼、甚至风月青楼,全都嗅到了热度。 所有店铺老板亲自读完两本书后,全都不约而同给出了同一个评价——难得一见的奇书! 他们心里无比敬佩苏晒秋,纷纷主动上门谈合作。 拿到了版权,老板们深知普通三流说书先生,根本演绎不出书中的半分精髓,若是随便找人糊弄,只会糟蹋了这本好书,他们作为粉丝是绝对不允许的。 况且,各家也都存在竞争,谁家能把新书讲得精彩,谁就能招揽更多客人。 因此所有老板不惜重金,争相四处去聘请功底最深厚的顶级说书先生,对于女频的甄嬛传,更是头一回郑重请了女说书人。 这些被聘的说书人天天说的嘴巴发干,憋尿憋出炎症,说书场更是日夜连轴转。 一个个都熬出了熊猫眼! 但钱是哗啦啦的进账啊,有钱就是大爷,他们便也只能给自己鼓劲,顺便安慰自个儿过阵子热度过去就好了钱也赚够了到时候喊家人出门游玩多好。 凭着念想,大家伙都讲的生动十足。 从早到晚,茶楼酒座座无虚席,台下茶客挤得满满当当,人人翘首以盼。 说书先生站在高台之上,声情并茂演绎着剧情,一场《琅琊榜》的权谋风云,下一场《甄嬛传》的宫锁心计,场场都座无虚席。 而京城最豪华气派的顶级商会之内—— 天下第一富商之子王金,也读完了整本《琅琊榜》。 他合上书页,长长吐出一口浊气,心中郁结尽数消散。 此前他想要结交苏晒秋,甚至抛出联姻的事,却被对方淡然拒绝。 那时,他表面上礼貌离去,实则心里满是不甘与怨怼,自觉自己家财万贯、权势滔天,天下少有,凭什么会被一个女子拒绝? 可读完这本《琅琊榜》,他通透了…… 能写出这般格局浩荡、看透人心权谋、洞悉天地百态佳作的女子,胸中有山河,眼底有乾坤。 她的眼界、心境、格局,早已超脱世俗金钱名利。 这一刻,王金长彻底放下了所有自负与不甘。 他终于明白,自己从始至终,都远远高攀不起这般心怀天地的绝世之人。 苏晒秋,当真堪称人间神笔,举世无双! 其实,《甄嬛传》刚传开时,朝野上下并非全是夸赞,反而生出不少细碎争议,不少老臣、世家夫人都暗自忧心。 众人起初都怕,这本书写尽深宫算计、人心诡谲、步步藏刀,怕是会教坏世间女子。 生怕姑娘看多了权谋心机,学会猜忌算计、心生城府,弄得家宅不宁。 一时间,不少人暗自抵制,觉得这般揭露人性阴暗的书,太过锋利露骨,绝非佳作。 可谁也没想到,事态完全朝着截然相反的方向发展。 综合这段时日看下来,这本书非但没有挑起纷争,反而治好了不少女子的内耗和争斗。 尤其是后宫之中,皇后感觉变化最为直观。 往日深宫,最是无事生非。 一点恩宠厚薄、一句闲言碎语、一丝位次差别,都能引来暗自较劲。 妃嫔之间小摩擦从未停歇,还得皇后经常主持公道,她也挺烦的。 可自从《甄嬛传》风靡后宫,找她告状的人少了。 原因简单又好笑:所有娘娘、贵人、才人,没空勾心斗角! 上至贵妃,下至才人,人手一册《甄嬛传》,沉浸在剧情里无法自拔。 她们已经不满足于粗略翻看剧情,个个开始逐字逐句抠细节、剖人性、解伏笔,由此还结识了宫中观念一致的妃嫔好友。 后宫最近的日常,再也不是搬弄是非,而是各个小团体开起《甄嬛传》的茶话会。 第443章 朝臣变化 众人围坐一桌,各抒己见,人人都在深挖剧情里的深意。 有人解读安陵容的性格悲剧,有人剖析甄嬛每一次隐忍的原因,有人复盘每一次抉择的利弊,有人预判人物的结局。 人人都忙着钻研书本、比拼解读见解,谁还有心思去纠结恩宠、计较得失、暗中争斗? 更何况,所有人都在书中看清了真相。 深宫争斗从来没有赢家! 执念、嫉妒、自卑,最终只会反噬自身,落得凄惨结局…… 以往女子囿于琐事、困于情爱执念,如今看了甄嬛传,说起话来都清醒许多。 没人找皇后告状,皇后难得的不适应,却也因此轻松不少。 自打甄嬛传爆火之后,京都还多出一个搞笑现象。 但凡家里有媳妇怀孕,夫君和家中长辈个个神经紧绷的照看着。 毕竟书中那么多妃嫔好好的孩子一跌就没,大伙看完全部ptsd,生怕自家也出岔子。 而民间万千女子,也有相应的变化。 看了书后,寻常妇人不再为家长里短揪着彼此不放,姐妹妯娌之间少了算计、多了包容。 无数年轻姑娘更是以此为戒,提醒自己切莫敏感自卑,切莫被情绪裹挟,切莫做那祸从口出的蠢人。 如今她们谁被扣上失了清白的污名,也不再像从前的那些女子一般认命,开始学会在绝境里为自己谋求生路。 人家甄嬛在故事中成了甘露寺的带发尼姑,甚至怀了别人的孩儿,尚且能够重获恩宠。 那世间普通女子,为何就不能学这份韧劲?凭什么就不配去争属于自己的新人生。 一本《甄嬛传》,看似写尽阴暗权谋,实则没有教人造恶,而是让人看透恶、规避恶、修得本心。 些许细碎争议微不足道,带来的人心自省才是益处。 无独有偶,《琅琊榜》刚风靡士林之时,同样伴随不少质疑之声。 不少保守老臣心存顾虑,纷纷上书。 此书大篇幅书写朝堂权谋、党争博弈、夺嫡布局。 步步算计、步步筹谋。 他们忧心,年轻官员与寒门学子读罢此书,会效仿书中权谋机变,醉心勾心斗角,漠视朝堂法度,动辄妄议朝局、滋生事端,搅乱眼下安稳的政局。 更令一众朝臣忌惮的,是怕那些蒙冤旧案的遗孤,借梅长苏的故事心生复仇之念…… 万一有人效仿书中手段扳倒朝中重臣,风波扩大,难免会叫其他官员惹祸上身…… 一时之间,朝堂之上劝阻的声音此起彼伏,更有官员直接上奏参劾苏晒秋,说她编权谋故事蛊惑世人,乱了士林风气,容易挑动人心生出事端。 可奏疏递上去,陛下却迟迟没有表态。 满朝文武都摸不透帝王心思,吃不准他究竟是默许纵容,还是心里已然不悦。 然而,随着所有人读懂内核,慢慢成为书迷后,那些非议和顾虑竟在沉默中消散。 他们能看的明白,这本书表面写权谋,内核全是大义。 权谋是皮囊,正道是本心。 博弈是手段,忠义是根基。 这让人怎么喷呢? 贸然再出手,倒显得自己不是忠义之臣似的…… 无数寒窗学子、寒门子弟、年轻官员,也被梅长苏的家国大义、隐忍格局、赤子初心深深震撼。 从前很多读书人入朝,只为功名俸禄,实现阶级跨越,实则并无什么报国之心。 可读完《琅琊榜》,世人心境开始有所蜕变。 他们读懂了。 权谋本身并无好坏,全看使用者心存何等念头。 倘若握在心怀道义之人手中,它便不再是算计害人、谋取私利的手段,而是匡扶公理、肃清奸邪、守护家国的一柄利器! 身居朝堂,当守道义、存忠心、怀万民,而非结党营私、争权夺利。 肉眼可见的,近日官员风气有所改善。 看完琅琊榜,他们太想进步了! 年轻官员以梅长苏为榜样,最近频频开始秉公处事。 有位御史读何文新一案,悟到一层旁人忽略的门道。 不必亲自冲锋取证,可逼迫对手为掩盖罪责自行制造新罪,再借朝堂固有的派系矛盾借刀成事。 一宗地方豪强杀人案,人证被收买,主犯眼看就要脱罪。 御史没有硬闯搜证,只是把杀人确凿的流言散播出去,让主犯家族惶惶不安。 豪强果然重金买通府衙,寻死囚顶罪,妄图蒙混过关,犯下徇私换囚的重罪。 御史并不亲自出头检举,暗中把换囚的实据,递交给与豪强素有旧怨的地方大员。 那大员求之不得,当即拿获真凶,上奏弹劾。 一桩杀人案,连同整套贪腐徇私的官场网络,就此连根拔除。 此御史不过是众多借鉴者中的一人。 不少读罢《琅琊榜》的官吏,都在潜移默化间受书中思路浸染,学着以谋略推勘刑案,或是与仇敌周旋。 …… 而无数原本畏惧官场浑浊、不愿入世的才子,这回主动奔赴科考,找人举荐为官,立志要像梅长苏一般做个正义之士。 学子还自发创立梅氏组织,以忠义立身,以正道律己。 这些人缓缓进入帝王视线,成为最纯粹最正直的新生力量。 祁宁帝心中倍感欣慰。 朝堂新生人才赤诚清正,争着为国效力、坚守正道,于他而言可是大好事。 只是热潮之下,也生出有趣的乱象。 文武百官几乎人人沉迷《琅琊榜》,就连老臣也夜夜翻书反复品读。 到了白日早朝,不少官员思绪飘飞,暗自回味剧情,时常眼神放空。 一看就是人在这,魂已经走了。 祁宁帝心知肚明,却并未苛责。 因为他自己初读《琅琊榜》时,亦是痴迷至极,险些耽误朝政,如今尚且心心念念打算二刷,自然懂得臣子们的痴迷。 这日早朝,百官列立,殿内庄严肃穆。 可依旧有官员心思游离,那木讷的眼神,看着怪蠢的。 祁宁帝端坐龙椅,淡淡开口,“诸位爱卿,金銮殿乃理政之所,非放空之地。” 话音落下,满朝文武骤然一凛,瞬间收回心神,垂首肃立。 方才走神的官员脸色一白,连忙把头低得几乎要杵在胸口,生怕自己被陛下点名。 第444章 预告 祁宁帝目光扫过全场,语气平和从容:“朕知晓,近来朝野上下,人人品读《琅琊榜》。” “此书初传之时,尚有不少非议,恐权谋乱心。可朕观其内核,通篇推崇忠良大义、清正风骨,劝人守正道、秉忠心、济家国,确是难得的传世好书,朕亦十分认可。” 百官闻言,瞬间双目发亮,满脸惊喜。 天啊!陛下也是书粉! 瞬间,他们感觉和陛下的距离都拉近不少。 祁宁帝继而正色叮嘱:“好书可品、可学、可自省,却万万不可沉溺废业。尔等当学书中忠义格局,不学剧中钻营算计。恪尽职守、勤勉为政,才是臣子本分。” “臣等谨遵陛下教诲!” 百官齐齐躬身应答,再无一人敢走神分心。 此时,位列朝臣之中的苏晒秋从容出列。 “陛下圣明,臣着书之初,便知晓权谋之书恐引非议,故而故事的主角人设为扬忠义弃奸邪,只愿以书中正道风骨警醒世人。能得陛下包容明辨、认可此书,是臣万幸。” 随即她对着周遭众人拱手,朗声道:“而诸位大人若能守其本心,做那忠君爱国的良臣,便是此书最大的价值。” 众人:? 你还教育起我们来了,偏偏还发作不得…… 祁宁帝看着她进退有度的模样,眼底露出一抹浅淡笑意,微微颔首。 早朝礼毕,百官依次退朝。 往日无人问津的苏晒秋,今日倒是被人主动喊住了。 一位文官拱手赞叹:“苏大人当真旷世奇才!竟能写出这般胸怀家国、涤荡朝堂的佳作,刷新在下眼界,吾等受益匪浅呐!” 一众文武官员纷纷主动上前攀谈示好,态度恭敬真诚,再无半分从前的疏离与偏见。 清流老臣开口:“此书绝非市井闲书可比,足以育人立德、正心修身。往日家中子弟看不进书,这本他们倒是看的入神,我想要批量购置,尽数赠予家中子弟,当作修身之典籍,不知苏大人这边可方便?” 更有官员主动求教:“苏大人品行才学冠绝天下,是小女毕生榜样,她素来仰慕你,如今也想学习你的步伐,为国效力。不知苏大人这里的女官遴选,小女是否有一试之机?” 众人围拢身前,真心交好,热闹不已。 苏晒秋一一应答、从容有度。 这一刻,她体会到了名望与权力的滋味。 立于人群中央,她心中感慨万千,心境也有所蜕变。 从前她只是一个小小的村民,如今已经是正四品大官了。 说起来,这一路并没有为女子争取什么权益。 创业期间虽是雇佣了不少女子,却也只是给了她们营生。 而今,凭两本好书,她已然扭转朝野偏见,赢得满堂敬重,真正在官员里站稳脚跟。 既然陛下给了她推荐女官的职位,她绝不能只顾自己扶摇直上。 她要借着如今的大势,慢慢推动女官体系成型,培养一批有学识、有风骨、有能力的女子为官。 让更多女子挣脱桎梏、入世立身、自主自强。 她上桌了,自然也想让更多人上桌。 不然她念头可不通达! 回去的路上,她已然敲定新书方向。 那就专门写几本名书吧,这些书不用太长篇大论,什么三字经啊、唐诗三百首啊……都是能提高她的名声地位的,有了这些更方便朝陛下提要求。 另外,她还需专门撰写一本女子立身典籍,教天下女子修心、自省、立身、知进退、明善恶、破内耗、懂自强。 身居其位,必谋其政。 不负官职、不负名望、不负万千仰慕她的女子。 从今往后,她要的,不止她一人登高望远。 她要带着女子们,堂堂正正立于天地之间。 —————————— 苏晒秋一回家里,按照年初的计划册,把文娱部门大大小小主管全部喊过来排活。 《甄嬛传》跟《琅琊榜》两本书既然已经卖得满天飞,那配套的话剧也得安排上。 趁热打铁搞钱啊! 新书上市时间,还有话剧计划,现在都按照计划册在逐步实行,她就喜欢这种按照计划走的感觉。 …… 当娱乐城放出消息,说两本书的话剧即将上演时,整个京都直接原地炸锅。 连外地的粉丝也来京都不走了,各大客栈全都订满,只等话剧开演。 书粉们乐到蹦高高,天天往购票点蹲消息。 “小哥,啥时候开票啊?” “我给你包红包,你给我个准信行不行?” “老娘甄嬛十级粉,多少钱都无所谓,只求一张票!” …… 可工作人员也拿不到确切时间,只能摆手:“等通知,等通知,我也不知道!” 大伙没捞到准话,但也不死心,回家直接派家丁天天蹲在娱乐城,就等开票那一刻直接冲抢票,主打一个手慢无。 苏晒秋这回完全没管,只给绣工部发了服装设计,给演员领导班发了剧本就完事。 这种独立安排演出的事,她的徒弟们也不是第一回做了,相信可以做好。 为了演出名堂,不让苏晒秋批评,两组演员前前后后排练了整整一个月。 老百姓等得抓心挠肝,度日如年。 不过话说回来,吊得越久,期待感直接拉到天花板,一个个心里都在嘀咕:磨这么久的大戏,绝对不会拉胯吧…… 终于,三天前放了票,而今日就是演出日! 娱乐城外面人山人海,挤得水泄不通。 今日是甄嬛传的话剧,因此来的大多数都是女子。 各个年龄层的都有。 有的带着孩子,有的领着相公,有的挽着姑婆,方言也是杂七杂八的,似乎来自各处的客人都有…… 等她们进演出场地一看,今日话剧的主题就写在背景上——《甄嬛传之滴血验亲》 今日舞台布景很是华丽。 演员尚未登场,景仁宫正殿已然铺展在眼前。 高台立着雕花大屏风,紫檀宝座静静摆在台上,一旁鹤形香炉静立。 主位在正前方,两边分列各种座位,应该是预留给妃嫔的。 四角宫灯光线朦胧,还未开戏,后宫对峙感已经扑面而来。 第445章 两个专场 一堆骨灰级书粉看见标题,当场就炸了。 “娘呀!滴血验亲!” “居然直接搞滴血验亲这一段!这我还敢半途去茅厕吗!” “娱乐城太会整活了,还以为要排什么剧呢,竟然直接上王炸,今天这票血赚啊~” 观众们哗哗落座,阵阵嗡鸣声响彻全场,显然大家都觉得很有意思,就连没看过甄嬛传的人都被这热烈探讨的氛围所感染。 有人说:“这一场戏,狗来了都要停下看的。” 这就让路人更加好奇。 到底是什么戏,还没开演就大获好评。 知道今日是重头戏,大伙不管有没有尿意,全都抓紧跑去玄武区方便,就怕看到一半憋得想方便,错过高能场面。 众人陆陆续续回来坐定,没多久,背景音乐流淌开来,丝丝缕缕漫过全场,唠嗑的人一下子沉静下来。 “嘘!开场了!” 娱乐城最有名的女歌手楚依依身着一袭红裙,缓步走出来。 她唱的是一首叫《红颜劫》的新曲。 就算大家没听过,根据以往娱乐城的习惯,也知道这是专为甄嬛传设计的曲子。 果然好听呐~ “斩断情丝心犹乱 千头万绪仍纠缠 拱手让江山 低眉恋红颜……” 歌声婉转,又是一首古风古韵的好曲。 现场所有人鸡皮疙瘩起一身,很快就代入到甄嬛的生平故事里。 一曲唱完,掌声差点把房顶掀翻,打赏的铜钱银子哗哗往服务员的托盘上送,大家毫不吝啬。 楚依依鞠了个躬,美滋滋的下台。 重头戏正式开演! 一众妃嫔捏着帕子,踩着小步子轮番登场。 有老面孔也有新人,一出场所有人直接看傻。 这世上哪见过清宫旗装啊! 只见甄嬛一身月白旗装,清冷温婉; 皇后一身金色宫装,气场压人; 安陵容浅粉衣裙怯生生的偷看台下; 祺嫔一身艳红,嚣张写在脸上…… 每个角色都很好区分,衣服绣花、头饰配饰一看就下了本钱,每一套都好看! 台下观众交头接耳,叽叽喳喳猜角色。 “这头发,真是太新颖了,别那么大的花却不显庸俗。” “那个冷冷淡淡的,铁定是甄嬛!” “最主位的不用讲,肯定是皇后娘娘啊。” “小小弱弱那个,是安陵容没错了!” 议论声还没消停,大戏直接开演。 皇后先开口问话:“祺贵人,你一定要向本宫告发熹贵妃,还要本宫请来后宫众人,到底所为何事啊?” 祺嫔往前一步,脖子一梗,音量拔高道:“臣妾要告发熹贵妃私通,秽乱后宫,罪不容诛!” 这句台词蹦出来! 全场唰的一下安静,所有人后背唰地起一层鸡皮疙瘩! 我的妈呀,书里面背得滚瓜烂熟的台词,活生生在耳边响起来,刺激感直接翻倍。 连路人甲都有些激动,此时暗暗懊悔,好像入了什么了不得的坑…… 真服了,现在走还来得及吗? 台上你来我往的针锋相对。 皇后假意公允背地里下套,甄嬛临危不乱疯狂对线,端妃敬妃见缝插针帮忙打掩护。 每一句对白,每一个眼神博弈,看得全场观众心脏悬到嗓子眼,手心全是汗。 紧张! 刺激! 台下观众状态五花八门,不过大都无意识的微张着嘴巴。 等到真相大白,祺嫔吃瘪,全场才一口气吐出来,瞬间吵成一锅粥。 “看得我都快窒息了!皇后这演技,心机太深,给我看麻了!” “好看!服装好看,演技也好,这趟真不亏。” “小萍,记下这些女子的穿搭,回去给我仿出来,尤其是那指尖戴的鎏金东西,我必须要拥有!” 夜色降临,话剧散场。 但是回到家的观众们,全部亢奋到失眠。 一位夫人也是兴奋的回忆着话剧,身旁的夫君却比她更兴奋,翻来覆去睡不着,扒拉着她复盘剧情。 只怪她今日收拾漂亮出门,夫君起了疑心非要跟着,于是只好两人都看了剧…… 她没好气的怼着:“你瞅瞅现在都啥时辰了,三更半夜的别聊那么瘆人的事。” 她夫君以前总笑她看书上头,这回自个儿倒好,跟刚拿到新玩具的小孩一样,还是头一回见他这模样。 看来不止女人,男人也能看进去甄嬛传啊。 她夫君说:“我把琅琊榜让给你,你把甄嬛传给我看,行不?” “行行行,明日吧。” …… 第二天,轮到《琅琊榜》专场。 今天上演的就是全剧最虐名场面,聂锋夏冬重逢! 台下大半都是男观众,一个个满怀期待进场,谁知道看完之后,一大群大老爷们红着眼眶,哭唧唧往外走。 今日的舞台直接布置成荒凉军营的模样。 聂锋身中奇毒,容貌尽毁苟活于世;夏冬年年祭拜亡夫,苦苦思念数年。 等到二人互相认出对方那一瞬间,台上演员声音哽咽,眼泪哗哗往下掉。 多年误会、相思之苦、生离死别全部砸出来。 台下多少铁血汉子绷不住,鼻子发酸,偷偷抹眼泪。 “我的天,也太虐了!” “本来以为来看权谋爽剧,结果给我干破防了。” …… 两场话剧轮着上演,场场爆满,一票难求,连演整整十天。 十天结束,属于《甄嬛传》《琅琊榜》全民狂欢的巅峰热度慢慢回落,但这两本书带来的各种影响,已经牢牢渗透京都老百姓生活的方方面面。 旗人的打扮流行起来。 姑娘们头上非得插绽放的鲜花才好,花盆底绣花鞋成了女人们争相玩的时髦玩意儿,还有那护甲套,也火得一塌糊涂,戴上又优雅又显贵气。 因为这些,苏晒秋自然赚得盆满钵满。 这段日子,她在休息时没忘记自己的大事。 那就是挑一批能力在线的女生,打算向陛下举荐,搞出大梁第一批女官。 第446章 少女派对 筛来筛去,陈清荷这个姑娘首先进入了苏晒秋的考量范围。 苏晒秋找机会私下找她聊天。 “清荷,我看你脑子灵光,性子稳,做事靠谱,我打算举荐女子入朝做官,不知你有没有这个想法?” 这话丢出来,陈清荷直接陷入纠结。 她来京都以后,一直刻意避开未来发展的事,就怕自己陷入迷茫。 现在,苏晒秋却把她一直担忧的事摊开来问了。 女子做官,听着虽离谱,却实打实的诱人。 但她总不能不回家乡,她年纪也渐渐大了,还能任性几年呢,说不准,家中兄长和父亲都在等她回去…… 一边是安稳老家,一边是前所未有的机遇,她脑子乱糟糟拿不定主意。 苏晒秋也不逼她,只是夸她的本事,把做官的利弊讲清楚,选择权完全交到她手上。 苏晒秋已经看中了娱乐城旁边一块地皮,准备拿最近赚的这波钱,去盖一所女子学校。 报名进学校的人,按照兴趣分班。 想学什么手艺,都有对应的课。 毕业直接帮忙去外面安排对口岗位,就算外面找不到工作,娱乐城也能包工作。 反正她大把缺人,加进来一二百人都不妨事。 而对于普通女子,能学一门手艺混口饭吃,她们应该会想报名的。 如果有女子想去做官,她也全力支持,还会下场讲课。至于最后这批女子能不能闯出名堂,那就看个人造化了。 她觉得女子得手里有权才行。 有权,才能替自己及天下女子争取权益。 这条路得一步一步慢慢蹚出来。 她不给自己上强度,一切只要用心就行,实在选不上她也不会自责。 …… 最近她翻看各地粉丝寄过来的信件,一大堆闺秀吐槽自己被困,只能看她的书排解郁闷。 现在苏晒秋有陛下给的脸面,想把女官这件事往外扩散,所以怎么让女子们知道是个问题…… 她看着这些信,突然脑中灵光一闪。 办一场闺蜜派对怎么样? 到时候大家过来吃吃喝喝玩玩乐乐,苏晒秋就能顺便跟大家唠唠女官这事。 应该可行! 不过……光靠贴通知来宣传肯定不够力度。 根据种种信里的诉苦,走不出来的女子一抓一大把,就算她们心动想来,家里长辈也会拦着…… 苏晒秋想了想,吩咐文书部,把京都乃至周边郡县的闺秀和妇人名单全部整理出来,以家庭为单位,用她的名义挨个发请帖,邀请大家参加几天后的“少女派对”。 帖子里会告知,派对当天娱乐城会清场,只允许女人进来,所有男员工全部放假,不允许男客进入,这样就能让这帮女子安心。 帖子送遍京都各家府邸,收到帖子的人家都有些疑惑。 闺秀们反应也是五花八门。 有的对被邀请感到疑惑,有的焦虑到睡不着,有的又忐忑又激动…… 当然,惊喜的还是占大多数。 谁不想被偶像所邀请呢? 关键,这是只给女人开的活动!还专门给自己发的帖! 这种好事怎么能不参加! 有一户人家,收到帖子时,小姐正因为犯了家规在被罚抄经。 结果苏晒秋的邀请帖直接送到府里。 那是一张质地厚实的浅粉色帖子,上书“晒秋邀请帖”几个字。 粗粗望去,纸面平平无奇。 可举起来对着光亮一照,便折射出鎏金色的细碎光影,映出好些简笔勾勒的女子小像。 不同年岁和身材的女子,或是招手或是比心或是大笑。 搂在一起,定格在帖纸之上。 说不清这等工艺究竟是如何做成,但绝非寻常匠作能够办到。 不看内容,光是帖子本身便颇具收藏价值,足见制帖之人的巧思。 娱乐城快递员着急送下一家,直接走了。 管家不敢大意,捧着帖子快步去找当家主母:“夫人,苏大人发的请帖。” 老爷夫人拿着请帖一看,当场人麻了。 【谨启: 恭请柳青阳夫人、沈婉小姐,于五月初九巳时,莅临华夏娱乐城,参与少女派对。 席位定为三排十一座、三排十二座。 此番集会只限女子进入,尽可放宽心神,盼二位拨冗光临。】 完蛋! 人家把夫人和小姐的座位都安排好了…… 按家里规矩,姑娘还在罚禁闭,哪能出去疯玩。 但这可是当朝第一女官苏晒秋的帖子! 不给面子,万一她转头跟陛下唠一嘴,自家可吃不了兜着走。 夫妻俩对视一眼,有些无奈。 柳夫人叹了一口气,推开闺女的房门。 小姑娘正不高兴的撅着嘴巴,埋头抄经。 那背影怎么看怎么丧气。 “婉儿,别抄了。” “过两日我与你要去华夏娱乐城,这罚抄等回来之后再补便是,想来活动那天会有不少闺秀赴会,咱们须得早些准备妥当。” 小姑娘猛地回头,眼睛瞪得溜圆。 她怀疑自己听错了,一脸难以置信:“娘?你说的……是传说中的那个娱乐城?苏大人的那个?我竟然能去吗?” “嗯,是苏大人送来的帖子,咱们家得罪不起,过两日你跟我一起去。” “天啊!难不成她看过我的信?知道我心里格外想去?她人也太好了吧!”小姑娘心里一激动,话便脱口而出。 柳夫人闻言一惊:“你还给她寄过信?什么时候的事?” “就……就在八天之前……” “你呀你……”柳夫人说不清这究竟只是机缘巧合,还是苏晒秋当真看过信件,成全了女儿的心愿。 事已至此,再追究也没有意义。 她眉头微蹙,郑重叮嘱道,“罢了,此番外出切记谨言慎行,万万不可肆意胡闹。” 少女心里狂喜,压不住嘴角上扬。 “好滴!” 自家爹娘网开一面,管她什么原因,能出去玩那就是赢麻了! 还有好多不曾踏出自家大门一步的姑娘,攥着那张帖子,恍恍惚惚好几天。 忍不住掰手指头数日子…… 还没到派对当天,闺秀圈已经先嗨起来了,互相传纸条约搭子,商量穿什么衣服,到时候逛哪些地方。 娱乐城没多久也贴出通告【本次少女派对,所有女子均可免费入场,严禁男扮女装混进来,一旦抓到,直接拉黑,永久禁止踏入娱乐城!】 这条通告出来,让人笑到不行。 难不成真有男子非想混进女子圈,甚至穿女装? 一想到各种男子偷溜进场的骚操作,大家就忍俊不禁。 而被邀请的女子们,明明就等几天,却感觉度日如年。 …… 第447章 来都来了 终于……派对之日终于盼到了! 全城的女子跟集体放假一样,只要家里放行,全都梳妆打扮赶过来。 娱乐城外的水泥大路上,轿子一顶接一顶,挤得相当炸裂。 一大堆老百姓围观看热闹。 因为平时神龙见首不见尾的贵妇千金竟然全都现身,让大家直呼惊奇。 “天呐!连尚书府千金都来了!平时大门都很少出!” “太傅家小姐也来了!” “看不清啊,为什么要蒙面?” “今天算是大开眼界啦……” 一个个女子,戴着斗笠、蒙着面纱,风姿各异,陆续走进娱乐城大门。 场外的男人们伸长脖子看,平时想见一面都难得的世家小姐扎堆出现,看得他们心痒痒。 奈何大门死死把他们拦在外边,半只脚都不让踏进去,这让大家一个个抓心挠肝的。 有人碎碎念:“啥时候整个男子专场啊?” “就是啊,这咋还搞女子专场呢……凭啥她们能进啊……我也很娘啊……” “去去去,一边去,别以为我不知道你想混进去,要点脸吧,别给你的家族蒙羞。” “肯定有男子专场,咱们且等着就是!” “是极,依我看,下一场就是男子派对。” 男人们讨论的热火朝天…… 可惜,苏晒秋压根没打算搞什么男子日。 她的友好更多的会倾斜女性。 不好意思,男的这边暂时不安排。 走进娱乐城,满眼都是粉色布置,捏成簇的轻纱和鲜花到处都是。 还有从未见过的圆鼓鼓东西组合成大爱心门拱,众人从其中穿过,忍不住拿手戳。 弹弹的,里面好像什么也没有。 迎宾说这叫气球,若是喜欢可取走一支,若是爆了也不必害怕,里面就是空气。 不少女子听后欣喜的取了白气球,粉气球,拿在手中把玩。 周遭处处皆是粉嫩嫩的景致,一众中老年女子置身在内,恍惚间仿佛又重回少女时光。 起初收到少女派对的邀约时,她们还不免面上发烫,也生怕家里男人看见这帖子嘲讽自己。 毕竟自身年岁摆在那里,被唤作少女,实在有失体统。 可眼见这娱乐城一派热闹光景,耳边萦绕着少女们清脆的笑语,众人不知不觉便沉浸其间。 苏大人既特意邀她们到此,想来必有深意。 来都来了,索性便陪着年轻人一同玩乐一番。 一众妇人唇角皆噙着浅淡笑意,悠然四顾,观赏周遭别致的布景。 这娱乐城真是用心了,布置的这么甜美,还是专门为大家的活动而布置的。 等会儿甭管有没有意思,恐怕她们都不好意思说出难听的话…… 广场的喇叭循环播放节奏轻快的女团歌曲,让人听着心里轻松。 没多久,广播发出少女清甜软糯的声响,传遍整个娱乐城: “各位姐姐妹妹大家好呀,我看今天来了好多人,也有人是第一次来,咱们这儿主打就是放松,今日更是专属于少女的活动,所以大家不必拘礼,也不用管身份,华夏娱乐城在这里祝大家玩的开心哦!” 话音落下,场内响起一阵轻快的低笑。 一众时刻绷着姿态的闺秀与夫人们,心里顿时松快不少。 初次而来的拘谨,也在温声提醒中悄悄卸去大半。 根据安排入了座,旁边桌上摆着小点心,花果茶。 今日在场的只有女子,谁也不用看谁脸色,也不用遵循规矩,能敞开享用。 这帮常年拘在深宅的夫人们,光是坐在这儿听着那些广播,就已经浑身舒坦。 谁也不知今日会有什么演出,又是喊她们来干什么的,反正入座就是了。 连外场没有票的女子也能免费吃喝栏杆边的摊位食物,此时端着茶都在栏杆边往里看呢。 一个女歌手走到台上,下面响起声声应援。 众人注意到这人是有支持者的,估计表演的不错,便也期待起来。 开场一首《女侠》炸场。 “虽说是女儿身 柔情之外 却更有侠骨 不想只过平凡的生活要游历江湖……” 这般大胆又自由的歌词,唱得人心头发热。 不少人是第一回听这种类型的曲子,觉得比咿咿呀呀的曲子好听多了,每句词都能听明白,配着旋律,那种挣脱束缚的感觉扑面而来,令人十分动容。 原本不在状态的新客目光都锁在舞台上,看的很认真。 机会难得啊,看完这场指不定啥时候还有机会出门呢,可得都记住了。 然而谁都没料到,热场过后直接开虐。 台上演着一出《意难平》。 从对话中可看出,他与她自幼青梅竹马,如今就快要成婚。 他们在树下嬉闹,庭前相伴,彼此早已认定是余生唯一之人,看着十分甜蜜。 就在大家看的笑眯眯时,剧情却来了个一百八十度大转弯。 只见边境战火突起,国难当头,身为将门之后,少年将军身负家族与家国的重担,军令如山,容不得半分推脱。 然而他心中最盼的,不过是故土安稳,与心上人朝夕相伴,却不得不披挂铠甲,领兵奔赴边关。 离别前夜,她含泪将贴身玉佩系在他颈间。 「此玉乃是娘为我求的平安玉,你戴着,一定要平安回来……」 他握紧她的手,眼底藏着万般不舍,郑重许下诺言。 「待到战事平息,我便卸甲归来。十里红妆,八抬大轿,此生唯你,绝不负你!」 一句承诺,成了她往后全部的期盼。 边关烽火连天,战事惨烈至极。 漫天箭雨呼啸而下! 台下的观众大惊失色,纷纷想要离席躲避,有些人甚至怀疑苏晒秋要把她们这些贵女骗进来杀,却也想不明白为何杀自己。 可转眼便见男主浑身插满箭矢,一口鲜血呕出。 众人这才猛然反应过来:奥!只射他啊!那没事了。 不过是台上的戏码,没有真的死人。 想到这,众人悬着的心落回肚里,又纷纷坐回去继续看表演。 不过心里头还是想,这演的也太真了,怕是晚上得做噩梦。 第448章 一场接一场 场上的演员很敬业。 只见少年将军又挣扎着躲开几箭,却越来越虚弱。 将死之时,他把刀插在地上,半跪着朝远方望去。 唇间不断溢出鲜血,他死死咬着那枚她赠予的玉佩,低声唤着她的小名: 「念儿,我……怕是要食言了……」 话音落下,少年将军倒在血泊之中。 灯光打到那个姑娘身上,落叶纷飞,她站在树下等候他归来。 可她终究没有等来好消息,只接到了将军战死的噩耗。 一朝别离,再无归期。 一人埋骨疆场,永葬烽烟。 一人相思入骨,困于无尽等候。 年少情深,落得一场终生意难平。 这种爱人不能相守的遗憾最杀人,关键是还配了非常虐心的背景音乐,还有少女撕心裂肺的哭泣,简直是双重虐心。 台下一片唏嘘。 好多人看着看着眼眶直接红了。 有的姑娘想起自己身不由己的婚事,有的妇人想起年少错过的姻缘,越想越堵得慌,眼泪啪嗒啪嗒往下掉…… 侍女们也流着泪,却慌得不行,手帕根本不够用,一边擦泪一边小声哄,愣是拦不住自家小姐夫人的眼泪。 全场还沉浸在伤感里,舞台灯光唰地一亮! 悲情曲调瞬间掐断,欢快甜糯的乐声猛地响起。 又是新的一场戏,主持人说了,名叫《霸道王爷的落跑甜心》。 小甜剧来救场了! 画风和刚刚的虐恋情深简直是三百六十度大反转! 方才众人还看得肝肠寸断,不少人眼角泪珠还挂着,猝不及防就被塞了满满一嘴狗粮。 台上的王爷权势滔天,对外冷硬杀伐,唯独在王妃面前,放下一身威严,变着法子撒娇。 王妃最大的爱好就是做生意,她只想赚很多很多钱,躺在钱上睡觉。 也就王爷拿钱哄她的时候,她才会有好脸色。 他蹙着眉委屈嘟囔:“这满府珍宝皆可予你,包括本王,可你怎么偏偏眼里只有银子?你看看我,我不信你两眼空空……” 见王妃敷衍应付,他又闷声赌气:“婢女你尚能说笑,对本王便这般吝啬言语么?” 奈何王妃一心想做大生意,不想谈情说爱,整日盘算着拿钱去外面,王爷却以为她想跑,跑了就再也不回来。 好几次收拾细软准备偷溜,都被王爷逮个正着,两人心中的意思全然不同,对话间一度滑稽。 王妃被抓回来,王爷也不发怒,只轻轻叹道:“钱财我尽可给你,唯独不许你离开我身边。” 后来,王爷在危难中救了王妃,自己肩胛骨被划伤,却第一时间问王妃有没有事,将其拥入怀中,说:“还好你没事。” 王爷还把家中所有钱财尽数统计成册,将钥匙交于王妃,允她在王府旁边的酒楼做生意。 这般偏爱,让王妃有些不知所措。 几番拉扯之下,王妃终究抵挡不住他的赤诚心意,也渐渐生出情意。 一次酒后,王爷才对她坦白,自己便是五年前被她救下的那个少年,这么多年,心中始终倾慕于她,一直在等她长大。 王妃听罢幡然醒悟,原来他执意要娶自己,根源竟在此处。 二人终得两情相悦,甜蜜相守。 剧目落幕,台上二人缓缓靠近,上演一幕大胆的借位吻戏,引起全场的惊呼。 “呀!” 哭红眼睛的女人们,眼泪不知啥时候没了。 一张张脸蛋红扑扑的,嘴角根本压不住,越看越害羞,心口还有奇怪的感觉在溢满,但不算差。 她们这辈子见多了相敬如宾,凑合度日的夫妇,哪里见过这种真心偏爱一人的感情? 连老妇人都看的目不转睛,一个个直呼大开眼界。 虽然到现在都不知道来干啥的,但确实好玩啊!光这些演出,就值得跑来一趟了。 果然传闻说的对,华夏娱乐城是让人快乐的地方。 小小的话剧,居然能甜成这样!比吃了蜜糖还甜啊! “依我看,和刚才的将军比起来,还是这个王爷更好。” “是极是极呐~” 气氛松快后,轮到脱口秀。 女脱口秀演员大大方方往台上一站,拿着话筒笑道: “各位好啊,我是脱口秀演员小艺!” 台下响起热情的掌声,不少人是听过小艺的场,很喜欢她的脱口秀,就是今日讲什么她们完全不知,因此很是期待。 更多的人,是完全不认识这位小艺,不知道她要讲什么,只静静听着。 “今日是咱们女子专场,那就说点平时不好说的,让各位姐妹评评理奥。” 台上女子神态轻松,没有因为贵女多而紧张,也没有任何谄媚,给人舒服的感觉。 “诸位姐妹,我就聊聊到了年岁,家里请媒婆上门说亲那档子事! 我那年刚及笄,爹娘可算是把一桩大事挂上心头了,请来了城中鼎鼎有名的王媒婆。 那媒婆涂着厚厚的白粉,一口大红唇跟吃了死孩子似的,嘴角还有一颗大痦子,你们是不知道有多让人害怕。 她一踏进门就嘴皮子翻飞,好话跟泼水似的往我身上浇。 头一个给我讲的郎君,她拍着胸脯跟我爹娘保证:“姑娘放心!这位郎君极好,人老实话不多!” 我当时一听,心里还暗喜,哎呦,老实人,话不多,那不就是沉稳内敛,不絮叨,这多难得啊。 结果细细一打听,好家伙…… 那是:人老,实话不多! 年纪一大把,半句真话都往外不肯吐嘞…… 台下哄堂大笑,谁也没想到今日小艺讲的如此大胆,比以前的都有意思。 小艺翻了个白眼继续道:“我还没缓过这口气呢,媒婆没两天又给我推下一位。 她跟我吹,这位武艺高强,体魄强健,看家护人那是一等一的厉害。 我偷偷去对方家看了一眼,嚯,长得那叫一个凶神恶煞啊。 不过,能保护我不受欺负也不错。 我就问,这人脾气怎么样啊? 小艺装出媒婆嬉皮笑脸的模样,猫着腰模仿她的语气:“哎呀,这俊小子刚放出来,往日性子烈些,但是无妨,现如今已经不杀人啦~” 第449章 缝隙 小艺往后退半步,瞪大眼睛,一副当场被雷劈到的模样。 她声调拔高:“我当时我脑子嗡的一声……不是,这叫什么夸奖?!选夫君的底线什么时候降到“现在已经不杀人”了? 我当场就压不住火了,抓起桌上的橘子皮,噼里啪啦就把媒婆给轰出去了!” 她摊开双手,一脸无奈。 而台下已经笑得前仰后合。 “就这么两回都介绍的不行,你们说,不是我问题吧?” 大家都点头称是,这确实不是小艺的问题啊。 媒婆跟小艺有仇吧? 介绍的都是什么人啊! 小艺却说:“我也自认为没问题啊,结果满城的流言直接就传开了,说李德家的姑娘,谁都看不上,性情还泼辣,当众殴打媒婆,是个十足悍妇。” “各位,我冤不冤啊~” “人家姑娘选夫婿,赌的是嫁个如意郎君,我这边,赌的是对方今日有没有放下屠刀……” 此时有人跟着生气,也有人看热闹笑出眼泪。 主要是她们还从未听过如此奇葩的事。 “你们说说,这选夫婿,可不就是一场豪赌么!媒人手里那一张嘴,那是化腐朽为神奇的本事。” 小艺掰着手指头算:“贪财吝啬,在她口中叫勤俭持家; 脾气暴躁,那叫性情直爽; 呆笨木讷,便是敦厚老实; 往日手上沾过血,都能给你总结成如今已经改好了。” 小艺身体微微前倾,对着台下,一副姐妹掏心窝的模样。 “你还不能反驳,但凡你皱一下眉头,旁人就要劝你:女子不可太过挑拣!过日子哪有十全十美!不然就成老姑娘了。” “在我看来,世人总是吓唬女人老了不值钱,给女人制造焦虑,其实现实中你会发现,就算是天残的女人也逃不过被抓去婚配的命运,” 她悄咪咪对大家耳语:“甚至死了都要被偷走配阴婚呢……” “所以谁急了,谁想要,谁就贬低别人呗!” 这番话,说的振聋发聩,让在场的姑娘都陷入深思。 从前她们没想过这个道理,只是循规蹈矩的跟着规则走。 原来,是男子们着急吗? 就像她们寻常女子看上一件饰品,若是太贵了,会想要讨价还价,因此会贬低这饰品。 或许,时常说女人老了不值钱的人,就是想拥有女人,或是把人拉下水,心底藏着算计啊。 小艺摆摆手,无奈的说:“我后来就想通了,媒婆的话,得学会断句听。她夸人,得听那背后藏着的下半截。 什么叫“性子直爽”?那叫发起火来没人拦得住,说不准还打娘子呢。 什么叫“不善言辞”?估计三棍子打不出一个屁,你在旁边上吊他都当你荡秋千呢。” 小艺耸肩一笑。 “当然了,也不是说世间全无好儿郎。只是咱们女孩子,得长心眼子,千万别被媒婆那一番天花乱坠给哄昏头。” “就像媒婆给我介绍杀人犯,我要没心眼子真嫁了人家,大婚当天,说不准我要拱手感恩戴德,谢谢他手下留情,不杀之恩呢!” 台下响起无奈的笑,显然对小艺十分有共鸣。 …… 一场脱口秀持续了八分钟,却无任何人走神,大家都听着津津有味,最后掌声极其热烈。 连年积压在心底的憋闷,在这一刻随着笑声散了不少。 听这些女子的话题,没有男子在场,真是太解压了! 原来这就是脱口秀呐。 笑够闹够,压轴女团重磅登场。 一群明媚的女孩踏着乐声登台,边唱边跳。 “少女掀翻浪潮, 锋芒不必谁来宣告。 站上舞台我最闪耀, 我的规则由我主导……” 歌声清亮动听,舞步大开大合,做的一些蹦蹦跳跳的大动作都是那么好看。 那一举一动都自信张扬,明媚耀眼! 台下此时竟然有不少女子往外掏东西,几乎都是粉色的物什,举起来就大吼。 “宝宝宝宝我爱你!” “宝宝的腰,夺命的刀~” “桃桃你是最棒的!啊啊啊!” 还有人跟着女团的调子一起大声唱,跟喝嗨了似的。 本来大家都坐在这当淑女,结果你突然性情大变,一副专业的粉丝的模式喊话,这让其他女子全部看呆了。 还能……追捧吗? 她们看着台上接受粉丝的应援,笑着眨眼挥手…… 她们从小被灌输的思想就是:女子要内敛、要低调、要藏拙,不能张扬,不能出风头,安安分分才是正道。 可此刻看着台上肆意发光、热烈鲜活的女团少女,所有人眼里都亮起了光。 原来女子不用小心翼翼活在规矩里。 原来女子可以大大方方展现自己、热烈鲜活、闪闪发光。 这一刻,无数深闺姑娘的心底,悄悄裂开了一道名为自由的缝隙。 就在大家看得入迷的时候,一阵香味随风飘了过来。 不是沉香那种厚重闷人的味道,也不是檀香那种肃穆老气。 是干干净净的白百合香,混着淡淡的绿茶清香。 好比春日大清早,阳光洒在带着露水的花丛上。 又好似年少时第一次心动的瞬间~ “天啊……” 一位贵妇人手里的团扇“啪嗒”直接掉在地上。 她顾不上捡扇子,狠狠吸了一大口气。 这香气直钻灵魂。 一瞬间,年少未出阁的青涩时光、早已远去的青春回忆,全部涌上心头。 全场所有人都在使劲吸气,恨不能把空气全部吸进肺里。 让下人精心熏的香,跟这个味道一比,简直土得掉渣! 随着少女们下台,这种香味在越来越淡,这让大家知道,原来是少女们身上的味道。 就在这时,苏晒秋上场了。 她的出现让众人感觉很惊喜。 很难见她一面啊! 只看其书,不见其人,她们其实也好奇这苏晒秋大人的样貌。 此时一看,穿的很简单,也不算多美,却有一种舒服的气质由内而外的散发,让人颇有好感。 还有不少人觉得,女子们能来娱乐城消遣时光,完全是因为这是苏晒秋一个女人开的原因。 若是换成男子开,恐怕没有这么清水,估计也只能男子来。 多亏了这位苏大人喜爱钻研新鲜事物,又会排话剧,又擅歌舞,又会写话本,更会设计各种玩意儿,做起生意来如鱼得水,让大家都能跟着享乐。 第450章 大胆一次 苏晒秋举起话筒:“想必大伙都闻到香味了吧?这是新研发的香水。” “今天到场的每一位姐妹,离场的时候在门口,人人都能领一瓶香水当伴手礼,这香水目前没有上架,你出了门是买不到的。” “因为人太多没法挑味道,服务员给什么你们就拿什么,如果有特别想要的味道,七天之后美妆铺会正式开售,到时候大家再来挑自己喜欢的香型。” 言毕,全场瞬间欢呼声炸锅! 气球被舞的咕叽咕叽响。 “苏大人人美心善啊!直接白送香水啊……” “传闻果然不假,她是真的处处向着咱们女子!” “这便宜必须占。” 不少人都对苏晒秋很有好感,也深深记下了这个把她们喊姐妹的温柔女官。 完了,好像有点爱上了…… 这可要不得啊! 几个姑娘赶紧摇摇头,压下心动的感觉。 喧闹稍稍平息,苏晒秋正色讲事。 “今日把大家喊过来,不瞒你们,确有要事需公布。” 众人听此,都认真起来。 这免费看了许久的戏,还给送香水,要是苏晒秋什么要求都没有,她们都忍不住心里嘀咕。 此时看她似乎要讲大事,若是能帮一把,她们倒也能踏实些,只是不知自个儿有没有资格能帮到。 “如今我在朝中任职参政尚宫,自觉该为女子做些什么,因此正在寻访有才识有魄力有野心的女子,打算举荐女官入朝办事。” “各位不必惶恐,也不必有压力,我只是告诉大家这件事。” “世间女子占一半,在我看来,女子同样可以理政,甚至大部分女子比男子要细心稳重,也更能共情百姓的疾苦,如果你们有想法做女官,可以考虑写信告知我,我会派人私下做背调,如果合适就会进一步面对面考察。” “任何,记住,是任何身份地位的女子,都可自荐!我不会因为身份就轻视或高看任何人,一切都凭个人本事。” 这些话说出,台下反应各异。 有的姑娘眼睛发亮,跃跃欲试。 有的吓得缩脖子,觉得简直天方夜谭。 有的动心,但一想到家里长辈,又满脸纠结…… 苏晒秋浅浅一笑。 “从前上朝之时,一众男官多对我冷眼相向,甚至群起驳斥我的政见。究其根本,不过是认定女子入仕荒唐,心底满是对女子的轻视。” 女子的共情力是极强的,听闻此言,在场众人心口皆是一沉。 眼前恍若浮现出朝堂之上,苏晒秋孑然独立,四周官员或是漠然无视,或是厉声诘难,锋芒直逼而来。 这般境遇,她们从前没听过,更无从感同身受。 可此刻设身处地的想想,才体会到她肩上扛着何等沉重的压力。 难以理解,她竟能笑着讲出这些,这得是多强大的内心! 不少人心中暗叹,若是落到自己身上,怕是早已受不住这般折辱,躲回府中暗自落泪。 可与此同时,心底又悄然燃起一丝微弱的向往,倘若换成是我,我是否也能如苏晒秋这般,咬牙硬撑下来?成为百姓眼中的名臣? 苏晒秋耸耸肩:“纵使面对偏见,我依旧在朝堂之上直陈良策,凭道理辩驳,说得旁人心服口服。时至今日,朝中也已有数位交情相善的同僚。” “只因为我心中笃定,自己配得上这份官职。也坚信自己能够把差事做好。” “倘若往后能有更多姐妹并肩同行,推行政策自会顺遂不少。待到女官日渐增多,成为寻常光景,天下女子的地位方能得以抬升。到那时世人自会懂得,这些女子亦是为国尽忠的朝廷官吏,便再也不敢随意轻看女官,而世间普通女子除了到年岁嫁人进后宅,也能多一份其他出路。” “我这般谋划,便是想要女子握住一部分话语权。” “如今世间这诸多条条框框,皆是由男子订立。这套规矩把女子困在内宅之中,叫女子为些许鸡毛蒜皮的琐事彼此倾轧,也正因如此,女子想要同心聚力,何其艰难。 我今日所作所为,亦是担着莫大的风险,后果我亦想到。 凭什么,女子就不能订立属于自己的规矩,争得一方安身立足的天地?唯有女子身居官位,方能为同道之人奔走发声,让天下万千女子,都能从中获益,更能自身体会到权力的滋味……” “嗯,关于做官一事,我便说到此处,今日这番话回过头别学给男人听啊,那叫胳膊肘往外拐,不利于广大女子未来发展,外人问起,你们就当今日是来玩的便罢。” 话音落下,场中一片安静。 谁也没想到,苏晒秋除了写书世界观宏大,在做官方面的思想也这么宏伟,她竟要为天下女子考虑。 光凭这份心气,就值得所有人敬重! 不少闺秀与夫人们屏息凝神,眼中亮光闪闪。 有什么东西从胸腔里喷涌而出,让她们无所适从。 从前还没听过这般言论,只觉一股新意撞进心底。 有年长的老夫人微微蹙起眉头,神色复杂,只觉这番话太过惊世骇俗,不敢轻易附和。 也有一些女子低头沉思,指尖不自觉攥紧帕子,心中半是震动,半是犹疑。 偌大的场地之中,没有喧闹的叫好,却处处翻涌着复杂的心绪。 她话锋一转:“这最后倒是还有一个节目,女团大家看完了,当然也安排了男团,只是还在娱乐城外头等着,毕竟咱这是女子专场,得要征得大家同意才能进来嘛。” 这转折也太大了,众人还没从女官沉重的话题中回过神,就被男团的事问懵了。 这都啥跟啥啊! 咋突然就到男团了嘛! 脑子里突然多了奇怪的东西,甚至有一丝小期待…… “诸位姐妹,想不想看帅气的男团表演?” 台下稀稀拉拉几声小声应答,姑娘婆子们个个害羞放不开。 苏晒秋把手拢在耳朵边上:“啊?声音太小听不到!看样子大家不想看?那我叫他们滚远点咯。” “想看!!!” 这一回,无数姑娘红着脸大声呐喊,音量直接拔高一大截。 这么一声喊,手心都是紧张的汗,怕是此生也就这么大胆一次…… “什么?” 第451章 嗨嗨嗨! “想看!!!!” 这回更大声了,反正都喊了,也就彻底放开。 管他呢,大家都叫了,谁分得清谁啊…… 苏晒秋笑:“这不就对了,男人可以追求享乐,凭什么咱们女子不行?欣赏歌舞而已,心里想看,那就大大方方承认!出了这个大门,谁又知道呢!今日可是咱们女子的狂欢日,姐妹们最大。” 这句话直接解开大家心里的枷锁。 全场女性全部欢呼沸腾! 管什么礼教规矩! 就算回家挨训,先爽完再说! 那些平日里端得四平八稳的世家贵女,直接看傻眼,慌忙捂住眼睛。 但是手指缝扒得老大,偷偷往外瞟,越看脸蛋越烧。 不少人心里反思:以前觉得男人出去寻欢作乐都是上不得台面的,现在回头想想,以前的自己属实装得厉害。 原来晚风撞满怀,心动撞进眼底,人间还有这么多快乐的东西,这才是花花世界啊! 一些经常看男团秀的姑娘可是大胆,她们已经习惯了在表演时吼叫。 只是那些内容令其余第一次来的人十分诧异,简直臊的没处钻。 真是替她们尴尬,更想把耳朵捂起来。 刚刚女团表演的时候,她们见识过这群人的奔放,此时再听这些话,感觉刚刚还是小看她们了。 简直雷的人外焦里嫩啊…… “哇哦,哥哥我们家宝贝最帅了!香一个!” “相公看我~” “食不言寝不语!我要和刘羽寝不语!!” “我现在基本不出轨了,六个人,只爱宝宝一个。” “相公的美貌,娘子炫耀的资本!” “我的娘我的姥,我的大脑变大枣,我的相公你别跑……” “赐癸水!最疼的那种!我要他哭泣~~~~” 还有人挥舞着偶像的旗子,额头不知什么时候绑上了横条。 这些粉丝,令大家闺秀们诧异万分,甚至比男团的表演还要震惊。 朝女团喊也就罢了,朝男团也能这样奔放吗? 看样子她们不是第一次追这些男孩了,这里面说不准有什么规矩呢,连手上的东西都是同一色系的。 不过这一切新鲜事物确实让人目不暇接,这就是外面的世界吗? 有老妇人苦笑,心想老天爷啊,我过的是什么清汤寡水的日子……早知如此,就该早点来的…… 一个女子大胆的站起来,举起横幅振臂:“对我们星野先生的诱惑说什么?” 竟有不少女子站起来挥舞着棍子,附和:“嗨嗨嗨!!!” 被她们的兴奋带动,也有不少新人跟着呼喊,觉得很好玩。 高兴过头了,站起都晕晕乎乎的,主要是喊的缺氧了…… 表演结束,星野少年朝大家飞吻,随后离开。 苏晒秋再次走上台前:“好不好看?” “好看——!!!” 山呼海啸一般的回答,声音大到娱乐城外凑热闹的男人全部愣住。 长这么大,就从没听过女子嘶吼,原来是这样婶的,真骇人啊,这里面也不知有没有自己的妻女…… 苏晒秋继续说:“无论年龄多大,在我心中那都是少女,所以咱们这叫少女派对。” “接下来一个小时,大家可以随便去玩,今日二楼专门给咱们少女重新装扮了动物园还有游乐场,三楼百货也能随便购买,四楼有各种游戏厅,大家都可以体验。” “时辰不早了,玩归玩,记得早点回家,免得家里担心。” 一番贴心话,听得一众女人心里暖暖的。 大伙白吃白玩白拿礼物,心里过意不去,很多人直接冲向三楼,打算把铺子买空。 苏晒秋看着热闹景象,笑着离开,反正她今日宣传做官的目的已经达到了。 剩余将近半个时辰,姑娘们吃、看、逛,玩得酣畅淋漓,有老玩家带着玩,简直是打开新世界的大门。 临别时,广播响起温柔女声: “今日这份欢愉,是属于我们少女之间的小秘密,希望每一位少女,都能遵从自己的本心,做出正确的选择,往后有机会,我们再相逢。” 所有人默默记牢,听懂了潜台词,为了下次还能来玩,嘴巴必须闭严实,不该说的绝对不能对家里男人说。 纵然浑身疲惫,大家走到门口领取香水的时候依旧喜气洋洋。 工作人员介绍,每一瓶香水,都由九百九十九朵带着晨露的鲜花萃取而成,工序繁琐无比,今天直接免费派送,香味随机。 拿到手的女生个个爱不释手,闻起来很喜欢,就算没香水,光这个精致的琉璃瓶都值了。 第一届女子狂欢日圆满收官。 看着众人拿礼盒、举气球出来,大家稀奇的很,连忙凑上去找自己相熟的人问情况。 …… 这次派对迅速在女子圈层爆火,变成顶级话题。 没有男人在场,她们就会偷偷聊女子做官是否可行,聊男团的表演和尺度。 很多人第一次体会到,女人也可以肆无忌惮拥有快乐,可以大胆说出自己的喜好。 看完男团的表演,家里的男人怎么看怎么不顺眼。 纵使夫君想勾引自己,女子也会说:“穿上吧,我没心情……” —— 与此同时,香水也是爆火出圈。 香味总是会让人记忆深刻,只是走过去,都能把那种味道记住,因此姑娘们喷完香水聚会时,经常会被旁人询问是什么东西这么香,于是香水就打开了知名度。 几天后—— 美妆铺上架新式香水,定价一百六十六贯一瓶。 搁以前,这个天价,大家铁定大骂这是抢钱。 可如今闻过那神仙香气,风向彻底反转。 “才一百六十六贯?这也太良心了!给我来一瓶!” “别挤我!我的鞋都踩掉了!” “我是超级vip,优先给我留货!” 现场抢购场面疯魔,根本不是买东西,跟撒钱差不多。 几百瓶上架,很快一扫而空。 没抢到的夫人们捶胸顿足,有的直接当场掉眼泪,感觉错过一个亿。 抢到香水的,跟捧着传家宝一样,昂首挺胸,尽情享受旁人羡慕嫉妒恨的目光。 大家疯狂蹲守,盼星星盼月亮,等着下一次集会帖子。 可惜等了许久都不见新活动。 不少贵妇打算花钱请娱乐城男团进府演出,结果被告知不外租。 见不着男团,没办法,哪怕回家被罚,她们也心甘情愿往娱乐城跑。 家里那不解风情的男人,哪比得上外面的香! 第452章 目的 ———————— 书房里安安静静的。 苏晒秋正在案前写《三字经》和《千字文》。 陈清荷缓步走进来,一眼瞥见桌上写好的几张封皮,脸上瞬间写满浓浓的疑惑。 平日里苏晒秋动笔写的全是大众爱看的话本小说,不管是仙侠玄幻、江湖侠义,还是细腻温柔的情爱故事,样样都是通俗有趣的内容。 可眼前的《三字经》……《千字文》,光听名字就端正规整。 应当属于正统典籍。 和她平时写小说的风格截然不同。 她怎么突然编撰这种看着格外正经的典籍? 这让陈清荷实在百思不得其解。 清荷忍不住轻声发问:“晒秋,我从没见你写过这类书……” 苏晒秋没有埋头死写,听见声音便抬了头,也不急着解释,只把写好的《千字文》纸张推到她面前。 “你先读读看。” 陈清荷连忙拿起书页。 只见每一行字都排得清清楚楚,看着格外舒服。 她慢慢念了出来: “天地玄黄,宇宙洪荒。 日月盈昃,辰宿列张。 寒来暑往,秋收冬藏……” 才念短短几句,陈清荷整个人当场愣住,瞳孔猛地一震。 她本以为这种名头庄重的书籍,必定古板枯燥、晦涩难懂,没想到句句顺口、朗朗上口,简简单单几句话,就把天地四时、世间万物讲得明明白白! 这……显然是一本启蒙书! 而且完全没有正统典籍的僵硬刻板,反而简洁好记绝妙至极! 一瞬间,曾经在私塾的回忆涌上心头。 那时在乙班,苏晒秋就天资过人,曾在考试中写过优秀文章,只是后来她偏爱创作通俗话本,极少展露自己的正统学识。 原来这般编撰启蒙典籍的本事,她一直都藏在身上,是自己太低估她了。 陈清荷抬眸看向苏晒秋,满眼惊艳,“你也太厉害了!我原以为这类书名看着庄重古板,内容定然枯燥难懂,没想到竟这般精妙!” “浅显易懂又包罗万象,句句都是大道至理,若是拿去给孩子启蒙,必然十分受欢迎。” 苏晒秋闻言放下笔。 “哈哈,其实没那么玄乎。 我就是觉得市面上正经的启蒙书太晦涩,普通人家的孩子根本看不懂,只能死记硬背,这么开头实在是把读书的门槛拉的很高,让普通人家倍感压力。” “我写《三字经》《千字文》,就是想做一套最通俗好记的启蒙书,让寒门女子和男子,都能学懂基础道理,这些书能给我积攒一定的地位,但我真正想做的不是这些。” 她眼神认真了几分,继续说道:“我之后打算单独写一本《女子之道》,专门写给天下女子看。 不写那些束缚人的规矩礼法,只教她们基础的技能,另有明事理、开眼界、长心智、有骨气及反内耗的思想开悟。” “等启蒙书传开,我就慢慢筹办女学堂,收寒门女子读书。女孩子书读多了,眼界宽了,自然有益处。届时,我大力推行女官自然有读书人支持。” “从我一人开始,一点点打破这些老规矩,给哪怕是一名女子多铺条路,让她靠自己的能力,在喜欢的场地站稳脚跟,不管是后宅,官场亦或是商场,哪怕带来一丝一毫的变化,我就已经很满意了。” 这番话说得朴素,可落在陈清荷耳中,却掀起了滔天巨浪。 其实前几日的女官宣传,她也在场,当时也是听的心神恍惚。 而今天,私下听到她的未来想法,陈清荷才算真正看懂苏晒秋。 世人只知苏晒秋会写火爆话本、身居朝堂高位,生意做的极好。 以为她所求的不过是名气、前程与风光。 可只有此刻,陈清荷才明白,苏晒秋心里装的,恐怕不是个人的得失。 她费心费力编撰启蒙典籍、立志办学、推行女官。 这都是在为全天下千千万万的女子劈开一条生路! 这哪里是寻常女子的胸襟格局! 陈清荷心头滚烫,满眼敬重地看着她,由衷感慨:“晒秋,你的志向我无法比拟,旁人皆为己谋,唯你心怀女子之不平。你做的这一桩桩一件件,皆是莫大功德,天下女子能遇你引路,实在是万幸。” 话音落下,她深吸一口气,眼神骤然变得无比坚定。 “我愿试着去做女官!” “先从京都开始,若日后能分派到地方任职,我便去红果镇任职,到时既能时常探望家父,更能追随你的脚步,帮更多底层女孩走出困局,读书自立。” 苏晒秋闻言竖起大拇指:“格局打开!有点下乡实干那味儿了!好领导班子啊!我看好你!” 陈清荷被夸的脸颊一红,虽然大多听不懂,但人家在夸她格局大。 “我……我哪里比得上你的胸襟。” 苏晒秋却挤眉弄眼:“什么胸襟啊?那确实比你大些。” 陈清荷一愣,看到她在比划胸部,顿时明白过来,羞得脖子通红:“你干嘛啊!说正事呢。” “哈哈哈哈……” 两人正凑在一起说说笑笑,门外忽然传来轻轻的敲门声。 是女团的成员奶咖的声音。 苏晒秋立刻收敛笑意,抬手规整了一下衣襟仪态,朗声开口:“进。” 奶咖推门而入。 门口还挤着七八个姑娘,一个个挨着头、踮着脚,偷偷往屋里张望。 一群小姑娘眼神亮晶晶的,明显是攒了一肚子话,特意推了奶咖当发言人。 奶咖轻咳两声,支支吾吾:“那个……这个……” 她慌张回头,求助似的看向身后的同伴与预备成员。 一众姑娘连忙摆手,眼神疯狂示意她大胆说。 苏晒秋看得好笑,眉梢轻轻一挑:“有什么事直说,都进来吧。” 众人这才三三两两挪进屋内。 第453章 女团所求 有同伴的加入,奶咖心底多了勇气。 她深吸一口气,硬着头皮把全员的心愿问了出来。 “老师,其实不是练习的事,我们就是……都特别好奇,您什么时候出新书呀?” 话音刚落,活泼的桃桃立刻上前一步,双手抱拳,说话间带着浓浓的撒娇味。 “老师!您写的权谋大作我们都特别喜欢!我们还想看感情氛围感十足的情爱故事,最好写男子之间的情愫。我们身为女团,读这类故事,既可以大饱眼福,又不会勾起对俗世情爱杂念,唔,结局一定要圆满顺遂,别虐的人心肝疼呀,像相柳那样的话可疼死我了……” 她一咕噜说完,才猛然察觉屋内一片安静。 所有人都看着她,尤其是苏晒秋,正似笑非笑望着自己。 桃桃瞬间慌了,连忙捂住嘴巴:“我……我是不是说太多了……抱歉,老师……老师不答应也行的……” 苏晒秋问:“奥,还有吗?” 一旁的茉莉乔见她没有半分不悦,又想到进来之前听的笑声,想必老板今日心情挺好的。 她悄悄瞥了眼旁边端坐的陈清荷,小声补充:“就是……女子之间、男子之间浓烈的爱情故事都可以!我们的胃口被养刁了,就是想看点和世俗不一样的新鲜故事,希望老师不要生气……” 这时,队内颜值担当星瑶为了看到话本,直接豁出去了。 她快步上前,挽住苏晒秋的手臂,软软地来回蹭着脑袋。 “好老师,你就答应我们嘛!再过半年我就要远嫁千岛郡了,临走之前,就想蹲一本您写的好书,开开心心嫁过去呀!” “好不好嘛~老师~” 苏晒秋被她缠得没脾气。 温热的胸脯紧紧贴着自己的手臂,萦绕着清甜的香气,她只觉鼻腔发热,仿佛下一秒就要流鼻血。 苏晒秋仰天一叹。 老娘想疼你,可是老娘瓦达西美有姬啊~ 一旁的陈清荷看着这一幕,不由得轻轻蹙起眉头。 她心底暗自着急,苏晒秋身负重任,正是做大事的关键时期,哪里有空闲写情爱话本? 更何况还是这般另类的同性故事,一旦流出,很容易被世人诟病,无端败坏名声,实在得不偿失。 她想劝一劝,却自知苏晒秋会自己做出决定,她也不该替她做主。 苏晒秋被拉的左右摇摆。 眼前一群姑娘满眼期盼,软磨硬泡,就是想看一本新书而已。 她扛不住众人的撒娇攻势,无奈妥协:“行行行,我最近抽空写一本龙阳小说,满足你们。” “太好了!老师最最好了!” 星瑶瞬间眉眼大亮,欣喜得差点跳起来。 一众姑娘也炸开了欢喜的呼声。 两两相拥、蹦蹦跳跳,开心得比领到奖金还要激动。 没办法,苏晒秋写的书自带魔力,不管什么题材,只要出自她手,就必定让人痴迷。 心愿达成,众人也不敢多耽搁,纷纷放下带来的小零食,叽叽喳渣的道过谢,一溜烟跑没影。 屋内重归安静。 陈清荷才开口:“晒秋,启蒙典籍事关重大,是造福万千孩童的功业。不如先静下心写完《三字经》《千字文》,还有《女子之道》,新书之事,要不……暂且搁置?” 既然已经答应,苏晒秋自然想好了应对之策。 “没事,毛毛雨啦。”她语气轻松淡然。 刚才恰恰是被这群小姑娘点醒,心生一招先抑后扬的打法。 她完全可以先来一本龙阳书。 这类题材本就小众,必定让一众固守礼教的世人非议,让偏爱正统读物的男子失望。 先赚足一波争议和热度。 等大家都在吐槽她不务正业之时,她再顺势推出启蒙典籍。 届时世人的观感会有双倍刺激。 心态也会大反转。 看了三字经和千字文,众人只会转念宽慰自己:大人物都是有些古怪的乐趣啦,什么龙阳书,不过是她闲暇的一点破爱好罢了,人无完人,她能着出传世启蒙名着,造福天下苍生,些许个人喜好,根本不值一提。 这么一来,世人对她的包容度会大幅放宽。 往后她再推行女学、女官制度,做任何打破世俗的举动,众人都不会再过度惊诧。 这就是先抑后扬。 事半功倍,收益翻倍! 一瞬之间,她已然敲定了这本龙阳甜文的蓝本——《天官赐福》。 男子之间的故事不涉及恶毒女配,不涉及婆媳,不涉及地位,不涉及两性,她自认为是比较纯粹的,一旦入坑便会上头,久久走不出来。 那么,就写天官赐福吧。 陈清荷见她胸有成竹的样子,便知她心中自有谋划,不再多言。 她索性留在书房的侧室,专门帮苏晒秋整理书稿,校对字句。 她要尽一点绵薄之力,帮苏晒秋查缺补漏,根本不是想先一睹为快书中内容,嗯,对,就是这样…… 接下来的十余天,苏晒秋下笔神速。 她根本用不着绞尽脑汁反复推敲,故事脉络早就在脑子里。 写启蒙书的时候,就写得板正; 转头写话本,又能立刻变得细腻。两种文风来回切换,一点都不费劲。 一天天就这么埋头伏案,每天写五小时。 才十八天,四部书居然全都写完了! 规范易懂的《三字经》《千字文》、专为女子启智立骨的《女子之道》、治愈温柔的《天官赐福》,四本书稿叠在一起,让苏晒秋颇有成就感。 这些天陈清荷时常来帮忙整理稿子,此时看新鲜出炉的书稿,真是心服口服。 世人穷尽一辈子都未必能着出一本传世典籍,可苏晒秋短短时日,便能同时完成四本风格迥异的书籍。 只要是她想做的事,就一定能办得到,根本不必担忧。 这般才情,实在无人能及! 书稿刚刚全部定稿,苏晒秋立刻安排工厂进行大批量刊印装订。 最终成册的《天官赐福》,封面清晰标注「女频」字样,绘着一红一白两道身姿清绝的男子,书页侧边竖着题写书名和作者名,一眼便能与市面上的通俗话本区分开来。 第454章 嗑生嗑死 《天官赐福》上架的那一天,没有任何预热,却以最快的速度席卷了全城。 最开始,只是买书的姑娘随手拿起一本。 只见封面清雅素净,印着一红一白两个身姿挺拔的少年人影,侧边清清楚楚印着女频二字。 这姑娘很惊喜,心想苏大人又出新书了,既然是女频书,那就是她们爱看的,于是美滋滋的买了一本。 可她翻看了几页,明明封面标着女频,本以为是温柔细腻的情爱故事,结果直接切入与君山鬼娶亲的诡异秘事。 近百年十七位新娘接连在山中莫名失踪,送亲路凶险诡秘,山林阴风阵阵,花轿夜行阴森刺骨。 书中的谢怜为查真相,干脆假扮新妇坐上鬼轿,孤身闯入险地,氛围实在吓人。 她又回过头确认封面所属,没错啊!就是女频来着…… 怎么会有这么惊悚的桥段? 明明心里很怕,却忍不住好奇。 可几乎能预见的,下面的内容也会很惊悚。 她不敢往下看,却舍不得合上书。 关键这探案剧情也是女频书少有的,她还没接触过这种类型,于是被这本书抓住了心神。 就当它是一本紧张刺激的解谜话本好了!说不定能开阔眼界呢。 本想当破案小说看,可偏偏文章字里行间又藏着细碎温柔。 红衣鬼影暗中护持,银蝶悄然随行的伏笔,隐隐透着不一样的羁绊…… 她预感,这角色一定大有来头。 姑娘彻底沦陷,一边被诡异剧情吓得心跳加速,一边沉迷暗藏的伏笔。 越怕越想看,越看越上头。 不过,她看了几章就有些纳闷了。 笔墨目前为止主要落在一位白衣神官身上,字里行间全是他的过往、他的坚守、他的起落浮沉。 竟没有女主角出现。 带着一丝疑惑,她继续往下翻看。 五章、十章、二十章…… 越翻越诧异。 她突然翻到封面,看着那两个剪影愣神。 乖乖……了不得,好像发现了新东西。 这难不成是讲两个男子的故事? 衣服颜色也对上了!! 竟是……这样吗?!那是咸是淡必须得尝尝了…… 与此同时,不少书粉都买了新小说。 她们也发现了这个问题,但却默契的没有去找苏晒秋问。 她们算是看明白了。 这貌似是两个男人的故事。 从头到尾,主线就是两位男子。 他们并肩而行、相互牵绊、彼此救赎,自始至终没有任何可以称之为女主的角色。 这是大家从来没有接触过的类型。 本来觉得两个男子有什么好看的,怪怪的。 那些期待二男争一女的读者也很失望…… 可她们是正儿八经的苏粉啊,本着苏晒秋写书不容易的想法,想把这本支持完,也怕其他闺秀看了自个儿没看会落伍,于是就静下心往下看。 开篇是可怕了些,却也不会怕到不敢看。 她们一边跟着主角闯鬼域、破悬案,品到了权谋博弈,又有解谜的刺激感。 越往后看,还能品到两人跨越八百年的羁绊,情感实在戳人。 这本书写尽众生百态。 书中没有绝对的好人,也没有纯粹的坏人,每个人的执念与悲欢都有来由。 尤其是那些女子角色,剖白句句戳心,震得人心绪翻涌。 就像宣姬,她半生为爱困局,到最后只余一句叹问:“我爱过你,可我这辈子,到底错在哪里?” 寥寥一语,道尽世间无数女子的痴心与无奈,道尽不甘与身不由己的悲凉。 读者看完满心唏嘘,发现坏人也不是一开始就坏,爱恨皆有缘由,没有谁的人生,能被一段字所定论。 她们看前期的时候,重点都在查案子,甚至看不出是情爱故事。 后面才一点点品出那独一份的深情。 越往后看,越是沉浸,越是动心! 不得不说,真香~ 前期看的是热血道义、济世救人、少年风骨。 中期看的是隐忍温柔、默默守护、千年等候。 后期看的是双向奔赴、彼此唯一、世间最纯粹的羁绊。 没有人觉得怪异,没有人觉得违和。 所有人的注意力,都被两人之间那种超越世俗、胜过情爱、贯穿岁月的深情牢牢抓住。 看了一半,原地入坑! 那心里实在是酸爽,少看一眼都急。 明明无法代入任何角色,却随着故事发展茶不思饭不想的看,这种为两个男人的爱情而上头的感觉还真是头一遭…… 每天看完章节,都久久缓不过来。 读到故事终章, 谢怜花城合力与君吾决一死战,花城拼尽一身修为,解开谢怜身上沉重的咒枷,自己却化为漫天银蝶四散飘零。 风波落幕,三界尘埃落定。 书中一众配角各有归宿,有人得以解脱,也有人抱憾终生,并不是每一个人都能得到善果。 唯独谢怜和花城不知有什么结局。 所有人都害怕等来一场离别,她们不要主角分开啊! 直到上元灯火再度亮起,花城历经一载光阴重塑魂魄,再度回到谢怜身旁。 跨越整整八百年的煎熬与等候,两个饱经世间磋磨的人,终于可以安稳相守,不必再承受生离之苦。 真好,是大圆满。 姑娘们长长松了一口气,心底却依旧裹挟着淡淡的怅然。 书中的故事就此落幕,可那些被牵动过的情绪、那些为人物起落生出的欢喜与心酸,才刚刚在读者心底扎根。 久久盘旋,挥之不去…… 一个个姑娘放下书的那一刻就心知要遭! 自己有预感,怕是没有个一年半载的都不能从天官赐福走出来。 借着苏晒秋自带的超高人气,再加上全城女子口口相传、互相安利,《天官赐福》短短时日就爆火,牢牢攥住了所有女子的目光,成了许多姑娘心里无可替代的顶级佳作。 全城乃至外乡女子,都彻底沦陷,张口闭口都是《天官赐福》。 磕生磕死…… 醒来要看,睡前要看。 根本戒不掉! 闲下来的每一刻都在回味剧情,甚至忍不住脑补书中故事真实发生过,心甘情愿上瘾中…… 第455章 如鲠在喉 女子这边疯狂入坑,另一边男子的反应,堪称天差地别。 苏晒秋的新书发售,本就是大事。 她从前的书,本本封神,早已积累了大批男性书粉。 一众男粉听说她出新书了,个个都抱着期待,第一时间跑去书铺抢购。 《天官赐福》书名喜庆吉利,看着特别像祈福济世,轻松有趣的读物。 哪怕封面标注了女频,这群男粉也没放在心上。 在他们的印象里,苏晒秋的书男女老少皆宜,很多女频书他们私下也偷看,感觉还挺有意思。 既然能买,他们都默认这是一本男子也能看的好书,反正没等来男频书,就正好拿它来打发时间。 最开始翻看的时候,大家还频频点头,观感极好。 一看这故事的世界观,就稳了。 天界、人界、鬼界三界。 整个天地一如既往的大,这就是他们爱看的类型。 有人忍不住责怪苏晒秋,为什么要标个女频嘛,害他们差点错过好书…… 开篇几个副本有神权博弈,天界派系斗争,这显然是一本男频书嘛。 主线很像闯关,谢怜接任务、查谜团、破局,一层层剥开巨大阴谋,反转一层叠一层。 他们拍着胸脯打包票,这就是一本男频书,一定是作者标错了。 这是写江湖侠义,知己结伴探案的英雄故事! 少年神官心怀苍生,除邪扶正,多么有意思的单元故事啊! 一众男粉看得津津有味。 纷纷感慨苏晒秋依旧格局在线,下笔大气端正,她的书果然不会让人失望,他们男子也看着舒爽。 可越往后翻,越变味! 字里行间的情愫越来越浓,细节越来越暧昧。 不是兄弟并肩的坦荡义气,是独属于一人的偏爱、独一份的等候、跨越千年的执念。 花城护谢怜一生周全,所有温柔、所有软肋、所有赤诚,通通只给一人。 那些隐忍的牵挂、无声的守护、至死不渝的奔赴,落在一群直男眼里,刺眼又怪异。 看书的人眼睛越眯越小,眉头越皱越紧,感觉像看了一篇爽文,结果突然被喂了一坨…… 越看越心梗,越翻越气闷。 一群男粉,从最开始的津津有味,慢慢变成面色僵硬,最后面色铁青,狠狠合上了书。 他们感觉受到了侮辱。 被骗了! 什么匡扶正义!用宏大的世界观和解谜把人搞进来,然后集中杀埋…… 一口恶气憋在胸口,上不去下不来,憋屈到极致。 在他们眼里,这根本不是什么话本故事,简直是不堪入目!白瞎了这么好的题材! 男粉里自然有官场之人。 本想学习同僚的文笔,买一本来看,结果看到后面都陷进去了却发现是写龙阳之好的! “对我来说,风光无限的是你,跌落尘埃的也是你。重点是你,而不是怎样的你。” …… “怕什么,若是我,骨灰送出去,管他是想挫骨扬灰还是撒着玩儿。” …… “天下没有不散的筵席,但我永远不会离开你。” …… 这哪是什么兄弟情! 呔! 早知道不看了,老子的眼睛…… 近日和苏晒秋关系交好的同僚,看完书之后,都气的和她划清界限。 所有人私下都埋怨苏晒秋不当人,放着好好的书籍不写,偏偏写这些歪风邪气的东西。 贻害世人! 朝堂之上非议四起,甚至有官员弹劾苏晒秋。 面对漫天非议和众人的刻意疏离,苏晒秋半点不怂,也完全不惯着这群人。 苏晒秋立在大殿中央,神色正气凛然,上下拍合着手振振有词地开口。 “诸位大人,你们怎么能这般狭隘?男人之间的爱情怎么了?凭什么要对男子之间的情意抱有这么大的偏见! 世间情爱本就千姿百态。 不论是男与女,男与男,亦或是女与女,统统都该得到尊重! 感情贵在本心,贵在赤诚,这些男男的心意同样滚烫纯粹,并没有高低贵贱之分。 你们不妨想一想,倘若一个男子迎娶另一位男子,那可是双倍聘礼进门,谁也不用算计谁的聘礼,夫夫两人把日子过红火,这是何等美事! 再者说了,男子之情在我看来十分纯粹! 他爱的是你这个人,与你究竟是男是女都无干系!看重的从来都只是那颗真心!你们到底懂不懂这份心境啊!” 说到这儿摆摆手,一副恨铁不成钢的模样,叹气道:“罢了罢了,夏虫不可语冰,跟你们讲这些高深的感情道理,也是白费口舌。” 这番话掷地有声,大殿之内瞬间陷入一片诡异的死寂。 一众官员呆若木鸡,怀疑自己听错了。 堂堂金銮朝堂,居然听见这般离经叛道的言辞。 我是谁? 我在哪? 这还是我熟悉的那个早朝吗? 感觉耳朵进了大量的脏东西,恍惚间甚至都开始怀疑是不是自己的问题。 这就是女官的……厉害吗? 什么出格的论调都敢拿到朝堂来讲。 有几位本来和苏晒秋博弈的官员,干脆选择沉默不语。 为什么要吵? 思想根本不在一条道上,她有她的理,何苦纠缠于她,若是被市井小民得知,岂不是把自己都编进去招笑了。 这般伶牙俐齿的女人,天知道她下一秒还能说出什么惊世骇俗的话来。 大殿的角落里,一名不起眼的官员激动的攥紧了拳头。 他不是愤怒,是感动! 听完苏晒秋这番话,眼泪就在眼眶里打转。 他本身便怀有龙阳之好,长久以来活在世俗的重压之下,这份心思只能死死藏在心底,不敢向任何人吐露。 苏晒秋的反驳句句戳进他的心坎,强烈的共鸣轰然撞开他积压多年的心结! 天奶!果然是他一直欣赏的执笔之人!简直说到他心里去了! 凭什么男子便不能相守相伴? 为什么家中爹娘动辄打骂羞辱,百般阻挠,不许他追寻心中所爱? 他的情意明明那般赤诚纯粹,却只能永不见光。 思及过往种种委屈苦楚,又让苏晒秋开了一个发泄的口子,他禁不住潸然落泪。 满腔动容只有他一人默默承受,身旁的同僚只顾着愤愤不平,谁也没有留意到这名官员翻涌的情绪。 …… 第456章 失望 还有部分官员听得一愣一愣,脑子不由自主跟着她的思路打转。 有几个脑子转得慢的,居然下意识跟着微微点头,两份聘礼……听着好像确实有搞头。 可只过片刻就猛然惊醒,疯狂甩脑袋。 不对不对! 怎么被她给带到沟里面去了! 回过神来,满朝文武或是不肯再争辩,或是气急败坏的出列,恳请皇上重重惩处苏晒秋。 祁宁帝一只眼大一只眼小,坐在龙椅上也是怀疑人生。 被众人告状,他的太阳穴突突直跳。 他心里清楚苏晒秋并无歹心,只是写了一本偏门的话本,可架不住满朝大臣集体闹情绪。 皇帝语气算不上严厉,面无表情的劝诫着:“苏爱卿,你的才思朕素来清楚。” “只是你这本话本,闹得朝野议论纷纷。男女婚配,方能生养子嗣,繁衍人丁,为大梁添砖加瓦。 你这般大肆书写男子之间的情意,很容易引得年少子弟心生好奇,学出一些乖张的习气,于世俗教化有碍。” 他心中通透,朝野私下的龙阳之风本就由来已久,从来不算稀罕事。 可从前皆是隐晦暗流,无人敢摆上台面,唯独苏晒秋太过大胆,直接将此事着书流传,广而告之。 不过相比甄嬛传和琅琊榜的大胆,这本在他这就不算什么了。 事到如今,天官赐福早已传遍京都内外,风靡民间。 真要强行封禁,根本为时已晚。 即便朝廷下了禁令,民间依旧会有人偷偷誊抄、私下传阅、辗转贩卖。 反倒越禁越盛,徒增事端,这种事以前也不是没有发生过。 皇帝沉吟片刻,“朕不治你禁书大罪,也不毁你书稿。但往后,此书必须严控刊印数量,只当是女子闲暇消遣的小读物即可,万万不可再大批量扩散,误导年少之人。” “此事朝野哗然,朕必须给百官一个交代。” “朕罚你三月俸禄,写一份自省书,警醒你日后行事收敛分寸,谨守教化,莫再肆意掀起朝堂轩然大波。” 苏晒秋闻言,立刻摆出一副乖乖听话的模样,躬身应下,嘴上答得干脆利落:“臣遵旨。” 皇帝这番处置一出,情绪外露的一些官员便表示不服。 明眼人都看得出来,这分明就是偏袒! 可旨意已出,若是还要揪着不放,便是同一位女官锱铢必较。 就算最后争赢了,传出去也落得个心胸狭隘的名声,于自身毫无益处。 呔! 早知道做女官了!还有这等被宽容的好处,谁也不敢轻易作对! 一众方才争相告状的官员,只得憋着一肚子火气,悻悻退回自己的班次之中。 只是众人心里依然堵得厉害。 就只罚三月俸禄,再写一份检讨?简直是挠痒痒一般! 气煞人也! 他们看书憋的火就不重要吗? 可偏偏又找不到合适的由头继续争辩,只能硬生生把这口闷气咽回肚子里,那感觉,如同吞了一坨屎一般。 不少人暗暗在心里嘀咕,说到底,还不是因为她是陛下看重的女官。 今日这局面,算是拿她没有半分法子了。 队列之内,倒是有几个官员看得开。 此前,他们便盘算着托苏晒秋引荐自家女儿入朝为官。 只因自家女儿在上次那个“少女派对”之后,心里生出做官的念头,向家中恳请做官。 可问她为什么要这样做,是听了什么吗?女儿却支支吾吾不肯说,只说做官威风,还能学不少东西。 那时候做父亲的还犹豫不决。 可眼下看苏晒秋这般发疯,这些官员顿时动了更浓重的心思。 苏晒秋这般内心强大的女子,乃是他们生平罕见。 被陛下责罚都没有什么情绪波动,被众人指着鼻子骂眼睛都不眨一下。 有这么一号人在前面扛下所有风波,自家女儿若是能谋得一官半职,既能捞到体面功名,又不必出头背锅,实在是一桩美事~ 只不过今日入朝时,他们也和苏晒秋保持了距离,说不定已然把人给得罪了。 再上前搭话未免尴尬。 于是,他们纷纷打定主意,回头就让自家女儿主动去联络苏晒秋。 听闻苏晒秋素来对女子格外包容,由女儿自行去申请,反倒更为妥当。 …… 踏出大殿,不少官员途经苏晒秋身侧,有的重重哼上一鼻子,满是鄙夷。 还有人站定,对着她连连点着手指,长叹一声:“你实在令吾等失望!” 苏晒秋昂首挺立,神色坦荡自若,周遭的冷眼与非议丝毫撼动不了她。 这场面,她早料想到了。 于她而言,指指点点不过是隔靴搔痒。 迎着一众或愤慨或鄙薄的目光,她语气平淡的说:“行己所爱,爱己所行,无关迟暮,不问翻覆。人这一生,不是活在旁人的眼光里,更不是用来成全别人的期许,你失望,那是你的课题。” “世界是自己的,与他人无关,揣摩他人,不如端详自己。君子求诸己,小人求诸人,阁下当修己而自省,毋须劳心置喙于我。” 这些话说出口,仿佛成了博学又豁达的大儒,那官员被堵得哑口无言。 不少人心里暗自咂摸起这番话。 细细一想,倒真是通透至极! 人赤条条来,赤条条去,到头来什么都带不走,何苦处处迎合旁人的眼光? 一辈子浑浑噩噩随大流,人云亦云,便算是正道吗? 抛开人的立场,单论这番话本身,便逻辑贯通。 他们身居朝堂,被礼法、名望、旁人的议论层层裹挟,心中牵挂在乎的东西实在太多,总爱用自己的标准去裁量别人的所作所为,却极少静下心审视自己。 一念及此,不少人心底生出几分怅然。 万万没有想到,一介女流,竟活得比他们一众饱读诗书的士大夫还要通透。 要不人家是大执笔呢? 越回味,越觉得这话藏着几分振聋发聩的道理,句句叩在心头上。 可偏偏,这般掷地有声的好句,竟是借着那本龙阳话本道出。 一众人心下惋惜不已,只觉得这般金玉良言,就此被连累,白白糟蹋了。 那被劝告之人,气红了脸,拂袖离去。 第457章 cos主角 众人只觉得,苏晒秋的脸皮,简直比城墙拐子还厚! 寻常官员被全朝堂抨击,早就惶恐自省,收敛行事,偏偏她心态稳如老狗,谁都撼动不了她半分情绪,更不能凭道德拿捏她。 这番表现,在众人眼中也算是一位奇人! 几个须发花白的老臣结伴走出大殿,看着苏晒秋的背影,个个面色木然。 方才那番惊世骇俗的论调还萦绕耳边…… 为首的老大人捋着花白胡须,低声叹道:“和她争辩,赢了不算光彩,万一辩输,反倒毁了老夫一辈子的清誉。” 身旁同僚点头:“是呐,咱们犯不上去招惹她,这种事,交给底下年轻官员去折腾就好。” “跟此人打交道心累,张口便是离经叛道的言辞,谁也猜不到她还会说出什么。” 几人相视达成默契,往后便远远观望,不主动出头和苏晒秋对峙。 —— 就在无数男读者抗议她的新书时,苏晒秋直接对外放话。 她仅用一句话就稳住了男粉。 【我标注女频,便是专供女子品读的故事,男子没必要凑热闹,等我忙完这阵,下一本书就是男频专属,且等着。】 此话一出,男粉瞬间安静。 得忍!! 大家心里纷纷自我劝慰。 也是,这本天官赐福就是写给女子看的,是自己强行凑看。 苏晒秋的男频作品从不出错,本本精品。 那不如暂且闭嘴忍一忍,坐等她的新书! 女读者们把这一切看在眼里,偷偷憋笑憋到不行。 只有她们女子懂,这本书的魅力到底在哪里。 神武大街那惊鸿一接,埋下八百年的牵挂。 将骨灰交付的那一幕,更是看得众人呼吸一滞。 千灯观花城剖白心事,谢怜默然回身将他紧紧抱住,简直磕到晕厥。 旁人看不懂的羁绊,她们看得热泪盈眶。 旁人觉得怪异的深情,她们磕得甜到心口。 这才是她们心目中的好书! ———————— 自从看完《天官赐福》,全城姑娘直接被彻底打开新世界的大门。 如今走在街上,但凡看到两个容貌清俊,身姿优越的男子并肩同行,她们脑子里瞬间自动代入谢怜与花城,忍不住脑补各种剧情,还会发出猥琐的笑。 一时间,京都城内的俊朗男子感到恶寒,都不敢随便结伴逛街,生怕被路人脑补出大戏。 当然,这待遇只限定高颜值帅哥。 若是容貌丑陋的男子结伴同行,路人看都不会多看一眼。 对比简直不要太明显。 不少颜值出众的男子,听闻这本书爆火,一开始还满心好奇,特意找来翻看。 最开始心里美滋滋的,能被全城女子疯狂追捧的双男主设定,定然是极致俊美潇洒的人设。 看来自己的气质容貌,刚好贴合书中主角标准! 结果越看越崩溃。 从最开始的“兄弟义气、知己并肩”,慢慢看出暧昧拉扯。 一众直男看得当场石化,整个人五味杂陈。 这下他们再也不敢两两结伴了。 …… 有男子厌恶天官赐福,自然也有男子喜欢。 这不,少数本身就有龙阳之好的男子,看得那叫一个酣畅淋漓。 简直爱不释手! 天啊! 竟然有执笔能把男子的情意写的这么清新脱俗! 这比从前偷摸搜寻的男风话本简直好看一万倍! 他们疯狂羡慕书中双向奔赴的绝美爱情,自然能代入进去其中的角色,满心期许自己也能遇见一份这般纯粹长久的偏爱。 他们发誓,这辈子都是苏晒秋的忠实粉丝,绝不背叛! 只能说,千人千感,有人厌之入骨,有人爱之入魂。 除了喜欢此书的少量男子,女子读者的基数是非常庞大的。 人多力量大,原本市面上不少人在抨击此书,女子们如今为了所爱,也能聚集起来反驳。 头一次见她们如此团结,众多男子都不知道该如何是好了。 就此,天官赐福的书粉稳稳的碾压了所有表面上的争议,绝不允许有人骂到脸上。 明明只是看了一次这种类型的书,她们便沦陷了。 不同于所有情爱话本,这份跨越岁月、不问出身、不问高低的真心,让人无法忽视。 这本书的后遗症,比以往任何一本都要猛烈,真正做到了叫人茶不思饭不想,一直回忆剧情。 娱乐城的女团成员们,更是全员沉浸式追书。 她们作息严格,绝对不敢熬夜偷看,只能利用每日固定的休息和午饭时间一起追读。 捧着书时而傻笑,时而红了眼眶,对她们来说,放下书去训练真的太难了。 她们原本是想求苏晒秋写一本普通情爱小说,心想有的看就不错了,可翻开才知,此书已经远远超出她们的期待,看的是又折磨又上头。 她们也不知道竟然这么好看啊! 整本追完之后,所有人意犹未尽。 星瑶更是直接哭成泪人,拉着苏晒秋的手哽咽不止:“老师!这本书太好看了!有这么好的故事治愈我,我半年后远嫁千岛郡,真的一点遗憾都没有了……” —————————— 新书爆火后,苏晒秋也敲定了两位颜值、气质、身段百分百贴合谢怜和花城的男演员,专门在娱乐城搞cos。 两位演员刚接到任务时,浑身不自在。 他们肯定是知道天官赐福讲的什么,对于要饰演情侣表示很抗拒。 但架不住这两个角色人气极高啊。 苏晒秋连哄带骗的:“相信我,好好诠释这两个角色,你们就会成为所有女子心中永垂不朽的白月光。 往后你们无论演戏、谋生、行走四方,都会被认出你们的粉丝偏爱、追捧、善待,这可是一辈子的红利。 我也是真心为你们好,罢了,看你们不是很愿意,要是不演也不强求,不过到时候红的就是别人了,往后看见人家风光无限,也不要觉得不甘心,机会已经给过了……” 不知怎的,两人愣是被她说动了,硬着头皮接下这份工作。 第458章 抓典型 为了还原角色,所有服化道全部由苏晒秋亲自敲定。 两套角色华服,她令十名绣娘停下手上的工作,耗时整整五天,日夜赶工才缝制完成。 谢怜的这套,是哑光月白交领大袖纱袍,领与袖口滚细浅银灰边,绣淡碎云纹,内搭米白中衣,配素棉宽带束腰。 小臂层层缠着白绷带,斜挎竹编斗笠,腰间收着旧白绫若邪,还配了一条布带用来遮掩脖子上的黑色咒枷。 这个角色越素越好看。 花城的那套是酒红交领广袖厚袍,襟口袖口镶宽银边,袖内藏枫叶暗纹。 配戴浮雕银蝶枫叶兽纹镂空银护腕,银蝶扣镂花银腰带垂细银链,腰悬弯刀厄命。 另有黑眼罩用来覆右眼,头饰的红珊瑚珠,还有右手第三指要缠的赤红丝线也都配好了,衣料上还细致的模拟了银蝶鳞粉。 相比谢怜的清雅,花城的服装就暗黑中带着优雅。 两套服装配在一起,会有鲜明的反差感。 准备cos的两个演员看到服装后都有一个念头:太精致了! 穿到身上,都生出一种自己配不上这身华服的感觉。 顶着内心压力,两人互相加油打气,心态也有所调整。 来都来了! 薪资相较其他演员都是翻倍的,加上老板这般用心,慢慢的也就接受了角色设定。 苏晒秋亲自给两人做了简短的角色培训,梳理人物性格和口头语,就让两人整装出门,在娱乐城巡游。 刚出门的时候,两人浑身僵硬,走路都放不开手脚。 可没走片刻,就有看过书的姑娘认出他们的角色。 “你们……是天官赐福两位主角?” 两人对视一眼,齐齐点头。 “哇!!!” “看到活的了!” “是谢怜!是花城!!” 确认身份的瞬间,围观姑娘们的尖叫此起彼伏,响彻整个娱乐城。 最开始只有零星几位粉丝,很快路人忍不住凑热闹,围观人群越聚越多,里三层外三层,挤得水泄不通。 …… 两人实在扛不住炙热的目光,偷偷躲进杂物间喘气休整。 忐忑之余,两人心里又无比受宠若惊。 不过是复刻了书中造型,就能收获这般极致的偏爱。 还有人主动递奶茶、送小吃、帮他们扇风,小心翼翼照顾他们的情绪,生怕他们劳累疲惫。 这般待遇,堪比帝王出巡。 这就是顶流角色的魅力,他们享受的,是读者发自内心毫无保留的喜爱。 哪怕素未谋面,只要知道他们演的是谁,所有人瞬间温柔以待,满眼亲昵。 这是让他们最诧异的。 此后几天,他们私下恶补了天官赐福,逐渐适应了这种角色,还会对着粉丝说一些符合人设的话,简直就像书中走出来的谢怜和花城。 两人肩并肩,随意散步或是驻足,都让围观路人直呼太好磕了! 这边热闹喧嚣,另一边的苏晒秋,却在暗处悄悄盯梢员工…… 自从《天官赐福》爆火后,京都的风气在悄悄改变。 不少人被书中角色的勇敢赤诚感染,开始不在意旁人眼光,来娱乐城玩也是亲密倚靠,或是在演出中喂食爱人。 客人无意间看到那些场面,若是从前只会投去异样的目光,如今却捂嘴偷看,把旁边人的胳膊都蛄蛹肿了,一起原地磕起cp来。 这就是新书的影响力。 外人如何变化,苏晒秋不会在意。 但自己的员工跟风,可就有的她头疼了…… 要是真的因为好奇而乱越界,乃至于染上病之类的,那可不行! 小说是小说,现实是现实啊! 这会儿她突然觉得陛下说的没错,不该让男子看到小说。 她随后会吩咐管理员去限制买书人的性别,男的一律不能买! 不过眼下,抓小辫更重要。 她此刻就默默盯着两个男演员叹气。 真是的,怎么纠缠女人的是男人,纠缠男人的也是男人啊! 她找的演员颜值都不低,正因此很容易被旁人追求,若是粉丝骚扰,叫安保队拎出去就是了,偏偏是自家人骚扰自家人。 她刚刚亲眼看见这个男演员,被另一个男演员表白却不自知,没听懂人家什么意思。 这两个都挺帅的,在她印象中关系极好啊……难办了…… 对方大概率是被新书的氛围影响,误以为如今风气开放、苏晒秋默许龙阳情愫,所以行事愈发大胆放肆。 那个被表白的男演员发现苏晒秋盯着自己,表情不太好,于是主动走过来问好。 “大人,是有什么事要吩咐吗?” 苏晒秋眼神复杂的拍了拍他的肩膀,低声提点:“小子,梦到夹不断的粑粑,一定要醒过来啊……” 男演员一愣,满脸大大的疑惑,完全听不懂她的暗语。 直到苏晒秋走后,他依然站在原地反复咀嚼这句话。 苏晒秋打算贴通告了,不允许同性员工私下搞暧昧,这个必须要贴!不然真乱套了。 届时消息一出,估计这些被告白的就都明白了,她也不会损失任何员工。 唉,长得太帅有时候也不是好事。 这帮员工实在单纯,对兄弟毫无防备。 平日里勾肩搭背、同吃同住、穿同一件衣服,谁都不会多想。 哪怕对方都进来了,他们估计都以为兄弟冷了呢…… 这种现象,必须杜绝! 全程跟在苏晒秋后面的林娟花,看到她头疼的样子,在旁边憋笑憋到差点爆炸。 这种隐秘又搞笑的内部八卦,属于绝对私事,半点不能对外人言说。 她只能自己憋着偷笑,简直憋得内伤。 怎么会有这么离谱又好笑的事! 关键表妹劝人家的话,越品越笑死个人,她真的不行了…… 可没等她憋完,苏晒秋半路又揪出了另一对。 只见一位男员工,死缠烂打纠缠人家文员,非要双宿双飞,这话已经说的很明白了,那文员脸色铁青,却又不得不在工位上忙活,只能断然拒绝,对方却不罢休。 这不是为难打工人吗? 苏晒秋这回直接快步上前,一把拎住对方后衣领,把人提溜到墙角:“小子!骚扰男同事,扣钱三百,自觉去财务交罚款,如有下次就辞退!” 那名男子脸色瞬间惨白,瑟瑟发抖,一句话都不敢反驳。 第459章 热气球 一旁的林娟花彻底绷不住了,心里疯狂爆笑。 同样是职场暧昧、同样是同性示好。 长得帅的,表妹只悄悄提醒当事人。 长得丑的,直接严肃处置! 妥妥的双标啊~ 不过转念一想也符合她的个性,自家表妹向来看脸,娱乐城所有男团、女团、演员,全是她精挑细选的,个个颜值拔尖,这就证明表妹更喜欢美人。 林娟花忍不住琢磨,自己在表妹心里,能打几分呢? …… 没过半个时辰,通告就张贴出来了。 说什么不得同性恋爱,不得骚扰同事等等,总之一经发现直接开除。 这通告突然贴出来,引起员工现象级的讨论,不少人东拼西凑自己观察到的同性事件,猜的八九不离十,纷纷耳语后偷笑起来,把它当个大瓜吃。 蠢蠢欲动的男员工脸一白,歇菜了…… 娱乐城的工作还是特别体面的,拿的工钱也多,关键老板还把他们当人看,若不是喜欢的要死,他们是不敢再追求别人了…… 而被追求的,也对最近自己身上发生的事恍然大悟,赶忙和兄弟拉开距离。 尤其是那个被苏晒秋提醒的,此时脑子里有了腌臜的画面,那就是他正在睡觉,一个男人从背后抱住自己,然后…… 咦~太恶寒了!! 他可不要! 从今日起,他和他就不再是兄弟! 关于这些当事人看到通告,心中是酸涩还是逃避,也只有他们自己心里清楚,苏晒秋唯有希望当事人都能放下小脑,立地成佛。 …… 时光转瞬即逝,转眼便迎来一年一度的晒衣节。 这一日骄阳炽盛,上至宫廷官府,下至市井百姓,家家搭起长竿,晾晒衣衫被褥、书卷字画,借烈日驱潮防虫。 满城随处可见缤纷衣帛随风舒展,街市游人络绎不绝,一派热闹盛景。 苏晒秋也打算借着这节日整活。 她在购物app上买了一具能承载二十人的热气球。 节日当天,最热门的歌手还有男团女团成员小心翼翼踏进热气球的吊篮。 苏晒秋在一旁安抚众人,跟大家保证不会出事,她本人也会跟着一同升空。 众人悬着的心,才一点点平复下来。 苏家人都有些恐高,听完苏晒秋讲解热气球的运作原理之后,没人敢靠近吊篮半步。 唯独苏二河不一样,虽然心里怕,却很有兴致,就怕怕的上来了。 没过多久,另外两名扮成谢怜、花城的演员,化完妆也匆匆赶到现场。 工作人员按照昨日学的知识催动热源,巨大的热气球缓缓离开地面,一路向上飘升。 这么大一个东西在往上升,自然引人注目。 早前看到热气球的客人就聚拢了一圈,此时都目瞪口呆的看着她们升天。 随着热气球越升越高,远处闹市中的人也发觉了。 甭管是街边喝茶的人,干活的人,站着闲聊的人,全都停下动作,齐刷刷抬头望向天际。 那只庞大的彩布巨物之上,居然站着活生生的人! “那是什么??” “天啊!上面有人!” “怎么冒出来这么大个东西?莫不是妖怪要掳人!” “你们快看,筐里就是有人!神迹啊!莫不是神仙经过此处?” “那不是华夏娱乐城的人吗?怕是苏大人的手笔吧?” “哈?他们要往哪里去?” 百姓个个张大嘴巴。 巷子里都是哗然声。 世上从来没有能载人飞天的器物,眼前这一幕,直接颠覆了所有人的认知。 苏晒秋也很激动,她以前哪有机会坐热气球啊!如今作为京都首屈一指的富人,买个热气球还不是毛毛雨啦,她总算能体验一回了。 跟她一起的人,刚开始腿软,不敢往下看,慢慢的也就适应了。 朝远处的天际看,还有种壮阔之感。 “咱们撒花吧!” “好!” “风真大啊!” 男团女团挎着竹篮,缓缓向外撒花瓣。 花瓣四散飞扬。 地面百姓伸手去接飘落的花瓣。 眼前的景象,让他们恍如置身梦境。 扮演谢怜与花城的演员也在冲下面挥手。 不少女粉丝紧紧关注着。 她们生怕气球突然破损,谢怜从高空坠落,复刻书中的场面那就悲剧了。 甚至暗自盘算,一旦出事,自己就冲过去接住他。 苏晒秋举起话筒,高声朝着下方喊话:“喂喂!咳,华夏娱乐城祝大家晒衣节安康……” 底下百姓一听,原来是苏晒秋筹办的活动啊。 京都众人早就见识过她层出不穷的新奇点子,大家当即放下心里的担忧,认定这玩法足够稳妥。 团体和歌手随后也唱了曲风温暖的歌。 知道是节目,人群很激动,个个挥舞着彩布,比明星的户外演唱会还热闹。 “妹妹,我害怕……咱们啥时候下去哇?”苏二河刚刚还壮着胆子非要玩,此时腿肚子发软,紧紧抱着苏晒秋的胳膊不撒手。 “别扫我兴,”苏晒秋玩嗨了,一下挣脱开,迎着高空长风大声吟诵:“大鹏一日同风起,扶摇直上九万里!” 而众人也被这诗和场景所触动,痴痴的看着远方的风景。 原来大梁的天空竟如此美好。 感觉来一趟,一辈子都值了…… 这场独一无二的飞天庆典,轰动了整座京都。 就算身处皇宫之中,也能清楚看见空中缓缓飘荡的热气球。 祁宁帝听见王德卢的提醒,移步走到窗边眺望。 竟是真的! 强烈的好奇心涌上心头,他也想亲自上去体验一番! 听了他的嘀咕,太监和御前侍卫齐刷刷跪倒在地。 王德卢拍了自己的嘴,他咋就非要嘴长说一下那怪东西呢? 他额头贴着青砖,声音带着惶恐。 “陛下万万不可!这浮空器物凶险难料,空中风势变幻不定!一旦绳索断裂或是皮囊出了差池,后果不堪设想。 您乃是大梁天子,身系天下万民安危,怎能以身涉险,贸然登上这飞天之物! 还请陛下体恤朝堂,怜惜苍生,打消这个念头。” 御前侍卫也跟着一同叩首,连声附和,反复劝说陛下不要冒险。 可飞天是人类终其一生想做到的啊! 第460章 新潮 皇帝兴致正浓,谁劝都拦不住。 不管身边太监和御前侍卫怎么跪在地上苦劝,他充耳不闻,一门心思就想亲自上去感受一番真龙飞天! 他直接吩咐内侍取来轻便常服,打算换好衣裳就动身出宫。 众人拦不住,也只能紧跟着。 就这样,祁宁帝在一个时辰后,已经在空中了…… 他低头往下看去,整片都城静静铺在大地之上,人变成了蚂蚁那么大点。 往日里巍峨的宫墙变成低矮的色块,纵横街道如同细密纹路,屋舍连片延伸到远方,远处的河流像一条银带缠绕原野。 风从耳边缓缓吹过,视野开阔得无法形容。 祁宁帝胸中豪情不断翻涌。 从前站在宫楼高处远眺,本以为极好。 如今凌空俯瞰,才感受到万里疆土的辽阔。 大梁百姓安居乐业,街市烟火绵延不绝,这便是他守下来的盛世! 他心中暗自感叹,这就是飞鸟的视角吗?简直太自由舒心了! 等热气球缓缓落回地面,祁宁帝忍不住抚掌叫好。 他语气满是赞叹:“世间奇思,莫过于此。普天之下,能想出这种新奇玩法的人,也就只有苏晒秋。这女子心思跳脱,总能造出旁人想不到的光景,实在难得!好啊!叫朕领略了大好河山……” 一旁侍立的王德卢强撑着软乎乎的腿,擦了把冷汗。 他连忙顺着祁宁帝的话恭敬附和。 “陛下所言极是!苏大人胆识过人,寻常臣子穷尽一生也难有这般创举。” 王德卢面上恭顺,半点不敢流露异色,心底却早已掀起惊涛骇浪,疯狂吐槽。 我的天! 这苏晒秋真是一回比一回大胆! 大得没边了! 当初她初次面圣,就敢对着九五之尊提要求,那时就初见端倪…… 他本以为,那便是她最大的出格之处了。 后来她接连着书立说,笔下文字锋芒毕露,离经叛道,轰动整个京都,朝野上下议论纷纷。 王德卢那时又感慨,这已经是一个朝臣最出格的举动,这绝对就是她的上限了。 可谁能想到! 短短时日,她竟然又折腾出热气球这般庞然大物! 这般能载人凌空飞天的旷世器物,着实匪夷所思,让人看着都心肝胆颤。 在她眼里,竟只是一个供人玩乐的新奇玩具?! 王德卢心里一阵后怕。 万幸! 万幸陛下全程安然无恙,平安落地! 若是方才高空出了半分差错,他们这些贴身伺候的宫人,全部都难逃一死! 他心里连连哀嚎:苏大人呐!您可别再脑洞大开,研发出这些让人胆战心惊的新奇玩意儿了! 只能说,这女子的想法实在太过超前,这回真的把他吓尿了几滴…… —— 没多久,皇帝亲自飞天的消息传开,朝中大臣全都动了心思。 千百年来,人只能仰望流云飞鸟,幻想乘风而上。 这个热气球以绳索固定、升至一定高度便停下,再缓缓被拉回地面,不必远走漂泊,却能短暂升入天际。 对他们而言,这恰好圆了他们长久的心愿。 不用化作神仙,不用生长羽翼,就能凌空而起,俯瞰城池。 因此人人都盼着上天看一看。 不少官员都问到了苏晒秋眼前,于是她大手一挥,就此把热气球变成华夏娱乐城的一项游乐设施。 不过想体验是需要标准的。 必须先签下死亡免责协议,且不能有急发性疾病,单次体验定价一千二百两银子。 可即便价钱贵,大家依旧抢着报名。 人站在高空,放眼望去,天地开阔,整个人的心胸都会跟着舒展。 平日里很多揪着放不下的烦心事,从这个高度往下一看,好像就没那么沉重,不知不觉就看开了。 兴致上来的时候,不少人会借着眼前的景色,当场吟上几句。 更有结伴而来的学子,趁着这份凌空的快意,在高空比试作诗的水平,一同举壶小酌,何等潇洒! 由此,权贵圈子无形中多了一项潮流,那便是坐热气球。 要是谁没体验过热气球,免不了被熟人调侃胆子太小。 热气球渐渐成了一件人生必须体验一回的项目,热度持续暴涨。 转眼过了几日,林春娘苏厚山几人看着一批又一批客人平安落地,忍不住询问苏晒秋:“那上面到底啥样呀?我看人下来激动的很。” 看出她们想体验,苏晒秋没有厚此薄彼。 她亲自把热气球所有部件仔细检查一遍,才带着苏、林两家想坐的那八个人登上吊篮。 待到落地之后,一行人久久站在原地,心绪还没能平复。 方才悬在高空的画面牢牢印在脑海。 脚下楼宇、田野尽收眼底,长风迎面吹拂,那种辽阔感是站在地面永远体会不到的。 怪不得那么多人排队想体验,玩过以后感觉眼界都拓宽了。 所有人心里翻涌着激动,躺在床上脑海里反复回放高空所见的景象,只觉得自个儿太有胆子了。 而始终没胆子上去的家人,只能从别人的只言片语中体悟那种感觉,就这都听的津津有味。 转眼到了新书正式上架的日子。 苏晒秋提前安排好,让送货队把《三字经》、《千字文》搬运到娱乐城售卖。 谁都没料到,今日书铺门口围满了各种身份地位的男子。 昨晚只是书店员工说了消息,说苏晒秋有新书今日发售。 没人知道书籍内容和题材。 可就凭“苏晒秋”三个字,就足以撬动整个京都的关注度。 为什么来的大部分都是男子?只因苏晒秋之前就通知过,下一本书是男频小说。 天官赐福让他们憋着一口气,安静等着就是要看男频小说! 是金子还是屎,得品过才做反应。 此时就只是等着拿新书。 若是好看就原谅她,若是不好看……哼哼,翻倍的骂死她! 店员打开门,看到一群雄赳赳气昂昂的客人盯着自己,好像要上来打人,赶忙后退几步。 “你们……” 他话没说完,不少人进来,直奔货架。 “果然上新书了!” “竟有两本?呵……” “不是男频?封面没有标注男频啊,她不是说下一本是男频吗?” “给我来一本瞅瞅,这么薄,莫不是哄我呢,算了,先来一本这个。” 店员一听才明白,都是买书的,看那一个个双手抱胸冷漠的模样,他以为是找事的呢! 第461章 启蒙书 眼看货架上就那么几十本,人群蜂拥上前,争先恐后挑选新书。 挤在最前排的是一位锦衣年轻书生,他脸上带着十足的挑剔和不以为然。 在所有人印象里,苏晒秋最近实在出格,一本《天官赐福》气煞众人,连朝堂都非议不断。 在他看来,这次新书指不定又是什么大胆言论呢。 只是这回的封面竟什么角色的小像都没有,不像是话本。 他随手选了一本《三字经》,嘴角不自觉撇了撇。 上次写情爱话本闹得满城风雨,这次指不定又要搞什么哗众取宠的幺蛾子。 可当他翻开扉页的瞬间,整个人就僵在原地! 书页之间,没有缠绵情爱,没有诡事。 竟是工整的短句,字字端正,排列的整整齐齐。 开篇第一句映入眼帘。 人之初,性本善。 性相近,习相远…… 书生下意识轻声诵读出声。 字句朗朗上口,节奏流畅利落,没有半分晦涩拗口的感觉。 他本来只是打算随便翻两页,挑出点毛病,可此时目光却像被吸附在书页上一般,手指不受控制地继续往后翻动。 苟不教,性乃迁。 教之道,贵以专。 简单十二个字,直白通透,把育人求学的核心道理讲得一清二楚。 人声嘈杂,可这位书生浑然不觉。 他完全沉浸在书中,一页一页认真品读。 等翻到「养不教,父之过。教不严,师之惰」时,他猛地抬手按住书页,长长吐出一口浊气,心底满是震撼。 活了二十余年,读了十年圣贤书卷,被晦涩古奥的典籍绕得晕头转向的求学道理,居然被短短字句,一针见血的说出来! 这是什么神人啊!他真的服了…… 另一边,一位衣着清雅的男子拿起了《千字文》,随手翻开首页。 天地玄黄,宇宙洪荒。 日月盈昃,辰宿列张…… 轰! 他脑中一片嗡鸣! 短短十六个字,瞬间铺开一片浩瀚天地。 他反复默读几遍,浑身泛起震颤。 寥寥数语,从上古天地初开,讲到日月轮转,星辰排布,把整片宇宙的基础秩序尽数囊括其中…… 这简直是……一字一乾坤啊! 继续往下品读—— 寒来暑往,秋收冬藏。 闰余成岁,律吕调阳…… 几句短句,精准概括四季更迭、农耕时序、岁时节令。 寻常百姓种地务农、古人推算年月的所有规律,全部通俗易懂地讲解出来。 这一刻,他心里只剩极致的惊叹! “我这半生遍历大梁风物,苦读万卷典籍,可所有见闻加在一起,都抵不过这书给我带来的震撼!” 仅仅读了几句,他便觉得胸中郁结一扫而空! 那份通透畅快,远胜醉饮一壶仙酒。 以往大梁所有蒙学典籍,全部追求晦涩深奥,通篇堆砌难懂辞藻,从不顾及学子是否能读懂。 可苏晒秋的书,完全颠覆了的认知。 它朗朗上口,又饱含至理! 字句虽简短,格局却宏大。 仿佛一眼望向无边的世间万物,心中开阔,让人惊叹执笔有这般包罗万象的眼界。 让众人无比动容的是书页下方细致入微的页脚注释! 自古以来,大儒着书、先贤立典,从来都是只留正文,不留详解。 世人能不能看懂、孩童能否理解、典故是否知晓,全靠自己悟性摸索。 寻常学子苦读数年,都未必能吃透一句古文的深意。 但苏晒秋不一样。 她写的每一个典故、每一句哲理、每一个生僻字词,下面都附带了注解。 比如书中出现「昔孟母,择邻处」,页脚完整详解了孟母三迁的典故。 从最初市井喧闹扰学,到集市杂乱分心,再到学堂旁育人成才,清清楚楚讲明白环境对人心性、学识、品性的影响。 不仅拆解典故,还直白点出核心内核:近朱者赤,近墨者黑,育人先择境,成才先立身。 读者看到这里,心里瞬间通透无比。 他们发现,从前懵懵懂懂听不懂的古理,如今有了详尽注解。 哪怕是几岁稚童,不认多少字的百姓,也能读懂吃透! 抱着怀疑态度买书的人,只是翻开看了两页,便忍不住从心里涌起浓浓的敬佩。 果然是她! 从来不会敷衍创作! 更没有靠着名气恃才傲物,在骂声中还能产出如此读物! 简直……令人不知道说什么好。 无论写话本,还是写育人的典籍,她似乎都能做到细致入微,难道这就是女执笔人独有的特质? 别人不愿解释的知识点,她耐心注解。 别人懒得细说的典故,她完整拆解。 字字用心,句句诚恳,不糊弄世人。 这还叫人怎么喷? 买了书的人刚开始嘴上还骂骂咧咧的,没过多久就真香了…… 但凡有些文学素养的,都沉浸在文字里不可自拔,随处都是低声诵读的声音。 有人翻到「玉不琢,不成器。人不学,不知义」,怔怔盯着字句久久不语。 璞玉不经打磨难成珍宝,人不读书求学难明道义,最简单的道理,却是最真实的人生真谛! 有人读到「香九龄,能温席。孝于亲,所当执」,心头一阵发烫。 九岁稚童尚且懂得尽孝感恩,反观自身,不由得心生自省。 还有中年人看到「祸因恶积,福缘善庆」,瞬间豁然开朗。 半辈子摸爬滚打悟透的善恶因果,被短短八个字完美概括,精准戳中人心…… 「尺璧非宝,寸阴是竞」更是让无数读书人羞愧。 千金玉璧不足为贵,转瞬光阴值得珍惜。 简单一句话,道尽求学之人最该坚守的本心。 一个读书人手指在字上划拉,划着划着开始发抖。 他猛地抬头,眼睛通红的说道:“这是……这是……!” 周围人下意识看向他。 “这是蒙学!” “是开蒙典籍啊!孩童若是自幼研读,识字速度何止快上一倍?识文字,知义理;义理既明,处世行事方能合乎正道。心性、眼界、立身之理……一体兼顾!” “乃是全方位培育蒙童!” 他越说越激动,声音都劈了。 第462章 态度反转 旁边几个人本来只是随便翻翻,听他这么一说,重新低下头去看。 这回看得慢了,一个字一个字地咂摸。 “唔……确实很有蒙学之意……” “嘶——” 众人越读越上头,越品越震撼! 可品读之余,一股哭笑不得的憋屈感,慢慢笼罩了全场。 大家不约而同想起前段时间关于苏晒秋的舆论。 当初《天官赐福》爆火,朝野上下非议漫天,无数读书人和朝臣官员纷纷抨击。 说苏晒秋写的话本伤风败俗,把她的作品贬得一文不值。 黑粉更是趁机骂几句,指责她文风轻浮,格局狭隘。 可今日,她不声不响的直接拿出两本震彻人心的圣典! 字字圣贤道,句句育人心。 大道至简,教化万方…… 啊! 为什么要如此?! 反应过来自己之前的行径,一时间,在场之人都无比尴尬。 先前骂得有多凶,现在脸就有多疼。 不少人暗自苦笑。 这不是他们期待的男频话本,可其中底蕴,却远比那些故事更为高级。 她咋这样啊?! 非得先出一本不拘世俗的话本,任由世人非议唾骂。 此时才拿出两本足以传世的启蒙典籍,直接堵死所有人的嘴。 要不要这么阴啊? 有人脸色从红到白,又到红:“等一下!等一下等一下!” “之前苏……写天官赐福,那些神神鬼鬼的东西,咱们骂她对不对?” 旁边人点头。 “可她现在出了这两本书,一本《三字经》,一本《千字文》,字字句句都是圣贤道理,朗朗上口,连三岁小孩都能背。你拿这个去比,那些老学究写的蒙学书,能有这个一半好?” “不说一半,三成都够呛!” 那人把书往桌上一拍:“咱们刚骂完她,现在得回头夸她……” “这算什么?咱们成墙头草了?” 周围静了一秒。 有人捂着脸:“别说了……我上个月还写文章骂她来着。” “说实话,我骂了两篇,当课业交上去了。” “我……我偷偷骂的应该不妨事。” 一群人面面相觑,哭笑不得。 “她是不是故意的?耍猴呢?” “耍就耍吧!”一个老头把书往怀里一揣,站起来,“我拿回去给我孙子念,你们谁爱骂谁骂我可不骂!” 即便满心尴尬,但没人能否认这两本书的价值。 不管心里怎么别扭,所有人拿着书都如获至宝的回家了。 短短一上午,所有现货清空! 后续加印的两千册、五千册,每次刚入库,不出一日就被抢空。 那些和苏家工厂合作的老板们早就得了消息,同一时间售卖。 这回他们可是笑得合不拢嘴。 有个老板站在铺子门口喊:“苏晒秋的新书!《三字经》《千字文》!良心价!不买回去给孩子看看,你家孩子落后别人家孩子一大截!” 一听这话,有孩子在读书的百姓可是敏感,赶紧凑过去就要买。 “苏大人出新书了?还是面向孩童的,那我先买一本试试。” “给我五本,族中弟子多。” “我二十本!带去给亲戚!” 老板扭头冲伙计喊:“快去工厂再批发!若是没货,问问人家还能不能加急印!” 有的书店老板更干脆,连书里写的什么都没看,就从工厂大批量进货,把钱全都砸了进去。 底下人问:“老板您不翻翻看嘛?” 那老板一摆手:“唉~人家苏大人的书还用翻?既然学子们都抢着要,能差?能让学子们对她风评大反转,肯定是很有水平的一本书咯,况且啊,你哪回见过她出的书砸手里的?” “这……这也倒是……” 学子疯抢、百姓追捧、口碑爆棚,新书根本不存在滞销的可能。 大家纷纷大批量囤货,有的供给私塾学堂,有的供给世家宗族,有的远销周边州府。 短短数日,《三字经》《千字文》的热度彻底冲出京都!逐渐漫向全国。 朝堂之上,那些曾经和苏晒秋有过节的官员,此刻全部闭麦。 往日朝堂议事,还揪着她的话本大做文章。 如今两本蒙学典籍出世,功德教化摆在明面上,没人再敢多说一句坏话。 这怎么喷? 若是贸然开喷,很容易显得学识浅薄,引得旁人质疑官位是怎么得来的,实在得不偿失。 …… 有个官员在早朝前被人问起:“张大人,您之前不是说苏晒秋的话本粗鄙不堪吗?” 张大人咳了一声,低着头道:“本官……本官何时说过?你记错了。” 旁边几个同僚互相看看,谁也没揭穿。 散朝之后,几个官员走在一起。 “那两本书我都看了,确实……确实写得好,教化世人,不输圣人之言。” “岂止不输!” “我族中子弟以前背《明童要言》背得哭天喊地,现在背《三字经》,听三遍就能背出前几句,这差距咱还能怎么说?” “唉!此女绝非寻常人物。如今我才算认可她的官职,宅中备下此书,也供晚辈启蒙,旧日蒙学典籍,相较之下,尽可舍弃!” “我昨天还看见李大人家的孩子在院子里背千字文,李大人站在旁边听着,笑得合不拢嘴呢。” 几个人说着说着,不约而同叹了口气。 一个姑娘写出这样的东西,他们这些读了一辈子圣贤书的人,却写不出来…… 心里的傲气,近几日被碎得干干净净…… 谁都不得不承认,这两本书的教化价值,完全不输流传千年的圣人典籍,甚至比传统晦涩古奥的旧典籍,更适合孩童启蒙,世人求学。 自家府中子弟,从前背诵传统蒙学书籍,晦涩难懂,还有厌学情绪。 如今换成苏晒秋的书,朗朗上口,几遍就能背诵,还能自个儿琢磨背后的道理。 饱读诗书半辈子的老臣,此刻心底满是自惭。 他们寒窗苦读数十载,身居高位,自诩博学,可穷尽一生也写不出这般大道至简的文字。 而这般传世佳作,却出自一位年纪轻轻的女子之手,实在让他们汗颜。 或许,这才是陛下将她选为臣子的原因吧,确实有本事。 第463章 名登大梁文坛 就连祁宁帝,读完两本书后,也在朝堂当众予以最高赞誉。 “苏爱卿所着《三字经》《千字文》,朕已看过,字字珠玑呐。” 他认为这是百年难遇的蒙学佳作。 当场下令,皇室宗学必须诵读研习,他之后会亲自考校学业。 国子监,需加入三字经和千字文的课业。 金口玉言一出,两本书彻底站稳传世典籍的地位! 再也没人把其等同于闲杂读物。 这是可以流传百世、教化千秋、滋养大梁代代学子的正统典籍! 两本书更火了。 而且这回火得不一样。 之前小说是火,但总有人嘀咕上不了台面。 现在这两本,是正正经经的蒙学典籍。 学子们光明正大地捧在手里,走在街上都不避人,反倒故意把封面朝外,生怕别人看不见自己在看什么。 这两级反转实在是太快。 —— 国子监奉诏,率先将这两部典籍列入正式课业。 素来只研习古奥经义的讲堂,此番破天荒新增了学程。 一位国子博士手持《千字文》,缓步登上讲堂。 他这几日已潜心研读,逐句推敲释义,将文中内容尽数吃透,这才好意思登堂授业。 书页翻开,博士清了清嗓音:“今日我们讲《千字文》。” 满堂监生眸光俱是一亮。 前几日便听闻此书将要入课,要他们自行买齐书,可谁也没料到今日便正式开讲。 这正是时下京都士子争相传诵的典籍!还真撞到他们心巴上了。 “先生!学生已然通篇成诵!” “学生也背熟了!” …… 国子博士眉梢微挑,淡淡一笑:“哦?倒是难得,既然如此便考校一番。” “天地玄黄,宇宙洪荒。日月盈昃,辰宿列张。这十六字,诸位且说说,其中所蕴何意?” 一名监生起身拱手,从容应答:“学生以为,这开篇便是写天地初成,苍天玄远,大地苍茫,洪荒旷古;日月起落盈亏,群星列布苍穹,读来顿觉天地浩大,自有一片辽阔气象!” 博士颔首:“尚有未尽之意,谁再补充?” 另一监生起身:“学生以为,此言不止写天地形貌,更是警醒世人,身处浩渺寰宇之中,当知自身所处之位,明本分,知天地之大。” 博士莞尔:“还有吗?” 讲堂静了片刻,角落一名年纪偏小的监生低声开口:“博士,这十六字囊括天文星象、洪荒万象。学生反复诵读,只觉天地无垠,人之身形何其渺小。” 博士收敛笑意,郑重点头: “说得不错,能自行成诵,还能读出这一层感悟,足见你们用心,值得嘉许。” 他抬手抚过书页,缓缓续道: “这十六字,不只是描摹洪荒开辟、日月列宿的景象。天地玄黄,是乾坤有定;宇宙洪荒,是岁月悠长。日月盈亏、星辰有序,是天道自有常则。” “天道尚且循规运转,为人处世,更当顺道而行,知敬畏,识宏阔,不可困于一己见闻,妄自尊大。” 满堂监生闻言,心头一震,方才抢答背诵时那几分自得,瞬间消散,人人敛容垂首。 博士这是在告诉他们,世间书卷文章,从来不能一眼看透。 学无止境,不论读何典籍,都要存一份谦卑之心,不可浅尝辄止,稍有心得便自以为窥尽全貌。 博士稍作停顿,又问道:“你们可知,此书出自何人之手?” “苏晒秋!” 满堂齐声应答。 “正是,她乃是一位女子,年岁与你们相差不远。你们自幼饱读经史,所习典籍并不少于她,自问,谁能写出这般文字?” 堂内顿时鸦雀无声。 博士合上书册,环视众监生:“潜心研读吧,能悟其大道之万一,便算是学有所成,不负寒窗。” 讲堂之外,亦是一派士子痴读之景。 有监生捧书边走边览,险些撞上道旁老树。 有人用饭之时,将书摊于案头,筷子夹菜送向口中,目光却始终钉在书页之上,半天吃不上一筷子饭。 更有学子夜中点灯苦读至夜半,家中亲眷再三催促才肯安歇,卧榻之上,依旧回味字句的深意。 一本书,自天地星象、岁时更迭,一路延伸至修身立命、处世持心之道。 短短千言,囊括寰宇万象、世情百态、善恶因果、修身准则。 堂内监生听得如痴如醉,屡屡豁然顿悟。 许多百思难解的困惑,竟在这浅白通透的文句之中,寻得了答案。 有位年逾四旬的老书生,半生赴考,屡试不第,素来自认腹有学识。 他将《千字文》从头通读,又反向复读一遍,忽然合书长叹:“半生苦研圣贤义理,许多道理耗我四十年方才略有所悟,她寥寥数语便点透玄机。就如‘祸因恶积,福缘善庆’,短短八字,善恶因果尽在其中。此等文字,非我等凡俗可作。” 言罢,他将书册端端正正摆好,对着书册长揖一礼。 …… 自打这两本新书流传开来,苏晒秋这段日子简直是最热门的执笔人。 往日里到处挑刺、撰文非议她的人,如今全都闭上了嘴。 有人翻出当初痛骂她的文章,越看脸越烫,羞得不行,悄悄撕碎烧了干净。 也有一部分男子始终不服气,暗地里编排,表面上却不得不跟着承认此书的好。 有个年轻士子兜不住情绪,心里总觉得丢了颜面。 主要是一个女子压过一众读书人,实在让他难以接受! 看着众人夸赞此书,他忍不住撇着嘴小声嘀咕:“说到底是女子写的书,终究难登大雅……” 话音未落,身旁一名士子拿书拍他肩头,笑着反问:“既然你说难登大雅,那你倒是亲手写一部出来看看?” 旁边另一位书生听懂了他的不甘心,也跟着打趣:“是啊,评头论足谁都会,可真要写出这样浅白又藏大道的文字,谈何容易!” 那愣头青脸一下子涨红,嘴硬道:“我又不是写不出……” “哦?那不妨动笔,我们大伙等着拜读。” 旁人立刻接话。 他被众人围着反问,脖子一缩,一句话也辩不出来,只能灰溜溜地走开。 一名士子望着他离去的背影,缓缓开口:“我等虽是男儿,见旁人有才,便当勉励自己,虚心求学。不能因作者是女子,便心存偏见。《三字经》里都说‘彼女子,且聪敏;尔男子,当自警’,女子尚且有这般聪慧,我辈男子更该自省。” “大丈夫当心中清明,万万不可心胸狭隘,小肚鸡肠。” 另一书生立刻点头附和:“说得好!这本就是君子所为。我们自称读书人,怎可生出这般忮忌旁人的行径?” “书好便是好,才华摆在眼前,该认就得认。” “罔谈彼短,靡恃己长,不正是《千字文》教我们的道理?切莫执着于身份男女,只看文章高下。” “正是!” 周围一众士子纷纷应声赞同。 第464章 千里求学 无论旁人多么不甘,这两本书上架后,苏晒秋便正式名登大梁文坛。 从前所有抹黑、讥讽她的声音,尽数烟消云散。 世人也不再死揪着《天官赐福》那话本指责。 有两本惠及万民的好书放在这儿,大家再看她当初凭喜好写的那本小说,心态就宽松多了。 毕竟能写出传世之作的人,难免有自己特立独行的癖好。 看不惯那本书也简单,以后不看就完事! 这两本书也传到了女子之间。 苏晒秋的女粉本来就多,天官赐福之后凝聚力更强。 如今这两本蒙学书出来,虽然不像小说那么有意思,可她们看得懂,看得明白,更是将苏晒秋视为终极榜样。 有个姑娘捧着《三字经》学习,忽然就哭了。 旁边人问她怎么了。 她说:“我从小没上过学,认字都是偷听旁边那户的。我一直觉得我这辈子就这样了,可这书里说,‘人不学,不知义’。我认字不多,但我能学啊,我还能学……” 苏晒秋的女粉凝聚力本就冠绝京都,《天官赐福》让她们敬佩她的格局心性,而这两本育人典籍,让她们更加心生追随。 没有跌宕剧情,没有爱恨情仇,可浅显易懂的字句,让所有识字女子都能读懂悟透。 无数普通女子,从前受制于时代,无书可读,或是一辈子被困于方寸之地。 读完书籍,她们第一次明白,读书可以明是非、辨善恶、修自身。 如今官家放开了,女子亦可以求学立身的啊! 渴望新生的女子,亲自来拜访苏晒秋。 她们鼓足勇气,说出了心愿。 “苏大人,我们也想读书明理,像您说的那样,体验掌握权力的感觉,才知道自身到底喜不喜欢权力。” “请问我们有没有机会,做女官呢?” 苏晒秋一一接待了这些贵客。 看着姑娘们眼里亮起不一样的光,苏晒秋心里也很触动,说话没有半点敷衍。 她想起自己一路走来,原先也只是个普通农女,如今不也坐到了官员的位置? 既然她可以,这些姑娘凭什么不行? 不过丑话还是得提前说清楚。 “过段日子,我打算开办女子学校,里面专门设了女官储备班级。” “你们回去好好琢磨琢磨,要是真心想当女官,到时候就来报名入学,从头开始学。” “只要学得好、品性过关,或是有精湛的技艺,我都会尽力举荐给陛下。” “这条路不好走,朝堂上全是男子。真要是授了官职,你们就是第一批次女官,肯定会引得不少男官反骨,将你们视为活靶子,这点你一定要想明白,问问自己扛不扛得住。” 有个从江陵来的姑娘,听完之后,不像其他人那样脸色发白。 想来是她本身就是女商,在外闯荡见多了风浪,喜怒不挂在脸上。 她反倒开口问苏晒秋:“苏大人,您当初刚入朝堂的时候,害怕吗?” 苏晒秋想了想,坦然答道:“是有点紧张,但还谈不上害怕。” 那姑娘便说:“苏大人不怕,那我也不能怕!我会努力跟上您的脚步。” “我这段时间就留在京城,要是筹办女子学堂需要搭把手,我可以出力,别的不敢说,钱财我还是拿得出来的。” 苏晒秋也笑了:“好啊,你有心了。咱们学校的入学门槛不高,只要缴了银钱,任何女子都可以报名。但是女官班我会亲自管,所以能不能进来,我还得考虑。” “毕竟第一批女官太关键,不能因为某一个人的言行,坏了所有人的路子,我希望你们都能理解。” “你要是想进班,我会派人核查你的底细,审核通过,才能正式进女官储备班,不然就得选其他班。” 同样的话,她也跟所有人讲明白了。 眼下她不会随便承诺,也不会什么人都收。 只有品行可靠、肯上进、情绪稳定且有一定自保能力的女子,才能选上当女官储备,集中打磨。 至于以后能不能入朝,就全都靠个人本事了。 和苏晒秋见过面的一众姑娘,听完她那番实话,心里多多少少都有些发怵。 被她那么一说,众人才知道女官这条路太难……太险,一不小心就会被推到风口浪尖。 可冷静下来细细琢磨,所有人心里都冒出了同一个念头。 这是难得一遇的天大机缘啊! 哪怕最后没能顺利入朝做官,但能进女子学堂读书识字学本事,也绝对稳赚不亏。 她们大多是寻常女子,这辈子原本已是既定的结局了,可现在有个机会摆在眼前,能跳出固有命运,体验不一样的生活。 若是因为胆小不敢报名,日后看着别人一步步成长,看着女子学堂声名远扬,她们一定会日日揣测,夜夜好奇,那学堂到底教了什么?当官又是什么滋味? 这份遗憾,或许会堵在心里,怎么都消不掉。 潜意识告诉她们这是一桩好事,但身心跟不上,还是十分有压力的。 眼看女子学院就要开建,有些人迟迟拿不定主意,焦虑的嘴上都长了火疖子…… 而有些人却彻底想通了。 风险再大,也抵不过一辈子碌碌无为的遗憾。 哪怕前路难走,哪怕前路未知,也值得大胆试一试! 她们决心不错过这次机会,一定要报名入学。 第465章 建造女子学院 与此同时,女子学堂也在初建。 苏晒秋直接找当初承建华夏娱乐城的施工团队。 这支团队如今在京都名声大噪,客源不断。 他们从苏晒秋这里学到了全新的建筑设计理念,靠着独一份的手艺,已经在京都站稳脚跟,接遍豪门大单。 团队中的建筑师,人人感念苏晒秋的提携之恩,私下早已把她视作引路恩师。 而且,后续他们团队给别人装修屋子时,一些特殊建材还是从苏晒秋这里买的。 他们与苏晒秋既有利益羁绊,又有感恩情谊。 得知要修建女子学堂,团队二话不说,直接揽下工程。 “苏大人的事,弟兄们都愿意来,这回我们不要钱。” 不过外面团队的人手总是不足的,苏晒秋就抽调了工厂一些比较闲散的部门配合这些建造师把女子学院建成。 工匠们按着苏晒秋递来的图纸,一点点动工修建女子学院。 大伙一边对照图纸施工,一边琢磨上面新奇的布局,好些地方看不太懂,遇到疑惑就直接找苏晒秋询问。 图纸上规划,一进大门,就是一大片平整的水泥空地,地方敞亮,专门用来升旗。 工匠们盯着图纸上旗杆的标记,问苏晒秋,这升旗到底是做什么仪式。 苏晒秋简单解释过后,他们依旧似懂非懂,只记下,按要求把这块场地留足。 往里延伸,沿路排布连片花坛,还有首尾相通的鱼池。 花草配流水,走在小径上,想必很舒心。 顺着花间小路向前,便是整座学堂最核心的主楼。 这是一栋两层高的长条式教学楼,一共安排二十二间教室。 其中包括文化课教室、实验室、艺术室、礼乐室、自习室、财管班、女官预备班、手工技艺室、医理室、大讲堂、教师办公室…… 黑板授课的教室,都仿照了苏晒秋大学时候的阶梯教室,每一层都是长条桌子和长条板凳,这样不管上课的人有多少都能坐得下,而且都能看到黑板上的内容,不会被前面的人遮挡视线。 教学楼的左边,规划出图书馆。 到时候各类典籍、教学用书、闲杂话本全都收在里面,学生登记之后就能自由借阅。 教学楼右侧,挨着室内体育馆。 这主要是考虑到漫长冬季不方便在室外锻炼身体,在体育馆里可以跑步,玩排球,一些舞蹈或防身的选修课也在这里完成。 体育馆的后方是学校厕所,用的蹲厕和娱乐城是一种款式,工人们不是头一次安装了,很是得心应手。 建筑师们原本就觉得,这比其他书院的规划要更仔细,更体面,整个建下来已经是首屈一指的。 可图纸上,教学楼后方,还留出一大片空地,要修成露天大操场。 椭圆形的八百米跑道,搭配油绿色的中心草皮,让他们看着很纳闷。 苏晒秋还专门拿来这种特殊塑胶材料,教他们施工。 大家伙儿发现,铺完中心区以后,绿油油的看着十分喜人,关键这不是真草啊!不容易踩烂! 而那砖红色的东西铺在道上,跑起来脚下不打滑。 这真是好东西,又是他们没见过的,一群建筑师逮着苏晒秋来的时候就虚心请教这东西作价几何,怎么购买,他们也想在自家后院铺一些,冬天还能看着绿色呢。 这都是小事,苏晒秋随口答应他们,等工程完工就送给他们一批材料。 这些人听后,监督的更用心了。 操场旁边搭了一座演讲高台,说是留给校长讲话,或是学生代表发言的地方,逢年过节可能也会组织学生表演节目。 图书馆的后面,是学生宿舍。 宿舍分成两人间、四人间、六人间三种房型,到时苏晒秋会按照档次定不同的资费,让学生量力挑选。 在工程的最后,学院四周要筑起高高的围墙,墙头加装刀片防护圈,不是为了防止学生逃跑,而是防止外人翻进来。 毕竟她这是女子学院,安全防护万万不能松懈。 建造师们一边监工,一边对着图纸反复细看。 越琢磨,越惊叹苏晒秋的用心。 京都鼎鼎有名的泰兴书院,论周全程度,还远远比不上这里呢! 学习、起居、饮食、锻炼,连学子的身心健康全都考虑到了,处处都透着体贴。 大伙心里明白,苏晒秋是实打实想办好这所女子学堂。 所以干活都格外用心,生怕哪里做得不到位,辜负她的一番筹划。 工匠们心里还另有盘算。 他们当中不少人家里都有女儿,或是有相熟的女眷亲戚。 若是这女子学院真能办得成功,往后自家姑娘说不定也能送来读书,学一身本事,将来出路可比寻常女子宽得多。 想到这一层,大伙更是上心,每一处都尽量按图纸做扎实,半点不肯糊弄。 不少工匠看着图纸,心里甚至悄悄羡慕。 这么好的求学之地,要是不分男女,自己都想进去读书。 可惜这是女子学院,只收女子,他们也只能空想一番。 …… 除了盯着建造的事,苏晒秋还要张罗学堂师资。 娱乐城开这么久,苏晒秋早就摸清城里小姐夫人的底细。 谁擅长什么,谁爱读书,谁愿意接受新鲜事物,谁品性端正,她心里都有数。 花了两天时间,她搜寻记忆里的那些女子,亲笔写好邀请信,邀请对方来学校任教。 不管年纪大小,薪资优厚,待遇周全,规矩宽松,只求对方真心愿意教书育人。 信函一封封送出去,收到的回应比预想还要好。 不少怀才不遇的文人,打心底认同女子求学的想法,都愿意应约过来。 …… 第466章 邀请老师 京都某处庭院里—— 顾云苓斜倚在廊下,望着池中游来游去的锦鲤,手里那盏茶早就凉透,她也没心思换一杯,就这么静静发怔。 日子看着清闲,可她对什么都提不起兴致,整日闷闷的,老爷也不爱踏足她这处小院。 昨儿个府里又抬进一房小妾,换作旁人或许心里会不舒服,可她却淡淡的,半分争风吃醋的念头都没有。 这般波澜不惊的日子,好像……也算不错了。 院外传来脚步声,小厮捧着一封信快步进来,躬身禀报,说是苏晒秋苏大人让助理送来的信。 顾云苓微微一怔,抬眼确认:“你说,是苏晒秋的?” 小厮点头应是。 顾云苓心头有些好奇,示意挽翠上前,把信接过来。 她心里猜测,莫不是娱乐城那边,又要办什么“派对”? 上回她就预感场面吵闹,不愿凑这份趣,便没去。 后来听女儿说起,那场派对果真人声鼎沸,但却有人生难得一见的表演可看,尤其是那男团表演,女儿捡着精华给她说,竟让她颇为遗憾没去。 既然又寄来一封,这回说不定可以去瞧瞧,和女儿一起…… 她原本波澜不惊的眼眸,难得添了一丝神采。 平日里深居小院,几乎没人主动来联络她。 她拆开信封,竟是一封亲笔手书,末尾还盖着苏晒秋的私印,一看就知道是本人写的,比起上回的邀请函,这次明显更加郑重。 【顾云苓女士: 先前无意间听令爱提起,说您丹青造诣不凡,后来我也有幸见过您的一幅画作,笔法气韵俱佳,一直记在心上。 如今我办的女子学院马上就要建成,想邀您过来当美术老师。 校内从学生到先生都是女子,您不用担心男女之别,也不怕外头闲话。 课业不重,每天最多教一个时辰,带一班姑娘学画画,要是您愿意,讲课的时候顺带跟她们讲讲做人处世的道理,那就再好不过。 愿您才怀慧质自芬芳,杏坛持教育栋梁。莫负平生所长在,心随桃李耀清光。 盼您答复! ——苏晒秋】 顾云苓读完信,捏着信纸久久没有出声。 二十几年了,竟有外人没有唤她夫人,而是顾云苓这个名字。 恍惚间,她好像回到还未出阁的闺中岁月。 那时她痴迷丹青,在京都也是顶有名气的才女,只是嫁入尚书府之后,日复一日的内院生活,将她的热爱磨没了,几乎再也捡不起来。 是苏晒秋这封信,一下子唤醒了她尘封多年的喜好。 挽翠瞧着她半晌不说话,轻声问道:“夫人,信上写了什么?您怎么了?” 顾云苓抬眼,“她请我去女子学院当先生,教姑娘们画画,挽翠,你说……我能行吗?我……都放下多久了……” 挽翠一愣,脸上露出意外。 她脱口问道:“啊?请夫人您当老师?这可是新鲜事呢!” 随后,她迟疑着开口:“夫人,去不去全看您自己,但您可别妄自菲薄!当年您的画,多少人求着想要,怎么会不行?” 她心里悄悄期待,要是夫人答应下来,她也能跟着夫人,去瞧瞧那座传得沸沸扬扬的女子学院,每天接夫人上下学,多好啊! 顾云苓轻轻点头,心底已经开始认真思量。 反正她在府里也不掌家,平日里清闲得很,每天只需要一个时辰,这份差事,好像真的可以试一试。 这么一思虑,日子仿佛都没那么无趣了。 …… 还有一位年过五十的妇人,亲自拜访苏晒秋。 她半生饱读诗书,可碍于世俗规矩,只能私下教邻里女童,一直没办法正式传道授业。 “苏大人,世间女子求学无路,向学无门。若这学堂能办成,我愿倾心授课,不求厚禄,只盼哪怕一个女子识字明理,自立自强。” 她望着苏晒秋,眼神十分赤诚。 苏晒秋应下,把她登记进师资名册。 除了老师,其他职工也要提前备齐。 苏晒秋早就叫人把门卫室先收拾出来,还在门口贴出招工启事。 她调了两名人事部评优的老员工过来坐镇,只要有人来应聘,当场就能面试。 招工启事贴出去,很快引来周边百姓围观。 这女子学院本就稀罕,大家平日里没事,就爱过来看看工程干到什么地步了。 今日一看见招工告示,众人立刻围拢过来。 有识字的人站出来,照着上面念:“京都女子学院,预计一月之后建成,需要大量女职员,不限年龄……” 听到这里,百姓一下子来了兴致。 “要女工?还不限年龄?那老婆子我能不能去试试啊!我虽然不认字,看个门总没问题吧?” “就是啊,谁都知道苏家开的薪酬高,逢年过节还有福利。” “嗨呀,甭管薪酬高低,人家只要女人,咱的机会就大了,我要是能应聘上,家里就多一笔进项!” “嘘!别吵,听人家念完,看看到底招哪些工种!” “对对,先别嚷嚷,听完再说!” …… 念告示的人继续往下读:“需要两位门卫,五位保洁,一位宿管,一位图书管理员必须识字,五位厨子,五位后厨助手,一位坐班医师必须通晓常见小病,两位采购员,两位财务一个管钱一个管账,要求识字,对数字敏感,没有经验也不用担心,有人专门培训。 还要四名安保,力气大,不畏强权,白晚班轮值,念完了,就这些!” 听完,人群里立刻炸开议论: “凭啥不招男的?女的能当安保嘛!” “哟,居然还招医师?这学堂想得可真周到,姑娘们有个头疼脑热,不用跑外头找男大夫。” “财务还有专人培训?那感情好,我四叔的丫头会算点账,这不是对口吗?到时候还能学点专精的。” “整个学校都是女职工,不错,不错,不用担心我女儿来了会被歹人惦记,她如今待的青山书院天天有人来献殷勤,还有人想强娶,真是够烦人的,我看不如转到这。” “图书管理员得认字,咱们不识字的,这个岗位就没戏咯。” “我看当厨子不错!那什么厨子助手也成!不就是帮工嘛,咱在家不也是忙活?在这还能挣钱哩!” “是是是,我觉得不限年龄这点最好,不像别处招工,年纪大一点就不要了。” “苏家办事一向敞亮,既然敢贴启事,那薪资肯定不会糊弄人。” “苏家仁义,咱们街坊要是能进去当差,往后脸上也有光!就是不知道,等学堂建好,招学生的时候,门槛高不高?” “先别想学生的事,咱们就去应聘试试呗,反正就在跟前。” …… 第467章 各处响应 当天就有人过来应聘。 其中还有一位六十二岁的大娘,成功应聘上门卫。 周围人都打听她的工作,只听她说一天上四个时辰的班,等学生下学,把整个院落巡查一遍,确认没有外人,就能落锁回家,每七天能休两天。 这件事传开,大家都很惊讶,心底为苏家的品性而震撼,这样的老板,会苛待员工吗?那显然不会! 她们也一下子看到希望。 连这么大年纪的大娘都能应聘成功,自己凭什么不行? 不管有没有本事,大伙都过去试一试,还真有四五个人顺利通过,只等学堂建成之后,过来上工。 苏晒秋把选聘职工这件事,全权交给人事部老员工处理,自己基本不用操心。 用人不疑,疑人不用。 她信得过这些熟手,以前娱乐城普通员工,本来就是人事部负责招聘,只有演员歌手,才需要她亲自面试,这套流程她们早就做熟了。 短短半个月,女子学院所有职工全部招齐,连劳动合同都签好了。 看到招聘被揭下,那些迟迟犹豫的或是没聘上的,只感觉无端端丢了一块肉似的,怎么都不得劲儿。 苏二河接管了两名财务和一名图书管理员,亲自教她们业务。 三个人都喊他师父,他心里很是得意,如今他早已出师,手下有六七个徒弟,每次被喊老师是他最高兴的时刻…… 剩下其他职工,等到学堂建成前三日,再过来学习规矩。 她现在,正在设计校服呢…… 女子学院的消息,因为登报,很快就传遍民间。 京都之外三十里地的青溪县—— 周家独女周岁岁,听闻京都女子学院招生的消息,日夜心向往之,跪在堂前苦苦哀求父亲,一心要去做第一批女学生。 周父素来守旧,当即严词驳回,罚她去祠堂静思省过。 她跪在祠堂冰冷的青砖上,一想到往后只能依循旧俗,跟早早定亲的人成婚,此后一生都在后宅,思想一不小心钻了牛角尖。 身子撑不住,竟直挺挺昏厥过去。 这下全家慌了神。 周父也没了强硬的底气,只能松口。 床边,他指着刚苏醒的女儿,声音沉硬:“你非要去,日后若是学不出名堂,或是给周家招来祸端,就不必再回这个家门!” 周母连忙上前护住女儿,眼圈通红:“你这说的是什么话!就这一个闺女,平日里捧在手心都怕伤着,她想学,便由她去!” “她这么小小一个,能闯下什么大祸?不求做女官,只学点本事又有什么的,你不疼她,我疼她!我陪她同去京都!” 周父那手指着母女二人点了半天,重重长叹一声,拂袖离去。 “罢了,随你们!” 他也不知今日的放手是对是错。 荒野官道,一支商队缓缓前行—— 队伍里有个女子,裹着头巾,脸上抹得脏污,就是为了避开旁人觊觎,可一双眼睛亮得惊人。 她一直望着京都方向,心里只有一个念头。 一定要去女子学院读书! 这是她头一回离开村子,爹娘疼爱她,愿意花掉家里大半积蓄给她凑路费。 她暗暗发誓,一定要学有所成,像男子一样立身于世,凭双手闯出名堂,让爹娘享清福! 她从前只会挑水、洗衣、做饭、上山砍柴,可她愿意从头学起。 看着越来越近的郡城,她小声念叨着:“女子学院,我可一定要赶上……” 旷野长风卷走她低语,却吹不走她的野心。 —— 某大户人家的庶女,因生母诞下她之后便撒手人寰,府里上下都觉得她命格自带晦气,因此素来不受家中待见,独自住在宅院最偏僻的角落。 她早就习惯自己挖野菜果腹,也常翻墙出去寻吃食,这些本事,全是早年饿肚子逼出来的。 本就身手灵便,还曾悄悄溜进嫡长子的书房,偷看里面的书卷。 就这么零零碎碎,认得了不少字。 这日她在外院地上捡到了一张京都日报。 看到女子学院的消息,她心中一喜,稍作考虑,便悄悄收拾行囊动身。 她要去找自己的天地了! 京郊小药铺—— 掌柜家的姑娘自小跟着父亲认药辨症,心里一直盼着能正经读书。 虽说如今京都的书院已经准许女子入学,可跟男子待在一起,总归是不太舒服。 听闻女子学院设了坐班医师,她自知功底尚浅,不敢妄想直接应聘医师,便打算去应聘医师助手,帮着处理基础杂务。 若是还能顺带旁听学到些课业,她便心满意足。 她回去立刻跟父亲商量,父亲思量一番,十分支持,当即托人送她上京。 将来学成,就算没能在京都寻到出路,回乡也能接手药铺,行医救人。 不少在京都的人家,心里另有盘算。 他们觉得姑娘哪怕学个一星半点,谈吐气质都能跟着提升,日后议亲也更占优势,于是打定主意,打算替自家姑娘报名。 而不少家境清贫的女子,也看见了跳出原有命运的希望,只是心里犯愁,担心建成之后学费太高,自己负担不起。 不过她们多少听说过苏晒秋的为人,觉得她不会定出离谱的价钱。 华夏娱乐城的东西一向亲民,她平日也体恤女子,学费应该不会太吓人。 只要价格合适,她们一定会报名! 与此同时,朝堂里少数顽固守旧的官员,也盯上了苏晒秋修建女子学院这件事。 起初他们十分意外,想不通苏晒秋为什么要自掏腰包办学。 到底有什么图谋? 等听见学堂名字,众人也就琢磨明白了。 怕是她在朝堂孤掌难鸣,想借着学堂培养女子入朝做官。 一名官员低声嗤笑:“她算盘打得倒是响,也就话本写得好,其他方面……呵,像她这样伶牙俐齿的女子,真能选出栋梁之才吗?” 另一名官员捻着胡须,抱着看热闹的心思:“咱们且看着,我倒想瞧瞧,等第一批女官上朝,怕是头一天就要哭鼻子咯。” “就是,女子哪里懂朝堂政务,到时候出了差错,看她如何收场!” 第468章 朝圣 官员们又听说,学堂不只是培养女官,还会教授各类女子技艺。 这让一部分官员动了心思,打算拿自家庶女试一试,看看学堂究竟教些什么,好歹学一门手艺。 反正校内全是女子,也安全,不至于坏了名声。 不过第一批学子,他们并不打算送自家孩子,打算先观望,看看别家女子学成之后是什么光景,再做打算。 他们心里依旧抵触女子读书入世,可又不想单独跟苏晒秋正面冲突,更不想贸然弹劾,惹一身骚! 毕竟之前跟苏晒秋当众争辩的那位官员,如今还被百姓指指点点,沦为笑柄。 他们可不想步后尘。 没有充足理由就针对她?最后只会脱一层皮。 众人都清楚,苏晒秋那张嘴十分厉害。 言辞犀利!还总能说出旁人想不到的至理名言! 在名言中夹杂她自个儿的私欲,揉在一起说,都找不到应答之法,回过头复盘时才知自身落入陷阱……何必自讨苦吃! 况且,如今苏晒秋靠着《三字经》《千字文》声望大涨,深得帝王信任,亦是民心所向。 这个时候站出来发难,根本没人附和。 既然是她自掏腰包办学,那就随她折腾。 到底能教成什么样,还不好说! 他们却不知,全国各地已经有不少女子听闻消息,踏上前往京都的路途,一心奔赴女子学院。 她们,是在朝圣! ———————— 随着《三字经》与《千字文》广泛传开,整个京都,乃至大梁的学风,都在悄悄发生改变。 各地大小私塾,都新增了这两本启蒙教材,孩童读书认字的进度快了不少,民间读书的风气越来越浓。 街头的说书人,也开始讲诵书中的道理,就算是不识字的百姓,听得多了,也懂得向善明理。 就连朝堂议事,众臣争辩之时,都习惯引《千字文》《三字经》中的文句佐证己见。 这日朝会,议题是沿河粮仓的修缮。 两方意见相悖,论辩之间,自然而然便引了《千字文》。 这般借蒙学典籍辩驳,眼下于朝臣已是熟稔。 管仓储的少卿出列,语气恳切的请求:“陛下,沿岸仓廪墙朽梁蛀,汛期将近,一旦倾颓,粮米尽损,百姓就要受饥。尺璧非宝,寸阴是竞,粮储重于美玉,时不我待,万不可拖延误事,恳请陛下及早拨银开工!” 工部一位老臣缓步上前,拱手从容回驳:“大人只见急迫,不见后患。修仓要勘地基、验物料、防贪腐,样样都得查实。‘尺璧非宝,寸阴是竞’固然不假,可国事重如山,怎可一味求快?若是仓促动工,料劣价虚,耗了国库银钱,仓舍依旧不固,反倒酿成大祸。” 少卿眉尖一拧:“汛期不等人!难道要等到暴雨冲垮粮仓,再来收拾残局?” 老臣徐徐应道:“不是不办,是谋定而后动。” 御座上,祁宁帝静静听着。 短短数月之前,没人会把苏晒秋的文章拿到朝堂上论政。 而今风气大变,千字文那开阔的四字词语,朝臣们信手拈来,各取其意。 朝野上下认可这两本典籍,不少人也自觉依照书中道理约束自身,言行举止,悄然收敛自持。 祁宁帝将这一切都看在眼里,心中十分赞许。 闲下来的时候,他常常亲自翻阅这两本典籍,还督促皇子们诵读研习。 每每想起,他都感慨苏晒秋不仅才情出众,更有济世安民的格局。 祁宁帝早就听闻女子学院动工的消息,却自始至终都没有插手,也不阻拦女官储备培养。 当初是他亲口答应,准许苏晒秋举荐女官的。 君无戏言,他便安坐高位静静观望,看她能举个什么样的人来。 这天苏晒秋入宫,进了御书房,便直接说起正事。 “陛下,臣今日进宫,是想向您求一面咱们大梁的国旗。 臣办这所女子学院,不只是想让姑娘们学认字学手艺,更想让她们心里有根、有家国。 臣想的是,学院每七天举行一次升旗仪式。让所有学生抬头能见大梁旗帜,心里时时刻刻记得,自己是大梁人。 不管将来她们是平凡度日,还是学有所成,都能懂知恩、懂归属、懂担当,做人有底气,心里有大义。” 最开始她还想着自己设计院旗。 可转念一想,不行。 女子学院本就是开天辟地头一遭,招人盯着挑刺。 要是她私自搞一套专属旗帜,肯定会被人乱猜乱想,说她私设规制、另立风气,更甚者,说她有不臣之心,这样就平白给自己和学院招一堆非议。 但如果是从陛下这里请大梁正统国旗就完全不一样。 有帝王认可,学院就是名正言顺的。 往后不管她怎么办学,旁人也会记得陛下曾经送旗的事,相当于给学院上了一层保险,所以她才专门跑一趟。 祁宁帝一听来了兴致,微微前倾身子:“升旗明志?这个法子倒是新鲜。可若是单单看着旗帜升起,会不会单调了些?” 苏晒秋笑着回道:“陛下说得是,所以臣还打算配上一首国歌,升旗的时候大家一起齐唱。” “把这份家国心意融进歌声里,日子久了反复熏陶,心志自然就扎根了。 就算过个十年、五十年,她们依旧记得这首歌,这份爱国之心,是从简单的嘴上传唱,到影响身心,最终深入骨髓的。” 祁宁帝眼睛一亮,颔首称赞:“以旗立邦徽,以歌聚民心,妙!那曲子可已经写好了?” “还在想着呢,等写好之后存入黑盘,陛下这里也有音响设备,到时候送来供陛下赏听。” 祁宁帝连连点头,他素来信苏晒秋的作曲能力。 他立马就明白,若是真有这么一首昂扬大气的国歌,不光女子学院能用,将来传到军中提振士气,或是流入民间广为传唱,凝聚百姓人心,都是大有裨益。 祁宁帝指尖轻叩御案:“旗乃邦国之标识,歌系万民之心声,苏爱卿有心了,朕亲自御批。” 苏晒秋应下。 祁宁帝望着她捧着国旗离去的背影,心中存着期待。 他想亲眼瞧瞧,这个女子仅凭一己之力,究竟能将这新局推到何等境地。 …… 第469章 国旗 日子一天天过去,女子学院项目终于竣工。 这一回工程队全程都按着苏晒秋的图纸要求施工,没有擅自改动,落成之后,苏晒秋亲自查验,各处都合她心意,十分满意。 完工之后,苏晒秋特意给整个工程团队包了大红包。 领头的一开始百般推辞,不肯收下,最后拗不过苏晒秋,才无奈收下,之后在她这买了塑胶跑道的材料便走了。 苏晒秋夸赞他们手艺扎实的那番话,大伙记在心里,个个美滋滋的。 说实话,平日里替旁人盖房,不管主家怎么夸奖,他们都早就习惯,内心波澜不大。 可苏晒秋不一样,她相当于半个老师,能得到她的称赞,分量完全不同。 大伙打心底乐意听她夸奖。 工程小队撤场之后,工人们集体返回城外工厂的岗位。 苏晒秋带着苏家人,还有陈清荷她们这些朋友,过来参观这座新建好的女子学院。 一行人刚踏进大门,林春娘一眼就瞧见那根高高的杆子,忍不住开口问道:“晒秋,这么高一根杆子立在这里,是做什么用的?” “是用来升国旗的,就是前段时日问陛下讨的那幅国旗。咱们女子学院有自己的国歌,之后的每周一都要升国旗,唱国歌,感念大梁。” 苏二河一听,恍然大悟:“哦!妹妹,我懂了,你是想培养学生的凝聚力,有了共同的歌,大家就像是一个整体,是不是?” 苏晒秋笑着打了个响指:“二哥还是一如既往的机灵,就是这个意思。” 继续往里走,就是那栋教学楼。 楼里大多是普通的阶梯教室,只有一些艺术类、医学类、化学类的教室是几张大桌子,苏晒秋告诉她们这里教的是真技艺,都是要实操的,桌椅板凳多了不方便。 每一间教室门口,都横着凸出写好教室名称的木牌。 认得字的人,念给身边不认字的听,大家这才明白,这所学校不光教读书,还兼顾各类技能。 林春娘看着这一切,由衷感慨:“这学校真是个好地方,等开学之后,姑娘们都能来学一门本事,这可是大功德,你这是在积阴德啊!” 她如今对地府之说深信不疑,家里到现在还一直供奉着孟婆,所以林春娘真心觉得苏晒秋做这件事,是积阴德的。 一旁的外奶孙桂香也跟着点头,连连称赞。 “这丫头的脑子就是好使,本以为娱乐城就是终极了,谁承想还真就办出来一个学院,还能当院长,真好呐,”大舅妈李秀丽也开口夸她。 对此,苏晒秋只是笑笑,这些夸赞的话语常伴左右,她已经习惯了。 林娟花凑上前问道:“表妹,我能不能也来这里上学,我还不识字,想在这里学认字行不行?” 苏晒秋笑着应下:“当然可以!等你学成,执掌你的安保小队,岂不是更得心应手?” 如今林娟花已经当上安保队长了,可她心里总觉得还差着一截。 她想着自己能读书识字,以后遇上争执纠纷,也能像表妹那样出口成章,届时,旁人听见她开口,会多几分敬重,她办事也能顺当不少。 一行人继续往后走,来到操场,所有人都吃了一惊。 砖红色的椭圆形跑道,中间是一片绿油油的场地。 众人一开始还以为是真草皮,这种草还没见过。 走到近前一摸才发现,是一种特殊的建材,苏晒秋告诉她们是塑料做的。 大家听后心里都默认,这肯定是苏晒秋自己研发出来的。 毕竟她那间实验室,谁都进不去,经常一钻进去就是一整天,能弄出这种新式建材,一点都不奇怪。 这片操场看着格外开阔,砖红色跑道画成四道。 苏晒秋跟大家讲解,这里可以举办跑步比赛,平日里也用来做广播体操,锻炼姑娘们的身体素质。 免得她们身子虚弱,稍微受点风寒就扛不住,老是请假影响其他学生上课进度。 众人一听,都觉得很有道理。 身体才是本钱,学生把身体练好,对她们自己也有益处。 大家抬头看见一圈高大的围墙,墙外根本看不到院内的情形,心里也跟着放心。 就算姑娘们跑步练操姿态狼狈,外人也窥探不到,这都是女子学院内部的事。 两家人从头到尾逛完,都觉得这所学校有模有样,比起从前见过的私塾和旧书院更加细致,方方面面都考虑到了。 能看得出来,苏晒秋是真的花了心思。 林娟花走时,目光熠熠的回头看了一眼,说她一定要来上学。 …… 苏晒秋近几日把国歌写好,录入了u盘。 这日早朝,诸般公事奏报完毕,殿内正要宣布退朝。 祁宁帝忽然记起先前的事,算算日子也有七八天了,他知晓苏晒秋办事一向利索,便目光落向她:“苏爱卿,那国歌,可已经成稿了?” 苏晒秋一愣,跨步出列,双手捧着一枚u盘说道:“陛下,臣已经谱好曲子,黑盘在此。” 这话一落,满朝文武当场懵了,互相对视一眼,全在心里犯嘀咕。 之前也没提过这一项啊! 她这是又悄摸整了啥幺蛾子? 御座上的祁宁帝眼睛一亮,朝内侍比了个手势。 王德卢不敢耽搁,快步上前从苏晒秋手里接过黑盘,领着太监们赶紧捣鼓音响设备。 祁宁帝看向众人,慢悠悠开口:“众位爱卿怕是不知道,前些日子苏爱卿来找朕讨大梁的国旗,打算在女子学院办升旗仪式,当时就跟朕说了,还要配一首国歌,等做好了就送进宫。今日既然已谱好,大家一起听听,朕也还没听过。” 苏晒秋神色谦虚:“臣虽然用心谱作,可总觉得还有欠缺,若是陛下听了觉得不妥,臣便回去重新打磨。” 祁宁帝摆了摆手:“先听再说,无妨,你有这份心意就很好。” 一众大臣只能老老实实候着。 好多人站了一早上,肚子早就饿得咕咕叫。 可谁敢吭声?此时只能硬扛。 本想好下了朝就找地方喝碗热羹,再配两个包子,如今思路也被打断了。 第470章 国歌 大伙心里想法五花八门,但都有同一个惊讶点。 这苏晒秋,真是好大的胆子! 居然敢写国歌! 不少人一下想起旧事。 当年那个靖南异姓王,也是心血来潮自作国曲,结果内容踩了红线,当场被陛下杖责,直接发配边疆。 写国歌?这玩意儿一步踏错,那罪名能罄竹难书! 她就不怕日后被人戳脊梁骨? 可转念一想,害!人家本来就是怼天怼地怼空气的主儿,甭管谁骂她,能入得了她的心吗? 此时,有人悄悄叹气,有人垂着头装木头,还有个胖胖的官员,趁着大伙注意力不在自己身上,偷偷从袖筒摸出点糕点渣子,飞快抿进嘴里。 反正真出事也轮不到自己挨打,听就听呗,他们看热闹不嫌事大。 没一会儿,太监那边调试妥当。 加上苏晒秋提前自曝曲子不太行,百官期待值都压得很低,打算听完等着皇帝发难。 不少人嘴角都藏着笑,已经准备看好戏了。 可陡然间,雄浑厚重的号角猛地炸响! 嘀(di)嘀(di)嘀(di)嘀(di)嘀(di)嘀(di)嘀(di)—— 嗡的一下,殿里所有人浑身一颤,齐刷刷扭头盯着那台音响。 这是什么乐器,怎么能发出如此清亮的声音? 不少人都认真了些。 歌曲以军号压场,战鼓打底,低沉编钟缓缓铺衬弦乐,其余的乐器一时听不出,怕是娱乐城独有的那些特殊乐器。 配合在一起,没有半点软绵绵的靡靡之音。 一声一声,像从旧沙场里飘出来的回响。 这曲子……竟泛着不屈的意志! 歌声正气凛然的响起来: “忆往昔烽烟四起,山河曾受侵凌。 骨肉离散,故土蒙尘,苦难不敢轻忘。 大梁儿女,当奋起自强! 守礼明心,勤学不倦,莫负这一方疆壤……” 它是进行曲的节奏,带着紧迫感。调子沉中带劲,压着一层悲凉,藏着往日受难的沉重,一层一层往上拱。 歌声整齐划一,不是一人唱出的,有男有女,高低声融在一起严丝合缝。 咬字没有半分拖泥带水,让人清清楚楚听懂歌词,摸到里面那份深沉的爱国之情。 尤其是乐器一烘托,压抑又奋起的情绪一下子全翻涌起来,直击心口。 歌词唱到这里,之前那些等着挑错的大臣,脸上玩味的笑一点点僵住,一点点消失干净…… 不少老将瞬间被拽回多年前的噩梦。 外敌破关,烽火波及村落,屋舍烧成焦土。 逃难的百姓拖家带口,老人走不动被踏死在路边,妇人抱着被捅个对穿的孩子哭到失声…… 边关将士身上的甲胄浸透鲜血,一批批往前填,拿命死死堵住国门。那些前人受过的委屈、淌过的血、吞下去的屈辱,一下子清清楚楚浮在眼前。 有人惊得嘴张老大,半天合不上。 有人浑身一层一层冒鸡皮疙瘩。 有人心口又酸又堵…… 但所有人脑子里都有同一个念头:就这? 她还说差点意思? 这不是纯纯耍人吗! 这般入骨的曲子,把国难和民心全都揉进去了,朗朗上口,后劲大得吓人! 在场一堆饱读诗书的文官,扪心自问,自己根本写不出这样的曲子! 它简直——太完美了! 武官那边反应更猛,一个个眼睛瞪得滚圆,浑身血液都烧起来,拳头不自觉攥紧。 胸腔里战意翻涌,恨不到立刻披甲提刀,再上沙场跟外敌死战一场! 刚才还暗自嘀咕“女子懂什么家国”的人,这会儿全都哑火了,脸上的轻视被震得一干二净。 旋律骤然拔高,轰然冲进高潮: “同心携手,共御豺狼。 怀忠持正,立身有纲。 万众一心,众志成城,护我家邦永昌! 莫忘前人血汗,换来今日安宁。 知善明礼,砥砺心志,代代接续前行。 大梁儿女,当奋起自强! 守礼明心,勤学不倦,莫负这一方疆壤。 同心致远,共拓八荒。 百业齐兴,守正循纲。 爱我祖国,前进前进,耀我大梁锋芒!” 高潮段落鼓点更密,笛声铿锵,气势直冲殿顶! 刚才还在冷眼旁观的文官,不少人眼圈都红了,木着个脸,眼泪却哗哗往下掉。 所有人都没料到,高潮比前段还要炸裂,一股滚烫的力量裹着所有人。 他们听懂了。 开头的号角破空而起,带着危难时的警醒,鼓点紧随其后,像行军的脚步。 越往后铜管齐鸣,一层一层往上推,是奋起抗争,万众一心的激昂。 它悲壮又有力量,不是单纯的热闹好听,是带着危机感的,是有骨气的! 先前看热闹的心思,被冲得一干二净。 一曲终了,音响的余音慢慢散在大殿里。 一名老将往前大步跨出,狠狠一拍手掌,高声叫好:“好!好一曲国歌!” “不忘往日国难,劝后辈自强,字字都是家国肝胆!臣今日才算见识到苏大人胸中格局!” “臣支持女官入朝!苏大人亲手教出来的女子,应当是不差的!” 边上好几个武官紧跟着附和。 还有一位将军拱手急奏:“陛下!恳请将这首曲子送去军中,操练之时传唱,来提振三军士气!” 接连又有文官出列拱手称颂,言语里全是真心实意的赞叹。 祁宁帝也是听得头皮发麻,怔怔望着苏晒秋。 过了片刻,他才抬手抚掌,缓缓站起身。 他语气里满是赞许:“以歌铭记国难,以乐曲凝聚人心,不忘山河旧痛,激励万民自强。 苏爱卿此作,教化之功甚大,朕要重重赏你!” 苏晒秋躬身推辞:“陛下,心怀家国本就是大梁子民该做的,臣怎么能讨要赏赐呢。” 祁宁帝连连叫好,伸手指着苏晒秋,对着满朝文武高声道:“你们都看看!这就是朕的好臣子!你们全都好好学学!” 众大臣:“……” 就你苏晒秋显眼呗!!! 他们心里无语,但又不得不佩服人家。 第471章 首次招生 祁宁帝话锋一转。 “不光女子学院要学,咱们大梁的所有学院都该举行升国旗仪式!往后每一回早朝,百官也要齐唱这首国歌。” 这话一出,大殿里气氛瞬间尴尬住了。 一群白发老臣内心疯狂哀嚎:不是吧?一把年纪了,上朝还要集体唱歌?! 可这话是金口玉言,谁都不敢反驳,不然会显得不爱国…… 他们只能蔫蔫收下这个任务。 苏晒秋上前一步:“陛下,那这首曲子,还请您赐名。” 祁宁帝微微一怔,心里暗暗满意她愿意把定名的权柄交给君主。 他缓缓踱了两步,一锤定音:“便定名《大梁志》吧,愿此曲能为大梁培育更多可用之人,唤起他们心底的家国热忱。” …… 等到退朝,好几个官员快步追上来围住苏晒秋。 一位文官苦笑着开口:“苏大人,歌词实在太长,下官记性差,怕记不全,能不能给一份歌词?” 旁边另一位官员跟着点头:“我也是,没有稿子,到时候早朝合唱跟不上,可是要打板子的。” 言语间,眼神多少带一点埋怨。 谁叫她写的歌以后都得唱,这不是给他们找事嘛…… 奈何他们个个面色如此,苏晒秋也没看出来。 她把几个人的名字一一记下:“诸位放心,等会儿娱乐城的快递员会把歌词送到府上,你们让门房留意就行。” 几人松了口气,拱手笑着道谢,各自散开。 国旗和国歌的事,被京都日报传播开了。 这种积极向上的内容,怎么可能不登报,陛下审完日报也是心情极好的。 谁都没想到,这首国歌,还没在女子学院里面正式教给学生,就在京都大街小巷传开。 上到白发老人,下到稚童,都知道有这么一首激昂厚重的曲子,都想学两句。 大伙听完歌词,都说曲子戳心,大梁没有忘掉那些流血流泪、拼死护着故土的先辈。 ———————— 时光转眼而过,到了学院招生的这一天。 女子学院建成,即将招生的消息,早早便登上了京都日报。 不需要大肆宣扬,报纸定价亲民,百姓买得起,自然能看到。 就算舍不得花钱,街头巷尾的闲谈议论,也早已把这件事传遍了整座京都,几乎是人尽皆知。 今日,正是女子学院落成后的首次正式招生。 崭新的学院大门外,挤满了层层叠叠看热闹的百姓。 老汉拄着扁担摇头感慨:“女子办学堂招生?这辈子头一回见,这有啥用啊?” “少见多怪!苏大人什么时候做过虚样子?人家是实打实给姑娘们找路走!你个糟老头子不懂!”旁边嗑瓜子的大婶把瓜子皮一扔,不稀罕和他站一起。 “我刚打听了,这学堂不分官家还是百姓,或是仆从,只要有心学就能进。” “那可太好了!我家姑娘聪明得很,就是一直没找到好出路!” “话是这么说……可咱们寒门人家,真能和官家小姐一样待遇吗?我心里还是不踏实。” “唉,女人家家的,一辈子灶台宅院,忙到老也没个盼头,但愿这次是真的不一样,先往好的想吧……” 众人心思各不相同。 有人满眼期待,有人心存顾虑,谨慎观望,有人反感女子能一起上学…… 但无一例外,所有人的目光,都落在这座女子学院大门上。 谁都清楚,今日这场招生,不是简单的办学开堂,而是大梁百年来,第一次为天下女子,撕开了一道全新的路子。 众人心里暗自掂量,先不论日后教书成效如何,单单敢把这所女子学堂实实在在办起来,就已经难得。 况且办学的苏大人本身也是女子,同是女儿身,想来更懂女子的难处,待这些姑娘,应当会多几分体恤。 不少准备报名的姑娘,早在数日前便赶赴京都,日日守在客栈等候招生。 此刻亲眼见到立在高台的苏晒秋,所有人眼底都翻涌着藏不住的激动。 不少人心里暗自感慨,今天算是亲眼见到这位大名鼎鼎的人物了。 从前只读过她写的书,只闻其名不见其人。 能不能顺利报名暂且不说,能亲眼见上一面,也算不虚此行。 扎着粗布发髻的小姑娘攥紧母亲的手,声音带着雀跃:“娘!我们真的赶上了!总算没有白跑这一趟!” 一个风尘仆仆的姑娘踮起脚尖看了看苏晒秋,长长舒了口气,“我们在客栈足足等了七日,日日盼着今日,总算要招生了,再待下去怕是都没银钱交束修了!” 旁边同行的姐姐温柔笑着:“今日咱们好好表现,要是能在此读书学艺,往后就能靠自己立身了!” 另一处,一位母亲轻轻拍着女儿后背,柔声鼓励:“你自小就爱读书,如今总算等到这个机会,你只管大胆去试。娘就在租的房子等着,万一你学得不顺心,大不了退学回家,咱们也不勉强。” 高台之上,苏晒秋手持话筒,声音清晰的传遍全场: “诸位大梁的家人们,今日是大梁女子学院首次招生,我不搞那些虚的,直接说实话。” “我创办这所学堂,初衷很简单,大梁世代昌盛,朝堂乡野从不缺饱学成才的男子。 可世间万千女子,大多一生囿于方寸宅院,满腹聪慧,一身才干,终是无处施展。 我常思索,世间生民,男女各占半数。 若白白埋没半数世人的聪慧气力,任其流逝,实在可惜。 古语有言:天生万物,各有其用;世人之才,不分雌雄。 我创办这所女子学院,便是想开风气之先,为天下女子踏出一条立身求学、谋生立业的新路,让女子学有所用,也为大梁添一份新生之力。 我院招生,从来不论门第尊卑、家境高低。 但凡踏入校门,皆是平等学子。 只要心存向学之志、愿求上进,皆可入校读书明理、修习技艺!” 第472章 讲解规则 “读书不是为了争强攀比,只为明辨事理,习得本领。” “她日学有所成,可安稳持家,可自立自强,也可为家里带来营收。若心怀家国大义,更能凭一身才学,为大梁添砖加瓦!” “这所学堂,只为给世间女子,挣一份底气与前程!” “诸位,前路开阔,未来可期!愿你们不负韶华,向阳而生。乘风破浪会有时,直挂云帆济沧海!” “我祝愿所有女子,都能走出属于自己的坦荡人生路!” 苏晒秋的话语真挚热忱,每一句都敲在人心上。 话音落下,掌声轰然炸开,一浪高过一浪,久久不散。 所有人都用力拍着手掌,全然顾不上掌心发酸。 有人眼里亮着光,默默点头赞许;有人心头滚烫,久久回不过神; 还有远道而来的姑娘,悄悄红了眼眶,觉得奔波千里赴京,值了! 一众准备报名的姑娘,心里积压多年的束缚与不甘,全都被这番话彻底点燃。 从前不敢想,不敢盼的求学梦,此刻就在眼前,让她们眼底熊熊燃烧着烈火。 原本还迟疑忐忑的少女,也打消了所有顾虑,铁了心要入校求学。 身边陪同的家长们,也都听得格外认真。 不少人事先抱着观望心态,心里始终揣着疑虑,怕女子办学只是一时新鲜,是当官的博取名声的花样。 此刻听完全部,心底的偏见与猜忌尽数消散。 不管学堂日后成效如何,单凭敢为女子立学,敢当堂讲出这些,打破世俗成见,就胜过无数空谈道义的官员。 人群里,老实巴交的农户夫妻低声交谈:“以前总觉得女孩子读书没用,安分过日子就行。现在才明白,有学识、有本事,才是孩子一辈子的依靠,这学咱说什么也得让姑娘上。” “是呐,活这么大,从没见谁真心替女子想出路的,这饭都喂嘴边了,咱家姑娘不去真是可惜了。” 不远处的轿边的世家夫妇也心生感触。 世人根深蒂固重男轻女,唯独苏晒秋敢开先河,破除旧规,为万千女子谋出路,这份格局大义,实属难得。 还有一些百姓眼角隐隐有湿意,这还是旁人第一次鼓励自个儿呢。 人这一辈子都活在条条框框里,劳碌一生也不知在忙啥,却从没有选择的权利。 如今亲眼见证有人为姑娘家劈开新路,心底便只剩下祝福了。 所有人都真切的感受到,这所学堂不是噱头,是为女子准备的立身之地。 待众人心中的激荡情绪慢慢平复,现场渐渐安静下来,苏晒秋才接着开口,细致地讲解学堂的教学安排、学制规则与各项福利制度。 她讲的通俗易懂,让在场每一位百姓都能听得明明白白。 “开学祝词说完了,我来说一说学堂学制、班级设置与各项规矩。” “学院采用二十四小时计时之法来运转,诸位无需提前通晓,所有学生,都会统一配发专属手表,课堂之上,会教会学生识读使用。 一年分两学期,一学期时长五月。 每学期结束,各放一月假。 每班根据专属课程表上学,每日最少学习四节课,最多学习八节课。 课程灵活多元。 学生不会一直固定待在一间教室上课,需要辗转不同教室修习。 刚入学时大家尚且不清楚自己的长处,所以设有试课阶段,可以先试选一到十五门课程体验。 最终每人最多确定两门主课、两门选修课,选定之后报备老师,由老师编排专属课表,待到结业,也能拿到对应科目的证书。 只是贪多嚼不烂,若是选的课程太多,精力分散,很容易考核不及格,还耽误了自己的初衷,所以其中分寸,需要学生自己掂量。” “学期结束会有考试才放寒假暑假,不会因成绩淘汰任何人,但成绩会张贴于布告栏。 成绩前十名,可去财务处领取奖学金,一两至五十两,根据考试难度安排。 基础学费包含学杂费、餐食与基础住宿费用,最低二两银子便可修完一学年。 若想要升级食宿条件,亦有更高档位可供选择。 此外,本官深知寒门学子求学不易,特此设立助学贷款。 家境清贫、无力缴纳学费者,可向老师申请助学贷款。 学校会先垫付学费,助你安心求学。 待学有所成,学校包分配工作,到时候攒了钱,再分期归还即可。 学生在校期间若是经济窘迫,可在学校里做一些兼职,比如打饭工、图书整理员、查寝员等等,也能赚些钱,这些事可以自行去咨询职工。” “行了,我就说到这,想报名的抓紧了。” 这番细致讲解,让在场之人听的一愣一愣的。 全是写没听过的规则! 尤其是助学贷款这一条,彻底震住了大家。 古往今来,天下书院私塾,无一不是先缴银,后求学。 从无赊学先例! 苏大人此举,是真正打破世俗桎梏,成全寒门学子的求学梦啊! 人群议论声再次响起,满是赞叹与敬佩。 “天底下竟还有这般体恤百姓的学堂!没钱也能读书,真是天大的善事!” “为啥男的不能进呢?我都想学了!二两银子一学年,这不是白送?还能吃上热乎饭,比外头打工强多了!” “在学院里都有工可做,这考虑的真是全面。” “唉……苏大人格局太大,不为名利,只为寻找女子出路呐……” “有这份兜底的心意,可见学堂办学是真心实意,绝非虚设!” “这下寒门姑娘也能翻身咯!” …… 不止围观百姓大为赞赏,那些正要报名的更是感激。 所有的顾虑都彻底消散! 心意笃定的少女们纷纷上前,有序排队报名。 有招生办登记个人信息,帮她们选择班级,这让一些不知道学什么的姑娘也安心了。 众人登记完毕,陆续领到自己尺寸的校服,都有些爱不释手。 “这校服也太雅致了!” “素白裙身搭配藏蓝内衬,藏蓝束脚裤子,胸口还绣着咱们学院的专属纹样呢!” 姑娘细细打量袖口:“袖口下摆也是藏蓝色,耐脏耐磨,学院当真细心周到!这份设计怕是苏大人的,她设计的衣裳就是和世面不同。” “我觉得不错,穿上肯定干净利落。” “这么转一圈跟花似的,蓝白相间的。” 第473章 报名现场 等领到统一配发的被褥枕具,牙粉牙刷卫生巾洗脸盆洗脚盆,众人更是满心惊诧。 这些东西在外面买也不便宜,尤其是卫生巾,那是娱乐城独有的货品。 谁也未曾想到,学院竟然送了这些。 一应俱全! 根本无需学子自带起居物件。 哪怕是家庭富裕的姑娘,也没有看不起这些用具,而是接过来,心底悄然动容。 从前女子足不出户,处处受限、规矩繁多。 可这里的集体求学、集体起居、自在成长,是她们从未想象过的生活,也不枉费她们求爹娘求得膝盖都跪疼了。 或许在这里能学到东西,结识好友,感受不一样的生活呢? 报名登记之时,一名少女正在学院规章制度确认书上按手印。 招生办的人瞥见她身后陪同的妇人,突然询问:“小姑娘入学之后,你娘是否要返回原籍?” 少女微微一愣,如实回道:“我母亲打算在学院周边租房,留下来陪我读书。” 招生办的人闻言便含笑提议道:“依我看,大可不必在外租房。不是我有绩效挂钩才这么说,而是真心为你们娘俩着想的,你们看啊,学院又不限制入学年龄,你娘也可以报名入校,挑选专业修习。不说学到东西,至少校内日夜安保巡逻,比校外安全,还能同吃同住,多好啊。” 母女二人当场怔住,对视一眼,那叫一个哭笑不得。 原本是母亲送女儿求学,不曾想自己竟也能入校读书! 二人稍加合计,当即决心就这么办。 横竖都是寄居京都,在外租房也不便宜,不如入校求学,既能陪伴女儿,还能习得学识技艺,何乐而不为。 “那给我报上吧。” 新奇的一幕接连上演,不止有少女报名,也有中年的不嫁姑结伴来报名,还有老年人想要感受学堂的气氛。 一位白发苍苍的老婆婆,牵着孙女的手,主动询问报名事宜,说她活了一辈子都不知道学堂什么样,若是能有幸感受一回,就不枉来人间一趟,死了也甘心了,招生办听着有些触动,说:别说咒自个儿的话,便把人名字填了上去。 —— 今日招生落幕,女子学院首批学子,共计三十八人。 这个人数,对比寻常民间私塾,已然不算稀少。 可放眼京都顶级学府,便显得格外寥寥。 譬如京中知名的华工名师书院,单单一个分院,便有五百余名学子,差距悬殊。 也正因如此,大多数百姓依旧持观望态度。 世人根深蒂固的思想难以一朝扭转,依旧有人质疑女子读书无用,不敢轻易让家中女儿前来求学。 唯有执念坚定的姑娘,此时才义无反顾的追随苏晒秋,抓住这千载难逢的求学良机。 区区三十八名学子,背后牵连的却是三十余个大小家庭。 今日赶来陪同的,不止有母父双亲,更有疼爱晚辈的祖母父、外祖母父。 家家户户都是客气的叮嘱招生工作人员,能不能多照看自家姑娘。 四个招生办的,都是三十出头的女子,看人很准,给学生分配的班级让大家都比较满意。 她们被培训的待人温和,处事公正有度。 面对权贵世家,不卑不亢; 面对寒门布衣,也温和有礼。 这让那些有权势的人过来报名,也下意识尊重了些。 苏晒秋早有严令:但凡踏入女子学院之门,无论出身尊卑、家境贫富,皆是平等的。严禁学生倚仗家世欺辱同窗,严禁老师和职工对学生偏见。 人人立身凭才,处世凭德!这就是学院的规矩。 …… 自此,大梁第一所女子学院,正式迎来第一批逐光而行的学子。 报名结束,不少学生拿着新领的白蓝色校服和生活用具,就带着行囊搬进宿舍。 她们是第一届学生,没有往届学姐引路,大家便跟着宿管阿姨,亲人也跟在后面,一起去往宿舍楼。 她们忍不住左顾右盼,满眼新奇。 “你快看那边小湖还有鱼呢,以后孩子闲了无聊了可以过来看看。” “是呢,我刚才看那花圃种了好些花,若是心情不愉了还可以过来赏赏花。” 有人指着教学楼的方向开口:“那楼上写着教学楼,看来就是上学的地方了。方方正正的好特别,跟别处的学院都不一样。” “嗯,是啊,这种叫玻璃的窗户,外面也是不好买到的。” 不认识的学生彼此随口搭话,借着闲谈舒缓心里的紧张。 “你分到哪个班啦?” “我在财管班,我娘叮嘱我好好学算账,将来成家了,也好打理家里账目。” “这本事确实实在,挺好的。我选的商贸班,往后想寻一处清净好看的地方,自己开间铺子。” …… “不知道学堂饭菜合不合口味。要是味道不行,我打算让家丁每日送饭,到校门那边取就行。” “先吃吃看再说,应当不会差。我去过娱乐城,那边的吃食味道很好。” …… 宿舍是青瓦白墙,院落整洁,窗明几净。 她们之前从招生办领了钥匙,按着编号去找对应的宿舍。 一层有许多宿舍,顺着中间楼梯上来,就是一楼。 大家沿着宽敞的走廊慢慢走,一间一间找对应房号。 拿钥匙打开门,看到屋里床铺各自分开,都是独立床位。 房间空间不算局促,还配了桌椅,能坐着看书写字。 陈设简简单单,让人有些失望,不过留给人布置的余地很足。 家境宽裕的姑娘心里已经盘算,之后要添置物件,把屋子好好收拾一番。 家人们帮忙铺好被褥,叮嘱几句就不再多留。 他们在校园里随意逛了逛,看着各处的景致和房舍,心里觉得这学院办得有章法,放下不少顾虑,才安心离开。 同宿舍的姑娘们,开始互相搭话认识。 “你,你们好,我叫马梅梅,是识字班的……” 说话的姑娘脸上带着小雀斑和红晕,声音轻轻的,眼神有些躲闪。 对面的姑娘连忙紧张的站起来,“我叫沈念,也是识字班的,往后咱们住在一间屋,可以互相照应,一起上学。” “好啊……” 旁边另一个穿得体面的温婉姑娘开口:“我叫陆婉,财管班的,等大家安顿好,我想订娱乐城的吃食,咱们一起庆祝一番如何?刚刚我已经问了老师,这里是允许叫外卖的。” 其余人连忙摆手。 “这怎么好意思。” “太破费了……” 嘴上这样说着,视线不自觉飘向门外,喉结轻轻滚动。 她们当然也知道娱乐城的饭菜好吃,平日根本没机会吃呢。 陆婉笑着说:“无妨,以后还得麻烦你们早上起来顺带喊喊我,我睡得太沉,怕赶不上课。” “可以!” “我会喊你的” …… 第474章 第一堂课 隔壁宿舍是另一番模样。 几个姑娘性子外放,刚放下包裹就凑在一处说笑。 “我是一个月前得知学院消息的,从八十里外赶来的。” “嚯!那你脚没事吧?” “还好,我跟着商队坐驴车呢。” “咱们以后下课可以结伴去食堂。” “行呀!我刚刚听说学校有个什么操场,就在教学楼后面,咱们等会去看看吧?我还没见过呢!” “那好,咱们快收拾吧!” …… 她们手脚麻利的整理床铺,一边收拾一边说笑,没一会儿就熟络起来,屋子里一直飘着轻快话音。 一开始每个宿舍的姑娘多多少少都还有些拘谨,可大家心里都抱着同一个念头。 真心换真心,往后同窗相伴,自个不排挤旁人,应当可以和睦相处。 三十八名学生分班安排如下:文政班五人,礼仪班五人,美术班两人,财管班九人,医护班两人,商贸班三人,识字班十二人。 体育课是全员必上,舞蹈课设为选修,两个老师不愁没有学生。 其他老师们早就做好心理准备,原本就预想过,哪怕只有一名学生也要开课,如今有几个班都有学生,已经超出预期。 剩余的化工老师、礼仪老师、律法老师、食制老师、农艺老师、声乐老师、外语老师一个学生都没有,暂时不用排课。 她们心里藏着一点失落,只能先在家待着,等之后有人报名再过来,她们倒是不差这教书费,就是想当当老师,培养些女学生。 万事开头难,所有老师都做好了迎接挑战的准备。 就这样,女子学院正式开学! 第一堂课是合班大课,所有人齐聚大阶梯教室。 学生年纪跨度很大,最小的十岁,最大的六十二岁。 宽大的屋子,只坐了三分之一的座位。 姑娘们细碎的低语在空气里轻轻飘着。 一名头发花白的学生指尖摩挲木椅边缘,脸上带着笑。 她邻座的姑娘小声朝旁边的舍友说:“没想到还有几个年长的同窗,我都感觉心里踏实不少。” 舍友回道:“是啊,今日还有些紧张呢,不知今日学什么,我还是头一回跟这么多陌生姑娘上课,好像所有班的都来了。” 前排一个姑娘转头向后望。 “说的是呢,也不知道第一堂课会讲什么!” “咱们都是慕名过来,可不能辜负这份机缘。” “希望一切顺遂吧……” …… 大家彼此还不熟,说话都客气有礼。 也有结伴来学校的好友,挨坐在一起低声絮语。 就在这时,苏晒秋走进阶梯教室,里面瞬间安静下来。 苏晒秋示意助教分发手表。 这些手表全部是统一的白色机械款,市面上极少见到,传闻只有娱乐城内部员工才有,有价无市。 众人拿到手表,指尖抚过表壳,都十分惊喜,互相帮忙戴在手腕上。 “这表真精致,外头根本买不到!” “上面还有好多数,天啊,我万一学不会怎么办?还从来没见过这样的饰品呢。” “等下校长肯定会教咱们怎么看。” 苏晒秋敲了敲桌子:“在校期间,所有教书的人,你们都称其为老师。” “这些表不是送大家的,大家只有佩戴权,如果退学需要归还,毁坏也得赔偿,正常磨损不必负责。” 众人闻言,动作一下子谨慎起来。不少家穷的学生暗自琢磨,往后不在上课的时候,就把手表收在抽屉里锁起来,不随身带出学院。 外头人心复杂,万一遇上贪财的人,被偷或是被抢,最后都要自己赔付,而且万一给自个儿招来祸事怎么办。 说到底,这物件只是用来认时,也就在校内配合二十四小时计时法子才用得上。 大家转念一想也觉得合乎情理,学费本就收得低廉,这般精致的物件,哪里会直接白送?因此都认可这条规矩。 苏晒秋教大家调时识表,还随机抽查。 学生们学得格外认真,很快就掌握二十四小时计时的方法。 她开口宣布:“今天第一堂课,我们不学别的,学咱们的国歌《大梁志》,有疑问随时举手,不得喧哗。” 一个学生迟疑着举起手。 “校长……不,老师,可是日报上刊载的那篇《大梁志》?” “是的,接下来我唱一句你们跟一句。” 苏晒秋就这样认真教起来。 起初众人面面相觑,还有几分羞涩,跟着反复合唱几遍之后,渐渐放开,适应了集体歌唱。 苏晒秋领唱了数次,大家便学会了。 全凭人声齐唱,歌声清亮昂扬,没有任何伴奏,也很是动听。 学会之后,苏晒秋带领所有人前往国旗台。 “七天为一周,课程表下课后助教就会发给你们,从星期一到星期日,其中五天要上课。 每星期一早上,举行升国旗仪式,全体齐唱《大梁志》。 升降国旗,会挑选表现优异的同学负责,其余人齐唱。 这是对人心智的培养,希望大家不要觉得麻烦,日子久了,自然能明白其中意义。” 众人若有所思点头。 这是校长定下的第一项安排,大家都愿意遵守。 姑娘们本就好学,又时常被规训着习惯了,因此没有提出异议。 这场升国旗仪式,由苏晒秋亲自主持。 喇叭里的伴奏缓缓响起,她们方才只顾着跟着学唱,还没完整听过配上乐曲的版本。 国歌那激昂的旋律漫开,让人心里纷乱的忐忑拘谨一下子散开。 第475章 试课 所有人顺着调子歌唱。 “忆往昔烽烟四起,山河曾受侵凌。 骨肉离散,故土蒙尘,苦难不敢轻忘。 大梁儿女,当奋起自强……” 苏晒秋抬手,缓缓松开国旗。 布料顺着风慢慢舒展,一点一点沿着旗杆向上爬升。 歌声裹着风,落在每个人心上。 她们看着那面旗帜停在杆顶,随风飘扬,心底竟泛起一股说不清道不明的温热。 歌声飘出校门,外面围观百姓静静立着,静静听着。 曲子质朴厚重,藏着家国分量,又带着挣脱束缚向上生长的劲头,不少人开口称赞好听。 甚至有记性好的人,学调子小声跟着哼唱。 门卫大娘捧着茶杯,笑意漫上眉眼。 她当初求来这份差事,心里还打鼓,如今听见这一片清亮歌声,忽然觉得,自己真是捡了个大便宜。 能守着这样一处地方,是难得的幸事呐。 …… 往后的日子,学生陆续体验各门新课。 老师们跟学生说明,眼下还处在摸索适应的阶段,大家可以慢慢找寻自己感兴趣的课程。 除了本专业的课程,每个人还必须至少辅修一门其他课程。 开课第一个月,所有课程都能随便去各班旁听,等确定好自己中意的科目,再去找老师报备,之后才会定下正式课表。 那些暂时没有在册学生的老师这段时间来了劲头! 她们觉得这是难得的机会,说不定能吸引学生选自己的课当主课呢。 于是也不再待家里,最近几天都守在各自的教室里。 只要上课铃响之前有学生推门进来,她们就开讲。 要是没学生她们也能稳住,大不了看看书打发时间。 不少学生心里觉得,这条规矩很看重她们的想法。 是让她们自己去发掘喜欢的课,不是被人硬性安排好路子。 这种自主选择的事,让大家兴致都很高。 …… 礼仪班没有桌椅板凳,只有一面横着的大镜子贴在墙上,周边装饰了老师个人喜好的饰物。 老师第一堂课先带着大家练习走路,她说走路自有章法,步态里藏着一个人的气质。 “步子拖沓散漫,容易显得懒散懈怠;步子匆忙急促,多是性子急躁;脚步轻得悄无声息,容易显得拘谨畏缩,要么心思深沉……” 这位礼仪老师是从宫中退下来的嬷嬷,深谙各类规矩。 她脊背挺直,步子平稳,身姿舒展,自带一股气势。 姑娘们跟着她模仿学习,只觉得大开眼界,长了不少见识。 …… 舞蹈选修课的老师性子温和,从来不会呵斥学生,习惯轻声细语的鼓励大家。 姑娘们不用受责骂,还能学着柔和优美的舞段。 没人在一旁盯着催促,只管自在舒展肢体,只觉得这份体验十分美妙。 这里的舞蹈老师也不会转头向家里长辈告状,对比从前家里花重金请来的舞师,要好上太多啦! …… 体育课是不少人认为的第一道难关。 要跑步,学广播体操,还要做各种舒展筋骨的拉伸运动,实在尴尬。 有时候手举的那么高,有时候腿叉的那么大…… 大家都很不好意思。 好在这里只有女子,她们也不怕败坏名声。 很多姑娘心里抵触,觉得这些动作会破坏仪态。 坚持一段时间之后,她们慢慢察觉到变化。 身上力气足了,腿脚也更轻快。 这项课程,在让她们身子变得强健! 她们渐渐开始接纳这门课,还研究出自己的玩法。 跑完操之后,大家可以自由活动,有些学生坐在操场边上聊天,分吃点心。 有些学生偷溜去食堂买炸丸子、辣饼子、糕点。 这体育课被她们摸透了! 只有刚开始那十分钟痛苦,忍一忍就过去了! 其余时间不就是自由活动,随便休息嘛~ 所以体育课慢慢成了大家最喜欢的课。 …… 美术班的老师带着大家调墨配色,讲解构图留白;财管班的老师拿真实账本,教大家核算收支;医护班从认草药开始学习;商贸班模拟经营小铺;识字班从简单的横撇竖捺慢慢推进…… 女子学院渐渐步入正轨,各类课程陆续开课,学生每日安排充实,或是听课,或是实操训练。 课程排得满满当当,还需要经常更换教室。 刚开始大家寻不到教室,晕头转向,来回找路。 慢慢熟悉路线之后,反倒觉得不同教室对应不同功课,透着一股专业。 有些人下午没有课,却不跟家里说实话,依旧按满课的时间待在学校。就是因为空闲的时间是完完全全属于自己的,不用听家里说教,也算是一种放假。 那爱玩的,会约上新认识的姐妹逛街。 爱学习的就独自留在图书馆看书…… 从前她们的时间被家事、规矩填满,一举一动都要听旁人安排。 如今手里握着属于自己的时间,这份自由,她们格外珍惜。 而一些恋家的姑娘,每次一下学归家,都会把学堂见闻讲给家人听,家里人也是听得津津有味。 京都一户人家—— 女儿刚进门,母亲就迎上来。 “丫头,今日学堂学了什么呀。” 女儿放下布包,眉眼带着笑意回话:“今日美术班实操课可有意思!老师跟我们说,水墨丹青不只是动笔描画,肚子里要有学识,画旁配上诗句,整幅画才活,我就想找两本诗集学学……我还新交了一个好友,吃饭总算有人一起了。” 她父亲放下手里的工具,缓缓点头:“不错,家里不求你立刻做出多大成就,能长进就好。” …… 另一户人家,老婆子拉着孙女的手,指尖轻轻摩挲她的手背。 “你的学费走的贷款,可得记住苏大人这份情,在学堂不能调皮添乱,只管安心学本事,将来有了活计,也好报答这份恩德。” 孙女挺直脊背认真应下。 “奶你放心,我明白,我想好好学,以后有本事,不用事事依靠旁人。” 坐在一旁的老爷子叮嘱:“读书学艺是长久事,不用急着争风头,一步一步踏实走。” “嗯,我晓得的。” 这样的学堂,在大梁从前根本不存在,学费低廉,明显是本着道义办学。 一些普通家庭,都盼着姑娘安分求学,日后学校分配一份不错的工作。 还有家长心里盘算着,想让女儿争取奖学金,若是拿到名次,反而倒赚一笔。 第476章 本心 这一日,轮到文政班上第一堂课。 苏晒秋之前忙着收尾娱乐城的琐事,《女子之道》也在盯着赶制,还得去上早朝,开课的日子就往后拖了半月。 这段时间,班里的学生都跑去别的班蹭课,挑自己爱听的内容听。 她们没有怪苏晒秋推迟开课,她们心里清楚,苏晒秋要做的事很多,不给人家添乱就不错了。 陈清荷是苏晒秋信得过的帮手,担任这个班的班长。 有她安慰大家,所有人心里都稳当。 今天苏晒秋亲自过来上课,还带来一位内监。 这人打哪来的?没错,是她专门找祁宁帝讨要的。 当时陛下听见她的请求,十分无奈,直说她总来要些奇怪的。 这名内监叫王能能,是王德卢的徒弟。 王德卢最是看好他,知道他熟悉朝堂里的各类门道,才把他让给苏晒秋。 想教人做官,若是男官员真心教是最好的,毕竟朝堂上皆是。 但苏晒秋没有请男官员。 她的女子学院不可能进任何男子,而内监就……应该不算了。 王能能长相白净,嘴巴也会说话。 今天才被苏晒秋要来的,刚离开皇宫…… 他心里紧绷,同时藏着期待。 他马上就要当先生教课了! 苏晒秋提前安抚过他,这些学生没有接触过朝堂事务,像一张白纸。她们要教的内容,包含朝堂规矩、处世办法、识人眼光,以及守清、守慎、守勤、守公。 苏晒秋跟他约定,第一堂课由她先示范,之后她不在的时候王能能自行决定上几节课。 靠着这份安排,王能能才放下不少顾虑。 他走进教室,直接坐到了最后面。 班里五名学生听说正式开课,陆续走进教室。 她们好奇的看了一眼伏案写字的那个人,之后乖乖坐到第一、第二排。 苏晒秋站在讲台,看向台下八名学生,说道:“我们讲第一课。” “入朝为官,最先要守住的,不是口才,不是智谋,是本心。 很多人踏入朝堂之后,见旁人结党,见利益诱惑,很容易慢慢丢掉最初的想法。 你们将来若是有幸进入朝堂,记住一句话:做官难免有养家立身,为自己谋一份前程的心思,这本是人之常情。只是无论如何,不能为了私欲丢了本心。” “人在官场之中,进退自有拘束,能在有限的空间里守住底线,心里装着百姓,便够了。” 台下一名学生举手发问:“校长,若是遇到旁人刻意刁难,我们该如何自处?” 苏晒秋答道:“遇刁难,先稳住情绪,不要冲动争辩,言语是刀,一句话失当,就会落人口实。 所以需要思考后,一边回答一边想对策,语速慢一些更显沉稳,必要时可以用反问方式,复述对方的话,令其产生自我怀疑,借机赶紧想反击之法。” 众人恍然大悟,纷纷一副学到了的表情,连忙记录。 …… “朝堂规矩,是外在约束,真正的约束,是你们自己心中的标尺,所以无论走到哪里,都要记住自己的尺,可别被迷了眼,忘了来时路。 这第一课,核心就是要帮她们把公正这条底线刻进心里。 地基打扎实了,后面的楼才能盖得高。 所以她今天讲得多了些。 底下的学生忙坏了,一个个埋头使劲写,生怕慢一点,就漏掉哪句要紧的知识点。 …… 又有学生问道:“若是我们的主张,和多数官员相悖,也要坚持吗?” 苏晒秋语气沉稳:“可以坚持,但不能固执,究其根本还是需要考虑于国家是否有益。” “真是有益的,那可以坚持,准备好足够说服旁人的道理,若遇到反驳也不要意气用事,咱们女子入朝,本就比男子承受更多非议,越是这样,旁人越想你感情用事,越要沉稳客观的处理。” 众人听完,只觉得头皮微微发麻。 道理听着易懂,可就算把这些背得滚瓜烂熟,到官场上时,难免还是会犯下疏漏,甚至一时慌乱,连话都说不周全…… 她们从前只是闺阁里的女子,观念的转变,还有和旁人争辩的巧思,不是一朝一夕能炼成的。 苏晒秋看出来学生的紧绷,安慰道:“这些都不用害怕,咱们之后会进行多次官场辩论赛,大家可以慢慢把握技巧。” “你们只需要记住:修身、明辨、守正,这三个词,想做官就要记一辈子。” 学生们静静聆听,有人低头记下要点,有人眼神愈发坚定。 这群人里,有的从前卑微怯懦,有的一直在后宅琐事里忙。 如今读书求学,变化看着不起眼,可新的想法一点点攒在心里,一言一行,都在悄悄变样。 ———————— 文坛热议,百姓称颂,帝王赏识,万民追随。 所有人都清楚,属于女子的天空,在慢慢变大。 而这撼动一国文风的盛大开端,仅仅只是源于两本薄薄的启蒙典籍。 …… 女子学院开课的消息,不出三日,便传遍了整个京都,最终层层递传,落进了一众朝堂老臣的耳朵里。 往日朝堂议事,众人争论的是税制、是水利、是边防,皆是百年不变的朝堂常态。 可如今,所有人私下热议最多的,却是那一座拔地而起,专收女子的新式学堂。 一众守旧老臣得知学院不仅正常开课,已有几十名女子入学,还有女子立志将来入朝做事,顿时心底五味杂陈。 年迈的文臣聚在朝堂偏殿,面色凝重,低声唏嘘。 “荒唐!实在荒唐!” 一位老牌御史连连摇头,无法接受。 “女子足不出户,相夫教子,本是千古伦常、万世规矩。 如今倒好,读书识字、学朝堂规矩、立志入朝为官,这简直是乱了纲常,坏了礼制!” “是啊,陛下真是惯的没边了!” 第477章 作诗技巧 旁边的礼部侍郎亦是满脸不赞同。 他也沉声附和:“自古以来,朝堂无女子,仕路无巾帼。 苏晒秋此举,看似育人劝学,实则是在动摇大梁千年的旧制! 长此以往,女子皆心向外,不甘居家,内宅无人打理,婚嫁秩序大乱,这这这……成何体统呐?!” 有人忧心忡忡,有人极力反对,也有人满心抵触。 在他们根深蒂固的观念里,女子就该温顺内敛、囿于庭院,一生依附家庭、依附夫君,不该有眼界、不该有志向、更不该妄图踏入朝堂、参与国事。 读书明理是男子的本分,建功立业是男儿的职责,女子跳出方寸庭院,便是逾矩,便是不安分! 不少臣子心底已然悄悄积攒了诸多不满。 只是不满归不满,无人想做第一个上书弹劾的出头鸟。 只因所有人心里都明白。 先是《三字经》、《千字文》教化万民、端正民风,让大梁全境学风大振,百姓向善。 再是学院行事坦荡、心怀苍生,办学不收重利、寒门可贷、优者有奖,真心实意为百姓着想,虽然只为女子着想……这也是站得住的。 最后,最重要的是—— 祁宁帝全程默许,非但没有半分制止之意,反倒时常关注学院动向,屡次赞许苏晒秋的济世格局。 圣心所向,便是大势所趋! 这些臣子纵使满心抵触,也只能硬生生压在心底,不敢明面置喙。 可心底的忌惮与不安,却隐隐浮现,脸上都有些兜不住了。 他们察觉,大梁延续千年的规矩,正在被一个年轻女官,一点点、稳稳当当、不动声色地改写着…… 旧风将散,新局已生! 属于大梁女子的新生时代,已然悄然拉开了序幕。 距离苏晒秋上一次授课,已经过去了整整六天。 文政班的所有学生,心里头一直都盼着她来讲课。 这几天,她们一直跟着新来的王能能老师学习课业。 王能能的授课水平很出众。 他在皇宫浸润多年,深谙朝堂生存的所有门道,教给学生的都是实打实的干货。 他会教大家如何读懂上峰的心思,如何在复杂的官场派系夹缝里安稳立足,更会讲解汇报事务的稳妥方式。 每一个细节都有能深挖的地方,都能靠学习来规避错处。 这些实用的为官道理,让班里所有人都受益匪浅,打心底敬佩这位王老师。 可即便王能能教得再好,在学生们心里,苏晒秋依旧是独一无二的引路人。 苏老师在她们心中就是不一样! 简简单单的意思,从她嘴里说出来,就自带深远的韵味。 这种眼界和气度是旁人学不来的。 学生们听过许多老师的授课,唯独苏晒秋的课,能让她们听完之后心绪久久不能平静。 再加上苏晒秋平日里事务繁忙,极少在校授课,物以稀为贵的道理放在这里也合适,让她的每一堂课,都变得格外珍贵,是所有人都不想错过的。 就在这六天,文政班还新增了两名新生,顺利加入了她们的学习小组。 其中一名女学生,前阵子染上风寒,耽搁了入学的时间,如今身体彻底痊愈,便第一时间赶来学院报名。 另一名学生,她们举家从千里之外的小城搬迁到京都定居,安顿好家事之后,立刻前来报考学院,也顺利考入了文政班。 至此,原本五人的文政班,如今有七名学生。 能进入文政班的人,从来都没有普通人。 苏晒秋招生之前,就对每一位报名者做过详细的背调。 留在这个班级里的学生,要么自幼饱读诗书,能提笔写文章,要么才情出众,擅长赋诗填词,哪怕是写市井话本,也有着远超常人的文笔。 她们每个人都带着底子来学做官,不是空有虚名的草包。 —— 苏晒秋准时走进了文政班的教室。 所有学生瞬间坐直了身子,目光齐刷刷落在她的身上。 默默旁听的王能能,也立刻端正了坐姿,打起了十二分精神。 众人本以为,这堂课依旧会讲解为官处世的道理。 没想到苏晒秋站在讲台前,开口说出的内容,直接出乎了所有人的意料。 “今天这堂课,我们不学权谋,不学规矩。” 苏晒秋目光扫过台下的七名学生,声音平稳清晰:“今日,我教大家作诗。” 话音落下,教室里瞬间泛起一阵细碎的骚动,所有人的脸上都写满了惊讶。 苏晒秋提醒道:“学着敛住心绪,不露喜怒。” 众人赶紧调整表情。 班里一名年纪最小的学生,按捺不住心里的疑惑举起了手。 得到苏晒秋的应允后,她问道:“老师,学生心里有个疑问,作诗这件事,难道不是靠个人天赋吗?且心生意境方能落笔成诗,这也能靠着上课学会吗?” 少女的问题,也是在场大半人的疑惑。 不等苏晒秋开口,班里一位年岁偏长的学生也举手问道:“老师,学生也想请教,我们身在文政班,所学皆是朝堂为官,理政处事的本事。学生十分不解,我们为何要专门学习作诗?难道履职办事的场合,还需要用到诗词吗?还请老师指点迷津。” 苏晒秋抬手示意两人落座,脸上没有丝毫不耐,开始耐心的讲解。 “我知道你们心里是这么想的,觉得作诗只是吟风弄月的消遣,锦上添花而已,算不上一门官场上非要掌握的本事。” “但朝堂从来都不只是办事的地方,从古至今,世人最推崇读书人,一个才情出众的官员,在朝堂之上,会拥有更多的生存空间和发展机会。” 她顿了顿,让众人消化这番话,继续说道。 “官场之中,时常举办文会、宴席,大多都是以诗会友。你手中的政绩,只能让上司认可你的能力。 但你笔下的诗文,能让你结交志同道合的同僚前辈。人在官场行走,难免遇到难处困境。多一个挚友,就多一条出路,危难之时,总有人愿意为你出谋划策。” “况且,读旁人诗作,也能读懂对方心底的盘算,往后识人用人,更容易分辨哪些人可以为己所用。” “所以作诗,是你们必须掌握的本事,这个是可以用巧劲学习的,它拥有自己的模式,往里套内容就对了。” 第478章 咏物咏志 “而且你们切忌只学单一诗种。 应当多掌握几种诗的门道,不求一鸣惊人,至少能保证你们在任何场合,都能从容应对。” 听完这番话,台下所有学生都豁然开朗,打消了心里的疑惑。 原来看似无用的诗词文采,竟是官场交际的隐秘门路。 苏晒秋看着认真听讲的众人,抛出了今日的授课重点。 “今日我们专攻两种有关联的诗体,也是所有文人最常创作的类型。” “其一为咏物诗,其二为咏志诗。 很多人写物,其实是寄托志,所以两种诗都可放在一起说。” “咏物诗描摹物性,藏细致观察。咏志诗抒怀于胸,载山河抱负。” “掌握这两种,足以应对六成的诗文场合。” 说到这里,她放缓语速,细细拆解作诗的门道。 “很多人误以为作诗靠灵光一闪,等着情绪撞上来才能写,其实不是。 情绪是内核,章法是路径。 没有章法,再浓烈的情绪落到纸上,只会变成杂乱的感慨,算不上诗。” “先说咏物诗,它的核心是摹写本貌,抓住事物独有的特质。 你们要先沉下心,写清楚这个东西本身是什么样子,它在什么样的环境里,有什么样独一份的状态。 例如,花怎么开,枝怎么立,风怎么吹,楼宇又是什么模样?” “等物性立住了,再带出内里的品性,或是单纯咏物也可,不附加别的寄托一样成立。” “要把控分寸,不能堆砌一大堆花哨字眼。字太多太满,反而盖住事物本身的质感。” 她稍作停顿,留一点时间给大家反应,才接着往下讲咏志诗的写法。 “再讲咏志诗,它的核心是借物明心,同样忌讳空喊大话。 不要提笔就写我心怀天下,我不畏艰难。 这种句子听着气势足,实则空洞,旁人看过转头就忘。” “你们要挑一种品性贴合志向的物象。长风、劲草、孤松、寒星……等等,全都合适。 不用花费太多笔墨细细描摹一物的全貌,只摘取它最贴合你本心的那一点特质。 物的风骨,映照着你的本心。 借着这个特质,讲你往后要走的路。你的志向,才是整首诗的重点。” “现在,你们所有人拿出纸笔,按照我讲的思路,自由创作一首诗。 不限字数,不限格律,只需要贴合其中一个类型即可。” 教室里瞬间安静下来,只剩下研墨的声响。 学生们的状态截然不同,各有各的模样。 有几位底子偏弱的学生,一边磨墨一边对着白纸愁眉苦脸。 道理是讲了,可突然让她们写诗,一时还真没有思路。 脑子里倒是有一点模糊的情绪,也不知道该怎么找景物承载。 甚至有一人脸颊憋得通红,怕自己写的最差,此时已然有些无地自容。 功底厚的,则是满眼自信,脑子转了转,便下笔行云流水。 教室最后方的王能能,没有动笔作诗。 他拿着随身携带的小册子,一字不落记录着苏晒秋讲的作诗技巧,心里满是感慨。 他在宫中见惯了懂得大道理的文臣,却从未有人能把晦涩的诗文,讲得如此直白,连他都想作一首了。 半个时辰后,众人陆续停笔。 苏晒秋挨个翻看学生的诗作,没有任何人被她苛责。 她针对每一首诗的问题,挨个点出来怎么作会更好。 学生们初时觉得尴尬万分,但看到苏晒秋认真教导的样子,便努力让自己静下心来学技巧。 每一句点评都精准到位,让所有人醍醐灌顶,收获满满! 点评完所有学生的作品后,苏晒秋看着众人意犹未尽的模样,缓缓开口。 “我给大家示范两首诗作,刚好对应今日的两个主题,你们认真听,仔细品悟其中的意境和技巧。听完之后,有领悟,有疑问,都可以直接说出来。” 话音落,她念出第一首。 “碧玉妆成一树高,万条垂下绿丝绦。 不知细叶谁裁出,二月春风似剪刀。” 这首诗念完,教室里静了片刻。 她抬眼看向台下,等着大家的分析。 那个年纪最小的姑娘先怯生生开口:“老师,学生听懂了。” “这首诗没有说柳树有什么含义,也没有借柳树说自己的心愿,只是安安静静写柳树的样子,对吗?” “说得很好,”苏晒秋点头,“咏物诗本就有这一路,只求摹写物性,把事物独有的神韵写出来就够。 这就是我刚才说的,先把物写活,不必强行往道理上靠。” 方才提问的中年女学生接话:“学生原先总以为,但凡咏物,必要藏一番寄托,今日才知道,单纯欣赏一物之美,也能成一首好诗。” 苏晒秋点头,缓缓解析诗句深意:“这首便是咏物诗,通篇只描摹春柳的姿态,不附志向、不寄心事。 柳树被新绿装点,万千枝条垂落如同轻柔丝带,又生出奇想,这般精巧纤细的嫩叶,原来是春风裁剪出来的。 全诗只写眼前风物,捕捉春日独有的鲜活模样,单单写出物本身的灵动,这就够了。” 后排的王能能握着笔,飞快誊写诗句与解析,笔尖几乎不停。 他心里暗暗赞叹,短短二十八个字,清新灵动,妙趣天然! 天呐! 苏大人简直出口成章! 他打定主意,下课之后好好收好这份笔录,回宫之后立刻呈递给陛下,陛下定然会大加赞叹! 等大家慢慢消化完这首咏物诗,苏晒秋踱了两步,沉稳的念出第二首咏志诗。 “《竹石》 咬定青山不放松, 立根原在破岩中。 千磨万击还坚劲, 任尔东西南北风!” 这样的诗句落进耳朵里,顿时脑子轰的一声,心生震撼! 一名很有诗才的学生激动地拍案而起:“老师,这首《竹石》实在太绝了!字句简简单单,却藏着顶天立地的风骨,我从未在诗句里感受过这般坚韧不屈的力量!尤其是那个‘咬’字,用的极好!” …… 第479章 千金难换 “以前读诗只觉文字优美,今日才算懂,真正的好诗能养人心志!仅需一物,便写尽了做人的底气。” 还有一名学生由衷赞叹:“我诗作只会堆砌辞藻,老师的诗字字朴实,却句句有魂!不管遭遇多少磋磨,初心不变,本心不移……这……这才是顶级的诗文格局啊!” 任凭四面八方的风怎么吹,它自岿然不动,这份定力实在难得。 众人心里十分触动。 好像听完这首诗,自己的心志也跟着被打磨了几分。 好诗便是有这般力量,不知不觉感染人心。 她们都在想,不知自己何时才能写出这样掷地有声的句子? 也隐隐料到,这两首诗今日之后,定会被传诵开来,佳作本就该是这样的待遇。 苏晒秋点点头,接着细致解析:“这就是标准的托物咏志。 竹子扎根在破碎岩石之中,根基稳固,任凭各方狂风轮番吹打,依旧挺拔不动。 人人都有遇上风雨的时候,官场路上,挫折、打压、冷眼,便是这四面八方的风。 后两句落到本心,就算环境艰难,心里定下的志向不会动摇。 守住本心,前路自有天地。” 她话音落下,一名先前十分自信的学生轻轻开口:“老师,学生写的咏志诗只表明自己将来要成为什么样的人。对比这首,我才明白,咏志写的不是想要得到什么,是无论遭遇什么,都不肯丢掉自己的原则和底色。” 苏晒秋:“很好,你抓到关键了。” 另一名学生也跟着说道:“竹子看着柔弱,扎根岩缝,风吹多少次都不肯弯折。我认为我们要学的,就是这份韧劲。” “没错没错!” 王能能在后面,也在心里默默回味。 他常年在宫中看人沉浮,见过太多人顺境时意气风发,风波一来立刻改换立场。 这首小诗,短短几句,刚好戳中为官最要紧的底线。 怪不得她在官场一直淡漠从容,原来她心中便是将那些纷扰当作东西南北风! 这诗听着实在痛快! 两首诗,彻底震撼了在场所有人。 她们心神久久无法平复。 原本以为,今日只是一节普通的诗词技巧课,用来丰富学识,助力官场交际。 谁也没想到,苏老师随手拿出的示范诗作,竟自带为官之道,耐得住反复品读。 简单的一堂授课内容,格局、意境、道理、胸襟一应俱全! 这一刻,所有人心里都生出了清晰的认知。 自己和苏老师之间……隔着难以逾越的大山。 那些方才下笔从容的学生,此刻也悄悄收敛了所有傲气,眼底只剩下谦逊。 她们终于明白,人外有人,天外有天! 难怪苏老师能身居高位,这般眼界和文采,寻常人穷尽一生都无法企及。 往后的课业,她们必须虚心求教,方能有所成长。 王能能手中的笔就没停过,抄的那叫一个酣畅淋漓。 他反复核对誊写的内容,生怕错漏半个字。 此时越发觉得,陛下把他派来跟随苏晒秋教书,是最好运的事。 她的一堂课,真是千金难换! …… “好了,今日我的课就到这,你们需要完成的作业是:写出两首诗,记得,不能糊弄我,不然是要挨骂的!” “今日课堂上是第一次就算了,我希望你们学任何东西都要用心。明日我还来,花一个时辰继续深化你们的作诗技巧,随后会教怀人怀远诗,送别诗。你们也是要当堂作诗的,若是怕没头绪,可以提前准备……” 苏晒秋的这堂诗词课,看似只是教学生填词,却在无形之中,重塑了文政班学生的内心。 在此后的好一段时间,她的诗依然被学生们津津乐道,奉为个人意志。 文政班的七名学生,背景各不相同。 其中三人是从外地过来求学的,无法时常归家。 剩余四人,皆是京都本土人士。 家中长辈大多有些身份地位,或是家底丰厚的商贾世家。 他们个个有见识,能听懂学生带回去的诗句。 短短几日时间,苏晒秋的授课内容,就在京都的几户人家中掀起了巨大波澜。 首先是一户三品文官李大人的府邸,授课内容被家中庶女带回。 少女回家之后,忍不住把几首小诗背给家中姨娘和婶婶听,让她们见识见识老师的厉害,可别老是怀疑她学不到东西。 学生的这位婶婶自幼饱读诗书,半生酷爱文墨,见过无数文人诗作。 可当她听完诗句,再细细品悟其中意境之后,瞬间失神! 她久久无法言语…… 半晌过后,她眼底依然满是惊叹。 “字句干净,意蕴通透。世间思念诗作千千万,从未有一首能这般豁达动人。 两情若是久长时,又岂在朝朝暮暮,天呐…… 寻常情爱思念,皆困于朝夕别离,这首小诗却超脱凡尘,把情之一字讲出放手的意味。 这位先生的才情,简直深不可测!” 学生连忙打断:“是苏老师,不是什么先生。” “好好好,苏老师实乃大才啊……” 她反复回味诗句,越品越觉得意蕴悠长,甚至忍不住开始自我怀疑。 自己研读诗文数十年,整日自诩略有才情,可对比苏老师的诗,简直不值一提。 她竟也产生了去学习的想法…… 唉,这样的人物来教导自家侄姑娘,真是捡了大便宜。 眼下瞧着,孩子求学的兴致甚浓,全然不是从前那般三天打鱼两天晒网的模样。 倘若一直这般稳步长进,说不准将来,这侄姑娘的文采,反倒要盖过府里的嫡女去! …… 再看那户武将世家,孙女儿心里攒着满肚子新知,急着回家同家人分享。 别的诗作暂且不提,唯独这首写战乱家国之思的诗,她是真心想让家中长辈品一品其中分量。 这一日,老爷子把人喊过来,问起她近日课业学得如何,她便按捺不住,开口说了。 老爷子是征战半生的老将,素来不擅风花雪月的诗文,可家国风骨他最是明白。 待到孙女儿诵出: “国破山河在,城春草木深。 感时花溅泪,恨别鸟惊心。 烽火连三月,家书抵万金。 白头搔更短,浑欲不胜簪。” 戎马一生的老将军当即挺直脊背,眼底腾起滚烫的光。 第480章 首首传世 老爷子反复吟诵,半晌才连连抚掌赞叹。 “好诗啊!” “战火不休,家国蒙难,连草木花鸟都似含悲。老夫久在边关,最清楚烽火隔绝之时,和亲人音讯难通的滋味,一封报平安的家书,当真胜过万金! 好极! 这首诗写的不是一己得失,是乱世里的家国之悲,骨肉之念,残酷中带着温情。 你的这位老师,不单单有文墨才情,胸中也装着苍生疾苦! 能拜入这样的人门下,真是福气,往后你可要好好学。” 早先他还担心,孙女出门求学,会学些虚浮东西,白白耽误自个儿。 如今听完这首诗,半点顾虑都没了,反倒对女子学院有了好感。 他看向孙女,眼中多了几分期许,笑着催她,不妨再多讲讲学堂里的见闻,听着比在这枯坐强多了。 …… 还有个女学生,父亲在户部做个小官,家境殷实。 她性子活泼,最爱结交朋友,最近在课上记下八首诗,心里实在憋不住,干脆邀上一众相熟的友人来家里,办一场茶花会。 这天来客男女都有,院子里热热闹闹的。 花圃中摆了一张长桌,茶点鲜果全都备妥。 有人四处张望,开口问她:“今天赏什么花?你家园子里那几株银薇开了?” 女学生把一卷纸往桌上一放,摇了摇头:“今天不赏花,咱们赏诗!让你们开开眼界。” “诗?”那人凑上前瞧了瞧,“是你在学院带回来的?” “没错。”她伸手拍了拍纸卷,一脸神秘,“都是苏老师讲的,往后课上可不再学诗了,我统共只攒了这八首,今天真是便宜你们……” 旁边一个书生摇着扇子,笑着打趣:“你天天往女子学院跑,那苏老师也不知才学如何,让你学到什么本事,做官的念头竟一日强过一日,非得给我们寄信来说。” 她最好的闺友连忙凑过来,眼里满是期待:“快念给我们听听!” “要是真的好,我回去就磨爹娘,也送我去报名,早就听你说那位老师厉害,当学生还能去不同的班级学新东西,我实在不想天天闷在家里。” 女学生白了他们一眼:“那你们仔细听着。” 她敛了笑意,缓缓吟诵:“慈母手中线,游子身上衣。临行密密缝,意恐迟迟归。谁言寸草心,报得三春晖。” 话音落下,院子里一下子静了。 好几个人举到嘴边的茶盏都停住…… 一位姑娘轻声叹道:“简简单单几句话,怎么就把做娘的心写得这么清楚。” 另一个人跟着点头:“没有华丽辞藻,可听完心里发酸,是好诗,足以流传千古!” “是啊!这位老师实乃大才!” 连方才调侃她的书生都摸了摸鼻子,也收起了玩笑的神色,由衷承认:“确实是一首好诗,既然有八首,你赶紧再念来听听。” 女学生点点头,继续念道:“千里黄云白日曛,北风吹雁雪纷纷。莫愁前路无知己,天下谁人不识君。” 这一首念完,又是另一番光景。 有人长长呼了口气:“方才那首是温情,这首却开阔得很,送别不作悲声。” “若是说第一首还能说是碰巧,这一首,便能看出作者是真有才情,也看得出作者的格局。” “好诗啊!我必须抄录一份回去!” 人群里忽然有人低声道:“前些年京中传出来几首好诗,作者就姓苏,据说就是一位女子,该不会就是这位苏老师吧?” 这话一出,众人对视一眼,心里都觉得多半是了。 学生心里暗自得意,嘴角都压不住了,叫她们老是笑话她都快谈婚论嫁的年纪,还跑去跟小丫头们上学。 她挥袖大声念出一首:“千山鸟飞绝,万径人踪灭!孤舟蓑笠翁,独钓寒江雪!” “嚯!” 满院安静了一瞬,随即议论声炸开。 三首诗,三种味道! 第一首充斥着浓浓的人间亲情,第二首作为送别立意豁达,第三首清冷孤峭,自带一股凛然风骨。 “同一个人笔下,居然能变出这么不一样的意境,这份功底太吓人了。” “是呐!随口拿出来的都是传世的句子,怎么人家就能写出这样的诗来?” “难怪你一心想做官,跟着这样的人学,眼界自然不一样。” “看来我也得抓紧报名了!说不准能跟得上课程!” 尤其那首《江雪》,冷寂之下藏着杀伐之气,在场几个男子听得心头一热,格外偏爱这一首。 有人往前凑了凑,笑着请教:“能不能教教我们苏老师作诗的法子?我们也想长进些~” 谁知学生把头一摇,严词拒绝:“那可不行!你们又没有交学院束修,今天听听诗也就罢了。 就算老师不说,我也知道学习技巧不能私下外传的,若是教给你们,少不了要训我,更甚者把我开除了怎么办?我还等着以后做官呢。” 众人听了也不恼,她们倒是能理解。 接下来大家围着剩余诗稿,你一言我一语,热烈讨论诗句里的深意。 还让这位好友根据学得的知识即兴创作一首,竟真的比从前进步许多,这让大家十分惊讶。 比起往日赏花闲谈,今天所有人都表现的很激动。 几位来赴会的姑娘都有了想法。 从前她们跟着族中子弟一起读书,自认为从小到大,所学皆已到位,不必去外面求学。 心里也觉得,旁人不配教自己。 可今日听完诗,想法就变了。 得去! 学海无涯,还得再学! 一旁的男子们就只剩叹气哀嚎。 “怎么只收女子啊!” “八首也太少了,还没听够!” “你帮我问问你老师,啥时候有空啊!” 没人留意,远处的亭子里还站着一个人,是这姑娘的舅舅,翰林院的一名编修。 他常年和诗文典籍打交道,天下佳作见过无数。 原本正为事务烦闷,来此散心,却偶然听见院子里的吟诵,便再也没有挪步…… 他低声喃喃:“行到水穷处,坐看云起时……” 读过无数古籍诗集,却很少有诗句像这样,刚好戳中自己当下的心境,叫人瞬间通透几分。 好诗啊…… 说的真没错。 公务再多,顺其自然就好,干到哪算哪,要是实在受不住,大不了调岗。 他又忍不住回味这首诗。 一瞬间,心里冒出强烈的念头,恨不得直接把这八首诗的原稿拿来,细细研读,更是想见一见这位奇才。 他暗自感慨,学院先生有这样的学识,实在难得。 可这学院偏偏只收女子,他身为朝中官员,竟也生出几分向往,想去跟着学一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