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八零俏保姆,禁欲大佬疯宠我》
第一章 我要离婚
“啥?你要离婚?”
“白柠兮,你跟俺儿子说离婚?光会生闺女的贱人,还敢蹬鼻子上脸?傅家管你吃管你住,你还有脸说离婚?不怕被人给骂死!”
耳朵边嗡嗡响,白柠兮晃了晃头,想把那股嗡鸣甩出去。
睁眼一看,蔡志梅正叉着腰骂街,四十出头的样子,她真回来了?
回到1982年,刚嫁进傅家第四年那会儿。
傅明尧为了给村里守寡的沈桂妮凑药钱,跟她干了一架。
就因为她要个欠条,前前后后,她借出去三回,可三回,全没影儿了。
傅明尧却嫌她心硬,越吵越上火,还将女儿给推倒了。
她气得抡胳膊给了他一耳光,蔡志梅立马扑上来,又打又骂。
一怒之下,白柠兮要求离婚。
上辈子听蔡志梅那么一吓,她怂了,又想着婷婷才五岁,再看傅明尧跪在地上直拍胸脯保证,她心一软,咬牙咽下委屈,继续熬,熬到38岁那年冬天,咳着血咽了气。
临闭眼那会儿,傅明尧告诉她婷婷不是傅家子,就连她们的结婚证居然也是伪造的。
新婚夜,他收了人钱,把她塞进别人屋里,压根不知道谁占了便宜。
怪不得他对婷婷总不亲,怪不得婚后他再没碰过她。
“妈!我脸疼!”
“哎哟喂!明尧你别动!娘今儿非把这泼妇抽成麻花!”
蔡志梅一听儿子喊疼,火气上来,抄起墙角那把竹扫帚,劈头盖脸就要往白柠兮身上砸。
白柠兮反手抄起靠墙立着的那根老枣木棍,这辈子,她才不会把傅家人放在眼里!
蔡志梅胳膊被抽得又麻又,疼得嗷一嗓子蹦老高,脚下一滑差点摔个仰叉,慌忙伸手去抢棍子,脑门又挨一下闷的。
傅明尧顾不上疼,拔腿就逃出了屋。
蔡志梅蹲在院门口喘粗气。
可她仍梗着脖子嚷,唾沫星子飞溅:“白柠兮!你等着!刚才那些话我当放屁!”
白柠兮差点笑出声。
先说她这个婆婆,整天拿笤帚赶媳妇下灶台,再说傅明尧,二十多岁的人,连地都懒得锄,当年她怎么就被他一句媳妇儿你真俊,迷得五迷三道,竟傻乎乎地嫁了这么个窝囊废?
“妈妈!”婷婷缩在八仙桌底下,听见外头没了动静,才一点点探出脑袋。
“不怕哈,饿了吧?妈妈给你摊鸡蛋饼。”
她说完弯腰抱起闺女,往厨房走。
重来一遭,她只打一个主意,拉着婷婷,走得越远越好。
上辈子她走后,没人替她撑腰,当她是没名没分的丫头使唤,再加上她性格软和,活活被当成免费长工使唤,熬了一辈子。
她盯着灶台边那口快见底的米缸,把柜子里最后半袋新磨的麦面全倒进去,又把婆婆平时藏起来不舍得吃的腊肉扔进锅里。
说是婆婆买的,哼,钱可是从她手里掏出去的,四年前,爸妈在一场突如其来的车祸中出事走了,单位念及他们多年勤恳工作,最终赔了一笔不算少的钱。
她那个素来势利又贪婪的叔叔一家,早就眼红得不行。
那时候,傅明尧张嘴就提结婚,这样叔叔一家就没办法动这笔赔偿金。
她当时心力交瘁,又见傅明尧处处体贴周到,便傻乎乎信了。
结果,刚躲开狼窝,转身又钻进了虎穴,前脚领证,后脚傅家便开始变脸。
蔡志梅开口就要家用,说大嫂也给了。
白柠兮从此闷头跟着掏。
只是没有想到她们才是一家人。
她关紧厨房门,饭一做好,母女俩蹲在灶边小矮凳上,捧着粗瓷碗吃得香喷喷。
脸都撕破了,婚证是假的,还装什么贤惠。
吃完饭,趁傅家人还没回,她牵着婷婷的小手,来到隔壁村陈奶奶家,有人照看,她才能安心动手。
“真想清楚啦?”
陈奶奶从小看她长大,可每次来串门,白柠兮都是强打精神,老太太还以为她在傅家日子顺心呢。
“想清楚了,陈奶奶。”
“婷婷麻烦您先帮带几天。”她蹲下来,捧着女儿的小脸蛋。“婷婷最乖,妈妈忙完就来接你。”
小姑娘眨巴着眼,声音又轻又甜。
“妈妈去吧,我就在这儿等你。”
“嗯。”
……
“好。”白柠兮摸了摸她软乎乎的头顶。
回傅家前,她先跑了一趟村委会,接着直奔沈桂妮家。
傅明尧为啥老往那儿跑,还不是因为早跟人家勾搭上了,这时候八成正滚在一块儿呢。
上辈子每次吵完架,他总借口出去散心,她还傻乎乎地坐在门槛上等他,压根没想到这一茬。
天边刚泛灰,她踮着脚摸到沈桂妮家西屋窗根底下。
果然,男人喉咙里滚着压抑不住的浊气,女人声音黏糊糊的。
“明尧,你说,白柠兮和我,谁更招你喜欢?”
傅明尧立马接话:“当然是你!白柠兮哪能跟你比?木头疙瘩一个,我稀罕的就是你这股子俏皮劲!”
话是这么说,心里却忍不住嘀咕。
论模样、论身材,白柠兮确实比她亮堂多了。
可偏偏硬得像块豆腐,谈恋爱那会儿,亲一下都缩脖子,拉下手都跟要她命似的。
要不是冲着那笔赔偿金,谁乐意天天哄着她。
沈桂妮一听这话,笑得咯咯响,整个人都飘起来了:“我就爱听你这么说~以后多来啊,听见没?”
“不来找你,我还找谁?我的小宝贝。”
傅明尧顺手揽过她的腰。
……
白柠兮搓了搓胳膊上的小疙瘩,胃里一阵翻腾,差点当场吐出来。
这会儿大伙儿要么蹲灶台边扒拉晚饭,要么打算休息,所以她们这才敢放开手脚干这事。
她眼珠一溜,迅速锁定了目标,掉头就往朱春秀家跑。
那女人跟沈桂妮早就不对付,俩人见面能掐出火星子来。
沈桂妮不止坑傅明尧的钱,村东头那些心思活泛的男人,兜里几个子儿全被她掏空了。
朱春秀气得牙痒痒,背地里叫她狐狸精,说她专挑有家室的男人下手。
沈桂妮倒也不怂,回嘴就骂她管不住男人。
这天朱春秀听说自家那口子又溜去沈桂妮那儿了,拎起粪桶就冲过去,。
眼看就要闹翻天,白柠兮没急着凑热闹,转身回家喊婆婆。
这床真够大的。
蔡志梅正坐在堂屋的竹编小凳上,一边慢悠悠地嗑着瓜子,一边眯眼盯着院门口。
她听见院门被推开,抬眼一瞧,是白柠兮,顿时眼皮一掀:“懒婆娘!大晌午的才晃荡回来?灶膛里冷灰都结块了你也不捅一捅!”
第二章 精彩抓奸
结果话还没从喉咙里滚出来,就听见白柠兮喘着气说:“傅明尧在沈桂妮家挨揍了!”
蔡志梅猛地一噎,扯着嗓子嚎:“快!快喊人!傅明尧叫人打了!”
眨眼工夫,傅家能跑动的亲戚全出来了。
一群人直奔沈桂妮家而去。
白柠兮麻利地去收拾东西,
随后又去蔡志梅屋里把藏在床下的箱子拿了出来,找了块石头把锁砸开,里头都是自己交的家用。
老太太抠得像筛子,钱攥在手里发霉都不肯花一毛。
她二话不说,一把将整箱钱卷走。
临走前目光一扫,瞥见箱底压着一只素银镯子。
这镯子打她进门第三年就悄悄藏这儿了。
白柠兮嘴角一扯,顺手把空木箱推回原位,抱起趴在炕头玩拨浪鼓的婷婷。
小姑娘一见妈妈,小胳膊立刻张开,咯咯笑着往她怀里扑。
白柠兮深吸一口气,转身,头也不回,跨出傅家的老木大门。
婷婷搂着妈妈脖子,奶声奶气地问:“妈妈,咱这是要去哪儿呀?”
白柠兮低头,用袖口胡乱抹一把脸。
她垂眸,目光落在那张圆乎乎的小脸上。
“谢谢我家婷婷。”
她早打算好了,去省城投靠孟家。
介绍信早就请村长看过,孟家人个个硬气,早年就进城扎根。
她爸妈还在时,两家每年春节互寄贺年片,更难得的是人家讲情分。
前世她查出胃癌晚期,傅明尧连夜卷走存款躲去外地。
是婷婷抱着家里唯一一本翻烂的电话本,哭得上气不接下气,挨个打给通讯录里所有名字,求爷爷告奶奶借救命钱。
孟家听说当天就汇来两万块,因为爹妈那笔数额不菲的意外死亡赔偿金,她和老家那些攀亲带故的亲戚彻底撕破了脸,断了往来。
傅家也不能继续待下去了,等将来在城里站稳脚跟,她还得千方百计打听女儿亲生父亲的下落。
人要是还活着,就别想拍拍屁股、一走了之!
“咱们先坐火车走。”
可她从没在漆黑不见五指的夜里赶过路,怀里还紧紧抱着个沉甸甸的婷婷。
她咬着牙一路疾行,整整一个小时后,终于踉跄着踏进了镇子东口那道歪斜的青砖门楼。
村里头,朱春秀脸色铁青,眼睛猩红,拽着三个帮手,风风火火冲到沈桂妮家院门口。
二话不说,一脚踹开那扇吱呀作响的旧木门。
被窝里那俩人正赤条条地纠缠着,骤然听见破门巨响,当场惊得魂飞魄散。
“沈桂妮,王德刚,你们这对狗男女!”
朱春秀一想到自家男人和这个狐狸精,肺都要气炸了!
光骂还不解气,她抄起手里那只粪桶,毫不留情地兜头泼过去。
“我的娘嘞!”
太冲鼻子了,沈桂妮实在扛不住,蹭一下掀开被子就想跳下床,结果慌乱中全然忘了自己身上一丝不挂,而傅明尧也光溜溜地躺在那儿。
傅明尧下意识伸手去挡,动作慢了半拍。
粪水兜头浇下,两人霎时暴露无遗。
“嚯!”
围观的人群齐刷刷倒抽一口冷气。
几个还没出嫁的姑娘脸蛋通红,羞得不敢抬头。
沈桂妮这才回过神,尖叫一声,抓起床边搭着的粗布褂子、破裤子胡乱往身上裹。
“你们!谁让你来我家的!滚!马上给我滚出去!”
朱春秀这才定睛一看。
床上那个面如土色的男人,压根不是她家那口子王德刚,而是傅明尧。
她嘴角猛地一咧。
“蔡志梅那个老倔驴,怕是做梦都想不到,自家儿子居然跟沈桂妮这个寡妇搅和一块儿吧?”
话音还没落,蔡志梅就领着傅家人呼啦啦挤进门。
众人正巧撞见这一幕,蔡志梅眼珠子一凸,险些真脱臼了!
抓奸抓到亲儿子头上,还跟个寡妇躺一块儿,这脸可真丢到姥姥家了!
蔡志梅腿一软,膝盖骨咯噔一响,眼看要栽倒,大儿媳眼疾手快一把托住她腋下。
她死死盯着床上只冒出个脑袋的傅明尧,嘴唇直哆嗦,上下牙磕得咯咯作响。
“儿……儿啊,你……你这是……”
“畜生!你对得起柠兮吗?!”
傅忠厚气得甩掉脚上的布鞋,抡圆了胳膊就要砸过去。
村长这时候挤进来,嗓门洪亮:“打住!都干啥呢?!光天化日,成何体统?!”
傅明尧一看连村长都惊动了,立马觉出不对劲:
他前几次来沈桂妮家,平平安安的,怎么偏这次翻车了?
有人坑他!
他猛一转头,手指狠狠戳向沈桂妮:“是她干的!沈桂妮把我敲晕拖回来的!她本来就是个不安分的主儿!”
沈桂妮差点气笑,这怂包居然倒打一耙!
她胸口起伏两下,抄起床底那块红砖,朝他脑门砸过去。
“傅明尧,你吃软饭吃得骨头都酥了,啃完老娘啃新娘,现在还敢赖我头上?天雷不劈你,算老天爷瞎了眼!”
“啊!”
他躲闪不及,额头被砸开道口子,赤脚就往门边蹿!
两人就这么你追我逃、光着身子满屋乱窜。
看得大伙儿直发愣,动静太大,街坊们全围了过来。
村长急得直跺脚,扯开嗓子,声嘶力竭地吼道:“够了!都多大岁数了?脸面还要不要?傅明尧、沈桂妮,你们这事儿,败坏乡风、伤风败俗!按咱们村祖祖辈辈传下来的老规矩,先挨一顿板子,再卷起铺盖,立刻滚出村子!”
蔡志梅一听赶出村子四个字,脸色瞬间惨白。
她立马拔高嗓门,尖着嗓子朝屋里死命喊自家男人:“当家的!快出来啊!快出来啊!不能真把老二撵出去啊!他离了这儿,往哪儿去?!”
傅明尧也彻底吓懵了。
他脑瓜子飞速一转,冷汗涔涔冒出来,突然灵光一闪,想起个能救命的招儿,立马扭过头,两眼直勾勾盯住蔡志梅。
“妈!我跟白柠兮那本红本子,是假的!婷婷根本不是我亲闺女!咱俩压根儿没结过婚!我和沈桂妮才是正经一对儿,我们早就在县里领了证!”
说完,他还急不可耐地冲沈桂妮使劲眨巴眼。
沈桂妮脑子转得比风车还快,呼啦啦刮着旋儿。
她早就瞧透傅明尧就是个扶不上墙的烂泥。
她手腕一松,手里那块半截砖头狠狠砸在地上。
“他说得没错!我们俩,早就在县民政局领了证!”
第三章 哪还可能是她
蔡志梅眼前霎时发黑。
她脚下一虚,身子猛地往后一仰,栽倒在地。
“妈!”
“孩儿她娘!!”
……
白柠兮生怕傅家人反应过来追上来,心口砰砰狂跳。
摇摇晃晃半天,才晃到县城火车站。
直到远远望见大院那扇厚重的铁门,她才终于长长吁出一口浊气。
哨兵接过她们递上的介绍信,低头仔细看了两遍。
抬眼扫了母女俩一眼,随即转身进了岗亭。
婷婷小手攥得死紧,指节泛白,仰起汗津津的小脸。
“妈妈……真有人肯让我们进门吗?”
婷婷从小就跟在白柠兮身边,一步不落地跟着她。
可除了妈妈,家里其他人却谁都不搭理她。
这一路,颠簸辗转。
“放心。”白柠兮答得干脆利落。
她的眼睛却一个劲儿往那扇紧闭的朱漆大门里瞄,压根没发现马路斜对面梧桐树影底下,正有双眼睛直勾勾地盯住了她。
“长林!发什么呆呢?走啦!”
同伴抬手拍他肩膀。
傅长林身子微微一晃,下意识晃了晃脑袋,额前碎发跟着轻颤:“没啥,走吧。”
话音刚落,舌尖却还泛着一丝滞涩的余味。
刚才那背影,咋瞅着像二嫂?
等他骑着那辆叮当作响的旧自行车拐过路口,又忍不住猛地一扭头。
这一眼,目光牢牢钉在白柠兮肩头那只半旧的帆布行李包上,钉在婷婷仰起的小脸上……
真是白柠兮!
他蹬车的动作慢了下来,心跳却一下比一下重,伸手从裤兜里掏出那个公用电话机话筒。
白柠兮在门口站了十多分钟,哨兵才慢悠悠踱出来。
“进来吧。”
她见到了远房亲戚孟振邦大哥,孟振邦穿着洗得泛白的蓝布工装。
他一边听她讲,一边心想。
一个女人,敢孤身带着个不足五岁的孩子,硬生生闯出百十里地。
更难得的是,她一路奔波,却始终把孩子紧紧护在怀里。
话说到一半,他忽然想起什么。
“你这会儿还没拿定主意,那张介绍信又只剩三十天了。要么赶紧找人结婚,把户口落下来。要么麻溜儿找个活干,先稳住脚跟。人家厂子都是按工位招人,一张招工简章贴出来,几十号人排队争,你等得起吗?”
白柠兮轻轻点了下头。
孟振邦试探着开口:“我有个老战友,前阵子刚从边防医院转回家休养,他家里原先的帮工,前两天收拾包袱回乡种地去了。”
“他腿不方便,常年坐着轮椅……所以就盼着有人能烧烧饭扫扫地……活儿不重,但得勤快点儿,手脚麻利些,心也得细些。”
“帮工?”
白柠兮一愣,眼睛倏地睁大。
她在傅家那几年,早练成了手快眼尖、耳聪心细的本事。
可问题是,她若真去了别人家干活,女儿婷婷咋办。
孟振邦见她嘴唇微抿,久久不吭声,只当她是嫌活儿低人一等。
“虽说叫帮工,可那是军区大院,包吃包住!孩子都能跟着一起安顿下来!”
“要是你觉得不合适,或者担心孩子适应不了,咱就当我啥也没提,回头我再托人问问别的路子……”
“别别别!”
白柠兮一把拦住他话头。
军区大院可是铜墙铁壁罩着的地儿!
再说了,包吃包住,等于省下一大笔开销。
她挺直腰板,语气干脆利落:“孟大哥,这活儿我接了!”
就算人家后面瞧不上她,至少这几天有地儿睡、有饭吃!
孟振邦一听,肩膀立马松下来,长长呼出一口气。
组织上催得紧,非得尽快安排个靠谱的人去照看伤员。
可他战友挑得跟筛面粉似的,现在倒好,自家表亲,踏实本分,性子温和,还带着个才五岁的小女儿,总该消停了吧?
他点点头,抬手一指门外。
“成!那你跟我现在就过去,见见人。”
吉普车颠簸了足足半小时,终于稳稳停在红砖小楼前。
“柠兮,就是这儿。”
白柠兮道了声谢,一手轻轻搂紧婷婷瘦小的肩膀,另一手提着那个洗得发白的旧布包进了院子。
“你们先坐会儿,我上去喊一声。”
进了客厅,孟振邦朝她招呼一句。
白柠兮应了声,把婷婷轻轻放下,随后抬眼四下扫了一圈。
深红色的木沙发蒙着洗得泛旧的蓝布套,老式大衣柜立在墙边,一台雪花屏电视搁在樟木矮柜上。
这日子,在老家连梦都不敢这么梦!
“妈妈,房子好大哦!”
婷婷踮起脚尖,小手指东指西。
“我们是不是要住进来了?”
“这事儿还没敲定呢,得看人家愿不愿意收留咱。”
白柠兮蹲下身,指尖温柔地替女儿理了理额前碎发。
“要是能留下,我们就在这儿安顿下来,再也不用背着包袱赶夜路,再也不用躲着那些人找上门……”
“好!”
白柠兮拉过一把藤编椅子,坐得端端正正。
楼上。
“临川啊,我给你物色了一个,这次保准合你胃口!她……”
“打住。”
“我的伤已经结痂了,不用人伺候,让她回去吧。”
孟振邦盯着霍临川侧脸,话刚开了个头就被截了胡,心里一急,赶紧补上。
“结痂是结痂了,可骨头缝里那劲儿还没长实呢!少说也得养俩月。有个人搭把手,不比干熬着强?再说,这姑娘真不一样!”
“你就当积德行善,行不行?我那远房表妹命太苦,男人骗婚,她攥着孩子一路逃出来,日期一到,没单位接收,立马就得被遣送回去,那不是又往狼窝里钻吗?”
“骗婚?”
“她亲口说的,要不,你见一面?要是不合适,我立马另寻出路,我真不忍心看娘俩再被推回火坑里!”
霍临川鼻子里冷冷哼出一声。
“哟,啥时候你也学会菩萨心肠了?这话说出来,可不像你霍临川的作风啊。”
“嗨,这话可不对。总不能把大门一关、冷脸往外推吧?”
白柠兮一见楼梯口露出人影,立刻抱着婷婷站起来,低头轻声教女儿。
“叫首长好说。”
霍临川下楼的脚步一顿,抬眼朝楼下望过去。
视线撞上的那一秒,他眼皮几不可察地跳了一下。
四年前那个雨夜,电闪雷鸣。
他奉命追查线索,中途遭伏击失了控,稀里糊涂过了整整一晚。
醒来时只记得雨水顺着额角流进眼角,刺得生疼,还有一双眼睛,在暗处亮得惊人。
后来怎么找都找不到的那个女人,眼睛就跟眼前这位一样。
可转念一想,人家早结了婚,孩子都有了,哪还可能是她?
第四章 又来
可霍临川是谁,侦察兵出身,曾在西北戈壁潜伏十七天追踪敌特,她脸上那点小动作根本藏不住。
换作平时,手底下新兵跟他汇报情况时敢走神半秒,二话不说就得扛着五十斤沙袋绕营区跑五公里。
“家里活儿不多,就是煮饭、收拾屋子这些琐事。你们母女俩住里头那间朝阳的屋子就行,缺啥只管说,家里还有点菜,你看着做中午饭。”
白柠兮一听,立马咧开嘴笑了。
“谢谢您了,霍团长!”
婷婷也跟着学样,小腰一弯:“谢谢霍叔叔!”
霍临川压根没哄过小孩,当场卡壳,愣了好几秒,才硬挤出仨字。
“不客气。”
……
傅家人满村乱转,连白柠兮一根头发丝都没摸着。
人丢了不说,还被邻居当猴儿看。
更惨的是,家底子直接被掏空了!
蔡志梅气得两顿饭没咽下去,觉也睡不踏实。
她狠狠揪着儿子的耳朵就吼。
“老二!你装死是吧?人跑了你不追?还在这儿发呆?杵这儿当门神呢?!”
傅明尧瘫在椅子上,动都不动。
他真没闲着!
翻遍了镇东到镇西,可愣是没瞅见白柠兮半片衣角。
自打听说她逃了,他就明白了。
那天他和沈桂妮在粮站后头被人撞见,压根不是巧合。
正咬牙想着等逮住她怎么收拾这对母女,忽听门口一阵急促脚步声。
大嫂姚春莲掀开门帘冲进来,气都喘不匀:“妈!村长喊您赶紧去接电话,老三打来的!”
“快快快!让老三往家打点钱!再拖几天,咱全家都要喝西北风了……”
“真是老三?”
蔡志梅一听城里干活的儿子来电,脸一下子放了光。
傅长林刚回机械厂报完到,就拨通了村里的电话。
听筒里传来忙音,他耐心等着。
“妈,家里都还好吧?大哥二哥、嫂子们没事吧?”
他平时极少主动打电话,一年顶多两回。
可蔡志梅正愁没人倒苦水呢!
她嘴一张,话就哗啦啦往外淌。
电话里,白柠兮被骂得体无完肤……
连傅明尧那张假结婚证、婷婷压根不是亲生闺女的事儿,全说出来了。
“老三啊!那白柠兮卷走家里最后三十七块钱,一分没留!你那儿还有剩的不?先汇点回来救命!再晚两天,咱家门槛都要被债主踢烂了!”
“你有本事、路子广、,帮妈把这死丫头抓回来!抓回来狠狠收拾!”
傅长林听了,没吭声。
电话那头只剩下呼呼的电流声。
那天他在军区大院门口,清清楚楚看见白柠兮抱着孩子走进去。
但他什么也没讲,只嗯了两声。
四年前那个下午,白柠兮第一次踏进傅家老宅。
傅长林当时愣在原地。
这姑娘眉眼清亮,皮肤白里透着粉,笑起来时眼尾便跟着轻轻弯起。
可偏偏,人家是冲着他二哥来的。
他嘴上没说啥,心里却悄悄把这份喜欢锁进了抽屉里。
谁能想到啊,二哥为了那点钱,竟能干出那种缺德事儿……
这不是往人家姑娘脸上抹黑吗?
早知道他会这般丧良心,傅长林拼死也得拦着!
可转念一想,孩子是谁的?
那晚他喝多了,躺在堂屋竹床上听二哥吹牛。
“人是我哄来的,话是我哄她说的,肚子里的东西……哼,谁说得准?”
他当时醉眼朦胧,只当是胡咧咧。
再说,她咋能出现在大院?
那地方可不是菜市场,随随便便晃荡两下就能进的。
傅长林挂完电话,脚底生风就奔回职工宿舍。
一推门。
陈铁军正瘫在床上啃苹果。
俩人一个车间的,前后工序搭着,陈铁军老家就在省城。
傅长林顾不上端水,话已经绷不住地蹦出口了。
“铁军,你家里有没有人,在大院里头上班?”
陈铁军一听,立马坐直身子。
“哎哟,问对人了!我舅就在里头开车,给首长跑腿好几年了,油门踩得稳,嘴严得很,从不嚼舌根子,你打听啥事儿?”
傅长林心头一热,血气直往上涌,赶紧编了个囫囵话。
“是我老家表妹,跟家里闹翻了,一气之下偷偷跑出来,现在音信全无,她爹娘急得整夜整夜睡不着觉,托我帮忙找找,越快越好。”
说完,顺手从兜里摸出刚买的那包香烟。
他也不多废话,直接硬塞进陈铁军手里。
陈铁军低头捏了捏烟盒,咧嘴一笑,爽快拍板。
“行嘞!等我消息,明儿一早给你回信!”
……
大院。
白柠兮把新住的小屋拾掇利索了。
说是保姆房,其实收拾得挺敞亮。
阳光一大早就扑进来,金灿灿地漫过窗台。
她挺知足的。
婷婷更是一刻不停,东瞅西摸,连窗台缝儿都要蹲下去看两眼。
白柠兮笑着揉揉她的脑袋,,轻声说:“去吧,自己玩会儿。”
说完便转身系上洗得干干净净的棉布围裙,走到厨房灶台前忙活去了。
饭还没煮熟,门外响起三声敲门声。
她赶紧擦擦手,快步走向门口,抬手拧开防盗门。
钱佩茹拎着一只银灰色保温饭盒站在门口。
可一瞧见屋里站着个年轻女人,眉头立马拧成疙瘩:“你谁啊?谁让你在这儿的?”
边说边上下扫她。
最后定格在那张没怎么化妆、只薄薄涂了润唇膏的脸上。
钱佩茹心里咯噔一下。
这脸蛋太招人了,穿成这样都压不住光。
从小到大,她也算被夸得多的。
但正因为自己美,反而见不得别人亮眼。
更别说,这儿可是霍临川住的地盘!
攀高枝的事儿,她见得多了,也防得多了。
越琢磨越不踏实,不行,回头就得让霍临川换人。
白柠兮没搭理她那些眼神,只平静点头:“我是这儿新来的保姆。”
语气平淡,不卑不亢,连睫毛都没颤一下。
“钱佩茹。”
对方下巴一抬。
“霍临川的未婚妻。”
其实只是两家大人碰过几次面,聊过几句婚事。
钱佩茹就默认这是板上钉钉的事儿了。
在她看来,结婚,不过是早晚一天的事。
白柠兮压根儿不想打听她哪路神仙,只往旁边让了半步。
话音未落,楼梯转角已传来沉稳的脚步声。
钱佩茹下巴一抬趾高气扬地昂着头。
霍临川正好踩着楼梯最后一级台阶往下走。
他一抬眼,瞧见是她,眉头霎时拧紧。
“又来?”
第五章 全扫光了
“你们文工团今天不排练了?还是,排练排到我家门口来了?”
钱佩茹早摸透他这副冰块脸了。
可她偏就看上了这份硬气。
不搭理就不搭理呗,她又不是头回碰钉子。
她把那只印着红梅图案的搪瓷饭盒重重搁在八仙桌上,直直往他胳膊上挽去。
霍临川脚尖一错,右腿微撤半步,腰身一拧,侧身闪开。
钱佩茹那只手悬在半空。
她脸一下子烧得发烫。
再一瞄,白柠兮就站在门边不动,垂着眼,神情平静。
她猛地扭头,冲着白柠兮就嚷:“你站桩呢?活儿干完啦?真当自己是这儿的主人啊?霍团长,您这找的什么人啊,一点眼色都没有!连茶都不会倒,杵那儿当门神?”
白柠兮本来还琢磨着倒杯热茶递过去。
听见这话,二话不说,手腕一收,转身就往厨房走。
爱谁伺候谁伺候,她又不拿你钱家一毛钱。
“哟呵,脾气还挺大?临川,您瞅瞅!”
钱佩茹气急反笑,扭头冲霍临川扬起下巴。
“打住,钱同志。”
霍临川目光扫过厨房门口那抹淡青色的衣角。
“我家请谁,轮不到外人张嘴。再说了,咱俩真没啥交情。”
这话他早撂过好几回了。
没找到那天晚上的人之前,他绝不订婚,更不结婚。
“饭我这儿有了,不劳烦您送了。”
他手一推,饭盒沿着桌面滑出去老远。
“你!”
钱佩茹从小娇养着长大,哪受过这气?
她跺脚往外冲,高跟鞋砸得地板咚咚响。
快到门口的时候又猛地回头,狠狠瞪了眼厨房方向。
霍临川居然为个才来两天的临时帮工这么护短?
气死个人!
白柠兮全听见了,心口咯噔一下。
她本以为寻着个踏实活计,安安心心挣点钱,结果第一天就踩雷。
那姑娘打扮亮堂,旗袍掐腰,脸也俊,可那眼神带钩子,扫过来时,像用尺子量人高低。
往后得多长点心眼儿,少出声,多做事,千万别莽撞冒失,更别一头撞在枪口上。
白烟微腾,香气倏然蹿起。
“霍团长,饭好了!您坐这儿吃,还是我给您送楼上去?”
霍临川转过身,高挺的鼻梁映着窗边斜照进来的光。
“就这儿吃。”
他顿了顿,目光略略一偏,落在桌角。
钱佩茹刚才匆忙起身时甩下的两个铝制饭盒上。
盒盖没扣严,露出里面尚温的饭菜。
他语气平平淡淡:“她忘拿了。你要不嫌弃,顺手带去吃了吧,别倒掉,糟蹋东西。”
白柠兮低头一看,饭盒掀开一角。
不愧是部队首长,真是啥都惦记着。
一粥一饭从不马虎,连剩饭都不舍得浪费。
“谢啦,霍团长!”
她眼睛瞬间弯成一对晶亮的月牙儿。
霍临川喉结微动,目光一滞。
“刚那个姑娘叫钱佩茹,咱俩真没啥瓜葛,什么未婚夫妻?纯属瞎传。”
他话刚出口,才发觉自己竟把心底话秃噜了出来。
白柠兮压根没往心里去,耳朵听着,心却早飘到别处去了。
她就是来上工的,东家家里这些弯弯绕绕,轮不到她操心。
“得嘞!您先垫垫肚子,看合不合胃口。我瞅瞅婷婷去。有事您喊一声哈!”
她一边说,一边已转身往楼梯口走了两步。
霍临川没多话,只冲她微微颔首。
他自己低头拿起筷子,一碟一碟尝过去。
全是家常做法,可那股子热乎劲儿直往鼻子里钻。
手艺这么硬,干嘛来当保姆?
去食堂掌勺不香吗?
他没摸清人家底细,也不好乱猜。
但人既然进了霍家门,就算自家正经雇的人了。
霍临川向来护短,何况是现在跟着他的的白柠兮?
谁也没想到,钱佩茹前脚刚迈出霍家大门,后脚就直奔表姐丁若涵家去了。
“姐,你猜怎么着?霍临川居然为个保姆跟我呛声!气死我了!”
她一进门就甩了手包。
丁若涵是霍家大公子霍敬尧的媳妇。
进门四年,还没怀上,嘴上总笑着说不急,可镜子里每夜卸妆时,指尖总忍不住摩挲小腹。
早就算计好了要把表妹塞进霍家,多个贴心人帮衬自己。
“保姆?他还为了她数落你?”
她清楚得很,这小叔子脾气倔,性子又硬,眼里压根没几个能让他低头认输的人。
就连家里德高望重的老老爷子说话,他也得掂量三分。
自打老太太去世之后,他更是愈发孤傲。
“可不是嘛!那女的打扮得花里胡哨的,一看就不是安分守己的主儿!”
丁若涵一听这话,反倒有点上心了。
“怕啥?不过是个做饭的罢了!”
钱佩茹听着舒服多了。
“姐说得对!就她那点皮相,水灵归水灵,能顶啥用?哼,撑死了不过是个灶台边转悠的罢了!”
她不信霍临川真是那种见色忘义、轻易被一张脸晃晕了头的人。
那个在战场上冲锋陷阵的男人,怎么可能被个来历不明的厨娘牵着鼻子走?
……
“妈妈,这个好好吃!”
厨房小方桌边,婷婷坐在矮凳上,扒拉着碗里的红烧排骨和青菜豆腐。
这儿房子敞亮,顿顿有肉吃。
以前在傅家老宅,鸡蛋、瘦肉这些紧俏货,蔡志梅全夹给大孙子。
婷婷蹲在桌角,连闻都闻不着那股荤香。
全靠白柠兮悄悄省下一口。
白柠兮顺手抓起旁边擦得干干净净的蓝边毛巾,轻轻给崽崽抹了抹油乎乎的小下巴。
等和婷婷吃完,她顺手把碗碟一一叠好,端到饭厅收拾。
她今天特意多做了几样。
想着头天上岗,总得露一手真功夫。
结果一过去,傻眼了。
霍临川一个人,全扫光了!
看来这顿饭,还真对了他的胃口。
白柠兮心里那块悬了半日的石头,一下落了地。
她端起堆叠好的碗筷准备回厨房洗刷。
刚迈步,霍临川的声音从身后稳稳响起。
“哎,你是哪一个村子的?”
白柠兮手头动作停了一下,抬眼望向霍临川:“霍团长咋突然问这个?”
但还是老老实实答了:“我是西溪村的。”
“那河西村呢?听说过不?”
她点点头,捻了捻围裙边角:“知道啊。”
陈奶奶家就在那儿。
“霍团长家里也有亲戚住在河西村?”
“你跟你前夫,啥时候处上的?啥时候结的婚?”
第六章 夹枪带棒
他问得直白,语气却没半分逼迫。
“处了半年多,然后结婚,闺女三岁了。”
她心里不大愿意提傅明尧和傅家那些事。
而且翻篇就该真翻篇。
霍临川多精一人,眼角余光扫过她眉梢微微绷紧的弧度,没再往下追问。
“霍团长,下午您要是没别的安排,我能去趟孟家吗?”
“孟大哥给我找这份活儿,实在够意思,我得当面谢谢人家。”
霍临川嗯了一声,心里还挺满意。
这姑娘懂规矩、讲情分。
不过……为啥喊孟振邦是孟大哥,喊他就是冷冰冰的霍团长?
……
孟家。
白柠兮趁着请假,拎了两兜子水果和一大包奶糖,牵着小闺女软乎乎的小手登门谢恩。
上午只碰见孟振邦一个,可孟家还有长辈在呢。
既然人是来投靠的,礼数就得周全。
幸好老太太脾气软,心口热乎。
听说白家的事、又听她后来遭的罪,眼圈立马就红了。
“柠兮啊,现在人在省城了,离得近,常来坐坐。有啥难处,别客气,张嘴就说!”
老爷子也在旁边点头附和。
“可不是嘛!你爷爷当年救过我的命。唉,这么好的人,走得太早了……”
白柠兮笑着应下,这事她还真头回听说。
不过她爷爷帮人从来不说嘴。
如今这份福气绕了一圈落到她头上,也算老天爷开眼了。
一家子正说说笑笑,外头忽然炸开一声脆亮的女高音。
“爷爷!那事儿都八百年前啦,提它干啥?烦不烦呐!”
孟家孙女孟芝芝推开客厅的木门,缓缓走了进来。
她眼皮轻轻一掀,目光冷淡地扫向白柠兮和婷婷两人。
她心里直犯嘀咕。
爷爷奶奶年纪大了,太念旧,心又软。
这些年被八竿子甩出去都沾不上边的亲戚缠得够呛,隔三差五上门打秋风、借住。
这回又冒出来一个谁啊?
“这位……是哪路亲戚?”
“芝芝!”
老太太一听这话,立马板起脸来。
“越活越没规矩了!论岁数你还比柠兮大一岁呢,人家是你姐姐,快打招呼!”
“呵。”孟芝芝轻笑一声,尾音上扬,满是不屑。
“您们乐意认,您们认呗。我这儿不招妹妹,也不缺人叫姐。”
孟芝芝懒得再多搭理,一转身,径直回屋去了。
老爷子和老太太面面相觑。
两人赶紧打圆场,老太太忙端起茶壶倒了一杯温水:“快喝点水,润润嗓子。”
话音未落,又顺手抓了一把糖塞给婷婷。
“哎哟,这小闺女真招人疼!”
白柠兮没往心里去,只是轻轻笑了笑。
坐了会儿,她便起身告辞。
她本来是想着登门道个谢。
结果倒好,反让人误会她是上门攀关系的穷亲戚。
也是自己没想周全,现在这副样子,不怪别人先入为主,把人往那处想。
回到霍家。
她脱下外衣,挽起袖子,开始张罗晚饭。
霍临川之前提过家里人,当家的是霍长国,部队里的首长,女主人孙霞,在酱油厂管事儿,精明干练,老大霍临浩,在军工厂当副厂长,大嫂赖琴,在单位上班,她们的女儿霍念,还在大学念书。
刚摆完盘,孙霞放下筷子,开口道:“柠兮啊,你把菜端给临川。”
“阿姨,霍团长说他自个儿下来吃。”
白柠兮垂眸一笑,“下来?他腿还没彻底好呢,来回走动多费劲!”
孙霞说着,伸手摸了摸碗沿,又抬眼看了看楼梯方向,眉间微蹙。
“别让他硬撑。”
“好嘞,听您的。”
白柠兮答应着,转身就要去厨房拿碗。
刚迈步,霍临川便拄着拐杖,稳稳地立在楼梯口了。
“别忙了,我自己下来。”
“你这腿还敢折腾?再瞎跑,信不信我直接给你塞回医院躺着去!”
孙霞脸色一沉,目光一转,回头朝厨房方向喊白柠兮:“今儿就算了,明儿起你每天送饭上去,隔天炖一盅汤,记住了啊。”
“好的。”
白柠兮应声答道,快步上前,先把椅子往旁边轻轻挪开,再伸手稳稳扶住霍临川的手臂,引他缓缓坐定。
拐杖则被她小心接过,轻轻靠在桌边。
“你去吃饭吧,这儿不用你守着。”
霍临川垂眸低声道。
她点点头,确认一切妥当后,见没什么要做的了,便默默退回厨房。
一直坐在边上瞧热闹的赖琴忽然开口:“菜色看着挺像样,就是不知道实打实的味道咋样。听说还拖家带口的,这能顶事吗?”
谁知,向来吃饭闷头不吭声的霍临川突然抬起了头:“不爱吃?不吃就别动筷子。吃东西靠的是嘴,不是拿眼睛品的。”
“这菜真不赖!比王婶烧的差不了多少。”
霍长国笑着打破冷场,爽朗一笑,夹起一块红烧肉放进嘴里,嚼了两下。
他又顺手给老婆夹了一块,热气尚在。
“你也来一口,尝尝味儿。”
“成。”
孙霞应得干脆利落,眼睛飞快扫了扫埋头扒饭的小儿子,又不动声色地瞟了眼安静坐着的大儿媳。
“饭好不好吃?你自己动筷子试试不就清楚啦。”
她心里直纳闷,好端端的,怎么对一个帮工阿姨火气这么大?
这次找的人,是儿子亲自点头说满意,她才放心用上的。
可别再瞎搅和了,不然又要添乱。
赖琴被顶了一句,脸上一阵红一阵白,气鼓鼓地瞪向自己老公。
结果人家光顾着低头看报,眼皮都不抬一下。
她赌气似的狠狠夹起一筷子青菜塞进嘴里。
可心里又不得不认,这手艺,还真挑不出毛病。
晚饭吃完,霍长国坐沙发上翻报纸,纸页窸窣作响。
其余人各回各屋,脚步声渐远。
白柠兮动作麻利地收拾干净碗碟,端起盆子快步走回房间。
她打了一盆温热适中的清水,拧干毛巾,蹲在女儿小床边,仔仔细细地给小姑娘擦洗了一遍。
小家伙已经憋了好几天没好好洗过澡,再不彻底搓干净,夜里肯定翻来覆去。
洗完她轻轻擦干女儿身上水珠,把柔软的小棉袄和肚兜叠好放进柜子。
然后蹲下来,捏捏女儿软乎乎的小手,柔声叮嘱。
“乖乖在屋里玩积木,别乱跑,听见没?”
第七章 合伙欺负我
饭桌上大嫂那些夹枪带棒的话,她一字不漏全听见了。
可人家是这院子的东家,嘴长在别人脸上。
道理再歪,她也只能垂着眼听。
怕明早天一亮手忙脚乱顾不上洗衣,等女儿睡得沉沉实实后,她才踮着脚悄悄起身,把家里所有人换下的衣服统统抱到院子里。
借着清冷皎洁的月光,她蹲在青石板上,用皂角细细揉搓。
忙完直起腰,抬手擦了擦额角渗出的细汗,低头一看腕上那块旧手表。
离十一点只剩几分钟了。
四周静得几乎发空。
她拎着空盆轻手轻脚跨进门槛,弯腰把水倒进灶旁的潲水桶里,正准备关灯歇息。
谁知刚走到卫生间门口。
她还没来得及摸墙上的开关,就一声闷响,结结实实撞上迎面走出来的人。
身子猛地往后一仰,重心失衡,眼看就要摔。
千钧一发之际,霍临川眼疾手快,牢牢攥住她左胳膊肘上方。
稍一使力,便将她往自己怀里轻轻一带。
白柠兮猝不及防,整个人扑进他宽阔结实的胸膛。
鼻尖瞬间钻进一股清爽干净的肥皂香。
霍临川被她这一撞带得向后退了半步。
他下意识微仰头避让,嘴唇却无意间轻轻蹭过她右侧脸颊。
就是这个味儿。
四年前那个瓢泼大雨的深夜,别的事他早记不清了。
唯独这股子清甜气息,如刀刻斧凿,深深嵌进骨头缝里。
他喉结无声滚了滚,下意识抬起左手,想顺势圈住她纤细柔软的腰线。
白柠兮却猛然清醒过来,用力抽回自己胳膊,慌忙摆手连连道歉:“霍团长!真不好意思!刚才太黑我没看清!您千万别见怪!”
霍临川依旧站在原地,纹丝不动。
他抬手啪一声干脆利落地按亮墙上那枚白瓷开关。
灯光骤然倾泻而下,满室澄明。
他目光沉沉,一瞬不眨地盯住眼前这个低着头的女人,刚张开嘴,喉音尚未发出。
楼梯上传来一阵急促凌乱的脚步声。
赖琴风风火火冲下最后一级台阶,一眼瞥见白柠兮,立马叉腰扬声嚷道:“喂!你是不是把我那件米白色真丝衬衫给洗了?!”
话音还没完全落定,人已像一阵疾风般蹿到了院里。
她扬手便将那湿哒哒的裙子朝白柠兮脸上狠狠甩过去。
“你咋这么轴啊?脑子是木头雕的还是石头砌的?这料子娇贵得很,哪能像搓麻袋似的使劲儿拧?你晓得这衣服值几个钱不?我托了三趟亲戚,又求人搭顺风车,才从广州捎回来的,你拿啥补这个窟窿?”
白柠兮下意识低头瞅了瞅那件被拧得皱巴巴的衣服。
确实蔫了吧唧,软塌塌地耷拉着。
“真对不住大嫂,是我疏忽了。”
“还下回?这点儿小事都摆不平,还留在这儿干啥?趁早卷铺盖回村种地去!”
“大嫂,拿老家戳人短处有意思!”
霍临川眼神一冷,伸手一把抓过那团皱巴巴的衣服,利落地甩回她怀里。
赖琴眼珠子差点掉地上。
霍临川居然为个新来的钟点工呛她这个长嫂!
她脸涨得通红,嘴张了半天,舌头直打结。
“你……你……你……”
“吵啥吵?三更半夜喊魂呢?!”
楼下一响,惊得整栋楼的灯光都晃了一下。
两人全被惊起来了,楼梯口灯啪嗒亮起。
昏黄的光晕里,一眼就瞅见地上躺着那件的衣裳。
“谁的衣裳?咋回事?”
赖琴一把抄起来,却强撑着把衣服高高举到婆婆眼前。
“妈!您瞧瞧!好好的衣服,让她一泡一揉全毁了!你还护着她!”
“错在哪儿?您自己混着放,又不说清规矩,洗岔了有啥稀奇?”
“妈!您听听,二弟这话……”
孙霞捏着那件皱巴巴的衣服,手指小心翼翼地翻来覆去看了看。
紧接着,她不动声色地瞄了瞄赖琴绷得紧紧的下颌线。
“干活多上心点儿,手别毛毛躁躁的。不懂就开口问,咱一家人,谁笑话你?你也一样,自己东西自己心里有数嘛。再说人家刚进门,哪懂咱家这些门道?这事儿啊,你责任更大些。”
“妈!您是真不知道还是装傻?”
她劈手夺过衣服,白眼狠狠剜了白柠兮一下。
转身噔噔噔踩着楼梯上去了。
孙霞望着她背影消失在拐角,轻轻叹了口气。
她冲白柠兮眨眨眼,转头看向霍临川,语气软了些。
“你咋还不睡?这都快一点了。”
“起夜。”
霍临川拄着拐杖,慢腾腾往楼上挪,拐杖尖叩在木地板上。
孙霞伸手去扶,手刚搭上他胳膊,又想起什么似的缩了回去:“床边不搁着尿壶?咋不用?夜里凉,风一吹就容易着凉。”
“用不来,硌得慌,铁皮边儿磨大腿内侧,火辣辣的疼。”
“惯的你!我看你这腿啥时候才能利索。天天赖着不动,骨头都懒出油来了。”
……
赖琴冲进屋,胸口剧烈起伏。
气还没顺过来,抬脚就朝床上踹过去。
被子底下那个鼾声如雷的男人猛地弹坐起来,眼睛半睁半闭,满脸懵怔:“啥?地震了?”
“霍临浩!你老婆被人当面削面子,你倒睡得香?猪都不如你!”
霍临浩眼皮刚掀开一条缝:“大半夜的折腾啥?你不困啊?明天不上班了?”
“那白柠兮手欠,把我新衣裳给洗报废了!你自个儿瞅瞅!”
她一把把衣服甩他脸上,两手往胸前一抱,气鼓鼓地杵在床沿。
这白柠兮八成是故意的!
“啧,不就一件衣裳嘛?你姐在供销社,好东西还能缺你这件?换一件不就完了?”
“换?说得轻巧!这衣服三十大洋!顶我半个月工钱呢!”
“你这嘴咋张口就喷粪?”
霍临浩被她吼得火气腾地一下就冒了上来。
他一骨碌坐直身子,手指差点就戳到她脑门上。
“赖琴,你摸着胸口,好好问问自己,我霍临浩,什么时候偏袒过谁……”
说完,他猛地翻身朝里,一把扯过床头叠得整整齐齐的薄被。
胡乱一掀,严严实实地蒙住整个脑袋。
赖琴鼻子一酸,眼眶霎时红了,眼泪噼里啪啦砸下来。
她肩膀剧烈地抖着,直接嚎开了。
“你们霍家上下全都合伙欺负我!还有你霍临浩,黑心肝的!是不是怪我没怀上娃?”
霍临浩连眼皮都没抬一下,依旧闭着眼。
“你要哭,趁早大声点,嗓子再提两度,左邻右舍全听见才好。”
赖琴一口气卡在喉咙口。
她咬着下唇,咬得泛白渗血,一言不发,默默挪到窗边的小凳上,睁着眼坐到天亮。
第八章 找上门来
……
霍临川仰面躺在床上,一动不动地瞪着天花板。
他翻来覆去,怎么都睡不踏实。
鼻子里好像还飘着那点若有似无的甜香。
一合眼,眼前全是那天晚上零零碎碎的影子。
手指软绵绵的,带着一点颤抖,却挺用力。
他猛地翻身坐起,额头抵着冰凉的墙壁,胳膊垫在脑后。
也不知熬了多久,窗外的鸟鸣由稀转密。
第二天早上,果然起迟了。
听见门外咚咚敲门声,他伸手捞过床头的手表一看。
八点半整!
这可是他打记事起头一回迟到!
“来了!”
他扶着床沿站稳,缓慢地挪过去开门。
门一开,他愣了一秒。
而门口站着的,正是白柠兮。
她手里端着一只青花瓷碗,还是白柠兮先开口提醒:“霍团长,早饭端上来了。”
家里其他人早就吃完饭,收拾完碗筷,纷纷出门干活去了。
孙霞临走前特意多看了霍临川的房间一眼。
见他一直没动静,便轻轻敲了敲门,又压低声音嘱咐白柠兮。
“小白啊,你把饭送上去吧,霍团长还没动筷子呢。”
霍临川松开扶着门框的那只手,微微侧身,让出门口的位置。
白柠兮点点头,迈步走进屋内。
她的眼睛飞快扫了一遍屋子。
床铺整得板正,被子叠成方方正正的豆腐块。
她心里忍不住嘀咕。
这霍团长可真讲究,她顺口问了句:“霍团长,您这儿……还用我收拾不?”
“不用。有需要,我叫你。”
霍临川拄着拐杖,一步一步挪过来。
他转身拉开床头柜最上面那个抽屉,手指在里面摸索片刻,摸出两张票子。
他二话不说,直接递到她手边。
“拿着。”
白柠兮赶紧往后缩手,指尖都蜷起来了:“这不行啊,霍团长!我哪能收这个?”
她手里没东西能换呀!
而且她最怕欠人情,心里像揣了块湿漉漉的石头。
霍临川没废话,手腕往前一送,硬是把票子塞进她温热的掌心。
“放着也是废纸。我天天穿军装,裤腰带都扣紧了,哪儿用得上这些?”
“可……”
“拿着吧。”他顿了顿,语气稍缓,“给婷婷也扯两块好布,做件凉快的夏衣。你们娘俩既然来了这儿,就别老想着过去那堆糟心事了,新日子,得从新衣服开始。”
白柠兮低头盯着手里那两张薄薄的票。
她嘴唇抿了抿,犹豫几秒,指尖一点点收拢。
“谢谢霍团长!您先吃饭,碗我待会儿来收。有啥事儿您喊一声,我就上来。”
其实没嫁人前,她也穿过鲜亮的新衣。
妈妈年年给她缝两套,料子是软乎乎的棉绸。
可一结婚,全变了样。
后来,她索性把那些旧衣服一件件拆开,细细地拆掉缝线,再根据婷婷的身材尺寸重新剪裁、缝制,一针一线地改小,全都做成了婷婷穿着正合身的罩衫。
现在正好!
趁着天气渐热,干脆去百货商场买两身轻便又吸汗的夏装。
……
厂宿舍楼昏黄的路灯下。
傅长林蹲在斑驳脱皮的水泥台阶上,眼睛始终盯着楼道口,终于盼来陈铁军那熟悉晃悠的身影。
“我舅说了,你那个亲戚,真在霍家干活?还是霍司令员家里?”
他压低声音,凑近了问。
“哎哟,她可真有本事啊——那门槛怕是都被她踩出油来啦!”
傅长林眉眼舒展,顺手从口袋里掏出一包崭新的香烟,不由分说塞进他手里。
“谢了兄弟!改天请你下馆子!”
话音还没完全落下,人已转身拔腿就跑。
陈铁军站在原地一愣,眨巴两下眼,才反应过来,冲着他早已跑没影的背影,扬声喊道:“喂,你这是干啥去啊?该不是去见对象吧?”
可惜傅长林脚步太快。
他满脑子只有一件事,快点见到白柠兮。
他现在一个月拿五十块钱工资,要是真和白柠兮成了亲,单位那边早答应过,能优先分一套公房。
二哥根本不在乎她,那张假结婚证也只是糊弄外人的摆设,算哪门子二嫂?
他追她,光明正大。
……
白柠兮擦完桌子、拖完地,转身进了厨房,掀开砂锅盖,用长柄勺轻轻搅了搅正咕嘟冒泡的中药汤,又俯身凑近嗅了嗅气味,这才关小炉火,守在一旁慢慢煎药。
客厅里电话铃突然响起。
她刚抹完手上的水珠,抬脚正要往外走,沙发上正盯着电视屏幕的赖琴坐直身子,一把抓起话筒,贴耳听了两句,立刻朝她晃了晃。
“喏,找你的!”
“找我?谁啊?”
白柠兮愣了一下,心里直打鼓。
谁会知道她在这儿?
“我咋晓得?你可别忘了,你是来这儿干活的,不是来走亲戚的!要是把乱七八糟的人往这儿领,惹出事来,小心连你一起轰出去!”
她接过电话,冰凉的黑色话筒贴到耳边,值班室那边立马回话。
“有个叫傅长林的,说非见你不可。”
傅长林?哦对……她那前夫家的小叔子,现在在省城吃公家饭,听说挺有出息。
不过人常年不回家,一年里头回老家顶多一两次。
那更不能露面了。
毕竟赖琴还在屋里虎视眈眈,指不定哪句闲话就能被她拎出去添油加醋。
她把电话放回架子上,转身又扎进厨房。
结果傅长林压根没走,在门口干等。
这回电话被霍临川接了。
白柠兮听见电话又响,瞅了眼砂锅里翻腾的药汁。
颜色已由浅褐转为深琥珀,浮沫渐少,药香愈发醇厚,差不多熬透了,赶紧解下围裙,冲屋里喊了句我去大门一趟,抬腿就往外走。
赖琴眼珠一转,立马凑到小叔子跟前嚼舌根。
“二弟,你看见没?这可是第二个电话了!她哪像来干活的?心早就飞外头去了!指不定在外头搭了多少关系,这不,男的都追到单位大门口来了!”
霍临川一听,眉头当场拧成疙瘩。
“大嫂,吃饱了可以瞎吃,话不能瞎说。你也是女人,该清楚名声对一个姑娘家有多金贵。”
说完,他看都不看僵在原地的赖琴,转身就上楼。
才来几天啊……
白柠兮一路走得心跳发紧。
到大院门口踮脚一瞧,大树底下停着辆半旧的永久牌自行车,旁边站个穿灰布衫的男人,正朝她猛挥手,手臂挥得又高又急。
“二嫂!这儿!”
第九章 你不累啊
傅长林一眼认出她,脸上红一阵白一阵,手都不知道往哪儿搁。
她扫了眼进进出出的同事和门卫。
“有啥事直说。”
白柠兮抬眼望向他。
“另外,我和你二哥的事,你也知道了,那婚是假的,我压根儿就没当过你二嫂。以后也别这么叫,听着别扭,也不合适。”
既然要彻底翻篇,那就从根上斩断。
傅长林悄悄收回打量她的视线,声音低了下来。
“你放心,我没跟家里提过你在这儿。”
他顿了顿,眉心微蹙。
“至于我二哥……他真不是人,怎么能做出这种缺德事?”
他气得脸都涨红了,可话刚到嘴边又卡住了。
“你……你真在霍家干活啊?干保姆不是挨训就是吃委屈,动不动就被呼来喝去。要不……”
“你怎么找到这儿的?”
白柠兮立马截住他的话头。
这事儿她早就在电话里琢磨半天了。
傅长林没绕弯子,坦荡得近乎笨拙。
“纯属撞上运气。”
“那天我骑车路过,远远瞅见个背影特别像你,咱厂里有个工友,他舅舅给霍家领导开车,我就托他帮忙问了一嘴!”
他叹了口气,目光诚恳。“这事是傅家亏欠你,我是傅家人,不能当睁眼瞎,更不能装不知道。”
他心里那点小念头赶紧按回肚子里。
人总算见上了,往后日子长着呢,急啥?
现在硬凑上去,反倒惹人厌。
接着他从裤兜里掏出一叠票子,往前一递。
“拿着!你在城里开销大,我还帮你盯着厂里招工的事儿,总不能老干伺候人的活吧?碰上难缠的主儿,人家甩脸子给你看,你连个还嘴都不敢,憋着气受委屈,图个啥?”
白柠兮手没伸,眼神直直地盯住他。
“我不拿。我在这儿挺顺心的。主人家讲理,不刁难人,也没谁欺负我。”她微微偏头,“还有别的事吗?没事儿我进屋了,活儿堆着呢。”
傅长林一慌,下意识伸手拦住,却又极力控制着分寸,不敢碰她胳膊,只虚虚挡在前方。
“别,等等!”
他不由分说把钱塞进她手里。
“真没别的意思,就当傅家补你的!快收好!别推了!”
话音还没完全落下去,他便又麻利地、手脚利落地从那个洗得发白的粗布包里,一通扒拉。
先是水果糖,接着是麦乳精。
他二话不说,一股脑全往她怀里塞去。
塞完,他转身跨上那辆自行车,车轮飞转,眨眼工夫便拐过巷口。
“哎——”
白柠兮抱着那一堆沉甸甸的东西,直愣愣地站在原地。
收下吧?
怕往后扯不清、道不明。
不收吧?
又推不过去,人家一片热忱,硬拒反而显得小气又生分。
她怔怔地望了望他消失的方向,轻轻叹了口气。
随即扭过头,低垂着眼,默默往院子里走。
回头再想,找个空,一定得给人家送回去。
“哟~谁这么阔气呀?拎这么多好东西来?”
赖琴迎面就凑上来,嘴角高高翘着。
“哎哟,这人是干啥的?我可没别的意思啊,就是替你把把关!”
“不用操心,谢谢。”
白柠兮一头雾水,眉心微微蹙起。
怎么也想不通她咋突然就变了脸。
前一秒还冷着调子说话,后一秒竟像抹了蜜似的。
转头就进了厨房,掀开砂锅盖,用长柄汤勺小心搅匀。
把刚熬透、泛着浓稠琥珀色的药汁缓缓倒进粗瓷碗里,端出来,稳稳递给赖琴。
“大嫂,药好了。我看这方子……是调身子、备孕用的吧?”
傅家大嫂刘琴筝进门好几年,肚子一直没动静,这在村里可是天大的事儿。
要不是她娘家有钱有势、背后靠山硬,婆婆早坐不住了。
后来不知从哪儿淘来个皱巴巴的老方子,刘琴筝信了,咬牙按方子喝药,整整调养了快一年。
没想到真就顺当了,年底生下个肉墩墩的娃。
王素芝抱着孙子,乐得合不拢嘴。
熬药那活儿,全是白柠兮一手包办。
她心里门儿清,闭着眼都能闻出味儿来。
赖琴一听这话,脸立刻沉了下来。
怀孕这事儿,对她来说就像光脚踩进沙坑里。
刚陷下去,脚底就被一根尖刺狠狠扎穿。
她斜眼一瞪,睫毛都没颤一下,声音凉飕飕的:“你是请来干活的,别越界瞎打听。”
白柠兮点点头,目光平静地垂着:“嗯,我懂。”
顿了顿,又补了一句。
“就是想起以前有个熟人,也是好几年没动静,心焦得整夜整夜睡不着。后来听老中医调了一副方子,调理半年,真就怀上了,孩子现在都上小学了。”
说完,她没等回应,转身进了厨房。
赖琴盯着桌上那碗黑乎乎、泛着苦腥气的药汁,眉头拧成了死疙瘩。
喝了一整年,脸都喝出黄疸色了,一点反应都没有。
可真要停?
她又舍不得。
别人轻轻松松就有了,怎么轮到她就卡在这儿?
不就想抱个娃,咋就这么费劲?
还有刚才白柠兮那句,是故意戳她心窝子吧?
傅长林心里早把白柠兮的出路盘算好了。
明天一上班,先去人事科转转,看看厂里缺不缺人,有没有临时岗,有就拉她进来上班,总比蹲人家家里看脸色强。
“傅长林!听陈铁军说你刚溜出去了,上哪儿晃悠去了?”
背后突然冒出来一声,他眉头一跳,心口莫名发堵。
这两天光顾着琢磨白柠兮,竟把张燕给忘了。
张燕是他中专同学,名义上还是他对象。
可那些温存,如今回想起来,倒像隔着一层毛玻璃。
可当初答应她,是因为以为这辈子和白柠兮再没可能了。
他吸口气,压下喉头那点涩意,回头笑了一下。
“燕儿?你怎么跑到厂里来了?”
张燕踩着小皮鞋。
“我不来找你,你还能想到我?”
她歪着头打量他,鼻尖微皱。
“瞧瞧你,今天还擦了头油?头发乌黑锃亮,香喷喷的,平时连毛巾都不愿多拧两把,快说,溜哪儿去了?”
傅长林下意识扒了扒额前碎发,语气带着点敷衍的无奈。
“有点事出门了。”
顿了顿,又补上一句。
“燕儿,咱俩都二十好几的人了,我又不是小学生,事事跟你报备,你不累啊?”
第十章 都是女人
这话一下点着火药桶。
“累?你还敢说累?”
张燕嗓门拔高,脸一下子涨红了,眼眶也跟着泛起水光。
“你当初咋跟我说的?现在倒嫌我烦了?嫌我啰嗦?嫌我黏人?”
她也顾不上旁人瞅不瞅,攥起拳头,带着一股狠劲儿,往他肩膀上砸。
“特意跑来约你看新片子,你倒好,人影不见,回来反倒数落我?没良心!心都喂狗了!”
傅长林没躲,任她捶打,可脑子里却全是白柠兮的样子。
“傅长林,你倒是说句痛快话,咱俩还处不处了?我连我爸都劝好了,答应给你调离流水线,让你轻松点,结果你倒好,冷着脸给我摆谱?行吧,当我瞎了眼,我这就走人!”
她蹬上自行车,气鼓鼓地抬脚就想走。
傅长林哪儿敢真放她骑走啊?
伸手一把攥住车把,“哎哟喂,我的姑奶奶,别生气呀!我这不是正琢磨着去找你嘛!”
他眼皮都不眨一下,谎话说得比真话还顺溜。
“这下气消了没?你瞧瞧,我都出汗了,额头上的汗珠子还在往下滚呢!”
张燕耳根子发烫,扭过身子背对他。
“你……真不是哄我?要是又像上次那样,说好陪我去照相馆,结果临出门被车间主任叫走了,我可再不信你了!”
“骗你我是小狗!”
他接过自行车,跨上去踩稳,脚腕一蹬,车身微微晃了晃。
随即稳住,一边拍裤缝上的灰,一边咧嘴笑。
“电影票都买好了,三排中间,视野最好。看完还能陪你逛百货大楼,专挑最亮的玻璃柜台看,你喜欢哪件,我掏钱!连糖纸都给你包回来!”
他拍了拍后座,“上来呗,风凉,搂紧点儿。”
张燕抿着嘴笑,嘴角压了又压,终究没压住,轻轻一跃坐稳,手悄悄绕到他腰上。
可傅长林心里清楚得很,他打心眼里不喜欢张燕。
但,人家老爹是副厂长啊!
那可是手握人事调动权、一句话能定生死的副厂长!
他盘算得门儿清,等岗位定下来,立刻跟她好好谈散伙的事。
再说了,本来就是她追的自己,连个正式的恋爱名分都没给过,谁欠她什么了?
—
“霍团长,饭来了!”
白柠兮端着保温桶,三步并作两步上了楼。
霍临川开了门,脸上没什么表情。
“不是说逃出来的吗?怎么还有孟家以外的熟人?”
“啊?”
白柠兮刚举起那只青瓷汤碗,碗沿还冒着袅袅热气。
一听这话,手腕猝不及防一抖。
哗啦!
整碗滚烫的排骨冬瓜汤全泼出去了。
“哎呀对不起对不起!”
她慌忙放下空碗,抄起手边那块叠得方正的浅蓝抹布,三步并作两步冲过去。
“还好不烫,要是烫着了我……我今晚就睡车库!真的,我立刻搬被子下去!”
霍临川喉结一滚,下颌绷成一条硬线,唇角紧抿。
男人嘛,正值血气旺的年纪,又被她挨得那么近。
“停。”
他忽然出声,嗓音有点哑。
“别擦了,我换衣服。”
“那……我帮你找?”
她立马收手,脸颊微红,眼神却诚恳又急切,转身便拉开那扇嵌铜扣的实木衣柜门。
柜子里整整齐齐挂着一排军装。
她略一犹豫,随手抽了一套叠得平整的常服递过去。
“你自个儿能换利索不?要不要我搭把手?”
她顿了顿,睫毛轻颤,语气放得更软了些。
“毕竟祸是我闯的,总不能光甩手站着吧?”
霍临川哪肯让她动手,眉峰一抬,下巴朝床那儿一扬。
“不用忙活,搁那儿就行。”
白柠兮哦了一,把那套军装轻轻放在铺着素灰床单的床上。
“那我再给你盛碗热汤上来。”
她说完转身就走,裙摆掠过门框,顺手把门给带严实了。
霍临川慢慢蹭到床边,动作挺费劲地扒下湿漉漉的旧衣,衬衫下摆还黏在腰际,他喘了口气,才一件件套上干净的衬衣与外套。
白柠兮端着新盛的热汤回来时,在门口站了好一会儿。
估摸着人该收拾完了,才抬手敲了敲门。
听见里面应了声进来,她才推门进去。
结果一抬头,这人衬衫扣子歪七扭八。
说实在的,这男人模样俊是真俊。
可更打眼的是那副身板儿。
要不是她早结了婚、当了妈,还真有点儿招架不住。
她赶紧垂下眼皮,耳尖悄悄泛红,把汤碗稳稳放在胡桃木小圆桌上。
“霍团长,汤放这儿了。”
霍临川应了声嗯,目光缓缓扫到她脚上那双洗得发白的开口笑布鞋,眉心立马拧成一道深纹。
“票给了你吧?没去换?还是钱不够?”
白柠兮低头瞅了眼鞋尖。
“够的,真够了。票也在我兜里揣着呢,就……就还没顾上。”
“够咋还不买?”
他顿了顿,喉结上下滚了一下,补了句。
“咱家在大院里好歹也挂着名号,别让人背地里嚼舌头,说咱们连双像样的鞋都供不起你们娘俩,传出去,多难听。”
话说到这份儿上,白柠兮还能咋办?
下午趁着闲空,她牵着婷婷去了百货大楼。
到底是首都,一进门满眼都是亮闪闪的东西。
玻璃柜台擦得锃亮,映着头顶几盏日光灯管的白光。
她二话不说,先给婷婷挑了两套新衣裳,又一人配了一双新布鞋。
正排着队准备结账呢,冷不丁一眼瞥见傅长林。
身边还跟着个烫着大波浪卷发的姑娘,正仰着脸听他说话。
她心头一紧,像被什么攥住似的,猛地侧过脸,左手迅速攥紧婷婷温热的小手。
可傅长林就在她转身那会儿认出她了。
上午刚在厂门口照过面,他远远朝她点头示意,没想到这么快又撞上。
他压住心里那点猝不及防的雀跃,迅速敛了神色,笑着哄张燕。
“你帮我挑挑那个印着喜字的搪瓷缸子,我去趟洗手间。”
等姑娘一走开,他几步追上去,一把拦住已走出老远的白柠兮。
“二……柠兮?你也来买东西?”
白柠兮看他就一个人,没见刚才那姑娘,也没再绕弯子,就点点头。
“给婷婷置办几件衣裳。她刚过了三岁生日,原先的都小了。”
婷婷认得他,过年时见过,脆生生喊了句:“叔叔好!”
“哎哟,婷婷真甜,越长越水灵啦!”
第十一章 亲爸是谁
傅长林弯腰捏了捏她小脸,指尖温热,动作轻缓。
眼睛却飞快扫了眼孩子。
他不动声色地蹙了蹙眉,眉骨、鼻梁,都不像二哥。
接着又抬眼看向白柠兮。
“我马上要提副科长了。等定了,我想法把你调进我们厂。”
“不用,我现下这份工挺合适。”
白柠兮脱口就回,语气干脆利落。
她心里早盘算过孩子上学的事。
反复掂量过利弊,可更让她心头发紧的,是怕和他再扯上半点关系。
白柠兮急着赶路,脚步匆忙却稳当,冲人摆摆手。
“谢啦!”
话音未落,已弯腰牵起闺女的小手,转身就蹽了出去。
张燕刚好从那边走过来。
她一眼撞见这情景。
尤其瞅见傅长林站在原地,目光黏在那对母女的背影上,眼珠子都快贴过去了。
她也是个女人,女人那点心思,她一拎就明白。
俩人八成早认识,不是萍水相逢,而是旧识重逢,甚至……可能还不止于旧识。
她没戳破,唇角微扬,笑盈盈凑上前:“长林,瞅啥呢?不是说去洗手间吗?这么快就回来了?你让找的手套,我给你翻出来了。”
边说边把一双深灰色羊皮手套递过去。
傅长林接过手套,随口道:“没瞅啥,人堆里挤得慌,汗都冒出来了,干脆不去了。”
见张燕没多问,也没继续深究,他悄悄吁了口气,胸腔里那颗心才缓缓落回原处。
要是她真扒出来自己惦记白柠兮。
凭她那脾气,准得上门找茬,嘴皮子一掀就是一场风暴。
事儿立马就得黄,连转圜的余地都不会有。
可等俩人走到大门口,又撞上了。
这回张燕把人看得真真切切。
可脸蛋俏,眉眼清亮。
当然,这是对旁人而言。
她斜眼扫了下傅长林,发现他垂着眼,装聋作哑,只当没看见。
可这事儿,已经在她心里扎了根刺。
婷婷这辈子头回穿上新衣裳,乐得直蹦高,不肯离地半寸。
白柠兮由着她闹腾,蹲下来替她理了理领口,温声应着。
“好,不脱,咱晚上洗澡再洗,行吧?”
“这衣服啊,是霍叔叔托人买来的票换的。下次见着霍叔叔,得甜甜地喊一声谢谢霍叔叔,听见没?”
她一边说,一边轻轻抚平袖口一道细微的褶皱,语气温软却不容商量。
小丫头用力点头,小脑袋上下晃得像拨浪鼓。
“听见啦!”
白柠兮顺手揉了揉她的小辫子。
目光却不由自主又落回桌上。
全是傅长林早上送来的那些东西,整整齐齐码在那里。
第二天上午。
她又跟霍临川请了假,拜托他帮忙照看婷婷。
自己则跨上那辆漆皮略显斑驳、车铃叮当响的老式自行车。
迎着初升的朝阳,一路蹬向城西方向的机械厂。
霍临川低头看着眼前这个圆脸蛋的小姑娘。
她正踮着脚尖,一双小手揪住他深灰色工装裤的裤腿,仰起脸时眼睛亮晶晶的。
不知咋的,他心头一软,又痒又暖。
“婷婷,这儿你待得舒不舒服?”
他把手心一把糖,全都一股脑儿塞进她温热的小手里。
“请你的!”
婷婷连连点头,糖块还没完全化开,甜味在舌尖刚刚漾开。
她就奶声奶气地嚷:“舒服!谢谢霍叔叔!”
“那……想不想爸爸呀?”
他顿了顿,声音放得更轻,目光落在她微蹙的眉心上。
“不想!”
她把嘴噘得老高,说话咕叽咕叽的。
“妈妈讲啦,他不是婷婷的爸爸!婷婷才不要他当爸爸!他会打妈妈!”
她挥着小拳头,语气斩钉截铁。
“不是你爸爸?那……谁才是你爸爸?”
霍临川盯着她,喉结轻轻滚动了一下。
“我也不知道呀~”
小丫头咯咯笑着,眼睛弯成两枚俏皮的月牙。
她舔了舔嘴角的糖渍,霍临川只当是白柠兮气头上的话,没往深里琢磨。
他抬手揉了揉婷婷的头顶,可胸口还是闷闷的。
一个男人,能把老婆逼到这份儿上,到底有多混账?
他攥紧了拳头,还算个人吗?
“以后在这儿,没人敢给你们使绊子。”
他算什么人呢?
白柠兮跳上公交就直奔机械厂。
早前听王素芝在村里逢人就吹,傅长林在城里那大厂子上班,可威风了!
这回亲眼看见,嚯,真不小!
她赶紧从兜里摸出一小包糖,用淡粉色油纸仔细包着。
“大爷,麻烦您喊一声傅长林,就说白柠兮找他。”
傅长林正趴在铺满草图的宽大工作台上,聚精会神地握着直尺与铅笔。
听见那个名字的瞬间,他手猛地一顿,笔尖在纸上划出一道刺眼的斜痕。
他立马撂下笔,一把推开椅子,旋即拔腿冲出画室大门。
嘴角抑制不住地上扬,咧得又高又开。
只见白柠兮一手拎着竹编小篮子,篮沿还挂着几片青翠的菜叶,另一只胳膊稳稳挎着褪了色的蓝布包,裙摆随风微微轻晃,脸上却不见半分欢欣。
他三步并作两步抢上前去:“你这是……干啥来了?”
“东西我不能要。”
紧接着,她伸手探进布包侧袋,指尖一捻,掏出一把崭新的钞票。
“我得赶紧回去做饭,米刚淘好,灶上还烧着水呢,不聊了。”
话音刚落,她转身就走。
傅长林霎时僵在原地,整个人像被钉住似的。
下一秒才猛然回神,拔腿就追,嗓音急得劈了叉。
“柠兮!等等!这钱是傅家该给你的!是傅家欠你的!不是我私人送的!”
“我已经拿了傅家的钱。”
她脚步丝毫未停,背对着他。
“跟你没关系,也没道理让你掏腰包。谢啦啊,以后别找我了。”
说完,她越走越快。
三两步之间,距离已拉开好几米。
傅长林猛地刹住脚,双脚钉在原地,手还僵直地攥着那把刚被塞回来的钞票。
他低头一看,掌心不知何时多了一张揉皱的薄荷糖纸,在阳光下泛着微光。
再顾不得思量,拔腿狂追,一边跑一边扯开嗓子喊。
“怎么没关系?婷婷呢?你不想知道她亲爸是谁?!”
白柠兮脊背骤然一僵,脚步咯噔顿住。
她倏地扭过头,乌黑的眼睛死死盯住他。
“亲爸?你知道是谁?”
第十二章 栽了
傅长林脑中轰一声闪过他妈压着嗓子说的那句话。
那话音犹在耳畔,可那都是多久以前的事了?
念头刚冒出来,他自己先打了个寒噤。
要是……要是他真成了婷婷他爸。
那他和白柠兮之间,岂不是从此就被一根看不见的脐带,死死缠住了?
他硬着头皮,强迫自己抬起头。
“柠兮……我说实话,孩子,是我生的。”
哪怕粉身碎骨,也甘愿认下这弥天大谎!
“你?你说你是婷婷他爸?”
白柠兮脸色骤变,下意识倒退两步。
可眨眼间,她又猛地冲回来,一步跨到他面前,脸绷得死紧。
“胡扯!你凭啥说这话?你……你连她出生证明都没见过一眼!”
傅长林见她满脸狐疑信,心头一急,索性豁出去了,把压在心底多年的事全抖了出来。
“那天……你跟二哥拜堂成亲,我喝得酩酊大醉,脑袋晕乎乎的,就看见二哥把你横抱出门,我鬼使神差地跟了上去……后来……对不起!真的对不起!”
顿了顿,他喉结上下滚动了一下,又慌忙急急补上。
“可我打第一眼见你踏进傅家大门起,心就乱了!可偏生,你早已定给了二哥……我只能把这份心思……你信我,我发誓!我这辈子,拼死也要护着你和婷婷!”
话音未落,他猛地扬起右手,狠狠抽了自己一记耳光。
脸颊瞬间泛起红印,眼睛也霎时泛红。
“对不住……真的……对不住……”
“啪!”
“少废话!”
白柠兮嗓子眼一紧,吼出来的话当场劈了叉,破音刺耳。
那她算啥?
算个被丈夫亲手推到小叔子怀里的傻子?
这事儿绝不可能!
她火气冲顶,狠狠踹在傅长林小腿肚上,转身就走。
这事她铁定不翻篇!
傅长林拔腿就想追,可手里的网兜不知啥时候撕开了个豁口,红彤彤的苹果咕噜噜滚了一地。
等他手忙脚乱、俯身捡拾,终于把最后一个苹果攥回掌心时,那辆公交车早没了影儿。
他傻愣愣站着,直勾勾瞅着远去的公交车,心口闷得喘不上气。
他本来就想把人留住,脑子一热,话赶话全倒了出来。
只要她信了,信他是婷婷货真价实的亲生父亲,就绝没法狠下心。
女人嘛,心肠本来就软。
白柠兮的心肠更是,不然,她哪会傻乎乎地在傅家干了好几年?
回头还得回趟家,找二哥问个底朝天。
四年前那档子事,绝不能糊弄过去。
白柠兮刚走到大院门口。
她抬脚要进去,迎面就撞上钱佩茹往外走。
钱佩茹一眼就盯住她,耳朵里刚灌进表姐赖琴压低声音说的话。
说有男人三番两次往家里打电话找白柠兮。
果然啊,长这样就不是安分的主儿。
白柠兮压根没搭理她,闷头往里走。
钱佩茹被晾在原地,脸上的笑僵住了。
她脸上挂不住,胸口一憋,立马开口拦人:“哎哟,白柠兮,你行啊!来城里才几天,就勾到人了?”
“有主儿了就麻利收收心,别再打些不三不四的主意,不然,我让你在这儿站都站不稳!”
白柠兮本不想理,可这人嘴太欠,偏又赶上她一肚子火没处撒。
火气攒着,正好撞上这泼辣刺儿。
她倏然抬眼,一字一顿:“你病了赶紧上医院,别搁这儿瞎嚎!我打啥主意了?”
“是你自己心里虚,还是觉得霍团长靠不住?要不……咱现在就去找霍团长当面对质?问他到底是不是你未婚夫?”
她又不瞎,霍临川看钱佩茹那眼神,比看块旧抹布还冷淡。
正常俩人订了婚,能这样?
早黏一块儿去了!
“你……”钱佩茹一口气噎在喉咙里。
“白柠兮!你骂谁贱人呢?有种再说一遍?”
“哎哟,您这耳朵是塞棉花了?你单方面瞎上头,纯属自作多情,人家霍临川压根没把你当回事儿!听明白没?懂了就点头,不懂就别硬撑着装明白!”
她话音刚落,连眼皮都没多抬一下,转身就往门里走。
钱佩茹当场炸毛,肩膀绷紧,声音从牙缝里挤出来。
“行,白柠兮,你给我记着!”
一抬眼,眼角余光猛地扫到门口侧边。
瞅见个人影,不是别人,正是孟芝芝。
人家早就悄无声息地站那儿了。
钱佩茹强装镇定,指尖用力按在车把上。
结果身后猝不及防冒出一声冷笑:“钱佩茹——”
“你说你搞定霍临川,全是吹牛对吧?”
钱佩茹猛地刹住车,鼻子里重重哼出一口气。
“孟芝芝,上回输给我的时候,膝盖磕青了一大片,流着泪签退赛书,那还不够疼是吧?还有心思在这儿嚼舌根?”
说完她下巴一扬,脚下一蹬,压根没瞧清脚下那块凸起的砖石。
只听“哐啷”一声闷响,人连同自行车一头栽进路边花坛里。
身后哄笑声噼里啪啦响起来。
她气得牙根痒,心里早把账全算到白柠兮头上。
要不是她搅局,自己能丢这么大脸?
孟芝芝笑够了,指尖抹掉眼角笑出的泪花,慢悠悠踱进门。
没想到一推门又撞见白柠兮。
她正坐在孟振邦对面的沙发上,手里捏着一杯温水。
听见推门声也只是微微抬眸。
孟芝芝眼皮都没抬一下,肩膀一偏,侧身擦着她衣袖过去。
白柠兮来找孟振邦,是觉得他路子广,更关键的是,他向来守信。
孟振邦却靠在椅背上,手指轻轻叩了叩桌面。
“光靠口说没用,万一人家转头翻脸不认账呢?你总不能指望他拍着胸脯赌咒发誓吧?”
不过,他顿了顿,端起茶杯抿了一口,接着道:“但我答应帮你去查四年前那档子事。你等消息。”
但愿快点水落石出吧。
也但愿真相别太烫手。
孟芝芝回头盯着白柠兮背影消失在走廊尽头。
直到那抹素净的米白色衣角彻底拐过转角,才慢悠悠推门进去,歪着身子问:“哥,她怎么又跑这儿来了?”
话没说完,人已经一屁股坐进沙发。
孟振邦扫了眼这个不敲门就闯进来的妹妹,目光略带无奈。
“你来干啥?人家找我帮个忙,你管这么多干啥?”
第十三章 哪门子亲戚
孟芝芝一听这话,耳根子顿时一热。
难不成大哥也被白柠兮勾住了?
这念头刚冒出来,她自己都吓了一跳。
“哥,我亲耳听见的!”
“她说没地方落脚,跑咱家来投奔,你还给她安排工作,结果呢?人家外面早有人啦!”
她虽然烦钱佩茹那张嘴,可这种话不可能凭空编。
既然敢当着好几个人的面说出口,八成真有猫腻。
孟振邦听完,眉头一皱,脸上明晃晃写着不高兴。
“胡咧咧啥?咱们两家是正经亲戚!再说了,你耳朵听来的,就一定是真的?眼见都不一定为实,何况是道听途说?”
他不想多聊,事儿没查清前也不好多表态,干脆挥挥手。
“我手头还有事,你没事赶紧回家歇着去。”
孟芝芝啪地把水杯墩在红木茶几上,扭头就往外走。
她倒要瞧瞧,这事儿到底是不是真的。
光听风就是雨,可不是她的作风。
“妈,你回来啦?”
婷婷蹬蹬蹬从楼梯上跑下来。
白柠兮蹲下身,一把抄起小家伙抱进怀里。
“婷婷饿不饿?妈妈马上做饭,香喷喷的饭一会儿就好!”
“嗯!”
小丫头蹬着小腿想往下溜,脚尖在地上点来点去。
“我也去!我要帮妈妈!”
说完就从她怀里滑下来,踮着脚扒拉厨房推拉门,一溜烟跟进了厨房。
饭菜端上桌,她先盛了一碗热乎的排骨汤。
撒上翠绿的葱花,盖好保温盖,踮脚把碗端得高高的,小心翼翼踩着楼梯往上走。
下来时,围裙都没解。
系带还松松垮垮垂在腰后,直接坐到婷婷旁边的小板凳上,拿勺子舀起一粒米饭吹了吹,轻轻喂进她嘴里。
这才几天啊,孩子整个人明显圆润了一圈。
不管亲爹是谁,这辈子她白柠兮一定把婷婷护得严严实实。
谁要是敢伸手指头碰她一下,她就敢豁出命去跟那人拼命!
“妈妈,这个给你!”
婷婷踮起脚尖,小手紧紧攥着瓷勺,把碗里唯一一个煎得焦黄酥脆的鸡蛋,小心翼翼地用勺子铲起来,再使劲往妈妈的碗里推。
“你吃大的,我吃小的!”
“哎哟,谢谢我家小婷婷!”
白柠兮眼尾一弯,笑意瞬间漫上眼角眉梢。
她夹起那半块金黄油亮的煎蛋,低头一口咬掉一半。
随即又把剩下那半块轻轻塞进女儿温热的小嘴里。
“你也多吃点,长得壮壮的!”
楼上,霍临川正坐在床边矮凳上,慢条斯理地扒拉着白米饭。
可筷子却半天没动一下,只是僵在半空。
他刚才分明感觉到,白柠兮端着保温饭盒走上楼时,眼神刻意避开他。
白柠兮收拾完碗筷回来。
刚推开房门,一抬头就撞上他直勾勾的目光。
她愣了一下,下意识摸了摸自己的脸颊:“霍团长,我脸上沾饭粒儿了?”
霍临川喉结上下动了动,似有千言万语涌到舌尖,最后却只化作一声轻叹,悄然咽了回去。
“没事。”
人家不愿说,他总不能硬问吧?
看她转身要走,他忙又补了一句。
“你在咱家干活,真遇上难处,别自己扛。只要我能办到,你尽管开口。”
白柠兮脚步一顿,微微侧身,朝他笑了笑。
“好嘞,霍团长您安心养伤,有事我准来喊您,绝不客气。”
说完,她转身就走了。
霍临川盯着门口看了几秒。
直到那抹浅蓝身影彻底消失在拐角,才慢慢挪到床边坐着。
第二天一早。
白柠兮挎着竹编菜篮子。
刚拐进菜市场巷口,脚步便微微一顿,脊背倏地绷紧。
好几双眼睛齐刷刷盯她身上,那些目光像细密的针尖,无声扎在她后颈。
“瞅见没?就是她!霍家新请的保姆,昨儿可神气了,当着大院一堆人,把钱佩茹怼得哑口无言!”
“钱佩茹可是霍大嫂的表妹呀!”
“呵,一个烧火做饭的保姆,竟敢对主家亲戚甩脸子?”
“啧,你再细瞧瞧,哪家正经保姆长这样?”
“霍团长平时冷得像块铁,结果呢?照样被迷得五迷三道!”
“留她在大院?迟早出乱子!”
……
白柠兮拎着菜篮子,耳朵却竖得高高的,一句句听得清清楚楚。
不用猜,肯定是钱佩茹干的。
吵不过她,就撒网泼脏水。
霍临川要是真跟这号人过了日子,那可不是瞎,是睁着眼跳坑。
她装作啥都没听见,转身就走。
角落里站着的钱佩茹,本盘算得好好的。
就等着白柠兮炸毛、翻脸。
就等着她跟人掐起来,越吵越难堪。
要是真掐上了,霍家肯定不会为了个外人得罪文工团这么多人。
结果,人家硬是一句没顶。
这下钱佩茹心里直犯嘀咕。
原来这人不是软柿子,捏一把就淌水。
“芝芝,发什么呆呢?走啦!”
“哎,来啦!”
孟芝芝一蹬脚踏板,车子嗖一下追了上去。
临走前又扭头望了眼白柠兮背影。
刚才那些话,她全听进去了。
真没想到,有人能忍到这份儿上。
至于钱佩茹?
孟芝芝早看透了。
爹是副团长,自己就当自己是团里土皇帝。
一回团里,气氛就怪怪的,静得能听见针掉地。
拉住旁边一个正匆匆赶路的战友一问,才知道大小姐钱佩茹火冒三丈地回来了。
大伙儿见状纷纷绕道走开,唯恐不小心撞上枪口,挨一顿无妄之灾。
别人怵她三分,孟芝芝可不吃这套。
她毫不迟疑,抬脚大步朝更衣室方向走去。
推开虚掩的门,一眼便扫过正背对着门口的钱佩茹。
“我说啊,副团长同志要是知道自家闺女为整一个家政人员使出这么大的劲儿,不知该多欣慰呢?不过嘛……也挺好理解的,连一场正规演出比赛的评分都能暗中动手脚、悄悄改分的人,干点别的事儿,好像确实也不稀奇,对吧?”
钱佩茹猛地抓起手边叠得整整齐齐的制服外套,狠狠摔在木质桌面上。
她倏然抬头:“孟芝芝,你存心找茬是不是?再说了,那白柠兮是你家哪门子亲戚?你替她出头,图啥?”
“巧了,她还真就是我们孟家的人。”
“啥?”
第十四章 会被赶出去吗
钱佩茹瞳孔微缩,明显愣住了一瞬,又立刻追着问了一遍。
“你说白柠兮,是你家亲戚?”
她像听见了天方夜谭似的,嘴角不受控制地往上一撇。
“你们孟家,还有这种特别亲戚?”
孟芝芝不紧不慢地把肩上的挎包取下来,手腕一甩,啪地挂上墙边的金属挂钩。
“穷不穷、丢不丢人,我懒得评,也轮不到我来评。倒是有句话,想原封不动送还给你。手段不光彩,嘴上还一套一套的,挺累吧?”
“你——”
“吵够没?全体集合!十分钟倒计时,就差你们俩了!”
队长陈兴邦风风火火闯进门来。
全场霎时间鸦雀无声,两人谁也没搭理谁,各自翻了个白眼。
随即一左一右转身,面无表情地往外走。
这事很快就在部队大院里传开了。
霍临川也听说了,还是当天下午就得了消息。
“你说啥?谁干的?”
霍临川坐在窗边轮椅上,话音刚落,脑子里猛地跳出白柠兮的脸。
昨天中午她拎着保温桶来送饭,手有点抖,眼神也发飘,不敢直视他,只盯着自己脚尖看。
他还以为是累了。
现在想想,八成是憋着事儿呢,压了一肚子委屈,又强撑着不说。
“八成是钱佩茹干的。听说昨儿俩人在大门口碰上了,被白同志训了一顿,当着好多人的面,话挺重。估计心里不舒服,就……”
“谁给她的胆子,敢在背后乱嚼舌根?她自己也是个姑娘家,真就不懂名声这两个字有多要命?”
“一个字一个字地刻在人心里,刻歪了,这辈子都抹不平。”
“你刚说,白柠兮当面怼了她?”
“大伙儿都这么传,背地里议论得沸沸扬扬……不过……”
他话音拖得极轻,目光往地上飘。
霍临川看他支吾半天,眉头一皱,眉心拧出一道浅浅的川字。
“有话痛快讲,别跟拧麻花似的。”
“我琢磨着吧,这事怕是没那么实诚。”
段亮咽了口唾沫,声音放得更缓了些。
“白同志平时说话做事,向来稳当得很,从没见她红过脸,哪会张嘴就骂人?”
他每次碰上白柠兮,人家都笑着点头打招呼。
“说不定……两人中间隔着啥没说开的事儿?话赶话撞上了,误会一场也未可知。”
“这事儿你去办。”
霍临川语气斩钉截铁。
“查明白。谁传的话,怎么传的,当面到底说了什么。”
他心里也犯嘀咕。
白柠兮连他嫂子当面呛她都没吭气,哪来火气去骂人?
“得嘞,霍团长!”
段亮立马挺直腰板,利落地敬了个礼,转身就走。
厨房里,汤锅正咕噜咕噜冒着细密白泡。
白柠兮挽着袖口,手腕微抬,舀了一小勺粗盐,细细撒进汤里。
她盛出一碗,汤色亮白如乳,香气裹着暖意扑面而来。
两人对上眼,她嘴角微扬,眼睛弯成月牙,笑意轻软。
“辛苦了。”
说完,她抬脚上了楼。
段亮望着她背影,无声叹了口气,转身走了。
打从团长把她留下那天起,他就知道迟早要起波澜。
跟霍临川干了好几年,这种事见多了。
不是风平浪静,就是暗流翻涌。
人前不声不响,人后早已议论纷纷。
想靠近团长的姑娘不少,可大伙儿都绕着钱佩茹走。
钱家老爷子是军中赫赫有名的老将,她哥是文工团副团长。
白柠兮抬手,指节轻轻叩了叩门板。
里面传来一声低沉应答:“进。”
她推门就进了屋,把那碗汤放在桌上。
“霍团长,猪蹄黄豆汤好了。”
“你爱喝啥口味的,只管说……我回头去买材料,炖给你喝。”
霍临川目光淡淡扫过桌上的青花瓷汤碗,又缓缓抬眼,视线落在她脸上。
可刚一接触,便骤然顿住。
他瞳孔微缩,目光如钉子般死死钉在她左手手背上。
一圈鲜红的烫痕赫然浮在白皙肌肤上。
白柠兮顺着他的目光低头一看,心头猛地一跳,下意识地把那只手飞快往身后一藏。
她强扯出一点笑意。
“哎呀,就小烫一下,真不碍事!明早准消,您别放心上。”
其实掀锅盖那会儿正走神想着下午那通电话,心不在焉,热腾腾的蒸气扑上来,结结实实糊在手背上。
这伤她从前也常挨。
煮面溅油、炖汤溢锅、煎蛋爆油……
哪回不是龇牙咧嘴忍着,疼一阵,凉水冲冲。
早习惯了,疼归疼,咬咬牙也就过去了。
“赶紧用凉水冲冲!”
“还有,外头那些话,我都听说了。这事儿的根子,分明在我身上,是我没把话说清,才害你平白挨冤枉。”
他眉头微蹙,一字一顿道。
“至于钱佩茹在外头嚷嚷,说她是我的未婚妻?纯属胡扯。”
白柠兮轻轻嗯了一声。
霍临川盯住她脸看了足足两秒,睫毛都没眨一下。
忽而,他眸光一松,极自然地移开视线。
这姑娘心思太好猜,脸上全是活儿。
眉头一拧是委屈,嘴角一撇是不信。
“是我欠思量。”
他声音低了几分,带着点沉甸甸的歉意。
“真没想到她能这么干……你骂她?你没错,一点错都没有。”
嗯?
她怔了怔,嘴唇微张,一时没接上话。
“霍团长,这事……您也听说了?”
她迟疑片刻,终于还是问出口,声音放得极轻。
“我是说……那档子事。您家跟钱家挺熟的,她还是您大嫂的表妹,这……会不会给您添麻烦?会不会……?”
“你怕被赶走?”
霍临川没接她后半句,反而直接戳破她的心思。
他随意摆了摆手,嘴角往上轻轻一翘。
这会儿才想起来怕?
是不是晚了点儿?
白柠兮骂完就后悔了。
嘴是痛快了,可真要丢了这份差事……
再去求孟振邦帮忙?
人家已经够照顾她了,哪好意思总麻烦。
这事儿,确实挺揪心的。
“那……”
“真会被赶出去吗?”
霍临川抬眼,正撞上她那双眼睛。
他眼神微微一顿,呼吸似有一瞬停滞。
随即,他极快地回过神来。
转身避开那目光,侧头看向桌上那碗还冒着热气的猪蹄汤。
汤面浮着几星金黄的油花,静静荡着。
顺手拿起勺子,小心翼翼地舀了一小口热汤,轻轻吹了吹气,又仔细尝了尝味道,随即微微点头。
“挺好喝。你是孟振邦介绍来的,也是我亲自留下的。只要我不开口,谁敢动你?”
见她肩膀一松,接着缓声说道:“不过这大院里人多嘴杂,三五成群,闲言碎语比风还快,前脚刚说出口,后脚就传遍了东头西院。可不管真相是啥。他们只图嘴上痛快,哪管你背不背得起这黑锅?”
第十五章 那是你亲弟
白柠兮听了,没半点怀疑,用力点了下头。
“我记住了,谢谢霍团长!您慢慢喝汤,趁热,我先出去了。”
顺手把门轻轻带严实,她站在门外,指尖无意识捻了捻衣角,心里直嘀咕。
这位霍团长,还真是靠得住。
刚走到院门口,青砖小路拐弯处,迎面就碰上了赖琴。
她脸色沉得能滴出水来。
早就听说大院里传开了,说白柠兮当众骂她表妹钱佩茹。
“白柠兮!”
她一把叫住人,话还没出口,火气先冒了出来。
“行啊你,我真是瞎了眼,小看你了!敢骂小茹?你知不知道她是谁?”
白柠兮赶紧把女儿往屋里推。
“去,回屋待着,妈妈一会儿就进来。”
然后她抬起头,一脸纳闷地看着赖琴。
“她是谁?我还真想问问,她老盯着我说三道四,我又没招她惹她,到底是图啥?哦对,你是她表姐,你清楚吧?你倒是替我解解惑。”
“我……”
赖琴一口气堵在嗓子眼,胸口起伏了几下。
愣了好几秒,才缓过劲儿,下巴一扬,眼神倨傲。
“钱佩茹是钱家捧在手心的小姐,你一个从乡下来的人,别拿自己不当外人!更别以为进了大院,就能横着走!”
“想在这儿待下去,就收起你那副脾气,安安分分做事!少出风头,少惹是非,懂不懂规矩?”
白柠兮长长叹了口气,肩膀微沉,摊了摊手。
“唉……我真是服了。”
“你叹什么气?我正跟你说话呢!”
赖琴一听这声叹,顿时觉得被踩了尾巴,一股火气直冲头顶。
“装什么无辜?装什么委屈?你倒是给我解释清楚——到底为什么骂人?!”
“若楠迟早要嫁进霍家大门的,这是板上钉钉的事儿!你当着面骂她,那可不光是骂她一个人,你骂的,分明就是整个霍家!别以为生得一副清秀端正的好模样,就能在霍家横着走!老二现在是护着你,可这世上哪有永远不散的热灶?”
说完,她重重把一包用牛皮纸仔细裹好的中药塞进白柠兮手里。
“熬了,今晚八点前,端到主卧去,听见没?”
话音还没落,她已猛地一旋身,往楼上走。
白柠兮低头扫了一眼手里的药包,指尖捻开一角,瞥见里面几味干枯的根茎与蜷曲的叶片。
啥顺序不顺序的,压根没琢磨半分。
她随手掀开锅盖,把整包药材一股脑全倒进锅里,接着拧开水龙头。
咕咚咚灌满清水,直到水面齐平锅沿,才按下燃气灶旋钮。
“白柠兮,你动过我屋子没?”
白柠兮正低头盯着锅里翻滚的水泡。
听见声音猛地一愣,手上一抖,差点碰翻灶台边的盐罐子。
她倏然扭头,目光撞上倚在厨房门口的赖琴。
“你屋门锁得死死的,钥匙我压根没见过,又没撬锁的本事,咋进得去?”
她本来是想趁午休空档收拾收拾的。
结果一见门上挂着那把沉甸甸的黄铜挂锁,只能硬生生打住。
赖琴斜睨一眼灶台上那口正冒出白气的黑铁锅,只催了句:“快点煮,别磨蹭!”
话音未落,人已转身,挎包带子一甩,踩着碎步又出门去了。
白柠兮顺手把包药的那张皱巴巴的牛皮纸团成一团,指节一松。
她回头望了眼锅里,药汁正冒着细泡。
“妈妈,我能下楼玩会儿不?”
婷婷扒拉着青花瓷小饭碗,小手却已迫不及待地扒着桌沿踮起脚尖,食指直直指着窗外。
院子里,七八个穿凉衫短裤的小孩正追着一只扑棱棱乱飞的蜻蜓满地跑跳。
她仰着小脸,眼巴巴看着,心里直痒痒。
“先把饭吃了,一口不剩,碗底见光。吃完再讲。”
白柠兮不是不肯放人,是怕孩子出去被人指指点点、说三道四。
小孩子耳朵灵得很,一句闲话能听进心里去。
她夹起一块刚炖得酥烂的嫩肉,稳稳放进闺女碗里。
“等妈妈手头松快了,一定带你去公园划船……行不?”
小丫头眨眨眼,眼珠滴溜一转,立马就懂了妈妈话里的分量。
“嗯!妈妈说话算数哦~拉钩!”
说着,小拇指已迫不及待伸了出来。
白柠兮笑着摸摸她柔软蓬松的头发,心头暖乎乎的,又有点发酸。
啥时候才能让这孩子跟别的娃一样,想跑就跑,想跳就跳。
脑子里忽然毫无征兆地蹦出傅长林的名字。
到现在她还是没法信,他真是婷婷的亲爹?
孟振邦昨天就托了熟人帮忙查。
对方动作挺麻利,今儿一早就登了傅家的门,还特意挑了个清早。
可惜,收获不大,只打听到几个零零碎碎的线索。
但有句话传回来,差点把蔡志梅气背过气。
傅长林亲口承认,那晚的人就是他。
老太太当场撂下抹布,手抖得连水盆都端不稳,猛地瘫倒在床上。
“赶紧的!把他给我绑回来!气死我了!造的什么孽哟……老天爷不开眼,偏要这么折腾咱们傅家!全是白柠兮那个扫把星害的!祸害完老二,又缠上老三!分明是冲着咱家来的!”
老三可是她命根子,前途敞亮得一眼望不到边。
这事要是捅出去,全家脸面都要被踩进泥里,再抬不起头来!
“妈!妈!三哥回来了!”
“老三?真回来了?”
蔡志梅坐起来,死死盯着门口。
其他人也齐刷刷转过头。
“骗你们干啥?”
傅明尧下巴朝门外一扬,手指微微发抖。
“喏,人不就在那儿?”
果然,傅长林拎着个半旧不新的帆布包,站在院门口,逆着晨光,影子斜斜地拉进屋里。
傅长林刚踏进家门,见人都在,心里一乐。
这不巧了嘛,正赶上了!
赶得比庙会烧香还准!
他把背包往地上一撂,边抬手擦汗,额头沁着细汗,神情坦荡又轻松,刚张嘴想开口。
“砰!”
傅明尧一拳就砸在他脸上。
蔡志梅吓一跳,心口猛地一缩,立马冲上去搡开傅明尧。
“你疯啦?那是你亲弟弟啊!有话不会好好说?非得上拳头?非得打得血糊糊才解气?”
傅长林没躲,也没捂脸,反倒抬手蹭了蹭下巴上的血,冲他妈咧了个笑,牙龈上还带着血点。
“妈,真没事,别慌,真不疼。”
第十六章 我要娶她!
随后,他缓缓转过头,目光沉静地投向傅明尧。
“二哥,我行李还没拆呢,您这见面礼,是不是……太重了点儿?”
“你还装?”
傅明尧嗓门一下子拔高,脸涨得通红。
蔡志梅立刻狠狠剜了他一眼。
蔡志梅一手按着傅长林的肩,另一手拽着他胳膊,硬是把他往凳子上拉。
“老三,你给我老实讲,外头传得沸沸扬扬、满村风雨,说白柠兮肚里那个孩子……是你的?到底咋回事?”
屋里所有眼睛齐刷刷钉在他身上。
连傅明尧也绷紧了下颌线。
傅长林站起来,胸膛起伏两下,嗓音微哑。
“你们……都知道了?”
他本来就是为这事连夜赶回来的。
可没想到,风声竟比他坐的绿皮火车跑得还快。
“咋知道的?”
蔡志梅长长叹了一口气,眉心拧着,把这几天的情形一桩桩倒了出来。
村里人轮番上门打听,前脚刚走,后脚就来了俩穿制服的人。
末了,她抬眼直视傅长林,语气陡然沉下来。
“你倒是说说,人家……找过你没?”
傅长林一听,心里那块悬着的大石头。
好家伙,没乱讲就好。
至少没人拿莫须有的事往他头上扣黑锅。
“我坐绿皮火车回来的,从上车到下车,压根儿不知道这事儿。”
他悄悄瞄了眼傅明尧,视线只停留半秒便迅速收回。
“二哥,这事,是你先欠着理。你不爱白柠兮,当初为啥答应结婚?这叫骗婚,真闹到派出所,写个材料、立案调查,你吃不了兜着走。”
傅明尧嗤笑一声,嘴角往上扯,根本不怕。
“她敢去?她脸还要不要?”
“少扯这些没用的!”
傅长林打断他。
“我就问你,那天晚上,人明明约好了跟你碰面,结果临门一脚,人被谁截胡了?你给我说清楚!”
满屋子静得掉根针都能听见。
傅长林低头站了半晌。
良久,他才慢慢抬起眼皮,嘴唇翕动两下。
“不是我。”
可下一秒,傅长林忽地抬头。
“我喜欢白柠兮。她头一回提着两斤红润饱满的苹果,小心翼翼地跨进咱家那扇斑驳掉漆的木门那天,我就悄悄盯了她好几眼。从那一刻起,我心里就跟扎了根刺似的,再也拔不出来。本来打算把这份心思烂在肚子里,可谁想到……二哥,你还是个人吗?!”
傅明尧额角青筋瞬间暴起,刚扬起来想往傅长林脸上砸,就被傅建国眼疾手快一把架住胳膊。
蔡志梅也慌忙扑上前,死死拽住他后衣领。
“你疯啦?!胳膊肘往外拐,打自个儿亲哥倒挺利索!那狐狸精在哪儿?你咋不去揪她出来当面问个清楚?老三多本分一个人,从小到大连话都不跟外头姑娘多说一句,哪来的歪心思?准是她缠上来的!”
“妈,可白柠兮跟老三加起来才见几面?您这话说得,不讲理!”
“老三,人家白柠兮跟老二那段婚事,本来就只是村里人瞎传的闲话,你可别往心里去啊。你真要娶她?外头人该咋议论咱家?”
傅长林眼皮都没抬一下,只把目光静静落在自己粗糙的手背上。
他在老家压根不常住,每月只回来一趟。
可这次,他提前请了半个月假,把铺盖卷儿都带回来了,心里早就盘算好了……
这人,他要定了,谁拦,都没用。
“你们拦不住,这是我的事儿。”
“还有……”
他右手往裤兜里一掏,哗啦一下,一叠崭新泛黄的纸币全摊在油腻腻的八仙桌上。
“她从娘家拿的三百块,我替她还了。多补了一百,凑成四百整,够不够?”
家里啥样,他门儿清。
唯有钱,沉甸甸的。
蔡志梅眼珠子都黏在那叠钱上了。
“哎哟,四百块?好嘞好嘞!妈这就给你存着,存银行,生利息!”
可转头又板起脸,下巴一抬。
“不行不行!你哪来的脸替她还钱?妈给你存着!一分都不能动!”
刘琴筝一听,赶紧插话,急得直跺脚。
“妈,今儿灶膛都快烧空了,晚饭做啥呀?蒸树皮?煮观音土?您倒是吱一声啊!”
蔡志梅斜睨她一眼,慢悠悠地从裤兜里抽出一张皱巴巴的十元票子。
“喏,拿着,顺路去供销社买斤五花肉。”
“哎,知道了妈!”
刘琴筝脆生生应着,伸手稳稳接住那张票子。
傅长林清了清嗓子喉结上下滚动了一下,接着不紧不慢地说:“厂里刚透了点风声,上头已经定了,我下个月就要提干,转正为技术科副组长,要是你们硬不松口,那往后家里每月那三十块钱的汇款……一个子儿都不会再寄回来。对了,厂里最近要扩招,大哥、二哥,或者大嫂,只要肯去,我能帮忙递简历,保准安排妥当。”
这话一出,刚才还蹲在门边小凳上低头数钱的几个人,齐刷刷抬起了头。
蔡志梅一把抄起靠在墙角的扫帚疙瘩,三步并作两步冲过来,狠狠敲在傅长林小腿外侧。
“反了天了?敢拿钱堵你妈的嘴?为个外人,连娘都不要了?”
刘琴筝却没慌,嘴角还悄悄往上翘了翘,心里早已乐开了花。
要是自己或男人能进厂上班,那可是实打实的铁饭碗!
至于小叔子到底娶谁?
关她屁事!
又不是她操心的事儿,更不花她的钱,白操这份闲心干啥?
她悄悄用胳膊肘轻轻捅了捅傅建国胳膊,还冲他挤了挤右眼,眉梢一挑,满是暗示。
结果傅建国傻乎乎地仰起脸,愣头愣脑盯着糊着旧报纸的天花板。
气得她差点翻白眼,牙根都咬紧了。
她赶紧转过脸,堆起一脸温软笑脸,先冲蔡志梅点头,再朝傅明尧笑得亲切又周到。
“妈,二弟,您听我说,白柠兮早不是咱家媳妇了,现在她就是个自在人,想嫁谁嫁谁,跟咱们老傅家半毛钱关系都没有。再说,三弟说得句句在理,她要是真去派出所告老二骗婚,那可不得了!”
“二弟要是真蹲了大牢,这辈子就算彻底废了!可要是三弟真跟她成了亲,那她就是自家人了,多少得顾点脸面,不至于闹得太难看,对吧?”
“扯淡!我死活不认账!她压根不知道那红本本是假的,反正这仇我非报不可,不把她逼回娘家、不让她跪着道歉,我傅明尧三个字倒着写!”
傅明尧一想到白柠兮那个臭娘们暗中捣鬼,偷偷把假结婚证塞给沈佳妮、又煽风点火逼自己认账,,心里就直犯恶心。
玩玩可以,图个新鲜。
真娶回家?
他丢不起这个人!
第十七章 这层关系
蔡志梅更是一万个不乐意。
白柠兮早就被人睡过了,还想堂而皇之地踏进老傅家的门槛?
简直是痴人说梦!
可转念一想,眼下整个村子都在盯着二儿子傅长林和沈佳妮的事。
一个拖着孩子的寡妇,哪还有脸面厚着脸皮往自家屋里钻?
她打心眼里膈应,连多看一眼都觉得脏了眼睛。
她悄悄冲傅明尧眨了眨眼,眼皮快速地上下一掀。
先假装答应下来,等见着白柠兮那丫头,再当面甩脸色,狠狠收拾她一顿,叫她知难而退!
傅明尧心领神会,立刻会意地点了点头。
傅长林还以为全家都松口了,当场喜上眉梢,赶紧叮嘱道:“以后谁来问孩子是不是我的,你们就齐齐点头说是!千万别含糊!那天晚上我喝断片了,人事不省,稀里糊涂就……唉,反正账就算在我头上!”
说完,他转头瞅向蔡志梅。
“妈,我饿了,家里还有啥吃的没?随便弄点垫垫肚子就行!”
“有有有!刚蒸的桃酥,软乎香甜,还热乎着呢!妈这就给你拿去!”
蔡志梅一边应着,一边转身就往厨房小跑。
几人各揣心事,面上敷衍应付,心里各自盘算。
傅明尧刚走到院门口,就瞧见沈佳妮懒洋洋靠在墙边嗑瓜子。
“你杵这儿干啥?谁请你来的?这院子是你家门槛,还是你家晒谷场?”
沈佳妮呸一声利落地吐掉瓜子皮,下巴朝屋里一扬,眼神挑衅又倨傲。
“听说老三傅长林回村了?听说在外头发了财?有钱了吧?咱俩的事拖这么久了,啥时候办酒?”
说着,她手往小腹上一按,指尖轻轻揉了揉。
“怀上了,你的种,不信你摸摸?”
“啥?”
傅明尧瞳孔骤然一缩,一把拽住她胳膊。
他几乎是拖着她快步绕到巷子拐角。
“沈佳妮!你肚子里揣的是谁的货,你自己心里没数?咱俩当初可是白纸黑字签过协议的,只演戏,不沾真感情!你咋还当真了?啊?”
没错,当初确实是演戏。
可沈佳妮反悔了。
傅明尧是窝囊,可他弟弟傅长林可是村里第一个考上大学的。
再说了,肚子里那块肉,纯粹是她哄他的。
酒里下了点药,夜里吹了点风,再加几句甜言蜜语,事情就成了。
名分有了,孩子有了,钱也跟着进门了,多划算!
“傅明尧!”
她突然转身就走。
“你是想耍赖不认账?我告诉你,我可守身如玉,别的男人碰都没碰过,就让你碰过!你不娶也行,我明天一早就拎着孕检单找村长告你始乱终弃!”
眼角微微一瞥,目光倏然扫见傅明尧气喘吁吁地追了出来。
她心头微动,唇角便悄悄往上一翘。
傅明尧一把拦住她去路。
他下意识挠了挠后脑勺。
“我没说不娶……可结婚不是过家家……急啥呀?”
他一边说着,一边暗自盘算。
先把人稳住,哄她回去。
等他进了城,沈佳妮想找他?
门儿都没有!
再说了,他兜里揣着新办的暂住证,户籍也刚迁进机械厂集体户,谁还能轻易扒出他的落脚点?
他心头一轻,呼吸都松快了几分,立马抬手朝她摆了摆。
“你先回去,等会儿我过去找你。”
沈佳妮将信将疑,迟疑片刻,终于转身就走了。
孟振邦拿到查访的消息,连水都没顾上喝一口,脚不沾地就跑来告诉白柠兮。
他喘着气,把纸条往桌上一拍,声音压得低却透着焦灼。
“傅家人全说不清楚,傅长林到底是不是那孩子的亲爹,没人敢打包票。我还专门派人去了机械厂蹲他,结果他组长讲,人早请了长假,回老家去了,你说,傅家人这事儿,是不是在糊弄人?还是……他们压根就在演一场戏?”
白柠兮轻轻摆摆手。
“不好说。”
她心里也拿不准。
既信不过傅家人的嘴,又不敢全然否定孟振邦打探来的每一条线索。
但上辈子傅明尧亲口说过,他压根不知道是谁半道把人抢走的。
照这么看,傅家其他人真可能一无所知。
可奇怪的是,她怎么对这事一点都想不起来了?
一睁眼,白柠兮便发现自己正躺在傅明尧和她的新房里。
身上全是红印子,一看就是昨儿晚上没少折腾,激烈得连床单都皱成一团。
可怪就怪在,她啥都不记得了。
白柠兮脑子一激灵,立马坐直了身子。
“该不会……傅明尧给你下了药?那种吃了就断片儿的玩意儿?”
孟振邦盯着她,目光沉静。
“要是真有这种东西,肯定不是药店随便能抓到的。咱顺着他这条线往下摸,说不定能找到源头,比如谁偷偷塞给他的,或者……”
他抿了口水,喉结上下滑动了一下。
“跟他背后做买卖的人。”
白柠兮点点头。
“话是这么说,但他肯说实话吗?认了就得吃牢饭啊!而且他嘴硬得很,当年查账本的事,三审两问都没撬开他一句实话。”
“没错,人证物证齐了,他和那人一个都跑不掉。”
孟振邦叹了口气,眉心微蹙。
“但怎么让他自己开口?硬撬嘴不合适,得想办法让他主动交代,最好是让他觉得,坦白比死扛更有活路。”
白柠兮揉了揉太阳穴,没吭声。
过了会儿才抬眼,目光澄澈:“行,我明白了。辛苦你了。”
孟振邦摆摆手:“别这么见外。其实我也没干啥大事。听说傅长林回乡下了,我再让人去问问他。。”
“好!”
白柠兮应得干脆,指尖在膝头轻轻一点。
“你咋又来了?”
霍临川拄着拐从楼上下来,正好撞见两人聊完。
亲戚真这么亲?
隔三差五上门串门?
孟振邦缓缓起身,脸上带着和煦亲切的笑容,朝霍临川笑呵呵地点头致意。
“咱们本来就是沾亲带故的亲戚关系,我特意过来看看你,这又有啥不对?倒是你,大院里那些风言风语,我可是一句不落地全听进了耳朵里。你要是对钱佩茹真没半点意思,那就把话说明白,别让旁人猜来猜去,平白生出许多误会。”
“压根儿就没那回事!我咋说?”
第十八章 下不来台
“那你就自个儿好好琢磨吧。我不耽误你们吃饭了,我先撤了。”
孟振邦正说着,眼角余光瞥见霍长国和孙霞手挽着手,推门走了进来。
他立马转过身,朝白柠兮俏皮地眨了眨眼。
白柠兮也微微笑着,朝孟振邦轻轻点头示意。
随即转身快步钻进厨房,先把眼前这些纷扰琐事暂且放在一边,手脚麻利地把热腾腾的饭菜一一端上桌。
孙霞目光在儿子身上略作停留,又忍不住抬眼望向厨房里忙碌不停的白柠兮,压低声音,悄悄问霍长国。
“孟振邦咋认识柠兮的?我以前怎么从没听你说起过?”
“他俩沾点亲戚,远房表亲,辈分有点绕,但确实能排上谱。”
霍临川拖过一把椅子,在桌边稳稳坐下。
孙霞愣了一下,她万万没想到,白柠兮居然跟孟家还有这样一层隐隐约约亲戚关系。
“那大院里传得沸沸扬扬的事呢?说她当众指着钱佩茹的鼻子骂人,话都说得很重?”
她顿了顿,眉头微微蹙起。
“就算沾亲,也不能这么不给人留面子啊。钱老德高望重。再说你跟佩茹……钱老可是明里暗里好几次提过,有意撮合你们俩的。”
她心里其实也不太喜欢钱佩茹那副端着架子的样子,但两家几十年往来不断,知根知底。
只要孩子过得踏实安稳,她也就没啥好挑的了。
“骂也是她先撩拨的,一句接一句,夹枪带棒,句句往人心窝里扎。”
霍临川垂着眼,低头扒了口饭。
“而且我早说过,我的婚事,我说了算。回头我就去找钱爷爷,当面坐下来,把话说清楚、讲透彻。”
他抬眼瞧见白柠兮端着碗筷从厨房里缓缓走出来。
紧接着,目光不由自主地往下扫去,落在她手背上那一小片淡粉色的红痕上。
那点痕迹,果然已经淡得几乎看不见了。
偏偏这一幕,被刚转过头来的孙霞逮了个正着。
这事若真成了,家里能应?
可她马上使劲摇头,把念头掐断。
不行!
她打心眼里可怜白柠兮,知道她带孩子不易。
可自家儿子的事,半点含糊不得。
霍临川以后要干大事的,将来挑媳妇儿,哪怕不是钱佩茹那样的名门闺秀,也得是家底稳的姑娘。
她往椅子上一坐,脊背挺直,手指轻轻叩了叩桌面,冲正要转身回厨房的白柠兮喊了一声:“柠兮啊——”
“你跟前夫离了,孩子才多大点?你自己又这么年轻,真没必要死盯一个烂泥扶不上墙的男人不放啊。”
“你看男人那边,前脚刚离,后脚就领新媳妇进门的,一抓一大把。咱女人更该拎得清,往前看,早些放下,找个踏实过日子的,日子也能松快些,你说是不是?”
话音还没落,楼梯口传来高跟鞋噔噔噔的脆响。
赖琴下来了。
“妈,您操这份心干啥?人家早有人了。”
白柠兮:“?”
霍临川皱眉,目光从母亲脸上移开,落向白柠兮微红的脸颊。
他喉结微动,再迅速转头盯住赖琴。
“大嫂,这话可不能瞎咧咧。”
“二弟,我瞎咧咧?”
赖琴笑着朝孙霞眨眨眼。
“电话都打到咱家座机上了,叮铃铃响得那叫一个勤快。还送了一堆东西来,对吧,柠兮?”
白柠兮脸上却笑得挺甜,眉眼弯弯:“那其实只是……邻居托我转交的慰问品,人家刚搬来,认错门了。”
“哎哟~别害羞啦!我们都懂!好事嘛,怕啥?是不是,妈?”
赖琴拖长了调子,语气里满是心照不宣的促狭。
孙霞忙点头,手里的汤勺还没放下,就急急附和。
“对对对!男方干啥行当的?咱们帮着掂量掂量……”
紧接着一拍脑门,动作干脆利落。
“哎哟喂,我这张嘴!”
赶紧捂住嘴,指缝里漏出两声干笑。
“忘了忘了,但理儿是真的,千万得看准喽,一步错,步步难啊。”
白柠兮瞅着眼前俩人一唱一和,一口气憋在胸口,不上不下,喉头微微发紧。
刚张嘴想拦,唇瓣才动了动,门口钥匙声便清脆响起。
她立马迎上去,脚步轻快却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仓促,接过他手里的公文包。
霍临浩看了她一眼,眼神清淡。
一边松了松领口,一边抬眼扫了眼满桌饭菜。
“今儿菜这么丰盛?你们全杵这儿不动筷子,等我开席呐?倒像办喜宴似的。”
“正聊柠兮呢。又熬到这么晚?”
孙霞起身盛汤递过去,白瓷汤碗捧在掌心。
余光瞟见丈夫进门,儿媳妇却板着脸。
“刚加了个班,开会拖得晚了点,方案被否了两轮,重做第三版,打印稿堆了半米高。”
霍临浩边说边夹起一块糖醋鱼。
“这糖醋鱼挺下饭的,酸甜刚好,火候也嫩,我爱吃。”
话音未落,筷子又一拐,银筷尖稳稳夹起一团饱满软嫩的豆腐酿,轻轻蘸了蘸汤汁,送入口中,边嚼边点头。
“嗯,这个也香,豆腐滑,肉馅弹,香菇提味,一点不腻。”
坐在他旁边的赖琴,眼瞅着老公光顾着夸菜,连她新剪的发型,扫都没扫一眼,心里像塞了团湿棉花。
不就几道家常菜嘛,至于捧得跟国宝似的?
连个眼神都不肯匀给她半分。
他猝不及防,手猛地一抖,筷子尖上那块红烧肉直直掉在雪白的桌布上。
他眉心一蹙,迅速转过头。
“你踢我干啥?”
“我踢你?”
孙霞一听,立刻把右脚往椅子底下迅速一收。
“脚在这儿好端端的,动都没动!连鞋尖都没离地半寸!”
霍长国又拧着脖子,扭头扫向另外三人。
霍临川懒懒歪在宽大的餐椅上,听见问话,才慢悠悠掀开眼皮。
“我这腿还打着石膏呢,想踹你也够不着啊,连抬都抬不起来,更别说踢人了。”
霍临浩正低头嚼着最后一口米饭,含糊不清地摆了摆左手。
“真不是我……我筷子都没抬高过三寸。”
赖琴抿着嘴,脸颊绷得发紧,忽地侧头狠狠瞪了霍临浩一眼。
下一秒,她的脸一下烧了起来,硬生生扯出个笑来,嘴角僵硬上扬,却比哭还难看。
“爸……是我……我不小心碰着您了。您没吓着吧?
霍长国清了清嗓子:“没事,吃饭吃饭。”
说完,他垂下眼,拿起勺子,埋头继续扒拉碗里的饭。
“霍临浩!你到底啥意思?!”
晚饭刚收完碗,赖琴就猛地拽住他胳膊。
“饭桌上当着全家面,你是不是故意让我下不来台?!”
第十九章 可算找着啦
“你倒是说句话啊!”
她喉头一哽,胸口起伏加剧。
“再说了,那几道菜有啥特别的?值得你夸成那样?”
看他只顾低头盯着一张画满密密麻麻线条的草稿纸,眉心锁着。
她二话不说,伸手抽走那张图纸。
“你耳朵塞棉花了?听不见我说话?!”
霍临浩缓缓抬起头,脖颈线条绷紧。
“闹够了没?自己掀的桌子,还怪碗碟摔坏了?”
“你……”
“我说好吃,是真觉得好吃。”
他顿了顿,目光沉沉落在她脸上。
“这有错?还是你见不得别人做顿好饭?啥时候开始,连个做饭的阿姨都容不下了?”
他的眼神也骤然沉了下去。
“这是设计师熬了好几个通宵、反复推翻又重做的方案,不是你擦桌子用的抹布,更不是随手一揉就能扔掉的废纸,明白没?”
赖琴胸口一阵发紧。
她一把抓起图纸,手腕一扬,狠狠往他怀里一扔。
她压根没料到,他敢这么跟她说话。
不帮她也就算了,还为了个外人,当着她的面,毫不留情地踩她面子。
回屋后。
她一把拉开行李箱盖子,抓起衣橱里的衣服胡乱往里塞。
拎起箱子把手,她径直往楼下冲。
“哎哟喂,这是干啥去啊?”
孙霞刚好推门出来,手里还攥着半截湿抹布。
一眼看见她拖着箱子往下走,眼皮登时一跳,又是老套路,心里直叹气。
赶紧追两步,伸出手想拦。
“天都黑透啦,别拿感情开玩笑,行不行?求你了!”
“妈,真讲不通!霍临浩冲我吼,他凭啥冲我吼啊?散伙算了!”
赖琴话没说完,眼角余光倏地一扫,正撞见白柠兮端着一杯温水,从厨房门边缓步出来。
她立马斜着眼,瞳孔一缩。
“哎,小琴!”
孙霞追了两步,喊得越响。
她走得越快,身影已掠过玄关。
孙霞只好停下,肩膀垮下来,重重叹口气,抬头望了眼二楼楼梯口。
又缓缓转过头,瞅了瞅白柠兮手里那杯尚在冒着细微热气的水,一扭身,默默回屋去了。
白柠兮没吭声。
她直接转身进了浴室,拧开水龙头,伸手试了试水温。
随即弯腰,一手托住闺女的背,一手揽住小腿,稳稳把她抱进去。
小丫头可宝贝她新买的蝴蝶结发夹了。
仰着小脸,眼睛睁得圆溜溜的。
“妈妈,刚才那个阿姨,是不是拿你撒气啦?”
老家奶奶也老这样,总挑妈妈毛病,连她也不放过。
“妈妈,咱搬走吧!我不爱待这儿了!”
小姑娘攥着小拳头,仰起小脸。
这房子是大,顿顿有肉,可她宁愿吃糠咽菜,也不想看妈妈被人撅得抬不起头来。
“没人欺负妈妈,妈妈也不怕谁欺负。”
白柠兮蹲在水盆边,抹了点香皂,轻轻揉搓出泡泡,再一勺一勺舀起温水,稳稳当当地冲干净。
她发现闺女头发跟自己不一样,又黑又硬又厚实。
其他都好说,就是干得慢。
小姑娘早懂好看俩字了,摸着自己的辫子直摇头,死活不肯剪,只认准扎两个小揪揪。
洗完头顺手捎带把她全身也涮了一遍。
换上新衣服,小家伙立马原地转起圈来。
“快去房间照镜子,妈妈洗个澡就来陪你。”
白柠兮笑着捏捏她湿漉漉的小鼻子。
婷婷脆生生应了句嗯,光着脚丫子一蹦一跳蹿没影了。
白柠兮笑着摇摇头,把洗澡水倒掉。
趁没人用浴室,赶紧冲了个快澡。
水温刚合适,水流滑过肩膀,她闭了闭眼,深吸一口气,又匆匆擦干,裹上干净睡衣。
擦干出来,照例端了一盆热水,噔噔噔上了楼,抬手敲了敲霍临川的门。
“霍团长,水给您送来了。”
门虚掩着,缝隙里漏出一缕昏黄的光。
她用膝盖顶开,把水稳稳放在凳子上。
霍临川接过去,抬眼扫了她一眼。
“我嫂子又给你脸色看了?”
白柠兮摇头,发尾还在滴水,顺着脖颈滑进衣领里,凉意一激,她缩了缩肩膀。
“没事儿,就是拎箱子走了,连声招呼都没打。”
“别当回事儿,他俩一吵,她就打包回娘家。”
白柠兮点点头,把垂下的碎发别到耳后。
“我本来就没打算搭理,跟我八竿子打不着。”
“一会儿我上来收盆啊。”
她说完,指尖刚碰到冰凉的黄铜门把手,身后就飘来一句。
“饭桌上我妈和大嫂那些话……你别往心里搁。”
话出口他又一愣,喉结微动,怕说多了误会,下意识攥了攥毛巾一角,补了一句。
“呃……我是说……”
“霍团长您尽管放心,我这耳朵啊,向来只当耳旁风使唤呢!眼下心里头就实实在在惦记着两件事,第一件,多赚点钱。第二件,稳稳当当地留在京城。”
说完,她动作麻利地伸手带上门。
霍临川静静望着那扇轻轻晃悠的门,眼神微微发怔。
接着,顺手抄起搭在架子上的毛巾,仔仔细细擦干身上每一处水痕。
他自己都没察觉,嘴角情不自禁地往上扬。
白柠兮陪着闺女玩闹,一直哄到快八点,才笑着上楼,倒了一杯温水,慢悠悠地端下来。
等全家老小都洗完澡、各自回屋歇息后,她随手把换下的几件衣服全抱到院里水槽边,准备趁着夜凉,一并搓洗干净。
上次手一滑,不小心把霍临浩那件昂贵的真丝衬衫扔进洗衣机。
结果洗得缩水变形,皱巴巴缩成一团。
她现在干啥都多留个心眼儿。
手指刚探进裤子后袋,指尖就触到一个硬邦邦的小东西。
她顺势一掏,借着廊下暖黄的灯光仔细一照。
嚯,竟是两张印着烫金字的话剧票!
幸亏她多这一下翻检的动作!
不然这两张票怕是要被彻底毁掉了。
她想着先搁窗台上晾一会儿,等手里的活儿干完,再亲自送上去给他。
正低头捋起袖子,打算开洗呢,霍临浩趿着双旧拖鞋,从楼梯口走过来。
嘴刚张开,想喊人帮忙拿瓶水,目光却一眼钉在了她摊开的手心里。
那两张票完好无损。
他眼睛顿时一亮,嘴角立马松开了。
“哎哟,可算找着啦!我这脑子啊,真是越活越回去了,记性比鱼还差!”
第二十章 闪远点
他伸手接过票,冲白柠兮笑了笑。
“谢啦,小白。”
白柠兮摆摆手,笑得自然。
“举手之劳,不算啥。”
顿了顿,又没忍住,歪头问了一句。
“这票……挺金贵吧?”
她挠挠耳根,干笑两声。
“嗐,我连舞台啥样都没见过,哪谈得上喜欢?就是觉得票面印得挺精致。”
“这玩意儿本来就是艺术品,宣传用、收藏用、留念用,门道多着呢。”
霍临浩语气平和。
“你看那套《牡丹亭》纪念票,去年拍卖行拍出三千八百块。还有前年京剧院复排《锁麟囊》的限定版,带手写编号和主创签名,一票难求。”
白柠兮眨眨眼,睫毛微微颤了颤,点点头,语气轻缓而诚恳。
“哦,懂了,原来一张票背后,还藏着这么多讲究。”
霍临浩笑笑,嘴角微扬。
“不客气,你忙你的。”
说完转身往屋里走。
白柠兮目送他背影消失在楼梯拐角,才轻轻扭过头,拧开水龙头。
哗啦啦一声响,清冽水流奔涌而出,她低头掬起一捧水,哗啦啦浇湿衣领。
接着熟练地搓起肥皂来,泡沫绵密,带着淡淡的雪松香。
不过刚才他那副如释重负的样子,加上她自己心里那点莫名的直觉。
霍临浩这张票,八成不是约赖琴去看的。
反正轮不到她操心,少听少问少琢磨,赶紧洗完晒好,回屋哄孩子睡觉去。
念头一起,动作便利索起来,她抖开湿衣搭上晾绳,指尖勾住衣架边缘,轻轻一甩。
衣摆荡开,水珠簌簌滴落。
盛夏夜里闷得像蒸笼,一丝风也没有。
风扇吹出的风都是烫的。
窗外飘进来的气流也裹着一股子热烘烘的味儿。
小丫头翻来覆去睡不踏实,小脸涨得通红。
后背衣服全贴在身上,汗津津的。
白柠兮给她换了套干爽棉布衫,坐在床沿摇蒲扇,一边扇一边打瞌睡。
不知啥时候就歪过去,肩头抵着床沿,半边身子软软倚着被褥,迷迷糊糊睡熟了,还做了个梦。
梦里她躺在老式土炕上,炕面硬邦邦的。
刚想喊一声救命,一个热乎乎的身子突然压下来,把她那点微弱的声音全堵回喉咙里。
男人吻得急,她喉咙里发出细碎的哼哼。
勉强睁眼想看清对方的脸,眼前却黑漆漆一片。
……
咚、咚、咚!
“柠兮!昨儿晚上不是跟你讲清楚了嘛,今早临川得赶早饭后去医院复查啊?”
孙霞的声音从门外传来。
白柠兮一下坐直身子。
一扭头看窗外,日头都升老高了。
糟,真睡过头了!
赶紧掀被子下床,脚还没沾地,手已伸向床头柜摸外套。
胡乱套上衣服,顺手抓起散在肩头的长发往脑后一拢,手指飞快绕几圈,再用皮筋一扎。
脚不沾地就冲进厨房忙活早饭,可脑子里偏不听使唤,像被那梦黏住了似的,老往昨晚那个梦里飘……
她抬手啪啪拍了两下脸颊,赶紧甩开这些念头,转身抓起米缸舀米。
手腕一抖,米粒簌簌落进淘米篮。
七点半,粥和小菜总算端上桌。
她垂着眼,睫毛低敛,遮住眼底微红的血丝。
这回确实是她理亏,心虚得不敢抬头。
“妈,您别揪着不放啦!早去半小时、晚去半小时,医生又不掐表计时,谁还没赖过床啊?”
霍临川一听就皱眉,眉头拧成个小小的川字。
“快去吃,别杵这儿。”
“嗯,我这就去。”
白柠兮点点头,抬眼扫了孙霞一下,转身回屋。
推开门,俯身轻拍闺女的小肩膀。
“乖乖,醒啦,洗脸刷牙,马上吃早饭。”
孙霞盯着她背影直摇头,转头冲小儿子嘟囔。
“你就由着她吧?”
说完,孙霞又缓缓转向刚坐下的大儿子霍临浩。
“今儿你腾点空,把小琴接回来。两口子吵架哪能隔夜?你是男的,多让一步怎么啦?,这事儿没得商量,你下午就去。”
霍临浩眼皮都没抬一下,直接撂下话。
“不去。”
孙霞把筷子重重拍在桌上,瓷碗震得嗡嗡作响,汤汁溅起几星。
“你想干啥?不过啦?啊?你倒是说说,到底还想不想过这个家了?”
“多少回了?回回都这样!咱全家都围着她转?她不烦我都烦透了!爱回不回,随她!”
霍临浩一拳砸在桌沿。
“我受够了。”
“你——”
孙霞气得嘴唇发抖,手指刚抬起来,话音还没落稳。
门口就传来一阵急促的声音。
赖琴拎着一只墨绿色真皮手提包,踩着锃亮的浅金色细跟高跟鞋。
她想明白了。
她是霍家明媒正娶的大儿媳,凭啥躲?
当初费了多少劲才嫁进来,哪能说放手就放手,便宜别人?
“妈,您吃着呢?”
她笑嘻嘻地跟孙霞打招呼。
“柠兮,拿双碗筷来。”
白柠兮没应声,但还是沉默着转身,取出一副崭新的青花瓷碗筷。
递过去时,她飞快扫了赖琴一眼。
早饭一散场,赵满便准时按响门铃,专程来接霍临川去医院复诊。
其余人,除了赖琴,全都出门上班去了。
赖琴请了假。
单位本就清闲,整栋楼里加起来不到二十号人。
领导还是她妈的闺蜜,俩人每周雷打不动约下午茶。
所以想歇就歇,没人管,也没人敢管。
这会儿她正叉着腰站在客厅中央,一双眼睛盯死白柠兮,边嗑瓜子边吆喝。
“抹布再用力点!窗台角上那灰,没看见啊?对,就是那儿!”
“白柠兮,你这活儿咋干的?桌子都没抹干净……手给我放规矩点!碰坏了,你赔得起吗?”
白柠兮心里直撇嘴,暗自腹诽道。
我又不是缺钱到偷东西的地步。
“正擦着呢,您快挪挪地儿吧。”
她边说边利落地挥起扫把,手腕轻巧一转,顺手往赖琴脚尖前轻轻一划。
赖琴一看鞋尖眼看就要沾上灰,立马跳开两步,一边后退一边嚷道:“啥素质?我这双鞋才穿三天,弄脏了你拿什么赔?拿扫帚抵账啊?”
“赔不起,所以才让您闪远点儿啊,您非赖在这儿不动弹,我能咋办?总不能拿抹布给您擦鞋面吧?”
“你还敢呛声?”
赖琴气得鼻子都歪了,指尖直直戳向白柠兮。
“麻溜干活!别光站着耍嘴皮子!”
第二十一章 没那么容易翻篇
说完哼一声,扭头噔噔噔下楼。
白柠兮把扫把靠墙立好,抽出一块干净的蓝格子抹布,先擦衣柜,再擦梳妆台。
手肘一碰,一声脆响,桌角那本硬皮笔记本猝不及防滑到地上。
她俯身捡起来,轻轻抖了抖封面上的浮灰。
翻开扉页时,里头簌簌飘出两张票。
正是昨晚上霍临浩的那两场话剧票。
她掏出围裙兜里的小方巾,仔仔细细擦了擦票面,这才重新夹回本子里。
刚把抹布搭上肩,准备出门,就见霍临浩一阵风似的冲回来。
楼下赖琴眼尖,听见楼梯响动,立刻一个箭步横在楼梯口,张开双臂拦住。
“临浩!我爸生日在后天,你腾个空呗!”
霍临浩猛地刹住脚,差点被台阶绊倒,赶紧扶住栏杆,低头翻开本子,眯眼瞄了眼日程安排,脱口道:“哎哟,你咋不早提?我明天一早就走,出差去外地,三五天回不来,你代我好好陪爸喝两杯,替我敬他一杯长寿酒,行不?”
赖琴一听火冒三丈,脸都涨红了。
“我早提?上回还是你催我定饭店!菜单一发过来,你连看都没看就回好,现在倒打一耙?你良心让狗叼走了?”
霍临浩抬手看了眼腕表,皱着眉,明显没了争辩的耐心。
“行行行,怪我记岔了,怪我记岔了还不行吗?等我回来,拎着礼上门磕头认错,成不?”
话音落地,他连呼吸都没停顿半秒,转身就走。
“霍临浩!你当我是空气啊?工作再忙,能忙过亲老丈人?”
赖琴跺着脚坐进沙发,气得直拍扶手。
楼上白柠兮听得清清楚楚。
她站在原地微微顿住,回头一想。
那张话剧票就压在书桌玻璃板底下,日期赫然印着今天!
她一步一级走上二楼,伸手推开霍临川的房门。
这人素来讲究,房间不用天天收拾。
隔个两三天晒晒被褥、翻翻枕头,便已足够整洁妥帖。
她走过去,抱起枕头轻轻一抖。
就在枕头挪开的一瞬,底下静静躺着一颗小纽扣。
她下意识捏起来,凑近眼前细看,心头咯噔一下……
跟自己当年那件洗得泛白的蓝布衫上掉下来的那一颗,几乎一模一样。
可转念一想,这种黑底银纹的小纽扣,街口供销社货架上整整齐齐堆着卖。
他二十好几了,有心仪的人、留过纽扣,实在太正常不过了。
她垂眸片刻,指尖一松。
纽扣悄然落回原处,轻得没有一点声响。
她抱起叠得方正的被子和那两个软硬适中的枕头,转身出了门,顺手带上了房门。
——
霍临川靠在床头,单手翻着一本旧杂志,听见开门声也没抬头。
直到眼前光影一晃,郑文华笑得眼睛弯成月牙,才略略抬眸额角微微一跳。
赵满心里直喊倒霉,后脖颈汗毛都竖起来了。
就溜出去撒个尿,结果刚提上裤子,一抬头就撞上郑文华查岗。
人家是上级领导,开口就是一句临川在吗,哪敢装哑巴啊?
郑文华眼角余光瞄了眼他俩那点小动作。
“临川啊,你现在正好在家休养,身体要紧,佩茹最近也没啥外派任务,空档多。阿姨琢磨着,干脆趁这会儿清闲,把结婚证办了得了。早办晚办,不都得办嘛!”
她心里其实压根没把白同志当回事,只当是个无关紧要的过客。
但闺女喜欢,做妈的只能笑着点头,撑腰到底。
“咳咳咳!”
赵满迎上郑文华扫过来的目光,赶紧掐住嗓子硬憋住那声笑。
顺带冲霍临川挤了个眼神,眉毛高高挑起。
霍临川缓缓抬眼,目光沉静,直直盯住郑文华。
他懒得再打太极索性干脆利落地摊开底牌。
“阿姨,我和钱佩茹真没啥特别关系,至于扯结婚,这话要是传出去,我无所谓,可钱佩茹往后怎么抬头见人?别人指指点点,她怎么扛?”
郑文华脸上那抹勉强维持的笑意,霎时间尽数敛去。
她眉头一蹙,眼角微微抽动。
“你这话什么意思?你是说……你跟佩茹之间,真的一点瓜葛都没有?”
霍临川神色不动,只轻轻点头。
“对。我早跟她说过好几回,别在我身上耗时间,她不听,我也拦不住。您要是方便,帮着劝劝她,毕竟,她是您亲闺女,您的话,她多少还能听进去些。”
他话音未落,顺手朝赵满使了个眼色。
赵满秒懂,立刻低头躬身,双手捧起拐杖,毕恭毕敬地递到霍临川手边。
郑文华眼看他转身就要走,心头一紧,下意识脱口而出。
“站住!佩茹哪儿配不上你?她一颗心全扑在你身上,三年来没一天松懈,你怎么能张嘴就说‘关系?这话说得也太轻飘了!”
霍临川脚步微顿,肩膀略略下沉,似是叹了口气。
“感情不是单方面使劲就能成的事。她再上心,再掏心掏肺,我也给不了回应,这不是我不愿,而是不能。结婚是两个人的事,得两头都愿意。光靠一头热,结了也是空壳。”
郑文华喉头一梗,脸色泛白,但很快又扬起下巴。
“愿意可以慢慢来啊!结了婚,天天一块儿过日子,哪有处不出感情的?好多老夫妻,头回见面就是婚礼当天,连话都没说过几句,不照样过了一辈子?”
霍临川沉默片刻,嘴唇微动,终究什么也没再说出来。
“话我撂这儿了,我和她没戏,一点可能都没有。麻烦您多费心,跟她好好聊聊,别让她再钻牛角尖。”
他拄着拐杖,借力缓缓起身,迈步就走。
郑文华站在原地,胸膛起伏几下,长长呼了口气。
她目光牢牢锁住那道渐行渐远的背影。
直到它彻底消失在院门口的拱门阴影里,才低声哼了一句。
“好啊霍临川,敢嫌我闺女?你倒是胆子不小!”
她咬牙掏出手机,指尖发狠地按下快捷拨号键,接通文工团办公室。
那边接起后,她劈头就问。
“钱佩茹在不在?”
对方答得干脆。
“早请假出门了,说是有急事,刚走不到二十分钟。”
郑文华手指一松,电话啪一声被挂断,忙音在耳边嗡嗡作响。
赵满悄悄抬眼,飞快地偷瞥了一眼团长此刻的脸色。
又下意识地转头,朝医院那扇厚重的玻璃大门方向瞅了瞅。
“团长,这事恐怕没那么容易翻篇啊……”
第二十二章 一家子真够呛
“另外……您之前特意交代我查的事,我已经问明白了,今儿上午,我专门跑了一趟大院警卫室,跟值班的几位老同志聊了聊。他们亲口讲,是钱佩茹先开口呛人的。白同志实在被逼得没法儿退了,这才不得不回怼她一句。”
霍临川原本迈开的右脚猛地刹住,整条腿僵在半空。
他倏然停步,侧过脸来,眉峰一扬,眸底骤然掠过一丝饶有兴味的亮光。
“哦?她骂人的话……到底是咋说的?一个字也别漏,原原本本讲给我听。”
赵满清了清嗓子,把警卫员转述时比划的手势也学了个八九不离十。
霍临川越听,脸色越沉。
他心头冷笑一声,暗道,这姑娘心眼怎么这么小?
芝麻大的事儿偏要闹得满城风雨,连基本的分寸与教养都不要了?
“先别回咱家,立刻掉头,去钱家。就说顺路,顺便去看看老爷子。”
赵满立刻应了一声:“是!”
动作麻利得很,三步并作两步绕到车前,伸手拉开副驾驶的车门,垂手站在一旁,恭恭敬敬等着团长上车。
待霍临川坐稳,他脚下油门一踩,车子便如离弦之箭般疾驰而出。
白柠兮刚蹲着身子,仔仔细细拖完客厅地板,腰还没来得及伸直。
赖琴就隔着厨房门口朝她扬声喊道:“柠兮!劳你跑一趟警卫室,取下咱们家的信,今儿邮递员刚送来的,堆在那儿呢!”
大院里各家各户的信件,从来都是统一投递到警卫室门口那只绿色铁皮信箱里。
信一到,值班员就往长条木桌上一撂,黑压压堆成小山。
谁家的信,就得自己去认。
小丫头一听能出门,眼睛霎时亮得像两颗小星星,小脚丫子立刻蹬蹬蹬往外蹽。
跑出两步,忽觉身后没人跟上来,她又扭过头,冲妈妈使劲挥手。
见白柠兮依旧立在原地没动。
她立马调转方向,哒哒哒又奔回来,一把攥住妈妈的手腕。
“走嘛!快走嘛!”
白柠兮心里压根儿不在意旁人咋看她。
她低头摸了摸女儿毛茸茸的发顶,牵起那只软乎乎的小手,便出了门。
到了警卫室门口,她一眼扫过那堆参差不齐的信件,熟门熟路地将写着霍家俩字的几封全都拎了出来。
指尖无意间掠过最上面那封信的信封。
她顺势低头瞄了一眼:寄件地址清清楚楚印着公安局,而收件人那一栏,则赫然写着三个墨迹未干的字,霍临川。
她朝正埋头登记的值班员微微颔首,轻声道了句谢谢您,随即牵起女儿的小手,转身推门而出,踏着午后斜斜洒落的暖阳,一步步往回走。
刚推开门,赖琴便立刻尖着嗓子嚎了一嗓子。
“白柠兮!我那条新丝巾呢?就塞在我衣柜最上面一层!除了我自个儿,就你动过我柜子!你敢说你没翻?!”
白柠兮眼皮一跳,心跳也跟着顿了半拍,硬生生把翻白眼的劲儿咽回去。
她垂下眼睫,低头往前走。
“我连你那条丝巾是方是圆、带花不带花都不知道。再说,是你自己昨儿晚上嚷嚷乱成狗窝,非拉我帮你收拾的。”
“那你收拾就顺手拿?啊?谁信你没顺手牵羊?”
赖琴一步跨上前,脚跟踩得地板咚咚响,手指几乎戳到白柠兮肩膀上。
“我没拿!”
白柠兮声音一下子扬高。
她顺势一把抓起赖琴搁在玄关矮柜上的信,手腕一翻,稳稳当当地往她手里一塞。
“喏,信给你拿回来了。再说了——”
她顿了顿,唇角微扬。
“我拿你丝巾干啥?我又不扎头发,也不围脖子,难不成留着当收藏品?”
赖琴万万没想到,一个临时请来的保姆竟敢这么呛她。
她气得直拍大腿,掌心拍得通红。
“管你用不用得上!查出来是你拿的,立马卷铺盖滚蛋!少废话!一句多余的都不许说!”
白柠兮懒得搭腔,只当耳边刮阵风,睫毛都没颤一下。
她转身便走,径直穿过客厅,把霍临川的信轻轻放在他房门口的木纹托盘里。
接着她利落地转身,钻进厨房忙午饭。
饭菜快出锅时,霍临川回来了。
他站在门口,眉头拧着。
她没凑上去问,只默默盛好热腾腾的米饭,又舀了三勺刚出锅的番茄炖牛腩,最后用搪瓷碗盖严实,端稳了,一步一阶走上楼。
他见她进来,抬手指了指床。
“以后这屋别收拾了。我腿利索多了,自个儿能拾掇。”
话刚说完,他扫了一眼被整理过的床铺。
他心一紧,喉结滚动了一下,立刻掀开枕头底下。
那枚小小的、磨得发亮的铜纽扣还在原处,稳稳当当地躺着。
他这才长长呼出一口气,那是那天半夜醒过来,在土炕上摸到的。
窗外黑得浓稠,风从破窗缝里钻进来。
他浑身发烫,骨头缝里都在疼。
毒还没清干净,舌尖泛着苦腥味,又被灌了安神药,睡得跟死猪似的。
人早没了影,只留下一缕极淡的皂角香,和枕边这枚冰凉的小东西。
他甚至记不清对方啥时候走的,只记得指尖碰到纽扣时那一瞬的微颤。
一枚纽扣,确实难找人。
他跑过供销社,挨个柜台问过。
最后那售货员大姐眯着眼端详半天,才慢悠悠地点头。
“这样式啊,八成是年轻姑娘衣裳上才缝的,咱们这儿早不进这种了。”
他心里咯噔一下,顿时认准了,十有八九,就是她的。
所以一直揣在军装左胸内袋里,用一层干净的蓝布包着。
“霍团长,您别见外呀!我这活儿是拿工资的,晒个被子算啥大事?抬抬手的事儿,两小时就搞定!”
白柠兮以为他是嫌她添麻烦,赶紧笑着摆摆手。
她把饭盒轻轻搁桌上,又补了句。
“刚收到一封信,是您的,放这儿啦。”
话音刚落,嘴角还噙着笑,转身就走了。
霍临川眼皮一抬,目光如刃,径直扫向信封。
那行字赫然映入眼,饭都顾不上动,他伸手就撕开了信封口。
里头是他托老战友跑腿弄来的资料。
一份是白柠兮家底细,另一份是傅家人的情况。
原来白家老大和老二早年就掰了,分家时吵得脸红脖子粗。
之后几乎断了往来,四年前,又为了父母留下的老房拆迁赔偿款,兄弟俩再掐一回。
怪不得白柠兮宁愿跋山涉水来城里找孟家这种八竿子打不着的亲戚,也不肯靠自己亲叔叔。
他转手拿起傅家那份,越看脸色越冷。
翻到白柠兮在傅家那段日子,眼神一下子锐利起来。
这一家子真够呛!
第二十三章 安安分分退场
那个叫傅明尧的,软骨头一个,一点儿骨气都没有。
私底下还跟村里守寡的媳妇拉扯不清,早就惹得街坊邻里背地里指指点点。
白柠兮出走那天晚上,人家正被当场抓包,。
“唉哟,白同志太不容易了!”
赵满凑过来,随手扒拉两下泛黄卷边的纸页,指尖在某处顿住,忽然咦了一声。
“团长,您快看这儿,白家老二的儿子,也进了白叔白婶原先那个厂,而且入职时间,刚好卡在俩人牺牲后两个月……这也太巧了吧?简直像掐着点儿来的!”
霍临川没说话,只抬了抬下巴。
“我就瞎琢磨,当年那场事故,厂里肯定赔了钱,还按政策给子女安排工作。资料上确实写了赔款数字,可后头半句其他安置情况却空着。”
“懂了。去盯紧傅家老三,傅长林。”
霍临川嗓音低沉。
傅家人居然也在城里扎了根?
还混进了217机械厂?
这事儿听着就蹊跷,怎么想怎么不对劲!
那可是响当当的国营大厂,几千号人挤破头都想进。
没本地户口加硬关系,门儿都没有!
对了,前两天那个急吼吼打电话找白柠兮的男人……
姓傅。
赵满见团长眼都不眨地盯着资料,眉头微锁,心里那点八卦火苗噌一下窜高了,压低嗓门问:“团长,要是这傅长林也是个孬种,吃着白家的饭、占着白家的光,转身却把白同志往泥里踩,咱是不是得替白同志讨个说法?”
他手心直冒汗,恨不得立刻冲出去打一架,替白柠兮把憋了四年的委屈全吼出来。
“你先去摸底,真要是那么回事,证据链一闭合,还怕收拾不了他?”
“得嘞,团长!”
赵满应了一声,干脆利落,转身就蹽了。
霍临川吃完饭,立马拨通老战友的电话。
“老周,帮我查四年前纺织厂那场大火的来龙去脉。”
本来想问问白柠兮,可转念一想,人家伤口还没结痂,再硬扒拉出来翻旧账,算怎么回事?
干脆先咽回去,不提了。
反正现在也不是追问的时候,得等她缓过这口气再说。
傅长林刚把上门打听的人送走,心里直发毛。
按理说,不该有啥漏洞,也不该被盯上才对。
可不对劲啊……怎么接二连三来人?
“那女人该不会在外头惹了什么祸吧?不然咋全冲她来的?”
蔡志梅压低嗓音,眉头拧成了疙瘩。
“还是……有人故意放风,把她往这儿推?”
蔡志梅脑子转得飞快,平时就精明,这会儿一琢磨,火气噌地窜上来。
想到老三居然还惦记那女人,连睡觉前都念叨她的名字,她肺都快气炸了。
“老三,你是不是已经碰见她了?嗯?说!”
不然刚回来就嚷嚷喜欢人家,哪来的底气?
哪来的熟悉劲儿?
八成是早见过了!
她当时咋就没往这上头想呢!
全家人的目光一下全钉在傅长林脸上。
他顿了顿,喉结上下滚动了一下,最终点了下头。
“见是见过了。”
“但我不会说她在哪儿—,们也别费劲找,根本找不到。她不想见谁,就不会让人找到。这四年,妈和大嫂也没少让她受委屈……桩桩件件,我都看在眼里。现在倒好,还有脸怪她?”
“傅长林!”
傅明尧猛地起身,椅子腿刮过地面,一把攥住他衣领,脸都扭曲了。
蔡志梅一个箭步挡在中间。
“老二!撒手!说过多少回了?忘了?松开!听见没!”
她死死盯着儿子,眼睛一眨不眨,生怕他干出蠢事。
那女人还想拐跑她三儿子?
做梦!
想都别想!
傅长林接连往后退了三步,才勉强稳住身形,脚下差点绊到门口的台阶。
“我探亲假快到期了,得回京城去了。等我信儿。”
话音刚落,他便一把拎起斜靠在墙边的帆布包,转身就朝厂门外大步走去。
风从敞开的衣领灌进来,吹得他额前几缕碎发微微浮动。
他还得对付一个人,张燕。
张燕果然又杀到厂里来了。
可她这次依旧连傅长林的影子都没捞着,门卫说他一早就走了。
她最后堵住缩在办公室角落、正偷偷擦汗的吴胜利。
“吴胜利,你还想不想干了?嘴这么严实?行啊,让我爸炒你鱿鱼,都不用找理由。”
吴胜利心里翻了个巨大的白眼。
我招谁惹谁了,摊上这两个活祖宗!
“他……他回老家办事去了。”
吴胜利喉结滚动一下,声音干巴巴的。
“回老家?他老家出啥事儿了?”
张燕眉头拧紧,语气里满是毫不掩饰的厌烦与轻蔑。
她压根没留心过傅家的事儿。
吴胜利两手一摊,肩膀垮下来,直摇头。
“这我真不清楚,他也没跟我提过一句,连行李箱都没见他收拾。”
张燕脑子里忽然叮一声蹦出昨天在百货大楼撞见的那对母女。
“你跟他走得近,他除了我,还跟别的姑娘来往不?比如……带孩子的那种?”
“带孩子的?”
吴胜利下意识挠挠后脑勺,忽地想起傅长林前两天托他舅舅打听的事儿,忙不迭点头。
“哦!你说那个啊!好像是他老家来的远房表亲,姓白,在军区大院一个部队领导家里帮工呢,听说还是临时替班的,干不了几个月就得回去。”
“帮工?”
她家也请人干活,可阿姨们个个都四五十岁。
可那天见到的女人,细皮嫩肉,腰身纤细,看着顶多二十啷当岁,哪像干家务活儿的?
她冲吴胜利轻轻摆了摆手,语气也缓和下来。
“行,我知道了,你忙去吧,别耽误正事。”
以后是一家人过日子,总不能两眼一抹黑。
白柠兮这边,自打傅长林那天撂下一句我是婷婷的亲爹,就再没露过面。
她心里七上八下的,拿不准他到底想干啥。
最好他别再搅和进来,安安分分退场。
可就怕他盯上这事,就再也撒不了手,非得刨根问底。
眼下,她和闺女在城里刚站稳脚跟,只要找到四年前那个雨夜的男人,所有麻烦全都迎刃而解。
可都过去这么久了,连傅明尧自己都说不清对方是谁。
这事儿,简直比找一根掉进大海里的针还难。
孟振邦那句话又浮上来,沉甸甸地压在她心口。
“会不会是吃了啥不对劲的东西,脑子才糊成一团?”
第二十四章 不介意?
她翻出那本皱巴巴的结婚证,原想着防身用,万一傅明尧再缠上来,好拿出来当铁证。
现在看来,这证非但防不了身,反倒成了悬在头顶的催命符。
本来打算等在城里彻底安顿好了,再动手不迟。
这笔账,拖一天都不踏实。
“啥?你要回老家?”
霍临川一听她要请假回乡,眉头立刻拧成了疙瘩。
这姑娘拼了命才逃出来,咋还往火坑里钻?
“有急事?”
白柠兮点头。
“得去找前夫,傅明尧。”
细节她没多说,这种事,说出口都臊得慌。
“啥时候动身?”
“越快越好。”
不弄清真相,睡觉都睡不安稳。
霍临川一动不动地盯着她看了半晌。
片刻后,他的视线缓缓下移,最终落在桌上那封静静躺着的挂号信上。
他喉结微微滚动了一下,眉心悄然蹙起……
说不定,根本就不是什么意外。
可这话一旦说出口,就得坦白承认,自己早已悄悄查过她,甚至托了熟人反复核实细节。
那份隐秘的调查,终究会暴露在光天化日之下。
白柠兮见他迟迟没有开口,沉默得近乎凝滞。
毕竟自己才刚来没几天,就急着提回家探亲的事,确实显得钱突又冒失。
她连忙压低声音,轻声开口道:“霍团长,我也晓得刚来没几天就提回家这事儿不太合适……要不这样?以后我少请几次假,多干点活补上,行不行?”
霍临川没立刻答话,只是垂眸看着她一双亮晶晶的眼睛。
他默然盯了几秒,指尖无意识摩挲着桌沿,终于抬眼。
“我托人查了你家那档子事……先跟你道个歉啊,真没别的意思,也不是怀疑孟振邦,纯粹是按规矩走一遍流程。”
他一边说着,一边抬手挠了挠后脖颈,一看就是不常撒谎、更不擅圆谎的人。
白柠兮闻言,非但没皱眉,反倒点点头。
“没事的,我理解!咱俩本来就不熟嘛,再说了,这是军区大院,凡事多留个心眼儿,太正常啦!”
霍临川没接话,只默默将面前整理好的几页纸推过去。
他伸出食指,在其中一页上轻轻一点。
“时间卡得太巧了,我让老战友又去翻了翻旧档,可事儿过去太久了,一时半会儿怕是问不出啥。你这次回去,顺道也能跟你二叔白明辉那边聊聊,兴许他能想起点什么,或者……听见点什么风声。”
“您意思是……”
白柠兮声音陡然一紧。
“那场火不是意外?还跟二叔他们有牵连?”
手心不知不觉沁出一层薄汗,湿漉漉地黏在膝盖上。
两家这些年虽没撕破脸,却也早没了来往。
可再怎么不待见,也不至于往死里逼吧?
好歹是一母同胞的亲兄弟啊。
“现在还说不准,具体得往下继续挖一挖才行。”
“明白了,谢谢您,霍团长。”
她身子往前一倾,鞠了个九十度的躬。
霍临川下意识伸手想拦,指尖刚抬到半空,又猛地缩了回去。
“我还啥都没办成呢,别这么客气。对了,婷婷咋安排?她这趟跟着你走吗?”
“我带着她一起走。”
孟家人情浅,逢年过节都不怎么走动,更别说托付孩子了。
再说孩子离了自己眼皮子底下,她心里实在没底。
霍临川没再劝,直接拍板。
“我派个熟人跟你搭伴儿回去,你现在算霍家的人,你出门在外,安全就得我们兜着。到了那边,直接找我那位老战友,在地方公安干了二十多年。你提供的细节越多,查起来就越顺当,证据链也越完整。”
“好嘞,谢了,霍团长。”
白柠兮又谢了一回。
晚饭一吃完,她就利索地收拾行李。
“妈妈,咱们要回家啦?”
婷婷一听要走,小眉头立刻皱起来。
“不要回那儿!妈妈我不想去!那儿没有妈妈,只有奶奶凶凶地说话!”
“乖,这次是回老家,去看看陈奶奶,还记得吗?”
白柠兮蹲下来,膝盖微微发麻。
“办完事儿,咱们立马就回来,这儿还等着你呢!”
小丫头眼睛亮了亮,长长的睫毛颤了颤,嘴一瘪,乖乖点头。
“婷婷想陈奶奶!”
白柠兮笑着揉揉她软乎乎的头发,一把抱起她往厨房走。
“走,洗澡水都放好了,泡泡澡,香喷喷睡一觉!明早起来,咱们坐火车出发,好不好?”
客厅里。
赖琴悠闲地坐在沙发上,可耳朵却警觉地竖得老高。
余光刚扫见厨房门口那一抹熟悉的身影,便立刻挺直腰板,故意清了清嗓子,笑嘻嘻地扬声喊了一句:“妈,二弟这也太心软了吧?哪家请的阿姨刚上岗才三天就开口请假,这哪是雇人干活啊,简直是供着个活菩萨!那这几天家里咋整?”
“以前咋办现在还咋办呗,还能咋地。”
孙霞头也没抬,手里正择着一把青菜。
“反正又不是头一回。”
孙霞顺嘴问起霍临浩出差的事。
“他跑哪儿去了?”
“我哪晓得?他啥也没跟我吱声。哼,我看呐,他是真把我当空气了,连敷衍都懒得敷衍了。”
孙霞嘴唇动了动,想劝两句兴许是工作急,可话到嘴边又卡住了。
她总觉得大儿子脾气算好的,可再厚道的人也架不住媳妇天天这么折腾。
感情这玩意儿,就跟热水瓶似的,天天往外倒,早晚见底。
白柠兮听着婆媳俩说话,手没停,正用温热的毛巾轻轻给闺女搓背。
要是换个人,她可能随口提醒一声,可对赖琴?
她压根不想搭腔,更不掺和人家家务事。
钱佩茹这回请假,就是约好闺蜜去市中心的话剧院看话剧。
演出进行到第二幕中场休息前,她发现最前排第二排坐着个男人背影。
可隔得远,光线又暗,舞台追光打在演员身上,观众席几乎一片幽蓝。
她不好贸然喊,怕认错了尴尬。
正要移开目光,旁边那个女的忽然往他那边靠了靠。
两人凑一块嘀咕起来,那女人还伸手点了点节目单。
就这么一斜眼的工夫,钱佩茹彻底看清了。
还真是他!
下班不回家,倒有闲心陪别人来听戏?
表姐知道不?
被她暗暗吐槽的,正是厂里新来的设计师叶心仪。
叶心仪年纪轻轻,却脑子灵光、反应极快。
霍临浩作为副厂长,向来惜才如命,打心眼里赏识她这股子干劲儿与灵气。
听说她业余最爱看话剧,霍临浩二话不说,立刻托熟人,硬是搞到了两张紧俏的内部票。
“霍副厂长,我听说你结婚啦?请我看戏,嫂子不介意?”
第二十五章 千万别松手
叶心仪侧过身子,目光仍牢牢锁在舞台上那盏追光灯下缓缓升起的幕布上。
“她介意啥?整天就知道逛商场、试衣服、,哪有工夫管我请谁看戏?”
霍临浩微微一顿,又补了一句。
“再说,这也不是私事儿,我是代表厂里,正式欢迎你调过来。”
“咱们厂能招到叶同志这样的人才,那是烧了高香!祖坟冒青烟都不够形容!”
叶心仪一听这话,脸颊微微泛红。
可这画面落到钱佩茹眼里,全变味儿了。
等散场铃尖锐响起,人群刚涌动起来,她就攥紧手包,一步抢上前,直接堵在剧院厚重的红丝绒门口。
人刚出来,她箭步上前。
啪一记脆响,叶心仪当场懵住。
钱佩茹甩了甩发麻的手心。
“哪儿来的不长眼的,专盯别人老公?下次再撞见,可就不止一巴掌的事儿了。”
她猛地扭头,目光如刀,狠狠剜向霍临浩。
“表姐夫,你良心不会疼吗?”
这会儿门口人挤人,散场人流还没散完。
大家全都闻声停下脚步,伸长脖子往这边瞅。
霍临浩硬是把一肚子火憋回肚子里。
他先抬手,轻轻拍拍叶心仪肩膀,俯身凑近,低声说了句。
“别怕,有我在。”
这才缓缓转过头:“钱佩茹,跟叶心仪说对不起。”
钱佩茹差点跳起来。
“你……你让我跟她赔礼?想都别想!”
话刚冒个头,只吐出一个字,叶心仪已经迅捷地从霍临浩的胳膊底下闪身而出。
她一步跨到钱佩茹面前,手腕一扬,耳光狠狠扇在对方脸上。
“这口气回你了。”
她才不稀罕当戏台子给人围观呢。
身正不怕影子斜,何必低三下四?
霍临浩盯着钱佩茹看了足足两秒,,掉头就追叶心仪去了。
钱佩茹捂着发烫的脸颊,掌心火辣辣地疼。
回大院后,她撒腿就往霍家跑。
一头撞进赖琴屋里,喘着粗气:“霍临浩他……”
“啥?真有这事?”
赖琴听完当场炸了。
“好啊霍临浩,骗我说去外地开会,结果搂着小妖精听戏去啦?人在哪?我这就去掀了那对不要脸的台子!”
她鞋都来不及穿好,一只脚趿拉着布鞋,另一只光着脚丫子,咚咚咚踩着木楼梯往下冲。
孙霞和霍长国听见响动,连忙从各自屋里探出身子。
半道上又撞见白柠兮晾完衣服往回走。
赖琴顺手一把抢过来,搓衣板还滴着水。
她举着就往外冲,边跑边喊:“让开!让开!”
刚奔到院门口,抬眼就看见黑着脸进门的霍临浩。
赖琴二话不说,抡起搓衣板直指他鼻子。
“霍临浩!你今儿不给个说法,咱这日子没法过了!你说出差,出差出到剧院里去了?”
霍临浩扫了一眼屋里探头探脑的钱佩茹,全明白了。
他喉结滚动一下,眼皮都没抬,冷冷吐出一句。
“解释你也不信,算了。”
“啥叫算了?你这是认了?外头真养狐狸精了?”
赖琴嗓门猛地拔高八度,眼眶瞬间通红。
霍临浩压根不接她的话茬,眼皮都没抬一下。
路过钱佩茹时,他忽然顿了半步,侧过身。
“下次发脾气前,先看清对方是谁。不是谁都惯着你撒野,那是掌上明珠。”
他这会儿彻底懂了老二为啥一见钱佩茹就绕道走。
娶进门天天鸡飞狗跳,清净日子?想都别想。
“管她是天王老子,打我表姐就不行!”
钱佩茹仰着下巴,下颌绷出一道倔强的弧线。
孙霞还在楼梯口懵着,一手还扶着锈迹斑斑的铁栏杆,另一只手无意识地绞着围裙边,嘴唇微张,声音发虚。
“临浩,这到底是咋回事……”
霍临浩停步回头。
“我是明天出差,刚回来。妈,爸,你们早点睡,没事。”
说完抬脚上楼,皮鞋踩在木梯上,发出闷而实的声音。
身后赖琴喊破喉咙,嗓子都劈了叉,他也像没听见。
白柠兮默默接过她手里的搓衣板。
她转身回屋,轻轻带上门,躺上床,把薄被拉至胸口。
闭眼之前,又睁眼看了眼墙上挂历。
明天一早她就得坐火车走,得睡够才行,不然路上熬不住。
半夜又梦见那个男人了。
梦里雾气浓重,像浸了水的棉絮糊在眼前。
还是没看清脸。
可这回她盯住了,他左小腹那儿,横着一道又深又丑的疤。
她想琢磨自己到底在哪儿,结果眼前只有黑黢黢的房梁。
下一秒就被人一脚踹醒。
低头一看,闺女的小脚丫正搭在自己肚子上。
她扯了下嘴角,算笑了一下。
窗外泛白,天快亮了。
她小心拨开那小脚丫,轻手轻脚爬起来,赤着脚踩在微凉的水泥地上,直奔厨房煮粥煎蛋。
霍临川早早就给她安排了个伴儿。
赵满一大清早就领来个叫汪洋的小伙子。
人高马大,肩宽腰窄,穿着件洗得发白的蓝布工装。
白柠兮被人家一声接一声姐喊得脸颊微烫。
本来是自家的事,哪好意思劳烦别人跑前跑后?
更何况她跟汪洋素未谋面,连名字都是头回听见。
不过她心里也盘算好了。
等到了老家,怎么也得请两个帮手。
现在手里宽裕了,工资刚结。
傅明尧再不成器,好歹是个成年男的,身高一米八出头。
光是拖行李箱那一下,她手腕就酸麻得发颤。
早饭一吃完,三人立马动身。
白柠兮挎着帆布包,一手牵着婷婷,一手拎着个小拉杆箱。
汪洋则默默扛起那只沉甸甸的旧皮箱。
霍临川送到院门口,站在青砖铺就的台阶下。
“我跟老战友打过招呼了,你到了直接找他,穿灰夹克,戴副黑框眼镜,在车站东出口那儿等你。”
白柠兮张了张嘴,喉头一紧,半天没说出句整话。
素不相识的人,偏偏这么上心。
谢得太重,又怕折了人家的情分。
“谢谢霍团长,您腿还伤着,别硬撑,咱走了啊。”
“您快回去歇着吧。”
“快跟霍叔叔说再见。”
婷婷踮起脚尖,小手使劲挥了挥,奶声奶气又脆生生地说:“霍叔叔,等我们回来啦~你可要在家好好养腿哦!”
霍临川点点头,抬手回了个礼。
转头叮嘱赵满时,语气却多了几分沉实。
“送稳当点儿,火车站看着进站,人多眼杂,别走散了,尤其婷婷,千万别松手。”
第二十六章 非撕了你
刚进院子,就碰上霍临浩拎着行李箱往外赶。
箱子轮子卡在门槛缝里,他用力一拽,发出刺耳的摩擦声。
他瞅见弟弟瘸着腿还在院子里晃,皱着眉多问了一句。
“你这腿又咋了?医生说让你静养一个月,别沾水、别负重、别久站,你倒好,站这儿送人送半天,当耳旁风?”
“我的腿轮不到你管。”
霍临川侧过身,嗓音低沉。
“倒是你,别天天家里鸡飞狗跳的,你和嫂子闹归闹,别拿全家当出气筒,行不行?你真打算把赖琴休了?”
当初就苦口婆心地劝过大哥。
结婚这事,千万得三思而后行。
人平时聪明得很,偏偏在感情这档子事上,却糊里糊涂,硬是撞着南墙不回头。
“瞎咧咧啥呢!你懂什么啊!”
霍临浩没好气地瞪了他一眼。
“那是厂里新来的设计师叶心仪,刚从国外留学回来的,正儿八经科班出身,画图比教科书还标准,本事摆在那儿呢!”
“赖琴……她自己脑子不清醒了,我一个当丈夫的,又能怎么办?总不能掐着脖子把她拧过来吧?我也救不回来,只能凑合过呗。”
霍临川垂着眼,声音低沉。
“行吧行吧,你们两口子关起门来怎么闹、怎么吵、怎么冷战,那都是自家的事,旁人也插不上手。但求你们千万别弄得鸡飞狗跳、左邻右舍都不得安生,这脸,咱霍家丢不起!”
霍临川懒得再听下去,眉心微蹙,侧身一步便绕过他。
霍临浩望着他渐行渐远的背影,重重叹了口气。
赖琴听见动静追到大门口时,车子早没了影儿。
她气得直拍大腿,手掌拍得通红。
啪啪作响,又狠狠跺脚,脚跟砸在青砖地上震得小腿发麻。
可转念一想叶家那高得吓人的门槛。
白柠兮到火车站还挺顺,一路绿灯,连等红灯都没遇上几个。
汪洋顺手就把两张车票给买好了。
检票口刚一放行,火车哐当一声稳稳靠站。
俩人便一起提着行李,快步登了上去。
他们是第二天中午到的老家县城火车站。
刚好赶上午饭点,白柠兮二话不说,拉上汪洋直奔国营饭店。
挑了个靠窗的干净位置坐下,先点了两碗热腾腾的打卤面、一盘蒜泥白肉、两碟小咸菜,狼吞虎咽吃了一顿饱实又熨帖的热乎饭,这才抹抹嘴,拎起行李包,朝村里走去。
临出门前,她特意先把婷婷送到陈奶奶家。
小家伙睡得正香,小嘴微微嘟着。
老太太一见她推门进来,愣了好几秒,嘴唇微张,眼睛瞪得圆圆的。
“真是你?咋……咋又回来了?这回……是真回来啦?”
前两天傅家人急吼吼地找上门,拍着桌子嚷嚷说孩子丢了,连派出所都惊动了。
这会儿见白柠兮好端端站在眼前,精神头足得很,怀里还稳稳抱着熟睡的婷婷。
“陈奶奶,您身子骨还硬朗不?”
白柠兮一边轻声问候,一边目光温和地扫了一眼屋里的老式木柜子。
老太太共有三个孩子。
两个儿子早年就分了家,各自单过。
就剩一个闺女,在县城纺织厂做挡车工。
“硬朗着呢!一把老骨头,能吃能睡,牙口还好,腿脚也利索,没啥毛病。”
陈奶奶笑呵呵地拍拍自己膝盖。
“倒是你跟婷婷,在城里咋样?婷婷上学有没有人接送?可别委屈了孩子!”
“挺好的!东家实在,心善,知道我家里有事,特批了三天假。我请几天假回来,还特地让一位小同志陪我一道儿回来,路上多个照应。”
白柠兮说话时语气轻快。
陈奶奶一眼瞅见汪洋身上那身笔挺的草绿色军装,立马满脸堆笑,热情招呼。
“哎哟,解放军同志快进来坐!快进来歇歇脚!喝口水,润润嗓子!这大热天的,走了不少路吧?”
白柠兮笑着摆摆手。
“别拘着,陈奶奶您忙您的。汪洋你进去歇会儿,喝杯水,喘口气。”
汪洋也没推辞,点点头便迈步进了堂屋,端起搪瓷缸子咕咚咕咚喝了一大杯凉白开。
她压根没绕道回傅家,连家门口那条泥巴小路都没拐弯,直奔傅明尧那儿去了。
她太清楚这人啥德行。
锄两下地就喊腰断了,背着手往田埂上一蹲。
转头蹲在村口二麻子家那间低矮的砖瓦房门口,蹲在竹凳上,胳膊肘支在缺了角的八仙桌上,吆五喝六赌钱。
一赌就是半天,连饭都忘了吃。
果然,还没走到院门口,就听见屋里骰子哗啦哗啦摇得震天响。
“豹子!豹子!押豹子!”
“再来一把!这把翻本!”
吵闹声混着汗味、烟味和劣质白酒的辛辣气,直往外扑。
汪洋抬手拦住她,声音低沉。
“你在这等我。”
说完,他微微颔首,转身推开那扇虚掩的木门,一步跨了进去。
傅明尧正趴在油腻腻的八仙桌边,袖口挽到小臂,死死盯着手心里那枚还在滚动的骰子。
等后脖领子突然被人一把揪住,整个人被猛地往上提了半尺。
“谁啊?!谁敢动老子?你穿军装了不起啊?抓人也得讲理吧?有证没有?!”
“讲理?”
汪洋冷笑一声,指节收紧。
“再瞎咧咧,先把你胳膊拧脱臼,信不信,现在就掰给你看?”
他目光冷峻地往屋里一扫,扫过墙角缩成一团的几个赌友。
“你们几个,一块儿玩的?聚众赌博,够蹲几天派出所了吧?要不要我现在就去报个案?”
话音一落,那几个人连凳子都不要了。
傅明尧气得跳脚:“喂!你们这群怂包……”
骂到一半,一抬头,瞧见门外站着的白柠兮,火腾地窜上来,跳着脚破口就骂:
“白柠兮!臭婆娘!可算逮着你了!老子今天非撕了你不可——”
啪!
清脆响亮的一记耳光,又狠又准。
白柠兮手一挥,直接把傅明尧脑袋打得偏过去。
“傅明尧,那张结婚证是假的,你自个儿心里有数吧?”
傅明尧脸上火辣辣地疼,皮肤迅速泛起一道鲜明指印,火辣辣地灼烧着。
刚想骂娘,一抬眼看见汪洋冷着脸站旁边。
话立马卡在喉咙里,嗓子眼发紧,咕咚一声咽了回去。
心里却翻江倒海,这女人咋摸到真相的?
他压根没露过破绽啊!
第二十七章 人还好吧
车尾一晃,卷起几缕尘烟。
他才转身往回走,背影在晨光里略显单薄。
八成是虚张声势,吓唬人的!
反正她没证据,空口白话谁信?
他脖子一硬,嘴上就开始喷。
“放屁!证是真是假,你自己心里没谱?怕不是在外头跟谁混熟了,急着甩锅给我?别忘了你是我老婆,真敢给我头上种青草,信不信我打断你的腿!”
白柠兮二话不说又抡巴掌。
结果被他偏头躲开,汪洋一步上前,咔咔几下就把傅明尧手脚捆在树干上。
绳子勒得死紧,手腕脚踝迅速泛出青紫压痕。
“放开我!你们这是犯法的!听见没?赶紧松绑!”
白柠兮慢悠悠地蹲下身去。
她微微仰起头:“问一句,答一句。不老实,棍子伺候。”
“第一个问题,咱俩拜堂那天晚上,你找的那个人是谁?”
傅明尧脑子嗡的一声炸开。
这事,天知、地知、他知、买主知,绝无第五个人知道!
她……她怎么连这个都挖出来了?
白柠兮见他只一个劲儿眨巴眼,喉咙里咕噜作响,却一个字也不肯吐,眉峰倏然一压。
手腕骤然一抖,那截枯枝一声脆响,不偏不倚抽在他左小臂外侧。
傅明尧当场一声惨叫。
“白柠兮!你疯啦?真敢打我?!你等着,等我脱身……等我缓过这口气,看我不……”
话没说完,汪洋嫌他聒噪刺耳,眉头一拧,二话不说弯腰一把攥住他右脚踝,顺势往上一拽,扯掉他一只纯白运动鞋。
鞋带还来不及松开,就直接往他大张的嘴里一塞。
傅明尧只能拼命扭动脖颈。
也不知道挨了几下,他额头青筋暴起,血腥味弥漫口腔,终于撑不住,崩溃地哭嚎出声。
“我说!我说!是白招财!是他主动找的我!后面咋安排你……真不是我经的手啊!”
白招财?
白柠兮耳朵微不可察地一动。
心里霎时亮如明镜,她那位亲叔叔,膝下唯有一子,正是白招财。
从小被叔婶当眼珠子般养大。
可她万万没想到,本该由族中公议裁定的赔款一事,最终竟一文未落入口袋。
而那对叔婶,非但没替她争半分公道,反而暗中纵容亲生儿子,直接对她动起了毁她的念头。
哪来的这么深的恨?
她究竟哪点惹着他们了?
手上那根枯枝越攥越紧,身子克制不住地微微晃动。
她吸了一口气,抬手,毫不留情地又是一棍子砸下去。
白招财是豺狼,可傅明尧,就是那个亲手递刀、还笑着系好刀柄绸带的人。
“啊,白柠兮!我都招了!你还打?等老子缓过劲儿……缓过劲儿非把你骨头一根根敲碎不可!”
“咋啦?你老实交代,是不是给我灌了啥怪东西?我咋啥都不记得了?”
“你自个儿走回来的呗!难不成我还扛着你跑十里地啊?那药是白招财塞给我的,我连名字都记不住,哪晓得是干啥用的?”
白柠兮手一停,抬眼瞅见蔡志梅正往这儿赶。
二话不说,照着傅明尧小腿就是一脚狠踹。
喊上汪洋,转身就走。
等进了县城,立马去派出所报案!
这姓傅的混账,不蹲几天号子,天理都难容!
蔡志梅本来拔腿要追,刚迈两步,就听见儿子杀猪似的叫唤,赶紧又掉头跑回去。
一看,好家伙!
傅明尧身上全是紫红印子,手脚还捆着粗麻绳,勒得手腕发青,嘴角还挂着血丝,当场心都揪起来了,眼睛一下子红了。
“疼不疼?妈的心肝肉哟!”
她一边抹泪一边解绳子。
“胖子刚跑来嚷嚷,说白柠兮那祸害回来了!还敢把你打成这样?老娘今天非撕了她不可!看她还敢不敢蹬鼻子上脸!”
傅明尧躺在地上直哼哼,脸都皱成一团,嘴唇发白,牙齿咬得咯咯响。
“哎哟……妈!她肯定奔白家去了!快带人去堵她!再不收拾,我这骨头都要散架了!她手里还有把镰刀,闪着寒光呢!”
“哎哟喂,别急别急!妈先扶你回家躺好,回头拉上你爸、你哥你嫂,一块儿去给她好看!”
她一边喘气一边伸手去搀。
不止要打得她喊爹叫娘,还得把偷走的钱全吐出来!
更不能让她再回城里,不然迟早把老三也拖下水!
孟振邦压根不知道白柠兮回乡下了。
下午忙完手头活,顺路拐过来找她,结果扑了个空。
“你这都第几趟上门了?啥意思啊?是怕我家亏待她?”
霍临川笑着打趣,嘴角微微上扬。
“不过啊,今儿白跑了,她回老家办事去了。”
“啥?回老家了?”
孟振邦屁股刚挨上沙发,软垫还没陷下去两分,一听这话立刻抬起了头。
“咋突然就回去了?”
他本打算告诉她,托朋友打听的事有眉目了。
傅长林那边咬得死死的,一口咬定孩子是他亲生的。
可这是帮朋友忙,顶多登门问两句客气话,点到为止。
要是他自己出马,办法可就多了。
霍临川挑了挑眉毛,眼尾轻轻一扬,唇角微撇,轻嗤一声。
“那你急吼吼地来找她,图啥?”
“咱是亲戚,挂心一下不行?”
孟振邦一听她回老家,心里那股火噌地窜起来。
“傅家人满城找她,她还主动送上门?脑子进水啦?”
“说是家里有事,办完就回来,最多五天。”
孟振邦翻了个白眼,眼皮猛地往上一掀。
“你这人,话说半截有意思?她一个人回去的?要是撞上傅家那帮人,能招架得住?”
“汪洋跟着呢。”
孟振邦点头,长长舒了口气,肩膀也松了下来。
“哦,汪洋啊,行,那我踏实了。”
他突然想起件事,一拍脑门。
“哎哟,听说昨儿晚上大剧院门口,钱佩茹直接上手抽了叶家闺女一耳光!叶老爷子当场脸都绿了!钱老能怎么办?只能点头哈腰,人家叶老爷子资历摆在那儿。”
他朝楼梯口瞄了一眼,身子往前凑了凑。
“对了,你哥霍副厂长也在场,你嫂子是不是也听说了?她人还好吧?”
“早崩了。”
孟振邦:“……”
第二十八章 早该想到的
得,这结果他也早该想到了。
赖琴那脾气,向来雷厉风行。
“行吧行吧,我先撤了,等她回屋,我再过来串门。”
孟振邦点点头。
刚抬腿起身,兜里的手机就突然震动起来。
他顺手一掏,把手机亮屏朝上,递了过去。
霍临川接过手机,刚把听筒贴到耳边。
对方一报名字,他眼皮就猛地一跳,左眉倏地往上一扬。
“傅长林?”
他目光一闪,飞快瞥了眼又坐回来的孟振邦。
“跟他说白柠兮不在,让她别再拨了。”
“稍等。”
孟振邦伸手把电话接了过去,对着话筒那头值班室的老警卫说。
“麻烦您让他先别走,就在大门口站着等我。”
挂了电话,他抬腿就往外走。
“真有事,得赶紧去,耽误不得。”
霍临川拄着拐杖,略一抬手喊住他:“等等,你咋认识傅长林的?”
“白柠兮找我搭把手办事,顺带认了个脸熟。走了啊!”
孟振邦摆摆手,嗓音轻快,没多解释半句,转身推开屋门。
“呵,亲戚就是亲戚,跑得比谁都勤快……那还用得着咱们费劲?”
霍临川望着他背影,嗤笑一声,拄着拐杖慢腾腾站起来,一边嘟囔一边扶着楼梯扶手。
屁股还没坐热乎,赵满就气喘吁吁闯进来了。
“团长!傅长林的底细查清啦!”
他连汗都顾不上擦,一把把手里那份叠得整整齐齐的文件塞到霍临川手里。
“这小子命是真硬啊!听说正跟副厂长闺女处对象呢!我寻思着,能拿下咱厂长千金的人,肯定不是省油的灯,长得啥样?有啥本事?说话做事啥风格?我都想扒窗缝看看清楚!”
“人就在大门口。”
“真的?不会就是那个穿白衬衫的小伙吧?”
霍临川没吭声,只是垂着眼,慢条斯理地翻了翻手里的资料。
中专毕业已满三年,一进厂就直接上岗,没经过任何实习过渡。
如今已是车间里一名正式的小组长,手下管着七八号人。
去年年底,还因连续半年零差错、超额完成任务,被厂里授予“先进个人”荣誉称号。
“这事翻篇吧,不用跟进了。”
“啊?不跟了?”
赵满眨巴眨巴眼,一脸懵怔。
“为啥呀?傅家人这么横行霸道、目中无人,难道真让白同志自己咽下这口气,打掉牙往肚里吞?”
霍临川合上那叠薄薄却分量十足的材料。
“孟振邦接手了。”
再说了,人家白柠兮压根没开口求帮。
赵满愣了两秒,眼珠子滴溜一转,忽地一拍大腿,恍然大悟。
“哦~”
接着嘿嘿咧嘴笑了两声,肩膀都跟着抖了起来。
“团长,有句话,不知该不该问?”
“行,不说了。”
“哎哟,团长,您可别撂挑子啊!我瞅着您这表情……该不是有点儿吃孟政委的醋?”
赵满一瞅领导抬眼扫过来,立马把脸上那副嬉皮笑脸收得干干净净。
“我吃哪门子醋?人家孟振邦和白柠兮是正儿八经的表兄妹,没别的事了,你赶紧忙你的去。”
“得嘞,团长!”
赵满响亮应了一声,三步并作两步就窜出去了。
孟振邦盯着眼前这个死咬着自己就是孩子亲爹的傅长林。
要不是身上这身军装,真想直接上手拎他脖领子,把人提起来抖三抖,看那张嘴还能不能继续胡吣。
“证据呢?光张嘴说我是爸,谁信呐?胡同口卖糖葫芦的老大爷都能凑上来喊一声我娃呢,难道还真算数?”
“再说了,白柠兮和傅明尧那张结婚证是假的,但人却是真住一块儿的,按辈分,你得管她叫二嫂,这事儿你咋能干得出来?”
傅长林斜了他一眼。
这人明显在挖坑等他跳,说不定之前上门查问的也是他们一伙儿的?
难不成是白柠兮上班那户人家派来的?
傅长林心头警铃大作。
“敢问您贵姓?这事儿,是我跟白柠兮之间的私事,好像轮不到组织上插手吧?”
孟振邦不动声色地掏出证件,手腕微抬,往他眼前晃了晃。
“我和白柠兮沾亲,她托我来跑这一趟,你说,这关不关我的事?”
白家在京城还有后台?
傅长林心里咯噔一下。
“她在哪儿?我要见她,当面讲清楚。”
“回老家了。”
孟振邦答得干脆。
“没想到傅家人,脾气还挺倔。”
“回……回老家了?”
他刚从村里赶回来,风尘未洗。
她倒好,脚前脚后又走了?
傅长林喉头一哽,手指下意识攥紧衣角,声音微微发紧。
“那她回去,是碰上啥急事了?”
“没听说。”
孟振邦淡淡摇头。
傅长林一出大门,脚步刚踏上青砖路,就立刻摸出电话,指尖用力按下号码,拨通村里的座机。
听筒里传来几声忙音,接着,电话被接起,是傅明尧。
“人真回村了。”
傅明尧压着火气。
“不光回了,还把我揍了一顿!”
话音未落,背景里隐约传来一声闷响。
“老三,白柠兮背后有人撑腰。你路子广,帮我盯紧点儿,看看是谁罩着她。”
傅明尧咬着牙。
“这事,不能这么算了。”
傅长林含含糊糊应了句嗯,知道。
尾音未落,啪嗒一声,直接把电话挂了。
眼下最要紧的,是先把工作稳住,再把张燕那边的麻烦捋顺。
突然冒出个亲戚,级别还不低,这水,比他想的深多了。
傅长林攥着手机站在街口。
夕阳斜照,把他影子拉得又细又长。
白柠兮回到白家老宅,推开那扇吱呀作响的木门,挨家挨户敲开邻居的院门,一遍遍询问才敢信。
叔叔婶婶早一年就搬走了,如今落脚在县城纺织厂家属楼。
俩人坐了趟突突冒烟的拖拉机,又换乘一辆老旧的绿皮班车,终于,拖着行李、裹着一身风尘,摸到了那栋红砖楼底下。
“哎哟,你们也是来喝喜酒的呀?今儿他家儿子娶媳妇,热闹着呢!”
热心肠的婶子二话不说,麻利地挽起袖子,带他们直奔家属楼。
“喏,那个穿蓝布褂子、正忙着给客人倒茶水的,就是卢英芳!”
第二十八章 冤枉的很
白柠兮连忙道了谢,往前走。
怪不得好一阵子没撞见卢英芳。
今天可是白招财娶媳妇的大好日子。
巧了,她也带点“彩蛋”来凑热闹。
卢英芳正笑呵呵地跟来吃喜酒的乡亲们打招呼,一边递糖一边点头哈腰,嘴里不停地说着吉祥话,一转身,眼珠子差点掉出来。
等俩人走近,她立马扯着嗓子开腔。
“哎哟喂,这不是白柠兮嘛?我还以为你发财了,眼皮都长头顶上了,亲戚都不认啦!咋,听说今儿堂哥办喜事,特地赶来的?既然都站门口了,那就进来扒两口饭吧!”
话音一落,她扭头就走。
“哎,该说你们才阔气呢!摆了十桌流水席,每桌八菜一汤,日子红火得很呐。就是……白招财这工作,是咋落进手里的呀?”
白柠兮语气平缓。
卢英芳脚下一顿,猛地回头。
“问这个干啥?当然是自己考上的!难不成还能捡到铁饭碗不成?”
她嘴上这么嚷,声音却比刚才低了两分。
这小丫头片子咋知道我家今儿办事?
压根没请她啊!
眼角一扫旁边那个穿绿军装的男人,莫非还认识当兵的?
“妈!该敬茶啦!你在这儿瞎聊啥呢?”
白招财找人找得急火攻心。
远远看见她跟人杵在院门口唠嗑,也不管对方是谁,三步并两步便冲了过来,一把攥住卢英芳的胳膊。
卢英芳忙侧身一挡,手腕一抬,轻轻拦他一下。
“招财,快瞧瞧,你堂姐来了。”
白招财这才勉强抬眼,目光刚一落过去,就一眼认出了白柠兮。
那张熟悉又陌生的脸……
他当场愣住,嘴唇微张,眼睛瞪得溜圆。
可也就一眨眼工夫,他脸上那点错愕便尽数褪尽。
“白柠兮,你跑我家来干啥?趁早滚回去!”
白柠兮把他的神色全收进眼里。
她下巴轻轻一扬,唇角缓缓浮起一丝凉飕飕的笑。
“我嘛,是来收账的。”
“贺喜?想都别想。趁着今天能敞开肚皮吃,趁早多吃两口。往后啊,怕是连剩菜汤都没得捞,您说是不是?”
“白柠兮!”
卢英芳脸彻底撂下,眼皮一掀,眼神凌厉。
“要是不喝酒吃席,就麻溜走人!别逼我们动手撵!这儿不欢迎你!”
白招财更干脆,腮帮子一鼓,二话不说,伸手就朝白柠兮肩膀狠推过去。
“滚!快滚!少在这儿碍眼!”
话没落地,汪洋手腕一翻。
咔地一声脆响,顺势往下狠狠一压。
白招财立马嗷嗷叫唤起来,刚才那股横劲儿全没了影儿。
动静太大,满院子吃饭的亲戚邻居全停了筷子。
白家老少也呼啦啦围上来。
白明辉一眼瞅见侄女。
听完卢英芳压着嗓子嘀咕几句,太阳穴突突直跳,当即指着白柠兮鼻子就吼,唾沫星子几乎溅到她鞋尖上。
“白柠兮!你想干啥?啊?!这儿不是你撒野的地儿!谁给你的胆子,大摇大摆闯进门来?”
他又猛地转向汪洋:“同志,放开我儿子!不然我立马告到你部队去!我看你这兵当得稳不稳!”
汪洋懒洋洋地摆摆手。
“去呗,就怕你们连门都摸不到。”
“哈?这话啥意思?”
白明辉一愣,眉头皱得死紧。
话音刚落,下意识地扭过头,目光先往卢英芳脸上扫了一眼。
紧接着,他又下意识地往白柠兮那儿一飘,想瞧瞧她什么反应。
可嘴刚张开,喉咙里那声你到底还没吐出来,外头就闯进来一伙人。
蔡志梅一眼钉住白柠兮,眼睛瞪得又圆又亮。
“白柠兮!你这没良心的死丫头,今天算你倒霉,撞我枪口上了!你打了我儿子,还顺走我家钱,现在,立马吐出来!谁还不动手?”
话音刚落,傅家人卷起袖子就往前扑。
白柠兮真没想到会来这么多人,更没想到他们动作如此迅疾,脚下一滑,鞋跟蹭着青砖往后急退,后腰差点贴上酒席长桌。
大伙儿哪还敢动筷子?
哗啦全站起来了,结果反倒撞得更乱。
这些家什都是东拼西凑借来的,打碎一个,回头就得赔一个。
卢英芳瞅见直跺脚,鞋底拍得地面砰砰响,拍着大腿干嚎。
“要打架滚村口打去!谁也不准在这撒野!”
没人搭理她。
“蔡志梅你听好,碎的碗碟,傅家掏钱补!”
“啪!”
蔡志梅早烧昏了头,脑仁嗡嗡作响,眼前全是儿子捂着脸哭喊的影子,哪还听得进半句废话?
更别说这还是白家的人。
她现在看见姓白的就想撕烂嘴。
这下可彻底炸锅了!
白家人本就憋着一肚子火气,个个面色铁青。
一见卢英芳挨了揍,脑袋嗡地一声就烧了起来,抄起板凳、竹竿、扫帚把子,朝着傅家人就招呼过去!
汪洋眼疾手快,一个侧身欺近白招财,手腕一拧,硬生生将白招财的右臂拧得当场脱臼。
随即反手一甩,像丢一袋烂谷子似的,把他整个人往旁边狠狠一掼。
紧接着转身一步踏前,横身挡在白柠兮面前。
傅家人多?
白家人也不少!
压根儿没给他们半点还手的机会,连喘口气的时间都不给!
白柠兮反倒悄悄退到院墙边一棵老槐树底下。
她本来只想悄悄过来瞄两眼情况,摸清傅家到底想干什么,压根没打算掺和。
结果谁承想,真就整出这么一场轰轰烈烈的大戏!
行啊,打!
使劲打!
打得越狠越好!
最好打出个三长两短,才好名正言顺收拾残局!
蔡志梅被卢英芳和另一个穿红褂子的中年妇女死死按在地上。
两人左右开弓,巴掌又快又狠。
不到半分钟,蔡志梅的脸就肿得又红又亮。
嘴角裂开一道细口,殷红血丝慢慢渗出来。
正打着,人群后头突然有人扯着嗓子。
“公安到了!!!”
话音还没完全落下,几辆漆皮斑驳、铃铛锈哑的二八自行车,刹停在院门口。
车轮卷起一阵尘烟,还没散尽,领头的民警已腾地跳下车。
全场顿时哑火!
那民警脸色黑得能滴墨,眉头拧成疙瘩。
“全都带走!聚众斗殴,扰乱治安,一个别漏!”
卢英芳这才回过神,像捞救命稻草一样,一把扒拉着民警结实的胳膊,膝盖一软就要往下跪,眼泪鼻涕糊了一脸,嘶着嗓子直喊。
“同志!同志!您听我说啊!是他们傅家硬闯进来砸场子啊!我们冤枉得很呐——!”
第二十九章 全齐活
可压根儿没用,民警眼皮都没抬一下,直接抬手一挥。
“有啥话,等到了派出所再讲清楚。”
人,全被带走了。
一个没落。
白柠兮和汪洋也因为掺和进这事儿里,被一并叫上最后一辆自行车后座。
她缓缓扫了眼熙熙攘攘的人群,不对劲,人少了!
白招财不见了!
她心头猛地一沉,当即转身,踮起脚尖,高高扬起胳膊,冲着人群外围那几个穿着深蓝制服的公安同志,扯开嗓子大声喊道:“同志!那位穿蓝布褂子的公安同志,快拦住他!还有一个跑掉的,是白家的小儿子白招财!”
卢英芳一听,脸色唰地一下就变了。
她张嘴就想替儿子圆场,嗓子里刚挤出半个音儿。
可话还没出口,就见那位戴黑框眼镜的公安同志眼皮都没抬全,只斜斜朝她方向轻轻一掀,她喉咙顿时一紧。
白招财确实想溜。
打从听见自己名字被当众点出来那一瞬,他就心头发毛。
他撒开腿拼命往前蹿,一口气奔出老远。
可偏偏命里该着,他还没来得及拐进巷子口那棵歪脖子老槐树底下,就被两个戴着红袖箍、腰别哨子的巡逻队员一把揪住后脖领。
到了派出所,流程很快。
除了白柠兮和汪洋被工作人员领着,进了旁边那间亮着白炽灯的小屋单独问话,其余人全都被一一登记姓名,然后由两名协警分别带着,分开关进了东侧那三间临时拘押室。
白柠兮心里清楚,这事拖不得。
夜长梦多,万一傅明尧那边先下手为强,那就真成了死局。
她不敢等,当天傍晚就托了熟人辗转联系上霍临川的老兄弟。
她自己嘛,既没正式工作单位开介绍信,也没干部身份能走公文渠道。
单枪匹马去县民政局,怕是连办事窗口的玻璃门都摸不着。
陆沉前两天就接到了霍临川的电话。
那小子在电话里语气难得正经,连惯常爱用的玩笑话都没讲一句,只简明扼要交代了几件事。
陆沉当时就纳闷。
而且,桩桩件件,全都是为了同一个人。
今天见着本人了,陆沉特意提前半小时到派出所门口候着。
待白柠兮一出现,他隔着玻璃门就注意到这个姑娘。
陆沉亲自把她请进办公室,递了杯温水,又静默片刻,才缓缓开口。
“方便问问吗?你跟临川……到底啥交情?”
白柠兮心里一暖,暗想,人家肯主动搭把手,自己再遮遮掩掩的,反倒显得不诚恳。
她深吸一口气,坦坦荡荡地直说:“我是霍团长家的住家阿姨……霍团长知道后,二话不说就站出来帮衬了一把,这事儿,实在麻烦您费心费力,替我们跑前跑后。”
陆沉微微颔首,随即抬手朝她轻轻一压,可指尖刚落下,心底却悄然浮起一丝迟疑。
他干公安这么多年,见惯了人情冷暖。
同情二字,听着温软,实则单薄得撑不起这么大的事。
“你怀疑你叔婶一家,可能跟四年前那场大火有关?”
“那案子当年闹得挺大,整整一座厂房,连带隔壁三间仓库,全被烈火吞没,最终确认,四条人命,全都留在了废墟底下。报纸头版连登三天。”
“但案子早结了,卷宗封存、归档、盖章,流程走得滴水不漏。”
“现在想重新翻出来查,得有硬证据,不然,等于当面打局长的脸,当年这案子,就是他当副局长时亲自蹲点盯办的。”
白柠兮垂着眼,手指无意识地绞着衣角。
万一牵出谁来,她一个普普通通的小老百姓,连名字都未必留得进通报,怕是连怎么倒下的都不知道。
“不过你也别太急。”
陆沉见她神色凝重,缓了缓语气。
“你叔婶一家,是活钥匙,他们知情,他们接触过真相,只要撬开他们嘴,顺藤摸瓜,一层一层往下捋,后面的人、事、钱、账,自然就浮上来了。”
白柠兮一听,眼睛倏地亮起来,整个人腾地一下从椅子上站起身,腰背绷得笔直,郑重其事地朝陆沉深深鞠了一躬。
“懂了!真谢谢您,这份恩情,我记在心上,绝不敢忘!”
“快坐快坐,快请坐!”
陆沉连忙伸手虚扶一把,嘴角扬起笑意。
“还没帮上啥呢,连门槛都没迈进去,别这么客气,咱们公家人,本职就是为群众解难、办事,你这话倒让我臊得慌。”
他笑着拍拍身旁那张宽厚结实的椅子扶手。
“派出所那边,我不好直接插手,那是他们主责主业,越界反而坏事。但我已经把人交代过了,这案子明确划归他们主办,后续所有环节,你有任何需要,只管跟办案民警提。”
他一开口,立马拿起办公桌上的内线电话,三言两语便叫来了派出所的副所长吴罗晋。
白柠兮一眼就认出他。
不就是那天傍晚,开着警用越野车的那个警察嘛!
两人互相报了名字、握了下手。
白柠兮张口第一句就是。
“傅明尧拿假结婚证骗她领证,回头又把她转手卖给白招财换钱!”
这句话说得斩钉截铁。
这时候,傅明尧还窝在自家炕上哼小曲。
蔡志梅和傅大年几人快该把他媳妇儿拎回来了。
他甚至还琢磨着待会儿怎么站姿才够威风。
没想到冲进门的不是提着擀面杖的蔡志梅,而是村长带着两个身强力壮的小伙子。
门一踹开。
傅明尧当场傻眼,脚还没落地就急得直蹬腿。
“哎哟喂!村长你干啥?这算哪出啊?拉我去哪儿?”
身上前两天挨的揍还没结痂,这几双手跟铁钳似的,一碰就钻心地疼。
他龇牙咧嘴想挣,却只换来胳膊被攥得更紧。
村长气得牙根痒,腮帮子绷得发白,恨不得让俩小伙直接按地上打一顿,解解心头火。
可这是派出所来的指令,他不敢擅作主张,只得憋着气,手指用力戳着傅明尧胸口。
“你还有脸问?!”
派出所刚打完电话到村委会,劈头盖脸就问人呢!
“上次丢人还不够?这回又来添一笔?”
更绝的是,傅家几乎全家出动…
“你小子咋这么能耐?坏事干得又快又齐整!从骗婚到卖人,五天之内全齐活了?”
第三十章 那你说咋整
村长手指头差点戳到他脑门上。
“自己干的好事,心里没数?白柠兮把你告了!拿假证骗婚!等着穿号服、蹲号子吧!”
傅明尧立马闭嘴,蔫了。
啥?
他不是都倒豆子似的全招了吗?
说好不告的,扭头就捅刀子?
可真进了审讯室,傅明尧的腰杆子软得像煮烂的面条。
刚才那点横劲儿早飞到天边去了,问啥答啥,竹筒倒豆子。
“警察同志……我可全说了啊,坦白从宽、抗拒从严,这回能放我回家了吧?”
外头等结果的白柠兮听见这话,差点笑出声。
真不害臊!
不过吴罗晋早就跟她透了底。
傅明尧虽然用的是假证,但本人压根没参与制假售假的勾当。
她只是掏钱雇了个熟人,冒充办事员去窗口办手续。
按现行规矩,这事性质轻、情节浅,判不了几年刑期。
顶多也就几个月拘役,外加罚金了事。
白柠兮心里憋屈得直发慌,可她再急也没辙。
法律条文白纸黑字摆在这儿,不是她吼两嗓子就能改写的。
倒是他和白招财之间那笔买卖,背后牵扯的中间人,全都没挖出来。
她不想耗着,也不想再跟这两家人撕扯下去。
打定主意,先回陈奶奶家接闺女,把孩子安顿好。
接下来就住招待所。
既方便跑派出所跟进案子进展,也方便随时照看孩子。
她和汪洋一块儿走出派出所大门,一前一后踏上台阶,站在路边张望,眯起眼睛细细扫视街口。
瞅瞅有没有顺路的拖拉机或三轮车,捎他们一程。
毕竟公交没通到村口,打车又太贵,只能靠这种最原始的法子回家。
傅家、白家两边都不想吃罚单,更怕上征信黑名单。
干脆咬牙签了和解书,各退一步,彼此捏着鼻子认下这桩糟心事。
除了傅明尧和白招财,其他人都挨了几句训话。
但这事儿远没完,两家大人心里都堵着一口气。
儿子还在派出所关着呢!
更气人的是,他们都认定,全是白柠兮惹出来的祸!
卢英芳抱着枕头哭红了眼,眼泪糊了一脸,鼻头通红,肩膀一耸一耸地抽动。
“白明辉,甭管你想啥招儿,那丫头片子必须踢出咱家门!”
卢英芳咬着牙。
她眼神直勾勾地往地上戳。
“再留着她,早晚把咱一家子全拖进坑里!一个都别想爬出来!”
白明辉哪能不懂她指的究竟是什么,当即压低嗓子,急急劝道:“你先别自个儿往绝路上想,你真没听半点风声?招财能平安回来,全靠傅明尧把他主动供出来,他要是嘴严实一点,公安同志哪能顺藤摸瓜,直接摸上门来抓人?”
“再说了,这案子早翻篇儿了,还是局长亲自拍板结的案,谁敢硬着头皮往上撞?除非那丫头嫌命太长,活腻歪了,非得往枪口上撞不可。”
“道理确实是这么个理儿,可防人之心不可无啊。”
白明辉没接话,只默默朝远处瞟了一眼。
“下手怕是难。”
他皱紧眉头,指节无意识地叩了叩膝盖。
“旁边那人狠得很,动手时眼睛都不眨一下,当场就把招财胳膊给拧脱臼了。”
卢英芳也瞅见了,心头一紧,拔腿就想追,鞋跟刚离地,半道上却被人狠狠截了去路。
蔡志梅顶着一张又红又肿的脸,两条腿再拼命蹬,也跑不过四个轮子嗡嗡冒烟跑得欢。
眨眼工夫,拖拉机尾巴都看不见了。
只留下一串呛人的黑烟和震得人耳膜发麻的轰鸣。
她气得直跺脚,鞋底磕在地上咚咚作响。
卢英芳心里猛地一亮。
蔡志梅恨白柠兮入骨,巴不得她死得悄无声息。
要是让她出手,借傅家人之手除掉这丫头,那真是干净利落。
她立刻堆起笑,快步凑上前。
“嫂子!听说是白柠兮把你儿子告了?真有这事?哎哟喂,在咱这地界,办过酒席就是正经夫妻,有没有结婚证谁较那个真呐?她倒好,亲丈夫说告就告,心肠咋比石头还硬?”
蔡志梅猛一扭头,眼皮都没抬一下。
“滚蛋。”
刚才答应私了,不过是被逼到墙角,退无可退才松的口。
可不是真拿白家人当自己人。
那点虚情假意的敷衍,连糊弄鬼都嫌寒碜。
卢英芳脸上一点儿不挂火。
她心里头清楚得很,此刻图的就是蔡志梅肯伸手帮忙。
于是赶紧摆出最老实巴交的样子,眼珠子都不敢乱瞟。
“嫂子您好好想想,我家跟她们家向来八竿子打不着,根本就不是一路人。当初那笔赔款,我们一分都没分到,您肯定也听说了吧?她压根儿就没把咱们当亲戚看,您可千万别因为她的事,连带着把我们一块儿恨上!”
“再说今天这事,两家倒霉,都因为她白柠兮!您说,我能不恨她?彩礼钱掏空了家底,酒席热热闹闹摆了三桌,结果白忙活一场。招财出来照样打着光棍,连个搭话的姑娘都寻不着!”
越说越上头,她额角青筋都绷了起来。
眼神又急又狠,活像下一秒就要冲出门去。
蔡志梅这才慢悠悠抬眼瞧了她一眼。
“你想干啥?赔钱?门儿都没有。”
刚才在屋里随口答应赔几个碎碗碟,纯属场面话,是抹不开面子才应的。
谁真当回事儿?
压根儿没人把它当真。
卢英芳立马摇头晃手。
“不要你们掏一分钱!一分钱都不要!”
“那你,到底想干啥?”
蔡志梅眉头拧紧。
卢英芳一把搂住她胳膊,笑得却有点假。
“哎哟喂,咱们两家可都被白柠兮坑惨啦!您瞅见没?她身边那穿军装的小伙儿,八成是有人罩着她呢,这年头,单打独斗哪行啊!咱必须抱成团,拧成一股绳,才能把她这颗钉子拔掉!您说是不是?”
蔡志梅翻了个白眼,嗤笑一声,嗓音又冷又涩。
“谁背后没人啊?还不是她又使手段,哄了个傻乎乎的兵哥哥上钩!我看啊,那人十有八九也是被她骗得晕头转向,迷了心窍,糊里糊涂就把她当了菩萨供着!”
一提这个,她火气就噌地窜上来,胸口闷得发疼。
老三那臭小子,前天还在饭桌上替白柠兮说话。
真是气得肝疼,气得晚饭都没咽下一口。
前两天傅家人差点在派出所凑齐全家福。
那场面,啧啧,看得人头皮发麻。
“那你说,咋整?”
第三十一章 谁不知道
蔡志梅盯着她,声音低沉。
卢英芳一听她问,眼睛立马亮了。
“谁知道她下回又要搞啥鬼?拖来拖去,谁受得了?不如干脆利落,彻底解决掉!嫂子,你细想想,是不是这个理?留着她,就是留着一根随时会扎进咱们肉里的刺啊!”
“你……你……你该不会想弄死她吧?”
蔡志梅舌头一僵。
她确实恨白柠兮入骨,可真动刀子,她还真没敢往那上头想。
她虽没念过多少书,斗大的字认不全三筐,但杀人偿命这四个字,从小听爹娘讲、听邻居念,早就像铁钉一样,深深钉进骨头缝里,刮都刮不掉,磨都磨不平。
卢英芳左右瞄了眼,见四下无人,才踮起脚尖,身子往前一倾,几乎贴到蔡志梅耳廓上。
“这就叫断根儿。她爹妈早没了,亲戚全翻脸了,死了?连个哭丧的人都难找,更别说披麻戴孝、烧纸磕头。你要是真不在乎,那就当我没说。”
蔡志梅直摇头,双手下意识攥紧衣角。
“不行不行!我可不想蹲大狱吃牢饭!”
大不了另想办法。
她还不信了,白柠兮还能长翅膀飞出十里八乡去?
总不能插上翎毛、腾云驾雾,真成精了吧?
卢英芳一叹气,故意拉长调子,拖着腔、晃着头,脸上堆起一层假惺惺的愁容。
“唉……你知不知道?老二这回怕是要栽大跟头!刚才派出所的人悄悄跟我说,光是拿假证骗婚这一条,就够判七八年起步。再加一条,啧啧,两个罪摞一块儿,少说得关十几年!等他熬出来,头发都白了!”
蔡志梅没接茬,嘴唇抿成一条苍白的直线。
她猛地转身,朝院子里吆喝一声。
“走,回家!”
姚春莲立马搭腔,语速飞快,眉头拧成疙瘩,手心都急出汗来。
“妈,这事得赶紧告诉老三!让他想想辙,怎么把老二捞出来,什么都行!不然照这么判下去,人进去半辈子,出来连门朝哪开都不知道,连自家狗都认不出他来了!”
旁边几个妯娌、小姑子全都齐刷刷点头,纷纷附和道:“对啊!家里就老三脑子最灵光、路子最广,这种事,他肯定比咱们清楚得多,也该知道个底细!”
“说不定,他亲眼看看,究竟是谁把咱家逼到这步田地,心里那点念想,也就彻底凉透、再燃不起来了。”
蔡志梅其他话都没往心上记。
偏偏这一句,像根细针似的扎进耳朵里,嗡嗡作响。
要是老三真能因这事儿下定决心,那可比啥都强!
“对!回家就打电话!”
她猛地抬手,一把拦下正从村口缓缓驶过的小货车。
“师傅停一下!搭个顺风车!”
接着转身朝大伙儿挥手招呼。
“快快快,都上车!赶紧回村!”
众人七手八脚跳上车斗,她也利落地一蹬腿跃上去。
车子随即轰鸣着卷起一阵尘土,风风火火往村里赶。
白柠兮和汪洋刚踏进陈奶奶家那扇斑驳的木院门。
老太太就乐呵呵地迎上来,一把拉住他俩的袖子,笑得眼角全是细纹。
“别走别走!饭都热乎着呢,今天必须留下吃饭!”
原来她闺女吴水灵下午轮休,特地抽空回来看妈,早早买菜洗菜、淘米煮饭,忙活了半天。
饭菜早就在桌上摆得整整齐齐。
“哎呀,太麻烦您啦!”
白柠兮一边轻声说着,一边俯身低头,用干净的手帕仔仔细细给婷婷擦净小手上的泥灰和水渍。
随后又掬了一捧清水,搓洗自己指尖缝里的微尘,这才小心翼翼挨着凳子坐稳。
“别这么见外,一顿家常便饭罢了,就是灶上随便炒了几个菜,粗茶淡饭,你们别挑嘴就行。”
陈奶奶边说边往白柠兮碗里夹了一块鱼腹肉,笑得慈祥又实在。
“哪会挑嘴啊!”
白柠兮笑着拉汪洋坐下,语气轻快而真诚。
“您看,陈奶奶连碗筷都摆得整整齐齐,筷子还特意换了双新的,咱们要是不吃饱了再走,也太不给老人家面子啦!”
汪洋挠了挠头,有些不好意思地红了耳根,赶紧转身跑去院角的水龙头那儿,冲了三遍手,连指甲缝都认真搓了一遍,这才规规矩矩在凳子上坐稳。
“刚干啥去了?风风火火的。”
吴水灵顺手把围裙摘下来,轻轻抖了抖灰,挂到门后那枚黄铜挂钩上。
一屁股坐在饭桌旁的竹凳上,顺手舀了勺汤吹了吹。
“我妈说你们来时,连口热茶都没喝完,就往外跑,急得她直叹气。”
白柠兮没兜圈子,也没添油加醋,原原本本、一句一句讲了事情的经过……
“可惜啊,傅明尧也就蹲个三两年,实在便宜他了。”
吴水灵当场愣住,整个人僵在原地。
老太太活了这么大岁数,稀罕事见得不少。
可这一次,她真被这事震住了。
倒不是没见过坏人,更不是没听过恶行。
而是白柠兮跟自家闺女差不多亲,打小就常来家里吃饭、帮着扫院子,乖巧懂事得让人疼。
如今一听这桩事,心口猛地一缩。
筷子啪一声重重拍在桌上,震得碗碟都跟着跳了一下。
“这王八羔子,良心早让狗叼走了!连畜生都不如!”
之前还总念叨白柠兮在傅家吃得好、穿得暖,夸她命好、福气厚。
这会儿却抬手抹眼角,指尖刚触到眼眶,眼泪就止不住地往下淌,声音也哽咽了。
“你这傻孩子,咋早不说呢?咋不早说啊?”
白柠兮轻轻放下自己手中的筷子,伸手给她碗里稳稳拨了一筷子青椒炒肉丝。
“陈奶奶,您可真冤枉我了,这事儿是上回走前才捅出来的,傅家人自己都没捂住,真不是我瞒着您。再说,人现在就在局子里关着呢。”
“哎哟妈,吃饭呢您还拍桌子!人家汪洋都跟着您一块杵这儿不动筷子啦!”
吴水灵赶紧笑着打圆场,故意拖长了调子。
老太太一拍脑门,懊恼地哎哟一声,连忙扬起手招呼。
“快吃快吃!快动筷子!凉了不好嚼,肉丝都硬了,青椒也蔫了!”
吴水灵转头看向白柠兮,眼神倏然亮了一下。
她自己就在纺织厂上班,四年前那场大火,谁不知道?
第三十三章 这都能碰上
“我亲眼瞧见白招财追着吴磊跑。那吴主任脸圆得像刚出锅的发面馒头,听说老对厂里姑娘动手动脚,可谁敢吭声?人家是管生产的副主任,捏着大家饭碗呢,开除一个人,只消动动嘴皮子。”
“他跟白招财扯得上啥关系?莫非进厂还是吴磊给开的后门?”
吴水灵悄悄瞄了眼老妈,见她正低头扒饭,神情凝重。
她便压低了些声音,接着说:“柠兮既然说当年那场火不对劲,吴磊八成掺和过。再说,白招财算哪根葱?穷得叮当响,凭什么抱上这条大腿?两人肯定有见不得光的勾当,不是合伙贪污,就是暗中纵火,要么,就是拿人命换钱。”
白柠兮指尖一紧,指节微微泛白。
而她自己,竟是被当作一件礼,准备悄无声息地送上门去的。
“水灵姐,真谢你!要没你这几句话,我还得瞎撞好一阵子。”
“谢啥,”吴水灵摆摆手,“听说下个月吴磊就要升副厂长了,帽子还没戴稳呢,趁他这会儿还露着脖颈,先把人拽下来才痛快,否则等他坐上位子,再想扳,可就难了。”
白柠兮点点头,嘴唇抿了抿,没多说,只把那点沉甸甸的思绪压进眼底。
吃完饭,天边刚擦黑。
晚霞褪尽最后一抹橘红,灰蓝的暮色悄然浮起。
她牵着婷婷温热的小手,和汪洋一起朝县城方向走去。
进了县城,三人直奔派出所。
吴罗晋听完白柠兮说吴磊可能牵扯案子,眉头立马拧成了疙瘩。
他沉默了几秒,手指无意识敲了敲桌面,才缓缓开口:“吴磊这人啊,外头口碑挺亮堂的。可咱们圈子里的人心里门儿清。那全是端出来的笑脸,跟戏台上的脸谱差不多。你提的他欺负女同事这事,确实没人敢吱声。”
“没人站出来指证,证据链断在源头,那就没法拿他怎么样。谁敢吭气啊?站出来不但扳不倒他,搞不好连自己饭碗都保不住。轻则调岗、扣奖金,重则背黑锅、下放车间扫地。”
说完正事,白柠兮也没多赖着,把围巾往上拉了拉。
“我就打听到这么多,不耽误您忙了,谢谢罗副所长!”
“别客气!有新动静我马上去招待所找你。还有啊,最近尽量别往外跑,白招财刚出事,背后那人八成已经闻着味儿了,咱派出所每天有人巡街,但防人不如防心,你们多留个神,晚上关严门窗。”
吴罗晋起身要送她出门。
白柠兮摆摆手。
“不用送,您留步吧!提醒我记住了,真谢谢您!”
转身出了派出所,她牵着婷婷,脚步加快,直奔招待所。
招待所离得近得很,就隔了两条街,步行过去顶多十几分钟。
脚程快些,甚至十分钟都用不了。
“哎?是你呀?这也太巧了吧!”
白柠兮正低头掏着随身带的介绍信和工作证。
她下意识一扭头,眼角余光扫见个姑娘站在那儿。
瓜子脸,两条乌黑油亮的麻花辫垂在胸前。
白柠兮微微一怔,眉梢轻抬。
“咱们……认识?”
“我叫张燕,是傅长林的对象!”
张燕笑着往前凑了半步。
“咱俩在百货大楼擦肩过,是傅长林亲口跟我说你是他老家亲戚,后来吴胜利又跟别人这么传的,话都传遍了。反正你俩熟,没错吧?”
白柠兮眨了眨眼,睫毛微微颤了一下,缓缓点了下头。
“嗯,是熟。”
可傅长林不是前两天才当面跟她讲过,自己早年离了婚,如今是单身、孩子爸,还含蓄却明确地表露过对她有意思吗?
现在猛地冒出个对象,到底是哪句算数?
还是他两边都放烟雾弹,谁也摸不清底细?
白柠兮不动声色地瞄了眼她身边。
四下空荡,确实没旁人跟着,连个行李包都没见着,便随口问:“就你自己来的?”
心里却直犯嘀咕,这身打扮一看就是城里姑娘。
家境肯定不差,父母至少也是干部或教师一类。
怎么就偏偏看上傅长林了?
张燕脸颊微红,耳根也泛起薄薄一层粉色,轻轻点了下头。
“他回村了,我瞒着家里偷摸过来的,想给他个惊喜……没想到在这儿碰上你!”
其实啊,是白柠兮那张脸太打眼。
再加上旁边跟着的小丫头仰着脸、攥着她衣角不松手的样子,活脱脱一副温柔又沉静的姐姐模样。
张燕一眼就认出来了。
白柠兮心想,到底谁给谁惊喜,现在还真不好说。
她转回头,目光平静地落向前台大姐。
“麻烦开两间房,我和孩子一间,汪洋一间。”
汪洋立刻从裤兜里掏出几张皱巴巴的纸币,伸手就要往柜台上搁。
白柠兮立马按住他手背。
“你别动,一起结了。”
张燕一边耐心地等她办完手续,一边脸上始终挂着温婉又亲切的笑容,笑眯眯地跟上来。
“你晓得去他们村咋走不?我人生地不熟的,问了好几个人,有的说往东,有的说往北,话都说得含糊不清,最后倒是有位老大爷指了指这栋楼,说招待所在这儿,我就先住下了,打算明早天一亮再好好打听,省得夜里摸黑瞎转悠。”
“西桥村就在城西边,出了招待所大门,一路往前走个七八百米,就到了大马路。其常有拉货的拖拉机从村口来回跑,你只要站在路边招招手,人家见你是姑娘家,多半会停下车,捎你一段,不过呢,你一个外地来的姑娘,人生地不熟的,真得多个心眼儿。”
“行,我明白了,谢啦!那您贵姓……”
白柠兮脚都迈到门口了,压根没等对方把话说完,右手顺势一抬,手腕微转,手指稳稳拧住黄铜门把手。
她甚至没回头,只隔着门板朝外微微点了下头。
既然是傅长林那边的人,那真没必要熟起来。
八竿子打不着,关系牵不上线。
以后估计连面都不会碰上一次,更别说打交道了。
张燕眼睁睁看着门在自己话音还没落时,就一声严严实实地合上了。
她小嘴一撇,略显委屈地瘪了瘪,转身便拎着随身小包,踩着轻快却带点小脾气的步子,回自己屋去了。
可一想到明天就能见着傅长林。
刚才那点被冷落的小不痛快立马像晨雾遇阳光,悄无声息地飞了。
值班员蹬着辆旧自行车,后座上稳稳驮着两个沉甸甸的暖壶。
壶身还泛着热气,铝制外壳被擦得锃亮。
白柠兮先接过暖壶,小心翼翼地倒出半盆滚烫的开水,把塑料盆仔仔细细涮了一遍,又兑进适量凉水试了试温度,这才拧干软乎乎的新毛巾,轻轻给闺女擦擦胳膊。
擦完,她一手托着孩子背脊,一手轻轻拍了拍她后背,声音低缓而温柔:“困了就睡吧,妈守着你,哪儿也不去。”
第三十四章 要动手?
汪洋不知啥时候溜出去的。
回来时肩头斜挎着个洗得发白的蓝布袋,袋口用细麻绳系得紧紧的。
里头全是崭新的洗漱东西……
样样齐全,一样不缺。
其实她自己包里早塞好了简易用品。
可人家买都买回来了,还专程跑一趟,再推来推去反倒生分,显得客套又见外。
她赶紧从贴身衣袋里掏出几张零钱。
汪洋立马摆手,掌心朝上,动作果断又坦荡,把钱又轻轻推回去。
“姐,您收着!路上全是您垫的,车票、饭钱、杂七杂八的开销,加起来少说也有二十多块,这点小钱算啥?再说,单位能报,月底凭票报销,我不差这个!”
临走前,他站在门口,略顿了顿,又补了一句,语气诚恳又实在。
“有啥事,直接敲门喊我就行!我就住隔壁,听得见!”
说完,他退了两步,缓缓转身,稳稳地走进了隔壁屋子。
婷婷正蹲在床边,小手扒拉着门缝,耳朵竖得高高的。
一听那声关门响,她立刻把小脑袋从门缝里探出来,乌溜溜的眼睛眨巴两下,脆生生地喊道:“妈妈,叔叔买了啥?”
白柠兮刚把那只蓝色布袋轻轻往床头柜上一放。
袋子还没完全落稳,小姑娘就“嗖”一下扑了过来,小胖手迫不及待地扒开袋口朝里瞅。
她一眼就瞧见了那几个红彤彤、水灵灵的苹果。
白柠兮瞧她这副馋样,心尖儿都跟着软成了一团温热的,顺手挑了个又大又圆的苹果。
拧开水龙头,哗啦啦冲了半分钟。
她擦干水分,直接递过去。
“拿着,咬得动就啃,咬不动就抱着玩会儿,暖暖手也行。明早咱问问前台,借把水果刀,给你切成小块儿,撒点糖,再加点酸奶,好不好?”
她自己也累得够呛,白天穿着平底鞋走了大半条街,回来匆匆擦了擦身子,连头发都没吹干,沾上枕头不到三分钟,眼皮就沉得抬不起来了。
可这会儿,另两间房却没人合眼。
窗帘没拉严,月光从缝隙里淌进来。
蔡志梅好不容易打通傅长林的电话,手指死死攥着听筒。
结果人家一句话就冷冰冰地把路堵死了。
“警察办案,我能干啥?我又不是领导,也没关系,更没门路。说白了,全是傅明尧自己作的!白柠兮早该告他了,现在才动手,算晚的了!这事儿,我真帮不上。”
蔡志梅气得手指发抖,胸口剧烈起伏,猛地一下把听筒砸在桌面上。
屋里一大家子全耷拉着脸。
姚春莲抹了把脸,深吸一口气,弱弱开口:“妈,我打听过了……唯一能救二弟的法子,就是白柠兮点头,亲笔写张谅解书。”
她顿了顿,喉头滚动一下,声音越说越小,几乎像自言自语。
“不过……我那个姐妹也就懂个皮毛,照我看啊,白柠兮这次回来,怕就是冲着二弟来的。。”
“那你在这瞎出主意干啥?”
说完,又长长叹口气,双手搓来搓去。
蔡志梅扭头扫了眼大儿媳。
“让她去求白柠兮?做梦!除非我今天躺这儿起不来,直挺挺地咽气了,否则门儿都没有!”
她忽然冷笑一声,喉结微微滚动。
“老二要是真坐牢,那个卢英芳也别想好过。她敢伸手,我就敢掀她的底。她敢开口,我就敢撕她的脸!”
别人没听懂这话里的狠劲儿究竟有多深。
傅大年抬眼瞥了眼墙上那面老式挂钟。
“散了吧!都回屋洗洗睡!凑一块儿干着急,啥用没有,急坏了身子,还得搭药钱!”
同一时间。
白明辉和卢英芳正急匆匆往吴磊家赶。
一进门,连门都没顾得上关严,便双双扑通跪倒在地。
“你也有份儿啊!你不说,那事能成吗?!”
“吴主任,这事儿真等不了啦!公安那边下手没轻没重……万一那小子扛不住,疼得神志不清,把你名字喊出来,咱几个可就全栽进去了!”
卢英芳压着嗓子说。
白明辉也在一旁直点头,脸绷得紧紧的。
吴磊脸上的和气劲儿一下子收没了。
手里的青花瓷杯“咚”一声狠狠磕在紫漆木桌上。
茶水泼溅而出,四散飞射。
他往宽大的藤编椅子里一陷,肩膀塌下来。
“公安抓人,我管得着吗?”
俩人一听,对视一眼,瞳孔骤然收缩,心立马凉了半截。
吴磊这是摆明了不伸手!
他心里早有主意,压根没见过那小子,更没沾过边。
现在硬往自己身上揽,不是找死是什么?
——
风声一旦走漏,上面查起来,他这个知情不报的帽子,可就稳稳扣死了!
可卢英芳和白明辉只认准了他。
他们心里清楚得很。
除他之外,再没人能救白招财。
卢英芳往前挪了一步,声音顿时沉了下来。
“吴主任,您真打算撒手不管?招财这孩子,平时多听您的话啊!情分摆在那里,难道还不够托一句人情?您打个电话、递句话,孩子就能回家洗把脸。您知道吗?那个闺女,前两天突然登门,问招财这份工作到底怎么来的!这事儿,不透着邪乎?”
“啥?”
吴磊腾地站起来。
他几步就跨到两人面前,额角青筋微跳。
“她为啥专门问你们?是不是你们嘴没把严,漏了啥?”
“哪敢啊!我们连她要来都不知道,提前半个钟头都没听见风声!”
卢英芳赶紧拉了拉丈夫袖子,凑近吴磊耳边。
“吴主任要是拿不定主意,我倒有个法子,趁现在还没捅破天,火苗刚冒头,您先把招财从局子里捞出来。再把那白柠兮悄悄弄走。人一没,嘴一封,往后就没人提这事。”
笃、笃、笃!
话音刚落,门被敲了三下。
三人齐刷刷变了脸色。
吴磊立刻挥手,声音压得极低。
“躲里屋去!”
自己转身快步过去开门,手刚搭上门把,指节还微微发颤。
门一拉开,门外站着单位新来的小年轻,怀里抱着一摞整整齐齐的材料。
“吴主任,这是您要的第三季度安全台账,刚打印好,我给您送过来。”
人一走,屋里安静得能听见心跳。
松口气归松口气,可后背早就湿了一片。
真怕了。
吴磊盯着茶几上那圈未干的水渍看了几秒。
沉默片刻,终于开口,语气冷硬。
“人,我想法子尽快带出来。你侄女的事,你们自家动手,务必不留尾巴,刀要利,手脚要净,回头,我不认,你们也别说。”
第三十五章 至今未归
卢英芳立刻应声,肩膀一松,脸上堆起笑意,又不敢太满,只抿着嘴角点头。
“行!全听吴主任安排!”
事情终于敲定下来,两人谁也不敢再多停留片刻,当即转身就走。
出了门,两人的脚步都不由自主地加快了几分。
得赶紧赶回去,把白柠兮的事,火速办利索,越快越好,绝不能拖泥带水。
只要白柠兮一走,家里就彻底踏实了。
风平浪静,再无后顾之忧,日子也能重回正轨。
儿子再娶个新媳妇,热热闹闹办场喜事,日子照旧过下去。
卢英芳心里舒坦得很,眉梢眼角都漾着喜气。
可白明辉却没她那么轻松。
“白柠兮会不会已经把事儿捅给公安了?今儿白天她跟那当兵的聊得神神秘秘的,你没听出来?明显有事瞒着!”
“瞎琢磨啥!真报了案,咱还能大摇大摆回来?早被公安堵在家门口,跟儿子一块蹲号子里去了!”
白明辉一听,眉头略松,好像也对。
公安要是信了,哪会放人?
更不会让他们平安无事地走出厂保卫科大门。
那场火,确实是他亲手点的。
他咽不下那口气。
大哥大嫂手里宽裕,自己盖房缺两百块,低头求他们借一借。
结果人家翻白眼,撇着嘴说穷还硬撑啥。
他越想越憋火,胸口闷得发疼,就想让两人吃瘪。
那天去仓库清点旧料,他满肚子怨气无处撒,顺手把烟头一扔。
后来听说,厂里防火根本不合格。
原厂长和生产主任全被撸了职,灰溜溜卷铺盖走人。
新来的主任叫吴磊,雷厉风行,作风硬朗。
这人不知咋摸到点风声,找上门来,不吵不闹,只把一摞调查材料往桌上一拍。
“白明辉,这事你脱不了干系。”
白明辉当时腿都软了。
吴磊要好处,他也只能咬牙答应。
最后俩人各拿一半赔偿金。
他分了一半,白柠兮拿了另一半,签了协议,按了手印。
案子早就结了,四年来风平浪静。
白柠兮也没露过面,没寄过一封信,他以为这事彻底翻篇了。
谁料她突然又冒出来了?
卢英芳看他还在那儿发愣,眉头微蹙,伸手用力推了他一把,掌心贴着他胳膊肘轻轻一搡:“别想那么多,快睡!脑子越想越乱,睡饱了才有精神,明早咱就得去找她,时间不等人,可不能拖!”
白柠兮听了吴罗晋的话,第二天哪儿也没去。
她整日守在屋里,寸步不离地陪着女儿,时不时低头亲亲孩子额头。
一边轻拍着襁褓,一边静默等待消息。
早饭是汪洋出门买回来的。
早上打水时,她碰见拎着行李往外走的张燕。
对方一手提着褪色的蓝布包袱,一手拖着半旧的木头皮箱。
两人恰巧在水房门口狭路相逢。
估计是因为昨晚没告诉名字,人家心里不痛快,俩人肩膀擦肩膀走过,谁也没吭声。
张燕抿着唇,下颌线绷得极紧,眼尾斜斜一瞥。
她猜得没错,张燕脾气上来,哪还理她?
出了招待所,直接站路边等车。
那拖拉机突突震响着驶来,排气管冒着青白烟。
张燕踮脚跳上车沿,司机咧嘴一笑,朝她扬了扬下巴,便踩下油门,扬起一路黄尘。
下车后又问了几个人,才摸到傅家。
她沿着土路走了近半小时,先问了村口晒太阳的老汉,又拦住赶鹅的小孩,最后在一位婶子指点下,才顺着槐树掩映的小道。
傅家人一听她是傅长林的对象,还是副厂长的闺女,立马眼睛发亮。
蔡志梅一把攥住她的手腕。
傅大年忙不迭搬凳子。
姚春莲赶紧倒水,连躲在门后偷看的傅家小孙子,也踮起脚尖,眨巴着眼睛直往这边张望。
蔡志梅当场拍板。
“必须当成贵客供着!还有,老三跟白柠兮那档子事,谁都不许提!”
话音未落,眼神已如利刃般扫过屋内每一个人。
“可老三他……”
姚春莲刚开口,就被蔡志梅一个刀子眼吓得把后半截话吞了回去。
她喉头一紧,后半截话卡在嗓子眼。
“他现在糊涂,迟早醒!再说,白柠兮那边,还不知道会落个啥下场呢。”
蔡志梅冷笑一声,端起搪瓷缸慢悠悠吹了吹浮沫。
“感情这东西,最靠不住,昨儿还哭天抢地,今儿就能另攀高枝,信不得,信不得啊。”
卢英芳心里早打定主意。
人一走,啥情啊爱啊,全成泡影。
阳光斜照在她半边侧脸上,映出一丝冷淡笑意。
再说了,她还不清楚男人那点花花肠子?
嘴上喊得比谁都响,真到娶人过日子,还不是照常挑最划算的那个。
她轻轻哼了一声,将断线头咬断,指尖捻开线头重新穿针。
蔡志梅交代完,立马催傅大年去肉铺割块好肉回来,准备做顿像样的饭,招呼张燕。
她扯着嗓门嚷:“快去!要肥瘦相间的五花,再割半斤猪肝,记得让师傅剁细些——今儿得吃顿硬实的!”
“阿姨,真不用这么麻烦,我就是顺道来看看,您太见外啦!”
张燕一路都在琢磨。
要是他家里人真像自己妈说的那样难缠,她咋办?
她一边走,一边反复掂量着这个问题。
可偏偏没人给她支个招,也没人能替她拿主意。
她只能攥紧背包带,在心里一遍遍预演可能发生的各种场面。
来之前就想好了,一是给傅长林个意外惊喜。
二嘛,也想亲眼瞅瞅,他爸妈到底啥脾气。
可惜俩人没碰上。
傅长林被村委临时叫去帮忙调解邻里纠纷,一早出门,至今未归。
不过瞧这阵势,热情又周到。
蔡志梅冲大儿媳姚春莲使了个眼色,让她倒水。
姚春莲立刻会意,转身就往厨房走。
蔡志梅自己擦擦手,手背还沾着点面粉,却顾不上再洗,笑呵呵迎上去,一把攥住张燕的手。
“必须的!你千里迢迢跑这一趟,哪能随便对付?咱们家虽不算富户,可待客的道理,祖祖辈辈都刻在骨子里了!”
她边说边侧身引路,眼角笑纹舒展。
“对了,你说你昨儿就下火车了,那晚上住哪儿啊?是不是折腾了一宿?”
第三十六章 老实待着
“我住了招待所。巧了,你们家一个亲戚也在那儿住,我在京城见过她,一眼就认出来了。问她怎么过来,她还热心给我指了路。”
蔡志梅一听,眼皮跳了跳。
两人啥也没说,连嘴唇都没动一下。
可就在那一瞬,空气仿佛凝住了三秒。
姚春莲端着搪瓷杯的手微微一顿,蔡志梅脸上的笑容也僵了半拍。
白柠兮真在!
这事儿不对劲,太不对劲了……
纸糊的窗棂透进一缕斜光,照见浮尘在空气中缓缓游荡。
“大嫂,忙呢?”
姚春莲刚从屋里出来,手里还攥着半截没叠完的尿布。
她当场翻了个白眼,眼皮一掀,眼尾吊得老高,懒得搭理。
“谁是你嫂子?别在这儿瞎攀亲。”
话音未落,顺手把尿布塞进围裙兜里,转身就要回屋。
斜眼扫过去,满肚子不待见。
上次和二叔子那档子破事闹得满村风言风语,连她买菜都被指指点点。
“可不就是你嘛?家里还有别人喊‘大嫂’吗?”
沈佳妮毫不在意,嘴角一翘,露出两个浅浅酒窝,刚才给张燕指路的就是她。
她抱着孩子,轻轻颠了颠,心里直嘀咕。
傅长林这小子撞大运了,找的对象一看就是金贵人家养出来的。
傅明尧那个窝囊废虽然蹲局子里了。
可只要她赖准傅家这棵树,照样吃香喝辣。
“婶子,明尧……还有希望出来不?”
沈佳妮的声音轻软带笑。
屋里正和张燕聊得热闹的蔡志梅,一听见这声“婶子”,脸都绿了。
“你坐你坐,别拘束!咱家啊,就是图个热闹,热茶热炕头儿,都给你备着呢!”
转身一把拽住沈佳妮胳膊,生拉硬拽把她拖到门外。
刚到门口,一下甩开手,手指直戳她脑门。
“谁让你登门的?马上给我滚!再踏进我家门槛半步,我抄起扫帚就砸!听见没有?!”
沈佳妮被带得往前踉跄两步,脚踝一歪差点绊倒,却稳稳站住,回头冲她咧嘴一笑,露出一口整齐白牙。
“婶子,您忘了?你们不认我和明尧这门亲,我就找村长评理,村长不听?那就去镇里信访办。还不行?我就直接去公安局报案。”
“再说,里头坐着那位,是长林的对象吧?我看她好像啥都不晓得呢。”
她顿了顿,抬眼往门缝里一瞥。
“您要真这么狠心把我往外推,我不介意帮她补补课,把当年咋哄着傅明尧签婚书、咋按着她手印盖章的事儿。”
“你试试!”
蔡志梅脸都绷紧了,颧骨高高凸起,牙关咬得死死的,腮边肌肉突突直跳。
一个卢英芳就够烦了,三天两头来闹,哭天抢地要赔钱。
再来个沈佳妮,专挑她儿子软肋下手!
“我怕啥?反正我啥也没有,没房没地没户口,豁出去了还能怕啥?”
她晃着身子继续往里走。
“哎哟,早听明尧念叨好几回啦!瞧这模样,水灵灵的,跟画里人似的!”
压根没搭理身后气得牙痒痒的蔡志梅,连余光都没给一个。
“妈,真就这么让她堂而皇之地进门?”
姚春莲朝屋里瞟了一眼,眼神飞快掠过沈佳妮堆笑的脸和张燕略显错愕的表情,转头小声问婆婆,胸口一起一伏。
沈佳妮可不是白柠兮那种好拿捏的软柿子。
她要是真进了门,自己就得伺候她。
姚春莲可不乐意干这活儿,心里早已翻江倒海,恨不能当场掀了这桌刚擦亮的搪瓷碗!
蔡志梅憋了半天,胸膛微微起伏着,才终于开口。
“先由她去吧。老二还在里面关着呢,眼下不能再出乱子,他要是彻底毁了,咱家就真没指望了。”
“张燕可是咱老傅家翻盘的关键人。她跟老三成了亲,那就是自家人。既是自家人,说话办事就多一层分量。老二的事,亲家出面说话,事情就好办多了。”
至于沈佳妮?
让她先得意几天。
等风向一变,有的是法子收拾她。
明里不动,暗里下绊。
面上含笑,底下使钉。
姚春莲一听婆婆这话,心里就有数了。
原来婆婆早盘算好了,连每一步棋都落到了实处。
行,既然婆婆铁了心,她还能说什么?
她是傅家大儿媳,身份摆在那里,名分立在那里。
就算沈佳妮成了老三媳妇,也得乖乖喊她一声嫂子。
规矩不能乱,体统更不能塌。
下午,白柠兮正陪女儿在招待所午睡,阳光斜斜地铺在旧木床上。
这时,派出所那边来了通知,白招财点名要见她。
她轻轻掖好女儿的被角,转身让汪洋留下看孩子,自己跟着来接她的警察出了门。
“真没想到,这白招财骨头还挺硬。”
带队的民警边走边摇头。
“能用的手段都用了,又不敢太明目张胆,他就是咬死不认。非说非要见你才行,还反复强调只跟她说。”
到了派出所,吴罗晋亲自带她去见人。
路上还路过关傅明尧的地方。
铁门半开,傅明尧一看见她,立马跳起来骂。
白柠兮眼皮都没抬一下,只将手里的布包攥紧了一分。
更难听的话她早听腻了,连当年批斗台上泼来的脏水都咽下去了。
这点儿嚷嚷,连刮风都不算。
角落里蹲着的白招财听见脚步声。
一抬头,瞧见是她,慢吞吞站起身,掸了掸裤腿上的灰,懒洋洋地晃过来。
“白招财,时间不多,有话快说。”
吴罗晋撂下一句,随即退到边上,腾出地方,双手背在身后
白柠兮隔着铁栏望着他。
“我来了。你说。”
白招财嘴角飞快地往上扯了一下。
随即两手一摊,肩膀一垮,装出一副混不吝的样子。
“说啥?说四年前那档子事儿?我就想让你吃个亏、长长记性罢了。谁让你当时翻脸比翻书还快,我看着来气!就这么回事。后头那些弯弯绕绕,我真不清楚。”
来之前,白柠兮就料到他不会痛痛快快全招。
果然,没意外。
“你不认也没关系。反正我早就摸清底细了,你是吴磊养的狗,对不对?”
这话一出口,白招财脸一下子僵住了。
可转念想到白柠兮马上也要栽了,他又把怒火压下去,鼻子里哼了一声,冷笑着甩了甩手,干脆扭过头,再也不理她。
吴罗晋瞪他一眼:“老实待着!”
第三十七章 不见了
说完,转身和白柠兮一起往外走。
脚步声沉而稳,在空旷的走廊里激起轻微回响。
他一边走,一边悄悄侧身,用余光扫了眼白柠兮的神色。
一天又要过去了,案子还是卡在原地。
白柠兮嘴上说不急,心里哪能真不急?
太阳已西斜,天边泛起一层薄薄的灰橙色暮霭。
每个人的桌上都堆着三叠高的文件,每双眼睛里都布满血丝。
刚走出派出所大门,拐过不到一百米的街角,送她回来的那位民警忽然拍了下脑门。
“哎哟,东西忘在里面了!”
话音未落,他已抬手抹了把额角的汗。
“可能是刚交上去的那张现场草图,也可能是我的警官证,你在这儿等我两分钟啊!”
转身就往回跑,蓝色制服的下摆随步伐翻起一角。
白柠兮琢磨着,反正也不急这一会儿,干脆就应了。
“嗯,你快去快回。”
哪知那警察前脚刚迈进门,后脑勺就挨了重重一记。
眼前立马发黑,视野瞬间塌陷,耳膜嗡鸣炸裂,双腿一软。
再睁眼时,四周全是破旧家具、烂纸箱和积灰的旧物。
手腕一动,粗麻绳立刻勒进皮肉里,火辣辣地疼。
白柠兮脑子叮一下就清醒了。
她被人绑票了!
瞅了眼窗外,太阳都快贴山边了。
外头传来咚咚的脚步声。
她赶紧闭紧眼,眼皮绷得死死的。
卢英芳拎着个鼓鼓囊囊的蛇皮袋走进来,袋子上还沾着几片枯草和泥点。
拉链半开着,隐约露出几团皱巴巴的旧衣服、半截麻绳和一卷胶带。
那袋子明摆着是给她准备的。
等天一黑,趁着夜色浓得化不开。
就把她悄没声儿地拖上村后荒山附近一扔。
世上从此没了白柠兮这个人。
一切,又回到从前那个老样子。
她催白明辉。
“绳子再勒紧点!别让她挣脱!手腕那儿多绕两圈,脚踝也给我扎死!”
“就这一次,成败全在这回,万不能出岔子。”
白柠兮眯缝着眼,只从眼睫缝隙里漏出一丝微光。
听清是卢英芳的声音,心里顿时亮堂。
果然是这俩人干的。
白招财说要见她,语气诚恳。
结果她刚从派出所大门出来,脚步还没踏稳,转眼就被套了麻袋。
这也太巧了吧?
她感觉到白明辉蹲近身,手一动,粗粝的麻绳又狠狠磨得腕子生疼。
“这事真不怪我,全赖你爸妈,当年要是肯拉你一把,也不至于落到今天这步田地。还有你啊……放心,二叔往后多烧几沓纸钱,权当给你赔不是了……”
“干活就干活,叨咕啥呢?跟只念经的老鳖似的!再吵,把她弄醒了咋办?还不知道白招财那边成没成呢!”
卢英芳啐了一口,唾沫星子差点溅到白柠兮脸上。
“怕啥?人早该出来了。”
白明辉语气稳得很。
“吴磊都能把消息稳稳传到儿子耳朵里,再让这对夫妻盯准时机下手,安排得严丝合缝,最后这点小事,能翻车?”
卢英芳一听也踏实了,肩膀松弛下来。
见白明辉已经把人捆得结结实实,再没漏洞,俩人转身出门。
招待所里,汪洋眼巴巴地守在窗边。
他瞧着白柠兮出门已经整整两个钟头,却始终不见人影,心里顿时像揣了只扑棱乱撞的麻雀,咚咚直打鼓。
见个面,用得着这么长时间?
难不成路上碰上什么事儿了?
还是……派出所那边出了什么变故?
越想越不对劲,他再也坐不住了,霍然起身,一把抱起刚睡醒的小婷婷,撒开腿就往派出所狂奔而去。
到了那儿,他气还没喘匀,便急忙冲进值班室,劈头就问:“同志,请问刚才白柠兮来过吗?她什么时候走的?”
值班民警抬眼瞥了他一眼,慢条斯理翻了翻登记簿,随口答道:“人只待了不到二十分钟,早就走了。”
可她也没回招待所啊。
汪洋心头一沉,眉头猛地拧紧,喉结上下滚动了一下,声音都发紧了。
“真走了?没说去哪儿?也没留话?”
吴罗晋一听这话,霎时急红了眼。
二话不说,立马把先前送白柠兮回去的那个警察叫过来,面对面盘问。
那人站在墙边,一边挠着后脑勺,一边支吾着解释。
“我们走到派出所门口,我突然肚子发紧,肠子跟打了结似的,实在憋不住,就让她在外头稍等两分钟,自己转身跑厕所去了。结果我三步并作两步赶回来,一看人没了!心想她家离得近,八成是觉得等不及,自个儿先回家了,就没多想,也没往别处琢磨……”
那警察讲完话,眼皮一耷拉愣是不敢抬眼,更不敢跟他们对上视线。
“人答应了的事,哪会撂下你们自个儿蹽?说话不算数?白柠兮不是那种人!”
汪洋脱口而出。
“八成是出岔子了,准没错!”
话音未落,他才猛地察觉小婷婷就安静地站在旁边,小手还紧紧攥着他裤腿,仰着脸,一双乌溜溜的眼睛满是懵懂与不安。
他心头狠狠一揪,倏地顿住,旋即转过头,目光如刀,直直盯住吴罗晋。
“不能再等了!都这么久了还没影儿,得马上找人!立刻!马上!”
吴罗晋心里咯噔一下。
他一把抓过值班室里几个正整理材料的同事,嗓门炸响。
“都别干了!分头出去找!”
说完,他抄起桌上车钥匙,哐当一声甩上门,翻身跨上那辆半旧不新的二八式自行车。
蹬蹬蹬猛踩几下,车轮飞转,直奔白家而去。
先瞅瞅白明辉和卢英芳在家没,万一女儿早一步回了家呢?
他前脚刚窜出门,后脚电话就疯响起来。
汪洋本来打算喊个人照看婷婷,自己也撒开腿去找人。
可那铃声一个劲儿地催命,他只好快步走过去,一把抄起听筒,手指还带着些许微颤。
打来的是陆沉。
一听白柠兮失联了,电话那头的声音当场绷紧。
“什么?不见了?!再说一遍,谁不见了?!”
陆沉脑子一转,立刻想到了关键点。
时间火烧眉毛,一分一秒都耽误不起,他没多啰嗦半句,只撂下一句斩钉截铁的话。
“让吴罗晋回来后,立刻给我回电!”
话音刚落,电话又响了。
汪洋还以为是吴罗晋打来的。
刚张嘴要问情况,那边却传来霍临川低沉而清晰的声音。
他深吸一口气,把吴罗晋刚才汇报的情况简明扼要、条分缕析地复述了一遍。
扭头瞥了眼虚掩的大门,确认门外没人偷听,嗓门便压得更低,几乎成了气声。
“这事兜得挺大,牵扯的人不少,具体是谁,这地方不方便讲,也不能讲。”
第三十八章 放人
“我这就调人手,你叫那个一块儿回来的同志,赶紧通知所有人,白柠兮丢了!你别上火,人我包圆儿,活蹦乱跳给你带回来!”
“啥?丢人了?咋能丢人呢?!”
陆沉把话筒拿远点,等那边吼完一通,才稳住情绪,接茬道:“派出所门口丢的?胆子真肥啊!逮住他,我让他哭都没地儿哭去!”
霍临川也没留他闲聊,话音未落,直接挂断,电话那头只剩忙音。
赵满见状,立马凑上前,拍着胸口,眼神热切。
“团长,我上!这事儿交给我准没错!”
“你跑过去,人家早跑没影儿了。”
霍临川摇了摇头,语气冷静又无奈。
他扫了眼还打着绷带、尚未痊愈的腿,脑中一闪,忽然想起孟振邦。
亲戚关系摆在这儿,能不管?
再说了,孟家老宅就在那片儿。
他拿起手机,拨通了孟振邦的号码。
孟振邦一听,反应跟他一模一样。
“行,包我身上!要是派出所那边还没信儿,我马上发动老乡帮忙寻,挨家挨户问,一条巷子一条巷子翻!”
霍临川应了个短促有力的嗯。
咔哒一声,果断挂了电话。
汪洋急忙伸出手,一把拉住正从户籍科门口路过的女同事,语速飞快地说道:“姐,麻烦您照看下婷婷,我得马上去趟现场!”
他话音未落,便转身疾步朝门外奔去。
刚迈出门槛,甚至还没走到派出所那扇斑驳掉漆的红色大铁门跟前。
就迎面撞见刚才那位穿着制服的警察匆匆折返了回来。
那人抬眼瞥见汪洋,只来得及飞快地点了一下头。
汪洋的职业本能唰地一跳。
这人走路的姿态太不对劲了。
他下意识张开嘴,刚想开口喊住对方,一阵粗粝刺耳的引擎轰鸣声却猛地由远及近。
吴罗晋竟已骑着所里唯一一辆灰扑扑的三轮摩托,风风火火地杀回来了。
“糟了!白明辉和卢英芳两个人,现在全都在家,这下子,咱们可没法儿咬死他们跟白柠兮失踪的事有直接牵连了!”
他一口气还没喘匀,胸口还微微起伏着,张嘴就冲吴罗晋吼了出来。
“说不定……是装的呢?演技好,也能骗过人啊!”
吴罗晋皱着眉,一边摘下沾满油污的手套,一边沉声回应。
“除了他们俩,傅家那边也得查!你安排人,两头都跑过了没有?”
汪洋闻言,立刻抬高下巴,朝楼道深处努了努嘴。
“喏,那个刚进门的,是你手底下的人吧?瞅着咋慌里慌张的?对了,副局长刚才来过电话,让你赶紧回一个。”
“傅家的事,打个村委电话就能问清楚。去白家的是咱们所里的人,我刚才已经亲自核实过了,白明辉跟卢英芳两人说的每一句话、每一个时间点,全都能严丝合缝地对上,滴水不漏,挑不出半点毛病。”
吴罗晋顿了顿,嗓音低了几分。
“要真是编瞎话……那可真够瘆人的。”
吴罗晋懒得再多费口舌,扭身就朝值班台走去。
手指刚触到冰凉的黑色听筒,桌上的电话铃声突然炸响起来。
他一把抄起话筒,干脆利落地报出单位名称。
“西城区派出所!”
话音刚落,只隔了不到两秒,他就果断挂断了电话。
汪洋一头雾水,眉头拧成个疙瘩,盯着吴罗晋,脱口问道:“啥意思?”
“局长发话了,放人。白招财。”
一个普普通通的平头百姓的名字,竟能让分局一把手亲自开口下令?
明摆着,这事儿烫手得很,谁碰谁冒烟。
电话接通后,对方只冷冷甩来一句。
“人,必须先找到!别的,统统停下!”
汪洋本想给领导再通个气,可念头一转,脑中猛地警铃大作。
电话怕是早被人盯上了,线路说不定已被监听。
稍有不慎,就可能打草惊蛇。
他眉头一拧,立刻掐灭了拨号的念头,干脆作罢,抬脚便走。
第一站,直奔白家。
傅家虽也可疑,但白家更像藏猫腻的主战场。
从种种蛛丝马迹来看,那间老屋的砖缝里下,仿佛都浸着一股子说不出的阴沉劲儿。
就算不是他们动的手,八成也知道内情。
卢英芳正琢磨着儿子快回来了,得做顿硬菜补身子。
在外头熬了一宿,风里来雨里去,哪能不饿?
她边擦灶台边嚷。
“老白!叫你买块五花肉,磨蹭啥呢?肉摊上那几块肥瘦相间的,再晚一步就被抢光啦!”
嗓门又高又亮,震得窗台上的搪瓷缸子嗡嗡作响。
“知道了……唉,也不知道罗副所长信不信咱俩说的话。”
白明辉慢吞吞应着。
卢英芳翻个白眼,手里的抹布狠狠甩在水槽边。
“不信他早翻脸了,还跟你客气?傻不傻!快点儿,天黑前得把那小贱货弄利索,免得夜长梦多,万一她半夜嚎两嗓子,隔壁王婶听见了可就全露馅了!”
白明辉应了一声,没接茬,也没抬头,只是把围裙往椅背上一搭,默默推门出门。
汪洋等他背影拐过墙角,才从树后闪出来。
果然,猜中了。
人眼下还没事,只是被关着。
怕撞见熟人露馅,他绕道从小巷子撤了。
等回到派出所门口,正巧看见白招财大摇大摆往外走。
吴罗晋黑着脸送他到大门口,双手抄在裤兜里,下巴绷得死紧。
毕竟是自己亲手铐进去的,可如今又亲自解铐、点头放人。
那份憋屈与难堪,几乎要从眉骨间渗出来。
白招财一眼认出汪洋,站在台阶上猛地刹住脚步。
他下意识地蜷了蜷右臂。
虽然接好了,可骨头缝里还泛酸。
临上车,他故意扯着嗓子吼。
“你等着!明天我就去你单位告状!告你滥用职权、暴力执法、公报私仇!”
汪洋连眉毛都没抬一下,眼皮都没掀。
转头跟吴罗晋压低嗓门。
“机会来了,人赃并获,就今晚!白明辉刚从菜市场回来,肯定不会空手进门,那袋肉,就是最好的诱饵。只要他拎着它跨进门槛,咱们就破门而入!”
吴罗晋想起自己刚才被那两口子糊弄得团团转。
牙根痒得直冒火,恨不得抽自己两耳光。
他越想越气,额角青筋都跟着一跳一跳的,却连句骂人都不敢大声说出来。
毕竟,人家还是报案人,自己还穿着这身警服呢。
俩人谁也没吭声,连陆沉都没通知,直接溜出所里。
他们一前一后拐进巷子。
白柠兮在堆满旧纸箱的杂物间里摸了半天,跪坐在冰凉潮湿的水泥地上,借着窗外漏进来的一线天光,翻找、拨弄、掀开压在最底下的硬纸板,终于从一堆发霉的旧书底下扒拉出一片锈迹斑斑的铁片。
第三十九章 谁给你的胆子
她攥紧它,掌心被粗粝的锈屑扎得微疼。
一点一点,往手腕上的麻绳上蹭。
麻绳勒进皮肉,渗出细密血珠。
她可不能傻坐在那儿等别人来捞自己。
天黑前要是没人发现,那可就真悬了。
是她那块铁片太不中用,又黑灯瞎火瞧不见。
试了老半天,绳子纹丝不动,手也磨得发烫。
她悄悄呼出一口气,喉咙干得发紧,心里跟着火烧火燎的。
外头忽然响起脚步声。
莫不是卢英芳或白明辉来了?
念头刚起,后背就沁出一层冷汗,顺着脊沟往下淌。
她屏住呼吸,赶紧把铁片塞进袖口里。
门吱呀推开。
进来的是白招财,他一手扶着门框,侧身跨进门槛。
白柠兮眼皮微微一抬,眼底闪出点意外,但也就一眨眼的工夫。
她垂下眼帘,睫毛在眼下投出浅浅阴影,立马又沉静下来。
刚在派出所才跟他照过面,转头就被白明辉和卢英芳架到这里来。
哪来的碰巧?
白招财走近几步,皮鞋踩在碎纸屑上发出细响。
直接蹲下来,膝盖顶着水泥地,目光落在她被捆得死紧的手脚上。
停顿两秒,只把堵嘴的布条一把扯掉。
他嘴角一歪,眼睛里全是讥笑,那笑不达眼底。
“白柠兮,这会儿见着我,是不是惊着了?早干嘛去了?四年前装失联,三年前装失踪,两年前端着一碗清汤面在街口卖苦情戏,现在倒好,突然就撞在我面前了?大伙儿安安稳稳过日子,不好?可你偏要掀开那块盖着尸骨的青砖。”
“你说完了吗?”
她嗓子有点哑,但语气没一丝抖。
“要真想好好过,就别踩着我爸妈的命往上爬啊。”
白招财脸上笑意一僵,像是压根没料到她连这个都捅破了。
“四年前那场大火,你们一家分了多少好处?我爸妈走后才两个月吧?这时间点,赶得也太巧了吧?”
他喉结上下一动,盯着她看了好几秒,眼皮跳了一下,声音有点发紧。
“谁告诉你的?”
“人都把我绑这儿了,我再猜不出来,不就成傻子了?”
她顿了顿,轻轻一笑。
“说真的,你还真不够聪明,要不是你跟傅明尧搅合在一起,打算对我动手,我兴许到现在还蒙在鼓里呢。”
白招财猛地站起来。
“知道又怎样?你看我现在不是活蹦乱跳地站这儿?行了,你就歇着吧。”
说完转身就要走。
“等等。”
“四年前,你付给傅明尧多少钱?让他把我送人?”
“反正我也活不过今晚了,好歹算半个亲戚,这点小疑问,总能答一下吧?”
白招财停下脚步,回头望她,沉默了几秒,嘴唇动了动,嗤笑道:“亲戚?你爸妈小时候可没少拦着你不跟我玩。”
“算了,看你快上路了,给你个痛快。傅明尧那会儿欠了一屁股赌债,输光老婆的陪嫁金镯子,输掉亲儿子的上学费,输得连祠堂牌位都敢押。我找上门,点头答应,一百块钱,把你卖了。”
正巧听说吴磊那老东西早对她上了心,。
他一琢磨,既能讨好吴磊,替自己铺条升官发财的捷径,又能神不知、鬼不觉地把她踢出局,还不用沾自己手上一丝一毫的血。
这买卖,简直像天上掉馅饼,白捡个天大的便宜!
白柠兮没说话,嘴唇绷成一条苍白的直线。
抬眼,直直望着他。
“那你给我灌的,到底是什么?”
白招财眼神一飘,心虚得厉害。
这药丸子是从街口一个穿皱巴巴灰道袍、晃着生锈铜铃的老头手里淘来的。
老头胡子歪斜,唾沫星子横飞,拍着瘦骨嶙峋的胸脯信誓旦旦。
“吞下去,脑子立马成白纸,啥事都记不住!”
他自己压根没试过,连药渣都没舔过一口。
光听个玄乎其玄的说法,就当真了。
“药名?我真叫不上来!反正吴磊的手根本没沾你一下,算你命硬!换个人早凉透了,尸体都该发臭了。”
“至于那晚动手的人……吴磊肯定见过脸,当时他暴跳如雷,可第二天又反口叫我闭嘴。”
白招财低头瞅了眼手腕上那块廉价电子表。
“得了,跟你讲这些也没用,我得赶紧回去。”
他边说边往外退。
“你就安安心心等着吧,别折腾了,折腾也是白搭。”
门砰一声关严实,震得门框簌簌掉灰。
白柠兮立马重新扭动手腕。
真就这么咽气?
她骨头缝里都不答应!
一丁点都不答应!
婷婷还在园等她接呢。
爸妈的血债还没讨回。
傅明尧才蹲两三年牢,出来照样吃香喝辣。
这账,她算不过去!
手腕勒得火辣辣疼,皮肉绽开细小血口,渗出血珠混着汗往下淌。
她也顾不上,只咬紧后槽牙,拼尽全身力气蹭着墙上粗粝的砖皮磨那截麻绳……
砂砾刮进皮肉,钻心地疼。
太专心,连门外锁芯轻轻一旋的细微动静,都没听见。
门推开那刻,她猛一抬头,睫毛颤得厉害。
看清是汪洋站在逆光里,肩宽腿长,眉眼沉静,一口气才敢松下来。
汪洋脸色发白,额角渗出细密的冷汗。
“姐,我对不住你……是我失职,没盯住你。回头我就跟团长正式递交书面申请,主动请处分。但现在,形势紧急,还得委屈你多留会儿,副队他们布好了局,就等抓人赃并获,这次白家,一个都跑不掉,谁都别想溜。”
白柠兮缓缓摇头。
“不怪你。这事本来就是我和他们的老账,是你赶巧撞上了,跟你半点关系都没有。我好着呢,心里门儿清。”
“那你再忍忍,天一黑,他们就动手。”
汪洋攥紧拳头。
她点点头,睫毛轻颤了一下,心里反倒踏实了。
时间慢慢淌,窗外天色由灰转墨。
卢英芳、白明辉、白招财三人,也绷着劲儿盼着这一晚。
各自揣着心事,脸上堆着笑。
快九点时,整栋楼都安静下来。
三个人猫着腰出门,蹑手蹑脚,贴着墙根,直奔那座早被烧塌的旧仓库。
脚步声一近,白柠兮就听见了。
卢英芳推门进来,风带起一阵尘灰。
她一眼就看见白柠兮嘴上胶布没了,立马扭头冲白招财瞪眼,眼珠子几乎要迸出来。
“你干啥把布条扯了?!谁给你的胆子?!”
第四十章 人赃并获
可她压根没往她手腕上瞧,那根快断的麻绳,早被白柠兮用指甲悄悄割掉一半,只余薄薄一层纤维,绷着,却已不堪一挣。
“柠兮啊,二婶也不容易……这不是你命中该有的劫?你活着,咱一家都得跟着遭殃!你走后,逢年过节,多给你烧几扎元宝,纸钱摞成山,也算尽心了。”
卢英芳搓着手。
白明辉刚想啰嗦两句老祖宗保佑。
话还没出口,卢英芳抬手就是一记耳光。
“闭嘴!再多说一个字,今晚就让你睡柴房!”
接着母子俩一人按肩、一人摁腿,手脚利落地往麻袋里塞。
白明辉扛起袋子,三人贴着墙根往村口小路挪。
刚跨出门槛,三个人全僵住了。
吴罗晋和汪洋,就站在院门口。
两人神色沉静,像等了好久,又像一直都在那儿,从未离开。
三人刚一转身,就想脚底抹油溜之大吉。
可脚还没来得及迈开半步,人就已经被堵在了眼前。
俩公安二话不说,抡起拳头就朝三人招呼过去。
拳风呼啸、招招带劲,当场打得仨人抱头蜷缩。
“哎哟喂,疼死我啦!别打了别打了!真不打了!”
白招财龇牙咧嘴,一边惨嚎一边伸手捂着肋下。
咯嘣一声脆响又从他左胳膊传来。
“白明辉!卢英芳!白招财!你们仨,涉嫌非法拘禁,证据确凿,现在正式依法拘传!”
吴罗晋冷着脸,两名干警立刻快步上前。
卢英芳的脸一下褪尽血色。
她连滚带爬蹭到吴罗晋脚边,膝盖磨破渗出血丝也不管。
“罗……罗副队!冤枉啊!真没绑人!就……就想着吓唬吓唬她……哪敢真绑架啊!真没动绳子!没动!”
白明辉刚张开嘴,想抢着辩解两句。
“砰”一声闷响猝然炸开。
汪洋抬腿就是一脚,结结实实踹在他小腹上。
白明辉眼珠一翻,当场两眼翻白、喉头一哽。
白招财缓过神来,拔腿就想蹽,可脚还没离地半寸,左右两侧便各伸来两只铁钳般的手,死死按住他肩膀和后颈。
白柠兮手腕和脚腕上的麻绳啪嗒一声松脱落地。
她活动了下手腕关节,深吸一口气,径直走到卢英芳面前。
抬手毫不留情,左右开弓。
卢英芳被人反剪着双手,肩胛骨被拧得生疼。
她瞪圆双眼,瞳孔惊惧收缩,眼白布满血丝,脸上火辣辣地烧灼胀痛。
边上两名公安互相对视一眼,眼皮直眨巴。
这操作……不太合规啊。
可再一抬眼,见吴罗晋面无表情,更没半句制止。
两人立刻心领神会,默默扭过头去。
白柠兮打够了,也怕耽误人家收尾工作,顺脚又往白招财屁股上狠狠踢了两下。
她甩了甩微麻的手腕。
“带走吧。”
她先奔派出所接婷婷,再回招待所。
小丫头等她等到眼圈红红,睫毛湿成一绺一绺。
一见妈妈推门进来,猛地从塑料小凳上跳起来,哭着扑上去死死搂住妈妈脖子。
回房间后,她仍不肯撒手,小腿盘着妈妈腰。
白柠兮心里清楚,孩子这会儿魂儿都吓飞了。
她便由着闺女挂自己身上,没硬掰开……
汪洋拎着一碗热气腾腾的汤面推门进来。
“姐,天都黑透了,外头连路灯都亮起来了,您赶紧吃口热乎的,暖暖胃,再躺下歇着吧。剩下的事儿,有专干的人操心,轮不到您一个妇道人家夜里盯着不放。”
白柠兮垂眸,指尖轻柔地捏了捏闺女软乎乎的小脸蛋,又抬眼瞥了眼那碗面。
热气氤氲中,她冲汪洋微微笑了笑,嘴角弯起一道浅浅的弧线。
“谢啦,汪洋。你也快去歇着吧,我这儿稳住了,人醒了,也肯喝水了,没事了。”
汪洋点点头,没再多言,转身利落地出了门。
脚刚跨过门槛,就伸手掏出口袋里的军绿色帆布包。
里头揣着一部沉甸甸的拨盘式电话机,得赶紧给团长通个电话。
霍临川那边早从孟振邦那儿听说人找到了。
消息虽短,却让他一颗悬着的心稍稍落了半分。
可左等右等,一直没等到汪洋来电。
他硬是坐在办公室那台老式红木电话机旁守着。
夜深人静,院子里的哨兵换了一班又一班。
别人都躺下了,他仍挺直脊背坐着。
忽然,刺耳又急促的铃声叮铃铃炸响。
汪洋把这两天的事,从头到尾嚼碎了报一遍。
霍临川听着听着,眉头越拧越紧。
心里对白柠兮忽然有点不是滋味儿,说不上是心疼,毕竟她没受伤,也没哭嚎。
反正就是……堵得慌,闷得慌。
他顿了顿,喉结上下滑动了一下。
“你问她啥时候回来。案子往后她掺和不上,让她安心待着,别往跟前凑,更别打听进展。”
“明白,团长。”
汪洋答应着,临挂电话前还是忍不住多问一句,语气里带着几分犹豫。
“团长,这事儿……就这么算啦?白家两口子顶多判几年,说不定关两年就放出来了,连个牢底都坐不穿。”
“谁说算了?”
霍临川冷笑一声。
“这才刚开始呢,急啥?”
“对了,白柠兮在不在你边上?”
“不在,”汪洋答得飞快。
霍临川瞄了眼腕上那块老式上海牌手表。
他心里直翻白眼。
都快半夜了,自己居然还问这种傻话,真是魔怔了。
他清了清嗓子,语调略略缓和了些。
“行吧行吧,让她忙完早点回,人家手头活儿还堆着呢,别误了明天的校对。”
话音一落,他啪嗒一声,干脆利落地挂断了电话。
他妈正揉着惺忪睡眼,趿拉着拖鞋,慢悠悠地从卧室里晃了出来。
他心头一紧,立马伸手去够搁在沙发扶手边的那根乌木拐杖。
孙霞是被那一连串急促刺耳的铃声硬生生吵醒的。
刚翻个身,又听见客厅里窸窸窣窣的声音,心下起疑,索性一把掀开薄被,随手抄起搭在椅背上的旧绒布外套就披上了,趿着棉拖鞋就推门出来了。
结果一探头,一眼便瞧见这人缩在沙发边沿。
“大半夜不睡觉,蹲这儿守电话呢?等白柠兮的?”
她声音还带着刚睡醒的沙哑,却故意拖长了调子。
霍临川身子猛地一挺,腰背瞬间绷直如弓,倏然扭过头来。
“妈,您这都想哪儿去了!是汪洋打来的,白柠兮爸妈那案子,有新动静了,这才急急忙忙通知我,让我赶紧拿主意。”
“她爸妈还有案子?”
第四十一章 钱不是重点
孙霞脚步一顿,眉头拧成了结。
“不是说当年被人骗婚,灰头土脸逃到京城来投靠孟家的吗?这事儿不是早结案了吗?怎么……咋又冒出来了?”
他抿了抿唇,三言两语便给她捋得清清楚楚。
“这事啊,还是当初查她底细时,赵满顺手挖出来的,那会儿只当是陈年旧账,没深挖。可既然我知道了,总不能装聋作哑、视而不见吧?”
孙霞斜睨他一眼,鼻腔里轻轻哼了一声。
“少跟我打官腔,你爸当年都没你这话术圆滑。”
“唉……”
他长长叹出一口气。
“谁能想到背后水这么深呢……要是她自己去碰,那不是拿鸡蛋砸石头?别说掀浪花了,怕是连个水花都溅不起来。”
“可不是嘛!”
孙霞点头附和,语气温软下来,略带心疼。
“能拉一把就拉一把,您说是不是?”
霍临川边说边笑着冲她挥挥手。
“快回屋睡吧您,天都快亮了。”
说完,他顺势把手机往掌心里一攥。
白柠兮压根儿不知道这晚上发生了啥。
她睡得沉,呼吸匀长,嘴角还微微翘着。
第二天天刚蒙蒙亮。
晨光才刚在东边撕开一道淡青色的缝隙,她就赶在国营饭店那扇油渍斑斑的铁皮大门哐当一声推开前,早早守在了门口。
等门一开,她立刻挤进去,麻利地买了豆浆、油条……
热腾腾地拎了一整篮回来,蒸腾的雾气模糊了她额前碎发。
吃饭时,汪洋一边往粥里搅着白糖,一边把霍临川的意思原原本本转达了。
“定好哪天走没?我这就去车站买票。”
“妈妈!”
婷婷小脸仰得高高的,腮帮子鼓鼓囊囊。
“咱们是不是又要回霍叔叔家啦?我想回去!这儿有坏人!他们……他们昨天还瞪我呢!”
白柠兮心头一紧。
她本打算见见吴磊。
这次千里迢迢赶回来,根本目的就是想搞清楚一件至关重要的事。
谁才是婷婷的亲生父亲?
汪洋见她站在原地半天没吭声,眉头微蹙,神色凝重,赶紧补了句。
“团长怕是担心你出事。听说你被白家人抓走那事儿,他估计也听说了。再说后面这些事,你也确实插不了手。”
白柠兮回过神,轻轻点了下头。
她心里门儿清,能把手伸进派出所,还能把陆沉死死摁住的人,绝不可能只是区区一个吴磊。
幕后黑手,八成就是那个坐在高位的一把手。
再待下去,真不太安全。
不是人人都像白明辉和卢英芳那样,绑人都绑不利索,漏洞百出,还敢当街动手。
真要碰上那种做事滴水不漏的角色,她和婷婷,怕是连喘口气的机会都没有。
“那就今晚的火车吧。”
“成!就今晚!”
汪洋生怕她临时变卦,当场拍板。
话音刚落,门外就来了人,正是吴磊。
她本来还想着今晚就要走,怕见不上面有点儿遗憾。
没想到人家主动找上门来了,倒省去了她再费周折去打听的工夫。
虽然不知道对方葫芦里卖的什么药,但她还是答应见面。
这一面,她必须见。
汪洋陪着她,带着婷婷一起过去,约在招待所斜对面的人民公园。
那儿树荫浓密,小径蜿蜒。
白天人不多,夜里更显安静,是个说话不被打扰的好地方。
光听吴水灵说过吴磊长啥样。
白柠兮刚迈进公园大门,目光迅速扫了一圈,便立刻锁定了那个靠在梧桐树下的男人。
汪洋在后头不远不近地跟着。
她心里踏实,直接朝吴磊走过去。
快走到他面前时,她一抬脚就站住了。
“你就是吴磊?”
吴磊抬眼扫了她一眼,目光略带审视,随即又朝十来米外的汪洋瞥了瞥。
这个女人,比传闻中更沉得住气。
“对。”
边说边抬手示意她坐。
“我找你不是闲聊的,跟你爸妈的事有关。四年前那场大火,烧没了你家两口子,这事儿背后有猫腻,你肯定也听说了吧?那我问你,真凶是谁,你知道不?”
见她眉毛拧紧,吴磊嘴角一松,眼尾微微向上翘起,露出一丝不易察觉的轻松笑意。
果然,还没查到他头上。
他心里暗自松了口气,手指不自觉地捻了捻裤缝,又迅速收回去。
“是你亲叔叔白明辉干的!一根烟头,就那么随手一弹,火星子溅到堆在墙角的旧报纸上,火苗蹿起来,把他哥嫂活活点了!”
不等她张嘴,他从怀里掏出个报纸裹得严严实实的小包。
“这东西是从他家翻出来的,当年赔的钱,他昧下了一半,整整一万块,一分不少,全在这儿!”
白柠兮耳朵听着,脑子还在转。
可眼前这个包,她根本没伸手去接。
人还在牢里蹲着呢,赃款该由警察依法扣押,哪轮得到你来拿?
“你这是干啥?”
“帮你拿回公道啊!一万块!你数数,现在就能当万元户啦,快收好!”
他咧开嘴笑,牙齿有些发黄。
她往后退了半步。
这钱烫手得很,接了怕是立马变成替罪羊。
她猜,吴磊八成想把锅全扣在白明辉和卢英芳身上。
这才想起自己为啥来这儿,她抬头直盯他眼睛,一字一顿道:“吴磊,我问你,白招财说四年前那天晚上,你亲眼瞧见那人了,是不是?”
“哪天晚上?”
他反问,眼皮一跳,右手下意识摸了摸耳后那颗褐色小痣,语气故作茫然,却把身子往椅背上一靠。
看她闭着嘴不吭声,吴磊那双贼溜溜的眼又上下把她刮了一遍,心说可惜了,一朵好花栽在泥坑里,接着又把包往前送了送,纸包离她指尖不过三寸。
“拿着,这事就算翻篇儿。你收下,我才肯开口。”
昨儿他还特意跑胡谭那儿绕了一圈。
胡谭坐在宽大的红木办公桌后头,听完来龙去脉,沉默半晌,才抬手重重一拍桌子,斩钉截铁地拍板定调。
“查到这儿就得刹车,再往前扒,谁也兜不住,上面压着案子呢,底下也早有人盯着风声。”
所以,必须让白柠兮把钱揣兜里。
还得让她死心塌地信,白明辉就是凶手。
至于后续?
白明辉一家三口都进号子了,他收拾这点小场面,还不跟玩儿似的。
白柠兮看他总低头瞅表,眼神飘忽不定。
她立马明白,他在赶时间,更怕被人撞见。
“不行,你先说清楚,我再考虑接不接,钱不是重点,真相才是。”
第四十二章 这顿我请
说完扭身就要走。
吴磊盯着手里那个皱巴巴的牛皮纸包。
琢磨两秒,额角沁出细汗,一咬牙喊住她。
“成!我说!不过就算你听了,也未必能逮住人。”
她停步转身,侧影挺直。
“逮不逮得到,是我的事,用不着你操心,你只管说,别的,轮不到你替我打算。”
“就看见个侧影,但个头挺拔,比一般男人高出一大截,像是常年锻炼出来的。”
“多高?皮肤偏黑还是偏黄?”
吴磊皱着眉看她一眼。
“姑娘家问男的肤色干啥?不白,晒得有点深,估计一米八五往上。”
白柠兮压根没往心里去,眼皮都没抬一下。
不白?
一米八五?
那肯定不是傅长林。
傅长林最多最多,也就一米七八,再高就吹牛了。
“还有啥?”
“听说伤得挺重,腰上缠着一圈绷带,勒得挺紧。还跟老两口要了酒精和剪刀,说是换药用,语气挺急,眼神却闪得厉害。”
“你咋门儿清啊?”
她目光倏然锐利。
“你连门都没进,怎么连人家要了啥、说了啥,都门儿清?”
“那当然……”
他才懒得说实话呢!
那是他亲舅舅的老房子。
他刚出门撒个尿,裤腰带都还没系紧。
抬脚跨过门槛,一回头,就见原本空着的床铺上已经整整齐齐铺好了蓝花被子。
老头老太太压根不知道他要回,也没接到半点风声,只以为住进来的是熟人,于是笑呵呵地递水倒茶,把钥匙往人家手里一塞。
他光想想都心疼,那瓶花了大几千块买来的特效止痛膏,是托战友从边防医院悄悄带出来的。
结果全便宜那小子了!
第二天那人一走,天刚蒙蒙亮,巷口就响起一阵脚步声。
不到半小时,立马有人上门打听。
“这两天有没有一个高个子、腰受伤的男人住这儿?大概一米八五左右,左腰缠着灰白绷带,走路略有些僵硬。”
他当时就琢磨,这来头怕不小,八成是当兵的,或者部队出来的。
普通人哪会盯得这么细?
连走路姿势都摸得一清二楚!
赶紧叮嘱两位老人装聋作哑,逢人便摆手摇头,问啥都说不记得。
一年前,两位老人前后脚走了。
这事他就当彻底烂在肚子里了。
“这事儿我不该说,但既然开了口,也算给你个交代。”
他顿了顿,喉结上下滚了一下,右手伸进外套内袋,掏出一张折得整整齐齐的泛黄信纸。
“喏,拿去!”
白柠兮手背到身后。
“你这说了等于没说啊!人山人海的,我上哪儿去找一个腰缠绷带的高个子?总不能挨个掀人衣服检查吧?”
吴磊一听火气直往上蹿。
“嘿!你这是赖上我啦?我只负责讲我知道的,找人?你自己想办法!”
说着,他伸手从裤兜里摸出一张纸、一支笔。
“签个字,赔款结清。放心,杀人就是杀人,白明辉这辈子甭想出来,这句话,我吴磊敢拍胸脯打包票!”
白柠兮低头盯着那张纸,目光在赔偿协议四个黑体字上停了半秒,脑子飞快转,怎么推掉才不显得太假?
就在这当口,她眼角一扫。
一辆灰扑扑的面包车正拐进巷口。
吴磊也觉出不对劲,心里顿时咯噔一下,猛一回头,脸唰地白了,额头上瞬间沁出一层冷汗,手指哆嗦着指向白柠兮,破口大骂:“臭娘们!你居然报警?!你他妈脑子进水了?!你等着!老子非让你跪着求我不可!”
“吴磊在这儿!快!快下车!”
车刚停稳,他眼睛一瞪,瞳孔骤然收缩,抓起副驾驶座上那叠还没捂热的钞票,转身就蹽。
白柠兮本能地扑上前去拦。
可人家膀大腰圆,胳膊一抡,胳膊肘狠狠撞在她肩窝上,一把就把她搡开。
她踉跄着后退两步,膝盖磕在马路牙子上,火辣辣地疼。
车里跳下来三个人,两个穿便衣的男警迅速扑上去按住吴磊,一个反剪双手,另一个膝盖顶住他后背,咔嚓一声铐上手铐。
第三个则朝白柠兮快步走来。
白柠兮认不出这张陌生的脸,心跳咚咚直撞胸口,赶紧手忙脚乱地把散落在地上的几十张百元钞票、几张皱巴巴的零钱,一股脑儿全捡起来,指尖微颤,毕恭毕敬地递过去。
那人接过材料,只低头扫了一眼。
随即从内袋掏出一张深蓝色硬质证件,啪地一下展开亮出。
“市局专案组,奉命重新核查四年前那场大火案。你是白柠兮?”
“对,我就是。”
她声音发紧,却挺直了脊背。
“麻烦你也跟我们走一趟,有些关键细节,必须当面核对清楚。”
白柠兮点点头,没多废话,转头看向身旁一直没出声的汪洋。
“婷婷拜托你照看一下,吃喝睡都别马虎,有事随时电话我。”
然后抬腿就上了车,引擎轰鸣中,扬起一串灰白尾气。
能重启调查,简直太好了。
不是为了一口气,而是为了真相本身。
不然光收拾白明辉、卢英芳、白招财这三个跳梁小丑。
其他藏在幕后的黑手还在暗处喘气。
还好她见吴磊前,先给吴罗晋通了电话,把整件事原原本本说了。
不然等真碰上,连个照应的人都没有。
报警没用,人早跑没影了。
喊人帮忙?
刚踏进县公安局大门,就撞见陆沉靠在院中那棵老槐树下抽烟。
一聊才知道,这事是孟家悄悄递话过来的。
上面扛不住压力,当天夜里十一点就紧急拉了个专案组下来查。
从局里出来时,日头都偏西了。
查案子哪能一蹴而就?
总得走程序、调卷宗……
她干脆先回京城,后面有需要再赶回来。
火车六点发车,回家匆匆收拾了行李。
离发车还剩俩钟头,她看了眼挂钟。
白柠兮顺手叫上汪洋,一起去国营饭店搓一顿。
人家这几天跑前跑后,替她搭了不少桥。
这份情谊沉甸甸的,她心里门儿清。
这点心意必须得表一表,不能让人家白忙活。
这会儿不是饭点儿,饭店里人少得很。
服务员一见熟面孔,立马麻利地擦桌子、摆碗筷。
她先给婷婷碗里堆了小半碗青椒肉丝和炖蛋,又笑着催汪洋。
“别干坐着啊,夹啊!多吃点!这可是正经国营饭店的灶台火候,难得吃一回,趁热!”
自己也低头扒了几口饭。
正嚼着呢,耳边忽然飘来一句清亮又刻意放大的声音。
“大嫂,咱吃完再走吧,这顿我请!”
第四十三章 真没别的意思
她一抬眼,张燕挽着姚春莲站在门口。
白柠兮眼皮都没抬,眼皮甚至没颤一下,只慢条斯理地夹起一块嫩豆腐。
姚春莲听见请客俩字,眼睛霎时亮得吓人。
“成啊,今儿可算开荤啦!”
张燕笑嘻嘻说:“想吃啥点啥,管够!不差这点儿钱!”
话音没落,她目光扫到靠窗那桌。
白柠兮背对着她们,乌黑油亮的辫子垂在肩头,随呼吸微微起伏,筷子还在动。
张燕顿时一拍姚春莲胳膊,把姚春莲拍得一哆嗦。
“哎哟,快看!就是她!家里那个远房亲戚,是不是?”
姚春莲刚在看价目表,猛地回头,唰一下跟白柠兮对上视线。
四目相对,不过半秒,却像冰锥扎进骨缝里。
她当场僵住,嘴唇一抖,二话不说,一把拽起张燕手,拔腿就往外走。
“不吃了不吃了!这饭太贵,划不来!你要馋肉,咱回家买块肥的,熬油煮菜都香!”
出了门,她探出半个身子往里瞄了一眼,眼珠死死盯着白柠兮的后脑勺。
确认没看错,才扶着门框,拍拍胸口喘气。
张燕被扯得一个趔趄,差点撞上玻璃门,稳住身子后茫然眨眨眼。
“咋啦?不就是个亲戚?又没长犄角,至于躲成这样?”
她拧着眉,一脸不解。
姚春莲压低嗓子,声音又沉又哑。
“可不是普通亲戚……沾上准没好果子吃!你以后见了她,绕道走,听见没?”
张燕懵懵地点点头,嘴唇微张,喉咙里一个字也没冒出来,只觉浑身发凉。
可越听越犯嘀咕。
上回傅长林见她,那热乎劲儿,简直比见亲娘还殷勤三分。
人刚一转身,他竟还频频回头张望。
白柠兮压根没把这插曲当回事。
往后日子长着呢。
风来雨去、人来人往,她只守着自己的寸土方寸。
谁也别想搅她盘子,更别想在她心上踩一脚印子。
饭毕,两人直奔火车站。
因为她上午跑了公安局,又匆匆见了吴磊,汪洋一直没腾出空去买票。
只好提前出发,赶早些到站。
再硬着头皮排队抢票,指望着能捞着两张卧铺。
哪怕坐票也成,总比站一路强。
孟振邦说完正事,麻利地拎起包。
赵满恰在这时推门进来,朝门外方向努努嘴:“那位又来了,傅长林,一大早就蹲在大门口,专程打听白同志回没回。”
“哟,这人可真会挑时候上门啊,我正琢磨着找他呢。”
霍临川唇角一扬,似笑非笑,顺手抄起桌上那部老式转盘电话,利落地拨通门卫岗亭。
“喂,先别放他走,拦住他,就说我马上下来。”
“你找他干啥?上回不是刚碰过面?还聊得挺热闹?”
赵满一边问,一边下意识摸了摸下巴。
霍临川压根没留客的意思,抬腿就往楼梯口走。
“干啥?我托人摸了底,人家早有主了,对象还是厂里副厂长的闺女!照片都看了,订婚宴请柬都印好了,结果倒好,转头就跑来认婷婷当闺女,装得比谁都慈父,演得比谁都真情实感,这脸皮,是拿城墙砌的吧?”
“哈?”
赵满一愣,眼睛瞪得溜圆。
“那……那白同志跟他,到底是啥瓜葛?师徒?远房亲戚?还是……前任?”
霍临川眉心拧成一个深深的川字。
“骗婚的是傅明尧啊?婷婷亲爸不是傅长林?”
他忽然想起那天小丫头瘪着嘴的那句。
“我爸早就死了,傅长林根本不是我爸。”
当时还以为是白柠兮气急了胡扯,随口敷衍两句便揭了过去。
孟振邦也暗骂自己嘴快,话一出口才猛地一怔,额角沁出细汗。
这事八字还没一撇,证据链尚缺关键一环,纯属提前透风,眼下倒好,全给捅出去了。
“我又不是局里的人,纯粹是帮着私下打听两句而已。可柠兮咬定傅长林根本就不是婷婷的亲生父亲,偏偏又拿不出确凿无疑的证据,算了,不说了!这事儿必须当面问个清楚!”
话音刚落,他霍地站起身,一把抓起茶几上那本边角早已卷了毛的旧笔记本。
二话不说,拔腿就往外走。
霍临川抬眼看向赵满,朝他轻轻抬了抬下巴。
“拐杖,递我。”
随即双手撑住沙发扶手,借力缓缓起身。
“走,一块儿去瞧瞧这场热闹。”
“团长,您这腿……刚拆完钢板才满一个月,复查报告还没出呢!”
“没事儿,走得动。真要站不稳,我也不会硬撑。”
孟振邦一推开单元门,抬眼就瞅见傅长林正蹲在院门口青砖地上晃悠。
他几步冲下水泥台阶,三两步便逼近对方,猛地伸手攥住傅长林前襟。
傅长林整个人还懵着,反应慢了半拍。
身高本就矮了孟振邦小半个头,被这一拽顿时重心不稳,踉跄着直往后仰。
等离那栋灰墙红瓦的旧居民楼远了些。
孟振邦突然松手,反手狠狠一搡。
傅长林整个人像被抽了骨头似的踉跄退了三四步。
孟振邦拳头刚扬到半空,虎口崩开一道细小血丝。
赵满已撒开腿冲上来,双臂死死架住他右胳膊,急得额角冒汗。
“孟政委!孟政委!咱可不能动手啊!真打了,处分先等着您呢!”
傅长林扶着槐树粗壮的树干勉强稳住身子。
“领导,这……这是唱哪出?我招谁惹谁了?要没个说得过去的说法,我立马收拾材料,直接去上级纪委那儿告状!”
他当然认得孟振邦。
团里出了名的铁面政委,作风硬、脾气更硬。
可另外两位是谁?
那个拄拐的冷脸男人他从未见过,至于白柠兮……怎么还跟这些生面孔扯上关系了?
孟振邦嘴角一扯,咧开个毫无温度的笑。
“告啊,你那封投诉信要是能飞出大门,顺利交到组织手里,我管你叫哥。可你自个儿屁股底下那堆火,都快烧穿裤裆了,还有心思写告状信?”
傅长林越听越糊涂,声音都飘了。
“我……就单纯想见见白柠兮,跟她当面说清孩子的事儿,真没别的意思。”
他一抬眼,正撞上霍临川拄着枣木拐杖慢悠悠踱过来。
第四十四章 水要往低处淌
那人目光扫过来的瞬间,傅长林后颈汗毛倒竖,皮肤一阵发紧。
等等……这人怎么瞅着有点眼熟?
可念头刚冒头,又被他狠狠摁死了。
不可能!
绝对不可能!
婷婷跟他八竿子打不着,压根就沾不上一丁点儿边儿!
再说这世上撞脸的人多了去了。
今天看见个像的,明天碰上个似的,哪能见一个就疑一个?
霍临川上下扫了傅长林两眼,眼神冷得像冰碴子刮过铁皮,心里直摇头。
这人油头粉面、西装领带勒得紧,眉梢眼角都透着一股子算计劲儿。
说他是婷婷亲爸?
骗鬼呢!
哄三岁小孩儿都不带这么离谱的!
再说了,长得也不沾边儿啊。
“赵满,你来,给他掰开了揉碎了讲。”
赵满答应了一声。
“傅长林,男,二十三岁,三年前中专一毕业,就靠着跟赵副厂长闺女谈恋爱,硬生生留在这儿了,刚还被提拔成车间主管呢,红章盖在任命书上,热乎着呢。”
“你说你爱慕白同志,是婷婷她爸?那你哄着人家赵副厂长的女儿算怎么回事?脚踩两只船,鱼与熊掌都想吞?这胃口也太大了吧!等赵副厂长哪天听说了,怕不是直接一脚把你踹回老家刨地去,连锄头都得自己买,还得倒贴路费!”
“你……”
傅长林脸色骤然一白,指尖微颤,没想到对方连他底细都摸清了。
好在他早有准备。
刚升职不假,可他压根不觉得这是走后门。
自己学的就是机械维修,实打实蹲在车间里熬出来的。
“我能进去,靠的是真本事,厂里招人看的是图纸、是钳工证、是能修好那台老掉牙的铣床,它瘫了三个月,没人敢动,我花了四十八小时把它重新校准、试切、验收合格!赵副厂长眼睛亮得很,没两把刷子,能让我坐上主管位子?”
“再说谈恋爱?人家姑娘追得勤,我可没松过口。”
他是厂里盖过红章的正式工。
没犯大错,没旷工记录,没违规操作,谁也别想让他卷铺盖走人。
厂规摆在那儿,不是谁拍桌子就能改的。
这话一出,仨人齐刷刷沉默了三秒。
孟振邦挑了挑眉,赵满抿了抿嘴,霍临川抬了抬眼皮。
三人谁也没开口,可心里直冒泡。
嚯,真是开了眼了。
孟振邦挥挥手。
“滚吧,没空跟你磨嘴皮子。赵向松自个儿会找你算账,话到这儿,别等我们递请柬。”
傅长林肚子里憋着一股子闷气,火辣辣地烧得他胸口发紧。
可他也清楚得很,这儿是孟振邦的地盘。
自己跑这儿来告状,不单没用,反而等于当众往自己脸上狠狠贴了一张又厚又难看的膏药。
他伸手用力抻了抻领口,那件皱巴巴的衬衫袖子被他一把往上拉了拉,露出小臂上几道未消的青紫旧痕。
接着,他斜眼冷飕飕地扫了孟振邦、霍临川和白柠兮三人一圈。
最后,他一脚踩上自行车踏板。
可二哥都蹲局子里了,白柠兮怎么还没动身回京?
难不成……她真不打算回来了?
得,还得再打个电话回家问清楚。
他托人打听过了,二哥这事儿性质不算最恶劣,顶多判三年。
若是在里面老老实实、积极改造、争取立功表现。
两年半就能提前释放,赶在春节前回家也未必不可能。
孟振邦眯着眼,瞅了眼拄着拐杖的霍临川,忽而咧嘴一笑。
“哟,腿瘸着还蹦这么欢?跳得比兔子还轻巧?又不能动手,来凑什么热闹?”
霍临川懒得理他那句玩笑话,眼皮都没抬一下,只淡淡扫了他一眼,转身就走。
“来拉架的。真让你那一拳砸下去,明天就得抄三千字检讨,外加关三天小黑屋,你倒好,躺平睡大觉。我可得天天替你擦屁股。”
“关就关呗,躺平歇两天,挺美。”
孟振邦耸耸肩,语气轻松。
霍临川走出几步,靴跟踩在碎石路上发出细微声响。
忽然又停下脚步,缓缓回头,望了眼骑车跑远的傅长林,慢悠悠开口。
“他说自己是婷婷亲爹?那话……能当真?”
孟振邦点点头,手指懒懒搭在裤兜边,语气难得正经了几分。
“可不是嘛。可咱也没证据说他不是啊。连白柠兮自己都说不清。”
“她一点都想不起来了?”
霍临川顿了顿,眉头微蹙,声音低了几分。
“对,全忘了。”
孟振邦垂眸,语气笃定。
“连那晚喝了几杯酒,脑子里就像被人拿橡皮擦,咔嚓一下,抹得干干净净。”
他抬眼瞄了眼腕上那只旧款机械表,秒针滴答、滴答走着。
“走了啊,老爷子催饭呢,再不去,今晚红烧肉就该进他孙子肚子了。”
霍临川应了声。
“替我谢你爷爷一声。”
“谢啥?”
孟振邦嗤笑一声,随手把玩着钥匙串。
“我爷帮的是自家亲戚,白柠兮跟我家沾着表亲,隔两代,但血缘摆那儿。帮她,天经地义,不欠情、不欠礼。跟你?八竿子打不着。再说了。”
他顿了顿,唇角一扬,眼神意味深长。
“我爷说了,给她调个工作,军区幼儿园正缺老师,你大嫂那人太难处,脾气拧、心眼窄、话多还爱挑刺,至于你?我给你另物色一个。”
霍临川:“……”
“这才刚过二十几天,连个基本的守信都不讲啦?”
“不就是钱嘛,我掏还不行?”
这局,本不该由我来收场。
孟振邦咧嘴一笑,朝他晃了晃手,转身就走,脚步又快又利索。
那笑容浅淡却不达眼底,嘴角刚扬起一瞬便迅速敛去。
赵满瞅着孟振邦背影消失在路口,扭头望向自家团长,压低声音说:“团长,孟政委刚才八成是逗您玩呢。白同志不是那种一找到新活儿就甩手不干的人。”
“人想往上奔,水要往低处淌,这事儿真没啥可挑的。”
团长缓缓开口。
他抬手抹了把下巴,指尖在胡茬上顿了顿,又垂落下去。
话音落下后,还静静站了两秒,才微微点了点头。
可他心里一直拧着个疙瘩。
白柠兮居然压根儿不知道婷婷她爸是谁?
这不对劲啊。
第四十五章 真有这事
一小时后,白柠兮拉着婷婷,和汪洋一起挤上了火车。
车厢里吵得不行。
南腔北调扯嗓子聊天的,娃哇哇哭喊的。
广播喇叭滋啦作响,报站声断断续续。
一位穿花衬衫的大叔正拍着大腿讲笑话,引得邻座哄笑。
角落里,一个小孩正蹬着妈妈膝盖尖叫,哭声尖利刺耳。
仨人硬是扒开人缝,钻进了卧铺车厢。
白柠兮侧身贴墙,婷婷被她半抱半托举着抬高。
汪洋双臂撑开,用身体筑起一道窄窄的通道。
跟来时一样,买的是硬卧。
婷婷这趟算第三次坐火车了,早不怯场了。
她踮着脚尖,扒着中铺铁栏杆,脖颈仰得笔直,乌黑的羊角辫随着转动甩来甩去。
白柠兮剥好一根香蕉递给她,小丫头接过去,边啃边咯咯笑。
蕉皮在她小手里皱成一团,果肉饱满金黄。
夜里十点刚过,说话声渐渐没了,取而代之的是满车厢呼噜声。
有汪洋这个现役军人跟着,白柠兮压根不操心小偷或人贩子。
她倚着靠垫,指尖搭在婷婷微烫的额角,目光掠过汪洋端坐如钟的侧影。
哄女儿睡熟后,她也眯着眼躺下,强忍着呼噜声想歇会儿。
婷婷蜷在她臂弯里,小胸脯规律起伏。
白柠兮把薄毯往上提了提,盖住女儿裸露的脚背。
她悄悄吸了口气,眼皮沉得像坠了铅,却迟迟不肯真正放松下来。
可脑袋里跟放电影似的,一幕幕画面清晰得不得了。
加上车厢里闷热得像个蒸笼。
两张人挤在一张窄铺上,婷婷那小小的身体还老往她怀里拱,硬是没能睡实。
整个人昏昏沉沉,半梦半醒之间熬到了天亮。
第二天白天也没啥新鲜事。
饿了就扒拉两口饭,困了便倚着椅背补觉。
第三天上午十点整,火车剧烈晃动后稳稳停住。
广播里已响起女声:“京城站到了,请下车的旅客带好随身物品……”
总算到了京城站。
刚出站口,白柠兮正低头琢磨怎么搭车回军区大院,一边把背包往肩上提了提,一边下意识地摸了摸口袋里的地址纸条。
就在这时,目光一扫,只见赵满已经蹲在路边等了大半天了。
看见他们,他一脚油门猛地踩下,吉普车窜到跟前,半个身子利落地探出车窗。
“白同志!团长早吩咐我在这儿接你们啦,快上车吧!”
白柠兮有点纳闷。
霍临川咋掐得这么准?
不过马路牙子边上人来人往,实在不方便细问,她只微微一笑,便俯身抱起婷婷,轻轻一托,把孩子稳稳塞进后排座位,自己也利落地钻进去,顺手关上了车门。
一路上全是赵满和汪洋你一句我一句聊着天。
白柠兮偶尔插一句,大多时候就安静坐着。
半小时后,车在霍家门口稳稳停住。
她道完谢,一手拎起帆布包,一手牵起婷婷的小手,踩着青石台阶一步步往上走。
本以为楼下空荡荡没人,冷不防厨房门吱呀一声推开,走出来个人。
头发毛毛躁躁,洗得发白的蓝布褂子松垮垮挂在身上。
定睛一看,是赖琴。
赖琴瞅见她进门,先是一愣,眼神直勾勾僵了两秒。
紧接着下巴一抬,眉梢微扬,神气十足地把手里那罐刚煎好的中药往她怀里一塞。
“人回来了?马上煎!”
白柠兮一把将行李箱稳稳当当地往青砖地面上一搁。
她旋即掀开箱盖,垂眸扫了一眼里面整齐码放的几包中药材。
“你这药啊,还是老几样,年年喝、月月熬、日日灌,喝了一大堆,真有用?你自己心里没数吗?”
“没用的东西熬来干啥?白费柴火,还熏得人头疼脑胀,整日咳个不停。”
“你,白柠兮!”
赖琴脸色骤然涨红。
“反了你了,敢这么跟我说话?!谁给你的胆子?”
她急急低头瞥了眼自己掌中那只青釉药罐。
“哪不对劲?莫非是你不想动,故意找茬糊弄我?”
“你不信?”
白柠兮抬眼直视她。
“自己拎着罐子去问老中医呗。早先就听人讲过,有些备孕的姑娘压根碰不得红花、雷公藤这类药材,吃多了反倒伤身子,搞不好连怀都怀不上。”
她顿了顿,唇角微抿。
“开这种方子的人,十有八九没安好心。”
可赖琴居然连这点常识都不懂。
白柠兮懒得再搭理,一把拎起那只沉甸甸的行李箱,转身便往楼梯口走。
临上阶前,她微微侧身,朝角落里正蹲着摆积木的小婷婷温柔一笑,轻声叮嘱。
“宝贝儿,先自己玩会儿啊,妈妈一会儿下来陪你。”
说完,她头也不回,径直踏上台阶。
咚咚咚!
“霍团长!”
霍临川老早就听见院子里汽车驶入的引擎声,晓得她回来了。
他正坐在院中梧桐树荫下的藤椅里翻一本泛黄的《战略后勤学》。
听见动静,随手合上书页,动作从容不迫。
又抬眼环顾一圈屋子,才抬声道:“进来吧。”
白柠兮听见招呼,推门而入。
她还没开口说话,先站定身形,略一提气,弯下腰,恭恭敬敬地鞠了一躬。
“霍团长,这次多谢你帮忙。”
霍临川抬眼看了她两秒,目光沉静。
随即,那目光便平平淡淡收回去,下巴朝客厅那张米白色布艺沙发方向点了点。
“坐吧。谢啥,这事不是我一个人扛的,还有……”
“明白,还有孟家。”
白柠兮接得极快。
“但你让汪洋跟我跑一趟,就够帮大忙了。”
她刚落座,膝盖尚未完全放松,便又微微倾身向前。
“你胳膊咋样啦?疼不疼了?”
这一趟来回,加上中间断断续续耽搁的几天。
前前后后加起来,差不多整整一周时间。
“好多了,估计跟你之前炖的那锅汤有点关系,恢复得确实比以前快了不少。”
白柠兮点点头,脸上浮起一丝温和的笑意。
“那就好,我明儿再给你熬一锅,多放点山药和莲子,健脾又养胃。”
刚转身想走,脚还没抬起来,就被霍临川叫住了。
他靠在椅背上,一手搭着扶手,语气随意,可眼神却格外认真。
“傅长林来过两趟,说他是婷婷亲爸,真有这事?”
第四十六章 和你好像
白柠兮一听这名字,眉心立刻蹙了起来。
“瞎扯!早八百年就跟他划清界限了,他现在跑来认什么亲?纯粹是无理取闹。”
“哦……孟家那边,去过了没?”
“没去,下了火车,直接打车回这儿了。咋,有事?”
霍临川嘴唇动了动,喉结微微一滚,终究又忍住没往下问。
人家愿不愿留,总不能硬拽着不放吧。
况且,那是她自己的事,他再多嘴,反倒显得钱突。
“没事,随口问问。”
白柠兮应了声嗯,没多想,指尖轻轻搭上门把,顺势带上门。
楼下早没了赖琴的影子。
她径直钻进厨房,踮脚拉开吊柜,取出蓝布围裙,仔细系好腰带,挽起袖口,开始淘米、切菜。
婷婷从房间探出小脑袋,水汪汪的眼睛左右张望一圈,发现一楼空荡荡没人,立刻趿拉着软底小拖鞋,哒哒哒跑下楼梯,一路奔进厨房,两只小手扒着木纹门框。
“妈妈,我去看看霍叔叔!”
白柠兮正蹲在水池边,指尖拨弄着晶莹的米粒。
听见动静头也没抬,只应了句哎,顺嘴提醒。
“慢点跑啊,楼梯滑,摔一跤可得哭鼻子!”
小丫头脆生生回了个好,鞋底哒哒哒敲着老旧木楼梯的台阶,一步一跳,蹦蹦跳跳就上去了。
霍临川坐在屋里发呆,目光落在窗台上晾着的半截干艾草上。
余光却敏锐地扫到门框边冒出个小脑袋。
乌溜溜的眼睛滴溜一转,立马把刚才琢磨的事儿甩到脑后,嘴角不由自主地往上扬。
“婷婷,来这儿坐,让叔叔摸摸脸,看最近有没有瘦成纸片人,风一吹就飘走啦!”
“才没瘦呢!我都圆滚滚啦!”
她奶声奶气地嚷,一边说一边踮起脚尖。
“我妈天天喊抱不动我啦,昨天还说我像只小胖墩,沉得她胳膊酸!”
霍临川小心翼翼地、稳稳当当地将她抱上那张宽厚结实的木头椅子。
他刚直起腰,忽然想起傅长林那桩没头没尾的旧事,不由自主地低下头,目光专注而仔细地端详起她那张粉嫩嫩的小脸蛋来。
越看越觉得不像。
可再一掀开她洗得干干净净的袖口,露出藕节似的一截小胳膊。
他竟又轻轻点了点头,语气里带着几分欣慰。
“嗯……肉乎乎的,摸着软弹弹的,看来饭真没白吃,挺乖,真挺乖。”
“那可不!我能干掉一大碗饭,连汤都喝得干干净净!”
她仰起小下巴,神气十足,还立刻摊开两只粉嘟嘟的小手,在半空中比划着碗口的大小。
霍临川喉结微动,忍不住笑出声来。
他随手拉开手边那个磨得发亮的深棕色抽屉。
啪嗒一声轻响,从里面掏出一大盒崭新的大白兔奶糖。
“喏,叔叔送你的。”
他把盒子轻轻放在她手心里。
“记住了,一天顶多两颗,三颗也行,再多了可不行,牙疼会找上门来。”
“报告团长!汪洋的检讨书到了!”
赵满推门进来。
话音未落,一眼就瞧见桌上那盒大白兔奶糖,眉梢都跟着飞扬起来,却硬生生憋住,只用舌尖抵着上颚。
合着昨天让他顶着烈日跑遍三条街的超市,拎回整整两袋子各色糖果?
问他时还装得一脸懵懂,真是好演技!
霍临川斜眼瞟了下赵满,薄唇轻啧一声。
“偏挑这时候来。”
他一边说着,一边顺手从桌角抽出一个鼓鼓囊囊的牛皮纸信封。
指尖一推,利落地滑到赵满手边。
“拿去,这是他报销的钱,一分不少,连零头都给你算清楚了。”
“是!”
赵满应得干脆响亮,左手迅捷如电,一把抄住信封,顺势往裤兜里一塞。
可脚跟却像生了根似的,纹丝不动。
“你是不是闲得发毛了?我躺床上养伤,你也跟着摆烂?”
赵满心里登时喊起冤来。
刚从椅子上腾地站起来,忙不迭连连摆手。
“真没事儿干!真没事儿干啊团长!这不是怕您还有啥吩咐,正等着听命令呢嘛!寸步不敢离,站岗似的守着呢!”
他顺手接过婷婷递来的一颗大白兔奶糖,剥开糖纸的动作熟稔自然,又抬手轻轻揉了揉她脑后扎得整整齐齐的小辫子。
“谢啦,婷婷。”
小丫头被夸得咯咯直乐,小肩膀一耸一耸。
赵满忽然顿住动作,目光凝在婷婷脸上,仔仔细细看了足足三秒,又猛地扭头盯住霍临川,瞳孔微缩,脱口而出:“咦——”
他手指下意识指向婷婷的眼尾,又飞快扫过霍临川同样位置。
“团长!您快瞅瞅,她跟你简直一个模子刻出来的!尤其这双眼皮,又深又长,还有眼角这儿,连那颗米粒大的小痣,都长在同一个地方,分毫不差!”
话音还没落,手刚伸过去想指,就被霍临川偏头躲开。
“好好说话不行?瞎戳什么戳!你到底想说啥?”
他一边侧身避开那根几乎要戳到鼻尖的手指,一边下意识抬手揉了揉耳后。
“我就是琢磨,婷婷该不会真是您闺女吧?”
赵满压低了嗓音,眼神却亮得发烫。
霍临川顿了顿,喉结微微一动,没接话,只垂眸看了婷婷一眼。
小姑娘正仰着小脸,睫毛忽闪。
他又转过头,抬眼望向墙边那面斜嵌在柜体上的玻璃镜,目光凝在镜中自己的左眼尾处。
果然,一颗小小的、淡褐色的痣,清清楚楚。
可光凭这个,也不能断定啥。
天下长得像的人多了去了,撞上同款痣也不稀奇。
虽说心里早悄悄嘀咕过好几回。
这些细碎念头像春草般悄悄冒头,越压越旺。
要是真成了,做梦都能笑出声,连枕头角都得湿上一滩。
他低头看着婷婷亮晶晶的眼睛,软乎乎的脸蛋被午后的暖光镀了一层毛茸茸的绒边。
可哪有这么凑巧的事?
再说了,上次他问白柠兮,她明明讲清楚了。
那会儿她跟傅明尧早领证了!
“不可能,你别乱猜。”
赵满瞅见领导又绷着脸,眼角肌肉绷得发紧,赶紧朝婷婷挥挥手,露出个夸张又讨好的笑容:“婷婷乖啊,叔叔先撤啦!”
话音未落,转身就蹽了。
白柠兮把午饭端上桌,青椒炒肉丝泛着油亮的光泽。
发现闺女还没下楼,干脆先拎着霍临川那份热乎饭送上去。
不锈钢饭盒捂在掌心,温热的触感一路熨帖到指尖,再扯着嗓子朝楼梯口喊她吃饭。
“婷婷,吃饭咯!糖留着下午吃,现在先下来!”
第四十七章 当你是自家孩子
俩人正聊着呢,小丫头噔噔噔跑上来,拖鞋后跟都甩飞一只,赤着一只小脚丫,手里高高举着一盒大白兔奶糖。
“妈妈你看!霍叔叔给我的!他偷偷塞给我的,还让我别告诉你!”
“那谢人家没?”
白柠兮接过糖盒,指尖碰到女儿汗津津的小手,笑着点了点她鼻尖。
“谢啦!”
婷婷挺起小胸脯,声音脆生生的,像敲响了一枚银铃。
“我说谢谢霍叔叔,他还摸我脑袋了!”
“糖先放一边,快下去洗手,开饭咯!”
白柠兮把糖盒搁进厨房窗台的搪瓷盘里,顺手替她理了理翘起的额前碎发。
“肥皂搓三遍,指甲缝也要洗!”
小不点麻溜跳下椅子,小短腿一蹬,抱紧糖盒子,一蹦一跳就往楼下冲。
白柠兮把菜摆好,顺手把霍临川的椅子往桌边拉了拉。
椅腿在木地板上滑出一道轻浅的痕。
“冰箱里就剩这几样了,我下午再逛趟市场,熬点汤补补,要不炖筒骨?鸡汤也行,鱼汤也成,你想喝啥?”
霍临川扶着椅背慢慢坐稳。
“随你安排,不喝也没事,我这都快活蹦乱跳了,我妈纯粹瞎紧张。还有……”
“我查过傅长林,他其实早有女朋友。你不信的话,我可以把照片和地址都给你,只要你愿意查一查,就能知道我说的句句属实。”
“我信。我知道他有人,还打过照面。”
霍临川垂着眼,喉结微动了一下,似是咽下什么话,终究没再说下去。
“那你接下来咋打算?人家爸可是副厂长,姑娘挺体面。”
白柠兮闻言,嘴角牵起一抹淡淡的的笑。
“体面?再体面,也跟我不搭边儿。”
他拉开抽屉,掏出一沓纸递过去。
“都在这儿,傅长林底细全在里头。”
纸页上密密麻麻写满了字迹。
白柠兮翻两页,又轻轻推回去。
“跟我真没啥牵扯。他说喜欢我,我说没戏。转头又编瞎话,硬说婷婷是他亲闺女,估摸着就是想拿这事儿压我,逼我为了孩子点头。”
“可感情这东西,哪能靠绑架来换?”
她自己都想不通,喜欢一个人,至于使这种招数?
心里那点曾经模糊的柔软,此刻已被现实磨得发亮。
霍临川抬眼盯她几秒,犹豫半天,还是把藏心底的话掏出来。
“你怎么断定傅长林不是婷婷亲爹?”
“吴磊讲的,说亲眼瞧见过那人。”
白柠兮说得干脆利落,没有半分迟疑。
她顿了顿,补充道。
“他当时就站在我家楼下巷口,戴着顶旧草帽,手里拎着个军绿色帆布包,后来我特意问他认没认错,他说,绝不会看走眼。”
白柠兮没太明白他咋突然问这个,顺手一指桌上的饭菜。
“霍团长,趁热吃吧,菜都快凉透了,待会儿我上来收拾。”
说完点点头,转身就走。
霍临川耳朵一动,汪洋之前汇报时提过吴磊,名字一下被勾了出来。
他夹起一筷子青菜塞嘴里,忽然咂摸出味儿。
当初压根儿没往非张家沟这茬上想,估计路子一开始就偏了。
青菜清脆微苦,入口后却泛起一丝回甘。
他咀嚼的动作慢了下来,目光沉沉落在窗外梧桐枝桠间,思绪早已飘远。
那条被忽略的线,或许正是破局的关键。
回头得赶紧拨通陆沉电话,实在不行,亲自见见那个吴磊。
他搁下筷子,抽出一张干净餐巾纸擦了擦嘴角。
吃完饭,把屋里拾掇利索,白柠兮牵着婷婷出了门。
先买了红富士苹果,又挑了黄桃罐头,糖也抓了好几把,鼓鼓囊囊拎着去了孟家。
上回走过一趟,这回熟门熟路,脚程都快了不少。
巷子口那棵老槐树依旧枝繁叶茂。
老爷子和老太太老远看见母女俩,立马迎到门口,笑眯眯地把人往屋里让。
“哎哟,我们婷婷来啦!可想死奶奶啦!”
老太太一见她手里拎着大包小包,立马板起脸来,皱着眉头、装模作样地数落起来。
“哎哟,你咋又塞这么多东西来?人来就来呗,带啥呀!往后可不准再买了啊,咱又不是外人,何必搞得这么客套?”
老爷子在旁边直点头,一边搓着手,一边连声附和。
“对对对,家里啥都不缺!城里跟村里不一样,一分钱得掰成两半花,哪能随便乱掏腰包?你们年轻人手头紧,日子过得不容易,我们心里都明白着呢。”
“真没花几个钱,我手头宽裕着呢,每月工资准时到账,一分不少,还结余了些。”
白柠兮笑着解释道。
老太太赶紧倒了杯温水递过来。
“快坐快坐!快歇歇脚!工资是拿命换来的,可不是天上掉馅饼。再说你还带着个小娃呢,哪样不要钱?”
白柠兮笑呵呵应着,接过杯子,先低头看了看婷婷,轻轻把杯子递过去。
“婷婷,喝点水。”
小姑娘摇摇头,噘着嘴不肯喝,小手还直往果盘里够苹果。
白柠兮便自己抿了两口,把杯子轻轻放在茶几上。
“副局长都跟我讲清楚了,这次全靠孟爷爷出面协调,还有孟大哥帮衬了不少,这点心意,真不算啥,就是我们一家子的实心诚意。”
老爷子一边把苹果切成整齐的小丁,耐心剔掉果核,一边摆手,手上的动作顿了顿。
“别老搁这儿谢来谢去的!咱们谁跟谁?你妈从前就跟我们亲闺女似的,要是还活着,才四十挂零,正是最亮堂的年纪,结果呢?硬生生让那些当官不干人事的给毁了!”
“可不是嘛!”
老太太气得一拍大腿。
“还有你那叔婶,亲哥哥的骨血,也能下这种黑手?真不是人!畜生都不如!”
老太太越说越上火,胸口起伏着。
“你放心,你孟爷爷虽然退休了,但老同事、老部下还在位,面子薄不了!这事必须查到底,该蹲局子的蹲局子,给你爸妈一个清清楚楚的说法!”
“谢谢孟爷爷。”
白柠兮眼眶微热,声音软软的。
“要不是您二老撑腰,怕是这口气,还得继续憋着。憋久了,怕是要闷出病来,连觉都睡不安稳。”
老太太挥挥手,让她别见外。
“咱们家还讲究这些虚礼?你叫我一声奶奶,我就当你是自家孩子。”
第四十八章 可算回来了
她转头又想起另一桩事,眉头轻轻一蹙,语气温和却满是关切。
“对了,在霍家干得顺心不?要是干得窝火、受气、被指使着团团转,我托人问问有没有空缺,实在不行,幼儿园那边我也熟,园长是我老姐妹,给你安排进去也行,轻松些,孩子还能就近照顾。”
“工作?”
白柠兮微微一怔,语气里浮起一点迟疑。
老太太眨眨眼,眼角细纹舒展。
“可不就是!孟振邦那小子回家就嚷嚷,嗓门大得整个楼道都听得见,说你急着留下,霍家正缺个照看孩子的,你就这么过去了。我当天就骂他,霍家那个大儿媳妇,嘴皮子比刀子还快,你一个小年轻,跟她硬碰硬?能不吃亏?”
白柠兮忍着没笑出声,嘴角却不由自主地微微上扬。
赖琴确实难缠。
“我才上工几天,霍团长还提前结了我一半工资呢。”
“那也得把这一个月干满,好歹守个信用吧,人家信得过我,我不能辜负这份信任。”
幼儿园倒是没啥特别喜欢的,她都只粗略看过,谈不上心动。
可要是婷婷能进园,她二话不说就接下。
哪怕只是试岗一天,她也愿意立刻点头。
老太太拉着她又东拉西扯聊了好一阵。
眼看快到饭点,锅灶上隐约飘来炖肉的香气。
她才牵着婷婷的小手,出了孟家大门。
刚迈出门槛,迎面撞上拎着购物袋回来的孟芝芝。
白柠兮朝她点点头,神情平静而疏离,没多说话,牵着女儿径直走开了。
她其实并不反感孟芝芝。
孟家从老爷子那代起就在体制里扎根。
讲儿子儿媳如今也是有职有衔的主儿,平日里一举一动都得掂量三分。
孟芝芝把车往门口一停,三步并作两步冲进屋。
一进门就瞅见爷爷奶奶正弯腰收拾行李。
“她咋又来了?”
这阵子,她正忙着为下个月那场至关重要的赛事做最后冲刺。
吃住都在那儿,连着好几天都没回过家。
奶奶缓缓转过身,眼皮懒懒地抬了抬。
“喏,你没看见啊?人家特意带东西来的呗。”
“看见了!我就是随口一问,问一句还不行啦?”
她嘴上嘟嘟囔囔,一边抱怨一边一屁股陷进沙发里。
“平时老家那帮亲戚,你们连门都不让进,送礼?想都别想,提着鸡鸭上门,还没进门就被拦在院子里了。”
“这不一样。他们那是打着亲戚旗号来占便宜的,图的是人情、是面子、是往后能开口要东要西。柠兮嘛……是她爹妈的事儿,不是来攀关系的。”
“她爹妈啥事儿?”
爷爷也斜了她一眼,鼻子里哼了两声,声音低沉又略带调侃。
“你不是嫌人家烦么?上次见面还拉着张脸,板得跟谁欠你二百块钱似的,话都没说几句就转身去擦杯子。”
“那……那我不是误会她也是来‘蹭饭吃’的嘛!你们倒好,话说到一半就掐断,她爸妈到底干啥了?总不能真来送礼吧?”
老两口对视一眼,彼此心照不宣,咧嘴一笑,谁也不接话,只慢悠悠端起搪瓷杯吹了吹热气,就让她自己琢磨去。
“大人的事,小孩少操心。说了你也搭不上手,插不上嘴,帮不上忙。”
“不说拉倒!我还不能找哥问问?”
孟芝芝一把拎起挂在沙发扶手上的帆布包,转身噔噔噔踩着木楼梯上了楼。
白柠兮走进喧闹热闹的菜市场。
她在肉摊前站定,仔细挑了个肉厚实、筋络匀称的猪前蹄。
眼下正是瓜果堆成山的时节,她顺手挑了个小甜瓜。
小丫头眼睛亮得像星星,两只小手死死搂着瓜,咯咯笑着往回跑。
霍临川瘫在客厅沙发上,后背陷进软垫里。
可他眼睛根本没盯屏幕,目光空落落地投向窗外树影。
从白柠兮母女出门去孟家开始,他就一直坐在这儿了。
一小时、两小时……
时间一分一秒地流逝,窗外天色渐渐由明亮转为微暗。
眼瞅着快到晚饭点了,可人却没有半点影儿。
“霍叔叔!”
婷婷抱着那只圆滚滚的瓜,小短腿蹬蹬蹬地跑过来。
“你猜它叫啥?”
“霍叔叔真不知道哎。”
他睁眼说瞎话,语气故作疑惑又带着几分宠溺。
可余光却像被磁石吸住一般,牢牢黏在厨房门口。
白柠兮正拎着菜篮子低头往里走。
“真不晓得,快告诉叔叔!”
“甜瓜呀!笨死了!你咋这么傻!”
小姑娘笑得前仰后合,小身子一颤一颤的。
他嘴角僵了一秒,笑意还没完全漾开便卡在唇边。
本想逗逗孩子,哄她开心一下,结果反被小朋友当面喊笨。
白柠兮在厨房里听见动静,笑着朝外喊了一声。
“婷婷,进来啦!”
接着便招呼她进门,动作轻柔地接过那颗甜瓜,一边用削皮刀细细刮掉青绿的外皮,一边耐心解释。
“瓜皮有点硬,不好咬,咱们削干净才好吃。”
然后切丁、装进玲珑的小白瓷碗,再舀一勺薄荷蜂蜜汁浇上去。
最后哄着婷婷端出去,坐在沙发角落慢慢吃。
“小口小口地吃,别呛着,好不好?”
自己则转身走向水池,先把猪蹄仔细刮洗干净,去掉残留的毛茬和污渍。
再扔进厚实的砂锅里,加足清水、几片姜、一小把花椒。
盖上盖子,调小火咕嘟咕嘟地炖上。
接着又麻利地择菜、洗菜、切配。
六点整,除了赖琴,全家人都到齐了。
今儿饭桌上格外丰盛。
白柠兮不在那几天,都是孙霞下班赶回来做的饭。
她工厂离家远,常踩着五点半的哨声奔出车间,骑着那辆旧自行车一路猛蹬,常常六点才推门进屋,买啥做啥。
能管饱就不错了,哪还顾得上味道香不香。
孙霞一见她进门,立马眉开眼笑。
“哎哟,可算回来了!”
话音未落,手伸进帆布包里,掏出两块印着蓝白花纹的香皂、一瓶玻璃瓶装的驱蚊水。
“拿着,别跟阿姨见外,单位白给的,发了三块,我留一块,这两块给你和婷婷用!”
东西都一股脑儿塞进她怀里了,沉甸甸的。
“谢谢阿姨。”
孙霞一边笑一边摆手,转头就催她快去吃饭。
“快坐下快坐下,趁热吃!”
话锋一转,却又忽地收敛了笑意,目光犀利地扫向大儿子。
“你跟小琴还绷着呢?人家小姑娘天天上门,你倒好,躲书房不出来,连饭都不一起吃,外人看见,真当咱家在演闹剧呢!”
第四十九章 手是摆设?
人家同龄人孙子都会打酱油了,她这儿呢?
别说抱娃、哄娃、给孩子换尿布,连个影子都没见着。
天天光顾着替他们俩操心。
霍临浩正埋头扒饭,筷子夹得飞快。
“我天天跑断腿,凌晨五点出门谈项目,半夜十一点才摸回家,哪有功夫跟她吵。”
孙霞叹口气。
“你也老大不小了,孩子的事,总得上点心。我不逼你们,不催婚不催生,但也不能一直拖着啊,拖到三十好几,再拖下去,拖成高龄产妇。”
霍临浩啪地把碗筷往桌上一撂。
“这日子过成这样,生个娃干啥?她动不动就回娘家,一走就是三天五天,脾气一点就炸,摔门砸杯样样来,孩子一落地,不跟着受罪才怪!”
霍长国手往桌上一拍。
霍临浩立马抓起筷子,低头继续吃。
“老二也不小了,别光盯着我捶啊!我结了婚再生娃,也奔三十去了,行不行?您这‘催娃’的棒子,总得轮流抡一抡吧?”
他语气软了些,筷子尖拨拉着碗里那块没夹住的红烧肉,嘟囔着补充。
“再说了,我媳妇又不是不想生……是真不敢生。”
霍临川正喝汤,勺子刚送到唇边,闻言手腕一顿,热汤晃了晃,差点泼出来。
要不是右腿不太灵便,早一脚踹过去了。
“说谁呢?别往我身上泼脏水!你俩才是这个家的定时炸弹,引信一拉就冒烟,!”
“我能咋办?”
霍临浩摊手,五指张开。
“总不能拿绳子把她捆家里吧?又不能签生育协议!”
“你是爷们儿,当初答应娶她,图啥?就算她后来变了,你真就一点儿错没有?”
“霍临川——”
霍临浩猛地抬头,额角青筋一跳,话音未落。
“砰砰砰!”
霍长国横眼扫过去。
“二十好几的人了,吃顿饭都能拌嘴?”
两人顿时哑火,脖颈一缩。
霍长国目光一转,缓缓落在小儿子霍临川身上。
“你这臭小子,当面让文华下不来台不说,还直接杀到钱家找钱老告状!人家没当场气晕过去,算你运气好!”
他真是烧了八辈子高香,才养出这么两个让人脑仁疼的儿子。
“还有这事?”
孙霞和霍临浩齐刷刷扭头看向霍临川。
霍临浩更是连筷子都忘了动,嘴唇微张,眼珠子都快瞪出来了。
“啥时候干的?咋没听你说过?怪不得这几天佩茹再没来串门。”
霍临川皱了下眉,眉头拧成一个结,语气有点冲。
“我说清楚而已,咋就叫‘让她难堪’?明知不合适硬凑一块,结婚就能幸福了?”
他抬手一指霍临浩。
“喏,活教材在这儿摆着呢。您二位还想让咱家再热闹点儿,是吧?”
霍临浩赶紧把脑袋一缩,筷子戳进米饭里,戳得米粒四散飞溅。
早知道就不接这话茬,现在倒好,搬起石头砸自己的脚,脸都臊红了。
“这大院里,掰着手指头都能数清,两家门儿清、年纪差不多、还没定亲的姑娘,拢共就那么几个。还得人家乐意搭理你,不然呢?你不要钱佩茹,难道打算一个人过到老啊?”
孙霞放下汤勺,端起茶杯抿了一口。
“你爸当年追我的时候,可比你现在诚恳多了。你倒好,人姑娘捧着心上门,你倒先找上男人了,还一身毛病!”
“我自个儿的事,轮不到别人指手画脚。”
“妈,他们拌嘴啦!”
婷婷一边啃着饭,一边支棱起小耳朵偷听。
果然血缘这事,跑不了。
白柠兮顺手夹了块酱香软烂的五花肉搁她碗里。
“别瞎凑热闹,快吃!吃完妈妈烧水,给你冲澡洗头。好几天没好好搓搓,都馊啦!”
小丫头低头闻衣领,又抬胳膊凑近鼻子猛吸两口。
“才不馊!香喷喷的!这是妈妈的味道,还有太阳晒过的味道!”
“胡说!我站这儿都能闻见味儿,你自己反倒闻不出来?”
“哦……那行吧。”
等外面收拾利索了,她立马拧开水龙头接满半盆凉水,又端起灶上那只烧得滚烫的铝壶。
“咕嘟”一声倾入沸水。
水汽腾起,白雾缭绕。
她才挽起袖子,将湿毛巾浸透、拧干,俯身蹲下,给闺女婷婷搓洗。
赖琴是大伙儿全吃完了才进门的。
一进门就拽住霍临浩往屋里拖。
霍临浩当场愣住。
“你干啥?有话好好讲,别上手拉扯,这像什么样子!”
赖琴一把把手里那张皱巴巴的中药单子拍他胸口。
“这药不对劲!”
她向来都是回娘家让阿姨配好,再拎回来吃。
霍临浩只扫了一眼,眼皮都没多抬。
“那你找她算账去啊,找我干啥?我又没替你抓药,也没端碗喂你喝。”
赖琴气得直接把单子甩他脸上。
她胸口一起一伏。
“我是你老婆!吃多了这玩意儿,以后怀不上孩子!你还装没事人?怀不上你倒乐呵?”
“乐呵?我能咋办?”
霍临浩冷笑一声。
“你明明清楚你后妈啥德行,偏三天两头往那儿跑,这不是送上门给人下套吗?怀不上,其实挺省心。你压根没准备好当妈。”
他顿了顿,视线扫过她空荡荡的肚子。
“你连婷婷哭一声都要喊白柠兮快抱走,怎么养自己的孩子?”
说完,他抬脚就走,“砰”一声带上了门。
“霍临浩!你给我站住!”
赖琴跳脚大喊。
顺手扫净桌上瓶瓶罐罐,玻璃碴子四溅。
刚砸完就心疼,弯腰捡又嫌脏。
一瓶雪花膏就够买半袋米了!
她几步冲到走廊栏杆边,双手撑住冰凉铁栏,朝楼下扯嗓子喊。
“白柠兮!快上来!”
白柠兮正抱着刚擦干身子的婷婷从卫生间出来,听见了,眉梢轻轻一拧。
——语气干脆利落,尾音短促,带着不容置疑的疏离感。
话音未落,他已转身进了屋。
“嘿——你……”
她刚开口,喉咙里那点没压住的火气才冒了个尖儿。
话音还没落地,隔壁房门便咔嚓一声响。
霍临川推门而出。
他穿着件深灰色居家衬衫,半眯着眼。
视线从她脸上掠过,不带丝毫停顿,径直落向她脚边。
那里歪斜躺着一只空塑料瓶。
他眉头一拧,眉心瞬间挤出一道深痕。
再开口时,声音也硬邦邦的。
“手长在身上是摆设?自己折腾出来的烂摊子,还指望别人替你擦屁股?捡!”
第五十章 光天化日
赖琴心里直接翻了个大白眼。
可又能咋办?
她只好憋着气,慢吞吞蹲下去。
指尖刚碰到瓶身,冰凉塑料触感一激,她就恨不得把它捏碎。
白柠兮一进门就撞见这出戏。
她步子一顿,嘴唇微张,话还没出口,霍临川抬手拦了下。
“别管。”
她立马站定,双手往兜里一插。
赖琴斜睨了一眼霍临川消失的背影。
眼皮掀得漫不经心,似笑非笑。
“护得跟守财奴似的……再护,能护住命吗?”
她忽然想起什么,盯着白柠兮。
“听说你傍上金主了?你那位先生真大方,放你揣着娃来这儿给人当免费劳力?”
白柠兮二话不说,把扫帚塞她手里。
“你才攀高枝呢,脑子还进水了不然怎么连自己踢飞瓶子的事,都记不清了?”
“哟呵,白柠兮,你皮痒了是不是?”
赖琴猛地攥紧扫帚柄。
“嘿,反了天了!保姆倒先甩起主人脸色来了?谁给你的胆?”
白柠兮朝地上努努嘴。
“没病谁会把瓶子踢飞?”
说完,白柠兮头也不回地转身就走。
本来心里还盘算着搭把手收拾厨房的残局,这会儿却连指尖都懒得抬一下。
赖琴哪咽得下这口气?
胸口一憋,脸霎时涨得通红,拔腿就追出门。
可脚步太猛、心太急,右脚刚踩上最后一级台阶,鞋底一打滑。
哎呀一声惊呼还没出口,整个人便像被推了一把似的,直直往前扑去。
孙霞手里捧着的青梅酒罐子猝不及防脱手。
琥珀色的酒液哗啦啦淌了一地。
酸香混着碎瓷刺鼻的土腥味,一股脑儿钻进鼻腔。
两人全都愣住了,大眼瞪小眼。
孙霞猛地回过神。
“扫!立刻!马上!一滴都不许剩!不然这个月工资全扣光!听见没有?!”
可白柠兮早像阵风似的溜回房间,反锁上门。
钥匙插进锁孔的轻响还没落定,她已背靠门板喘了口气,任外面怎么喊,都再不肯露个影儿。
同一时刻。
傅长林刚挂完老家打来的电话,手指还攥着听筒,心就一直悬着。
张燕竟真偷偷摸摸回了他村!
这会儿,她正杵在赵旭办公室门口,来回转圈,。
赵旭已经知道他拿张燕当幌子耍手段的事了。
“傅主管,找赵副厂长有事?”
路过的老张探头打了个招呼。
他硬挤出个笑,嘴角勉强往上扯了扯。
心里却在飞速编词儿,一遍遍默念。
“就说设备验收出了岔子……不,还是说新车间图纸有问题……不行,赵厂长上周刚查过……”
正琢磨着,门突然“吱呀”一声开了。
赵旭站在门口,灰布工装洗得发白。
傅长林脖子一缩,脊背一僵,赶紧低眉顺眼,一步一挪地进了屋。
身后门砰地一关,震得门框上的灰簌簌落下。
他后脊梁骨倏地一麻。
“傅长林,”赵旭的声音低而沉,“你骨头挺硬啊?骗我闺女?从今天起,日子甭想舒坦!你老家那边,我也会派人好好聊聊,一到底谁给你的胆子,敢动我赵家的人!”
当初真是瞎了眼,看这乡下来的穷小子老实巴交。
谁料……全演的!
“赵副厂长,您平时对我确实挺照顾的,这点我心里门儿清,这但您说我在欺负您闺女,这话就太重了,要不信,您直接喊她来当面问!”
“打从一开始,我就没提过结婚俩字,我还真以为,您是看中我的干活本事,才把我往上提的呢。”
砰!
一个刚灌满滚水的搪瓷缸子,兜头朝他飞过来。
哐当一声砸在地上,底儿朝天翻了个个儿。
碎瓷片弹跳着四散开去,几颗黄褐色的茶叶梗黏在青砖缝里。
傅长林连眼皮都没抬一下,蹲下去把缸子捡起来。
用袖口仔细擦了擦水渍,又稳稳放回原处。
“你等着瞧吧,这话,迟早得让你咬碎了牙后悔!滚!”
赵旭嗓音嘶哑。
傅长林没争辩,点了下头,转身走出办公室。
门一关上,他反倒松了口气,心里还盘算着,过两天,得去瞅瞅白柠兮回来没。
结果,连一天都没等到,人就躺进医院了。
第二天下完夜班,他正往宿舍走。
冷不防被人兜头套上麻袋,一顿闷棍招呼上来。
打得眼前发黑,耳朵里嗡鸣不止。
最后被扔在后巷的垃圾堆里。
还是早起扫街的大爷瞧见了,赶紧叫人抬去医院,才算捡回半条命。
“你说你招他干啥?人家是副厂长,你这不是拎着脑袋撞墙么!”
陈铁军直摇头,额头上沁出豆大汗珠。
换他早巴巴地攀上这门亲事了,少奋斗十年都打不住。
偏这小子硬是推开了。
傅长林当时只盯着窗外梧桐树影,声音很轻。
“哥,人活着,得先对得起自己的骨头。”
傅长林没搭腔,只觉得脊背发凉。
赵旭胆子竟这么大,在首都眼皮底下,敢明着下死手。
他望着雪白病房天花板上晃动的蛛网。
“你啊,就是书读多了,心眼太实,做事总爱较真儿,压根儿不会拐弯儿。”
“我虽没念几天书,连初中都没毕业,可早就摸透了这世道的门道。”
“甭管是城里还是乡下,总有些人,咱惹不起。有些事,咱掺和不得。有些话,连说出口都得掂量三回。”
“吃回亏,长点记性吧,这教训不疼人,但得记进骨头缝里,往后才不会一脚踩进同一个泥坑。”
见他呆坐在床沿,身子僵直,两手垂在膝盖上。
陈铁军叹口气,喉结上下滚了滚,终究没再开口劝。
他懒得再劝,随手拎起那只搪瓷暖水瓶,转身推开门,脚步沉沉地出门打水去了。
白柠兮本来是打算来厂里找傅长林,把话说清楚。
以后别再去军区大院找她了。
结果刚走到厂门口,就被那位戴红袖标的门卫大爷拦住了。
大爷眯着眼打量她几眼,又左右看看没人注意,便压低嗓门,三两句就把这事抖了出来,语气里还带着几分幸灾乐祸。
“哎哟,姑娘,你还不知道呢?傅工今儿一大早就被叫走了,听说是作风问题,怕是要查到底喽!”
第五十一章 真信他
谁干的,她不敢百分百断定,心里却早已有个影儿。
回家刚进门,玄关鞋柜旁的旧挂钟正当地敲响六下。
孟振邦就来了,穿着件洗得发白的蓝布工装。
他刚坐下,端起茶缸喝了一口凉白开。
话音一落,她心里那点猜测,立马坐实了。
“赵旭肯定不会放他过去,人家手里攥着档案,傅长林那点底子,早被翻了个底朝天。”
“活该他自己作的,当初就不该打歪主意,更不该动不该动的人。”
“反正你也说了,他不是婷婷的亲爹,那就别瞎操心了。”
白柠兮应了一声。
“嗯。”
她轻轻点头,下颌微垂。
孟振邦收起闲话,神色一敛,把搪瓷缸子往桌上轻轻一顿,转而说起正事。
“刚才那边来电,吴磊松口了。他认了,是白明辉塞的钱,厚厚一沓,全是新票子,还附带两条软中华。”
“他收了钱,帮忙捂着纵火的事,把真凶藏得严严实实。”
“这么快就扛不住了?”
白柠兮本来还琢磨,起码得僵持个三四天呢,毕竟吴磊在厂里干了十几年保卫科长,油滑惯了,嘴又硬,惯会装聋作哑。
没想到这人比纸糊的还脆。
她想起白招财提过的旧账,眉头悄然一蹙,语气冷了下来。
“他还糟蹋过女同志……就在锅炉房后头那间杂物间里。”
她不懂法律条文,背不出《刑法》第几条第几款。
但光一个包庇罪,顶多坐几年牢,跟烧死人的命比起来。
“这个得再深挖,不能止步于包庇,关键得有人敢站出来指证他。”
“除了包庇,还有流氓罪。情节够恶劣的话,枪毙都不算冤,法律本就该为死去的人讨个公道。”
“可我不知道,还有没人愿意出头。”
她望着窗台上一盆枯黄的绿萝,叶子边缘蜷曲发褐。
“他们怕,怕丢了饭碗,怕被穿小鞋,怕家里孩子上学受影响……我懂。”
她说得挺实在,毕竟当众站出来揭发,真不是谁都能干的事儿。
真正吓人的,压根儿不是再瞅吴磊那张脸。
哪怕他横眉竖眼、咬牙切齿,也不过是一副皮囊罢了。
而是街坊邻居嚼舌根子。
孟振邦点点头。
“你爸妈那笔赔款,吴磊自己认了,钱根本不是白家的,是他自己的私房钱,就想塞给你,好让这事赶紧翻篇,图个耳根清净,也图个心里踏实。”
“我早琢磨出来了。”
白柠兮接得干脆。
“他一说钱是从白家搜出来的,我就知道不对劲。哪有外人比自家人还清楚藏钱的暗格在哪儿?”
再说,他自己有钱不捂着,反倒拿出来塞给别人?
这逻辑根本立不住脚,分明是临时编的瞎话。
八千块,刚够赔偿的一半,离一万还差一大截。
“说他傻吧,其实也带点儿小聪明。”
结果碰上傅明尧和白招财俩愣头青。
倒让他们舒舒服服过了四年太平日子,想想就憋气。
那四年里,吴磊吃香喝辣,赵洪笙稳坐钓鱼台。
可不是嘛,便宜他们太久了。
“啥?团长你要去见吴磊?”
赵满一听,以为自己耳朵出了毛病。
伤还没结痂呢,腿上缠着绷带。
这哪是见人,简直是拿命赌气!
“不成不成!您这腿得好好静养!大夫说了,至少还得卧床两周,伤口才不裂开!”
“我是管事儿的,还是你管事儿的?”
“您!”
“那就听我的。”
霍临川收回目光,拄着拐杖慢慢往屋里走。
楼下俩人的话,他全听见了。
证据链已闭环,人证物证俱全,铁证如山。
可自己这条腿啥时候能利索?
万一拖到开庭都赶不上呢?
哪怕只有一丁点可能,他也舍不得放过去。
因为他太清楚了,有些事一旦错过,就再也追不回来了。
有些人一旦松手,就再难握住了。
当天夜里他就跟赵满收拾好了行李。
赵满蹲在床边帮忙捆扎背包带,嘴里念叨着。
“霍哥,你这伤还没好利索呢,真不用多带点药?”
“带够止痛片就行。”
第二天一早就坐上了头班火车。
天刚蒙蒙亮,车站铁轨泛着清冷的光。
他拄着一根磨得发亮的枣木拐杖。
纸是寻常的横格稿纸,撕下窄窄一条。
孙霞看见纸条,差点气笑。
“哎哟喂,还真敢走?伤成那样都不歇着!”
她把纸条往茶几上啪地一拍,扭头问站在旁边的白柠兮。
“你真不知道他上哪儿了?”
她目光直直刺过去,眼底映着窗外透进来的微光。
白柠兮穿着洗得发白的蓝布罩衫。
白柠兮又摇了摇头。
“真不知道。我提着暖瓶上来时,屋里早没人影了。”
暖瓶塞子还卡在瓶口没拧紧,袅袅白气正从缝隙里丝丝缕缕地往上冒。
“行,行,真是能耐!”
孙霞叹口气,朝她挥挥手。
“快去忙吧。”
她转身抓起抹布,用力擦起搪瓷盆沿上的水渍。
白柠兮应了一声,转身下楼,喊女儿起床吃早饭。
楼梯木阶被踩得吱呀作响,她一边走一边扬声唤。
“快起来啦,太阳晒屁股咯!”
霍临川不在家,早饭一过,大伙儿各奔单位,家里就剩她娘俩。
婷婷背着书包蹦跳着出门上学,白柠兮站在门口目送。
直到那抹蓝色小身影拐过街角,才慢慢关上门。
窗玻璃被擦得锃亮,阳光斜斜切进来。
她坐在藤椅里,手里捧着一杯凉透的茉莉花茶。
霍临川是第二天下午到的火车站。
夕阳熔金,把站前广场染成一片橙红。
陆沉开车来接,一瞧他单腿蹦跶的样子,立马打趣。
“哎哟,啥天大的事啊?还得劳动您这位伤号亲自出马?”
他倚在吉普车门边,军装领口松了两颗扣子。
霍临川抬眼望了望路边那辆改过底盘、喷成军绿的吉普车。
车身线条硬朗,轮毂上还沾着未干的泥点。
“别人刚移交过来的,今儿头回派上用场。”
陆沉拍拍车身,声音带着点得意。
“你信得过这铁疙瘩不?”
他点了下头。
等车子发动,才开口说明来意。
“帮个忙,我想见见吴磊。”
正准备踩油门的陆沉听了,扭过头。
“你该不会……真信他那一套吧?”
第五十二章 亲爹
他早知道弟弟当年那档子事,可细节一直没摸清楚。
这都过去好几年了,人影都没见着,结果一揪就是吴磊,怎么偏就碰上他了?
他喉结上下滑动了一下,手指无意识叩了叩方向盘。
“白柠兮说的话,我信!”
霍临川转过脸,迎着车窗外急速倒退的树影。
陆沉听他语气这么硬气,也没多废话,直接点了点头。
“成!我这就去打点,让你见上一面。今儿先缓口气,养养神,别急着上火,事情总得一步步来。”
“好。”
霍临川真见到吴磊,又拖了两天,不是他不急,而是现实卡得死死的。
为啥?
吴磊现在是涉案在押人员……
光是跑盖章,就得来回奔波好几趟。
吴磊一抬眼看见霍临川,当场愣住。
第二回是心里那点侥幸彻底破灭。
霍临川根本没开口问,甚至没挪动一步,只静静站在铁栏外。
这一趟,值了。
“哎,站住!”
吴磊见他转身要走,心口一紧,赶紧喊住。
“你不问问?不查查?不录个笔录?不调个监控?”
“还问啥?”
霍临川脚步一顿。
“你脸上的表情早把答案写满了,那天晚上的人,就是我,对吧?”
吴磊垮着肩膀,整个人像被抽掉骨头似的,蔫了吧唧地瘫在椅子上。
“纯属你命大!要不是……哎哟——”
话音没落,脸上砰地挨了一记狠的。
鼻血哗一下淌下来。
旁边候着的民警眼疾手快,立刻冲上来架住霍临川的手臂。
赵满瞅见领导铁青着脸从监区大门走出来,额角青筋跳着。
“买今晚的火车票,回京城。”
霍临川一边往外走,一边掏出手机。
两人刚下火车赶过来,连行李都没卸,热水没喝一口。
不到两天又匆匆扒上返程车。
另一边,白柠兮还是去了医院。
傅长林托陈铁军三催四请,态度诚恳。
她琢磨半天,指尖在手机屏幕上划了又停、停了又划,最终还是点了头。
傅长林一见她进门,立马精神了。
可下一秒,白柠兮微微抿了抿唇。
“傅长林,别演了。”
“你不是婷婷亲爸,这事我全知道了。还有,收起你那些心思,我这辈子,对你半点念头都不会有。”
“你……你怎么会知道?”
傅长林瞳孔骤然一缩。
“有人亲眼瞧见了。”
“那人比你高,模样也比你俊。”
“不可能!”
傅长林猛地攥紧被角。
“你是不是找人演戏,就为甩开我?”
“随你怎么想。”
她淡淡说完,不再多看一眼,转身就要走。
门突然被人从外推开,发出咔哒一声轻响。
张燕大步跨进来,高跟鞋敲在瓷砖地上。
她看都不看白柠兮一眼,目光如刀,直奔病床,扬手就是左右开弓两记响亮耳光。
“啪!啪!”
傅长林脸上旧伤还没结痂,这会儿火辣辣地疼。
他捂着脸,踉跄着往后退了半步,疼得直跳脚。
“张燕!你抽什么风?”
张燕气得眼眶发红,鼻翼翕张,下颌线绷得死紧,抡起胳膊还想再打第三下。
要不是陈铁军眼疾手快,死死抱住她纤细却僵硬的腰,傅长林估计得重新插管进手术室。
“傅长林,我让你在京城里待不下去!”
“滚!立刻给我滚回你老家种地去!”
路过白柠兮身边时,她脚步稍顿,飞快扫了一眼。
回来以后,她爸就把前前后后全倒腾给她听了。
霍临川一脚踏回京城,心就咚地一跳。
“霍叔叔,你咋老盯着我妈看呀?”
婷婷仰着小脸,两只黑葡萄似的眼睛滴溜一转。
“是不是我妈太好看,把你给看愣啦?”
白柠兮刚把热腾腾的饭菜端上桌,锅铲还搁在灶台沿儿上。
听见这话,手一松,汤勺当啷一声磕在碗沿。
她猛地一扭头,就瞧见闺女跟个小尾巴似的,紧紧贴在霍临川身后。
她佯装板起脸,指尖轻轻一戳女儿脑门。
“瞎嚷嚷啥?饭盛好了,赶紧下去洗手!再磨蹭,红烧排骨都要凉透了,霍叔叔也饿了,一块儿吃!”
霍临川连忙点头,喉结上下一滚,伸手轻拍了拍婷婷肩膀。
“快去,乖。”
小姑娘咯咯笑着,两只羊角辫随着动作甩来甩去。
白柠兮刚要往外走,手腕却被一只宽厚的手轻轻一拽。
“哎,等等。”
“嗯?”
她顿住脚,脚尖微微旋了个方向。
霍临川抿了抿嘴角,抬手朝对面椅子虚虚一点。
“坐这儿,我有话跟你说。”
她虽摸不着头脑,眉心微蹙,可还是乖乖坐下了。
这人一回来就神神叨叨的,她早留意到了。
沉默几秒,他缓缓呼了口气,才开口。
“我去趟南方,找了吴磊。结果你猜怎么着?婷婷……真是我闺女。我也没想到,事儿就这么赶巧。”
白柠兮腾地一下站起身。
“你……你是当年那个……?”
不等他答话,她倏然抬手一指。
“起来!”
霍临川懵了一下,瞳孔微缩,随即赶紧撑着椅背站起来。
“站直喽。”
他悄悄抬眼,小心翼翼地瞄了她一眼。
“这几年……是我亏欠你们娘俩太多。我找偏了路子,光想着找个没结婚的姑娘,图个名正言顺,好把户口落下来,也想着……哪成想……哪成想兜兜转转,竟把最该找的人,弄丢了。”
白柠兮面无表情,只微微抬手。
“坐。”
他哪敢坐啊!
忽然想起什么,猛地一激灵,几步快挪到床边,弯腰俯身,一把掀开枕头,手指在褥子底下急急摸索几下,随即掏出一枚小小的铜色纽扣,往前一递。
“这个……是你丢的吧?”
她低头瞥了一眼,眼神平静,早见过了,只轻轻点了点头。
“是丢过一个。可这玩意儿又不是金疙瘩,供销社柜台明明白白摆着卖呢,五分钱一颗,八毛钱一兜,花色多得很,谁稀罕?”
霍临川手快,一把攥住她手腕。
“供销社是能买,可这不是普通纽扣。”
他视线往她身上飞快掠过一眼。
“你是家里独苗苗,爸妈都是拿工资的,对不对?”
傅家可真够狠的,硬生生把一个爱打扮的姑娘,折腾得不敢穿新衣。
“所以你……”
白柠兮的目光从那颗旧纽扣慢慢抬起来,一点点移上去。
“就靠吴磊几句话,再加这玩意儿,就敢断定啦?万一认错了呢?万一……是别人捡去,又恰好戴了同款呢?”
霍临川摆摆手,掌心朝外。
“打第一眼见你,我就觉得面熟。还有你——”
第五十三章 乖乖待着
他朝她身上比划了一下,指尖虚虚一划。
“这儿,这儿,还有这儿……身形、骨架、走路时肩膀晃的幅度,全都一样。”
白柠兮低头瞅了瞅自己,又抬眼看他。
“什么?”
霍临川抿了抿嘴。
他眼神往旁边一飘,落在窗台上那盆半枯的茉莉上。
“你身上那股子味儿,我记得清清楚楚。”
白柠兮缓缓伸出手,从自己那件浅灰色针织外套的左胸口衣兜里。
里面装着的是她亲手采撷、晾晒、压平的干花瓣。
小时候她就爱捣鼓这些细碎又温柔的事儿。
总蹲在院子里老槐树下的青砖地上,捧着妈妈从纺织厂带回来的各色碎布头,用歪歪扭扭的针脚,一针一线缝缝补补。
有的绣着歪斜的“福”字,有的贴着褪了色的小蝴蝶剪纸,还有的干脆什么也不绣,只把布面洗得干干净净。
霍临川接过那个小布包,修长的手指轻轻捏了捏它的饱满弧度,又把它翻来覆去地看了看。
布面是淡青底子,针脚处还洇着一点极淡的蓝染痕。
他凑近鼻尖,缓缓吸了一口气。
清幽微甜的草木气息便悄然漫进肺腑,像一场迟到了多年的春日微风。
“再说啊,”他抬眼望着她,声音低沉,“大伙儿都讲,婷婷跟我一个模子刻出来的。你觉得……像不像?”
一堆事儿猛地堆在眼前,像骤然掀开的厚重幕布,轰然砸落。
她一时愣住,喉咙发紧,指尖微微发麻,竟说不出话来。
太突然了。
“大概……挺像的。”
她听见自己的声音轻得像一片羽毛落地。
“什么叫大概?”
他立马接话,语速快了些。
“我看就是!明儿我就去派出所办手续,给她落上户口,名字我都想好了。”
白柠兮:“……”
这人真是,主意早八百年就打定了。
连名字都起好了,还跑来问她干啥?
真逗,明明是场蓄谋已久的“突袭”。
偏要摆出一副等她点头才敢往前迈步的模样。
见她垂着眼不搭腔霍临川喉结轻轻一动,声音随即放轻了些,语调也软了下来。
“刚才太激动,你别烦我啊……我知道这事对你对我,都是个大拐弯,陡得很,你放心,往后咱一家三口,我肯定把你们护得严严实实,风吹不着,雨淋不着,半点委屈都不让沾身。”
白柠兮斜了他一眼,睫毛微微颤了颤。
顿了顿,才慢慢开口。
“你对婷婷好点儿就行。傅明尧早就知道她不是亲生的,压根不喜欢她,连抱都不愿多抱一下,孩子打生下来就没见过爸爸疼她一眼,既然你真是她亲爸,那就该把她缺的那份,一分不少、一毫不少,稳稳当当地补上。”
“嗯,”他点点头,目光沉静,“我记住了。”
“那你先吃饭吧。”
白柠兮说完,起身转身走了。
婷婷正坐在儿童椅上,小嘴鼓鼓囊囊地嚼着蒸肉,脸颊被油润的肉汁浸得微微发亮。
看见妈妈从楼梯上下来,眼睛唰地一亮。
“妈妈妈妈!这肉太香啦!我最爱吃这个!”
“香就多吃两块。”
白柠兮笑着应声,一边搓了搓微凉的手心,一边在饭桌对面坐下。
抄起筷子,手腕一转,又给她夹了一大块肥瘦相宜的蒸肉。
肉块稳稳落在她碗里,还冒着腾腾热气。
刚想开口说句慢点嚼,一扭头,霍临川端着个素白瓷托盘,已经静静站在厨房门口了。
托盘上放着一碗热腾腾的紫菜蛋花汤,还有一双崭新的儿童筷。
“霍叔叔!”
婷婷立马甜甜地叫,小身子往前倾了倾,嘴角还沾着一小粒米。
白柠兮也缓缓站起来,身子微微晃了晃,脸上浮起一丝淡淡的无奈神色。
“你这……”“我也来吃。”
他眉眼舒展,唇角上扬,笑意温和又笃定,一边说着,一边自然地往前走了几步。
“以后咱一家人,顿顿一块儿吃。”
“这桌子矮,你坐着不舒服。”
她下意识地伸手想拦,指尖刚抬到半空又轻轻收了回去。
“你能坐,我为啥不能?”
婷婷仰着小脸,乌溜溜的眼睛滴溜一转,左看看妈,右看看叔叔,小鼻子微微皱着,睫毛忽闪忽闪地眨巴眨巴眼,清脆又软糯地问。
“霍叔叔,你为啥要跟我们一起吃饭呀?”
“婷婷开心不?”
他俯下身,一手轻轻搭在桌沿,另一只手温柔地揉了揉小姑娘柔软的发顶。
小丫头立刻使劲点头,脸颊上的肉嘟嘟跟着颤,还主动往旁边挪了挪,小屁股一扭一扭地腾出位置,小手拍拍身旁的空位,眼睛亮晶晶的。
“那你快坐这儿!”
“谢谢婷婷。”
白柠兮没吭声,垂着眼睫,低头继续扒饭。
筷子夹起一筷青菜,送进嘴里慢慢嚼着。
快收碗的时候,赖琴推门回来了。
人刚跨进门就一眼看见桌上三个人。
白柠兮坐在主位,婷婷盘腿坐在小凳子上,霍临川则侧身斜倚着椅子,正把最后一口米饭送进嘴里。
三人面前的碗碟干干净净。
她嘴角瞬间抿成一条僵硬的直线,眼神倏地一沉,嘴唇动了动,终究什么也没说。
只把挎包往玄关衣帽架上一挂,转身就往自己屋里走。
她心里早已盘算好:等晚上婆婆一进门,立马倒苦水。
她早觉得这小叔子不对劲,打从第一眼见他就心头发紧。
果不其然,背地里跟人早一块儿围桌吃饭了。
连孩子都哄得团团转,哪还用得着挑明?
霍临川其实早听见她上楼的脚步声了。
虽说动静轻得像猫垫脚,踩在木质楼梯上几乎不闻声响。
可他这行当干久了,耳朵就跟雷达似的。
他偏装作没听见,垂眸盯着碗底最后一粒米,慢条斯理地扒拉进嘴里,喉结微动,吞咽时连肩膀都没抖一下,权当啥也没发生,神情平静。
中午饭后,白柠兮拎着菜篮子出门买菜。
篮子编得密实,边角还系着淡蓝色布带。
她一手挽着篮子,一手轻拍婷婷的小肩膀,声音柔中带稳。
“婷婷乖乖待着,霍叔叔陪你好不好?”
第五十四章 你们就好好过吧
顺手把婷婷托付给他照看。
他二话不说就答应了,甚至没多问一句,只点了点头。
“放心。”
低头瞅着趴在沙发上睡得直打小呼噜的小丫头。
她小嘴微张,口水在下巴处聚成一点晶莹,小肚子一起一伏。
这眉眼像自己,但是肤色却更像白柠兮,看起来白白嫩嫩。
性格也乖巧,不像战友的那些儿子,调皮捣蛋,上房拆瓦。
他越看越稀罕,心口像被温水泡着,生怕吵醒她,悄悄起身去阳台取来一把旧蒲扇。
扇面已有些泛黄,竹骨温润。
他蹲在沙发边,手腕悬空,动作极轻极缓地扇风。
风势柔和,连她额前一缕碎发都不曾惊动。
时间就这样缓缓溜走。
晚饭一开饭,他就把事儿摊开了讲。
霍临川认真的看着父母,语气万分坚定。
自己之前缺席了这么久,让白柠兮母女俩受了那么多的委屈。
现在既然已经确定了,那他就必须要尽到一个做丈夫和爸爸的责任。
“这事确实来得急,出乎意料,也猝不及防。但千真万确,绝无半句虚言。你们乐意认,咱就好好过日子,柴米油盐,朝朝暮暮,一步一个脚印踏实往前走。心里拧巴,也别硬憋着,委屈也好,疑虑也罢,自己慢慢捋顺,我等得起,也愿意听。”
满桌人:“……”
这话说得也太硬了吧?
不仅如此,也太突然了。
孙霞嗓子有点干,火辣辣地发紧。
她下意识吞了口唾沫,喉结微微上下滚动了一下,目光却不由自主地在小儿子、白柠兮和婷婷三人之间来回扫视着。
自己怎么突然就当奶奶了?
孙女居然是自家保姆的女儿?
这都哪儿跟哪!
孙霞语塞了半天,缓缓开口说道:“你……该不会是真喜欢柠兮,才硬生生编出这么个说法来哄咱们吧?这话说出来,连你自己信不信?”
旁边几人也跟着齐齐点头,面面相觑,脸上写满了茫然无措。
“哄你们图啥?”
他语气一沉,抬手朝婷婷的小脸比划了一下。
“睁大眼瞧瞧,咱俩像不像?眼睛像不像?鼻子像不像?像不像?!说啊!”
大家立马呼啦一下凑近,伸长脖子,屏住呼吸,左看看婷婷,右看看霍临川,再低头互相交换眼神,眼睛都快贴到两人脸上去了。
霍临川见婷婷缩着脖子往后躲,肩膀轻轻颤抖,小眉头都皱成了个浅浅的川字,眼神怯怯地四处游移,他心头一软,立刻伸手把人往怀里轻轻一搂。
“行了行了,别盯了,跟看马戏团耍猴似的,吓着孩子了。”
赖琴嘴巴张了张,舌尖刚顶到上颚,想说这事儿太突然。
可话还没出口,谁都没接她的话茬。
婷婷仰起小脸,脸颊泛着淡淡的红晕,眨巴着眼睛,长长的睫毛像蝶翼般轻轻扇动。
她对霍临川口中的话一知半解。
婷婷扭头求救似的看向妈妈,白柠兮对她微微一笑。
“你想叫,就叫。”
白柠兮蹲下身,视线与她齐平。
“我不拦你,也不逼你。以前的事,我都清楚,清清楚楚。”
她心里明白,对婷婷来说,“爷爷”“奶奶”这两个词,从来不是热乎乎的,而是冷冰冰的旧账本。
蔡志梅刻薄,一句好话都不肯给。
傅大年袖手旁观,整日瘫在藤椅上抽烟,烟雾缭绕里从不伸手拉孩子一把。
从小到大,婷婷从未感受到这些人的爱。
“我看呐,二弟,八成是被人坑了。”
赖琴忍不住插嘴。
“哪有天上掉闺女的事?我盼娃盼了几年,连影儿都没见着呢,连梦里都抓不住一把头发!”
婷婷眼珠子骨碌一转,瞳仁里映着窗外斜进来的光,心里却飞快盘算着,要是喊了,是不是就能留下?
再也不用踩着咯吱作响的木楼梯,再也不用蜷在墙角听隔壁骂声穿墙而入,再也不用回那间窗框歪斜、冬夜北风直往脖子里灌的老屋?
她咧嘴一笑,嘴角扬起,露出两颗小小的虎牙,声音清亮脆生。
“爷爷!奶奶!大伯!”
孙霞本来还气鼓鼓的,腮帮子绷得紧紧的。
嫌儿子瞒天过海、做事没个商量,又琢磨着白柠兮再好,家底儿不一样,门第隔着山隔着水,总觉着心里硌得慌。
可这一声奶奶,软乎乎、甜津津,像裹着蜜糖的,轻轻一碰就化在舌尖上。
那声音稚嫩清亮,带着点奶气十足的尾音,又软又糯。
仿佛一只毛茸茸的小手,不轻不重地挠了挠她心尖儿最柔软的地方。
霎时间,心里那点别扭全被这声呼唤温柔地化开了。
不光是孩子生得粉雕玉琢、眼睛乌溜溜、笑起来嘴角还有两个小梨涡,实在招人疼爱。
更因为大院里每天清晨遛弯的老姐妹们,三三两两聚在银杏树下闲聊,晒太阳、比孙子、秀孙女。
就她一个人,至今还没抱上亲孙子或亲孙女。
连跳广场舞时站队都自觉往后退半步,生怕别人问起,生怕自己答不上来。
那份无声的失落与尴尬,早已悄悄压弯了她的脊背。
现在平白无故买了一个多了个亲孙女,似乎也没有那么差?
再说了婷婷不仅生的好看,性格也是万分懂事乖巧,怎么看都是他们霍家赚了!
白柠兮眼尖,一眼就瞧见老太太眉心舒展了。
她一直绷着的肩膀,终于悄悄松了半寸。
原来刚才那一瞬,她竟屏住了呼吸。
霍家条件好,是实打实的真金白银。
她一个单亲妈妈,靠工资养活孩子已属不易,哪里还敢奢望更多?
至于她和霍临川,本来就是两条道上跑的车。
他们之间,从未有过交集,过去没有,现在没有,将来……大概率也不会有。
那以后怎么走,就随缘吧。
不强求,不纠缠,不回头,只守着孩子,过好眼前这一日三餐。
孙霞朝婷婷伸了伸手。
婷婷犹豫了几秒钟,慢慢走了过去。
孙霞握住了婷婷的手,看了看老公的脸色。
确定他和自己想的一样之后,郑重道。
“我们霍家也没有让孙女流落在外的意思,既然如此,那你们就好好过吧!”
第五十五章 专给你留的
中午,白柠兮拎着一筐刚从山坳里挖来的野菜,踏着碎石小路回来了。
“哎哟,听晚回来啦?刚才有个女的,说是你家婷婷的亲戚,非说要凭血缘关系把孩子领回老家去!我堵在院门口跟她掰扯半天,硬是没让她跨过门槛一步!”
回老家?
一听这词儿,白柠兮心里立马亮起红灯。
除了蔡志梅,谁还爱挂这个幌子?
她点点头,话没多说一句,拔腿就往家走。
厨房里,奶奶和婷婷正围着灶台忙活。
灶膛里柴火噼啪轻爆,锅盖沿儿冒着白气。
婷婷踮着脚尖,小手攥着木勺,在锅沿上轻轻搅动着一小盆调好的馅料。
白柠兮推门进去,笑着扬声。
“妈,是不是蔡志梅又摸上门了?来来来,放着我弄!”
“来是来了。”
老太太直起腰,手在围裙上用力擦了擦。
“我顺手给她脸上印了个巴掌印,响亮着呢!”
白柠兮弯下腰,一把将扑过来的女儿搂进怀里。
“奶奶没吃亏吧?”
婷婷小嘴一垮,眼眶立马红了,睫毛湿漉漉地往下垂。
“她说要带我去老家……可我不去!我就赖在这儿!我要跟你睡”
“傻丫头,哪儿也不去。”
白柠兮把人抱紧点,下巴轻轻抵着她发顶。
“咱户口在这儿,红本本压在箱底最底下。咋可能回啥老家?那地方连地图上都找不到标点,连邮局都没你收信的地址!”
“嗯……”
婷婷闷声应着。
“行啦,先去院子里转两圈,妈妈煮好饺子喊你哈。”
白柠兮拍拍她小屁股,把她轻轻推开。
转身就挽起袖子,露出结实的小臂,抄起面盆,抓起面粉哗啦倒进盆里,开始利落地和面。
老太太边择菜边叹气,声音沉沉的。
“这俩人啊,嘴上说不找麻烦,手脚却没闲着,前天托人捎话,昨天塞纸条塞进村委信箱,今儿直接登堂入室。这次碰壁了,下回保准换个招儿……婷婷这孩子又坐不住,一刻不盯就溜出院墙根儿,我一把老骨头,哪能盯她一整天。”
“那……我带她上班去。”
白柠兮甩甩手上的面粉,白雾簌簌落下。
“厂里大门卡得严,外人根本进不了后厨。”
“五点半?真能把小懒虫薅起来?”
老太太抬眼,目光里带着半信半疑的笑。
“昨儿让她早睡两刻钟,被窝里数完三十九只羊才闭眼,那俩人待不久,风头一过,准打道回府,车票买的是三天后返程的,行李箱轮子都磨秃噜皮了。”
老太太没多劝,只点了点头。
把剩下的话咽了回去,只低声道:“你拿主意。”
—
第二天天刚泛青,天边刚透出一抹微弱的鱼肚白。
她掀开被子,顺手把蜷在暖被窝里的婷婷从软乎乎的棉被里轻轻捞出来。
等收拾妥当,她一把将女儿稳稳抱进怀里。
“乖婷婷,今儿咱换地儿睡觉喽,妈妈带你去厂里,好不好?”
婷婷眼皮半耷拉着,小脑袋却本能地直往妈妈温热的肩膀上蹭。
她迷迷糊糊地点了两下头。
厂里确实有带娃来的。
不过大多是纺织车间或装配车间的女工。
可厨房这儿,还真没见过谁把奶娃娃揣进来过。
郭婶正弓着腰,站在青石案板前剁肉馅。
她一抬头,忽见白柠兮抱着婷婷跨过门槛进来,眉头立刻皱了起来。
“哎?咋还把娃揣来了?出啥事了?家里头……不太平?”
“家里有点小搅扰,不大不小,心里搁不下,索性带过来,眼看着才安心。”
白柠兮抿唇一笑。
郭婶立马会意,目光在婷婷安睡的小脸上顿了顿,什么也没再问,只默默点点头,剁起肉馅来,节奏比方才更沉实了几分。
白柠兮把婷婷轻轻放在休息室那张漆皮斑驳的旧木床上。
床板微微吱呀一声,她迅速抖开一条印着淡蓝色小兔子图案的薄毯。
等她回到厨房,又悄悄踱回休息室门口。
可才忙了不到五分钟,她又忍不住溜回去瞄一眼。
这周本来该她值夜班。
可杨顺不知怎么听说了她家里的事儿,主动顶了几天早晚班,硬是把夜班空了出来。
这回轮到她把班次还回去。
今晚,还得熬到十点以后。
白柠兮麻利地夹起一个刚出笼的肉包。
吹了吹烫气,剥掉滚烫的外层纸垫,掰开一角,小心剔掉里头尚嫌滚烫的肉汁。
再整个塞进婷婷暖烘烘的小手里。
“自己掰着吃,慢慢咬,别噎着,妈妈去窗口帮个忙,马上就回来。”
话音还没落,张丽就急匆匆从打饭口那扇油腻的玻璃窗后探出头来。
“白班长!救命!替我盯三分钟!我,真憋不住了!”
白柠兮朝她点点头,顺手把那把沉甸甸的大铁勺接过来。
掌心一稳,勺柄已牢牢握在手中。
“你快去吧,我在这儿看着。”
可张丽压根没往厕所走,脚下反向一拐,径直钻进员工休息室那扇掉漆的绿漆木门。
她喘着气拉开自己搭在椅背上的旧工装外套,手指飞快伸进衣服夹层里,摸出两个还烫手的包子。
啪嗒一声扣紧,顺势把饭盒往怀里一藏。
白柠兮一边搅着面前那口直径近两米的大铁锅。
锅里翻滚着浓稠的八宝粥,红枣、莲子、桂圆浮沉其间,甜香氤氲。
一边忽然觉得不对劲,婷婷这孩子,好一会儿没影儿了,既没哼唧,也没蹬腿踢被。
再一想,张丽说马上回来,这都快二十分钟了!
婷婷是被一只常来食堂蹭食的灰猫勾住的。
一见婷婷走近,便倏地起身,尾巴高高扬起,慢悠悠朝后仓方向踱去。
她好奇地跟上去,那猫一扭一扭往前跑。
墙皮斑驳脱落,几株野草从砖缝里钻出来。
猫一拐弯没了影,只余下一缕若有似无的腥膻味儿在空气里飘散。
她正要往回蹽,鞋跟刚离地,抬头瞅见两个人影朝这边晃悠过来。
她小脑袋瓜一机灵,嗖一下钻进旁边杂物堆的死角蹲好了。
张丽一伸手,从怀里掏出饭盒。
她笑盈盈递到刘大力眼前。
“刘哥,趁热吃!我专给你留的,野菜蛋馅儿,香得直往鼻子里钻。”
第五十六章 直搓手
刘大力乐得眯眼,眼角挤出层层叠叠的皱纹。
右手抓起一个就咬了一大口,嚼得滋滋响。
还把饭盒往她跟前推了推,语气憨厚又亲热。
“你也吃啊,别光看着,我一个人哪吃得完?这顿饭你忙活半天,手都沾了面粉呢。”
张丽摆摆手。
“不饿,都是给你的。”
话音还没落,刘大力嘴里嚼着包子,眼神就黏她脸上了。
她才二十五,仨娃妈了。
可皮肤白得透光,眼睛亮得惊人。
腰身细得一手可握,往那一站就是水灵灵的一株嫩苗。
对刘大力这岁数的人来说,看一眼都像喝了二两烧刀子。
“刘哥,”她指尖轻轻扯了扯他袖口,“啥时候我能当上班长呀?听说班长一个月能拿七八十块呢。”
刘大力差点被包子噎住,慌忙捂嘴咳了好几下。
缓过劲来才温声哄:“急不得啊,你才刚升师傅,先把灶台功夫练扎实喽。”
“可这儿哪有空位啊?就算我学会了,也轮不上我啊,难不成,您能把白班长或者杨班长给撤了?”
她微微仰头。
“这事包在我身上。”
“他们俩,哪个不是听我的?白柠兮性子冷,可谁见了我不先敬三分烟?”
“我就知道,刘哥最疼我啦!”
她眼尾弯弯,笑得又甜又糯。
……
白柠兮要是不来寻人,压根撞不上这出戏。
刚转过墙角,清了清嗓子。
“嗯哼!”
张丽垂首拢了拢鬓边碎发,指尖微颤。
“刘主任,我真啥都没瞧见!”
“得了吧,眼睛瞪这么圆,跟两盏小灯笼似的,还啥都没看见?糊弄谁呢?”
刘大力斜她一眼,眉心皱着。
“你不盯锅,跑这儿干啥?灶上火候谁看着?糊了锅,扣你工资啊?”
白柠兮抬手指了指张丽跑远的背影。
“找她呀!她说去趟厕所,结果人影儿都没了,前脚刚转身,后脚就不见踪影……左思右想,心里实在悬着,赶紧出来喊人帮忙寻一寻。”
“白班长,我就是来谢谢刘哥帮了我点小忙!”
张丽飞快瞥了刘大力一眼。
她低头咬住下唇,手指无意识绞紧衣摆,脚下一溜烟便跑了。
白柠兮这才慢悠悠转回头,眨了眨眼,睫毛轻轻颤了两下。
“刘主任,您跟张丽,这是在谈朋友?可我记得清清楚楚……”
“你这说的啥话?驴唇不对马嘴!胡咧咧啥呢?”
刘大力干笑两声,喉咙发紧,嗓门有点发飘。
“人家家里日子紧巴,孩子还没满三岁,她妈又常年卧床,爹在厂里下了岗,一家子全靠她挣那点工资撑着……我帮一把,让孩子进厂办的幼儿园,刚才是她眼睛里掉进小飞虫了,眯着眼直淌泪,我凑近吹两口气,纯粹是顺手帮忙!”
白柠兮慢悠悠应了声:“哦,原来眼睛进东西得贴脸吹才管用啊?离得近了,呼吸热气才能把虫子熏出来?这法子倒新鲜,记住了,刘主任,您先忙,我得带娃回岗位上去了。”
话音刚落,她脚底抹油,牵着婷婷的小手转身就走。
“不是让你坐那儿把饭吃完吗?人影儿都不见了,跑这儿干啥?”
白柠兮低头瞧了眼小闺女,板起脸装模作样。
“碗里还剩半勺胡萝卜丁呢,说好不浪费粮食,你怎么带头打折扣?”
孩子在这儿待久了,胆子大了,屁股还没暖热就坐不住。
哪像刚来京城那会儿,怯生生攥着她衣角。
“我……看见一只猫,黄毛的,耳朵尖儿有点黑,尾巴翘得老高,它从货架底下窜出来,嗖一下往这边奔,我就跟着来了。”
婷婷声音细细的,瞄了眼妈妈绷着的脸,立马把脑袋垂得更低。
白柠兮哪真舍得凶她?
一见女儿蔫头耷脑的样子,心立马软了,蹲下来平视着说:“这地方太大,吊灯悬得高,架子堆得密,搬货的叉车呜呜地来回跑,哪儿都可能出岔子,咱就守在大门口那片敞亮地儿,铺块垫子,放个小凳子,阳光正好洒在身上,妈妈一眼能望到你,行不行?”
“嗯,知道了。”
她点点头,小脑袋一点一点。
张丽低着头,碎发垂落,手指掐进掌心,整个人绷得像拉满的弓弦。
张丽后来见到白柠兮,头都快埋进胸口里去了。
更怕白柠兮一张嘴就把这事捅出去。
所以白柠兮一安排活儿,她二话不说就干,手脚麻利得像上了发条。
—
转眼又过了两天。
因为婷婷天天跟妈来厂里,小书包斜挎着,小辫子一甩一甩。
蔡志梅影子都没冒一个。
“妈妈……我今天,能不能不去厂里了?”
婷婷皱着小眉头,额前几缕碎发被汗黏住,小手紧紧拽着妈妈的手指。
白柠兮低头瞅她一眼,眉梢微挑。
“那你是想回老家?祖奶奶说,她新学了一段《穆桂英挂帅》,正等着你捧场呢。”
“我……留下。”
婷婷垂下眼睫,小嘴抿成一条线。
厂里确实没家里舒坦。
见她点头答应了,白柠兮也没硬拉她,只伸手理了理她额前的碎发。
招待所。
眼看回去的日子一天天逼近,钱一分没捞着。
蔡志梅坐在屋里,椅子吱呀作响,两人脸拉得比苦瓜还长。
“哥,咱现在咋整啊?赶紧拿个主意呀!再拖下去,连返程的火车票都买不起喽!”
蔡志梅猛地一拍桌子,搪瓷杯震得跳了一下。
“正琢磨呢!嚷嚷啥?”
“琢磨两天了,你琢磨出个屁来?脸皮厚得不敢豁出去,光顾着端架子!”
蔡志梅话刚出口,迎上大哥铁青的脸,瞳孔骤然一缩。
刚踩到楼梯口,冷不丁被人撞了个趔趄。
火气蹭地上来,张嘴就吼。
“瞎了?长没长眼睛啊?!”
蔡志梅脾气一点就炸,抬手“啪”就是一记耳光。
“哪来的毛丫头,敢指着我鼻子骂?活得不耐烦了?!”
蔡志梅捂着脸直抽气。
招待所大门口人来人往,一见俩女的正撕扯,立马围了一圈。
好家伙,真是蔡志梅!
他脸色霎时煞白,拐杖都顾不上拿,瘸着腿就往下冲。
眼看两人越打越狠,发丝凌乱地散落在地上。
值班的招待员站在走廊尽头急得直搓手。
第五十七章 也没别的事
楼上楼下房门陆续打开,探出一张张困惑又不满的脸。
他不敢再耽搁,赶紧掏出手机,手指发颤地拨通了110报警电话。
警察来得挺快,几分钟就到了。
蔡志梅神色平静。
警察二话不说,将蔡志梅反铐在背后,随即带上手铐镣铐,一左一右架着往外走。
刚走到街口,蔡志梅眼角余光一扫,忽地认出个人影,立刻把头埋得更低。
不用照镜子她也知道,眼下又肿又红。
可孙霞老远就盯上她了,半点不意外,目光如刀,直直切过来。
路过时,孙霞站定脚步,双手抱臂。
“蔡志梅!这么多年过去,你这脾气是一点没改啊?”
蔡志梅气得牙根发痒,腮帮子咬得紧紧的。
旋即扭过头,抿紧唇,一声不响地跟着警察走了。
孙霞也没多留,抬手理了理耳畔碎发,转身朝沈家方向走去。
她这回要在这儿驻扎一阵子,牵头一个医疗帮扶项目,带着团队下乡义诊、建档案、培训村医,任务重、时间紧,半点马虎不得。
“啧,真是三天不打,上房揭瓦!”
老太太听她说完,气得直拍大腿。
白柠兮递了杯温水过来。
“妈,您说那个跟人打架的女人,是谁啊?”
孙霞摆摆手,指尖随意一划。
“不认识,就是个小姑娘。”
白柠兮和老太太飞快对了个眼神。
“八竿子打不着的亲戚,也能打出火星子来。蔡志梅还真是‘能耐’俩字刻脑门上了。”
老太太嗤笑一声,嘴角微扬,眼神里满是讥诮与不屑,转头便问孙霞。
“这次打算待多久?”
“估计得扎在这儿两三个月。”
孙霞端起茶杯轻啜一口。
“那就别折腾了,直接住下!”
老太太一锤定音。
“你也该去上班了。人都被警察带走了,事儿翻不出大浪来。那小姑娘就在家歇着吧。”
白柠兮看了眼腕表,指针正指向八点四十分,她应得干脆又轻快。
“好嘞,奶奶。”
孙霞一头雾水,眉心微蹙,指尖无意识摩挲着杯沿,脱口追问。
“等等……到底咋回事?谁跟谁掐起来了?”
白柠兮三两句讲清楚,孙霞听完点点头,目光随之落在她小腹上。
“你们打算啥时候要娃?”
老太太也凑近了些,身子微微前倾,眼巴巴等着。
白柠兮轻轻摸了摸肚子,动作轻柔。
“他说等调令下来再说。我也觉得不急,婷婷才刚上小学,我想让她再大点儿,懂事些,家里也稳当些。”
孙霞笑着摇头,把茶杯搁回桌上。
“我就随口一问!真要备孕,我帮你调养调养身子。”
“行嘞,妈,我这就去公司!”
白柠兮嘴上应得飞快。
谁晓得这事儿霍临浩早悄悄办了,半句都没跟她透风,真够闷的。
她埋头往前走,心神还绕着会议纪要和项目进度打转,压根没瞧见门口。
一脚刚迈出去,差点儿跟迎面冲来的霍临浩撞个满怀。
俩人一抬头,白柠兮立马站直,脊背挺得笔直。
“沈叔叔好。”
霍临浩本来就是奔她来的,脚步未停,话也不绕弯,直截了当。
“那俩丫头干架的事,听说是冲着你跟孩子来的。人被拉派出所了,笔录也做了,治安调解书都拟好了。你啥态度?”
“我啥态度都没有,该关几天关几天,该交钱交钱。我卡点打卡,沈叔叔,先撤了啊!”
白柠兮一摆手,扭头就走。
又不是她挑的头,凭啥她来擦屁股?
蔡志梅恨不得当场扇自己两耳光。
早知道就不瞎热心,更不该替他们出头说话!
这下可好,赔了夫人又折兵,脸面丢尽,里外不是人!
派出所民警一看这起纠纷情节不算严重
既没造成轻伤以上后果,也没动用凶器,便只是严肃训诫了几句,又耐心劝导双方私下了结此事,免得留下正式治安处罚记录。
蔡志梅一听不拘留三个字,心跳都漏了一拍,立刻挺直腰杆,连连点头答应。
真要是被关进去一晚,传出去她还怎么在单位抬头?
风一吹,头顶的老槐树沙沙作响。
蔡志梅守到日头西斜,影子拖得又细又长。
没过两天,白柠兮便从隔壁王婶那儿听说了,蔡志梅竟趁着夜色深沉,悄无声息地溜回了千里之外的老家。
她站在窗边,望着院子里被风吹得微微摇晃的梧桐枝桠。
“嘿,这蔡志梅总算办了回靠谱事儿!”
晚饭时,老太太端坐在餐桌主位上,银发整齐地挽在脑后。
她夹了一筷子清炒时令青菜,慢悠悠送入口中,又笑着咂了咂嘴。
“这下心里踏实喽。”
白柠兮笑着点头,手里正给奶奶盛一碗热腾腾的紫菜蛋花汤。
氤氲的热气模糊了她眼底一点微光。
“可不是嘛,奶奶,真没想到,兜兜转转绕了这么大一圈,居然就找着正主儿了。”
她心里其实挺过意不去的。
毕竟大老远把人搅和进来。
好在对方脾气好,温言细语,一句埋怨都没甩,反倒宽慰她。
“哎哟,自家人还讲啥客气?事儿摆平了,比啥都强!”
老太太一拍大腿,声音洪亮。
“嗯,对。”
白柠兮低头吹了吹汤面浮起的薄油星,轻轻应了一声。
话音刚落,门外咔哒一声轻响,孙霞推门进来了。
霍临浩跟在后头,衬衫袖口随意挽到小臂。
一瞅见坐在桌边的老太太,立马收声,谁也不先开口。
老太太抬眼一瞥,眼皮都没多抬一下,只懒洋洋掀开一条缝,目光扫过去。
“吵啥呢?还有你,又来蹭饭啊?”
霍临浩赶紧堆起笑,嘴角扯得有点僵,忙不迭上前一步,殷勤地替老太太挪了挪椅垫。
“我这不是惦记着您二老嘛,家里没个男丁照应,我咋能放心?再说了,这红烧肉——”
他悄悄咽了下口水。
“今儿的火候,闻着就香!”
“得得得,你一来我才不放心呢!没事就麻溜走人,咱们正动筷子呢。”
老太太眼皮一垂,干脆夹起一块肥瘦相宜的肉,塞进嘴里。
孙霞没吭声,只默默走到水池边,拧开水龙头,掬起清水仔细擦了擦手。
擦干后,她挨着椅子坐下了。
“妈,今儿也没别的事,咱大院那位政委的老娘,八十大寿刚过三天,现在水米不进,急得团团转,家属都快跪祠堂里磕头了。”
第五十八章 耳朵漏风
“咋不去医院?”
老太太放下筷子,眉峰微蹙,语气沉了几分。
“去了,跑了三趟,大夫直摇头,说岁数太大,脏器衰竭,怕扛不住折腾,建议……建议回家静养。”
孙霞的声音很稳。
老太太转头看向孙霞。
“你敢上手?”
“不敢打包票。”
孙霞迎着那道目光,毫不回避,但嗓音里没半分犹豫,只有沉静的坦白。
“听见没?趁早回家吧。”
老太太立刻扭回头,重新拿起筷子。
霍临浩刚转身迈步,鞋跟还没离地,背后便传来孙霞的声音。
“我去看看。但跟你半毛钱关系没有,纯粹是冲老人家去的。”
“那当然!你慢慢吃,我不急,等你。”
他脚下一拐,又坐回椅子上,眼巴巴盯着桌上的红烧肉。
老太太不动声色,继续扒饭。
白柠兮当没这个人,只管盛汤。
孙霞三口两口扒完饭,起身就走。
白柠兮蹲在水池边刷碗,水流哗啦啦淌过指缝。
泡沫浮起又破裂,青瓷碗在掌心转着圈儿。
她低头看着自己微微泛红的指尖,脑子里还在回放白天那一出。
孙霞八点多才推门进屋,大伙儿都已躺上床铺,正窸窸窣窣地掖好被角,伸手去够床头柜上的台灯开关,准备熄灯睡觉了。
“看完了?咋样啊?”
老太太一听门响,立刻掀开被子坐直身子。
孙霞咕咚咕咚灌了一大杯温水,喉结上下滚动了几下。
“岁数上去了,老毛病,得慢慢养着。不是吃几副药、打两针就能立马见好的那种。”
“哦,那以后得常跑咯?”
老太太略一沉吟。
“嗯,一周去两回,先试一个月看看效果。要是反应好,再往下接着调。”
老太太点点头,悬着的那块石头,这才真正稳稳当当地落了地。
白柠兮见她进门,立马掀开被子跳下床,几步走到她跟前,弯腰拉起闺女软乎乎的小手,一边往卫生间走,一边轻声哄道:“走,咱也洗洗睡吧,明天还得早起呢。”
可有人今晚注定睡不踏实。
沈佳妮刚在厨房擦完最后一块碗碟。
就听见小儿子蹲在客厅沙发缝里翻漫画书,嘴里还嘀嘀咕咕念了一句。
“爸今天带了个阿姨去医院……”
话音未落,她心头猛地一跳,立刻转身追出去,扒着阳台玻璃门往外瞄了一眼。
果然看见傅明尧的车刚驶出小区大门。
她攥着抹布的手指瞬间绷紧,回来时脸都涨红了。
这会儿正堵在玄关处,双臂抱在胸前。
“傅明尧!你当我是三岁小孩哄呢?人家妈又不是你亲妈!你跑前跑后伺候得那么殷勤,端水送药、挂号取片,连药盒都替人拆好了,图啥?”
“成天瞎猜什么?我就顺手帮个忙!我看你是闲出屁来了,才老往我身上凑,盯得比狗仔队还紧!”
傅明尧皱眉冷声反驳,一把推开她横在面前的胳膊,转身蹬蹬蹬踩着楼梯往上走。
“我瞎猜?你把咱儿子塞给人家儿子看着,现在倒好,你自己倒贴着往人家那儿跑,你就是想重头来过,围着那个女人转,把我踢一边儿凉快去,对不对?”
砰。
厚重的卧室门被狠狠甩上。
沈佳妮举着拳头,憋着一口气,在门板上砸了三下。
楼上安静得没有一丝声响。
她那只高高扬起来的手,悬在半空中。
离了傅明尧,她连下个月的房租都凑不齐。
再说,她嘴角猛地一扯,露出一个冰冷又锋利的笑。
这辈子,她都要死死扒着他!
她猛地转身,脚步又重又急,朝小儿子房间大步走去。
第二天一早。
白柠兮揉着惺忪睡眼,打着长长的哈欠,一边往胳膊上套外套,一边迷迷糊糊地发现。
孙霞已经穿戴整齐,站在阳台边。
“妈,您今儿咋起这么早?”
白柠兮趿拉着拖鞋,睡意未消。
“动动身子,舒展舒展。”
孙霞侧过脸,说完便拎起那只洗得发白的小布包,推开门,径直走了出去。
白柠兮怔在原地,眨了眨眼,仰头望了望天色。
灰蒙蒙的,远山轮廓尚在雾气里若隐若现。
这锻炼……也太拼了吧?
她不敢再多耽搁,一把抓起通勤包,胡乱拢了拢头发,匆匆忙忙冲下楼,赶在末班早班车发车前一秒跳上了公交。
张丽远远瞧见她进了食堂大门,立刻迎了上来。
“白班长!我都按昨天那套流程安排好了,大家提前十分钟到位,连备餐区都清理妥当啦!”
“你让他们……提前十分钟?”
白柠兮一愣,抬眼看向墙上的挂钟。
“对呀!五点半进食堂本来就是卡着点儿,万一路上堵车、电梯检修,都容易手忙脚乱,提早一点,心里才踏实,活儿才稳当!”
张丽说得头头是道,眼神里满是笃定。
白柠兮张了张嘴,最终只无声地叹了口气。
“要不,这班长换你干?”
她忽然抬眼,语调平平。
“噗——”
旁边几个正在擦拭操作台的同事实在没憋住,扑哧笑出声来。
张丽脸一下红透了,赶紧摆手,语速飞快。
“哎哟,这哪行啊?还是您坐镇吧!我顶多打打下手,绝不敢越俎代庖!”
白柠兮没接茬,也没应声,只默默转过身,麻利地系上蓝白格围裙,挽起袖子,端起砧板走到水池边,哗啦啦冲了三遍。
接着取过豆腐,一刀一刀切得厚薄均匀、方正齐整。
前两天她用老豆腐卤了一锅五香豆干。
今早师傅刚送完菜,她又焖了一锅。
锅盖掀开时,满屋子都是热腾腾的五香气息。
氤氲缭绕,久久不散。
——
“快看那边!”
“哪儿?哎哟!真有!走走走,咱快去占位!”
发早餐时,食堂门口突然涌起一阵小骚动。
刘海玲被闺蜜一把拽过去。
她被裹挟在攒动的人头与喧闹的声浪里,硬生生挤进人堆最前排。
刘海玲今儿破天荒跑食堂吃早饭,不是馋那口熬得绵软稠厚的白粥。
她纯粹是听见了流言。
“啧,跟后厨那个女的,黏糊得不像话!”
“嘘,小声点!”
“哎哟喂!快瞧快瞧,她来了!”
王婶眼尖,正用长柄大勺搅着粥桶里翻滚的米汤。
余光一扫,立马抬高嗓门嚷起来。
白柠兮顺着她指的方向一瞅,眉毛轻轻一挑。
“咦?她咋来这儿了?以前可从来没见她踩过食堂门槛啊。”
“还能为啥?耳朵里灌满风了呗。”
第五十九章 取而代之
啥风?
该不会以为是她嘴漏的吧?
可真没她事儿!
张丽正舀着白粥,手还没离勺,便抬眼撞上她直勾勾盯来的目光。
她认得这姑娘。
于是她装没看见,眼皮垂。
“戴个口罩,脸都遮严实了,谁知道长啥样啊?”
刘海玲嗤笑一声,鼻腔里溢出短促的冷笑。
“想看清她脸?那还不容易。”
“有招儿?”
闺蜜眼睛一亮,急急追问。
轮到她了。
她把搪瓷饭盒往前一递,盒底磕在不锈钢台沿上。
手腕一翻,趁张丽低头接盒、视线刚垂落的空当。
唰一下扯掉人家口罩,高高举起,指尖捏着耳绳晃了两晃。
“都睁大眼瞧瞧,脸皮这么厚的,食堂墙砖都得喊她一声姐!”
白柠兮愣了一秒,瞳孔微微收缩,眉心轻蹙。
随即毫不犹豫地挤进密密麻麻的人堆里。
“散开!都散开!这是吃饭的地儿,又不是戏台子,唱哪出呢?”
她一把攥住刘海玲的胳膊。
“有事咱挪地方说,行不行?大家还得赶点打卡呢,再磨蹭,真就迟到扣钱了。”
刘海玲下巴一扬。
“你是她后台?护得这么紧?连话都不让人说了?”
“你怕是早上没醒透吧?”
白柠兮眼皮一掀,直接呛回去,语速快而清晰。
“我再说一遍,这是饭堂,不是斗兽场。别人饿着肚子、掐着时间赶工,你倒有功夫在这儿演大戏,演给谁看?”
刘海玲没接话,只冷冷瞥了眼张丽。
对方低着头,额前碎发垂落,遮住了大半张脸。
她冷笑一声。
“今天我就看看,这戏,到底能唱到几时。下次再听见勾搭搅和这些词儿……可就没这轻巧了。”
“刘海玲!”
一声怒喝如惊雷炸响。
刘大力冲进饭堂门口。
他猛地扫视一圈还赖着不走的围观者,吼得声线发哑。
“都站着干啥?上班时间到了没?啊?!打卡机都等你们三分钟了!”
人潮哗一下退得干干净净。
三个人全被叫进办公室。
刘大力背着手,在狭小的办公室里来回踱步。
他喉结上下滚动,太阳穴突突直跳,最后猝然停在白柠兮面前。
“你当班长的,管不住两个女生吵架?你这班干部,是吃干饭的?还是摆设?”
白柠兮抿了抿嘴,下唇被齿尖轻轻压住,没说话。
“主任,”她抬起眼,“您先消消气。这事起因不在学生身上,在您自己,您跟谁来往,旁人嚼舌根,才引出这一串。”
“你——!”
刘大力脸一下子涨成猪肝色。
“你敢污蔑领导?!你算个什么东西?等着!回头收拾你!现在就给你记过!让你滚蛋!”
他又猛地转头,狠狠瞪向刘海玲。
“你闹够没有?”
刘海玲仰着头,一动不动地盯着天花板上那盏昏黄的白炽灯泡发呆。
左耳听右耳冒,心不在焉,眼神空茫茫的。
刘大力见她这副油盐不进、死猪不怕开水烫的模样,气得眉毛当场拧成了疙瘩。
他猛地扭过头,目光扫过去,一眼便瞧见张丽垂着眼。
“你别跟她一般见识,她就是脑子没开窍!”
刘海玲一听,立刻从凳子上蹦了起来。
“哎哟喂,刘大力!您这是骂完我还护着她?您俩真当我是傻子?说!什么时候勾搭上的?”
她伸手一把拽住两人的胳膊。
“来,趁热打铁,今天就交代清楚!”
“告啊!使劲儿告!告完了你爹我下台,卷铺盖滚蛋。你也别想在厂里混了!”
刘大力转身大步走到办公桌前。
“喏,纸笔都在这儿,墨水瓶我都给你拧开了,写!”
张丽急得直摆手。
“使不得啊!真举报了,您这主任帽子就飞了……那我、那我也彻底没指望了!”
她强忍着泪,转向刘海玲。
“你真误会了,我和刘主任清清白白,他就是看我和孩子不容易,才伸把手,帮我们调个宽点的宿舍、多批半斤粮票,真没有别的!”
“既然啥关系都没有,还怕查?让上面来个彻查呗!”
刘海玲扬起下巴。
“查清楚了,也好给大伙儿一个交代!”
她话音未落,真就往椅子上一坐,右手利落地伸向桌角,指尖已经触到那支旧蓝墨水钢笔的笔杆。
刘大力见状,脸色骤变,箭步冲过来。
“闺女,爸刚才跟你闹着玩呢!我发誓,以后绝对不帮她了,成不?真的,句句属实,天打雷劈!”
他边说边把笔塞进抽屉深处。
“成啊,那现在就把她辞了。”
刘大力瞅着女儿那张绷得紧紧的脸,额角沁出细汗。
他沉默良久。
“小丽,你先回家歇几天。”
声音干涩,尾音微微发颤。
张丽点点头,一声没吭。
刘海玲一愣,眉头瞬间拧紧。
“歇几天?不是开除?”
她指尖戳着桌面。
“开除是单位的事,得走手续……哪一环缺了都不行!”
刘大力额头青筋微跳,伸手抹了把汗。
“又不是我拍个板就能定的事。我都答应你不帮她了,你还想要我咋样?跪下来给你磕个头?”
他端起搪瓷缸子猛灌一口凉茶。
“行,我就盯紧了,过几天她要是还在厂里晃悠,您二位,就等着一块儿走吧!”
刘海玲冷笑一声。
刘大力目送张丽出了门。
门框上的玻璃映出她渐行渐远的背影,单薄却挺直。
他一回头,看见白柠兮正靠着门框,安静地看着热闹。
他清了清嗓子。
“这事你……”
“刘主任,真不关我事。”
白柠兮抬眼迎向他的视线。
“我连发生啥都不知道呢。您要冤枉我,我也照样写信。咱谁也别怂,谁也别装。”
“好啊白柠兮,厉害了啊,现在连沟通都不乐意了,张嘴就威胁?”
刘大力手抖得厉害。
“那您想怎么聊?”
白柠兮不想把路堵死,微微侧身,将帆布包换到另一只手,语气平和了不少。
“我下周就托人把海玲调回总医院。”
刘大力盯着地面某处裂缝。
“这几天,就让张丽先暂时离岗。”
“哦?那您这不是哄您闺女吗?还是说,您其实早就在盘算着,让她顶了我的位置,或者干脆取而代之,坐上王班长的位子?”
第六十章 板上钉钉
“胡说!胡说八道!厂里哪离得开你们俩?一个管着后勤调度,一个带着生产班组,少了谁都不行!你瞎琢磨啥呢!”
刘大力话音未落,心虚得手一抖,茶杯歪斜。
白柠兮就站在原地。
接下来几天,张丽一直没露面。
厂里人嘴上倒是不再提她了,可私下里,却开始你一句、我一句地叹气。
“唉……这丫头命太硬啊,摊上这么个事儿,真是遭罪。”
“可不是嘛!刚领完结婚证,人还没捂热乎呢,转头就守寡了,换谁也扛不住啊……”
“咱们能搭把手,就搭把手吧。人家孤零零一个,又没靠山,也不容易。”
……
白柠兮站在食堂门口,目光淡淡扫过宣传栏上那张红纸黑字的“先进事迹”。
她刚侧身,就听见身后几个洗菜的阿姨蹲在水池边,一边择着蔫黄的菜叶,一边压低声音唏嘘感慨。
这活儿,准是刘大力一手操办的。
借张丽当挡箭牌,把大伙儿的目光全都引过去。
“白班长,抽空说两句话?”
她刚推开后厨那扇油腻腻的铁皮门,听见这声招呼。
这周轮到她值晚班,从周一熬到周日,整整七天,一天都没歇过。
“班长,有事直说?”
王强正快步穿过蒸腾着白雾的灶台区。
“那张告示,我也看了。当初刘大力点名让我带张丽进班组,我就觉得他俩眼神不对劲。”
“再说张丽自己,也太着急了。刚调来没几天,就急着插手排班表,抢着替人代岗,逢人便问我是不是该坐这个位置……半点不懂收敛,更不晓得什么叫分寸。”
“哦?那王班长打算咋办?”
白柠兮早察觉到王强对刘大力没好脸色。
王强确实烦透他了。
报销单压在抽屉里半个月不签,纸边都快被摩挲起毛。
开会还爱当众呛他两句,话里话外全是挤兑。
“把他拉下来。”
王强哼了一声。
“要是他继续坐这个主任位子,咱俩早晚得卷铺盖走人,不是你走,就是我滚。”
“咱有这本事?”
白柠兮眉梢微抬。
“没真凭实据钉死他,回头遭殃的是咱自己。”
饭碗砸了是小事,刘大力那种人,暗地里怎么整你,连影子都摸不着。
她无所谓,拍拍屁股就能走。
可王强拖家带口。
“证据肯定要找。”
王强语气挺硬,喉结一动。
“不掀翻他,这厂子迟早变成他家后院,连门房都得穿他定做的工装。你要不想干,我自个儿上。你只要别往外漏风就行,嘴严一点,比啥都强。”
白柠兮:“……”
那您跟我聊这一通,图啥?
最后她没点头,也没摇头。
刘大力捧张丽,表面是帮人,骨子里还是保自己。
王强急着扳倒他,图的也是自己的路能走稳。
她呢?
只要刘大力不拿她开刀,不她乐得当个透明人。
另一边。
白长宁在军区医院住了快半个月,今儿准备出院回家。
其实两天前就能走了。
霍临川硬拦着他多留两天。
“爸,您再喝两碗,气色好点了,咱再谈回家的事。”
这阵子霍临川但凡有空,就拎着砂锅来熬汤。
现在,白长宁的脸色终于有了血色,不再是先前那副灰白憔悴的模样。
临走前,霍临川特意把他拉到一旁,二话不说,又塞给他两大包东西。
白长宁低头瞅着这个女婿,眼眶霎时间就潮了。
“爸,回去了可别光顾着省钱,该吃就吃,该歇就歇,别硬撑。”
霍临川一边叮嘱,一边弯腰把行李一件件拎上车。
转过头,他对赵满说:“你顺道送爸到站,路上盯紧点儿”
白长宁站在车边,一个劲儿点头,嘴唇微抖着,连声应道。
“哎,晓得,晓得!这几天多谢你了——看你和柠兮小两口过得踏实,我这心里啊,比喝蜜还甜!”
他边说边抬起粗糙的手背,飞快地擦了擦眼角,没再多啰嗦一句,利落地钻进车里。
“哟,霍团长不亲自送老丈人一程?”
胡轩刚推门出来,正巧瞅见车子拐出大院,随口搭了一句。
“不用,走,咱去畜牧营转转。”
霍临川拍拍裤子上并不存在的灰,抬步就走。
“成!”
胡轩应得爽快,随即发动车子,引擎低吼着响起。
开了一段路,他斜眼瞥了眼副驾上沉默的霍临川,声音放得缓了些。
“听说下月初就调走?”
霍临川望着窗外掠过的榆树影子,嗯了一声。
“八成跑不了。”
胡轩没接话,只轻轻应了声嗯。
脚下一踩油门,车子平稳提速。
“来了来了!真来车了!”
霍林胳膊底下紧紧夹着一只刚拱出圈的小猪崽。
他踮着脚,手搭凉棚往远处张望。
这地界偏僻得很,平时连辆自行车都难见。
要不是上面有人来视察,别说这种四轮小车,就连村里那辆牛拉的破板车,都算得上稀罕物。
“瞎乐啥?除了霍临川,谁还能开着车晃这儿来?”
霍浩一边说话,一边甩了甩额头上的汗珠。
这才刚入四月天,太阳还没升到正中。
热浪却已裹着土腥气扑面而来,蒸得他后脖颈发烫。
结果那辆墨绿色吉普车压根没减速。
从他们脚边轰然刮过,呛得霍浩猛咳两声。
“嘿!装啥大尾巴狼呢?当没看见我们是吧?”
车里,霍临川单手搭在方向盘上,目光淡淡扫过后视镜。
镜中两个灰扑扑的身影正越来越小。
这俩人咋还没蔫?
按理说,晒到这个点,早该蔫头耷脑蹲树荫底下舔嘴唇了。
胡轩侧过身子,透过后窗玻璃眯眼瞧了一阵,喉结上下滚了滚,才迟疑着开口。
“那……你这一走,他俩?”
话没说完,但意思清楚得很。
“人家是来当兵的,又不是来投奔我的。”
霍临川语气平稳。
“难道我还得天天盯着?跟盯幼儿园孩子似的?”
“再说了,我也没那个资格。”
晚上白柠兮下班进门,玄关灯泡闪了两下才亮。
孙霞还靠在床头剥橘子,指甲盖抵着橘络一挑一撕。
见她回来,手腕微抬,顺手递过去一瓣晶莹饱满的橘肉。
“跟你商量个事,这次真定了,下月初就动身。”
“这回不改了?”
白柠兮接过橘子。
指尖触到一丝凉意,她低头咬了一口,酸甜汁水在舌尖迸开。
孙霞把最后一片橘子皮扔进纸篓。
“板上钉钉了。傅明尧就是脑子拎不清,非要折腾我儿子跟你分开过日子。”
第六十一章 不差这一会
“他要是敢耍花招,哼,我让他俩连饭都吃不安生。”
白柠兮弯唇笑了笑。
她抬手看了眼腕上的表,秒针滴答滴答地走着。
“不早了,您早点睡吧,别熬太晚,身子要紧。”
“去吧去吧,你也好好泡泡脚,解解乏。”
老太太一边把搪瓷杯里的枸杞水喝完,一边笑着摆摆手。
白柠兮点点头,转身回屋抓了换洗衣裳,趿拉着毛绒拖鞋,进了澡堂子。
那人压根没寄过信。
她掐指一算,离那日子还有小半个月呢。
“妈妈!”
婷婷瞧见妈妈挨着自己躺下,小身子一扭一扭地钻进被窝,迷迷糊糊地就把小脑袋往她怀里拱。
白柠兮轻轻揉了揉她头发。
忽然记起霍临川前几天随口提了一句:“给孩子想个正式名字吧?”
结果她光顾着忙,这事转头就忘得一干二净。
她翻来覆去想了好一阵子,硬是没憋出个顺耳又吉利的。
眼皮就打架了,沉甸甸地往下坠。
干脆作罢,直接睡过去。
第二天早上喝粥时,热腾腾的白粥盛在青花瓷碗里。
老太太端着碗,慢悠悠吹了吹热气。
“不如叫霍婕吧?”
婷婷歪着头听完了,眼睛忽地亮起来,立马拍手,小手掌拍得啪啪响,奶声奶气地嚷道:“好!我就叫霍婕!”
名字就这么敲定了。
早饭后离上班还有一阵子。
白柠兮拎着竹编篮子去了供销社。
买菜是正事,青椒、豆腐、两小把小葱,一样样挑拣仔细。
顺道挑块花布,打算给闺女缝两套新衣裳。
刚走到供销社门口,白柠兮的脚步还未完全站定,迎面就撞见了张丽。
身后紧紧跟着仨孩子。
这是白柠兮头一回见她三个娃。
她心里顿时明白了,张丽为啥拼死想挣钱。
穷啊,真穷。
可路一旦走歪了,哪怕一时走得快、走得顺,迟早也会被绊倒。
刘大力?
结着婚的男人,油滑得很,说话滴水不漏。
真靠得住?
张丽也瞅见她了,脚下立刻顿住,腰杆下意识挺直了些。
“白班长,您也来逛呀?”
白柠兮淡淡应了一声:“嗯。”
目光却安静地扫过仨孩子。
等再出来时,她怀里已稳稳抱着一块叠得整整齐齐的碎花布。
篮子里更是塞得满满当当。
“妈妈,你买啥啦?”
刚走到大门口,婷婷就哒哒哒扑过来,小短腿跑得飞快,一头撞进白柠兮腿边。
“中午晚上吃的菜,还有这块布,给你做新衣裳!喜不喜欢?”
白柠兮弯下腰,把碎花布轻轻抖开一角,凑到婷婷眼前。
“喜欢!”
小丫头笑得眼睛弯成两枚月牙。
“喜欢就成啦!开学第一天,穿得漂漂亮亮去,让人一眼就瞧见咱们婷婷多精神!”
白柠兮伸手捏了捏她粉嘟嘟的脸颊。
“嗯!”
婷婷用力点头,小胸脯挺得高高的。
……
娘俩说着笑着往里走。
老太太不在家,八成是溜达串门去了。
中午就母女俩开火,简单利索。
下面条,青菜切细丝,烫一锅滚烫汤底。
再打俩鸡蛋,热油滋啦一声炸开。
蛋液迅速凝成金边,两面煎得焦黄酥脆。
吃完歇到下午一点,白柠兮换上洗得发亮的深蓝工装。
她抬腕看了看那只表盘微微泛黄的旧手表。
时间分秒不差,便准时出门。
张丽也来了,可跟从前判若两人。
以前干活抢在头里,扫地拖地擦窗台,手不闲着。
现在呢?
手里攥着一块半湿不干的灰蓝色抹布,却只垂在身侧,一动不动地杵在水池边。
“我看八成是装的。”
王婶朝那边努努嘴。
“大伙儿可怜她,她就借机偷懒,专刷同情分,装模作样,谁看不出?”
张丽听见了,眼尾都没抬一下。
其实她压根不知道刘大力后来咋处理的。
那天之后,他再没找过她。
她没想到,刘大力这人,倒挺会抽身。
白柠兮冲王婶摆摆手。
“甭理她,咱们干活。”
她一忙就忙到太阳偏西,天光渐渐染成淡橘色。
采购师傅扛来一大筐猪板油。
油块白中泛黄,沉甸甸地坠着筐沿,一进门就散开一股微腥又醇厚的脂香。
大家七手八脚架起大铁锅,生火熬油。
油炼完,热腾腾的油渣盛进竹筐里晾凉。
再用菜刀细细剁碎,拌上切得细细的大白菜。
撒盐、淋点香油,搅成馅儿,蒸大个儿包子。
整个后厨全是人,热气蒸腾,笑语喧哗。
你包一个,我捏一个。
正热火朝天呢,门口突然嚷嚷起来:“张丽!快回家!你家娃出状况了!高烧抽搐,送卫生所去了!”
张丽连围裙都没解,工作服前襟还沾着面粉。
其他人全傻在原地,面面相觑。
白柠兮摆摆手。
“你们继续干,我过去瞅一眼。”
她毕竟是班长,这事儿绕不开,也推不得。
刘大力对张丽真是没得说。
听说那宿舍楼早挤得满满当当,他硬是又腾出一间房,让她们一家三口住进去。
白柠兮头回走,不敢像张丽那样撒丫子跑。
抬眼一扫对面走廊,正好撞见王强站在那儿。
王强也瞧见她了,但没吭声,只微微眯了眯眼。
“咔哒”一声关紧了那扇老旧的木门。
屋里孩子哭得撕心裂肺,一声高过一声。
白柠兮被那声音死死拽着,心口一紧,竟不由自主地、一步一顿地跟着张丽,拐进了楼梯拐角那间昏暗逼仄的小屋子。
“咋了?!”
张丽一进屋就扑到床边。
“我……我真不知道!他……他突然‘砰’一下撞开门冲进来,脸煞白煞白的,蹲在地上直喊肚子疼,我赶紧给他灌了两碗凉开水,可一点用都没有……”
张安吓得说话直磕巴,小脸憋得通红,眼眶里还蓄着未落的委屈。
“我又不能把他栓裤腰带上天天盯着啊!他那个馋劲儿,跟小老鼠似的,准是趁我不注意,溜别人家讨吃的去了!”
小女儿张岁才一岁多点,正抱着奶瓶“咕嘟咕嘟”吸着,懵懵懂懂地眨巴着湿漉漉的大眼睛,压根不懂发生了啥。
“先送医务室啊!人疼成这样还在这问?”
白柠兮实在看不下去了,眉头拧成一个疙瘩。
“训人不差这一会儿,眼下最要紧的,是赶紧让大夫查查才是正经!再拖下去,怕要出大事!”
第六十二章 我来收尾
张丽猛点头,额前碎发都被汗浸湿了。
她二话不说,弯腰一把将蜷缩抽搐的张亮背起来,稳稳托住他瘫软的小身子,蹽开腿就往厂里医务室奔。
白柠兮也快步跟上。
新来的医生姓陈,年纪不小。
他只简单问了几句,又仔细摸了摸张亮鼓胀微硬的肚子。
翻开眼皮看了看舌苔,又轻按他腹部几处穴位,不多时便敲定病因,吃坏了。
好在发现得早,症状不算重,尚未引发脱水或高热。
张丽气得胸膛起伏,扬起手就想拍张亮屁股。
“饿死鬼投胎是吧?怎么没把你毒趴下!你知不知道吓死人了?!”
张亮小脸绷得紧紧的,嘴唇咬得没了血色,疼得眼眶一圈通红。
“说!为啥偷拿别人家吃的?!”
“我没偷!人家扔了不要的……堆在门口簸箕里,黑乎乎的,我都看见了……我……我饿……”
张丽那只高高扬起的手,悬在半空,顿住了。
白柠兮轻轻瞄了眼腕上那块银色表盘的手表,干脆利落地在请假条上签了字:“你陪孩子看完病就直接带回家歇着,不用再回来上班了。”
话音刚落,她便微微颔首,转身快步走回厨房。
她前脚刚踏出门诊楼的大门。
刘大力后脚就拎着个保温桶出现在门口。
现在刘海玲被临时调去支援急诊科,不在原岗位上。
他自然也不用再躲躲藏藏、遮遮掩掩了。
“刘哥,您咋跑这儿来了?”
张丽一怔,指尖下意识捏紧了病历本边缘,脸上满是猝不及防的讶异。
她压根儿没料到他真会来。
“来看看娃咋样了,还扛得住不?”
刘大力嘴里念叨着孩子,可眼神却半点也没往病床方向偏移。
那两道目光牢牢黏在张丽脸上。
“挺好的,医生刚给做了催吐处理。”
“那成。”
刘大力低头瞅了眼自己左手腕上的老式机械表。
“我得赶紧走,赶在晚高峰前把车开回去,晚上我给你家小宝带点补身子的炖汤来,乌鸡山药加枸杞,温补不燥,最养脾胃。”
话音还没完全落地,他人已迈开长腿,大步流星蹽出去了。
……
白柠兮正站在不锈钢案板前,手里握着把厚实锋利的厨刀,一下一下切着新鲜白菜。
她手没停,可心思却早飘远了。
王强昨天那个眼神,总在她脑海里反复浮现。
藏着什么难以启齿的事儿。
他若真要跟刘大力过不去,明刀明枪干去呗。
凭他的资历、脾气和手腕,谁拦得住?
为啥非得绕着个生病的小孩打转?
第二天轮岗碰上他交接班,两人在更衣室门口狭路相逢。
她咬了咬下唇,终究没忍住,抬眼直视着他,随口问了一句。
“听说你最近跟刘大力有点不对付?”
王强立马摇头。
“没这回事,纯属误会,根本没影儿的事。”
人家都干脆利落地摆手否认了,她也不好再穷追不舍。
可她没瞧见,就在他说没这回事那会儿,眼睛一直躲着她。
白柠兮把当天所有活儿分派完。
随后就挽起蓝布袖口,露出一截利落的小臂,撸起袖子,扎扎实实干了起来。
采购科的老张不知从哪儿拖来一整车新到的土豆。
黄褐色的表皮还沾着泥星子,堆在后院墙根下。
阳光一照,土腥味混着微涩的淀粉气息,在风里弥漫开来。
这玩意儿搁那儿不赶紧处理?
再过两天,芽眼就顶破表皮钻出来,谁还敢拿它炒菜、炖汤、蒸包子?
她站在土豆堆前,皱眉琢磨了几秒。
随即转身,几步跨进隔壁灶台,朝正擦灶台的老李扬声道:“老李哥,搭把手!咱今儿把这批土豆全处理喽!”
两人配合默契,一人冲刷泥沙,一人手持特制刮刀削皮,再按标准厚度切成薄片。
最后平铺在通风的竹编簸箕里,整整齐齐码放在院中向阳处。
想得倒是轻松,一上手就傻眼了。
光是刮土豆皮这一项活计,手还没干上半个钟头,指尖就火辣辣地疼。
再低头一看,虎口和指腹早已磨得通红发亮。
更别提那层薄薄的土豆皮,稍不留神就刮掉一大块肉,气得她直咬牙。
王婶路过时,正见她蹲在水泥地上喘粗气,连忙放下手里刚洗好的青菜,三步并作两步赶过来:“哎哟,瞧这小脸儿都白了!你快去解个手,缓口气,我替你顶十分钟,放心,刮得比你还利索呢!”
她刚拐过仓库那堵灰扑扑的砖墙转角,迎面差点撞上个人。
紧接着,不约而同低声道了句抱歉。
话音未落,那人已抬脚便走。
那人裹着一条洗得泛白的蓝布头巾,只露出半张侧脸,下巴尖尖的。
可白柠兮却一眼就认出来了。
是张丽。
她下意识回头,目光追着那抹蓝色晃了几秒,又不经意扫见远处巷口晃出一个老太太。
走路有点歪,右腿拖着往前挪。
那老太太穿一身灰扑扑的粗布褂子。
八成是从几十里外的乡下连夜赶来的。
她正打算继续奔厕所,可那老太太竟又折返回来,佝偻着背,慢悠悠朝这边踱。
彼此都不认识,也没人招呼。
两人都默不作声到肩头几乎相碰才微微侧身。
擦身那会儿,白柠兮飞快扫了一眼。
老太太眼角耷拉,法令纹深得像刀刻出来的。
念头刚落,老太太突然加快脚步,鞋底猛地一蹬地,几步就追上了前面的张丽。
两人隔着三四步站定,隔得太远,听不清讲啥。
只见老太太一手揪住张丽的袖子,另一只手直往她怀里探。
张丽拼命往后缩,肩膀剧烈地抖。
两人拉拉扯扯,她想着厨房里还堆着半车土豆等着削呢。
再不去上厕所,怕是要尿裤子了。
赶紧收回视线,拔腿就往公厕跑。
等她解完手、匆匆奔回巷口时,眼前空空如也。
她也没多想,只当人走了,转身就回灶房。
一进门就看见水槽边那只豁了口的搪瓷盆里,又堆高了一截土豆片。
王婶趁她不在的工夫,已干掉一小半。
白柠兮拍拍她肩膀。
“婶子,你忙你的,我来收尾,这点活,眨眼就完。”
第六十三章 多一事不如少一事
就听见几个蹲在井台边洗芹菜的姑娘压低嗓音在嘀咕。
“听说张丽老家来人了!堵她在楼道里要钱,还要抢娃!啧啧,连孩子奶瓶都揣怀里呢……”
闲话听听就算了。
白柠兮没往心上去。
一来跟她不沾亲不带故,二来她向来懒得扒拉别人家那本糊涂账。
谁还没点烦心事啊?
她也有,而且烦得要命。
“白班长,剩下的活儿我来吧?您歇会儿!”
白柠兮抬眼看了看对面那个年轻小伙儿。
他叫杨毅,比她早来一年。
人高腿长,肩膀宽厚,脸色白白净净。
听说是费了好大劲托了三重关系,好不容易托人进来的。
可干活却一点不含糊。
“不用,俩人搭把手才利索。”
话音刚落,她顺手拎起那把磨得锃亮的旧菜刀,搬来砧板,麻利地把一个个圆滚滚的土豆拍扁、压稳、下刀。
削皮她确实手生,但切片?
那是从小练出来的熟门熟路。
刀落如雨,片片匀薄。
围观的人越聚越多。
王婶啧啧两声,手里还攥着半根蔫黄瓜,眼睛瞪得溜圆。
“白班长,咱们一起搭伙做饭都这么久了,愣是没瞧出来你还有这一手呢!”
大伙儿也跟着起哄点头。
“可不是嘛!我看比电视里那些‘厨王争霸’的选手还稳当!”
“下回炖排骨,白班长主勺呗?”
“得加鸡腿!”
笑声嗡嗡响成一片。
白柠兮耳根子微微发热,垂眸一笑,低头继续切着。
“哪算啥手艺啊,就手快点儿罢了,练多了自然就溜了,小时候切不好,爷爷不给晚饭吃,非逼着重新切满一碗才算数。”
真要论绝活儿,那得数她爷爷。
老人家八十几岁还能闭着眼切土豆丝。
“饭快出锅没?时间到了啊,再拖下去该被投诉了!”
食堂里有人饿得前胸贴后背,胃里咕噜直响,等不及就往意见箱里塞纸条。
偏偏刘大力这领导又靠不住。
平时神龙见首不见尾,开会永远迟到十分钟。
可一听说有人提意见,立马冲进来拍桌子瞪眼,指着人鼻子骂。
“谁不干活?谁拖进度?都给我站出来!”
“别看了,干活啦!干活啦!”
人群一哄而散,脚步纷乱。
白柠兮瞄了眼墙上的挂钟,低头继续切。
开饭铃声刚响,外头窗口前便立刻排起了长龙。
今天食堂的主打菜是猪肉炖土豆。
可那土豆不过是陪衬,软糯吸汁,根本撑不起场面。
真正让人眼馋的,是那几块肥瘦相间的五花肉。
人一多,乱子就容易来。
有个穿洗得发白蓝褂子的壮实汉子,仗着膀子粗,猛地往前一挤。
哧溜一声打了个趔趄,整个人向前扑去,右脚狠狠碾在后头那人裸露的脚背上。
“哎哟!”
被踩的瘦高个儿疼得当场跳脚,张嘴就开骂。
插队那人听见动静,下意识回头一瞅,脸一下就绿了。
冤家路窄,偏偏撞上了!
越骂越上头,越骂越难听。
骂着骂着,嫌不过瘾,干脆甩开膀子,挽起脏兮兮的袖子就往上冲。
左边揪衣领,右边掐手腕,扭作一团,你踹我膝盖,我顶你肚子。
白柠兮正蹲在灶台边麻利地切葱花。
旁边几个帮厨连喊三声。
“白班长!白班长!外面打起来了!”
她手里的菜刀都来不及搁下,拔腿就往外冲。
那把刀刚磨过,刃口雪亮,寒光一闪一闪,晃得人眯眼。
她一路疾奔,刀还举在身侧。
打架的两个倒是光顾着掐架,一个掐脖子一个掰手指,鼻血混着汗往下淌。
“住手!要打滚出去打!”
她双脚钉在地上,横眉竖目,吼了一嗓子。
没人理。
“再不停手,一人扣三天饭票!”
还是没人停。
她眼珠一转,顺手抄起旁边一张四脚不齐的小木凳,几步冲到最近的饭桌旁。
“哐!哐!哐!”
连续三下狠砸下去,这回,终于消停了。
两人喘着粗气,僵在原地,一个歪着脖子揉肩膀,一个捂着耳朵瞪眼。
白柠兮攥着那把明晃晃的菜刀走上前。
“我说了,这儿是吃饭的地儿,不是擂台。你们一闹,后面几十号人饿肚子,谁负责?”
“关……”
其中一个刚想呛声,目光扫到那冷光凛冽的刀刃,硬生生把后半句你屁事三个字,死死咽了回去。
另一个抬手抹了把鼻血,血丝糊了半边脸,弯腰捡起摔瘪变形的铝制饭盒,狠狠瞪她一眼。
“算你狠!今儿先记着,改天再跟你算账!”
说完一扭头,大步流星往外走。
白柠兮摆摆手。
“都别动,排好队,一个一个来,饭不会少一口。”
她转身就走,蓝布围裙角一扬,又钻回厨房继续忙活去了。
灶火正旺,铁锅里的肉汤咕嘟咕嘟翻着泡。
她抓起长柄勺,搅了搅,热气腾腾,扑了满脸。
哎哟,这下又拖了会儿,真够呛!
她额角沁出细汗,脸颊微红,一屁股坐上那张漆皮斑驳的小凳子。
一分一秒过去,竹筐里的土豆越堆越矮。
再干一个多小时,就只剩仨瓜俩枣了。
她手上加劲儿,刀速更快,三下五除二全搞定。
这会儿太阳早溜了,天边只剩一抹淡青色余晖,晾也白晾。
湿漉漉的土豆丝摊在竹匾里,压根儿晒不干,只能等明天天晴再说。
不过先摊开吹吹风总没错。
明早轮早班的同事顺手搁院里晒,铺得薄薄一层,迎着日头连晒两天大太阳,保管干透!
外头早就没人来打饭了,食堂里空荡荡的。
大伙儿开始擦桌扫地,抹布拧干再拧干。
厂里规矩明摆着,灶台前后必须干干净净。
其实就算没这条铁律,白柠兮自己也容不得脏。
锅碗瓢盆天天用,不拾掇利索?
第一个遭罪的就是自己!
地方看着不小,可人多好办事。
大家你擦我扫他冲水九点不到就收拾妥当。
下班铃一响,清脆刺耳。
白柠兮因着刚收尾慢了半拍,落在队伍后头。
刚一出门,就瞅见刘大力蹬着那辆老掉牙的二八杠自行车,从宿舍楼那边晃过来。
刘大力好像也瞄见她了,脖子猛地一缩,也不知是心虚还是没看清路。
车把猛一歪,车身剧烈一晃,差点撞上路边那根油漆剥落的电线杆子。
领导嘛,尤其刘大力这人眼皮子浅,惯会挑刺找茬。
犯不上惹麻烦,多一事不如少一事。
第六十四章 直说
刘大力跳下车,低头瞅了眼前轮,弯腰扶正,推着车慢慢往前挪。
白柠兮加快步子,追上前面已走远的一群人。
她刚拐过墙角,暗处忽然闪出个人影。
正是王强。
他本来打算蹲点抓个现行。
结果刘大力贼精贼精的,竟硬拉着宿舍门房那位头发花白的老大爷一块儿上楼。
一边走还一边满脸堆笑地解释。
不仅如此,他手里还特意拎了一盒崭新的奶粉。
一看就是刚从供销社买来的正经货,专程去探望。
活脱脱一副公事公办、温情脉脉的模样。
这一搅和,没抓着半点蛛丝马迹,反倒把整场行动彻底变成了名副其实的正经慰问。
那小孩也是倒霉透顶,嘴馋得厉害,肚皮早咕咕叫了。
看见奶粉盒子就两眼放光,连谁送的都没问清,便迫不及待撕开盖子,舀了一勺就往嘴里塞,吃得满嘴奶香。
王强拍拍裤子上沾着的灰,指尖略带无奈地捻了捻衣角。
转身准备回屋,抬眼却见一人影嗖嗖地从小道蹿出去。
虽只匆匆瞥见个侧影,但他立马认出,是张丽。
他本想喊住白柠兮,可人早走得没影了。
他张了张嘴,终究还是咽下了未出口的话,只轻轻叹了口气。
只见刘大力停好那辆漆皮斑驳的旧自行车。
车轮还在悠悠打转,他一把拽住张丽胳膊。
树影婆娑,光斑摇晃。
刚站稳脚跟,他就急吼吼张开胳膊,恨不得立刻把人搂进怀里。
张丽往旁一闪,腰身一拧。
刘大力扑了个空,双臂尴尬地悬在半空。
他也不恼,反倒笑嘻嘻凑近一步。
“你追出来,不就是舍不得我走?”
张丽默了两秒,喉头轻动了一下,目光沉静地左右扫了眼。
确认无人注意这边,她才压低嗓子。
“刘大哥,你别急。我问过张亮了,他说包子是有人趁他家没人,悄悄搁在他家门缝里的。他不知道坏了,就拿出来蒸热吃了。”
“啥?有人把馊包子塞你们家门口?”
刘大力眉头猛地一皱,眼睛瞪圆,脸上的笑意瞬间僵住,随即浮起一层真实的愠怒。
“这……这成什么规矩了?肉馅包子不吃,放那儿发臭?这不是糟蹋东西吗?!这事儿搁谁身上都说不过去啊!”
“行,这事儿我来兜着,你放心。”
话音刚落,他就伸手想搂她肩膀。
张丽身子一侧,肩胛骨轻巧一旋,轻轻巧巧便闪开了。
她没看他,只是微微垂着眼,睫毛在眼下投下一小片阴影,接着又问。
“刘大哥,那我……还有可能当上班长不?”
她上个月刚领了二十四块工资,这个月听说能涨到快五十,可这点钱塞牙缝都不够。
家里两个老人还指着她吃饭呢。
“嗯……还有,孩子上学的事儿,我想来想去,反反复复地琢磨了好几个晚上,还是觉得送去学校、送去幼儿园更踏实点儿”
刘大力下意识搓了搓额头。
前脚刚把厂里那笔账捋顺,后脚家里又冒出一堆新麻烦。
可一瞅见她伸过来拽他袖子的手,心又热乎起来了。
“送!全送!一个不落!等开学就办妥。”
“谢啦刘大哥!”
张丽眉眼弯弯,转身就要走。
刘大力哪肯放人?
抱都还没抱够呢,手腕一翻就攥住了她的手肘。
张丽不敢硬顶,脸颊微红,睫毛轻颤,只好由着他搂了一会儿。
大马路边上,行人虽少,可到底人来人往,他也不敢乱来。
忽地,一道雪亮的手电光扫过来!
俩人像被烫着似的,猛地松手分开。
脚步声也跟着响了起来。
打头的是厂门口值班的老李头,拎着铁皮手电筒,扯着嗓子喊。
“谁在那儿?快出来!鬼鬼祟祟的干啥呢?!”
刘大力赶紧把张丽往身后一挡,顺势往旁边树影里一推。
自己则快步迎上前,脸上堆起笑。
“李叔,大半夜的您咋还亲自跑一趟?这风凉,您老别冻着!”
他眼角一瞥,余光扫见队伍最后站着王强。
刘大力立马扬声问:“哟,王班长也在?真巧啊!”
老李头抹了把脸。
“是王班长说的,刚才路过这儿,瞧见有人在这拉拉扯扯,咱厂不是正抓作风问题嘛?上头三令五申,宁可查实,也不能漏掉,更不能睁一只眼闭一只眼!”
刘大力笑了笑,笑意未达眼底。
“李叔,就我一个,车链子掉了,蹲这儿找根铁丝鼓捣呢。压根没见第二个人,您不信,往前几步,那辆自行车还斜靠在电线杆边呢。王班长怕是眼花了吧?黑灯瞎火的,树影晃动,认错人不稀奇,您说是不是?”
人家是主任,老李头哪敢驳嘴,连忙点头哈腰应了几声。
“对对对,刘主任说得是,是我们莽撞了!”
话音未落,便挥挥手,带着俩人转身就走了。
王强站在原地愣了两秒,转身就走。
皮鞋敲在水泥地上。
但这一回,他是真捅了马蜂窝。
刘大力最记仇,面上不吭声,连眉头都没皱一下。
背地里早就琢磨着怎么让王强站不住脚、怎么让他自己卷铺盖走人。
张丽小心翼翼地扒着墙角,眼睛一眨不眨地朝巷口方向张望。
足足瞅了半分多钟,直到那抹灰蓝色工装的身影彻底拐过街角,才终于松了口气,轻轻拍了拍胸口。
“刘大哥,那……我先回啦。”
刘大力没说话,只是缓缓地点了点头。
直到确认她彻底消失在路灯尽头。
他才转过身,抬手推起靠在墙边的那辆二八式永久牌自行车。
而白柠兮对这事连个影子都不知道。
昨晚冲完澡,水珠顺着发梢滴在洗漱池边缘。
她随手扯过毛巾胡乱擦了擦头发。
第二天一上班。
刚推开食堂后厨的绿漆铁门,王强便像只守候多时的雀鸟,蹭地凑了上来。
把夜里那档子事竹筒倒豆子似的全抖了出来。
白柠兮听完,眉头慢慢拧成一个浅浅的“川”字。
“他这是想把我也拽进坑里?”
“王班长,你跟刘大力斗、跟张丽较劲,我都懒得管。”
“可拿孩子说事儿,过了。”
王强垂着眼,眼睫在晨光里投下一小片阴影。
沉默两秒,才点了下头,声音干涩:“不会再有下回。”
“那你跟我说这些,图啥?”
白柠兮干脆挑明,手腕一抬。
“别绕弯子,直说。”
第六十五章 喧宾夺主
“我亲耳听见刘大力拍胸脯答应:让张丽当班长。再帮她娃进厂办的学校和托儿所。”
王强深吸一口气
“可按规矩,她靠招工证明能把户口迁进来,她娃,根本没资格!除非户口本是假的,或者……人根本不是她亲生的。”
“不是说不打孩子主意的吗?换个人呗。”
白柠兮反问。
“那张丽想当班长这事,我琢磨着,她是冲着我这位置来的。”
王强终于把压在心里一整晚的想法倒了出来。
“等她真坐上去了,背后还有刘大力给她撑腰,你们几个,还当回事儿?”
白柠兮压根不怵。
张丽几斤几两,她清楚。
刘大力心里门儿清,更不用说。
那人心思比蜂窝煤还密。
“这次你又准备怎么接招?”
白柠兮一边低头,麻利地解开旧围裙搭在椅背上。
“还没想好。”
王强刚答完,话音未落,门口光影一晃。
张丽端着个搪瓷缸子,脚步轻快地进了门。
俩人立马收声。
白柠兮转身掀开蒸笼盖检查馒头火候,王强则抄起铁勺佯装搅动大锅里的豆腐脑。
“白班长,刘主任夸你烧菜手艺顶呱呱,让我跟你多讨教讨教。”
张丽站在灶台边,仰起脸,笑容乖巧。
白柠兮缓缓回过头,略带探究地朝身后瞥了一眼。
只见张丽正小步快走着。
“成啊,那就先从最基础的切菜练起吧,今儿早市刚送来的两筐白萝卜、三筐土豆,全都削好皮堆在案板边了。喏,白萝卜丝、土豆丝,全归你一人来切。”
“啊?这……这得切到什么时候?整整两大筐呢!”
张丽眼睛睁得圆圆的。
“对喽!谁不是这么一刃一刃、一刀一刀熬出来的?想在这行当里做师傅,刀功不过关,连灶台都站不直腰杆子,更别说抬头挺胸给人掌勺了。”
张丽深吸一口气,默默咬紧下唇。
“唰!唰!唰!”
白柠兮只斜斜扫了一眼,转身便走向调料柜前,踮脚取下挂架上三只青瓷小碗,麻利地舀盐、倒醋、拌辣椒油。
“白班长,你让她一个人干这么多活儿,回头要是心里憋屈、偷偷抹眼泪,再告你个黑状咋办?”
王婶一边低头搓洗堆成小山的粗瓷盘子,一边探出身子。
白柠兮听见了,头也不抬,只把一只空碟子轻轻搁进沥水篮。
“怕啥?她自个儿张嘴说要学、要留下、要从头扎扎实实干起的。我既没捆她手脚,也没堵她嘴巴,更没拿鞭子抽她脊背。”
说完,她还顺势朝张丽那边微微扬了扬下巴。
“快点啊,再拖下去,出餐时间可不等人。”
张丽听见这话,肩膀下意识绷得更紧了些。
她咬住牙关,甩开膀子,刀速越来越快。
可她一声不吭,硬是凭着一股倔劲儿,在其他厨师拎着保温桶、打着哈欠陆续进门之前,将那两大筐萝卜与土豆,一丁点儿不剩。
收刀搁下时,手心早已磨得火辣辣疼。
手腕更是控制不住地直发抖,轻轻一抬。
“什么?她让你单挑两大筐萝卜土豆?白柠兮这也太狠了吧!人家别的实习生,好歹坐在凉快角落里泡茶。她倒好,一大早就站在砧板前抡刀抡到胳膊打摆子!”
刘大力一听这事,立马拍响了办公桌。
他气冲冲扭过头,二话不说,抓起对讲机就点了白柠兮的名。
白柠兮听见呼叫,见办公室那扇原木色的门虚掩着。
她抬脚便径直走了进去。
目光先淡淡扫过刘大力涨红的脸,再从容不迫地落在缩在墙角阴影里的张丽身上。
“刘主任,您这习惯,是向来喜欢背后点名批评人呢,还是偏爱当着大伙儿的面,开大会式地训人?”
“你这话……越来越没分寸了!”
刘大力眼皮猛地一跳,脸色瞬间沉了下去。
“我哪儿没分寸了?您一喊我名字,我手里正揉着面团,连手都没擦干净,撂下就往这儿跑,还不够及时?”
“您今天特意找她来,是为这事上门告状?”
“练是该练,但也不能把所有活儿一股脑全堆她一个人头上,这未免太偏心了,旁人看着寒心,自己心里也不踏实。”
“您瞧瞧她切出来的丝,粗的,活像一根根烧焦的火柴棍。细的呢,又断得七零八落、碎成渣渣,不让她多加练习,难不成真指望客人坐在饭桌前,吃一碗糊糊似的菜泥?”
“刘主任,白班长真没为难我……她是为我好,一心一意想帮我把本事扎扎实实长起来!”
张丽急忙开口解释。
说完还飞快地斜睨了白柠兮一眼,脸颊微微泛红,随即低下头,脚尖一转,匆匆退出了办公室。
“哎,误会了,真是误会了。”
刘大力神色一松,缓了缓语气。
“她找我来,根本不是为了切菜那点事儿。”
他顿了顿,缓缓道:“找你来,是有件要紧事。”
“啥事?”
白柠兮抬眼直视着他。
“上次跟咱们一块来厂里检查的那位领导,今晚要宴请贵客,点名指定让你过去露一手,掌勺主灶。”
白柠兮只略一思忖,便干脆应道:“行,我去。那咱厂这边的事儿,怎么安排?”
“厂里你不用操心,明早我亲自开车,跟你一块走。”
“好嘞。”
她利落地一点头,嘴角扬起一丝浅淡笑意,转身便又快步钻进厨房。
……
第二天早上八点半刚过。
一辆灰蓝色的小轿车就稳稳当当地停在了厂门口。
到了地方,刘大力立马迎上前去,满脸堆笑,一边伸手扶住车门,一边热情寒暄。
“哎哟,李科长来得真早!今儿风凉,可得注意身子骨啊!”
白柠兮没等旁人搀扶,自己拎起那只磨得发亮的旧竹菜筐,直奔后厨而去。
好在厨房里早已备齐了所需调料和主料。
六七个人的饭食,说多不多,说少也不少。
既不能敷衍潦草,更不可喧宾夺主。
案板边堆着刚送来的食材。
她正俯身低头,专注摆盘。
忽然,脚边那只鼓鼓囊囊的蛇皮袋“窸窣”一声,猛地抖了一下。
她吓了一跳,整个人下意识往后一缩,差点蹦起来。
“底下装的啥?”
“黄鳝,今早现抓的。”
小伙子嘿嘿一笑,露出一口整齐的白牙。
“客人老讲究这个,就认这口,说是‘春吃芽、夏吃瓜、秋吃果、冬吃根’,黄鳝得趁鲜,活杀现烹才够味儿!”
第六十六章 搭把手
白柠兮:“……”
真赶巧,黄鳝最肥最嫩、肉质最弹滑的时节,得等到盛夏三伏天。
眼下才刚入春,气温忽高忽低。
水塘里连草芽都没冒齐整呢,离那会儿还差一大截呢。
可领导开口了,那就做呗。
她扫了眼灶台上的东西。
两尾灰褐色、滑溜溜的黄鳝在盆里蜷着身子。
她琢磨两秒,指尖轻轻敲了敲案板,干脆做了个红烧版、一个清蒸版,双管齐下。
清蒸的垫上嫩豆苗,淋上滚烫热油。
小伙只会烧火,蹲在灶膛前吭哧吭哧拉风箱。
刘大力满场溜须拍马,端茶递水、递烟擦桌。
脚不沾地地绕着几位领导打转,眼看快到十二点了,人影才晃进厨房。
“我就说嘛,没看错人!我跟上头夸你多少回了,果然靠谱!”
他一拍白柠兮肩膀,又顺势从兜里摸出包烟,抽出一根往她面前递。
“来一根?提提神!”
白柠兮心里直翻白眼。
这事儿不用猜也明白。
刘主任想借她的手,在领导面前挣个“识人善任”的好名声。
饭菜一端上桌,几位领导纷纷入座,椅子还没坐稳,就有人笑着招呼。
“来来来,尝尝小白的手艺,听说是厂里新来的‘灶王爷’!”
白柠兮一下就记起来了。
前阵子厂里抢下千台纺纱机订单,全厂上下忙得脚不沾地。
厂长专门设宴招待甲方时,这位领导就在席上。
穿着藏青色中山装,头发梳得一丝不苟,还举着搪瓷缸子,笑呵呵问过她。
“姑娘,厕所往哪走?这楼我头回进,有点迷糊。”
她把每道菜名字、做法简单报了一遍。
“红烧黄鳝,用老抽上色、冰糖吊鲜、小火焖透。清蒸黄鳝,铺豆苗、淋生抽、撒姜丝、泼热油,全程不过八分钟。”
接着端起自己那份,麻利退到后厨吃去了。
锅里还剩些底油,她顺手倒进胡萝卜丁、青豆粒、蛋液、冷米饭,撒一把葱花,加点盐和酱油,大火一炒。
锅气瞬间升腾。
滋啦一声脆响,焦香裹着蛋香,直往鼻子里钻。
三分钟不到,一盒热腾腾、油亮亮的蛋炒饭就出锅了。
她刚扒拉完最后一口,外头还在慢悠悠吃着呢。
她也不急,反正工资按天算,多待一刻,就多拿一份工钱。
稳赚不赔。
等回到厂里,已经下午三点多了。
太阳偏西,树影斜斜拖在水泥地上。
算下来,比平时早班下班时间还晚了俩钟头,真不算赚。
工钱没涨,倒添了两小时奔波,腰酸腿软。
“小白啊,你现在可火了!做人嘛,得念人好处,懂吧?”
刘大力追出来,站在厂门口的台阶上冲她喊。
“刘主任的意思是,全靠您引荐,对吧?这事儿我得好好掂量掂量分量,毕竟谁都知道,刘主任一句话,比咱们跑断腿还管用呢。”
刘大力赶紧摆手,额角沁出一层细汗。
“哎哟,这话别说得太满!太满了容易漏风啊!你也真有本事,不然我也吹不上劲儿,光靠嘴皮子哪能唬住人?得有真东西才行!我是想提醒你一句,往后做事啊,多留点心眼!”
白柠兮没接话,脚下走得更快了。
刘大力跟在后头光动嘴不动手,叭叭个没完。
“哎哟喂,这油放得也太狠了吧?半勺都快成一勺啦!太铺张啦,太铺张啦!眼下物价涨得这么快,哪还能这么甩开膀子炒啊?不会过日子啊!”
她前脚刚踏进厨房门,张丽的声音就劈头盖脸砸过来。
“白班长回来啦?咋样?”
王婶赶紧凑上来,踮着脚,伸手帮她托住那摞叮当响的餐具。
“挺顺的,客人吃得挺欢,没挑刺。”
张丽闻声转过身,小步凑近。
“白班长,刘主任让我接你班。您忙一整天了,手都酸了吧?”
“你会干啥?能顶上?”
白柠兮眼皮都没抬,手还在往橱柜里码盘子。
“刀工都还抖呢,倒先操心起厨房老师傅的事儿来了?”
张丽脸一下子热了。
“我就随口提一句……真没指手画脚,更没打算越位。”
“想当班长,本事拿出来,大家自然点头,靠人情上位?行,但人家不服你,你也别怨,除非刘主任天天给你撑腰。”
白柠兮把最后一摞碗放稳。
“白班长,我没想抢你位置,你别多想,真没那个意思,我就是……就是想着帮把手。”
刚走到门边,白柠兮忽然停下脚步。
“刘主任不是活雷锋,他帮你,图的是什么?你名声要是塌了,这地儿你就待不下去。”
话音刚落,她便抬起脚,一步步远去。
她不是心疼张丽,半分怜悯都没有。
她惦记的,是那三个正眼巴巴等着热饭吃的小娃。
白柠兮轮休,早早就把青菜一根根择净、土豆削去褐斑。
傅明尧那个厚脸皮,根本没等人喊。
自个儿先摸上门来。
他一边往院里走,一边掏出手机,指挥司机开车去火车站接人。
“不是说今儿到吗?天都擦黑了,影子都没见着!”
老太太又踱到门边张望,眯着眼朝巷口张望。
“真是今儿!电话里亲口说的,我记着呢!”
傅明尧笑嘻嘻地接话,下巴朝屋里扬了扬。
“他骗谁也不敢糊弄您啊,您可是他奶奶,他小时候偷糖被您拎耳朵教训过三回呢!”
“哼,谁让你来的?脸怎么这么大?”
老太太板起脸,却掩不住眼角的笑意。
傅明尧讪讪一笑,挠了挠后脑勺。
这时。
啪嗒啪嗒一阵急促的小跑声由远及近冲进来。
婷婷喘着气,小辫子飞起来,小手扒在门框上,脸颊红扑扑的。
“爸爸回来啦!就在外头!刚拐过巷口!”
“真的假的?”
老太太猛地转身,围裙带子差点被自己扯断。
“真哒!”
婷婷用力点头,小手攥成拳。
“开饭开饭!”
老太太一把抓起围裙系带,手忙脚乱往腰后一系,立马起身张罗。
白柠兮刚摆好最后一双筷。
一抬眼,门口就闪进一道高高的影子。
霍临川目光扫过来,在她脸上顿了半秒,睫毛微微一颤,又从容转向长辈。
“奶奶,妈。”
老太太站在客厅中央。
“柠兮,跟上,帮把手!别光杵那儿看热闹啊!”
第六十七章 话咋只说半截
霍临川走在前头,听见身后传来脚步声,便自然地微微侧过头,回头一看,果然是她。
他眼底笑意一闪,立刻放慢了步子。
等她几步走近了,才温温和和地开口。
“今儿不上班?”
白柠兮点点头,发尾随着动作轻轻一晃。
“周日,你忘啦?”
“哎哟,还真给忘了。”
到了房门口,他抬手握住黄铜门把,手腕稍一用力。
咔哒一声推开屋门,两人一前一后进了屋。
门一推开,霍临川眼睛迅速扫了圈屋子。
可这地方,咋瞅着就缺股热乎气儿?
他把行李往墙边一靠,转身便一把将身后那人搂进怀里。
“你没在这屋睡?”
“我跟婷婷一块儿睡呗,哪儿不能躺?”
白柠兮轻声说着,身子微微扭了扭。
霍临川往后一坐。
他顺手一拽,轻巧又不容挣脱地把她拉到自己腿上。
“你早知道我要提前回来吧?怎么一点儿不惊喜?”
“嗯,妈上午打电话说了。”
“妈这也太实在了,好歹给我留点悬念啊。”
他佯装叹气,肩膀耸了耸。
白柠兮被他逗得噗嗤一笑,手指灵巧地捏住他下巴两边,不轻不重地左右晃了晃。
“那你想咋样?”
她作势要起身。
霍临川语气散漫又霸道。
“他们饿了自己先吃,谁等咱俩啊?你肚子咕咕叫没?”
“你说呢?”
她斜睨他一眼,眼波流转。
“太阳都快下山了,灶台还温着呢,锅盖缝里直冒白气儿,就等你这一号主厨归位!”
“快一个月了吧?真没动静,八成是还没怀上。”
他一边慢悠悠地说道,一边将宽厚温热的右手缓缓摊开。
“以后……咱们可以试试了。不急,慢慢来,等你准备好了,我就陪着你一起。”
白柠兮眸光一跳,迅速抬手一把拨开他的手掌。
“再缓一阵子呗?等婷婷再大点,行不?”
霍临川闻言立马凑近。
“成,你拍板,我说了不算。家里大事小事,柠兮说了算。”
白柠兮刚想咧嘴笑,耳畔却忽地飘来一句低哑的话。
“但今晚上,我定规矩。行不行?”
“行……行吧。”
她耳根子倏地一烫,热意一路爬到颈侧,点头点得跟小鸡啄米似的,心里清楚得很,这人要打定主意,八头牛也拽不回来。
“妥了,开饭!”
霍临川朗声一笑,松开她微凉的手指。
“我得干掉三大碗!”
白柠兮抬手啪地一声脆响,手掌利落地拍在他结实紧实的胳膊上。
“又来了啊?一天不耍贫嘴能憋死你?”
客厅里几个早就动筷的,见他俩手牵手进来,眼珠子都不带转一下。
白柠兮赶紧抽回手,在餐桌边稳稳坐好。
“爸爸,你要吃三碗饭呀?”
婷婷仰着小脸,额前几缕细软碎发翘着。
霍临川挺直腰板。
“对,吃饱才有力气干活!你也快吃,吃完冲个澡,早点上床闭眼——哎哟!”
话音未落,腰侧猛一疼。
老太太眼皮一掀,银灰发丝一丝不乱。
“活该!当着孩子胡说八道。什么‘干活’?说得跟你明天就要去盖楼搬砖似的!”
“我哪胡说了?”
他揉着腰侧,挑眉一笑。
“小孩多睡觉才长得壮!脑细胞睡着睡着就悄悄分裂,身高尺一天一蹿,科学依据,我昨儿查的。”
说着,顺手抄起公筷,利落地夹起一块肥瘦相宜的红烧肉,稳稳放进白柠兮面前的白瓷碗里。
白柠兮抬眼看了他一下,眸底浮起一点暖光,又迅速垂眸。
在众人目光底下,乖乖把那块肉夹起来,小口小口咬下去。
霍临川转头,笑意盈盈,手腕一转,公筷又稳稳探向老太太碗沿,添了一块梅干菜扣肉。
“奶奶是不是激动得今晚要数星星数到天亮?”
“去去去!我还至于为这点事失眠?”
老太太把酒杯往桌上重重一顿,咕嘟咕嘟倒满一杯。
“爱回不回,谁稀罕?我又不是缺你这一双筷子!”
“啧,上回电话里念叨半年不见人影的人,可不就是您?”
霍临川挑眉笑着。
“谁?我不记得。”
老太太偏过头,假装盯着墙上那幅泛黄的老挂历。
霍临川笑出声。
“妈,这次是回来长住?还是临时调过来?”
“嗯,得在这边待一阵子。”
孙霞放下汤勺,用围裙擦了擦手。
“组织安排的,人事关系都转过来了。”
霍临川点点头,没再多问。
一桌子人忽然都安静下来。
被晾在一边半天的霍临浩,清了清嗓子,目光直直看向儿子。
“啥时候去单位报到?别拖——手续都办妥了没?”
“后天!”
霍临川答得干脆利落。
白柠兮扫了父子俩一眼,心里咯噔一下。
这俩人一见面就冒火星子。
往后真得天天抬头不见低头见地共事?
光是想想,太阳穴就突突直跳。
霍临川察觉到她眼神飘过来,抬眼一瞅,嘴角微扬。
“你今晚得干掉两海碗。”
老太太跟孙霞噗嗤笑出声。
白柠兮立马横他一眼,眉毛微蹙,眼尾微微上挑。
“还来?当我是饭桶呢?”
霍临川嘴角一翘,没再接话,埋头扒拉饭菜。
……
碗筷一收,霍临川直接把洗碗池占了,边挽袖子边催。
“快去给孩子烧水洗澡,别磨蹭!水凉了容易着凉,你当小孩儿皮糙肉厚呢?”
白柠兮看他那副急不可耐的样儿,真想抄起抹布糊他脸上。
“急什么?又不是给你洗!”
“这阵子都碰上啥事儿了?”
他一边搓碗一边扭头问正往灶膛里塞柴火的白柠兮。
“细说,我听着呢。”
“哎哟,讲三天三夜都讲不完!”
白柠兮蹲在灶前,火光映亮她侧脸。
“光是搬家、收拾、陪孩子打疫苗……就够喝一壶的!”
“不怕,你细说,我听着呢。”
霍临川拧紧水龙头,甩甩手上的水珠。
“我爸啥时候走的?”
白柠兮停下手,仰起脸,火光在她瞳孔里跳跃,声音轻了些,带点不易察觉的试探。
“哪门子‘我爸’?叫咱爸!”
霍临川纠正得斩钉截铁。
“半个月前回的,身子骨硬朗得很,上礼拜还跟我妈一块儿跳广场舞呢!”
白柠兮轻轻“嗯”了一声。
她转身快步走向墙角。
伸手拎起那只边缘略显毛糙的榆木盆,稳稳舀起第一瓢滚烫的热水。
“哗啦”一声倾入锅中。
紧接着又舀了第二瓢。
末了,她稍稍侧身,从旁边水缸里再舀出半瓢凉井水,缓缓倾入锅中。
随即伸指探入水面试温。
“喂,你话咋只说半截?”
第六十八章 明天再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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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六十九章 顺手一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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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七十章 听你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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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七十一章 领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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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七十二章 向来清清楚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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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七十三章 快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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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七十四章 回去写检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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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七十六章 尽管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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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七十六章 你养我们?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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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七十七章 选错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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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七十八章 一刀两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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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七十九章 别犯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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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八十章 一起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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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八十一章 绕得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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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八十二章 欠她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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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章 我要离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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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章 精彩抓奸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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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三章 哪还可能是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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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四章 又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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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五章 全扫光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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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六章 夹枪带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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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七章 合伙欺负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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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八章 找上门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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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九章 你不累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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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十章 都是女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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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十一章 亲爸是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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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十二章 栽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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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十三章 哪门子亲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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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十四章 会被赶出去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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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十五章 那是你亲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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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十六章 我要娶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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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十七章 这层关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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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十八章 下不来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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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十九章 可算找着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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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十章 闪远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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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十一章 没那么容易翻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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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十二章 一家子真够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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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十三章 安安分分退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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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十四章 不介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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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十五章 千万别松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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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十六章 非撕了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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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十七章 人还好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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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十八章 早该想到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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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十八章 冤枉的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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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十九章 全齐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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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三十章 那你说咋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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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三十一章 谁不知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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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三十三章 这都能碰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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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三十四章 要动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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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三十五章 至今未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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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三十六章 老实待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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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三十七章 不见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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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三十八章 放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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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三十九章 谁给你的胆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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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四十章 人赃并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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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四十一章 钱不是重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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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四十二章 这顿我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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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四十三章 真没别的意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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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四十四章 水要往低处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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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四十五章 真有这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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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四十六章 和你好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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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四十七章 当你是自家孩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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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四十八章 可算回来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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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四十九章 手是摆设?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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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五十章 光天化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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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五十一章 真信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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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五十二章 亲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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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五十三章 乖乖待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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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五十四章 你们就好好过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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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五十五章 专给你留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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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五十六章 直搓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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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五十七章 也没别的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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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五十八章 耳朵漏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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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五十九章 取而代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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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六十章 板上钉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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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六十一章 不差这一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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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六十二章 我来收尾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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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六十三章 多一事不如少一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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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六十四章 直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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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六十五章 喧宾夺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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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六十六章 搭把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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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六十七章 话咋只说半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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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六十八章 明天再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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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六十九章 顺手一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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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七十章 听你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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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七十一章 领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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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七十二章 向来清清楚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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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七十三章 快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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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七十四章 回去写检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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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七十六章 尽管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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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七十六章 你养我们?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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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七十七章 选错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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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七十八章 一刀两断
还是说,从第一次在食堂帮她打饭开始,就错得离谱?
霍临川擦着湿头发进来。
看见床上的人还睁着眼,睫毛忽闪,眼神清明,眉毛一扬。
“专等我?”
“谁等你!我这就闭眼。”
白柠兮往里一缩,翻身朝里,被子拉到下巴,只露出一双黑亮亮的眼睛。
“别呀,反正还没睡,明儿你又不用上班,晚点儿睡,没事!”
他三步并两步爬上床,一手轻轻扳过她肩膀。
凑近亲了下她额头。
“仇替你报了,谢礼呢?”
“换一个。”
她眼皮都没抬,嗓音懒懒的。
“大半夜能干啥?就这一个最实在。”
话音刚落,被子哗啦一拽,严严实实盖住了他半边脸。
没过两分钟,又被掀开一角。
白柠兮侧过身,支起手肘,笑眯眯瞅着他耳朵红得发亮,耳根泛着薄薄一层绯色。
“我早说了换个玩法,今天不方便。你这人,真不懂看眼色?”
“瞎说啥呢!我又不是莽汉。”
霍临川赶紧躺平。
“来,帮你顺顺气。胃气、肝气、郁气,都得顺着往下走,可不能憋着。”
“谁家姑娘闲着没事儿,老把来事儿这种私密话往外倒?再说了,你也没开口问过我啊。”
白柠兮斜睨着他。
她指尖轻轻戳了戳他手背。
“话没问清,你就急着动手动脚,活像生怕我反悔似的。”
得,全赖他嘴欠。
这话说出口才觉烫嘴。
他喉结滚了滚,想补一句“我不是那个意思”,却见她眼尾弯起一道浅浅的弧。
白柠兮第二天没露面,第三天照样没影儿……
整整歇了七天,一天都没少。
可苦了厂里这帮吃饭的。
大伙儿端着搪瓷缸子排队打饭时,脸就拉得老长。
饭菜一上桌,就直摇头。
这不,今早刚上班,八点整的铃声才响完,就有人捂着肚子直奔医务室。
不到半小时,医务室门口就排起了歪歪扭扭的长龙。
刘大力哪怕惦记着张丽那张脸,也绷不住了。
他嗓门拔高,额角青筋直蹦。
“张丽!你到底干啥了?真要是吃出人命,咱俩一块儿蹲号子!。你掂量掂量,这锅,你背得起吗?”
“大哥,我……”
张丽攥着围裙边,指节泛白,声音抖得不成调。
“喊刘主任!”
刘大力瞪圆了眼。
“刘主任……这事真不怪我。”
张丽低着头,黑发垂落遮住半边脸颊,只敢飞快抬眼瞄他一下。
“我看那些剩菜扔了太可惜,就热一热接着用了……估计是天太闷,东西放不住,坏掉了。”
“不怪你?放坏了?你拿手摸过没?闻过没?尝过没?”
刘大力往前一步,影子劈头盖脸罩下来。
“嗯……”她嗫嚅着,脚尖不安地蹭着水泥地。
“嗯?嗯个头啊!”
刘大力气得在屋子里来回转圈。
他一边擦汗一边心里直打鼓。
可千万别真躺几个进去……万一真有重的,救护车一来。
厂里今年的评优、奖金、先进指标,全得泡汤!
“哈!真行啊!”
刘海玲啪啪拍着手,从门外晃进来。
她歪着头,下巴朝屋里一点。
“爹,你俩这回彻底栽了。还是栽在自己眼皮底下,连个锅盖都没掀明白呢!”
“刘海玲!你给我立刻闭嘴!你还知不知道自己姓啥?还知不知道这是哪儿?还知不知道什么叫上下尊卑、什么叫基本规矩?”
刘大力两眼一横,眉毛倒竖。
刘海玲毫不示弱,一屁股重重往椅子上一坐。
胳膊随意搭在扶手上。
“盯你们仨礼拜了!从早八点盯到晚六点,连根毛都没捞着!您倒好,还有心思在这儿耍威风?当自己是戏台上的大将军呢?”
她话音未落,忽而扭过头,冲张丽咧嘴一笑。
“哎哟喂。姐姐胆儿够肥啊!真够可以的啊!他这副德行,您也下得去嘴?啧啧啧……真是佩服佩服,五体投地,甘拜下风!”
“晓丹,你误会了!我和大哥……不,和刘主任,真没啥!一点都没有!真的没有半点逾矩之处!”
张丽尾音几乎带上了哭腔。
“哦?没事?那他脑子进水了才给你开后门?才破例让你掌勺、管厨房、调度全组人手?你知道外头多少人挤破头、托关系,就为了争这一个名额吗?”
刘海玲嗤笑一声。
“滚!立刻给我滚蛋!”
刘大力怒不可遏,猛地跨前一步。
刘海玲踉跄几步,刚踏出门槛,他就狠力甩上门板。
门外,刘海玲气得跳脚,拳头一下接一下砸在门板上。
“咚!咚!咚!”
门里头却静得如同无人。
“刘主任……”
张丽怯怯开口。
刘大力瞪着她。
“你也走。现在,立刻。”
张丽抿紧嘴唇,用力点头,眼眶泛红却强忍着没让泪掉下来。
……
医务室门口队伍越排越长。
厂里总机直接拨通总办电话,语气急促又严厉。
“速叫刘大力来开会!”
刘大力被匆匆叫走,赶去开了个临时紧急会。
厨房里。
“早说她是个生手吧?豆渣搁了一宿,汤水渗得稀烂,酸臭味儿一股脑往上翻。”
老王一边剁着姜末一边撇嘴。
“可不是嘛!还想踩着白班长和杨班长往上爬?呸!”
小李压低嗓门接话,手里的菜刀却砍得更重了。
“哎哟!小声点儿!人回来啦!”
“怕啥?她自己都快被炖熟了,脸上烫得能煎蛋,还敢瞪眼?”
“可不是嘛!”
……
张丽一进门,就撞上一堆懒洋洋靠墙嗑瓜子的面孔。
虽说没闹出人命,可几十号人蹲茅坑拉到虚脱。
会议开了整整一下午,记录本写了三大页,最后拍板。
刘大力气得直跺脚。
他原本盘算得好好的。
等厂长今年年底退休,自己铁定接班。
这下好了。
全泡汤了。
真是一朵烂桃花,毁人不眨眼啊。
他左思右想,反复掂量利弊,最终还是咬咬牙,眼神一沉,下定决心,跟张丽一刀两断,免得越缠越深,再惹祸上身。
挑了个中午休工的空当,他把张丽约到街口那家国营食堂。
“大哥,您咋还专程请我来这儿吃饭?太破费啦!”
张丽心里清楚刘大力刚挨了处分。
临出门前特地抹了胭脂,脸颊染上薄薄一层桃红,又细细挽了头发。
刘大力赶紧绷住脸。
他用筷子点了点桌上的菜。
“先垫垫肚子,吃完咱再聊。”
“大哥,有啥话您就敞开了说呗,说完我再动筷子。”
第七十九章 别犯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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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八十章 一起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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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八十一章 绕得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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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八十二章 欠她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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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八十三章 勉勉强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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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八十四章 是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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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八十五章 活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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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八十六章 意料之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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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八十七章 慢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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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八十八章 端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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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八十九章 站哪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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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九十章 有仇必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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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九十一章 不敢打包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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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九十二章 真有了
第二天一早,天刚蒙蒙亮。
两人便起身洗漱,给婷婷扎好马尾辫,又把书包带子仔细调匀。
俩人送她进校门,才转身直奔军区医院。
化验单拿在手里那一刻。
霍临川在外头走廊来回踱步。
见她推开门走出来,立马小跑上前。
“查得咋样?”
白柠兮没答,只瞄他一眼。
她抬腿就往外走,嘴角使劲往下压。
“媳妇儿……真、真是有了?”
他快步跟上,肩膀微微绷紧。
她又走了几步,看他急得直搓手,终于笑着把检查单塞他手里。
“自己瞅。”
霍临川停下脚步,站定在门诊大楼玻璃门前。
“这写的是啥?我看不懂啊……”
“看见那个 没?”
她偏头看他。
“瞧见了!真有了?!”
他一下来了精神。
“不用扶,我又不是纸糊的。”
“这哪是娇气,这是头等大事!”
刚踏出医院大门,白柠兮就觉着好几道视线扎过来。
她手腕一抽,利落地甩开霍临川的手。
“行啦,我自己能走,不用你扶。”
霍临川咧嘴一笑,露出一排整齐的白牙。
“成,你悠着点啊,我中午准回来。老太太要是听说了,八成得乐呵得直拍大腿!”
白柠兮顿了顿,睫毛轻轻一颤,缓缓抬头瞅他一眼。
“要不……咱先别急着跟她说?等身子稳当了,再慢慢告诉她,行不?省得她老人家一激动,又跑东跑西地张罗,反倒累着自己。”
他立马接话,语气干脆利落。
“听你的呗!早说过了,啥事儿你拿主意。”
“那我走啦!”
她朝他挥挥手。
这娃虽赶早了些,才刚显怀,胎动尚不明显,但哪有往外推的道理?
她好歹是个班长,总不能光喊口号不动手吧?
她一进胡同口,就听见自家院门里头有人在说话。
嗓音太熟了。
是妈,柳英。
还有二哥,白振文。
她三步并作两步冲进去。
“你们跑京城来干啥?事先连个电报都不打,连封信都没托人捎?”
柳英立刻站起身。
“哎哟,闺女!你二哥信写了好几封,你一封没回,妈心里直打鼓,夜里翻来覆去睡不着,这才拉着你二哥过来看看你。你大哥也想来,可生产队不批假呀!硬是掐着手指头算了三回工分,愣没批下来!”
白柠兮侧过脸,看向一直低头杵在那儿的白振文。
她转回头,直直盯住柳英。
“怕不是专门来看我的吧?。这趟来,怕是有别的事要说,对不对?”
柳英脸笑得像刚蒸好的包子。
“亲家奶奶您说是不是?闺女嫁这么远,当爹妈的揪心,日日惦记着吃得好不好、睡得暖不暖、干活累不累,不挺自然的?”
老太太嘴角略略往上牵了一下。
她活这么大岁数,走过的桥比年轻人走的路还多,人情世故早已看透。
柳英那套装模作样的戏码,在她眼里就跟纸糊的一样薄。
一戳就破,根本经不起推敲。
刚才陪聊几句,纯是给白柠兮面子。
白柠兮压根不怕他们赖着不走。
介绍信上清清楚楚印着日子呢,过期不走?
公社可不管你哭还是笑,照常催人回。
可眼下,她脑仁儿嗡嗡响。
她目光淡淡一扫。
“打算住几天?”
柳英脸皮厚得能当锅盖使,闻言立马咧开嘴。
“七天!既然来了,不得好好看看你和婷婷?这孩子呢?咋不见人影?长高了吧?今年该十一啦!个头儿估摸着都快赶上你肩膀喽!”
“上学去了。”
白柠兮说完,话音未落,便扭头看向白振文。
“哥,拿行李,我带你们找地儿落脚。”
人都上门了,钱再不想掏也得掏。
真留在家里?
她一不在场,谁晓得会闹出什么岔子。
丢脸的事儿,她可不替别人兜底,更不替别人擦屁股。
白振文刚伸手要去拎包。
“住外头?咱自家人,住自己家还往外掏钱?这大院子,难道连张床都腾不出来?再不济,打个地铺也成啊!”
“真没空地儿。”
白柠兮语气平平。
“您进门时没瞧见?前后厢房,全住满了。”
“胡扯!”
柳英眼皮一翻。
“你家后头不是还有几间空屋子嘛?哪间不能收拾?白养你这么多年,真当钱是大风刮来的?你要是不缺钱,直接塞我手里啊!别光说不练,装穷充愣,糊弄谁呢!”
“妈,咱走吧,别让小妹为难。”
白振文轻轻拽了拽她袖子。
柳英立马斜他一眼。
“为难?我是她亲妈!”
“哎哟喂。现在日子越过越亮堂了,连个落脚的地儿都舍不得腾?”
“我。”
“好了,柠兮,亲家说得没错。家里确实有空房,硬让客人住招待所,外人听了也不像话,后院那两间干净屋子一直空着,就让他们住那儿吧。”
“瞧见没?瞧见没?还是亲家奶奶明事理!”
柳英一听这话,立马笑成一朵花。
老太太淡淡一笑,把手从柳英搭着的胳膊上轻轻挪开。
“路上累了吧?先歇会儿。茶水已经备好了,待会儿让柠兮给你们端过去。”
“好嘞好嘞!”
柳英转头冲白柠兮直点头。
“这京城是好,可真够远的!坐那绿皮火车,咣当咣当晃了整整三十六个小时,颠得我骨头缝都疼,腰酸背胀,腿肚子直抽筋!”
白柠兮朝老太太略一点头,转身领着两人往后院走。
那边一共住了两家邻居,三间屋闲着。
另外两间干干净净没人住。
“哎哟我的老天爷,这条件……比咱村里老地主家还。”
话刚冒了个头,瞥见白柠兮冷眼扫过来。
“我就随口一唠,你哥老夸你命好!何止命好啊?搁旧社会,那就是金枝玉叶,天天吃香喝辣!”
她左右瞄了瞄,见四下没人,贴得更近了些。
“他们到底给你多少好处?快说说!”
白柠兮直接伸手把她搡开。
“一分没有。少打歪主意。”
“怎么可能?”
柳英瞪大眼睛。
“进门都快半年了吧?怎么一点动静都没有?赶紧怀一个!”
“你心里那点腌臜念头,别往别人身上套。”
白柠兮声音冷淡。
“爱住就老实待着。下午我要去厂里上班,没工夫陪你瞎聊。”
第九十三章 轮不到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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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九十四章 不用你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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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九十五章 丢不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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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九十六章 多长个心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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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九十七章 这份心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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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九十八章 你拿主意就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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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九十九章 全记心里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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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百章 缺这点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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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百零一章 哪能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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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百零二章 一类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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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百零三章 急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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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百零四章 太好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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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百零五章 照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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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百零六章 晚上补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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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百零七章 准没好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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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百零八章 野菜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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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百零九章 拉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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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百一十章 不在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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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百一十一章 虚惊一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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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百一十二章 狠狠出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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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百一十三章 不该动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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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百一十四章 瞅一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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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百一十五章 比我清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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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百一十六章 帮帮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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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百一十七章 墙倒众人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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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百一十八章 耍什么花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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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百一十九章 你也有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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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百二十章 不许偷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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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百二十一章 命都搭进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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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百二十二章 你又是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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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百二十三章 装聋作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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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百二十四章 要生分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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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百二十五章 好事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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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百二十六章 我还跟你在一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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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百二十七章 瞅我干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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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百二十八章 教成啥样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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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百二十九章 立刻执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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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百三十章 香成这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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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百三十一章 到底是咋回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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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百三十二章 试三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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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百三十三章 心里有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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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百三十四章 平平稳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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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百三十五章 这么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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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百三十六章 我可管不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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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百三十七章 他图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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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百三十八章 喷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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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百三十九章 拆家现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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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百四十章 坏我好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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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百四十一章 啃草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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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百四十二章 一个字都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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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百四十三章 还睡不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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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百四十四章 谁抢着干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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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百四十五章 您还有事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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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百四十六章 靠谱多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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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百四十七章 还有这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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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百四十八章 正经?聪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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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百四十九章 越来越会哄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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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百五十章 凉水更提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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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百五十一章 都没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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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百五十二章 送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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