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御兽:我的灵兽专治仗势欺人》 第一章 拿自己的剑,也叫偷? 【感谢姐姐们的支持,这本小说预计写到五十万字以上,大女主,成长文,剧情越到后面越精彩的哦。】 【希望不要养书,尽量看到最新章节,“追读”关乎着作者能不能吃饱饭~呜呜。】 ……… “李照雪,认个错,这件事还能轻些处置。” 李鹤庭说这话时,手里拿着的,正是她父亲留下的听潮剑。 李照雪跪在李家刑堂,两名执事按着她的肩,膝下那块青石有道裂缝,硌得她腿骨发疼。 “剑是我爹的。” “现在问的是你有没有进云蘅的屋子。” 李照雪抬起眼,堂上坐着她的伯父、族老,右侧站着伯母秦素容,却没人肯让她碰一下那柄剑。 她点头:“进了,我去拿我的东西。” 李鹤庭把剑放在案上:“听见了?她自己认了。” 执事取出刑册,提笔记下偷盗二字。 李照雪猛地向前一挣:“我认的是进屋!” 肩上陡然加重的力道,把她压了下去。 刑册被送到面前,要她落个指印。 李照雪缩起手指,执事掰了两回都没掰开,只得抬头请示,李鹤庭连眼皮也没抬,让他先记,族中诸位都在,不缺她这一道印。 她望着纸上那两个尚未干透的字,忽然伸出手,想把墨迹擦掉。 手腕立刻被扣住。 执事将刑册举高,墨没有碰花,反倒是她指背在案角划开了一道口子,血顺着指节往下流,滴在膝前。 秦素容嫌那声响刺耳,拿帕子拂了拂袖口:“一个姑娘家,闹成这样,像什么样子?” “那就把剑鞘拆开。” 李照雪盯住案上那只覆着蓝鳞皮的长鞘:“尾端铜扣底下,有半截青绳,是我去年换剑穗时卡进去的。” 提笔的执事停住了。 秦素容先去看丈夫,见李鹤庭没动,又将手帕收进袖中:“谁知道你什么时候塞的?” “你们不是说,我昨天才偷到这柄剑?” 堂中安静了一瞬。 李照雪趁按住她的人松了些力,撑直上身:“铜扣锈住了,要用温水泡开,底下那截绳子也是旧的。” 案后没有人去取水。 她等了片刻,忽然明白过来,今天刑堂里缺的从来不是一盆水。 门外就站着捧茶的婢女,壶嘴还冒着热气,她朝那边望去,对方却低下头,退到了门柱后面。 “照雪妹妹。” 李云蘅从侧门进来,月白衣裙的下摆没有沾灰,腰间挂着玄澜宗的弟子玉牌。 她是李照雪的堂姐,也是大长老李鹤庭的独女,天生单系天灵脉,早早便被玄澜宗收为亲传弟子。 她先向父亲行礼。 李鹤庭原本沉着的脸缓和了些:“不是让你安心准备凝元?怎么还亲自过来了?” 堂姐已经开脉九重,族中送去的灵石丹药就没断过。 李照雪垂下眼,她四系杂脉,苦修到十三岁,也才开脉一重,此刻连伸手拿回自己的东西,都要被人按住。 指背的血还在往下滴,伯父却连问都没问一句。 李云蘅拢好裙摆,在她面前蹲下。 “你喜欢这柄剑,可以跟我说,何必去拿?” 李照雪看着她腰间那条青色剑穗。 那是父亲留给她的剑,到了堂姐嘴里,却成了她眼馋别人的东西。 去年换穗时,李云蘅还坐在她的小屋里,说这颜色衬剑,她信了,连剑藏在哪块床板下面都告诉了堂姐。 “三天前,你说借去请人养护剑锋。” 李云蘅轻声道:“这是师尊赐我的。” “那你说说,她什么时候赐的?” “与你有什么关系?” 声音从门边传来,一名玄澜宗弟子跨过门槛,衣上同样绣着霜纹,正是李云蘅的师兄裴肃。 他朝李鹤庭拱手:“阮长老赠剑时,我就在旁边,可以作证。” 李照雪问:“哪一天?” 裴肃皱起眉。 “在哪座峰,谁送来的,有没有剑鞘?”她眼睛有些红,语气却比方才低,“你在旁边,总能说出一件。” “够了。” 李鹤庭拍下镇尺,案上的茶盖轻轻一跳。 “玄澜宗亲传弟子,还会骗你一个孩子?” 十三岁的李照雪抹掉嘴角的血,没有再朝裴肃问话。 她望向左首那位白须族老:“三叔公,我爹出征前,带的什么剑?” 老人手边摆着半盏凉茶,茶面一丝热气也没了,他低着头,慢慢把杯盖盖上。 李照雪又喊了一声。 这回连杯盖碰杯口的声音都没有。 李砚川死了十年。 当年荒渊征召,原该出海的人是李鹤庭,父亲为了让家族接纳他娶的凡人女子和女儿,替这位堂兄上了战船,此后送回李家的,只剩这柄剑。 李家年年祭祖,都夸他为家族尽忠。 现在,她想拿走他的遗物,却连看一眼旧剑鞘都不被准许。 李鹤庭见她不说话,语气缓了些:“你四系杂脉,开脉多年才有这点修为,留着听潮剑也用不了。” “云蘅即将凝元,正需要一件趁手的玄兵。” “所以,她需要,就归她?” “你们同出一族,分得这样清楚做什么?” 李照雪看向执事手里的刑册。 “既然不必分,为什么只有我的名字写在偷盗下面?” 李云蘅的手搭上她的肩:“妹妹,别再顶撞长辈了。” 李照雪用力避开,那枚玉牌在眼前一晃,堂姐已经被裴肃护到后面。 伯父的脸终于沉了下来。 “偷盗玄兵,污蔑宗门亲传,拒不悔改。” 李鹤庭从案后走出来,掌心浮起一团青光:“按族规,毁去灵脉,逐出李家。” 两名执事将李照雪的手臂扭到背后。 她一脚蹬住石缝,身体拼命向旁边挪,膝头磨出了血,也只换来肩骨一阵剧痛。 “我爹替你死在荒渊!” 李鹤庭的脚步停了一下。 那句他最不愿听的话,又从这个瘦小的孩子嘴里喊了出来,当着族老,当着玄澜宗弟子的面。 “正因如此,才留你一命。” 青光压进腹部。 李照雪张开嘴,没能喊出声音,体内蓄了多年的那点玄力散得干干净净,额头重重撞在石板上。 最后一次抬眼,她看见李云蘅伸手,重新拿起了听潮剑。 剑鞘擦过案沿,响了一声。 她想伸手去够,手指却已经不听使唤。 再有知觉时,李照雪正被人拖过礁岸,尖石划开衣袖,海水一阵阵漫过脚背。 裴肃把她提起来,向海面望了一眼。 岸边拴着一条送柴的小船,离她不过几步,他却特意绕过船头,走向水深的那一侧。 李照雪手掌贴着他袖口,竭力抓住一点布料。 “伯父说……留命。” 裴肃掰开她的手指。 “人是族里逐的,海也是你自己落的,活不下来,不能赖谁。” 冰冷的水猛地灌进鼻腔。 李照雪沉下去,又挣扎着浮起,腹部的疼痛随着每一次划水加重,远处那条小船被潮水推着,她伸手,始终差着一截。 船身擦过礁石,发出空空的碰撞声。 她想喊船上的人,张嘴却灌进一大口水,再浮上来时才看清,那只是条拴在岸边的空船,舱里剩着碎柴,根本没有人。 没人也要过去。 李照雪把过长的破袖扯开,免得缠住手腕,又踢掉一只灌满水的鞋,朝船尾露出的绳索伸手。 只要抓住,便能喘一口气。 她还没有把剑拿回来,不能连手都松了。 她没再看岸上。 省下抬头的力气,往船的方向挪一点,再挪一点。 雷声就在这时落下。 海面骤然亮起金光,一道巨浪将小船掀开,李照雪被卷入水下,掌中刚碰到的船绳擦出一条血口,脱了手。 她的肺已经疼得没有知觉。 却有一道极低的声音,在耳畔响起。 “还能听见么?” 李照雪睁不开眼,只觉身体停住了,四周汹涌的海水,被一股力量隔在外面。 一双金色凤眸在暗水中睁开,金光里伏着一只气息将散的残凤。 它的凤冠折了半截,一侧翅翼几乎透明,胸腹裂口还在向外散落细碎光点,仅存的几根金羽,也一寸寸黯了下去。 “本尊太苍,凤躯毁了,需要一个容身之处。” 李照雪喉咙里挤出一点气音:“我也……快死了。” “你容我凤魂,我为你续脉。” 那双凤眸盯着她,逐渐黯淡下去:“此契要你亲自应下,旁人替不了。” 海水重新碰到了她的额头。 李照雪咬破已经麻木的嘴唇,把一口血咽下去,终于找回一点声音。 “续好以后,我还能用自己的手吗?” 太苍静了片刻:“当然。” “那就结契。” 她抬起那只受伤的手,按在金光上。 凤羽般的纹路从掌心展开,一路没入胸口,断裂的灵脉被一寸寸接拢,疼得她身体蜷紧,却也将已经散尽的力气重新送回指尖。 李照雪的五指,终于合上了。 这一次,她抓住了那截漂来的船绳。 ? ?照雪这一章是真的被逼到绝路了:剑被夺、脉被毁、人还被推下海。大家先记住这几笔账,后面一笔都不会少。你们最想先看谁付代价——李云蘅、李鹤庭,还是裴肃? 第二章 这只羊,算谁请来的 “再躺下去,潮水该收你第二回了。” 李照雪睁开眼,先看见一只横着爬过手背的小蟹,随后才发现,自己半边身子仍浸在水里。 她撑着礁石爬上岸,趴在一块干燥处,咳出了好几口咸水。 肚子忽然响了一声。 “还有力气饿,死不了了。”太苍的声音从胸口传来。 李照雪按住那里,隔着破开的衣襟,摸到一小片温热的金纹。 “我睡了多久?” “一天一夜。” 她立刻摸向腹部,李鹤庭那一掌留下的淤青还在,指尖却能聚起一缕淡金色玄力,细得只能照亮半片指甲。 她拿这点光照了照伤口,又赶紧收起来。 “能走路,能抓东西,够用了。” 太苍似乎对这个够用很有意见:“残凤本源给你接的灵脉,你就惦记着走路?” “我还得先找到吃的。” 李照雪扶着石头站起来,试走了几步,又试着屈膝,确认骨头没有断,才去拧湿透的衣角。 太苍安静片刻,告诉她海藻下面压着两枚贝。 贝壳很难撬,她在岸边找了块尖石,一下一下敲开,肉只有小指尖那么大,好歹咽下去两口。 “您的伤呢?” “魂缺,身毁,九天凤域那场仗,算他们人多。” 他说得轻描淡写,李照雪却注意到,胸前金纹比落水时淡了许多。 她停下手:“替我续脉,耗了很多?” “不算什么。” 李照雪伸出一根手指,再次引出那缕淡金色玄力,想试着让它多亮一点,眼前却骤然发白,肩膀撞在身旁的礁石上。 太苍立即截住了气息:“一重的灵脉,你拿它当江河使?” 她靠着石头坐好,缓了半晌,手心的冷汗才消下去。 “原来满了就是这些。” “你刚续脉,连这些都没养实。” 李照雪这回只留一点光,看见指节伤处已经收拢,便把玄力收回去,没有再试第二遍。 能活命的东西,要知道怎么用,也得知道什么时候该停。 “那您现在能出来吗?” 太苍没答。 李照雪把另一枚贝肉送进嘴里,替他把话补齐:“不能,所以我们暂时都得省着点。” 残凤终于道:“我的本命凤羽散在这片天地,找回一根,便能补回一些本源,待本命凤羽归齐,才有重塑凤躯的机会。” 她记住了找凤羽这件事,又问距离多远能察觉。 “近处可以,远处若有封禁,需等封禁开启。” 李照雪把衣角拧出的水抖掉,认真问,取回凤羽之后,它还要不要留在她身上。 “待我重塑躯壳,自然能出去。” “那您如今若再受伤,会连着我一起疼?” “魂契相连,重伤会牵累彼此,不过你这点小伤,还传不到我身上。” 李照雪原本想说自己受的是很大的伤,想起那副胸腹裂开、翅翼将散的凤躯,又把话咽下去。 她低头,把脚上的布条再系紧一些。 “那找羽的时候,也不能只顾着快。” “我现在的修为呢?” “开脉一重。” 李照雪看了看掌心:“和没挨那一掌前一样。” “脉续好了,不代表修为能凭空长出来。”太苍道,“你自己得练,能供我借用的玄力也少,别指望遇上什么人,都叫我出去替你打。” 这话反倒让她心里有了底。 她用破袖包住脚上的伤,打了个结:“我记下了,您帮我活,我帮您找羽,借力之前,您先告诉我要付多少代价。” 太苍低哼一声,算是答应。 礁岸外忽然落下两个人。 走在前面的中年人穿着墨青长袍,袖口绣着兽纹,青年跟在他身后,腰间悬着一只赤铜兽环。 “师尊,落雷处就在这一带。” 青年扫过乱石,看见李照雪,脚步停住:“还有个活的。” 中年人的目光落在她破损的衣服上,随后移到她脸上:“昨日,你在海里?” 李照雪点头。 “看见什么了?” “雷,浪,一条船。” “再想想。” 李照雪指向水边那截断绳:“我抓住那个,才没沉下去,后来便不知道了。” 青年上前一步,抬手便要按她眉心。 “祁越。”中年人叫住他,“别把人弄坏了。” 李照雪的脚后跟抵住礁石,没处可退,便把两只手放到身前。 “你们要做什么?” “查一查你身上有没有异物。”祁越说,“我师尊是玄澜宗御兽峰主,贺玄章,你能碰见,是你的运气。” 李照雪没有因为这句话把额头送过去。 她认得玄澜宗三个字,裴肃丢她下海时,袖上就有那宗门的标记。 胸口的太苍只说了一句:“别让他的玄力进来。” 祁越已抬起手,腰间兽环却猛地撞了一下。 他低头,赤铜环上连续亮起三道红纹,里面的灵兽正在冲撞禁制,力道一次比一次重。 “赤角羊?” 他分神按住兽环,一团赤光竟先冲出来,落地便化作一头体长丈余的巨羊,两支赤角向后弯曲,前蹄一落,礁石便裂开了缝。 李照雪抓住了身后的尖石。 巨羊一步步走近,鼻尖在她腿边嗅了嗅,忽然屈下前腿,把硕大的脑袋放到了她脚上。 石头从她手里掉了下来。 “它……饿了?” 祁越的脸色很难看:“它今早吃了两筐灵草。” 赤角羊偏过脑袋,避开角尖,用额间的软毛蹭了蹭她的手,又不满地看了祁越一眼。 李照雪趁它低头,慢慢将手放上它的耳侧,弯角底下有一圈短毛,摸起来比她想的暖。 太苍在她心口冷笑:“这点出息。” “它为何亲近我?”她在心里问。 “凤息能温养兽类血脉,它闻得出来,又受过人驯养,知道怎么靠近人才不会挨打。” “您是凤,羊也认得?” “它认的是好处,又不是族谱,换成旁的灵兽,也能察觉。” “所有兽都这样?” “想得美,饿疯的照样咬你,比你强太多的,也未必肯低头。” 李照雪听完,没再去碰羊嘴,只顺着耳根慢慢抚了两下。 贺玄章看着这一幕,原本抬起的手落回袖中。 他来海边之前,已经沿着雷痕寻过两处,别说凤躯,连根脱落的凤羽都没有找到,潮水又在不断涨落,再拖下去,岸上的痕迹也留不住。 祁越看着师尊的神色,试探着问,要不要先将这个孩子送去宗门查验。 “伤成这样,旁人问两句就能问明白?” 贺玄章看了看伏在她脚边的羊,心里已经有了别的安排。 赤角羊养在祁越身边三年,换个兽仆添食都要顶人,如今却屈着前腿,将最怕人碰的角根送到了这个孩子手边。 他问:“你学过御兽?” 李照雪摇头。 “家在何处?” 她停了一下:“已经没有能回去的地方了。” 贺玄章没有追问,目光扫过她腹部的掌伤:“可愿入玄澜宗?今日正是收徒的日子,我峰中缺个照料灵兽的人。” 祁越抬眼,师尊递来一道眼色,他便将查验的话咽了下去。 人带回峰中,往后有的是时候看。 李照雪听出他们改了主意,也知道这主意未必全是好心,却还是问:“管饭吗?” 贺玄章愣了一下:“外门有份例。” “那我养坏了兽,要赔多少?” “入门有人教你规矩。” 这便是暂时不肯说清。 李照雪低头看着脚边的羊,她如今没有盘缠,伤也没好全,独自留在海边,连下一顿贝肉都不知从哪找。 玄澜宗里有听潮剑,也有她必须再见的人。 “我去。”她说,“不过这只羊,是它自己出来的,兽环坏了不能算我的。” 赤角羊甩了甩尾巴。 祁越把兽环扣紧,半晌才挤出一句:“没人叫你赔。” 贺玄章唤出一叶飞舟,落在石滩上,李照雪踩上去时,两条腿仍有些发软,便靠着船沿坐下。 一块干粮递到眼前。 她抬头,祁越已经走到舟首,只留下硬邦邦一句:“别饿死在路上。” 李照雪把干粮掰成两块,先咬一块,另一块包进还算干净的袖子。 飞舟越过海面,沧溟群岛逐渐出现在云气之间,最高的岛上,玄澜宗三个大字刻在山门石额下。 石阶前挤满候选弟子,李照雪刚跟着贺玄章落地,便听见一道熟悉的声音。 “她怎么还能站着?” 李云蘅按着腰间长剑,正隔着人群看她。 ? ?太苍现在能给照雪的不是无敌外挂,更像是一条重新活下去的路。赤角羊突然亲近她,也把御兽这条线真正打开了。大家觉得照雪最该先补的是修为、钱,还是一个能并肩作战的伙伴? 第三章 山门前,谁替谁作证 李照雪先看见了听潮剑。 青色剑穗垂在李云蘅腰侧,铜扣上那一点锈痕还在,她眼睛停了片刻,才看向旁边的裴肃。 裴肃已经拔出半寸剑锋。 “你还敢来?” 赤角羊从李照雪身后探出脑袋,亮出两支赤角,裴肃的剑便没再往外拔。 贺玄章看了看双方:“认识?” “她是我堂妹。”李云蘅先答,“前日犯下大错,已被族中逐出,没想到会在这里碰见。” 前面排队的人纷纷朝这边望来。 负责登记的弟子提着笔,不知该把李照雪算在谁那边,祁越敲了敲名册边沿:“御兽峰带来的,记外门。” “等等。” 一名紫衣女子从山门内走下,李云蘅立即迎过去,垂着眼喊了声师尊。 阮霜岑看向贺玄章:“师兄如今收人,只看自己顺眼?” “有话直说。” “此女四系杂脉,修为低微,又因盗剑被逐出家族,今日入门的,哪个不是过了三关才排到这里?” 人群里果然有人开口:“她连测脉石都没碰过。” 说话的是个背着旧包袱的姑娘,鞋沿沾满山泥,手里那张过关纸被汗浸软,却一直捏得很紧。 “我从外岛来,排了两天。”她看着登记案,“若峰主领来便能进去,我们过那些关做什么?” 李照雪望了眼她磨破的鞋跟,知道这话未必是冲着自己的人品来,对方怕的是那张用两天换来的纸,忽然变得不值钱。 她没有让赤角羊朝姑娘亮角,只拍了拍它的脖子,让它待在自己身后。 李照雪没有往贺玄章身后躲。 她走到登记案前,看了一眼上面摆着的入门告示,指向最下面那行小字:“御兽、药植等有专长者,可由峰主荐入外门,是真的吗?” 登记弟子下意识点头。 贺玄章这才开口:“所荐之人记御兽峰的名额,月内还须试养,你们过关后直接入各峰修行,名册分开,不会少录谁。” 背包袱的姑娘听完,低头看了看自己的过关纸,把它展平,重新站回队伍。 “那先前不该算你插队。” 她说完这句,也没有来亲近李照雪,只把前面掉到地上的小木牌捡起来,放回案边,给后面的人让了位置。 “那我走的就是这一条。” 她把手放在案沿,掌心还留着被船绳磨破的伤:“我没占三关的名额,若不信我的本事,可以拿你们养的兽来试。” 赤角羊把脑袋搁上案角,砚台被挤得挪了半尺。 登记弟子赶紧端走墨汁。 先前开口的人闭了嘴,旁边另一人却问:“那偷东西的事呢?” “我没偷。” 李照雪看着李云蘅:“那是我父亲李砚川的遗剑,三日前堂姐借去养护,我去取,她不还,族里便废了我的灵脉。” 裴肃猛地抬眼:“胡说,你的灵脉分明好好的!” 李照雪把衣襟掀开一点,腹部那块尚未消退的掌伤露了出来。 “你在刑堂看着我挨的掌,忘了?” 裴肃盯着那道伤,喉间动了动。 他当然没忘,也正因如此,才更无法理解,一个被毁去灵脉又丢进海里的人,怎么会重新站到山门前。 阮霜岑的注意,也在那道掌伤上停留了片刻。 “灵脉之事,稍后再查。”她说,“听潮剑是我赐给云蘅的,你当众攀扯宗门长老,谁教你的规矩?” 李照雪放下衣襟:“那请长老说说,剑从哪里来。” “放肆。” 玄丹境的威压落下,李照雪双膝一软,扶着案沿才没跪下去,登记弟子连同名册一起退开,不敢站在两人中间。 贺玄章抬手,替她挡去一部分,眉头已皱起来。 “一个外门孩子,值得你动手?” “师兄莫非要为她,审我这个同门?” 两人的目光在空中撞上。 李照雪听明白了,她能不能入门,是贺玄章一句话的事,可为了她和另一位长老翻脸,这位刚认识的峰主尚未打算付那份代价。 她不能把所有话都等别人替她问。 “我能说出剑鞘里面的东西。” 她喘了口气,将铜扣下那截旧绳说出来,又指向剑柄:“护手内侧,有我爹留下的一道缺口,家中旧兵册也能查。” 李云蘅的手掌,盖住了剑柄。 阮霜岑冷冷道:“见过别人的剑,便算你的?” “所以才请您说来历。” 威压骤然加重。 李照雪胸口一阵发闷,案沿在掌下发出细响,她听见太苍低声问,要不要借力。 “能带我和剑一起走吗?”她在心里问。 “眼下只能护你一回。” 那就还没到最后一回。 李照雪把另一只手也撑上案沿,正要开口,身后的赤角羊忽然趴下了。 不是讨食时的屈膝,它四肢伏地,颈背压得极低,连呼吸都压低了许多。 山门外的风停了一息。 一头额生金纹的白羊踏上石阶,身躯比赤角羊大出一圈,双角弯起,蹄底的金纹落在石上,没有声音,所过之处的人却自动让开了一条路。 “镇国白羊……” 不知是谁说了一句,队列顿时乱了。 阮霜岑收力已迟,白羊抬起一只前蹄,按在她面前的石阶上,那股压着李照雪的玄力当即碎开。 紫衣长老退了三步,脸色发白。 李照雪失去支撑,手肘磕在案边,疼得眼前发黑,却没有倒下,一团暖热的皮毛已经贴住她的后背。 白羊低头,鼻尖碰了碰她的衣袖。 “别动。”太苍说。 李照雪的手悬在半空:“它也想靠近凤息?” “这只懂得多些,别让它探到你心口。” 她便将手移到白羊眉间,挡住它继续往前嗅的动作,轻轻碰了碰那道金纹。 白羊眯起眼,喉间滚出低低的声音。 众人看着那只方才还压得长老退步的镇国灵兽,慢慢缩成半人高,又把下巴搭上案沿,挨着李照雪停了下来。 砚台这次彻底掉了。 登记弟子弯腰接住,墨汁洒了一袖,却腾不出手擦。 “那块地方,是登记的。”他小声说。 白羊瞥了他一眼。 弟子把名册挪到膝头:“这里也能写。” 李照雪倒出一只干净浅碗,放到白羊蹄边,将它的注意从墨汁上引开,又用没沾血的衣角擦去案边那一小块黑渍。 登记弟子看着她,声音比方才低了些:“手先别碰墨,会疼。” 她停住,这才发现自己掌心又裂了。 白羊低头嗅了一下,想舔,她把手轻轻移开,改用手背碰它的额头,免得刚开的伤口又添一道。 李照雪没笑,胸口还疼着,她顺着白羊的额毛摸了一下,低声道了谢。 阮霜岑却已重新站直:“白羊尊者,此女来历未明,方才也只是宗门查问……” 白羊抬起前蹄,朝她面前轻轻一踏。 一圈金光贴地荡开,阮霜岑才抚平的衣袖被掀起,发簪从鬓间滑落,李云蘅伸手去扶,连人带剑一起被推到石栏边。 李照雪下意识抬手,白羊已经停了。 它仰头看她,像在等一句夸奖。 她却望着李云蘅腰间的剑,没有趁乱伸手去抢。 剑还挂在别人身上,刑册上的偷盗二字也还在,今日抢到一次,明日这些人照样能拿同一个罪名压她。 她得让事情说清。 “尊者,您倒是跑得快。” 一道温和的声音响起,石阶下走来两人,前者玄衣金冠,后者年纪十七上下,眉眼与他有三分相似。 贺玄章率先拱手:“见过陛下。” 众人这才认出大胤人皇萧定衡,忙不迭跟着行礼,连阮霜岑也收起神色,垂首退开。 萧定衡的目光扫过地上裂开的石砖,又看向挨着孩子站着的白羊。 “这是受了委屈,找人撑腰?” 白羊偏过脑袋,用额角轻轻碰了碰李照雪的衣袖。 她脚下踉跄半步,赶紧站好:“见过陛下。” “别紧张。”萧定衡示意身侧少年上前,“朕先问你一件事,你可愿帮临渊一个忙?” 太子萧临渊正要开口,怀里那只小白羊已经蹬开他的手,径直扑进李照雪臂弯。 少年手里,只剩下半块还没喂出去的草饼。 ? ?这一章我想写的不是“贵人从天而降”,而是照雪终于有机会把自己的话说完整。山门这一关过了,但阮霜岑已经记住她了。大家觉得镇国白羊这一脚拦得爽不爽? 第四章 结契之前,先把话说明白 小白羊扑得太急,李照雪险些抱不住。 萧临渊伸手托住它后腿,等她站好才松开,草饼仍捏在指间,不知该递给谁。 “它叫霆川。” 少年介绍完,小白羊便用脑门蹭李照雪的手腕,对自己的名字毫无反应。 “阿霆。”他又叫。 这回霆川抖了抖耳朵,将脸埋得更深。 萧定衡笑了一声:“在宫里,它听见开饭也是这样装睡?” “开饭不装。”萧临渊将草饼收起来,“它认得灶房的钟。” 李照雪托着怀里沉甸甸的一团,忍不住摸了摸它鼓起的小肚子,自己腹中却恰好响了一声。 她顿时停手。 萧临渊看向她,又看向手里的草饼,默默把它藏到了背后。 “这是灵草压的饼,你现在消受不了里面的玄力,待会儿让人给你拿吃的。” 李照雪耳根发热:“先说正事吧。” 萧定衡倒也没有让她难堪,示意近旁弟子退开几步,才说白羊尊者为子择契主,选中了临渊,偏偏羊羔一直不肯应契。 “试过三回。”太子补了一句。 白羊抬头看他,蹄尖不耐烦地在石上划了划。 李照雪问:“是它不愿意,还是没听懂?” “都占一些。”萧临渊说,“它肯拿我的吃食,肯跟我出去,却不肯让我碰额间的命纹。” “碰了会怎样?” 少年从袖里取出一张空白契纸,没有往她手里塞,先摊在案上给她看。 “平等契,一同修行,彼此借力,受伤时也会有所牵连,所以双方都得点头。” 李照雪听见牵连二字,想起海边刚问过的话,又追问一句,是不是其中一方出了事,另一方也要跟着死。 萧临渊摇头:“这是灵伴之契,伤会相感,却不是魂契,不会一方殒命,两方俱亡。” “原来契也不一样。” 她在纸边看见两处并排的命纹,少年替她指出行气的方向,哪一处由他落血,哪一处须由霆川自己应下,都说得清楚。 白羊尊者在旁等得尾巴摇了几回,到底没有插嘴。 李照雪低头看霆川。 羊羔也仰着脸看她,眼睛很亮,两只前蹄搭在她臂弯,鼻尖紧贴着她的破袖。 白羊尊者失了耐性,双角间亮起金光,将儿子从她怀里托出来,放到契纸前,又用额角把太子的手推过去。 霆川四蹄一蹬,钻到了父亲腹下,脑袋紧紧抵着那条前腿。 大羊低头咩了一声,小羊叫得更细,却一声也没少。 李照雪看着那张被压皱的契纸,伸手把它抽了出来。 萧临渊立刻收手。 白羊尊者不满地看过来,她把契纸放到它蹄子够不着的位置:“您再逼,它也没法自己点头。” 身后传来一声吸气。 敢这样跟镇国白羊说话的外门弟子,山门前大约还是头一个。 白羊盯了她片刻,终于收起角上的金光,没有再逼儿子出来。 霆川立即钻回她身侧,留下父亲一个立在原地,鼻子里重重喷了两口气。 太苍在心里道:“这点小事,压住它的兽性,让它按个蹄印便是。” 李照雪问:“等它醒过神,还认不认?” “契成自然认。” “可殿下刚说,要双方愿意。” 太苍顿了顿:“你倒是什么都要问明白。” 李照雪垂下眼,摸着羊羔头顶的软毛:“有人按住我的手,替我认过一次,我不喜欢。” 太苍没再催她。 过了一会儿,一缕极淡的暖意顺着她指尖流出,只让霆川绷紧的背慢慢放松,没有逼它伸蹄。 “替它定神,别的你自己办。” 李照雪道了谢,蹲下来,与羊羔视线齐平。 “你想跟着我?” 霆川往前挪了一点。 “我现在只剩半块干粮。” 她摊开袖中包着的东西,干粮边沿泡过水,已经碎了,小白羊嗅一下便缩起鼻子。 萧临渊偏开脸,没有笑出声。 李照雪将碎粮收好:“这也不是嫌你的意思,我确实养不起你,你若饿了,我今日连灵草都买不了。” 白羊尊者抬起前蹄,点了点萧临渊脚边,意思十分明白,旁边有养得起的。 “可我不能只替殿下劝它。” 李照雪抬起脸:“霆川受伤了,您会把它换掉吗?” 萧临渊神色一正:“不会。” 萧定衡看向儿子,脸上那点笑意淡了些:“你可想清楚,灵伴受伤,合契之力便用不全,往后若恰逢你的紧要关口,也要等它?” 这一次不是替羊羔问,是父亲在问将来的太子。 萧临渊没有立刻拿一句重话堵回去,先低头看了看自己掌上的旧痂,才道:“我盼它随我出力,自然也要替它留出养伤的时候。” “若只用它好好的那几日,坏了便换一个,那今日确实不必用这张平等契。” 霆川抬起耳朵,第一次主动往他的方向挪了挪。 “若它学得慢呢?” “那就一起练。” “它想见父亲,或者想来找我,也能来?” 萧临渊看了看白羊尊者:“见父亲得它父亲愿意,来找你,只要你不嫌它吃得多。” 霆川听到最后,耳朵竖了起来。 李照雪把这些话重新说给它听,没有催它,只让它自己去闻太子伸出来的手。 少年掌心有一道被幼角蹭破的旧伤,已经结痂,霆川凑过去,鼻尖在那道痂上停住。 “上次你顶的。”萧临渊说,“我没告诉尊者。” 小白羊悄悄瞥了父亲一眼。 大羊的前蹄跺在石砖上,霆川连忙挪到太子身前,把那只受伤的手挡住。 这回,围观的人终于有人笑了。 李照雪把契纸重新铺开,请登记弟子借了块镇纸,将卷起的纸角压平。 “殿下再问一次吧。” 萧临渊划开指尖,将一滴血落在契纹中央,随后蹲下,耐心等着。 霆川看了看他,又看向李照雪。 她没有去推它的蹄子,只退开半步,给它留出走到契纸前的位置。 小白羊低下头,额间金纹亮起。 一只裹着软毛的小蹄,终于按了下去。 金光沿着纸面升起,分别没入萧临渊和霆川的眉心,少年肩背微震,小白羊也打了个喷嚏,随即好奇地望向新结契的人。 它已能感觉到,对方此刻正高兴。 羊羔兴奋地踩了一下地面,金纹随之闪动,萧临渊的肩头顿时沉了沉,手臂上浮出一层极淡的白芒。 他尚未催力,霆川已把自己的一点玄息送过来了。 “先收回去。”少年蹲低,免得它摔下,“你今日也累了,明日再试。” 小白羊不懂何时该停,他便慢慢教它收住命纹,直到白芒消失,才将那块草饼掰成两半,让它一口口吃。 李照雪看完,终于松开一直抵着案边的手。 萧临渊抱起它,没有立刻试验能借多少玄力,而是先检查额间命纹,又伸手理好被它踩乱的前腿软毛。 白羊尊者在旁边卧了半晌,总算满意地闭了闭眼。 李照雪退到案侧,手心有些凉,那缕替羊羔定神的凤息,也从她刚续好的灵脉里借走了不少力气。 贺玄章一直没有离开,见她脸色发白,目光在她手上停了一瞬。 能让一头成年灵兽亲近,尚可归于天赋,能劝白羊一族自愿应契,就不是一句天赋能轻轻带过的了。 他将这点疑虑压下,先向人皇道贺。 阮霜岑也走了过来,唇角带着笑:“殿下得此灵伴,往后修行必有助益。” 李云蘅跟在她身后,站得比先前远了些。 听潮剑仍在她腰上。 李照雪望了一眼,便重新站直,没有拿已经到手的白羊好感去追着顶撞谁。 她帮的是霆川结契,这件事该由萧定衡自己认账。 人皇果然看向她:“小姑娘,今日这份情,朕记着,你叫什么?” “李照雪。” “想要什么赏?” 周围一下安静下来。 李照雪先确认了一遍:“是我自己开口,陛下听过再定?” “自然。” 她没有报灵石,也没有求一座洞府,只将目光移到李云蘅身上。 堂姐指尖一紧,按住了剑穗。 “我想拿回我爹留下的听潮剑。” 李照雪说完,又补了一句。 “还有刑册上那个偷字,我不认。” ? ?霆川愿不愿意结契,照雪没有替它做决定,这也是这本书御兽线很重要的一条底线:兽不是道具。大家喜欢这种“先讲条件、再结契”的关系吗?后面赤魁也会面对自己的选择。 第五章 剑先封起来 萧定衡没有立刻伸手拿剑。 他请李照雪把来龙去脉说一遍,又看向李云蘅:“她所说,可有不实?” 李云蘅张了张嘴,阮霜岑已经接过话:“陛下,这是宗门赐下的玄兵,不能凭她一句话,便认作私物。” “那就看实物。” 萧定衡指了指案旁的水壶,登记弟子连忙倒出温水,又找来一只浅碟。 刑堂里没人肯取的那盆水,如今不到片刻,便摆在了李照雪面前。 她盯着水面,手指动了动。 李云蘅没有解剑。 萧临渊抱着霆川站在旁边,提醒她:“只是验剑。” 阮霜岑沉默片刻,终于朝弟子点了头。 听潮剑被放上案,李照雪伸手时,堂姐却按住另一端:“弄坏了怎么办?” “我养了它十年。” 李照雪把剑鞘尾端浸进温水,没有再看堂姐,等锈迹慢慢泡开,才请人借来薄刃,沿铜扣一侧轻轻撬动。 她手上有伤,使力时血口重新裂开,萧临渊要帮,她摇了摇头。 “这边不能硬掰,会断。” 她换了个方向,铜扣终于发出一声轻响,半截褪色的青绳,从里头露了出来。 没人再说话。 李照雪把铜扣、旧绳依次放好,又将剑抽出半寸,让众人看清护手内侧的缺口。 父亲留下的东西,她一样都没有说错。 萧定衡看向阮霜岑:“现在,可以说说这柄剑从何而来了。” “旧主是谁,与今日归属是两回事。” 回答从山门上方传来,一名白衣男子缓步下阶,贺玄章与阮霜岑同时侧身行礼。 “掌门。” 玄澜宗主闻承岳在案前停下,没有碰剑,先看了李照雪一眼。 那一眼比阮霜岑的威压轻得多,李照雪却觉得,刚续好的灵脉从头到尾都凉了一遍。 太苍收起了气息。 “灵府九重,与那人皇相当。” 李照雪把手从剑柄移到铜扣旁,掌中还留着一点旧剑的凉意。 闻承岳问阮霜岑,剑如何入她手。 阮霜岑答,是李家敬献,后来赐给云蘅,至于族中如何处置故人遗物,她这个外人无从知晓。 裴肃跟着点头:“弟子只见过赠剑。” 李照雪看向他:“前日在刑堂,你怎么不说无从知晓?” 裴肃避开她的视线。 “此事确有待查,”闻承岳语气平和,“李家旧兵册、敬献文书,都须调来核验,剑便先由宗门收存。” 李照雪盯着他:“若李家到时再写一份,说我早就送了呢?” 萧定衡不等闻承岳回答,便让身后的侍从记下今日日期,派人先去取封旧册,取册时须有皇室与宗门两方在场。 “查归属,便查在今日之前已有的凭据。” 李照雪这才将手从铜扣旁挪开一点,至少往后送来的纸,不能再由李鹤庭想写什么就写什么。 李云蘅明显松了口气。 李照雪却没有松手:“收到哪里?” “执事堂。” “谁能取?” 闻承岳看着她,似乎没料到她会把这句话接得如此快。 “若阮长老拿走养护,堂姐借去试剑,三年五年没有查清,我拿什么再讨?” 阮霜岑面露愠色:“宗门收存,自有规矩。” “前日李家也说有规矩。” 李照雪腹部隐隐作痛,她按了一下伤处,没再往下说,萧定衡却已将她面前那碟水推开,免得溅湿旧绳。 “宗主既说待查,便不该由涉事之人随意取用。” 闻承岳微微颔首:“陛下说得是。” 两位灵府强者言语客气,站在他们中间的登记弟子,后背却早已汗湿。 这里是玄澜宗的山门,宗主不能在数百名新弟子面前,承认自家长老强占遗剑,人皇也没有打算为一柄玄兵,让今日的收徒变成两方动手。 李照雪听见贺玄章轻轻叹了口气。 “既各执一词,不如另立一约。” 他看向李云蘅,再看向李照雪:“同族晚辈争剑,给三年时间,到期公开比试,胜者取剑,期间由宗门封存,谁也不得动。” 李云蘅抬起了下巴。 开脉一重,对开脉九重。 她离凝元只差临门一步,李照雪就算灵脉莫名续好,三年又能走多远? 萧临渊皱眉:“这是争归属,还是比修为?” 贺玄章没有争辩,只道:“立了明约,总好过查验无期。” 这句话让李照雪终于看向他。 贺玄章愿意替她找一个能开口的办法,也不愿为了她拆掉宗主的台。 所谓三年,是把今日没人肯下的判断,交给她将来自己打。 她看了看掌心那条血口。 太苍道:“不想应,就不应。” “您觉得,我三年能走到哪?” “得看你自己走,不是看我嘴上说。” 李照雪低下头,掌心那点淡金色的光,只闪了一下便灭了。 堂姐快凝元了,她却连站在阮霜岑面前把话说完,都需要旁人护着。 三年之后能不能够到那道门槛,她如今没有答案。 剑匣离她只有半臂,宗主的袖口却压在另一端。 白羊此时已在萧定衡身旁卧下,连亲近她的那份好感,也不能替她冲开一个灵府九重。 李照雪松开扣着案沿的手,她拿不走剑,至少能让李云蘅也用不了。 三年可以拿来长修为,裴肃的行踪、伯父的财路,却不必陪着这口匣子一起封住。 她点了点尚未落字的约纸,先叫执事把笔拿来。 “比试,我可以应,但有三件事,要写在约上。” 李云蘅轻声道:“妹妹,你还想要什么?” “第一,今日验出的旧绳、缺口,都记清楚,李家刑册上的偷盗先撤,改作剑属争议,不能拿没查清的事继续给我定罪。” 她看向闻承岳:“否则我入门后,人人都能凭这个赶我走。” 宗主略一沉吟,点头应下。 “第二,听潮剑封入剑匣,加宗门与皇室两道印,请陛下留一份封存文书,不许借出,不许重铸,也不许在比试前赐给谁。” 李云蘅脸上的笑淡了。 她本想凭听潮剑冲过凝元,如今连借用都被堵死,三年之约还没开始,眼前这份好处先没了。 “第三。” 李照雪停了一息,望向自己够了很久才够到的剑柄。 “比试只定谁取剑,不替前日毁脉、推我下海的人销账,我若败,也不能倒过来说,我爹的遗物从来不属于我。” 裴肃脸色一变:“谁推你下海!” 萧定衡的目光落在他脸上:“这句话,你可以留到查问时再说。” 裴肃喉间一紧,再没出声。 闻承岳看了李照雪片刻,终于让执事取契纸、剑匣,又命人传话李家,按今日所定重记刑册。 新的约书写了两遍。 李照雪一行一行看过,发现漏了不得借出,指给执事补上,确认无误后,才以指血留下名字。 李云蘅落印时,力度很重。 听潮剑被擦干,旧绳仍留在原处,李照雪亲手扣好铜扣,将剑放进匣中,手掌在鞘上停了片刻。 近处看,剑鞘上又添了两道新擦痕,刑堂里还未见过的,正好挨着她常用软布擦拭的地方。 她从登记弟子那里借来一块干净布,把水迹一点点擦净,再绕过剑穗,将它压在匣内,不让匣盖夹断。 李云蘅在旁看着,忽然低声道:“何必弄得这样难看,都是一家人。” 李照雪抬眼:“那你刚才为什么不还?” 堂姐没答,她便也不再等,把余下那点铜扣上的湿迹擦干,才松开手。 “爹,我今天先做到这里。” 她说得很轻,只有自己听得见。 两道封印先后落下,剑匣合拢,执事当众登记入库,李云蘅的腰间终于空了。 李照雪拿到那张属于自己的文书,折好,放进衣襟内侧。 萧临渊走过来,将一只装着热饼的纸包递给她。 “先前答应的。” 她双手接住,指尖碰到热气,才察觉自己饿得已经有些发晕。 少年没有叫她立刻道谢,只等她咽下一口饼,才认真问:“你愿不愿意,多一个能喊来帮忙的兄长?” ? ?听潮剑暂时拿不回来,但至少谁也别想再拿去用。三年之约只是剑的归属,毁脉和推海的账可没一起勾销。手里还有推荐票的读者可以投一投,陪照雪把这三年一路走完! 第六章 太子认她做妹妹,她却被派去喂兽 饼有些干,李照雪咽了两次,才把那一口咽下去。 萧临渊将水递来,没有催她答话。 霆川却等不住,探着脑袋去够她手里的纸包,被少年用两根手指挡住鼻尖。 “你的在后头,这个给照雪。” 她原本已经掰住饼边,听见这句,又把手松开了。 “是因为我替阿霆结了契吗?” “有这个缘故,也是我自己想认。你若觉得不自在,咱们往后再说。” 萧定衡站在近旁,并未替儿子作答,只朝她点了点头。 李照雪看向少年的衣袖,上面还留着羊蹄踩出的灰印。 她终于小声叫道:“临渊哥哥。” 少年应得快,连霆川都吓了一下。 “哎。” 他从腰间解下一枚玄金玉牌,将刻着枢纹的一面朝上,递到她面前。 “皇室别院就在主峰南麓,凭这枚牌子可以进去,也能请值守的人替你传信。” 李照雪避开指上的干血,接牢玉牌。 “半夜也能送吗?” 萧临渊看向她袖底没遮住的伤,答得比方才慢了一点: “能。若是有人伤你,先找能去的地方,不必守着门等天亮。” 她把别院的方向又问了一遍。 牌背贴近心口时,太苍忽然出声:“抬起来,再让我看看那道枢纹。” 枢纹凹处带着浅金色,摸着不热,发热的是她胸口的魂契。 “沾过本命凤羽的气息,问问这牌进过哪里。” 她还没开口,萧临渊已经指住枢纹,说起皇室与玄澜宗共管的玄枢秘境。 “秘境每月月初开一次,这枚牌子占的是皇室自留的一席。” “进出都要登记,采多少药、带多少东西,也都有定额。” “下次开境前来找我,路线与忌讳,我叫人先拿给你。” “凤羽在里面?”李照雪在心里问。 “气息太淡,得近些才能定,先把资格留住。” 她将玉牌与封剑文书分开放好,免得彼此磨损,哪样她都丢不起。 萧定衡见她收妥,才道:“这牌能递话,宗门月钱却还得自己挣。临渊也要听师长授课,不能时时跟在你旁边。” “我会先去做差事。” “有事该求助便求助,别把话听成受了伤也不许出声。” 人皇去与闻承岳议事。李照雪默默吃完余下的饼,没再看封存文书。 剑是封住了,李云蘅却仍能去亲传弟子的院子。 裴肃也还站在石阶旁,甚至已经换了个位置,避到随行弟子后头。 方才那句质问过后,再没人叫他上前。 李照雪多看了他两眼,将纸包折小,塞进袖口。 贺玄章过来领人,萧临渊也要随宗主去主峰拜师。 霆川临走还伸着蹄子,少年托着它凑低,让李照雪摸了摸羊角,这才走上台阶。 御兽峰在东侧,过了石桥,便能闻到草料味。 李照雪膝盖疼,不敢伸直腿,渐渐跟不上前头两人。 祁越停下,递给她一小瓶药:“擦外伤,别喝。” “从月钱里扣?” “我给你的。” 她拔开塞子,先在膝伤上倒了一点。 药沫沿裂口渗进去,疼得她牙齿碰了一下瓶沿。 祁越伸手来接,她却避开半寸,自己把塞子按好。 “多谢师兄。裴肃也住在御兽峰吗?” 祁越手停在半空:“他在主峰当值,你问他做什么?” “他把我推下去的时候,说海水会把尸首冲远。” 山路静了片刻,贺玄章终于停步。 “此事既已提出,自有查问,你眼下先养伤。” 李照雪应了一声,又问李家送进宗门的东西在哪处交接。 祁越没有立刻答话。 “我想留意我爹的遗物。”她补了一句。 他这才指向山腰,告诉她外务堂就在那里。 “普通收发名目能问,经手人的内册不能私翻,更不能借峰中灵兽去堵人。” 她将那片青瓦记下,继续往上走。 拐过石阶,两名弟子抬着药箱上山,封条上印着李家族纹。 其中一个曾去李家领赏,还叫她添过热汤。 如今见了她,那人张张嘴,却将药箱挪到身前。 “送去哪一峰?”祁越问。 “阮长老处,给云蘅师姐养脉用的。” 李照雪脚步一停。 那人说药箱已经在外务堂验过,祁越便让他们过去了。 药箱擦身而过,新换的青绦与堂姐剑穗的颜色相近。 “能问收发,是不是也得说出具体物件?”她等人走远才问。 祁越点头:“什么都没凭据,不能随便翻别人用度。” “好,我先问我爹的。” 她没有追那只箱子,收好药瓶,扶着石栏慢慢伸开膝盖,继续往上走。 她眼下连这段坡都走得腿软,当然不会去堵裴肃。 可他走哪条路、在哪处当差,她总得知道,不能只等三年后的那一天。 外门石舍从林间露出一角,靠近传功堂,门前晾着衣袍。 祁越告诉她:“你暂时住在兽苑旁的竹屋,清早添水也方便。” “有门吗?” 他看了她一眼:“有,里头也有门闩。” 李照雪这才问听课的时辰。 传功堂那边传来木剑相撞的声响。 她听了几下,右手也跟着动了一下。 从前李家教剑,只准她在旁看前半刻。等堂姐练累了歇下,才轮到她去收散在场上的木剑。 她曾偷学过起手,刚摆好姿势,便被管事喝止。 如今传功堂就在眼前,她望着那边,连门前裂开的石阶都看得清楚。 话还没问完,兽苑门前的矮胖管事便迎了过来。陶崇向峰主行过礼,将一串钥匙捧得叮当响,目光在她破开的袖口停了一下。 “新来的兽仆?” 贺玄章纠正:“外门弟子,荐入,先试养一月。” 陶崇立即改了称呼,一声李师妹叫得很亲热。 “满月以后呢?”她问。 “考过了,才能接正式的御兽任务。没过就继续养。” 说起听课,他也答应得痛快,只是后面还跟着一句。 “等兽都喂好了,自然能去听。” “上午投食,午后放养,傍晚归栏。两头都不能误。” 李照雪望着他指的时辰,没找出能完整听一堂课的空处。 贺玄章已经命祁越交名册,临走只叮嘱她勤学,有难处先问管事。 出了苑门,祁越才低声问:“要不要给她另排半日,好去听课?” 贺玄章看向成排兽栏:“她在山门用的是什么办法,你可看明白了?” “没有。” “这里能亲近的兽多,先看看。” 苑内,陶崇摊开日簿,报出月钱十枚下品灵石。 “足月发放。饭在午后领,错过就没有了。” 李照雪往灶房望去,烟囱已经不冒烟。 “今日也没有?” “你又没提前报名。” 她胃里那点饼刚暖了些,听见这句,还是下意识按住腰腹。 陶崇没管她吃没吃饱,指尖往下移,开始念丢兽与病损要赔的数目。 李照雪将钥匙推了回去。 “那就先去看看,这些兽原来都有什么伤。” 陶崇的指头顿住。 “都在册上,别耽误了喂食。” 她没走,拿笔将已记的伤处逐项圈出,又请他一道去看。 雾尾灵狐六只、白绒雪貂两只、石甲鼋六只、铁鬃豕十只、赤焰犬五只。 另有一只关在孤栏,后腿有旧伤,已经拒食三日。 “这只原想留种,现在活不活都难说。你少碰它,真被咬掉一只手,十个月的月钱也换不回来。” “它今日若死,算谁的?” 陶崇脸上的笑终于没了,在旧伤后添上接手时未进食,又重重落了押。 李照雪等墨迹干透,才接过那串钥匙。 井绳扎手,她只提了小半桶水洗伤,多走几趟总比摔桶再赔好。 她刚提到石沿,最深处的栏门突然响了一声。 陶崇踢起碎石,砸在门柱上,低吼声随之停了。 李照雪放下水桶,从木缝间看见一只赤焰犬。 它后腿露着发白的骨头,嘴却仍朝门口张着。 食盆就在它咬不到的地方,底部干得结了皮。 ? ?义兄玉牌有用,但不会变成无限兜底。照雪真正想要的还是能自己挣钱、修炼、查裴肃。凤羽的线也在这一章露头了。大家更期待她先把生活立住,还是先抓住裴肃的踪迹? 第七章 三十贡献,她要买下这条伤犬 李照雪把食盆往里送了一点。 栏中的狗猛地咬过来,牙齿撞上盆边,她及时抽手,仍被溅出的污水沾了半截袖子。 陶崇在后面笑了一声,说早劝过她。 她没再递,蹲着看那只狗喘气。 盆里留了几块肉,表面起了一层黏白的沫。 狗盯着她,伤腿挪了两下,最终没能撑起身子。 “先做完外头的,别的兽可没等你来救命。” 陶崇走后,杂役周成挑起扁担,领她去取料。他在兽苑做了七年,短褂补了三种颜色,最大一块垫在扁担下面。 “孤栏那只不归我喂,咬过两个人,先让它静静。” 李照雪跟着他取来净盆,没有靠近狗嘴,只从侧边送进一盆清水。 再将旧食盆勾出来,放到交接簿边,写下残食腐坏,未见吞咽。 写到最后,腕子疼得一抖。她用左手按住,补全了那一笔。 周成等在门外,看见她这副写法,忍不住道: “你才来一天,何必句句都记,管事见了不高兴。” “那它死了,管事高不高兴?” 周成不说话了,过了一会儿,把自己那根勾盆的长竹钩留给了她。 六只雾尾灵狐先给了她一个下马威。 名册上写喜净,食不混水。 她照着将肉分进干盆,最小的一只却始终吃不到,才探头便被另一只咬住耳根,尖叫声把她惊得挪近一步,几条尾巴同时朝她扬起。 太苍叫住她:“别用凤息,争食与你是谁无关。” 她停下运气的念头,隔着栏门用竹钩拖开两个盆,将食物摆在两端,又借活动木板隔住最凶的那只。 瘦小灵狐这才低下头,第一块肉叼进嘴,连咀嚼都没顾上。 李照雪坐在门槛外等了会儿,直到它开始慢慢吃,才挪走木板。 白绒雪貂更麻烦,她明明瞧着两只都在窝边,递食时笼门上却忽然多出一只。 她的手差点追着那团白伸出去。太苍喝了一声,爪尖擦着竹钩落下,削掉薄薄一片竹皮。 “惑目,册上写了。” 她耳根发烫,重读册页,才看见后头的毒爪二字,方才竟以为小小一只好照顾。 这次她用旧布挡住上半扇栏门,沿预留的食口推盆,等听见咀嚼声再收竹钩,爪子再伸,也够不到她的手。 太苍没夸她,只提醒布要拿开,不能捂坏通风。 她照做,又将那片削下来的竹皮夹进册中。 下次看见,手便不敢乱伸了。 石甲鼋所在的水池最静。 李照雪起初以为省心,绕池走完一圈,却发现有一只一直缩着后足,别人过来它也不挪,足根黏着一圈乌泥。 她蹲下舀水,先拿细枝拨泥,没敢拔那片翻起的甲,洗出底下红肿处才请周成过来验,原伤册只写行动迟缓。 她补了后足发肿,请他按了指印。 周成擦手时嘀咕,净水每天只给这一桶。 “那换下的水能冲地,洗伤另外舀,别再倒进池里。” “多两趟路。” 李照雪看了看他磨红的肩,把空桶挪到自己脚边: “我去提。” 她终于在铁鬃豕栏前犯了错。 十只豕闻到食味,没等外闸开完便一起往前挤,内闸的旧木楔被顶出半寸。 周成喊她别提闸,她已经抬了手,半桶拌好的料泼到沟里,最前头一只还将嘴挤出了门缝。 李照雪用膝抵住门框,膝伤碰得眼前发花,她不敢松,抓起横木塞进卡口,与周成合力把内闸压了下去。 陶崇来得倒快,先没问人伤没伤,伸手掀开食桶,看见只剩半桶,便叫周成记二十文。 李照雪喘着气道:“内闸的木楔早松了。” “你没看见?没看见就敢喂?” 她在门框边找到旧楔,断口上积着黑灰,另一处新劈开的木茬颜色浅。 她把两处都指给陶崇,也把自己急着抬闸的那一下说了。 “木楔早就坏了,不能全扣在我头上。我抬闸太急,撒掉的料我认十文。可这道闸得先修好,没修好,我不会再喂第二次。” 陶崇盯了她一阵,最终拿笔划掉二十,叫她自己找料修。 周成等人走远才出了口气。李照雪却蹲在门边,将那根旧木楔抽了出来。 一根备用木条削好,天已暗下去。 她的掌心磨得发热,铁鬃豕终于老实吃上第二回料,挤门的那只被她用隔板分开,再没撞着别的豕。 陶崇使人送来剩汤。 周成将碗上缺口朝里放。 她捧碗时碰着膝伤,汤晃出来,热气扑进眼睛,她忽然想问,这山上是不是只给受了赏的人留饭。 话到嘴边又没了用,她先喝半碗,将胃里的凉意压下去。余下的慢慢咽,一片泡软的菜叶贴在碗底。 她用筷子夹了两次才夹起。 周成在旁吃自己带来的饼,见她将碗沿也擦净,没说什么,挪开石头,指给她墙根下一个能放食盒的小洞。 “拿布包严,免得招虫,我明天领饭时喊你一声。” 李照雪掏净洞里的碎砂,道谢后向他借磨石。周成递来,叮嘱她别朝手指削,才看见她拇指下方已磨破了。 “你家没人教过这个?” “教过扫木屑。” 他顿了顿,把自己削好的另一根木条也放下: “豕栏外闸明天还得补,尺寸照这一根来。先比好了再下刀。你手都磨破了,少削错一回,也少疼一回。” 两根木条长短差了一截。李照雪在错的那根上划出位置,等指头能动,便重新削。 她盯着新换的木楔试了三次,才敢去洗手。 “你往后要报仇,靠的便是喂豕?”太苍问。 李照雪把指缝里的糠壳抠出来:“总得有钱吃药,有空练剑。连一桶料都能扣掉我的饭钱,我拿什么等三年?” 她又去了一趟孤栏,水少了一点,狗还活着,伤腿旁却多出一小摊脓血,腐肉里有什么硬物随着它的呼吸微微抬起。 太苍静了一息,才说那是断在肉里的铁,寻常伤药止住外面的口,里头留着东西,仍会继续烂。 “能取?” “可以试一试。它伤得太久,我只能护住它片刻心脉,余下的得靠你,它自己也得肯撑下来。” 李照雪隔栏添水,狗没再扑,伤腿却收得极紧,竹钩挨近也要低叫。 刑堂上,她也这样收过手。 李鹤庭让两人按住她,说疼过这一回便会懂事。她求他先看剑穗,他手指按下来的力道反而更重。 后来裴肃拖她出门,她连指尖都抬不起来。 李照雪将竹钩搁下,去找陶崇。 “我想领养孤栏那只。” 陶崇正在吃饭,筷子停在油亮的肉上,问她拿什么养。 她报了自己的月钱,又问报损之后能否折工。陶崇将肉送进嘴里,嚼完才笑。 “三十贡献,一点抵一枚下品灵石,正好扣三个月。死了也不退。” “活了呢?” “给你。” “写上去。” 伤兽能换三个月工钱,还省得死后清栏。陶崇连报损单都一并取了。李照雪逐字看过,请他将活后归领养者添在价目旁。 陶崇按了管事印,催她落押。 右手不好用,落完押,窗外山路已经看不清。她收起自己那份,又借了旧瓦罐和细钳。 返回孤栏前,李照雪先将药瓶放在净布上,再把三十贡献的单据压进内袋,隔着衣料按了一下。 她救了,养了,这只狗就得是她的。 东坡有人停在树下,看着孤栏亮起的一点灯火,等她关上外门,那人仍没有走。 ? ?赤魁现在还不是“她的兽”,只是一个被伤得很重、又恰好遇见她的家伙。三十贡献对照雪来说也不是小数目。大家觉得她这笔领养值不值?我反正觉得,这只狗以后会很争气。 第八章 伤犬刚进阶,管事就想强抢 细钳在沸水里煮着。李照雪从衣摆上拆下一条布,试了试韧度,才将布带放到狗嘴边。 “会疼,你咬这个,别咬我。我只有这两只手。” 赤焰犬伏着,眼珠跟着细钳挪。 李照雪先用温水洗去脓污,换过两次水,才露出捕兽夹的黑色断齿,齿尖朝里,随腿的动作磨着新肉。 她挪近灯,狗喉咙里响了一声,便挡住光,等它喘匀,再贴上湿布。 太苍指点她先洗外沿。 李照雪照他指的位置洗,第一下细钳没夹住。手腕反倒酸得一偏。 赤焰犬猛地抬头,牙在她腕旁合拢,咬住了垫在地上的布。 她停住,连呼吸也放轻了些。 狗没松口,布被咬得绷直,身子却一点点伏低,露出那条一直护着的后腿。 李照雪看了一会儿,将灯芯拨亮半分。 “我看见了,这回夹住再动。” 夹住断铁后,她依太苍指点,顺着旧伤慢慢退钳。铁齿每出来一点,狗腹部便抽一下,汗滑到她鼻尖,没手去擦。 最后那一点脱出,赤焰犬忽然不动了。 细钳掉在净布上,她急忙摸它颈下,起伏弱得几乎察觉不到。太苍让她贴住前胸,缓送玄息。 “跟着它的气,一点一点引。” 刚续好的灵脉牵得肋下疼,温热流出掌底,狗却没醒。灯油将尽,她挪近,用另一只手替它挡风。 “还要多久?” “得看它能不能缓过来,先别再加玄息。” 她忍住了,又等过十几息,掌下终于有了清楚的一次起伏。 狗的鼻头动了动,松开咬烂的布,吐出一口带血的浊气。 “退一半,余下的顺着散开。” 她收住玄息,胸口却忽然空了一下,背上的汗随即变凉,原本伏着的狗也跟着抽动。 李照雪连忙贴近,太苍却让她只留手,别再往里添。 “它的玄息已经开始自行流转了,你再往里送,反倒会把经脉堵住。” 她辨着掌下起伏,慢慢松开肩。赤焰犬身上的灼热平下去。她的左臂却麻得抬不起来。 栏外忽然响起食桶碰地的声音。她下意识去遮药瓶。 周成却没往里探,只说干净水放在门边,问她人还好不好。 她嗓子发涩:“还能答话,就算好。狗也喘过来了。” 周成在外头站了片刻,替她将歪了的挡风板扶正,说要去值另一边的夜,若实在撑不住,叫两声便成。 等脚步远了,李照雪才拿湿布按住肋下。她吸气都疼,却不敢让太苍再耗力,手仍留在狗胸前,牙关咬得发酸。 她用祁越给的药敷伤,再以煮过晾干的布缠好,打结避开伤处。半瓶药只余一层,她没给自己留。 太苍的声音低了下去,说今夜不能再引玄息,连她平日的养脉也停一回。 李照雪应下,膝盖使不上力,歇了半晌才把污水拖到门边,将断铁装进小木盒,放在单据旁。 天色泛白时,狗开始舔盆里的水。 她把泡软的一点新肉送进去,见它吞下,眼睛跟着亮了一下,又怕喂急了伤胃,只再递了一小块。 狗伸舌去舔空碗,她便把碗扣住。 “等一等,我没钱再给你治吃坏的肚子。” 它用鼻子拱她的鞋。 她缩回磨破的鞋,狗也跟着挪,后腿一落地便抽起。她托住它的肚腹,替它换个方向躺。 赤毛洗开,额前一撮颜色更深。她想替它捋顺,它偏顶着掌心,几次都没捋好。 “那叫赤魁吧。” 狗抬起眼睛。 她又叫一声赤魁,隔壁犬栏同时探出三个脑袋,只有面前这只仍看着她。 李照雪便把掌心平放在它鼻前,等它闻过,再慢慢移到耳侧。 “往后我叫这个名字,就是在叫你。别的狗来讨食,你不用跟着挤。” 它似乎没听懂后半句,只低下头让她摸耳后。 她察看洗净后露出的旧破口,确定不需用药,才避开轻抚。 赤魁闻着药味想舔她指缝。 她便换了没碰药的那只手。 她洗好借来的盆,系绳标作洗伤专用,免得与食盆混放。赤魁看她收拾,尾巴终于扫了一下。 “赤魁,听见了就别再顶,伤腿碰着门了。” 它趴下,把前爪放在她鞋上。李照雪没抽走,靠着木柱等胸口冷疼缓过,才去提今日第一桶水。 她刚洗完狐栏的盆,孤栏内便传来急促的刨地声。 赤魁身上细毛竖起,肩背腾出热气,周围的木屑被烘得卷边,连另一排犬栏也静了下来。 食桶还提在手中,她先搁下,免得急着跑又撒了半桶。 太苍提醒她:“旧伤堵住的玄息通了,退开,别伸手。” 李照雪推近清水,退后两步。赤魁足下亮起赤光,血痂碎开,后腿仍缠着布,气息已与昨夜不同。 周成端着食桶站在外面,半天才挤出两个字。 “二阶?” 陶崇便在这时进了苑门。 他皱着眉走到孤栏前,看过旧布与断铁,目光停在赤魁肩背上,嘴角扬了起来。 “不错,你这试养办得不错。” 他伸手去摸,赤魁露出牙。陶崇手掌停在半空,改口让李照雪把兽带出来,说要重登品阶,二阶赤焰犬不能再住报损栏。 “可我昨天已经办了领养,它归我了。” 陶崇朝她望来,笑还留着:“那是按伤兽算的。眼下二阶,少说值千枚灵石。你三十贡献就带走,让宗门吃这个亏?” 李照雪摸到内袋里的单据,却没拿给他,转身放进衣物包,请周成先带到苑门外。 “昨天写了,救活归我。” “救活与进阶是两回事,你当宗门的东西能随便拣便宜?” “你昨日的伤册就写着二阶,堵住的玄息能用了,你就要再卖一次?”李照雪没去拿他递来的新册,只将孤栏钥匙摘下来,放在门外。 赤魁想跟过来,她抬手叫它停。狗低下头闻了闻她手背的药味,暂且伏在门边。 陶崇看得更仔细,袖中一条乌色长索已经滑到掌心。 “那三十给你免了,再记你五点贡献。这事别闹,峰主面前我会替你说话。” 李照雪望着他,手指从赤魁额上缓缓移开。 她昨夜没敢多倒的一点药,没敢乱送的一丝玄息,还有熬到天亮才等来的那口水。 到了他嘴里,最后只值五点贡献。 “我不卖,也不退。钥匙可以还你,狗我要带走。” 她去解孤栏门扣,陶崇却先迈过来,长索骤然甩出,索扣冲着赤魁的颈根落下。 李照雪下意识拦了一下,金属扣角擦开她掌心,血滴在门槛上。 赤魁猛地蹿起。 “别咬脖子!”她急喊。 狗已经咬住索身,赤毛间腾起一层热气,长索被扯得笔直。 陶崇凝元境的玄力往索中压。赤魁前足在地上刨出两道深沟,却始终没让索圈越过身后的人。 李照雪忍痛抓住旁边的门栓,朝垂到近处的索扣一砸。 扣舌偏开,索身骤松。赤魁借势扑向陶崇持索的右手。 陶崇踉跄着撞翻空桶,刚要抬掌,一声厉喝从苑外落下。 “住口!” 玄力击在赤魁肩上,它被掀出去,背撞木柱,落地时伤布立刻洇红,方才刚能撑地的后腿又拖了下去。 李照雪冲过去,手掌按住涌血的地方。 血从她自己的裂口间渗进来,疼得指头都麻了。 她抬起脸,看见贺玄章落在陶崇身前。 “峰主,这狗突然发狂!”陶崇捂着手喊。 她扯下袖布压住赤魁的伤,没有去接那句发狂,先朝苑门外的周成喊出声。 “我的布包,拿给祁师兄!” ? ?救活以后立刻涨价,这种事最气人的地方就是有人只看见结果,不认之前是谁付的代价。赤魁替她挡索子这一幕,关系已经开始变了。陶崇这笔账,大家想看照雪怎么收? 第九章 峰主出面,她也不肯交出赤魁 布压上去很快湿透。李照雪换了一折,赤魁的嘴碰到她手腕,齿尖抵着皮肉,却没有咬下去。 “是我,赤魁,是我。” 她跪在泥地上,顾不上左膝渗血。祁越赶到,看清她手下的狗,半个肩头已经塌了。 “松一点,别把它的气压住。” 李照雪依言移手。 他取药时,陶崇仍在向贺玄章解释,说她私引宗兽出栏,自己上前拦阻才险些被咬,地上的长索还在。 他用脚往旁边拨了拨。 “别动那条索。” 李照雪抬眼,声音干得发哑。陶崇脚下停了一瞬,随即斥她不知轻重,若伤到往来的弟子,她担不担得起。 “我做过的事我认,没做过的,你别往我头上扣。” 敷药时赤魁抽动,她俯身让它闻袖口,抽开嘴边碍事的布。等它伏下,才接过周成送来的布包,折工领养单没沾一滴血。 陶崇看见她展开,抢先道:“报损是有报损,可谁知道她用了什么法子,一夜便催成二阶。此事尚须查验,不能由她径自带走。” 贺玄章的目光在赤魁身上停留,又落到李照雪脸上。 “一夜?” “昨日拒食三日,今天忽然就这样了。峰主,属下也是怕出了岔子。” 李照雪把纸递过去。贺玄章没接,先问她给赤魁用了什么。 她低头看了一眼正在往里渗药的伤布,将纸再往前送了一寸。 “请峰主把这一页看完。” 杂役们停在栏外。纸上价目旁盖着管事印。陶崇手写的活后归领养者,比印好的字还大。 贺玄章终于接过。 “三十贡献,你可付了?” “折工,扣足三个月。我签了名,陶管事盖了印。若需要先付现钱,昨日便该写先付。不能等它活过来,再说昨日不算。” 陶崇张口,她已经指向页底,那里写着按月扣取,病死不退,字也是陶崇添的。 “它死了,三十贡献照扣;它活了,却又不肯归我。这张单子到底是准我领养,还是只让我替宗门担它病死的损失?” 贺玄章脸色沉下来,把单据交给祁越,叫他取兽籍核对。 陶崇额上出汗,声音反而更高,说二阶灵兽至少千枚灵石,峰里近来用度紧,白白损掉这笔,自己也难向众人交代。 李照雪指着那道印:“昨日你就说过千枚,那时它也没死。你既知道好狗的价,为什么还肯盖印?” 陶崇唇边一动,没接上话。 祁越很快翻到报损页,印押齐全,折工单的号也对得上。 赤魁交由领养,不再计入在栏种兽,从昨夜落押起,宗门便不再负担它的药与食。 李照雪摸了摸怀中的空药瓶,拿出来放到地上。 “昨夜用的是祁师兄给我的外伤药,布是我的衣裳。今天送进去的新食,我也另记了欠料,没有从宗兽的份里拿。” 贺玄章看向祁越,祁越点头,说药瓶确是自己那一只。 苑里只剩赤魁的喘息。 片刻后,贺玄章让人在领养单上加盖峰印。赤魁从公养兽籍销出,三十贡献仍照原数折工。 陶崇不得重议价钱。 李照雪接纸时险些留下血印,接过祁越递的净布擦好手,将纸收进衣襟,再按住赤魁颈侧。 “它归我,今日的药钱呢?” 陶崇猛地抬脸:“你还想怎样!” “它刚才已经能站了。” 她抚着狗颈,方才它还能推她的鞋,撑腿喝水。如今连抬头都得让她托着。 贺玄章皱眉:“灵兽伤人在先,本座制止,难道还错了?” “索子先落在它身上,我的手先出了血,它才扑过去。周叔在,前面犬栏的两个人也在。请师兄一并问。” 她点到的两名杂役互相看了一眼,谁也没先开口。 周成手里的布包揉了又展,最终说自己看见陶管事甩索,其他的离得远,没看清。 李照雪点头,没逼他多说。另一名杂役指着门槛,说那里先有血,狗才越过去扑人;地上另一处血,是赤魁撞柱后留下的。 祁越叫人别冲地,记下各人所处的位置,将想阻拦的陶崇请开。湿布被拿远,李照雪才松了口气。 陶崇还想辩,贺玄章抬手止住他。 “争执各有失当,狗扑人、你强取,眼前这一场不再另罚。先治伤。” 他说完,取出另一瓶药,交给祁越。 语气缓了些,叫李照雪不要只顾计较,将赤魁救治的经过整理好,明日送来,峰中才能知道这等法子是否可用。 李照雪盯着药瓶看了两息,接了。 “药我收,强夺的事我要继续查。领养以后又改价,是只有我这一次,还是从前也有?” 贺玄章停步望向陶崇。陶崇低头,说报损与价目都有规可依。 “那便把近一个月的拿来。” 祁越领命,李照雪问哪日有答复。 陶崇斥她催逼峰主,她没理,仍看着祁越。 他沉吟片刻,定下五日内给初核结果,牵涉别处的再逐项查。 “到时我去找师兄。今天人和狗用了多少药,也请记下。不能一句不另罚,往后连花掉的药钱都没处问。” 祁越看了她片刻,在纸角添上伤情另记,需核费用。 贺玄章没再停留,走到苑门才吩咐不许任何人擅动这只狗。 陶崇跟出去,嘴里还在解释自己任事多年,怎么会为一只伤兽坏规矩。 李照雪没听完,向周成借了一辆平板车。 赤魁太沉,搬的时候她托住伤腿。祁越抬前身,周成垫草,三个人挪了两回才放好,狗忍到落车。 忽然低低叫了一声,她立即将压住布结的那撮草抽出来。 “这样呢?” 它鼻端蹭过她的手。 祁越帮她系好车绳,又递来一张折成三角的符,告诉她遇急事注入玄息便能传讯,别在山上乱找人。 李照雪抬头问:“师兄方才也在附近吗?” 祁越手上的动作停住。 “在东坡,师尊让我留意苑中动静。” 昨夜灯油见底时,她听过山上有人走动,没力气去看。如今知道是谁了。 “那我取铁的时候,师兄看见了?” “只见灯亮着,栏门挡住了。” 她垂下眼,将空药瓶塞回布包,没有问他为何不来帮忙。 他奉命来看的原本就不是她过得好不好,可下一回他递药。 她总得先问清是给她,还是要换她什么。 祁越看了看那只空瓶,蹲下替她将车板上的凸钉按低,又道: “我不会把没看见的,写成自己看见了。” “那今日的索子,也别让人收走。” “已经收在我这里,五日初核,你可以来听。” 她避开伤处握绳,拉车走了一步。赤魁一颠,前爪便探出来找她,她放下绳,伸手让它碰。 它鼻头比昨夜热,毛也干净了些。 她却宁愿今日没有那一阵进阶的动静,让它老老实实吃完那碗肉,睡够一个白天,再慢慢学着用伤腿走路。 “碰得到,我就在这儿,你别下车。” 她将它伸出的爪子放回草垫,摸清伤布的结没被压住,这才起身。 她收符入袖袋,问清新药够用两日,又细问早晚换药的用量,连瓶底剩沫能否混用都没漏。 坡口车轮卡进石缝。祁越上前抬起,她扶稳车,等赤魁不再晃,才重新拉绳。 陶崇从远处廊下看过来。她没有避开他的目光。 五日,她记住了。 送回去、洗手、换药,明天该做的差事照做,药钱和旧单也照查。 陶崇今天没把狗带走,不等于他往后还能拿着那枚印,想从谁手里拿就拿。 ? ?领养单保住了赤魁,但照雪没打算把“东西拿回来”当成结束。药费、误伤、陶崇强抢,这些都得算。你们觉得贺玄章现在更像帮她的人,还是另一个想从她身上拿东西的人? 第十章 没钱买药,她自己进山挖灵参 竹屋的门闩果然能从里头插,只是歪了。 试过两次,门闩总往下滑。 她找来薄木塞紧松动处,用肩顶门,确定推不开,才退到草铺边。 赤魁卧在铺上,大半身子占着干草。 她蹲下抽走它腹下的一根硬枝,沿着铺底又摸了一遍,摸出两枚弯钉和一片碎瓦,分别放进墙角的小碗。 “睡别人用过的铺,还得先拆一遍。” 太苍没应,魂契处的暖意比昨夜薄了许多。 她也就不再叫他,烧好水,先洗赤魁的伤,再按祁越教的份量换药。 等狗终于睡着,才给自己解衣袖。 布粘在掌心,扯到一半,她眼泪忽然掉下来。 李照雪连忙停住,将手泡进温水,水凉了再添一点,足足泡了小半刻,布才从裂口上松开。 她盯着皮肉间嵌着的细泥,抽了一下鼻子,眼泪掉得更快。屋里没有人叫她忍,也没有人说这点伤算什么。 她便哭了一会儿,哭得鼻子堵住,擦脸时又牵疼手背,只好用肩上的衣料蹭。 赤魁醒了,撑着前腿想靠近,她按住它,嗓音还带着哽。 “你别动,刚换的药。” 狗停下来,鼻头贴在她膝旁。 她把那块湿透的旧布丢进盆里,重新撕出一条干净的,缠手时留开指节。 太苍这才开口,叫她肋下那一片也洗了。 李照雪嗯了一声,动作慢慢接了上去。 祁越送的药已经用完,峰主那瓶主要治兽伤,不能整瓶往自己身上倒。 她把能清洗的地方都洗净,伤重处用最后一点旧药沫,坐到水彻底凉了,才重新穿好衣裳。 外面传来收食具的响声,她想起领饭,拖着腿走到门口。 灶房的人已经锁了小门,只从窗里说今日早散了,让她明天按时来。 回来时,她摸到袖里的传讯符。 太苍提醒她:“那是急事用的。” “我知道,我找放饼的纸。” 饼纸展开,只掉出一点碎屑,粘在指尖。她折好纸,喝了半碗凉水,借着灯取出今日领的小册。 她先写赤魁的换药时辰,又在下一页写欠三十贡献,五日后问初核。 裴肃在主峰当值,外务堂可以问普通收发。 写到李鹤庭三个字,笔尖停了一下。 她掌心被索扣划开的口子与先前的伤叠在一处。 李鹤庭按断她灵脉时也是这只手,那时堂姐蹲在旁边,衣裙没沾一点灰,等她抬起脸求一句话,李云蘅只让她认错。 李照雪将笔放下,捏住自己的左腕,试了试能使几分力。 不到两息,伤处便疼得让她松开了。 “我现在连按住他一只手都做不到。” “那便先养好。” “可我不想等三年再去问裴肃,为什么要把我扔下去。” 太苍的声音从胸口传来:“你要问?” 她望着没写完的一行,摇了摇头,将那三个字重新写全。 末尾添上毁脉,又在裴肃名字后面写推海。 写到这里,眼睛已经不酸了。 “我想让他也没力气抓住岸边。” 她拨掉焦芯,将册子放到床头。三十贡献先还,每日还得留时辰练剑,伤命的账不在封剑约上,不必等满三年。 太苍让她去看门框,两道旧隔音纹已经磨得断了,竹屋曾住过弟子,阵纹留着却没人修。 他只能教她补上几处,让寻常外泄的凤息少散一点。 李照雪从旧阵槽里刮下尚能用的朱砂,兑水蘸开,一笔画歪。门边的纹路顿时暗下去。 她抿嘴擦掉重画,直到最后一处接上,外面的风声才低了些。 “这样别人进不来?” “门还是那扇门,凝元修士的玄力碰上去,只能惊动你。要是玄丹修士强行探查,更挡不住。听见动静就得醒,别以为能躺着等人走。” 她望着自己塞进门闩的木片,又添了一根斜撑。 赤魁挪到门边,恰好挡住底下的风。 李照雪起初想把它拖远一点,见它偏要在那里躺,只得挪过干草,将破布塞进门缝,不让它的伤口对着风吹。 躺下时,她一只手还在赤魁颈侧。 半夜狗动,她也醒,听它喘匀才再睡。天亮掌心稍消肿,膝盖仍疼,至少能放下裤腿了。 她起得比投食钟早,先清犬栏,再换鼋池的净水,昨夜补好的内闸没再出事,十只豕分开吃完料,她才把清创经过交给来巡视的祁越。 周成见她双手裹布,替她倒完最后一桶水,问今日要不要在灶房留个名字。 “要,领饭前喊我,隔着两栏也喊一声。” 她答得太快,周成笑了一下,随即低头忙自己的事,昨夜的冲突已经传遍兽苑。 有人经过她身旁会绕半步,也有人压低声音问,那狗当真一夜便能进阶? 李照雪抬起洗过的伤布,让对方看了看上面的血,说先把后腿夹进去的断铁取出来,再问进阶。 对方讪讪走开,她把布拧干,挂到日头能照见的地方。 太苍道:“不愿告诉人,直说便是。” “我不想再听一遍,她捡了现成便宜。” 她抻平伤布,里层褐色的血迹搓不掉,便留着下午看渗血深浅。 纸上列着取铁、洗伤、用药的顺序,引玄息那处只写以自身玄息慢引。 太苍的本源没法交出去试,更不能让峰主拿第二只濒死的狗,逼她当面再救一遍。 祁越看过伤布上的血量,问她今日有没有头晕。她答清早提第二桶水时晕过一次。 他便在末尾添了不可照此连续施用,叫她别逞能。 她把这句看清,才交还给他。 赤魁在屋里待不住,等她忙完,已经用三条腿挪到门口,伤腿偶尔点地,仍不敢承重。 她试着让它躺,它却朝溪谷方向抬鼻,一连闻了几回。 “你闻见吃的了?” 狗往前走了两步,又停下来等。 离领饭还有一阵,李照雪带上小铲,只沿浅谷可走的地方跟。 越过两块青石,看到低枝上结着一串黄果,果皮带细绒。 赤魁抬头够了两次,都没够到。 太苍认出甜木果,说凡果能填肚子,洗净就能吃。她先摘一颗洗过,咬开后甜汁渗出,空了一夜的胃被这一口甜勾得发酸。 她忍住再吃的念头,把另外两颗塞进口袋。 赤魁分到半颗,连核一起往嘴里送。她赶紧抠出来,狗疑惑地看她。她指了指它的腹部。 “治伤已经花了不少药钱,别把肚子也吃坏了。” 它舔了舔她指尖,忽然低头刨石边的土。李照雪怕伤腿裂开,按住前爪,刚要带它走,太苍却叫她看看石下露出的一点紫须。 “紫髓参,别从上头拔。根往下长,至少还有两三尺。” 她确认四周没有药圃界桩,才从侧面挖,碰到细根便换木片拨,累了靠石歇歇。 赤魁在旁闻着来路。 日头升高,土里终于露出完整参身。她手心垫布托住,慢慢取出,最细的末根也没折,只在旁边那条须上蹭破一点皮。 李照雪用湿苔裹好,抬眼看了看山顶的时辰旗。 “先去领饭。” “有了参,还惦记那一碗?”太苍问。 她把铲子背好,另一只手托着参:“这株能卖多少还没问,饭是今日该有的,不能又叫他们省了。” 走到岔口,她停下来,将去药堂的那条路认清,等吃过饭,便去问保留多少够自己养脉。 余下的能换多少药、多少粮。 参是她一寸寸挖出来的,这一回,先让她自己挑怎么用。 ? ?第一株紫髓参不是天降暴富,而是照雪自己挖到的第一份真正能支配的东西。她会把钱花在哪儿,也决定她之后能走多远。喜欢这种慢慢把家底挣起来的成长线吗?求一波推荐票支持! 第十一章 灵参换了短剑,药账却有蹊跷 药堂执事拨开湿苔,看了眼参身,报出四十枚下品灵石,话音刚落,手已伸向旁边的切药刀。 李照雪把参托了起来。 “我还没答应卖,您先别切。” 方执事守收药柜多年,见惯了弟子惜药如宝,放下刀让她再去问价,只提醒鲜参离土,拖久会跌价。 “我来问能不能分用,自己留一部分,余下再卖。” 方执事看过她脸色,搭上腕子。她用另一只手撑住台沿,忍着没抽回。 “脉刚接过?” “是。” “整株吃下去,你这点修为受不住。留参颈连着两条细根,切成小片,配上缓药慢慢煎,药性也够了。你若贪快,一口全吃完,疼起来别来找我。” 他说得不客气,却将要留的位置指得很清楚。李照雪记下,又问验年份需要多少钱。 方执事指向墙边的牌子,普通药材入柜验收不另收,单验不售,两枚铜钱。 她把仅有的零碎铜钱翻出来,数出两枚。 “先验。” 旁边弟子笑她是不是要问遍全山,她没接,只将根须铺开。见根帽完整,方执事手指一停,取尺量过参节,重新报了年份。 “二十四年,主根没断,算你挖得仔细。” 鉴条盖好,他朝柜面推过来。李照雪收妥,请他写明分用后如何计重,他皱眉,说只管鉴药,不替她选卖家。 “不用替我选,留用的这截切下,您这里还能给多少?” “四十。” 她看了看原封未动的参,又看方执事。他将算盘拨回原位,示意下一个弟子上前,李照雪便抱起参,去药堂西边的寄售窗。 寄售估价七十二,卖成抽三枚,何日成交说不准。她摸摸空药瓶,赤魁明日便要买药,等不起。 她请对方将估价写在鉴条背面,返回收药柜。方执事正在分拣一包碎根,见她再来,把那包碎根往左边挪了挪。 “问完了?” “寄售折下来是六十九,还得等。您给七十,我今日就把药留下。” “小姑娘,寄售的价也能拿来比现收?” “不能,所以我来问您。完整根须配药,比碎根好分份。您方才挑那一包,也花了不少工夫。” 方执事终于正眼看她,逐根验过,没有腐口,又对照柜后两张急用的养脉方,拨了一遍算盘。 “六十八。” 李照雪把湿苔重新覆上去,手在布角停了片刻,还是将包口折好。 “我再去问一处。” “回来。” 方执事取来秤,语气有些不耐:“七十,验药的那两枚铜钱也抵了,配药可不送。往后有完整的药材,别先拿去晒坏。” 李照雪低头将嘴边那点笑压住,等秤砣落定,又请他当面切出自己要留的部分,参须切开后渗出淡紫汁液。 她拿准备好的小碟接着,连刀上那一滴也没丢。 七十枚灵石落进袋里,袋底立刻沉了。 她放下袋子再数一遍。 方执事没催,将人用、兽用伤药分包标好。 数完,她系好双结,试过伤手也能解开,才把绳头收进腰带。 “兽那包别拿来敷眼睛,便宜药也不是哪儿都能用。” 李照雪逐样问过价,伤药与缓药共十二枚,基础药料、针钳和干净布四枚。 耐放的兽粮订了八枚,够赤魁恢复这阵子吃,交由粮铺分次送到山脚领取,免得她一人扛回去。 方执事问她可有盖严的罐子。她说借来的瓦罐缺口,想蒙布扣碗,他摇头,从旧药器里挑出一只小罐,开价三枚铜钱。 “少一枚成吗?” 他没答,却松了手。她数出两枚铜钱,又添一枚抵回的验药钱,凑齐了,抱起罐子,拆开背药布重新系。 排队的女弟子递来一截麻绳,说布口这样捆会滑。 李照雪请她帮忙穿过罐耳,自己蹲下试背,罐底贴住腰,药包挂在外层,果然腾出了一只手。 “谢了,这绳多少钱?” “缠药箱剩的,拿着吧。” 女弟子去交药,她让到一旁清点,划掉记价纸上的几行,只剩短剑还空着。 她想把所有钱都省下来,想了片刻,仍在后面添了刃口要厚四个字。 下一回有人扑来,总不能还去找栏门上的木栓,更不能让赤魁每一次都先用自己的皮肉挡。 原本沉甸甸的袋子轻下去,她摸了摸,没把该买的药退掉。 离药堂不远有个旧器摊,几柄短剑横摆着,漂亮的那柄嵌了蓝石。 摊主见她多看一眼,立即拿起来,说这颜色衬她衣裳。 李照雪却指着旁边灰扑扑的那柄,问能不能劈湿绳。 “砍柴也行,十六枚。” 她抽出剑,刃口有一点旧磨痕,剑身倒正。 摊主拿浸湿的废绳横在木墩上,她试着下切,伤手用不上劲,第一下只破了绳皮,旁边有人笑她连剑都提不牢。 李照雪把剑放低,改成压着割,绳索分开了。 她把断绳递给摊主:“是我手伤了,剑没问题,我买。” 她要的是刃口能替她做事。李云蘅腰上那条青穗好不好看,和她这柄剑没有关系,剑入了鞘。 她将绑带系在腰侧,走两步,鞘尾便撞一下腿。 她停下调短,直到走起来不再碰伤处,才继续往前。 摊主叫住她,递来一小片粗磨石,说旧剑也得养,沾过水要擦干,钝了别拿刀背乱蹭。 他指着刃边教了两下。李照雪伸手去拿,才发现自己抱着药罐,实在腾不出位置。 摊主将磨石塞进鞘上小袋,问她学到哪了。她说只会些起手,一套都没学全。 “那先别急着挑贵的,木剑拿牢了,这柄也够你练。” 她问伤手能否缠布,摊主说别太厚,握着费力易脱手。 她试过两种宽度,选好不打滑的,又讨半尺旧绑线,沾血硬了便自己换。 她试过鞘口不夹手,才抱起药罐离开。药护脉,粮养狗,短剑得护住她伸出去的手。 返药堂取药时,方执事正和送药弟子说话,桌上摊着御兽峰的支领页。 赤焰犬后腿创伤几个字露在外边。李照雪瞥见那一行的份量,脚步停住。 “这是哪只?” “孤栏的,怎么?” 三日的清创药、敷伤药,各记了足份,末尾还有一瓶温养内腑的兽药。 领用人是陶崇,日期在她到苑之前,领去的东西比她昨夜看到的空药瓶多了许多。 她把买来的药放回柜上,请方执事再看一眼耳记,确认就是那只孤栏赤焰犬,才问药是否已经发出。 “我们这里从不写空出库,拿走多少,写多少。” 方执事脸上的松快消失了,药堂最烦领药的人回去少分,却往这边推说没给。 他叫出送药弟子,对方报出陶崇亲领的时辰,连药匣颜色也说得出。 李照雪将出库日期记在自己的小册上,没有把那页公簿抽走。 “这页请先留着。祁师兄正在查领养和报损的事,我请他过来核对。” “你那只就是它?”方执事问。 她点头,抱好药布。方执事叫弟子帮她扎袋,看了眼她的袖子,问取断铁用了多久。 “一夜。” 他没再问,取出另一张出库页压到最上面,叫当值弟子这两日不要换册。 回到御兽峰,赤魁闻着粮包,搭上门槛迎她。她泡软一份粮,等它趴好,才坐下抽出短剑,量自己能够到的距离。 剑尖刚及门外半步。 李照雪收剑入鞘,将参包藏好,拿着那一行支领日期去找祁越,赤魁身上每换一次药,她都得数着倒,陶崇已经领走的那几瓶,总得说清去了哪里。 ? ?有钱以后第一件事不是全砸修为,照雪先把自己和赤魁的伤、口粮算清楚。她现在缺的不是一次冲高,而是能活着练下去的底子。大家觉得紫髓参该多留一点自己用,还是多卖一点换现钱? 第十二章 伤兽没药用,陶崇却领足了药 周成把空药盒往李照雪面前一放,先说自己只知道这一盒,别的没看见,也别叫他认。 李照雪点头:“就说这一盒。” 他坐到井沿边,从盒底刮下一点干药沫,翻过来让她看裂缝,半个月前领来的便是这个盒,旧得盖不严。 他拿布缠了两圈才没漏,里面只有两日的量,却要替一只伤豕敷满六日。 “后面几日呢?” “兑水,抹薄一点。” “谁让兑的?” 周成手里的盒子啪地合上,目光往管事房那边挪。李照雪没替他接下去,只问那只伤豕现在在哪,能否带自己看一眼。 它就在隔壁小栏,左侧耳尖缺了一角,腰腹有一处硬痂。 周成一拿空药盒,它便朝后缩,身子抵住木板,不肯再近前。 李照雪站在门外等它停下,才用竹钩送进一盆水。 “我记耳记、伤处、你领过的药,不写你不知道的事。祁师兄问的时候,你照实说,不必跟我一样。” 周成低头看那只盒,过了许久才道:“欠的工钱,也能一起问?” 他上月因豕伤不愈,被扣了六日工钱。陶崇说照看不周,没让他赔兽已经是照顾。 他家中有人等着买冬前的布,送出去的钱少了,还特地托来人问,是不是山上病了。 他说到最后,把盒沿来回抹了两次。 李照雪拿出小册:“能问该补多少,但没查清,我也不能答应你一定全有。药若是少给的,不能让你赔没给过的药,更不能白扣工钱。” 周成取出上月支钱条,纸已被汗浸软,扣项仍清楚。交给她前,又问原条能否拿回来。 她当着他的面抄下日期和扣数,把原条放回他掌中。 “祁师兄要核,我们一起去,你自己带。” 下午,又有两名杂役来问,都是先说别写自己的名字。 其中一人看管过腿伤的石甲鼋,另一人喂的是咬伤后的雾尾灵狐,三只伤兽的病损日期不同,领药的人却都是陶崇。 李照雪逐只验看,分开记下实领份量,请祁越查药堂出库,自己留下换水分食。 赤魁趴在栏外的背风处,前爪压着她的食盒。她中途过来吃两口,它就抬一下爪,等她盖好,又重新按住。 旁边一只灵狐试着伸鼻,被它低声一哼,立即缩了回去。 “你守这个,比守门还用心。” 她夹出一点没放盐的肉给它,剩下那半碗饭自己吃完,刚把碗洗好,祁越便带着药堂的验领抄件回来,三份摊开,差额比她预计的还多。 她擦干手,挪开压纸石,让三人都凑近看。 伤豕足足领了八日药,石甲鼋也领了洗创与消肿两种。 雾尾灵狐除了外敷,还支了一小瓶内服药,照看的杂役却只见过半包药粉,没接到过药瓶。 祁越提醒她:“也可能领走后转给别栏。” “那就问哪栏收了。” “陶管事说临时挪用,没逐笔另记。” 李照雪拿过赤魁那张,放在最前头。 药领得足,食盆却三日没换,腿里那截铁甚至没人再看过,这不是哪一笔少写一个字的事。 “他若说赤魁的药也挪了,我要知道它疼得咬木柱时,那瓶药究竟给谁用了。” 旁边照看灵狐的杂役突然开口,说自己记得那只药瓶。 陶崇曾拿着它从外头回来,瓶塞上系着黄线,临进管事房前让人去另取了一只小木匣。 李照雪追问有没有看见匣里装什么,对方摇头。 她便把这句话停在看见取匣,不许添后面的猜测,那人有些急,说陶崇平日便如此。 她明明也吃过亏,怎么还替他说话。 “不是替他说话。你没看见匣里装什么,就先别写。他要是抓住这一句说你胡编,连你少领那半包药的事也要跟着抵赖。” 那人闭上嘴,过了一会儿,自己把黄线又改成浅色线,说离得远,颜色没看准。 祁越听到这里,才将他说的送药时辰另记一笔。 周成蹲着洗手,药痂遇水发白。她递来旧布,他却先拿去包好支钱条,塞进怀里。 “先前有人问过,也说会查。后来给了一点药,便叫我们散了。” 李照雪看着他把衣襟压紧,没说这回一定不同。她将自己的领养单拿出来,让他看见那枚峰印,又把今日核到的差额指给他。 哪一项没查到,她也照直说。 周成听完,才把湿手在裤缝上擦干。 祁越没立刻接话,拿起三份抄件,说先让药堂和各栏经手人核,满五日的初核照旧给她,查出新增的再补。 “你这两日别自己去找他。” 李照雪应下,又递上周成的扣项,请他核查病损记录。祁越另封一袋,没与她的药费混放。 傍晚,陶崇先来找她了。 他没带锁兽索,手里拿着一小碟酱肉,走到狐栏边问她伤好些没有。 说自己当日也急,一条二阶狗扑上来,换谁都难免重手。 李照雪将最后一只食盆送进栏,擦净手,站在门外听。 陶崇见她没接肉,便把碟子放到石台上。 压低声说,三十贡献可以不扣,领养单他已经盖过印,只消在折工那栏勾去欠项,这狗以后便与她半点负担都没有。 “你买药花了不少吧,手里能剩几个?” 她腰间的灵石袋只余三十枚,买下一柄短剑已经算了又算,若真不必还,至少能多出几个月养脉的药。 这个数她听得明白,陶崇也看得明白。 “往后好好养你的兽,我也省心,何必拿些旧单子叫大家都睡不好。” 李照雪把洗净的盆一只只摞好,盆底碰到石台,发出清楚的脆响。 陶崇等她忙完,又补了一句,周成几个都是老油子,今日顺着她。 明日见没好处,便会把事全推到她身上。 “他们要的工钱,你拿什么给?” “工钱又不是该我给的。你若没少给药,便拿原条来核;若是少给了,就把错扣的钱还回去。” 陶崇脸上的笑僵了一点。 李照雪将装酱肉的碟子推远,免得灵狐够到,才看着他道: “三十贡献我自己结,赔我的药另算,其他人拿多少也得另算。你不能拿我的欠款,替他们也把嘴堵上。” “你真要跟我过不去?” “你来抢赤魁的时候,有没有问过我肯不肯?” 她的手还裹着布,拿盆时掌根发疼。陶崇顺着她的目光看了一眼,语气沉下去。 说养兽苦,管事更苦。 哪一栏要多给半勺料,哪一只病得该报损,都有人催,账上哪能永远齐整。 李照雪没有同他争苦不苦,反问以后还要由谁给领养单落印。 陶崇忽然闭了嘴。 她望着他腰间那只小印囊,先前他舍得许免债,舍得端一碟肉,却从没提过让别人接去这份差事,三十贡献赔得出来。 明日还可以再从下一张单上扣。 “师兄在查,我会等结果。查完以后,该谁拿这枚印,也请峰主一起定。” 陶崇端起碟子,肉汁沿碟边洒出一滴。 他拿拇指抹掉,没再劝,出门时撞开了靠在墙上的竹钩,竹钩落地,惊得窝里的雪貂窜了一下。 李照雪上前拾起,先检查钩尖没断,才将它挂高。 周成从另一栏出来,小声问免三十那事是不是真的,她点头,周成站了半晌,低低骂了一句。 又把怀里那张扣钱条取出来,抚平边角。 “明日去问,我跟你一起。” ? ?账一对就开始有味道了:药发出去多少、兽栏实际收到多少,只要肯认真查,总有人露脚。照雪没有靠身份压人,靠的是一项项对。你们看这种“从小账撬大账”的复仇会不会更有爽感? 第十三章 欠款还清了,陶崇的账可没清 竹钉最后敲进半寸。李照雪松开锤柄,右手一时没能伸直。 她用左手掰开指头,等麻劲过去再试外闸,升落没卡住。 周成从里头顶了两下,木楔也没松。 “够了,再试,里头那十张嘴又当你要开饭。” 李照雪朝栏里看,一排鼻子果然都凑过来。她把空桶晃了晃,十只豕顿时挤得更急,她连忙放下。 周成没忍住笑出了声。 十文损耗已另付铜钱,修内闸是她该做的;这两日额外接的加固外闸、补水槽,才算贡献。 接前请祁越核定,逐处验工,共四点。 陶崇踢过水槽,挑出一根竹刺,说她毛糙。 李照雪削平,请他指出漏水处,他没找到,又叫她连倒三瓢水。 木槽加重,支脚却没晃,水顺沟流走,也没再积到墙根。 周成拿旧布擦过槽底,摊给旁边的验工弟子看,布上只有灰,没有水,那弟子在纸上写合用。 陶崇说至少再放一夜,免得干时不漏,浸透便漏。 “价目上写验过即结,若要浸一夜,接差前为什么不说?”李照雪问。 “怕你做坏,替你多看一眼。” 她索性把那张接工条拿出来,指着祁越当时添写的验法,让验工弟子依次做完。 陶崇站在旁边,嘴角抿了好几回,终于让开位置。 李照雪照验项放尽水,露出支脚钉口,再将竹刺扫进簸箕,与工单一起放到他脚前。明日传功堂开课,她没空再陪他验一遍。 祁越来核,问她为何伤手还碰水。她说收完便歇,没再抢着搬周成端走的湿木屑。 她道:“我今日要用手数钱。” 周成端着簸箕笑了。祁越看过槽底,也终于在验记上落下最后一笔。 四点贡献随即记到她的外门牌名下。 李照雪没将那张纸折小,洗过手便带去账房,另外取出二十六枚灵石,一枚一枚放在柜面上。 数到最后,还留四枚在自己的袋里。 “我来结清领养赤魁欠下的贡献。” 管账的弟子翻了页,抬头问是否要全结,原本扣三月,按月只扣十枚,手里何必不留些钱。 她将灵石推过去,叫他把昨日核过的四点贡献一并划入。 “只要还欠着,陶管事就能拿免债来劝我听话。早些还清,我也少听一回。” 对方请祁越验过,清掉欠额,另开结清凭条,将押存的折工单还她。她摸了摸纸角的结讫二字,墨还没干。 管账弟子照旧提醒:“病死也不退。” “它好好活着,往后也不劳你们替我改价。” 李照雪等墨干,连同峰印领养单放入同一只布套。 迈出账房时,陶崇正从台阶下面上来,看见她手里的结清凭条,脚步一顿。 “谁替你付的?” “我。” “凭你这几日的工?” 她扶正短剑,没告诉他紫髓参卖了多少,自己下一份药钱从哪里来,不必向他交代。 赤魁卧在树旁,肩上还缠着布,后腿已敢落地。见她来,便起身嗅钱袋,没闻到肉味,又换一边。 “今日没买。” 它还想找,她在它额上轻敲一下:“别找了,都花在你身上了。” 狗不懂,把鼻子贴得更近。 她忍不住笑了一声,取出早饭留下的一点干粮,分了小半给它,自己吃余下的,一人一狗就坐在树根旁等祁越。 今日是他定下的第五日,初核该有结果。 等到日头移过屋檐,祁越拿着两份纸出来。 药堂出库无误,三只伤兽实领不足也已核到,但药最终流向还没齐,领养报损方面,陶崇承认赤魁改价不妥,愿补她这次另购的伤药钱。 “先把你的补上,余下继续查。” “这月有几只报损后被领走?” 祁越报出数目,四只,赤魁之外还有三只。 其中一只病死,两只还活。 活着的两只都在别的弟子名下,单看现行价目,没有异常。 李照雪将结清凭条收好,问活着的那两只,最初是多少钱领的,后来有没有再补。 祁越翻页的手停了下来。 “师兄,现在这张单子看不出他们中途被加过几回价。若只查最后那张,赤魁这里也只有三十贡献,哪看得出他后来还想收回去?” 她蹲下理好狗肩头松开的布结,那里曾被贺玄章一击打得凹进去,若她当时把单子握在手上争,被人顺手撕掉。 今天恐怕连三十都说不清。 “我自己的欠款结了,该赔多少照查。我还要知道他从前用这枚印,改过几次人的价。” 祁越重新取纸,让人核问两名弟子的初次交价,查取兽苑交接底册,叫她回去养伤,别为争气熬夜。 李照雪应下,临走却停在门口。 “师兄,我不是想听他认一句不妥。” 祁越看向她。 她摸着赤魁颈侧,狗因她停步也跟着停,过了一会儿,她才把余下的话说完。 “他伸手能拿走我的狗,我就得让他以后再伸这只手时,知道会失去什么。” 回竹屋后,她按方执事写的份量切下一片参,切得略厚,又分掉一点。 配缓药煎,药气在屋里散开时,赤魁好奇凑过来,被她用空碗引到另一边。 “这次是我的,你的在灶旁。” 太苍等她喝下药,才让她试一遍周天,先前破损的灵脉有几处总在中途刺痛。 她往往走到那里便散气,今次药力温温地贴过去,那点刺痛仍在,却没再将玄息逼散。 李照雪撑着膝坐了近一个时辰,直到最后一缕玄息归回腹内,才敢吐出那口憋了许久的气。 “走完了?” “一遍,别接着贪第二遍。” 她抬掌笑了,开脉一重的玄息,终于能由她自行引完,不再耗散于伤处,只是进阶仍待积累。 赤魁探头碰她,她把手掌摊给它看。它只舔了一下,倒把她痒得缩手。 太苍在胸口轻哼,说狗又不会替她验境界。 “它知道我高兴就够了。” 休息过后,她到屋外试短剑。 剑举到肩高,掌根便疼。 三次之后,布边又泛出红色。 李照雪低头看了半晌,把剑插回鞘中,改在地上摆三块小石。 太苍问她摆来做什么,她踩进两块石之间,按从传功堂外看来的起落试着挪脚,第三步却绊在鞘尾。 她踉跄着扶住墙,赤魁已经站了起来。 “别来,这个得我自己走。” 她挂高剑再试,太苍只提醒她别把脚踝扭得太过。走了十几遍,膝头疼了,她才坐下,将绊脚的石头挪远。 最后一遍,她没再碰石头,步子仍慢,至少能在不抓东西的情况下换到门侧。 赤魁走过来,叼起最小那颗石,放到她脚边。 她用脚尖轻轻推回原处,告诉它这不是拿来玩的,又把结清凭条取出,压进床头布包的底层。 三个月的月钱,今夜已经归她自己安排了。 她从布包底部翻出那块用来磨木条的旧石,洗净还给周成,连同借过的小刀一并放好。 周成问她修了两处便不再接了吗,后头水沟也要补,做完还能挣一点。 李照雪迟疑着看向三块石,还是说这两日不接了,练剑的时辰不能再卖掉。 “缺钱还不接?” “药能让我抬起手。手抬起来,总得真学着使剑,不能一直替别人修栏。” 周成看看她腰上的短剑,没有再劝,把小刀收好,说等她做得完差事,自己可以教她认哪种湿绳不好切。 免得买了剑仍只会乱砍,她立即应下,问明了他哪日得空。 ? ?三十贡献终于结清,照雪先把套在自己身上的折工绳解掉了。这个战果不大,却很重要——从今天起,陶崇再想拿未来的月钱卡她,就没那么容易。大家觉得这一笔小胜够不够解气? 第十四章 旧账险些被烧,她拦下了证据 入宗第九日,李照雪赶到烧纸炉前,炉门开着,旁边已经堆了两捆旧册。 李照雪踢远离火最近的那捆,顾不上拍鞋上的灰,翻过木签,认出御兽峰三字,便叫周成去请祁越。 守炉的杂役忙拦她,说这是按月清出的底册,上头交代午前处理,耽误了要扣他的工。 李照雪把两捆册子搬到石阶上,自己坐在旁边。 “师兄来以前不烧,若真是该清的,我替你把这两捆搬回来。” 她今日原来是来找报损草记的,前夜听周成说旧册会由管事房送来,便特意问清了交接时辰,没想到比时辰牌上还早一刻,炉里已烧着一小叠散纸。 李照雪望向炉口,里面的字已经看不清。 她没有伸手抢灰,只请守炉人把未烧的先放下,报出是谁送来的,对方不肯说,低头又去拿长钩。 赤魁站到石阶下,朝伸来的钩子露出一点牙。 李照雪按住赤魁:“它不咬你,东西别拿走。” 守炉人放回长钩,连说不归他管。她只请他留下等查问。 陶崇赶来时,祁越已打开第一捆。 “兽苑正册全在账房,这些只是日常添减的草底,留久了招鼠,原本便该烧。祁师兄若想看,早些说便是。” 李照雪从捆底抽出半页折角,那页记着一只灰背灵狐的初次报损价,名字处被揉得模糊,末尾却有落印日期,正好在这月之内。 “近一月的还在查,初核那天师兄已经说过。” 陶崇道自己只叫照旧清理,谁把近月夹进来,谁来领罚,说着便去指守炉的杂役。 那人脸色一下白了,连声说纸捆送来就没拆过。 祁越将两捆册子重新扎住。 “先带走,别急着让人领罚。交接时谁在场,分别来答话。” 李照雪怕手上炉灰抹花字,只托捆底。 周成去借车。 守炉人小声说烧的是药方废纸,还没轮到兽册。 陶崇下颌一紧,让开了路。 她看着捆好的册页,稍稍松了口气。 但旧册里已经少了几页。 回苑核页时,祁越拿细线穿过散页孔,前后号相差三张,断边贴着书脊,干净得不像自然掉落。 陶崇解释换册时常会抽走已誊过的底页,不能因此便说他藏了什么。 “没人说只凭缺页就罚你。”李照雪道,“你既然说已经誊过,就把那本找来,前后核对清楚。” 陶崇又报了两个册名。 祁越派人去取,她把尚在的耳记抄下,去找那只灰背灵狐。 单据只写一个灰字,药钱、料钱都能补填,兽耳上的小缺口却没法靠重新写字长回来。 它已领给西侧一名外门弟子。 那弟子见祁越派的人同来,才肯让他们看兽。 灰背灵狐右耳留着旧伤,左耳有领养时的点记,与底页吻合,价目却差了十二枚灵石。 弟子先解释是补药钱。 “另领了什么药?” 他望向陶崇所在的方向,喉咙动了动,说当时灵狐已经能吃食,不曾再领药,但不补便不给正式的领养凭条。 他怕养了半月又被带走,只好凑钱交了。 李照雪站在旁边没催,让祁越把最初与后来两笔分别记清,那弟子说到一半,忽然问以后会不会又来收兽。 她抬手指了指站在自己脚边的赤魁。 “赤魁我没交回去。你也先把原来付了多少说清楚,那十二枚既然没领到药,就照实说。” 弟子终于取出被压在床板下的旧条,条上没有峰印,只有陶崇经手的私押。 祁越看过,又问了一遍收款地点,便命人将正式领养凭条一同带去核。 等从西舍出来,赤魁走在前面,步子比前几日利落,遇见湿滑石阶仍先收一下伤腿。 李照雪看见,便沿干燥的一侧慢走,没有催它。 周成拉着借来的车,车上放着已封好的旧册,刚过两道栏舍,一名管库弟子便带人迎面拦住,指着车辕,说擅借宗门运兽的东西,须先交回去。 周成上前:“是我借的,领车时说了搬册。” “这辆原配拉车兽,配套的具不能私借。谁允的,你去找谁。车先留下。” 赤魁朝前挪了一步,那弟子立刻退开,喊她不许借兽逞威。 李照雪伸手碰了碰赤魁的颈侧,让它停,随后将车上的册子逐捆搬下来。 祁越已去调另两本正册,眼前没必要为了车,再把能到手的东西搁住。 她让周成去借两条粗布带,自己当场把车还过去。 “车在这里,一条缰也没拿,验完落个交还记。” 管库弟子没料到她真卸,捧着车籍站了片刻,才写已还。 李照雪不等他另找话,用布带兜住册捆,与周成一前一后抬。 赤魁走在册捆外侧,经过的人便不敢硬挤。 抬到第二个弯,她手臂便酸了,依周成的话搁下纸捆,解开汗湿的外层伤布,换个受力处。 “要不我再叫个人。” “你叫,我看着,别搁在没人处。” 她靠册子坐下,赤魁趴在身侧。陶崇从高处廊下经过,目光落到两捆纸上。 李照雪抬头望他,没说一句话,他的脚步却比平日快了些。 天黑前,旧册终于送到祁越手里。 前后比对,缺的三页都落在同一批兽粮交接附近,现行总册上写粮已入库,草底还留着一笔折返卸车的日期。 周成看着那个日期,忽然叫住正要翻页的祁越。 “那辆车,我推过。” 他伸手比了一下车轴宽度,说回来时轮子陷在沟边,车上没什么分量。 他一人便推上来了,但第二次出门,车轮压得极深,推车的人反倒多了两个。 陶崇说那批全是空筐,送出去修补,可周成明明听见车上袋子里的干料往下滑,筐上也一直覆着油布,不让人碰。 李照雪先把这句话记在旁边,没直接写偷粮。她问那辆车下次哪日走。 周成朝门外的运料牌看,最下面挂着明日的车号,正是那一辆。 祁越叫他再认一遍,周成走近木牌,先摸了摸眼角,才说右轮外缘补过三道铁片,最上面那道短了一截。 他推车时手曾夹进去,食指侧面至今留着一小块硬皮。 她出门核过车轮,与周成说的相符,便记下停车处,没掀油布,回来请祁越定好明日管秤的人。 “不能临时又说找不到管秤的。” 祁越看她写下一个又一个要找的人,提醒她别把手伸得太长,山下收粮的铺面还未查。 她一个人去也问不到什么。李照雪将纸翻到空面,把明日自己能做的另列出来。 “我先守这辆,山下请师兄去问。” 她确实去不了。 兽苑早食还得有人添,若两个人都围着车,喂兽就要误时。 便与周成商议清早各做一半,自己提早起,先把最费工的鼋池换好,余下按时交给他。 周成掰着指头算了算,说她今日抬纸已经磨破手,明早的水由自己提,她负责分料,别再把新布磨成旧布。 她本想说还能提,瞥见指根的红印,终于应了。 事情约定,祁越将查验牌交到她手里,又派人先去通知仓口。明日这批需验货,不许只合一个总重便放行。 “明早过称,午前出宗。” 她拂去鞋上炉灰,借时牌核清明日称粮地点,才带赤魁回屋。 旧页缺了,车还在,明日袋里装的是什么。她要在出宗前亲眼看见。 ? ?陶崇想烧账,说明这账已经真能伤到他了。照雪这次不是等别人替她主持公道,而是先把该保的东西保下来。接下来就是看证据能不能落到人头上。大家猜他还能把责任往谁身上推? 第十五章 一袋霉粮,扯出陶崇的生财路 第一袋粮上秤时,李照雪还没吃早饭。 她站在过称石台的外侧,将冷饼咬下一口,慢慢咽着,眼睛没离开秤杆。 赤魁在她腿旁趴下,鼻子朝车底嗅了好几回。忽然低低喷了一声气。 “怎么了?” 狗去闻车轴,李照雪跟过去,看见轴木上有两道新磨痕。 昨日那辆车正是在这里套过旧绳,左边较浅,右边深些。 只凭这点,看不出运的是什么。 她先请过称弟子核车号,逐只点明空袋,免得换个地方又算一回。 那弟子看她年小,本想打发,瞧见祁越留下的查验牌,才拿笔改为逐袋落数。 搬运者便不乐意了,说以前都是一车合称,哪里有这么费事。 “今日查这批,你们装,我记。” 祁越交了查验,他不愿担过,省掉的工夫只得逐笔补回来。 李照雪吃完饼,替周成拉住袋口。 八袋依次过称,封绳上结着同样的红线。 第一张领单写新粮入库,第二张则写旧料返换。 车还是同一辆,货袋也没有换。 “中间卸在哪儿?”她问。 搬运的人说在仓后转过,那里有另一批退料。 李照雪请看库的弟子把后门打开,仓后只有几只空筐,地上落着薄薄一层新糠,没有八袋旧料存过的位置。 陶崇此时才来,远远便叫众人快些,山下还等着送车,见她站在仓门口,先问今日的灵兽喂了没有。 “早食已经添过,周叔与我换过差。今日少哪只,查日簿就知道。” 李照雪把两张领单并在一起,问他为何同一批粮先领出,又另填返换,返出去的旧料在哪。 陶崇道这是两边对账用的,她不懂便别挡着做事。 “那把旧料拿出来,两边各称一遍。” 陶崇脸色沉了些,说霉坏的东西早倒掉,留着招病。 过称弟子却在这时插话,旧料返换须有实物交回,不交,山下为何肯记收? 他话一出口便闭住嘴,笔握在手里没再动。 陶崇扫了他一眼,正要说话,车边一个壮汉忽然扯松靠外的绳结,最上面的两袋粮往下滑,直朝称台砸来。 “当心!”周成喊。 李照雪侧身避开,粮袋砸中台边,口子崩开,糠料撒了满地。 周成去扶另一袋,被壮汉推在肩上,踉跄着跌向仓门。 陶崇已扬声叫先装车,别让雨打湿了粮。 天上有云,地上却一滴雨也没落。 李照雪没去追散开的糠,抄起旁边压车的三角木,塞进前轮底下,朝赤魁指了指出口: “守那里,别让车走!” 赤魁奔到窄口,前足分开立住,壮汉拿杆去赶。 它低头咬住杆端,甩向一旁,杆子撞在墙上。 那人立刻缩手,车前两人谁也不肯再推。 周成抱住还没破口的粮袋,半边衣裳都是泥。李照雪把布铺到地上,叫过称弟子来开这一袋。 陶崇喝她擅动宗粮,她抬起被木角擦破的手背,指向他身后的两张单。 “都已经是返换的坏料了,还怕人看?” 过称弟子剪断封绳,袋口一开,先倒出来的是好糠。 往下翻半尺,颜色便变了。 粗硬的败草梗扎着手,夹杂旧糠发黑的碎片,靠袋底那一把甚至能捏出结块。 周成拿到鼻下闻,脸色当即难看了。 “这喂下去,鼋那边先得出毛病。” 李照雪让他别往兽槽里试,另取两只净盆分放样料,未开的其余六袋当场卸到干处。 陶崇还想去碰封绳,被随后赶来的祁越拦住手。 “查验期间,你别动。” 祁越看过样料,立即叫来药堂的人验霉。 过称弟子将方才的装车次序复述一遍,嗓音越来越低,讲到壮汉推倒粮袋,却没替对方说成失手。 “我看见他先松绳,人也没站在接袋的地方。” 壮汉嚷着脚滑,地上干得能扬灰。他自己也说不下去,只辩称陶管事叫快装,自己一急才拉错了绳。 陶崇喝他不要胡咬,两人的话便撞在了一处。 李照雪扶周成坐下,确认肩头没错位,捡回饼纸,剩的那块饼已沾泥,不能吃了。 她查看赤魁后腿,伤布没新血,才准它歇下。狗靠着她坐,眼睛仍盯着车。 临近午后,药堂验出袋底陈料受潮霉变,今日整批须先隔离。 祁越下令封下余袋,另外调可用的兽粮,管库的人却摊手,说这批报的是今日入库份,别的已按栏发完。 “总得有人批,才能再领。” 远处的豕栏开始叫,狐栏也随之响起来。周成扶着肩站起,说先给它们添水,拖到下半日也许能领到。 李照雪却已经将腰间小袋解下来。 四枚灵石,她倒出两枚。 “山脚粮铺还有我订的东西。先请他们送一批普通净料,按不同兽的食量配,够今日这一顿的就行。” 管库人要接,她收住手,先请祁越记下隔离缘故与垫付数,粮到再交钱,不能今日她出了。 明天却说是她自行添食。 祁越看着她剩下的两枚,问有没有必要如此急。李照雪指向刚洗过脚伤的那只鼋。 它正拖着后足从池边往食槽挪,走两步便停。 它从前伏在池边晒暖,食盆放下也不动。这几日轮着换水,它才肯伸出后足,听见添料,已自己挪过半段路。 她怕它白走,不再敲盆,只推近清水,让它停在不硌足处。石甲鼋喝了两口,仍伸颈望着食槽。 一名管库弟子看不下去,说自己可以先取备用的粗草。 她问清是什么草,又请周成看过,发现只能供豕栏添一部分,便将能用的另分出来,买的净料也相应少了一点。 “够这一顿就行,别多拿。” 送信弟子记不住各兽所缺的份量,她便擦净手,在旧纸背面写好,末行字歪了,数却没少。 祁越接过纸,见最小灵狐须单喂也记着。赤魁自购不列公粮,便交给运料的人,没催她交钱。 “它昨天才肯吃东西,今天再饿下去,伤养坏了怎么办?领单可以等,它可不能一直等。” 祁越没再劝,亲自让弟子去运。 粮铺现送的净料按重量验好,她才付钱,请对方出条,把两枚灵石的实际去处写得清清楚楚。 陶崇冷笑,叫她索性养整座兽苑。她没理,解袋分粮,让想帮忙的周成歇着养肩。 “你记份数,我搬。” 等最后一槽添完,李照雪的肚子已经饿得发疼。她坐在空桶边,喝了两口水才发现水也没了。 赤魁把自己的盆推过来,水面漂着一点碎毛。 她看了片刻,终于笑出来,摸摸它的耳根,自己去井边打了一碗。 祁越在称台收完供述,告诉她六袋封粮暂放独立仓,车也扣着,未经查清不许出宗。 壮汉已经承认受陶崇催促换车单,具体怎样分钱,尚须往山下追。 李照雪把垫付条折好,收进内袋,抬眼时正看见陶崇往她竹屋所在的方向望。 等陶崇随看管弟子走远,她才拿出小册。药单、护理与查账页混放,一旦丢失,连用药数都得从头争。 她将公用原册另外包好,自己留的只写照看的兽与当日伤情,又请周成把手里的原条带回贴身放。 今晚谁来借,都先叫人,不要独自去开仓。 她站起身,叫住祁越,声音低了下来。 “原册请师兄今日就收走,另外,我有一件事要先同你约好。” ? ?空车装两遍这种账,纸上看着漂亮,车轴和粮袋可不会陪着撒谎。照雪越来越会把御兽场里的日常经验变成查账手段了。大家更喜欢这种细节破局,还是直接狠狠干一场的爽点? 第十六章 陶崇夜闯竹屋,这次抓了现行 次日晚间,李照雪没有熄灯。 她将换药时辰记入小册,压在桌角。装旧册的布套已空,昨日傍晚她亲手将原件全交给祁越,留在值事房。 屋里只剩护理记录。 赤魁刚吃过一顿净料,正低头舔前爪,她挪开水盆,露出从草铺到门口的一段空地,随后站到门侧。伸手往旁边一指。 “这边。” 狗把额头顶进她掌中,她改用空碗引它沿墙绕过草铺。试过几次,赤魁终于肯随手势绕行。 太苍问她想做什么。 她把一截旧绳横在门口,说锁兽索又长又沉,正面冲过去,等于自己往套口里送,赤魁能避一下,她才有工夫去找扣绳的位置。 “它还没结契,听不见你心里想什么。” “所以先试能听懂的,绕、停,别的慢慢教。” 赤魁坐下舔肩头,她立即收碗检查,结痂没裂,只是走久了疼。她把药放在手边,不再催它。 她取下缠了防滑粗布的短剑,扫净屋外石子,门旁只留木撑。 试切废绳,总要再压一下才能划开,第四次手指便酸了。 她坐下揉腕,太苍提醒,绳绷紧了好切,可拉绳的人不会站着任她割。 “所以不能让他先摸到我。” 她在门侧石槽后找好藏身处,搬走一块会晃的石头,填上碎砂,再走一遍。 赤魁循着新脚印走到门边,忽然停住。她以为它又疼,俯身看时,狗却从碎砂里拱出一枚铜钱。 她拾钱吹灰,捏捏狗耳尖,笑说幸好你鼻子灵,练个躲人也掉钱,这家经不起多躲几次。 太苍没接她的玩笑,只叫她再看一遍退路。李照雪照做,脚到门槛前特意抬高,没有再碰早已受伤的膝盖。 两更过后,兽苑换班的铜梆响了三下。 远处脚步散去,李照雪吹暗灯芯,和衣躺下,一只手搭在剑鞘上。 赤魁卧在铺边,没有睡沉,外头一旦有动静,耳朵便先抬起。 她困得眼皮下沉,肩臂仍酸,新伤擦过布,心口却比痛处先跳了一下。 她把玉牌放到灯下,若今日搬去别院,陶崇便碰不到她。往后也有工夫慢慢收拾知情的杂役。 她将牌收进内襟,今晚留在这里,把原册已经转交的消息压住,让陶崇自己来找那只空布套。 她将手从内袋移开,改去摸袖里的传讯符,真挡不住便要用,离得远的兄长来不及护每一下。 近处当值的师兄却已经约好,她有路可退,也有人会听见。 太苍问她怕不怕。她在心里应了声怕,将短剑挪近,抵着剑柄粗布,听铺边赤魁的呼吸。 自己也慢慢放缓。 门框的朱砂纹亮了。 只亮了极短的一瞬,随后便有外来的玄力探向门闩,木片咯地错开。 太苍唤她名字时,她已将手从剑鞘移到剑柄。 门被推开半尺。 陶崇站在外头,手里提着另一条锁兽索,先看桌上小册,再看草铺上的人。 声音压得极低,说来取今日的护理日簿,查完明早还她。 “值事房明早开门,去那里取。” 李照雪坐着没动,赤魁却已起身,沿她方才指过的墙边退开。 陶崇见狗离了门口,立即将门往里推,大半身子挤进来。 “峰中要查你的养兽法,什么都藏着,真以为认个哥哥便没人能问?” “谁叫你来的?” 陶崇没答,伸手去拿册子。 李照雪先抄起桌边净水泼向他脚前,竹地板立刻湿了一片,他顿了半步,锁兽索却已经甩向赤魁所在的墙角。 “绕!” 赤魁贴着草铺侧面蹿出。陶崇的索扣砸在木壁上,深深嵌进去,他往回收。 狗却咬向他拿索的手。陶崇抬臂挡开,凝元玄力撞得桌角咔一声裂响。 李照雪胸口被震得发闷,没去抢他的正面,只伏低身子,借桌板挡住半截手臂。 短剑朝绷直的牵绳压下,刃口切进硬皮,第一下只割开外层。 陶崇一脚踹向桌腿,她向门口滚了一步,膝盖擦过门槛,疼得几乎跪下,剑却没有扔。 赤魁扑住垂下的绳段,往反方向猛扯。 牵绳绷紧,切开的口子彻底裂开。 锁扣仍钉在墙上,陶崇掌中只剩半段断绳,他骂出声来,抬掌便朝李照雪肩头抓。 赤魁从侧面撞向他小腿,迫得他先收步挡兽。 “出去!”她喊。 赤魁没立刻走,直到她自己跨出门槛,它才跟上。陶崇也追了出来,李照雪摸到檐下那截引铃绳,扯住便往下拉。 公用警铃在苑中骤响。 第一声撞出去,她的手便疼得松了些。 陶崇朝绳索劈来,她没有去护绳,而是扑向石槽后头,断绳落地,第二声余响仍越过了兽栏。 远处有人喊火在哪里,另有人提灯朝这边跑。 陶崇的脸被檐下灯光照见,他立即改口,说自己来查夜,被这只凶狗当成外敌,让所有人都散开。 李照雪扶槽站起,喘得说不出整句话,手仍指着出口。赤魁竖着赤毛守住窄路。陶崇一动,它便往前压。 “让它滚开!” “你,等师兄来。” 陶崇抬起断索,玄力再次灌进手臂。李照雪心口一紧,知道他真要拼着伤腿冲过来,自己未必拦得住。 她摸向袖袋里的传讯符,却听见上方石阶响起急促脚步。 祁越到了。 他没有先问狗为何拦路,落到陶崇面前,先扣住那只持索的手。身后两名当值弟子提灯分站两侧,将那半截断绳照得分明。 “我让你夜里来取册了?” 陶崇开口便说怕她毁损证物。祁越抬手叫人去值事房拿交接条,昨日原册已全收走,几点交的、谁接的,条上写得很清楚。 周成带着两名杂役跑来,看过赤魁,又看她,半晌才问出伤在哪儿。 “膝盖,没断。” 她缓过气,放低短剑,指给祁越看裂桌与嵌在壁上的锁扣。护养小册落在湿地上,今日换药的字也洇开了。 “他要拿的是这本。我已经叫他去值事房取册子了,他还是闯了进来。原册明明就在师兄那里。” 陶崇见有人去拔锁扣,立即喊那是宗门的东西,弄坏须赔。 拔扣的弟子看了他一眼,干脆连扣旁边一小块木板一起拆下,问道这样够不够完整。 祁越没有笑,令他将断索与木板一并带去封存。 随后,他当众宣布: “陶崇暂停值事,由两名弟子看管。未核清前,不许接触仓册与受查的经手人。” 陶崇急问凭什么,峰主还没下令,怎能任才来十来日的小丫头构陷老管事。李照雪扶住门框,脱下湿鞋。 袜上露出一片新血。 “你今夜不来,这些人已经睡下了。” 她叫赤魁到灯下,查过后腿与肩头。狗喘得急,伤口却没裂。她抚上它的额头,终于松了力。 祁越将人带走前,问她是不是早料到他会来。 “不知道他来不来,我不想再等索子落下来,才知道往哪里躲。” 她前日同祁越约好,换班时值事房留人,听警铃便按私闯查问,不必等峰主。退路今夜用上了,膝盖却没少疼。 人群散去后,周成帮忙补好门口,搬来一张旧凳替换裂桌。 李照雪将半截湿绳挂到檐下,洗净短剑,再把赤魁叫到自己身边。 它听见便走过来,绕开了那块还湿着的地板。 李照雪俯下身,将额头轻轻抵住它的额头,抵了一会儿,才去拿药。 ? ?陶崇终于不只是在账上动手,而是自己闯进来了。照雪现在还不够强,所以这一章更重要的是守住东西、撑到援手,而不是逞强硬打。你们觉得她什么时候才算真正有资格单独迎敌? 第十七章 陶崇托人求情,她拒绝和解 来人把一条新褥子放到门槛上,没急着说话,先蹲下看李照雪的膝盖。 “这么薄的布,夜里睡着一滚就会松。我给你带了些细棉,裹上舒服些。” 妇人褐衣浆洗整洁,比陶崇瘦,眉眼却相似。身后两名弟子帮她拿礼。 李照雪已猜到来意。 “陶管事的家人?” “我是他姐姐。” 妇人打开食盒,热粥、炖肉、两只白面饼,香气一散。赤魁立即抬头,却没往前凑,昨夜陶崇在这里甩过索。 它对站在门口的人格外留意。 李照雪把药罐从凳边挪开,请她将东西放在门外的石台上。 “我没请人送饭,先别摆。” 妇人一顿,笑说不过一顿饭,不必算清。 又说她与自家最小的侄女年纪相仿,独自在宗门吃苦,长辈看着总心疼。 李照雪盖严药罐,用腿挡住凑近的赤魁。 “您侄女也十三岁?” 妇人应声,说侄女胆小,父亲出事后哭得吃不下饭,弟弟虽急躁,在家却疼孩子。 她说着叹气,将一小袋灵石也放到褥子上。 李照雪没接,只问袋里多少。 “二十,药钱、粮钱都在里面。再多买件厚衣,你那手还伤着,总得好生养。” 跟来的弟子适时接话,说陶家诚意已足,大家都是御兽峰的人,闹大了抬头低头难见。 何况峰主也为这事费神,收下礼,让陶管事亲口赔个不是。 往后照旧做事便好。 李照雪将药罐抱回屋,放到赤魁够不到的木架上,出来时多拿了一张空纸。 “药堂核过我额外买的伤药五枚,前日垫的兽粮两枚,这七枚是还款,可以收。余下十三枚,买的是哪一句话?” 妇人笑淡了,弟子斥她说话难听,辜负好意。她在纸上写下七枚应还,余数未收。 “那就先把已经核过的还了,别让这七枚也跟着赔礼,变成我不领情便拿不到。” 妇人看过陪来的弟子,倒出七枚。李照雪数好,写明收讫、其余事项待核,妇人想按住纸,叫她别见外。 李照雪的手比她先压住纸角。 “这句要留。” 石台旁静下来,赤魁已经趴回门边,妇人看着狗的伤布。 忽然说它也是灵兽,一时被勒才伤人,那自己的弟弟一时急躁,是否也能留一点转圜。 李照雪将七枚灵石收进布袋,抬起脸。 “我没闯进他屋里甩索,也没把他的女儿按在地上。您心疼家里人,我明白,可不能因此就算了他伤我的事。” 妇人低声说自己不懂宗门规矩,亲人被看管,总不能什么都不做。李照雪看着她细瘦的手,没再说重话。 “他欠我的钱,您替他送来,我收。可若要我收下以后说这事算了,那我不能收。” 这时周成提水经过,妇人朝他点头,仍想让熟识的人劝两句。他把扁担放下,站在屋檐外,半晌没有往前走。 “陶管事从前也照应过你吧?”随来的弟子问。 周成把肩上的布垫挪正,终于答道:“我那六日工钱还扣着,若说照应,先把这个也还了。” 对方当即噎住,妇人听见另有工钱,才真正将目光移向周成。 李照雪便请他去叫其余两位受损的杂役,已核的单都带来,不必她一人关门收礼。 不到一刻,石台旁便多了三张支领条。 陪来的弟子不再说二十枚足够,只问何必将不相干的人也叫来。 李照雪指着每张条上的扣项,问哪一笔与陶崇无关,他瞧了一遍,没能指出。 妇人收好十三枚,说回去核数后再送。她提食盒的手发抖。 李照雪帮她盖严汤碗,却没留褥子。 人走以后,周成站在台边,低声道那些肉都已经炖烂了,香得厉害。 他原以为自己会忍不住帮着说两句。 李照雪推了推他:“你饿了,先去领自己的饭。” 周成又问怕不怕得罪峰主。她数过手里的七枚钱,才答今日还没见到峰主,怕也等他开口再说。 下午,贺玄章果然召她过去。 他先问昨夜的伤,又看了祁越呈上的私闯经过。 表示陶崇持索入屋确实不该,仓库采买先撤。 另罚俸补偿,今后只管普通养护与领养登记,不再过问她的起居。 李照雪站在案前,听到领养登记四个字,便抬起了头。 “别人的领养,仍由他盖印?” 贺玄章的指尖停在册上,说峰中管事并非随手便能换,熟悉兽籍的人不多。陶崇任事已久,这回吃过罚,往后自会收敛。 她既已拿回赤魁,也该顾一顾峰中的日常。 她看向案头那只铜印匣,没急着答。 弟子送茶换杯,贺玄章不必开口;她让赤魁喝一碗净水,却得问旧伤、签三十贡献、挨锁兽索。 如今还要来听留几分情面。 “峰主,我会继续养兽。水槽坏了,我也能修。换一个盖印的人,不会叫它们明日都饿着。” 贺玄章皱眉。 “你只看一隅。” “我看见他能收药钱,能判病损,能扣工,也能把卖出去的兽重新讨回来。这些放在一个人手上,出了错,旁人连问都要先求他。” 她搁下七枚的收款凭条,与他人扣项分开,昨夜闯屋也须单独处理。 “我请峰主处置三件事:收回他经手领养报损的印,追回挪走的药粮,最后把罚什么、为什么罚公开贴出来。总不能他伤了人,末了却是我们都得避着他。” 贺玄章沉下脸。祁越几次欲言,终于呈上改价记录,灰背灵狐的十二枚、另一只兽的料费,受损的不只李照雪。 案上的纸渐渐多起来。 贺玄章将纸放在案边:“先复核,查清再议。” 李照雪问何时,他定下五日内完成公开复核。 祁越负责召齐经手人,她便向峰主行礼,带走属于自己的那张收款条,没把它留作和解的凭证。 出门时,有弟子低声说她心硬,连陶家姐姐那般低头都没换来一句好话。 李照雪走到阶下,赤魁从树边起来,朝她伸出完好的前爪。 她蹲下来,把爪缝里扎着的一截草梗拔掉,轻轻揉了两下。 五日之后,她要的那枚印仍在桌上,谁替陶崇叹气,也不能把它收回他袖子里。 几日里,陶家没再送礼,却总有人来劝,或说她气盛,或问是否非要赶尽。 她只在提水路被挡时请人让开,余暇仍洗伤、练步、养脉。 一次行气到夜半,腹内第二处脉门终于有了松动。 她起初想再推一把,手掌刚用力,胸口便刺了一下。 太苍叫停,她便停,第二日晚间重新温养,才把那处阻滞缓缓推开。 她试提半桶水,手臂竟撑住了。虽远不能与凝元交手,至少能把水提到赤魁面前,不必半途歇息。 她低声数了一遍,已经二重了。 太苍让她把水放下,别拿才过的脉门试斤两。 她听了,将水倒进净盆,自己坐到门槛上,右手拢着一团温热玄息看了好一会儿,才慢慢收回去。 檐下断绳晒干了,她切下一段,试过手腕发力的位置,便收剑翻找明日要带的原条。修为进了,陶崇的事也不能放下。 周成两次来问复核日能否拿齐扣款。她陪他看流程,指清已核与缺证的项,叫他别先向家里许准数,免得等钱买东西。 他听完又叹了口气,手里的条据却没有收起,仍一张张叠好,说到时候自己早来,不能让陶崇再说找不到经手人。 ? ?一句赔礼要是能抵掉强抢、克扣和毁证,那代价也太便宜了。照雪不收礼,不代表她不给人活路,只是该走的追责不能被礼盒盖住。大家遇到这种“劝你算了”的人,会怎么回? 第十八章 当众查账,陶崇再也瞒不住了 第十七日,复核设在兽苑。陶崇进门便要求先清走闲杂人。 门外几名旁听弟子彼此看看,其中一人昨日才交领养费,捏着新凭条,没舍得走远。 李照雪将空水桶放下,问值事弟子今日是不是公开复核,得到肯定答复,便把挡在门前的半扇木板搬到墙边。 “来往的路留出来,人在栏外看,别惊着兽。” 陶崇冷着脸坐下,说一群兽仆串通,连字都认不全,却说得清几日前用了多少药。 显然有人在背后教他们说话,讲完还往李照雪身上瞥了一眼。 她先请药堂弟子认出库印,管账人认原存正册,再请周成说实领的药。 周成把盒子拿反了。 有人低笑,他涨红脸,越急越打不开。李照雪挪开水瓢,让他坐下慢慢开,没接手,也没教他说话。 盒盖终于揭开,裂口露在众人面前。 “领来时就这么旧了,我缠过两圈布。头两天药还够,第三天剩得少,后面兑了水才勉强够抹。那只豕左耳缺一角,就在那边。” 弟子按耳记牵出伤豕,腰腹硬痂还在。药堂执事验过伤处与药沫,问每日抹几回。 周成说有时两回,有时只有一回。 陶崇立刻插话:“时辰都记不准,你们也信?” 周成脸又红了,嘴里连说两次自己没撒谎,眼睛却开始朝门外躲。 李照雪将开着的日簿移到验伤人面前,没有指答案,只说按当天交接逐日问。 头两日早晚都敷,第三日药少,中午兑水,只抹一回。 日期与另一名杂役替班时见到的份量合上,少的那几回反而说得更清楚。 药堂执事问到后来,便让周成去歇着。 “你这盒装不下出库记的八日量,纵使装满,也不足。” 陶崇立即道:“分了两次发,当然装不下。” 验伤人搁下盒子:“第二盒呢,谁送的,送给谁?” 陶崇报出一个名字,那名杂役在后排愣了片刻,随即挤出来,衣袖在门框上挂了一下都没停。 “我送的是洗池药灰,这两样怎么能混到一起!” 旁听弟子往里挪,她请众人别堵兽道,送回伤豕,添了净料。周成也握着空盒跟去,蹲在栏边。 照看石甲鼋的杂役说到一半便失了声,摸着脖子急出汗。陶崇靠向椅背,嘴角松了些。 李照雪给他倒了水,让他指在哪处洗的伤,不必照着纸念。 那人提起池边小桶,说洗伤都用这个,起初药水有味。后来兑得淡了,管事却说贵药少放也够,不许浪费。 他指完桶,又指自己脚边那块石头。 “前几日还抱着它等药,我就在这里坐了半日。管事房里在吃饭,我怕吵,没进去。饭撤了去问,说今日没份了。” 话匣一开,他便讲起等药时辰、鼋足渗水,又说怕兽死了要赔。夜里还来摸过鼻孔。 没人再笑。 陶崇说那是药堂来晚,药堂弟子当即翻出出库时辰,上午已经发了,收药的也正是陶崇。 他若再说晚,便得解释药从药堂走到管事房,究竟走了几天。 贺玄章一直没有出声,这时终于让祁越将山下查来的收货记录拿出来。 药去了两处,一部分转给几名弟子的私养兽,收过钱。 另一部分交到山下熟铺折价换物,店里还有两只没用完的药匣,封口与批次印俱在,经手人已经认领。 陶崇猛地坐直,称那是替宗门回换紧缺物资,有些兽用不上,有些兽急需,自己不过图个方便。 祁越问换回的物资在哪栏用,他连报三处,三处原存的入料记录却对不上。 祁越将笔放下:“你说补了药粮,至少得有人收过。入料记录都对不上,你让谁来认这几笔?” 六袋封粮搬来,逐袋称重、分层取样。袋面好糠远不够整袋份量,袋底陈草霉变处另封净罐。 一名受过陶崇照应的弟子上前,说粗养的兽吃些杂草也无妨,何必为这个坏一位老管事的前程。 李照雪从袋底捡起一根发黑的草梗,放到他面前的空碟里。 “草能喂豕,霉的也能喂?这袋领的是哪种料的钱,你看清再说。” 那弟子绷着脸问她是否把人都当贼。她指着净料,说可用的留用,坏的隔离,若要替哪袋担保,可请药堂再验。 他最终退到人后,临走时盯了她一眼。 陶崇才走出半步,李照雪已让周成打开收回的净料,当着仍在旁听的兽仆,按各栏的份量分了下去。 半个时辰前还等他点头的那些人,端起食桶便走。 没人再跟去问陶管事今日如何添料。 午后,领养的两位弟子也到齐了。 灰背灵狐最初的价、后来被加的十二枚,另一只小兽被追收的料钱,都与底册接上。 陶崇先说自愿给的,得知旧条上还写着不补不发凭据,便改说那是临时押存,原本打算退。 “什么时候退?”李照雪问。 他看她一眼,终于不再答。 祁越把前后两次口述都记下,请各人认自己说过的部分。 识字的自己读,不识字的请当场见证人逐条念,不由李照雪包办。 念错一个数便改,改过再落押。 她交出断铁、原领养单、结清的折工条,确认已收药粮七枚,屋损及后续应赔未收。 贺玄章看过汇总,指尖在多收的总数上停了许久。 那几名领过低价兽药的弟子也被叫到案前,其中一个还想将钱算成同门间的赠礼。 祁越拿出对方留下的取药条,问赠礼为何也写明几瓶抵几枚。 他才改口说自己不知这药从伤兽的份里挪出。 李照雪站在一旁,没有替他认定知或不知,只请先把未用完的药拿回来,受伤的兽还在栏里等。 余下的知情与否,由经手记录继续查。 药取来只剩小半匣,执事验过,将可用的重封,叮嘱内服、外用不可混换。另一瓶受潮,剩得再多也只能销掉。 周成盯着那瓶废药,脸上的笑渐渐没了,隔了许久才低声说,若当时肯给半瓶,腰伤那只豕也不用挨到整个肚腹起痂。 李照雪请值事弟子记清废药数,坏药不能充作原数退还,免得仍叫伤兽吃亏。 执事另开损耗项,陶崇接过,肩膀塌了些。这些差额终究不能靠退空瓶填上。 贺玄章道:“查明的先追,实物能退的退,不能退的照价赔。三日内将处置一并呈来。” 陶崇张口唤峰主,被祁越请到另一边等,他离开时腰侧印囊还在。 两名看管弟子却一左一右跟着,谁也没替他把门前的人赶开。 周成拿到核清扣款的那张纸,走到李照雪身边,张了几次嘴。最后把自己带的热饼递来,说今日灶房留过名字,这张是她的。 她接过,才觉出手指一直发凉,热饼贴上去,指节终于慢慢舒开。 门边那位等凭条的弟子没有走,等众人散了,才问她后头能不能教自己辨一辨旧伤,报酬照正常的给。 他实在不想再把养活的兽交出去一次。 李照雪咬着饼,先指了指挂在墙上的日簿。 “明日来吧,就看你养的那只。先认清它伤在哪里、哪里还疼,再学着记下来。” ? ?把门打开查,是因为真正经得起查的人不用怕围观。陶崇把责任往兽仆身上推,也算是走到最后一步了。大家猜猜,跟着他做事的人会继续替他扛,还是先保自己? 第十九章 陶崇贪的账,凭什么扣杂役工钱 “钱都没有,明日喂什么兽?” 复核次日,账房围满人,领钱的木盘却倒扣着。暂管弟子只说陶崇的账未结,整栏月钱暂停,落罚后再看能发多少。 李照雪提着空桶经过,被人拦在阶下。 拦她的是照看灵狐的杂役,前两日还一起验过药。 此刻满脸通红,问她不是说查清便能补,现在连原本那份也拿不到,家中送信催了两回。 她能不能替他们拿出来。 “他说连上月没发的也停?” “全停,谁知道要查到哪天!” 李照雪把桶放到墙边,自己上阶去问,管账弟子看见她便叹气,说该查的自然要查。 可账乱成这样,动一笔都可能出错,他是暂代,总得先护住公款。 她没先与他争,将领钱的木盘翻过来,问上月正常工钱有没有核定。 既然扣项与挪用已经分开,既已认周成做足二十四日,凭哪条扣着这二十四日的钱。 “大家都等,他也等等。” “等追回的钱我能懂,已经核准的那笔,为何也等?” 管账弟子合住账册,说她要问便去找祁越,自己只是照规矩办。 李照雪请他指出哪条规矩要求查管事便停所有兽仆旧欠,他没指出,只重复账不清三个字。 廊下的人渐渐躁起来,有人已经把扁担扔到墙边,说没钱谁愿意再白干。 李照雪听见木杆落地,先下阶捡起,交到原主手里。 “你今日不做,他明日便能真扣这一日。先把该做的做完,晌午我们一起去问。” “说得轻巧,你当然不急,你还有狗替你撑腰。” 那人说完,赤魁从她身后抬起头,院里顿时静了些。 李照雪摸了摸它的耳背,让它坐下,又把自己外门牌翻到试养那面给众人看。 “我入宗还没满月,十枚月钱得到月底才能领,今日不是来领这一份的。你们上月欠着的工钱,不该拖到我的月底。” 她收牌,请管账弟子写明拒发已核款项,对方不肯。她便请两名在场的领钱人同去作证,不强留旁人。 瘦高杂役先应了,挣开旁人拉扯,说已等一个月,再等也不会多出饭。今日非问清欠款不可。 李照雪将他要问的月份听清,没有要求他先承认自己早上说错了话。 那人抱着桶在台阶边站了片刻,忽然又问,能不能先去把药渣晒上,别等回去又被挑这处没做。 “能,晌午值事房见,带你自己的条。” 另一人也跟去帮忙晒药渣,免得做迟了,赶不及问款。 周成把扁担搁上肩,说早食先做,自己那条也带着,午后再去。 他一走,其余几个人陆续散开,方才扔扁担的杂役最后才拿起桶,脸仍拉着,经过李照雪身边没道歉。 她也没等,提起自己的空桶,朝鼋池走去。 半上午忙着重刷食槽,她只提七分水,伤手虽能用了,提久仍麻,不能再磨开伤口。 赤魁跟着她巡到最末一栏,忽然把前爪搭上低门,想去闻里面的新肉。她抬手敲门沿,叫它下来。 它不情愿地收爪,慢慢走到自己的盆边。 “那是它们的,你这份没有少。” 它闻完自己的,终于低头吃。 李照雪把两边的盆分远一点,在日簿记下已投食,又请另一名交班的人验过水槽,确认今日差事没有落下,才去值事房找祁越。 门口还坐着两名同来催款的人。 周成将自家的旧支钱条铺在膝上,怕风吹,拿水瓢压着,见她来,先把旁边的空凳往外挪了挪。 祁越得知整栏停发,眉头当即皱起,命人取上月已经核准的支出页,暂管弟子起初不来,说手里还有其他账。 祁越让他连账一同抱来,这才抱着两本册子进门。 正常工钱在上月末便已核定,迟发是陶崇挪了周转款。 后来又夹着病损扣项往下拖,前日查明的正常应付与有争议的扣减原本已分别列开。 此刻却被重新合成一笔未结。 祁越把两张纸放平,问是谁让重新合列的。 暂管弟子额上冒汗,称自己想着谨慎些,查管事时若再发出钱,将来追回不足。 峰主面前不好交代,话说到最后,仍没说哪一笔正常工钱不该发。 “用别人的饭钱,替你省一份解释?” 祁越语气冷下来,让他当日照已核部分支领,公款已拨未兑的不许再压,另追回的扣款按实受损者名单发,不经他临时改列。 李照雪摊开名单,请暂管弟子逐个报数。祁越另设小案,领款人排开。陶崇再想拖欠,就得逐个劝他们空手走。 周成排在第一个。 正常工钱与退还的扣款分装两袋。周成数到第三次才敢收。李照雪发现多出两枚铜钱,提醒他再点。 他忙倒回去重数。 她按住钱袋口:“不是越多越好,拿对了,后头没人来讨。” 他连声应着,将多出的铜钱放回盘中,忽然笑出一口不整齐的牙,说今晚要给家里捎信,别再让他们到处问山上是不是死人了。 照看灵狐的杂役站在后面,轮到自己时看了李照雪一眼,没开口。 领完却绕去井边,把她还没刷的那个桶洗净了,放到她常放工具的地方。 她远远瞧见,也没叫住他。 下午又发追到的返还款,灰背灵狐的主人领回十二枚。另一人领回料钱,出门便商量买药,不必再求陶崇开条。 李照雪核完自己那行,发现药粮七枚已收,未付的屋损仍待明日处置,便在已收处落名。 没跟着再领一回,也没把暂管弟子失职的账塞进个人赔款里去要。 天晚,周成托人带回家中的钱与短信,回来时手里多了两碗热汤,说灶房今日多熬了一锅,自己掏钱添的肉末。 她与赤魁都能吃一点。 李照雪先问放没放盐,他立即将靠右那碗递给她,说这碗没放,早同灶上讲过。赤魁闻着凑来,鼻头在碗沿碰了一下。 周成忙将碗放低,怕它烫嘴。 “方才见你一直忙着,我还以为你顾不上饿呢。” “怎么会不饿。” 她接过给自己的那碗,热汤下肚,才有力气去煎养脉药,参片已经薄了许多。 她照旧只取够一日的量,不能因为刚拿到几枚赔款,便把明后日的也一并煮下去。 这几日她已经走过开脉二重的关口,玄息比刚入宗时厚,却仍须在旧伤处放缓,今晚一周天行到那里,刺痛终于轻了一截。 原本要停下重新引气的地方,竟顺着接了过去。 李照雪没立即加力,将余下的药性慢慢化开,足足坐过两轮更声,第三道脉门才被玄息推开。 她肩背微微一震,额上渗出细汗,掌心却渐渐暖起来。 太苍让她收息,她依言停下,睁眼时,赤魁蹲在草铺前,嘴里叼着她没来得及洗的汤碗。 碗底已经舔得干干净净。 李照雪接过碗,忍不住拿手碰了碰它的鼻头,笑着告诉它再怎么舔也不会多出肉。 又试着将玄息送到指尖,暖意停住,没有散开。 开脉三重。 她把短剑拔出半寸,右手已经能自行将剑鞘按住,试过便收,没有在夜里急着加练。 明日陶崇要交出那枚印,她得早些睡,自己走到他面前去接结果。 ? ?停整栏月钱这一手挺脏的,就是想让所有人觉得“都是李照雪害的”。她要是扛不住,前面查到的东西就全白费。你们觉得这种把群体压力推给一个人的手段,是不是比正面威胁更恶心? 第二十章 陶崇被撤职,这杯赔罪酒她不喝 陶崇把印囊解下来,放在案上,手却没有离开。 他身上的青灰袍袖平整,腰带端正,仍抬下巴示意杂役倒茶,杂役看向祁越,没动。 贺玄章坐在上首,将核定的处置交给值事弟子宣读。 撤去兽苑管事职务,收回管事印与库房钥匙,挪用的药、粮分别追还,售出无法追回的部分照验定价补,虚扣的工钱、多收的领养价都列入返还。 往后不得再经手领养报损与相关钱物。 念到最后一条,陶崇猛地抬起头。 “峰主,属下愿意多赔,管事也可以不做。可我在此这么多年,兽籍交到不懂的人手里,出了事,还是要有人收拾。” 李照雪望着他覆住印囊的手。当初盖三十贡献的单何等痛快,抢狗勒伤她也不停。 今日却要慢慢数自己多辛苦。 贺玄章没有答应加赔换留职,只让临时接手的两名值事弟子上前,一人管日常照护,一人管出入册。 领养价目另由值事房核定,报损须有验伤记录,不再凭苑中一个人的口头判断。 陶崇的指节绷得发白。 祁越伸出手,让他交出库钥。 他交出四把,祁越照册索要侧仓钥匙。陶崇说仓空了无用。祁越仍伸着手,等他取出第五把,才一并验号。 周成站在人群后头,看见侧仓钥匙,手里的帽子被他抻平又折起,旁边几名杂役也盯着,一时竟没人出声。 陶崇交出一本原册,说另两本已被祁越收走。祁越取来封好的册捆,当面对号,确认完整,才签名。 李照雪等最后一页合上,走到案前。 “赤魁的注销旁记,也请一并给我。” 归属早在加盖峰印时定了,今日补齐公兽籍销出记录,退还报损卷内的领养凭条。三十贡献已清,不留欠项。 她核过两张原条与销出抄记,左耳小缺、旧腿伤都无误,才接到手。 她站在案边慢慢折好,没有让旁人代收。 陶崇瞧着她,嗓音沉下来:“为了这么一只狗,你做得也够了。” “它有名字。” 她看向陶崇。赤魁伏在廊外,闻声动了动耳朵,一直按她的手势等着。 她把凭条放进内袋,才继续说:“你要抢回去的时候,说它值千枚灵石。如今该赔了,又只是一只狗了?好话总不能都让你一个人说了。” 陶崇脸上的肉抖了一下,见峰主仍在,最终把话咽了下去。 赔付逐项交割,李照雪已收的药粮七枚当众销去,只再收昨夜毁坏门板、桌角与被污药布核定的三枚,折工所交三十不退,那是她领养赤魁自己应付的钱。 她没有趁乱再算一次。 其余人依次领各自的,没追回齐的列了明确补付日期,由值事房看管押存的物资,不再让受损弟子自己上门求陶崇给钱。 轮到那位灰背灵狐的主人。 他拿着早已退还的十二枚核销,末了只要求以后别再去他院子查兽,接册弟子告诉他,正常巡验会先通报。 不能用巡验的名头临时加领养价。 那弟子再三确认,才从案前离开。 陶崇望着逐个领款的人,终于松手。祁越取印擦净,当场核验,印字依旧清楚。 随后他合上匣盖,将印交给新接手的值事弟子。 新接手的人请众人验看,随后将对外的印样贴在公示纸边。 旁边写明普通领养先询价、验伤,双方认过再落押,变更必须另经核准,不许独自拿印把已经定下的价盖掉。 一名不识字的杂役请人念了两遍,取出替亲戚问兽时抄的数,逐项比价,发现多算了一项,便排进补核的队伍。 陶崇朝那人看过去,对方这回没藏起纸,只往前挪了半步,把自己的名字报给新管事。 陶崇摸向腰间,只碰到旧绳,手僵着落回袖边。 移交将完,他忽然从桌下提起一只酒壶,说自己莽撞,既已受罚,愿敬李照雪一杯。 往后同在一峰,恩怨总该放下,免得各人心里还留着疙瘩。 酒盏放到她面前,他倒得很满。 李照雪没接,先往旁边挪开半步,免得酒洒到刚收好的条据上。 “罚是你该受的,赔款也是我该拿的。可我没答应与你和解,这杯酒就不喝了。” 陶崇悬着手,终于自己喝下酒,辣红了眼角。李照雪已去解赤魁颈上因人多临时系的宽布带。 “走了。” 赤魁站起,前爪踩到台阶最下一级。她正要随它出去,贺玄章叫住了她,说此案到此先结,该还的有人去追。 她自己的试养也该上心,距满月只余十日。 “兽养得好,御兽术还须考。若只会与兽亲近,遇了真正要做的事,未必能成。” 李照雪停下,把宽布带卷好,问考哪些项目、按什么时辰验。 贺玄章说沿旧制,控兽、护送、辨伤,细项由值事房整理公布。 “请现在定下公布的日子,若有额外的,也先写清。” 贺玄章望着她,祁越已接话,说明日将考项贴在传功堂外,改动须另说缘故。 她应了,问满月通过以后能否接正常任务,得到答复,才行礼离开,没有拿新收的赔款到摊子上买一身好看衣裳。 先去的是灶房。 李照雪拿出铜钱,买了一块不带碎骨的鲜肉,请灶上帮忙煮。 赤魁的那份不加盐,自己的那份放一点葱,再切半张饼,汤也要,热的。 灶上的妇人问她是不是今日拿回钱了,她点头。 妇人将肉切开,顺口说那该吃顿好的,又见她盯着刀下,便把留给狗的那半份切成便于吞咽的小块。 “这么切,行不行?” “行,它总急,太大又想整块吞。” 肉香飘起,赤魁盯着锅,叫退也只退半步。妇人笑着敲敲锅沿,它耳朵竖得更高。 两只食碗捧回竹屋时,天还没有全黑。 李照雪把狗的那碗放到地上,自己坐在门槛里。 赤魁先凑近闻她手里的,她用筷子将它的鼻子轻轻隔开,指给它看自己的那份,一样有肉,少的只是盐和葱。 它终于肯低头吃了。 热气从碗中往上升,碰在她指节上,才揭掉旧布的那处伤有些发痒。 她没挠,先把自己的饼浸进汤里。 第一口太热,烫得她直吸气,第二口又舍不得等。 太苍让她慢一点,钱追回来,不是叫她把舌头再赔进去。 她嘴里含着肉,没法反驳,只弯了弯眼睛。 吃到最后,碗底还剩一块。赤魁已经舔完自己的,伸鼻过来,她抬起碗,认真看着它,将最后那块送进自己嘴里。 “这是我的。” 狗看了一会儿,趴在她脚边,尾尖轻轻碰着门槛。 她把碗放下,伸手顺了顺它耳后的毛。 院里有人推车经过,叫了一声让路。 她也没有立刻站起来去答。 今晚没人能拿管事印叫她交狗了。 她坐到汤里的热气散尽,才洗碗收屋,将赔款与日常药钱分开放好,睡前照例行一遍周天,三重玄息经过伤处时仍须留神。 不能因为今日得了结果,便当裴肃也会等她慢慢出手。 李照雪把短剑放到枕边,又取出一张空纸,写下传功堂三个字。 明日拿考项,也要问课表,门外那条通往主峰的路,她已经能自己走,下一步得让剑也握得牢。 ? ?陶崇这条线到这里正式结账:撤职、追缴、赔偿、交印,一个都没少。前二十章第一笔小仇清完,照雪也终于有了往前走的空间。觉得这一段爽的读者,求几张推荐票,下一阶段要开始练真本事了! 第二十一章 只让喂兽,不让学剑? 李照雪到了传功堂外,考项已经贴好,课表却只给在册听课的人。 管发纸的弟子拿起她的外门牌,瞧见背面试养二字,便将纸压回案上。 说她眼下只需准备月底那三项,平日养好灵兽,自然有人教她御兽。 “御兽峰的弟子,不用学自己拿剑?” “学当然能学,先把差事做完。” 他指向卯末的第一堂课,又指御兽峰的添料时辰,两边正撞在一起。 李照雪没有拿皇家玉牌,先将考项抄下,连同课时写在昨夜备好的纸上,回去找新接手的排班弟子。 那人忙着认兽籍,面前摊了七八页纸。 听她说要挪出听课时间,头也没抬,问她不喂谁来喂,满月之后再议不成么。 “再等十日,我就少听两堂课。考核里有护送,要用到步法。” “谁替你做?” 李照雪指着前日加固的外闸,告诉他内外分开之后,一个人便能按次放料。 狐栏也分了食口,瘦小那只不再要人守着等吃完。 自己省下的工夫,足够与另一人换半个时辰。 排班弟子总算抬眼,让她当场做一遍。 她没急着去开闸,先把今日的料摆在干处,给那只爱抢食的灵狐另放一盆,再拿活动板隔开近门的位置。 周成提桶进来时,其余五只已经各自低头,没再挤成一团。 前后不过一盏茶,排班弟子看着空出的竹钩,脸色缓了一点。 却说办法可以,别人未必做得来。 哪天她去上课,兽又打起来,这个责任不能让自己担。 李照雪将竹钩交给周成,问他愿不愿意学,换她帮他做午后的半段清池。 周成没立刻应,先算了算自家那边的放养时辰,才说行,但自己不识几个字,不能只留一页纸叫他看。 “我带着做,三日,学会再换。” 排班弟子便在纸上添了一行,三日后试交接,喂食无误。可按旬固定调两次早班。 她瞧着那个可字,问怎样算无误,对方愣了愣,指给她看现行的食量与伤病记录。 “照这些,不少喂,不新增伤。” 她将这两句也请他添上,才收起纸,去做自己的早食。 第一日,周成记住了先分灵狐,却把雪貂那块挡目布盖得太严。 李照雪伸手挑起一角,让风从侧面过。白绒雪貂立即扒住透气的木缝。 她便指给周成看它鼻尖的动作。 “不是盖上就行,喘得急了要掀。爪子伸过来也别用手拦,竹钩让它抓。” 周成点头,依着做完,擦汗时险些把刚碰过药水的布拿来擦脸。 她赶忙换了一块给他,两人对视一眼,谁也没再说看一遍便会了。 第二日换他独自来,她站得远一点,只在险些开错闸时叫停。 周成急得耳朵发红,嘀咕自己做七年兽仆,竟还要人盯着。 李照雪将两把长短相近的钥匙放在手里,替他分别系上麻结与布条,叫他闭眼摸了一遍,确实分得开了,再放回去。 “我头一天也差点被咬掉半只手。这两把钥匙长得太像,做得久也难免拿错,分清了就好。” 他哼笑一声,接着做,等最后的鼋池净水换完,才去看排班弟子的记录。今日没有少一份食,花的时间也比昨日短。 第三日,李照雪真的离开了兽苑。 她没跑远,去传功堂前等第一遍钟响,等了半盏茶,始终没听见身后有人追来叫她。 脚下便忍不住往门边挪,能听见里面木剑抬起又落下,执教的人正在纠正手腕,那声音近得让她想进去。 她到底先回去验完交接。周成将空桶朝下一扣,叫她放心走,说方才雪貂又使惑目,自己这回没追着那团白去伸手。 排班弟子验过,终于在换班条上落了名。 李照雪将那张纸平平放进袖中,临走还想嘱咐。周成拿竹钩朝外一指,叫她再磨蹭一会儿,半个时辰便省给传功堂了。 她跑过石桥时,剑鞘碰了两下腿,这回她没停下来调,提着鞘走完后半段坡,到了门外才放下。 管发课表的弟子见她拿出换班条,又看了一遍背面的落名,将压在案角的一张纸递了过来。 “进去轻点,后排空位。” 堂里坐着二十余人,前几排已经摆好水与练剑木。 李照雪在最后一张长凳边停下,把灰扑扑的短剑横着放到脚边,又将纸铺平,边角卷起来。 她便拿空药瓶压住。 邻座少年看了看她腰间露出的一点玉牌边,笑着问有皇室的人照应,还用挤这里的基础课,主峰随便请个人讲,不比他们一起听强? 她拿笔的手停了一下。 “你这堂课要交多少?” “月例里含着。” “那我也要听。我的十枚月钱月底才发,给人买药、给狗买粮,剩下的还要留着过日子,哪有钱再请人单讲。” 少年眼里的笑淡了点,说太子认了妹妹,总不至于连几枚灵石也舍不得,李照雪抬头看他,直接问道: “你每学不会一样东西,都去问亲戚再要一回钱?” 他噎了一下。 前排有人压着嗓子笑,讲台上的孟教习将木尺往桌面一搁,让最后那两人安静,既然来了,先各做一遍持剑起手。 少年先起,姿势虽不出挑,却流畅,轮到李照雪。她按自己练过的站好,剑举到胸前,腕子偏高。 孟教习伸尺轻轻一压,剑尖便低了下去。 “谁教你这样抬?” “看别人练的,没学全。” 她答得很干脆,堂中几个人反倒不再笑。 孟教习让她将脚边短剑放下,换一柄木剑,领着她把肩放低、肘收回来,每纠正一处,便叫她自己再抬一次。 第一次仍旧高,第二次好些,第三次木剑终于没有被尺子轻易拨歪。 李照雪盯着自己的手,连呼吸都轻了一点。 当初李家的教习只让她站远些,说杂脉修得慢,别耽误堂姐用场地。 今日这把木尺也打了她的手,却真告诉她错在哪里,错了能怎么改。 她把那一点角度反复试了两回,直到孟教习叫停,才放下剑。 课到后半,孟教习让众人轮流说出方才错了什么,前几排说得又快又顺,什么力从腰起、腕随肘落。 李照雪听见自己的名字,拿着笔站起来,纸上却只记了一半。 “肩抬得太高,剑一压,手就没处去。” 教习问还有呢,她停了停,答不知道,他便拿木尺再示了一回,让她看看自己脚尖朝着哪里。 李照雪低下头,才发现脚还在原位,腰却先歪了。 她把这处也补在纸上,字旁挤不下,便另起一行,没有为了显得听懂,照抄前排已经说过的那一串话。 孟教习经过时,拿尺点了点她满页写的字。 说回去不必每处一起改,先把最碍事的那一点练到不用想,再接下一处,否则满脑子都在背,手反而不会动。 李照雪将排得最满的两行轻轻划去,只留持剑与落脚。 纸上顿时空出一块,她原先怕别人看见自己什么都不会,恨不得一堂学完旁人半个月的东西,听完这句,才敢把笔暂且放下。 最后一次起手,她没有先想方才那些名目,脚落好,肩放低,再将木剑递出。 教习没再来压她的手,只从她旁边走过,叫下一排继续。 李照雪仍站了一会儿,直到邻座推了推她,才坐回凳上,低头将最要紧的那两行字描清楚。 下课后,邻座少年绕着她脚边的剑走出去,没再问皇室给不给钱。 李照雪收好课表,向孟教习借用木剑半日。教习指了指登记簿,说下课可以用,带出堂门须按时交还。 她写了名,抱着木剑出来。赤魁正卧在石阶下等,见她手里多出一根木头,起身便凑过去闻。 李照雪把剑举高,免得它顺口咬了。 “这个得还,咬坏的算你的粮钱。” 赤魁听不懂,仍想够,太苍倒在胸口问她。今日总算学到多少,她把木剑换到右手,抬到刚纠过的位置,认真答了一句。 “先把起手学会了。下回只有我自己,也想试试能不能把这一剑使出来。” ? ?以前照雪连按时吃饭都难,现在她开始主动争课表、争训练时间。成长不只是境界数字变大,也是终于能安排自己的日子。大家想看她先把剑练起来,还是先把御兽配合练得更凶一点? 第二十二章 不借残凤之力,她要自己练剑 木杆第一次荡过来,李照雪却后退得太慢,肩上挨了一下。 她本能地想让赤魁过去,手抬到一半,又按回自己膝边。 赤魁已经起身,见她没有往下指,只得停在两丈外,歪着头看那根吊在树下的短木。 “先别帮我。” 她将悬木推远,等它再次荡回,依今日所学往侧面换步。 脚下快了,手却没跟上。 木剑还举在胸前,木杆已擦着她的袖口滑过去,根本没碰到要击的那段绳。 太苍只问了一句:“若是裴肃,你这一剑递给谁看?” 李照雪抿紧嘴唇,等悬木停下,走到树前将绳结解低半寸。 这是周成教她绑的,木杆内填着旧布,敲不伤骨头,却足够让她疼。 左侧另系着一截废绳,权当拿兵器的手。 她只要避过正面,在悬木荡回之前击中绳结,便算做完一回。 听着只有两步,她却接连失手。 第四次,木杆碰到肋下旧伤,她没能忍住,抱着侧腰蹲下去。 赤魁立刻跑近,鼻头在她脸边碰来碰去。 她伸手摸了它两下,借它的背缓了一口气。 “真疼。” “旁人拿的不会是包过布的木头。” 太苍没催她起来,等她自己把衣摆掀开,确认没撞裂旧口,才叫她把方才那两步分开做。 脚先找到位置,肩随脚挪,剑从最短处递出。 别把手臂举满再落。 李照雪拿木剑比了一遍,将自己多绕出的半圈删掉。 剑尖近了许多,她转去推悬木,手指却仍在发颤,停了好一会儿,才重新站到原处。 这一回先碰到的是剑,绳结被拨开,木杆擦着她腰侧过去。 她下意识追了一步,脚恰好踩进树根旁的浅坑,身子前倾,剑也跟着脱了手,落在赤魁脚边。 狗低头便要叼,她忙叫别咬,自己过去拾起,看到剑身磕出一道小裂,脸顿时皱起来。 “借来的。” 太苍嗤了一声,问摔在人家刀下时是否也先惦记借物。 她没接这句,将裂处捏了捏,摸出藏着的毛刺。 怕再伤手,用布缠住,重新放在掌中。 “坏了要赔,人也不能白摔,我知道。” 她把浅坑填平,没为了显得自己能吃苦,故意留着绊第二次。 随后又问太苍,若换到海边,地上坑与滑石都动不得,她该怎么站。 海崖那一下,她一直记得裴肃先伸过来的右手,手掌落在肩上,她便再没有用力的位置,若方才那根木杆换成他的手,自己能不能避,她想了几回,心口越来越紧。 李照雪拿短木比到自己肩前,照着当时的高度摆好。 第一回仍只会往后躲。 后面明明是平地,脚跟踩下去时,她却猛地停住,连着吸了两口气。 太苍没有喊她胆小,让她先看看脚边,土是干的,鞋底踩得住,竹屋门也开着。 赤魁就在那扇门前看她。她低头确认了好一会儿,才把抬起的脚重新放下,改往侧面走。 “我知道这不是海边。” 她说完,自己又试一次。 这回没有停在原地,肩也终于从木杆前让开了,剑却仍慢,碰到的是绳尾。 她气得用掌根抵住额头,立刻又被伤处疼得拿开。 太苍等她缓过来,才提醒她,恨人时可以连他的手怎样伸都记住。 可真正动的时候,得看眼前这只手,仇人若换个方向,她总不能还照旧躲。 李照雪把绳结换到另一边,试出新的脚位,不再一味追求同一处能躲多快。 等两边各做成一回,才将木杆放开,让它随推力自己荡来。 “先看脚下,再挑能退的位置,你如今还没有闭着眼打一场的本事。” 这句话她听进去了,接下来的练习改到石地边,脚先踩实,剑再出去。 最初每一回都慢,悬木摆到头便停。 她也跟着停,不能靠悬木不会追人,假装自己已经躲过。 日头移过竹屋的檐角,她才完整做成一次,没有凤息,没有赤魁扑上来替她撞开木杆。 木剑击在那段废绳上,足尖换到外侧,第二次摆回的木杆从她身前掠过,只碰到一小点衣角。 李照雪眼睛亮了,刚想再做,手臂便酸得抬不起来。 太苍叫她坐下。 她望着还在晃的木杆,不情愿地按住腕子,等胸口的气喘匀,才拎起水碗。 水已经晒温,喝下去仍觉得舒服。 赤魁挪到她身旁坐着,前爪恰好踩住自己的牵带。 “你也别乱来,等我喊。” 她从饭袋里取一小块干肉,放在离狗两步远的位置,先叫停。 赤魁盯着肉没动,等她手指落下,便一口叼住,快得她来不及改第二个手势。 再摆一块,她让它绕过木杆。它却从最短处直奔肉去,撞得悬木又晃起来。 李照雪连忙护住还在结痂的狗肩,收起肉,换空手领着走。 “绕是走旁边,不能叫你绕,你只知道吃。” 赤魁舔了舔她的手心。 她被舔得痒,没忍住笑,笑完又指地,让它重新试。 最开始她绕一回,狗跟一回。 再后来她留在原地,只用手势指到另一侧。 它便肯从悬木外沿跑过去。 她这才把收起的肉给它。 只一小块,赤魁吃完还找,她摊开空掌,告诉它先前那块已经是白吃的,余下留给再下一次。 狗用鼻子翻她袖口,她便把袖子举高,不让它把手上的旧痂拱掉。 午后还剑时,孟教习看到那道裂,皱了皱眉,问她拿去砍了什么。 她把练习经过一说,连摔剑也认了,随后把备好的铜钱放在案边。 “该赔多少,您说。” 教习拿木剑弯了一下,木纹恰在旧缺处断开,便只收修换握柄的钱,将坏剑留给她。 叮嘱这根只能指位。 别再全力劈绳,真要练切,换她自己那柄短剑。 她交过钱,把折下的半截也收起来。 回去路上,经过传功堂后院,有两名弟子正在对练,一人拿长杆压住对方的剑。 另一人连退数步,竟始终抽不出手。 李照雪站在外头看了一会儿,忽然发现自己也会犯同样的错,一旦正面被压,便只顾把剑拿回来。 脚下该往哪里走,全忘了。 她等两人停手,上前请问避长杆那一步怎么换。 拿杆的人起初不愿教,说她站着看半天还要问。 她便指着自己刚看出的一个空隙,问是不是能从持杆手外侧退。 对方抬眼看她,拿杆慢慢扫来一次,示意她自己试。 李照雪退到外侧,杆尾仍撞到她肘下,疼得她抽气。那人却点了头,说方向对,腰还要再低些。 她道了谢,把这一点也带回去,傍晚,赤魁开始加入练习。 李照雪只让它拦外侧,自己去避悬木。 最难的是同一时间做两件事,她一顾着发令,剑便慢了半拍,一顾着剑,赤魁又跑过预留的位置。 太苍让她把长话全去掉,只留一个字。 “停。” “绕。” 她先独自做完,再叫狗接上,十几次里有一回,两边终于没有互相撞路,木剑抵住废绳。 赤魁恰好封在外侧,那条原本空着的退路被它的身体占住了。 李照雪站在树下,喘得背上发热,没有立刻放下剑,而是沿预留的小路自己退出。 赤魁跟着退了两步,这一回,它也没去追仍在摆动的木头。 太苍终于让她收工,她蹲下来给赤魁喂水,自己喝剩下半碗,肩上肋下都多了青印,拿碗的手还在抖。 可方才木杆从面前过去时,她第一次知道自己下一步该落在哪块地上。 “月底那三项,我要自己试着过。” 赤魁把碗舔空,鼻头抵到她袖边,坏木剑从袖口滑落,它立即叼住。 李照雪起初想夺,看到它避开了断口,又慢慢松开手。 “拿回去,别丢在路上。” ? ?太苍这句话其实挺狠:真遇上裴肃,总不能永远让赤魁替她挡命。所以这一章开始,照雪必须练属于自己的那一剑。木杆敲得疼没关系,至少下一次有人拿刀来,她能自己接。 第二十三章 拒签主从契,她把选择留给赤魁 祁越把御兽契纸放在桌上,赤魁便用前爪压住了纸角,纸下恰好是一块干肉。 李照雪先把肉拿出来,契纸往旁边挪。祁越看了看狗,再看她,说这只赤焰犬已经肯听令,正好补一份契。 往后御兽考核、出宗与入境,都省得另外解释。 “它答应了?” “你不是领养了它?” 他这句问完,自己也停了一下。赤魁叼着肉去门外啃,对铺在桌上的契纹毫无兴趣。 李照雪拉过旧凳坐下,先请他讲明白纸上几道细纹各是什么。 祁越起初说得很快,主印、辅印、应令纹,讲到不从命时可压制兽息。 她伸手拦住,问压到什么程度。 轻一点是停下,重一点是不是会疼。 “可使它无力反抗,若灵兽失控,这样最省事。” 李照雪看向窗外。 赤魁用完好的那只前足抵着肉骨,咬不动便换个方向,牙磨了几回才啃下一小片。 肩上旧伤的毛还没长齐,露着一块颜色很浅的皮。 “我失控,它能压住我吗?” 祁越没马上答。 她低头将应令纹看清,又问人若存心叫兽去送命,这份契是不是也要听。 祁越终于把那张纸收起,从随身的册页里翻出另一种。 说也有平等契,双方同意,借用玄息与感应伤疲,不加单向压制。 “阿霆与太子用的,就是这一类。” “那先看这份。” “用的人少。遇到不肯配合的兽,你得自己教,危急时不会替你强迫它听令。” 李照雪想起昨日练绕行,空手比了半日。 赤魁仍为一块肉走错路,笑意在嘴边停了一下,没有嫌麻烦,又问其中一方受伤,另一方是不是一定跟着伤。 祁越将几处纹路分开指出,平等契不以一方身死强拖另一方,若主动借出玄息,借出的那方当然会疲惫。 距离太远,感应也会淡。 并非一结契便能让两副身体同时做事。 她把每一句都听完,再问解除。 祁越看了她一眼,说还没结便问散,倒很少见。 李照雪没有笑,抬手摸了摸自己掌心新长的肉,那里仍是粉红的,握得用力便疼。 “既然要它自己答应,那它往后不愿意继续了,也得有解契的办法。” 平等契可由双方共解,确有一方强逼、伤害另一方,也可请懂契术的执事分开,只是需要耗费修为或药料。 不能随口一声便把相连的玄息扯断。 祁越讲到这里,索性将能看的常用契式都展开,让她自己挑明白。 李照雪逐页比过,选了约束最清楚的那一种。 不要强迫,也不许借互通玄息便随意抽走另一方的气。 册页翻到后面,附着几笔旧例,有弟子用主从契压住狂兽,也有人将兽催得太狠。 灵兽负伤之后才发现失了战力,最初省下的训练时辰,后来全补在疗伤上。 李照雪没有把所有用主从契的人都骂一遍,只问赤魁这份若遇险失措,自己能不能先断开借息,免得两边都被耗空。 祁越指明了停借的那道纹,要她亲手试着送一丝玄息,再自己收回。 她试了一次,手指仍停得太迟,第二次才收得干净。 祁越将这处圈出来,叮嘱先练好自己的气,别刚结契便把半身玄息一股脑送过去。 “它咬了不该咬的人,也不会因为是平等契,就与你无关。” “我会教好它,也会看住它。真是我没管好,该赔多少我认,可不能因为怕赔,就让它只能疼着听命。” 李照雪将主从契推还给他,只留下平等契,指着共同借力的那一行问,赤魁离她几丈还能感到呼唤,隔着石墙又如何。 裴肃不会每回都肯让人和狗站在一处,这些得在动手前试出来。 祁越收回那叠纸,没有再劝省事,取出笔,让她将已经问清的几处逐项划过,免得临到结契又忘了自己要选哪一种。 “这些都能保留?” “能,原本就有这种契式。正常申领一份就行,不必请人另造。” 他将所需材料列在页边,普通外门弟子初次申领可记入常用御兽耗材,超出那一份才自备。 李照雪核过没有另外附着的服役条款,这才请他把平等契留下。 祁越问是否现在便刻,她摇头,说先给赤魁认一认,等它吃过饭、伤处不疼,再试。 祁越原本想说灵兽哪里懂这些,瞧见门口那只狗把啃净的骨头叼到她脚边,话便没出口。 “明日我还在峰里,有不明白的再来。” 他走后,李照雪把那块肉骨捡起,放到赤魁自己的盆里,狗不明所以,又叼回来一次。 她只好将盆挪到脚旁,让它坐着陪自己看纸。 “这个要把手放上去,爪子也得放。放下以后,咱们就能知道对方累不累、疼不疼。” 她说到这里,胸口传来太苍的声音,让她先别急着把爪拿上去。 赤魁留在这间屋,是因为这里有人给它治伤、给它饭,不代表它已将别的也都想明白。 李照雪伸出去的手停住。 “我没打算按着它。” “你若先把饭端在契纸后面,它照样可能自己按,那你究竟等到的是什么?” 她看看桌角,那里果然还放着今日要喂的肉,顿时将纸卷好,先洗盆添食。 自己退到门外,不拿吃食作引。 等赤魁把饭吃完,又带它去常走的浅谷边散了一圈。 沿路的草已经比初来时高些。赤魁钻进去追了一只小虫,追到石头下便蹲着等。 李照雪坐在旁边削去坏木剑的毛刺,等它自己回来,不催,也不把绳扣到它颈上。 她曾经想,领养单上写了归她,谁也不能来拿。 那是对陶崇说的。 可赤魁若不愿意结契,她不能也拿着那三十贡献,把救它的一夜反复讲给它听,直到它只剩一条能走的路。 她摸了摸狗颈后蓬松起来的毛。 忽然低声问它,若有一天想回林里,是不是也会先来蹭一下自己的手。 赤魁正盯着草里的虫,没理她。 李照雪等了片刻,见它仍不理,索性伸指在它耳后轻挠,两下便把那只抬得高高的耳朵挠低了。 狗歪着头往她膝上蹭,虫子趁机飞走。 它再看时,草里已经空了。 她笑出声,立即被它用鼻头顶了一下。 回到屋内,太苍让她将契纸平放,以一丝自身玄息点亮外圈。 只供赤魁接近感受,不碰主印,也不落血。 不能在它只是闻一闻时,便替它办完后面的事。 浅光从纸边亮起,赤魁走近,先闻她手指,又闻那张纸,爪子抬了抬。 李照雪却把内圈遮住,只让它在外侧碰了一下。 它缩回爪,低头舔了舔。 “不疼吧?” 她将纸里的玄息撤去,没因为它肯碰便往下催。赤魁围着桌脚走一圈,重新伏到她脚边,外头有人敲盆收工具。 它又抬起头去听。 李照雪把契纸收进布套,留到明日,夜里她独自行气。 赤魁不在草铺旁,起初还以为它去喝水,等一周天走完,推门出去,才看见院里那几块练步用的石头被它拨开了一块。 它把昨日的坏木剑叼在嘴里,放到她常站的位置,又抬头等她。 李照雪没急着拿,先蹲下来检查剑上缠的布。 赤魁咬的是完好的柄,没碰断口,细细的一排牙印留在粗布边,她摸了一遍,才伸手接过。 “你想练?” 赤魁往侧面走了两步,站到昨日拦路的地方,前足踏开,等她举剑。 李照雪在院中站了好一会儿,眼睛落在它伤腿已经能平放的足掌上。 最后只做了一次轻轻的起手。 练完她去拿水,契纸仍留在布套里,没有在这一刻取出来。 有些话,明日白天,她还得再问它一次。 ? ?我很喜欢赤魁这一段——救它、养它,都不等于自动拥有它的一辈子。照雪把契纸收起来,就是把选择还给它。大家如果是赤魁,会不会愿意和她结平等契? 第二十四章 赤魁主动结契,竟能感知她的伤 赤魁把布套从床沿拱下来时,李照雪正往盆里倒水。 它没有去喝,鼻头抵着布套往她脚边推,推到近处,便坐下等。 李照雪把水壶放好,先检查它是不是饿了,又摸了摸肩上已经长平的伤,那里没再发烫。 “你记得昨日这个?” 赤魁低头去闻布套口残留的玄息。 她便把契纸抽出来,平铺在擦净的矮案上。 屋门开着,食盆也放在原处。 不能因为今日要结契,便先收走它已经吃惯的那份。 祁越来得很早,带着登记册与一盒常用契砂。 见她还让赤魁在屋里自由走,便问是否要先拴,刻纹时爪印若偏,费的是她的玄息。 “偏了就停,重来要多少料?” “这盒够两次。” 她看了看盒中份量,把备用的半份先挪开,说两次都不肯,今日便不做。 祁越没再劝,将平等契式展给她最后核过,要求人与兽都碰到各自的内印,才会相连。 李照雪没有先去抱狗的爪,她坐到案边,用指尖点着两处尚未亮起的印,告诉赤魁,自己往后要带它出门、进秘境。 可能遇见比它更凶的兽,也可能遇见陶崇那样的人,自己会挡能挡的,挡不住便一同退。 “要借你的玄息,我会先问你;你要借我的,也先告诉我。有伤就让我知道,别拖着腿跟了半天,我才发现你疼。” 赤魁凑近闻她的指尖,热气喷在新长的皮肉上。 她手指缩了一下,随即重新摊开,让它碰到手心,没有藏住自己还未全好的伤。 “真不愿意了,先停下,咱们再请人解。不能一边疼着,一边还以为非得替我做什么。” 祁越在旁轻轻叹了口气,说的话它未必全懂,契纹相应的意思却会传过去,叫她把玄息送到外圈,留足让它感受的工夫。 不用一句一句都讲成规条。 李照雪依言引息,纸上的细线次第泛暖。 赤魁原本还想往前凑,光起之后却停下,鼻尖沿外沿嗅了半圈,抬起的前爪迟迟没有落下。 她也不动。 窗外有个杂役经过,脚步停在门口,低声问祁越这样也能结成。 祁越朝他抬手,示意不要打扰。 李照雪掌下那一点玄息有些发热,手臂慢慢酸了。她还是没有去按赤魁的背。 太苍提醒她,撑不住便收,今日没成,明日也不是没有机会。 她正准备撤去半分,赤魁忽然绕到她面前,将鼻子抵住她的腕,停了一会儿,才把完好的前爪放进那道内印。 是它自己抬的,也是它自己落的。 祁越低声叫她续上另一边,李照雪将手掌按下,指尖触到纸面时有些凉。 随后一股陌生的热意越过腕口,沿着原本的玄息慢慢接入,心口的共命魂契没有被碰动,新契只落在人与狗各自肯打开的气息间。 她胸前忽然闷了一下。祁越见她脸色变了,立刻问是不是旧脉疼。 李照雪按住自己的左肩,等那一阵酸意过去,才发现右边没事,只有赤魁先前撞柱的那一侧在牵扯。 她问这种感觉可否分开。 祁越让她先辨清自己的气,再辨传来的气,不必将另一方的每一点疼都当作自己受伤,久了便知道轻重,刚接上时往往会认错。 李照雪试着把手从肩头移开。 赤魁也挪近一步,两边同时动。 她又险些混了,索性先坐着不动,只让狗慢慢伸那条腿,酸意随它伸腿而来,收回便淡了。 “是这里,对不对?” 她没有去捏痛处,只隔着已经长齐的皮毛轻轻碰了一下。 赤魁鼻端喷了口热气,往她手上靠。祁越便叫她记住,知道了就让它歇,不能为辨得更准,反复让它做疼的那一下。 李照雪立即收手,将狗身下的布垫展开,把容易压住旧伤的结挪到外侧。 赤魁伏下时,契里那点紧绷终于轻了。她的手也跟着放松,嘴边原本要问的话慢慢咽了回去。 左肩酸,后腿近膝的位置隐隐牵扯,还有一点尚未吃足般的空,这几样全不在她自己身上。 她抬头望向赤魁,狗也在看她,鼻头拱着她那只裹过布的手,喉间发出低低的哼声。 它知道她手疼了,李照雪一时没能出声,低头将手放到膝上。 赤魁立即跟过去闻,爪子仍留在案边,几乎把自己拧成两截。 她赶忙叫它松开,别又碰坏后腿。 祁越收住外圈,将相连的契纹引回两方,最后一点光隐去,屋内没有玄息猛涨,也没有兽鸣惊山。 赤魁仍是那只二阶赤焰犬。她也仍在开脉三重。 她试着运气,没多出一重力,只是抬眼就知道它左肩今天不适合再多撞几下。 “好了?” “好了,把名字报给我。” 李照雪报了自己的,再报赤魁。 祁越逐项登记耳记、品阶与契类,又让她亲自确认领养已经结清,不将这次结契写成宗门重新赐兽。 她看过那一行,才在末尾落名。 赤魁已经走去喝水,喝到一半突然停住,朝她望来。 李照雪发现自己方才端水太久,腕子一阵酸,赶紧放松手指。 狗这才接着喝完。 祁越看着,提醒她不是所有一点难受都要赶来查看。 结契刚成,两边还不会分清,要慢慢练,否则她打个喷嚏,狗也跑来挡门,谁都睡不好。 李照雪本来眼睛发酸,被他说得笑了一声。 “那我先学着报平安。” 她坐到屋外,掌心朝赤魁轻轻一送,把自己确实无碍的意思沿契送过去,第一次太急,只带起一团乱息。 赤魁立刻起身,她只得撤回,等气喘平,再缓缓送一次。 狗终于停在原地,没有每一次都凑到她鼻尖下,接着试距离。 李照雪留在院中,让祁越牵着宽布带往外走。 赤魁走几步便要看她,她便举起手,让它继续。 十步内还很清楚,过二十步,那点肩上的酸便只剩淡淡一丝。 转过石墙,感应忽然断了一截。 她站起来想追,太苍先提醒这是距离,不是赤魁出了事。 李照雪按下脚步,朝墙外喊了一声停。赤魁很快从拐角露出头,疑惑地看着她。 她蹲下在地上划了两道短痕,二十步以内好辨,再远须配合口令与手势,不能到了真正遇敌的时候,才发现自己在心里喊半天。它根本不知道。 祁越把宽布带解下,让她再试一次绕。赤魁这次明白得快些,沿预留的路过去,刚到尽头却被草里一只虫引走。 李照雪连忙叫停,契里传来的反倒是它想凑近的急切。 “还会分心。” 祁越拿笔在登记页旁敲了一下:“自然,结契又不是换了一只狗。” 她把赤魁叫回来,摸了摸它耳根,只练到能听清便停,没因为今日多了一道契,就把原本要休息的肩伤忘掉。 最后那一小碗肉,仍照昨日的份量给。 午后,祁越离开,她独自把悬木挂起。赤魁自己走到外侧的位置,眼睛亮亮地等她。 李照雪却没有推木杆,先在它面前坐下。 “还有一件。” 她将短剑搁在腿上,鞘口朝外,想起海风灌进喉咙的那一下,指腹在粗布剑柄上摩挲两回,才把裴肃的名字说出来。 “那个人把我推下海,他欠的是我的命。我会去找他。到时候要你帮忙,也得我先站在那里,不能让你独自替我去讨。” 赤魁从契中传来一点不安。 李照雪才发现自己的手又收紧了,便松开剑柄,把掌心摊到狗额前,让它知道此刻没有敌人,也没有锁兽索。 它慢慢伏下,爪子搭在她膝旁。 她也坐了一会儿,待那点发冷的感觉过去,才收起短剑,照旧问它要不要走两圈。 赤魁先站起来,叼起放在门旁的宽布带,又把另一头送到她手边。 李照雪接过,带它走出院门,这一回,即使它跑到前面,她也能知道那条旧伤腿正在一点点放松。 ? ?它自己把爪子按下去,这个契才算真的有分量。赤魁以后不是“被领养的战兽”,而是自己选了照雪的伙伴。这里想问一句:你们更喜欢人兽之间能互相选择,还是传统那种绝对主从? 第二十五章 她教青禾养兽,青禾教她练剑 “脚要再偏半寸。” 李照雪刚收剑,旁边便伸来一根细木条,点在她右脚外侧。 她往那里挪了一点,重做起手,剑尖果然少绕了半圈。 正要道谢,才认出说话的姑娘,山门前排队两日,问她凭什么能先进去的那一个。 对方也认出了她,手里的木条收得比方才快。 目光落到她腰牌上,问试养考核是不是已经免了,既然白羊肯亲近,峰主想来不用再验。 李照雪将新抄的考项拿出来,递到她能看清的地方。 “月底,控兽、护送、辨伤,一项都没免。” 姑娘看过日期,又看考场安排,没再说免试。 却指着普通三关入门的那一页,问御兽专长是不是总能绕过修为,只要兽喜欢,自己能不能拿剑都无所谓。 “我也得考,只是考的本领不同。你可以来看,我哪里做得不对,当场指出来。” 李照雪说完才重新行了一礼,问对方名字。 姑娘停了停,报自己叫陆青禾,从外岛来,最初排的那两日里吃光了带来的干饼。 最后一顿是把饼屑泡水分着喝的。 “所以听见有人一来便进去,我当然不高兴。” “我那天也只吃了一张饼,但这不能抵掉你的两天,你该问的照样问。” 陆青禾本已准备好一句反驳,听她没拿自己也苦来堵,反倒没了接下去的话。 便低头又看那份考项,记住时辰,将纸还给她。 堂里的孟教习叫人归位。两人各回一边,陆青禾在前排,木剑从手中递出去很利落。 脚下换位时重心始终没乱。李照雪看了两回,自己的肩又抬高了,被木尺轻轻一敲才醒过神。 “看别人的,别把自己的落了。” 她连忙收回目光,将刚才那一下重新做完。 掌根仍有些发酸,剑尖却没有再垂到地上,下课时,她特意等陆青禾从前排出来,问她愿不愿意教自己那半寸脚位。 陆青禾的眼神先落到她的玉牌边,随后移开。 “你去找太子,不比问我快?” “他今日在主峰听课,我今日在这里看见你做得好。” “我为什么教你?” 李照雪没有说都是同门,想了想,问她平日领哪一处差。 陆青禾回说下午在外苑暂看两只灵狐,总有一只抢食。自己还没学御兽术,只能提着木板守半日。 听见木板,李照雪立刻问栏门是单口还是双口,食盆放几只,较瘦的那只是否躲在门后。 陆青禾被她连问几句,眉头也跟着松开一点,却仍说不能只凭她嘴上讲便算换过。 “那先看我做。省得出时间,你再教我;省不出,这一回就不算。” 两人约在午后,李照雪回兽苑把自己的那班做完,又给赤魁添过水,才带着它往外苑走。 路上碰到祁越,他看了看她带的活动木板,问是不是又替人接活。 她说换两次步法指点。 祁越便提醒借用的东西要登记,别好不容易清完一份账,又为一块木板惹出新的。 李照雪把借条给他看,木板是周成补闸剩下的,原主已经点头。 外苑那两只灵狐果然正争得厉害。 陆青禾给小的递食,大的便拱她手。 小的转去另一盆,大的又放下自己那口去追。 几次下来,小的咬伤了耳尖。 她也被溅了一袖肉水,脸色已经很难看。 李照雪先让赤魁留在门外。她没借狗去吓狐,而是观察两只各自退路。 把挡在小狐身后的空桶挪走,食盆拉开,再用活动板隔住大狐能一眼看见的那半扇门。 小狐叼到肉时终于没再被追着抢,大狐起初扒板。 她将另一份食移到它身后,自己退开,不替它守吃,只等那只小的吞完第一块,再缓缓撤去板边。 陆青禾看着两只终于各吃各的,眉头一点点松开。 她还想试试撤开木板。 李照雪没拦,只请她先让小狐吃到一半再撤。 板挪开时,大狐抬头看了看,小狐立刻将肉叼到后角,却没有像先前那样丢下食物便逃。 陆青禾把这一点记下,又问既然能亲近白羊,为何还要与两只灵狐耗这么久,放点能镇住它们的气息,不是更快。 “怕你时不咬,等你离开又咬。吃不到的那只,还是吃不到。” 李照雪说完,拿起空桶,指给她看刚才堵住的退路,叫她下次自己来时先挪桶。 别把办法记成多摆一块板,位置换了,板也得跟着换。 陆青禾原本已经抄下几个字,听见这句,索性把纸放到一边。 沿栏门自己走一圈,从狐能退的地方向外看,回来后将食盆又挪开两寸,说这样洗地的人经过也不碍事。 李照雪将挪过的木板取下来,再让陆青禾独自放一遍。 两只灵狐各找着食口,她便把约好的第二次指点也定在明晨。 两人一起洗盆,陆青禾卷起被肉水溅湿的袖口,露出练剑留下的青痕。 见她看,便说是昨日抢步挨的。 同一句错误,听十遍不如真被点中一次。 “挨一下就知道哪儿没防住了。不过疼过还得改,不然下回还挨在同一个地方。” 李照雪将空盆扣好,记住这句,没再催她现在便兑现步法。 等两只狐都吃够,伤处洗净,才把借来的木板搬到水边。 “它是怕没地方逃?” “也怕来不及吃,先让它有地方退,别一直在大的眼前抢那一口。” 李照雪指给她看小狐的耳朵,叫她下次先验旧伤,别等别人问起才说不知道。 陆青禾拿来净水与药,没把洗伤也全推给她,照着她指的位置缓缓清理。 喂完比原来早了小半个时辰,陆青禾把木板洗净,挂在栏外,说这次算她教成。 明日自己独做,若仍成,后头便按约带她练。 李照雪点头,正要走,对方却又把她叫住,让她就在空地上走一遍方才的起手。 她照做,第三步还没落好,木条已经点到腰侧。 “这里会被人打到。” 李照雪低头,才发现自己刚一出剑,腰旁就空了一大块。 陆青禾不等她辩,慢慢举条,再做同一遍给她看。 脚偏出去半寸,肘才有地方收,剑也不会自己把人带进前面。 她跟着做了五遍,前四遍都忘了一处,最后一遍终于连起来。 陆青禾把木条收回,问她以前跟谁学,怎么既知道要避正面,最基础的转步却如此生疏。 “看别人练,向教习请教,回来自己再练。我也才刚学了几日。” 陆青禾看了看她:“一整套都没学过?” “没有。” 她答得干脆,耳根却热了些。 不是为承认不会,而是忽然算清堂姐那些随口说来极简单的动作,自己得用多少个喂兽省下的半个时辰,才能挨个补完。 陆青禾也没再拿她不够本事说话,绕着她走了一圈,问赤魁在旁时她通常怎么打。 李照雪指了自己与狗的两个位置,说明只练过避索、绕侧与封路,没同活人正式切磋过。 “那就得试,木杆又不会骗你。” 陆青禾提出明日公开走两局,用木剑,点到要害便停。 赤魁也不许真咬,只压住她腰侧的布结便算碰到,若有人在旁见证,正好免得考前又传她托人放水。 李照雪没有急着答,先看赤魁,契里传来的气息很平。 它的肩已经能正常用力。她便问用多大场地,中途喊停算不算输。 陆青禾一一答了,连退到哪里出界都先指出。 “我开脉五重,你现在三重。论力气我占便宜,论帮手你占便宜。别拿一场输赢当自己全会了。” 李照雪点头,拾起地上那柄练剑木,站到陆青禾方才让出的脚位,重新做完最后一遍。 “那明日请你别让着,哪里能打到,真点过来。” 赤魁嗅了嗅她裤脚上的尘,抬头看向陆青禾。 后者将腕上被灵狐溅湿的布解开,拧掉水,又从旁边取一条干净的,系到腰侧。 明日她要护住的,便是这个位置。 ? ?陆青禾终于正式有名字了。她不会一上来就和照雪姐妹情深,她有不服、有自己的判断,也会直接指出问题。我很想把这种能竞争也能合作的同辈关系写扎实。喜欢青禾这种性格吗? 第二十六章 赢了一局,青禾却指出致命破绽 第一局只过了七招。李照雪的肩就被点中,她脚下停住,先收起还没递完的剑,等作证的人判定,没有抢着补出第八招。 陆青禾的木剑没有收回,抵在她肩前停了两息,直到她确实看清才退。 赤魁刚从外侧绕到身后,爪子还没碰上那条布结,旁边作证的弟子已经报了停。 李照雪先把狗叫回来,低头看自己脚下。 她本来站在中间,想趁赤魁封住右侧,抢先逼对方往左走。 谁知陆青禾先虚退一步,等她追,木剑立刻从肘边送进来。 狗赶到时,人已经输了。 陆青禾道:“你在等它替你把路堵完。” “我追早了。” “早晚都是追,先看你还能不能退。” 她用木剑划出刚才两人的落脚处。李照雪自己沿那条线再走一遍,走到被点中的地方才发现,身后恰好是赤魁将来的位置。 她连最熟的侧退也被自己堵住了。 场外有人问,二阶狗也不过如此? 李照雪抬头:“是我没站好,和它无关。” 那人笑了一声,又说她自己还肯认。 李照雪没跟他争,叫赤魁坐下,摸了摸它的肩,确认方才急转没有牵疼旧伤,再取水让它喝了两口。 她自己的肩已经起了一点红,木剑点得不重,倒把那处空当叫她记牢了。 作证弟子过来问是否记下首局输赢。李照雪让他照实记。 陆青禾也将自己的出剑位置报清,旁边有个少年说三重对五重,本来便不必打,输了也不丢人。李照雪听见,却摇了摇头。 “裴肃不会等我修到与他一样再伸手。” 名字一出口,场边便静了片刻,有人认得裴肃,也听说过山门那场争执。 李照雪没有趁众人安静再讲自己受过多少苦,只把木剑拿到面前,指着刚才被压开的那一截问陆青禾,换作铁剑,她是否该先松半分力。 陆青禾先看了眼她的手,叫她别把柄握得死紧,木剑接触时要能撤,不然对方只需压住,便把她整条手臂牵住了。 她示了一次,没再借这一下去点第二处要害。 “现在是在教,第二局才算打,别混着记。” 李照雪将这句听清,试着松开指根重新握好,肩头虽然还疼,剑柄却终于没有硌进新长的皮里。 她自己抬了两回,等手腕能转,再起身去叫赤魁歇。 陆青禾走到旁边歇,问她第二局还用不用狗,若想先独练,也可以改。 李照雪想了片刻,没有撤掉赤魁,只请把两局中间歇息的工夫留够。自己要把刚才的指令改一改。 她说的那句从后面绕到右边实在太长。 赤魁听见绕便已经动了,后面的右边是她自己还在想,契虽相连,也不能将一团乱意变成清楚的路。 它方才走到一半停了一下,正好让陆青禾看出她指令迟了。 李照雪走到狗面前,只指右侧那块石,低声说绕,再把自己要退的位置让开,连试两次,赤魁都没再挤她原本那条路。 旁边看热闹的弟子催着快些。 陆青禾把木剑搁在膝上,说约了歇足一刻,现在还不到,谁赶着去做工便先走,别站在这里替她们缩时辰。 那人讪讪闭嘴。 李照雪朝她点了下头,继续看脚下。 第二局开始前,她没有先安排自己往哪里追,而是先在心里留出两条能退的路,一条给自己,一条给赤魁。 真被人隔开,也不能同时卡在中间。 开局,陆青禾仍先压她的正面,木剑从肩外点来。 李照雪退了半步,没有立刻让赤魁扑,等对方换脚追进,才指向侧边。 狗绕过半圈,恰好出现在陆青禾原本要落脚的位置。 陆青禾改步,木剑也随之低了一点。 李照雪见到空处,手指紧了一下,却没照第一局那样全身扑上去,只将剑向前递了半尺,逼对方抬剑。 自己随即收肘,从另一边让开。 这一退,赤魁才有了贴近的地方。陆青禾立刻提剑去挡它的前爪。 狗却照着短令停住,没有用嘴去咬,她再收剑时,李照雪那柄木剑已从侧面碰到她腕下,停得很轻。 剑尖却清楚地压住了腕内。 作证弟子报停,场中静了一下。李照雪的脚还半抬着,听到停,先让赤魁退开,再把自己的脚放好。 心口跳得很快,直到陆青禾把木剑收起,她才敢确认这一回真点到了。 “这回算你。” 陆青禾揉了揉腕,没找借口,说完便朝旁边指去: “但这一处,若我拿的不是木剑,你为了点中我,左腰还得挨一下。” 李照雪顺着她指的方向看,果然有一条能切进来的短路。 旁边有人刚想说她输不起,陆青禾已经把两柄剑都摆下,慢慢重走了一遍,给李照雪看自己收剑前能动到的距离。 这一次,确实可能两边都伤。 李照雪脸上的笑慢慢收了一点,没有说既然作证者报赢了就够,将那个位置重新踏过。 问如果自己早退半步,是否又会离得太远,失去点手的机会。 “会。但不是看见空处就非得出剑。你这一下能伤我,自己也要挨一剑,未必划算。” 陆青禾说完,也让她指出自己哪里被狗逼住。 李照雪便用木条标出右侧那一小块,若不是那里有低石,陆青禾完全能多跨半步。她未必点得到。 两人蹲在地上,看着几道简单的划痕,第一局怎么输,第二局凭什么赢,一点点说清。 围观的人起初嫌她们磨蹭。 后来却有两人留在旁边,也拿自己的脚去试。 赤魁不管这些,见李照雪一直蹲着,便把鼻子挤到她臂弯下,催她摸一摸。 陆青禾看见狗额上那撮乱毛,忍不住伸手,手还没落,赤魁便把头躲开了。 李照雪说:“它不喜欢生人忽然碰。” 陆青禾收住手,先让它闻指背,等赤魁没有再躲,才轻轻碰一下。狗仍不大乐意,却没露牙。 李照雪将它带远半步,免得它觉得赢了一局,便得站着给所有人摸。 随后换成不计胜负的练习。陆青禾故意卡进人与狗之间,李照雪第一反应仍是喊赤魁来,狗一动,她自己的退路便缩小。 她立即叫停,放弃急着合在一起,先绕着外缘退到能看清狗的位置。 这一次两边没有相撞,却把自己逼到了界线旁。 她又输了位置,太苍在胸口叫她记住这一点,结契让她知道赤魁在哪,却没让它能从人身上穿过来。 她不能只练顺手时的配合,还得会在两边被挡住时各自活下来。 李照雪将这句记下,重新站回场内。 练到第三遍,她能先让赤魁停,自己走出窄处,再令它绕开。 虽然慢,没有再把肩直接送到陆青禾剑前。 陆青禾看着她满额的汗。终于抬手说今日到这里,再练,脚也抬不动了。 李照雪坐到台阶上,发现自己手背又有一处擦红。赤魁伏在身旁喘气,契里传来清楚的疲惫。 她把早留好的水盆端出来,先给狗喝,再给自己倒。 陆青禾过来,将已洗净的活动木板还她,说外苑那两只狐今日是自己喂的,确实省了工夫,后头两次指点照约还给她。 不用拿方才那一局来抵。 “我也没想拿输赢抵。” 李照雪接过木板,指着刚才人兽被隔开的那处问,考核会不会也这样设。 陆青禾说不知道,但护送一定要过窄路,真遇见兽不肯让,难道还能请人把路拆宽些。 她听完,望向赤魁趴着的地方,没急着再喊它起来。 先让它歇够,明日换条窄路练,月底拿到外门令才算她自己过关,今日这一剑,给的是往下练的理由。 ? ?赤魁一旦被隔开,她本人能撑多久,就是接下来必须补的短板。手里有推荐票的帮她加个练功buff吧! 第二十七章 考核临时换凶兽,她不接这道题 月底试养考核这日,李照雪正在核对护送路线,考场外忽然牵来一头成年铁背兽。 那兽比普通铁鬃豕高出半身,低着头,鼻端粗重地喷着气。 牵兽弟子把链子绕在石柱上,仍不敢松手。 旁边一位执事笑道:“既然能让白羊亲近,今日也该让大家见一见,你这荐入弟子的真本事。” 李照雪没有走近,只问:“它在考单的哪一项?” “控兽,自然要看控的是什么。” 她将提前抄好的纸展开。 控兽那行写的是日常在栏的小型灵兽,后面还有各类数量,成年铁背兽不在其中。 负责验考的弟子看过,也说原定没有这一只。 那执事唇边的笑停了一点,解释这是加试,做得好能让峰主更放心,并非存心为难。 李照雪把纸平放在案上,指尖停在自己已经练过的那三项。 “加试若不过,会不会不算通过?” 她问的时候,牵兽弟子正拿手背擦汗,指根有一条被链环磨开的口子,血混着汗往下滴。 他不敢将那只手松开,只换另一只继续缠链,铁背兽头一偏,他便被带得往前挪了半步。 李照雪看见了,叫旁人先别围到兽头前,给牵链的人留出能让开的地方。 随后将赤魁带到更外侧,免得两头兽面对面,把本来就紧的链子扯得更死。 有人见她后退,笑说果然是怕,她没否认,朝对方脚边看了一眼,让他也别站在链子扫过的地方。 那人低头瞧见绷直的铁环,立刻退开,再没把笑补完。 执事还在等她上前,李照雪却将话问到最实处。 若铁背兽突然撞伤牵兽人,自己能不能先叫考停,请熟手来接,还是一开场便连停也算不合格。 “做御兽师,岂能事事喊停?” “那就请把这句也写进加试,叫牵兽的师兄一同看。” 她话音落下,那名弟子的脸色先变了,手里链子仍没松,目光却直接投向验考案。 站在旁边看热闹的人此刻才发现,临时添的这一只,也要有人真站在它面前。 “既试便要算成绩,不然试什么?” “那就不是添个热闹,是改考题,昨日以前为什么没告诉我?” 围在栏外的人越来越多,有人低声说她又要拿纸讲规矩。 李照雪听见了,没收纸,先让赤魁退到自己身后。 铁背兽的前蹄正在刨地,靠太近,只会让旁人以为她已经接了这项。 陆青禾从人群外挤进来,手里也拿着一份抄件,日期与她的一样。 前两日练窄路时,两人便对过。 护送到哪里,什么算新增伤,都写得清楚。 “我也是来看这三项的,若临时添,别的人考时是否一样添?” 执事看她一眼,说这是专长荐入,哪能事事同普通弟子一样。 陆青禾没被这句话绕开,反问专长荐入的考单既然也是宗门发的,是否本来就不必照发出的做。 贺玄章在这时到了,他先看铁背兽,再看案上摊着的两份考单。 听完争执,问李照雪是不是怕控制不住,若确实没把握,也可先说,免得伤了旁人。 “没试过,我不敢说一定能控。” 她没有为了争口气答能,话出口,场边果然传来几声轻笑。 贺玄章刚要说什么,她已经将手指往下移,落到三项的合格条件旁。 “所以我按已经公布的考。要我另外安抚这头兽,请先验它的伤、看它的习性,另约时辰,料钱与责任也另说。” “你倒什么都要算。” 李照雪把自己掌心朝上摊开,没刻意举到人人眼前,只让近处的峰主看见那片仍没长平的皮肉。 “若再伤了这只手,我又得养十几日。月底考过才能领正常差事,不能今天临时换一只兽,明天再换一只,让我一直等下去。” 贺玄章的目光在那只手上停了片刻,最终让人将铁背兽牵走,按原定的三项考,临时加试取消。随后朝她示意可以开始。 李照雪收纸,放进装干净布的内袋,手掌贴着赤魁颈侧停了一息,契中那点紧绷也随之缓下来。 狗刚才一直盯着铁背兽,她没允许。它便没有扑出去。 第一关的场地比她料想的窄,三道小栏开在同一处路口,三只雾尾灵狐、一只白绒雪貂与两只小石甲鼋分占两侧,前面立着几片活动挡板,终点是临时圈起的等候栏。 她要让它们分开过路,不能新增咬伤,也不能靠捆住搬过去代替控兽。 给她的食料不多,水只一小桶,竹钩与栏板在旁,怎么用由她自己选。 验考弟子报过数量便退出界线,敲响第一声木梆。 几只灵狐先挤到门口。白绒雪貂受惊,栏缝边顿时多出一团晃动的白,场外有人下意识去追那一团。 李照雪却先低下视线,认清真实落爪的位置,再将半块旧布搭在雪貂栏前。 她没把布盖满,风能过,爪子够不到她。 接着挪水,给石甲鼋让出一条贴地的边道,鼋走得慢,若等灵狐先过,整条路都带着追逐气味。 它们更不肯动,她把最前头的小鼋引到靠石的一侧,让赤魁站在另一端,给活泼的灵狐留出缓走的距离。 狗刚站定,最凶的那只灵狐便炸起尾毛。 李照雪立即叫赤魁再退两步,距离一拉开,狐尾才慢慢放下。 她在日常兽苑早见过争食,可今日栏舍陌生,不能把平时的那一点距离原封搬来,狗一近,狐便先要护路。 她把第一份食分成两处,给小狐一条能走到食物又不被大狐堵死的缝,给大狐另留正面入口,没有将更弱的那只直接赶到狗旁边躲。 末一只灵狐只肯贴栏走。 她便将空盆侧过来,留出能看见出口的一道缝,不硬把它推向中间,三只各有各的退路,原先越挤越窄的路口才慢慢空出半尺。 她低头确认木板下没有压到谁的爪,又将剩下的食分成小份,后面还有护送,不能在第一道口就全喂完,叫它们吃饱便趴下不走。 场外的笑声渐渐少了,先前提加试的执事问她,为什么迟迟不用自己的亲兽天赋。 李照雪没接话,正在看一只鼋的足,木梆仍在计时,她不能一边控着几道门,一边给每个人解释自己有几分把握。 陆青禾站在界外,将想挤进近处的弟子拦住,指给他看不得惊兽那条。 自己也没有递话帮忙,只看李照雪何时开门、何时收钩。 第一只鼋过了路口,接着是较瘦的灵狐。 它叼着一小块肉靠边走,另一只还在自己的食口低头,没追,李照雪等两只之间够出一段距离,才轻轻挪开中间那片挡板。 赤魁随着她的手势慢慢横移,没有吠,也没有放出足以压伤小兽的玄息。 它只占住一条不该冲过去的路,迫得想插队的灵狐停一停,再去找她留下的出口。 李照雪额上渐渐有了汗。她没想到最费心的不是最凶那只,反倒是一头始终走得慢的小鼋。 前足一落地,身子便微微偏,等她再看,它又伏着不动了。 名册上只写入场易惊,没有记伤。 木梆敲过第二轮。 验考弟子提醒她,第一关后还有护送,前头耗得太久,后头便剩不了多少工夫。 她朝他点头,却没有拿竹钩去拨鼋的脚,先让赤魁守住已经过去的几只,自己蹲到边道旁。 小鼋的甲沿擦过地面,下面留下的不是平常拖痕,细细一点红被水润开,很快又淡了。 李照雪抬起手,请验考弟子到近处看。 “这只先别记作不听控,我要验它的足。” ? ?考核最怕临场给某个人加题,所以照雪第一件事不是逞能,而是把规则摊开。她愿意救额外的兽,但那是另一份委托,不该偷偷变成考试门槛。大家认同这种“边界先说清”吗? 第二十八章 凭本事过考核,堂姐坐不住了 鼋足下面卡着一小片碎贝,碎口朝上,恰好挤在趾根。 它每往前挪一步,便往肉里压一下。李照雪把净水沿甲边慢慢浇下,等泥沙冲开,那一点白才露得完整。 验考弟子蹲下看过,叫人拿来入场记录,上面只有胆怯两个字。 再没有别的,他伸手想把鼋翻过来,被李照雪轻轻挡住。 “它正缩足,硬翻会把碎口压进去,先让它往浅水里放。” 她用低盆盛一层水,将盆边垫斜,留出自己能看见趾根的位置,小鼋沾到水,绷紧的后足慢慢伸开。 她拿细木片从外侧挑住碎贝,顺着退出来,没有去撬完好的甲。 碎贝落进空碟,边缘沾着一点血。 李照雪请验考弟子认清原伤,伤处洗净,停了片刻再看,血没有继续渗,她才薄薄敷上考场给的常用伤药,把它放回平地,让它自己试着走。 这一次它肯伸足了。 场外有人问是不是耽误的工夫要补回去。 贺玄章却道辨伤本就在考项里,让值事弟子如实记,不另添时辰,也不能再将这只判作不肯听令。 李照雪抬眼看过沙漏,剩的工夫不算多。她把碟子留在案边,自己回到路口。 赤魁仍站在原处,几只已经过路的灵狐都在等候栏内。 只有一只雪貂攀到门沿,想从上方跳出,被挡目布遮住视线后,才重新缩回去。 她轻轻敲了两下食盆,最后两只也开始移动。 第一关结束时,她用去的工夫超过了一半。 护送路就在前面,最短的那条铺着碎石,石缝积水,走过去最快。 陆青禾站在界外也往那边看,随后望向才伤过足的小鼋。 李照雪没有选那条,她指向白线以内的另一侧,沿缓坡多绕一段,路面细软,不用爬石阶。 验考弟子说这边约多四十步,她应了一声,将最慢的鼋先送到坡口,再安排其余几只隔开跟上。 “你若来不及,照样算不过。” “记时便是,我选这里。” 她没争加时,先把能摆的食盆分别送到两处转弯点,少量引路,不许途中喂撑。 赤魁负责外侧巡护,走到鼋旁便慢,到了灵狐想往草丛钻的位置,便先一步占住出口。 那只大狐又想去抢小狐嘴里的肉。 李照雪立即收住前面那只盆,先把小狐送过转弯,等两边看不见彼此,才让大狐接着走。 大狐没抢到,尾巴竖着停了一阵。 最后还是跟着竹钩指向的食口挪了过去,这几息耽误得她手心全是汗。 她没有用凤息去逼,怕得走快与愿意沿路走,是两回事。这一回压过去,下一道弯还可能更乱。 她将钩柄换到干燥的一截,自己先到前方清开碍脚的细枝。 终点的栏门已经打开,最后进来的是那只受伤的小鼋。 它过门槛时停了一下。李照雪没有催,垫上一片平木,让它自己挪过去。 身子全进栏内时,验考弟子抬手敲梆,示意护送结束。 沙漏里还剩薄薄一层沙。 她先没看成绩,按次清点灵兽,六只到齐,足伤那只没有新血。 雪貂爪尖也没折,赤魁喉咙干得轻喘。她将留着的半桶净水分好,自己才去擦额头的汗。 辨伤复核接着进行,药堂执事重新检查碎贝与趾根,确认取出方向没有扩大伤口。 又问她若取不出来会怎样,她答停止硬取、先保护伤处,再请能处理的人接手。 不能为赶考完就把脚拽开。执事抬头看她,笔在纸上落了一行。 “你怎么分辨,它是害怕,还是足上有伤?” “怕的时候会缩,踩疼的时候会偏。它前足敢往前,后足每次到同一处便躲。我得先看看那里有什么。” 她把自己看见的说清,没有编一套早已识穿的判断,最初也以为它只是慢,看到水里那一点红才确定该验。 执事听完又问剩余药怎么处置。她便将用量和封存位置一并指出。 成绩核了近一刻,场外的人渐渐散开,有人赶下一堂课,有人去领饭。陆青禾还站着,手里的那份考项已被汗浸软。 李照雪走到她旁边,问最后那一段有没有出白线。 “没有,最后的木片也在里头,我看着。” 她这才松开按着竹钩的手,指根压出一圈深痕。赤魁蹭过来,她给它揉了两下耳后,随即听见值事弟子喊荐入弟子上前。 贺玄章亲自看过结果。 控兽合格,护送合格,无新增伤,辨伤处置与交接记上等。 整体列在此次合格的前列,没因她走得慢扣成不合格,也没因白羊亲近便给她一个省事的全优。 值事弟子拿起新的外门令:“报名字。” 李照雪站到案前,喉咙突然有些干,方才同执事争加试时话都说得清楚。这一句却像堵在嘴边,她咽了一下,抬起脸。 “李照雪。” “原牌。” 她解下带试养附记的那枚,放到案上。 新令推过来时,她双手接住,牌面不再留待考那一行,既有的荐入身份从此不用再按月重验。 可以领正式御兽任务,也能按规则申请出宗。 她没有立刻挂上,先摸了一遍刻着姓名的位置,令牌背面空出一处穿带的小孔。 她原先用的细绳被磨得发毛,穿到一半便散开。 李照雪试了两回没能穿过,手指越急越不听使唤,陆青禾在旁递来一小段硬纸,让她卷住绳头再穿,这次一下便过了。 李照雪向她道谢,把绳结打在令牌背面,不让结头刮伤皮肤,挂回腰间时又拿衣摆擦去边上的灰。 擦完才发现衣袖上仍有今日洗鼋伤留下的水印,怎么也擦不干净。 她索性不擦了,令牌已挂好,别人看见她的衣袖,也看得见上面自己的名字,不能再说她连做了什么都交代不清。 周成从栏外走来,手里提着她早上留下的食盒。 听见通过,先笑,笑到一半忽然问,她往后是不是便不在兽苑做了。 他刚学会分食,若还有不明白的该找谁。 “我还住竹屋,换差也得交接完,不会把没教完的扔给你。” 他松了口气,又立即摇头,说自己不是想拿活绊她,能去上课便该去。 李照雪接过食盒,答知道,待自己学会了真的剑术,还要请他看看是不是比修栏快。 值事弟子又交给她本月十枚下品灵石,扣款已经结清,按足月全发。 李照雪把数目点过,终于将钱装入自己的袋里,不必先分出一半去补陶崇新添的价。 陆青禾过来,先向她道贺,再说今日这份成绩自己认。 李照雪便请她还照约挑毛病,哪一步慢、哪一处险,都可以下回练时点出来。 “毛病当然有,先去吃饭,再说。” 两人一同出了考场。赤魁走在外侧,李照雪手里那串新牌碰到剑鞘,发出清脆一声。 经过传功堂门外时,她停了一瞬,把下一旬的课时又看了一遍,原先调开的两次早课已经保留在表上。 她在自己的名字旁点了点,才跟上陆青禾。 主峰那边,李云蘅也收到了考核名录。 她起初只扫到一个合格,继续向下看,看到正式外门令已发、御兽任务可领,手指才停住。 送名录的弟子还在说那只赤焰犬帮了不少忙,灵兽亲近,总是占便宜的。 李云蘅没有接这句。 她腰间原先挂听潮剑的地方空着,今日新配的剑穗还没穿上,案边又多了一份写着李照雪的正式名录,即便父亲再说族中管教,也不能随手把她从宗门带出去。 她将名录压到最下面,取起新剑,指腹沿护手停了片刻,吩咐送名录的人把下次玄枢开境的登记也拿来。 “我要看皇室那一席,填了谁。” ? ?从山门前被人说不配,到今天能自己报名字领外门令,这一步走得不快,但每一脚都算数。照雪终于不是谁家的晚辈、谁带进来的姑娘,她在宗门里有了自己的名字。 第二十九章 裴肃打听她的归期,杀心未死 李照雪在第四道脉门前停了一会儿,没急着往下推,昨日考核耗得久。 她晚间仍照平日只煎一份药,走到这处时已觉阻滞变薄。 太苍让她睡够再试,她听了,今晨醒来,手腕的酸胀退去。玄息也没有昨日那样浮。 最后一丝药性化开,她顺着原来的路缓缓送气,脉门终于通了,四股玄息先后过腕,原先最易滞住的木息也跟了上来。 她将这口气留到剑尖,不歇便接了一次收势,臂上仍酸,却足够在敌人追来时补上第二下。 李照雪起身试剑,开脉四重的气息落到刃口。剑尖轻轻划开一截湿绳,切口比上回整齐。 她低头看了片刻,将绳分成两段收好,没有因此去找更高境界的人试一掌。 赤魁今日歇着,肩上旧伤已不再牵扯。她先给它添食,才取出那枚玄金玉牌,去办理月初玄枢入境的手续。 外务堂门前已经排了十来个人,宗门名额与皇室名额分两处核。 李照雪把外门令、玉牌和赤魁的契兽登记一并递上,登记者先数人,再看狗,问她是否还带其他灵兽。 “就它一只。” “这一席只容你与已经登记的契兽进去,不得带人,也不能临时替别人携兽。进去以后,采集总量按你这一席算,不会因为带了狗就多给一份。” 她把这句记下,又问如果采到不认得的东西怎么办。 登记者指给她看禁采页,别乱碰,拿不准便不带。 普通药材按重量与件数双限,出了界还要罚。 “有单子能带回去看吗?” 对方递来一页,初三卯时入,初五酉时以前回到石门,往返自己留够时间,超时不是站外头喊两句就会重开。 李照雪沿时辰看完,在返程那一行用指腹压了压。 她正要收起,登记者忽然问是不是打算从海边返宗。 “怎么这样问?” “前两日有人来问过你出境后往哪处走,我还当你托同门替你问,叫他等本人填行程。” 李照雪拿纸的手停住,面上没立刻变,先问那人叫什么。 对方翻了翻旁边的问事簿,报出裴肃,说他在主峰当值,问过一次又来一次,显得很急。 “我没托他。” 登记者抬头,她没有责怪对方多话,只请以后她自己该填的仍由她自己来填,若有人要改,也得让她当面核过。 不能听见同门两个字,便把行程交给别人替她定。 那弟子点头,将问询之事作了旁记。 离开登记案,李照雪先走到外务堂正常公布的差遣牌前,找裴肃近来的当值。 他两次奉命往海边的收药处送东西,路线都经过外山石阶,与从前带她到海崖的那条路连着。 她没有在名字旁做什么,默默把日期与去处看清,回到院外才将纸取出,写到自己的随身小册里。 太苍问她是否怕了。 “他上回以为我死了,现在又来问。我若只怕,往后每条路都得绕着他。” 她说完还是停了停,海水灌入喉咙时那股咸涩一下顶到舌根,她咽了两次,才将小册合好。 不能因为自己恨得想现在就找去,便把才练熟的几步全扔掉。 她带着入境页去了皇室别院。 萧临渊刚下早课,手里还拿着未放好的竹册。 见她来,先叫人端水,又弯腰摸霆川的背,提醒它别直接扑上去。 李照雪掌心的伤才刚好,小白羊挤到她腿旁,拿角顶她的衣摆。赤魁闻见,鼻头也凑过来。 两只相互嗅了片刻。霆川先踩住赤魁面前的石块,硬要高出一点,太子看得直叹气。 “你非得争这一下。” 李照雪笑了,伸手给霆川挠下巴,又向萧临渊道谢,说自己的考已经过了。 今天带来的是入境时辰,想请别院替她留一份不能丢的材料。 少年先看见她新的外门令,问是不是自己考来的,她点头。 他便将竹册合上,认真贺了一声,没有叫人立刻拿几盒灵药把她这一月的工钱盖过去。 等她说到裴肃,屋里才静下来。 “他还敢找你?” 萧临渊放下杯子,目光落到她刚写的那两个出差日期,问要不要先把人叫来问。 李照雪没答应,也没请求他派人直接去杀,只说问询能查。 自己想知道的却不止他嘴上肯不肯认。 “哥哥,我想亲自讨这条命。” 少年看着她,许久没说话。霆川在一旁咬他的衣角。 他也没低头去管,最后只问她准备了什么,若对方不来,或来的不止一人,又准备怎么走。 李照雪把自己练过的说清,也把还不会的说清。裴肃是凝元,赤魁能短暂拦住。 她却不能挨对方一掌,所以现在还没定哪天去,只先留好出入与材料保管,不让自己消失了还没人知道走过哪条路。 萧临渊听完,让别院值守接下封剑文书的抄件与现有行程,原件仍由她自己选妥处保管,日后真正出宗时,再报能确认到达的两端地点。 他把纸放好,没有立刻站起来替她发落谁,反倒请她在院里走一遍方才说的侧退。 李照雪将短剑连鞘交给值守,只借一根竹条,先站到台阶边,指了自己打算退的位置。 萧临渊慢慢抬手,她便侧让,前两步顺,等少年换成左手,她的脚却短短停了一下。 赤魁立刻向前挪,少年没有再进,只将那一处停顿指给她。 “若他先抓左肩呢?” 李照雪低头重新试了两遍,发现自己盯着那只推过她下海的右手太久,连对方可能换一边都还没练熟。 方才说出口的报仇,到了这一步,便实实在在少了一分把握。 她没把话收回去,只把左侧也列进每日练习。 少年看着她记完,才把竹条递还,提醒海边的阶不是全平,窄处能退的方向少。 不能把院中成功当成已经会应付,他说到这里。 又停了一下,叫她先不要为了证明敢去便立刻选日子。 “我不催你,也不会帮他等你把气消掉。你准备好了,再来告诉我。” 李照雪抬起脸,听见最后半句,手里的笔才终于停下。 李家从前遇见她生气,总说过几日就忘,等她不再提,东西便仍留在堂姐屋里。 今日有人肯等她练好,却没让她算了。 她将新添的两处不足写完,把竹条还到原处,又认真向少年道了一声谢。 这回没问会不会添麻烦,既然要人核验出入,就得把真正的危险一并说清。 “可真走到那段路上,别以为我随时都能赶到。” “我知道。” “知道便先把能退的路练出来,报仇也得回来,不是只问他死不死。” 李照雪点头,将这句听进去,临走前少年把水杯往她面前推了推,叫她先喝完再走。 水已经不烫,杯底沉着一点蜜。 她喝到最后,嘴里那股咸涩终于散了。 下午,她在峰下找到一片斜石地,这里离海还远,没有浪,却有湿水与窄阶。 周成教她看石面上哪里长滑苔。 她不去站最险的位置,只在低处练急停,自己先踩一遍,再让赤魁沿同一条路慢走。 狗起初停不住,前爪多滑了半尺。 她立刻收短距离,给它重新找干一点的落脚处,几次下来,它终于能在石沿前停下,后腿收得紧,没有再往外甩。 李照雪蹲下摸了摸那道石缝。 她要用的不是一张写着自己受过委屈的纸,得是自己站得住的地方、赤魁来得及停的那一步,以及拔剑之后,仍能让两人退回去的路。 练完,她把真正还不熟的那一处圈在小册上。 裴肃的名字就在旁边,离那张三年剑约隔着一整页。 ? ?裴肃这条线终于重新抬头了。照雪没有冲去问罪,而是先查路线、练湿石急停、把不能丢的东西安排好。她不是忘了海里那一下,她只是要等自己有能力让对方付命。 第三十章 堂姐来抢秘境名额,她当面拒绝 李云蘅先把一只药盒放到登记案边,才开口叫她妹妹。 李照雪的入境登记只差最后一项。 赤魁肩腿旧伤是否已经适合远行,药堂验过的纸正在她手里,听见这声,她没有立即转开视线,先把纸递给当值弟子。 “这一项请先添上。” 李云蘅的笑停在嘴边,等登记弟子落完笔,她才问妹妹怎不先应人,都是一家出来的,在外头也不该这样生分。 李照雪看着药盒:“有事?” “听说你才开脉四重,玄枢里面路远兽多,赤魁又伤过,何必急在这一回?先拿这些药把脉养好,等修为够了再去,不是更合适?” 堂姐今日衣袖没有绣太多花,只在袖口压着一线淡青,身边弟子捧着她的入境物资单,背囊、护具、药物都已有人分好。 李照雪低头看了眼自己磨得起毛的布袋,没有去碰药盒。 “你要我让哪一席?” 李云蘅没想到她问得这样直,朝旁边看了一眼,声音放得更轻。 说皇室名额难得,妹妹眼下用不上,拿给更能采到好东西的人。 回来再分她一些,总胜过自己进去空跑。 “分多少?” “那要看采到什么,我总不会亏待你。” 李照雪把最后一张入境页推给登记弟子,手指停在本人持牌那一行,问这一席如果由她不用,能否由她私下转给李云蘅。 登记弟子立即摇头,说皇室自留额,换人须由皇室重新核,不是两人在这里说一声便作数。 李云蘅神色不变,答这些自然都能再商议,自己只是替妹妹先想远一点。 “那就等你自己的宗门配额拿来,我们当着两边的人说,愿意换吗?” 李云蘅目光一顿,她原有宗门名额,却想把皇室这一席另用于调换更有利的同行安排。 自己的配额当然不肯白送出去,身后捧单的弟子也抬起头,似乎没想到李照雪会直接把交换摆到案上。 “这怎么能一样?” “你舍不得自己的名额,我也要用我的。既然不肯换,那就各留各的。” 李照雪将已核完的纸收回,朝当值弟子点头道谢。赤魁从她脚边站起来。 李云蘅却还挡在案旁,没有让出路,目光落到狗肩上新长出的毛。 “这么一只赤焰犬,值得你把三十贡献全花掉,又为它得罪苑里的人。你有没有想过,若在秘境再伤一次,谁替你养?” 李照雪手掌落在赤魁颈侧。狗因近处的声音抬眼,契里并没有害怕,只传来一点想往外走的催促。 她把它的气息安下,才答堂姐。 “上一次是我养的。” 李云蘅嘴边的笑终于没了。 她忽然提起三年后的比试,说妹妹该把心思花在正经修行上,若以为今日凭狗取巧,三年后也有人替她握剑,那便想得太轻。 李照雪听到听潮剑,眼睛立刻冷下来。 “剑在双印下,你也不能再拿它养脉。至于我练什么,等三年后你自己试。” 她说完便让登记弟子请堂姐往旁边站,后面还有人等着交单。 李云蘅若不走,耽误的便不止她一个,排在后头的两人果然催起来,堂姐这才提起药盒,挪出半步。 李照雪从让出的路上走过,没有拿那盒药,到了院外,她的手指仍有些硬。 赤魁用鼻子抵了一下,她才松开扶着剑鞘的手,堂姐每次开口都替她算一遍值不值。 最后自己的东西总要少一点,今日那张写着姓名的入境页,终于原样留在她手里。 她把纸放好,直接去了皇室别院。萧临渊核完登记,告诉她明日卯时入境,今晚别练太晚。 先把带的东西逐件看过,若有什么没备齐,这会儿还能去买。 等进了石门,不能拿玉牌叫人送进去。 “传讯符在里面也不成?” “只能在近处传,外头收不到。你若走得远,连同批入境的人都未必找得到,不能把它当成随时能叫我来的东西。” 李照雪点头,将原先放在最外层的传讯符往里挪,最外层换成止血布、小药包与能单手打开的绳结。 少年看见她这样调,便不再多说,只将最短的返程路线指给她。 大路绕,却能走回来。 小路快,有两段会因下雨涨水。 初五酉时前必须在门边,不能临到收境才想起自己离入口还有半座山。 她把那两个会涨水的地方重新看了一遍,问桥若坏了,是否有能攀回来的石岸。 萧临渊请来熟悉路的值守弟子,让对方指明浅沟两侧的固定石柱,能系绳,不必在水里硬渡。 这回她问得比药价还仔细,回竹屋后,李照雪把物资摊满半张草铺,三日干粮、两只水囊、伤药、细钳、净布、小铲。 最后再放两段长绳与一枚普通铁钩,摆到一半,背囊已经塞不下。 赤魁凑来,叼起一包肉干便往自己的小袋放。 她拿回来数了数,给它留足三日吃的,剩下一包放回家中,不能因为它爱吃,就背着多余的重量往险处走。 太苍要她背起来试。 她背过院子,肩头被勒得生疼,短剑也被袋边挤住,真遇事连拔都费劲。 李照雪只好把原本想带的备用陶碗取出,改用薄木碗,两块厚布换成一块。再把不必马上用的小铲绑到外侧。 总算能正常抬手了。 她把装好的背囊放下,又在内侧缝了一道布兜。 只放回程要用的少量干粮,前两日便算累得饿。 也不能将这一份先吃掉,否则最后赶路时体力耗尽,采到多少药都背不回去。 赤魁的小袋也留了一点。 她摸着它的颈毛解释,这是出门的最后一顿,不是藏着不给它吃。 狗只闻见肉味,爪子扒了扒袋口,她把结打高,轻轻敲一下它的鼻尖。 “再扒就散在地上了。” 它终于停住。 李照雪让它负着空袋先走,确定背带不会磨到肩上新长的毛,再一点点加食,不一次塞满。 凡是蹲下会挤住的结都挪开,等赤魁肯像平日那样坐卧,才把袋子解下,留到明晨再穿。 太苍一直没有催,她也不嫌这些事小。陶崇那次的锁扣落下来,手边来不及找一块布的窘迫。 她不想换个地方再尝一次,东西放哪儿,总得先让自己的手够得到。 她又跑两步,水囊撞到肋下,停住重绑,等自己转步、蹲下、拔剑都不被拦,才把袋口结好。 赤魁的小袋则只装它那一份轻食,不压旧伤,也不让它为她负大件。 陆青禾过来还了一小段练步用的绳,看到铺上物件,先问她有没有留家中的药。 李照雪指向架子,参余下那一点与平时用的药都收着。 陆青禾便说入境若采到了适合的,也别当场全卖。 “你要再走几重,这点参不够用。” 李照雪知道,方执事已经说过,自己的药要慢慢换,不能一株参吃到玄丹。 她将这件事记到采集页边,没有另开一张什么都想带回的单子。 晚间,太苍让她把玉牌贴近心口,那点凤羽气息仍淡,却比初得牌时清楚些。 他只肯定入境以后能继续辨,不能保证就在入口附近,也不能保证沿途没有别的兽先找到。 李照雪听完,先把归程时辰又看一遍,最后才问他若暂时取不到,能否再等下一月。 太苍沉默片刻,答能,命只有这一条,不能为了赶一回开境,把人和狗都丢在那里。 她将玉牌收好,吹熄灯前又摸了摸短剑的位置。 玄枢的门卯时便开,鸡声未起。李照雪已经摸黑将玉牌挂到内襟,手指从贴身的凉玉上拂过,停在了剑柄旁。 第三十一章 初入秘境,终于追到凤羽的气息 过石门时,赤魁先停了一下,门内的风带着湿土气,与山上不同。 它鼻头贴着石沿闻了两回,才跟着李照雪迈进去。 身后的说话声随即淡了,前面是一片长满低草的坡地,远处几条路通向不同山谷。 李照雪没有立刻追最先出发的那队弟子。她先在门边站定,认清两根刻着归字的石柱。 出境时仍回这里。 门后有一片平地,旁边那道浅沟若涨水,须从东侧的高岸绕。 带路页上的标记与眼前都对得上。 门后两条路都有人走,宽的一条铺着碎白石,窄路只在草根间露出几处鞋印。 李照雪没跟着前头的人选,蹲在界桩旁,先把腕上的入境绳翻了一遍,印记亮着,说明仍在入口可核验的范围。 她问守门弟子,回程若赶不上这处刻字,沿坡往东能不能绕到另一座门。 对方正在点人数,听见便抬起头,告诉她那是旧门址,早就封了,只有脚下这一条能出去。 李照雪在自己画的粗图上划去那道岔口。 “还有人走错过?” “每回都有人以为沿光亮处就能找到,你认地上的桩,别认天色。” 她又问了一遍闭境前敲几遍钟,守门弟子伸出三根手指,末遍之后不再等人。 李照雪把时辰也写在图边,字小,折起来仍露着最末那一笔,手一碰就能看见。 她将这句听进去,又量了双柱到第一块裂石之间的步数,不指望在雨里还认得颜色,若真天黑,脚边这段微微下沉的石面比抬头找山更有用。 赤魁嗅过柱根,她却没让它乱留气味,那里有别的契兽,争起来耽误的也是她自己的时辰。 等前头的人走出十几步,她才将图折成窄条,收在一抬手就能摸到的内襟,背囊上最外面的结仍留给两段长绳。 她拉好内襟,向赤魁指了指门口,带它沿两边各闻一遍。 等它重新走回自己脚边,才解开宽布带,让它在近处随行,不许一入境便冲到感应之外。 “初五酉时以前,回来这里。” 她低声说给自己听,随后才请太苍辨方向,魂契处那点暖意慢慢偏向西面。 太苍说气息还远,先走允许采集的路,别为省一段坡穿进封禁的育兽地。 李照雪看过界桩,沿西边小径往前。 路旁有一片凝露草,年份浅,前面几名弟子只瞥了一眼便走。 其中一个说深谷才有够价的东西,进去一趟背六斤普通草回去,连靴底都赚不回。 她蹲下摸了摸草叶,药堂的伤药里便用得上这味。 野采品质不一,要挑茎叶完整的,再留足根。 自己与赤魁出门都需清伤,能少买一包,便是已经省下的钱。 不必每一样都卖给别人,才算有用。她只取了几株,将根边压回原土,放进轻布袋,没把整片都拔净。 赤魁在前面低低叫了一声。李照雪立刻收铲,走近才看见它盯着一丛结红果的低枝。 果子不多,枝下有新落的兽毛,狗虽然馋,却没有直接扑上去,爪子就停在草丛外。 她先认叶与果蒂,确认是册上能采的赤砂果,再看近处是否有护食的兽,绕过灌木看见一道很窄的兽径。 太苍便叫她别贪这整丛,可能是别的兽常来吃的地方。 李照雪摘下低枝边两枚,留着其余的,把果子裹进干布,按已记的灵果上限只算两枚。 赤魁盯着布包,她便拍了拍背囊,示意先走。 走出一段,林里果然传来急促的刨地声。 她没有折返去看谁来了,带着赤魁退到开阔些的石路,直到那阵刨声远去,才把两枚果中的一枚切开。 让它吃一小半,余下留着看有没有不适。 狗咽得很快,鼻头还往刀尖凑。她及时把小刀收好,干脆让它先喝水,别把采到的每一样都当作立即该进嘴的东西。 太阳升高后,山路开始闷热。 李照雪走一段便回看刚经过的界桩,认树旁的石角与山脊缺口,容易混的岔处才在小册添一笔,没沿路到处折枝,免得自己弄出的记号也被后来的人踩乱。 到第二道浅沟,已有几个人脱靴涉水,水只没过脚踝。 他们笑着喊她快些,说趁现在走得容易,别背着狗的饭慢吞吞耽误半日。 她没有跟着下去,先抬头看上方的云。 云压得很低,山脊已经看不清。 才取下绳,第一阵雨便落下来,起初只是细点,转眼把肩背打透。 赤魁甩着头往她腿边挤。李照雪撑开旧油布,罩住背囊最怕湿的药与干粮,自己退到高处避水。 不到半刻,浅沟里的水已经变了颜色,先前露着的石头被浑水盖住。 沟上游滚来断枝,撞在转弯处,水一下涨高。 已经到对岸的人没再笑,连忙离开低处,沿高坡往前爬。 李照雪望着水中的那根断枝,手指慢慢收紧。 她会怕水,尤其看不见底时,脚还没往前挪,肋下便先绷住。 太苍察觉了,没叫她直接跳过去,只提醒等雨小些再试,时间还有,不能拿害怕变成急着证明自己敢。 她坐到高石后,分出一小口水给赤魁。 又摸了摸它的背袋,干粮没湿,才将自己的袖口拧干。 等那一阵呼吸紧过,重新看对岸的石柱。 那就是带路页写过能系绳的地方。 雨势稍缓,她在脚边先试铁钩,抛了两次才挂住石柱后沿。 拉紧后并未急过,让赤魁留在高处,自己用体重压绳,确定钩没有滑。再将这边固定在凸起的大石根上。 “一只一只过,别一起压。” 赤魁听她的短令,沿较高的一条石脊探爪,水溅到鼻尖。 它便想往后退,李照雪没有从后面推,自己先踩到第一块干石,让它看见落脚的位置,再缓缓向前。 过到中间,石下的水响忽然变大。李照雪脚底滑了一下,掌心被绳勒得发疼,眼前那股黄水擦着腿边过去。 她没喊赤魁来,自己先抓住固定绳,把脚移回粗糙的那一块,停住两息,才往前挪下一步。 太苍一直没给她额外的力,这一段够她自己走。凤息用在这里,后头便少一次能护住脉的余量。 她明白,手背青筋撑起,又慢慢放下。 等另一只脚确实踩住对岸,才朝赤魁发出过来的意思。 狗比她快,却在最后一步收了力,没有照平时那样直扑她,湿石急停的那几次练习起了作用。 它停在她身侧,只有尾巴甩过来的水溅了她一脸。 李照雪眨去睫毛上的水,终于能笑一下。 收绳时,铁钩带上来两枚小石,表面一面冷,一面却带着暗红的焦痕。她先没用手捡,拿木片拨开。 太苍的声音立刻清楚了些。 “沿水找,上面近了。” 她把焦石捡进布角,朝上游望去。 刚下过雨的草叶上到处挂着水,只有一段贴岩的叶缘发卷,边上细泥也比别处干,羽息就是从那边断断续续传来。 李照雪没有一口气冲上去。 她先换掉背囊内侧湿透的布,检查绳被磨过的那一截,另打了标记,回程不能再让最吃力处压在那里。 随后吃下半块干饼,与赤魁各歇了一会儿。 出发前,她将回程留的那份食重新按进最里面。 前面的焦痕越来越多,林子里却忽然没了细小鸟兽的声响。 赤魁抬起头,鼻子不停往岩壁下探,脚步也慢了。李照雪手掌贴在剑柄旁,顺着它看的方向走近。 岩石后传来一声沉沉的磨甲声。 第三十二章 挡路的凶兽,竟在守受困的幼崽 石甲兽猛地扑出半步,碎石擦着李照雪的鞋尖滚下去,她立刻退开。 赤魁挡到侧前方,喉中低响。 石甲兽也张开嘴,厚重的前甲一抖,露出甲缝里被烫伤的皮肉,靠近腹侧的那一大片已经发红。 “退两步,别贴上去。” 李照雪让赤魁拉开距离,自己也把按着剑柄的手放低。 这只兽伤在身上,却仍守得紧,一旦看见人往岩缝靠,便立刻起身,哪怕那一步会碰疼腹甲。 太苍辨过气息,说羽就在这片岩地更深处。 但眼下这只石甲兽挡着,靠近先得过它这一关,别以为沾了凤息,便能命所有兽给她让路。 李照雪试着放出极薄的一点暖息。 石甲兽鼻子动了动,前足却仍往前压,利爪擦过地面,在她方才站的位置留下四道深痕。 赤魁背上的毛立刻竖起,她连忙撤息,带狗退到石头外沿。 它不肯让,李照雪没有继续加力,先看它每次扑到哪里。 兽始终只迈出半步,头虽然朝她,后半身却紧贴一块倾斜的青石。 不管她往左还是往右,它最后都会把腹部压回原处。 “下面有东西。” 太苍让她听,风从岩缝穿过,除了磨甲声,似乎还有极细的一下抓挠。 李照雪停了好一阵才听清,那声音不是从大兽嘴里出的,而是更低,在石头底下。 她蹲下,换到能看见缝隙的角度。 母兽立即将头偏过来。李照雪没再往前,只把一小块石子推到地上,沿缝滚进去。 里头果然有一只小爪伸出,碰了一下便缩回。 爪尖又细又软,连土都挖不动。 她的手停住,幼兽那点细爪刚好只够搭上她一根手指。 她没伸过去试,怕它抓住便不肯松,先把横在洞口的枯枝拨开,让里面多进一点光。 幼兽被卡在石下,母兽前面护着人,后面又想去刨,腹甲早被这一带异常的热气灼伤。 雨水顺坡下来,又把松土冲进缝里,它越急,幼兽能喘气的口越窄。 李照雪先把剑连鞘放到身后,朝母兽摊开空手。 “我看一下,不拿走。” 母兽听不懂她的话,看到手动便又压低头。 她索性先不碰幼兽,从坡边折了一根细竹,削去枝杈,用长竹杆从远处拨走缝边的一团湿泥,口子露大一点。 那只小爪很快又探出来。 这一次,母兽没有马上扑。它低头在缝边嗅,鼻端发出短促的催促声,小爪动了几下,又被上方一粒滚下的石压住。 李照雪立刻拿杆挡住落石。赤魁也朝前挪,想用嘴去叼,被她叫停在另一侧。 “你看上面,别让它们冲下来。” 她指的是斜坡上的松石。 狗不能替她懂全部,便先领它到一块容易滚动的石旁,让它明白那里一动便要提醒,自己再退回缝口,竹杆横着挡在落石的路上。 细雨已经停了,岩壁近处的热意却更重。 她将湿布绕在握杆处,免得手被烫到,先清掉靠外的碎块,再量那块青石与下方硬土的距离。 幼兽背甲还软,若直接撬起青石,支点一滑,反倒会把它压在下面。 太苍让她先看石头旁侧。 李照雪先拿铲柄敲了一下脚边的岩面,又敲斜缝上头的石,后者声音发空,铲柄抵上去时,表面还有一层薄渣落下来。 她立即把手撤了,换到更低的位置,那里才是实土。 母兽见她停手,急得再次用头去顶青石,幼兽叫声忽然尖了。 李照雪把刚挑出的泥往旁边一掀,让它看见另一处出口,母兽朝泥口扑了一下,爪尖擦过她方才伸手的地方,留下几道湿痕。 她手心出了汗,把小铲换到左手,右手先在衣侧擦净。 太苍问她还挖不挖。 她将小铲重新握好,只说上面那块石不能碰,得从下面掏,竹杆也要留在外面,免得母兽再撞时带塌洞口。 赤魁听见幼兽叫,鼻子朝缝里探了探。她用手背碰它,狗才移开一步,将空处留给她蹲下,尾巴仍贴着她的鞋。 那里有一道不大的斜缝,通向外头较宽的坡脚,只要挖开堵住的泥,幼兽未必需要从母兽正守的口出来。 李照雪用木片探过,触到的是湿土,终于敢把小铲取出来。 她仍站在母兽一扑能到之外,先一铲一铲往侧面挖。 挖出的泥放到远处,不堆在原口边,等通道浅浅露出,她才用竹杆向里拨了拨。 幼兽在下面动起来,母兽却忽然紧张,前甲一撞,竹杆险些从她手里飞出去。 李照雪立刻松了半分,不和它争力。 “我停,你先看。” 她退开,把新挖的那处让出来,母兽低头嗅了好一阵,发现能听见幼兽更清楚的喘声,才又把头抬起。 李照雪没有乘它抬头便钻近,仍等它给出能让她接着动的空处。 赤魁那边忽然低叫,上坡一粒松石顺水往下滑。它用前足拨到一边,没让那石砸进刚清好的通道。 李照雪朝它点了点头,契里却传来狗肩上又泛起一点酸。 她便将守坡的位置往后移,叫它只提醒,不许再硬挡大的,再往里挖时,热气从缝中直接扑上来。 李照雪脸侧一烫,耳根很快红了,母兽腹侧的伤也被热气逼得抽紧,它一抖,甲下那块红肉又蹭到石面。 李照雪忙停铲,请太苍分一点凤息,只沿灼痛的外缘慢慢带开。 “只这一会儿,再多,你自己后头没气用。” 她应下,将手贴在足够近、又不会逼母兽迎面的石上。 微薄暖息顺着潮湿处缓缓过去,母兽最初仍想躲,等那股烧灼的疼稍缓,前足才不再连着刨地。 李照雪趁这点工夫清出最后一团泥。 通道通了,幼兽却没立刻出来。它卡着半片薄甲,挣一下便停。 她用细木片拨开旁边的土,没去扯它的腿,先让它自己试着将身子偏过来。 母兽在另一头轻轻拱石。 幼兽应了一声,很细,却清楚。 随后那两只小爪终于从斜缝里探出,抓住李照雪垫下的粗布,一点点把身体往外挪。 后半截出来时,母兽立即伸头想叼。 李照雪却按住布边,等最后那只后足也离开才松手。 幼兽被衔到母兽前足之间,软甲上全是泥。 母兽低头舔了许久。 李照雪将取药的小铲插回腰侧,用脚拨开下坡的碎枝,待一大一小沿凉处走远,才叫赤魁守住洞口,方才被母兽堵着的石缝已空出来。 她可以查那股反常的热了。 凤息撤回时,她胸口突然空了一下。 赤魁立即靠近,她摆手示意无事,自己靠着冷一点的石壁坐下,水只喝一小口,先让气息缓过。 太苍没替她把这份耗去的玄息补满,只叫她别急着站。 母兽将幼兽衔起,经过新开的小路时停了一下。 它看着李照雪,鼻子仍朝那块青石后头闻,最终没有再守,沿下坡慢慢走远,临到灌木边。 幼兽从它嘴旁探出一只小爪,很快又被母兽护回腹下。 李照雪看着那点动静消失,才将小铲收好。 她捡起地上的旧布,能用的折回背囊,烧焦的一角另包好。 净布少了一块,胸口的玄息也要慢慢养。 青石后那条原被母兽挡住的窄缝却露出来了,能让她侧身走过去。 太苍的声音比方才低。 “就在后面,你先歇够。” 李照雪摸了摸手臂被烫红的地方,朝赤魁招手,让它也趴到凉处。 自己取出剩下的干饼,将能吃的一半分开,另一半仍留回程。 吃完,她才从那块青石旁慢慢绕过去。 岩缝深处,有一线金色在暗红的石间亮着。雨水落到近处,连水珠都没能留下。 ? ?石甲兽守的不是宝贝,是幼兽。照雪能过去,不是因为凤息把它强压服,而是先解决它真正害怕的事。御兽这条线我一直想写成“理解需求”而不是“血脉一放全跪”,大家吃这一套吗? 第三十三章 凤羽就在眼前,碰一下却能要命 那线金色只有指甲宽。李照雪先拿小铲探了一下,铲尖还没碰到羽,木柄便烫得握不住。 她立即将它压到湿土里,柄上的水一会儿就干了。 赤魁往前凑,她横起手臂,把它拦在膝外。 “你以前天天长着这个?” 太苍隔了一息才答:“以前没觉得烫。” 她看了看自己的手,指腹红了一块,真要徒手拔,羽没拿到。 往后的剑也别想练了,便将背囊放在凉岩上,只带水囊、绳和一片探路用的薄木靠近。 岩缝不是一条直口,里头横着几层裂石,金色羽梗卡在最下方,羽枝散开。 近处的碎石有的发白,有的泛青,水落在左侧会往下渗,落到右侧,却贴着石面往上爬了寸许。 李照雪蹲了好一阵,没急着问怎样取,先用木片分别试四处气流。 第一处烤干木尖,第二处让木片结了细霜,第三处卷着沙粒,第四处钻出一缕细青气,缠住木刺便不肯散。 她把四块石头摆到面前,对着各自的位置。 “先挪石,还是先让这些东西停?” “石头压着羽,也压着乱流。你要是先掀石头,四股气都会冲着你来。” 太苍让她取出其中一块。李照雪才挪开一点,岩缝中的细沙便突然跳起来。 她忙将石压回,袖口已经烧了一个小洞。赤魁从凉岩处叫了一声,脚却没往热处踏。 她伸手让它看过,自己没被烧破皮,狗才停下。 太苍接着道:“羽离了本体,收不回散出去的本源。这里的玄息又不肯让位,四处互撞。你先顺开一处,另外三处才有能落下的地方。” “你的火也压不住?” “只能压住一时。等我耗了本源睡过去,剩下的乱流,你自己应付得了?” 李照雪不再打这主意,将水囊塞紧,开始一处一处试自己的玄息。 她体内四股脉息弱,平日练功,常是这一股才行过去,另一股又堵在后面。 教习说她要比单系多花数倍工夫,此时贴近石缝,倒分别有了相应。 火息能接住灼流边缘,水息引开那片冷意,土息让跳动的碎沙落下,木息则将纠缠的青气带离羽梗。 她一次只敢放出指尖那么一点,仍被四个方向拉得胳膊发酸。 她没有四只手,试到第三处时,前头压下的火已经往上窜。 李照雪想赶紧补上,水息却没收净,两股在腕内撞到一处,手背一麻。 薄木从指间掉下去,落进岩缝,眨眼便卷成黑边。 “撤。” 太苍的声音直接响在耳边。她立刻断开外头的牵引,手指仍伸着,过了好一阵才肯弯。 赤魁从后面叼住她衣摆,把她往冷处拖了一步。 李照雪顺势坐下,没再撑着。 天光从岩顶的一道裂口照进来,已经偏黄,落在她指背上。 她用左手一根根揉右手手指,揉到无名指时疼得吸气。太苍让她停,她便把手搁到膝头,等那阵刺麻自己退。 “从前总嫌它们混,现在要它们分开,我还是分不好。” “刚学会走一条脉路,就想同时管四处,你先拿死物替你守住一处。” 她用没伤的手从背囊里挑东西,小铲、绳、净布、干粮,没有一件像能镇住火的宝物。最后拿起入境前借来的那段粗绳。 太苍只看一眼,便说干绳一近就烧,别拿它当玄器。 李照雪把绳放下,顺着那股冷流找过去。 石面原有一道浅槽,积水从这里慢慢走,虽然不够压下热意,却比干处能多留片刻。 “绳只拉石头,石头替我压住口,行不行?” 太苍让她先拿一块小的试。 她用绳套住石腰,浸湿布条裹在近火那一截,将石拖入浅槽。 水息从自己掌下走到石旁,等冷流稍稍挪位,再慢慢收手。 那股气果然没有立刻弹回来,石头能暂时压住新开的小口。 试着撤手的第一回,压流石只停了两息,下面便被细水掏空。 她眼看石腰一歪,赶紧用绳拉回来,没有伸手去扶。 绳末从掌心磨过,擦下几缕细小的麻毛。 她把毛捻净,又到洞边挑了一块底面更平的。 新石太重,单手拖不动。 她先用铲尖削掉浅槽外的一小截土棱,再将绳在冷岩背面绕过,借着石背转向,身体往后退,压石才一点一点挪到要放的地方。 右手不敢使大力,左手很快也磨红了。 太苍让她记住,现在费的这些工夫,都是为了最后进去时能空出手。 不能只看哪里能少走一步,忘了自己只有开脉四重。 到了正中的热处,能多留一息都要提前省。 李照雪蹲下,将脚边那截横着的余绳收好,免得自己往后退时绊住。 又摸了一遍石背,刮掉容易割绳的锐边,刀尖在岩面上磨出声音。 赤魁在外头听着,几次起身。她每次都抬手给它看,直到狗肯继续趴着。 “原来这四条脉,真有一条也少不得的时候。” 她说得很轻,太苍却听见了,让她把最后那块石也摆好再感慨。 她鼻尖出了汗,抬袖擦掉,嘴里说着知道,动作却没停,那四条从小被嫌弃的脉。 如今哪一条慢了都不行。她得把它们各自的路先认准。 她又试土息,这回先让散沙落入旁边的小凹,拿两块厚石夹住,空出来的手才够去管青气,最难的火息暂时不碰。 太苍逐处指她看哪里又开始冒烟,不替她将四处一并按下。 赤魁在凉处站了半天,忍不住去拨背囊,干饼袋被拨得窸窣响。 李照雪看过去,狗马上收爪,装作只是在闻。她的胃也在这时叫了一下,干脆拿出饼,两边都停下来吃,右手拿不住整块。 她便掰碎了放在左掌。赤魁嘴凑过来,她把它那份推远一点。 “你的在那儿,我这块沾了水,不好吃。” 狗还是盯着她手里的,她咬掉一口,剩下半块一藏,它才肯去嚼自己的。 歇过这阵,她检查两段长绳。 过沟用的那段已有磨伤,能在地上拉石,不能再让人吊着。 便将坏处留在最凉的地方,完好的另一段收在侧边,尾端打一个手能套住、狗也能咬住的宽结。 水囊不能全倒进槽里,回程还得喝。 她沿岩壁找雨后余水,用薄木碗接来,一碗一碗浇湿护绳的布,来回第四趟时,手指终于能完全张合。 她只试了两次慢慢送息,察觉腕内还有刺意,便又停下,旁边那处冷流已经肯贴着浅槽走,羽梗周围露出米粒大的空隙。 李照雪将它的位置描在地上,又画出自己刚才送错的两处,免得一会儿只顾看羽。 脚下却踩住绳。 她画到一半,右手又有些发麻,便把石子换到左手。 划出的线歪歪扭扭,一道短横写了两次才像样。 赤魁以为那石子能玩,前爪刚伸来,就被她用手背挡住。 “这块现在不能给你。” 狗去叼旁边另一块,她看见尖角,又拿一段废竹换下来。 太苍在旁边说她比兽还忙。 李照雪把被弄散的那堆小石重新拢好,答说这是怕它牙坏了,出去还得多付一份药钱。 话是这样说,替它挑竹段时,仍把两端都摸了一遍才松手。 她画完还领赤魁绕了一遍,指给它看不能落爪的热石。 狗鼻子靠近就缩,她也没笑,自己方才缩得更快。 外面忽然传来一声喊。 “是我先看见的,凭什么让给你!” 有人争药,隔着岩壁,话听得断续,随后是袋子落地的闷响。 赤魁立起耳,李照雪将地上的图用脚抹掉大半,只留下自己能认的石位,背囊移到不从洞口露出的地方。 那几个人还没到这边,争吵却比先前近了。 她拾起短剑,把鞘上的搭扣解开,放到左手能碰到的地方,右手暂时不使劲,眼睛仍看着那一道越来越亮的羽梗。 “今晚能取吗?” 太苍先看她尚在发红的指节:“你若问的是今晚能不能活着带它出去,先把手养到能握剑。” 李照雪把刚伸出去的手收了回来。 ? ?四系杂脉以前是别人嫌弃她的理由,现在第一次成了她必须拥有的能力。不是突然洗成天灵脉,而是把手里这副牌练到能用。大家觉得“废资质开发用途”比直接换顶级天赋更有意思吗? 第三十四章 残凤的死敌,也会找上她 入夜后,岩壁外的人声散了。李照雪也没有点火,近处石缝透出的热足够烘干袖子。 她将背囊垫在后腰,脚边横着短剑。赤魁睡在离入口更近的凉处。 太苍催她把右手伸直,药膏涂到指节,伤处便一阵刺痒。 她咬着饼忍过去,直到四根手指都能轮流碰到拇指,才把药盒盖上。 “取到这根羽,会有人来找我们吗?” 太苍没有立刻答。 李照雪将饼放回布里,等着他。 那双手还搁在膝上,药未干,碰哪里都要留下痕。 她索性不动,也不替他把这个问题揭过去。 “我在外头有个仇人,叫玄阙。” “活着?” “我最后见他时,肉身已毁,魂没散尽。” 岩缝里轻轻响了一下,一片薄石被热气顶开边缘。太苍的声音随之低下来。 他从前守着的地方在九天凤域。 玄阙要夺他的本源,先断退路,再趁他护住本命羽时出手。 那一击伤到魂,后来的反击也毁了玄阙的肉身,两边都没能留在原处。 李照雪听到这里才问:“几根羽?” “四根,随我这次坠下,散到此界。” 她用没沾药的小指把饼布往里拨,免得热气烤硬边缘,随后道: “所以不是很久以前埋在这里等人的东西,你也不知道另三根落哪儿。” “近了能察觉,远处不能。” 她的手停在布边,父亲十年前从荒渊送回的只是一份死讯,这根羽却随眼前这次争斗落下,两件事的年月对不上。 她没有往一处硬凑,只把四根和这个陌生名字记在心里。 “玄阙能一进来就杀掉闻宗主吗?” 太苍听见这个问法,安静了一瞬。 “此界容不下那样的力量。他若在,也得受此界约束,更何况魂伤未复,未必比我多剩多少。” “那就是你不知道他在哪,也不知道他伤到了哪一步。” “是。” 李照雪把剩下的半口饼吃完,没再问凤域多大、从前有多少人听他号令。 她现在只住得下一间竹屋,最远能去的地方还得掐着时辰出来,知道一个名字够用了,知道可能怎样找到她,更要紧。 她问凤羽归位时会不会往外放光,会不会把人的耳目引到她身上。 太苍让她看岩缝。 “羽独自留在这里,散息收不住,才烧得人不能近。真正纳回魂中,我会先收敛本源。” “到时仍会有短暂波动。但隔着秘境,远近和阻隔都算数。” 他顿了顿,又道:“不能说绝无人察觉,却也不是谁都能循着一点气找到你。” 李照雪用指腹按了按药盒盖,确保扣紧,才抬起脸。 “下次先讲。” “我先前——” “我知道你救过我,也没忘。我肯给你找羽,是因为你替我接过断脉,我自己也想活着报仇。” “可有人会循着你的气息来杀我,这件事总得先告诉我,不能等人到门外了,我才知道。” 赤魁被她的声音惊醒,鼻子碰到她膝上。 她用左手摸了两下狗耳朵,没有低头避开这个话头,药在右手上慢慢干了,绷得皮肤有些紧。 太苍过了片刻才开口:“这事是我漏了。往后凡是可能落到你身上的,我先说。你若嫌这根羽不值,今夜就能离开。” 李照雪看向那块已经挪过的压流石。 “离开以后,你伤留着,我的脉还要照旧耗药。玄阙若活着,也不会因我没拿这根羽就不认识你,对不对?” 太苍应了一声。 她将药盒放回原位:“那就拿,只是你以后别替我觉得,少知道一点便能睡得更好。” 夜里第一阵冷风从洞口钻进来。赤魁耳朵一动,李照雪拉好袖子,起身到外面看了一遍。 白日争药的人留下几处新脚印,朝下坡去了,没往他们这道窄口拐。 外头的湿泥仍软,真有人靠近,狗会比她先闻见。 她取两块薄石放到通道边,留出的宽度足够赤魁过,陌生人若直着走,就会碰到石底的碎粒。 靠内的退路她亲脚走过一遍,入口却只留能让一个人侧身进来的宽度。 来人若想直扑她身前,就得先撞开这两块石。 回来时,太苍让她把先前那张地上的图重新画出来。 这次他不催她往前试,先让她闭着眼,分别送四道极细的息到指端,哪一处走岔就睁眼停下。 李照雪试到第六次,水息才没夹着一丝火意。她睁开眼看自己的手,指腹没有再麻。 “明天别一气把四处都开。你先开最冷的,让它有地方去,再动挟沙的那道。” 她拿石子在对应的位置划一短横,问最热那股最后怎么办。 太苍说等三处疏开,才知道中间还压了多少,届时仍可能取不了。 她点点头,将最后一处空着,没有先画个自己一定能站进去的位置。 赤魁又睡着了,前爪压住宽绳结,鼻尖时不时抽一下。 李照雪轻轻抽绳,它不肯松,眼睛半睁,以为她现在便要走。 她只好把另一个结给它,让它咬了再放,反复两次。 狗知道只是换个位置,才把脑袋搁回爪上。 她顺手检查牙能咬到的地方,有根细刺藏在麻股里,便拿短剑尖挑出去,磨平毛刺。 把那段绳摆在更靠外的石边,临急才丢给狗,未必丢得准,不如先让它知道在那里。 太苍问她为什么还肯花这点工夫。 “它肯跟着我,不等于它该替我挨所有的疼。” 太苍看着那截磨平的绳,忽然说玄阙也知道凤羽能养脉,若真见到他,莫因他许下修脉的好处便近前去听。 李照雪将短剑从布里抽出一点,查看刃上有没有碰石留下的卷口,听完才道: “我见过给一顿饭就要我低头的人,也见过抢走剑,再说替我保管的人。他真来,我先看他手上拿着什么。” “若他手里没有兵刃?” “那就离远点,能拿你的本源,还用得着给我看刀?” 太苍闷了片刻。 “你这回倒知道先算自己的斤两。” 李照雪拿布擦去剑上的细泥,重新推回鞘里。最容易摸到的那颗搭扣,她留着没有扣死。 “玄阙若只是残魂,会不会借旁人的身体藏着?” 太苍没有给她编一个容易认的标记,只说魂伤后能用什么手段,要看他剩了多少力,自己若察觉熟悉气息会立刻告诉她。 靠一双眼去认陌生人额上有没有异色,没有用。 李照雪把这句听进去了,白天那几个争药的人未必与凤域有半点关系,但看见金光照样会过来。 她眼下先得防住能听见、能看见的这几个,不用提前将洞外每一阵风都当成上界仇人。 她说完便打了个呵欠,眼尾挤出一点水,用袖口蹭掉。 随后把腰间令牌移到衣襟里,免得睡时硌着,腰背靠好,短剑横在左膝,右手朝上搁着晾药。 要睡着前,她又睁开眼。 “你方才说玄阙先断你的退路,那时候有人在你旁边吗?” 她问完才发觉,太苍这一路叫她把退处留好,从来没让她将最后的药也换成能打人的东西,或许他也曾看着脚下只剩一处空,想退却没处能落脚。 她没把这句话说出来,只将掉到膝上的半点饼屑捻起,放进嘴里,免得赤魁睡醒又到地上找。 太苍没有立刻出声,洞口的风带着泥水味,她等了半晌,听见他说原先有,交手时散了。 此刻他也不知道哪些还活着。李照雪没有再让他数名字,把后腰垫的布卷扯低了一点。 “以后碰上,能救就救,先得咱们活着。” 她这回闭眼没再动。 太苍也安静下来,只在压流石轻轻挪动时,出声唤她起来添了一次水,后半夜李照雪连着睡了两个时辰,醒来试握剑。 她拇指根那块红痕已经淡了,指节用力也不再发颤。 天才蒙蒙亮,赤魁忽然抬起头,鼻端朝洞口嗅了两下,起身挡到背囊前。 昨日留下的那两块薄石,响了一声。 ? ?玄阙终于被太苍正式说出来了。太苍也不是无所不知,他瞒过风险,照雪就要求重新划边界。共命契不代表一个人能替另一个人决定生死。你们现在对太苍的信任值有几分? 第三十五章 抢她的药?打完还得赔钱 “谁在里面?” 李照雪先碰了一下赤魁的耳根,叫它别出声,又把搭在膝上的布收起,右手握住剑柄。 洞口就这么宽,人和狗都往那里挤,真动起手,她连后撤的地方都没有。 进来的是三个穿灰蓝弟子服的少年。 最前头那人脸方,左手拎着鼓起的药袋,裤脚一边干一边湿,显然也走过了涨水的浅沟。 他看见赤魁,脚下停了停。 随后才看清狗后面的人。 “李照雪?” 她站起来,背囊仍压在凉岩旁:“这边有人了。” 方脸弟子没接话,视线越过她的肩,落到岩缝中的金光上。 后头一个瘦些的挤进来,看见地上牵引的绳,立刻伸长脖子,问是不是前夜从上坡看见的那处火光。 李照雪把短剑往身前移了一点。 “别碰地上的东西,里头的热流还没顺开,石头动了会伤人。” “你能站在这里,我们便站不得?” 方脸弟子把药袋交给同伴,手按上剑鞘。他认得皇室那份入境名额,也认得她腰间新换的外门令。 话没说得太难听,只让她把地方腾出来。 这种东西开脉四重拿不了,等他们取了,分她两株能养脉的药。 李照雪看了一眼他满当的药袋:“分我两株,你们拿走剩下的?” “你留在这里烫死了,能拿走什么?” 她没再与他算这个价,把一旁的水碗往外挪,让三个人都看见碗底已经烫出的裂纹,又指了自己袖口烧坏的地方,取不了可以往外走。 没人堵着洞口,不必非得拿脚试,瘦弟子有些迟疑,拉了方脸那人一下。 对方却盯住压在绳套里的石头,方才李照雪碰它时,金光明显亮了一瞬。 他以为她故意拿东西封住异宝,抬脚就要跨过绳。赤魁立刻横到那条线外,低低叫了一声。 “把狗叫开。” 李照雪没有退,剑也没出鞘,先让赤魁靠侧边: “你往左走能出去,右边的绳不能动。” 方脸弟子脸色一沉,剑刃忽然抽出半尺。 李照雪先看见那只抬起的手,脚已往凉岩退,口中喝了一个“撤”字。 赤魁随她侧移。 下一刻,剑光斜切过湿布,连着下方的麻绳一起割断。 压流石失去外头的牵力,顺浅槽往下一歪。 冷气被截在半途,灼流从新露的口直冲出来,瘦弟子叫了一声,药袋先脱了手。 方脸那人慌忙向后跳,右脚却踩到自己同伴脚背,两个人撞在一处,刚举起的剑被岩顶磕偏。 剑尖划过石壁,溅下一串细碎白痕。 李照雪没去接他的剑,她先将背囊扫到赤魁身后,自己跨到原先留出的冷石上,左手按住另一段绳,没让备用石也滚下去。 热风贴着脸擦过,眼角火辣辣地疼。 她只眯了一瞬,便看见方脸弟子握剑的手正伸在面前,那人的护身玄息大半涌向被灼的腿。 手腕上的力松了。 她剑鞘撞上他腕骨,顺着他避火的方向一压,再用脚踩住垂下的剑身,兵刃落地,他想弯腰抢。 赤魁已跃到低处,牙齿停在他小腿前,热气还往后扑。 他的手只能撑在旁边的石上。 “别动。” 李照雪自己的右腕也震得生疼,剑鞘撞人的那一下不轻。 她没有将剑拔出再逞强,只把对方的剑踢到身后,薄刃擦着岩面过去,停在自己伸腿能挡的位置。 第三个人已经挤到出口,被前面的瘦弟子挡住,急得骂他快走。 李照雪没追,只让他们别再碰脚下那段绳,谁踩塌,谁就在原地等着烫。 方脸弟子的裤腿烧出一个洞,露出的皮肤迅速起了泡。 他这才朝她伸手:“先拉我出去!” “左脚往后,踩你刚才放药袋的那块石,手别摸红的地方。” 她告诉他能踩哪里,自己仍守着备用绳,方脸弟子咬牙挪过去,鞋底一离热石,腿便软了一下。 他撑住同伴的肩,才没有跪到地上。 “你明知道会这样,还——” 李照雪把断掉的绳头丢到他鞋前。 他后半句没说出来。 她弯腰拾起自己的药盒,盖子被方才掉下的碎石砸歪,药膏里混了沙。 净布也被烧坏一角,昨天下午辛苦留下的那些能用之物,散了半地。 赤魁想去舔她袖上的血,被她按住鼻子。 “绳、布、药,赔完拿剑走。” 方脸弟子压着腿:“同门之间,你还要趁火打劫?” “谁割的?” 她抬起那截绳,朝洞外亮处举了举,切口齐整。 剑刃上的湿麻丝还没脱净,瘦弟子看了一眼,低头摸自己的袋子,取出一卷净布。 另一个人不肯掏药,被他推了一下胳膊。 李照雪没多要,也没让他们把满袋药全倒出来。 止痛膏补原盒,净布补烧掉的那截,牵石用绳必须是整段能使的。 若只有细束口绳,就自己留着绑袋。 瘦弟子只好从腰间解下备用粗绳,蹲着推过来。 瘦弟子把药膏递过来时,袖子向上一滑,露出手臂一条新鲜的剑擦伤。 李照雪看见了,却没替他问是方才争药留下的,还是早有旧怨。 他也赶紧把袖子拉低,将那盒药推得更近。 “我们跟你堂姐同峰,日后抬头都能见,没必要闹到执事面前。” 李照雪手指一顿,取起药盒,盖在掌中: “她欠我的也没还,你要把这一笔放在她名下?” 那人神色变了变,忙说不是这个意思,方脸弟子还想开口。 她已经将剩下的脏药刮在碎石上,把空盒放到三人之间,让他们看清能填多少便够,没叫他们把同峰的人名排一遍替自己讨便宜。 她的眼角仍疼,有一粒细沙黏在下睫上,眨眼就磨。 李照雪忍着没揉,右手守剑。 左手从新布上撕下一窄条,蘸水从眼角向外抹。 擦下沙后,视线才重新清楚。 这几息里她一直站在凉岩后半侧,没让三人绕到背后,赤魁也没因他们服软便收起戒备。 直到最靠后的少年先退过窄口,她才把脚边那柄剑稍稍踢远,让他们看见出口仍空着。 方脸那人伸手要剑。李照雪没交到他手里,只用剑鞘将那柄剑挑到洞口外,让他们先退,出了窄口再拾。 赤魁紧贴她小腿,前爪踩在冷石边,始终没向那三人让出她身侧的空。 三人退到亮处,方脸弟子一瘸一拐,仍不肯走快,站在洞口低头看了一次她的脚。 李照雪正好挪开挡住的裙摆,让他看见自己所踩的那块凉石,以及再往前一寸就已发红的地面。 “还想试?” 瘦弟子拽着他走了,出口的碎粒被踩得连响。 过了一会儿,外头传来压低的议论,说她脚下明明贴着热流,却没被烧着。 那个姓李的废脉,恐怕在洞里得了别的东西。 李照雪将刚收的绳打开,没有追出去堵他们的嘴。 新绳里有一处结打得死。她用剑尖挑了半天,才解成能换在石上的长度。掌心又沁出汗,赤魁靠过来。 她先检查它爪边,再看它肩上,确定没有被溅起的热沙烫到,才让它去喝剩下半碗水。 那只药盒边缘也有一道裂。 她把药膏换进自己洗净的旧盒里,撕开一截新布包住盒口,剩下的另叠好。 赤魁趴在不远处,低头看着她做。见背囊已经收好,它便叼着袋带要往肩上搭。 李照雪接过袋带,没让它背。 方才那几人的脚步还在外头,东西得放在她伸手够得着的地方。 真有人再进来,她就先抓袋子、喊赤魁,再沿左侧退。 四处看过,她才重新蹲到裂开的岩缝旁。 太苍问她为什么只取这些。 “真多拿一袋,出去又得争这些药该归谁。羽还在石头底下呢,他们若再来,我哪有工夫守着三个人的袋子跟他们打?” 她说到这里,右腕忽然疼得一缩,新药膏重新抹上去,凉意只压住了表面。 她把断绳放到一旁,没扔,随后一点点扶正歪下的压流石。 冷流重新挪向浅槽,岩缝里却响起一声极细的裂音。 最里面那块夹着羽梗的石,裂了。 ? ?抢药先不说,直接割引流绳差点把所有人一起烫死,这就不是普通争机缘了。照雪这次反击以后还让对方赔药钱,我写着都觉得顺气。大家觉得她该不该再狠一点? 第三十六章 取羽引来灼流,赤魁咬住绳索不放 李照雪把按着绳的手放低,顺裂口看进去。 金色羽枝比昨夜露出更多了,原本压在它上面的薄石断成了两片,一片挂在缝边,另一片已经掉到下面。 火气贴着断处不断往上涌。 “石头一松,它会不会自己出来?” 太苍只说:“先出来的是火。” 她立即将水碗挪开,免得热浪掀翻后连喝的也没了。 赤魁起身要随她往里,才迈一步,前爪就被她用脚背挡住,看着她。 她指向入口那块灰石,让它先出去。 赤魁没有走。 契里贴来一阵不安,她知道是自己的,方才听见裂声。 她心口便紧得难受。 李照雪深吸一口气,先蹲下来,手掌在它脖颈侧面停了一会儿,把过急的呼吸慢慢压下。 “我不是赶你走,我进去以后,你在那儿看着就好。” 她把备用绳沿地面理直,绳头放在灰石旁。 赤魁低头嗅过,认出是夜里咬过的宽结,才顺着她指的位置走到洞口,身子朝外,脑袋仍偏向她。 李照雪没有再把它叫回来陪自己。 她将袖口束紧,短剑连鞘系到腰后,不让垂下的绳带碰到热石。 待会儿两只手都得空着。 真滑下去,拔剑抵地都来不及,只有脚下事先看准的几块石头能借力。 昨夜画过的四个位置,如今有一处已经被热沙盖住。 她拿长竹杆拨开外层碎粒,杆尖焦黑了便折掉,再用剩下的一截探深浅。 直到触着能承人的硬处,才踏进去半步。 靴底的热隔着布一阵阵顶上来。 她没有停在最红的地方,侧着站到那块颜色偏暗的窄石上。 第一道水息落下时,腕内尚有一点滞涩。 李照雪放慢速度,让细流先从石槽外沿绕过,不急着去拽正中的冷气。 等两边贴上,再拖着它往下走。 水囊口垫着湿布。 她只倒了小半碗,够那一截绳不至于立刻焦断。 那股冷意渐渐离开羽梗,白霜从最近的石面上退去。 脚下忽然传来一阵细震。李照雪的膝盖跟着软了一下。 她没有忙着加力压火,先低头看自己踩的石,靠外的边缘被热气剥下一小片,鞋尖正有半寸悬着。 她把重心移到另一脚,慢慢挪回整块硬处。 热浪从衣领往里钻,后颈被汗浸得发痒。 她空不出手去抓,只将下巴偏开,贴着肩头蹭了一下,水息因此晃了晃。 太苍立刻提醒,她便停住,等那股气贴回浅槽,才继续往下牵。 这时她才明白,昨夜坐着分开四道息,和站在热石上做同一件事,相差有多大。 肩酸会乱,脚疼会乱,连一口气吸得过深都可能多送出去一分。 她索性不去看羽上的光,只盯住冷水已经走到哪一处凹口。 等水走过那道短横,她便在心里数一次,下一次不管多想快,也只添相同的一点。 十几次以后,掌根那股想一气冲过去的劲才消下去。 身体仍热,脉里却终于不再来回撞。 洞口有赤魁压低的喘声,它也在等她。 李照雪听见便轻轻应了一声,没回眼找狗,免得分神,指端再往下送时,已经能感觉到冷流最外那条细线肯跟着自己慢慢挪。 她空出左手,接住挟沙的土息,将原先那片乱跳的细沙引到旁边小凹里。 砂砾顺着她的指向翻滚,有一粒撞到指甲,痛得她差点收手。 太苍只说别急,先把这一小股送到头。 李照雪盯着最后两粒砂落下,才将压石轻轻推上。 第二处暂时止住,岩壁外忽然有风,入口亮处晃了一下。 赤魁低低叫了一声。 李照雪听见,先停住正要送出的木息,问是不是人。 狗隔得远,契里只传来一点警惕,没法告诉她来者是谁。 她只能看它有没有离开灰石。 赤魁仍守在那里,过了一会儿,耳朵放下一只,是松动的枯枝被风吹进洞口。 她这才继续。 青气缠上她放在浅槽里的湿布,起初只肯离开半寸,手一松又缩。 李照雪没硬拽,将木息从薄到厚缓缓添上,试着给它留一条不断开的去处,胸口那股本就不多的玄息却在一点点往外耗,背后的衣裳很快湿透。 太苍让她分三次卸,不要一口气放到底。 她照做,放过一小段就退回凉石,擦汗、喝一口水,再进。 第二次出来时,左腿有些发抖。 赤魁咬起水囊送到她能接的地方,鼻尖碰了碰她的脸,她按住它,不让它再朝里挤。 “还差一道,你别跟着踩。” 她摸到狗嘴边沾的一点土,用拇指抹掉,水没多喝。剩下的留在灰石边,若最后那段太热,她退出来还得拿它冲手。 歇到胸口不再发急,她才第三次走进去。 木息终于从羽枝上剥离,顺浅槽移向另一侧,四道气流只剩最灼的那一处仍在中间。 太苍让她收住多余玄息,只留本来的火息贴过去。凤羽认的是他的本源,她要做的是替他空出接近的路。 李照雪伸手,热气从指缝里钻过去,先是刺,再是胀,整条小臂都开始发烫。 她想起自己第一次被逼跪进刑堂,胳膊也是这样被压着,连动一动都要听别人骂她不知悔改。 她嘴唇抿紧,手没往前抢。 太苍刚说能停,她已经把那股过急的火息收回半寸,等它不再撞自己的脉,才重新沿空处送出。 这次是她自己伸的手,到了承受不住的时候,也由她自己收回来。 薄石一片接一片落下。 中间的灼意被分向两侧,最外头那条拉着压流石的绳忽然绷紧,旧伤处先冒出细烟。 李照雪看见了,脚尖已往后挪,准备放弃这一轮,绳却比她想的断得更快,石头朝缝里滑了半尺。 她不去徒手捞绳,只叫了一声:“咬!” 赤魁立即叼住灰石旁的宽结,四爪往后抵。 备用绳拉直,将系在另一侧的拦石拖紧。 滑下去的压流石碰到它,停了一瞬。 狗肩背也随之伏低,却没有冲进热地追她。 这一瞬够用了。 李照雪先收火息,再从右侧撤脚,倒退落回凉石。 失去牵引的那股热流冲上岩顶,擦掉一层薄灰。 她抬手护脸,没让碎渣进眼。 随后立刻捡起竹杆,抵住偏斜的拦石底部。 “松一点,别咬死!” 赤魁不懂多少才叫一点。她便抓住绳尾,接过它嘴里的力,让狗缓缓退开,牙印压过的麻绳已湿透。 狗嘴角擦破一点,红只沾在最外一股上。 她用自己的手把最后那点绳放出去,石头落入原先挖好的浅凹,没有再往里滚。 洞里骤然安静。 李照雪先看赤魁,狗甩了甩嘴,想再把绳叼起。 她赶紧收走,拿水洗它嘴角。 伤不深,却正好磨在吃东西会碰到的地方。 她把剩下的饼泡软,放到它鼻子底下,自己等太苍查看四股气流有没有重新交缠。 “这一轮停住了。” 她听清以后才坐到地上,后背抵着岩面,小腿仍不住轻颤,袖里流出的汗滴到掌心。 她用衣角擦了一把,发现指尖还有知觉,四条脉路也都能慢慢走息,没有哪一条被她硬压断。 赤魁吃过泡饼,舔了一下她手背。 李照雪把掌心翻过来给它闻,等它确认没有新的血味,才抬起眼,原先只露一线金色的地方,如今已经看得见完整羽枝,细长羽梗横在石缝里,周围再无一块压着它的石。 太苍没有催,她也没有立刻伸手。 她把咬破的绳头解下来,收进背囊,再将自己的短剑从腰后挪到身侧,外头还有半日天光。 她至少得先养出提剑离开的力气。 ? ?这章我最喜欢的不是照雪硬扛灼流,而是她先让赤魁退到安全位置。真正的伙伴不是危急时一起扑进去送命,而是每个人都知道自己该站哪。赤魁咬住备用绳那一下,你们吃到了吗? 第三十七章 第一枚凤羽归位,裴肃又盯上她 最后一碗水留在赤魁脚边。 李照雪用指尖蘸了一点,擦掉脸上的灰,歇到能自己站起来,才问太苍这回究竟要把手放在哪里。 太苍让她沿羽梗中间那段走,别碰两边仍带着散息的羽枝。 凤羽认出本源后会自行收敛。 她只需替他托住最初那一下,若有刺入脉中的疼,立即松手。 “松了掉下去,还能捡?” “能。” 她听见这个字,肩头才稍稍放松,重新束好袖口,将最外那层湿布从手上解开。 湿布挡得住石面的烫,贴上凤羽反而会被瞬间蒸出的热气灼伤,这次她必须用自己的手。 岩缝里的羽安静了许多,没了四股乱流争挤,原先刺眼的金光渐渐敛到羽枝边缘。 李照雪伸出两指,先停在半寸外,那股热意仍在,却不再把她往后推。 太苍的气息沿着她掌心送出,极薄,触到羽梗时轻轻停了一下。 羽枝忽然向内一合。李照雪胸口一紧,手指已跟着托上去。 梗上暖意透过指腹,直抵腕内,没有先前那样横冲直撞。 她慢慢抬手,卡在最底下的那点金色终于离开石缝。 一截旧石随之落下,磕得洞里轻轻一响。 赤魁立即站起,爪子还在灰石外,没踩进来。 她朝它摇了一下头,掌中那枚羽已缩到不足手指长,光沿着她掌纹往里走。 太苍的声音断了片刻,下一瞬,灵台深处传来极短的一声凤鸣。 李照雪眼前发白,立刻闭了闭眼,脚却没有再往前挪。 等视线清楚,手里空了。 最里面的石还烫,火气却在缓缓散去。 旧日那几道纠缠的玄息各自流向低处,不再守着岩缝冲撞。 李照雪站了两息,确定脚下没有继续裂,才一步步退出热地,太苍仍没说话。 她先摸住赤魁脖颈,借着狗站住的那一下坐到灰石旁。 胸口的气慢慢落下,四条脉路仍是原来的宽窄,开脉四重也还是四重。 抬起右臂时,腕上的旧痛更是一点没客气。 “你在不在?” “在,别催。” 声音比先前清楚,李照雪便不再叫他。 拿出软饼喂狗,自己喝掉碗底两口水,把能收走的绳、药盒和碎布一件件理回背囊,烧坏的断头也收起。 免得后来经过的幼兽咬着玩。 太苍过了一阵才开口,让她把右手掌心朝上。 一缕暖意只落在拇指根,没有漫过整条胳膊,那片被反复磨红的皮肤先松了些,腕内的刺痛还在。 她试着握剑,仍不能使大力,但比取羽前多了两分余地。 “以前替你温养一处伤,本源总要多散掉许多。如今能收拢一些,少费一点,但也只够改善这一点。” 李照雪将药膏重新抹在腕上,没有因为不那么疼便收掉自己的药。 太苍也没拦,这根羽归位,补回的是他失去的一部分,不是把她的手换成不会受伤的。 她把这一点弄明白,没忙着起身,背抵凉石走了一遍周天。 头一回转过旧伤处,习惯使她先停了停,预想中的刺痛却只剩一小点,暖息贴着裂痕收在该落的位置。 没有再沿整条脉路散开。 李照雪又慢慢试了第二回,这次仍先将自己的息收细,不因痛轻就猛冲。 等四股都过完,胸口还能留下一些。 往常这时候她得歇着等药力化开。 如今竟能拿起水囊,自己把最后那个紧结解了。 “省下来的药,是不是可以少买?” “得看你练得多快,旧伤能省,新伤还得治。” 李照雪看了一眼自己的腕,又看赤魁的嘴,没把才到手的这点好处全折成灵石。 取出一片净布,将袖口烧破的边缘包好。 线从衣里抽了几寸,用备用的小针慢慢缝住。 针尖偏过一次,险些碰上手指。 她立刻把布放到膝上,低头重新对准。 赤魁先前总想去舔那道破口,如今见布边整齐,鼻子又凑来闻,她让它闻完,才轻轻拍了一下狗的后颈。 太苍在灵台里安静看着,直到她放下针,才说自己已经把刚才归位时散开的气收尽。 近处若还有人,也只能闻到岩地残下的灼味。 李照雪应了一声,把没有用完的线绕回针上,这才问下一根在哪。 太苍说远处还辨不出,眼前先往外走,天已经偏了。 他们还有一整段涨过水的路要过。 李照雪低头检查赤魁肩上的背带,将它剩下的粮转到自己袋里,狗嘴角有伤,肩也使过劲,回程不再让它负东西。 离开前,她把压流石从槽口一一撤下,地上已经没有会烧人的乱气。 她也没留一处看上去能捡宝、踩进去却会塌的空口,最后那块盖不严的石,用断竹横在旁边,提醒路过的人看脚。 至于有人一定要翻开,那便自己先瞧清楚。 初四傍晚,他们沿原路到上方坡地,浅沟的水已经退去大半。 李照雪没趁天色还亮便硬闯,腿上累得抬不高,先在高岸找了能避风的石窝,把干衣角垫在地上。 赤魁蹭过来,发现她把背囊最软的一面让给自己,鼻子便在她手腕处停了许久。 她抽出手:“别舔,药苦。” 狗嘴凑得更近,她将下巴往它脑门轻轻一碰。赤魁终于趴好,隔了一会儿,爪子却压住了她散在地上的袖角。 夜里她醒过两次,一次添衣,一次听远处有兽走过。 太苍始终没有强把她叫起来赶路,等到初五天亮,她吃掉预留的最后一份饼,握剑试了几下,才收拾东西下坡。 回程过沟,原先那块会滑的石已经露出来,她绕开,沿固定石柱重新挂绳。 赤魁先等,待她到了另一端,才听口令踩着更高的落点过去,这次两边都没有滑进水里。 刻着归字的双柱在午后出现在眼前,门边有人查药袋,白石台上摆着一杆小秤。 李照雪先报自己采过的药名,凝露草、两枚赤砂果,果子有一部分已经喂兽。 剩下的也拿出来看,执事问她在什么地方采。她照界桩和兽径的位置说清楚,没有把普通湿泥也塞进袋里凑分量。 药草连同没舍得丢的细根,共四两七钱,果子另依件数核看,都在准采之内。 伤药与干粮按入境前的自备物分开,换来的那盒药膏,她也把缘由讲了。 断绳被放到秤台旁,负责核验的执事看过切口,问是否要当场申诉。 “东西赔过了,我不再要来一遍。只把割绳这件事留下,免得日后有人说是我先藏在洞里抢他们。” 执事让她口述当时谁先动手,简记了几行,附近一个刚出境的弟子抬起脸,似乎还想问洞里究竟有什么。 她已将药袋系好,赤魁紧贴着她站着,挡住了那人探过来的手。 玄枢的门还开着,外头却比进去时多了几辆接药的车。 李照雪穿过两排木箱,到出口核对姓名。 值守弟子翻名册时,露出后面一张添在册边的申请,最上头写的是随行照应。 底下那个人名她只看一眼,手就停在了腰牌上。 裴肃。 申请被驳,理由很清楚,皇室这一席没有另带宗门弟子入境的数目,申请者也未获皇室补核。 值守弟子见她盯着,便顺口说这位师兄前后问过。 最后还来问能否替她接药。 李照雪将腰牌放到案上,声音没抬高:“我没有托他。” 对方应下,在自己那行后面补了她已经自行出境,日期时辰都照眼前写。 李照雪看着墨落完,才取回腰牌,把它收进干燥的内襟。 出门时,她的脚步比方才慢了一些。赤魁察觉那股骤然绷起的气,耳朵立起。 李照雪按了一下它的背,没有让它往前寻人,先看通往御兽峰的那条路,再看山下接药车留下的辙。 他进不去秘境,已经开始替她安排出境后的事了。 ? ?第一枚凤羽终于归位!太苍有恢复,但照雪没有跟着一口气连升几境,这份力量更多是把以后每一次养脉做得更扎实。寻羽第一阶段完成,接下来那位把她推下海的人,也该闻到一点风声了。 第三十八章 她放出取药的消息,等鱼上钩 从玄枢回来,李照雪先关门睡了半日。 赤魁趴在门内,闻见送饭的人只叫一声,听见她醒来应了,才从门缝把鼻子收开。 饭是陆青禾带的,一碗面被狗看得死紧。 她只好举到肩边,等门打开便塞过去,顺手翻了翻赤魁耳朵,看见它嘴角有一点干痂,皱眉问这回进境怎么把嘴也磨破了。 “拉绳磨的,没有拿它去咬热石。” 李照雪将断绳给她看,自己坐在门槛里吃面,面已坨了,筷子挑起便连着一大团。 她没有嫌,添了半勺汤,分成几口慢慢咽。 陆青禾站在旁边,直到那碗见底才让她伸手。 右腕上的红还没退。 “你现在这一只手,别说跟我打,提着剑走半刻都得换。” “所以先养。” “你方才看它的样子,可不像只想养手。” 李照雪用筷尾指了一下门边练剑的空地,让她来试。 陆青禾把筷子压下去,叫她吃完再说。 第二日再来时,却真带了一柄木剑,只许她练脚,不许使劲挡。 初六、初七,两日都没出峰。 李照雪该送的料照送,分不清的药先找方执事辨过,入境带出的药草没有急着全卖,够养脉的留一份。 余下的登记寄在药堂柜里,贵些的赤砂果也暂存,只取出普通凝露草,碾碎给赤魁敷嘴角。 祁越来问洞里抢药的事,她把断绳给他,谁先动、赔了多少都照实讲完。 祁越听说对方拿同峰的人情说话,手指在绳上停了一下,叫她以后再有同样的事,先保命,别在一个出口的地方与人堵着争。 李照雪应了,又请他看赤魁肩上的旧伤。 检查过没有重新撕开,她才拿出一卷新买的粗绳。 结打了又拆,绳背摩擦的地方套两层旧布,铁钩也换掉早先已被拉弯的一枚,不拿在秘境里侥幸撑住的东西再用第二次。 “要出门?”祁越问。 “海边药铺订了伤药,有一味刚到的海生药叶,方执事说用在我这腕上合适。” 这是实话,订单已经下了,药铺交货在初九未时。 她没将日期抹掉,也没托谁假传消息,只照外门规矩报了出宗取药。 纸上去处、归期都写齐,抄录的人从她身边把册子送到收发处。 裴肃当差经过,便看得到。 她没有站在那里等他来看。 初八上午,李照雪先去别院。萧临渊正在廊下看她送来的出境回执,听她说要走海路,纸张翻到一半便停了。 “他又找过你?” 她把被驳的随行申请讲清,最后道:“我取药是真的,想碰见他,也是真的。” 萧临渊搁下纸,叫她把手伸出来。李照雪这次能自己握紧再松开,剑柄大小的一截木棍递到手里。 她握着抬了数次,手没抖,腕上却仍有一圈浅红。 “凝元与开脉四重,差多少,你清楚。” “正面挡一击,手可能废。赤魁也不能替我一直挡,所以我不在平地上等他。” 她将海边药铺附近的粗图铺到桌面,那条临海旧道仍通着搬药车,潮落时下头有一段石阶。 可从另一侧绕到小码头,上坡窄,底下宽些,中段石缝有固定旧桩,常被船夫系绳用。 萧临渊看完,先指了她画得最细的那段台阶。 “你亲自走过?” “那次被拖过去时见过,还没把每一脚都走全。今天会从码头这头走一次。若绳挂不上,或潮水过阶,我就从大路取药回来。” 她说得清楚,没有拿一张图便当成已经能赢的本事。 萧临渊让人取来当日船夫常用的潮时簿,递给她看的同时,仍叫她认眼前的水。 纸上的时辰遇风会有偏,差一截台阶,人就没了退处。 李照雪将能退的时段另写到图角。 她不求太子派人伏在崖上替自己下手,只请他让出宗口照常核时,让药铺的人记清她到过、订过什么药,以及她若过了约好的归时仍未到码头,就沿旧道去查。 萧临渊没有立刻点头。 廊外,霆川正把赤魁想叼的布袋踩在蹄下。狗围着转了半圈,又跑到李照雪脚边拱膝。 她弯腰递给它另一块咬绳用的布结,再将药铺的到达时辰推到义兄面前,自己走哪条路已经定了。 眼下只剩他能替她守住哪一段。 “查得到你的尸身,和能及时救你,是两件事。” “我知道。” 她的声音比刚才低,却没挪开桌上的图。萧临渊最终只将这张图压平,让她把中途可以退出的地方再指一遍。 李照雪指了三个,第三处有遮挡。狗与她若失散,先往码头走,不能沿原崖往上追。 “到了那里,不论杀没杀成,都按原时辰报平安。” 她点头,把图收起。 午后她跟着送空筐的车从码头那端下去。 车夫嫌她走得慢,见她在脚下画粗线,以为是怕滑。 顺口说上头有两块松石,前年压着车轮就晃,别脚尖一伸当成硬地。 李照雪请他指过那两块石,等旁人走远,便用铲柄试出石底的虚处。 她不动行人常走的上阶,只在临海窄阶挑松一撮撑着石沿的土,重新盖好碎砂。 随后将自己的绳系到旧桩背面,试过承重,再把赤魁能落脚的干石让出来。 赤魁留在上方干处,听见“停”便收爪,没追着她往下跳。 海水涨上来时,她立刻收绳,沿码头这一侧返回,没为了多试一轮等到水漫脚背。 两个船夫正把旧木板从低处搬走,她让开路,看着那道浅痕一点点被水遮住,才明白明日能用的工夫究竟有多短。 傍晚,她在竹屋里把三样东西摆开,短剑、止血药、牵命用的绳。 太苍没有给她一道能杀凝元的凤火,只让她再试一次四系依次过脉,刚归的羽能替她减少散耗,临战时想靠本源补满刚挥空的力,他做不到。 李照雪把这个听完,便将打算抢进的一步改成侧退半步。 她用悬着的布杆试那半步,木头擦过领口,没砸中肩。 赤魁绕到另一端,被她叫停。她随后横起前臂,只给它看持械那只手的位置。 狗扑的是包着粗布的木杆,牙一碰就松,绝不练成听不见她叫停还追咬到底。 中间有一回,赤魁绕远半圈。李照雪没等它到位便先递剑,布杆摆回来,正敲在她未伤的那边肩上。 她嘶地抽了一口气。陆青禾刚送完食从外头经过,听见便站住。 “明知道它没到,你抢什么?” 李照雪把木杆推开,没有说自己没事,只将剑放低,让狗先坐。 她呼吸还快,嘴里憋着一个名字,越想越想把眼前的布杆砍断,连昨日下午试过的脚步也被自己丢到一边。 陆青禾不知她会在何时遇见裴肃,却看得出这一阵急。 便拿木剑替了布杆,不使玄息,只慢慢将剑尖送到她领口,叫她先说能退哪里。 李照雪连答两处,第三处让赤魁占着,答到这里便停了。 她领狗换了位置,重新退过一遍,这次没再抢进。 陆青禾收剑时看了她一会儿,才说后日那堂步法课还要给她留边上的空,去了就坐,没去便拿木剑来敲她屋门。 李照雪接过她递来的布,把额上的汗擦掉,答了声好。 等最后一轮结束,狗嘴角的新痂没有破,她才解下布,摸着它的颈侧等呼吸平复。 地上那段短短的来回路被踩出了湿土,宽处、窄处、退处,她一处没少试。 初九一早,李照雪出门时没把父亲的旧兵册抄件带上,连珍贵药材的寄存凭据都留在竹屋锁匣里,只带了正常取药的钱。 外门令贴在内襟,止血包放得很浅。 出宗口有人问她走哪边。 “先去海边药铺,回来走旧道。看潮水,赶不及便绕码头。” 她说完便领狗下山,收发廊下,一个刚取过差遣牌的人抬起眼,看着她衣角消失在石阶尽头,将原本要交回的那份差事重新压在了掌下。 ? ?照雪这次不是“被埋伏”,而是自己把一段真实路线放出去,给裴肃一个以为能再次下手的机会。猎人和猎物的位置开始换了。手里有推荐票的读者投一张,下一章海崖见。 第三十九章 再下杀手,她早选好了战场 药铺的伙计把纸包摊开时,李照雪先闻了闻,又请他照方子一味一味指出来,海生药叶的边缘带盐白,晒干后容易与另一种混。 她听方执事说过,便多看了叶背的一道细纹。 伙计见她认得,没把底下受潮的两片添进去,另从新筐里挑了干净的换上。 李照雪付清尾钱,将两包药交到铺内暂存,只随身带一小包止血散,约好走过旧道再从码头取回。 伙计问她是不是还要买鱼,她摇头,说带狗走一段,药放在这里,别叫它蹭破了。 出门前,她在门框边停了一下,让伙计看清自己腕上已散开的红痕,又问现在什么时辰。 对方看过漏壶,答未时初。 她应了一声,领赤魁沿能看见海的路往东,头一段还有推车的人。 她给车轮让路,鞋踩到湿土上,脚边露出一截旧草绳。赤魁伸鼻去闻,被她轻轻拨开,海风里混着鱼腥和晒药的涩味。 狗找不准熟悉气息,耳朵一直朝后侧动。 到了旧道岔口,前头就只剩一个挑空筐的老汉。 李照雪在路旁等他过去,又看了一眼下方的水,最低一级台阶刚露出半块,尚在她昨日下午认过的范围。 她没急着下,把包着粗布的绳搭在旧桩背面,靠外的一头藏在自己袖下,末端留在能一脚踩住的地方。 这个结,她昨夜解了十几次。赤魁沿石壁站到她另一侧,尾巴低垂,鼻翼忽然张了张。 李照雪顺着它朝向看过去,岔口的矮松旁,多了一个穿主峰弟子服的人。 裴肃手里拿着差遣牌,脸上竟还有一点笑。 今日收药的差事原能替他遮过半日,等潮水涨上低阶,受了伤的人在这里失足,也只剩一个下落不明。 他还不知道,同车的弟子等不着他。 已经把擅自离队报了上去。 “正找你,峰里临时有话,让我带你走一趟。” 李照雪没动:“哪个峰,谁传的话?” “去了自然知道。” “那就让他在值事房叫我。” 她向更宽的大路偏了一下脚。裴肃立刻往前横了一步,挡住岔口。 他手里的牌是收药差遣,跟传唤外门弟子没有关系。她看清那一角,便不再盯牌,视线落到他另一只手。 那只手正搭在刀柄上。裴肃的指甲修得很短,曾经扣住她断脉后的胳膊,拖过刑堂外那道门槛。 她低头就能看见自己手腕上旧伤留下的一点浅痕,骨头早接好了。那一下被拖着走的疼,却在他走近时重新泛上来。 她把手指一根一根贴紧剑柄,没有往身后找旁人。 裴肃见她不应,抬起左手,作势要拽她腰间的外门令。 李照雪立即偏身,赤魁也低下前身。 他的手便停在半空,随即改成指她,说既然还认玄澜宗三个字,就不该让一个外人养得忘了自己姓什么。 “我姓李,所以你替李家把我推下去,连问都不许问?” 裴肃朝远处看了一眼,那挑筐的老汉早已下了码头。 近处听得见的只有浪声,他将手放下,脚跟往路中又挪半寸,彻底挡住了她从大路离开的口。 李照雪看见他的鞋底压住一株矮草,叶尖从边上弹出来,和当日崖边被他踩折的草一样。 她的喉咙发紧,先咽了一口唾沫,让自己能把接下来叫给赤魁的字说清楚,别等刀到了眼前,嘴里才发不出声。 “有皇室撑腰,连师兄的话也不听了?” “上次跟你走,我就被你从那里扔下去了。” 李照雪指了指崖外。 裴肃嘴角那点笑慢慢淡了。 海风掀起他腰侧的衣摆,露出一段随差常带的细索,末端有铁扣。 比她的粗绳轻,也能借力攀住低处的石。 她看见便收回目光,手心贴到剑柄上。 裴肃往前走了两步:“既然活着回来,就该知道有些话不能到处讲。你堂伯愿意养你这么多年,已是看你父亲的分上。后来闹成这样,也是你自己不识好歹。” 李照雪的指腹在柄上压紧,剑仍留在鞘里。 “他让你把我扔下去的?” “李家少一个惹事的,往后大家都省心。你既不肯安分,就别怪旁人多做这一步。” 风在两人之间过去。 裴肃看了看她身后的狗,显然没有把这只二阶赤焰犬当成全无威胁,肩往石壁一侧靠,让自己不至于同时露出左右两边。 随后忽然将差遣牌掷向她的脸。李照雪侧脸避开,赤魁前爪刚动,刀已经出鞘。 第一刀劈的是她握剑的腕,刃上凝出的玄力比她掌下的气厚得多。 她没拔剑迎着挡,往低一阶的石台退,刀锋擦过衣袖,砍在旁边凸出的岩角,石屑打上脸。 她的颧骨立刻一疼。 裴肃一脚踏下来,刀横着送进。 “绕!” 赤魁从石壁边挤过,朝他持刀那侧的腿扑。裴肃收肘改刀,狗随即落回旁边干石,牙没能咬上,却逼得那一刀偏了。 李照雪趁这个空档抽出短剑,没有刺他胸前护得最厚的地方,先切向腰侧垂下的细索。 剑刃碰到铁扣,打滑了一下。 她手腕一震,立即把刃往索身上压,像练湿绳那样送出末尾那截力,细索断开,铁扣落在下方水里。 裴肃低头的一瞬,左掌已朝她肩上压来。 这一下她没全躲掉,玄力擦着肩骨撞进来。李照雪半边身体一麻,脚往后滑,短剑险些脱手。 她忙将剑柄抵在掌根,借侧边的岩面撑住,喉间涌出一点腥甜,咳了一声才吸进气。 赤魁立刻挡到她前面,背上赤毛一竖,逼出的热意让裴肃衣角卷起。 “停,右。” 李照雪说得短,狗没正撞上那柄刀,横移到右边,替她留出往低处撤的缝。 她趁这半息把脚从湿滑处拔出,踩到昨天探过的硬石上,受震的肩动一下就疼。 太苍只提醒她气别走错,没有替她出手。 裴肃看见她嘴角的血,反而不急了。 “我当你在秘境捡了什么,原来还是这一身废脉。你堂姐一只手就能压住你。你再活十年,拿什么去讨她的剑?” 李照雪把血咽下,没顺着他的话抬剑硬攻。 她往后退半步,脚跟碰到粗绳,随即绕过去,让末端仍留在自己左侧。 裴肃的眼睛跟着她下移,看到一截裹着旧布的绳背,脸色终于变了。 “你来过?” “这条路,我走过。” 她没有告诉他哪两块石会动,哪一处下去能踩到阶,只将短剑抬到能护住咽喉的位置,手肘不外张,免得受伤的肩再被一掌打中。 赤魁贴着高的一侧,鼻端喷出短促的热气。 她左手慢慢收紧绳圈,裹在绳背上的旧布仍卡在桩后,没随着方才那几步挪开,至少这一次。 她身后有自己先留好的落脚处。 海水拍上最低的石沿,又落下去。 裴肃低头看过,发现自己的退路仍在上方,便先向后挪了一步,想从高处绕过狗。 李照雪没有追,他脚一收,她也跟着收剑,反倒让他停住了。 她在等他再往前。 裴肃不再笑,刀刃从手中换了个角度,左掌贴着刀背,凝元玄力压得刃口发亮。 他没打算陪她在窄阶上慢慢耗,只要劈开狗守着的那一处,就能把她逼到外沿。 她绑多少根绳也救不了受断脉掌的身体。 李照雪看见他的肘抬起,立刻让赤魁“退”。自己却先将左手伸进绳圈。 刀横扫过来,赤魁落向更低的干石,刀锋在它背毛外削掉一小撮红,热气被凝元玄力压散。 狗落地时爪子一歪,契里传来尖锐的疼。李照雪胸口也跟着一缩,叫它别回来。 裴肃已经越过它所在的高度。 他要抓的是人,一只受惊的狗再会扑,也救不回被他扼住喉咙的主人。 他左手张开,朝李照雪领口抓下,右脚恰好压上台阶边那块表面干燥的石。 石下传出极轻的一声松响。 ? ?同一条海崖路,第一次她几乎没有反抗能力,这一次每块湿石、每根绳都提前练过。裴肃还是觉得没人看见就能再来一次。大家觉得最可怕的是他的狠,还是他到现在都觉得照雪好欺负? 第四十章 亲手斩杀裴肃,讨回落海的血债 石头向外一沉,裴肃的手仍抓到了李照雪衣领,布料勒进喉间。 她胸口那口气顿时断了半截,左腕上的绳圈已套紧。她没有往上掰他的手,反而顺着绳牵住的方向,沉肩往旁侧落。 被抓住的外襟发出一声裂响。 裴肃脚下本就没踩实,手里的人忽然变了方向。 他不得不加力拽,重心跟着偏向崖外,右手的刀刚想反切她那根绳,赤魁已经从低处跃起,扑向他持刀的手腕。 这一口没能立刻咬穿护身玄力。狗牙抵住腕骨外的那一层气。 裴肃疼得脸一抽,抬膝便撞。 赤魁却只咬住那一处,不往他胸口攀,爪尖刮着岩面往低处扯,赤焰从齿边短短一涌,腕上的衣料先焦了。 李照雪借绳荡回半步,脚踩上台阶内侧,短剑直刺裴肃肋下。 第一下被护身玄力挡住,剑尖只入了极浅一点。 她手臂震得发麻,想起那根怎么都切不断的湿绳,便将剑柄往掌根再抵半分,没有换地方乱扎,沿着已破开的那一点继续送。 裴肃得护住被狗咬住的右腕,又得拉住快向外滑的身体,分到肋下的玄力终于断了一瞬。 剑入肉的触感与刺木头完全不同。 李照雪指节一紧,仍将刃送进去。裴肃喉间挤出一声短叫,抓着她衣领的左手松开。 她立即拔剑退回石壁边,没跟着他一起倒。赤魁也听见她那声“松”,落在了更低的台阶上。 刀掉下来,磕在石阶边缘。 裴肃半跪在那块尚未沉尽的松石上,腹侧的血顺衣摆往下滴。 他伸手想抓刀,李照雪先踩住刀背,脚尖一拨,刀便滑到她身后。 她的肩也因此疼得一颤,眼前有一瞬发黑。 太苍叫她别闭眼,她咬住舌尖,撑过去了。 赤魁前爪落地有些偏,嘴里喘得厉害。李照雪没让它再扑,抬臂示意它守着低阶。 自己把剑尖指到裴肃胸前,剑上有血。她的掌心也全是汗,握柄的手却没垂下去。 “我告诉你……你堂伯的事。” 裴肃抬起脸,声音发虚,左手压在肋下,指缝里的红止不住。 他看了看上坡,又看她腕上的绳,知道现在自己再抬腿,先露出去的便是脖颈。 “那柄剑,他拿了什么才肯送,你不想知道?” 李照雪看着他的左肘,刚才这一边打过她的肩,如今还在一点点向内收。 袖底有一线冷亮,位置离他护伤的手太近,不是掉下去的那柄刀。 “你先前也这样叫我跟你走。” 裴肃眼神一狠,左腕忽然弹起,一枚藏在袖内的短刃刺向她腹部。 李照雪早已侧开半步,刃尖挑破外层衣带,没有进肉。 她右手的短剑随即横入他抬高的颈侧,直没到护手。 裴肃嘴张了一下,没再说出完整的话,膝下那块松石也终于承不住,向外歪去。 她抽剑,后撤,裴肃的身体跌在低处较宽的石阶上,没有再起,袖里短刃脱手滚到脚边。 李照雪没让赤魁去闻,站在高一级的位置等了片刻,直到那只手彻底不动,才用剑鞘拨开短刃,近前验他的气息。 太苍只说:“断了。” 低处的水拍了一下石壁。 李照雪肩头猛地一缩,随后才发现那只向她伸过来的手已经垂在尸身旁,指尖沾着石上的湿泥,不会再动。 她将自己的脚从那只手附近移开,退到赤魁身边。 她原本以为杀完人会立刻有一句痛快的话能说出口。此时嘴张了张,却先咳出一口带血的唾沫,胸口那处掌伤被牵得疼。 她扶着石壁缓过来,没有再去看裴肃的脸,只看自己仍握着剑的手。 十三岁这双手,提满桶水都还会酸,刚才确实将剑送了进去。 她将拇指在剑柄上挪了一下,确认这件事,随后扯下被他撕开的半幅外襟,用力卷起,塞在能护住肩的地方。 太苍问她怕不怕,她没急着答。 先把套在左腕的绳松开一圈,等勒白的地方慢慢泛红,才点了一下头,又摇了一下头,末了只挤出一句: “方才怕他再把我带下去。” 她说完,伸手碰赤魁脑门。狗立刻往她掌心拱,热乎乎的,嘴边还有喘出来的水气。 她摸着那一小块短毛,终于把一直悬在喉口的那口气完整吐了出去。 她又等了一会儿,确定他颈侧已没有脉动,才将剑垂下来。 腕上粗绳勒出的红痕一圈一圈发疼,方才没觉得,此时松开套结,掌心连着小臂竟都有些抖。 赤魁凑到她膝边,用鼻子碰了碰。李照雪低头,先看狗眼睛。 再摸它前腿,伤在落地时拧到的关节,并没有被刀切开。 背上的红毛少了一撮,皮还好好的。 她摸到最后,手停在狗嘴边,方才结好的小痂还是磨破了。 她取出净布,沾水替它擦净。 “先坐,别跟着我挪。” 狗坐下,前爪悬起一点,不肯把全身重量压上去。李照雪把背囊垫在它胸下,让它趴着歇。 自己扯开肩侧的衣,看见皮下已经青了一大片。 止血药管不了这个,只能先护住,等回去让方执事看。 短剑收鞘时卡了一下,刃上有细小的卷口。 她没有硬塞,走到低阶旁,借着一处积水洗去刃上的血和砂。 水慢慢红了,又顺石缝流出去,海浪离她脚下还有一截。 她蹲在那里看了一会儿,没有再从耳边听见裴肃叫她知足。 她把剑抽离水面,用旧布擦干,裹住卷起的刃角,暂时连布收在鞘口外,不让它割伤自己。 太苍问她还能不能走。 “能,我得去报到。” 她说话时喉咙仍疼,方才被衣领勒过的地方有擦伤,声音粗了,连续说长句便要咳。 她索性不多讲,把裴肃掉下的差遣牌、腰袋和两件兵刃分别用布包好,凶刀没擦,短刃也没去动刃上的脏污。 腰袋里有灵石,还有几张兑取的纸角。 她将铺号看清,连同袋口一起扎住,李家肯花钱叫这人办事,留下整袋比眼前这几枚灵石有用。 她得顺着支取的地方,找到下一只出钱的手。 尸身留在低阶干处,离涨水还有时间。 她用旁边松脱的旧布盖住脸,没有拖去别处,也没拿石头往身上压。 接着收好自己的绳,沿码头那一侧慢慢往外走。 赤魁想抢在前面,她用手托了一下它胸腹。 “今天我先。” 狗慢下来,走到窄处,她便侧着身子让它从更平的一边过。 一人一狗离开海崖时,都没了来时那样齐整的步子,衣襟裂着,袖上有血,手里那包刀也沉得她胳膊一阵阵酸。 药铺的伙计隔老远看见她,脸色顿时变了。 “你……这是让谁伤的?” “裴肃,他在旧道截我,人已死在临海第三段石阶,我杀的。叫宗门当值来,再请人去把他抬上来。水还没涨到那里。” 伙计张着嘴,先把她按到门边长凳上,又叫后院的人去报信。 李照雪从内襟取出外门令,放在自己膝上,让闻声来的码头值守看清姓名。 随后将裹好的兵刃和腰袋递过去,见他逐件收下,才松开手。 有人要抱赤魁进去,她拦了一下,说它腿疼,先给自己一张矮凳,别从伤腿处托。 伙计忙把铺里晒药的小竹床搬来。 赤魁伏上去,脑袋仍抵着她没受伤的膝。 李照雪按原先约好的时辰,托当值的人向别院报了平安。 做完这些,她才伸手去端桌上的水,指尖抖了一下,碗沿碰出轻响。 她换成两手捧,第一口咽下去,喉间那点血味仍没散。 她又喝一口,直到能开口,便抬起脸看着询问的人。 “我去取药,也去杀他。旧道是我选的,他追到哪里,我都已经走过一遍。你们要问,照这句话记。” ? ?裴肃这条命债,到这里结清。没有求饶换情报,没有拖到几十章后复活翻案,推她下海的人就是死在她亲手准备的这条路上。觉得这笔账还得痛快的,求一波推荐票,后面要开始砍李家的资源了! 第四十一章 为何杀她?赏钱指向李家 方执事拿剪子剪开李照雪肩上的布,底下青紫肿起一片,指头刚按上去,她便吸了口气,坐在床边的赤魁立刻抬头,被陆青禾抱住脖颈,才没往药台上扑。 “骨没断,接下来几日不能拿这边去撞东西。” “提水呢?” “也不能。” 她没再往下问,方执事把药摊到布上,贴住伤处,另外给赤魁揉开扭伤的前腿。 狗疼得嘴张了一下。李照雪便伸手摸它耳根,等它肯将脚放回矮凳,才把自己的衣襟拢好。 来问话的人就站在门外,李家递话比她换药还快。 说裴肃奉宗门差遣出行,被她带契兽堵在海边杀死。 另提她与裴肃早有仇怨,要求先将人收管,免得伤势稍好便借皇室名义离开。 李照雪听完,把能动的手撑到床边:“是谁来核?” “执事堂许执事,已经在外头等了半刻。” 她请人进来,没有把药碗拿在手里拖时辰,许执事带来出宗册、两件凶器和裴肃的差遣记录,先叫随行弟子将案摆到她能坐的地方,问昨日为何去海崖。 李照雪从订药讲起,讲到裴肃拦路,一句没删自己想找他报仇。 旁边替李家递话的族中管事立即接道:“既是蓄意寻仇,如何还能说是无辜!” “我就是去杀他的。你要说哪一步,便拿哪一步问,别替我添一句从没说过的无辜。” 她看着许执事,没有朝管事解释第二遍。许执事让人先记,接着问裴肃死前说了什么。 她照自己听见的答,随后补一句,崖边没有第三个人听见,不能当作旁人也见过的事。 管事反倒停了,准备好的那句空口攀咬没能接上。 “我听见的,我说。我没听见的,你们查。” 李照雪将受伤的肩移开桌沿,不让药布被磨到。 继续讲刀从哪边来,狗站在哪里,自己怎样借绳避开抓领口的那一下。 短剑刺了两次,第二次之前裴肃从袖内出了刃。 这些都没有说成毫发无伤的一场轻巧反击。 许执事听完,先封好随身物,说下午趁退潮,双方一同到场核看。 李照雪问自己要不要去。 方执事在旁边皱眉。 许执事便让她只到能坐车的那段,脚下位置由她指,不能走的地方由当值弟子下去。 赤魁也不用再跳一遍让人看。 她这才把已经提到膝边的鞋放下。 许执事将问话收好,旁边管事却指着赤魁,说人可以留在药堂养,契兽总得先扣起来,谁知道这狗往后见过血会不会再伤人。 赤魁听见他的手朝自己伸,头立即偏向李照雪。 李照雪将赤魁往床脚带了半步,自己坐到那只伸来的手与狗之间,短剑横在膝上。 她已经交了裴肃的刀,李家若还想借死人拿走她的狗,便得越过她这把留下的。 “我们只是为旁人着想。” “药堂的人可以验伤,你的手再伸过来,就留在这里。” 方执事从药案后抬起眼,叫管事别挡着换药的光,随即将赤魁的伤处指给许执事看。 爪伤在落地扭转,背毛被刃削掉一小撮,嘴角原有小伤又被拉开。 哪些是原先带来的,哪些是海崖添的,前次就诊有记。 他只讲看得到的,不替活人猜心思。 许执事按实记下,说狗留在药堂接受伤检,主人不许带走妨碍核查,却也不许李家的人私自牵走。 若有进一步要验的,当值来办。 李照雪听清这一层,才把按在赤魁背上的手慢慢松开。 管事站了一会儿,没人给他拿牵兽索,只能先出去。 赤魁闻着李照雪衣袖,脑袋靠回她腿边。 她从陆青禾手里接过药碗,先自己试温,再一点一点喂下去,药洒到指间也没急着抽手。 午后出门,陆青禾给她拿了一件宽外衣,穿进去时只让伤侧手臂搭着。另一边自己系好,李照雪低头看了看衣摆。 陆青禾说别惦记洗,等能抬手了再还,弄上药也不会现在找她讨。 海边的石阶还留着昨日的痕,被刀劈缺的岩角在上,刀口方向斜向下。 李照雪站过的位置更低;松石翻出底下的湿土,边缘一小撮碎砂有新拨过的痕,旧桩上的粗布磨出深印,也与她交出的绳背合得上。 许执事叫当值弟子量清上阶与窄阶的距离,李家管事立刻指住碎砂,说她早在这里动过手脚,根本是有意将人引下来。 “那一撮土是我拨的,绳也是我绑的。裴肃比我高一个大境界,我还得先替他选块好站的地方?” 李照雪扶着车沿,嗓子还哑,话没有抬得很响,离她近的两名当值弟子却都听清了。 其中一人用杆量过断索坠落的位置,将裴肃缺了铁扣的腰索提起来,确认切口就在原来垂下的那一截。 码头挑筐的老汉也被请来,只说自己离开岔口时看见李照雪带狗沿旧道走,没见她领着一群人,也没见她堵住另一个弟子先动手,后面发生什么。 他已下到码头,听不见。 药铺的伙计带来了订单和当日尾款。 她何时到铺里,何时寄药、离开,又何时负伤回来,伙计一一讲清。 说到那句“我杀的”时,他还看了她一眼。 李照雪坐在车边,手放在膝上,没有叫他换个说法。 轮到裴肃的差遣,事情反倒更清楚。 他本该随主峰收药的人去西侧交货,负责同车的弟子等过他,找不到人才先报了离队,那份报录早于海崖报信,并非李照雪事后叫人补写。 裴肃既未向值事房请改去处,也没有传唤她的文令。 许执事将这几处一一核上,始终没有把死前那句李鹤庭的名字当成已经有人作证的指使。 可擅离差遣、持刃截路、衣领的抓扯和袖中短刃,都有实物与在场经过能相互对照。 李家管事还要说宗门弟子不该下死手。 许执事将短刃转了个方向,让他看见刃尖挑裂的衣纤,随即问若一个人受伤跪下后仍向别人腹部出刃,旁人是不是还得等着挨第二回。 管事嘴唇动了动,没有答。 李照雪坐得太久,肩已经开始发木。 陆青禾想扶她靠一下,她摇头,等许执事把最后那份核验收起,才问这件事什么时候有明确结论。 “不能今天说查,过几天又拿同一具尸身拦我出门。我要领任务,也要练功。” 许执事看了她一眼,答应翌日将海崖截杀和反击结果一并写明,原推海的关联线索另核,不能拿已经查清的反击一事反复限制她。 她记下翌日,又问若结果送到哪里,自己应去领哪一份。 翌日下午,她领到那张结案文书。裴肃违规离队,持械截杀同门。 李照雪反击致其死亡,不另以杀害无辜同门论,海崖本次争执了结。 她的外门资格、正常出行和任务领取不受此事限制,未被证实的旁人口供没有混进定论里。 李照雪将每一行看完,指尖在自己的名字旁停了一会儿。随后提起自己带来的短剑,卷刃的地方还得修。 她用旧布裹好鞘口,叫赤魁跟上,下午先去修刃的铺子。 许执事却另留了她片刻。裴肃的随身物正按件分存,腰袋里有两张支领票,一张折了四道,一张才压过新印。 票面并非宗门月俸,出石的铺号却相同,都是李家设在山下的那一处。 “这两笔在你被逐前后支取,跟你说的那件事有没有关系,目前还不能定。” 李照雪伸出的手停在纸上方,没有碰原票,只问能否给自己一份核过的抄件。 再往下看,其中一张的款目写得很小,在铺号旁侧,压着半行旧字。 那半行里,有她父亲的名字。 ? ?人死了,后续也不能一句“正当防卫”全靠作者说。照雪提前留的行程、见证和现场痕迹终于派上用场。她敢设局讨命,也得有本事从这场局里走出来。大家觉得这个收尾够完整吗? 第四十二章 拿她父亲的抚恤,买她的命 八枚,十二枚。 李照雪把两张抄件摆在膝上,一张在她被逐出李家的前两日兑取,一张在她落海后的第三日。 两笔加起来,够她在御兽峰领两个月月钱,够当初那个欠着领养费用的小姑娘再熬上许多趟清栏送水。 裴肃只要到铺面伸一次手。 她将纸合起来,没在屋里坐着猜每一枚花到了哪里,先提起木剑练脚,伤侧胳膊贴着胸口,只让脚在悬杆外进退。 太苍数到第十七次,发现她漏了一步,便叫停。 “你眼睛在纸上,腿自然走错。” 李照雪把抄件收到看不见的布袋里,重新从第一步来。 赤魁趴在门边,伤爪还搁着,见她经过便扫一下尾巴,她绕开,没有拿狗不能陪练当今日少练的由头。 到能连着走完三轮,她才停下洗脸,水泼到额上,凉得她打了个激灵。 屋里那两张薄纸仍在等,她把脸擦干,换了件不勒肩的衣裳,带着外门令与核过的抄件往山下走。 赤魁想跟,被她按在铺上,药还没吃完,今日先守屋。 陆青禾替她看半日狗,换她伤好后清两回外苑的狐栏,账当面说好。 李照雪这才关门,没有把朋友的时间也算成自己随叫随到的东西。 李家铺面门口挂着新到药材的小牌,来送货的伙计背着两袋米,站在檐下等掌柜验袋。 李照雪从他旁边经过,先闻见晒过的谷香,再看见柜后那人正把一块碎灵石放到小秤盘里,秤杆抬起。 他满意地拿指头弹了弹。 她将抄件放到台上。 “这两笔,裴肃在你这里兑的?” 掌柜看到名字,手没立刻松开秤:“宗门已经查过,人死了,还来问什么?” “人死了,出过的钱总有底,我只问是不是你这里付的。” 跟她一同来的执事堂文吏取出查验凭据,指明原票仍在执事堂。 她带来的是经核抄件,今日核的是账路,不是来让铺子赔命。 掌柜看完,才把秤搁下,叫小伙计去拿当月支领簿。 八枚那一笔很快找到了,记的是李家外务酬劳,领者裴肃,支取时辰也能与票上对合;十二枚那笔却不在同一本里,小伙计来回翻了两趟。 掌柜说许是另柜记的,让他们改日再来。 李照雪从抄件中抽出第二张,指着款目旁被压住的半行字。 “另柜在哪里?” 掌柜没答,后头送米的人已经等得不耐烦,问还收不收,不收便去下一家。 李照雪侧开身,让他先过秤,没有堵住每一个做生意的人,自己站在柜台另一端,手仍压着那张纸。 文吏也没走,依凭据写下哪一册未出示,哪一笔待核。 掌柜看见他落字,才让小伙计去后柜最下一格拿旧功账。 搬出来时封皮上有灰,账却常翻,中间夹着新纸。 十二枚那笔便夹在今年的补领栏里,出款名目与她抄件上那半行相同。 李砚川旧功。 李照雪把手从纸上收开,指尖碰到柜边,那里有一处木刺,扎进了指腹。 她没立刻拔,先问这是什么意思,是父亲生前留下的钱,还是死后拨给家里的钱。 掌柜说是旧功抚恤,由李家代领统用,族里多少人都如此,哪一口饭不是从公中出,谁能将每一枚灵石都分得那么清。 “这十二枚,谁让付给裴肃?” 他嘴角动了动,最后指向旁边的支令栏,上头是李鹤庭所管的家中外务处,领款办事的人押了李家惯用的印。 掌柜只按支令付石,不知道具体办了什么差。 李照雪将那点木刺拔出来,指腹沁出一滴血。 她拿帕子按住,没将血按到账上。她先盯住尚未领完的余数。 李鹤庭若还能从这个柜子拿钱,下一回便能再雇一个裴肃。 她要找出原存记录,查明哪一次由军功款转来。今日能卡住哪笔,就先让哪笔出不了柜。 掌柜渐渐不耐:“你父亲都过世多少年了,养你不花钱?难道还要长辈倒贴?” 李照雪抬起眼。 “我五岁起领的冬衣,袖子每年接一截,领口磨烂了翻过来缝。一碗养脉汤要先问堂姐喝不喝。你告诉我十二枚从我父亲名下给出去,回过来还问我吃饭花没花钱?” 送米的伙计站在旁边,袋口已经解开,手却停着。 掌柜终于察觉铺里有几个人都在听,声音压低,让她到后头慢慢谈,别站在门口让人看笑话。 李照雪没有进后柜。 “就在这里,我也要听清楚。” 文吏将现有账目与抄件逐项对过。掌柜只得交出款路,从军功发付到李家代领,再转入这处铺面备用。 裴肃那十二枚确实从这一项支出,至于这项该给遗属多少、已经用去多少,铺里的转账册无法独自说清,要调原存军功记录。 李照雪跟文吏去办调阅,伤侧的肩被人群碰了一下,疼得她脸色发白。 她先扶着墙站住,让那阵痛过去,再把写了父亲名字的申请递进去。 负责旧功复核的是秦主事,五十上下,眼角有一道细白的疤。 翻过材料后,没有先问她是不是太子认的妹妹,而是让她补上父女关联的旧籍凭证。 她带了,在李家交还身份文书时便留过一份,纸角因折得久略微卷起。 秦主事将它压平,又问宗门封存的旧兵册能否按号调核,文吏答得出封存日期和双封留档所在。 她这才不用再跑一趟空路。 秦主事开了调阅单,告诉她原存册页取到才能定额,现下可以先记下争议,不准铺面把这一段销成已经无事。 李照雪拿到回执,逐字看过自己的请求是否写成只查裴肃那二十枚,看到最后仍是李砚川旧功抚恤的全部收支,才把它收好。 办完调阅,她没有直接上山,先绕去修剑的小铺,师傅接过短剑。 手指只在刃背上走,看到那处卷口便问撞了硬物还是劈过石。 李照雪说碰过护身玄力,也磕过岩,自己没有把刃往平地上乱砍。 师傅让她把原先裹刃的布展开,里面落下两点极细铁屑,卷处不大,能磨回来,只是磨后这截要比旁边薄一点。 不能因为修过便当成新买的一样使。 李照雪听完,先问多少钱,答三十文。她数足放到台沿。 等修的时候,她用左手扶住空剑鞘,右手照平时的握法贴上去,发觉肩还会带着腕偏一点。 师傅看见,叫她先把胳膊养好,别下回到这里,铁刃没事,人先拿不住了。 李照雪没辩,将鞘放到膝上,坐着等磨石一点点走过刃口。 湿铁的气味呛鼻,她侧开脸,却一直留神师傅翻剑的角度。 等他停下,便问若日后刃口只沾细沙,自己该怎么洗,才不至于擦一次磨掉一回锋。 师傅拿一小块废铁给她比过,让她顺着刃背擦,别拿指头去掐刃尖,她记下,接回剑时先看他试过一段细麻。 再将剑慢慢推入鞘中,这回没有卡住,三十文确实修好了该修的那一点。 回到竹屋,陆青禾正蹲着给赤魁换水。 狗见她进门便抬起前身,又因爪疼停住,她快步过去,将手放到它背上,让它继续趴着。 “找到了?”陆青禾问。 “钱的来路找到了,数目还没查全。” 她把两张抄件压在旧兵册抄页旁,父亲的名字正好露在两张纸之间,随后低头找笔,伤侧抬不高,便把整张案往身边拖近一点。 李鹤庭那一行下面,她又添了四个字,父亲抚恤。 写完,她拿起木剑,走到门外,把上午走错的那半步重新走了一遍。 ? ?裴肃拿过李家的赏石不稀奇,真正扎心的是其中一笔竟走了李砚川的抚恤账。拿她父亲的命换来的钱,再去买她的命,这层关系一出来,照雪怎么可能忍? 第四十三章 父亲替人赴死,她叫停了李家领钱 兵册送来那日,李照雪先看见的是李鹤庭三个字。 字在旧页上端,占着原定赴战的位置,旁边后来加了一个细小的改字。 沿那一栏往下找,才在最底下看见替补赴战者。 李砚川,墨色深浅不同,军中收录的日期却清楚。 秦主事将军功底册放到一旁,让宗门文吏先核对原先封存的那份旧兵册,两处录的是同一批赴荒渊者,替行的文令、出发日期、战后核亡记录都接得上。 没有哪一页写着李砚川只是擅自出门,与李家无涉。 李照雪坐得很直,伤侧胳膊放在一条折起的布上。 纸页翻动时,她的目光一直跟着父亲的名字。 十年前他走这趟路,换的是族里接纳妻女。 她知道这件事,如今原存册页摆在眼前,李家再说只是顺手养了一个无用小辈,便得先越过这些字。 “下面那本呢?” 秦主事没有立刻合上兵册,只拿镇纸压好,让她亲眼看两本之间怎样对应。 军功核下的抚恤总额一千二百枚灵石,受领一栏写着幼女李照雪。 因她当年年幼,列李家代领,后续应按其抚养与养脉用度另记。 李照雪盯着那个数,指头在布上屈了一下。 “一千二百?” “总额,分几次付,不是同一日拿走。” 头一笔发得早,后面还有几次荒渊旧功复核后的补付,历年转到李家名下的共九百六十枚。 最后一批补发的二百四十枚今年才核准,尚未兑出,现下只有领付凭据送到代领处。 秦主事拿空纸写了两行,让她看清已付与未付,不许旁边经办的人只把总数念一遍便算解释完。 李照雪算得慢,九百六十这个数。 她得拿自己十枚一月的钱反复去比,算到后来,嘴抿得很紧,先前为领养赤魁欠下的三十枚。 她连十文的小损耗都不敢糊涂,李家却早已代她拿过这么多。 她从衣襟里取出这两日整理的领用粗单,都是自己能说清的旧事,有几项只有缺药,没有确切日子,不能算齐全的原账。 上面没有成套的养脉丹,偶尔一碗药汤还记着后补给堂姐的那份先出,练功课程更没有按她的名字领过名额。 秦主事叫她先别把不齐的旧单当作全部,后面要向李家取原支出,确实有过的衣食也得算进去。 “该算的就算。我先问一句,没领走的二百四十枚,能不能现在停发?” 旁边文吏正在抄旧页,笔停了停。 秦主事抬眼:“你要先停代领?” “前面的查清要几天,我不知道。后面的若今日又给出去,我还得从别人手里再讨一遍。受领人写我,我已能自己来核,先别让人替我拿。” 她把外门令和身份凭证并排放到桌上,没有说等太子来为她担保,也没让秦主事先替她判所有钱都该原数归还,只要求对争议中的未兑款停止代付,等用途查清再议。 秦主事看过材料,让她当场补一份领用争议说明。 写到父亲姓名时,李照雪的手指有些发僵,她将笔放下,在布上擦了擦掌心,重新提起。 哪笔哪年、现存凭据何处、所求暂止何款,按照眼前能核的写齐,没在里面写一长段自己从小受过的委屈。 封存未兑款的文令刚发出,门外便来了李家的代办。 来人手里拿着最后一笔的领付凭据,身后跟一名提木匣的小厮,见到她,先笑着叫了一声姑娘。 说族里才知道她查旧功,长老还念着她伤没好,何必顶着日头亲自往外跑。 李照雪没应这句,先看他手里的纸。 代办将凭据递上,说这一笔早有安排,要付族中小辈的养脉用度,药商也等着,不宜因姑娘一时误会便耽搁。 秦主事将刚下的暂止文令放到他面前,叫他先读。 那人读到一半,笑没了。 “她自小受李家抚养,哪一笔不出在她身上?怎么外头几个人说两句,就能把长辈代领的资格一并停掉?” “哪几个人?”李照雪问。 代办看向她,她继续道:“我自己来查父亲的抚恤,怎么就成了外头的人挑唆?你说钱都用在我身上,那就带单子来。饭是哪天发的,丹是谁送的,课是哪个教习上的?我坐在这里一项项核。” 他把木匣往前一推,说这是族里先备下的一点伤药,让她拿去用,账回家自然能看。 李照雪没有碰匣子,请他先把收药处和领药者写清,别等她拎走以后,又添到十年前那笔抚恤里。 小厮原本正要替她开匣,手就悬在铜扣上。秦主事将匣子推回原处,不收人情,也不许借眼下送药混记旧账。 告诉代办需在约定日期内交出原支出与转存记录。 确曾用在李照雪身上的,可以逐项核减,未能说明的继续保留争议。 代办嘴里还念着幼女不知长辈艰难,手却已经把领付凭据往袖里收。 他身后那只木匣空着提来,又原样提走,二百四十枚灵石没有落进去。 李照雪一直看到两人出了门,才低头确认暂止文令已经落在发付册对应那一行旁。 那处原本留着代领押印的位置,被划了一道止付线,代办走后,负责拨付的小吏还想把那张旧领凭放回待发栏。 秦主事伸手拦住,让他连同止付原因一起归到原款项下,不能正面停了,换个人经手便又照旧开柜,小吏取来薄纸覆在原领付处。 李照雪这才看清,停住钱也得让接班的人看见。 她请秦主事给自己一份能对上款项的受理凭据,若李家换铺兑取,仍应从同一笔原款查,不是把今日这扇门关住就算完。 秦主事应了,又告诉她这里只能先停未兑的二百四十枚,铺里已经拿出去的九百六十枚,不能靠同一道止付令凭空收回来。 “前面的,我一笔一笔讨。” 李照雪说这句话时没有提高声音,指尖沿兵册下端那行字轻轻停了一下。 父亲的名字太靠下,被上头几行挤得窄,那个川字的末笔几乎贴到页边。 她看过,便让人将册页按原封存回。 不能为了自己多看一阵,耽误后面的核验。 旁边来交件的另一名遗属听见总数,往这里望了一眼,又低头摸自己那份旧纸。 李照雪暂时没有问他的事,只将自己的姓名、可收文书的地址留全。 她还有药要换,峰里的课也没有因这张旧册停下,钱冻住以后,更得趁对方暂时动不了这笔,把该查的材料先备齐。 秦主事把受理凭据给她,提醒钱还没到她手,后面仍要查。 李照雪将纸叠好,说知道,但至少今日这笔没再被人拿走。 话刚说完,肩上的布垫一滑,她伸手去扶,疼得眉头一皱。 秦主事让她换个坐法,叫文吏把剩余能核的项目念给她听,不必为了看字一直往前俯。 她靠好后继续听,听到一笔旧年灵兽饲养费用,手忽然抬起,叫人重复一次。 当年她连靠近李云蘅养兽的院子都要被问有没有带食,怎么现在又有了养在她名下的灵兽。 这笔也被圈出,留待李家交单。 离开复核处,外头日头正盛。 李照雪沿墙下窄窄的凉处走,从钱袋里取两枚铜钱买水,等水入口才发现自己咬破了腮肉,杯沿抵着伤处。 她缓了一口气,将那张二百四十枚的止付纸重新按进内袋。 摊主见她额上都是汗,让她在檐下坐一坐。李照雪谢过,只坐到肩里那阵抽痛缓下,随即起身。 今日还没替赤魁揉前爪。她不能让狗一直守着空门等。 她喝过,将碗还给摊主,纸匣里那份暂止凭据压在最上面,李家下一次伸手,先要碰见它。 ? ?一千二百枚灵石不是一句“家里养你这么多年”能糊过去的。照雪先冻结余额,是因为愤怒归愤怒,先别让钱继续流走更重要。你们觉得这批抚恤最该先追回钱,还是先查清到底喂肥了谁? 第四十四章 堂姐吃的灵药,竟算在她头上 李家交来的支出单摊了半张桌子,衣料、米粮、药丹、教习束修。 最后还添了灵兽饲养的费用,代办用指头顺着一项项往下点,点到末尾,说长老不计较的零碎还没算。 李照雪没有先看合计。 她从最上面那行冬衣开始,问是哪一种布、哪一年发,李家管事答得含糊,只说小姑娘年年长,衣裳总要换。 李照雪便把自己的旧衣拿出来,袖口接了两道颜色不同的布。最后一道还是她自己拆旧裙补的。 “这件我穿过,按旧年实际发的算,单上新裁的六身在哪里?” 管事看看布,又看看坐在旁边的秦主事,说有些衣是做了没来得及送,不能因为她没穿在身上就当族里没花过钱。 秦主事让他取裁衣的原单和交付册,衣服若确实给她备下,现物也能拿来。 他翻了两页,没翻到她的名字。 李照雪先将两截补布展在桌边,旧针孔还看得清,文吏量过布料,记了实际衣数。 她等那一笔落下,才把袖子卷回原样,不能只因她肯认一件,便又把六身都算进去。 李照雪把衣收回去,接着看米粮,这项她没有全划掉,平日厨房给过的米、冬日添过的面、确实穿在她脚上的旧布鞋,都照当时能核的数算进去。 管事见她点头,肩膀稍稍松了。 下一行却是整年养脉丹。 “每旬一颗,上品?” 她把那行念完,屋里一时没声,来说明旧年领药的药房仆妇站在门边。手指压住衣角,低着头不看人。 李照雪朝她看过去,没问她是不是敢对天发誓,只问当年那个装药的青瓷瓶放在哪一格。 仆妇下意识答:“里柜第二格,亲……” 她停住了。 李照雪继续问自己取药时,是走药房正门还是侧边的小窗。 仆妇看了管事一眼,才说多是小窗。 几次所领为汤药的余料,要另煎,没有整瓶取丹的事。 管事咳了一声:“府里姑娘多,她年纪也大了,未必记得全。” “那就拿领取册。” 李照雪把手从单上移开,等原册翻到相应日期,养脉丹的确领出过,领取人却是李云蘅院里的侍女。 药瓶封签留了一小截在册中,领用去向也写着那处院名。 轮到李照雪,同一旬只有一包粗药渣,下面还记着暂缺两味。 秦主事将两处分别圈下,不让它们继续合写成族中子女培养。 李照雪看着那包缺药的记载,忽然想起自己有一回端着药碗站在灶边。 仆妇说要多熬半刻才有药力。 她等了很久,碗底最后只剩薄薄一层,又涩又苦,喝完夜里照样疼得睡不着。 那半刻的火,她一直以为是自己资质差才白烧。 如今整瓶养脉丹在另一行里,出钱的地方却写她父亲的旧功。 她把笔放到桌面,指尖按住木沿,等秦主事将数记清,才抬头问下一项请教习的费用。 李家的管事说,教习进府时本就是教同辈小辈,不是专教一个人,照雪姑娘不肯好好学,不能怪族中没请。 “那一季,教习住哪处院?” “东院。” “我能进吗?” 他把嘴闭上,文吏已从旧门房登记里找到每次上课的名单,没有李照雪,只在后头一处添过她送练功药材到门外的记录,送东西不等于上课。 秦主事把束修支出暂时移开,叫真正领课的人来说明。 李照雪不必再坐在那里说自己多想学。 她已经在御兽峰上过课,知道教习会纠手指,知道没学过与学不会差在哪里,当年东院的门没有为她开过。 今日也不能只凭长辈一句人人都教过,便把那道门算成她走进去的路。 问到这里,李家管事忽然翻出一张补记,说也不是完全没给她留过机会,有一年请教习。 她自己中途走开,误了那日的指点,单上还有送药迟到的字,岂能全说家中亏待。 李照雪接过来看,日期就在冬月,附在送物一栏。 纸边沾着旧药渍,她认得那一天,进东院前有人叫她等,门外起风,装药的小炉炭将尽。 她抱着炉子去找炭,怕药冷了又被责罚,回来时教习已经从另一道门离开。 “谁告诉我,那天有一堂给我的课?” 管事说教习既在,机缘自当自己把握。 李照雪便请文吏把原门房记录翻到前页,送药的人被令候在院外,不得擅入。 候的正是她,迟的是炉中炭,不是一堂点过她名字、她却自己逃掉的课。 那两行挨在一处,她甚至不必再复述当时冻得拿不住勺的手。 秦主事只问管事有没有另外通知她入院学课的记录。 管事仍翻那页补记,翻到纸角翘起,最后也没拿出第二张。 李照雪把补记放回原处,没撕,更没团成一团丢到人脸上,让它与候在门外那一行放在一起,比撕掉更能说清是谁耽误了谁。 她将自己的旧袖向里折好,露出如今已练出薄茧的指根,继续对下一项。 剩下那笔养兽钱,她只问兽是谁牵走的,原单写着给族中晚辈练习控兽,后附的领用却仍是李云蘅一侧的配额,连兽食都是往同一座院里送。 她不否认那里养过兽,只问若养的人、领的人、学的人都不是自己,为何要从自己名下扣。 管事的脸终于红了。 “云蘅姑娘是天灵脉,往后能护持李家,她学成了,自然也能照顾你。长老费这么多心,你却非要分出里外,莫不是以后连长辈给过一碗饭,也要按米粒算清?” 李照雪将刚才认下的米粮一栏推到他面前。 “给过的,我已经认了。” 她起身时肩还有些不便,扶了一下桌角,随后把写满养脉丹的那张单按在另一侧,让两项明明白白隔开。 仆妇站在门边,眼睛落到她那件补过的旧衣上,又慢慢垂下去。 “我父亲去荒渊,是拿命换你们肯养我,不是请你们拿他的抚恤养出一个堂姐,再由她来告诉我,我生来不配吃这些药。” 管事张口要劝她小声。李照雪先指向原单上的日期。 “这一瓶,她领走时我也在李家,哪一颗分到我嘴里了?” 没人答,秦主事将未能证实用在她身上的大额支出全部保留,不准以族中统用一笔抹过。 确认过的日常衣食照实核减,药丹、教习和养兽另向实际受益的一方追问,并让李家先交出无争议的现存余款与存粮。 管事低头翻册,忽然提出铺面尚存六十四枚待用款,另有本季拨在李照雪名下的四袋新米,本就未动,不如先还这些。 余下的等长老回来再慢慢谈。 “可以先拿,不能拿完就算全部结清。” 李照雪等这句写进核定,再问米在哪个仓、每袋多少斤。 四袋共二百斤,就存在山下铺面靠里的小库。 原单列的是本季生活用度,实际尚未出仓,也没有拿去煮进任何人的饭碗。 她让那一行“已领用”改作待交还,接过核验清单。 走出门时,药房仆妇追到廊下,犹豫着塞给她一块干净的布,说她小时候手一到冬天就裂。 后来自己没再到她住的小院送过东西,也不知道她如今还用不用得着。 李照雪看着布,隔了一会儿,接下来擦了擦刚才按桌留下的墨。 “往后有人问你药给了谁,照今日这样说。” 仆妇低头应了,她没再多留,四袋米还在别人的库里,六十四枚也只是在纸上应下。 李照雪将清单收进怀里,沿着铺面所在的那条路走去。 ? ?账单上写了不代表人真的吃过、用过。那些昂贵丹药、课程、灵兽费用到底落到谁身上,才是这一章真正要问的。照雪不否认别人确实给过她的米饭,但也不会替别人认下没得到的好处。 第四十五章 欠她的灵石,关上铺门也得还 铺门没开,门缝里却有米香。李照雪站在檐下,看着昨日还挂新货牌的地方换成暂停盘账,抬手叩了三次。 里面有人走动,脚步停在门后。 问她是谁,听见姓名,便说掌柜不在,交货得另等日子。 她将手放下,问几点回来。 “不知道,姑娘先回吧。” 跟她同行的复核文吏取出已经核定的交还清单,隔门说明今日在正常营业时段到场,只取六十四枚余款与四袋存米,不查封全部铺货,也不让无关客人停买。 里面那人却始终没再应声。 李照雪没有拔剑撬门。 她绕到旁边卸货口,看见门内一只车轮慢慢往后退。 车上盖着旧麻布,底下露出一角米袋,那袋侧边染着本季给李家内院供粮的蓝线,正好与昨日交还单上所记的相合。 “车先别走。” 搬货伙计僵了一下,抬头看到文吏,手立即从车把上松开。 管事从后门探出身,脸上带着勉强的笑。 解释那车只是腾地方,前头闭门盘账,后头总要收拾,哪有故意拖着姑娘的事。 李照雪指向车上的米:“腾到哪里,都先把该给我的卸下来。” 管事说银石柜的钥匙在掌柜手里,米也没点齐,最好等他回来一并给,省得她来两趟,话说完便要把半开的后门合上。 赤魁站在李照雪腿旁,鼻子探向米袋,被她按住颈侧,没让狗往门缝里钻。 她看向文吏,请他把现物仍在、拒不按时交还记下。 争议账户今天还有哪些出库,先逐项核。 不能一面说没空给她,一面从同一个款项里继续往外发货。 管事合门的手停了。 前面已有人来取货,两名小药商等不到开门,绕到卸货口。 问不是说好今日交清,怎么又临时盘账。 管事一边赔笑,一边说是家里姑娘来闹误会,耽搁片刻,等把她送走便好。 李照雪把自己的四袋米与两人的药分开指明。 “我的米在这里。你们的货若不走这笔争议款,照常领;若混记在一起,也请他当面分清。别等你们拉走后,再说六十四枚早替我买了你们车上的东西。” 文吏也说只核争议部分,其他货可以从正常单据放行。 两名药商听完,脸色先冲着管事变了。 他们付过订钱,原以为闭门只耽误一时,如今才知道铺里想拿所有交易一起拖,其中一个把自己那张提货单往门板上一贴,让管事现在便分清。 免得明日又有人追到他的铺子。 后门终于全开了,掌柜从里头走出来,手里就拿着方才说不在的那串钥匙。 李照雪看见,没有笑,也没追问他藏了多久。 只请他先开银石柜,将六十四枚当面点给复核的人看,再称米。 店里取货的人已经陆续离开。李照雪也没有追着向谁诉苦,只将核定的那一栏放在柜边。 掌柜每交一件,她便与文吏核一件,最后那道交清的字,在东西全到手以前始终空着。 灵石盛在一只普通布袋里。掌柜数得很慢,每十枚便停一回,说家里这些年确实不容易,长老得顾的地方太多。 往后姑娘还要在族中行走,今日事别做得太绝。 李照雪等他说完,指了指袋边:“那一枚有裂,按残石折,差多少补多少。” 掌柜一顿,挑出那枚细裂的,换了一块完整的进去。 最后一枚落下时,她没有立刻把袋子抱回怀里,先照数再点一遍,确定六十四枚都在,才系紧袋口。 轮到米,四袋里有一袋底部受了潮,她解开缝口,从最下层抓一小把出来。手指一碾便闻到陈闷味。 掌柜说只是外头水汽,摊一会儿就好。 她将那把米放在小碟里,让他自己闻过,清单写的是新米,受潮的得换成同等的新货,不能把不肯入自家厨房的先塞给她。 搬货伙计去里头换了一袋,称足二百斤,文吏在每袋外侧做了核定标记。 李照雪验过米色,才让人重新缝口,原本缝着李家内院去向的那片旧布摘下来,另夹在交还单后,不留着让下一个人又说送错了。 “送御兽峰?”伙计问。 “送我租的库。” 那是昨日下午看过的一间小库,在外坊南巷,离公用井不远。 屋顶没有漏处,门框虽旧,门闩能从里面落下。 月租两枚灵石,另押一枚。 库主收了约好的钱,便将空屋与钥匙都交给她。 李照雪没有先租能摆架子的宅院,只要米不潮、药能分开放、人来了能锁门,眼下便够了。 两趟板车把四袋米送过去。她站在库门外看人卸。赤魁一直嗅新门槛,想抬爪进去,又看她还没进,便在外头等。 李照雪先把一块旧席铺到干处,指给它,狗才慢慢躺下。 爪上的扭伤已经轻了,走到这里仍得歇。 搬货人把米往墙根一放。 她让他们留出半掌空隙,底下垫木,不让袋子直接贴地,肩还使不上劲。 她没有抢着扛,只照事先谈好的价付足搬钱,自己蹲下,用左手将几个垫木的位置推正。 搬货人要走,她先请他们帮自己试门,外面拉,里面推,门框左上角果然有些松。 库主原说这点缝不碍事,见她指给看,便取来木钉重新钉紧。 李照雪把约定的押钱交清,不拿押金扣人,只让自己以后真能把门关上。 她从井边提水,只提半桶,伤侧不使劲。 来回走了两趟,将地面最靠米袋的那一片擦净,没一次泼湿整个库。 药匣将来要放另一侧,普通米也不用跟止痛膏、驱虫草挤在同一个架上。 赤魁看她总往外走,起先要跟,后来发现她每回都回来,便把脑袋搁到了前爪上。 门后原有一条挂秤用的小木架,库主说废着也是废着。 可以先给她挂衣,她摸过承重,没把整袋米吊上去,只将自己平日用的粗布和几截绳挂高。 湿物要晾干才能收进包里,不能因有了屋,便把一堆潮东西往角落一塞。 弄完这些,她才坐下。 把剩余灵石分到两个布袋,一袋日常药食,一袋留租与后续查账。 刚拿到钱就有这些地方要用。 她把每个结系好,也没有把那份尚未兑现的二百四十枚一并算进手里的余数。 库门关上时,屋里安静得只剩赤魁的喘气声。 李照雪解开最外一袋,舀出一小碗米,米粒从指缝落下,打在碗沿,清清脆脆。 她看了一会儿,将袋口重新扎好,提着那碗米去问库主能不能借一回灶,自己付柴钱。 午后她终于吃上这几袋米里煮出的第一碗饭,没配昂贵的灵兽肉,只切了两片咸菜。 赤魁的食还是它自己那份。她先等饭凉一点再吃,没有听见厨房敲过饭钟,也不必抬头看是否又有人叫她把碗先放下去做事。 吃到一半,复核文吏从外头送来已收妥的交还抄单。 六十四枚与四袋米确实交付,其余争议未结,李家还需说明昂贵药材的去向。 文吏正要走,李照雪忽然指住他手里另外一张出货附单,问那是不是明日巳时走东巷卸货口的车。 附单来自铺面原定发货日,批次跟李家报在她名下的养脉药有一处相合,文吏说尚待核,未必全有关。 她便问若明日要转去另一铺,何时能到场先验。 他答可以循已受理的那批去查,但东巷离复核处有段路,需要有人提前报车到。 李照雪把饭碗放下,拿起门边一小截木炭,在空纸上记下卸货口旁的岔道。随后将自己的钥匙收好,去找陆青禾。 ? ?这一袋米其实比很多“大额数字”更有感觉——终于有东西从李家的库里真正搬回照雪自己的地方。复仇如果只能让仇人挨骂不让自己生活变好,那就太亏了。大家赞成她先把家底一点点拿回来吗? 第四十六章 李家偷偷运药,她和青禾堵住去路 陆青禾先把那枚灵石推了回来。 “只叫我去报个车到,用得着这么多?” 李照雪将附单摊平,指着东巷那一批药,说李家未必肯等人来验,报完还得带复核的人赶回。 路上若被截住,不能替她与人硬拼,要换路,也要把对方拦人的事说清。 “钱算跑这一趟,车有没有拦住都给。你要是不愿,我另找人。” 陆青禾看了看她肩上尚未退尽的青痕,最后收了灵石,让她先把自己会怎么退出巷口讲明白,别只顾着交代别人,轮到自己便忘了还有两条腿。 李照雪指给她看卸货口旁的台阶,那里能上公街,巷子另一头有门洞。 真来的人超出她和赤魁能应付的,就丢开车,先把批次与去向交到复核处,不为一车药再毁一次脉。 说妥以后,两人分开去认路,初到东巷,地上还有洗药留下的水,墙边搁着两根供卸货垫轮的木楔。 李照雪没将它们藏起来,只把正横在路中的一根挪到靠墙处,免得普通推车的人先绊上,自己站在能同时看见车头和货签的位置。 赤魁跟着坐下,它前爪已能落地,出门前方执事摸过,准慢走,不准接连从高处扑落。 李照雪让它守巷口这一段平地,没把最险的台阶交给它,又摸了一下自己肋间,昨日抬臂仍痛。 今日用的力得从脚下借。 巳时前,两辆车先后进巷,前车装普通干叶,与她查的那批没有关系。 她看过出货签便让开,车夫诧异地瞧了她一眼,推车走了。 后车的护卫原本已按上鞭柄,见前车能过,反而皱了一下眉。 李照雪认出后车角上那道领用批号,抬手请停。 “这批在复核单里,先卸边上的三匣,剩下的照原单走。” 护卫说自己只认掌柜的出货令,让她去铺里找人,别堵着车耽误买家。 李照雪将核验凭据放到他能看的位置,指明只留与抚恤支出相合的一批,没有说整车药都归自己。 陆青禾看清车号,已从另一头离开。 护卫的目光追过去,随即抬手让车夫继续推。车夫犹豫了一下,说那几匣的封绳确实不同,要不先候一候。 护卫一鞭梢抽在车帮上,木头啪地响。车夫肩头一缩,双手又握上车把。赤魁站起,牙齿露出一点。 李照雪没有叫它扑人,先将车前那根卸货木楔横到车轮下,车往前一压,轮子被挡住。 她扶着车帮借力,站到木楔侧边,抬眼看护卫。 “人马上到,三匣东西,你怕看哪一匣?” 护卫从车后绕来,伸手抓她肩头。 李照雪早将伤侧偏向车身,另一手搭住他的腕,没与开脉六重的力正扯。 脚贴着车轮往外撤,借窄处让他抓不满,袖子仍被扯出一道皱折。 他抬膝要顶开她,赤魁从车轴下钻过,牙咬住他垂下的鞭尾。 护卫下意识往回抽,反被绷紧的鞭带偏了腰。李照雪趁他换脚,把旁边长木横进车轮空隙。 车夫想推也推不动了,车身一顿,最上头的药匣晃了晃。 她立即抬手扶住,没让那匣药砸向车夫的后颈。 “别动,掉下来先砸你。” 车夫额上出了汗,赶紧松手往旁边退。护卫反倒更急,另一只手往腰间短刀摸。 李照雪的剑也出了半截。赤魁咬住鞭尾不放,她却叫它先松,狗立即后撤,护卫正使力,身子便向车轮旁一偏。 他没有跌倒,脚在湿地上擦出一截,站住便要再上。 李照雪把短剑彻底拔出,刃仍是刚修过的普通铁刃。 她不拿它劈人头,只横在车帮与自己之间,退一步就是卸货台。 护卫若继续伸手,先得越过这段明晃晃的刃。 两边停了短短一息,巷外来取货的人已经围过来。 车夫说要不等管事,护卫厉声叫他闭嘴,自己一手抓住木楔要拔。 赤魁再次向前,他的手便停在半途。 狗这回只占住他能弯腰的那处,没有再咬鞭,也没往伤爪上压太多力。 陆青禾赶到复核处时,文吏还在收另一户的纸。 她没从别人手里抽走东西,只在门口报明东巷、巳时、三匣原批药已经到车,车上有护卫催走,请按昨日约定先派人去看。 门边当值要她稍候,她便把抄过的车号交过去,自己站在他眼前,没坐到后面等叫。 等文吏核上受理那一笔,她立即领路,从巷外较宽的公街绕,避开两辆互不肯让的货车。 跑到一半,鞋底沾了泥,脚一滑,她扶住墙,又接着往前。 陆青禾跑到岔道便放慢半步,等护院看清她往哪边去,再提气赶过转角。 开脉五重的气力用在腿上,领来的人一个也没落到后巷。 卸货口刚响起鞭柄碰车的声音,她已越过最后一道门,指住被堵在墙边的药车。 巷里,李照雪的手已经有些酸,剑柄在掌心出了汗。 她借着护卫低头找木楔的工夫,将指头一根根重新贴紧,没把整只手松开。 赤魁朝她看,她只动了动手腕,让狗知道自己还撑得住。 车夫想从车尾卸两袋普通药叶,给大家让出地方,护卫喝止。 他便又缩回手,李照雪却让他卸,与她查的批次无关,搬开反而能让人看清余下的三匣。 她等两袋落地,才把脚移向新空出来的干处,不在一滩湿水里与人耗着站。 护卫看见围来的客人渐多,额角冒出汗。 李照雪知道自己还没赢到货,手里的剑也不能一直举着,但她只要再多留住车一会儿,问话的人就不用跟着一张空出货单满坊找去向。 李照雪听见急脚步,先看公街出口。 陆青禾领着复核文吏与当值护院赶到,隔着车便指认她离开时这三匣仍在原位,车号没有换。 护卫见人到了,立刻说她私堵货车,纵犬威胁,害得自己无法履差。 文吏没先听谁嗓门大,拿出原定出货清单,叫车夫打开外罩。 三匣药的封签与抚恤支出一一相合,账面却写着早已领给李照雪使用。如今整匣未拆,又要转到李家另一铺去。 车夫手里那张新调货单上,领出说明暂空,只压了一道让他照发的内院印。 李照雪将短剑收低,指向那三匣:“这些留下,别的让人拉走。” 护卫还想说药材不能见风,文吏已经让当值的人移到卸货台上,按原封另加查验封条,其他普通药叶、两匣与本案无关的补气散都照数放行。 没有因搭在同一辆车上便一起扣作她的赔款。 车轻了,原本堵在后头的另一辆板车也能走了。 车夫松了口气,低头捡回车绳,经过李照雪身边时小声说方才多谢她扶那一下。 顶层药匣看着小,里头垫石压着,真砸下来能伤人。 她点了点头,没拿这一声谢替他免掉接下来该说明的出货去向。 陆青禾把那根沾水的木楔竖到墙边,低声问她手还好不好。 李照雪抬了两下,伤侧又开始酸,但没像海崖那日抬不起来。 赤魁舔了一下她手背,被她顺手揉耳朵。狗的爪仍能落地,她才朝陆青禾点头。 那枚灵石没有白花,三匣药也没有白拦。 文吏正在抄下实际封签,一名铺中小厮急急跑来,先看被扣的药,再朝巷外望,嘴里只说姑娘来了。 李照雪以为叫自己,抬起脸,却看见人群已经朝两侧让开。 月白衣裙的下摆越过门槛,李云蘅停在三匣药前。 她先看那道内院印,再看李照雪手里尚未完全收回的短剑,声音压得很轻: “照雪,谁教你把家里的事闹到这里来的?” 第四十七章 花着她父亲的钱,堂姐还敢摆威风 管事给李云蘅搬来一张椅子,还用袖口擦过椅背。 请她别站在卸货口,那里风大,药尘重,衣裙沾上了不好洗。 李照雪站在另一侧,刚才扶药匣磨脏的袖子仍贴着手腕。 陆青禾把她伤侧那边的布拉平一点,免得鼓起的一角又蹭到车帮,她点头谢过,才看向堂姐。 “单子上用了我父亲的钱,我来找东西。” 李云蘅没坐,手从那三匣药上掠过,没有碰新封的查验条: “都是一家人,长辈有长辈的安排。族里培养谁,什么时候用哪一笔,岂是站在街上任人指点的?” 管事忙接话,说姑娘这些年从来没受过族里亏待,是有人教着她把衣食一项项翻出来计较。 李云蘅抬手,让他先别说,随后朝李照雪走近半步,语气比方才更缓。 “你刚能修炼,很多事不懂。我带你回去慢慢问。今日把封条先撤了,货还等着送。” “你用我的钱买药,我懂不懂修炼,都该问。” 李照雪没有伸手接她递来的帕子,掌中那点擦伤已经不出血,不用另外再收一件东西,复核文吏也说明封条不能由她一句话撤下,三匣原是待核物。 换了谁来都得按批次核清。 李云蘅唇角动了一下,将帕子收回袖中。 她从小拿到的就是最好的。 单系天灵脉,最合用的药,还有能单独问话的教习。进了玄澜宗,又拜阮霜岑为师。 当年李照雪端着缺药的汤,在灶前等着。她听下人说一句“那孩子怕苦”,便可以不再过问。 此刻她看着那件磨起毛的袖子,仍先问为何不能回家说。 李照雪将原册抄件递到她面前,养脉丹、教习课、练兽的配额,三项用细线隔开,每一项实际去处都指向她曾住的院落。 不用围着一堆人讲姐妹感情,纸上就能看出东西到了谁手里。 “这里哪一项,最后分给我了?” “我学成以后,族里自会受益。若把药散给每一个人,谁也不能成事。李家的名声难道对你没有好处?” 李云蘅说到这里,声音终于不再那样温和。 她眼里压着一点不悦,自己在亲传弟子中也需争先,日日练功,受了伤照样不敢懈怠。 在她看来,堂妹只看拿了多少药,却不肯看她肩上担着什么。 李照雪听她说完,忽然问:“你这些年靠它省下了多少药钱,今日开始,自己一枚一枚挣。” 李云蘅一顿。 “我父亲拿命换来的东西,你拿去修脉,又用修出来的力压我,让我给你让路。这三匣先扣在这里,你院里剩下的,我还会一件件找。” 李云蘅身边的侍女忍不住接话,说姑娘这些年进境也并非白得,旁人睡着了,她还在练功。 修炼所用哪一味都落在实处,怎么到了二姑娘嘴里,倒全成了夺人东西的罪过。 李照雪看向她,没有否认堂姐练过功,反而点了一下头: “她用自己的药,练到多高,我都管不着。用我父亲的抚恤,至少得先问遗属愿不愿意。你方才说的每一句辛苦,都没替我答过这个问题。” 侍女还想讲一家人的前程。 李照雪便请她把领药时记在自己名下的那一页拿过来。 若李云蘅觉得这些用处都光明正大,接下来照她自己的份额付,先前混在李照雪名下的另行核算。 谁练了功,不影响谁出的石。 李云蘅的眼神落到自己的药匣上,没应这句。 哪怕已经入了凝元,她接下来用药也只会更多。 亲传弟子的位置不是坐上便能停,若把这些年占过的配额全拨回去,自己往后的每一次领用都要先被翻出这笔旧账。 李照雪等了片刻,见她不答,便收起那张说明,将最眼前的三匣重新指给看。 不与她争空中一个李家未来。 货在这里,款目也在这里,先问这一次是谁下令从她院里运走。 侍女看向管事,管事连忙低头去拢散在地上的绳,明明只要承认谁接收过即可,他却拢了好一会儿,仍没敢碰堂姐脚边那只药匣。 陆青禾在一旁站着,瞧到此处,便把会挡住文吏视线的那块外罩提开,露出底下原封未破的领签。 旁边原本凑着看热闹的人声渐渐低了,有个来取药的中年人肩上带着旧刀伤,听到荒渊两个字,便一直看着她们。 李云蘅也看见了,眼睫压低,没再顺着父亲同袍往下答。 “你一定要这样逼我?” 李照雪把那份抄件收好:“药现在在这里,我只问谁领出。你若没拿过,写清楚;若拿过,也写清楚。” 李云蘅腰间的弟子玉牌轻轻碰到剑鞘,忽然有一股比入宗时更厚的玄力落下来。 李照雪肩上的旧伤先是一沉,膝盖也随之发紧,堂姐已经跨进凝元。 她们之间隔着的那道坎还在。 赤魁立即贴到她腿旁,背毛竖起,热意从身侧逼开一点压下来的力。 李照雪按住狗的颈,没叫它跃出去咬凝元修士。 自己向后退了半步,再半步,直退到卸货台上划明的查验线内,那里站着文吏与当值护院。 身后就是被封的药匣。 李云蘅若继续往下压,先被震动的便是那三匣待核药。 文吏抬起手,叫她收息,核验场所不许威逼待询的人。 当值护院也将手放到兵刃上,没有拔,却没有因那块亲传玉牌就让出李照雪身前的位置。 李照雪胸口那阵闷缓了一些,先让赤魁坐下,拇指在狗的颈侧停着,触到它急跳的气息。 一下一下,等自己的呼吸也慢下来,她才从堂姐的剑鞘上移开视线。 “三年比试还没到,你想教训我,先把这一批领出说明写完。” 李云蘅的手在袖里停了片刻,玄力终于收回。 她看向李照雪腰间那柄短剑,鞘口裹着一小截修刃后留的布,普通得放在外门铺面里也没人多看,而李照雪用它杀了裴肃。 如今又拿着它站到自己面前。 “你是不是以为杀了一个人,就什么都能做?” “裴肃截杀的事已有结案文书,你要看就去调。眼前问的是这三匣药,别拿那件事岔开话。” 李照雪扶了一下身后的台沿,将伤侧胳膊放松,不再让那点痛带着声音往下沉。 她没有与李云蘅争谁更该拿听潮剑,剑还在双印之下,今日也轮不到堂姐摸回去养脉。 文吏将笔与空白领出说明摆在台上。李云蘅先写族中统一调配,写到实际接收一栏时停下。 文吏提醒她这里只填货进过哪一院,不是请她先认所有争议。 原单、封签与车夫的交接都在,若确实另有接收人,可以叫来核。 她问管事,管事只敢低头,那三匣药是从她院内尚未启用的配额中调出,原想着换到另一铺。 重新记过便不必再在她名下留着,谁也没料到李照雪会在车出巷之前堵住,封绳未拆。 原来的领取去向一眼就能认。 李云蘅终于落笔,写明此批此前入过本人院中,未交李照雪使用,现拟调往另一铺面,具体款路随原册复核。 没有把“交还完毕”几个字混写进去。 最后那一笔落下,管事伸手想接,文吏先将纸取走。 李照雪等新抄的一份晾干,亲自看清“未交”两个字,才把它夹在自己那份里。 她从查验线内走出来。赤魁跟着她,经过堂姐身侧时没有吠。 李云蘅的声音从后面传来:“你回李家,还能见谁?” 李照雪停住脚,没有去看周围人的脸,只侧过一点肩,答得清楚: “先去见我父亲留下的东西,你们替我收着这么久,也该开门了。” 第四十八章 重回李家,她亲手带走父亲遗物 李家的门槛没有换,右侧还缺着一小块木。李照雪站在门外,把父亲旧物的查领凭据交给门房。 赤魁贴着她左腿,前爪已能平平落地。 鼻端在门边停了停,这里有太多陌生气味。 狗想往前探,被她轻轻叫住。 门房从纸上抬起眼,看了她两次,才叫人进去通传。 等来的先是族中两位年长妇人,一位看她腰间外门令,一位看门外的复核人员。 开口都是家中晚辈没规矩,才得一点外人的照顾,便带人回来给长辈难堪。 李照雪没有向她们求让路。 “能替我领抚恤,不能让我查旧物?” 妇人说这些自然有人收着,东西又不会长脚跑了。她何必急在今日,跟李家过了这些年,难道连长辈还信不过。 李照雪将凭据收回,指向已列明的旧物存放处,问东西既然在,为何不现在开。 随来的复核文吏也说明,旧物中有与家用收支关联的册子,本来就在今日核查范围。 李照雪作为遗属到场辨认,没有哪一条需要先让族中亲眷训完话才能进门。 门内传来一声吩咐,叫放人进去,妇人朝正堂方向看了一眼,终于挪开。 李照雪提起裙摆,自己跨过那道门槛。 脚底落下时,她看见木缺边缘被鞋底磨得发亮。 一个多月前裴肃拖她出去,衣角也曾挂过那里。 最后扯裂了一小条。 她没有低头去找那条早不知落在哪里的布,入院后,原先送饭的小丫头躲在廊柱旁,手里端着托盘,看到她便慌忙垂头。 李照雪从旁经过,没叫住人为自己作证,先随文吏去旧物库,开库的管事走得很快,钥匙在手里不断碰响。 库门打开,里头有股久不见风的木箱味。 管事在一排箱笼前停下,说年代太久,物件未必都能认,若有什么少了也许早年送给她自己用过。 李照雪让他先取原存清单,按单开箱,再说缺了什么,不能一开门就先把短少都放到她头上。 第一个箱子里是过季绸缎,与她父亲无关,第二个才有一只旧青布包。 包外没有新封,结打得死。李照雪蹲下,用指尖一股一股松开。赤魁想过来闻,她把手掌压低。 狗便在旁边伏下,没有把鼻子伸进父亲的旧衣里。 最上头是一件洗得发浅的长袍。 袖肘补过,补布用的是相近颜色,针脚却有粗有细,领口内侧绣着一个小小的砚字。 李照雪拿在手里,布很软,靠近领口的那几根线却脆了。 指腹才轻轻掠过,一点灰白的细絮便落在她掌心。 她没弹走,先把那处旧线护住。 她只是将袖子慢慢抖开。 成人的衣袖很长,垂下来能盖住她整只手。 她把指尖伸到袖底,停了一阵,又收回去,将领口那点灰轻轻拍掉。 文吏站在旁边没有催,只等她把衣服叠好再点下一件。 护腕一副,薄册三本,一只边角碰缺的木杯。 护腕上的绑带有两处磨软,木杯沿口缺的地方早被磨平,想来破了以后仍用过许多回。 李照雪摸到平滑处,将手指停在那里。太苍安静待着,这回没有提醒她哪件能换钱、哪件对修炼无用。 李照雪将木杯搁在窗边,光正好照到杯底,一小块旧茶垢留在内沿。 管事说要替她找人洗,她用手挡住,说回去自己洗。 十年没用的东西,自然得收拾,但不是趁她抱着衣裳时随手交给外头一个不认识的人。 她从包袱角抽出一片净布,先擦杯外,再擦护腕扣边的细灰。 擦到一处裂线便停下,没有拉扯,让那道旧针脚仍原样留着。 赤魁听见布响,抬头看她。 她便把手背递到它鼻前,让它闻到是自己,不用因她忽然不说话便着急。 旁边一个年纪很小的族中孩子趴在库门外,问这些旧东西为什么还要拿,府里明明有更好的杯。 他母亲立刻拽他的袖子。李照雪听见,却没有拿一句大话训孩子,只将木杯拿起来,指着磨平的缺口,说她父亲用过这一只。 孩子看了看,似乎还没全懂,却也没再叫它破杯。他母亲拉着他走了,库里又只剩翻册的声音。 李照雪将杯轻轻放回衣袖间,长袍叠开半边时露出一道细小缝补,针脚与袖肘处不同。 她不知道是谁补的,问管事,对方也说不清。她便把那处朝里叠,让已经脆了的线不再受拉扯。 她按领口的砚字认下旧袍,再将护腕、木杯和三本家用册逐件放进布包。 掌心伸进箱子最窄的夹角,摸清没有薄册夹在里面,才将箱底翻给管事看。 今日交出的东西都由她亲手查过,往后再说她遗漏了什么,便把这口空箱抬出来。 薄册记的也都是小事,租粮入了几斗,欠谁一壶灯油,修门板用了几枚铜钱。 有一页边上添了两个字,晒被。 墨淡得要靠近窗才看得清。 她将那一页抚平,没有折角。 管事见都是旧物,便道:“这些放着也占地方,早该收拾了。何必为几件破衣跑来这一趟……” 话还没说完,李照雪便抬头看着他。 她的手仍压在那件长袍上。 “收了十年,如今才说占地方?替我领抚恤时,你们可没嫌麻烦。” 管事闭了嘴,文吏按件交还,没有将三本家用册当成奇珍异宝,但其中能与代管资产相接的收支页,仍先核存抄件。 原物交给她,后面若查院产租用,也不必再求李家开一次同样的箱。 李照雪用自己带来的净布重新包好。 那只木杯塞在衣袖中间,不让缺口磕到硬物,护腕另卷,薄册平放在最上方。 包袱比她想的轻,轻得一只未伤的手便提得动。 她提起以后,站在空箱旁又看了一遍,确定清单上能找到的全在手里,才走出去。 经过正堂,李鹤庭坐在门内。 他仍坐着大长老常用的那把椅子,桌边新换了一盏茶,衣袖整齐,看不出这几日被停代领、被扣药材有什么不顺。 见她抱着包袱出来,眼神先落到领口露出的一角旧布。 “你父亲若在,不会教你这么与长辈说话。” 李照雪停在廊下,没有跨进他能伸手按住自己的距离。 “他若在,你还用代领这笔抚恤吗?” 李鹤庭茶盏落下,发出一声轻响,旁边的人立即低头。 他看了复核文吏一眼,没有当着人动手,只叫她好自为之。 李照雪也没有因一句话让他脸色难看,便当毁脉的债已经讨清。 她提着包袱继续往外走,侧边刑堂的门半开着,里头有人正在搬长凳,木腿拖过砖面,声响刺耳。 她脚步忽然停住,门内那块深色地砖还在,靠墙的铜盆换了位置,曾按住她胳膊的两个人不见了,位置却不难认。 赤魁察觉她呼吸有变,脑袋抵到她手背。 李照雪低头摸它的耳根,手指从柔软的短毛上过去。 再抬眼看自己右腕,那里如今能握剑,能拿钱,也能提着父亲的衣裳走出来。 当日被压住时,她却连指尖都挪不开。 身后有人催快走,别挡着搬东西。 她没有让那人推自己的肩,只向旁边移了一步,留出路,等长凳搬过去,再看了一眼刑堂内侧。 随后将包袱提得高一些,免得底部蹭上湿砖。 “今日我来取东西。” 她说给跟在身旁的文吏听,也让门内的人听见: “毁脉那一笔,不在今日的交还单上,别替我写成恩怨两清。” 文吏应下,只记录旧物已交,没有添多余的话。 李照雪带着赤魁走出李家,跨过同一道门槛,门房下意识伸手想替她提包袱。 她先一步将它抱进臂弯。 包着木杯的那只旧袖子,正贴在她心口。 第四十九章 被李家吞掉抚恤的,远不止她一家 父亲的旧袍晒过半日。 李照雪收下来,叠在小库最干燥的那只箱里,木杯单独放好,薄册里卷起的纸角也压平。 随后才拿出今日从复核处领来的旁录。 秦主事在核对同批荒渊旧功时,发现李家代领的款不止她这一户。 有的是同族,有的是当年将凭据托给李家一并经办的同袍家眷,理由不同,落在册上的结果却相似。 军功处写已付,受领人手里却只拿过一部分。 余数停在代办一栏,几年也没改。 李照雪将自己那页先放到一边。 她没有沿着一长串姓名挨家许诺,只问哪些原存凭据还在,哪些已有人提出过领用不足。 秦主事给她看的三户,都留有最早的领取回执,旁录也只限可以公开联络的那几项,不将别人的家用细账任她带走。 第一家住在卖炭的短巷里,老妇人听见旧功款,立刻把门开小了一些。 说当年的事过了太久,男人早死在荒渊,家里如今只指着孙子在李家铺面搬货过活,不想再翻。 李照雪便收起纸,没有将门板往里推。 “我今天只来问,你不愿意,我不把你列进同行的人里。” 老妇人隔着门缝看她,又看她脚边的赤魁,过了一会儿,声音稍微放轻,说不是不知道钱该给谁。 可孙子下月能不能领工钱,比纸上的旧数来得急。 李照雪点头,没说一句有我在你怕什么。 她自己刚租下一间小库,连看门的人都还没有,不能拿两句漂亮话替人保住往后许多日子。 只将复核处可问事的地方告诉老妇,若她哪天改意,自己拿原凭据也能去。 不必非经李照雪这只手。 门关上,赤魁往前嗅了一下,她叫狗走。 离开窄巷时,身后又传来门闩落下的声音。 她没停,也没把老妇的姓名写到同行名下,只在自己的联络页旁留了一处空。 第二家是邵婶,妇人正在补一只箩筐,听见丈夫邵远山的名字,手里细篾一抖,差点扎进指头。 她让李照雪坐在门边的矮凳上,自己进屋,从灶后干墙缝里取出包了两层油纸的旧回执,拆的时候手一直发颤。 纸保存得比屋里的东西还齐整。 当初给她的数少,代办说后头还要再核。 邵婶问过几回,每回都被叫等,再后来李家铺面换了经手人。 对方干脆说没有原回执便不好查,她拿来给看,又被劝留下原件,等查清再取。 她没留,才留到今日。李照雪只看了可以与原存数对上的几行,拿空纸抄下,不将回执塞进自己袋里,邵婶见她抄完就还。 肩膀才渐渐放松,低头用指腹将折痕压平,再包回油纸里。 “你要抽几成?” “不抽追回的数,只分来回核查的花费。” 李照雪把要跑的地方讲清。三人一起请同一回抄录,搭同一趟车,便不用各付一份。 她先垫,愿同行的每户暂按一百文备,超过这个数要再商量,用不完也照实退。 原凭据各自拿,谁领钱也仍写谁的名字。 邵婶听完,没有马上答,眼睛先落到屋内墙边的空米缸,过了片刻,才说愿意去。 钱眼下凑不全,能不能领回第一笔后再补。 李照雪应下,把日期留给她,让她到场前别把原件交给任何说能代取的陌生人。 妇人送她到巷口,走出两步又折进屋,取了一块烙饼塞过来。 说今早刚烙,还没冷透。 她收了饼,没有收回执。 第三户的石珩比李照雪高一个头,手背有常年搬木留下的粗茧,父亲石卫安同样死在那一批荒渊战事中。 他听完来意,先问同行查账是不是得听她的,不听会不会拿不回钱。 李照雪把纸摊到两人之间。 “只对同一批代领账,不签卖身契。你看哪项不对,自己当面问。哪天不想同行,也能分开查。” 石珩盯着她看了半晌,终于从衣里掏出一份已磨软的旧凭据。 他手里的不是空口听来的数,军功处发付、李家收取都有留存,只缺代领以后究竟交到家里多少。 想核这处,正好与她问的是同一个经办口。 他愿意来,却要求当天先让邵婶说。 “她怕得很。拖久了,门里有人咳一声,她就想走。” 李照雪点头,将见面的时辰往早挪了一点,石珩看她一直用左手整理纸,问右肩是不是还伤着,她说在养。 他便将巷边一扇卡住的门板往外推开,让她不必抱着纸从窄处挤过。 李照雪离开石家前,又把同行的三份纸分了一遍。 自己的、邵婶的、石珩的各用不同折角,不作谁借给谁的凭据,石珩见她只拿抄页,便问真遇上李家说旧纸有误怎么办。 她说那就与军功处原存的相核,不是来三个人,三张嘴就自动比一张嘴真。 “若有一项是我们这边记错呢?” “记错的就改,没错的继续查。不能因为一处数目记错,就把其余欠款都算了。” 石珩低头翻自己的回执,先把一处年头认不准的指出来。 李照雪在旁记了待核,没有让他回去想一个更齐整的说法。 秦主事要的是能接上原存的去处,不是三人先把每句话练得一模一样。 回程时,她又去邵婶门前走了一趟。 妇人正把仅有的一件稍体面的外衣翻出来,担心袖子补过,坐到复核处会不会先被人看轻。 李照雪把自己的袖口举给她看,那里新旧布色也不同,两个人站在门外看了片刻,邵婶终于把针线放下,先将原纸收好。 “明日别晚,我在巷口等你。” 李照雪将邵婶送到巷口,问清另两户能来的日子,回去便把时间排在同一日上午。 李家可以拖她一个人的旧款,三家同时来领,柜里只要拿出一笔钱,就藏不住其余两笔的去处。 她将奔走的花费单独记下,第二日与两人当面算清。 约定那日,三人一道到了复核处。 邵婶真被门内一声咳嗽惊得停步,石珩站到她旁边,没催。 李照雪先让她拿出回执,说照上面日期讲便好。 不必先讲自己这些年过得有多苦,钱该多少,就按多少核。 秦主事把两户原存册页调到同一桌上,两个姓名、两笔不同的余数,与李砚川那一行分开列。 李家来的代办想说早已统付,看到三份各自保留的领取回执,话便没能一笔带过。 邵婶名下三十枚尚未交付的余额,铺面原存记得明白,也没人能拿出已经送到她手里的领取凭据。 当场先确认交还,其余零碎用度再核;石家那笔因为去向更乱,还需问早年的送款人,不能跟着一句话便算清。 李照雪没有替石珩把不明的数夸大,只请把所缺经手者列出来,后面一个个找,别让他再等一个说不准哪天的回信。 事情写明后,石珩从父亲那份旧纸里另抽出一张短笺。 当年与石卫安同队的老卒如今在荒渊前营附近守驿,姓杜,仍与石家有往来。 石珩可以先写信说明李砚川遗属在查旧功,若她以后真去那边,至少有人能认原来的军号,带她找到当年收录的地方。 “只说你查什么,不替他答应替你做别的。” 李照雪接过写有联络去处的短笺,核清前营、驿路与收信人,才收入自己那份纸匣,父亲去过的地方终于多了一条能问人的路。 她眼下却没急着动身。 邵婶的三十枚,还没从柜里拿出来。 第五十章 帮遗属讨回欠款,却招来了贼 邵婶领钱时,特意把桌边的小凳往后挪了挪,怕自己起身不便,又挡住掌柜伸手。 等那袋灵石终于推过来,她捧了半天,没有立刻拆。 李照雪把绳结朝她转过去。 “现在点,出了门再说少,很难说清。” 邵婶这才一枚一枚往外拿,数到二十七时乱了,又从头来。 掌柜皱着眉想催,复核文吏让他等,三十枚该给人的钱,受领人当面数两遍,没有耽搁不起的道理。 最后一枚点清,邵婶将袋口系住,手背青筋绷起,出门走到不挡人的廊边。忽然从袋里另取十枚,放进李照雪掌中。 “你拿着,以后我们家还得靠你照应。” 李照雪没有把手收回,先将十枚重新送进她袋里,扶着妇人的手把袋口压好。 附近有人看过来,她声音不大,却说得足够清楚。 “说好分的是跑这一趟的钱,一百文。没说追回三十枚,我便拿十枚。” 邵婶脸上有些急,连说不是嫌她拿得多,自己没本事。往后若李家再找过来,总不能每回都空手来求。 她怕今日钱一拿完,明日又有人叫自己吐出去。 李照雪等她说完,没有顺势答应以后都由自己挡。 “他们再拿同一笔钱来要,就带着这张交还文书去复核处。我能同行时,会陪你去。真有人上门动手,先找坊里当值的人。你知道我住哪里,但我不能日日守在你家门口。” 她将那张文书折到最干净的一面,让邵婶和钱分开放,万一钱袋掉了,凭据还在。 妇人低头听着,慢慢将十枚也放回自己的那一堆,指头贴着袋口摩挲,最终只从另一个小荷包里凑出议好的铜钱。 凑到八十文,便没有了。 李照雪记下余二十,没让她拿灵石随便折,也没逼她现在去街边换。 实际抄录和来回车钱都列在小纸上,二人各看明白,邵婶拿的是三十枚旧欠款。 她收的是事前议定的奔走花费。 原本在廊边看了许久的李家小管事,这时才插话,说姑娘如今会办事,聚起一群人讨旧钱,自己也能沾不少油水,比在御兽峰养那些脏兽轻省得多。 邵婶猛地抬起头,她方才见掌柜尚且不敢催,听到这句,手却先把钱袋抱住,清清楚楚说三十枚都在自己手里。 那一百文是她同意的花费,要问还缺的二十文也能问,别把自己的钱又说成不知给了谁。 小管事被她顶得没接上,笑着说不过一句玩话。 李照雪没陪他笑,取出自己那一份分账,请在场文吏一并看过。 不让李家把退回去的十枚写成她收下的报酬,也不将两户各自的钱混进自己的灵石袋。 后头再来问,每一笔都找得到去处。 石珩就在这时赶来,衣摆一角挂破,手里紧紧抱着父亲的旧回执。 他住处被翻了。 柜里的旧衣全拖到地上,床板掀开一边,装零碎家用钱的小罐没拿走,夹过军功回执的那本薄书却被撕开封皮。 若非今日带着原纸出来,回去还剩不剩,他不敢说。 李照雪先让他把东西收进内襟,别站在街上摊开给人看。 随后问门锁是否留着、有没有邻人见谁进去,石珩说锁被挑坏,隔壁只听见响,以为是他自己在搬东西。 她陪他到门外看,没有让人把乱物立刻收回柜里,坊中当值来记过门锁和翻找位置。 原凭据已经在复核处有核存,家里被翻也抹不掉那一笔,但谁动的手仍得查。 李照雪没凭一句肯定是李家就叫赤魁沿街乱追,只蹲下让狗闻过门槛附近残留的气味。 赤魁嗅了许久,在一处搬东西蹭出的粗麻纤维旁停住。 石珩今晚不能再独住这里。李照雪与库主商量,租下小库旁空着的那间窄屋,能铺一张床,门能从里面插闩。 石珩先搬过去,原纸仍按要求各自收妥,不把所有凭据和全部钱都塞进一个箱里。 邵婶也帮着搬被褥,她的手做惯粗活,卷铺盖比两个小辈快,连潮过的一角都先摊开晒,不让搬过去便闷在床下。 李照雪拿出那只父亲用过的木杯,给来帮忙的人盛水,倒到杯缺处时便停,没让水溢出来。 库主荐来做夜值的老郑,是附近几个小库常雇的人。 他左手少半截指头,握木棍却不受影响,先绕门、看窗、摸后墙,才说这处一人能照应,但他遇到修为高的也得报坊中当值。 不能拿一份看库工钱便答应挡下一整队修士。 李照雪听着,问夜间换岗在哪里、呼应能叫到谁、后巷若有人翻墙先护人还是先追。 老郑一一答,先护屋里的人,出声叫邻库。 追丢了货还能查,人追进黑巷不回来,谁也补不了。 价按每夜三十文另加一顿热饭,先雇五夜,再看查验进度续。 三人按现有用处分担。 李照雪占了库,出大头。 石珩搬来住,也出一份。 邵婶只是暂来帮忙,不拿她刚领回的旧款硬摊长住费用。 她没有再拿皇室玉牌去求一队人守门,约定写完,老郑也拿走一份。 若哪夜需临时换人,先带来给她认,不许只说找个熟人顶着。 李照雪将这一条念给石珩听,他点头,自己把门边松动的一块石移到墙根。 老郑接了钱,便从库主那里取来夜值的短梆,在门口试过一声,让李照雪与石珩都认清急事怎么叫。 随后将最外那扇门的旧插销修了修,把松掉的两枚木钉换紧。 老郑修好门,叫他们从里面各试一次,石珩推得急,插销斜着卡住。 他便耐着性子让青年抬半寸再推,夜里手忙,一处小毛病就能耽搁开门。 李照雪照样试过,没有因为自己拿剑便把这点活全交给看库的人。 石珩试完,主动将靠窗的那张铺让开,说凭据暂时已经送去核存,自己睡里侧也行,窗边留空能看见谁伸手。 李照雪让他把鞋和衣放在伸手能摸到的地方,真要出去喊人,别摸黑先找另一只鞋。 她又让赤魁沿前门、后窗和内间走一遍,狗只闻,不准咬老郑手里的短梆,邵婶拿着饭勺笑它贪玩。 赤魁却一直看着厨房,直到李照雪把它的碗放到固定位置,它才肯按她指的地方坐下。 当晚饭是邵婶在借来的灶上做的,四袋新米开了一袋,添白菜与切碎的肉末。 赤魁单有不加盐的那份,吃完还拿鼻子顶空碗。李照雪让它闻过碗底,告诉它确实没了。 狗才慢吞吞伏到门边。 她在灯下练了一遍收剑,右肩抬高仍略酸,却已比海崖后好了许多。 剑收回鞘中,没有再卡那道卷刃。 石珩把自己的铺盖铺好,探头问窗边这盏灯要不要整夜亮着。 李照雪正要答,赤魁忽然站起来。 它没朝前门叫,鼻子贴着地缝一路嗅到后窗,喉里发出极低的声音。 李照雪放下灯,先让石珩退到内间,自己挪到窗侧,没把脸正对着窗纸探出去。 老郑已提棍从另一头过来,灯照到墙根,一小截粗麻绳挂在新换的木钉上,外面那人的脚步已经沿后巷走远。 赤魁想追,李照雪叫了一个“停”字。狗就在门槛内止住。 绳上缠着半片旧货布,残下一个搬运印,药尘里混着熟悉的苦味,与李家铺面捆那三匣药用的绳很近。 她没有据此说清是谁派来,只让老郑把原物留下,去问邻库方才有没有人借路。 李照雪将后窗扣紧,短剑重新放到手边。 他们翻完石珩的屋,已经找到这里了。 第五十一章 夜闯库房抢证据,人赃一起留下 “郑伯,别一个人进后巷。” 老郑已经走到门边,听见这句,先敲了两下短梆,隔壁守货的人应了声。 他才举灯照墙,李照雪隔着窗听完动静,将石珩放在门口的鞋往里挪了半尺。 石珩的手一直按着胸口,那里装着父亲留下的回执,纸角顶在衣下,已经被汗浸软。 “他们是来拿这个的?” “原账交进复核处了,他们拿走你这一张,也改不了核存的那份。” 她没有说不会再来,收起灯罩时还在听后巷,直到隔壁报说巷尾没了人,才让石珩把外衣脱下晾干,自己守了后半夜。 赤魁趴在脚旁,每听见货车经过,耳朵便动一下。 天亮后,李照雪把麻绳连同货布送去复核处,原账在哪一案、哪一日交、还有什么实物留在小库,都向秦主事说清,三匣药封在查验房。 她的小库里只有买回的新米、零散药料和父亲遗物,不该有人半夜来找东西。 秦主事没有只收那截绳。他叫文吏取来前日的移货登记,指着一行问她。 “这家铺子,你见过没有?” 正是准备接走三匣药的那一家,封匣以后,铺里余货仍准照常出售,今晨却忽然请了两辆车,说要将后仓全搬去城外。 李照雪看着出货时辰,把自己昨夜听见脚步的时刻写在旁边。 “不能只盯着我那扇窗。他们在我这里找不到原账,兴许就要去毁别处的账和货。” 秦主事派人去验车,另让坊中当值在南巷留意。 来人未必今夜就动手,也可能换个时辰,她不能把石珩的安危押在对方会照自己的想法行事上,离开复核处,她便去找了陆青禾。 陆青禾听完,先问守到几时,再问对面可能有多少人。 “守两夜,白日换人。若有凝元修士来,你敲梆子,别硬拦。” “报酬呢?” 李照雪报了数,把一半先递过去。 陆青禾接下铜钱,往腰带里一塞,没讲朋友之间何必计较,只去任务处撤掉今晚接的送药差事,带上自己用惯的短棍。 库房不大,两人挨着门走过一遍,后窗下那只木箱移开,米袋贴里墙,父亲的衣物另送库主家暂存。 石珩住的窄屋连着厨房,真起火能从侧门出去。 老郑试过插销,把原来容易卡住的位置又削掉一层木刺。 “狗待这边?”陆青禾指了指窗下。 “它守前口,你守外侧,别让它闻着人就跟你跑。” 李照雪取出湿布浸在水盆里,盆沿放在自己伸手能碰到的地方。 赤魁凑过来喝水,被她托着下巴推去另一个碗前,它不满地喷了声气,还是低头喝了。 石珩看了半晌,主动去把灶旁两桶水提满,提第二桶时胳膊直抖,水洒了一路。 他又折出去补足,没再问自己是不是给人添了麻烦。 第二日申末,复核处先传来一句话,城外的车拦下了一辆,另有一辆改了路,还在找。 李照雪把消息收好,照旧在灶间吃饭,特意给赤魁留了半碗,不让它撑着肚子守门。 狗闻得出肉味,隔一会便看她一眼。 她只将碗扣住,没有松口。 后巷响起拖车声时,老郑正在门外与邻库说话。 车轮陷在门槛外的小坑里,有人骂了声,让搭把手。 老郑往前迈了半步,库里赤魁却猛地抬头,鼻翼连着抽动。 李照雪先闻到一股发甜的焦味,紧接着眼眶就辣了。 烟从后窗缝里钻进来。 “石珩,侧门。” 她把湿布按上口鼻,抄起水盆泼向窗根,灰白的烟落下去一截。 赤魁已经扑到窗边,爪子扣住木框,喉咙里压着低吼,那烟沾到鼻端。 它突然打了个喷嚏,火息窜起,烫得窗纸卷了边。 “退,守口!” 狗没有立刻听清,李照雪从契中送去极短的一道意思。同时拍了一下前门内侧的木板。 赤魁偏头找到她,爪子落地,拖着呛出来的喘息退到指定位置。 窗外的人本要趁狗乱闯开门,见它退了,反倒急起来。 一把薄刀挤入窗缝,挑开半截木扣,手伸进来便摸向最近的箱盖。 那箱里只有压库房湿气的旧砖。 李照雪短剑贴着窗框切过去,对方急缩手,腕上仍开了一道口。 外头传来低骂,随即有人撞前门,木闩被撞得直颤。 老郑的梆声终于敲响,前后巷同时有人出声。 “开门,走水了,里头有人!” 叫声倒比烟来得响亮。李照雪听出这人站在正门左侧。 赤魁也盯着那个方向,她没拔闩,只将内门拉到半合,让狗留在两扇门之间,自己贴右边守着。 肩上旧伤被剑柄带得发酸,她换了握法,没有让手臂高举。 外面没能骗开门,下一脚直接踢断了外门旧栓,一个矮壮男人挤进来,衣袖裹着口鼻,脚刚踩实,赤魁便咬住他提刀的前臂,男人惨叫着向后挣。 李照雪同时用门板抵住他的腿,短剑压在另一只手背上。 “刀丢下。” 他抬膝还要撞,剑锋便往下送了半寸,血滴在门槛上。 赤魁牙间加了力,刀终于掉地,李照雪踢开刀柄,没让狗继续撕,叫它松口后换绳捆住男人的腕。 后巷忽然响起木棍击肉的闷声。陆青禾追的是窗外受伤那人。 对方翻墙时袖口挂住新钉,刚扯脱,膝弯就挨了一下,摔下来还想往货车底钻。 她一脚踩住车轴,棍梢压住他沾血的腕,朝巷头喊当值过来,没独自将人拖去暗处。 李照雪押着门口的人出来时,老郑脸上有一道擦伤,木棍还握着。 他把那辆假称陷坑的车拽到灯下,车底藏着未燃完的熏条,甜味正从纸包里往外散。 石珩从侧门出来,先叫了一声赤魁。 狗咳了两声,鼻端湿得厉害。他把清水放下,手在半空停着,怕碰到伤处。 赤魁却自己拱过来,饮完水,仍记得往灶间看那半碗饭。 李照雪蹲下检查它的鼻口,确认没有继续渗血,才抬眼看被捆的人。 “谁给的钱?” 男人先说没人给,坊中当值拿出车底的药铺货签,他眼皮一跳。 改口说是铺里一个姓赵的管事,只叫他们找账、毁掉装药的旧匣,没说要杀人。 他甚至不知道石珩的名字。 “赵管事替谁做事?” “不知道。我去拿过两回工钱,就在西门铺后。我真不知道!” 李照雪踩住那人的袖口,让当值把两人分开问,谁送熏条,谁给货签,各自报出地方。 她先拿回一张收钱的实单,再问下一只手。李鹤庭还在后面,眼前这两个人可不能串好话,一起咬死只想偷米。 老郑想拿衣袖擦脸。 李照雪把干净布递给他,又请当值记下门闩、窗框与受伤的人,修门不能从三十文夜钱里扣,药钱也要向动手的人追。 老郑听见这话,才将已折断的木棍放在车上,跟着说了自己挨撞的位置。 库主站在一旁,原有几句嫌招事的话,见她已经把赔修的人和地方说清,便先去找木匠。 陆青禾则提起那包熏条,问还有没有漏在墙下的,附近住着小孩。 赤魁都呛成这样,不能等天亮让孩子拾去玩。 李照雪与她沿窗根查了一遍,把沾药的纸角一并夹进封袋,直到后巷只剩水湿的土味,才把石珩的被褥抱回内屋。 临近子时,秦主事那边来人了,改路的货车在西门外被截住。 车夫以为城里出了火,急着往外赶。 车上除了药,还有用废布裹好的两只钱匣。 搬运单写着照常调货,收货人却临时改成了私人宅院。 李照雪隔着灯看那张单子,收货栏的印仍没干透。 “请他们在我这边搜出的东西,也逐件写上。” 来人问搜出了什么,她把空箱盖掀开,露出里面被窗刀划出白痕的旧砖。 “砖,半碗狗饭,还有他们自己留下的刀。” 她合上箱盖,手指压住木边,随后在查扣钱匣的回单上按了印。 这一夜想拿走的没能拿走,已经装上车的钱,也得停下来等她核清。 第五十二章 拿坏药抵债,她当场退回 第一箱送到复核处的药,外头扎着新红绳。 李照雪拆开绳结,里面一张旧签掉在桌上,封装时日被新纸盖了一半。 她没有先碰药,只将两张纸揭开摊平,叫送货的管事读给旁边人听。 管事眼睛扫过,笑道:“存得好,药性一样。姑娘这阵子不是一直缺药么?家里特意给你凑的。” “哪几味是给开脉修士用的?” “疗伤温养,总有能用上的。” 她取出其中一只细颈瓶,摆到验药师面前,请对方按实际余下的药性估,不照瓶外原价。 验药师用竹签挑出一点药粉,碾开闻了闻。 接着打开第二瓶,眉头慢慢皱起来。 屋里安静了片刻,李家管事伸手想合箱。李照雪按住箱沿,右手仍垂在身侧,那只手昨夜握剑久了,指节尚有些僵。 她用那只手扣住箱子的锁眼,钥匙还在来人腰间,盖子却别想再合上。 “送来抵钱的,现在盖上做什么?” 验药师说第一瓶还剩六成药性,放不了两个月。 第二瓶受过潮,只能拆取两味做外敷,整瓶服用,虚弱的人受不住。 余下还有三包是玄丹修士炼药时配火用的,她眼下连凝元都未进,日常伤药里用不上。 管事立刻道:“高阶的更贵,这点谁都懂,往后总有用处。” “你们欠的是能买药的灵石,想还成我不能吃、不能卖原价、还得租地方放的东西?” 她把那三包推回去,纸包在桌面滑出半尺,停在管事手边。 验药师没有帮她把药价说得更低,只实事求是报了市上可收的价格,比箱上那张红签少了近半。 李照雪又请他将剩余的瓶塞逐个取下,最底下那瓶塞得极紧,拔出来时带起一块硬结。 验药师指给她看,若只在表面刮一撮,尚能闻见药香,内里已不能照原方用。 开匣验表面与真正能服下去,是两回事。 她将这瓶放到退货那边,没因余下几瓶不错就替整箱按印。 管事伸出的手悬了片刻,最终缩进袖里。 管事脸上的笑终于没了。 “那便等家里筹钱,姑娘急,我们也没法凭空变。” 李照雪看了眼窗外,药棚送货的车已经停好。 她约了替宗门分拣新到药草,迟去半个时辰就得扣报酬,来之前她以为今天能验完,现在看,这人打算坐到傍晚。 她将可留下的几味药圈出,请验药师核封,随即收好笔。 “秦主事,余货请继续封着。什么时辰来复验,叫人送个信,我酉时交完差再来。” “你这便走?”管事站起来。 “我有工做。” 她出了门,赤魁从廊柱旁站起,鼻端的红还没褪。 李照雪给它换了一小块润鼻的药布,没叫它搬货,只让它随自己到药棚阴凉处躺着,分拣要靠眼与手,用不着一条昨夜吸过烟的狗替她抢时辰。 药棚里新送来六篓根须,细白根与灰根混在一起,断口干了便不好分。 李照雪把最上层拨开,先按叶柄残处挑,再看切面,手快的时候也不将不确定的塞进合格篓,留到一边等药师复看。 管棚的妇人看见她袖口烧掉的半寸,问了句昨夜是不是外坊起火。 “有人放烟,没烧起来。” “我听说你现在能拿回一大笔钱,还来挑这个?” 李照雪将一根受潮发软的挑出去,换过垫篓的纸,才答: “到我手里的,才算能花。今天这份工,做完今天结。” 妇人不再问,给赤魁挪来半桶清水。狗把头伸进桶里时,李照雪正称完第一篓,指尖被根刺扎出小口。 她用干布擦掉血,换左手压住草捆,没把血蹭上待入药的嫩芽。 这一趟做完,日头已经偏西,报酬是两枚灵石与一包常用止血粉。 李照雪当场领清,回到复核处,那管事还在,身边却多了一名负责出纳的人。 桌上新摆了一个小钱袋。 原来不是凑不到,只是先看她肯不肯接下整箱旧药。 秦主事让验药师把结果念过,昨夜查扣款物中有部分归属还待分清,不能全划到她名下。 能核定属于李家、又对应她旧款的,先返八十枚。 另有确可使用的外伤药、养脉药与兽用温养药,按复验后的市价折二十四枚。 李照雪把药单看了两遍,封存的三匣药中,能留下的挑了出来,其余仍由复核处按归属退换。 谁受潮、谁存坏,不能拿一张旧领用纸便算她当年已经吃进肚里。 她又指着款项下方,让文吏补清这八十与二十四冲的是此前代领九百六十枚中的待还部分。 先拿回的六十四不重复列,最后一批二百四十尚未兑付,仍按她本人受领办理,李家不能靠今日送了几盒药便重新代领。 这些写好,她才伸手解钱袋。 管事看着她数,忍不住说:“一个家里出来的,何必防到这个地步。” 李照雪数到四十,将灵石分成两排,抬眼看了看他。 “昨夜那两个人,也是来替家里问候我的?” 出纳猛地碰了管事一下。 两人都不再接话,秦主事却将另一张纸压在桌上,赵管事已被传去核问,雇人的钱从谁处支出,还要接着查。 今日还款与昨夜的案子各自办理,不能拿一袋灵石换她说误会。 “我没说误会。” 李照雪接着数完,将钱收入自己的袋子,药则留下两瓶当面启封,查过封口与验药时是否一致,免得出了门再发现换货。 出纳脸绷得紧,仍只能等她一件一件验完。 最后送来的,是父亲在宗外的一处小院使用凭据,院子在外坊西边,离她如今租的小库两条街。 父亲早年用自己的军俸取得院屋长住资格,出征后,李家便拿钥匙租给做木活的人。 前日她交去的家用薄册里,几次修门钱恰与旧存底相合。 这一回不能再说父亲住的都是族里白给。 管事想把院屋折个数添在已还款后,李照雪把那行划了。 “归还我的东西,还要我从欠款里买一遍?” 她不肯按印,秦主事取来底契,核明原有使用范围与余下年限,责令另写返还,不冲抚恤。 至于李家这些年收了多少租,须补查租客与入账,两件事不能混在一处,用一把钥匙糊过去。 木匠一家还住在院里,听说东家换了,妻子站在门口搓着围裙。 孩子抱住半截未做好的小凳。 李照雪看过他们手里尚有二十日的租约,让他们按原日子搬,不收第二遍租,更没有当夜将人赶出去。 木匠松了口气,领她看墙角漏雨的地方,后屋门槛被木车磨低了,院里那口水缸却还完好,缸底压着一块旧砖。 她记下要修的位置,蹲下来试了试侧门能不能让赤魁通过。 狗不肯空着肚子配合,在门前坐得端正,等她摸出半块干肉,才低头钻进去,又从另一边探出鼻子。 木匠的孩子终于笑了一声。 李照雪把干肉喂完,掌心贴在门框上,木头晒得发热。 屋檐下有一段足够她练剑的空地,只要清掉废料,下雨也能站人。 她量过长短,带着钥匙去接父亲的衣物。 库主交还那只装衣物的箱时,只收先前说定的寄放钱。 李照雪另外付了新门闩的材料费,日后案里追到再归她,不能让库主先垫着,石珩也将自己的那份夜钱拿来。 他父亲的旧欠尚未领全,往后白天还要去做活,这间窄屋先住到门锁修好便退。 几个人将该付的付过,才发现桌上八十枚已少了一小角。 李照雪没再把它们摆回整整齐齐的一排,而是先把明日给赤魁煮药的钱另放出来。 回小库时,陆青禾替她拎了一包药,走到半路忽然问: “他们是不是巴不得你这几个月只会跑复核处?” 李照雪把新钥匙穿进旧绳,系紧后抬手试了一下。 “所以明早,先练剑。” 第五十三章 钱药到手,她要追回荒废的修行 第二天的剑,只练了半个时辰,右肩发酸时,李照雪还想再送一剑。 太苍在契中出声,问她准备拿新买的养脉药补旧伤,还是补刚刚扯开的新伤,她把剑放低,站在原地喘了一会。 终于松开已经发麻的两根手指。 “明天能加多少?” “先看今晚会不会疼醒。” 她把剑擦干,没去找更贵的药。 回屋取出昨晚剩下的钱,四只旧布袋排在床沿,伤药、兽粮、自己练功所需、出门用的钱,逐样分开。 最后一袋最轻,她想添两枚进去,手伸到半路,赤魁就在门外将空饭盆推响了。 狗吃的那一份不能减。 它昨夜没再咳,鼻端的红也淡了,可肩伤之后要恢复足够的耐力,单靠喝水睡觉不成。 她将两枚放回兽粮袋,另在纸上记下本旬还能接的差事,先保证吃得上。再把练剑时辰补回来。 二十日后,木匠搬走,院里留下一个修好的矮凳。 说是孩子坐旧的,带着占车,叫她随意用。 李照雪检查过凳腿,把它摆在屋檐最宽处。自己的药盆放上去。赤魁闻了几圈,就认准那下面适合睡午觉。 父亲的衣物收入后屋干柜,木杯放在日常取水的位置。 她把租库剩下的几日用完才退租,没为了立刻住进新屋多交两份钱,邵婶来帮她扫灶,终于将先前差的二十文补齐,走时只带走她答应给的一小包新米。 院门合上,李照雪先在地上画了四个落脚点。 “守这边。” 赤魁看她手指,走到墙角蹲下。她提剑从院心逼近,一开始,狗总以为是叫它扑。 前腿刚离地,她便停止送息,退到起点重新来。 几回之后,它不高兴了,干脆卧下,将头压在爪子上。 陆青禾正好来送抄件,隔门看了半天。 “你在这里拿剑,它为什么要守墙?真有人来,墙又不会跑。” 李照雪看着那四个孤零零的点,抬脚抹去两个,把空兽粮袋挂到墙侧,让陆青禾从侧门来取。 赤魁这回立刻站起,横在袋前,待青禾虚晃一下,它险些追出去,被她一声短令叫住。 有东西要护,它才知道留下有什么用。 李照雪又换成水桶、药箱和坐在凳上的人,不让守住某个旧袋子变成它唯一会做的事,奖励也是完成后才给。 扑错人、越过门线抢食,哪怕可怜兮兮抬着爪,她仍将肉收回去。 赤魁学到后来,故意把爪放在线边,差半寸就出院,抬头看她有没有注意。 李照雪蹲下来,将它那只爪搬回去,自己也忍不住笑了,笑完还是把门线画得更清楚。 开脉第五重是在一次收剑后通的,原先行到腕侧便发涩的火息顺着剑身送出。 剑尖比惯常多进了半寸,擦过树下药布的垂角。 她把药布移远,在地上重划起手的距离,再让陆青禾站到线外,看这半寸能不能逼她先退一步。 多出来的力气,第一天就惹了麻烦。 以前送到这里恰好停,现在要重新收,左脚落晚一点,腰身就会被剑带偏。 太苍让她不用急着给招式添名字,把剑送出去还能完整带回来,已经够她练。 她用了六日改那半寸。 第三日青禾在旁边看,忽然将一只旧篮抛到她脚边。 李照雪为了躲篮,下意识换脚,剑势顿时散了。 若对面真有人,这一空足够对方抢进身前。 她低头看篮子,没有责怪青禾出手招呼得迟,叫她再来一次。 青禾收走篮子,挑了块更小的木头,道: “真打起来,地上又不只你画的几个点。” 那天下午,院中添了高低不一的垫脚物。李照雪走动时先找能踩的地方,眼睛却不能一直盯地,赤魁两次撞到她膝侧。 她便将过窄的一段让给狗,自己从旁绕过去,不再以为两者挤在一处就算配合。 等撤掉那些木头,她脚下快了,收剑也不再非要退到最初的位置。 青禾把被劈掉一角的旧篮放到她门口,伸手讨材料钱。 李照雪按原价付过,顺便问她下旬哪日有空,把陪练也算进约好的时辰。 这六日里,李家先后送来两次让步的口信,一次说余款可多还一点,只求她暂缓追问雇人,一次说族中老人年纪大。 不要叫他们路上奔波。 李照雪让送话的人把许诺写给复核处,自己继续练剑,没有拿已经该还的钱换谁不来。 到了月初,她按玉牌准许的时辰入玄枢。 这次只取养脉和兽伤所需的几味。萧临渊给她划过的限额没有变。 她照数采完便离开。 太苍隔着契看了一阵近处山石,没再让她四处碰运气,第一枚凤羽带回的助力也须慢慢养,耗在自己根本用不上的药上,回去仍得另找兽粮。 她把采来的药分批晾制,不能自己处理的送去药棚。 付过加工费,才发现有两株看着鲜亮,实际可用的部分少得可怜,下次再去,她先问清药师要根还是叶,没有再连一大团泥抱出来。 日子就在添柴、换药、做工和练剑之间过去,遇到复核处叫人。 她将上午的剑挪到傍晚,遇到连续下雨,便在檐下练最短的一段。 陆青禾有空来,她们就在院中练守角,没空时,赤魁拖着空袋绕木桩。 她负责判断何时让它退,不能因为旁边没人看就把坏习惯一遍遍留下。 入宗后的第五个月。 李照雪第一次练满了一日,晨间行息,午前剑术。 午后人犬配合,中间吃饭、歇息和检查旧伤都算进去,日落时她还能自己提水,没有肩痛到抬不起桶。 赤魁则将训练用的护带叼到门边,趴在上头睡了,谁去取都不肯挪窝。 她坐在矮凳上,看了它很久,才从药袋中取出今日那一剂。 开脉六重的关隘没有急着让开,木息行得慢,水息一度赶在前面。她收紧呼吸时,腹侧反而发胀。 太苍提醒她先放掉多送的一线,她依言停下,没有因为今夜药已喝完,就非得把这一次逼过去。 三日后再试,四股气终于依次走完。李照雪睁眼,院里天还未亮。 赤魁听见她起身,打了个哈欠,懒得从护带上爬开。 她提剑走到院心,先刺木桩旁一处旧记号。 剑尖进去,收出来,再刺,没有额外碰落旁边悬着的小铃。 她练到第三十剑,腕侧才开始热,往常这个数。 肩膀已经撑不住,她停下来核过气息,知道不是疼惯了便觉察不到,才在纸上添了新数。 写完,另一页上李云蘅已经凝元那一行仍在。 青禾问她是不是可以去宗门试剑台了。 “可以去练,不能把去练当成去赢她。” 她把纸折好,带上赤魁出了门。 这天试的是连续三次扑空之后还能不能撤,第一回狗跑快了,第二回她叫迟了,第三回都做对。 回程时赤魁累得不想跨排水沟。 她也蹲下揉了半天小腿。 离李云蘅差多少,她不靠忍住不看便算追上。 但以前追讨一次旧款,就要少买几日药,如今她坐在路边休息。 明日那袋兽粮仍在柜里,后日要用的药也已配好,手上的剑能再练,伤好了不用等人赏下一瓶。 她把水倒进随身小碗,先给赤魁喝,再自己饮了两口,回到院门前,发现门缝里塞着复核处的通知。 最后一轮对质定在五日后,几位当年在刑堂的族老,都在应到名册上。 李照雪没有将它塞进明日再看的纸堆,进屋点灯,铺开那张自己写过许多次的刑堂位置图,挨着座位添上名字。 最后把李鹤庭的位置圈出来。 这一次,她有力气站到散场了。 第五十四章 当年看她被废脉的人,今日必须作证 族老到了三位,先叫人扶椅子。 其中一人膝病发作,进门便说路上折腾得厉害。 李照雪让开通道,等椅子摆好才进去,她没有替他捧茶,也没有站在门口责问他怎么不在家养病。 今日要说的事,坐着一样说得清。 秦主事把有关钱款的复核结果摆在前面,李家随行的执事立即认了,说经手的几个管事贪心,族里已经准备撤换。 往后谁再敢冒领遗属抚恤,决不姑息。 “那几个人当年在刑堂吗?”李照雪问。 执事正在倒茶,壶嘴悬在杯上,水多落了几滴。 “现在核的是旧款,堂里的事,当时宗门已有裁断。” 许执事将宗门留存的案页翻开,原先指控她偷听潮剑的名目已经撤除,毁脉另查,并无一纸裁断说李鹤庭可以当众动手。 族中撤不撤管事,也代替不了当日在场的人各自陈述。 李照雪把自己画的座次图展开,只露出上半张。 “二位坐在左边,靠内的是您,对不对?” 白眉族老看了她一眼,说刑堂坐次本有规矩,何必拿孩子随手画的东西问长辈。 李照雪没有争画得准不准,请他用手指出自己当日的座位,再由文吏记下。她画错的位置,可以当场改。 他沉默了一阵,终于指向左列第二张椅子,另一个族老立刻说自己记不清细处,过去有些日子了。 李照雪便问他进门时是否从那扇靠廊的门入内,当日是否喝过一碗热茶,茶盏是谁递的。 对方先嫌这些琐碎,答了几句,才察觉自己已把离她多近说清了。 他当日就坐在能听见她说话的地方。 “我求验剑的时候,您听见没有?” 没人去碰茶杯,秦主事示意文吏停笔,等白眉族老自己答,不准随行执事替人说。 白眉族老拂了拂袖口:“你那时哭闹。堂上人多,大家劝的也是让你先认错,再慢慢查明。” 李照雪指尖压在座次图下边,那里原本画着自己跪的位置。 她没有低头去看,只问:“我请求验剑,这一句,你听见了。” “听见过。” 文吏落笔,随行执事刚要开口,许执事便将墨碟往旁挪开,提醒这位族老先看清记下的句子。 若不实,当场改。 他看了许久,没有改那个听见。 李照雪又问:“李鹤庭动手之前,有没有验?” “没有。” “有人拿出我碰过剑身的证物吗?” 白眉族老嘴唇动了一下,这回先看了眼另外两人,坐在最外头的瘦高老人却将脸偏向窗边。 他只得答,当日拿来的,是剑鞘和取剑的说法,没有别的。 “李鹤庭怎么动的手?” “那时乱,我……” 李照雪将自己的袖口往上拉,露出的腕侧已经养出新肉,旧伤痕仍比旁边颜色深。 那只手握剑几个月,有了薄茧,也能提得动水,可掌心翻到某个角度,筋脉仍会轻微牵扯。 “乱到看不见,还是看见了,不想说?” 她问完便等着,没往前逼,也没替老人说出她想要的那一句。 廊外有送水的人经过,瓷盘碰到门框,响了一声。 白眉族老的手随之颤了一下。 最外头的瘦高老人先开了口。 “我看见他按住了你的肩,右手下去之后,你就趴在地上。” 他说得很慢,眼睛一直看窗棂,没有看李照雪。 文吏请他说明自己看见的是右手落下,还是看清玄息进入何处。 他顿了顿,承认只看清前者,不知具体用法。 李照雪道:“写前者。” 随行执事急着接话,说既然没人能看清玄息,未必就是故意毁脉,也许大长老只是要拦她,手上稍重。 李照雪把桌上的旧诊验副本推过去,请他读出当日伤在几处。 他不接,她也不替医者推断,只向许执事道: “把他们见到的动作和诊验一并留下,请医者核对。不能只凭他一句下手稍重,就把毁脉的事带过去。” 靠门那名族老终于放下茶杯,说族里不是不心疼她,只是那时李云蘅已入宗门,牵连多了,满族孩子往后的路都难走。 先压下去,等事缓了,再给她补一点也好。 李照雪听着他把补一点说完,伸手拿过自己的药费记录。 “补过吗?” 老人张了张嘴,旁边执事低声说外岛也给了住处,并非毫无照应。 许执事直接点明,那是宗门安置,不能列成李家替她治伤的支出,况且已经受领的父恤款,还在另一本账上。 李照雪从药费纸里抽出最早的一张,角已磨毛。 她当时能买的药极少,有几味只能领最下等的,如今她不再缺那几包药钱,却仍把纸摊在他们面前。 “你们说缓一缓的时候,我的脉等得起?” 瘦高老人终于看向她,低声道:“那天我该开口。” 她把纸收了,没有说现在开口也不晚。 “那就把今日所见写全。后头叫你再核,照实答,别过几日又说自己那天不在。” 老人脸上一阵发白,仍接了笔,按下去时洇出一块墨。 他想另换一张,文吏让他在原页旁注明,不能把已经落过话的纸随手揉了。 他便低着头慢慢补,先前不肯说的几句,终于都有了自己的署名。 另两人看过,也各自确认。 没有谁被要求证明李鹤庭心里当时想什么,知道多少写多少,不知道的空着。 却不能再用满屋人都为了家族,把当场按在她肩上的那只手藏过去。 老人写到自己当日劝她认错那一处,笔停了两次,最后仍将那句话添上。 李照雪坐在对面等,并未替他遮住纸,也没有许诺以后不提。 她知道族里会有人说他今日肯来已不容易,可当年被按在地上的人连站起来的余地都没有。 秦主事收好证言,李家执事立刻递上一份和议,说先撤涉款管事、返还财物,再给李照雪添一年的族中药额,此事就不必继续扰动长辈。 纸在桌上展开,最下面留着她按印的位置。 李照雪从头看到尾,问他添的药额从哪里出。对方说族产尚能支应,她便把纸推回去,指着李鹤庭的名字问: “他动的手,让族里共同的钱来换我不再问,他自己付什么?” 执事说大长老也有家累。 “我父亲死后,我也要吃饭、买药,那时候你们替我算过吗?” 她站起身,收好自己的副本,按印的位置仍空着。 秦主事将和议夹进未达成那一侧,没有因为族老远来一次,就逼她今日必须接下一个结果。 临出门时,白眉族老叫住她,问都说到这个份上了。 她究竟还要怎样。 李照雪脚步停在门内,望着他桌前未动过的茶。 “以前谁能拿我的药,谁就拿,谁能断我的脉,谁就断。今日只让你说自己亲眼见的,你都要先问我一句还要怎样。” 她把袖口放下来,遮住腕侧的伤。 “钱要还,动手的人也要问。少哪一件,我都会再来。” 廊外,陆青禾已买了两个烧饼,一个夹着肉,一个只有葱,见她出来便问吃哪个。 李照雪接过有肉的那一个,咬下去时才发现自己一直绷着下颌,饼边硬,咬得牙根有些疼。 青禾没有问她是不是出了气,只把装水的竹筒递过去,陪她坐在台阶边吃完。 赤魁等到最后也没等来葱饼。李照雪从另一个包里拿出它能吃的肉干,掰成小块放在掌心。 狗低头舔走碎屑时,一名宗门文吏从廊下赶来,见她还在,便将盖有执事堂印的小笺递上。 三年封剑时一并收存的献剑材料,已经核查完毕。李照雪擦净手指,拆开封口,纸上先映出一个她熟悉的时日。 她看了两遍,将刚刚卷好的族老证言重新铺开。 父亲死讯送回李家的日期,就在旁边。 所谓献剑,竟写在李云蘅借剑的当天,距父亲死讯送回,已经过去十年。 第五十五章 献剑谎言被拆穿,她要全宗都知道 封剑的石室比外头凉。李照雪进门后先看剑鞘,蓝色鳞皮仍包在原处,铜扣下那截旧青绳没有换。 两道封印一前一后压住剑匣。许执事站在左侧,皇室来的核验吏在右侧,各自看过印纹,才让她走近。 她的手停在离匣三寸的地方。 太苍没有催她碰剑,只问了一句:“看清了?” “看清了。” 这句话她没有说出口,沿契送过去后便收起手,随众人到了外厅。 闻承岳已在主位坐下。 李云蘅站在阮霜岑身边,腰间换了新剑,旧青色剑穗却仍系在那柄听潮剑上,隔着一道门,再也不能随她进出。 桌上摊着四份材料,最早的一份是李砚川生前领用听潮剑的兵器登记,规格与护手缺口均有说明,另一份是他死后李家接收遗物的回单,后两份才是族中处分与送交剑器的文字。 许执事逐份报出时日,念到最后,阮霜岑抬手让人暂缓。 “东西确实从李家送来,不是假剑,也无人冒充送剑人。” 李照雪抬眼看她。 “我问的是我父亲有没有送。” 阮霜岑看向闻承岳。闻承岳让许执事继续,案上原件在封存时已各有骑缝印。 今日呈出的核对来自旧存底与经手者,不是李照雪今晨才拿出一张别人从未见过的纸。 许执事念得很清楚。 李家处分剑器的时日,在李砚川死后十年,正是李云蘅借剑的当天。 现存材料里,没有李砚川生前赠与李云蘅、准许李鹤庭转赠、或交由族中任意处置的凭据。 李云蘅指尖碰着腰间新剑的剑首。 “那时候照雪妹妹还小,叔父临行前怎么说的,她能知道多少?” “我不知道,所以我来查。你说他给了你,凭据呢?” 李照雪声音不高,旁边负责核验的吏员却抬起眼,看向李云蘅。 她唇角抿了一下,说剑既经父亲亲手交来,自然已由长辈处置,家里许多事,本不必逐句留纸。 “那就写长辈处置。” 李照雪指向处分与送交两份材料,请许执事依核查结果厘清。 李家有人送出过这柄剑,与她父亲本人献剑,是两件事。 李云蘅不能因自己接到手里,就替死了十年的人点头。 阮霜岑的茶盏落到桌上,厅中服侍的弟子垂着眼退远。 李照雪没有看他们,右手平放在膝上,慢慢屈伸被石室寒气冻僵的指节,短剑还留在门口。 她盯着阮霜岑压在杯沿的手,记下对方发力前那一下停顿。今日抢不走剑,总还有能带出去的东西。 闻承岳终于开口,认下现有材料不能证明李砚川本人赠剑。 “此条可入核查结论,原有偷盗之说既已撤销,也不会再以此责你。” 李照雪没有就此起身谢恩,问:“结论公开到哪里?” 许执事报了执事堂案内,宗门相关名册会作更正。旁人如持原争议来问,可查阅结论。 李照雪却将第五月里收到过的一张差事退回单拿出,上面有一句来历不清,暂缓录用,那是愿意留纸的,不愿留的只让她另找。 “当初说我偷剑,传到了外坊。今日证明我父亲没把剑送人,只放在案柜里,柜门外的人听谁说?” 许执事接过退回单。 闻承岳看了片刻,命执事堂按同等范围张示更正,主峰、御兽峰与外坊告示处各留一份,原先因偷盗名目限制的差事资格,一并恢复。 阮霜岑道:“剑的归属,尚有三年比试之约。” “那份约,我没撕。” 李照雪把更正范围记下,接着问封剑可否据核查结果提前归还,厅里几个人都静了一瞬。 李云蘅抬起头,闻承岳没有避开问题,答得也直接。 三年之约当众成立,关系宗门已作的处置。 核查补足旧事,不能由她单方撤约。 他要保留的,已不是父亲有没有献剑的疑问,李照雪望着他,过了好一会,才伸手取回自己的纸。 闻承岳的境界高得足以让厅里所有声音停下。 她现在站出去争剑,连匣前两道印都碰不到,可那句不能单方撤,仍须原样留在今日结果里。 “请写明,查无我父亲本人赠与依据,宗门仍依三年约继续封存。” 许执事看向主位,闻承岳略一颔首,文吏便将两条分开写下,没有揉成因归属未清继续待查。 李照雪等墨干,才核对副本。她不会让后来的人翻到这里,又以为是自己少交一张纸。 李云蘅从阮霜岑身旁走过来,停在她桌侧。 “你若真舍不得叔父遗物,等三年后,我也可以留给你些别的。” 她话里留了余地,仿佛赢下来后仍肯照应亲族。 李照雪却没有看她递近的手,先将父亲的名字从副本折痕处抚平,再收入纸套。 “你的剑在哪儿?” 李云蘅一怔,低头碰到腰间剑首。 李照雪顺着她的动作看过去,剑鞘镶着细银边,剑首玉石与护腕同色,尚未磨出常用的痕迹。 “你今日戴来的这把,可以留给你想留的人。听潮剑,三年后我自己拿。” 她起身时椅脚擦过石地,声音有些刺耳。李云蘅还要说什么。 阮霜岑已叫了她的名字,她停住,目光落在李照雪空着的腰侧,那里没有任何值得主峰弟子多看的佩饰。 出了厅,李照雪取回那柄厚铁短剑,鞘口用了几个月,边上磨得发亮。 值守弟子看了眼,先前似乎想说的话最终咽下,只把剑推近些,叫她核一下有没有错。 她拔出半寸,查看剑口,确认后重新扣好。 离开主峰前,她又向皇室核验吏问清两道印日后怎样复查,若有人擅自动剑,哪边先报、谁到场查看,都照原封剑手续办理。 核验吏取出当初的封存条目给她指。 李照雪逐条看过,没有因为今日得了有利的结论,就以为匣子往后自己会看住自己。 那人见她临走还在核日期,低声道:“既已进了公案,不会一句话便全抹掉。” “所以我把该留下的都留下。” 她将副本收进防潮的纸套,又另抄一份送去复核处。 李鹤庭当初凭偷剑两个字毁她的脉,如今罪名撤去、赠剑之说也无依据,这两项必须放在他的案子里。 不能只供别人茶余闲聊,说堂姐妹为了柄剑闹得难看。 外坊告示是傍晚贴的,李照雪站在人群外看文吏刷浆,告示一角翘起,她伸手按住,等浆把纸贴牢才退开。 旁边有个以前叫过她偷剑贼的伙计,读到李砚川那一行,脸色变了几次,提着空桶绕往另一条路。 她叫住了他,伙计肩膀一缩,硬着头皮说自己也是听人讲。 李照雪指了指新告示,只让他把今日看见的也讲出去。 在哪里叫过,便在哪里更正。 不必特意来她院门前送礼,也别说这是一家人已经和好了。 有人看热闹,问她三年后当真能赢凝元的李云蘅么。 李照雪没有站在告示旁许诺一个此刻无法证明的结果,走到街口买了晚饭要用的骨肉,又去铁匠铺给短剑换一条已经磨薄的握带,匠人问要不要加一道花纹。 她把省下的钱留下,只要防滑。 回到小院,赤魁迎上来,先闻她提的肉,再去顶新握带。 她把剑抬开,坐到矮凳上拆纸包。 陆青禾进门时,恰见她把那份核查结果放进父亲衣柜最上层。 “剑没拿到?” “没拿到。” “那明天……” “加两组,先把连刺之后的退步练好。” 她把肉倒进锅,盖上盖,等水烧起来的工夫就在檐下走了一遍,第七步鞋尖蹭到矮凳。 她将凳子挪远,重新从起点来,这回收势之后,剑尖仍指着该指的地方。 三年还有很长,她没将今晚空过去。 第五十六章 她与青禾护送兽粮,半路遇劫 陆青禾报出错过的差事价钱,自己先有些不好意思。 “那一趟本来也未必轮得到我。正好那日缺个人,管事来找。我已经答应陪你去对质,就没去。” 李照雪将说定的陪护钱放在桌上,另外添了差额。 青禾还想推,她就把最初记下的约定翻出来,耽误已经接到的差事,依实际损失补,没写补不补要看帮完之后大家交情好不好。 “我若少算一回,以后再叫你来,你先得想这几天饭钱怎么办。” 青禾终于收下,拣了其中两枚另装,说要给自己换一副护腕,旧的内衬破了,汗一浸便磨皮。 李照雪这才注意到她袖子下露出的细痂,方才拦人、搬箱时,青禾一直用的是另一只手。 她把自己的外伤药递过去,对方看了眼,先问这算不算从陪护钱里扣。 “不扣。” “那我用。” 青禾坐到檐下上药。赤魁闻见药味,误以为轮到自己,慢吞吞挪来,等半天没人叫它,便用鼻子把药布推近。 李照雪摸了摸它已经复长齐的肩毛,没有再给完好的地方多裹一层。 她们是在第二日接到兽粮护送的。 从外坊粮站到东麓三处兽棚,来回四日。 三辆车,六个人押运,货主付车马与沿途住处。 她们负责中后两车及行兽照应,若因货主私加重量导致迟到,不扣押运的份钱,约好以后,两人才去看车。 最末那辆果然多堆了两袋。车夫说老板算过,路平,压得住。 李照雪蹲下摸了车轮轴套,油只抹在外边,内里已经发干。 她请车夫自己拉车走一小段,轮子转到半圈就发出尖响,旁边那头驮兽听见,烦躁地摆尾。 粮站管事嫌她们小题大做,问是不是刚领了差事便要加钱。 青禾没有与他吵,径直将两袋搬下车,放回原来待发的位置。 再把约定的斤重念了一遍,少的没少,多的另请人运。 李照雪替车轴补好油,起身时手掌乌黑,向管事要了一块干净布。 管事把布丢过来,终于不提那两袋。 头一日走得顺,赤魁跟在第二辆车旁,时快时慢。 李照雪没有让它一路放火息威吓山兽,既耗力,也容易将路边本来不打算近人的东西逼急,日中休息。 她先看犬爪与驮兽脚掌,确认没有扎刺才吃自己的饭。 车夫看她给兽脚涂薄油,笑说这条狗过得比押车的人还细。 “它若走伤了,后两日你替它守侧边?” 车夫低头看看自己磨破的鞋,笑不下去,拿出一片硬皮,开始给鞋底补洞。 青禾把多买的针递过去,叫他用完还,明日山路石尖多,真磨破了脚,谁也没有空背他走。 第三日上午,车队到了夹石坡。 前车忽然停住,路中横着几根新砍的木头。车夫说昨日还有人从这里过,押前车的男人举手叫后面等,自己走近查看。 李照雪却先听见坡上传来碎石落下的声音。 “车别挤上去。” 她叫住第二辆,青禾已经扯紧后车绳。 赤魁从车侧走到坡下,鼻翼张开,望着灌木后面低叫。 下一刻,一根削尖的长木便从高处扎下,正落在前车轮边。 草后钻出四个人,脸用粗布遮着,其中一人喊只要两袋兽粮,留下就放他们过去。 车夫的手立刻摸向袋口,押前车的男人却把刀拔了一半,粮是有数的,少两袋从谁的报酬里扣,不会由坡上那几人来替他们商量。 李照雪先拉驮兽向内靠,没让它被长木吓得拖车冲坡。随后看清对方站位,两人在高处扔石。 两人准备从后车靠近,嘴上说只拿两袋,眼睛已经盯上装精料的那几只小箱。 她朝青禾压了下手。青禾会意,把后车停在窄处,车头斜向石壁,留给人能过的缝,却不够整只粮袋拖出去。 前车押运人喊:“先退开,别逼我们动手。” 上面又一块石头砸下来,擦着车夫耳朵过去。他捂着头蹲下,血从指缝里滴出。 赤魁想往坡上扑,李照雪叫住它,抓起车底备用的木板挡在外侧,将受伤车夫推去石壁下。 真让狗爬上碎石坡,那两人往左右一分。她在下面就护不住剩下的车。 后头来抢的人果然动了,一个提短斧扑向车绳,另一个伸手便抓精料箱。 青禾棍梢敲在伸来的手背上,响得干脆。 对方叫骂着抽刀,李照雪从车轮边穿过去,短剑不和斧刃硬撞,贴着木车边缘挑开他压住的手腕。 赤魁在她一声短令下扑出,咬住持斧人的腿,猛地往旁边一拖,男人膝盖磕在凸石上,整个人跪了下去。 李照雪脚踩斧柄,剑尖停在他喉前,没有叫狗撒口去追另一个。 青禾已经把那人逼回后车旁。 他急着跑,刀划向驮兽的腹。李照雪看见时来不及过去。青禾用棍横挡,刀刃劈开了半寸木头。 她手掌被震得一麻,却没有松,旁边押粮人趁这一下撞进来,将人按在车帮上。 坡上的两人见下面没抢成,提着石块还想救,被前车押运人一箭钉在脚边,立刻伏低身子往后爬。 他们没有分人追,先将挡路的木头搬开,伤者止血,车队走出最窄的一段,才在能扎队的空地停下。 抓住的人身上搜出几张买粮欠条,不是李家派来的,也说不出什么宗门秘事,就是看这条路押得少,想把精料抢去卖。 李照雪让人捆紧他们的手,没因为不是自己仇家的爪牙便放走。 车夫头上的伤是真的,毁掉的车绳也要有人赔,到了沿途执事点,人与刀斧一并交去,押运损失按现场验过的数登记。 交人的地方还想将车队留下半日,等管押的人从另一处过来,李照雪请当值先取两名押运人的陈述。 再将受伤车夫的伤处核过,车与粮都有送达时限,能当场留下的就别叫满车活物一起等。 最后由一名押粮人留下补录。她们带车先行,两边相约在宿处碰面。 青禾走出院门,才抖开刚才一直绷住的手指。掌心两道血痕黏在棍柄上。 李照雪用水润开布,给她一点点揭下,动作稍重,青禾便吸气,她立刻停,等对方示意才继续,方才那一下挡得住,伤也不能当作没有。 晚饭时青禾的手仍不太能拿筷子。李照雪替她把饼撕开,放到碗里。 两人对着剩下的报酬算了一遍,若药费全由自己出,这趟也赚,却没原先想的多。 等契约中有关拦路袭击的补贴核下来,才勉强补回几日练功的消耗。 青禾抬了抬包着布的手:“以后接这种活,护绳、车轴和人的药,都得先问。” “还得看他们要我们护多少。” 最后一处兽棚的管事收货时,对那头一路照应得当、没有磨伤腹带的驮兽很满意,问她们下旬还能不能来。 这回想让人顺路带两头伤后恢复的运输兽,速度慢一点,报酬另算。 李照雪没有立刻答应,将两头兽看过,一头可走,一头旧伤还有热,暂不适合出长路。 她把各自需要的时日写给管事,请他先安排停养,不能只因为赶得上这趟车,就把尚未长好的伤口磨开。 管事本有些失望,听完第二头若强行上路可能坏到什么程度,还是将它留了下来。 四日后回到小院,青禾先换了新护腕。李照雪则补满兽粮袋,剩下的钱没有全塞回父恤款那一袋。 她另拿了一只小布包,装这次做工真正留下的余钱。 赤魁叼着护带挤进屋,见她在数钱,便将护带丢在桌脚,自己往饭盆边等。 李照雪低头看那道被山石划坏的线缝,想起兽棚管事还等着她的答复。 她得有一处能让伤兽歇脚、也不必天天买高价药草的地方。 桌上恰有李家新送来的纸,提的是三亩药田。 第五十七章 药田收回来了,堂姐的灵药断了 送来药田契的人说,三亩地挨着水渠,随便种些灵草都能收钱。 李照雪听完,没有在屋里谈价,第二天带着估田的牙人和熟悉药草的农妇,一起去了地里。 赤魁被留在田埂外,刚想抬爪刨土,便让她指着旁边一片空地赶了过去。 水渠确实在旁边,渠口却堵着。 农妇姓冯,蹲下扒开结硬的泥,捻了捻底下的湿土。 问去年这里种什么,李家来人说一直种养脉草。 地力足,冯嫂没接话,拿小锄往下掘出半截烂根,放在他脚边。 “这叫一直种,还是两茬没换地?” 牙人闻了闻根,低头在估价纸上改了数,李家来人脸色顿时难看,说好好的田,就不能让旁人进来胡挑毛病。 李照雪让他将那半截根拿着,若认错,带去药棚请人再验。 他不肯拿,冯嫂已经沿垄走到另一头,三亩里有一小片地势低,每逢大雨就积水,渠在外边也不代表能随时开。 她指着上游两户田,问灌水的日子怎样排。对方这才拿出另纸,说每旬有固定半日,其余要与邻田商量。 “这张怎么没和田契一起送来?” “往后种着,自然知道。” 李照雪把纸接过,展开压在田埂石上,阳光照下来,几处干了又湿的笔迹都看得清。 原来上个月已欠了一笔疏渠钱,若她今日直接接田,下一次放水,先得替李家补上。 “旧欠列回去,我从交割之后付。” 她没有因此离开,更没有将三亩田骂成一文不值。 冯嫂说得明白,排水补好、换两样浅根药草,地还能养回来。 只是头一季别指望照原本满产的数收,谁拿那张数当实得的钱,谁就先把工钱赔进去。 牙人重新核了价,李家来人说要回去问,她便约下三日后再议,不在田边一口气替他让掉好几项。 等对方走远,才蹲到冯嫂身边,请她说哪些草适合先种。 “你要卖,还是自己用?” “兽伤常用的先留自己用,余下能卖就卖。” 冯嫂指了两种,其中一味耐短旱,另一味能分几次割,刚好避开这块地的积水处。 她听说李照雪会给兽用药,特意问是不是还要自己炼丹。 李照雪摇头,她会的只是照方分料、处理外伤与调养,精炼的活仍得交给药师。 “那就别种最娇贵的。光看收价高没用。坏一畦,比你请我半年的钱还多。” 李照雪将两种样草包好,回城找药棚核过常用量与收购价,又去问了一趟运货。 三亩田离小院不算远,鲜料怕闷,若每回只搬一小筐,车钱能吃掉许多余利。 需与旁边的田一起约定日子送。 青禾看她拿着草进进出出,问这田是不是还没到手就先花出一笔。 “花出去的要算,可若连水什么时候能放都不问,接下来花得更多。” 她把那几项摆在桌上,原先李家画出的收成删去一半,再扣人工、种苗、疏渠和运输,第一季剩下的少得很。 青禾看完直皱眉,问这样还接不接。李照雪将兽伤药那一项划到旁边。 赤魁过去几个月吃掉多少,去铺里要花多少,她都亲手付过。 田里合适的药能留下,这部分就不用再按铺面的价格买。 余下卖的钱不多,却能接着换种苗,不必每月都等欠她钱的人肯松手。 第三日议田,李家执事拿出旧族册。 李砚川当年在这片共有药田中有一份收益,早年交给族里代管,之后都由李鹤庭那边经手。 如今族中同意析出其中三亩,换成李照雪单独持有的田权,原有份额须先从估价中扣除,超出她本有份额的那部分,才可折抵待还旧款。 执事却把整块田价写了上去。 李照雪将父亲在旧册里的那一行用指腹压住,没有跟着他去看新契上鲜红的印。 “我爹原来就有的,你再算一遍给我,李家这笔账准备让我还到什么时候?” 执事说共有份额难分,单独的地能自作主张,价值自然不同,牙人点头认下田权确有差价,随即把两边独立估值的差额写出。 没有由着他把原有份额变成零。 重算以后,冲抵的旧款只剩四十八枚,李家执事不乐意,说早知道不如卖田还钱。 李照雪把笔放下,答他可以买卖属于自己的那部分,父亲的旧份额与被代领的钱仍得一笔笔还。 她今天肯接受差价,并非承认李鹤庭拥有整片地。 僵了近一个时辰,对方终于改了契,旧收益份额如何析出、三亩边界在哪、欠疏渠钱谁付,逐项写清,余款分期的时日另附。 不能一句以田偿付就称全清。 李照雪拿着牙人核过的版本,到地边与邻户一起认了石界,才让冯嫂下锄。 冯嫂受雇也有条件,平日浇水除草她能管,收割时额外请人的钱另算。 夜里若有人偷药,她能喊邻户,不能让一个种地的妇人替修士挡刀。 李照雪当场应下,将首月工钱先付,约定每旬来核一次药苗与用水,遇急病、虫害不等她例行到田才说。 冯嫂把钱收好,当天下午就脱鞋下了沟。 李照雪挽起裤脚跟着清泥,才做了半条便被草根划破指侧,冯嫂扔过来一副旧手套,叫她先用,别仗着会点玄息就拿肉去拽有刺的根。 李照雪戴上,继续往外掏,泥水顺着袖口流进胳膊,凉得她连打两个喷嚏。 赤魁看她们都在刨,终于得到许可,在指定的干地里刨开一道浅槽。 它劲大,差点把界石旁的土也掀了。 李照雪赶紧叫停,冯嫂扶着锄笑得直咳,让狗去拖装好的草根,别再帮忙挖田。 赤魁叼住粗绳,将满袋杂根拖到田头,等了半晌,终于等来一块不沾泥的肉。 邻田的老汉扛着锄来,看见她们清沟,站着瞧了片刻。 说以前李家放水总比约定多占些时候,田若还是照那样管,往后别怪他堵上游。 冯嫂正要答,李照雪先将放水的纸递过去。 指明自己认哪半日,多要水会另商量,不拿旧东家的规矩压邻田。 老汉把纸读完,眉间的褶松了些,告诉她最低处那段沟底还有块石,光掏上面的泥不够,水大时仍会倒灌。 李照雪照他说的挖,果然碰到硬物,几个人合力把石撬出来,才知道底下还压着半片烂木板。 她谢过这一句指点,问他平日往哪家药铺送鲜料,老汉报了去处,又说若同日装车,按筐分车钱即可。 她当场约了下一次试运,没要求刚见面的邻人先许诺包下整季收成。 天近黄昏,堵住的渠口露了出来。 上游放下一小股试水,水沿新清的沟往里走,在最低处停了停,又顺着浅槽流向外边。 李照雪蹲在田埂上,看第一畦种苗旁的土慢慢润开,冯嫂用锄柄划出剩下几畦的位置,问下回要不要多种一点。 “先按这次的数,活下来再加。” 她用父亲那只旧木杯盛了清水,递给冯嫂,自己站起时腿已经麻了,扶着膝缓了好一会。 远处李家来核交割的人等不及,喊她过去签最后一页。 李照雪走过去,先看交割日期,再按印。 纸从她手里交回时,李家那边收药的木牌也一并撤下。 冯嫂将新写的田主名字挂在埂边,没有花纹,只有三个端正的字。 第二日,李云蘅去领月例药时,拿到的却不是药盒。 配药弟子递来一张停领通知,上面列着已移交的药田和争议款项,旧章盖得再重,也开不出这个月的那一份了。 第五十八章 堂姐灵药被停,竟来找她借钱 李云蘅来时,李照雪正在熬药,锅里浮着一层细沫。她拿小勺撇净,另把配好的粉末慢慢加进去。 赤魁趴在灶前盯锅,尾巴不时扫一下地,听见院门响,也只抬了抬耳朵。 直到来人跨过门槛,才站到李照雪侧前。 “你如今住得倒好。” 李云蘅的目光从修好的檐角移到药锅,最后落在院心那几处磨出来的落脚痕上,原本她以为这里只是父亲旧屋。 李照雪拿着留作说嘴,没想到屋里真的摆了床,柴劈好码着,连一条狗都有固定的吃食地方。 李照雪继续搅药,等锅边第一串细泡起来,才撤掉两根柴。 “有事就在门边说,别踩晾药的席。” 李云蘅低头看脚旁,鞋尖离席上细根只有一点。 她往侧边挪了半步,手里的停领通知随之露出来,折角压得深,显然已经展开看过不止一回。 “药额是不是你让人停的?” “是我追着那笔钱,把你的药停了。往后缺多少,自己去凑。” “我马上要试下一重,你知道这时候断药会怎样吗?” 锅中药液渐稠,李照雪将它分进两个浅碗,一个放在风能吹到的窗台,一个留在灶边,动作没有因这句话加快。 李云蘅盯着两个碗,终于向前一步。 说自己不是不还,只是此时正紧,等过了这一关,可以从往后月例里补给她。 “你拿什么保证,往后的月例真能补上?” “我还在主峰,师父也看重我,你非要算这几瓶药——” “那便去问你师父,或者问你父亲。” 李照雪洗净勺子,搁在干布上。 抬眼时,李云蘅已经捏皱了纸的一边。 那些药从前领得极自然,去药房报名字,有人将匣子装好,今晨她照旧伸手,掌柜却先递出停领单,旁边正好站着两名同门。 她不能在同门面前说这份钱来自李照雪父亲的旧功,只能先拿着纸出来。 “父亲还在筹还款,你又不是不知道。” “所以他拿不出来,要我继续出?” 李云蘅喉中一滞,换了语气,说她们毕竟同出李家,自己若修得好,族里总有好处。 李照雪不妨把路放宽些,别总盯着过去一点事,这话说到一半,赤魁将脑袋搁到李照雪膝边,鼻子正朝晾凉的那只碗。 李照雪试过碗边温度,把药端下来。 “不烫了,慢些。” 她让赤魁坐好,用勺子先喂了一口,药味苦,狗舌尖碰到便缩,想将头偏开。 她从旁边盘里取了一小片熟肉,拌进药里。赤魁嗅了又嗅,终于低头接着吃。 李云蘅看清碗旁剩下的药签,脸色骤然变了,那是她这月本该领到的温养药之一,经过药师另配,才给兽用。 李照雪手边放的份量不算多,却足够她看出它原本装在哪一种小瓶里。 “你拿这个喂狗?” 李照雪扶住碗,不让赤魁推翻,等它舔完边缘,才说: “它上回替我挡刀,肩养好了,还要补回亏掉的力气。” “人用的药,哪有这样糟践的!” 赤魁被声音惊了一下,喉中发出低声。 李照雪在它肩上按了按,叫它吃自己的,随后将另一个碗放到身边,自己慢慢喝完,没有给李云蘅留出接过去的机会。 同样的温养药,她也要用,几个月前,她跪在刑堂求验剑。 李云蘅蹲下来时,裙边连尘都没有沾,腰上带着她父亲的剑穗。 如今站在这个院里,那条剑穗不能再佩,属于她父恤款的药,也不能再凭一句缺用就领走。 李云蘅目光落在空碗里,呼吸明显急了。 “你就是故意做给我看。” “我每日这个时辰煮药,你自己进来的。” 李照雪把碗搁下,用清水冲掉碗底余渣。 赤魁喝完还想舔她手上的味,被她轻拍鼻端。 狗不再闹,叼起放在墙边的护带,往院中拖,准备去做今日尚未练完的那一轮。 李云蘅伸手去碰旁边尚未开封的小瓶。赤魁立刻抬头,李照雪先一步将瓶子收进药匣,匣扣按下去,发出清楚的一声。 堂姐的指尖落了空,停在桌沿好一会,才慢慢收回。 “我只是看看成色。” “验药师的封签还在,你在外头也看得见。” 李照雪将药匣移到灶后,那里不会被直晒,也离门远,动作很寻常。 李云蘅却盯着看,从前她伸手拿李照雪的东西,最多听见一句怯生生的那是我的,从没有哪只匣子会在她指尖前合上。 她往前挪半步,李照雪脚下也换了位置。 赤魁随之让开正前,守住侧边,两者没有堵死院门,反而给她留出足够走出去的地方。 真动手,凝元修为足以压住眼前人。 可主峰停领的单还在她手里。她已不能再拿姐姐帮妹妹管东西作为说辞。 李云蘅没有走,反而把停领通知放上矮桌。 “我可以写欠据。” 李照雪扫了一眼,纸上列的已用药额仍待逐项偿还。 她没有取笔,反问原先已经写下应还的那些,哪一笔是李云蘅亲自拿钱补过。 堂姐唇动了动,说族里统一还,自然不由她一项项交。 “借新钱的时候你能作主,还旧钱的时候又都是族里的事。” 院门外响起脚步,冯嫂送来清渠后重新列的种苗数,见院里有人,站在外面没进。 李照雪请她进来,把留好的首批种苗钱交清,核掉多买不起作用的那半筐,再让她带走给邻田老汉的回话。 冯嫂听不懂堂姐妹说的修炼关隘,只知道今日要付的苗钱一分没少,接钱时又问了句下旬割草要不要提前雇人。 李照雪算过自己去复核处的日子,说先按约定的量,若临时多割,先给她消息。 这一来一往,李云蘅在旁边等了许久。 她终于发现,李照雪不是手头紧得只能留一瓶药,也不是只为了赌气。 院里的钱已一项项派了用场,给种田的人、给训练吃药的狗、给自己。 偏偏没有给她留位置。 “你现在连外人都肯付,轮到我倒没有半点余地。” 冯嫂拿着钱的手停了一下。李照雪让她先去,不必陪着听,等院门关好,才把桌上那张停领单拿起,递回李云蘅面前。 “她替我种地,我付工钱。你拿我父亲的抚恤养自己,凭什么也来讨一份?” 李云蘅不接,李照雪便把纸放到门边干燥处,没丢泥里,也没有替她收进柜中。 随后解开短剑握带,叫赤魁站到院角,开始试今日的第一轮侧移。 凝元修士挡在场地中,她自然不能当作没有人。李照雪收住剑,指向门外。 “我要练了。” 李云蘅看着那柄普通短剑,目光冷下来,说家里早晚还要见。 她今日把话做绝,往后也别指望有人替她说情。李照雪没有接这一句,等她终于拿走纸,便将门合上,插上门闩。 门外的脚步停了一会,随后才远去。陆青禾过来时,看到灶边两个空碗,问她是不是连午饭都没煮。 李照雪这才想起忘了下米,拍了拍额头,提起米筒往灶间走。 青禾抢先抱起柴,说自己来,省得她把练剑时间又搭进去。 “她来借药?” “还想接着领。” 青禾将柴塞进灶口,半晌后才道:“我以前以为你要等打得过她,才能过一回舒坦日子。” 李照雪把淘好的米倒进锅,水刚好没过指节。她看了看院里正拿爪子拨护带的赤魁,取出两块骨肉,另放进狗的锅中。 “她能打得过我,也不能继续花我爹的钱。” 火重新烧起来,院门外又有人敲门,这回来的是族中跑腿的小厮,喘着气递进一张传话笺。 大长老明日亲自见她,让她把几份追索的文字带齐。 李照雪将笺放到一旁,先把锅盖盖好。 这顿饭,她要吃完再去。 第五十九章 李鹤庭想逼她撤诉,反被收走库钥 李鹤庭没在正堂等她,传话的小厮领李照雪往侧院去,走到第二道门,赤魁忽然停下,她也停住,让小厮把今天见面的人名再说一遍。 孩子答不出,只说大长老叫她过去,别让长辈久等。 她站在门外,没有迈那一步。 “你去告诉他,我在复核约定的正堂等。” 小厮急得要伸手拉袖。赤魁往前挪了一步,他立刻缩手。 李照雪没让狗追着吓人,把路让开,自己沿来路走到正堂廊下,厅里三位族老已经到了,负责核验财物的文吏正清点封签。 白眉族老见她出现,先问大长老人呢。 “他让我去侧院,我没去。” 桌边一名族中执事面色变了,朝门口使了眼色,很快便有人去请。 李照雪在靠近外门的位置坐下。赤魁伏在侧边,离门槛不到两步。 她把自己的文书放在膝上,没全摊开给来往的人看。 今日原是核库,几家铺面因返款和暂扣货物周转不开,族中共有的药田又析出去一块,原本按月能分到的收益少了,几位族老以前能说孩子的事缓缓。 如今自家份额也领不齐,终于愿意坐到这里问李鹤庭,库里究竟还有多少。 李鹤庭来得很慢,先在上首停了一下。他的视线扫过李照雪和狗,没让赤魁出去,只抬手按在桌边,屋内空气骤然一沉。 李照雪肩背被压得向下,脚底在石面滑了半寸,旧伤处先起了尖痛。 她没有迎着站起来,左脚退到门沿,手指在身侧向后一点。 赤魁当即贴着门槛移出去。李照雪跟着撤了半步,脱开正对上首的那一线。 秦主事派来的核验吏站起,出声请在场族老说明。今日是核财物,还是让应受款的人先受一次威压。 李鹤庭收了息,手仍按在桌上。 “养条狗,连家门都不敢进了?” 李照雪扶着门框缓过那阵疼,指尖松开后在衣上擦了一下,没有进屋去证明自己敢不敢。 “账放到外面也能核,我不必再跪一次给你看。” 几个族老的脸都不太好看,瘦高老人先叫人搬来外廊的小桌。今天的核验单摊在桌上。 李鹤庭望着他们,问什么时候李家的事也要由外头文吏作主。 白眉族老这回没顺着说,只问公库钥匙带了没有。 “钥匙自然在该拿的人手里。” “今日要开库。” “我说了,晚几日补齐,你们还信不过我?” 门边有人低低咳了一声,是族里管膳堂的执事,月底采买的钱至今没拨。 他刚来时还想替大长老圆两句,听见又要晚几日,忍不住将欠单放到桌边,粮铺已不肯再赊,等不到下一旬。 李照雪将自己的交割时日点给那执事看,月底之前还不上,封着的款仍动不了。 他再替李鹤庭劝一句,膳堂便得再赊一天粮。执事按住欠单,终于把目光移到李鹤庭手边那串钥匙上。 他压住钥匙,叫李照雪先把撤回追索的文字写了。 “族里可以多给你一个月的修炼用度,你要的田也给了。再咬着旧事,大家都没法做。” “田的差价已经抵款,多的那一个月,是从谁的药里扣?” 李鹤庭目光沉下来,叫她别仗着有人撑腰便得寸进尺。 李照雪将复核处那份未清款目录放到外廊桌上,只把已返还的一栏翻给他看。 八十枚现款、二十四枚折药、四十八枚田权差额,都写明了。 先前六十四也在此前那一页,没有漏算他一文。 “你还了多少,纸上就销多少,没还的不会因为你不高兴就没有。” 她随后取出毁脉案的证言副本,放在另一侧,钱款与这个不混。 族里要核财物,她可以配合。 想用配合两个字让她把证言收回去,不成。 李鹤庭没有碰纸,反问她几个旧日族老如今替谁说话,能不能一直保住她。 李照雪看向他的手,那只手没有受过刑堂上同样的伤,皮肉完整,指上戴着掌权时常用的印戒,摁住钥匙的动作与当初按住她肩膀时没有多少区别。 她手腕里的玄息已经能转过六重,仍远不足以挡他第二次落手。 她把距离留够,声音却没有放低。 “我没让谁替我挨打。你若还要动手,这里的人都看着。” 核验吏已经将案卷合上,另一人走到廊口,招来坊中协同办事的值守。 李鹤庭扫了一眼他们身上的文书印,没再放出玄息。 族中公库被列入这次查验,是此前转移款物已经留下的结果,赶走眼前几个人,也不能让西门那辆被扣的车重新出城。 白眉族老伸手,要他交钥匙。 “钥匙里有我的私库。” “公库那两枚交出来,私库按另案核,没有让你混着给。” 李鹤庭仍不动,膳堂执事却从袖里掏出备用封匣的旧图,指出公库门上的两道锁。 钥匙如果找不着,族内留存的开锁手续也能启用,只是须当众破锁、重新核封。 那些还没过明路的东西,就得一并摊开。 堂里静了许久。 终于,金属撞木的声音响起来。 李鹤庭从整串钥匙里摘下两枚,丢到桌上,其中一枚滑到边缘,瘦高老人伸手接住。 放进核验盘里,没有再送回上首。 库门开时,李照雪站在院外,里头搬出来的不是满箱灵石,更多是药料、存粮与几只空匣。 核验的人逐层查,发现账列满数的一格实际只剩半层。 膳堂执事脸色难看得厉害,负责抄数的年轻人被李鹤庭瞪了一眼,笔尖停住。 白眉族老当即叫他继续写。 这是李照雪头一回看见,大长老一个眼神没能让那支笔停到底。 库里有人提出把余下养脉药先分给族中备试的几个孩子,省得查验拖延误事。 李照雪请他先看封存范围,凡已核为侵款购置的,照还款次序处理,族中正常共有药不在她手上,她不多拿。 可属于受害人的那一份,也不准再用谁马上要试炼便提前分走。 那执事说孩子们总是无辜,话出口,旁边一名管库妇人就看向门外的李照雪。 十三四岁的身量,肩尚未长开,佩剑比同龄孩子的短,因要握得实,剑柄缠得厚。 执事顺着她的视线看过来,剩下的话忽然说不下去。 李照雪没有替他找台阶,只等文吏把那几瓶药重新放回核封箱,箱盖落下,才将压在相关目录上的手挪开。 她等自己的相关款物核完,便将副本收起,没凑过去替族老算他们该分多少。 一名执事追到廊下,请她在族中重议大长老权限的议纸上作见证,还特意提了今日自己帮她说过话。 李照雪核清纸上只写开库与所见实数,才按印。 “你说了哪句话,已经有人记着,不用拿来换别的。” 执事脸上的笑收了些,倒也没再多说,院里有人叫他去点药。 他便匆匆进去,李照雪扶着赤魁的肩走出门,直到街口才松掉一直绷着的背,狗察觉她手有些凉,将鼻子贴过来顶了一下。 她蹲下摸它的耳根,没让那点疼变成白白受过的一次。 回到复核处,她把李鹤庭今日放威压、另约侧院与索要撤诉的经过逐项补入。 核验吏有同在场的陈述,不靠她一人说。 秦主事看完,让人将大长老权限重议的结果一并催来。 黄昏时,李家主事院的灯全亮了。 李鹤庭派人去主峰,带的是求见阮霜岑的帖子。 守门弟子出来传话时,族中那两枚公库钥匙已送进新匣,封条压好,保管栏里没有再填他的名字。 第六十章 李鹤庭被撤职,毁脉的账还没完 李鹤庭第二次伸手时,桌边的账册被人先拿走了。 拿账的是新受命管库的族中执事,往日见了他,连递纸都要双手低过胸前。 如今仍双手捧着,却将册子送到了另一张桌上。 李鹤庭的手停在原处,指节缓缓曲起。 “我还没看完。” 白眉族老答:“交割用的原册,今天由新管库的人接。” 堂里坐了比上次更多的人。李照雪仍在近门的位置。 赤魁留在廊下有水的地方,今天没有人再叫她一个人去侧院,桌上先放的也不是让她撤诉的和议,而是族中已经议定的撤职文字。 侵用军功抚恤,擅自处置共有财物,查验期间阻挠核账,几条依次读过。 后面接的是解除大长老职务,原由他经管的铺面、库房与族内分配印信,分项移交。 读到最后,旁边一个年纪小的抄录弟子习惯性开口,叫了声大长老。 新管库的执事抬眼纠正:“往后别这样写。” 李鹤庭看着那孩子,孩子脸涨红,将刚落下的一行圈掉,在旁边重新写姓名。 纸上留下很显眼的一块修改痕。李照雪坐得不近,也看清了被划去的那个职务。 印戒不是随手摘下的,李鹤庭说这戒用了多年,族印可重刻,何必一定收他手上的东西。 白眉族老让人拿出权印登记,属于个人的戒托可以留,能启用公库与族产处分的印芯须取下,重新核销,不能让原来的印还能盖出下一张调货单。 他拖了许久,终究没有人说算了。 小匣送到面前时,李鹤庭才将戒指退下来,交给核印的人拆验。 印芯落入匣内。 他收回空戒托,掌心合上,指间那一圈压痕比别处更白。 李照雪看了一会,才移开目光。 当年刑堂上,她求验剑,没人肯替她多等片刻。今天这枚印取下来,每一步却都要确认,怕少了他的体面。 她没有出声打断,只在文吏问交割是否完整时,点出尚未交来的铺面收支簿。 “西门那一本,昨夜另收了两页货单,别漏。” 李鹤庭猛地朝她看来,李照雪把复核处的移交编号递过去,实际调货已经查扣,不是她随口污他一项。 新管库的人接过,当即叫负责西门铺的执事去取,堂里又少了一个肯等李鹤庭吩咐才动的人。 财物交完,秦主事才把应直接付给她的款项拿出,最后一批未兑的二百四十枚军功补款,取消李家代领后,已核明由李照雪本人领取。 这钱不是今日族里额外赏她的,也不列成李鹤庭新筹来偿债的成绩。 文吏将两页凭据分开,让她先核这一笔。 装钱的匣子放在桌边。李照雪开盖逐袋清点。 旁边有人耐不住,低声说人数众多,姑娘日后再数也是一样。 秦主事抬手让他稍候。 她便接着数,没有急着感恩,也没有因人人盯着而将袋口草草系上。 数到最后一袋,实际数与列数正好相合。 她在受领处写下自己的名字。 另有李家已落实的本期返款,以及核定的查验奔走、守库修门与药损赔付,逐项当场交清,老郑那夜受伤买药的数在单子里,小库门闩和窗纸也在。 李照雪核过以后,让应归他人的部分照留存凭据发还,不塞进自己袋里。 毁脉伤害的后续赔偿尚未终审,不能混在这几笔里说已经两清。 秦主事将这一句读给双方听。李鹤庭忽然道: “钱拿了,田也拿了,还想要什么?” 李照雪合上钱匣,站起身。 “我原来便该有的东西,拿回来,不等于你毁掉我的脉也还了。” 她将刑堂的证言、撤销偷盗的处置与献剑核查结果,一起放在案上。 裴肃案中涉及受命害人的线索也已归入后续追查。裴肃已经死了,押在柜里的钱也开始回到她手中。 李鹤庭少了能替他办事的人,又少了一份能雇人的钱。 她将他的那一页单独抽出,压到最上面。 许执事照宗门当前的意见宣明。李鹤庭相关事项正式立案续审。 阮霜岑以宗门内需补证为由,主张暂缓将人交出。眼下人仍受传问与出行限制,免得查到一半,连问话的人也找不着。 李鹤庭眼里终于有了些松动,可他刚要拿主峰的意见要求暂缓族中撤职,白眉族老便将两件事分清,宗门的案子等宗门查,族内已经核实的侵用与阻核足以撤职。 今日交出去的钥匙与印芯,不因阮长老一句再议就退还。 李照雪把这个结果听完,转向李鹤庭。 “你已经不是大长老了。” 李鹤庭下颌绷紧,屋里没有人接话。 她也没有把同一句再喊一遍,收起自己的文书与钱匣,让赤魁从廊下起身,走过原来须先向上首行礼的位置,脚步没有停。 门外天光照到眼睛,她眯了一下。青禾已在阶下等着,见她手里匣子沉,伸手接过一边,问要不要先吃饭。 李照雪说先去给老郑送药钱,邵婶那一户的后续核款也有消息,不能让他们听了一日传闻还不知自己该去哪里领。 老郑正在替另一家库削门插,见她送钱来,先在裤腿上擦干手,按原先付药的数收了,其余不拿。 他那根断木棍也核了赔修,索性用收回的钱换一根更顺手的,李照雪看他左手缺了的一截指,问新棍能不能拿得住。 他提起来试过,笑着叫她放心。 石珩听见李鹤庭撤职,站在旁边愣了半晌,第一句问的是往后他父亲那笔钱还由谁来挡。 李照雪把新受理处指给他,叫他依原来的期限去,职位换了不能把欠款也换没。 她将今天取得的移交副本借他抄,石珩搬来凳子,坐着一字一字写,写到李鹤庭已解除职务,笔尖停得尤其久。 邵婶送来刚蒸好的米糕,没再往她掌心塞十枚灵石。 李照雪接了一块,站在门边吃完,余下给几个做工的人分了。 赤魁只能分到不放糖的那一小角,舔得瓷碟干干净净。 两人跑完外坊,回院已近黄昏。李照雪将新款按既定用途分好,给药田留一季开支,出行用的那只布袋终于不再扁着。 她没有把每一枚都换成眼下能吃的药,荒渊路远,要用的车马、宿处与向导,都得自己备一份。 赤魁嗅着新买的兽粮,尾巴扫得桌脚响,她按住袋口,说今晚还吃原来那份,不能一领钱就突然加一倍。 狗挪开鼻子,伏到她脚背上,重得她抽脚时差点把凳子带偏。 入宗已经半年,小院墙角两次换过晾药的绳,三亩地的第一茬浅根草刚能见到成行的新叶。 李照雪的四系玄息也在这一段训练里走完第七重,起初只有夜间安静时才容易接续。 如今走完一趟护送,坐下仍能按自己的节律行完。 她在灯下拆出石珩早先写的引荐,纸边保护得好,杜伯的住处仍清楚,近日往返信件确认。 老人还在荒渊前营附近守驿,能代问李砚川当年的旧路,却不包她进营查所有旧册。 太苍察觉她在看,问准备几时动身。 “先找能走这条路的差事。” 她不打算带着一袋钱独闯荒渊,父亲十年前走的路,不会因她会了七重开脉就变成平坦大道。 赤魁的肩能撑多久,她自己能处理什么伤,也须在出发前说清。 次日,她在任务处的木牌前停下。 荒渊前营新一批伤兽随队照护招人,差期五个月,往返路程另有期限,报酬与危险都写在最上头,带队人名中有祁越。 李照雪将随身那份养兽记录摊平,先去问缺的到底是哪一种人。 第六十一章 接下荒渊差事,她要追查父亲旧事 招人的执事翻完照护记录,先把其中两页抽了出来,那是赤魁的伤后调养。 同一条犬,照看得再细,也不能当成她已经能照看一整营的兽。 李照雪没争,将护送东麓兽棚的验收一并补上,哪头驮兽停养、哪头能按期交付,都有兽棚管事核过。 她自己能做的是分辨常见创口、清理包扎、按药师所开处置温养,以及在行路前查负重,内腑大伤和不明毒伤,必须转给随队药师。 “那荒渊里若只有你?” “先保住能处置的,不能处置的送回有人的地方。我不会因为旁边没人,就说自己会了。” 执事拿笔点了点最后这句,没给她顶格的报酬,核定的是随队照护弟子一名,另带一只已报备的二阶犬。 犬的基础口粮由她自负,实际出任务时按役用天数补贴,毁损护具需在当日登记。 往返两程各有十五日期限,前营服差五个月。 伤病需延时,由营中当值核准,不能随口托人捎一句便算请过假。 李照雪逐条看完,问清哪些属于差事,哪些是自己离队另行处理。 寻找父亲旧部不能算每日必做的公事,向导费、额外住宿与私查时辰都由她自己安排。 但营中有十年前相关旧册,依正当查阅手续可申请,带队的人不能因为私人不喜便直接扣住不让她递纸。 对方把这项说明添上,她才按印,领到出行批文时,最下边已有准许离宗的时限。 她将它与新领的任务牌放在一起,自己又抄了一份留给小院代收信的人。 陆青禾接的岗位和她不同,前营缺巡路杂务与药料看护的人。 青禾这几个月跟着做事,修为练到了开脉八重,手上能用的东西比从前多,却也没有报自己能独挡荒渊渊兽。 她们在桌上各写一张日常分工,真遇险时先听队伍撤行命令,照护伤兽由李照雪判断。 药箱清点和后路人数由青禾盯,谁临时接私活耽误另一人,要提前说清。 青禾念到最后一条,抬头问:“吵起来怎么办?” “能停就停,先让人兽离开危险,再吵。” “你别到时说完就自己冲过去。” 李照雪把这一句也记下。青禾看见,反而笑了,取过纸重新叠好。 两人随后去领公用物资,药箱、折叠围挡、布带和几只装样的小陶罐逐样点过。 陶罐是宗门采办处统一购入,底部刻着浅浅的批次划记。 其中一只口沿釉色不匀,库吏当面验了内壁,没有裂纹,照旧列在领用单上。 祁越到的时候,李照雪正将陶罐套进草环。 先看见的是跟在他身后的赤角羊,羊角色深,左角根下有一处毛长得稀。 行走不跛,但祁越让它顶开挡路木杆时,它先偏头换了右边。 她放下草环,问那一处旧损养了多久。 祁越说此前伤过,已能随队正常走路,此次带它是护住运输兽侧翼,不会让它日日冲阵。 李照雪请他把旧伤处置也写进随队兽册,轻用、重用和需要停下的迹象说清,不然到营里换人带,一句已经好了就能叫它顶到出血。 祁越蹲下摸羊角,赤角羊低下头,任他看那一圈旧痕。 他最后还是让弟子拿来了原册,补上暂不宜连续受侧向重撞,写完递给她时,目光却落在她腕侧。 “半年七重,比我料想的快。” 李照雪把袖口放好,先核册上羊的旧伤,没有顺着讲自己体内每次行息的过程。 祁越看她这样,终于将贺玄章交代的事说了一半。 峰主想知道她在外照护兽只时,有没有出现先前那种异常,若有,须由他记录回报。 “记录你看见的,还是想进我的经脉看?” 祁越没有立刻回答,旁边弟子拿着两捆布带,见气氛不对,放下便走。李照雪也不催,等他将羊册合上,才往前续了一句: “我来做差事,受伤时该请药师就请。平日你说照顾我,不能趁我行功或睡着时擅查身体。” “若真有会害到全队的异常?” “告诉我哪里不对,先隔开危险,再按任务规矩处理。不用偷着做。” 祁越盯着她看了一阵,答应不以照护之名擅查,也承认观察的师命仍在。 他会照记自己亲眼见到的行事,不替她保证峰主从此不问,李照雪接受这句话,既没让他当场背离师门,也没因为对方口头答应就将所有秘密端出来。 她把两边能做的范围请任务执事见证,话落下后,才接着清点下一包止血料。 领完物资,她特意把药箱背着走了一刻钟。 箱带勒在肩头,里头小罐相碰,声响一阵紧一阵,换到左肩后反而更容易磨旧伤。 李照雪叫青禾帮忙调了两次带长,最后拆掉最上面一块厚木隔板,换成结实的分袋,才让重量贴近背部。 多出来的隔板交回库里,不算丢失,备用布带却另买两根,花的是她自己的出行钱。 青禾原想等坏了再补,试过满箱重量,也跟着买了一根。 两人把箱放下时,肩上都留了红印。 青禾揉着肩,取过水壶:“光站在柜前点齐,半点也试不出来。” 李照雪喝了一口,重新把箱提起来,绕过库前的两级石阶,确认弯腰不会让药罐顶住后颈,这才算领完。 她不想走到荒渊才发现,自己带着药,却腾不出手护住伤兽。 出发前还有小院和田要安排,冯嫂听说她要走近半年,先将每旬只口头报一次的办法改了。 收割与卖药留铺中收条,按月送一份到小院。 急事交代收信的库主转送,田里的钱留够头几个月。 不能等荒渊回信到了才买一包治虫的药。 李照雪又与药棚约好常用药草的验收范围,达不到的可拒,别为照顾她便把不合用的草收进去。 父亲的衣柜加了防潮木片,木杯却被她带上。青禾见它缺口,问路上怎么不用更结实的铜杯。 她摸了摸已经磨平的边,答这只盛水时别倒过口就行。随后把它装进包中,位置离药粉远,免得喝水一嘴苦。 石珩来送引荐的近信,杜伯已经回话,守驿处人还在。 到了先去找负责收信的人,不要在前营大门口一遍遍喊老卒名字,那里每日伤队来往。 没人有空凭一张旧信立即领她进去。 李照雪把住处与联络办法核过,付了最后一段送信费用,才把信压在自己要用的外衣下面。 临行前该付的款已清,回信往哪里送也交代过,小院的备用钥匙在库主面前核封,只供约定的修漏防潮使用。 临行那晚,她没有加练。赤魁的爪、肩与腹带都检查过。 狗见她不停装包,终于从卧处叼来自己的护具,硬塞进她手里。李照雪接住,给它放到最先能取的位置。 “带你去。可听见我叫撤退,你就得跟着走。” 赤魁不懂荒渊在多远,只知道第二日院门打开。它没有被留下,清晨的街上尚少行人。 李照雪提着短剑走到集合处。祁越已在车旁点人,陆青禾将最后一只药箱推上车,留出放水桶的角落。 队伍起行前,管发牌的人再次报了路途伤亡风险。有人临时退下,扣去已耗用的备行费,余钱退还。 没人将不肯去说成不配修炼。李照雪听完,低头摸了摸赤魁的颈侧,带着它站进已确认出发的那一列。 车轮碾过城门内最后一块平石。 她从包里抽出路线纸,先对今日宿处,不去找纸上最深的那一条裂谷。 第一程走不完,父亲当年留过人的路,也轮不到她站上去看。 第六十二章 驮马死活不下坡,前方竟要塌了 进入荒渊外缘的第一个清晨,最听使唤的驮马拒绝下坡。 车夫扯了两次缰,它都向后坐,后蹄蹬起碎土,木车被拖得一歪。后面的车险些撞上。 李照雪从侧边跑过去,先叫后车停,再让车夫松开勒紧的缰。 不然马头被拽住,身子继续后退,车轴很容易在坡口折断。 “昨晚就喂了镇兽药,今早又来!” 车夫气得举鞭,李照雪按住鞭梢,指向马耳,让他先看。 两只耳朵没有对着人,也没朝路旁草丛,都在一前一后极快地动,马腹起伏,脚底却一直在试探往后更硬的地面。 她又看赤魁,狗鼻子贴着土,抬起来后,往坡上退了几步。 不是只有马不肯走。 祁越牵来赤角羊,羊走到坡口,同样抬高前蹄,没有立刻踩下去。 他叫车队原地留距,药师从后车下来,先看昨夜的用药量,没有让车夫再加一倍。 镇静过头,真遇险时兽连跑都跑不动。 李照雪蹲下,掌心覆在一块裸露的平石上,开始只有晨间的凉,过了一会。 手腕下传来极轻的一颤,旁边浮土上的小砂粒挪动了一点。 她以为是后车有人走路,抬眼看去,车列已经静下。没人从石头附近经过。 太苍问她在等什么。 “再来一次。” 她叫青禾把水碗放在地上,自己仍按着石面等,第一次动时,碗里只起了几圈细纹,第二次稍大。 赤魁先站起来,接着才是碗沿的一点轻响,两次之间隔了不短的工夫,足够车走完前半段坡,却未必够整队都过去。 车夫低声嘀咕,说荒渊处处都响,难不成有一声响就不走。祁越没有接话,走到坡边查看近处裂缝。 泥里几根细根被拉断,断口还是新鲜的。 他用木杆探了探,下面有一处空,杆尖伸进去后触不到原本该有的硬土。 这条路上次核过,是十日前,十日里地底变了,路册不能替眼前这截土承重。 祁越叫前车卸下最重的两袋物料,先让两个人轻装去探旁侧旧道,队伍若绕远,今日宿处就得换。 他需要确认绕出去后有可停的平地,不能只为避一段坡,把整车人送进夜间无遮拦的荒地。 李照雪留在原处核震动的间隔,太阳出来以后,兽群的躁动稍缓。 她拿一小块干肉叫赤魁向前,狗走了两步便停,肩颈的毛重新竖起。 契中传来的不是一个明确的危险位置,只有越来越紧的戒备。 她立刻让它退,不拿奖励硬诱它站在自己也没查过的空地上。 “能叫它们静一会吗?”祁越问。 太苍微微送出一缕气息。李照雪顺着契将那点安抚给赤魁。 狗的喘声低了,旁边受它影响的两头驮兽也不再互相顶撞。可地面第三次轻颤时,马仍猛地抬脚,碗中的水这回溅了出来。 李照雪把那点凤息收住。 “它们静下来,也不等于这条路安全,地下还在动。” 她让车夫把腹带逐一松查,免得焦躁中已经磨破皮,再将水分给停了许久的兽。药师在旁看过,换掉两头马的过紧嚼口。 祁越则在坡面新插了一根高杆,标明不能再靠原路线直接下去。 探旧道的人回来时,汗从下巴往下滴。 旁侧有路,窄,车须拆掉两边挂架才能过,过路后有一片硬地可宿,只是要多走三个时辰。 负责押粮的人当即反对,三时辰不算少,前营等着这一批,迟了要问责。 何况眼前还没塌,兴许再等一会就停了。 李照雪把记录的小纸递给他,指着几次越来越密的间隔,没有与他争自己懂不懂荒渊,只请他到前坡站片刻,摸一下地底来的响动。 对方走了几步,刚刚蹲下,马群又齐齐向后缩。 坡下传来一声闷响,原本压着车辙的那层土往下陷了半尺,裂缝从木杆旁边张开。 石粒滚入缝中,先听得见碰撞,后面便没了声音。 押粮人僵在坡边,被祁越一把拖开,鞋底刮下一大片新土。 若刚才将第一辆车赶下去,车夫眼下就得坐在裂开的那一段上。 他握着鞭柄的手慢慢垂下,主动去卸挂架,后车也开始挪开,两列不能挤成一团。 李照雪将车距按窄道重新排,人先过不承重的转折,再牵兽拉车。 赤魁走在她身侧,闻到不对便停。她宁愿多去看一次,也不将每次停步都骂作胆小。 旧道贴着石壁,靠外的车轮一度陷进软泥。青禾将拆下的木板塞到轮下,两个押车人从后边推。 车夫还想让驮马猛拉。李照雪先抬手制止,把上面的重箱暂时卸下,轻了以后再动,马蹄终于踩住硬处。 车轮缓缓上了木板,没有把腹带勒进肉里。 她背上已全是汗,药箱压过的位置发痒,想伸手抓,又怕把泥蹭进衣领,只好拿干布擦。 等最后一辆过去,青禾才递来半筒水。 自己也只剩半筒,两人分着喝完,没有在路边说这趟算谁救了谁。 临出窄道,前面一头驮兽又停了一次。 车夫这回没挥鞭,急忙叫李照雪来看,她摸了地,又检查它的脚,发现只是前掌夹了一片尖石。 取出后便肯走,车夫松口气,说看来它也不是次次都能知道地下要塌。 “所以看它停了,还得去查。” 她将那片石丢到路外,不准人往每一次不肯走上都安同一个缘故。 怕地动、蹄疼、腹带磨伤,表现有时相近,处理却各不同。 若往后只记住停步就绕路,不去看实际伤处,同样会把兽拖坏。 青禾将这一处停顿也记在行路纸上,与塌陷的几次分开。 祁越拿过去看了,没删掉这条看着不够神奇的小事。 他随后又检查两头已经走出道口的羊,确认没有被人为了赶路把松开的腹带重新勒紧。 到宿地时,天已经黑了。 祁越先遣人将改道缘由送往前营,塌陷位置、所耗时辰与卸运损失一并报上,队伍实际迟到,却有现场依据,不由几个押车人私下凑钱赔。 李照雪给马检查完腹带下的皮,才坐在火旁脱鞋,脚底一处已经磨起水泡。 赤魁也趴下,把一只爪递到她膝上。她挑出趾间夹着的小石,敷了薄药,再看自己的脚。 青禾在旁边端着热水催她别只管狗。李照雪这才接过去,水碰到破处,疼得她咬紧牙。祁越走来时,她连起身的意思都没有。 “进营后,你可以随路册吏看一次旧营图。” 她抬头,祁越将新记的行路贡献递给她,改道的判断已列明,按前营规矩,参与危险道路核验的人可以申请查相关旧路资料。 她早先想查父亲撤离点,正好可把这次机会用上,但不能借此擅入未开放的深处。 “我会先核地点。” 她把纸接好,没趁这时候提再给一队人陪自己找,刚才绕道消耗的药和体力都没补上。 她知道这一队人明日还得继续走,机会到手,便按能做的范围先查。 夜深后,营火只剩底下一圈炭红。 太苍忽然叫她,李照雪正把父亲那只杯擦干,指尖停住,契中有一股很轻的牵动,从白日没有走过的方向传来。 她沿着感觉望去,越过宿地背后的黑石脊,那里既没有灯,也听不见人声。 “那边有我的东西。” “多远?” 太苍沉默片刻,答此刻分不清,只能辨出大致方向,间歇的地动一来,那点牵动便随之断开。 李照雪没有立刻起身收包。她在路线纸的外缘轻点一下,先不画一条通往那里的直线。 明天仍按核好的旧道走。她得把这一队人和兽,先送到营里。 第六十三章 父亲救下的老兵,讲起当年的撤离 杜伯在驿站后头晒靴子。 李照雪依信上说的找来,看见一个老人坐在低墙边,左脚缠着厚布,面前摆了三双大小不同的旧靴,有的鞋底已经补过两回。 她报了石珩的名字,老人没急着认,先叫她把引荐拿出来。 纸看完,杜伯才挪开身边的木盆。 “坐。水在灶上,自己倒。我这脚今日下不得地。” 李照雪拿出木杯盛了水,给老人也端一碗。 杜伯瞧了眼杯沿那处磨平的缺口,没有说一眼就认出李砚川当年用过的东西,只接水润了润喉,问她到前营几日,差事落在哪里。 今日出来有没有把照护的班交给人。 她逐件答,上午的伤兽处置已做完,午后调班有记录,戌时前要回。 她来问父亲的旧路,不会把前营这边每天给的报酬都拿去办自己私事。 杜伯听完点头,叫她问。 “您见过我父亲的听潮剑?” “名字我未必叫得准。那把剑的护手是不是缺了一点,磨得不割手?剑鞘扣带也总比新的短一截?” 李照雪将护手缺口的样子画在地上。 杜伯低头看了看,指着缺的位置,让她往内挪些。 缺的是那边。 父亲当年用布擦剑,总在这里多绕一下,怕新来的搬运兵不熟,伸手接剑时刮破手指。 她握着画线的细枝,停了好一阵。 李家说起父亲,多半说他修为不如堂兄、出去没能挣回大功、留下母女累人。 从没有谁告诉她,父亲在一段赶路的间隙,会在自己的剑柄上替别人多包一层布。 “那次撤离,您和他一起?” “前半段是,后头我先出来了。” 杜伯没有说自己陪到最后,也没将谁都听过的传闻当成眼见。 那时旧营受压,先送伤员和粮药,临时并了几队。 石珩的父亲原在他熟悉的队里。 李砚川则从另一队来帮运,大家不日日在一处吃饭,却在撤路上碰到过好几回。 他说得慢,遇到不确定的人名就停下,不硬添一个。 李照雪也没有催他把十年前整场战事连起来。她把小册翻开,只记他亲见的那一截石道。 石道当时窄,担架要侧着过。 两头运输兽被掉下的石块惊住,其中一头背带卡在裂开的旧桩上,前腿跪倒,后车的人急着走。 有人举刀要割腹带,货一散,下面压着的却还有半筐给伤员用的药。 “你父亲先把药筐卸了,再割的带,不是站在那里喊谁都不许丢。” 杜伯抬起那只包着布的脚,给她看当年留下的歪骨,那日他走不动,倒在路侧。 李砚川将半筐药挪出一角,腾出位置让他靠着车帮,不至于被后面的人踩过去,自己则贴着外侧走,时不时伸手压住要滑下来的筐沿。 李照雪低头看老人的脚,袜口已经洗得发灰,脚踝那一处鼓得明显,过了十年仍不能好好穿上普通靴子。 那一段路不是只写在功册上的几个字,确有个人带着伤,活到了今日。 “后来呢?” “到了分道的地方,能走的那一批往外送。后面还剩人,你父亲让车先过。” 杜伯伸手指了一处旧靴鞋头,让她想象路口收窄的方向,又很快收回手,怕这样说她看不明白,索性叫驿站小童取来自己压在床下的旧路草图。 图是这些年送信认路画的,已经改过几回,十年前那处小石桥只剩半边。 不能照旧样子直接找。 他指出自己最后看见李砚川的位置。 “他往后边去了,带着两个还能走动的人,给那边的伤员拆车板抬人。剑就挂在腰上,我离开的时候,尚没看见他拔出来。” 李照雪手里的细枝断了一小截。她将断枝放下,重新握好剩下的,不拿杜伯看不见的那段逼他补一个英勇结尾。 老人只能证明父亲确实留在后队救人,谁最后出手、父亲怎样死、剑又经几个人送回,仍须分别去查。 院外有送信人来交班,杜伯接过小包核了封,再让小童送去前柜。 李照雪坐在原处等,茶凉了,她重新添热水。老人办完这点日常的事,才问她是不是想听父亲临走前说了什么。 “您听见什么,就说什么。” 杜伯叹了口气。 “听见的是叫前车别停,有口干净水先给发热的喝。我那时候痛得厉害,别的也顾不上记。不能为了让你宽心,就说他特意对我交代了你。” 李照雪低头喝了一口水,杯沿的缺口在另一边,她没碰到,水却咽得很慢。 杜伯看了她一会,说人处在那样的时候,能从嘴里喊出来的,全是眼前要做的事。 没有长篇话留给后来的人。 “他在李家,是不是很没用?” 这句话出口,李照雪才发现自己问得有多轻,轻得险些被门外搬凳子的声音盖过去,杜伯把水碗放下,皱起眉。 “谁说的?” 她没有逐一报那些长辈的名字。 老人也没等她报,抬起自己那条伤腿,叫她看,又指着驿站前来往的人,说一条腿救回来不值功名上的满纸漂亮话。 可如今他还能替人送信,能给石珩回一句父亲当年的同队人在哪,不是坐在李家堂上吃饭的人说一句没用,就能把这条腿当成没救过。 李照雪看着他把厚布重新缠好,膝上的册子被她按得很平。 “我想去那段路看看。” 杜伯说眼下旧道在巡查范围边缘,营中路册有原图,先去核目前准许到哪一段。 他能带路,但脚不能走太长,若需雇驮兽与额外的时辰,都得照驿站公价算。 他若因陪她耽误值守,还须先请人替班。 “我付。” 她把自己的出行钱袋取出,没有让老人先替她垫,也没从领来的公用药钱里拆。 杜伯报了初次看路的费用,只收订下一次的,后面能不能走,到时再说。 收钱后给她写了回条,字挤得紧,仍能看清数目。 驿站小童替杜伯把靴子收回来,最破的一双刚好能避开老人凸出的脚骨。 李照雪原想留钱换新靴,手碰到钱袋又停住,先问他日常是否有合脚的。 杜伯说有,破的穿着做脏活,新的留给出门。 不用替他把这一屋旧物全买过一遍。 她点头,把已经挪近的凳子放回原处,杯里余水喝干,连同收好的回条一起放入包。 老人要的是她按约回来问路,不是今天忽然把他当成要供起来的人。 临走前,李照雪问旧营名册究竟留在哪里,杜伯让她去前营档房找对应撤离年月的合队册。 正式阵亡册只是后来的结果,谁当时在前车、谁留了后队,要看调队的附页与运送伤员的记录。 若只有他一人的话,拿回去也容易被说成故人怜惜遗孤。 他肯到时按亲见之事作核,却不会答自己未见的地方。 李照雪把这一项记好,起身时将地上画的护手图轻轻抹平。 她来的时候想问许多事,走的时候仍有许多不知道,可旧册里一个冷硬的名字,已经多了扶车、挪药筐和叫人先喝水的动作。 父亲没能把所有人都带出来,眼前这位老人却实实在在接住过他的手。 驿站门外,赤魁等得有些烦,将她放在墙边的布包拖出一点。 李照雪蹲下替它松了松颈带。狗立刻把下巴压在她膝上。 她抱住那颗热乎乎的脑袋,额头轻轻抵了一下。过了片刻才站起。 回营的路没有变短,她走得比来时慢些,每到一处岔道就核当前的路牌,快到营门时,太苍才在契中问: “还去追那笔债?” 李照雪把装着旧部证言的小册按在包内,抬起头。 “更要追。” 父亲在这边救下过人,不是为了让另一头的人把他女儿按在地上,再拿他的名字教她忍着。 第六十四章 拿父亲的死劝她放下仇恨,休想 当天白日亲手递来的兽伤委托,到了晚间,多出一桌酒菜。 李照雪站在营中外账房门口,先看见桌上三副碗筷,再看见等在屋里的崔管事。 那人负责外运货物,与李家药铺做过买卖,下午送来一头伤了前掌的驮兽,说请她看伤,没提还要陪人吃饭。 “进去坐,都是故人之后,不必拘着。” 他让到门边,笑得亲切。李照雪没有马上跨门槛,问伤兽在哪里,旁边牵兽的小厮朝后棚指了指。 崔管事说已经喂过,眼下能站,不急这一会,先吃点热的。 “前掌受伤还得站着等,那就先看掌。” 她提起药箱向后棚走。崔管事面上的笑僵了一瞬,只好跟上,伤兽靠在栏边,不时将前脚抬起又放下,蹄缝里沾着细沙。 李照雪让小厮把干草挪开,铺好可洗的垫布,随后叫青禾将灯提近。 伤口不深,拖着砂走了一下午,已经肿了。她按过四周热度,没急着把药粉直接倒上去,先用温水逐次洗净。 细砂冲出时,驮兽身子往后缩,小厮本能扯缰。 被她叫停,改成从侧边扶住肩前,别让疼的那条腿又承受整副身子。 崔管事在旁等了一会,见她一直动手,便开始说李砚川当年的旧事。 他也是那几年给荒渊送粮的人,听过李砚川留后救伤,能为大局舍身,是条好汉。 女儿如今到了这地方,更该明白前营人手紧、宗门与家族各有难处,许多事闹到两头没脸。 最后受损的还是自己。 药水流过兽掌,落在盆里,有一层很细的灰。 李照雪没有抬头,问他今日这番话,是照护委托里哪一项。 “我是看你父亲的面子,劝两句。” “您亲眼见过他留下?” 崔管事说没在那一队,可此事大家都听过。 李照雪取出干布,把洗净的创口轻轻按干,直起身后才看向他,灯从侧面照到她腕上的旧痕。 青禾本要换一边提,被她用眼神止住。 “那您是听过他救人,也听过有人毁他女儿的脉?” 崔管事叹气,说当时李家也有误会。 孩子一时争执,长辈下手过重。 如今钱物正在还,大长老也撤了。 再非要拿人,族中多少孩子跟着抬不起头。 她父亲若知道,兴许更愿意看两家和睦。 李照雪将沾血的布放进单独的小盆。 “我父亲愿意留在后队,是他自己的选择。李鹤庭取他的抚恤,拿他的剑,再毁我的脉,是李鹤庭做的事。您到这里以后,有人因为我父亲救过人,就准许抢您的货吗?” 崔管事摆手,称她把话说得过分,自己不过劝别总带着怨。 人在荒渊走得久,眼界也该开些,计较着家里那点旧事,往后如何帮更多人。 “我不追他,您就肯帮我接更多差事?” 这句话问得直接,崔管事沉默了片刻,没有否认自己认识几家外运队,只说有些路,总得彼此留些余地。 李照雪看向他身后桌上尚未动过的菜。 终于明白为什么一桩普通的兽掌清创,也要请她进屋用饭。 她从箱内取出今日委托的条目,放到棚旁干板上。 “看伤的钱照约定结。您说的那些差事,若要拿不追旧案来换,我就不接了。” 崔管事脸色终于不好看,问她是不是连长者几句好话也听不得,旁边的小厮不敢吭声,手还扶着那头驮兽。 李照雪便先把温养外敷药调好,朝他示意继续站在原处,不必因为主人生气就松手。 “它的伤先做完。” 她将药铺成薄层,缠布时避开最易受压的掌缘,留下每日能查颜色与热度的位置。 伤兽见她没有再碰最疼的缝,逐渐放下绷紧的颈,鼻子凑到她袖口闻了闻。 李照雪让它闻完,才把用过的工具移远。 崔管事在旁看着,忽然冷笑,说她既不肯看父辈旧交,何必还装这份心善。 李照雪没去争善不善,将包扎用量写下,给小厮交代两日内不得载重、脏了换布。 若肿热向上扩大,立即送药师,不能自己多撒一层粉压住。 “我接的是照护差事,它又没有拿过我的东西。” 青禾提灯的手已经酸了,换到另一边,李照雪看见,先把最后的活做完,不让朋友举着灯陪他们争一整晚。 待伤兽能将脚轻轻落地,她才直起身,把药箱扣好。 崔管事没有马上付钱,他说总得等明日看是否见效,万一刚走几步又疼,不算她今天没有做完。 李照雪把事前约定指给他看,今日收的是查伤、清创、敷药与材料钱。 明日复查另有一个时辰,是否能载重,已经写明不准,没有让他明早套车去试。 “若觉得哪项没做,可以请营中药师现在过来验。” 青禾放下灯,已准备去请人。崔管事这才从怀里取钱,掷到板上,几枚铜钱滚进板缝。 李照雪没弯腰去接,叫小厮把落下的拾齐,数目当面核够,给了结清的回条,尚未进行的复查不预收。 崔管事收回条时,特意说下旬那一批运药的人原想找她。 他正准备荐一个名额,现在看来还得再议。 李照雪将未用完、属于对方买下的外敷料封好放在板上,没有顺着问怎样才能再议。 青禾替她将灯熄灭,最后一缕灯烟散开。两人之间那张空出来的饭椅始终无人坐过。 这条接外运活的路,李照雪已经决定舍掉。 崔管事说认识的人多,也未必全是空话,营中几家货主平日就在一处吃饭,明日传出去,兴许有人会嫌这个照护弟子事多。 她将药箱背起,肩带贴到衣上,仍没补一句刚才语气急了,请管事多包涵。 临出后棚,她又看了一眼那头伤兽,确认草料放在不必挪动就能吃到的位置,才把小厮叫近,将换布的方法再示范一次。 药别敷到完好的掌底,缠得太厚也会磨。 她教完,指腹在布结旁停住。 “明日复查,人来不来都行,把它牵来。” 回营帐时,杜伯正坐在外边的凳上等人接驿信,听说她去了崔管事那边,脸色微沉。 说那人早年做过李家生意,话多,常拿旧交作门面。 李照雪把药箱放到脚边,没有请杜伯替她去吵,只说伤兽已经处置,钱也收齐了。 “他是不是提你爹?” “说我爹肯留下,我也该懂事。” 杜伯的手在膝上重重拍了一下,想起自己那条伤腿,又疼得吸气。 青禾赶紧把凳子挪近些,老人缓过来,低声说人活着时,谁也没问李砚川以后愿不愿让堂兄拿女儿出气,死了倒人人会替他开口。 李照雪低头拆掉药箱上沾泥的绳,换成干的。 “以后再有人说,我也这样答。” 她来荒渊不是为听一句父亲人好,然后带着这句话回去继续给李云蘅添药,更不是从活下来的旧部口里求一个替李鹤庭开脱的理由,杜伯肯证明亲眼见的,她按手续取证。 崔管事拿父亲压她,她就当面拦住。 夜里她去练剑,青禾在旁陪了前半段,后来坐在凳上睡着。 李照雪把外衣搭到她肩上,自己将剩下几次刺收练完,刚收剑入鞘,营门方向忽然响起急促的招呼声。 一辆临时拆篷的车冲进来,车板上全是血。 “药师呢?巡路队撞上渊兽,后面还有四头。快拿止血的来!” 李照雪已经抓起药箱,临出门前拍醒青禾,只说带备用布与灯。 赤魁从帐边一跃而起,跟着她往灯火聚起的方向跑,白天有人说的那些懂事。 此刻一句也止不住血。 第六十五章 伤兽一车车送来,药却不够了 李照雪没能挤到第一辆车前,车旁围了三个人,正合力按一头长角坐骑。 兽颈上擦出半尺血口,叫得响,蹄子把泥地踢开。 主人站在旁边喊拿最好的药。 后面那辆平板车却无人看,一头灰背运输兽侧躺着,腹带深深勒进肋下,血沿车板往外滴。 她先去摸灰背的颈侧,掌心下面的跳动很弱,呼吸短,腹带所勒的地方起伏困难。 可伤口上方的热还在,车夫说它抬不动了,只怕要死,让她去救前边更值钱的。 “先把腹带松开。” “松了货就滑。” 李照雪看向仍压在兽身旁的半车物料。陆青禾已提灯赶到,听见这句便把灯挂在车角,伸手去割系货的绳,车夫急着拦。 祁越从侧边过来,只说人退开,亲自抬住沉箱另一头,让两名弟子先搬下车。 压住肋侧的带子终于能抽动。 李照雪用钝头小刀贴着垫布割开,不去碰血肉。 布带一松,那头灰背猛地吸进一口气,前脚在车板上蹬了两下,差点把贴近看的人踢倒。 赤魁横到车侧,低声吼住另一头试图挤来的惊兽。 “别围在它鼻前,青禾,挡住药箱。” 李照雪按住侧肋的出血处,等随队药师到来,迅速说清受压、呼吸与流血的位置,营中药师姓温。 接过照明看了一眼,马上叫祁越把兽从车上移到平地,自己先处理最深的创口。 李照雪替他压住一侧,手上很快热了一片。 前车那名主人已经冲过来。 “你们看清楚,那头有灵种血脉。伤了脖子,我拿什么去巡路?先给它用药!” 他伸手去翻李照雪的箱。青禾用短棍挡住箱盖,叫他等药师分派。 那人一把抓住棍头,想凭力气扯开,旁边值守弟子立即上前,将他与药箱隔开。 温药师头也没抬,让人先用净布压住前兽的浅口,不准往颈上乱灌药。 “它还站得住,伤口也没伤到要害,先压住止血。这头再耽搁,就救不回来了。” 李照雪听完,换过压布,让青禾将指定的那一包取来,不给谁整箱搬走,药粉所剩多少、哪头已经用过。 青禾在箱内空格放一根短木条,忙里没法细写,也不让下一人来了重复抓药。 那名主人气得骂了两句,最终还是被拉去扶自己的坐骑。 没人因他喊得响就将温药师从灰背旁边叫开,灰背喘了好几次,胸腹终于能接着起伏,最急的那阵出血压下去。 李照雪的膝盖却已跪进湿泥,站时几乎伸不直。 又一头兽送进来,后腿拖在板外。祁越先看见它腹侧裂开的创口,神色一沉。 温药师检查后立刻叫人将旁边的热药挪去另一头,牵兽的少年不肯松绳,追着问是不是嫌这头不值钱。 药师没有让他自己猜,只将兽目前的情况逐项说清,内里伤到要紧处,送来前失血过多,现有药物与他的本事都挽不回来。 少年蹲在地上,手仍扯着缰。 “它刚刚还抬了一下头。” 李照雪看向那双睁着的眼,契中太苍没有给她另一条能把死兽重新拉起来的路。 他能短暂护住她自己的感知,也能安抚一些躁意,眼前破损的内腑与流失的血,却不会因此重新长齐。 她放下手里那瓶为可救伤兽准备的药,拿来一块干净布,垫住垂落的头,让少年松开勒紧的缰绳,别叫它最后仍被拉得昂着颈。 少年手抖得解不开,她帮着松了扣,随即把位置让给他。 “你坐近些,它听得见你。” 少年不再问药,额头贴着兽侧,声音低得旁人听不清。 李照雪把半扇围挡移过来,隔开旁边的忙乱。 温药师给了减轻痛楚的处置,没让人用还能救下另一头的全部药料,去换一句含糊的再试试。 营里仍不断有人喊。李照雪擦净手,去看第三头伤兽的腿。 赤魁在几处围挡间来回,挡住躁动的兽,却不能盯住每一处。 它一度追着跑偏的幼兽出了半道门,她立刻叫退,自己赶上把幼兽带进空栏,没让狗远离后,原来那群又挤破临时围挡。 祁越接手外圈,把赤角羊牵到最容易冲开的通道旁,叫它站住便好,不用往前顶。 他自己与两名弟子扶住木杆,留出药师出入的位置。 青禾则将后送来的箱子分开,不能将不知什么药的瓶子全倒进手边,忙时拿错一回,比少一瓶更麻烦。 天色发白前,灰背运输兽抬起了头。 它没有马上站起来,腿还软,肋侧包扎处也不能受力,只是闻到车夫递来的清水,舌头慢慢动了一下。 李照雪扶住浅盆,让水贴近唇边,一次只给它容易咽下的一点。 车夫看了半天,忽然蹲到她旁边帮着托盆。 “我以为它没用了。” 李照雪没趁这句责问他方才为什么只顾货,指着拆下的腹带说往后这种伤先卸货,带子压得越久,活的也会被勒坏。 车夫连连点头,抬手想擦脸,才发现手上同样是血,便低下头在袖子干净的地方蹭了蹭。 另一侧围挡后,那个少年已不再说话。 温药师去核过,轻轻按了按他的肩,负责清场的人等他把旧缰收好,才抬走死去的兽,没有把它与旁边的破车板一起拖。 李照雪站在药箱旁,看少年慢慢将绳折成往日挂在栏边的长度。最后一折反复理了三次,始终没能叠齐。 她将用过的湿布分进待洗的桶,没有让来帮忙的孩子拿它去擦桌子,桶边放好单独的木勺。 伤兽口边用过的器皿也另留,等疲得不想动的时候,最容易把这些小事混过去。 温药师看她还在分,伸手接了剩下的一半,叫她先坐。 李照雪这才发现,自己方才一直握着那只空水盆,指头僵在盆沿,放下去时,掌心留下了一圈发白的印。 青禾递给她一碗热粥,她捧着碗,喝到一半才察觉里面有盐,身体已经疲得分不清好不好吃,右肩一抽一抽发紧。 她把碗放在箱上,坐下来松了松绑了一夜的袖口。赤魁过来,头压在她腿边,连尾巴也懒得摆。 前车那名主人又来了,这回手里提着已核过的药钱。 他的坐骑已经完成清创,没有因排在后面就坏了颈。 温药师让他三日内停骑。他脸色仍难看,却没有再当着众人说灰背不配先救,药钱放下后,又问今后伤兽先后都由谁定。 李照雪抬起头,指了指身旁正在收针具的温药师,又指向自己留下的记录,道: “按当时的伤势,由能处置的人定,我看不明白的会请他。你不满意,可以当场申请复看,不能先抢药。” 那人看过记录,没再碰箱子,牵着自己的坐骑离开。 温药师收完器具,叫李照雪把这一夜按时间补记,尤其不能漏掉救不了的那一头,不许只写最后站起来的几只,给后来的人看出她从未有过失手与限度。 她点头,把空了的药瓶一只只排出来,核明谁处用了多少。 写到最后,笔尖因疲倦歪出一小截,她停下揉手。 青禾接过去替她报数。 今夜用掉的不止自己的私药,还有随队领用的,必须如实交营里补。 否则下一批人来时,箱子只剩整齐的空格。 晨点结束,营中路册吏来找她,说旧营合队册已取到,下午若醒着可以去看。 李照雪抬眼望向天光,想说现在就能去,膝上的赤魁却动也不动。 她自己的手指也仍抖着。 “我先睡两个时辰,下午按约到。” 她把药箱扣好,抱起那只放凉的粥碗,一口一口吃尽,去父亲旧路之前,她得先让这双手停下发抖。 第六十六章 追查父亲的旧路,石桥却早已断了 档房那张旧路图上画着的石桥,眼前只剩两个断墩,杜伯坐在雇来的矮脚驮兽背上。 手指沿着图边挪了几次,才将十年前的入口与如今绕出的新道对上。 李照雪扶着近旁的石壁等。赤魁在前头嗅了一圈,回来时爪间沾着浅灰色的新粉。 杜伯指向更高处:“不是这里进去。旧桥后面还有一道坡,从那里下,才到当年留人的位置。” 坡没了,李照雪走近,看见整片碎石把原来两侧相连的石道堵住。 最外一块比车轮还高,压在旧栏残木上,木头断面颜色很深,石头新裂开的边却发白。 风吹过去,有细粉顺着缝往下落。 杜伯在驮兽上坐直。 显然也没料到会堵成这样。 这趟查访距入营已经过了小半个月。 她补完前一夜救援记录、按班照料伤兽,在排定的休息时辰请老人带路,原计划沿旧营外缘走一段,傍晚回去。 如今原路全被堵住,杜伯乘的驮兽过不了旁侧石坡。她得先找出一条能把人接回来的路。 她先叫赤魁离开松石下面。 离那堆石不远,有一截旧栏杆露着,杜伯说当时伤员车经过,多在那边停一下换人抬。 李照雪朝它走了两步,脚下碎粉忽然滑开。青禾伸手抓住她背后的带,拉得她肩头一痛。 她把脚重新踩实,没有甩开那只手继续向前。 青禾松手后没问她有没有事,只指了指刚才滑落的位置,一小片石子已经滚进缝里,看不见底。 李照雪站着等心口的急跳缓下去,将短剑收回鞘中,腾出手用木杆试地,眼前能认出的旧物,不会因她早碰一刻就多说一句父亲的下落。 杜伯从后面叫她,语气比来路上严厉,让她别为了证明老人还认得路,拿自己的脚去试那几块悬石。 十年前他没能走到最后,今天也只敢指自己确认的那一段。 李照雪抬头应了,先把不可靠的落脚处标给青禾,再与老人商量当天如何返回。 杜伯说再往高处可能有兽径,从前几个采药人走过,可以试着绕。 李照雪看了眼他的脚,没有顺势叫他继续带,老人认旧路,不等于能替如今新塌的山体作保。 她把已经付过的半日向导费照约结清,请跟来的驿卒先送他到安全处,自己留下核近处能看见的地貌。 青禾在外侧站岗,见她没有往石堆上爬,明显松了口气。 “我怕你到了这儿,就非进去不可。” 李照雪取出父亲当年撤离段的抄图,将被堵的一截轻轻圈出,指尖贴着纸,过了一会才说: “我想进去,可现在踩下去,底下是不是空的还不知道。” 她没有将那点急压成嘴上毫无波动,抄图折了两次都没对齐。 最后索性平放进夹板,叫青禾去看另一侧新落的碎石是否还在动,自己绕到能落脚的硬地,拿木杆探较浅的一条缝。 杆尖进去不深,抽出时已经发烫。李照雪立刻把杆放在地上,木头末端起了一圈焦黄,石缝里没有明火,热却一阵阵往外送。 她用绳绑住一小条湿布,探到同样位置,等下一阵热来,布角迅速干了,另一半仍湿。 灼流来得极短,也不是每道缝都有。 太苍这时才在契中开口,叫她别再往前送。 那点牵动比来路上清楚了,隔着石层,仍只能辨向下偏东一带,第二枚凤羽极可能在这一片裂谷内。 可如今灼裂的表面太新,根本不是十年前那场撤离留下的。 李照雪压低声音:“你那时尚未坠到这里。” “对,这道热,是这次散羽后才有的。” 她把图中属于父亲旧路的那条线留在原处,另纸记当前灼裂,不将两张纸硬画成同一件事,父亲出征、留后、阵亡有各自的时日。 太苍与玄阙的争斗发生在此次坠落前后,她用指甲压住两张纸上的日期,旧册要查父亲当年的留后队次,新图要找太苍这次失落的羽。 她先将抄图折好,又给新图补上今日的日期。 回营后,祁越看了她带回的焦杆。 “你想借巡路去里面?” “新热缝离现行巡路多远,需要先核。我可以随任务做近处观察。父亲那段路要额外停留的时辰,由我自己付向导费,不让整队人等着。” 祁越把焦杆放到石案上,问那股能影响兽的异常是否也在这边。 李照雪没有否认自己契中有所感应,但只给出目前知道的方向与危险,具体如何形成、里面有什么,尚不能凭一段焦木说清。 祁越要记,就把她没有确定的部分也记上。 他没追着伸手探她的脉,先去与巡路负责人议定范围。 新灼缝距一条运药支路不足半日,若继续扩大,后续车队可能受阻,这件事有公用的查验必要。 营里准许他们跟接下来两次巡路一起查看,最多抽出三人近探,其余照原线走,不许所有人因她想查旧营便改道。 第一次随行,她带的是装样陶罐和温药师给的隔热夹。 从公用箱领出小罐时,青禾核了底部划记,正是出宗时点过的一批,口沿釉色不匀的那只也在。 她把它套进独立草环,采回的灰只准放这种空罐,别图方便用吃饭的碗,更别装进给伤兽配药的瓶子。 石缝周围能取的样很少。 李照雪等灼流间断,夹起外缘一点已冷的灰,不越过事前画好的界。 赤魁在她身后牵着松绳,若她落脚滑了,能在近处给一点支撑。 不能指望一条二阶犬把整块山石都拖住。 她刚取完,近处一声石裂响起。 李照雪立刻收夹,按退路退了三步,热流从旁边新开的细缝喷出。 青禾在外圈叫人让路。 祁越抬臂挡开飞起的一小块碎石,没有借机叫她再往前看清里面,等众人退到凉地,那只陶罐外壁仍有余温。 温药师在营里接了样,封存到专门放异物的空架,先查灰里是否有能伤人兽的成分,不让李照雪今晚带回帐边好奇地打开。 祁越记下此次灼流间隔比前日更短,原本以为可走的靠石一侧,已经从路线中删掉。 第二次巡路在七日后,这回队伍先从更远处绕,发现原来被堵的旧石道上方还有一条能避开热缝的横径,窄但可供轻装步行。 杜伯拿到新的地形说明,在驿站画了半天,终于找出它通向哪一处旧营界石。 那地方正好能看见当年后队送人的路口。 李照雪将向导下一次出行的工钱留好,又去档房核合队册,路册吏已经替她找出一张受潮后重新裱过的附页,边角缺失,主要几栏尚在。 李砚川的名字挨着几名临时留后的人,旁边有运送伤员出路的队次。 她盯着那一行,没有立刻把纸从案上拿起来。 “这一份,能做亲属补核的凭据吗?” 路册吏说可以申请核副,但需把同页所记的职责与人数一并带上,不能只剪出一个名字。 李照雪把全页读完,逐条问清不懂的记号。她如今手里不是杜伯独自一句旧话,官存的附页终于与他讲过的那段路对上了。 出档房时,天上又下起细雨。她将夹板裹好塞进衣内,雨水顺着袖口滴到手背。 赤魁挤到檐下蹭她的小腿。 李照雪低头摸了摸它,把下一次近探的时辰告诉青禾,先查行路安排,再请杜伯确认身体能不能去。 石道里缺了一段,不代表剩下的路就都该由李家替她说完。 第六十七章 父亲曾走过的旧路,突然涌出兽群 附页上的名字没有写全功绩。李砚川三个字后面,只列着临时转入后队、协助移送伤员与运输兽。 旁边的核验栏分两次盖印,前一次是撤离后的合队,后一次是归营清点。 李照雪将两处时日都抄清,问路册吏能不能凭这页直接改父亲的官存功录。 “能补交,不能在我这里直接改完。” 路册吏把她原有的阵亡记载副本摆在一边,那份只留下赴战与阵亡,未见留后运伤的细项。 要补,须将原队次、合队附页与亲见者的核述一同送往负责军功的官册处,若再涉及代谁赴战,更得另找当年的出征名录。 不能由一页留后记录顺手全认。 李照雪没有嫌手续多得烦,将可核副的部分当场申请,核副费用也照章交。 她在李家追了那么久,知道拿着一句父亲救过人回去,李鹤庭就能问哪个父亲没有辛苦过,只有该留的资料齐了,他才不能把亲见者全说成她花钱请来的。 杜伯到档房时,穿的是那双合脚的新靴。 他坐下来,先让路册吏指出自己当年所在的那一车,又比过撤离队次,名字与调队顺序对上,才在亲见陈述后确认。 他看见李砚川把伤员与药筐挪出险处,随后留到后队。最后的战斗不在他视线中,不能作证。 文吏将这段念过,杜伯听到有一处人数被写成确定的,立即摇头。 说当时伤者挤在车边,自己没数全,只能说见到不止两人,让人改回去。 李照雪坐在旁边,没有为了数字更大而拦。 她要带回去的,是父亲确实做过的事。 这次入旧路,是营中准许的短程复核,仍随巡路队走,杜伯只到能坐驮兽通过的界石处,余下一段由熟悉新横径的巡路人领。 她另付了多停半个时辰的向导工钱,几个人出发前先核回营时刻,不等天快黑了才发现私事把整队拖在外边。 荒渊的第二个月,风比刚来时硬。 石道旁没长出成片花草,背风处只有零星小花贴着土,颜色淡,不仔细看便与枯叶混在一起。 李照雪经过时停下,挑了几支根边还牢的,只折花茎,不把整块土拔走。 青禾替她将细绳解开一截,给那一小束扎好。 杜伯在界石旁认了很久,旧石上半截裂了,刻痕却还在。 他摸过其中两道,确认是当时分队的位置,李照雪把档房抄来的队次递给他。 老人沿着纸上的线点向下面,一处原先能停车的宽石面已被新落石盖住一半。另一边仍能看出人为修过的边沿。 他就是从那里被车带走的。 李照雪往下望,路比她在纸上想的窄许多,若两人并行,其中一个就得靠着外侧。 车轮压过去,侧边的人没有太多能避的地方。 十年前一筐药、一名伤者和一头不肯走的兽,要挪出来,都得有人把自己的位置先让掉。 她手指碰了碰腰边短剑,剑鞘在这一段路上磕出一道浅痕,不知父亲当年是否也曾这样扶过自己的剑柄,扶完便空出两只手去抬人。 杜伯不能再往下,巡路人领她走过最后一小截,一处缝里露出半块锈坏的金属。 青禾先看见,停下来问要不要核。 李照雪蹲过去,没有徒手拉扯,请巡路人用工具拨开外面的碎石。 里面是一块残损护片,没有能认出主人的文字,也没有与听潮剑有关的标识。 巡路人道:“这一带这些年都有人过,未必是当年的。” 李照雪点头,让他按发现位置登记,交能确认的人再看,没有将它捧起来说父亲就在这里。 她宁愿此刻仍找不到,也不愿带一块别人的遗物回去,让另一个来寻的人连找都没得找。 继续往前,石边有几处散骨,旁边立着后来人做的简标。 她停得比方才更久,目光逐一落过那些模糊的刻字,有能确定队属的,也有尚不能确定的,没有哪一处足以让她认作李砚川。 太苍始终安静,没有用残魂替她在十年后的石地里寻出从未保存的气息。 巡路人问还要不要再往下面查。 李照雪看了天色,低处已开始起薄雾,新核范围只到这里。 她将眼前位置记好,答今天到这儿,没有一句无论如何都要找到,将旁边人的返程也一并押进去。 她走到靠内的一片平石,放下那束草花,花茎太短,被风一吹便偏。 她捡来两颗小石压住,手指在石下挪了挪,免得压断刚扎好的茎。 做完这些,才从包里取出旧木杯,倒出一点带来的清水,放到花旁。 青禾退到能看见她、又听不清低语的地方,巡路人也去看前方路况,没有围过来等她哭。 赤魁靠在她身边,鼻子轻触她手背。李照雪按住它的颈,低头看自己那只已经长出薄茧的手。 “爹,我现在能自己买药了。” 她说得很轻,风从石边过去,杯中水晃了一下。 李照雪又将杯挪近些,讲了小院已经拿回、田里种下第一茬草,讲听潮剑还封着。 自己要等三年公开比试,也讲李鹤庭如今没有了大长老的位置,剩下的伤债,她没有答应两清。 带来的杯子原本裹在一块旧布里,那是先前包着父亲旧袍的衬布。 她出门前只裁下这一小片,整件长袍仍留在干柜中,免得一路受潮。 她本想把布也放在花下,伸出去以后却收了回来,仔细抖去黏上的砂。 太苍没有问她舍不舍得,她把布叠好,包住杯底,指尖顺着洗得发薄的边来回摸了两次。 最后留在掌里,她能带出来的父亲遗物太少,不想每走到一处就再少一件。 说到最后一句,她嗓子有些紧,停下来咽了一下,没对着石头许诺明日就能杀谁。 “还有些,我现在做不到,我会接着做。” 赤魁忽然把头往她掌心顶得更深。 她顺着摸了两下,才觉察指尖有点抖。 她将杯里剩下的水沿石面倒下,等水从细缝流尽,擦好杯子重新收起,没有留在野外等下一个人来踩碎。 临走时,太苍问她能不能走。 李照雪站起,腿蹲得发麻,扶着近石缓了一会,脚底重新能使上力,才点头。 “他没能出去,我会出去,也会把该还的都带回来。” 她将核副与杜伯确认过的文字裹好,包带重新扣紧,离开平石前又看了一眼那束花。 随后跟上前头的巡路人,没有把自己留在尚未确认遗骨的地方。 返程走到界石时,杜伯已等得有些着急。 李照雪把所见说给他,老人听见没乱认东西,缓缓点头,让她将下一次查访交给营中后续巡路,不必今日走过。 明日又自己往下钻,活着的人得先把该送出去的材料送出去。 他作过的陈述若需再核,也随时能在驿站找到。 几个人正准备沿横径返回,赤魁忽然竖起耳朵。 远处草坡上传来杂乱蹄声,巡路人抬手示意停,一头守路兽从原来靠深谷的栖处奔出。 身后又跟出数头,毛鬣间沾着灰。 最前一头腹侧有新灼痕,走两步便甩颈。 原本不会轻易让出的巢口,竟空了一大片。 李照雪顺着它们前进的方向看去。 那里接着营外运货的小道,再过去,便是供驿卒与杂役落脚的低棚。今日应有一批人正在棚前晒粮。 她立刻把私用的小册收进包底,取出随队报路的牌。 “青禾,回报营门,兽群朝有人那边去了。” 第六十八章 兽群逼近棚户,她带赤魁开路救人 青禾先送杜伯与驿卒离开危险的一侧,才跑去营门。 李照雪留在能看清草坡的位置,没带赤魁横到兽群正前。 腹侧受灼的首兽走得慢,后面小兽却急着跟,时而从侧边挤过去,又被它一声低吼赶回来。 若有人在前面猛敲木杆,这群兽只会更快往一个口子撞。 巡路人问能不能就地拦住,等营里的人来。 “我们挡住它们,后头的热也不会停。” 她指向深谷边升起的一线灰,风正把热气往旧栖地送,几处石缝先后发出轻响,兽群原先栖身的地方已经待不下去。 今日不是赶走一头来偷粮的兽,赶回去,它们还会再出来。 前营得到消息,很快给出调度,正面的常用运路仍要保,里头还有伤员车,不能把全部人都派来追兽。 只准祁越带四人协助,加上原来的巡路两人,先让低棚里的杂役离开,再判断兽群是否一定会冲向营门。 李照雪接到答复,没有要求为自己的判断临时抽空其他守口。 祁越到时,带着赤角羊与几块能快速展开的围挡。 他先看她画在地上的两条线,一条狭窄,贴着人住的低棚,一条更低,沿干沟通往无人住的石滩。 低沟不算好走,有一小段堆着旧木料,却比把兽群逼进棚屋要宽得多。 若能清出入口,足够分批过去。 “首兽肯进去?” “现在不能保证,先留出让它们走的地方。” 祁越点了两人清木料,另派人去低棚传撤行。李照雪负责近处弱兽的引导与观察。 青禾从营门赶回来,立刻接了人群清点,谁在哪一棚、有没有伤病走不动,都先喊出姓名,不拿一眼看着空了当成全撤完。 有个守棚人听说近口由李照雪看,立刻摇头,说开脉弟子在这种时候只会添乱,真有兽扑来,难道指望她那柄短剑。 他说完便举起点着的长火把,想先将靠近的一头驱回坡上。 李照雪喝了一声停,对方仍把火举得更高。 那头兽腹侧新灼的毛被热气一燎,猛地刨地,前脚已经向棚边踏来。 赤魁从斜侧低吼引开它的视线。祁越一手按灭火头,将长杆夺下,叫守棚人去撤货,近口的安排已议定,不准各做各的。 李照雪没有在这时逼对方认错,先把原来准备引路的烟草也撤远,受过灼伤的兽,对热与烟尤其敏感,常用来赶兽的办法今日可能反而坏事。 她叫青禾将这一点转告两边的人,宁愿多说一遍,也别等另一处重新点火才来救。 祁越看她改掉现场已有的东西,问若低沟不肯走,还有哪一条能退。 她指出东边小径,答那边只能让人分批过,车带不了,所以现在就得清人,不能等正面挡不住才想起棚里还有几户。 她说完立即去核入口,没有站在祁越旁边等别人都来听懂这一套。 第一扇围挡立起时,棚区有人骂了起来,晒在地上的粮刚摊好,忽然叫走,收不及就得白丢。 负责晒粮的妇人拽着箩筐不肯动,说这一季的损耗若记到自己头上,往后几个月都没工钱。 青禾没有抢她的筐,先将营中撤行的木牌给她看,现场要弃的粮由人登记,奉命撤走不按她失职赔。 妇人看清印记,才弯腰抓了最靠手的半袋。 青禾让她背能背动的,剩下不用来回跑,后面还有小孩与一名断腿养伤的车夫,先给他们让出路。 李照雪从低沟入口看见那名车夫,脚下拐杖不够长,一瘸一拐走得慢,便叫空着的运输小车先来接他。 不让赤魁此时离开侧边去背人。 她必须留下能动得快的牵引,否则刚分开的兽很容易重新挤成一团。 祁越站在人群与兽群之间,赤角羊靠他侧后,羊左角根的旧痕在天光下看得清。 他没让它迎头去顶最壮的首兽,只叫它守一段容易被弱兽突破的侧口。 李照雪看过位置,让人把尖木头拆下,换成平面挡板,临时让路,不必再在兽身上扎出新的伤。 第一头小兽肯下低沟,是闻见赤魁靠近之后。 狗没有一路吼,沿坡侧走了几步便停,留出正前,让那头体形较小的兽往空处试探。 李照雪在后面看它的蹄,蹄尖踩上湿软土,发现没被堵,才慢慢将整只脚放下。 她立即叫赤魁退半步,别把刚肯走的一头又逼急,第二头跟下去,后头的队列终于有了变化。 祁越让人把侧边围挡往内挪一点,隔开通向棚屋的窄口。 李照雪只在必要时送一小段玄息,让赤魁知道守哪一边,不让太苍持续放出凤息压住整群兽。 眼前总数太多,强撑不过一阵,力尽时更难收拾。 首兽却在低沟边停住了。 它腹侧灼伤拉着后腿,每往下迈一步,伤处便被牵开,走了两次都缩回。 上面一头壮兽想越过它,被它侧角一挑赶开。 几只弱兽受惊,反而朝棚屋方向散。 青禾正扶最后一辆小车过岔口,抬眼看见,立刻叫人停在外侧石背后。 “照雪,这边还有三个!” 李照雪给赤魁一个守的短令,自己沿安全的外缘去看首兽的伤,隔得足够远,仍能瞧见新渗的血。 身上不是没有药,难的是她此刻靠近,它未必许她碰,若冒险被顶倒,后面几头便会踩着人过去。 太苍问要不要试一次短安抚。 “先别耗,安静片刻也不能叫伤口不疼。” 她叫巡路人核另外一条撤人小径,那里绕得远,却能直接接营外东口。 祁越听完,脸色微沉,若人撤开,靠低棚的几处货就无法全保。 李照雪看向仍站在石背后的青禾和小车,答东西先按位置记,不能因为前面已经送下去几头兽,就非要逼这头带伤的首兽立刻照办。 祁越最终点头。 青禾领三人改走小径,车太宽过不了。 她把车夫扶下,让两个杂役轮换背,自己背药箱与卷起的支撑布,断腿车夫怕自己拖累。 手指紧抓同伴衣服。青禾边走边报前头落脚点,让他们别为看后面兽群又踩错路。 李照雪则把靠棚的围挡松开一段,留下更宽的回旋处,首兽感到侧边不再那么逼仄,急促的低叫稍稍减弱。 她没有趁机贴过去上药,先从远处抛下可吸水的旧草垫,在沟沿铺出一个不必陡下的缓坡。 祁越让弟子用长杆将草垫推近,人与兽之间始终留着距离。 后头一阵热风忽然卷来,几头原先犹疑的壮兽猛然挤向前。 首兽腹侧受撞,痛得甩颈,角尖撞断了旁边支架。 一块挡板翻落,低沟入口顿时窄了一半。 刚下去的小兽又想往上蹿。赤魁横着绕开,不与它们正面撞,只将最靠近人群的一头截向空处。 李照雪的手在空中停住,没发第二个相反的令,让狗既堵这边又去那边,最终只能两处都漏。 她立即叫祁越接住左侧,自己跟着赤魁移到右边,将断木从脚下踢开。 低沟里已经过去的几头还在往石滩走,只要入口重新清出,这条路就能继续用。 报人数的声音终于从东边传来。青禾已经将最后三人送过岔口,低棚全空。 李照雪胸口那口憋着的气才松了一点,随即便看见一头壮兽从破开的挡板边侧冲过来,冲的正是祁越背后搬木料的弟子。 赤角羊先动了,它前蹄踏进泥里,身子斜横,赤色羊角从侧边顶住冲来的头颈,一声沉重的撞响传开。 那名弟子跌坐在地,险险避过兽蹄。祁越已经伸手抓住羊颈旁的牵带,叫它再向前一步。 羊没有跟上。 李照雪看见它左角根渗出血,原先稀薄的那圈毛瞬间湿了。 赤角羊仍试着抬头去接第二下,前腿却在软泥里打了个弯。 “祁越,别让它再顶!” 第六十九章 赤角羊重伤,她叫祁越立刻撤令 “它左角根裂了!” 李照雪喊第二遍时,祁越已经看见血,赤角羊的脑袋仍抵着那头壮兽,后腿在地上挪出两道深槽。 照旧日受训的习惯,只要没有撤令,它就会接着顶。 哪怕此刻把头抬高一点,角根都在向外渗红。 祁越握住牵带,第一反应仍是先让它把这一下扛完。前面的人还没全离受力点,挡板松着,羊一退,冲来的兽就能踩进来。 李照雪看出他的迟疑,没有只喊别伤它,将赤魁叫到斜前,用最短的一道令,让狗贴着壮兽的侧视边缘跑过。 火息从赤魁前爪边擦起,不扑兽脸,只在能看见的空地一闪。 壮兽果然偏了半个头,顶在羊角上的力稍松。 李照雪立即叫两个弟子搬挡板,板面由正对改成斜引,留出来的不是一堵更厚的墙,而是让冲力有处往低沟泄出去的口子。 “现在带它退,别拽角!” 祁越一手扶住羊颈侧,另一手引前胸,自己站进原先羊守的位置。 赤角羊向后踏时前腿发软。 他将身子压低,几乎半托着它挪开,旁边弟子想去接,被他叫去继续挪板,空出来的几步必须赶紧补上。 赤魁已经跑到断架旁,那头壮兽追它两步,身子撞上斜放的木板。 板后两人被震得脚底滑动,却因角度不是正迎,没有被直接撞倒。 兽顺着更宽的缺口冲进低沟,后头几只跟着挤下去。 李照雪立刻叫狗撤到石背后,不再为了多引一头,让它一直在蹄下穿。 赤魁过来时,嘴已经张开喘,这一下只跑了短短一段,却要随时避开角与蹄,肩上的热透过契传来。 李照雪摸过它前腿,确认仍能正常落地,给它两口水,叫它留在近口看着,自己提剑割断缠在地上的余绳。 免得接下来经过的兽被绊倒。 祁越那边的羊躺下了,它还在试着抬头,想按旧令去找侧冲的位置。 祁越连说两遍退,最后将手掌按在它眼前,挡住前面乱动的兽影。 赤角羊才慢慢把头落到垫布上,角根的血往下流,沾湿了颈边一片毛。 李照雪蹲过去,先看伤处不让它继续受力,随即把自己最后一包足量的止血药拿出,请随行弟子按她指的位置垫住。 原来有旧损的地方被侧向撞开,外面封住血还不够,回营要由温药师查内里,不准它自己站起来甩头。 祁越问:“会废吗?” “现在说不准,别让它再撞第三次。” 她没有用一定能好安抚他,手上却没停,先前救援后补好的药箱。 此刻一格格又在变空,羊用掉两层厚布,旁边跌伤的弟子又要止血料。 李照雪在青禾先前记过的用量旁添新数,暂时来不及写名字,就先标位置,不能忙完人人都说记不清是谁用的。 首兽仍没完全下沟,它站在斜坡边,腹伤每次收紧都牵扯后腿。 已经过去的兽在下方叫,没过去的又往上挤。 若它一直堵着,后面这批迟早再往棚边散。 祁越看了眼自己的羊,没再叫它站起,而是问现在能怎样让出这条路。 李照雪叫人把刚才铺到一半的草垫续完,坡度再缓一点。 不能拿新药直接扔过去指望兽会自己敷,先让伤处不必被大步拉扯,或许才肯挪脚。 剩下能做的是留距离,别每个人都朝同一个方向喊。 祁越将指令传开,只留两边各一人发声,其余人专心搬板。 他亲自拖来最后一块窄板,撑住低沟边新清出的泥面。掌心被木刺扎进一小截,也没立即拔。 李照雪看见他离首兽太近,叫他先退,不把所有人避开后又留他一个人硬扛在最前。 首兽试探着迈了一步,这一回踩到的面没有忽然下坠,腹侧虽然仍疼,后腿却不必抬得太高。 它低头嗅过草垫,鼻端碰到一处沾着赤魁气味的绳端,又停住,李照雪马上将绳往外抽,不让它闻着近处另一只兽的味道就以为下边还埋着威胁。 前掌终于落下去,后面那批跟着动了,第一头过,第二头接上。 低沟里一时全是擦碰的响,木板被踩得变形,有两截彻底裂开。 众人没再伸手去救板,等最后几头小兽跟过去,祁越让人沿外侧继续看方向,确认它们朝石滩走,才下令把营前窄口封好。 没有谁能在这阵忙乱里欢呼,一名弟子两条胳膊被震得拿不起水。 另一人脚踝扭伤,青禾从东口赶回来,鞋底脱开一半,索性用绳绑住。 她把撤出的人数报清,几袋没来得及收的粮被踩散,两间低棚破了,棚里的人都已经在营外安置。 李照雪先核伤者,再去看自己的药箱,常用止血料只剩够一处小伤的底,厚布也没了。 赤魁的恢复药尚留单独一包,不能拿给不合用的伤随便兑。 她将空格指给祁越看,叫他派人回营取补给,自己眼下能做的,只能是按伤情先后用现有的东西。 祁越道:“这次用掉的都报上。” 李照雪点头,没有为显得自己不计较就把买药的钱抹去,那都是前几个月做工与追回旧款换来的,今日她愿意拿出来救眼前的羊,不代表往后全营的急伤都该从她衣袋里掏。 搬运赤角羊时,祁越没有让它自己走。 两块拆下的平板拼成临时抬架,他亲手绑好,叫一名弟子扶后边,自己抬最靠羊头的那一侧。 羊一动,角根的布便可能错位。 他走几步就看一眼,到了崎岖处,宁愿停下来等人清石,也不照旧催前面的快点。 李照雪跟在旁边,给赤魁留了更慢的步子,狗累了,脚虽未伤,肩也不能再立刻加负。 她没有把空药箱挂到它身上,自己背着,肩带压在旧伤旁的肉上,疼得她换了两次姿势。青禾看见,接过半边箱带。 两人一左一右提着走。 临近营门,祁越忽然开口,说自己那时叫羊再顶,是想先把后面的人救出来。 “我知道。” 李照雪看着抬架上沾血的毛,没有因此将那一令说成全无道理,若赤角羊第一下没拦住,后头弟子已经被撞中。 可第一下挡下来的时间,总得让人用来换办法,不能让它受了伤,还把第二下、第三下都接完。 她把这句话说了,祁越没有反驳。 温药师在营门内等着,检查羊角时,祁越蹲在旁边扶头,直到药师让他松,才慢慢把手撤开。 羊试着往旧主人掌心靠了一下。他又将干净的手放回去,不让它追着抬起受伤的角。 看护弟子提来旧缰,习惯性准备将羊头系到栏柱。 祁越看见牵带经过角根的方向,伸手挡住,让他改系到不会牵动伤处的位置。 弟子说以前都这样。祁越便自己试着拉了一下,布边立刻渗出新红,他松开,把原来的绳圈拆掉重新理。 羊安置好后,草槽还在旧高度。 它伸颈够不到,祁越搬来浅槽放低,又叫弟子把后几日的差册拿来,亲手划掉要它去守重车的那一项,写下停役复查。 不等明日临出发才说羊既然能站,姑且再走一次。 李照雪把用药记录交到营中,转来接热水时,发现自己袖里最后那包备用布也被拆空了。 前营管药的人站在库门口,听完这一趟消耗,先说救人救兽立了大功,营里一定记她的好。 李照雪将空药袋放在桌上,指向明早还要复查的伤兽名单。 “好可以记,药也得补,明日它们还要换药。” 第七十章 救人的药钱,也想让她自己掏? 管药的人先给了一张赞功的纸。李照雪看过,上面写了疏导兽群、转移棚户与救护受伤役兽,姓名没错,用药数却空着。 下面另外添了一句,今后营中类似兽伤可请她随时协助,不再另议。 她把笔放回桌上。 “哪一种协助?” 管药吏笑着说自然是发挥所长,大家都信得过她,这回救得好。往后不必每次另找人,药库会看着补些用料。 李照雪点了点随时两个字,问夜间来一头、白日来三头,是否都能直接叫她停下已经接的差事。 “总不能人送来了,还叫他们先回去吧。” “急伤先处置,后头该结的照结。你把这句写成以后全包,我就得一直站在药棚里,去哪儿都算耽搁。” 管药吏的笑收了,换来正式的消耗登记,昨天用掉的公用药按领用数补。 李照雪私购拿出的那部分另核返还,不能拿一笔笼统的救援功同时冲掉材料、出力与今后所有时辰,祁越送来的现场陈述已经在案,赤角羊用了多少也由他确认,不只她自己报。 温药师过来时,恰好听见双方在核一瓶药,库里同名药有两档。 她昨夜用的是适合旧损温养的一档,管药吏想按便宜的补给她。 药师拿起原瓶看封签,直接指出成分差别。 便宜的那瓶能应一般外伤,却不能当作她已经给赤角羊用过的东西。 核原价或补原物,不能靠名字相同就省掉中间一截。 李照雪站在旁边,等他们核完再接瓶子。 “这瓶我留,其他这几包换成灵石,按核价来。” 管药吏有些不解,荒渊里药比钱紧俏,既然给领,何必换出去。 李照雪指向两种自己短期用不上的料,说不想把药箱重新塞满不合用的东西。 她需要的是凝元之前能用的养脉药,以及赤魁肩伤恢复所需,库里有现货便按价买,没有,她会随下次采办另订。 救援的出力报酬与材料钱最后分开列清。 她核掉已经补回的公用部分,把能留下的药装入原箱,药钱返还则先归回此前被拆用的袋子。 最后余下的报酬才算这次真正所得,青禾与其他协助者各有自己的那一份,谁守药箱、谁带人撤、谁搬围挡,都在现场记录里,不由她领回来再凭喜好赏给谁。 青禾收到钱,第一件事是补鞋。 营里修皮具的老匠看完旧底,叫她别再拿绳缠着凑合,石道上绳一磨断,鞋掉了,人还得追着找。 青禾付钱时心疼得吸了口气。李照雪把自己的靴也放下,里层磨开的地方让老匠一并补。 她们守住了人和兽,也总得替自己留双能走路的鞋。 赤魁趴在铺外,见两人都赤着脚坐下,误以为到了歇息的时辰,把头往爪上一搭。 李照雪递来的温水也不肯抬头喝,她把碗放近,让它自己等喘匀。 手却沿肩侧慢慢摸过,昨日没有新伤,紧绷的肉却仍没松开。 她买回的恢复料当晚便用上,不是一口气灌整瓶药。 温药师帮她核过份量,接下来几日减少急扑与负重,吃食照旧,不因没有出战就减到只够填肚。 赤魁起初不肯放下护具。李照雪便带它做轻缓的绕行与听令,走完有水有食,再将它引回休息处。 祁越也来问过赤角羊的后续。 羊角根已不再继续出血,仍不能受侧撞。 他把下一旬原定给羊的重差全撤了,负责排兽的人说这样会缺一只好使的,祁越拿出自己刚核的伤况,叫对方另排。 若临时缺,他先带人补,不能一边领救援功,一边把刚救回来的兽又送去撞伤。 李照雪没有因此说他已全懂了,只问新牵带有没有磨到角根,听见已经换过,便把温药师复查的日子交给他。 入营后的第三个月,新的差事逐渐固定下来,开始是一支运输队请她临出发看一遍役兽。 后来另一支也来,灰背那头从最初抬不起头养到能短程行走。 车夫亲自领着它来,药师准许轻载后,他不敢再凭看着壮就装满,让李照雪看看怎样分两侧重量。 她先摸腹带下的旧伤,再看蹄掌与背侧,试挂轻袋走了一段,确认没有因一边重便歪着使力,才给出这一趟的上限。 不叫一张评估单管此后每一日,若路变、伤变、负重变,就得再看。 车夫有些舍不得,多装一袋便少跑一回。李照雪没有说他贪心,只将灰背第一次送来时拆下的勒伤布给他看。 那块布已经洗净留作警示,压痕仍深。 他盯了一会,将刚想搬上去的一袋放回车下,嘴里抱怨多走一趟费事,手上却没再加。 每次评估费不多,按固定时辰聚到一处看,倒不必为几文钱跑遍全营。 李照雪与青禾商量好,晨点之后留半个时辰,急伤另按安排,下午原有的训练不随便挪掉。 来人若想临行前一刻插队,就须自己等下一次,不将早到的人全部拖住。 也有人试着把受伤的藏在队尾,一位押运人报数时只说六头。 李照雪看见棚后还拴着第七头,前脚明显不敢承重。 对方想用前六头的核单带它出门。 她把数量写成当场看过的六头,附上各自标记。 第七头未验,不准借前面的纸冒过去。 押运人只好重新牵来,请药师先看伤。 固定差事排了半旬。青禾发现有两支车队同时赶在晨点后来,旧的看法会让后面那支误点。 她没有自己应下多看一轮,先与李照雪商量。 最后将能提前卸载的安排在前晚,第二晨只复核是否私加重量。 既少让兽在空地上久站,也给她们留出吃早饭的时辰。 李照雪把调整写给两边管事,肯按时来的照原价,临时添兽的另约。 有人嫌麻烦去找别人,过几日又回来,至少这里说哪时看,便真有人在,不必牵着兽从药棚等到营门。 这些活没有一次让她忽然大赚,却让下一旬需要的养脉药有了来处。 夜里她照常行息,四条气路走到第八重边缘,最慢的一条总在收束前发涩。 她不急着掐断,先记这一日用了什么药、训练耗到哪一步,再让太苍帮她看是否哪里送得过多。 太苍有时指出问题,有时只叫她停,累过头的身子不适合拿来试更难的办法。 有一夜她因临时复查回来太晚,药已经熬好,仍放弃了冲关,只走平日熟悉的那一轮。 第二日醒来,腕侧没有持续胀痛。 她把多出的半个时辰用于练收剑,开始觉得自己能将一旬的事安排完,不必天天等谁临时扔下一道命令。 李家的信就在这时送到,信从宗门转来,外封有递送印,内页却是李家执事写的。 声称后续核问需她立即回宗,拖延不至,将视为不愿配合。 最后又提了一句族中念她年幼,不愿真将事情办得难看。 李照雪将信翻到末尾,仔细找了两遍,没有复核处要求提前到场的公文,也没有新列的核问时日,只有一句接信后速归。 若她照做,余下两个多月的前营差事先毁了约,已订的药、待做的评估、还没查完的灼流线路,都得立刻放下。 青禾看完,问是不是要去找祁越商量返程。 李照雪取出出行批文,放到那封信旁边,营中五个月差期写得清清楚楚,批准的人与回宗最晚时限也都在。 “先核是谁有权叫我回去。” 第七十一章 李家催她回宗,她不认这道命令 送信人第二日又来了,问回程行李几时能装车。 李照雪正在给一头驮兽复查腹带,听见车字,先抬眼看他。 来人解释,李家托他带信,也托他照应姑娘回宗。 眼下正好有一辆南去的货车,空着两个位置,再不答应,便给别人用了。 “留给别人,我没有订。” 她说完继续查伤,送信人站在边上等,似乎以为她忙完就会改口。 直到那头兽检查结束,李照雪洗净手,将昨日那封信与出行批文同时摊到桌上,请他指出哪一处写着宗门已经收回原来批准的差期。 他看了半天,说自己只负责传话。 “那就只传我今日写的原话,不替我订车。” 她并没有把信撕掉,李家来信所提的核问仍须核实,若复核处确有新的正式安排,应按实际文书答复,而不是她觉得对方存心耽搁就一概不理。 她先去营中执事处核来文登记,这几日所有涉宗门传令的封件都在,确无要求她提前终止任务的正式文书。 营中执事看过出行批文,给她核了当前在营履差的起止与尚未完成的职责。 哪几日外出勘路,哪几日值伤兽班,都可对照。 没有替她写成一切由营里包办,也没有凭她受了委屈便允她随意改归期。 “原定哪日结束,就按哪日交差,有正式改令再核。” 李照雪收好说明,当场写回信,自己已依准许在前营履差,未接到有权变更归期的文书,李家如需补问具体事实。 可先列明事项交复核处转来。 她能书面确认的会按期回,必须亲至的,则由受理方说明正式时日与依据。 信里没写一长篇骂人话,最后只留了明确的送达去处。 青禾在旁看完,问他们会不会又说她态度不好。 李照雪把最后一页压平,答李家若肯按事实讲,态度好坏不挡核查,若只想让她一接信就上车,她多写十句恭敬话也保不住剩下的两个月。 送信人再来时,拿到的是封好的回函。他还想提车上空位。 李照雪将单程送信钱付清,说行李不会出帐,人也不走,请按封面送到,不必替她转述一句姑娘还在赌气。 送信人听出她要留凭据,收了回条,终于不再劝。 同一日,她另寄了两份父亲功绩材料,一份按官册补核的路线送往负责军功的受理处,附上杜伯现今可联络的驿站;另一份写明来处。 请萧临渊代为保管,暂不要求他替她越过核验立即宣定。 只请收好已核的副本,日后原处遇损,还能知道哪些材料在何时已经存在。 太子玉牌此时没有亮,离宗门太远,近处传讯的东西不能当成跨越荒渊的信路。 她没有坐在帐里等一道回应,随两封寄件一起交了正规驿路的费用,核清经手与预计往返时日。 钱从自己的出行袋出,不列进营中评估兽只的药料账。 青禾见她把几份分开,先是不解,后来想到石珩家里被翻、库窗进烟的那两夜,便主动替她核了不同寄件的抄录。 父亲的姓名与队次不能错,少一横,都可能让对方白找半个月。 寄件送出后,她照旧去练剑,那日上午赤魁两次扑空,按旧习惯想多追半步。 她把练习停下,重新给出撤退的空地,不能因为自己心里烦,就把不耐烦顺着契传给狗。 赤魁不知道李家来过什么信。它只知道今日主人的手比平常抬得高,险些把守右的令看成了前进。 李照雪蹲下来,摸了摸它颈侧,将自己的呼吸先放慢。 “再来。” 第三回做完,她收了剑。 祁越已在场边等着,手中没有带额外的药,也没有先问她最近身体哪里异常,只递来一张由他按原话录下的传讯附片,上面是贺玄章托返程弟子捎来的口信。 让祁越尽早将李照雪带回御兽峰,所需观察不宜再拖,若前营任务有碍,由随队负责人协调替换。 李照雪看完,先看祁越。 “你准备怎么协调?” “以前,我大概会先替你换人,再告诉你已有安排。” 他答得有些生硬,话出口后,自己也停了一会。 场边赤角羊正在新划出的休养区里吃草,头低下去的角度仍受限,看护弟子把槽抬了少许,它才不用扯到角根。 祁越的目光掠过去,又落回她手里的纸上。 “这次先给你看。师父交代了什么,我就告诉你什么,不拿你的身体该歇了当借口。” 李照雪将附片递还,问他作为带队人,是否发现自己已经不能完成前营的照护差事。 祁越答没有,最近固定评估还减轻了运输队的损伤,若只论差事,本无须提前撤她。 “那就将这一条原样回给峰主。” 祁越眉间收紧,贺玄章要看的显然不只是她能不能分辨一条伤腿。 他不肯许诺师父收到就会放弃,却愿意把自己的判断与李照雪不同意提前终止写回去,后续若有宗门正式的新安排,两人再照实际文书处理。 旁边值守的弟子听说要回峰,已经来问李照雪的药箱是否须提前退库。 祁越叫他先停,没有正式更换的差事仍由原人做。 李照雪随后把明早要评的几头兽告诉对方,让他照常引到棚外,不许仅因听见一句回去,就让那些已经约好的人白等。 弟子离开后,祁越握着附片没有马上收,纸边被他无意折出一道线。 他问若后续真有新令,她会不会怪今日已经给她看过。 她看着那道折痕,答到时说到时的事,眼下能按原期完成的,就先完成,自己不会让他用一回告知换永久作保。 他也别拿往后未知的事,先替她把今日能走的路撤了。 这比一句我会保护你更有限,却也终于没有把决定在她不知情时全做完。 她点头,另拿出这半月整理的灼流记录,原本获准的巡路仍有两次,第二枚凤羽的大致方位需要继续核。 她对祁越只说自己的四系行气能疏开近处异物的灼流,若要安全取出,需先完成路线与撤离准备,不能因为师命催促就省去中间几步。 “我不会让整队人陪你无限探。” “我也没这样报。” 她把营中尚未完成的巡路安排推近,公用任务照做,能在其中核的外围照实上报。 额外近探另行申请,人员知情、自愿、有报酬,时间不越差期。 若窗口不合,宁可本次放弃,也不能拿回宗期限当成逼着全队冒险的理由。 祁越看得比方才慢,最后用笔指出一日,那天前营换防,石滩方向人手较齐。 可以申请小队去看已核过的外缘,不能直接承诺她进入最深处,她当场记下,没有听见有一日能去,就连后面的界限一起删掉。 傍晚,青禾从寄信处带回封好的受寄回执。 李照雪将回执收进药箱夹层,继续配明早要用的伤药,等最忙的一阵过去,才有空拿出自己修炼的小册。 第八重最后一段已经顺了许多,离第九重只差一处反复发涩的衔接,旁边记着她从前学来的凝元入门法。 常规办法写得简洁,取最易凝聚的一路为主,其余弱路暂舍。可省许多磨合。 她看着火、水、土、木四处小记号,指尖停在最慢的木息旁,没有把它划掉。 今夜太苍醒着,察觉她迟迟没开始,便问为什么还等。 李照雪将书页摊开,让他看那一行。 “省下时辰以后,这条路还能拿回来吗?” 第七十二章 宁可慢些凝元,她也不废任何一脉 太苍没有答能,他让李照雪把那册入门法再往后翻,后面确有重新补开弱路的记述,所需药物与境界却高得多,适用的人也有条件。 眼下舍掉能快些进入凝元,往后是否真能把木息与水息照原样接回来,没有谁替她保证。 李照雪翻完,将夹在那一页的细草取出来,放到旁边。 她最先学会用足的,是能随剑送出的火息。 土息能帮她撑住近处的落脚,水与木慢,试几次都容易在末段被挤开。 平日对外打斗不显眼,取第一枚凤羽和之后查灼流时,却正是几系轮换,才没叫她一直用同一条气路硬受。 舍掉也不是立刻成废人,营里有单系修士走得比她快,一道剑息练得利落,同样能完成差事。 她不拿旁人的修法贬低自己,更不为证明四系一定更好,就假装看不见眼前要多花的时辰与药钱。 她只问太苍,按自己现在这副经脉,有没有另一种可试的运行法。 太苍给了大致的轮换顺序,却先让她别照他残魂最熟的速度来。 “我习惯用的那点玄息,对你来说也可能太多。” 她听完,取出空白纸,没把他的话誊成一张照做即可的秘方,先按最小的一段练。 火息行到腕侧便收,水息承接,土息不急着压上,最慢的木息最后走到原来的起点。 四次呼吸长短各异,中间哪一处发紧,就先停在那里核。 第一晚没能走完,木息还没接上,火息余量已经在前面顶住,她胸口一闷,立即将正在推进的一线散开。 起身吐掉嘴里的苦药味。 太苍问她是不是把最后一段憋得太急。 她按着胸前,过了片刻才答不是最后,是水息承接时已经开始胀。 只因当时还能忍,就拖到后面才说。 “那就从那里改。” 没有责她浪费一剂药,也没有奖励她忍得比昨日久。 李照雪在纸上把真正开始不适的位置画出,下一次减少的是前一段的余量,不等自己已经难受才突然把最后一道全部抽空。 第二日她照常查兽,走到第三头时,左腕有些酸。温药师看见她拧布换了手,问是不是昨夜练得过度。 她如实说了自己的感受。药师查过常规伤况,没有发现新裂,但提醒养脉药不能当作任意加练的凭据。 今日若再试同样强度,前一夜的消耗还没养回来。 李照雪应下,晚间只练短剑的空势。 赤魁不知她为什么不送玄息,照常在场角等,见她指向侧边,就自己绕过去。 扑到一半,她改了撤令,狗停住,脚下多挪一小步才退回。 李照雪蹲着看那一步,又想到昨夜没能按时收住的水息,做得到与收得住,是两件须分开练的事。 几日后,她第一次将四段接到了第三段末尾。太苍认为土息可以再往前压些。 她试过一小截,腹侧却立刻绷紧,没等他继续讲便先散了。 太苍随即停下,隔着契重新辨她的气息,过了一阵,承认自己的估量偏快。 她前些年经脉受损后重新长回的那一处,承受方式与他熟知的完整气路不同。 “就按你刚才减过的量来。” 李照雪点头,手背还在冒汗,没有因太苍改口就疑心此前全不可信,也没为了敬重他便压住自己的疼继续走。 他能给她另一条路怎样试的办法,真正经过哪一处会痛,仍只有这副身体先知道。 进前营第四个月,她做完一旬照护,整夜没再被叫去换药,次晨行息时,开脉第九重的最后一段终于不再反复堵住。 她行完常规功法,再走自己试出的轮换,四系依次经过。最后木息归到起点,短短一瞬,没有哪一条被她主动放弃。 李照雪睁开眼,先摸手指,没有新麻,也没有前几次那种越忍越紧的胀。 她将这一轮用了多少时间记下,想马上再来一次。 太苍却让她先走到门外,看看脚下还能不能协调,别把坐着能成的一回,当成往后动起来都成。 她拿剑到场中,只往前送半步,原本刚接好的轮换就乱了。 火息在她习惯刺击的时候先冲出去,水息没赶上,木息自然也接不到末尾,她赶紧收势。 剑尖在地上带出一道浅痕。赤魁从旁探头,被她指去场外,试新的时候不能让狗贴着自己乱掉的剑走。 这回不算白成,也远没到能拿去闯裂谷的地步。 她连续几夜只把轮换与最简单的步子放在一起,一步、一停,再将手臂抬起,直到不必时时盯着体内哪一段走到哪里,才请青禾持木棍在外侧轻触。 试自己受干扰时是否立刻散乱,第一下碰到肩,她就停住。 青禾便把力道减小,从能接下的地方慢慢加。 药袋瘪得比前一月快。 李照雪将新到的固定差事报酬分好,原想给剑换更好的铁料,钱挪到手边又放下,旧剑还够练,凝元之前的温养不能断。 她与青禾分吃一锅加了豆子的米饭,肉先按赤魁所需留,自己没有因药贵便日日不吃饱,空着肚子也练不出她想要的结果。 青禾问,李云蘅此时兴许又进了一重。她这样慢慢试,会不会追不上。 李照雪用筷子拨开碗里一颗没煮透的豆,挑出来另放,想了片刻才答: “有可能,所以我得算清慢在哪里。不能明知以后还要补,今天只为快一重,便把最难接回来的全扔了。” 她不是拿来路难走给自己开脱,每旬该完成的轮数、药后的反应与剑术消耗,她都留着。 连续几日没有变化,便去改办法,不许自己只说四系费事就照旧拖。 太苍有一回听她把三个不同问题都归到木息慢,直接叫她把前两段再查一遍,果然有一处是她自己收得太早。 试法中还有一次,她把晚间的顺利错当成药量恰好。 第二日照同样的数来,却又发紧,翻过当日任务记录才发现,前一天只在棚边看兽。 今天背箱走了半日,同样的药,碰上已经多耗过一截的经脉,不会给她相同的结果。 她将纸上原先圈得很重的固定份量轻轻划开,改记怎样根据身体反应减轻当晚的练习。 药师见她没要求直接多给一倍,才替她重新核了能连用的几味。 太苍也不再只看坐下之后的一段,会先问她白天用了多少力。 这件事改了,她才能在有差事的日子里继续练,而不是非要等一个人人都不来打扰的空日子,才敢走完整轮换。 那一处改过,完整轮转终于连续成了三回。她没有在屋里大喊,先把火息轻轻送到短剑上,再按次序换回其余几路。 剑身的热不再一味往上累,退去后,指节还能正常弯曲。 眼前尚不是凝元境界,却已经看得见下一步能怎样接。 她握着剑,站了很久。 太苍说可以准备正式凝元的那一剂了。 李照雪把所需份量请温药师核好,订了营中可供行功的静室,也与青禾约下守门时辰,药、饭、休息与之后几日不接重差都安排妥,难得有一段时间能由她自己完整留下。 临近入静室的前一晚,运输队来问一件事。 低沟新路只准再通两日,一批伤员须趁天气没变送去外驿,前队懂役兽负重的人临时病倒,灰背那头也在待行之列。 车夫拿着新列的人员重量站在药棚门口,问她能不能至少先看一眼。 李照雪目光从药包移到那张负重单上。 她约好的凝元时辰,就在明日。 第七十三章 闭关前夜,她先抢运一批伤员 李照雪先看了负重单,再去看车,单子只记伤员多少人,每人连被褥估一个数,放到车上却完全不同。 一名断腿汉子带着两层厚垫,一名发热的伤员还要挂水囊,另有一位身量重,若全照同样的数装,两侧重量早已偏了。 灰背站在车旁,腹带下的旧伤已合,皮毛尚没长齐。 车夫见她来,先把准备加上去的一袋粮挪远,说这回没超她上次定的载重。 李照雪摸过伤处,答上次走的是平路,今日过低沟,两边坡度与停步次数都不同,不能只守住纸上的同一个数。 队伍等她点头,她却没有马上应下全程。 先与运输负责人核清,这是两日往返的额外护送,报酬、用药与护具损耗按临时差事列。 路途若因天气封闭须延期,由队伍整体报营,不由她一个人背下失约。 原定静室时辰则请营中执事调后两日,已配的那一剂药尚能按要求存放,不会只因为挪两日便尽失药性。 确认这些,她才去收自己的包。 青禾看见药包仍放在干处,问她真舍得耽搁。 李照雪把轻用的几味另装,答如今需要做的不是舍掉凝元,而是把两日安排进来。 这趟回来,凝元用的药钱便能补齐,营中也肯替她空出之后几日的重差,人、路与时间都核过。 她把自己的条件摆在车前,队伍接,她就走。 出发前,她将伤员分到不同车上。 需要平躺的留中间颠簸较小的位置,能短时坐起的安排靠内。 轮替点选在两段硬地,不在陡坡上临时卸担架,灰背只拉最轻的一车。 赤魁能在个别窄段短拖装药的轻架,不作一路负重的主力。 车夫见有一只犬帮忙,想把原来卸下的粮又放回来,被青禾直接挡住。 “它不是空出来的一辆车。” 第一段路,走得比预计慢,伤员疼得厉害时要停,役兽出汗后腹带还要重查。 有人觉得既然已经上路,忍一忍多赶一段就能早歇。 李照雪蹲下给其中一头抹去带下的砂,露出一条新红印,让人看清刚才多赶的半刻会磨在哪里,车队这才照约定停足。 没有把休息时辰都挤成只喝两口水。 日中到了低沟外口,前一批车已经通过,负责报路的巡查人说午后可能起风,尽量别在转折处久留。 李照雪与青禾先走过最窄的一截,试了木板与绳索,再叫车一辆一辆过。 人与兽不挤在桥板同一段,伤员也不为减重被随便抱起放下,能保平的担架由两人抬着,车过了再重新接上。 第三辆车刚到石壁下,一小股砂从高处落下来。 青禾抬头,喊前车继续走,后车停,李照雪已经拉住灰背,没让它受惊往前撞。 车夫也跟着下地,牵着兽鼻侧的缰往内,下一刻,一块拳头大的石砸在空出来的外缘,弹了两下才落进沟底。 后面的碎石紧接着来了。 李照雪没有站在车前用剑去劈每一块石,先把最靠外的一块护板竖起,给担架上不能躲的人遮住头脸。 青禾带两人拉导向绳,令车轮贴着尚完整的一边走,前方的空地只差十几步,硬撑在原处等落石停,比尽快挪开更险。 赤魁拖着轻药架从另一边绕过,它原本已经轮换拉过两段。 见李照雪被车挡住,急着往回靠,前肩在猛提的一下明显发紧,契中传来一阵尖短的疼。 李照雪立即叫停,侧身穿过车边空隙,先解掉它身上的牵带。 药架一松,后面的人急了。 “再拉这几步就过去了!” 李照雪抬眼看他,把未装人的一包补给从架上卸下,让他若能搬便自己搬,不能搬就按弃置记。 赤魁已经到了该卸的时候,不能因为人人都盯着前头那几步,就把它身体里刚发生的变化抹掉。 “贵的也丢?” “先留伤员要用的药和水,其余按能带的拿!” 青禾已经把最上面一包次用物料拖到路内侧,免得滚下砸到后车。 箱底两只空器皿在石上碰碎,没人再去拾。 随队押运人背起剩下的一小包,腾出来的药架改由两人提。 赤魁终于能空着身子跟到李照雪旁边。 她给它一个靠近的短令,自己持剑守在车外,碎石击在护板上,一下一下响,灰背想仰头乱挣。 李照雪叫车夫把自己的声音放低,别一边扯缰一边大喊,随后站到它能看见的侧前,轻轻引它走过最后一块松地。 狗没有再扑前,在她身旁陪着慢行。 车轮终于离开石壁下方。 青禾在前面清点人,名字报到最后一位时,没有应声,她立刻往车后找。 那名发热伤员醒了片刻又睡过去,旁边照应的人忙着按住被子,忘了替他应。 青禾确认呼吸与担架位置,才在名册边落笔,不因没人喊救命,就以为整车都好。 移到硬地上,李照雪才检查赤魁的肩,旧处没有重新裂开,肌肉绷得硬,抬前爪时不肯伸到原来的高度。 她按温药师提前给的办法做恢复处理,停用牵带,余路全由人轮替轻架。 灰背也不加重量,刚才卸下的东西,不能换一头兽再压上去。 车夫看了看自己的灰背,主动背起一小包不影响走路的布料。 “这个我拿,别给它了。” 李照雪核过份量,没有因为他肯帮便再塞一包,过度的那一点压在人背上,同样会叫最后几里走不完。 队伍重新分好,直到天擦黑,才到外驿的接收棚。 接伤员的药师先查人,再核用药。 李照雪没有为赶回去凝元催他快些写完。 当夜交接清楚,伤员人数无误。 途中弃置的物料另列,有随行人见证落石位置与转移缘由,丢的是哪些、为何必须卸,照实写出。 负责人核完没有按原价从李照雪一人报酬里扣,能回收的,等巡路确认安全再取,不能现在叫他们摸黑去捡。 那名断腿汉子交接完,叫家人给她们端来热汤。 李照雪先问是否从伤员定额里匀的,听说是灶上另烧、几人自己凑的钱,才接过一碗,汤里没多少肉,热气却一直扑到脸上。 青禾喝得太急,烫了舌头,张着嘴半天没说出话。 李照雪把凉水推过去,两人坐在棚边,终于有工夫为这一点小事笑了。 她在外驿睡下时,手指还留着绑绳的勒痕。赤魁窝在床边,想把脑袋放到她鞋上。 她干脆把鞋移到近处,给它铺开厚布,夜里起来两次看肩热是否消退。 第二次它已经能将前腿自然伸直,听见动静,懒懒舔了一下她的掌心。 第二日返营,没有再接新货,几个人空车按原路回。 危险那一段已经另划禁入,只走核过的绕行道,多费的时间仍在两日期限内。 陆青禾一路把剩下的干粮分清,回营时袋底正好还有够一顿的,没让人最后饿着肚子赶几里路。 李照雪先交临时差事,再领取约定报酬,没把它和原本五个月的基础薪酬混作一笔。 温药师替赤魁复查,确认停载及时,后续按恢复处置即可。 她这才去看那间已经延后的静室。 门还给她留着。 管静室的人把木牌递来,叫她先吃饭、洗净再入,不必浑身砂土坐到蒲团上抢那个时辰。 李照雪接牌时笑了一下,回帐将自己吃的热饭与赤魁的温食都摆好,等狗吃完,才拿起干燥处那包准备了许久的药。 该送的人送完了,这一回,门关上以后,她可以只管自己的四条脉。 第七十四章 四系齐修,她终于踏入凝元 静室的门很厚,合上后,外面拖凳子的声音仍能听见一点。 李照雪先把药、水与能伸手取到的布摆好,坐下没有立刻行功,而是顺着最熟的一轮走过四处气路。 昨日赶路留下的疲倦已经散了大半,肩上尚酸,不妨碍日常收放。 温药师先前查过,她也试过,眼下可以正式凝元。 门外是陆青禾,祁越在更外侧值守,两人都知道不得无故闯入。 若她主动出声或出现事前说明的异状,再按约处理。 不是谁觉得她久不出来担心,就可以推门伸手摸她经脉。 赤魁则在门槛外铺开的厚布上卧着,肩仍要养。今日不用替人冲任何一道险口。 李照雪将头发重新束好,免得低头时散到眼前,随后喝下准备的药。 药比平日浓,咽到后半口。她喉咙不受控制地缩了一下,没全吐出来,拿水含了含才咽下。 太苍在契中察看最初的行息,只提醒她别因口苦而急着大口饮冷水,没有借药力往她体内多塞一份不属于自己的力量。 起初几轮,与前几夜试成的没有明显不同。 火息先行,收住以后让水息接过,土息跟着补上支撑,木息走到最末,将余下的一段接回起点。 几次呼吸长短有别。 李照雪照自己练过的节律来,肩背不因用力而抬高。掌心向上放在膝前,指节微微松开。 真正难的是不再让每一轮散回原来的状态。 她要将已经走通的四路一层层收拢,留成凝元后的第一道完整内息,先前哪一条多送一点,还能在下一轮停下来改。 此刻多出的那一点却会挤住其他三条,稍快,木息跟不上,稍急着压回去,水息又会在腕内泛起熟悉的胀。 第三轮,她就碰到了那阵胀。李照雪没有硬忍到疼,先缓下正要跟进的火息,土息也随之收少一些。 太苍提醒她别一下收空,剩下的支撑若全断,刚聚起的那一层也会散开。 她按自己此前失败时留过的感觉,一点一点减,终于把胀意停在尚能处理的位置。 门外有人放下水壶,轻轻一响,她听得见,却没有去猜是青禾还是别的弟子。 注意力回到掌心与腹侧,额上出了一层细汗,沿眉角往下滚。 她本想抬手擦,察觉右手一动便会带乱呼吸,便让那滴汗滑过去,落进衣领。 凝起的第一线内息没有立刻顺从。它沿旧日受伤后重新续回的地方走过,细小的刺痛接连冒出。 李照雪下意识收紧了手指,刑堂石地的冷、压在肩上的重,在这一瞬都又清楚起来。 她记得自己叫过验剑,叫过许多遍,听见的却是先认错。 怒意一起,火息骤然多送了一截。 太苍声音沉下:“停在这里,别再往前加。” 李照雪咬住牙,指甲在掌心留出半月形的印。 她想让那些人看自己今日站到这里,想让李鹤庭以后再伸出那只手,先问自己会不会被她斩断,越想尽快把这一关过了,腕内那阵胀便越明显。 她终于慢慢松开指节,现在不是刑堂,没有人握着她的肩逼她认罪,赶这一口气。最后被撑坏的还是自己的脉。 李鹤庭不会替她疼一下,更不会因为她忍得够狠就多还一笔债。 她把呼吸降回自己试过的速度。 太苍不再加话,只在异常继续往前时提醒一句,哪一处先缓、哪一股先收,仍由她根据身体作判断。 李照雪没有把那点怒抹掉。她将它留到以后要用剑、要对质、要追索的地方。 眼下先让四条气路完整活下来,汗湿了后背。 她也不知道过了多久,最慢的木息终于没有在末尾断开,接回起点时,先前聚起的那层内息还在。 李照雪照旧走下一轮,收束更细,却没有突然提速,直到四路能共同依着新凝的一点来回,身上那阵被药推着走的燥热才慢慢落下。 太苍隔了一会才说:“再看一轮。” 她又看了一轮。 没有外来魂力替她把空缺撑住,停掉那点指引后,内息仍能自己延续,火、水、土、木。 原来被人断过、被人嫌杂的几条气路,都留在她身体里,没有为了让境界看着漂亮一点,被她亲手切掉一条。 凝元一重。 李照雪睁眼,先看见掌心干掉的汗痕,随后想站起来,膝却忽然一软。 她赶紧扶住旁边矮几,水碗被碰得晃动,没倒,自己也没摔。可刚才那一点新力道用到腿上,和旧日抬腿站起已经不同。 她坐回去,缓了一阵才出声。 “青禾,水还热吗?” 外头凳子猛地一响。 青禾似乎差点立刻冲进来,随后想起约定,停在门前问能不能开。 李照雪应了,门被推开一道,热水先递进来,接着才是青禾的脸。 眼下有一圈困倦,她看过李照雪能自己接碗,才明显吐出一口气。 赤魁在后面站起,前爪却没直接跨门槛。它往常早把头塞到她膝上,今日察觉契中的气息有了变化,耳朵抬得高。 等李照雪扶着矮几站起,叫了它的名字,才小心挪近,将鼻子贴到她垂下来的手掌。 李照雪摸了摸它,又弯腰摸得更用力些。 “是我,没把你的饭忘了。” 狗听不懂前半句,听懂了她习惯说的饭字,尾巴终于动起来。 青禾在旁笑了,笑完拿起门边早留好的食盒,先让李照雪吃,不许她一出门便抓剑试境界。 祁越进来看过常规状态,确认她可以自行行动,没借机问哪一处藏着残魂。 食盒里压着两个蒸得很软的面饼。青禾特意把肉留在底下。 李照雪拿起上面的,以为只剩素的,才掰开,肉汁便滴到手背上,她愣了一下。 青禾立刻把自己的那份护住,说可别因为刚突破就多吃一个,自己在外面坐了半天,也饿。 李照雪嘴里还含着饼,没能立刻答,先将食盒推回中间,让她吃快些。 剩下给狗的是另煮那锅,没有要从朋友嘴里省。 赤魁闻着味凑近,两人一起用手挡。它看看这一边,再看看那一边,最后趴下,把鼻尖压到前爪后面。 祁越离开前交代了一句,今天的差已有人代,不必吃完又去补。 李照雪道了谢,端着碗坐回檐下,难得一顿饭不用听见有人喊就放下,饼边还热。 她慢慢吃到最后一口,才将空碗交去清洗。 头三日,她没有上巡路名单,最先试的是走路、起坐和提水,过去手上用同样的力,能把一桶水放得轻。 如今一不留神便提得过高,水沿桶边泼出来。 李照雪看着湿掉的鞋面,把地擦干,换了小半桶重新试,没有叫人来称赞凝元力气果然不同。 第四日才拿短剑,剑还是那柄厚铁剑,送出时速度比从前快。 她心里准备在旧位置收,剑尖却已经越过半寸,挂在旁边的薄木片当场被划成两截,碎片落在地上。 赤魁刚想去叼,李照雪叫停,先把尖边收进废筐。 青禾拿着陪练木棍站在远处,往后又挪了两步。 “你先把收势练回来,我再靠近。” 李照雪应下,从最短的一段重新找,练到第六次,才没碰到多余的位置。 她不因已入凝元便嫌这样的练习丢脸,剑更快,错一步留下的伤也更深。 赤魁以后还要在她身侧跑,不能让它避敌人的角,还要再避自己主人的失手。 适应到第七日,她终于能连续刺收,不叫四系轮转被动作全打散。 祁越过来看,提议再练一阵正面配合。李照雪却指向场外几块临时围挡,低沟那一夜。 她与赤魁中间一旦隔了车和兽,就只能从凌乱的声音里找它。今日修为上去了,那处缺口仍在。 “下一回,让我看不见它再试。” 赤魁正叼着护带走过来,听见她叫自己,便把护带放到脚前。 李照雪蹲下核过肩的恢复,先收好,没有立即套上去。 想从石道尽头把第二枚凤羽带出来,她和它都得练会被隔开之后怎么活着撤。 第七十五章 一声错令,赤魁差点撞上车辕 第一回在围挡后练,赤魁就撞进了死角,临时围挡后面立着两辆空车,左边能走,右边的车辕却斜伸出来。 李照雪在另一侧看不见,只凭契中传来的迫近感给了向右的令。 狗疾跑过去,硬生生停在车辕前,前爪刨出一阵土,肩擦上木边。 “停。” 祁越先叫停场,陆青禾从车后出来,手里还提着模拟追逼的软杆。 赤魁想绕回李照雪身旁,被她迎上去看肩,毛擦乱了一块,没有破。 距离再近些,撞的就不是毛。 青禾将车辕指给她看。 “我追它,它觉得右边能离你近,它不知道你只看见前半段。” 李照雪蹲在狗方才停的位置,沿着它能见的方向看过去,自己站的地方隔了整面车板,契能告诉她赤魁在急、在靠近、在受压,却不会把车后哪条道几寸宽都画进她脑中。 她给的那个右,听着清楚,实际正叫它走向看不见的障碍。 她把原来准备加的几种指令划掉。祁越有些意外,问已经能传得更清,为什么还减。 李照雪让他把刚才外场的声音重来一遍,敲木、拖板、两边人同时喊撤,声音一响。 她自己的短令都险些被盖住,若还要分清守左、绕右、贴近、越车,等她解释到最后,狗已经跑进去了。 “先只用进、退和停。往哪边走,由看清路的人指给它。” 她把这几字放到不同情境里试,不让退永远等同于跑回自己身边,若她站的地方本来就危险,狗回去反而一起被堵。 它要学的是先离开受力处、退到事先看过的空地,再等能确认的下一步。 这比平地上叫一声过来麻烦得多。赤魁头几次一听退就朝她来,明明旁边空地更近,仍要绕过车尾找人。 李照雪没有因它想护自己就给奖励,等它停在正确的位置,才过去摸它。 没停对,便重新走一遍。 不大声斥它忘恩,也不把自己的心软当成训练已经完成。 第二日加了看不见人的一段。青禾在中间拖着软障,把李照雪与赤魁切到两边。 祁越站在外场看全局,只要有真正碰伤的危险便中止,不替她每一次选方向。 李照雪开始总想借契追着赤魁的动静跑,注意力往外一散,面前青禾的棍梢立刻碰到肩侧。 “这里还有个人。” 青禾说着又点了一下,不重,却足够她知道刚才已经被近身。 李照雪将短剑换成练习用的钝刃,先撑住自己这几步,不为伸手指狗,把胸前门户全空出来。 第三回,她勉强撑过四息。 赤魁在外侧听到木板连续响,急得想越过障碍。 李照雪一边挡住青禾逼来的软杆,一边给了停。 狗停得迟,仍将前爪架到板上。 祁越随即暂停,叫她先确认自己什么时候发出了不同的意思。 李照雪想了许久,终于承认,嘴上叫停,心里却一直希望它赶紧来。 契中的急切比那个字传得更近。 太苍在旁听完,只提醒她这是共用感知带来的麻烦之一,能察觉彼此,不等于每个念头都适合拿去指挥。 李照雪没有要求把契改成赤魁再也不能犹疑的主从。 她把自己最容易着急的一段单独拿出来,先练没有兽来救她时如何扛住青禾的三次逼近。 几日里,她前臂添了两处淤青。青禾的手背也被钝剑敲红一块,晚间两人分着用药,一人举灯,一人敷。 青禾说下次可别心疼朋友便故意放慢,那样到了真正的石道里,挡住她的车板不会客气。 李照雪把药给她涂匀,答她也别每回都先从同一边来,自己已经会等那一下。 “还挑上了。” 青禾嘴里这样说,第二日果然换了打法,先虚逼两步。突然从她更不惯的侧边来。 李照雪脚下乱了一瞬,倒比昨日更快察觉。 剑不再直直去追棍头,而是留住能退的空处。 挨了一下轻碰,却没被逼到木车与围挡之间。 赤魁也终于有了一次自己停下的判断,它接到进令。 前方却忽然落下一块软障,狗没有硬顶,向旁边撤出半步,等李照雪再次确认方向,才从能走的缝穿过。 李照雪当场叫停,把这一回单独奖了。祁越站在外侧看着,问这样不怕它以后每个令都要犹疑一下。 “真遇到新障碍,犹疑这一点,比只管冲进去好。” 她不是让赤魁无缘无故违令,先前看得清、能做到的那一段仍照常练,眼前条件变了,却得给它停下的余地。 祁越没有马上说认同,只把赤角羊原来的训练册拿来。 低头看了其中一项无令不退,过了很久,才在旁边添了伤后例外与中止条件。 半个月里,场地换了三回,先在平地,再到有落差的旧车场。最后去已核安全的石坡边,只设普通障碍,不拿真正灼流试错。 李照雪和赤魁之间的距离不总一样,隔着厚石时,契感明显淡,隔着木板却还能辨清些。 太苍让她记下实际差别,别因已经凝元便把以前的限制全忘掉。 她也把能坚持的时辰摸得更清楚,新内息比开脉时有力,连续使用四系轮换仍会疲,若一边防人一边持续传令,后半程手指先迟。 赤魁也容易被过多的意思扰乱,所以真进裂谷前,先约明几个关键处,能靠旧练习过的地方,不临时讲一长串。 还有一回,李照雪自己发令发到嗓子哑了。青禾叫人把外场的吵声全停掉,她却摇头。 真正进石道,别人不会等她喝完水再挪挡板。 她先休足,把几个最要紧的动作改成事先练过的手势,再去确认狗在哪种距离能看清。 暮色下来,手势果然看不清,便不用,这条限制也记上。 能传短令的地方用短令,两者都受阻就先停到约好的安全处,不拿同一种办法硬套白日与夜间。 赤魁跟她从亮处走到暗处,走完还想多领一块肉。她把袋口给它闻,里面已经空了。 狗这才不情不愿地随她去喝水。 最后一次模拟,青禾把她逼进石背后,李照雪看不见赤魁,耳边只有木板响,契中一阵急促的靠近感传来。 她没有立即叫它穿过来,先用短剑挡开自己面前的软杆,退到能看到半条通路的位置,再给出进的短令。 狗从外侧绕来,越过她留出的空地,两者没有撞在同一处。 祁越在远处抬了手,停场,李照雪缓了好一会才放下剑,手背湿透。 青禾坐在石头上扇风,骂她最后那一下来得快,自己差点连软杆也被带出去。 李照雪笑着伸手,青禾把杆递过去,才发现不是要收东西,是让她扶着站起。 赤魁却没有像往常那样立刻来顶她的手。它在原地喘了几口,胸腹火息比平日更热,爪下干土留下浅浅焦色。 李照雪蹲过去摸肩,旧处不再紧得发硬,契中传来的疲倦却与从前不同,像是已经吃足睡足,仍有一股力量挤在旧范围里难以舒展。 她没让它再跑一遍,先带去请温药师核身体,营里负责配兽用药的人听说赤焰犬接近二阶尽头,当日就拿来一只小瓶,拍着瓶身说自己见过几只兽用了便能冲上去。 不必再按日子慢慢养,等阶既上来,这些训练自然更轻松。 李照雪接过瓶子,没有开封,先看药签。 其中一味,她记得温药师刚说过,旧伤未完全养足时不宜重用。 第七十六章 不吃催阶药,赤魁照样升入三阶 小瓶外面的药签写得很省,只说催动兽息、助破阶限。 李照雪请配药的人把完整用料与适用伤况写出。对方起初说行里都这么用,不会让她吃亏。 她便将瓶子放回原处,自己带赤魁去找温药师,没有为看对方脸色好不好,先付钱买来再说。 温药师认得这类药,它能让兽短时间动用平日难以激起的力量,适用得当,有些强健的兽能借这一阵冲过旧限。 可若旧伤周围尚未完全恢复,药催起来时感觉迟钝,等药力退了,伤处可能已经被重复拉坏。 瓶上不写,也不是这个代价不存在。 李照雪听完,问赤魁现在肩部是否适用。 药师检查了它抬爪、转步与触压的反应,摇头。 近来明显养好了些,但还没到可以如此催动而不担额外风险的程度。 若为了赶一个月内的日子,他不荐。 若等恢复足够,原先的药食与训练本来也有机会让它继续往上走。 配药人跟来时,听见这话,脸上有些下不来。 “照这样养,等多久谁说得准?兽又不会自己挑,你替它做了才是省事。” 李照雪把完整用料纸还给他,连同未开的瓶子一起退回,药不是所有时候都不能用。 可眼前这只犬不合,她不必先把赤魁逼得伤了,再来证明自己确实急着要三阶。 “这次不用。” 她没有同对方争哪一种主人更好,付清温药师今日检查的费用,带狗回休养处,先把重护具从它够得着的位置拿开。 赤魁还想跟去训练场,被她领到另一边散步,走到熟悉的石背后,狗发现没有软杆来追,竟有些没反应过来。 接下来的五日,只做轻练,足量吃食、足够睡眠,恢复药按核过的数用。 太苍偶尔送一点温养气息,时间短,不替它把不属于自身的等阶强压进去。 李照雪每日察看肩热与爪下火息,哪一日睡醒仍疲,就将原定的那一段再减,不因药已经吃过便逼它把钱跑回来。 赤魁最不满意的是饭后不能立刻抢护带。 它把水碗推到门口,再拿鼻子去拱放护具的箱。李照雪给它擦净嘴边的水,让它等到身体不再绷着才走。 青禾在旁看,笑它从前盯肉,如今连绑带都要抢。赤魁听见笑声,干脆把头塞进她掌下,催她也一起去。 第六日复查,温药师终于准它恢复常规训练。 李照雪没有当场套上全副护具,先把日常散步的绳与训练护带分放两边,叫赤魁闻过,又指向能出去走路的门。 狗在绳边嗅了一下,抬头看她,随后跑到另一边,将护带叼起来,拖到她脚前。 她蹲下来,手停在它肩上。 “想练就先练这一轮,不舒服了就停。” 赤魁把护带又往前推了推。李照雪这才给它系好,松紧照今日的身量重调,旧孔已经略窄。 她没有硬往原孔扣,另穿出合适的位置。狗等得不耐烦,前脚动了两次,被她叫停后又老实站住。 这一轮做完,她将绳与护带再次放下。赤魁这回只碰了绳,叼起便往能散步的那条路走。 李照雪笑了笑,果然收起护带,没有拿方才既然肯练便再练一次催它。 狗走到背风处,伏下来晒太阳,足足睡了小半个时辰。 她就在旁边整理药箱。 青禾远远来叫,说场地尚空着。李照雪提起自己的短剑过去,让赤魁留在原处睡。 她先练单人侧退,等狗醒来走到场边,又将刚记下的落脚点改成两处,分开练过的动作,这回正好可以接上。 训练从已经会的开始,先绕开障碍,再在扑空后退到空地。 随后短距离火息爆发,整个过程看得见就少传指令,让赤魁自己用熟以前学会的判断。 它第一次急冲仍偏快。 李照雪及时停下,确认不是肩在疼,只是体内积着的力来得比过去多,便将这段距离放宽,给它真正能收住的余地。 往后八九日,照常做工,照常练。 赤魁没有日日遭遇濒死的激战,之前几个月的护送、救援、肩伤恢复与临场配合都已在身体里留下积累。 如今吃得足、伤养上来,终于不必把新添的一点力量全拿去补过去的亏。 它跑完同一段路,喘得比前月轻,火息也不再一急便四处散开。 变化最明显的是一只小木圈。 李照雪把不怕烧坏的石块摆在圈外,让它只在指定的空处放短火,第一日圈边黑了一片,第三日仅烧掉一角。 后来火息能在越过木边之前自己收住,青禾举起保存完整的圈,说总算不用每天去求匠人给废料了。 赤魁以为她在举玩具,抬爪就要扑。李照雪叫住,把奖励肉递到它能直接吃的位置,别让刚练会的收住,又因抢一只圈弄乱。 破阶是在又一次正常训练后,天将黑。 赤魁伏在干燥处,胸腹的呼吸比平日深。 前爪边凝出一层薄薄火光,没有往草垫上乱烧。 李照雪察觉契中一股持续的热,先移走周围易燃的物料,再叫青禾请祁越与温药师看守外侧,不让好奇的人围到它面前。 太苍看过,叫她别主动加量。 这一次是赤魁自己的兽息在冲过原有的限制。 她能做的是保持契中清晰,留住它熟悉的方位,不因见火色更深,就将自己凝元后的全部玄息一并推过去。 狗若分不清哪一股属于自己,更容易在最紧要时乱掉。 李照雪坐在它侧前,手放在地上。赤魁抬眼找见她,爪尖微微挪近,继续伏好,肩周一度绷紧。 她心口跟着提起,温药师隔一段确认外伤没有恶化,示意暂不干预。她才将差点送出的那一缕息收回,让狗走自己的那一段。 火光收窄时,周围热得很明显。 赤魁忽然站起,四脚落地,一股比从前更强的火息沿脊背掠过,又被它压回体内。 地上的一圈干土留下焦色,附近没有冲天的异象,也没有新长出来的羽翼与异角。 仍是那条赤焰犬,耳尖、鼻端和肩上长回的毛都在原处。 三阶的变化先落到李照雪身上,契中热意骤然清楚。 她像刚背上一只比原来沉的药箱,呼吸顿了半拍,赶紧将自己的四系轮换放慢,没把赤魁正准备释放的新力道全接进来。 太苍提醒她这份联系也须重新适应,不是它高了一阶,她便无端多出不用承受的助力。 赤魁朝她奔来,只跑了几步就险些收过头。 李照雪侧开半步,没让狗直接扑到尚在调息的自己身上。 赤魁停下,茫然看了看脚前多出的那段距离。青禾忍不住笑了一声,随即去拿水,给它换成更大的碗。 李照雪则摸着它的头,叫它先慢走,今晚不再试最快能冲多少步。 第二日再练,旧场地果然不够。 祁越帮他们换到宽些的一处,李照雪先找新速度下的停点,再核火息可维持的时辰,三阶带来的是更好的耐力、更细的收放与近处爆发,不代表每一项都立刻熟。 她自己的凝元内息也要跟着改,连续协作过久,太阳穴仍会发胀。 有一次练完,赤魁把旧日能一口吞的小肉块含在嘴里,仍慢慢嚼,旁边弟子笑说三阶了还这么馋。 李照雪将没吃完的包好,没有借阶数高就突然换一堆来历不清的贵食。 温药师看过的配方够用,等它的身体适应,再按实际需要一点点添。 她用了几日把这些新数摸清,才取出裂谷路线。 近探许可已核,外围灼流的几次间隔都有记录。青禾能守的后路、祁越负责的外侧,各自知道要带什么。 李照雪没有把新的三阶当成删掉备用绳的理由,反而在试过狗的爆发后,将绳端重新换到更能承受的位置。 准备好的那天,她把护具放到赤魁面前,狗叼起来,走了两步又停,等她背好药箱才一起到门边。 李照雪看着它,拍了拍腰侧的短剑。 第二枚凤羽还在石道尽头,今次进去,要给一人一犬都留出能出来的路。 第七十七章 再入灼流石道第二枚凤羽现身 出发前,祁越把最末一条约定重新念了一遍。 “近处异物由你取,我们接应。若你发出约好的撤离讯号,或过了已核的安全时段还不出来,就先按救人处理,不为取物继续等。” 李照雪应下,将额外近探的一半报酬预付到各人手中,营中公用勘路任务照旧另算,不能因为她取到的东西与自身有关,就让陪她进入外缘的人只拿一句日后相报。 青禾核好后路要留的物资。祁越负责外围兽情,随行的两名巡路人看接应点,都清楚自己到哪一步便不再往前。 她将四处灼流的间隔摆给众人看,深处有一件与灼流相连的异物。 她用四系轮换才能靠近,取走后原路可能失效,须守住另两处接应点。 她没说异物是羽,更没说太苍的身份。众人需要先知道的是哪里会塌、听见哪一声便要撤。 祁越的目光在她腕边停了一瞬。 “回去以后,师父一定会问。” “你见到什么便说什么,没见到的别补。” 他没有再追问,先去验绳。 赤角羊仍留营休养,这次外圈由他与其他已核过的护路兽共同守,不能因为自己熟那头羊,便让旧角刚止血的伙伴又来填一个空位。 裂谷外缘比上次安静,原来迁走的兽大多仍在石滩一带,旧巢旁只留着零碎蹄印,队伍沿新核路线走到界石,从那里进入与父亲旧路错开的近探道。 李照雪没有顺脚去平石旁看花。她今日领的时辰与同伴要做的事都已说清,不能把一趟近探再添成临时祭扫。 青禾将备用水与止血料留在外侧石凹里,退到这里的人先有东西可用,不必再等她从后面追来找箱,另一份随身药由李照雪带,两处不堆在同一根可能断裂的石柱边。 祁越沿最容易有兽靠近的一侧布好警示,让巡路人每隔一段核去路,别进来时畅通,出去才见入口被东西占了。 石道尽头第一次传来热声时,李照雪没有往下走,那声音从深处挤出,先低后急。 地面细灰随之飘起,几息后又缓下来。 太苍的感应在这一阵热里变得清楚,羽就在下方偏内的一段,距离比之前估得近,却不能从眼前这片薄石面直穿过去。 她蹲下看已经做好的落点标记,第二处石沿比前次少了一角。 “这段改走内边。” 青禾把旧标记抹去,改标到确能站人的内侧,没因为今日好不容易来齐了人便坚持原图。 祁越也亲自试过第一根系绳的硬石,确认没有空裂,才让李照雪给赤魁套好护具。 主绳系在人可自解的位置,备用绳的一端由赤魁牵住。 狗不能始终咬紧长绳在窄处跑,过段时按练过的办法携住短端,到了落点再带开余绳,避免绳圈落到后爪下面。 李照雪在外头重走一回,才解开暂时拴住的安全扣。 “等这一阵过去,趁空档走。” 她说完等,热声最盛时,石缝里浮起暗红的光,扑到脸上有刺痛。 她把袖口压紧,没用水把衣服浇透再贸然进热流,先按四系节律收好内息。 待最急的一阵过去,脚尖试过落点,才带赤魁下第一段。 脚下都是粗石,走得太快会滑,太慢又会赶上下一阵。 李照雪不去数每块石,只盯前面已核的那个避热凹处,短剑在腰侧碍着一处突起。 她抬手压住剑鞘让过。赤魁先到,伏低身子等她,备用绳松着,给足她最后半步,不猛拖着人跨越尚未踩实的间隙。 两者入凹,下一阵热正从外侧擦过。 李照雪背贴石内,腕侧火息吃紧。 换水息承接时,那阵烫没有凭空消失,只是不再全压在同一条气路上。 土与木依次跟上,让她还能保持脚下与呼吸。 她没有借这种轮换去站在最热的缝口逞强,只把已经练出来的时辰用在这一段等待上。 赤魁的喘息也快了。 她用手背碰它鼻侧,确认还能正常回应,给了一个等的短令,狗抬眼看她,没因为太苍的感应更强就自行往前冲。 李照雪这才明白前些日子看不见彼此时练的那几声。如今少一声都可能叫它在这里走错。 第二段有一处灼流从旧缝改向新缝。她在前次记录里见过改道的迹象,真正到眼前仍比想的快,外侧落点不能久停。 李照雪立刻退半步。 赤魁跟着停,两者没有一前一后扯住绳的两头,等新缝一阵过完,她换向内侧更窄的落脚处。 手指贴上石面,烫得发麻,仍先站实,再让狗过去。 太苍只报羽的大致方向,没许诺哪块石一定不塌。 他的残魂能感到属于自己的东西,却感不到所有石层下的空洞。 李照雪听见前方已近,仍用短杆试过下一步,杆末戳穿一小片薄壳,底下热气立刻涌起。 她把坏掉的落点让开,走旁边那条更费力但有硬地的路。 到了第三处凹壁,凤羽终于露出一线,暗金色的羽脊嵌在半开石隙中,外围灰色硬壳一层层卷起。 间歇灼流正从它下方与相邻的细缝交换。 羽没有在空中等人伸手接,想完整取出,须先把压住边沿的几片松石移开,还要留够下一阵来临时退开的空间。 李照雪看清以后,先核撤路,主绳来时绕过的石脊仍在。 赤魁能先退到第二处,自己用一段更短的横移接上。 若羽取下后原缝变动,最外那块薄板状石就不再踩,退向靠内的备用点,再由外面的青禾收接应绳。 外圈绳端传来约好的轻扯。青禾在确认她是否还清醒。 李照雪按事前练过的方式回应,随后在当前落点重新扣好,不把握绳的手一直勒死。 若热流忽然改向,她还得自己解开主绳转移。 外面的人看不见石道,不该被一股绷住的力拖着替她作判断。 她又试了一次从这里到备用点的半步,没有携羽时尚能腾手,取到以后夹具会占掉一只手,所以最滑的一处得换脚先踩。 她当场改好,再让赤魁从旁边走过,确认狗不会在同一块窄石上与她抢位置。 她把这几步沿契给赤魁最简短地确认,没有讲一大串新动作,只叫它认退的那个位置。 左侧一片暖石旁,却长着几株火脉药草,叶尖完整,根边受热却未焦。 来之前温药师给的鉴别册里列过这一种,市价足够买下她与赤魁数月的恢复用料。 李照雪视线落上去,指尖不由动了一下,真能带走,后面那只出行钱袋就不必再留得这样紧。 太苍也看见了,没有装作那几株一文不值。 “取药要往外再过一段,根在石下。” 李照雪核了下一阵热来的时辰,又看正在等她的赤魁,取药不只是伸手折叶,连根带走要挖,挖完还得保住不被灼流烧毁。 眼下一个空档只能让她做完其中一件,若先采药,就得再等一阵。后来如何变化谁也没把握。 她将已经摸到采药小铲的手移开,取出夹羽用的长柄夹。 “先带你出去。” 太苍安静片刻,答好,残魂没有催她把能看的财物全拿光。 李照雪等热流下降,沿内侧移近,先取掉最松的一片薄石,再试压住羽边的那一道裂隙。 赤魁牵着备用绳在后面守住,耳朵一直朝着她。 石隙松开的同时,深处传来一声细裂。 李照雪没有急着猛拔,夹端托住羽脊,等太苍确认还能完整收回,才慢慢将最后一点压住的边缘抬起。 那枚羽从石中离开了一线,整条石缝里的灼光忽然同时亮了。 第七十八章 第二枚凤羽到手,却有仇敌的痕迹 羽离开石隙,李照雪的手腕便向下一沉,重量不在夹子上,契中原本断续的牵动忽然聚到近处。 她太阳穴一阵刺痛,差点将夹端压向旁边滚烫的石面。 太苍立刻提醒她抬手,残魂从共命之契中承住那枚羽,暗金的羽脊在眼前缩成一线,随即没入他尚残缺的魂体。 第二枚凤羽,完整归位。 李照雪没有站在原处看它怎样长回去,脚下先响起了不对的声音。 原来随每阵灼流明暗变化的细缝,忽然一处暗下、一处猛亮,最外那块薄石板开始往下斜。 她立即按来前约好的方式送出撤离讯号,夹具收入侧袋,空出一只手解主绳。 “退。” 赤魁牵着备用绳先撤向内侧落点,没有顺着最亮的方向冲。 李照雪跟上,刚迈出两步,背后就有细石落进原来嵌羽的那道缝。 灼热的气从石下压出来,擦过她没能完全遮住的手背,痛得她五指一缩。 她没松掉绳端,改用掌侧勾住,继续往内移,契中那股突增的负担在这时忽然轻了。 太苍将新归的羽贴入自身缺处,原先须借她分担的刺痛被一层短暂的魂息挡住。 李照雪能够重新分清脚下石裂与赤魁传来的急意,没有同时被残凤伤处的反应冲得发昏。 “我能护住自己片刻,你看路。” 只有片刻,也只能在她近处。太苍没有飞到外面替众人压住整条裂谷。 李照雪应了一声,将四系轮换压回能控制的速度,手背还疼,灼流也没有停,少掉的只是此前叠在一起的那一部分感知负担。 赤魁到了第二处石凹,忽然伏低。 前边原本能踩的薄板塌了一角,来时留下的足痕连同灰层一起掉下。 狗及时停住,没有因听过退便照旧一口气跨过去。 李照雪走到能看清的地方,指向内侧备用点,那里较高,需借它新添的短距爆发先过去,再带绳让她接上。 她没有把自己绑成全由狗拖的一件货,先找可踩的突处,手贴内壁护住侧袋。再将备用绳送到能承受的位置。 赤魁猛地跃起,爪下火息仅在一小段腾开,前身落到高处,后腿擦过尖石,契中立刻传来一阵疼。 李照雪抬眼看它能不能立住。 狗四脚压住地面,没有向前猛扯。 她这才借绳力移过最空的半步,脚踩上硬点,自己蹬身上去。 膝盖重重碰到边沿,疼得眼前发白。 仍先解掉悬在缝边的余绳,让它不至于勾住石头把两者都拉下去。 身后传来接连的崩响,那几株火脉药草仍在偏外的暖石上,其中一株叶边已被新起的热卷焦。 李照雪眼角扫见,没将步子停在那里,装药的小铲就在侧袋,伸手便能够到。可眼前要过去的落点还在继续裂。 青禾也仍在外面替他们守绳。 她收回视线,叫赤魁继续退,外圈的青禾已经收到了讯号,接应绳略一发紧,她就知道里头换了方向,没有直接把整条绳往外拽,而是按原约移到备用一侧。 祁越从外围赶近,将一块将落的碎石拨离绳路,自己肩侧挨了一下,衣上立刻划开口。 “再放半尺!”青禾喊。 巡路人顺着她的位置放绳。李照雪在里面终于能移过最后一处转折。 太苍那点短护开始支撑不住。 她察觉太阳穴的刺痛又回来,没有等感知彻底混在一起,先靠石停了一瞬,把过快的火息收少,再继续走。 赤魁在前头喘得重,后腿伤处仍能落脚。 李照雪让它不必再牵最重的一段余绳,自己将绳压到腰侧,借外面已经接上的牵引慢慢上行,脚离开最后一块热石时,青禾伸出的手终于落到她前臂。 她抓住了,青禾的掌心被绳磨破,握上去湿滑。 李照雪没有全副重量都挂在人手上,膝抵住外缘,自己再爬一小截,旁边巡路人托住她的背。 几人合力把她送到凉地,赤魁随后挤出来,扑到一半便被祁越接住,免得带着后腿的伤直接摔进碎石堆。 他们没有在出口坐下,出口后面那截坡也在动。祁越催众人去第二处集合点,李照雪用还能使力的手提住自己药包。 青禾收不回卡在缝里的半段主绳,当即割断,放弃了那截新买不久的好绳。几个人沿清出来的路走到水箱旁,才真正停下。 李照雪先数人,青禾、祁越、两名巡路人都在,赤魁伏在她腿边,后脚不时缩一下。 她想解开药包,手背烫伤的皮牵着,怎么也拉不开细结。 青禾看她连试两次,将包接过去,用刀尖挑开绳头,直接把布和药取出来。 “先伸手。” 李照雪本想先看赤魁,被青禾盯住,终于把手伸出去。 祁越已在旁检查狗的后腿,是外侧擦伤,没有伤及骨,先清净碎屑再包。 她听完才低下头,让青禾按带来的处置把烫伤缓下来,水一碰上,眼角顿时沁出泪。 青禾的手也疼,倒水时却很慢,没有嫌她终于怕疼。 “你刚才都能爬,现在别躲。” 李照雪点头,忍着将手放在该放的位置,剩下能自己处理的小伤自己做。两名巡路人轮换看外侧。 祁越肩上的口也用掉一层干布,众人原先留下的两处补给。这时都用上了,没有因为凤羽归位就凭空多出满箱药。 回营后,温药师挨个复查,伤势能治,仍须休养。李照雪的手背几日内不可强握灼热剑柄。 赤魁后腿也要停急扑。 青禾掌心不适合再拉粗绳,近探报告如实写了灼流改变与薄石塌落,新的危险范围及时交巡路处,不让后面的人仍照旧标记进去采药。 清点器具时,青禾想把烧焦的断绳摊到普通物架上晾。 李照雪及时叫住,将它与取羽夹分装在空处,沾过异常灼流的东西先交核,不能同别人的衣物挨着放。 祁越赞成,连自己肩头挨过碎石的那件外衣也暂时留在检样处,换了干净的再去药棚。 温药师在清单后添了一项待查,没有只因众人眼下都活着,便将带回来的灰全部扫进沟里。 报酬结算放在第二日。 李照雪将来前预付以外的余款补足,断绳、耗药与护具损坏依约核清,能作为公用勘察样本的东西送营里,剩下除了归入太苍的羽,没有拿到可供众人分卖的药材。 她当着同伴把空着的采药袋抖开,没有拿危险太大、自己也受了伤压掉答应过的工钱。 青禾接过自己的那份,数完,忽然问那些没拿的药真值那么多吗。 李照雪报了温药师先前给过的大致价。 青禾吸了口气,看着自己裹起来的手掌,过了半天才说,幸好没等她知道价再喊撤,不然嘴上得多骂两句可惜。 两人相视一眼,笑得都很轻,手一动又一起皱眉。 祁越问她取下的异物会不会在营里继续放热,李照雪依太苍确认的结果答,异物已由她收束。 眼下没有向外泄出的灼息,灰与器具却须另检。 她将两样留在石台上,连手上的新灼痕也给药师看过,取物的夹具只记接触位置,没有添上凤羽二字。 夜里只剩自己与赤魁时,太苍才重新出声。 他的魂息比前日凝聚一些,仍缺损,短护自身之后须休息,不能离她远行去找另外两枚。 李照雪听完,先问新羽有无其他残伤,若还要处理,今晚就别勉强再替她温养手背。 太苍沉默得比预计久,契中一小点灰缓缓从羽根剥落。 他没有让她伸手触碰,原来暗淡的一线忽然泛出不属于凤息的冷色。 李照雪看见他的反应,刚要问,太苍已经压住那点灰。 “这上面,有玄阙碰过的痕迹。” 第七十九章 凤羽与药罐上,竟有同一种侵蚀 李照雪把伸出去的手收了回来。太苍将剥下的那点灰压在魂息边缘,不让它接近共命之契最深的连接处。 灰里那线冷色很细,若不与凤羽本身的气息分开,只会被看作灼伤之后残留的杂质。 直到第二羽归位,他才有余力一点点剥开最里层。 “是他还在这里,还是以前碰过?” “能认的是侵蚀手法与残留,不能从这一点看见他现在在哪里。” 李照雪先把这两件事分清,才接着问对方怎么能碰到羽。 先前他们已在石道停了那么久,若玄阙真能随意走出裂谷,既知凤羽在那里,为什么不干脆守着等他们来取。 太苍没有用敌人深不可测把话盖过去。玄阙的残魂仍受深处限制,尚不能长时离开,只能借裂口短暂外送一缕气息。 探到什么、附到什么,都与当时能通过的缝隙和时辰有关。 羽曾被触过,说明那一缕气息来过这里,不说明他已在每一只杯、每一张纸上都看着她。 “那你先前为什么没有察觉?” “隔着石层,我先感到的是羽的本息。残留藏在里面,没剥开以前,不能替你辨出每一处。” 李照雪点头,没有因此要求太苍从今夜起替她看住所有东西。 他的本事已经比从前多一点,仍有看不见与够不到的地方。 她将那点灰的情况记在自己能理解的范围内,碰过凤羽、能借短气侵蚀外物、离深处受限,未确认的事留空,不拿害怕把空白全填成肯定。 赤魁在脚边睡得不踏实,后腿一动便碰到裹布。 她先替它把垫布理平,又看自己的手背,药没有渗出来,这才站起披衣,没等到天亮再去看昨日带回的那些器具。 青禾住得近,听见动静便过来,李照雪将需要知道的危险说清,叫她一起去找值守药师,不准两人私下拆罐试气味。 温药师听完,先问她是从何处得到这个判断。 “那缕残魂与取回的凤羽有关,它辨出了不属于凤羽的侵蚀痕迹。外面的东西上是否也留着,我还不能确认。” 祁越随后被请来,说明近探经过与带回器具的接触位置,让温药师有实际范围可核。 若查不出来,不能把全营的药瓶都说成可能有问题。 若查出,则按程度处理,不因东西是他们带回来的就私留。 普通药棚没有检验残魂侵蚀的条件。 温药师请营里负责异物封检的程校尉来,先把待查东西移入石砌的隔间,隔开人兽常走的通道。 李照雪只在准许的位置说明哪件接过灰、哪件贴近灼流。没人让她把太苍从体内逼出来供检。 她也没有主动用共契去贴每一样东西冒险替人试。 当夜先查新带回的断绳与夹具,绳上有灼伤与热残,夹端也留着焦灰。 程校尉逐项处理,没出现与她所述相同的侵蚀反应。 祁越长出一口气,青禾却提醒,还有前几次巡路采过的旧样,若这回才知道灰里可能另有东西,不能只查昨天那一批。 李照雪立即调出领用记录,出宗时的采样陶罐,几次巡路分别用在哪处,都有青禾保留的划记。 那只口沿釉色不匀的,第一次近探曾装外缘冷灰,普通伤毒检查后留在异物架,没放回伤药箱,也没拿来盛水。 如今仍可照号取到。 陶罐送进隔间时,外头看不出异样。 李照雪站在界线外,隔着距离望了许久,连太苍也只能说里面有一丝很淡的不对,不能直接断言是哪一层。 程校尉将罐放到专用石盘内,依营中处理异物的法子逐层核内壁。 在灰层已清掉的位置,发现一小片釉面失了原来的质地,不是受热后普遍的细裂,相邻处的釉还在。 那一片却被侵入到陶胎,触及检验所用的微量玄息时,有一线异常向外延伸。 程校尉立刻收息封住,没让人继续试能延到多远。李照雪隔着契察觉太苍的反应,知道这次不是他凭一段模糊感应随口提醒。 “同一种?”她在契中问。 太苍答是,残留很弱,未见完整附魂,但不能再按普通陶罐使用。 李照雪将能确认的部分转述。 程校尉按自己实际验到的现象记录,两边来源各列,不把一个人的判断全部写成另一人亲手查出的结果。 祁越拿起采购留底,看到来源时皱了眉,宗门采办处购入,出宗前由公用库统一发放,批次与底部划记相合。 李照雪看过,问能否据此认定宗门发出时已经有侵蚀。 程校尉摇头,今日能确认的是这只罐现在受蚀,何时沾上,尚缺依据。它装过裂谷灰,器物来源和侵蚀来源不是同一个问题。 她让这句话也留下。 李照雪将已接过灰的罐放在一边,余下未用的另列一排。 若侵蚀只随裂谷灰来,往后便防运灰的路。 若空罐也有,宗门采办处就得继续追。 她要找到玄阙能伸出来的那一只手,不能让眼前最恨的人替真正的来路遮住口子。 同批尚未用过的两只罐随后核验,暂未出现同样的异常,这不能证明其他件永远无事,至少让查验有了先后。 接触过相近灼流的先封,普通物料不必全停,营门来往的伤员车仍照常走。 温药师也不用把所有止血药都丢掉。李照雪亲自把待查与已经准许用的清单交给青禾。 两人核对药箱,免得忙中误领。 负责拿器物的弟子想起自己前日曾抱过那只罐,脸色发白。 程校尉先查他接触的位置与身体反应,未见同样侵蚀,就让他按时复查,不许旁人听说碰过便赶他离开住处。 李照雪将陶罐一直套在草环内、从未在普通药棚开过的经过说清,帮着把能查的范围缩到实际发生过的接触。 那弟子听完仍有些怕,却终于能照常伸手拿自己的水碗,没有再把身边每一件东西都推得远远的。 天亮时,问题罐已经另封。 程校尉留作后续检查,并提出宗门该知道自家公用器具在任务中接触到了什么,需要继续核的材料会随正式移交渠道送回。 李照雪只领一份记有发现情况的回单,不把那只罐重新塞进包里,等回宗再忽然拿到贺玄章面前试胆。 她出隔间时,赤魁正被青禾牵着在远处等。 狗听见脚步想跑,后腿刚迈快便被叫停,只好慢慢走近。 李照雪蹲下,将没伤的那只手放在它头顶,确认这边待的是普通通道,没有人把受蚀器具临时丢在犬能闻到的墙角。 “没轮到你去闻,等着就做得很好。” 青禾把热饭递来,已经又过了一夜。李照雪这回先吃,没有端着碗继续跑档房。 程校尉那边需要等后续核验。她坐在外头多盯一个时辰,也不能让封在罐内的侵蚀早一刻查清。 接下来几日,她照常在准许的范围里做轻差,手背逐渐合口。 赤魁后腿也能正常走动,私人物品逐件确认没有混入异常灰,先前报给官册处的父功材料仍有在途回执。 没有因为第二枚羽到手,就忘了最初来荒渊要带回去的东西。 前营服差的最后一段时日已经近了。 祁越在营中交接簿上列出返程需带的物资,走到她帐前,叫她将属于自己的一份、应交宗门的一份先分清,受蚀陶罐另由有资格接手的人处理,不与弟子的药包同车混装。 李照雪把夹在书里的三张旧纸抽出来,父亲的名字、杜伯的亲见、出营时限,各在各的位置。 她先核完该核的,再将薄纸放平,身旁短剑已经磨净,接下来的路,终于朝着宗门去。 第八十章 带着两枚凤羽归宗,峰主又要查她 五个月差期结束前,李照雪的药箱先瘦了一圈。 公用小罐、未耗尽的封装药与照护器具逐样取出,能当场归营库的先归,须交宗门原库的另封。 断绳、碎掉的空器皿与救援时耗尽的布都有此前记录,核掉以后不再要求她凭空交回原物。 个人买的药则留在自己包中,没因箱子原先由宗门发,就一并被收走。 青禾蹲在旁边找了好一会,终于从底层夹缝拿出一只小木勺。 它是两人自己买来量兽粮的,领用册上没有,先前与公用勺混放,被人险些一起装走。 她洗净擦干,塞回李照雪手里,说这只好用,别到了宗门又花钱买。李照雪接过,放进装赤魁食具的小包。 狗已经守在那只包旁边,闻见熟悉味道,尾巴轻轻扫过地面。 营中结费在午后办完。 基础差事满期结清,临时护送、负重评估与两次大救援分别核过,已预领的扣除,尚未给的当面发付。 后续没有由她接手的兽伤,转给留营药师与新来的照护弟子。 李照雪把目前各头需要做的事项交明,不以自己救过便要求谁往后都听她的。 灰背运输兽也在交接里。它已能按限定走正常短程。 车夫送来最后一次复查的牌,顺便问她还来不来。 李照雪摸过腹带下面长回的毛,说眼下没定下次时日,有事照着交接单先找营中接手的人,不能将一头每天都得吃喝出力的兽,养成非等她回来才肯处理。 车夫点头,送她走了一段。 那头灰背走到分岔处还想跟,缰轻轻一带,便停了。 李照雪从旁边绕开,给它与新牵引的人留出继续走路的地方。 自己没有为了舍不得,临走又接下一份隔着几百里也要保证照护的许诺。 父功材料比药箱里的瓶子少,却核得更慢,此前寄往官册处的申请已收到受理回文,尚待后续复核。 营中补出的盖印核副、与旧部亲见相应的地点说明,作为后续材料分别递交。 杜伯留存一份与自己证言有关的副本,驿站收信处也知道日后核问怎样找到他。 不让所有东西只剩李照雪背上这一套。 她特意去驿站辞行。 杜伯仍坐在那处低墙边,脚比初见时好一点,能自己将靴子提过来穿。 李照雪把该付的最后一趟向导费结清,另带了事先问过尺寸、托匠人补好的旧靴,老人拿起看,摸着鞋底那一层新皮,说她倒没把这几双全扔了换新的。 “能穿得合脚就留。” 她坐着陪老人喝完一碗水,没再问那段旧路能否多找一个证人。眼下够送去核的已经送去,后续该由受理处去查。 他若有新想到的亲见事项也可按渠道补,不能让一个守驿老人从此日日坐在床边,逼自己把十年前每一步都重新讲清。 离开前,杜伯看着她包边的剑鞘,叫她回去别只顾和人争,手还伤着,得养好。 李照雪抬起已经收口的手背给他看,能正常弯指,握剑还留着适应的余量。 随后收回袖中,答伤会养,账也会继续追,杜伯听完点头,没再用父亲当年的宽厚替任何人求情。 疑似受蚀陶罐没有进入她的行囊。 程校尉按异物封检手续留了检查记录,交由具备接收资格的人衔接宗门后续检验,封件走指定移送,不挤在弟子装粮药的车上。 李照雪与祁越各带一份事实说明,说明发现位置、器具来源、接触过的样本及目前已知限制,既不私藏,也不把未查完的东西说成全无危险。 到这里,该交的才算有了去处。 李照雪最后一次巡过自己住的帐,把掉在床角的一小包干根拣出,辨明是先前做药余下可正常使用的,才收入个人药袋。 青禾已经把借用的灯交回去,床铺清出,门口值守的人核完。 两人在离营名册上各自确认。 返程第一日,赤魁还总想走到前面找石坡,离开熟悉的训练场。 它对新的平路反倒跑得太快。李照雪叫停,陪它重认队伍位置,三阶的爆发已经练过,长途里仍须会慢下来。 狗几回听明白后,便贴着车侧匀速走,日中停歇,自己找到有阴凉的地方卧下,没有再非要把每一段路都当成扑击前的助跑。 赤角羊随祁越一道回宗。 角根尚不宜重撞,能正常步行,重物由车运,看护位置也不排在最受侧冲的一边。 祁越交给接路弟子的兽册上写明了这些,弟子看见三阶赤焰犬很想让两只兽试一试,被他一句都在返程安排里制止。 羊不用再靠顶赢谁证明伤好了。 车队沿核过的驿路南行,山口入夜有风,日间还能照常赶路。 她按时检查役兽,歇脚便吃饭行息,等一轮走完再擦剑,前些日子取羽消耗的力已经一点点养回来,新得的第二羽帮太苍减轻部分自护负担。 她不再每次与赤魁配合都同时承担残魂的全部不适,却仍要自己控制凝元后的用量。 凝元第二重是在归途一处驿舍里接上的。 从第一重至今,数十日的差事与练习没有断,四系轮换在行走与收剑中逐渐熟悉。 最后那一处凝聚也早已有几次接近。 这一晚她吃过饭,按平日节律走到末段,气息自然承住下一层。 没有新药突然砸下,也没有借太苍的力量跨过中间所有过程。 她先坐足收束的时间,起身后提了半桶水。 这回水没洒,手指能按想要的轻重收放。李照雪将桶放下,自己笑了一下。 青禾刚从外头进来,见她对着水桶笑,问是不是药喝得太苦,终于想起来白水也好喝。 她摇头,把另一只干净杯递过去。 “二重了。” 青禾停了一瞬,随即拿杯轻轻碰了碰她的杯沿,避开旧木杯那处缺口。 喝完水才说,自己也快到下一关,回去得把这趟剩下的报酬留够,不许李照雪一练快便把陪练的强度全往上加。 “陪练就按你能接住的力道来,我要加练再另想办法。” 两人把当晚最后一点药料分装好。赤魁听见杯子响,也从门边挪来找水。 李照雪给它添进自己的碗,摸到肩后肌肉已有更充足的力量,三阶这份变化终于不再只让它冲得过快,停、绕和退,都接上了身体的新能力。 回到宗门外坊时,离她初入宗门,已近一年。 冯嫂送来的药田收条早在代收处等着,第一季扣除开支所余不多,但种苗钱已经能接着转。 伤药常草另留了她可用的一份,小院屋檐修补过一处,没有漏进父亲衣柜。 李照雪开门先看柜内,旧长袍、护腕与薄册都在,干燥如旧。 她把木杯放回日常取水的位置。 随后去宗门交返公用物资,路途结算与营中证明已分好,父功补核的受理文放在另一层,不让人用一个任务验收顺手把她的私事凭据全扣住。 出发时她是开脉七重,带一条二阶犬。 如今凝元二重,赤魁三阶,账册上的出力也都有营中可核的回单。 御兽峰来接的人已在库外等着。 对方说峰主要看这一趟的成果,请她即刻上峰。 李照雪听完,先请库吏把已交完的公用物资确认清楚。 自己的药包与短剑留在手边。赤魁安静站在她侧后,没因有人招呼便跟着对方先走。 “差事成果,我会带上去。” 她收起验收回条,抬头望向御兽峰的路,手背的伤痕还在,腕内四系玄息却已能由她自己收放,下一回有人说只是替她看看。 她要让对方先把想看的是什么,说清楚。 第八十一章 峰主扣着功劳,逼她交代灵脉秘密 上峰的石阶比出发前干净,廊下新换了食槽。 李照雪经过旧兽苑时,赤魁朝那根补过的栏柱看了一眼,爪子在地上停住。 她没催,等它闻过风里的气味,才带它继续往上走。 贺玄章坐在正堂,案边没有验收用的印,倒摆着一只盛水的白瓷碗,碗底压了三片窄银叶。 “半年不见,进境很快。”他示意她坐,目光从她的手背移到赤魁肩颈。 祁越站在下首,还穿着归途那件旧袍,肩部补过的针脚露在外面,堂中另外两名执事却已换好衣冠,手边摊着未写字的纸。 李照雪把任务册放在案上,没有碰那张椅子。 “前营五个月的交差都在这里,公用物资已还库,程校尉封送的陶罐也有移交记录。我带回来的,是我自己的东西。” “谁说你带了不该带的?”贺玄章抬起眼。 手指点在册上,没翻,“本座是怕你在荒渊受了侵蚀。你年纪小,修为涨得快便以为是好事,未必知道里头的凶险。” 他让她把手放到碗沿。李照雪看向银叶,那东西随着堂中气流缓慢旋动,三片彼此不碰。 水面却已经起了细小的纹。她在前营见过查验异常附着的器具,用法须由接手的人当面说明,还要记录接触的部位。 “查什么,用什么法子,查到哪里为止?” 执事搁笔的声音重了一点。 贺玄章的脸色还算和缓,说先看经脉,再探气府,如有异状,自然要找出来源。 李照雪问探到气府以后是否会碰及契约,他顿了一下,说这要看查验的情形。 “那就没有止处。” 她将任务册推近,翻到营中核过的救援页,指尖落在断车、伤兽与救回人数后面,纸角被一路翻得发软。 她用掌根压平,才接着说: “这里哪一件做错了,您先指出来。若都没错,请先验收,再谈我的身体。” “你是在怀疑师门?” “我救人回来,差事还没验,就得先把气府敞开?我总得知道,是每个人都这样,还是只查我。” “赤魁进阶确实太快……” 那名执事话没说完,祁越已经开口,报出了前营所领的常用药、休养时日与训练次数。 其中几项他亲自参与。哪日因角根伤停了赤角羊的对练,他也答得出来。 “她开脉九重后才凝元,凝元以后留过适应时间,赤魁也有完整喂养记录。弟子没见她用过催阶的烈药。” 贺玄章端起茶,没喝,“你看不见的,便没有?” 祁越垂在身侧的手收了一下:“看不见的,弟子不敢说有。” 李照雪将另一页抽出来,那是官营接触异常灰后的观察记录。 她与赤魁都依期做过外部查验,伤口恢复正常,没有出现陶罐上的侵蚀痕迹。 贺玄章若认为仍须复查,可以提出新发现,不能把未见异常三个字抹掉,重新当成她从未配合过。 水里的银叶转得更快。太苍在契内低声提醒,银叶探入后能借四系运行的间隙追向深处。 李照雪没有去碰腕内的契痕,只将袖口放下来,盖住手背那道浅红的伤。 那天她替赤魁压着血,也是先被问救兽用了什么法子。 狗肩膀塌下去,药瓶空了,对面的人眼里却只有一夜二阶的结果。如今她有了能握住的剑,那只碗仍被推到她面前。 她把脚往案前挪了半步。 “我可以在见证下复述发现陶罐的经过,也可以做有范围的外部复查。您若另有证据,就把证据写下来。不能因为猜我身体里有东西,便先拿我的贡献压着。” “宗门把你送去前营,不是教你回来讨价还价。” “前营也没教我做完差不领报酬。” 茶盏磕在案上,赤魁耳朵竖起。李照雪抬指在腿侧轻敲一下,狗留在原地,没朝堂中的人露牙。 她没有往后避开,喉口却因扑来的玄力发紧,呼吸要比方才慢,才能把剩下半句话说完。 “入营前约定的贡献,请峰主现在给我。” 执事看看她,又看向祁越。 祁越取来库房回条,与册中最后一页相对,缺损已有营中核认,公用物资没有短交。 基础贡献与额外功绩应入宗籍的部分列得清楚,哪项当时在营中领过灵石,哪项回宗再记,也没有重复。 贺玄章终于伸手翻册,前几页翻得快,到兽群迁道那一页,他停住,问她为何没有按原路将役兽赶过去。 李照雪答了坡地承重与幼兽的位置。 他追问换道途中若有溃逃怎么办,她将当时留下的两处退路指给他,连哪一处后来被落石封掉,也没有省略。 这回贺玄章问的是差事,她便答差事。 其中一名执事仍有疑问,指着三阶犬的品阶记录,说这样的体格挤进役兽群,真能不伤幼兽? 李照雪没有只说能。 她请人将廊外的两只空桶搬来,一只竖放,一只横在窄处。 自己站在两桶之间,让赤魁从外侧走。 狗起步时肩背擦近竖桶,听见她敲腕扣的声音,立即收窄前足,侧着身子绕过,没把空桶撞倒。 到了她身边,又依手势退出。 正堂光滑的石面不适合疾冲。 她只让它慢走了这一回。 “低处有幼兽时,不能把它逼进死角。这一步我与它练了二十多日,师兄的羊也陪着练过。峰主若认为是我体内异物叫它让路,可以请旁人按同样的手势试。” 执事望向祁越,祁越没有接这份便宜,说自己能认手势,却未与赤魁练够默契,让陌生人临时指挥。 狗听不全是常事,不能由此说它只受异物控制。 李照雪蹲下,替赤魁拂掉前爪缝里的一点砂,又给了它一小块随身的肉干。 狗吃完仍朝她掌心找,她摊开空手给它闻,告诉它这一回做完了,下一块要等午食。 问到最后,他将册子交给执事,让依核准数入账,银叶碗却没收走,仍留在案边。 水面上一片窄叶碰住了瓷壁,发出很轻的一响。 执事盖印,李照雪站着等墨干,堂外有弟子送新伤兽的请示进来。 贺玄章叫她顺便去看看。李照雪先问是否记为差事。 对方答只是同门有急,片刻便好。 她从前总会先过去,这回却要了伤情,听见说是三日前折角、今日才送来,便请值事弟子先找当班药师。 “我刚回来,今天要清自己的药,也要让赤魁休息。若明日仍需我接,请把用药和酬劳一并说清。” 那弟子捧着纸不知如何接。贺玄章摆了摆手,让他出去。 印好的贡献回条递来。 李照雪核完收进内袋,直到这一刻,她才拿起案上自己的册子。 瓷碗与她的手还隔着半臂,她走开时,没有一滴水沾上袖口。 贺玄章叫住她:“照雪,不肯让本座查,若真出了事,你可承担得起?” 她在门槛前停下,赤魁也随她停,堂外石阶上有两名抬食桶的杂役正等着让路。 她看见桶沿溢出的热气,想起自己曾提着同样的桶,一边担心迟到扣工,一边算狗还能吃几日药。 “差事我已交完。想查我,先把要拿出的凭据和要付的代价摆出来。只说一句为我好,这只手便伸不过来。” 出了正堂,她才松开压住册角的手,掌心多了几道纸边硌出的红线。 祁越跟到廊外,取出一张新通报符。 说旧符放了近一年,效力该复核,若她还肯用,可以换这一张。 李照雪将旧符取出,换过后没有立刻收好。 “师兄,今天你作证,我领情。以后有人想查我,先告诉我。” 祁越应了一声。 她等他把旧符当面消去,才沿石阶下山,外坊的小院能让她睡觉,却离当差处太远,山上的竹屋离得近。 门外却是谁都能来的峰地,她拍了拍赤魁肩侧,明早先去看父功的回文,再找个能够自己关门的地方。 第一章 拿自己的剑,也叫偷? 【感谢姐姐们的支持,这本小说预计写到五十万字以上,大女主,成长文,剧情越到后面越精彩的哦。】 【希望不要养书,尽量看到最新章节,“追读”关乎着作者能不能吃饱饭~呜呜。】 ……… “李照雪,认个错,这件事还能轻些处置。” 李鹤庭说这话时,手里拿着的,正是她父亲留下的听潮剑。 李照雪跪在李家刑堂,两名执事按着她的肩,膝下那块青石有道裂缝,硌得她腿骨发疼。 “剑是我爹的。” “现在问的是你有没有进云蘅的屋子。” 李照雪抬起眼,堂上坐着她的伯父、族老,右侧站着伯母秦素容,却没人肯让她碰一下那柄剑。 她点头:“进了,我去拿我的东西。” 李鹤庭把剑放在案上:“听见了?她自己认了。” 执事取出刑册,提笔记下偷盗二字。 李照雪猛地向前一挣:“我认的是进屋!” 肩上陡然加重的力道,把她压了下去。 刑册被送到面前,要她落个指印。 李照雪缩起手指,执事掰了两回都没掰开,只得抬头请示,李鹤庭连眼皮也没抬,让他先记,族中诸位都在,不缺她这一道印。 她望着纸上那两个尚未干透的字,忽然伸出手,想把墨迹擦掉。 手腕立刻被扣住。 执事将刑册举高,墨没有碰花,反倒是她指背在案角划开了一道口子,血顺着指节往下流,滴在膝前。 秦素容嫌那声响刺耳,拿帕子拂了拂袖口:“一个姑娘家,闹成这样,像什么样子?” “那就把剑鞘拆开。” 李照雪盯住案上那只覆着蓝鳞皮的长鞘:“尾端铜扣底下,有半截青绳,是我去年换剑穗时卡进去的。” 提笔的执事停住了。 秦素容先去看丈夫,见李鹤庭没动,又将手帕收进袖中:“谁知道你什么时候塞的?” “你们不是说,我昨天才偷到这柄剑?” 堂中安静了一瞬。 李照雪趁按住她的人松了些力,撑直上身:“铜扣锈住了,要用温水泡开,底下那截绳子也是旧的。” 案后没有人去取水。 她等了片刻,忽然明白过来,今天刑堂里缺的从来不是一盆水。 门外就站着捧茶的婢女,壶嘴还冒着热气,她朝那边望去,对方却低下头,退到了门柱后面。 “照雪妹妹。” 李云蘅从侧门进来,月白衣裙的下摆没有沾灰,腰间挂着玄澜宗的弟子玉牌。 她是李照雪的堂姐,也是大长老李鹤庭的独女,天生单系天灵脉,早早便被玄澜宗收为亲传弟子。 她先向父亲行礼。 李鹤庭原本沉着的脸缓和了些:“不是让你安心准备凝元?怎么还亲自过来了?” 堂姐已经开脉九重,族中送去的灵石丹药就没断过。 李照雪垂下眼,她四系杂脉,苦修到十三岁,也才开脉一重,此刻连伸手拿回自己的东西,都要被人按住。 指背的血还在往下滴,伯父却连问都没问一句。 李云蘅拢好裙摆,在她面前蹲下。 “你喜欢这柄剑,可以跟我说,何必去拿?” 李照雪看着她腰间那条青色剑穗。 那是父亲留给她的剑,到了堂姐嘴里,却成了她眼馋别人的东西。 去年换穗时,李云蘅还坐在她的小屋里,说这颜色衬剑,她信了,连剑藏在哪块床板下面都告诉了堂姐。 “三天前,你说借去请人养护剑锋。” 李云蘅轻声道:“这是师尊赐我的。” “那你说说,她什么时候赐的?” “与你有什么关系?” 声音从门边传来,一名玄澜宗弟子跨过门槛,衣上同样绣着霜纹,正是李云蘅的师兄裴肃。 他朝李鹤庭拱手:“阮长老赠剑时,我就在旁边,可以作证。” 李照雪问:“哪一天?” 裴肃皱起眉。 “在哪座峰,谁送来的,有没有剑鞘?”她眼睛有些红,语气却比方才低,“你在旁边,总能说出一件。” “够了。” 李鹤庭拍下镇尺,案上的茶盖轻轻一跳。 “玄澜宗亲传弟子,还会骗你一个孩子?” 十三岁的李照雪抹掉嘴角的血,没有再朝裴肃问话。 她望向左首那位白须族老:“三叔公,我爹出征前,带的什么剑?” 老人手边摆着半盏凉茶,茶面一丝热气也没了,他低着头,慢慢把杯盖盖上。 李照雪又喊了一声。 这回连杯盖碰杯口的声音都没有。 李砚川死了十年。 当年荒渊征召,原该出海的人是李鹤庭,父亲为了让家族接纳他娶的凡人女子和女儿,替这位堂兄上了战船,此后送回李家的,只剩这柄剑。 李家年年祭祖,都夸他为家族尽忠。 现在,她想拿走他的遗物,却连看一眼旧剑鞘都不被准许。 李鹤庭见她不说话,语气缓了些:“你四系杂脉,开脉多年才有这点修为,留着听潮剑也用不了。” “云蘅即将凝元,正需要一件趁手的玄兵。” “所以,她需要,就归她?” “你们同出一族,分得这样清楚做什么?” 李照雪看向执事手里的刑册。 “既然不必分,为什么只有我的名字写在偷盗下面?” 李云蘅的手搭上她的肩:“妹妹,别再顶撞长辈了。” 李照雪用力避开,那枚玉牌在眼前一晃,堂姐已经被裴肃护到后面。 伯父的脸终于沉了下来。 “偷盗玄兵,污蔑宗门亲传,拒不悔改。” 李鹤庭从案后走出来,掌心浮起一团青光:“按族规,毁去灵脉,逐出李家。” 两名执事将李照雪的手臂扭到背后。 她一脚蹬住石缝,身体拼命向旁边挪,膝头磨出了血,也只换来肩骨一阵剧痛。 “我爹替你死在荒渊!” 李鹤庭的脚步停了一下。 那句他最不愿听的话,又从这个瘦小的孩子嘴里喊了出来,当着族老,当着玄澜宗弟子的面。 “正因如此,才留你一命。” 青光压进腹部。 李照雪张开嘴,没能喊出声音,体内蓄了多年的那点玄力散得干干净净,额头重重撞在石板上。 最后一次抬眼,她看见李云蘅伸手,重新拿起了听潮剑。 剑鞘擦过案沿,响了一声。 她想伸手去够,手指却已经不听使唤。 再有知觉时,李照雪正被人拖过礁岸,尖石划开衣袖,海水一阵阵漫过脚背。 裴肃把她提起来,向海面望了一眼。 岸边拴着一条送柴的小船,离她不过几步,他却特意绕过船头,走向水深的那一侧。 李照雪手掌贴着他袖口,竭力抓住一点布料。 “伯父说……留命。” 裴肃掰开她的手指。 “人是族里逐的,海也是你自己落的,活不下来,不能赖谁。” 冰冷的水猛地灌进鼻腔。 李照雪沉下去,又挣扎着浮起,腹部的疼痛随着每一次划水加重,远处那条小船被潮水推着,她伸手,始终差着一截。 船身擦过礁石,发出空空的碰撞声。 她想喊船上的人,张嘴却灌进一大口水,再浮上来时才看清,那只是条拴在岸边的空船,舱里剩着碎柴,根本没有人。 没人也要过去。 李照雪把过长的破袖扯开,免得缠住手腕,又踢掉一只灌满水的鞋,朝船尾露出的绳索伸手。 只要抓住,便能喘一口气。 她还没有把剑拿回来,不能连手都松了。 她没再看岸上。 省下抬头的力气,往船的方向挪一点,再挪一点。 雷声就在这时落下。 海面骤然亮起金光,一道巨浪将小船掀开,李照雪被卷入水下,掌中刚碰到的船绳擦出一条血口,脱了手。 她的肺已经疼得没有知觉。 却有一道极低的声音,在耳畔响起。 “还能听见么?” 李照雪睁不开眼,只觉身体停住了,四周汹涌的海水,被一股力量隔在外面。 一双金色凤眸在暗水中睁开,金光里伏着一只气息将散的残凤。 它的凤冠折了半截,一侧翅翼几乎透明,胸腹裂口还在向外散落细碎光点,仅存的几根金羽,也一寸寸黯了下去。 “本尊太苍,凤躯毁了,需要一个容身之处。” 李照雪喉咙里挤出一点气音:“我也……快死了。” “你容我凤魂,我为你续脉。” 那双凤眸盯着她,逐渐黯淡下去:“此契要你亲自应下,旁人替不了。” 海水重新碰到了她的额头。 李照雪咬破已经麻木的嘴唇,把一口血咽下去,终于找回一点声音。 “续好以后,我还能用自己的手吗?” 太苍静了片刻:“当然。” “那就结契。” 她抬起那只受伤的手,按在金光上。 凤羽般的纹路从掌心展开,一路没入胸口,断裂的灵脉被一寸寸接拢,疼得她身体蜷紧,却也将已经散尽的力气重新送回指尖。 李照雪的五指,终于合上了。 这一次,她抓住了那截漂来的船绳。 ? ?照雪这一章是真的被逼到绝路了:剑被夺、脉被毁、人还被推下海。大家先记住这几笔账,后面一笔都不会少。你们最想先看谁付代价——李云蘅、李鹤庭,还是裴肃? 第二章 这只羊,算谁请来的 “再躺下去,潮水该收你第二回了。” 李照雪睁开眼,先看见一只横着爬过手背的小蟹,随后才发现,自己半边身子仍浸在水里。 她撑着礁石爬上岸,趴在一块干燥处,咳出了好几口咸水。 肚子忽然响了一声。 “还有力气饿,死不了了。”太苍的声音从胸口传来。 李照雪按住那里,隔着破开的衣襟,摸到一小片温热的金纹。 “我睡了多久?” “一天一夜。” 她立刻摸向腹部,李鹤庭那一掌留下的淤青还在,指尖却能聚起一缕淡金色玄力,细得只能照亮半片指甲。 她拿这点光照了照伤口,又赶紧收起来。 “能走路,能抓东西,够用了。” 太苍似乎对这个够用很有意见:“残凤本源给你接的灵脉,你就惦记着走路?” “我还得先找到吃的。” 李照雪扶着石头站起来,试走了几步,又试着屈膝,确认骨头没有断,才去拧湿透的衣角。 太苍安静片刻,告诉她海藻下面压着两枚贝。 贝壳很难撬,她在岸边找了块尖石,一下一下敲开,肉只有小指尖那么大,好歹咽下去两口。 “您的伤呢?” “魂缺,身毁,九天凤域那场仗,算他们人多。” 他说得轻描淡写,李照雪却注意到,胸前金纹比落水时淡了许多。 她停下手:“替我续脉,耗了很多?” “不算什么。” 李照雪伸出一根手指,再次引出那缕淡金色玄力,想试着让它多亮一点,眼前却骤然发白,肩膀撞在身旁的礁石上。 太苍立即截住了气息:“一重的灵脉,你拿它当江河使?” 她靠着石头坐好,缓了半晌,手心的冷汗才消下去。 “原来满了就是这些。” “你刚续脉,连这些都没养实。” 李照雪这回只留一点光,看见指节伤处已经收拢,便把玄力收回去,没有再试第二遍。 能活命的东西,要知道怎么用,也得知道什么时候该停。 “那您现在能出来吗?” 太苍没答。 李照雪把另一枚贝肉送进嘴里,替他把话补齐:“不能,所以我们暂时都得省着点。” 残凤终于道:“我的本命凤羽散在这片天地,找回一根,便能补回一些本源,待本命凤羽归齐,才有重塑凤躯的机会。” 她记住了找凤羽这件事,又问距离多远能察觉。 “近处可以,远处若有封禁,需等封禁开启。” 李照雪把衣角拧出的水抖掉,认真问,取回凤羽之后,它还要不要留在她身上。 “待我重塑躯壳,自然能出去。” “那您如今若再受伤,会连着我一起疼?” “魂契相连,重伤会牵累彼此,不过你这点小伤,还传不到我身上。” 李照雪原本想说自己受的是很大的伤,想起那副胸腹裂开、翅翼将散的凤躯,又把话咽下去。 她低头,把脚上的布条再系紧一些。 “那找羽的时候,也不能只顾着快。” “我现在的修为呢?” “开脉一重。” 李照雪看了看掌心:“和没挨那一掌前一样。” “脉续好了,不代表修为能凭空长出来。”太苍道,“你自己得练,能供我借用的玄力也少,别指望遇上什么人,都叫我出去替你打。” 这话反倒让她心里有了底。 她用破袖包住脚上的伤,打了个结:“我记下了,您帮我活,我帮您找羽,借力之前,您先告诉我要付多少代价。” 太苍低哼一声,算是答应。 礁岸外忽然落下两个人。 走在前面的中年人穿着墨青长袍,袖口绣着兽纹,青年跟在他身后,腰间悬着一只赤铜兽环。 “师尊,落雷处就在这一带。” 青年扫过乱石,看见李照雪,脚步停住:“还有个活的。” 中年人的目光落在她破损的衣服上,随后移到她脸上:“昨日,你在海里?” 李照雪点头。 “看见什么了?” “雷,浪,一条船。” “再想想。” 李照雪指向水边那截断绳:“我抓住那个,才没沉下去,后来便不知道了。” 青年上前一步,抬手便要按她眉心。 “祁越。”中年人叫住他,“别把人弄坏了。” 李照雪的脚后跟抵住礁石,没处可退,便把两只手放到身前。 “你们要做什么?” “查一查你身上有没有异物。”祁越说,“我师尊是玄澜宗御兽峰主,贺玄章,你能碰见,是你的运气。” 李照雪没有因为这句话把额头送过去。 她认得玄澜宗三个字,裴肃丢她下海时,袖上就有那宗门的标记。 胸口的太苍只说了一句:“别让他的玄力进来。” 祁越已抬起手,腰间兽环却猛地撞了一下。 他低头,赤铜环上连续亮起三道红纹,里面的灵兽正在冲撞禁制,力道一次比一次重。 “赤角羊?” 他分神按住兽环,一团赤光竟先冲出来,落地便化作一头体长丈余的巨羊,两支赤角向后弯曲,前蹄一落,礁石便裂开了缝。 李照雪抓住了身后的尖石。 巨羊一步步走近,鼻尖在她腿边嗅了嗅,忽然屈下前腿,把硕大的脑袋放到了她脚上。 石头从她手里掉了下来。 “它……饿了?” 祁越的脸色很难看:“它今早吃了两筐灵草。” 赤角羊偏过脑袋,避开角尖,用额间的软毛蹭了蹭她的手,又不满地看了祁越一眼。 李照雪趁它低头,慢慢将手放上它的耳侧,弯角底下有一圈短毛,摸起来比她想的暖。 太苍在她心口冷笑:“这点出息。” “它为何亲近我?”她在心里问。 “凤息能温养兽类血脉,它闻得出来,又受过人驯养,知道怎么靠近人才不会挨打。” “您是凤,羊也认得?” “它认的是好处,又不是族谱,换成旁的灵兽,也能察觉。” “所有兽都这样?” “想得美,饿疯的照样咬你,比你强太多的,也未必肯低头。” 李照雪听完,没再去碰羊嘴,只顺着耳根慢慢抚了两下。 贺玄章看着这一幕,原本抬起的手落回袖中。 他来海边之前,已经沿着雷痕寻过两处,别说凤躯,连根脱落的凤羽都没有找到,潮水又在不断涨落,再拖下去,岸上的痕迹也留不住。 祁越看着师尊的神色,试探着问,要不要先将这个孩子送去宗门查验。 “伤成这样,旁人问两句就能问明白?” 贺玄章看了看伏在她脚边的羊,心里已经有了别的安排。 赤角羊养在祁越身边三年,换个兽仆添食都要顶人,如今却屈着前腿,将最怕人碰的角根送到了这个孩子手边。 他问:“你学过御兽?” 李照雪摇头。 “家在何处?” 她停了一下:“已经没有能回去的地方了。” 贺玄章没有追问,目光扫过她腹部的掌伤:“可愿入玄澜宗?今日正是收徒的日子,我峰中缺个照料灵兽的人。” 祁越抬眼,师尊递来一道眼色,他便将查验的话咽了下去。 人带回峰中,往后有的是时候看。 李照雪听出他们改了主意,也知道这主意未必全是好心,却还是问:“管饭吗?” 贺玄章愣了一下:“外门有份例。” “那我养坏了兽,要赔多少?” “入门有人教你规矩。” 这便是暂时不肯说清。 李照雪低头看着脚边的羊,她如今没有盘缠,伤也没好全,独自留在海边,连下一顿贝肉都不知从哪找。 玄澜宗里有听潮剑,也有她必须再见的人。 “我去。”她说,“不过这只羊,是它自己出来的,兽环坏了不能算我的。” 赤角羊甩了甩尾巴。 祁越把兽环扣紧,半晌才挤出一句:“没人叫你赔。” 贺玄章唤出一叶飞舟,落在石滩上,李照雪踩上去时,两条腿仍有些发软,便靠着船沿坐下。 一块干粮递到眼前。 她抬头,祁越已经走到舟首,只留下硬邦邦一句:“别饿死在路上。” 李照雪把干粮掰成两块,先咬一块,另一块包进还算干净的袖子。 飞舟越过海面,沧溟群岛逐渐出现在云气之间,最高的岛上,玄澜宗三个大字刻在山门石额下。 石阶前挤满候选弟子,李照雪刚跟着贺玄章落地,便听见一道熟悉的声音。 “她怎么还能站着?” 李云蘅按着腰间长剑,正隔着人群看她。 ? ?太苍现在能给照雪的不是无敌外挂,更像是一条重新活下去的路。赤角羊突然亲近她,也把御兽这条线真正打开了。大家觉得照雪最该先补的是修为、钱,还是一个能并肩作战的伙伴? 第三章 山门前,谁替谁作证 李照雪先看见了听潮剑。 青色剑穗垂在李云蘅腰侧,铜扣上那一点锈痕还在,她眼睛停了片刻,才看向旁边的裴肃。 裴肃已经拔出半寸剑锋。 “你还敢来?” 赤角羊从李照雪身后探出脑袋,亮出两支赤角,裴肃的剑便没再往外拔。 贺玄章看了看双方:“认识?” “她是我堂妹。”李云蘅先答,“前日犯下大错,已被族中逐出,没想到会在这里碰见。” 前面排队的人纷纷朝这边望来。 负责登记的弟子提着笔,不知该把李照雪算在谁那边,祁越敲了敲名册边沿:“御兽峰带来的,记外门。” “等等。” 一名紫衣女子从山门内走下,李云蘅立即迎过去,垂着眼喊了声师尊。 阮霜岑看向贺玄章:“师兄如今收人,只看自己顺眼?” “有话直说。” “此女四系杂脉,修为低微,又因盗剑被逐出家族,今日入门的,哪个不是过了三关才排到这里?” 人群里果然有人开口:“她连测脉石都没碰过。” 说话的是个背着旧包袱的姑娘,鞋沿沾满山泥,手里那张过关纸被汗浸软,却一直捏得很紧。 “我从外岛来,排了两天。”她看着登记案,“若峰主领来便能进去,我们过那些关做什么?” 李照雪望了眼她磨破的鞋跟,知道这话未必是冲着自己的人品来,对方怕的是那张用两天换来的纸,忽然变得不值钱。 她没有让赤角羊朝姑娘亮角,只拍了拍它的脖子,让它待在自己身后。 李照雪没有往贺玄章身后躲。 她走到登记案前,看了一眼上面摆着的入门告示,指向最下面那行小字:“御兽、药植等有专长者,可由峰主荐入外门,是真的吗?” 登记弟子下意识点头。 贺玄章这才开口:“所荐之人记御兽峰的名额,月内还须试养,你们过关后直接入各峰修行,名册分开,不会少录谁。” 背包袱的姑娘听完,低头看了看自己的过关纸,把它展平,重新站回队伍。 “那先前不该算你插队。” 她说完这句,也没有来亲近李照雪,只把前面掉到地上的小木牌捡起来,放回案边,给后面的人让了位置。 “那我走的就是这一条。” 她把手放在案沿,掌心还留着被船绳磨破的伤:“我没占三关的名额,若不信我的本事,可以拿你们养的兽来试。” 赤角羊把脑袋搁上案角,砚台被挤得挪了半尺。 登记弟子赶紧端走墨汁。 先前开口的人闭了嘴,旁边另一人却问:“那偷东西的事呢?” “我没偷。” 李照雪看着李云蘅:“那是我父亲李砚川的遗剑,三日前堂姐借去养护,我去取,她不还,族里便废了我的灵脉。” 裴肃猛地抬眼:“胡说,你的灵脉分明好好的!” 李照雪把衣襟掀开一点,腹部那块尚未消退的掌伤露了出来。 “你在刑堂看着我挨的掌,忘了?” 裴肃盯着那道伤,喉间动了动。 他当然没忘,也正因如此,才更无法理解,一个被毁去灵脉又丢进海里的人,怎么会重新站到山门前。 阮霜岑的注意,也在那道掌伤上停留了片刻。 “灵脉之事,稍后再查。”她说,“听潮剑是我赐给云蘅的,你当众攀扯宗门长老,谁教你的规矩?” 李照雪放下衣襟:“那请长老说说,剑从哪里来。” “放肆。” 玄丹境的威压落下,李照雪双膝一软,扶着案沿才没跪下去,登记弟子连同名册一起退开,不敢站在两人中间。 贺玄章抬手,替她挡去一部分,眉头已皱起来。 “一个外门孩子,值得你动手?” “师兄莫非要为她,审我这个同门?” 两人的目光在空中撞上。 李照雪听明白了,她能不能入门,是贺玄章一句话的事,可为了她和另一位长老翻脸,这位刚认识的峰主尚未打算付那份代价。 她不能把所有话都等别人替她问。 “我能说出剑鞘里面的东西。” 她喘了口气,将铜扣下那截旧绳说出来,又指向剑柄:“护手内侧,有我爹留下的一道缺口,家中旧兵册也能查。” 李云蘅的手掌,盖住了剑柄。 阮霜岑冷冷道:“见过别人的剑,便算你的?” “所以才请您说来历。” 威压骤然加重。 李照雪胸口一阵发闷,案沿在掌下发出细响,她听见太苍低声问,要不要借力。 “能带我和剑一起走吗?”她在心里问。 “眼下只能护你一回。” 那就还没到最后一回。 李照雪把另一只手也撑上案沿,正要开口,身后的赤角羊忽然趴下了。 不是讨食时的屈膝,它四肢伏地,颈背压得极低,连呼吸都压低了许多。 山门外的风停了一息。 一头额生金纹的白羊踏上石阶,身躯比赤角羊大出一圈,双角弯起,蹄底的金纹落在石上,没有声音,所过之处的人却自动让开了一条路。 “镇国白羊……” 不知是谁说了一句,队列顿时乱了。 阮霜岑收力已迟,白羊抬起一只前蹄,按在她面前的石阶上,那股压着李照雪的玄力当即碎开。 紫衣长老退了三步,脸色发白。 李照雪失去支撑,手肘磕在案边,疼得眼前发黑,却没有倒下,一团暖热的皮毛已经贴住她的后背。 白羊低头,鼻尖碰了碰她的衣袖。 “别动。”太苍说。 李照雪的手悬在半空:“它也想靠近凤息?” “这只懂得多些,别让它探到你心口。” 她便将手移到白羊眉间,挡住它继续往前嗅的动作,轻轻碰了碰那道金纹。 白羊眯起眼,喉间滚出低低的声音。 众人看着那只方才还压得长老退步的镇国灵兽,慢慢缩成半人高,又把下巴搭上案沿,挨着李照雪停了下来。 砚台这次彻底掉了。 登记弟子弯腰接住,墨汁洒了一袖,却腾不出手擦。 “那块地方,是登记的。”他小声说。 白羊瞥了他一眼。 弟子把名册挪到膝头:“这里也能写。” 李照雪倒出一只干净浅碗,放到白羊蹄边,将它的注意从墨汁上引开,又用没沾血的衣角擦去案边那一小块黑渍。 登记弟子看着她,声音比方才低了些:“手先别碰墨,会疼。” 她停住,这才发现自己掌心又裂了。 白羊低头嗅了一下,想舔,她把手轻轻移开,改用手背碰它的额头,免得刚开的伤口又添一道。 李照雪没笑,胸口还疼着,她顺着白羊的额毛摸了一下,低声道了谢。 阮霜岑却已重新站直:“白羊尊者,此女来历未明,方才也只是宗门查问……” 白羊抬起前蹄,朝她面前轻轻一踏。 一圈金光贴地荡开,阮霜岑才抚平的衣袖被掀起,发簪从鬓间滑落,李云蘅伸手去扶,连人带剑一起被推到石栏边。 李照雪下意识抬手,白羊已经停了。 它仰头看她,像在等一句夸奖。 她却望着李云蘅腰间的剑,没有趁乱伸手去抢。 剑还挂在别人身上,刑册上的偷盗二字也还在,今日抢到一次,明日这些人照样能拿同一个罪名压她。 她得让事情说清。 “尊者,您倒是跑得快。” 一道温和的声音响起,石阶下走来两人,前者玄衣金冠,后者年纪十七上下,眉眼与他有三分相似。 贺玄章率先拱手:“见过陛下。” 众人这才认出大胤人皇萧定衡,忙不迭跟着行礼,连阮霜岑也收起神色,垂首退开。 萧定衡的目光扫过地上裂开的石砖,又看向挨着孩子站着的白羊。 “这是受了委屈,找人撑腰?” 白羊偏过脑袋,用额角轻轻碰了碰李照雪的衣袖。 她脚下踉跄半步,赶紧站好:“见过陛下。” “别紧张。”萧定衡示意身侧少年上前,“朕先问你一件事,你可愿帮临渊一个忙?” 太子萧临渊正要开口,怀里那只小白羊已经蹬开他的手,径直扑进李照雪臂弯。 少年手里,只剩下半块还没喂出去的草饼。 ? ?这一章我想写的不是“贵人从天而降”,而是照雪终于有机会把自己的话说完整。山门这一关过了,但阮霜岑已经记住她了。大家觉得镇国白羊这一脚拦得爽不爽? 第四章 结契之前,先把话说明白 小白羊扑得太急,李照雪险些抱不住。 萧临渊伸手托住它后腿,等她站好才松开,草饼仍捏在指间,不知该递给谁。 “它叫霆川。” 少年介绍完,小白羊便用脑门蹭李照雪的手腕,对自己的名字毫无反应。 “阿霆。”他又叫。 这回霆川抖了抖耳朵,将脸埋得更深。 萧定衡笑了一声:“在宫里,它听见开饭也是这样装睡?” “开饭不装。”萧临渊将草饼收起来,“它认得灶房的钟。” 李照雪托着怀里沉甸甸的一团,忍不住摸了摸它鼓起的小肚子,自己腹中却恰好响了一声。 她顿时停手。 萧临渊看向她,又看向手里的草饼,默默把它藏到了背后。 “这是灵草压的饼,你现在消受不了里面的玄力,待会儿让人给你拿吃的。” 李照雪耳根发热:“先说正事吧。” 萧定衡倒也没有让她难堪,示意近旁弟子退开几步,才说白羊尊者为子择契主,选中了临渊,偏偏羊羔一直不肯应契。 “试过三回。”太子补了一句。 白羊抬头看他,蹄尖不耐烦地在石上划了划。 李照雪问:“是它不愿意,还是没听懂?” “都占一些。”萧临渊说,“它肯拿我的吃食,肯跟我出去,却不肯让我碰额间的命纹。” “碰了会怎样?” 少年从袖里取出一张空白契纸,没有往她手里塞,先摊在案上给她看。 “平等契,一同修行,彼此借力,受伤时也会有所牵连,所以双方都得点头。” 李照雪听见牵连二字,想起海边刚问过的话,又追问一句,是不是其中一方出了事,另一方也要跟着死。 萧临渊摇头:“这是灵伴之契,伤会相感,却不是魂契,不会一方殒命,两方俱亡。” “原来契也不一样。” 她在纸边看见两处并排的命纹,少年替她指出行气的方向,哪一处由他落血,哪一处须由霆川自己应下,都说得清楚。 白羊尊者在旁等得尾巴摇了几回,到底没有插嘴。 李照雪低头看霆川。 羊羔也仰着脸看她,眼睛很亮,两只前蹄搭在她臂弯,鼻尖紧贴着她的破袖。 白羊尊者失了耐性,双角间亮起金光,将儿子从她怀里托出来,放到契纸前,又用额角把太子的手推过去。 霆川四蹄一蹬,钻到了父亲腹下,脑袋紧紧抵着那条前腿。 大羊低头咩了一声,小羊叫得更细,却一声也没少。 李照雪看着那张被压皱的契纸,伸手把它抽了出来。 萧临渊立刻收手。 白羊尊者不满地看过来,她把契纸放到它蹄子够不着的位置:“您再逼,它也没法自己点头。” 身后传来一声吸气。 敢这样跟镇国白羊说话的外门弟子,山门前大约还是头一个。 白羊盯了她片刻,终于收起角上的金光,没有再逼儿子出来。 霆川立即钻回她身侧,留下父亲一个立在原地,鼻子里重重喷了两口气。 太苍在心里道:“这点小事,压住它的兽性,让它按个蹄印便是。” 李照雪问:“等它醒过神,还认不认?” “契成自然认。” “可殿下刚说,要双方愿意。” 太苍顿了顿:“你倒是什么都要问明白。” 李照雪垂下眼,摸着羊羔头顶的软毛:“有人按住我的手,替我认过一次,我不喜欢。” 太苍没再催她。 过了一会儿,一缕极淡的暖意顺着她指尖流出,只让霆川绷紧的背慢慢放松,没有逼它伸蹄。 “替它定神,别的你自己办。” 李照雪道了谢,蹲下来,与羊羔视线齐平。 “你想跟着我?” 霆川往前挪了一点。 “我现在只剩半块干粮。” 她摊开袖中包着的东西,干粮边沿泡过水,已经碎了,小白羊嗅一下便缩起鼻子。 萧临渊偏开脸,没有笑出声。 李照雪将碎粮收好:“这也不是嫌你的意思,我确实养不起你,你若饿了,我今日连灵草都买不了。” 白羊尊者抬起前蹄,点了点萧临渊脚边,意思十分明白,旁边有养得起的。 “可我不能只替殿下劝它。” 李照雪抬起脸:“霆川受伤了,您会把它换掉吗?” 萧临渊神色一正:“不会。” 萧定衡看向儿子,脸上那点笑意淡了些:“你可想清楚,灵伴受伤,合契之力便用不全,往后若恰逢你的紧要关口,也要等它?” 这一次不是替羊羔问,是父亲在问将来的太子。 萧临渊没有立刻拿一句重话堵回去,先低头看了看自己掌上的旧痂,才道:“我盼它随我出力,自然也要替它留出养伤的时候。” “若只用它好好的那几日,坏了便换一个,那今日确实不必用这张平等契。” 霆川抬起耳朵,第一次主动往他的方向挪了挪。 “若它学得慢呢?” “那就一起练。” “它想见父亲,或者想来找我,也能来?” 萧临渊看了看白羊尊者:“见父亲得它父亲愿意,来找你,只要你不嫌它吃得多。” 霆川听到最后,耳朵竖了起来。 李照雪把这些话重新说给它听,没有催它,只让它自己去闻太子伸出来的手。 少年掌心有一道被幼角蹭破的旧伤,已经结痂,霆川凑过去,鼻尖在那道痂上停住。 “上次你顶的。”萧临渊说,“我没告诉尊者。” 小白羊悄悄瞥了父亲一眼。 大羊的前蹄跺在石砖上,霆川连忙挪到太子身前,把那只受伤的手挡住。 这回,围观的人终于有人笑了。 李照雪把契纸重新铺开,请登记弟子借了块镇纸,将卷起的纸角压平。 “殿下再问一次吧。” 萧临渊划开指尖,将一滴血落在契纹中央,随后蹲下,耐心等着。 霆川看了看他,又看向李照雪。 她没有去推它的蹄子,只退开半步,给它留出走到契纸前的位置。 小白羊低下头,额间金纹亮起。 一只裹着软毛的小蹄,终于按了下去。 金光沿着纸面升起,分别没入萧临渊和霆川的眉心,少年肩背微震,小白羊也打了个喷嚏,随即好奇地望向新结契的人。 它已能感觉到,对方此刻正高兴。 羊羔兴奋地踩了一下地面,金纹随之闪动,萧临渊的肩头顿时沉了沉,手臂上浮出一层极淡的白芒。 他尚未催力,霆川已把自己的一点玄息送过来了。 “先收回去。”少年蹲低,免得它摔下,“你今日也累了,明日再试。” 小白羊不懂何时该停,他便慢慢教它收住命纹,直到白芒消失,才将那块草饼掰成两半,让它一口口吃。 李照雪看完,终于松开一直抵着案边的手。 萧临渊抱起它,没有立刻试验能借多少玄力,而是先检查额间命纹,又伸手理好被它踩乱的前腿软毛。 白羊尊者在旁边卧了半晌,总算满意地闭了闭眼。 李照雪退到案侧,手心有些凉,那缕替羊羔定神的凤息,也从她刚续好的灵脉里借走了不少力气。 贺玄章一直没有离开,见她脸色发白,目光在她手上停了一瞬。 能让一头成年灵兽亲近,尚可归于天赋,能劝白羊一族自愿应契,就不是一句天赋能轻轻带过的了。 他将这点疑虑压下,先向人皇道贺。 阮霜岑也走了过来,唇角带着笑:“殿下得此灵伴,往后修行必有助益。” 李云蘅跟在她身后,站得比先前远了些。 听潮剑仍在她腰上。 李照雪望了一眼,便重新站直,没有拿已经到手的白羊好感去追着顶撞谁。 她帮的是霆川结契,这件事该由萧定衡自己认账。 人皇果然看向她:“小姑娘,今日这份情,朕记着,你叫什么?” “李照雪。” “想要什么赏?” 周围一下安静下来。 李照雪先确认了一遍:“是我自己开口,陛下听过再定?” “自然。” 她没有报灵石,也没有求一座洞府,只将目光移到李云蘅身上。 堂姐指尖一紧,按住了剑穗。 “我想拿回我爹留下的听潮剑。” 李照雪说完,又补了一句。 “还有刑册上那个偷字,我不认。” ? ?霆川愿不愿意结契,照雪没有替它做决定,这也是这本书御兽线很重要的一条底线:兽不是道具。大家喜欢这种“先讲条件、再结契”的关系吗?后面赤魁也会面对自己的选择。 第五章 剑先封起来 萧定衡没有立刻伸手拿剑。 他请李照雪把来龙去脉说一遍,又看向李云蘅:“她所说,可有不实?” 李云蘅张了张嘴,阮霜岑已经接过话:“陛下,这是宗门赐下的玄兵,不能凭她一句话,便认作私物。” “那就看实物。” 萧定衡指了指案旁的水壶,登记弟子连忙倒出温水,又找来一只浅碟。 刑堂里没人肯取的那盆水,如今不到片刻,便摆在了李照雪面前。 她盯着水面,手指动了动。 李云蘅没有解剑。 萧临渊抱着霆川站在旁边,提醒她:“只是验剑。” 阮霜岑沉默片刻,终于朝弟子点了头。 听潮剑被放上案,李照雪伸手时,堂姐却按住另一端:“弄坏了怎么办?” “我养了它十年。” 李照雪把剑鞘尾端浸进温水,没有再看堂姐,等锈迹慢慢泡开,才请人借来薄刃,沿铜扣一侧轻轻撬动。 她手上有伤,使力时血口重新裂开,萧临渊要帮,她摇了摇头。 “这边不能硬掰,会断。” 她换了个方向,铜扣终于发出一声轻响,半截褪色的青绳,从里头露了出来。 没人再说话。 李照雪把铜扣、旧绳依次放好,又将剑抽出半寸,让众人看清护手内侧的缺口。 父亲留下的东西,她一样都没有说错。 萧定衡看向阮霜岑:“现在,可以说说这柄剑从何而来了。” “旧主是谁,与今日归属是两回事。” 回答从山门上方传来,一名白衣男子缓步下阶,贺玄章与阮霜岑同时侧身行礼。 “掌门。” 玄澜宗主闻承岳在案前停下,没有碰剑,先看了李照雪一眼。 那一眼比阮霜岑的威压轻得多,李照雪却觉得,刚续好的灵脉从头到尾都凉了一遍。 太苍收起了气息。 “灵府九重,与那人皇相当。” 李照雪把手从剑柄移到铜扣旁,掌中还留着一点旧剑的凉意。 闻承岳问阮霜岑,剑如何入她手。 阮霜岑答,是李家敬献,后来赐给云蘅,至于族中如何处置故人遗物,她这个外人无从知晓。 裴肃跟着点头:“弟子只见过赠剑。” 李照雪看向他:“前日在刑堂,你怎么不说无从知晓?” 裴肃避开她的视线。 “此事确有待查,”闻承岳语气平和,“李家旧兵册、敬献文书,都须调来核验,剑便先由宗门收存。” 李照雪盯着他:“若李家到时再写一份,说我早就送了呢?” 萧定衡不等闻承岳回答,便让身后的侍从记下今日日期,派人先去取封旧册,取册时须有皇室与宗门两方在场。 “查归属,便查在今日之前已有的凭据。” 李照雪这才将手从铜扣旁挪开一点,至少往后送来的纸,不能再由李鹤庭想写什么就写什么。 李云蘅明显松了口气。 李照雪却没有松手:“收到哪里?” “执事堂。” “谁能取?” 闻承岳看着她,似乎没料到她会把这句话接得如此快。 “若阮长老拿走养护,堂姐借去试剑,三年五年没有查清,我拿什么再讨?” 阮霜岑面露愠色:“宗门收存,自有规矩。” “前日李家也说有规矩。” 李照雪腹部隐隐作痛,她按了一下伤处,没再往下说,萧定衡却已将她面前那碟水推开,免得溅湿旧绳。 “宗主既说待查,便不该由涉事之人随意取用。” 闻承岳微微颔首:“陛下说得是。” 两位灵府强者言语客气,站在他们中间的登记弟子,后背却早已汗湿。 这里是玄澜宗的山门,宗主不能在数百名新弟子面前,承认自家长老强占遗剑,人皇也没有打算为一柄玄兵,让今日的收徒变成两方动手。 李照雪听见贺玄章轻轻叹了口气。 “既各执一词,不如另立一约。” 他看向李云蘅,再看向李照雪:“同族晚辈争剑,给三年时间,到期公开比试,胜者取剑,期间由宗门封存,谁也不得动。” 李云蘅抬起了下巴。 开脉一重,对开脉九重。 她离凝元只差临门一步,李照雪就算灵脉莫名续好,三年又能走多远? 萧临渊皱眉:“这是争归属,还是比修为?” 贺玄章没有争辩,只道:“立了明约,总好过查验无期。” 这句话让李照雪终于看向他。 贺玄章愿意替她找一个能开口的办法,也不愿为了她拆掉宗主的台。 所谓三年,是把今日没人肯下的判断,交给她将来自己打。 她看了看掌心那条血口。 太苍道:“不想应,就不应。” “您觉得,我三年能走到哪?” “得看你自己走,不是看我嘴上说。” 李照雪低下头,掌心那点淡金色的光,只闪了一下便灭了。 堂姐快凝元了,她却连站在阮霜岑面前把话说完,都需要旁人护着。 三年之后能不能够到那道门槛,她如今没有答案。 剑匣离她只有半臂,宗主的袖口却压在另一端。 白羊此时已在萧定衡身旁卧下,连亲近她的那份好感,也不能替她冲开一个灵府九重。 李照雪松开扣着案沿的手,她拿不走剑,至少能让李云蘅也用不了。 三年可以拿来长修为,裴肃的行踪、伯父的财路,却不必陪着这口匣子一起封住。 她点了点尚未落字的约纸,先叫执事把笔拿来。 “比试,我可以应,但有三件事,要写在约上。” 李云蘅轻声道:“妹妹,你还想要什么?” “第一,今日验出的旧绳、缺口,都记清楚,李家刑册上的偷盗先撤,改作剑属争议,不能拿没查清的事继续给我定罪。” 她看向闻承岳:“否则我入门后,人人都能凭这个赶我走。” 宗主略一沉吟,点头应下。 “第二,听潮剑封入剑匣,加宗门与皇室两道印,请陛下留一份封存文书,不许借出,不许重铸,也不许在比试前赐给谁。” 李云蘅脸上的笑淡了。 她本想凭听潮剑冲过凝元,如今连借用都被堵死,三年之约还没开始,眼前这份好处先没了。 “第三。” 李照雪停了一息,望向自己够了很久才够到的剑柄。 “比试只定谁取剑,不替前日毁脉、推我下海的人销账,我若败,也不能倒过来说,我爹的遗物从来不属于我。” 裴肃脸色一变:“谁推你下海!” 萧定衡的目光落在他脸上:“这句话,你可以留到查问时再说。” 裴肃喉间一紧,再没出声。 闻承岳看了李照雪片刻,终于让执事取契纸、剑匣,又命人传话李家,按今日所定重记刑册。 新的约书写了两遍。 李照雪一行一行看过,发现漏了不得借出,指给执事补上,确认无误后,才以指血留下名字。 李云蘅落印时,力度很重。 听潮剑被擦干,旧绳仍留在原处,李照雪亲手扣好铜扣,将剑放进匣中,手掌在鞘上停了片刻。 近处看,剑鞘上又添了两道新擦痕,刑堂里还未见过的,正好挨着她常用软布擦拭的地方。 她从登记弟子那里借来一块干净布,把水迹一点点擦净,再绕过剑穗,将它压在匣内,不让匣盖夹断。 李云蘅在旁看着,忽然低声道:“何必弄得这样难看,都是一家人。” 李照雪抬眼:“那你刚才为什么不还?” 堂姐没答,她便也不再等,把余下那点铜扣上的湿迹擦干,才松开手。 “爹,我今天先做到这里。” 她说得很轻,只有自己听得见。 两道封印先后落下,剑匣合拢,执事当众登记入库,李云蘅的腰间终于空了。 李照雪拿到那张属于自己的文书,折好,放进衣襟内侧。 萧临渊走过来,将一只装着热饼的纸包递给她。 “先前答应的。” 她双手接住,指尖碰到热气,才察觉自己饿得已经有些发晕。 少年没有叫她立刻道谢,只等她咽下一口饼,才认真问:“你愿不愿意,多一个能喊来帮忙的兄长?” ? ?听潮剑暂时拿不回来,但至少谁也别想再拿去用。三年之约只是剑的归属,毁脉和推海的账可没一起勾销。手里还有推荐票的读者可以投一投,陪照雪把这三年一路走完! 第六章 太子认她做妹妹,她却被派去喂兽 饼有些干,李照雪咽了两次,才把那一口咽下去。 萧临渊将水递来,没有催她答话。 霆川却等不住,探着脑袋去够她手里的纸包,被少年用两根手指挡住鼻尖。 “你的在后头,这个给照雪。” 她原本已经掰住饼边,听见这句,又把手松开了。 “是因为我替阿霆结了契吗?” “有这个缘故,也是我自己想认。你若觉得不自在,咱们往后再说。” 萧定衡站在近旁,并未替儿子作答,只朝她点了点头。 李照雪看向少年的衣袖,上面还留着羊蹄踩出的灰印。 她终于小声叫道:“临渊哥哥。” 少年应得快,连霆川都吓了一下。 “哎。” 他从腰间解下一枚玄金玉牌,将刻着枢纹的一面朝上,递到她面前。 “皇室别院就在主峰南麓,凭这枚牌子可以进去,也能请值守的人替你传信。” 李照雪避开指上的干血,接牢玉牌。 “半夜也能送吗?” 萧临渊看向她袖底没遮住的伤,答得比方才慢了一点: “能。若是有人伤你,先找能去的地方,不必守着门等天亮。” 她把别院的方向又问了一遍。 牌背贴近心口时,太苍忽然出声:“抬起来,再让我看看那道枢纹。” 枢纹凹处带着浅金色,摸着不热,发热的是她胸口的魂契。 “沾过本命凤羽的气息,问问这牌进过哪里。” 她还没开口,萧临渊已经指住枢纹,说起皇室与玄澜宗共管的玄枢秘境。 “秘境每月月初开一次,这枚牌子占的是皇室自留的一席。” “进出都要登记,采多少药、带多少东西,也都有定额。” “下次开境前来找我,路线与忌讳,我叫人先拿给你。” “凤羽在里面?”李照雪在心里问。 “气息太淡,得近些才能定,先把资格留住。” 她将玉牌与封剑文书分开放好,免得彼此磨损,哪样她都丢不起。 萧定衡见她收妥,才道:“这牌能递话,宗门月钱却还得自己挣。临渊也要听师长授课,不能时时跟在你旁边。” “我会先去做差事。” “有事该求助便求助,别把话听成受了伤也不许出声。” 人皇去与闻承岳议事。李照雪默默吃完余下的饼,没再看封存文书。 剑是封住了,李云蘅却仍能去亲传弟子的院子。 裴肃也还站在石阶旁,甚至已经换了个位置,避到随行弟子后头。 方才那句质问过后,再没人叫他上前。 李照雪多看了他两眼,将纸包折小,塞进袖口。 贺玄章过来领人,萧临渊也要随宗主去主峰拜师。 霆川临走还伸着蹄子,少年托着它凑低,让李照雪摸了摸羊角,这才走上台阶。 御兽峰在东侧,过了石桥,便能闻到草料味。 李照雪膝盖疼,不敢伸直腿,渐渐跟不上前头两人。 祁越停下,递给她一小瓶药:“擦外伤,别喝。” “从月钱里扣?” “我给你的。” 她拔开塞子,先在膝伤上倒了一点。 药沫沿裂口渗进去,疼得她牙齿碰了一下瓶沿。 祁越伸手来接,她却避开半寸,自己把塞子按好。 “多谢师兄。裴肃也住在御兽峰吗?” 祁越手停在半空:“他在主峰当值,你问他做什么?” “他把我推下去的时候,说海水会把尸首冲远。” 山路静了片刻,贺玄章终于停步。 “此事既已提出,自有查问,你眼下先养伤。” 李照雪应了一声,又问李家送进宗门的东西在哪处交接。 祁越没有立刻答话。 “我想留意我爹的遗物。”她补了一句。 他这才指向山腰,告诉她外务堂就在那里。 “普通收发名目能问,经手人的内册不能私翻,更不能借峰中灵兽去堵人。” 她将那片青瓦记下,继续往上走。 拐过石阶,两名弟子抬着药箱上山,封条上印着李家族纹。 其中一个曾去李家领赏,还叫她添过热汤。 如今见了她,那人张张嘴,却将药箱挪到身前。 “送去哪一峰?”祁越问。 “阮长老处,给云蘅师姐养脉用的。” 李照雪脚步一停。 那人说药箱已经在外务堂验过,祁越便让他们过去了。 药箱擦身而过,新换的青绦与堂姐剑穗的颜色相近。 “能问收发,是不是也得说出具体物件?”她等人走远才问。 祁越点头:“什么都没凭据,不能随便翻别人用度。” “好,我先问我爹的。” 她没有追那只箱子,收好药瓶,扶着石栏慢慢伸开膝盖,继续往上走。 她眼下连这段坡都走得腿软,当然不会去堵裴肃。 可他走哪条路、在哪处当差,她总得知道,不能只等三年后的那一天。 外门石舍从林间露出一角,靠近传功堂,门前晾着衣袍。 祁越告诉她:“你暂时住在兽苑旁的竹屋,清早添水也方便。” “有门吗?” 他看了她一眼:“有,里头也有门闩。” 李照雪这才问听课的时辰。 传功堂那边传来木剑相撞的声响。 她听了几下,右手也跟着动了一下。 从前李家教剑,只准她在旁看前半刻。等堂姐练累了歇下,才轮到她去收散在场上的木剑。 她曾偷学过起手,刚摆好姿势,便被管事喝止。 如今传功堂就在眼前,她望着那边,连门前裂开的石阶都看得清楚。 话还没问完,兽苑门前的矮胖管事便迎了过来。陶崇向峰主行过礼,将一串钥匙捧得叮当响,目光在她破开的袖口停了一下。 “新来的兽仆?” 贺玄章纠正:“外门弟子,荐入,先试养一月。” 陶崇立即改了称呼,一声李师妹叫得很亲热。 “满月以后呢?”她问。 “考过了,才能接正式的御兽任务。没过就继续养。” 说起听课,他也答应得痛快,只是后面还跟着一句。 “等兽都喂好了,自然能去听。” “上午投食,午后放养,傍晚归栏。两头都不能误。” 李照雪望着他指的时辰,没找出能完整听一堂课的空处。 贺玄章已经命祁越交名册,临走只叮嘱她勤学,有难处先问管事。 出了苑门,祁越才低声问:“要不要给她另排半日,好去听课?” 贺玄章看向成排兽栏:“她在山门用的是什么办法,你可看明白了?” “没有。” “这里能亲近的兽多,先看看。” 苑内,陶崇摊开日簿,报出月钱十枚下品灵石。 “足月发放。饭在午后领,错过就没有了。” 李照雪往灶房望去,烟囱已经不冒烟。 “今日也没有?” “你又没提前报名。” 她胃里那点饼刚暖了些,听见这句,还是下意识按住腰腹。 陶崇没管她吃没吃饱,指尖往下移,开始念丢兽与病损要赔的数目。 李照雪将钥匙推了回去。 “那就先去看看,这些兽原来都有什么伤。” 陶崇的指头顿住。 “都在册上,别耽误了喂食。” 她没走,拿笔将已记的伤处逐项圈出,又请他一道去看。 雾尾灵狐六只、白绒雪貂两只、石甲鼋六只、铁鬃豕十只、赤焰犬五只。 另有一只关在孤栏,后腿有旧伤,已经拒食三日。 “这只原想留种,现在活不活都难说。你少碰它,真被咬掉一只手,十个月的月钱也换不回来。” “它今日若死,算谁的?” 陶崇脸上的笑终于没了,在旧伤后添上接手时未进食,又重重落了押。 李照雪等墨迹干透,才接过那串钥匙。 井绳扎手,她只提了小半桶水洗伤,多走几趟总比摔桶再赔好。 她刚提到石沿,最深处的栏门突然响了一声。 陶崇踢起碎石,砸在门柱上,低吼声随之停了。 李照雪放下水桶,从木缝间看见一只赤焰犬。 它后腿露着发白的骨头,嘴却仍朝门口张着。 食盆就在它咬不到的地方,底部干得结了皮。 ? ?义兄玉牌有用,但不会变成无限兜底。照雪真正想要的还是能自己挣钱、修炼、查裴肃。凤羽的线也在这一章露头了。大家更期待她先把生活立住,还是先抓住裴肃的踪迹? 第七章 三十贡献,她要买下这条伤犬 李照雪把食盆往里送了一点。 栏中的狗猛地咬过来,牙齿撞上盆边,她及时抽手,仍被溅出的污水沾了半截袖子。 陶崇在后面笑了一声,说早劝过她。 她没再递,蹲着看那只狗喘气。 盆里留了几块肉,表面起了一层黏白的沫。 狗盯着她,伤腿挪了两下,最终没能撑起身子。 “先做完外头的,别的兽可没等你来救命。” 陶崇走后,杂役周成挑起扁担,领她去取料。他在兽苑做了七年,短褂补了三种颜色,最大一块垫在扁担下面。 “孤栏那只不归我喂,咬过两个人,先让它静静。” 李照雪跟着他取来净盆,没有靠近狗嘴,只从侧边送进一盆清水。 再将旧食盆勾出来,放到交接簿边,写下残食腐坏,未见吞咽。 写到最后,腕子疼得一抖。她用左手按住,补全了那一笔。 周成等在门外,看见她这副写法,忍不住道: “你才来一天,何必句句都记,管事见了不高兴。” “那它死了,管事高不高兴?” 周成不说话了,过了一会儿,把自己那根勾盆的长竹钩留给了她。 六只雾尾灵狐先给了她一个下马威。 名册上写喜净,食不混水。 她照着将肉分进干盆,最小的一只却始终吃不到,才探头便被另一只咬住耳根,尖叫声把她惊得挪近一步,几条尾巴同时朝她扬起。 太苍叫住她:“别用凤息,争食与你是谁无关。” 她停下运气的念头,隔着栏门用竹钩拖开两个盆,将食物摆在两端,又借活动木板隔住最凶的那只。 瘦小灵狐这才低下头,第一块肉叼进嘴,连咀嚼都没顾上。 李照雪坐在门槛外等了会儿,直到它开始慢慢吃,才挪走木板。 白绒雪貂更麻烦,她明明瞧着两只都在窝边,递食时笼门上却忽然多出一只。 她的手差点追着那团白伸出去。太苍喝了一声,爪尖擦着竹钩落下,削掉薄薄一片竹皮。 “惑目,册上写了。” 她耳根发烫,重读册页,才看见后头的毒爪二字,方才竟以为小小一只好照顾。 这次她用旧布挡住上半扇栏门,沿预留的食口推盆,等听见咀嚼声再收竹钩,爪子再伸,也够不到她的手。 太苍没夸她,只提醒布要拿开,不能捂坏通风。 她照做,又将那片削下来的竹皮夹进册中。 下次看见,手便不敢乱伸了。 石甲鼋所在的水池最静。 李照雪起初以为省心,绕池走完一圈,却发现有一只一直缩着后足,别人过来它也不挪,足根黏着一圈乌泥。 她蹲下舀水,先拿细枝拨泥,没敢拔那片翻起的甲,洗出底下红肿处才请周成过来验,原伤册只写行动迟缓。 她补了后足发肿,请他按了指印。 周成擦手时嘀咕,净水每天只给这一桶。 “那换下的水能冲地,洗伤另外舀,别再倒进池里。” “多两趟路。” 李照雪看了看他磨红的肩,把空桶挪到自己脚边: “我去提。” 她终于在铁鬃豕栏前犯了错。 十只豕闻到食味,没等外闸开完便一起往前挤,内闸的旧木楔被顶出半寸。 周成喊她别提闸,她已经抬了手,半桶拌好的料泼到沟里,最前头一只还将嘴挤出了门缝。 李照雪用膝抵住门框,膝伤碰得眼前发花,她不敢松,抓起横木塞进卡口,与周成合力把内闸压了下去。 陶崇来得倒快,先没问人伤没伤,伸手掀开食桶,看见只剩半桶,便叫周成记二十文。 李照雪喘着气道:“内闸的木楔早松了。” “你没看见?没看见就敢喂?” 她在门框边找到旧楔,断口上积着黑灰,另一处新劈开的木茬颜色浅。 她把两处都指给陶崇,也把自己急着抬闸的那一下说了。 “木楔早就坏了,不能全扣在我头上。我抬闸太急,撒掉的料我认十文。可这道闸得先修好,没修好,我不会再喂第二次。” 陶崇盯了她一阵,最终拿笔划掉二十,叫她自己找料修。 周成等人走远才出了口气。李照雪却蹲在门边,将那根旧木楔抽了出来。 一根备用木条削好,天已暗下去。 她的掌心磨得发热,铁鬃豕终于老实吃上第二回料,挤门的那只被她用隔板分开,再没撞着别的豕。 陶崇使人送来剩汤。 周成将碗上缺口朝里放。 她捧碗时碰着膝伤,汤晃出来,热气扑进眼睛,她忽然想问,这山上是不是只给受了赏的人留饭。 话到嘴边又没了用,她先喝半碗,将胃里的凉意压下去。余下的慢慢咽,一片泡软的菜叶贴在碗底。 她用筷子夹了两次才夹起。 周成在旁吃自己带来的饼,见她将碗沿也擦净,没说什么,挪开石头,指给她墙根下一个能放食盒的小洞。 “拿布包严,免得招虫,我明天领饭时喊你一声。” 李照雪掏净洞里的碎砂,道谢后向他借磨石。周成递来,叮嘱她别朝手指削,才看见她拇指下方已磨破了。 “你家没人教过这个?” “教过扫木屑。” 他顿了顿,把自己削好的另一根木条也放下: “豕栏外闸明天还得补,尺寸照这一根来。先比好了再下刀。你手都磨破了,少削错一回,也少疼一回。” 两根木条长短差了一截。李照雪在错的那根上划出位置,等指头能动,便重新削。 她盯着新换的木楔试了三次,才敢去洗手。 “你往后要报仇,靠的便是喂豕?”太苍问。 李照雪把指缝里的糠壳抠出来:“总得有钱吃药,有空练剑。连一桶料都能扣掉我的饭钱,我拿什么等三年?” 她又去了一趟孤栏,水少了一点,狗还活着,伤腿旁却多出一小摊脓血,腐肉里有什么硬物随着它的呼吸微微抬起。 太苍静了一息,才说那是断在肉里的铁,寻常伤药止住外面的口,里头留着东西,仍会继续烂。 “能取?” “可以试一试。它伤得太久,我只能护住它片刻心脉,余下的得靠你,它自己也得肯撑下来。” 李照雪隔栏添水,狗没再扑,伤腿却收得极紧,竹钩挨近也要低叫。 刑堂上,她也这样收过手。 李鹤庭让两人按住她,说疼过这一回便会懂事。她求他先看剑穗,他手指按下来的力道反而更重。 后来裴肃拖她出门,她连指尖都抬不起来。 李照雪将竹钩搁下,去找陶崇。 “我想领养孤栏那只。” 陶崇正在吃饭,筷子停在油亮的肉上,问她拿什么养。 她报了自己的月钱,又问报损之后能否折工。陶崇将肉送进嘴里,嚼完才笑。 “三十贡献,一点抵一枚下品灵石,正好扣三个月。死了也不退。” “活了呢?” “给你。” “写上去。” 伤兽能换三个月工钱,还省得死后清栏。陶崇连报损单都一并取了。李照雪逐字看过,请他将活后归领养者添在价目旁。 陶崇按了管事印,催她落押。 右手不好用,落完押,窗外山路已经看不清。她收起自己那份,又借了旧瓦罐和细钳。 返回孤栏前,李照雪先将药瓶放在净布上,再把三十贡献的单据压进内袋,隔着衣料按了一下。 她救了,养了,这只狗就得是她的。 东坡有人停在树下,看着孤栏亮起的一点灯火,等她关上外门,那人仍没有走。 ? ?赤魁现在还不是“她的兽”,只是一个被伤得很重、又恰好遇见她的家伙。三十贡献对照雪来说也不是小数目。大家觉得她这笔领养值不值?我反正觉得,这只狗以后会很争气。 第八章 伤犬刚进阶,管事就想强抢 细钳在沸水里煮着。李照雪从衣摆上拆下一条布,试了试韧度,才将布带放到狗嘴边。 “会疼,你咬这个,别咬我。我只有这两只手。” 赤焰犬伏着,眼珠跟着细钳挪。 李照雪先用温水洗去脓污,换过两次水,才露出捕兽夹的黑色断齿,齿尖朝里,随腿的动作磨着新肉。 她挪近灯,狗喉咙里响了一声,便挡住光,等它喘匀,再贴上湿布。 太苍指点她先洗外沿。 李照雪照他指的位置洗,第一下细钳没夹住。手腕反倒酸得一偏。 赤焰犬猛地抬头,牙在她腕旁合拢,咬住了垫在地上的布。 她停住,连呼吸也放轻了些。 狗没松口,布被咬得绷直,身子却一点点伏低,露出那条一直护着的后腿。 李照雪看了一会儿,将灯芯拨亮半分。 “我看见了,这回夹住再动。” 夹住断铁后,她依太苍指点,顺着旧伤慢慢退钳。铁齿每出来一点,狗腹部便抽一下,汗滑到她鼻尖,没手去擦。 最后那一点脱出,赤焰犬忽然不动了。 细钳掉在净布上,她急忙摸它颈下,起伏弱得几乎察觉不到。太苍让她贴住前胸,缓送玄息。 “跟着它的气,一点一点引。” 刚续好的灵脉牵得肋下疼,温热流出掌底,狗却没醒。灯油将尽,她挪近,用另一只手替它挡风。 “还要多久?” “得看它能不能缓过来,先别再加玄息。” 她忍住了,又等过十几息,掌下终于有了清楚的一次起伏。 狗的鼻头动了动,松开咬烂的布,吐出一口带血的浊气。 “退一半,余下的顺着散开。” 她收住玄息,胸口却忽然空了一下,背上的汗随即变凉,原本伏着的狗也跟着抽动。 李照雪连忙贴近,太苍却让她只留手,别再往里添。 “它的玄息已经开始自行流转了,你再往里送,反倒会把经脉堵住。” 她辨着掌下起伏,慢慢松开肩。赤焰犬身上的灼热平下去。她的左臂却麻得抬不起来。 栏外忽然响起食桶碰地的声音。她下意识去遮药瓶。 周成却没往里探,只说干净水放在门边,问她人还好不好。 她嗓子发涩:“还能答话,就算好。狗也喘过来了。” 周成在外头站了片刻,替她将歪了的挡风板扶正,说要去值另一边的夜,若实在撑不住,叫两声便成。 等脚步远了,李照雪才拿湿布按住肋下。她吸气都疼,却不敢让太苍再耗力,手仍留在狗胸前,牙关咬得发酸。 她用祁越给的药敷伤,再以煮过晾干的布缠好,打结避开伤处。半瓶药只余一层,她没给自己留。 太苍的声音低了下去,说今夜不能再引玄息,连她平日的养脉也停一回。 李照雪应下,膝盖使不上力,歇了半晌才把污水拖到门边,将断铁装进小木盒,放在单据旁。 天色泛白时,狗开始舔盆里的水。 她把泡软的一点新肉送进去,见它吞下,眼睛跟着亮了一下,又怕喂急了伤胃,只再递了一小块。 狗伸舌去舔空碗,她便把碗扣住。 “等一等,我没钱再给你治吃坏的肚子。” 它用鼻子拱她的鞋。 她缩回磨破的鞋,狗也跟着挪,后腿一落地便抽起。她托住它的肚腹,替它换个方向躺。 赤毛洗开,额前一撮颜色更深。她想替它捋顺,它偏顶着掌心,几次都没捋好。 “那叫赤魁吧。” 狗抬起眼睛。 她又叫一声赤魁,隔壁犬栏同时探出三个脑袋,只有面前这只仍看着她。 李照雪便把掌心平放在它鼻前,等它闻过,再慢慢移到耳侧。 “往后我叫这个名字,就是在叫你。别的狗来讨食,你不用跟着挤。” 它似乎没听懂后半句,只低下头让她摸耳后。 她察看洗净后露出的旧破口,确定不需用药,才避开轻抚。 赤魁闻着药味想舔她指缝。 她便换了没碰药的那只手。 她洗好借来的盆,系绳标作洗伤专用,免得与食盆混放。赤魁看她收拾,尾巴终于扫了一下。 “赤魁,听见了就别再顶,伤腿碰着门了。” 它趴下,把前爪放在她鞋上。李照雪没抽走,靠着木柱等胸口冷疼缓过,才去提今日第一桶水。 她刚洗完狐栏的盆,孤栏内便传来急促的刨地声。 赤魁身上细毛竖起,肩背腾出热气,周围的木屑被烘得卷边,连另一排犬栏也静了下来。 食桶还提在手中,她先搁下,免得急着跑又撒了半桶。 太苍提醒她:“旧伤堵住的玄息通了,退开,别伸手。” 李照雪推近清水,退后两步。赤魁足下亮起赤光,血痂碎开,后腿仍缠着布,气息已与昨夜不同。 周成端着食桶站在外面,半天才挤出两个字。 “二阶?” 陶崇便在这时进了苑门。 他皱着眉走到孤栏前,看过旧布与断铁,目光停在赤魁肩背上,嘴角扬了起来。 “不错,你这试养办得不错。” 他伸手去摸,赤魁露出牙。陶崇手掌停在半空,改口让李照雪把兽带出来,说要重登品阶,二阶赤焰犬不能再住报损栏。 “可我昨天已经办了领养,它归我了。” 陶崇朝她望来,笑还留着:“那是按伤兽算的。眼下二阶,少说值千枚灵石。你三十贡献就带走,让宗门吃这个亏?” 李照雪摸到内袋里的单据,却没拿给他,转身放进衣物包,请周成先带到苑门外。 “昨天写了,救活归我。” “救活与进阶是两回事,你当宗门的东西能随便拣便宜?” “你昨日的伤册就写着二阶,堵住的玄息能用了,你就要再卖一次?”李照雪没去拿他递来的新册,只将孤栏钥匙摘下来,放在门外。 赤魁想跟过来,她抬手叫它停。狗低下头闻了闻她手背的药味,暂且伏在门边。 陶崇看得更仔细,袖中一条乌色长索已经滑到掌心。 “那三十给你免了,再记你五点贡献。这事别闹,峰主面前我会替你说话。” 李照雪望着他,手指从赤魁额上缓缓移开。 她昨夜没敢多倒的一点药,没敢乱送的一丝玄息,还有熬到天亮才等来的那口水。 到了他嘴里,最后只值五点贡献。 “我不卖,也不退。钥匙可以还你,狗我要带走。” 她去解孤栏门扣,陶崇却先迈过来,长索骤然甩出,索扣冲着赤魁的颈根落下。 李照雪下意识拦了一下,金属扣角擦开她掌心,血滴在门槛上。 赤魁猛地蹿起。 “别咬脖子!”她急喊。 狗已经咬住索身,赤毛间腾起一层热气,长索被扯得笔直。 陶崇凝元境的玄力往索中压。赤魁前足在地上刨出两道深沟,却始终没让索圈越过身后的人。 李照雪忍痛抓住旁边的门栓,朝垂到近处的索扣一砸。 扣舌偏开,索身骤松。赤魁借势扑向陶崇持索的右手。 陶崇踉跄着撞翻空桶,刚要抬掌,一声厉喝从苑外落下。 “住口!” 玄力击在赤魁肩上,它被掀出去,背撞木柱,落地时伤布立刻洇红,方才刚能撑地的后腿又拖了下去。 李照雪冲过去,手掌按住涌血的地方。 血从她自己的裂口间渗进来,疼得指头都麻了。 她抬起脸,看见贺玄章落在陶崇身前。 “峰主,这狗突然发狂!”陶崇捂着手喊。 她扯下袖布压住赤魁的伤,没有去接那句发狂,先朝苑门外的周成喊出声。 “我的布包,拿给祁师兄!” ? ?救活以后立刻涨价,这种事最气人的地方就是有人只看见结果,不认之前是谁付的代价。赤魁替她挡索子这一幕,关系已经开始变了。陶崇这笔账,大家想看照雪怎么收? 第九章 峰主出面,她也不肯交出赤魁 布压上去很快湿透。李照雪换了一折,赤魁的嘴碰到她手腕,齿尖抵着皮肉,却没有咬下去。 “是我,赤魁,是我。” 她跪在泥地上,顾不上左膝渗血。祁越赶到,看清她手下的狗,半个肩头已经塌了。 “松一点,别把它的气压住。” 李照雪依言移手。 他取药时,陶崇仍在向贺玄章解释,说她私引宗兽出栏,自己上前拦阻才险些被咬,地上的长索还在。 他用脚往旁边拨了拨。 “别动那条索。” 李照雪抬眼,声音干得发哑。陶崇脚下停了一瞬,随即斥她不知轻重,若伤到往来的弟子,她担不担得起。 “我做过的事我认,没做过的,你别往我头上扣。” 敷药时赤魁抽动,她俯身让它闻袖口,抽开嘴边碍事的布。等它伏下,才接过周成送来的布包,折工领养单没沾一滴血。 陶崇看见她展开,抢先道:“报损是有报损,可谁知道她用了什么法子,一夜便催成二阶。此事尚须查验,不能由她径自带走。” 贺玄章的目光在赤魁身上停留,又落到李照雪脸上。 “一夜?” “昨日拒食三日,今天忽然就这样了。峰主,属下也是怕出了岔子。” 李照雪把纸递过去。贺玄章没接,先问她给赤魁用了什么。 她低头看了一眼正在往里渗药的伤布,将纸再往前送了一寸。 “请峰主把这一页看完。” 杂役们停在栏外。纸上价目旁盖着管事印。陶崇手写的活后归领养者,比印好的字还大。 贺玄章终于接过。 “三十贡献,你可付了?” “折工,扣足三个月。我签了名,陶管事盖了印。若需要先付现钱,昨日便该写先付。不能等它活过来,再说昨日不算。” 陶崇张口,她已经指向页底,那里写着按月扣取,病死不退,字也是陶崇添的。 “它死了,三十贡献照扣;它活了,却又不肯归我。这张单子到底是准我领养,还是只让我替宗门担它病死的损失?” 贺玄章脸色沉下来,把单据交给祁越,叫他取兽籍核对。 陶崇额上出汗,声音反而更高,说二阶灵兽至少千枚灵石,峰里近来用度紧,白白损掉这笔,自己也难向众人交代。 李照雪指着那道印:“昨日你就说过千枚,那时它也没死。你既知道好狗的价,为什么还肯盖印?” 陶崇唇边一动,没接上话。 祁越很快翻到报损页,印押齐全,折工单的号也对得上。 赤魁交由领养,不再计入在栏种兽,从昨夜落押起,宗门便不再负担它的药与食。 李照雪摸了摸怀中的空药瓶,拿出来放到地上。 “昨夜用的是祁师兄给我的外伤药,布是我的衣裳。今天送进去的新食,我也另记了欠料,没有从宗兽的份里拿。” 贺玄章看向祁越,祁越点头,说药瓶确是自己那一只。 苑里只剩赤魁的喘息。 片刻后,贺玄章让人在领养单上加盖峰印。赤魁从公养兽籍销出,三十贡献仍照原数折工。 陶崇不得重议价钱。 李照雪接纸时险些留下血印,接过祁越递的净布擦好手,将纸收进衣襟,再按住赤魁颈侧。 “它归我,今日的药钱呢?” 陶崇猛地抬脸:“你还想怎样!” “它刚才已经能站了。” 她抚着狗颈,方才它还能推她的鞋,撑腿喝水。如今连抬头都得让她托着。 贺玄章皱眉:“灵兽伤人在先,本座制止,难道还错了?” “索子先落在它身上,我的手先出了血,它才扑过去。周叔在,前面犬栏的两个人也在。请师兄一并问。” 她点到的两名杂役互相看了一眼,谁也没先开口。 周成手里的布包揉了又展,最终说自己看见陶管事甩索,其他的离得远,没看清。 李照雪点头,没逼他多说。另一名杂役指着门槛,说那里先有血,狗才越过去扑人;地上另一处血,是赤魁撞柱后留下的。 祁越叫人别冲地,记下各人所处的位置,将想阻拦的陶崇请开。湿布被拿远,李照雪才松了口气。 陶崇还想辩,贺玄章抬手止住他。 “争执各有失当,狗扑人、你强取,眼前这一场不再另罚。先治伤。” 他说完,取出另一瓶药,交给祁越。 语气缓了些,叫李照雪不要只顾计较,将赤魁救治的经过整理好,明日送来,峰中才能知道这等法子是否可用。 李照雪盯着药瓶看了两息,接了。 “药我收,强夺的事我要继续查。领养以后又改价,是只有我这一次,还是从前也有?” 贺玄章停步望向陶崇。陶崇低头,说报损与价目都有规可依。 “那便把近一个月的拿来。” 祁越领命,李照雪问哪日有答复。 陶崇斥她催逼峰主,她没理,仍看着祁越。 他沉吟片刻,定下五日内给初核结果,牵涉别处的再逐项查。 “到时我去找师兄。今天人和狗用了多少药,也请记下。不能一句不另罚,往后连花掉的药钱都没处问。” 祁越看了她片刻,在纸角添上伤情另记,需核费用。 贺玄章没再停留,走到苑门才吩咐不许任何人擅动这只狗。 陶崇跟出去,嘴里还在解释自己任事多年,怎么会为一只伤兽坏规矩。 李照雪没听完,向周成借了一辆平板车。 赤魁太沉,搬的时候她托住伤腿。祁越抬前身,周成垫草,三个人挪了两回才放好,狗忍到落车。 忽然低低叫了一声,她立即将压住布结的那撮草抽出来。 “这样呢?” 它鼻端蹭过她的手。 祁越帮她系好车绳,又递来一张折成三角的符,告诉她遇急事注入玄息便能传讯,别在山上乱找人。 李照雪抬头问:“师兄方才也在附近吗?” 祁越手上的动作停住。 “在东坡,师尊让我留意苑中动静。” 昨夜灯油见底时,她听过山上有人走动,没力气去看。如今知道是谁了。 “那我取铁的时候,师兄看见了?” “只见灯亮着,栏门挡住了。” 她垂下眼,将空药瓶塞回布包,没有问他为何不来帮忙。 他奉命来看的原本就不是她过得好不好,可下一回他递药。 她总得先问清是给她,还是要换她什么。 祁越看了看那只空瓶,蹲下替她将车板上的凸钉按低,又道: “我不会把没看见的,写成自己看见了。” “那今日的索子,也别让人收走。” “已经收在我这里,五日初核,你可以来听。” 她避开伤处握绳,拉车走了一步。赤魁一颠,前爪便探出来找她,她放下绳,伸手让它碰。 它鼻头比昨夜热,毛也干净了些。 她却宁愿今日没有那一阵进阶的动静,让它老老实实吃完那碗肉,睡够一个白天,再慢慢学着用伤腿走路。 “碰得到,我就在这儿,你别下车。” 她将它伸出的爪子放回草垫,摸清伤布的结没被压住,这才起身。 她收符入袖袋,问清新药够用两日,又细问早晚换药的用量,连瓶底剩沫能否混用都没漏。 坡口车轮卡进石缝。祁越上前抬起,她扶稳车,等赤魁不再晃,才重新拉绳。 陶崇从远处廊下看过来。她没有避开他的目光。 五日,她记住了。 送回去、洗手、换药,明天该做的差事照做,药钱和旧单也照查。 陶崇今天没把狗带走,不等于他往后还能拿着那枚印,想从谁手里拿就拿。 ? ?领养单保住了赤魁,但照雪没打算把“东西拿回来”当成结束。药费、误伤、陶崇强抢,这些都得算。你们觉得贺玄章现在更像帮她的人,还是另一个想从她身上拿东西的人? 第十章 没钱买药,她自己进山挖灵参 竹屋的门闩果然能从里头插,只是歪了。 试过两次,门闩总往下滑。 她找来薄木塞紧松动处,用肩顶门,确定推不开,才退到草铺边。 赤魁卧在铺上,大半身子占着干草。 她蹲下抽走它腹下的一根硬枝,沿着铺底又摸了一遍,摸出两枚弯钉和一片碎瓦,分别放进墙角的小碗。 “睡别人用过的铺,还得先拆一遍。” 太苍没应,魂契处的暖意比昨夜薄了许多。 她也就不再叫他,烧好水,先洗赤魁的伤,再按祁越教的份量换药。 等狗终于睡着,才给自己解衣袖。 布粘在掌心,扯到一半,她眼泪忽然掉下来。 李照雪连忙停住,将手泡进温水,水凉了再添一点,足足泡了小半刻,布才从裂口上松开。 她盯着皮肉间嵌着的细泥,抽了一下鼻子,眼泪掉得更快。屋里没有人叫她忍,也没有人说这点伤算什么。 她便哭了一会儿,哭得鼻子堵住,擦脸时又牵疼手背,只好用肩上的衣料蹭。 赤魁醒了,撑着前腿想靠近,她按住它,嗓音还带着哽。 “你别动,刚换的药。” 狗停下来,鼻头贴在她膝旁。 她把那块湿透的旧布丢进盆里,重新撕出一条干净的,缠手时留开指节。 太苍这才开口,叫她肋下那一片也洗了。 李照雪嗯了一声,动作慢慢接了上去。 祁越送的药已经用完,峰主那瓶主要治兽伤,不能整瓶往自己身上倒。 她把能清洗的地方都洗净,伤重处用最后一点旧药沫,坐到水彻底凉了,才重新穿好衣裳。 外面传来收食具的响声,她想起领饭,拖着腿走到门口。 灶房的人已经锁了小门,只从窗里说今日早散了,让她明天按时来。 回来时,她摸到袖里的传讯符。 太苍提醒她:“那是急事用的。” “我知道,我找放饼的纸。” 饼纸展开,只掉出一点碎屑,粘在指尖。她折好纸,喝了半碗凉水,借着灯取出今日领的小册。 她先写赤魁的换药时辰,又在下一页写欠三十贡献,五日后问初核。 裴肃在主峰当值,外务堂可以问普通收发。 写到李鹤庭三个字,笔尖停了一下。 她掌心被索扣划开的口子与先前的伤叠在一处。 李鹤庭按断她灵脉时也是这只手,那时堂姐蹲在旁边,衣裙没沾一点灰,等她抬起脸求一句话,李云蘅只让她认错。 李照雪将笔放下,捏住自己的左腕,试了试能使几分力。 不到两息,伤处便疼得让她松开了。 “我现在连按住他一只手都做不到。” “那便先养好。” “可我不想等三年再去问裴肃,为什么要把我扔下去。” 太苍的声音从胸口传来:“你要问?” 她望着没写完的一行,摇了摇头,将那三个字重新写全。 末尾添上毁脉,又在裴肃名字后面写推海。 写到这里,眼睛已经不酸了。 “我想让他也没力气抓住岸边。” 她拨掉焦芯,将册子放到床头。三十贡献先还,每日还得留时辰练剑,伤命的账不在封剑约上,不必等满三年。 太苍让她去看门框,两道旧隔音纹已经磨得断了,竹屋曾住过弟子,阵纹留着却没人修。 他只能教她补上几处,让寻常外泄的凤息少散一点。 李照雪从旧阵槽里刮下尚能用的朱砂,兑水蘸开,一笔画歪。门边的纹路顿时暗下去。 她抿嘴擦掉重画,直到最后一处接上,外面的风声才低了些。 “这样别人进不来?” “门还是那扇门,凝元修士的玄力碰上去,只能惊动你。要是玄丹修士强行探查,更挡不住。听见动静就得醒,别以为能躺着等人走。” 她望着自己塞进门闩的木片,又添了一根斜撑。 赤魁挪到门边,恰好挡住底下的风。 李照雪起初想把它拖远一点,见它偏要在那里躺,只得挪过干草,将破布塞进门缝,不让它的伤口对着风吹。 躺下时,她一只手还在赤魁颈侧。 半夜狗动,她也醒,听它喘匀才再睡。天亮掌心稍消肿,膝盖仍疼,至少能放下裤腿了。 她起得比投食钟早,先清犬栏,再换鼋池的净水,昨夜补好的内闸没再出事,十只豕分开吃完料,她才把清创经过交给来巡视的祁越。 周成见她双手裹布,替她倒完最后一桶水,问今日要不要在灶房留个名字。 “要,领饭前喊我,隔着两栏也喊一声。” 她答得太快,周成笑了一下,随即低头忙自己的事,昨夜的冲突已经传遍兽苑。 有人经过她身旁会绕半步,也有人压低声音问,那狗当真一夜便能进阶? 李照雪抬起洗过的伤布,让对方看了看上面的血,说先把后腿夹进去的断铁取出来,再问进阶。 对方讪讪走开,她把布拧干,挂到日头能照见的地方。 太苍道:“不愿告诉人,直说便是。” “我不想再听一遍,她捡了现成便宜。” 她抻平伤布,里层褐色的血迹搓不掉,便留着下午看渗血深浅。 纸上列着取铁、洗伤、用药的顺序,引玄息那处只写以自身玄息慢引。 太苍的本源没法交出去试,更不能让峰主拿第二只濒死的狗,逼她当面再救一遍。 祁越看过伤布上的血量,问她今日有没有头晕。她答清早提第二桶水时晕过一次。 他便在末尾添了不可照此连续施用,叫她别逞能。 她把这句看清,才交还给他。 赤魁在屋里待不住,等她忙完,已经用三条腿挪到门口,伤腿偶尔点地,仍不敢承重。 她试着让它躺,它却朝溪谷方向抬鼻,一连闻了几回。 “你闻见吃的了?” 狗往前走了两步,又停下来等。 离领饭还有一阵,李照雪带上小铲,只沿浅谷可走的地方跟。 越过两块青石,看到低枝上结着一串黄果,果皮带细绒。 赤魁抬头够了两次,都没够到。 太苍认出甜木果,说凡果能填肚子,洗净就能吃。她先摘一颗洗过,咬开后甜汁渗出,空了一夜的胃被这一口甜勾得发酸。 她忍住再吃的念头,把另外两颗塞进口袋。 赤魁分到半颗,连核一起往嘴里送。她赶紧抠出来,狗疑惑地看她。她指了指它的腹部。 “治伤已经花了不少药钱,别把肚子也吃坏了。” 它舔了舔她指尖,忽然低头刨石边的土。李照雪怕伤腿裂开,按住前爪,刚要带它走,太苍却叫她看看石下露出的一点紫须。 “紫髓参,别从上头拔。根往下长,至少还有两三尺。” 她确认四周没有药圃界桩,才从侧面挖,碰到细根便换木片拨,累了靠石歇歇。 赤魁在旁闻着来路。 日头升高,土里终于露出完整参身。她手心垫布托住,慢慢取出,最细的末根也没折,只在旁边那条须上蹭破一点皮。 李照雪用湿苔裹好,抬眼看了看山顶的时辰旗。 “先去领饭。” “有了参,还惦记那一碗?”太苍问。 她把铲子背好,另一只手托着参:“这株能卖多少还没问,饭是今日该有的,不能又叫他们省了。” 走到岔口,她停下来,将去药堂的那条路认清,等吃过饭,便去问保留多少够自己养脉。 余下的能换多少药、多少粮。 参是她一寸寸挖出来的,这一回,先让她自己挑怎么用。 ? ?第一株紫髓参不是天降暴富,而是照雪自己挖到的第一份真正能支配的东西。她会把钱花在哪儿,也决定她之后能走多远。喜欢这种慢慢把家底挣起来的成长线吗?求一波推荐票支持! 第十一章 灵参换了短剑,药账却有蹊跷 药堂执事拨开湿苔,看了眼参身,报出四十枚下品灵石,话音刚落,手已伸向旁边的切药刀。 李照雪把参托了起来。 “我还没答应卖,您先别切。” 方执事守收药柜多年,见惯了弟子惜药如宝,放下刀让她再去问价,只提醒鲜参离土,拖久会跌价。 “我来问能不能分用,自己留一部分,余下再卖。” 方执事看过她脸色,搭上腕子。她用另一只手撑住台沿,忍着没抽回。 “脉刚接过?” “是。” “整株吃下去,你这点修为受不住。留参颈连着两条细根,切成小片,配上缓药慢慢煎,药性也够了。你若贪快,一口全吃完,疼起来别来找我。” 他说得不客气,却将要留的位置指得很清楚。李照雪记下,又问验年份需要多少钱。 方执事指向墙边的牌子,普通药材入柜验收不另收,单验不售,两枚铜钱。 她把仅有的零碎铜钱翻出来,数出两枚。 “先验。” 旁边弟子笑她是不是要问遍全山,她没接,只将根须铺开。见根帽完整,方执事手指一停,取尺量过参节,重新报了年份。 “二十四年,主根没断,算你挖得仔细。” 鉴条盖好,他朝柜面推过来。李照雪收妥,请他写明分用后如何计重,他皱眉,说只管鉴药,不替她选卖家。 “不用替我选,留用的这截切下,您这里还能给多少?” “四十。” 她看了看原封未动的参,又看方执事。他将算盘拨回原位,示意下一个弟子上前,李照雪便抱起参,去药堂西边的寄售窗。 寄售估价七十二,卖成抽三枚,何日成交说不准。她摸摸空药瓶,赤魁明日便要买药,等不起。 她请对方将估价写在鉴条背面,返回收药柜。方执事正在分拣一包碎根,见她再来,把那包碎根往左边挪了挪。 “问完了?” “寄售折下来是六十九,还得等。您给七十,我今日就把药留下。” “小姑娘,寄售的价也能拿来比现收?” “不能,所以我来问您。完整根须配药,比碎根好分份。您方才挑那一包,也花了不少工夫。” 方执事终于正眼看她,逐根验过,没有腐口,又对照柜后两张急用的养脉方,拨了一遍算盘。 “六十八。” 李照雪把湿苔重新覆上去,手在布角停了片刻,还是将包口折好。 “我再去问一处。” “回来。” 方执事取来秤,语气有些不耐:“七十,验药的那两枚铜钱也抵了,配药可不送。往后有完整的药材,别先拿去晒坏。” 李照雪低头将嘴边那点笑压住,等秤砣落定,又请他当面切出自己要留的部分,参须切开后渗出淡紫汁液。 她拿准备好的小碟接着,连刀上那一滴也没丢。 七十枚灵石落进袋里,袋底立刻沉了。 她放下袋子再数一遍。 方执事没催,将人用、兽用伤药分包标好。 数完,她系好双结,试过伤手也能解开,才把绳头收进腰带。 “兽那包别拿来敷眼睛,便宜药也不是哪儿都能用。” 李照雪逐样问过价,伤药与缓药共十二枚,基础药料、针钳和干净布四枚。 耐放的兽粮订了八枚,够赤魁恢复这阵子吃,交由粮铺分次送到山脚领取,免得她一人扛回去。 方执事问她可有盖严的罐子。她说借来的瓦罐缺口,想蒙布扣碗,他摇头,从旧药器里挑出一只小罐,开价三枚铜钱。 “少一枚成吗?” 他没答,却松了手。她数出两枚铜钱,又添一枚抵回的验药钱,凑齐了,抱起罐子,拆开背药布重新系。 排队的女弟子递来一截麻绳,说布口这样捆会滑。 李照雪请她帮忙穿过罐耳,自己蹲下试背,罐底贴住腰,药包挂在外层,果然腾出了一只手。 “谢了,这绳多少钱?” “缠药箱剩的,拿着吧。” 女弟子去交药,她让到一旁清点,划掉记价纸上的几行,只剩短剑还空着。 她想把所有钱都省下来,想了片刻,仍在后面添了刃口要厚四个字。 下一回有人扑来,总不能还去找栏门上的木栓,更不能让赤魁每一次都先用自己的皮肉挡。 原本沉甸甸的袋子轻下去,她摸了摸,没把该买的药退掉。 离药堂不远有个旧器摊,几柄短剑横摆着,漂亮的那柄嵌了蓝石。 摊主见她多看一眼,立即拿起来,说这颜色衬她衣裳。 李照雪却指着旁边灰扑扑的那柄,问能不能劈湿绳。 “砍柴也行,十六枚。” 她抽出剑,刃口有一点旧磨痕,剑身倒正。 摊主拿浸湿的废绳横在木墩上,她试着下切,伤手用不上劲,第一下只破了绳皮,旁边有人笑她连剑都提不牢。 李照雪把剑放低,改成压着割,绳索分开了。 她把断绳递给摊主:“是我手伤了,剑没问题,我买。” 她要的是刃口能替她做事。李云蘅腰上那条青穗好不好看,和她这柄剑没有关系,剑入了鞘。 她将绑带系在腰侧,走两步,鞘尾便撞一下腿。 她停下调短,直到走起来不再碰伤处,才继续往前。 摊主叫住她,递来一小片粗磨石,说旧剑也得养,沾过水要擦干,钝了别拿刀背乱蹭。 他指着刃边教了两下。李照雪伸手去拿,才发现自己抱着药罐,实在腾不出位置。 摊主将磨石塞进鞘上小袋,问她学到哪了。她说只会些起手,一套都没学全。 “那先别急着挑贵的,木剑拿牢了,这柄也够你练。” 她问伤手能否缠布,摊主说别太厚,握着费力易脱手。 她试过两种宽度,选好不打滑的,又讨半尺旧绑线,沾血硬了便自己换。 她试过鞘口不夹手,才抱起药罐离开。药护脉,粮养狗,短剑得护住她伸出去的手。 返药堂取药时,方执事正和送药弟子说话,桌上摊着御兽峰的支领页。 赤焰犬后腿创伤几个字露在外边。李照雪瞥见那一行的份量,脚步停住。 “这是哪只?” “孤栏的,怎么?” 三日的清创药、敷伤药,各记了足份,末尾还有一瓶温养内腑的兽药。 领用人是陶崇,日期在她到苑之前,领去的东西比她昨夜看到的空药瓶多了许多。 她把买来的药放回柜上,请方执事再看一眼耳记,确认就是那只孤栏赤焰犬,才问药是否已经发出。 “我们这里从不写空出库,拿走多少,写多少。” 方执事脸上的松快消失了,药堂最烦领药的人回去少分,却往这边推说没给。 他叫出送药弟子,对方报出陶崇亲领的时辰,连药匣颜色也说得出。 李照雪将出库日期记在自己的小册上,没有把那页公簿抽走。 “这页请先留着。祁师兄正在查领养和报损的事,我请他过来核对。” “你那只就是它?”方执事问。 她点头,抱好药布。方执事叫弟子帮她扎袋,看了眼她的袖子,问取断铁用了多久。 “一夜。” 他没再问,取出另一张出库页压到最上面,叫当值弟子这两日不要换册。 回到御兽峰,赤魁闻着粮包,搭上门槛迎她。她泡软一份粮,等它趴好,才坐下抽出短剑,量自己能够到的距离。 剑尖刚及门外半步。 李照雪收剑入鞘,将参包藏好,拿着那一行支领日期去找祁越,赤魁身上每换一次药,她都得数着倒,陶崇已经领走的那几瓶,总得说清去了哪里。 ? ?有钱以后第一件事不是全砸修为,照雪先把自己和赤魁的伤、口粮算清楚。她现在缺的不是一次冲高,而是能活着练下去的底子。大家觉得紫髓参该多留一点自己用,还是多卖一点换现钱? 第十二章 伤兽没药用,陶崇却领足了药 周成把空药盒往李照雪面前一放,先说自己只知道这一盒,别的没看见,也别叫他认。 李照雪点头:“就说这一盒。” 他坐到井沿边,从盒底刮下一点干药沫,翻过来让她看裂缝,半个月前领来的便是这个盒,旧得盖不严。 他拿布缠了两圈才没漏,里面只有两日的量,却要替一只伤豕敷满六日。 “后面几日呢?” “兑水,抹薄一点。” “谁让兑的?” 周成手里的盒子啪地合上,目光往管事房那边挪。李照雪没替他接下去,只问那只伤豕现在在哪,能否带自己看一眼。 它就在隔壁小栏,左侧耳尖缺了一角,腰腹有一处硬痂。 周成一拿空药盒,它便朝后缩,身子抵住木板,不肯再近前。 李照雪站在门外等它停下,才用竹钩送进一盆水。 “我记耳记、伤处、你领过的药,不写你不知道的事。祁师兄问的时候,你照实说,不必跟我一样。” 周成低头看那只盒,过了许久才道:“欠的工钱,也能一起问?” 他上月因豕伤不愈,被扣了六日工钱。陶崇说照看不周,没让他赔兽已经是照顾。 他家中有人等着买冬前的布,送出去的钱少了,还特地托来人问,是不是山上病了。 他说到最后,把盒沿来回抹了两次。 李照雪拿出小册:“能问该补多少,但没查清,我也不能答应你一定全有。药若是少给的,不能让你赔没给过的药,更不能白扣工钱。” 周成取出上月支钱条,纸已被汗浸软,扣项仍清楚。交给她前,又问原条能否拿回来。 她当着他的面抄下日期和扣数,把原条放回他掌中。 “祁师兄要核,我们一起去,你自己带。” 下午,又有两名杂役来问,都是先说别写自己的名字。 其中一人看管过腿伤的石甲鼋,另一人喂的是咬伤后的雾尾灵狐,三只伤兽的病损日期不同,领药的人却都是陶崇。 李照雪逐只验看,分开记下实领份量,请祁越查药堂出库,自己留下换水分食。 赤魁趴在栏外的背风处,前爪压着她的食盒。她中途过来吃两口,它就抬一下爪,等她盖好,又重新按住。 旁边一只灵狐试着伸鼻,被它低声一哼,立即缩了回去。 “你守这个,比守门还用心。” 她夹出一点没放盐的肉给它,剩下那半碗饭自己吃完,刚把碗洗好,祁越便带着药堂的验领抄件回来,三份摊开,差额比她预计的还多。 她擦干手,挪开压纸石,让三人都凑近看。 伤豕足足领了八日药,石甲鼋也领了洗创与消肿两种。 雾尾灵狐除了外敷,还支了一小瓶内服药,照看的杂役却只见过半包药粉,没接到过药瓶。 祁越提醒她:“也可能领走后转给别栏。” “那就问哪栏收了。” “陶管事说临时挪用,没逐笔另记。” 李照雪拿过赤魁那张,放在最前头。 药领得足,食盆却三日没换,腿里那截铁甚至没人再看过,这不是哪一笔少写一个字的事。 “他若说赤魁的药也挪了,我要知道它疼得咬木柱时,那瓶药究竟给谁用了。” 旁边照看灵狐的杂役突然开口,说自己记得那只药瓶。 陶崇曾拿着它从外头回来,瓶塞上系着黄线,临进管事房前让人去另取了一只小木匣。 李照雪追问有没有看见匣里装什么,对方摇头。 她便把这句话停在看见取匣,不许添后面的猜测,那人有些急,说陶崇平日便如此。 她明明也吃过亏,怎么还替他说话。 “不是替他说话。你没看见匣里装什么,就先别写。他要是抓住这一句说你胡编,连你少领那半包药的事也要跟着抵赖。” 那人闭上嘴,过了一会儿,自己把黄线又改成浅色线,说离得远,颜色没看准。 祁越听到这里,才将他说的送药时辰另记一笔。 周成蹲着洗手,药痂遇水发白。她递来旧布,他却先拿去包好支钱条,塞进怀里。 “先前有人问过,也说会查。后来给了一点药,便叫我们散了。” 李照雪看着他把衣襟压紧,没说这回一定不同。她将自己的领养单拿出来,让他看见那枚峰印,又把今日核到的差额指给他。 哪一项没查到,她也照直说。 周成听完,才把湿手在裤缝上擦干。 祁越没立刻接话,拿起三份抄件,说先让药堂和各栏经手人核,满五日的初核照旧给她,查出新增的再补。 “你这两日别自己去找他。” 李照雪应下,又递上周成的扣项,请他核查病损记录。祁越另封一袋,没与她的药费混放。 傍晚,陶崇先来找她了。 他没带锁兽索,手里拿着一小碟酱肉,走到狐栏边问她伤好些没有。 说自己当日也急,一条二阶狗扑上来,换谁都难免重手。 李照雪将最后一只食盆送进栏,擦净手,站在门外听。 陶崇见她没接肉,便把碟子放到石台上。 压低声说,三十贡献可以不扣,领养单他已经盖过印,只消在折工那栏勾去欠项,这狗以后便与她半点负担都没有。 “你买药花了不少吧,手里能剩几个?” 她腰间的灵石袋只余三十枚,买下一柄短剑已经算了又算,若真不必还,至少能多出几个月养脉的药。 这个数她听得明白,陶崇也看得明白。 “往后好好养你的兽,我也省心,何必拿些旧单子叫大家都睡不好。” 李照雪把洗净的盆一只只摞好,盆底碰到石台,发出清楚的脆响。 陶崇等她忙完,又补了一句,周成几个都是老油子,今日顺着她。 明日见没好处,便会把事全推到她身上。 “他们要的工钱,你拿什么给?” “工钱又不是该我给的。你若没少给药,便拿原条来核;若是少给了,就把错扣的钱还回去。” 陶崇脸上的笑僵了一点。 李照雪将装酱肉的碟子推远,免得灵狐够到,才看着他道: “三十贡献我自己结,赔我的药另算,其他人拿多少也得另算。你不能拿我的欠款,替他们也把嘴堵上。” “你真要跟我过不去?” “你来抢赤魁的时候,有没有问过我肯不肯?” 她的手还裹着布,拿盆时掌根发疼。陶崇顺着她的目光看了一眼,语气沉下去。 说养兽苦,管事更苦。 哪一栏要多给半勺料,哪一只病得该报损,都有人催,账上哪能永远齐整。 李照雪没有同他争苦不苦,反问以后还要由谁给领养单落印。 陶崇忽然闭了嘴。 她望着他腰间那只小印囊,先前他舍得许免债,舍得端一碟肉,却从没提过让别人接去这份差事,三十贡献赔得出来。 明日还可以再从下一张单上扣。 “师兄在查,我会等结果。查完以后,该谁拿这枚印,也请峰主一起定。” 陶崇端起碟子,肉汁沿碟边洒出一滴。 他拿拇指抹掉,没再劝,出门时撞开了靠在墙上的竹钩,竹钩落地,惊得窝里的雪貂窜了一下。 李照雪上前拾起,先检查钩尖没断,才将它挂高。 周成从另一栏出来,小声问免三十那事是不是真的,她点头,周成站了半晌,低低骂了一句。 又把怀里那张扣钱条取出来,抚平边角。 “明日去问,我跟你一起。” ? ?账一对就开始有味道了:药发出去多少、兽栏实际收到多少,只要肯认真查,总有人露脚。照雪没有靠身份压人,靠的是一项项对。你们看这种“从小账撬大账”的复仇会不会更有爽感? 第十三章 欠款还清了,陶崇的账可没清 竹钉最后敲进半寸。李照雪松开锤柄,右手一时没能伸直。 她用左手掰开指头,等麻劲过去再试外闸,升落没卡住。 周成从里头顶了两下,木楔也没松。 “够了,再试,里头那十张嘴又当你要开饭。” 李照雪朝栏里看,一排鼻子果然都凑过来。她把空桶晃了晃,十只豕顿时挤得更急,她连忙放下。 周成没忍住笑出了声。 十文损耗已另付铜钱,修内闸是她该做的;这两日额外接的加固外闸、补水槽,才算贡献。 接前请祁越核定,逐处验工,共四点。 陶崇踢过水槽,挑出一根竹刺,说她毛糙。 李照雪削平,请他指出漏水处,他没找到,又叫她连倒三瓢水。 木槽加重,支脚却没晃,水顺沟流走,也没再积到墙根。 周成拿旧布擦过槽底,摊给旁边的验工弟子看,布上只有灰,没有水,那弟子在纸上写合用。 陶崇说至少再放一夜,免得干时不漏,浸透便漏。 “价目上写验过即结,若要浸一夜,接差前为什么不说?”李照雪问。 “怕你做坏,替你多看一眼。” 她索性把那张接工条拿出来,指着祁越当时添写的验法,让验工弟子依次做完。 陶崇站在旁边,嘴角抿了好几回,终于让开位置。 李照雪照验项放尽水,露出支脚钉口,再将竹刺扫进簸箕,与工单一起放到他脚前。明日传功堂开课,她没空再陪他验一遍。 祁越来核,问她为何伤手还碰水。她说收完便歇,没再抢着搬周成端走的湿木屑。 她道:“我今日要用手数钱。” 周成端着簸箕笑了。祁越看过槽底,也终于在验记上落下最后一笔。 四点贡献随即记到她的外门牌名下。 李照雪没将那张纸折小,洗过手便带去账房,另外取出二十六枚灵石,一枚一枚放在柜面上。 数到最后,还留四枚在自己的袋里。 “我来结清领养赤魁欠下的贡献。” 管账的弟子翻了页,抬头问是否要全结,原本扣三月,按月只扣十枚,手里何必不留些钱。 她将灵石推过去,叫他把昨日核过的四点贡献一并划入。 “只要还欠着,陶管事就能拿免债来劝我听话。早些还清,我也少听一回。” 对方请祁越验过,清掉欠额,另开结清凭条,将押存的折工单还她。她摸了摸纸角的结讫二字,墨还没干。 管账弟子照旧提醒:“病死也不退。” “它好好活着,往后也不劳你们替我改价。” 李照雪等墨干,连同峰印领养单放入同一只布套。 迈出账房时,陶崇正从台阶下面上来,看见她手里的结清凭条,脚步一顿。 “谁替你付的?” “我。” “凭你这几日的工?” 她扶正短剑,没告诉他紫髓参卖了多少,自己下一份药钱从哪里来,不必向他交代。 赤魁卧在树旁,肩上还缠着布,后腿已敢落地。见她来,便起身嗅钱袋,没闻到肉味,又换一边。 “今日没买。” 它还想找,她在它额上轻敲一下:“别找了,都花在你身上了。” 狗不懂,把鼻子贴得更近。 她忍不住笑了一声,取出早饭留下的一点干粮,分了小半给它,自己吃余下的,一人一狗就坐在树根旁等祁越。 今日是他定下的第五日,初核该有结果。 等到日头移过屋檐,祁越拿着两份纸出来。 药堂出库无误,三只伤兽实领不足也已核到,但药最终流向还没齐,领养报损方面,陶崇承认赤魁改价不妥,愿补她这次另购的伤药钱。 “先把你的补上,余下继续查。” “这月有几只报损后被领走?” 祁越报出数目,四只,赤魁之外还有三只。 其中一只病死,两只还活。 活着的两只都在别的弟子名下,单看现行价目,没有异常。 李照雪将结清凭条收好,问活着的那两只,最初是多少钱领的,后来有没有再补。 祁越翻页的手停了下来。 “师兄,现在这张单子看不出他们中途被加过几回价。若只查最后那张,赤魁这里也只有三十贡献,哪看得出他后来还想收回去?” 她蹲下理好狗肩头松开的布结,那里曾被贺玄章一击打得凹进去,若她当时把单子握在手上争,被人顺手撕掉。 今天恐怕连三十都说不清。 “我自己的欠款结了,该赔多少照查。我还要知道他从前用这枚印,改过几次人的价。” 祁越重新取纸,让人核问两名弟子的初次交价,查取兽苑交接底册,叫她回去养伤,别为争气熬夜。 李照雪应下,临走却停在门口。 “师兄,我不是想听他认一句不妥。” 祁越看向她。 她摸着赤魁颈侧,狗因她停步也跟着停,过了一会儿,她才把余下的话说完。 “他伸手能拿走我的狗,我就得让他以后再伸这只手时,知道会失去什么。” 回竹屋后,她按方执事写的份量切下一片参,切得略厚,又分掉一点。 配缓药煎,药气在屋里散开时,赤魁好奇凑过来,被她用空碗引到另一边。 “这次是我的,你的在灶旁。” 太苍等她喝下药,才让她试一遍周天,先前破损的灵脉有几处总在中途刺痛。 她往往走到那里便散气,今次药力温温地贴过去,那点刺痛仍在,却没再将玄息逼散。 李照雪撑着膝坐了近一个时辰,直到最后一缕玄息归回腹内,才敢吐出那口憋了许久的气。 “走完了?” “一遍,别接着贪第二遍。” 她抬掌笑了,开脉一重的玄息,终于能由她自行引完,不再耗散于伤处,只是进阶仍待积累。 赤魁探头碰她,她把手掌摊给它看。它只舔了一下,倒把她痒得缩手。 太苍在胸口轻哼,说狗又不会替她验境界。 “它知道我高兴就够了。” 休息过后,她到屋外试短剑。 剑举到肩高,掌根便疼。 三次之后,布边又泛出红色。 李照雪低头看了半晌,把剑插回鞘中,改在地上摆三块小石。 太苍问她摆来做什么,她踩进两块石之间,按从传功堂外看来的起落试着挪脚,第三步却绊在鞘尾。 她踉跄着扶住墙,赤魁已经站了起来。 “别来,这个得我自己走。” 她挂高剑再试,太苍只提醒她别把脚踝扭得太过。走了十几遍,膝头疼了,她才坐下,将绊脚的石头挪远。 最后一遍,她没再碰石头,步子仍慢,至少能在不抓东西的情况下换到门侧。 赤魁走过来,叼起最小那颗石,放到她脚边。 她用脚尖轻轻推回原处,告诉它这不是拿来玩的,又把结清凭条取出,压进床头布包的底层。 三个月的月钱,今夜已经归她自己安排了。 她从布包底部翻出那块用来磨木条的旧石,洗净还给周成,连同借过的小刀一并放好。 周成问她修了两处便不再接了吗,后头水沟也要补,做完还能挣一点。 李照雪迟疑着看向三块石,还是说这两日不接了,练剑的时辰不能再卖掉。 “缺钱还不接?” “药能让我抬起手。手抬起来,总得真学着使剑,不能一直替别人修栏。” 周成看看她腰上的短剑,没有再劝,把小刀收好,说等她做得完差事,自己可以教她认哪种湿绳不好切。 免得买了剑仍只会乱砍,她立即应下,问明了他哪日得空。 ? ?三十贡献终于结清,照雪先把套在自己身上的折工绳解掉了。这个战果不大,却很重要——从今天起,陶崇再想拿未来的月钱卡她,就没那么容易。大家觉得这一笔小胜够不够解气? 第十四章 旧账险些被烧,她拦下了证据 入宗第九日,李照雪赶到烧纸炉前,炉门开着,旁边已经堆了两捆旧册。 李照雪踢远离火最近的那捆,顾不上拍鞋上的灰,翻过木签,认出御兽峰三字,便叫周成去请祁越。 守炉的杂役忙拦她,说这是按月清出的底册,上头交代午前处理,耽误了要扣他的工。 李照雪把两捆册子搬到石阶上,自己坐在旁边。 “师兄来以前不烧,若真是该清的,我替你把这两捆搬回来。” 她今日原来是来找报损草记的,前夜听周成说旧册会由管事房送来,便特意问清了交接时辰,没想到比时辰牌上还早一刻,炉里已烧着一小叠散纸。 李照雪望向炉口,里面的字已经看不清。 她没有伸手抢灰,只请守炉人把未烧的先放下,报出是谁送来的,对方不肯说,低头又去拿长钩。 赤魁站到石阶下,朝伸来的钩子露出一点牙。 李照雪按住赤魁:“它不咬你,东西别拿走。” 守炉人放回长钩,连说不归他管。她只请他留下等查问。 陶崇赶来时,祁越已打开第一捆。 “兽苑正册全在账房,这些只是日常添减的草底,留久了招鼠,原本便该烧。祁师兄若想看,早些说便是。” 李照雪从捆底抽出半页折角,那页记着一只灰背灵狐的初次报损价,名字处被揉得模糊,末尾却有落印日期,正好在这月之内。 “近一月的还在查,初核那天师兄已经说过。” 陶崇道自己只叫照旧清理,谁把近月夹进来,谁来领罚,说着便去指守炉的杂役。 那人脸色一下白了,连声说纸捆送来就没拆过。 祁越将两捆册子重新扎住。 “先带走,别急着让人领罚。交接时谁在场,分别来答话。” 李照雪怕手上炉灰抹花字,只托捆底。 周成去借车。 守炉人小声说烧的是药方废纸,还没轮到兽册。 陶崇下颌一紧,让开了路。 她看着捆好的册页,稍稍松了口气。 但旧册里已经少了几页。 回苑核页时,祁越拿细线穿过散页孔,前后号相差三张,断边贴着书脊,干净得不像自然掉落。 陶崇解释换册时常会抽走已誊过的底页,不能因此便说他藏了什么。 “没人说只凭缺页就罚你。”李照雪道,“你既然说已经誊过,就把那本找来,前后核对清楚。” 陶崇又报了两个册名。 祁越派人去取,她把尚在的耳记抄下,去找那只灰背灵狐。 单据只写一个灰字,药钱、料钱都能补填,兽耳上的小缺口却没法靠重新写字长回来。 它已领给西侧一名外门弟子。 那弟子见祁越派的人同来,才肯让他们看兽。 灰背灵狐右耳留着旧伤,左耳有领养时的点记,与底页吻合,价目却差了十二枚灵石。 弟子先解释是补药钱。 “另领了什么药?” 他望向陶崇所在的方向,喉咙动了动,说当时灵狐已经能吃食,不曾再领药,但不补便不给正式的领养凭条。 他怕养了半月又被带走,只好凑钱交了。 李照雪站在旁边没催,让祁越把最初与后来两笔分别记清,那弟子说到一半,忽然问以后会不会又来收兽。 她抬手指了指站在自己脚边的赤魁。 “赤魁我没交回去。你也先把原来付了多少说清楚,那十二枚既然没领到药,就照实说。” 弟子终于取出被压在床板下的旧条,条上没有峰印,只有陶崇经手的私押。 祁越看过,又问了一遍收款地点,便命人将正式领养凭条一同带去核。 等从西舍出来,赤魁走在前面,步子比前几日利落,遇见湿滑石阶仍先收一下伤腿。 李照雪看见,便沿干燥的一侧慢走,没有催它。 周成拉着借来的车,车上放着已封好的旧册,刚过两道栏舍,一名管库弟子便带人迎面拦住,指着车辕,说擅借宗门运兽的东西,须先交回去。 周成上前:“是我借的,领车时说了搬册。” “这辆原配拉车兽,配套的具不能私借。谁允的,你去找谁。车先留下。” 赤魁朝前挪了一步,那弟子立刻退开,喊她不许借兽逞威。 李照雪伸手碰了碰赤魁的颈侧,让它停,随后将车上的册子逐捆搬下来。 祁越已去调另两本正册,眼前没必要为了车,再把能到手的东西搁住。 她让周成去借两条粗布带,自己当场把车还过去。 “车在这里,一条缰也没拿,验完落个交还记。” 管库弟子没料到她真卸,捧着车籍站了片刻,才写已还。 李照雪不等他另找话,用布带兜住册捆,与周成一前一后抬。 赤魁走在册捆外侧,经过的人便不敢硬挤。 抬到第二个弯,她手臂便酸了,依周成的话搁下纸捆,解开汗湿的外层伤布,换个受力处。 “要不我再叫个人。” “你叫,我看着,别搁在没人处。” 她靠册子坐下,赤魁趴在身侧。陶崇从高处廊下经过,目光落到两捆纸上。 李照雪抬头望他,没说一句话,他的脚步却比平日快了些。 天黑前,旧册终于送到祁越手里。 前后比对,缺的三页都落在同一批兽粮交接附近,现行总册上写粮已入库,草底还留着一笔折返卸车的日期。 周成看着那个日期,忽然叫住正要翻页的祁越。 “那辆车,我推过。” 他伸手比了一下车轴宽度,说回来时轮子陷在沟边,车上没什么分量。 他一人便推上来了,但第二次出门,车轮压得极深,推车的人反倒多了两个。 陶崇说那批全是空筐,送出去修补,可周成明明听见车上袋子里的干料往下滑,筐上也一直覆着油布,不让人碰。 李照雪先把这句话记在旁边,没直接写偷粮。她问那辆车下次哪日走。 周成朝门外的运料牌看,最下面挂着明日的车号,正是那一辆。 祁越叫他再认一遍,周成走近木牌,先摸了摸眼角,才说右轮外缘补过三道铁片,最上面那道短了一截。 他推车时手曾夹进去,食指侧面至今留着一小块硬皮。 她出门核过车轮,与周成说的相符,便记下停车处,没掀油布,回来请祁越定好明日管秤的人。 “不能临时又说找不到管秤的。” 祁越看她写下一个又一个要找的人,提醒她别把手伸得太长,山下收粮的铺面还未查。 她一个人去也问不到什么。李照雪将纸翻到空面,把明日自己能做的另列出来。 “我先守这辆,山下请师兄去问。” 她确实去不了。 兽苑早食还得有人添,若两个人都围着车,喂兽就要误时。 便与周成商议清早各做一半,自己提早起,先把最费工的鼋池换好,余下按时交给他。 周成掰着指头算了算,说她今日抬纸已经磨破手,明早的水由自己提,她负责分料,别再把新布磨成旧布。 她本想说还能提,瞥见指根的红印,终于应了。 事情约定,祁越将查验牌交到她手里,又派人先去通知仓口。明日这批需验货,不许只合一个总重便放行。 “明早过称,午前出宗。” 她拂去鞋上炉灰,借时牌核清明日称粮地点,才带赤魁回屋。 旧页缺了,车还在,明日袋里装的是什么。她要在出宗前亲眼看见。 ? ?陶崇想烧账,说明这账已经真能伤到他了。照雪这次不是等别人替她主持公道,而是先把该保的东西保下来。接下来就是看证据能不能落到人头上。大家猜他还能把责任往谁身上推? 第十五章 一袋霉粮,扯出陶崇的生财路 第一袋粮上秤时,李照雪还没吃早饭。 她站在过称石台的外侧,将冷饼咬下一口,慢慢咽着,眼睛没离开秤杆。 赤魁在她腿旁趴下,鼻子朝车底嗅了好几回。忽然低低喷了一声气。 “怎么了?” 狗去闻车轴,李照雪跟过去,看见轴木上有两道新磨痕。 昨日那辆车正是在这里套过旧绳,左边较浅,右边深些。 只凭这点,看不出运的是什么。 她先请过称弟子核车号,逐只点明空袋,免得换个地方又算一回。 那弟子看她年小,本想打发,瞧见祁越留下的查验牌,才拿笔改为逐袋落数。 搬运者便不乐意了,说以前都是一车合称,哪里有这么费事。 “今日查这批,你们装,我记。” 祁越交了查验,他不愿担过,省掉的工夫只得逐笔补回来。 李照雪吃完饼,替周成拉住袋口。 八袋依次过称,封绳上结着同样的红线。 第一张领单写新粮入库,第二张则写旧料返换。 车还是同一辆,货袋也没有换。 “中间卸在哪儿?”她问。 搬运的人说在仓后转过,那里有另一批退料。 李照雪请看库的弟子把后门打开,仓后只有几只空筐,地上落着薄薄一层新糠,没有八袋旧料存过的位置。 陶崇此时才来,远远便叫众人快些,山下还等着送车,见她站在仓门口,先问今日的灵兽喂了没有。 “早食已经添过,周叔与我换过差。今日少哪只,查日簿就知道。” 李照雪把两张领单并在一起,问他为何同一批粮先领出,又另填返换,返出去的旧料在哪。 陶崇道这是两边对账用的,她不懂便别挡着做事。 “那把旧料拿出来,两边各称一遍。” 陶崇脸色沉了些,说霉坏的东西早倒掉,留着招病。 过称弟子却在这时插话,旧料返换须有实物交回,不交,山下为何肯记收? 他话一出口便闭住嘴,笔握在手里没再动。 陶崇扫了他一眼,正要说话,车边一个壮汉忽然扯松靠外的绳结,最上面的两袋粮往下滑,直朝称台砸来。 “当心!”周成喊。 李照雪侧身避开,粮袋砸中台边,口子崩开,糠料撒了满地。 周成去扶另一袋,被壮汉推在肩上,踉跄着跌向仓门。 陶崇已扬声叫先装车,别让雨打湿了粮。 天上有云,地上却一滴雨也没落。 李照雪没去追散开的糠,抄起旁边压车的三角木,塞进前轮底下,朝赤魁指了指出口: “守那里,别让车走!” 赤魁奔到窄口,前足分开立住,壮汉拿杆去赶。 它低头咬住杆端,甩向一旁,杆子撞在墙上。 那人立刻缩手,车前两人谁也不肯再推。 周成抱住还没破口的粮袋,半边衣裳都是泥。李照雪把布铺到地上,叫过称弟子来开这一袋。 陶崇喝她擅动宗粮,她抬起被木角擦破的手背,指向他身后的两张单。 “都已经是返换的坏料了,还怕人看?” 过称弟子剪断封绳,袋口一开,先倒出来的是好糠。 往下翻半尺,颜色便变了。 粗硬的败草梗扎着手,夹杂旧糠发黑的碎片,靠袋底那一把甚至能捏出结块。 周成拿到鼻下闻,脸色当即难看了。 “这喂下去,鼋那边先得出毛病。” 李照雪让他别往兽槽里试,另取两只净盆分放样料,未开的其余六袋当场卸到干处。 陶崇还想去碰封绳,被随后赶来的祁越拦住手。 “查验期间,你别动。” 祁越看过样料,立即叫来药堂的人验霉。 过称弟子将方才的装车次序复述一遍,嗓音越来越低,讲到壮汉推倒粮袋,却没替对方说成失手。 “我看见他先松绳,人也没站在接袋的地方。” 壮汉嚷着脚滑,地上干得能扬灰。他自己也说不下去,只辩称陶管事叫快装,自己一急才拉错了绳。 陶崇喝他不要胡咬,两人的话便撞在了一处。 李照雪扶周成坐下,确认肩头没错位,捡回饼纸,剩的那块饼已沾泥,不能吃了。 她查看赤魁后腿,伤布没新血,才准它歇下。狗靠着她坐,眼睛仍盯着车。 临近午后,药堂验出袋底陈料受潮霉变,今日整批须先隔离。 祁越下令封下余袋,另外调可用的兽粮,管库的人却摊手,说这批报的是今日入库份,别的已按栏发完。 “总得有人批,才能再领。” 远处的豕栏开始叫,狐栏也随之响起来。周成扶着肩站起,说先给它们添水,拖到下半日也许能领到。 李照雪却已经将腰间小袋解下来。 四枚灵石,她倒出两枚。 “山脚粮铺还有我订的东西。先请他们送一批普通净料,按不同兽的食量配,够今日这一顿的就行。” 管库人要接,她收住手,先请祁越记下隔离缘故与垫付数,粮到再交钱,不能今日她出了。 明天却说是她自行添食。 祁越看着她剩下的两枚,问有没有必要如此急。李照雪指向刚洗过脚伤的那只鼋。 它正拖着后足从池边往食槽挪,走两步便停。 它从前伏在池边晒暖,食盆放下也不动。这几日轮着换水,它才肯伸出后足,听见添料,已自己挪过半段路。 她怕它白走,不再敲盆,只推近清水,让它停在不硌足处。石甲鼋喝了两口,仍伸颈望着食槽。 一名管库弟子看不下去,说自己可以先取备用的粗草。 她问清是什么草,又请周成看过,发现只能供豕栏添一部分,便将能用的另分出来,买的净料也相应少了一点。 “够这一顿就行,别多拿。” 送信弟子记不住各兽所缺的份量,她便擦净手,在旧纸背面写好,末行字歪了,数却没少。 祁越接过纸,见最小灵狐须单喂也记着。赤魁自购不列公粮,便交给运料的人,没催她交钱。 “它昨天才肯吃东西,今天再饿下去,伤养坏了怎么办?领单可以等,它可不能一直等。” 祁越没再劝,亲自让弟子去运。 粮铺现送的净料按重量验好,她才付钱,请对方出条,把两枚灵石的实际去处写得清清楚楚。 陶崇冷笑,叫她索性养整座兽苑。她没理,解袋分粮,让想帮忙的周成歇着养肩。 “你记份数,我搬。” 等最后一槽添完,李照雪的肚子已经饿得发疼。她坐在空桶边,喝了两口水才发现水也没了。 赤魁把自己的盆推过来,水面漂着一点碎毛。 她看了片刻,终于笑出来,摸摸它的耳根,自己去井边打了一碗。 祁越在称台收完供述,告诉她六袋封粮暂放独立仓,车也扣着,未经查清不许出宗。 壮汉已经承认受陶崇催促换车单,具体怎样分钱,尚须往山下追。 李照雪把垫付条折好,收进内袋,抬眼时正看见陶崇往她竹屋所在的方向望。 等陶崇随看管弟子走远,她才拿出小册。药单、护理与查账页混放,一旦丢失,连用药数都得从头争。 她将公用原册另外包好,自己留的只写照看的兽与当日伤情,又请周成把手里的原条带回贴身放。 今晚谁来借,都先叫人,不要独自去开仓。 她站起身,叫住祁越,声音低了下来。 “原册请师兄今日就收走,另外,我有一件事要先同你约好。” ? ?空车装两遍这种账,纸上看着漂亮,车轴和粮袋可不会陪着撒谎。照雪越来越会把御兽场里的日常经验变成查账手段了。大家更喜欢这种细节破局,还是直接狠狠干一场的爽点? 第十六章 陶崇夜闯竹屋,这次抓了现行 次日晚间,李照雪没有熄灯。 她将换药时辰记入小册,压在桌角。装旧册的布套已空,昨日傍晚她亲手将原件全交给祁越,留在值事房。 屋里只剩护理记录。 赤魁刚吃过一顿净料,正低头舔前爪,她挪开水盆,露出从草铺到门口的一段空地,随后站到门侧。伸手往旁边一指。 “这边。” 狗把额头顶进她掌中,她改用空碗引它沿墙绕过草铺。试过几次,赤魁终于肯随手势绕行。 太苍问她想做什么。 她把一截旧绳横在门口,说锁兽索又长又沉,正面冲过去,等于自己往套口里送,赤魁能避一下,她才有工夫去找扣绳的位置。 “它还没结契,听不见你心里想什么。” “所以先试能听懂的,绕、停,别的慢慢教。” 赤魁坐下舔肩头,她立即收碗检查,结痂没裂,只是走久了疼。她把药放在手边,不再催它。 她取下缠了防滑粗布的短剑,扫净屋外石子,门旁只留木撑。 试切废绳,总要再压一下才能划开,第四次手指便酸了。 她坐下揉腕,太苍提醒,绳绷紧了好切,可拉绳的人不会站着任她割。 “所以不能让他先摸到我。” 她在门侧石槽后找好藏身处,搬走一块会晃的石头,填上碎砂,再走一遍。 赤魁循着新脚印走到门边,忽然停住。她以为它又疼,俯身看时,狗却从碎砂里拱出一枚铜钱。 她拾钱吹灰,捏捏狗耳尖,笑说幸好你鼻子灵,练个躲人也掉钱,这家经不起多躲几次。 太苍没接她的玩笑,只叫她再看一遍退路。李照雪照做,脚到门槛前特意抬高,没有再碰早已受伤的膝盖。 两更过后,兽苑换班的铜梆响了三下。 远处脚步散去,李照雪吹暗灯芯,和衣躺下,一只手搭在剑鞘上。 赤魁卧在铺边,没有睡沉,外头一旦有动静,耳朵便先抬起。 她困得眼皮下沉,肩臂仍酸,新伤擦过布,心口却比痛处先跳了一下。 她把玉牌放到灯下,若今日搬去别院,陶崇便碰不到她。往后也有工夫慢慢收拾知情的杂役。 她将牌收进内襟,今晚留在这里,把原册已经转交的消息压住,让陶崇自己来找那只空布套。 她将手从内袋移开,改去摸袖里的传讯符,真挡不住便要用,离得远的兄长来不及护每一下。 近处当值的师兄却已经约好,她有路可退,也有人会听见。 太苍问她怕不怕。她在心里应了声怕,将短剑挪近,抵着剑柄粗布,听铺边赤魁的呼吸。 自己也慢慢放缓。 门框的朱砂纹亮了。 只亮了极短的一瞬,随后便有外来的玄力探向门闩,木片咯地错开。 太苍唤她名字时,她已将手从剑鞘移到剑柄。 门被推开半尺。 陶崇站在外头,手里提着另一条锁兽索,先看桌上小册,再看草铺上的人。 声音压得极低,说来取今日的护理日簿,查完明早还她。 “值事房明早开门,去那里取。” 李照雪坐着没动,赤魁却已起身,沿她方才指过的墙边退开。 陶崇见狗离了门口,立即将门往里推,大半身子挤进来。 “峰中要查你的养兽法,什么都藏着,真以为认个哥哥便没人能问?” “谁叫你来的?” 陶崇没答,伸手去拿册子。 李照雪先抄起桌边净水泼向他脚前,竹地板立刻湿了一片,他顿了半步,锁兽索却已经甩向赤魁所在的墙角。 “绕!” 赤魁贴着草铺侧面蹿出。陶崇的索扣砸在木壁上,深深嵌进去,他往回收。 狗却咬向他拿索的手。陶崇抬臂挡开,凝元玄力撞得桌角咔一声裂响。 李照雪胸口被震得发闷,没去抢他的正面,只伏低身子,借桌板挡住半截手臂。 短剑朝绷直的牵绳压下,刃口切进硬皮,第一下只割开外层。 陶崇一脚踹向桌腿,她向门口滚了一步,膝盖擦过门槛,疼得几乎跪下,剑却没有扔。 赤魁扑住垂下的绳段,往反方向猛扯。 牵绳绷紧,切开的口子彻底裂开。 锁扣仍钉在墙上,陶崇掌中只剩半段断绳,他骂出声来,抬掌便朝李照雪肩头抓。 赤魁从侧面撞向他小腿,迫得他先收步挡兽。 “出去!”她喊。 赤魁没立刻走,直到她自己跨出门槛,它才跟上。陶崇也追了出来,李照雪摸到檐下那截引铃绳,扯住便往下拉。 公用警铃在苑中骤响。 第一声撞出去,她的手便疼得松了些。 陶崇朝绳索劈来,她没有去护绳,而是扑向石槽后头,断绳落地,第二声余响仍越过了兽栏。 远处有人喊火在哪里,另有人提灯朝这边跑。 陶崇的脸被檐下灯光照见,他立即改口,说自己来查夜,被这只凶狗当成外敌,让所有人都散开。 李照雪扶槽站起,喘得说不出整句话,手仍指着出口。赤魁竖着赤毛守住窄路。陶崇一动,它便往前压。 “让它滚开!” “你,等师兄来。” 陶崇抬起断索,玄力再次灌进手臂。李照雪心口一紧,知道他真要拼着伤腿冲过来,自己未必拦得住。 她摸向袖袋里的传讯符,却听见上方石阶响起急促脚步。 祁越到了。 他没有先问狗为何拦路,落到陶崇面前,先扣住那只持索的手。身后两名当值弟子提灯分站两侧,将那半截断绳照得分明。 “我让你夜里来取册了?” 陶崇开口便说怕她毁损证物。祁越抬手叫人去值事房拿交接条,昨日原册已全收走,几点交的、谁接的,条上写得很清楚。 周成带着两名杂役跑来,看过赤魁,又看她,半晌才问出伤在哪儿。 “膝盖,没断。” 她缓过气,放低短剑,指给祁越看裂桌与嵌在壁上的锁扣。护养小册落在湿地上,今日换药的字也洇开了。 “他要拿的是这本。我已经叫他去值事房取册子了,他还是闯了进来。原册明明就在师兄那里。” 陶崇见有人去拔锁扣,立即喊那是宗门的东西,弄坏须赔。 拔扣的弟子看了他一眼,干脆连扣旁边一小块木板一起拆下,问道这样够不够完整。 祁越没有笑,令他将断索与木板一并带去封存。 随后,他当众宣布: “陶崇暂停值事,由两名弟子看管。未核清前,不许接触仓册与受查的经手人。” 陶崇急问凭什么,峰主还没下令,怎能任才来十来日的小丫头构陷老管事。李照雪扶住门框,脱下湿鞋。 袜上露出一片新血。 “你今夜不来,这些人已经睡下了。” 她叫赤魁到灯下,查过后腿与肩头。狗喘得急,伤口却没裂。她抚上它的额头,终于松了力。 祁越将人带走前,问她是不是早料到他会来。 “不知道他来不来,我不想再等索子落下来,才知道往哪里躲。” 她前日同祁越约好,换班时值事房留人,听警铃便按私闯查问,不必等峰主。退路今夜用上了,膝盖却没少疼。 人群散去后,周成帮忙补好门口,搬来一张旧凳替换裂桌。 李照雪将半截湿绳挂到檐下,洗净短剑,再把赤魁叫到自己身边。 它听见便走过来,绕开了那块还湿着的地板。 李照雪俯下身,将额头轻轻抵住它的额头,抵了一会儿,才去拿药。 ? ?陶崇终于不只是在账上动手,而是自己闯进来了。照雪现在还不够强,所以这一章更重要的是守住东西、撑到援手,而不是逞强硬打。你们觉得她什么时候才算真正有资格单独迎敌? 第十七章 陶崇托人求情,她拒绝和解 来人把一条新褥子放到门槛上,没急着说话,先蹲下看李照雪的膝盖。 “这么薄的布,夜里睡着一滚就会松。我给你带了些细棉,裹上舒服些。” 妇人褐衣浆洗整洁,比陶崇瘦,眉眼却相似。身后两名弟子帮她拿礼。 李照雪已猜到来意。 “陶管事的家人?” “我是他姐姐。” 妇人打开食盒,热粥、炖肉、两只白面饼,香气一散。赤魁立即抬头,却没往前凑,昨夜陶崇在这里甩过索。 它对站在门口的人格外留意。 李照雪把药罐从凳边挪开,请她将东西放在门外的石台上。 “我没请人送饭,先别摆。” 妇人一顿,笑说不过一顿饭,不必算清。 又说她与自家最小的侄女年纪相仿,独自在宗门吃苦,长辈看着总心疼。 李照雪盖严药罐,用腿挡住凑近的赤魁。 “您侄女也十三岁?” 妇人应声,说侄女胆小,父亲出事后哭得吃不下饭,弟弟虽急躁,在家却疼孩子。 她说着叹气,将一小袋灵石也放到褥子上。 李照雪没接,只问袋里多少。 “二十,药钱、粮钱都在里面。再多买件厚衣,你那手还伤着,总得好生养。” 跟来的弟子适时接话,说陶家诚意已足,大家都是御兽峰的人,闹大了抬头低头难见。 何况峰主也为这事费神,收下礼,让陶管事亲口赔个不是。 往后照旧做事便好。 李照雪将药罐抱回屋,放到赤魁够不到的木架上,出来时多拿了一张空纸。 “药堂核过我额外买的伤药五枚,前日垫的兽粮两枚,这七枚是还款,可以收。余下十三枚,买的是哪一句话?” 妇人笑淡了,弟子斥她说话难听,辜负好意。她在纸上写下七枚应还,余数未收。 “那就先把已经核过的还了,别让这七枚也跟着赔礼,变成我不领情便拿不到。” 妇人看过陪来的弟子,倒出七枚。李照雪数好,写明收讫、其余事项待核,妇人想按住纸,叫她别见外。 李照雪的手比她先压住纸角。 “这句要留。” 石台旁静下来,赤魁已经趴回门边,妇人看着狗的伤布。 忽然说它也是灵兽,一时被勒才伤人,那自己的弟弟一时急躁,是否也能留一点转圜。 李照雪将七枚灵石收进布袋,抬起脸。 “我没闯进他屋里甩索,也没把他的女儿按在地上。您心疼家里人,我明白,可不能因此就算了他伤我的事。” 妇人低声说自己不懂宗门规矩,亲人被看管,总不能什么都不做。李照雪看着她细瘦的手,没再说重话。 “他欠我的钱,您替他送来,我收。可若要我收下以后说这事算了,那我不能收。” 这时周成提水经过,妇人朝他点头,仍想让熟识的人劝两句。他把扁担放下,站在屋檐外,半晌没有往前走。 “陶管事从前也照应过你吧?”随来的弟子问。 周成把肩上的布垫挪正,终于答道:“我那六日工钱还扣着,若说照应,先把这个也还了。” 对方当即噎住,妇人听见另有工钱,才真正将目光移向周成。 李照雪便请他去叫其余两位受损的杂役,已核的单都带来,不必她一人关门收礼。 不到一刻,石台旁便多了三张支领条。 陪来的弟子不再说二十枚足够,只问何必将不相干的人也叫来。 李照雪指着每张条上的扣项,问哪一笔与陶崇无关,他瞧了一遍,没能指出。 妇人收好十三枚,说回去核数后再送。她提食盒的手发抖。 李照雪帮她盖严汤碗,却没留褥子。 人走以后,周成站在台边,低声道那些肉都已经炖烂了,香得厉害。 他原以为自己会忍不住帮着说两句。 李照雪推了推他:“你饿了,先去领自己的饭。” 周成又问怕不怕得罪峰主。她数过手里的七枚钱,才答今日还没见到峰主,怕也等他开口再说。 下午,贺玄章果然召她过去。 他先问昨夜的伤,又看了祁越呈上的私闯经过。 表示陶崇持索入屋确实不该,仓库采买先撤。 另罚俸补偿,今后只管普通养护与领养登记,不再过问她的起居。 李照雪站在案前,听到领养登记四个字,便抬起了头。 “别人的领养,仍由他盖印?” 贺玄章的指尖停在册上,说峰中管事并非随手便能换,熟悉兽籍的人不多。陶崇任事已久,这回吃过罚,往后自会收敛。 她既已拿回赤魁,也该顾一顾峰中的日常。 她看向案头那只铜印匣,没急着答。 弟子送茶换杯,贺玄章不必开口;她让赤魁喝一碗净水,却得问旧伤、签三十贡献、挨锁兽索。 如今还要来听留几分情面。 “峰主,我会继续养兽。水槽坏了,我也能修。换一个盖印的人,不会叫它们明日都饿着。” 贺玄章皱眉。 “你只看一隅。” “我看见他能收药钱,能判病损,能扣工,也能把卖出去的兽重新讨回来。这些放在一个人手上,出了错,旁人连问都要先求他。” 她搁下七枚的收款凭条,与他人扣项分开,昨夜闯屋也须单独处理。 “我请峰主处置三件事:收回他经手领养报损的印,追回挪走的药粮,最后把罚什么、为什么罚公开贴出来。总不能他伤了人,末了却是我们都得避着他。” 贺玄章沉下脸。祁越几次欲言,终于呈上改价记录,灰背灵狐的十二枚、另一只兽的料费,受损的不只李照雪。 案上的纸渐渐多起来。 贺玄章将纸放在案边:“先复核,查清再议。” 李照雪问何时,他定下五日内完成公开复核。 祁越负责召齐经手人,她便向峰主行礼,带走属于自己的那张收款条,没把它留作和解的凭证。 出门时,有弟子低声说她心硬,连陶家姐姐那般低头都没换来一句好话。 李照雪走到阶下,赤魁从树边起来,朝她伸出完好的前爪。 她蹲下来,把爪缝里扎着的一截草梗拔掉,轻轻揉了两下。 五日之后,她要的那枚印仍在桌上,谁替陶崇叹气,也不能把它收回他袖子里。 几日里,陶家没再送礼,却总有人来劝,或说她气盛,或问是否非要赶尽。 她只在提水路被挡时请人让开,余暇仍洗伤、练步、养脉。 一次行气到夜半,腹内第二处脉门终于有了松动。 她起初想再推一把,手掌刚用力,胸口便刺了一下。 太苍叫停,她便停,第二日晚间重新温养,才把那处阻滞缓缓推开。 她试提半桶水,手臂竟撑住了。虽远不能与凝元交手,至少能把水提到赤魁面前,不必半途歇息。 她低声数了一遍,已经二重了。 太苍让她把水放下,别拿才过的脉门试斤两。 她听了,将水倒进净盆,自己坐到门槛上,右手拢着一团温热玄息看了好一会儿,才慢慢收回去。 檐下断绳晒干了,她切下一段,试过手腕发力的位置,便收剑翻找明日要带的原条。修为进了,陶崇的事也不能放下。 周成两次来问复核日能否拿齐扣款。她陪他看流程,指清已核与缺证的项,叫他别先向家里许准数,免得等钱买东西。 他听完又叹了口气,手里的条据却没有收起,仍一张张叠好,说到时候自己早来,不能让陶崇再说找不到经手人。 ? ?一句赔礼要是能抵掉强抢、克扣和毁证,那代价也太便宜了。照雪不收礼,不代表她不给人活路,只是该走的追责不能被礼盒盖住。大家遇到这种“劝你算了”的人,会怎么回? 第十八章 当众查账,陶崇再也瞒不住了 第十七日,复核设在兽苑。陶崇进门便要求先清走闲杂人。 门外几名旁听弟子彼此看看,其中一人昨日才交领养费,捏着新凭条,没舍得走远。 李照雪将空水桶放下,问值事弟子今日是不是公开复核,得到肯定答复,便把挡在门前的半扇木板搬到墙边。 “来往的路留出来,人在栏外看,别惊着兽。” 陶崇冷着脸坐下,说一群兽仆串通,连字都认不全,却说得清几日前用了多少药。 显然有人在背后教他们说话,讲完还往李照雪身上瞥了一眼。 她先请药堂弟子认出库印,管账人认原存正册,再请周成说实领的药。 周成把盒子拿反了。 有人低笑,他涨红脸,越急越打不开。李照雪挪开水瓢,让他坐下慢慢开,没接手,也没教他说话。 盒盖终于揭开,裂口露在众人面前。 “领来时就这么旧了,我缠过两圈布。头两天药还够,第三天剩得少,后面兑了水才勉强够抹。那只豕左耳缺一角,就在那边。” 弟子按耳记牵出伤豕,腰腹硬痂还在。药堂执事验过伤处与药沫,问每日抹几回。 周成说有时两回,有时只有一回。 陶崇立刻插话:“时辰都记不准,你们也信?” 周成脸又红了,嘴里连说两次自己没撒谎,眼睛却开始朝门外躲。 李照雪将开着的日簿移到验伤人面前,没有指答案,只说按当天交接逐日问。 头两日早晚都敷,第三日药少,中午兑水,只抹一回。 日期与另一名杂役替班时见到的份量合上,少的那几回反而说得更清楚。 药堂执事问到后来,便让周成去歇着。 “你这盒装不下出库记的八日量,纵使装满,也不足。” 陶崇立即道:“分了两次发,当然装不下。” 验伤人搁下盒子:“第二盒呢,谁送的,送给谁?” 陶崇报出一个名字,那名杂役在后排愣了片刻,随即挤出来,衣袖在门框上挂了一下都没停。 “我送的是洗池药灰,这两样怎么能混到一起!” 旁听弟子往里挪,她请众人别堵兽道,送回伤豕,添了净料。周成也握着空盒跟去,蹲在栏边。 照看石甲鼋的杂役说到一半便失了声,摸着脖子急出汗。陶崇靠向椅背,嘴角松了些。 李照雪给他倒了水,让他指在哪处洗的伤,不必照着纸念。 那人提起池边小桶,说洗伤都用这个,起初药水有味。后来兑得淡了,管事却说贵药少放也够,不许浪费。 他指完桶,又指自己脚边那块石头。 “前几日还抱着它等药,我就在这里坐了半日。管事房里在吃饭,我怕吵,没进去。饭撤了去问,说今日没份了。” 话匣一开,他便讲起等药时辰、鼋足渗水,又说怕兽死了要赔。夜里还来摸过鼻孔。 没人再笑。 陶崇说那是药堂来晚,药堂弟子当即翻出出库时辰,上午已经发了,收药的也正是陶崇。 他若再说晚,便得解释药从药堂走到管事房,究竟走了几天。 贺玄章一直没有出声,这时终于让祁越将山下查来的收货记录拿出来。 药去了两处,一部分转给几名弟子的私养兽,收过钱。 另一部分交到山下熟铺折价换物,店里还有两只没用完的药匣,封口与批次印俱在,经手人已经认领。 陶崇猛地坐直,称那是替宗门回换紧缺物资,有些兽用不上,有些兽急需,自己不过图个方便。 祁越问换回的物资在哪栏用,他连报三处,三处原存的入料记录却对不上。 祁越将笔放下:“你说补了药粮,至少得有人收过。入料记录都对不上,你让谁来认这几笔?” 六袋封粮搬来,逐袋称重、分层取样。袋面好糠远不够整袋份量,袋底陈草霉变处另封净罐。 一名受过陶崇照应的弟子上前,说粗养的兽吃些杂草也无妨,何必为这个坏一位老管事的前程。 李照雪从袋底捡起一根发黑的草梗,放到他面前的空碟里。 “草能喂豕,霉的也能喂?这袋领的是哪种料的钱,你看清再说。” 那弟子绷着脸问她是否把人都当贼。她指着净料,说可用的留用,坏的隔离,若要替哪袋担保,可请药堂再验。 他最终退到人后,临走时盯了她一眼。 陶崇才走出半步,李照雪已让周成打开收回的净料,当着仍在旁听的兽仆,按各栏的份量分了下去。 半个时辰前还等他点头的那些人,端起食桶便走。 没人再跟去问陶管事今日如何添料。 午后,领养的两位弟子也到齐了。 灰背灵狐最初的价、后来被加的十二枚,另一只小兽被追收的料钱,都与底册接上。 陶崇先说自愿给的,得知旧条上还写着不补不发凭据,便改说那是临时押存,原本打算退。 “什么时候退?”李照雪问。 他看她一眼,终于不再答。 祁越把前后两次口述都记下,请各人认自己说过的部分。 识字的自己读,不识字的请当场见证人逐条念,不由李照雪包办。 念错一个数便改,改过再落押。 她交出断铁、原领养单、结清的折工条,确认已收药粮七枚,屋损及后续应赔未收。 贺玄章看过汇总,指尖在多收的总数上停了许久。 那几名领过低价兽药的弟子也被叫到案前,其中一个还想将钱算成同门间的赠礼。 祁越拿出对方留下的取药条,问赠礼为何也写明几瓶抵几枚。 他才改口说自己不知这药从伤兽的份里挪出。 李照雪站在一旁,没有替他认定知或不知,只请先把未用完的药拿回来,受伤的兽还在栏里等。 余下的知情与否,由经手记录继续查。 药取来只剩小半匣,执事验过,将可用的重封,叮嘱内服、外用不可混换。另一瓶受潮,剩得再多也只能销掉。 周成盯着那瓶废药,脸上的笑渐渐没了,隔了许久才低声说,若当时肯给半瓶,腰伤那只豕也不用挨到整个肚腹起痂。 李照雪请值事弟子记清废药数,坏药不能充作原数退还,免得仍叫伤兽吃亏。 执事另开损耗项,陶崇接过,肩膀塌了些。这些差额终究不能靠退空瓶填上。 贺玄章道:“查明的先追,实物能退的退,不能退的照价赔。三日内将处置一并呈来。” 陶崇张口唤峰主,被祁越请到另一边等,他离开时腰侧印囊还在。 两名看管弟子却一左一右跟着,谁也没替他把门前的人赶开。 周成拿到核清扣款的那张纸,走到李照雪身边,张了几次嘴。最后把自己带的热饼递来,说今日灶房留过名字,这张是她的。 她接过,才觉出手指一直发凉,热饼贴上去,指节终于慢慢舒开。 门边那位等凭条的弟子没有走,等众人散了,才问她后头能不能教自己辨一辨旧伤,报酬照正常的给。 他实在不想再把养活的兽交出去一次。 李照雪咬着饼,先指了指挂在墙上的日簿。 “明日来吧,就看你养的那只。先认清它伤在哪里、哪里还疼,再学着记下来。” ? ?把门打开查,是因为真正经得起查的人不用怕围观。陶崇把责任往兽仆身上推,也算是走到最后一步了。大家猜猜,跟着他做事的人会继续替他扛,还是先保自己? 第十九章 陶崇贪的账,凭什么扣杂役工钱 “钱都没有,明日喂什么兽?” 复核次日,账房围满人,领钱的木盘却倒扣着。暂管弟子只说陶崇的账未结,整栏月钱暂停,落罚后再看能发多少。 李照雪提着空桶经过,被人拦在阶下。 拦她的是照看灵狐的杂役,前两日还一起验过药。 此刻满脸通红,问她不是说查清便能补,现在连原本那份也拿不到,家中送信催了两回。 她能不能替他们拿出来。 “他说连上月没发的也停?” “全停,谁知道要查到哪天!” 李照雪把桶放到墙边,自己上阶去问,管账弟子看见她便叹气,说该查的自然要查。 可账乱成这样,动一笔都可能出错,他是暂代,总得先护住公款。 她没先与他争,将领钱的木盘翻过来,问上月正常工钱有没有核定。 既然扣项与挪用已经分开,既已认周成做足二十四日,凭哪条扣着这二十四日的钱。 “大家都等,他也等等。” “等追回的钱我能懂,已经核准的那笔,为何也等?” 管账弟子合住账册,说她要问便去找祁越,自己只是照规矩办。 李照雪请他指出哪条规矩要求查管事便停所有兽仆旧欠,他没指出,只重复账不清三个字。 廊下的人渐渐躁起来,有人已经把扁担扔到墙边,说没钱谁愿意再白干。 李照雪听见木杆落地,先下阶捡起,交到原主手里。 “你今日不做,他明日便能真扣这一日。先把该做的做完,晌午我们一起去问。” “说得轻巧,你当然不急,你还有狗替你撑腰。” 那人说完,赤魁从她身后抬起头,院里顿时静了些。 李照雪摸了摸它的耳背,让它坐下,又把自己外门牌翻到试养那面给众人看。 “我入宗还没满月,十枚月钱得到月底才能领,今日不是来领这一份的。你们上月欠着的工钱,不该拖到我的月底。” 她收牌,请管账弟子写明拒发已核款项,对方不肯。她便请两名在场的领钱人同去作证,不强留旁人。 瘦高杂役先应了,挣开旁人拉扯,说已等一个月,再等也不会多出饭。今日非问清欠款不可。 李照雪将他要问的月份听清,没有要求他先承认自己早上说错了话。 那人抱着桶在台阶边站了片刻,忽然又问,能不能先去把药渣晒上,别等回去又被挑这处没做。 “能,晌午值事房见,带你自己的条。” 另一人也跟去帮忙晒药渣,免得做迟了,赶不及问款。 周成把扁担搁上肩,说早食先做,自己那条也带着,午后再去。 他一走,其余几个人陆续散开,方才扔扁担的杂役最后才拿起桶,脸仍拉着,经过李照雪身边没道歉。 她也没等,提起自己的空桶,朝鼋池走去。 半上午忙着重刷食槽,她只提七分水,伤手虽能用了,提久仍麻,不能再磨开伤口。 赤魁跟着她巡到最末一栏,忽然把前爪搭上低门,想去闻里面的新肉。她抬手敲门沿,叫它下来。 它不情愿地收爪,慢慢走到自己的盆边。 “那是它们的,你这份没有少。” 它闻完自己的,终于低头吃。 李照雪把两边的盆分远一点,在日簿记下已投食,又请另一名交班的人验过水槽,确认今日差事没有落下,才去值事房找祁越。 门口还坐着两名同来催款的人。 周成将自家的旧支钱条铺在膝上,怕风吹,拿水瓢压着,见她来,先把旁边的空凳往外挪了挪。 祁越得知整栏停发,眉头当即皱起,命人取上月已经核准的支出页,暂管弟子起初不来,说手里还有其他账。 祁越让他连账一同抱来,这才抱着两本册子进门。 正常工钱在上月末便已核定,迟发是陶崇挪了周转款。 后来又夹着病损扣项往下拖,前日查明的正常应付与有争议的扣减原本已分别列开。 此刻却被重新合成一笔未结。 祁越把两张纸放平,问是谁让重新合列的。 暂管弟子额上冒汗,称自己想着谨慎些,查管事时若再发出钱,将来追回不足。 峰主面前不好交代,话说到最后,仍没说哪一笔正常工钱不该发。 “用别人的饭钱,替你省一份解释?” 祁越语气冷下来,让他当日照已核部分支领,公款已拨未兑的不许再压,另追回的扣款按实受损者名单发,不经他临时改列。 李照雪摊开名单,请暂管弟子逐个报数。祁越另设小案,领款人排开。陶崇再想拖欠,就得逐个劝他们空手走。 周成排在第一个。 正常工钱与退还的扣款分装两袋。周成数到第三次才敢收。李照雪发现多出两枚铜钱,提醒他再点。 他忙倒回去重数。 她按住钱袋口:“不是越多越好,拿对了,后头没人来讨。” 他连声应着,将多出的铜钱放回盘中,忽然笑出一口不整齐的牙,说今晚要给家里捎信,别再让他们到处问山上是不是死人了。 照看灵狐的杂役站在后面,轮到自己时看了李照雪一眼,没开口。 领完却绕去井边,把她还没刷的那个桶洗净了,放到她常放工具的地方。 她远远瞧见,也没叫住他。 下午又发追到的返还款,灰背灵狐的主人领回十二枚。另一人领回料钱,出门便商量买药,不必再求陶崇开条。 李照雪核完自己那行,发现药粮七枚已收,未付的屋损仍待明日处置,便在已收处落名。 没跟着再领一回,也没把暂管弟子失职的账塞进个人赔款里去要。 天晚,周成托人带回家中的钱与短信,回来时手里多了两碗热汤,说灶房今日多熬了一锅,自己掏钱添的肉末。 她与赤魁都能吃一点。 李照雪先问放没放盐,他立即将靠右那碗递给她,说这碗没放,早同灶上讲过。赤魁闻着凑来,鼻头在碗沿碰了一下。 周成忙将碗放低,怕它烫嘴。 “方才见你一直忙着,我还以为你顾不上饿呢。” “怎么会不饿。” 她接过给自己的那碗,热汤下肚,才有力气去煎养脉药,参片已经薄了许多。 她照旧只取够一日的量,不能因为刚拿到几枚赔款,便把明后日的也一并煮下去。 这几日她已经走过开脉二重的关口,玄息比刚入宗时厚,却仍须在旧伤处放缓,今晚一周天行到那里,刺痛终于轻了一截。 原本要停下重新引气的地方,竟顺着接了过去。 李照雪没立即加力,将余下的药性慢慢化开,足足坐过两轮更声,第三道脉门才被玄息推开。 她肩背微微一震,额上渗出细汗,掌心却渐渐暖起来。 太苍让她收息,她依言停下,睁眼时,赤魁蹲在草铺前,嘴里叼着她没来得及洗的汤碗。 碗底已经舔得干干净净。 李照雪接过碗,忍不住拿手碰了碰它的鼻头,笑着告诉它再怎么舔也不会多出肉。 又试着将玄息送到指尖,暖意停住,没有散开。 开脉三重。 她把短剑拔出半寸,右手已经能自行将剑鞘按住,试过便收,没有在夜里急着加练。 明日陶崇要交出那枚印,她得早些睡,自己走到他面前去接结果。 ? ?停整栏月钱这一手挺脏的,就是想让所有人觉得“都是李照雪害的”。她要是扛不住,前面查到的东西就全白费。你们觉得这种把群体压力推给一个人的手段,是不是比正面威胁更恶心? 第二十章 陶崇被撤职,这杯赔罪酒她不喝 陶崇把印囊解下来,放在案上,手却没有离开。 他身上的青灰袍袖平整,腰带端正,仍抬下巴示意杂役倒茶,杂役看向祁越,没动。 贺玄章坐在上首,将核定的处置交给值事弟子宣读。 撤去兽苑管事职务,收回管事印与库房钥匙,挪用的药、粮分别追还,售出无法追回的部分照验定价补,虚扣的工钱、多收的领养价都列入返还。 往后不得再经手领养报损与相关钱物。 念到最后一条,陶崇猛地抬起头。 “峰主,属下愿意多赔,管事也可以不做。可我在此这么多年,兽籍交到不懂的人手里,出了事,还是要有人收拾。” 李照雪望着他覆住印囊的手。当初盖三十贡献的单何等痛快,抢狗勒伤她也不停。 今日却要慢慢数自己多辛苦。 贺玄章没有答应加赔换留职,只让临时接手的两名值事弟子上前,一人管日常照护,一人管出入册。 领养价目另由值事房核定,报损须有验伤记录,不再凭苑中一个人的口头判断。 陶崇的指节绷得发白。 祁越伸出手,让他交出库钥。 他交出四把,祁越照册索要侧仓钥匙。陶崇说仓空了无用。祁越仍伸着手,等他取出第五把,才一并验号。 周成站在人群后头,看见侧仓钥匙,手里的帽子被他抻平又折起,旁边几名杂役也盯着,一时竟没人出声。 陶崇交出一本原册,说另两本已被祁越收走。祁越取来封好的册捆,当面对号,确认完整,才签名。 李照雪等最后一页合上,走到案前。 “赤魁的注销旁记,也请一并给我。” 归属早在加盖峰印时定了,今日补齐公兽籍销出记录,退还报损卷内的领养凭条。三十贡献已清,不留欠项。 她核过两张原条与销出抄记,左耳小缺、旧腿伤都无误,才接到手。 她站在案边慢慢折好,没有让旁人代收。 陶崇瞧着她,嗓音沉下来:“为了这么一只狗,你做得也够了。” “它有名字。” 她看向陶崇。赤魁伏在廊外,闻声动了动耳朵,一直按她的手势等着。 她把凭条放进内袋,才继续说:“你要抢回去的时候,说它值千枚灵石。如今该赔了,又只是一只狗了?好话总不能都让你一个人说了。” 陶崇脸上的肉抖了一下,见峰主仍在,最终把话咽了下去。 赔付逐项交割,李照雪已收的药粮七枚当众销去,只再收昨夜毁坏门板、桌角与被污药布核定的三枚,折工所交三十不退,那是她领养赤魁自己应付的钱。 她没有趁乱再算一次。 其余人依次领各自的,没追回齐的列了明确补付日期,由值事房看管押存的物资,不再让受损弟子自己上门求陶崇给钱。 轮到那位灰背灵狐的主人。 他拿着早已退还的十二枚核销,末了只要求以后别再去他院子查兽,接册弟子告诉他,正常巡验会先通报。 不能用巡验的名头临时加领养价。 那弟子再三确认,才从案前离开。 陶崇望着逐个领款的人,终于松手。祁越取印擦净,当场核验,印字依旧清楚。 随后他合上匣盖,将印交给新接手的值事弟子。 新接手的人请众人验看,随后将对外的印样贴在公示纸边。 旁边写明普通领养先询价、验伤,双方认过再落押,变更必须另经核准,不许独自拿印把已经定下的价盖掉。 一名不识字的杂役请人念了两遍,取出替亲戚问兽时抄的数,逐项比价,发现多算了一项,便排进补核的队伍。 陶崇朝那人看过去,对方这回没藏起纸,只往前挪了半步,把自己的名字报给新管事。 陶崇摸向腰间,只碰到旧绳,手僵着落回袖边。 移交将完,他忽然从桌下提起一只酒壶,说自己莽撞,既已受罚,愿敬李照雪一杯。 往后同在一峰,恩怨总该放下,免得各人心里还留着疙瘩。 酒盏放到她面前,他倒得很满。 李照雪没接,先往旁边挪开半步,免得酒洒到刚收好的条据上。 “罚是你该受的,赔款也是我该拿的。可我没答应与你和解,这杯酒就不喝了。” 陶崇悬着手,终于自己喝下酒,辣红了眼角。李照雪已去解赤魁颈上因人多临时系的宽布带。 “走了。” 赤魁站起,前爪踩到台阶最下一级。她正要随它出去,贺玄章叫住了她,说此案到此先结,该还的有人去追。 她自己的试养也该上心,距满月只余十日。 “兽养得好,御兽术还须考。若只会与兽亲近,遇了真正要做的事,未必能成。” 李照雪停下,把宽布带卷好,问考哪些项目、按什么时辰验。 贺玄章说沿旧制,控兽、护送、辨伤,细项由值事房整理公布。 “请现在定下公布的日子,若有额外的,也先写清。” 贺玄章望着她,祁越已接话,说明日将考项贴在传功堂外,改动须另说缘故。 她应了,问满月通过以后能否接正常任务,得到答复,才行礼离开,没有拿新收的赔款到摊子上买一身好看衣裳。 先去的是灶房。 李照雪拿出铜钱,买了一块不带碎骨的鲜肉,请灶上帮忙煮。 赤魁的那份不加盐,自己的那份放一点葱,再切半张饼,汤也要,热的。 灶上的妇人问她是不是今日拿回钱了,她点头。 妇人将肉切开,顺口说那该吃顿好的,又见她盯着刀下,便把留给狗的那半份切成便于吞咽的小块。 “这么切,行不行?” “行,它总急,太大又想整块吞。” 肉香飘起,赤魁盯着锅,叫退也只退半步。妇人笑着敲敲锅沿,它耳朵竖得更高。 两只食碗捧回竹屋时,天还没有全黑。 李照雪把狗的那碗放到地上,自己坐在门槛里。 赤魁先凑近闻她手里的,她用筷子将它的鼻子轻轻隔开,指给它看自己的那份,一样有肉,少的只是盐和葱。 它终于肯低头吃了。 热气从碗中往上升,碰在她指节上,才揭掉旧布的那处伤有些发痒。 她没挠,先把自己的饼浸进汤里。 第一口太热,烫得她直吸气,第二口又舍不得等。 太苍让她慢一点,钱追回来,不是叫她把舌头再赔进去。 她嘴里含着肉,没法反驳,只弯了弯眼睛。 吃到最后,碗底还剩一块。赤魁已经舔完自己的,伸鼻过来,她抬起碗,认真看着它,将最后那块送进自己嘴里。 “这是我的。” 狗看了一会儿,趴在她脚边,尾尖轻轻碰着门槛。 她把碗放下,伸手顺了顺它耳后的毛。 院里有人推车经过,叫了一声让路。 她也没有立刻站起来去答。 今晚没人能拿管事印叫她交狗了。 她坐到汤里的热气散尽,才洗碗收屋,将赔款与日常药钱分开放好,睡前照例行一遍周天,三重玄息经过伤处时仍须留神。 不能因为今日得了结果,便当裴肃也会等她慢慢出手。 李照雪把短剑放到枕边,又取出一张空纸,写下传功堂三个字。 明日拿考项,也要问课表,门外那条通往主峰的路,她已经能自己走,下一步得让剑也握得牢。 ? ?陶崇这条线到这里正式结账:撤职、追缴、赔偿、交印,一个都没少。前二十章第一笔小仇清完,照雪也终于有了往前走的空间。觉得这一段爽的读者,求几张推荐票,下一阶段要开始练真本事了! 第二十一章 只让喂兽,不让学剑? 李照雪到了传功堂外,考项已经贴好,课表却只给在册听课的人。 管发纸的弟子拿起她的外门牌,瞧见背面试养二字,便将纸压回案上。 说她眼下只需准备月底那三项,平日养好灵兽,自然有人教她御兽。 “御兽峰的弟子,不用学自己拿剑?” “学当然能学,先把差事做完。” 他指向卯末的第一堂课,又指御兽峰的添料时辰,两边正撞在一起。 李照雪没有拿皇家玉牌,先将考项抄下,连同课时写在昨夜备好的纸上,回去找新接手的排班弟子。 那人忙着认兽籍,面前摊了七八页纸。 听她说要挪出听课时间,头也没抬,问她不喂谁来喂,满月之后再议不成么。 “再等十日,我就少听两堂课。考核里有护送,要用到步法。” “谁替你做?” 李照雪指着前日加固的外闸,告诉他内外分开之后,一个人便能按次放料。 狐栏也分了食口,瘦小那只不再要人守着等吃完。 自己省下的工夫,足够与另一人换半个时辰。 排班弟子总算抬眼,让她当场做一遍。 她没急着去开闸,先把今日的料摆在干处,给那只爱抢食的灵狐另放一盆,再拿活动板隔开近门的位置。 周成提桶进来时,其余五只已经各自低头,没再挤成一团。 前后不过一盏茶,排班弟子看着空出的竹钩,脸色缓了一点。 却说办法可以,别人未必做得来。 哪天她去上课,兽又打起来,这个责任不能让自己担。 李照雪将竹钩交给周成,问他愿不愿意学,换她帮他做午后的半段清池。 周成没立刻应,先算了算自家那边的放养时辰,才说行,但自己不识几个字,不能只留一页纸叫他看。 “我带着做,三日,学会再换。” 排班弟子便在纸上添了一行,三日后试交接,喂食无误。可按旬固定调两次早班。 她瞧着那个可字,问怎样算无误,对方愣了愣,指给她看现行的食量与伤病记录。 “照这些,不少喂,不新增伤。” 她将这两句也请他添上,才收起纸,去做自己的早食。 第一日,周成记住了先分灵狐,却把雪貂那块挡目布盖得太严。 李照雪伸手挑起一角,让风从侧面过。白绒雪貂立即扒住透气的木缝。 她便指给周成看它鼻尖的动作。 “不是盖上就行,喘得急了要掀。爪子伸过来也别用手拦,竹钩让它抓。” 周成点头,依着做完,擦汗时险些把刚碰过药水的布拿来擦脸。 她赶忙换了一块给他,两人对视一眼,谁也没再说看一遍便会了。 第二日换他独自来,她站得远一点,只在险些开错闸时叫停。 周成急得耳朵发红,嘀咕自己做七年兽仆,竟还要人盯着。 李照雪将两把长短相近的钥匙放在手里,替他分别系上麻结与布条,叫他闭眼摸了一遍,确实分得开了,再放回去。 “我头一天也差点被咬掉半只手。这两把钥匙长得太像,做得久也难免拿错,分清了就好。” 他哼笑一声,接着做,等最后的鼋池净水换完,才去看排班弟子的记录。今日没有少一份食,花的时间也比昨日短。 第三日,李照雪真的离开了兽苑。 她没跑远,去传功堂前等第一遍钟响,等了半盏茶,始终没听见身后有人追来叫她。 脚下便忍不住往门边挪,能听见里面木剑抬起又落下,执教的人正在纠正手腕,那声音近得让她想进去。 她到底先回去验完交接。周成将空桶朝下一扣,叫她放心走,说方才雪貂又使惑目,自己这回没追着那团白去伸手。 排班弟子验过,终于在换班条上落了名。 李照雪将那张纸平平放进袖中,临走还想嘱咐。周成拿竹钩朝外一指,叫她再磨蹭一会儿,半个时辰便省给传功堂了。 她跑过石桥时,剑鞘碰了两下腿,这回她没停下来调,提着鞘走完后半段坡,到了门外才放下。 管发课表的弟子见她拿出换班条,又看了一遍背面的落名,将压在案角的一张纸递了过来。 “进去轻点,后排空位。” 堂里坐着二十余人,前几排已经摆好水与练剑木。 李照雪在最后一张长凳边停下,把灰扑扑的短剑横着放到脚边,又将纸铺平,边角卷起来。 她便拿空药瓶压住。 邻座少年看了看她腰间露出的一点玉牌边,笑着问有皇室的人照应,还用挤这里的基础课,主峰随便请个人讲,不比他们一起听强? 她拿笔的手停了一下。 “你这堂课要交多少?” “月例里含着。” “那我也要听。我的十枚月钱月底才发,给人买药、给狗买粮,剩下的还要留着过日子,哪有钱再请人单讲。” 少年眼里的笑淡了点,说太子认了妹妹,总不至于连几枚灵石也舍不得,李照雪抬头看他,直接问道: “你每学不会一样东西,都去问亲戚再要一回钱?” 他噎了一下。 前排有人压着嗓子笑,讲台上的孟教习将木尺往桌面一搁,让最后那两人安静,既然来了,先各做一遍持剑起手。 少年先起,姿势虽不出挑,却流畅,轮到李照雪。她按自己练过的站好,剑举到胸前,腕子偏高。 孟教习伸尺轻轻一压,剑尖便低了下去。 “谁教你这样抬?” “看别人练的,没学全。” 她答得很干脆,堂中几个人反倒不再笑。 孟教习让她将脚边短剑放下,换一柄木剑,领着她把肩放低、肘收回来,每纠正一处,便叫她自己再抬一次。 第一次仍旧高,第二次好些,第三次木剑终于没有被尺子轻易拨歪。 李照雪盯着自己的手,连呼吸都轻了一点。 当初李家的教习只让她站远些,说杂脉修得慢,别耽误堂姐用场地。 今日这把木尺也打了她的手,却真告诉她错在哪里,错了能怎么改。 她把那一点角度反复试了两回,直到孟教习叫停,才放下剑。 课到后半,孟教习让众人轮流说出方才错了什么,前几排说得又快又顺,什么力从腰起、腕随肘落。 李照雪听见自己的名字,拿着笔站起来,纸上却只记了一半。 “肩抬得太高,剑一压,手就没处去。” 教习问还有呢,她停了停,答不知道,他便拿木尺再示了一回,让她看看自己脚尖朝着哪里。 李照雪低下头,才发现脚还在原位,腰却先歪了。 她把这处也补在纸上,字旁挤不下,便另起一行,没有为了显得听懂,照抄前排已经说过的那一串话。 孟教习经过时,拿尺点了点她满页写的字。 说回去不必每处一起改,先把最碍事的那一点练到不用想,再接下一处,否则满脑子都在背,手反而不会动。 李照雪将排得最满的两行轻轻划去,只留持剑与落脚。 纸上顿时空出一块,她原先怕别人看见自己什么都不会,恨不得一堂学完旁人半个月的东西,听完这句,才敢把笔暂且放下。 最后一次起手,她没有先想方才那些名目,脚落好,肩放低,再将木剑递出。 教习没再来压她的手,只从她旁边走过,叫下一排继续。 李照雪仍站了一会儿,直到邻座推了推她,才坐回凳上,低头将最要紧的那两行字描清楚。 下课后,邻座少年绕着她脚边的剑走出去,没再问皇室给不给钱。 李照雪收好课表,向孟教习借用木剑半日。教习指了指登记簿,说下课可以用,带出堂门须按时交还。 她写了名,抱着木剑出来。赤魁正卧在石阶下等,见她手里多出一根木头,起身便凑过去闻。 李照雪把剑举高,免得它顺口咬了。 “这个得还,咬坏的算你的粮钱。” 赤魁听不懂,仍想够,太苍倒在胸口问她。今日总算学到多少,她把木剑换到右手,抬到刚纠过的位置,认真答了一句。 “先把起手学会了。下回只有我自己,也想试试能不能把这一剑使出来。” ? ?以前照雪连按时吃饭都难,现在她开始主动争课表、争训练时间。成长不只是境界数字变大,也是终于能安排自己的日子。大家想看她先把剑练起来,还是先把御兽配合练得更凶一点? 第二十二章 不借残凤之力,她要自己练剑 木杆第一次荡过来,李照雪却后退得太慢,肩上挨了一下。 她本能地想让赤魁过去,手抬到一半,又按回自己膝边。 赤魁已经起身,见她没有往下指,只得停在两丈外,歪着头看那根吊在树下的短木。 “先别帮我。” 她将悬木推远,等它再次荡回,依今日所学往侧面换步。 脚下快了,手却没跟上。 木剑还举在胸前,木杆已擦着她的袖口滑过去,根本没碰到要击的那段绳。 太苍只问了一句:“若是裴肃,你这一剑递给谁看?” 李照雪抿紧嘴唇,等悬木停下,走到树前将绳结解低半寸。 这是周成教她绑的,木杆内填着旧布,敲不伤骨头,却足够让她疼。 左侧另系着一截废绳,权当拿兵器的手。 她只要避过正面,在悬木荡回之前击中绳结,便算做完一回。 听着只有两步,她却接连失手。 第四次,木杆碰到肋下旧伤,她没能忍住,抱着侧腰蹲下去。 赤魁立刻跑近,鼻头在她脸边碰来碰去。 她伸手摸了它两下,借它的背缓了一口气。 “真疼。” “旁人拿的不会是包过布的木头。” 太苍没催她起来,等她自己把衣摆掀开,确认没撞裂旧口,才叫她把方才那两步分开做。 脚先找到位置,肩随脚挪,剑从最短处递出。 别把手臂举满再落。 李照雪拿木剑比了一遍,将自己多绕出的半圈删掉。 剑尖近了许多,她转去推悬木,手指却仍在发颤,停了好一会儿,才重新站到原处。 这一回先碰到的是剑,绳结被拨开,木杆擦着她腰侧过去。 她下意识追了一步,脚恰好踩进树根旁的浅坑,身子前倾,剑也跟着脱了手,落在赤魁脚边。 狗低头便要叼,她忙叫别咬,自己过去拾起,看到剑身磕出一道小裂,脸顿时皱起来。 “借来的。” 太苍嗤了一声,问摔在人家刀下时是否也先惦记借物。 她没接这句,将裂处捏了捏,摸出藏着的毛刺。 怕再伤手,用布缠住,重新放在掌中。 “坏了要赔,人也不能白摔,我知道。” 她把浅坑填平,没为了显得自己能吃苦,故意留着绊第二次。 随后又问太苍,若换到海边,地上坑与滑石都动不得,她该怎么站。 海崖那一下,她一直记得裴肃先伸过来的右手,手掌落在肩上,她便再没有用力的位置,若方才那根木杆换成他的手,自己能不能避,她想了几回,心口越来越紧。 李照雪拿短木比到自己肩前,照着当时的高度摆好。 第一回仍只会往后躲。 后面明明是平地,脚跟踩下去时,她却猛地停住,连着吸了两口气。 太苍没有喊她胆小,让她先看看脚边,土是干的,鞋底踩得住,竹屋门也开着。 赤魁就在那扇门前看她。她低头确认了好一会儿,才把抬起的脚重新放下,改往侧面走。 “我知道这不是海边。” 她说完,自己又试一次。 这回没有停在原地,肩也终于从木杆前让开了,剑却仍慢,碰到的是绳尾。 她气得用掌根抵住额头,立刻又被伤处疼得拿开。 太苍等她缓过来,才提醒她,恨人时可以连他的手怎样伸都记住。 可真正动的时候,得看眼前这只手,仇人若换个方向,她总不能还照旧躲。 李照雪把绳结换到另一边,试出新的脚位,不再一味追求同一处能躲多快。 等两边各做成一回,才将木杆放开,让它随推力自己荡来。 “先看脚下,再挑能退的位置,你如今还没有闭着眼打一场的本事。” 这句话她听进去了,接下来的练习改到石地边,脚先踩实,剑再出去。 最初每一回都慢,悬木摆到头便停。 她也跟着停,不能靠悬木不会追人,假装自己已经躲过。 日头移过竹屋的檐角,她才完整做成一次,没有凤息,没有赤魁扑上来替她撞开木杆。 木剑击在那段废绳上,足尖换到外侧,第二次摆回的木杆从她身前掠过,只碰到一小点衣角。 李照雪眼睛亮了,刚想再做,手臂便酸得抬不起来。 太苍叫她坐下。 她望着还在晃的木杆,不情愿地按住腕子,等胸口的气喘匀,才拎起水碗。 水已经晒温,喝下去仍觉得舒服。 赤魁挪到她身旁坐着,前爪恰好踩住自己的牵带。 “你也别乱来,等我喊。” 她从饭袋里取一小块干肉,放在离狗两步远的位置,先叫停。 赤魁盯着肉没动,等她手指落下,便一口叼住,快得她来不及改第二个手势。 再摆一块,她让它绕过木杆。它却从最短处直奔肉去,撞得悬木又晃起来。 李照雪连忙护住还在结痂的狗肩,收起肉,换空手领着走。 “绕是走旁边,不能叫你绕,你只知道吃。” 赤魁舔了舔她的手心。 她被舔得痒,没忍住笑,笑完又指地,让它重新试。 最开始她绕一回,狗跟一回。 再后来她留在原地,只用手势指到另一侧。 它便肯从悬木外沿跑过去。 她这才把收起的肉给它。 只一小块,赤魁吃完还找,她摊开空掌,告诉它先前那块已经是白吃的,余下留给再下一次。 狗用鼻子翻她袖口,她便把袖子举高,不让它把手上的旧痂拱掉。 午后还剑时,孟教习看到那道裂,皱了皱眉,问她拿去砍了什么。 她把练习经过一说,连摔剑也认了,随后把备好的铜钱放在案边。 “该赔多少,您说。” 教习拿木剑弯了一下,木纹恰在旧缺处断开,便只收修换握柄的钱,将坏剑留给她。 叮嘱这根只能指位。 别再全力劈绳,真要练切,换她自己那柄短剑。 她交过钱,把折下的半截也收起来。 回去路上,经过传功堂后院,有两名弟子正在对练,一人拿长杆压住对方的剑。 另一人连退数步,竟始终抽不出手。 李照雪站在外头看了一会儿,忽然发现自己也会犯同样的错,一旦正面被压,便只顾把剑拿回来。 脚下该往哪里走,全忘了。 她等两人停手,上前请问避长杆那一步怎么换。 拿杆的人起初不愿教,说她站着看半天还要问。 她便指着自己刚看出的一个空隙,问是不是能从持杆手外侧退。 对方抬眼看她,拿杆慢慢扫来一次,示意她自己试。 李照雪退到外侧,杆尾仍撞到她肘下,疼得她抽气。那人却点了头,说方向对,腰还要再低些。 她道了谢,把这一点也带回去,傍晚,赤魁开始加入练习。 李照雪只让它拦外侧,自己去避悬木。 最难的是同一时间做两件事,她一顾着发令,剑便慢了半拍,一顾着剑,赤魁又跑过预留的位置。 太苍让她把长话全去掉,只留一个字。 “停。” “绕。” 她先独自做完,再叫狗接上,十几次里有一回,两边终于没有互相撞路,木剑抵住废绳。 赤魁恰好封在外侧,那条原本空着的退路被它的身体占住了。 李照雪站在树下,喘得背上发热,没有立刻放下剑,而是沿预留的小路自己退出。 赤魁跟着退了两步,这一回,它也没去追仍在摆动的木头。 太苍终于让她收工,她蹲下来给赤魁喂水,自己喝剩下半碗,肩上肋下都多了青印,拿碗的手还在抖。 可方才木杆从面前过去时,她第一次知道自己下一步该落在哪块地上。 “月底那三项,我要自己试着过。” 赤魁把碗舔空,鼻头抵到她袖边,坏木剑从袖口滑落,它立即叼住。 李照雪起初想夺,看到它避开了断口,又慢慢松开手。 “拿回去,别丢在路上。” ? ?太苍这句话其实挺狠:真遇上裴肃,总不能永远让赤魁替她挡命。所以这一章开始,照雪必须练属于自己的那一剑。木杆敲得疼没关系,至少下一次有人拿刀来,她能自己接。 第二十三章 拒签主从契,她把选择留给赤魁 祁越把御兽契纸放在桌上,赤魁便用前爪压住了纸角,纸下恰好是一块干肉。 李照雪先把肉拿出来,契纸往旁边挪。祁越看了看狗,再看她,说这只赤焰犬已经肯听令,正好补一份契。 往后御兽考核、出宗与入境,都省得另外解释。 “它答应了?” “你不是领养了它?” 他这句问完,自己也停了一下。赤魁叼着肉去门外啃,对铺在桌上的契纹毫无兴趣。 李照雪拉过旧凳坐下,先请他讲明白纸上几道细纹各是什么。 祁越起初说得很快,主印、辅印、应令纹,讲到不从命时可压制兽息。 她伸手拦住,问压到什么程度。 轻一点是停下,重一点是不是会疼。 “可使它无力反抗,若灵兽失控,这样最省事。” 李照雪看向窗外。 赤魁用完好的那只前足抵着肉骨,咬不动便换个方向,牙磨了几回才啃下一小片。 肩上旧伤的毛还没长齐,露着一块颜色很浅的皮。 “我失控,它能压住我吗?” 祁越没马上答。 她低头将应令纹看清,又问人若存心叫兽去送命,这份契是不是也要听。 祁越终于把那张纸收起,从随身的册页里翻出另一种。 说也有平等契,双方同意,借用玄息与感应伤疲,不加单向压制。 “阿霆与太子用的,就是这一类。” “那先看这份。” “用的人少。遇到不肯配合的兽,你得自己教,危急时不会替你强迫它听令。” 李照雪想起昨日练绕行,空手比了半日。 赤魁仍为一块肉走错路,笑意在嘴边停了一下,没有嫌麻烦,又问其中一方受伤,另一方是不是一定跟着伤。 祁越将几处纹路分开指出,平等契不以一方身死强拖另一方,若主动借出玄息,借出的那方当然会疲惫。 距离太远,感应也会淡。 并非一结契便能让两副身体同时做事。 她把每一句都听完,再问解除。 祁越看了她一眼,说还没结便问散,倒很少见。 李照雪没有笑,抬手摸了摸自己掌心新长的肉,那里仍是粉红的,握得用力便疼。 “既然要它自己答应,那它往后不愿意继续了,也得有解契的办法。” 平等契可由双方共解,确有一方强逼、伤害另一方,也可请懂契术的执事分开,只是需要耗费修为或药料。 不能随口一声便把相连的玄息扯断。 祁越讲到这里,索性将能看的常用契式都展开,让她自己挑明白。 李照雪逐页比过,选了约束最清楚的那一种。 不要强迫,也不许借互通玄息便随意抽走另一方的气。 册页翻到后面,附着几笔旧例,有弟子用主从契压住狂兽,也有人将兽催得太狠。 灵兽负伤之后才发现失了战力,最初省下的训练时辰,后来全补在疗伤上。 李照雪没有把所有用主从契的人都骂一遍,只问赤魁这份若遇险失措,自己能不能先断开借息,免得两边都被耗空。 祁越指明了停借的那道纹,要她亲手试着送一丝玄息,再自己收回。 她试了一次,手指仍停得太迟,第二次才收得干净。 祁越将这处圈出来,叮嘱先练好自己的气,别刚结契便把半身玄息一股脑送过去。 “它咬了不该咬的人,也不会因为是平等契,就与你无关。” “我会教好它,也会看住它。真是我没管好,该赔多少我认,可不能因为怕赔,就让它只能疼着听命。” 李照雪将主从契推还给他,只留下平等契,指着共同借力的那一行问,赤魁离她几丈还能感到呼唤,隔着石墙又如何。 裴肃不会每回都肯让人和狗站在一处,这些得在动手前试出来。 祁越收回那叠纸,没有再劝省事,取出笔,让她将已经问清的几处逐项划过,免得临到结契又忘了自己要选哪一种。 “这些都能保留?” “能,原本就有这种契式。正常申领一份就行,不必请人另造。” 他将所需材料列在页边,普通外门弟子初次申领可记入常用御兽耗材,超出那一份才自备。 李照雪核过没有另外附着的服役条款,这才请他把平等契留下。 祁越问是否现在便刻,她摇头,说先给赤魁认一认,等它吃过饭、伤处不疼,再试。 祁越原本想说灵兽哪里懂这些,瞧见门口那只狗把啃净的骨头叼到她脚边,话便没出口。 “明日我还在峰里,有不明白的再来。” 他走后,李照雪把那块肉骨捡起,放到赤魁自己的盆里,狗不明所以,又叼回来一次。 她只好将盆挪到脚旁,让它坐着陪自己看纸。 “这个要把手放上去,爪子也得放。放下以后,咱们就能知道对方累不累、疼不疼。” 她说到这里,胸口传来太苍的声音,让她先别急着把爪拿上去。 赤魁留在这间屋,是因为这里有人给它治伤、给它饭,不代表它已将别的也都想明白。 李照雪伸出去的手停住。 “我没打算按着它。” “你若先把饭端在契纸后面,它照样可能自己按,那你究竟等到的是什么?” 她看看桌角,那里果然还放着今日要喂的肉,顿时将纸卷好,先洗盆添食。 自己退到门外,不拿吃食作引。 等赤魁把饭吃完,又带它去常走的浅谷边散了一圈。 沿路的草已经比初来时高些。赤魁钻进去追了一只小虫,追到石头下便蹲着等。 李照雪坐在旁边削去坏木剑的毛刺,等它自己回来,不催,也不把绳扣到它颈上。 她曾经想,领养单上写了归她,谁也不能来拿。 那是对陶崇说的。 可赤魁若不愿意结契,她不能也拿着那三十贡献,把救它的一夜反复讲给它听,直到它只剩一条能走的路。 她摸了摸狗颈后蓬松起来的毛。 忽然低声问它,若有一天想回林里,是不是也会先来蹭一下自己的手。 赤魁正盯着草里的虫,没理她。 李照雪等了片刻,见它仍不理,索性伸指在它耳后轻挠,两下便把那只抬得高高的耳朵挠低了。 狗歪着头往她膝上蹭,虫子趁机飞走。 它再看时,草里已经空了。 她笑出声,立即被它用鼻头顶了一下。 回到屋内,太苍让她将契纸平放,以一丝自身玄息点亮外圈。 只供赤魁接近感受,不碰主印,也不落血。 不能在它只是闻一闻时,便替它办完后面的事。 浅光从纸边亮起,赤魁走近,先闻她手指,又闻那张纸,爪子抬了抬。 李照雪却把内圈遮住,只让它在外侧碰了一下。 它缩回爪,低头舔了舔。 “不疼吧?” 她将纸里的玄息撤去,没因为它肯碰便往下催。赤魁围着桌脚走一圈,重新伏到她脚边,外头有人敲盆收工具。 它又抬起头去听。 李照雪把契纸收进布套,留到明日,夜里她独自行气。 赤魁不在草铺旁,起初还以为它去喝水,等一周天走完,推门出去,才看见院里那几块练步用的石头被它拨开了一块。 它把昨日的坏木剑叼在嘴里,放到她常站的位置,又抬头等她。 李照雪没急着拿,先蹲下来检查剑上缠的布。 赤魁咬的是完好的柄,没碰断口,细细的一排牙印留在粗布边,她摸了一遍,才伸手接过。 “你想练?” 赤魁往侧面走了两步,站到昨日拦路的地方,前足踏开,等她举剑。 李照雪在院中站了好一会儿,眼睛落在它伤腿已经能平放的足掌上。 最后只做了一次轻轻的起手。 练完她去拿水,契纸仍留在布套里,没有在这一刻取出来。 有些话,明日白天,她还得再问它一次。 ? ?我很喜欢赤魁这一段——救它、养它,都不等于自动拥有它的一辈子。照雪把契纸收起来,就是把选择还给它。大家如果是赤魁,会不会愿意和她结平等契? 第二十四章 赤魁主动结契,竟能感知她的伤 赤魁把布套从床沿拱下来时,李照雪正往盆里倒水。 它没有去喝,鼻头抵着布套往她脚边推,推到近处,便坐下等。 李照雪把水壶放好,先检查它是不是饿了,又摸了摸肩上已经长平的伤,那里没再发烫。 “你记得昨日这个?” 赤魁低头去闻布套口残留的玄息。 她便把契纸抽出来,平铺在擦净的矮案上。 屋门开着,食盆也放在原处。 不能因为今日要结契,便先收走它已经吃惯的那份。 祁越来得很早,带着登记册与一盒常用契砂。 见她还让赤魁在屋里自由走,便问是否要先拴,刻纹时爪印若偏,费的是她的玄息。 “偏了就停,重来要多少料?” “这盒够两次。” 她看了看盒中份量,把备用的半份先挪开,说两次都不肯,今日便不做。 祁越没再劝,将平等契式展给她最后核过,要求人与兽都碰到各自的内印,才会相连。 李照雪没有先去抱狗的爪,她坐到案边,用指尖点着两处尚未亮起的印,告诉赤魁,自己往后要带它出门、进秘境。 可能遇见比它更凶的兽,也可能遇见陶崇那样的人,自己会挡能挡的,挡不住便一同退。 “要借你的玄息,我会先问你;你要借我的,也先告诉我。有伤就让我知道,别拖着腿跟了半天,我才发现你疼。” 赤魁凑近闻她的指尖,热气喷在新长的皮肉上。 她手指缩了一下,随即重新摊开,让它碰到手心,没有藏住自己还未全好的伤。 “真不愿意了,先停下,咱们再请人解。不能一边疼着,一边还以为非得替我做什么。” 祁越在旁轻轻叹了口气,说的话它未必全懂,契纹相应的意思却会传过去,叫她把玄息送到外圈,留足让它感受的工夫。 不用一句一句都讲成规条。 李照雪依言引息,纸上的细线次第泛暖。 赤魁原本还想往前凑,光起之后却停下,鼻尖沿外沿嗅了半圈,抬起的前爪迟迟没有落下。 她也不动。 窗外有个杂役经过,脚步停在门口,低声问祁越这样也能结成。 祁越朝他抬手,示意不要打扰。 李照雪掌下那一点玄息有些发热,手臂慢慢酸了。她还是没有去按赤魁的背。 太苍提醒她,撑不住便收,今日没成,明日也不是没有机会。 她正准备撤去半分,赤魁忽然绕到她面前,将鼻子抵住她的腕,停了一会儿,才把完好的前爪放进那道内印。 是它自己抬的,也是它自己落的。 祁越低声叫她续上另一边,李照雪将手掌按下,指尖触到纸面时有些凉。 随后一股陌生的热意越过腕口,沿着原本的玄息慢慢接入,心口的共命魂契没有被碰动,新契只落在人与狗各自肯打开的气息间。 她胸前忽然闷了一下。祁越见她脸色变了,立刻问是不是旧脉疼。 李照雪按住自己的左肩,等那一阵酸意过去,才发现右边没事,只有赤魁先前撞柱的那一侧在牵扯。 她问这种感觉可否分开。 祁越让她先辨清自己的气,再辨传来的气,不必将另一方的每一点疼都当作自己受伤,久了便知道轻重,刚接上时往往会认错。 李照雪试着把手从肩头移开。 赤魁也挪近一步,两边同时动。 她又险些混了,索性先坐着不动,只让狗慢慢伸那条腿,酸意随它伸腿而来,收回便淡了。 “是这里,对不对?” 她没有去捏痛处,只隔着已经长齐的皮毛轻轻碰了一下。 赤魁鼻端喷了口热气,往她手上靠。祁越便叫她记住,知道了就让它歇,不能为辨得更准,反复让它做疼的那一下。 李照雪立即收手,将狗身下的布垫展开,把容易压住旧伤的结挪到外侧。 赤魁伏下时,契里那点紧绷终于轻了。她的手也跟着放松,嘴边原本要问的话慢慢咽了回去。 左肩酸,后腿近膝的位置隐隐牵扯,还有一点尚未吃足般的空,这几样全不在她自己身上。 她抬头望向赤魁,狗也在看她,鼻头拱着她那只裹过布的手,喉间发出低低的哼声。 它知道她手疼了,李照雪一时没能出声,低头将手放到膝上。 赤魁立即跟过去闻,爪子仍留在案边,几乎把自己拧成两截。 她赶忙叫它松开,别又碰坏后腿。 祁越收住外圈,将相连的契纹引回两方,最后一点光隐去,屋内没有玄息猛涨,也没有兽鸣惊山。 赤魁仍是那只二阶赤焰犬。她也仍在开脉三重。 她试着运气,没多出一重力,只是抬眼就知道它左肩今天不适合再多撞几下。 “好了?” “好了,把名字报给我。” 李照雪报了自己的,再报赤魁。 祁越逐项登记耳记、品阶与契类,又让她亲自确认领养已经结清,不将这次结契写成宗门重新赐兽。 她看过那一行,才在末尾落名。 赤魁已经走去喝水,喝到一半突然停住,朝她望来。 李照雪发现自己方才端水太久,腕子一阵酸,赶紧放松手指。 狗这才接着喝完。 祁越看着,提醒她不是所有一点难受都要赶来查看。 结契刚成,两边还不会分清,要慢慢练,否则她打个喷嚏,狗也跑来挡门,谁都睡不好。 李照雪本来眼睛发酸,被他说得笑了一声。 “那我先学着报平安。” 她坐到屋外,掌心朝赤魁轻轻一送,把自己确实无碍的意思沿契送过去,第一次太急,只带起一团乱息。 赤魁立刻起身,她只得撤回,等气喘平,再缓缓送一次。 狗终于停在原地,没有每一次都凑到她鼻尖下,接着试距离。 李照雪留在院中,让祁越牵着宽布带往外走。 赤魁走几步便要看她,她便举起手,让它继续。 十步内还很清楚,过二十步,那点肩上的酸便只剩淡淡一丝。 转过石墙,感应忽然断了一截。 她站起来想追,太苍先提醒这是距离,不是赤魁出了事。 李照雪按下脚步,朝墙外喊了一声停。赤魁很快从拐角露出头,疑惑地看着她。 她蹲下在地上划了两道短痕,二十步以内好辨,再远须配合口令与手势,不能到了真正遇敌的时候,才发现自己在心里喊半天。它根本不知道。 祁越把宽布带解下,让她再试一次绕。赤魁这次明白得快些,沿预留的路过去,刚到尽头却被草里一只虫引走。 李照雪连忙叫停,契里传来的反倒是它想凑近的急切。 “还会分心。” 祁越拿笔在登记页旁敲了一下:“自然,结契又不是换了一只狗。” 她把赤魁叫回来,摸了摸它耳根,只练到能听清便停,没因为今日多了一道契,就把原本要休息的肩伤忘掉。 最后那一小碗肉,仍照昨日的份量给。 午后,祁越离开,她独自把悬木挂起。赤魁自己走到外侧的位置,眼睛亮亮地等她。 李照雪却没有推木杆,先在它面前坐下。 “还有一件。” 她将短剑搁在腿上,鞘口朝外,想起海风灌进喉咙的那一下,指腹在粗布剑柄上摩挲两回,才把裴肃的名字说出来。 “那个人把我推下海,他欠的是我的命。我会去找他。到时候要你帮忙,也得我先站在那里,不能让你独自替我去讨。” 赤魁从契中传来一点不安。 李照雪才发现自己的手又收紧了,便松开剑柄,把掌心摊到狗额前,让它知道此刻没有敌人,也没有锁兽索。 它慢慢伏下,爪子搭在她膝旁。 她也坐了一会儿,待那点发冷的感觉过去,才收起短剑,照旧问它要不要走两圈。 赤魁先站起来,叼起放在门旁的宽布带,又把另一头送到她手边。 李照雪接过,带它走出院门,这一回,即使它跑到前面,她也能知道那条旧伤腿正在一点点放松。 ? ?它自己把爪子按下去,这个契才算真的有分量。赤魁以后不是“被领养的战兽”,而是自己选了照雪的伙伴。这里想问一句:你们更喜欢人兽之间能互相选择,还是传统那种绝对主从? 第二十五章 她教青禾养兽,青禾教她练剑 “脚要再偏半寸。” 李照雪刚收剑,旁边便伸来一根细木条,点在她右脚外侧。 她往那里挪了一点,重做起手,剑尖果然少绕了半圈。 正要道谢,才认出说话的姑娘,山门前排队两日,问她凭什么能先进去的那一个。 对方也认出了她,手里的木条收得比方才快。 目光落到她腰牌上,问试养考核是不是已经免了,既然白羊肯亲近,峰主想来不用再验。 李照雪将新抄的考项拿出来,递到她能看清的地方。 “月底,控兽、护送、辨伤,一项都没免。” 姑娘看过日期,又看考场安排,没再说免试。 却指着普通三关入门的那一页,问御兽专长是不是总能绕过修为,只要兽喜欢,自己能不能拿剑都无所谓。 “我也得考,只是考的本领不同。你可以来看,我哪里做得不对,当场指出来。” 李照雪说完才重新行了一礼,问对方名字。 姑娘停了停,报自己叫陆青禾,从外岛来,最初排的那两日里吃光了带来的干饼。 最后一顿是把饼屑泡水分着喝的。 “所以听见有人一来便进去,我当然不高兴。” “我那天也只吃了一张饼,但这不能抵掉你的两天,你该问的照样问。” 陆青禾本已准备好一句反驳,听她没拿自己也苦来堵,反倒没了接下去的话。 便低头又看那份考项,记住时辰,将纸还给她。 堂里的孟教习叫人归位。两人各回一边,陆青禾在前排,木剑从手中递出去很利落。 脚下换位时重心始终没乱。李照雪看了两回,自己的肩又抬高了,被木尺轻轻一敲才醒过神。 “看别人的,别把自己的落了。” 她连忙收回目光,将刚才那一下重新做完。 掌根仍有些发酸,剑尖却没有再垂到地上,下课时,她特意等陆青禾从前排出来,问她愿不愿意教自己那半寸脚位。 陆青禾的眼神先落到她的玉牌边,随后移开。 “你去找太子,不比问我快?” “他今日在主峰听课,我今日在这里看见你做得好。” “我为什么教你?” 李照雪没有说都是同门,想了想,问她平日领哪一处差。 陆青禾回说下午在外苑暂看两只灵狐,总有一只抢食。自己还没学御兽术,只能提着木板守半日。 听见木板,李照雪立刻问栏门是单口还是双口,食盆放几只,较瘦的那只是否躲在门后。 陆青禾被她连问几句,眉头也跟着松开一点,却仍说不能只凭她嘴上讲便算换过。 “那先看我做。省得出时间,你再教我;省不出,这一回就不算。” 两人约在午后,李照雪回兽苑把自己的那班做完,又给赤魁添过水,才带着它往外苑走。 路上碰到祁越,他看了看她带的活动木板,问是不是又替人接活。 她说换两次步法指点。 祁越便提醒借用的东西要登记,别好不容易清完一份账,又为一块木板惹出新的。 李照雪把借条给他看,木板是周成补闸剩下的,原主已经点头。 外苑那两只灵狐果然正争得厉害。 陆青禾给小的递食,大的便拱她手。 小的转去另一盆,大的又放下自己那口去追。 几次下来,小的咬伤了耳尖。 她也被溅了一袖肉水,脸色已经很难看。 李照雪先让赤魁留在门外。她没借狗去吓狐,而是观察两只各自退路。 把挡在小狐身后的空桶挪走,食盆拉开,再用活动板隔住大狐能一眼看见的那半扇门。 小狐叼到肉时终于没再被追着抢,大狐起初扒板。 她将另一份食移到它身后,自己退开,不替它守吃,只等那只小的吞完第一块,再缓缓撤去板边。 陆青禾看着两只终于各吃各的,眉头一点点松开。 她还想试试撤开木板。 李照雪没拦,只请她先让小狐吃到一半再撤。 板挪开时,大狐抬头看了看,小狐立刻将肉叼到后角,却没有像先前那样丢下食物便逃。 陆青禾把这一点记下,又问既然能亲近白羊,为何还要与两只灵狐耗这么久,放点能镇住它们的气息,不是更快。 “怕你时不咬,等你离开又咬。吃不到的那只,还是吃不到。” 李照雪说完,拿起空桶,指给她看刚才堵住的退路,叫她下次自己来时先挪桶。 别把办法记成多摆一块板,位置换了,板也得跟着换。 陆青禾原本已经抄下几个字,听见这句,索性把纸放到一边。 沿栏门自己走一圈,从狐能退的地方向外看,回来后将食盆又挪开两寸,说这样洗地的人经过也不碍事。 李照雪将挪过的木板取下来,再让陆青禾独自放一遍。 两只灵狐各找着食口,她便把约好的第二次指点也定在明晨。 两人一起洗盆,陆青禾卷起被肉水溅湿的袖口,露出练剑留下的青痕。 见她看,便说是昨日抢步挨的。 同一句错误,听十遍不如真被点中一次。 “挨一下就知道哪儿没防住了。不过疼过还得改,不然下回还挨在同一个地方。” 李照雪将空盆扣好,记住这句,没再催她现在便兑现步法。 等两只狐都吃够,伤处洗净,才把借来的木板搬到水边。 “它是怕没地方逃?” “也怕来不及吃,先让它有地方退,别一直在大的眼前抢那一口。” 李照雪指给她看小狐的耳朵,叫她下次先验旧伤,别等别人问起才说不知道。 陆青禾拿来净水与药,没把洗伤也全推给她,照着她指的位置缓缓清理。 喂完比原来早了小半个时辰,陆青禾把木板洗净,挂在栏外,说这次算她教成。 明日自己独做,若仍成,后头便按约带她练。 李照雪点头,正要走,对方却又把她叫住,让她就在空地上走一遍方才的起手。 她照做,第三步还没落好,木条已经点到腰侧。 “这里会被人打到。” 李照雪低头,才发现自己刚一出剑,腰旁就空了一大块。 陆青禾不等她辩,慢慢举条,再做同一遍给她看。 脚偏出去半寸,肘才有地方收,剑也不会自己把人带进前面。 她跟着做了五遍,前四遍都忘了一处,最后一遍终于连起来。 陆青禾把木条收回,问她以前跟谁学,怎么既知道要避正面,最基础的转步却如此生疏。 “看别人练,向教习请教,回来自己再练。我也才刚学了几日。” 陆青禾看了看她:“一整套都没学过?” “没有。” 她答得干脆,耳根却热了些。 不是为承认不会,而是忽然算清堂姐那些随口说来极简单的动作,自己得用多少个喂兽省下的半个时辰,才能挨个补完。 陆青禾也没再拿她不够本事说话,绕着她走了一圈,问赤魁在旁时她通常怎么打。 李照雪指了自己与狗的两个位置,说明只练过避索、绕侧与封路,没同活人正式切磋过。 “那就得试,木杆又不会骗你。” 陆青禾提出明日公开走两局,用木剑,点到要害便停。 赤魁也不许真咬,只压住她腰侧的布结便算碰到,若有人在旁见证,正好免得考前又传她托人放水。 李照雪没有急着答,先看赤魁,契里传来的气息很平。 它的肩已经能正常用力。她便问用多大场地,中途喊停算不算输。 陆青禾一一答了,连退到哪里出界都先指出。 “我开脉五重,你现在三重。论力气我占便宜,论帮手你占便宜。别拿一场输赢当自己全会了。” 李照雪点头,拾起地上那柄练剑木,站到陆青禾方才让出的脚位,重新做完最后一遍。 “那明日请你别让着,哪里能打到,真点过来。” 赤魁嗅了嗅她裤脚上的尘,抬头看向陆青禾。 后者将腕上被灵狐溅湿的布解开,拧掉水,又从旁边取一条干净的,系到腰侧。 明日她要护住的,便是这个位置。 ? ?陆青禾终于正式有名字了。她不会一上来就和照雪姐妹情深,她有不服、有自己的判断,也会直接指出问题。我很想把这种能竞争也能合作的同辈关系写扎实。喜欢青禾这种性格吗? 第二十六章 赢了一局,青禾却指出致命破绽 第一局只过了七招。李照雪的肩就被点中,她脚下停住,先收起还没递完的剑,等作证的人判定,没有抢着补出第八招。 陆青禾的木剑没有收回,抵在她肩前停了两息,直到她确实看清才退。 赤魁刚从外侧绕到身后,爪子还没碰上那条布结,旁边作证的弟子已经报了停。 李照雪先把狗叫回来,低头看自己脚下。 她本来站在中间,想趁赤魁封住右侧,抢先逼对方往左走。 谁知陆青禾先虚退一步,等她追,木剑立刻从肘边送进来。 狗赶到时,人已经输了。 陆青禾道:“你在等它替你把路堵完。” “我追早了。” “早晚都是追,先看你还能不能退。” 她用木剑划出刚才两人的落脚处。李照雪自己沿那条线再走一遍,走到被点中的地方才发现,身后恰好是赤魁将来的位置。 她连最熟的侧退也被自己堵住了。 场外有人问,二阶狗也不过如此? 李照雪抬头:“是我没站好,和它无关。” 那人笑了一声,又说她自己还肯认。 李照雪没跟他争,叫赤魁坐下,摸了摸它的肩,确认方才急转没有牵疼旧伤,再取水让它喝了两口。 她自己的肩已经起了一点红,木剑点得不重,倒把那处空当叫她记牢了。 作证弟子过来问是否记下首局输赢。李照雪让他照实记。 陆青禾也将自己的出剑位置报清,旁边有个少年说三重对五重,本来便不必打,输了也不丢人。李照雪听见,却摇了摇头。 “裴肃不会等我修到与他一样再伸手。” 名字一出口,场边便静了片刻,有人认得裴肃,也听说过山门那场争执。 李照雪没有趁众人安静再讲自己受过多少苦,只把木剑拿到面前,指着刚才被压开的那一截问陆青禾,换作铁剑,她是否该先松半分力。 陆青禾先看了眼她的手,叫她别把柄握得死紧,木剑接触时要能撤,不然对方只需压住,便把她整条手臂牵住了。 她示了一次,没再借这一下去点第二处要害。 “现在是在教,第二局才算打,别混着记。” 李照雪将这句听清,试着松开指根重新握好,肩头虽然还疼,剑柄却终于没有硌进新长的皮里。 她自己抬了两回,等手腕能转,再起身去叫赤魁歇。 陆青禾走到旁边歇,问她第二局还用不用狗,若想先独练,也可以改。 李照雪想了片刻,没有撤掉赤魁,只请把两局中间歇息的工夫留够。自己要把刚才的指令改一改。 她说的那句从后面绕到右边实在太长。 赤魁听见绕便已经动了,后面的右边是她自己还在想,契虽相连,也不能将一团乱意变成清楚的路。 它方才走到一半停了一下,正好让陆青禾看出她指令迟了。 李照雪走到狗面前,只指右侧那块石,低声说绕,再把自己要退的位置让开,连试两次,赤魁都没再挤她原本那条路。 旁边看热闹的弟子催着快些。 陆青禾把木剑搁在膝上,说约了歇足一刻,现在还不到,谁赶着去做工便先走,别站在这里替她们缩时辰。 那人讪讪闭嘴。 李照雪朝她点了下头,继续看脚下。 第二局开始前,她没有先安排自己往哪里追,而是先在心里留出两条能退的路,一条给自己,一条给赤魁。 真被人隔开,也不能同时卡在中间。 开局,陆青禾仍先压她的正面,木剑从肩外点来。 李照雪退了半步,没有立刻让赤魁扑,等对方换脚追进,才指向侧边。 狗绕过半圈,恰好出现在陆青禾原本要落脚的位置。 陆青禾改步,木剑也随之低了一点。 李照雪见到空处,手指紧了一下,却没照第一局那样全身扑上去,只将剑向前递了半尺,逼对方抬剑。 自己随即收肘,从另一边让开。 这一退,赤魁才有了贴近的地方。陆青禾立刻提剑去挡它的前爪。 狗却照着短令停住,没有用嘴去咬,她再收剑时,李照雪那柄木剑已从侧面碰到她腕下,停得很轻。 剑尖却清楚地压住了腕内。 作证弟子报停,场中静了一下。李照雪的脚还半抬着,听到停,先让赤魁退开,再把自己的脚放好。 心口跳得很快,直到陆青禾把木剑收起,她才敢确认这一回真点到了。 “这回算你。” 陆青禾揉了揉腕,没找借口,说完便朝旁边指去: “但这一处,若我拿的不是木剑,你为了点中我,左腰还得挨一下。” 李照雪顺着她指的方向看,果然有一条能切进来的短路。 旁边有人刚想说她输不起,陆青禾已经把两柄剑都摆下,慢慢重走了一遍,给李照雪看自己收剑前能动到的距离。 这一次,确实可能两边都伤。 李照雪脸上的笑慢慢收了一点,没有说既然作证者报赢了就够,将那个位置重新踏过。 问如果自己早退半步,是否又会离得太远,失去点手的机会。 “会。但不是看见空处就非得出剑。你这一下能伤我,自己也要挨一剑,未必划算。” 陆青禾说完,也让她指出自己哪里被狗逼住。 李照雪便用木条标出右侧那一小块,若不是那里有低石,陆青禾完全能多跨半步。她未必点得到。 两人蹲在地上,看着几道简单的划痕,第一局怎么输,第二局凭什么赢,一点点说清。 围观的人起初嫌她们磨蹭。 后来却有两人留在旁边,也拿自己的脚去试。 赤魁不管这些,见李照雪一直蹲着,便把鼻子挤到她臂弯下,催她摸一摸。 陆青禾看见狗额上那撮乱毛,忍不住伸手,手还没落,赤魁便把头躲开了。 李照雪说:“它不喜欢生人忽然碰。” 陆青禾收住手,先让它闻指背,等赤魁没有再躲,才轻轻碰一下。狗仍不大乐意,却没露牙。 李照雪将它带远半步,免得它觉得赢了一局,便得站着给所有人摸。 随后换成不计胜负的练习。陆青禾故意卡进人与狗之间,李照雪第一反应仍是喊赤魁来,狗一动,她自己的退路便缩小。 她立即叫停,放弃急着合在一起,先绕着外缘退到能看清狗的位置。 这一次两边没有相撞,却把自己逼到了界线旁。 她又输了位置,太苍在胸口叫她记住这一点,结契让她知道赤魁在哪,却没让它能从人身上穿过来。 她不能只练顺手时的配合,还得会在两边被挡住时各自活下来。 李照雪将这句记下,重新站回场内。 练到第三遍,她能先让赤魁停,自己走出窄处,再令它绕开。 虽然慢,没有再把肩直接送到陆青禾剑前。 陆青禾看着她满额的汗。终于抬手说今日到这里,再练,脚也抬不动了。 李照雪坐到台阶上,发现自己手背又有一处擦红。赤魁伏在身旁喘气,契里传来清楚的疲惫。 她把早留好的水盆端出来,先给狗喝,再给自己倒。 陆青禾过来,将已洗净的活动木板还她,说外苑那两只狐今日是自己喂的,确实省了工夫,后头两次指点照约还给她。 不用拿方才那一局来抵。 “我也没想拿输赢抵。” 李照雪接过木板,指着刚才人兽被隔开的那处问,考核会不会也这样设。 陆青禾说不知道,但护送一定要过窄路,真遇见兽不肯让,难道还能请人把路拆宽些。 她听完,望向赤魁趴着的地方,没急着再喊它起来。 先让它歇够,明日换条窄路练,月底拿到外门令才算她自己过关,今日这一剑,给的是往下练的理由。 ? ?赤魁一旦被隔开,她本人能撑多久,就是接下来必须补的短板。手里有推荐票的帮她加个练功buff吧! 第二十七章 考核临时换凶兽,她不接这道题 月底试养考核这日,李照雪正在核对护送路线,考场外忽然牵来一头成年铁背兽。 那兽比普通铁鬃豕高出半身,低着头,鼻端粗重地喷着气。 牵兽弟子把链子绕在石柱上,仍不敢松手。 旁边一位执事笑道:“既然能让白羊亲近,今日也该让大家见一见,你这荐入弟子的真本事。” 李照雪没有走近,只问:“它在考单的哪一项?” “控兽,自然要看控的是什么。” 她将提前抄好的纸展开。 控兽那行写的是日常在栏的小型灵兽,后面还有各类数量,成年铁背兽不在其中。 负责验考的弟子看过,也说原定没有这一只。 那执事唇边的笑停了一点,解释这是加试,做得好能让峰主更放心,并非存心为难。 李照雪把纸平放在案上,指尖停在自己已经练过的那三项。 “加试若不过,会不会不算通过?” 她问的时候,牵兽弟子正拿手背擦汗,指根有一条被链环磨开的口子,血混着汗往下滴。 他不敢将那只手松开,只换另一只继续缠链,铁背兽头一偏,他便被带得往前挪了半步。 李照雪看见了,叫旁人先别围到兽头前,给牵链的人留出能让开的地方。 随后将赤魁带到更外侧,免得两头兽面对面,把本来就紧的链子扯得更死。 有人见她后退,笑说果然是怕,她没否认,朝对方脚边看了一眼,让他也别站在链子扫过的地方。 那人低头瞧见绷直的铁环,立刻退开,再没把笑补完。 执事还在等她上前,李照雪却将话问到最实处。 若铁背兽突然撞伤牵兽人,自己能不能先叫考停,请熟手来接,还是一开场便连停也算不合格。 “做御兽师,岂能事事喊停?” “那就请把这句也写进加试,叫牵兽的师兄一同看。” 她话音落下,那名弟子的脸色先变了,手里链子仍没松,目光却直接投向验考案。 站在旁边看热闹的人此刻才发现,临时添的这一只,也要有人真站在它面前。 “既试便要算成绩,不然试什么?” “那就不是添个热闹,是改考题,昨日以前为什么没告诉我?” 围在栏外的人越来越多,有人低声说她又要拿纸讲规矩。 李照雪听见了,没收纸,先让赤魁退到自己身后。 铁背兽的前蹄正在刨地,靠太近,只会让旁人以为她已经接了这项。 陆青禾从人群外挤进来,手里也拿着一份抄件,日期与她的一样。 前两日练窄路时,两人便对过。 护送到哪里,什么算新增伤,都写得清楚。 “我也是来看这三项的,若临时添,别的人考时是否一样添?” 执事看她一眼,说这是专长荐入,哪能事事同普通弟子一样。 陆青禾没被这句话绕开,反问专长荐入的考单既然也是宗门发的,是否本来就不必照发出的做。 贺玄章在这时到了,他先看铁背兽,再看案上摊着的两份考单。 听完争执,问李照雪是不是怕控制不住,若确实没把握,也可先说,免得伤了旁人。 “没试过,我不敢说一定能控。” 她没有为了争口气答能,话出口,场边果然传来几声轻笑。 贺玄章刚要说什么,她已经将手指往下移,落到三项的合格条件旁。 “所以我按已经公布的考。要我另外安抚这头兽,请先验它的伤、看它的习性,另约时辰,料钱与责任也另说。” “你倒什么都要算。” 李照雪把自己掌心朝上摊开,没刻意举到人人眼前,只让近处的峰主看见那片仍没长平的皮肉。 “若再伤了这只手,我又得养十几日。月底考过才能领正常差事,不能今天临时换一只兽,明天再换一只,让我一直等下去。” 贺玄章的目光在那只手上停了片刻,最终让人将铁背兽牵走,按原定的三项考,临时加试取消。随后朝她示意可以开始。 李照雪收纸,放进装干净布的内袋,手掌贴着赤魁颈侧停了一息,契中那点紧绷也随之缓下来。 狗刚才一直盯着铁背兽,她没允许。它便没有扑出去。 第一关的场地比她料想的窄,三道小栏开在同一处路口,三只雾尾灵狐、一只白绒雪貂与两只小石甲鼋分占两侧,前面立着几片活动挡板,终点是临时圈起的等候栏。 她要让它们分开过路,不能新增咬伤,也不能靠捆住搬过去代替控兽。 给她的食料不多,水只一小桶,竹钩与栏板在旁,怎么用由她自己选。 验考弟子报过数量便退出界线,敲响第一声木梆。 几只灵狐先挤到门口。白绒雪貂受惊,栏缝边顿时多出一团晃动的白,场外有人下意识去追那一团。 李照雪却先低下视线,认清真实落爪的位置,再将半块旧布搭在雪貂栏前。 她没把布盖满,风能过,爪子够不到她。 接着挪水,给石甲鼋让出一条贴地的边道,鼋走得慢,若等灵狐先过,整条路都带着追逐气味。 它们更不肯动,她把最前头的小鼋引到靠石的一侧,让赤魁站在另一端,给活泼的灵狐留出缓走的距离。 狗刚站定,最凶的那只灵狐便炸起尾毛。 李照雪立即叫赤魁再退两步,距离一拉开,狐尾才慢慢放下。 她在日常兽苑早见过争食,可今日栏舍陌生,不能把平时的那一点距离原封搬来,狗一近,狐便先要护路。 她把第一份食分成两处,给小狐一条能走到食物又不被大狐堵死的缝,给大狐另留正面入口,没有将更弱的那只直接赶到狗旁边躲。 末一只灵狐只肯贴栏走。 她便将空盆侧过来,留出能看见出口的一道缝,不硬把它推向中间,三只各有各的退路,原先越挤越窄的路口才慢慢空出半尺。 她低头确认木板下没有压到谁的爪,又将剩下的食分成小份,后面还有护送,不能在第一道口就全喂完,叫它们吃饱便趴下不走。 场外的笑声渐渐少了,先前提加试的执事问她,为什么迟迟不用自己的亲兽天赋。 李照雪没接话,正在看一只鼋的足,木梆仍在计时,她不能一边控着几道门,一边给每个人解释自己有几分把握。 陆青禾站在界外,将想挤进近处的弟子拦住,指给他看不得惊兽那条。 自己也没有递话帮忙,只看李照雪何时开门、何时收钩。 第一只鼋过了路口,接着是较瘦的灵狐。 它叼着一小块肉靠边走,另一只还在自己的食口低头,没追,李照雪等两只之间够出一段距离,才轻轻挪开中间那片挡板。 赤魁随着她的手势慢慢横移,没有吠,也没有放出足以压伤小兽的玄息。 它只占住一条不该冲过去的路,迫得想插队的灵狐停一停,再去找她留下的出口。 李照雪额上渐渐有了汗。她没想到最费心的不是最凶那只,反倒是一头始终走得慢的小鼋。 前足一落地,身子便微微偏,等她再看,它又伏着不动了。 名册上只写入场易惊,没有记伤。 木梆敲过第二轮。 验考弟子提醒她,第一关后还有护送,前头耗得太久,后头便剩不了多少工夫。 她朝他点头,却没有拿竹钩去拨鼋的脚,先让赤魁守住已经过去的几只,自己蹲到边道旁。 小鼋的甲沿擦过地面,下面留下的不是平常拖痕,细细一点红被水润开,很快又淡了。 李照雪抬起手,请验考弟子到近处看。 “这只先别记作不听控,我要验它的足。” ? ?考核最怕临场给某个人加题,所以照雪第一件事不是逞能,而是把规则摊开。她愿意救额外的兽,但那是另一份委托,不该偷偷变成考试门槛。大家认同这种“边界先说清”吗? 第二十八章 凭本事过考核,堂姐坐不住了 鼋足下面卡着一小片碎贝,碎口朝上,恰好挤在趾根。 它每往前挪一步,便往肉里压一下。李照雪把净水沿甲边慢慢浇下,等泥沙冲开,那一点白才露得完整。 验考弟子蹲下看过,叫人拿来入场记录,上面只有胆怯两个字。 再没有别的,他伸手想把鼋翻过来,被李照雪轻轻挡住。 “它正缩足,硬翻会把碎口压进去,先让它往浅水里放。” 她用低盆盛一层水,将盆边垫斜,留出自己能看见趾根的位置,小鼋沾到水,绷紧的后足慢慢伸开。 她拿细木片从外侧挑住碎贝,顺着退出来,没有去撬完好的甲。 碎贝落进空碟,边缘沾着一点血。 李照雪请验考弟子认清原伤,伤处洗净,停了片刻再看,血没有继续渗,她才薄薄敷上考场给的常用伤药,把它放回平地,让它自己试着走。 这一次它肯伸足了。 场外有人问是不是耽误的工夫要补回去。 贺玄章却道辨伤本就在考项里,让值事弟子如实记,不另添时辰,也不能再将这只判作不肯听令。 李照雪抬眼看过沙漏,剩的工夫不算多。她把碟子留在案边,自己回到路口。 赤魁仍站在原处,几只已经过路的灵狐都在等候栏内。 只有一只雪貂攀到门沿,想从上方跳出,被挡目布遮住视线后,才重新缩回去。 她轻轻敲了两下食盆,最后两只也开始移动。 第一关结束时,她用去的工夫超过了一半。 护送路就在前面,最短的那条铺着碎石,石缝积水,走过去最快。 陆青禾站在界外也往那边看,随后望向才伤过足的小鼋。 李照雪没有选那条,她指向白线以内的另一侧,沿缓坡多绕一段,路面细软,不用爬石阶。 验考弟子说这边约多四十步,她应了一声,将最慢的鼋先送到坡口,再安排其余几只隔开跟上。 “你若来不及,照样算不过。” “记时便是,我选这里。” 她没争加时,先把能摆的食盆分别送到两处转弯点,少量引路,不许途中喂撑。 赤魁负责外侧巡护,走到鼋旁便慢,到了灵狐想往草丛钻的位置,便先一步占住出口。 那只大狐又想去抢小狐嘴里的肉。 李照雪立即收住前面那只盆,先把小狐送过转弯,等两边看不见彼此,才让大狐接着走。 大狐没抢到,尾巴竖着停了一阵。 最后还是跟着竹钩指向的食口挪了过去,这几息耽误得她手心全是汗。 她没有用凤息去逼,怕得走快与愿意沿路走,是两回事。这一回压过去,下一道弯还可能更乱。 她将钩柄换到干燥的一截,自己先到前方清开碍脚的细枝。 终点的栏门已经打开,最后进来的是那只受伤的小鼋。 它过门槛时停了一下。李照雪没有催,垫上一片平木,让它自己挪过去。 身子全进栏内时,验考弟子抬手敲梆,示意护送结束。 沙漏里还剩薄薄一层沙。 她先没看成绩,按次清点灵兽,六只到齐,足伤那只没有新血。 雪貂爪尖也没折,赤魁喉咙干得轻喘。她将留着的半桶净水分好,自己才去擦额头的汗。 辨伤复核接着进行,药堂执事重新检查碎贝与趾根,确认取出方向没有扩大伤口。 又问她若取不出来会怎样,她答停止硬取、先保护伤处,再请能处理的人接手。 不能为赶考完就把脚拽开。执事抬头看她,笔在纸上落了一行。 “你怎么分辨,它是害怕,还是足上有伤?” “怕的时候会缩,踩疼的时候会偏。它前足敢往前,后足每次到同一处便躲。我得先看看那里有什么。” 她把自己看见的说清,没有编一套早已识穿的判断,最初也以为它只是慢,看到水里那一点红才确定该验。 执事听完又问剩余药怎么处置。她便将用量和封存位置一并指出。 成绩核了近一刻,场外的人渐渐散开,有人赶下一堂课,有人去领饭。陆青禾还站着,手里的那份考项已被汗浸软。 李照雪走到她旁边,问最后那一段有没有出白线。 “没有,最后的木片也在里头,我看着。” 她这才松开按着竹钩的手,指根压出一圈深痕。赤魁蹭过来,她给它揉了两下耳后,随即听见值事弟子喊荐入弟子上前。 贺玄章亲自看过结果。 控兽合格,护送合格,无新增伤,辨伤处置与交接记上等。 整体列在此次合格的前列,没因她走得慢扣成不合格,也没因白羊亲近便给她一个省事的全优。 值事弟子拿起新的外门令:“报名字。” 李照雪站到案前,喉咙突然有些干,方才同执事争加试时话都说得清楚。这一句却像堵在嘴边,她咽了一下,抬起脸。 “李照雪。” “原牌。” 她解下带试养附记的那枚,放到案上。 新令推过来时,她双手接住,牌面不再留待考那一行,既有的荐入身份从此不用再按月重验。 可以领正式御兽任务,也能按规则申请出宗。 她没有立刻挂上,先摸了一遍刻着姓名的位置,令牌背面空出一处穿带的小孔。 她原先用的细绳被磨得发毛,穿到一半便散开。 李照雪试了两回没能穿过,手指越急越不听使唤,陆青禾在旁递来一小段硬纸,让她卷住绳头再穿,这次一下便过了。 李照雪向她道谢,把绳结打在令牌背面,不让结头刮伤皮肤,挂回腰间时又拿衣摆擦去边上的灰。 擦完才发现衣袖上仍有今日洗鼋伤留下的水印,怎么也擦不干净。 她索性不擦了,令牌已挂好,别人看见她的衣袖,也看得见上面自己的名字,不能再说她连做了什么都交代不清。 周成从栏外走来,手里提着她早上留下的食盒。 听见通过,先笑,笑到一半忽然问,她往后是不是便不在兽苑做了。 他刚学会分食,若还有不明白的该找谁。 “我还住竹屋,换差也得交接完,不会把没教完的扔给你。” 他松了口气,又立即摇头,说自己不是想拿活绊她,能去上课便该去。 李照雪接过食盒,答知道,待自己学会了真的剑术,还要请他看看是不是比修栏快。 值事弟子又交给她本月十枚下品灵石,扣款已经结清,按足月全发。 李照雪把数目点过,终于将钱装入自己的袋里,不必先分出一半去补陶崇新添的价。 陆青禾过来,先向她道贺,再说今日这份成绩自己认。 李照雪便请她还照约挑毛病,哪一步慢、哪一处险,都可以下回练时点出来。 “毛病当然有,先去吃饭,再说。” 两人一同出了考场。赤魁走在外侧,李照雪手里那串新牌碰到剑鞘,发出清脆一声。 经过传功堂门外时,她停了一瞬,把下一旬的课时又看了一遍,原先调开的两次早课已经保留在表上。 她在自己的名字旁点了点,才跟上陆青禾。 主峰那边,李云蘅也收到了考核名录。 她起初只扫到一个合格,继续向下看,看到正式外门令已发、御兽任务可领,手指才停住。 送名录的弟子还在说那只赤焰犬帮了不少忙,灵兽亲近,总是占便宜的。 李云蘅没有接这句。 她腰间原先挂听潮剑的地方空着,今日新配的剑穗还没穿上,案边又多了一份写着李照雪的正式名录,即便父亲再说族中管教,也不能随手把她从宗门带出去。 她将名录压到最下面,取起新剑,指腹沿护手停了片刻,吩咐送名录的人把下次玄枢开境的登记也拿来。 “我要看皇室那一席,填了谁。” ? ?从山门前被人说不配,到今天能自己报名字领外门令,这一步走得不快,但每一脚都算数。照雪终于不是谁家的晚辈、谁带进来的姑娘,她在宗门里有了自己的名字。 第二十九章 裴肃打听她的归期,杀心未死 李照雪在第四道脉门前停了一会儿,没急着往下推,昨日考核耗得久。 她晚间仍照平日只煎一份药,走到这处时已觉阻滞变薄。 太苍让她睡够再试,她听了,今晨醒来,手腕的酸胀退去。玄息也没有昨日那样浮。 最后一丝药性化开,她顺着原来的路缓缓送气,脉门终于通了,四股玄息先后过腕,原先最易滞住的木息也跟了上来。 她将这口气留到剑尖,不歇便接了一次收势,臂上仍酸,却足够在敌人追来时补上第二下。 李照雪起身试剑,开脉四重的气息落到刃口。剑尖轻轻划开一截湿绳,切口比上回整齐。 她低头看了片刻,将绳分成两段收好,没有因此去找更高境界的人试一掌。 赤魁今日歇着,肩上旧伤已不再牵扯。她先给它添食,才取出那枚玄金玉牌,去办理月初玄枢入境的手续。 外务堂门前已经排了十来个人,宗门名额与皇室名额分两处核。 李照雪把外门令、玉牌和赤魁的契兽登记一并递上,登记者先数人,再看狗,问她是否还带其他灵兽。 “就它一只。” “这一席只容你与已经登记的契兽进去,不得带人,也不能临时替别人携兽。进去以后,采集总量按你这一席算,不会因为带了狗就多给一份。” 她把这句记下,又问如果采到不认得的东西怎么办。 登记者指给她看禁采页,别乱碰,拿不准便不带。 普通药材按重量与件数双限,出了界还要罚。 “有单子能带回去看吗?” 对方递来一页,初三卯时入,初五酉时以前回到石门,往返自己留够时间,超时不是站外头喊两句就会重开。 李照雪沿时辰看完,在返程那一行用指腹压了压。 她正要收起,登记者忽然问是不是打算从海边返宗。 “怎么这样问?” “前两日有人来问过你出境后往哪处走,我还当你托同门替你问,叫他等本人填行程。” 李照雪拿纸的手停住,面上没立刻变,先问那人叫什么。 对方翻了翻旁边的问事簿,报出裴肃,说他在主峰当值,问过一次又来一次,显得很急。 “我没托他。” 登记者抬头,她没有责怪对方多话,只请以后她自己该填的仍由她自己来填,若有人要改,也得让她当面核过。 不能听见同门两个字,便把行程交给别人替她定。 那弟子点头,将问询之事作了旁记。 离开登记案,李照雪先走到外务堂正常公布的差遣牌前,找裴肃近来的当值。 他两次奉命往海边的收药处送东西,路线都经过外山石阶,与从前带她到海崖的那条路连着。 她没有在名字旁做什么,默默把日期与去处看清,回到院外才将纸取出,写到自己的随身小册里。 太苍问她是否怕了。 “他上回以为我死了,现在又来问。我若只怕,往后每条路都得绕着他。” 她说完还是停了停,海水灌入喉咙时那股咸涩一下顶到舌根,她咽了两次,才将小册合好。 不能因为自己恨得想现在就找去,便把才练熟的几步全扔掉。 她带着入境页去了皇室别院。 萧临渊刚下早课,手里还拿着未放好的竹册。 见她来,先叫人端水,又弯腰摸霆川的背,提醒它别直接扑上去。 李照雪掌心的伤才刚好,小白羊挤到她腿旁,拿角顶她的衣摆。赤魁闻见,鼻头也凑过来。 两只相互嗅了片刻。霆川先踩住赤魁面前的石块,硬要高出一点,太子看得直叹气。 “你非得争这一下。” 李照雪笑了,伸手给霆川挠下巴,又向萧临渊道谢,说自己的考已经过了。 今天带来的是入境时辰,想请别院替她留一份不能丢的材料。 少年先看见她新的外门令,问是不是自己考来的,她点头。 他便将竹册合上,认真贺了一声,没有叫人立刻拿几盒灵药把她这一月的工钱盖过去。 等她说到裴肃,屋里才静下来。 “他还敢找你?” 萧临渊放下杯子,目光落到她刚写的那两个出差日期,问要不要先把人叫来问。 李照雪没答应,也没请求他派人直接去杀,只说问询能查。 自己想知道的却不止他嘴上肯不肯认。 “哥哥,我想亲自讨这条命。” 少年看着她,许久没说话。霆川在一旁咬他的衣角。 他也没低头去管,最后只问她准备了什么,若对方不来,或来的不止一人,又准备怎么走。 李照雪把自己练过的说清,也把还不会的说清。裴肃是凝元,赤魁能短暂拦住。 她却不能挨对方一掌,所以现在还没定哪天去,只先留好出入与材料保管,不让自己消失了还没人知道走过哪条路。 萧临渊听完,让别院值守接下封剑文书的抄件与现有行程,原件仍由她自己选妥处保管,日后真正出宗时,再报能确认到达的两端地点。 他把纸放好,没有立刻站起来替她发落谁,反倒请她在院里走一遍方才说的侧退。 李照雪将短剑连鞘交给值守,只借一根竹条,先站到台阶边,指了自己打算退的位置。 萧临渊慢慢抬手,她便侧让,前两步顺,等少年换成左手,她的脚却短短停了一下。 赤魁立刻向前挪,少年没有再进,只将那一处停顿指给她。 “若他先抓左肩呢?” 李照雪低头重新试了两遍,发现自己盯着那只推过她下海的右手太久,连对方可能换一边都还没练熟。 方才说出口的报仇,到了这一步,便实实在在少了一分把握。 她没把话收回去,只把左侧也列进每日练习。 少年看着她记完,才把竹条递还,提醒海边的阶不是全平,窄处能退的方向少。 不能把院中成功当成已经会应付,他说到这里。 又停了一下,叫她先不要为了证明敢去便立刻选日子。 “我不催你,也不会帮他等你把气消掉。你准备好了,再来告诉我。” 李照雪抬起脸,听见最后半句,手里的笔才终于停下。 李家从前遇见她生气,总说过几日就忘,等她不再提,东西便仍留在堂姐屋里。 今日有人肯等她练好,却没让她算了。 她将新添的两处不足写完,把竹条还到原处,又认真向少年道了一声谢。 这回没问会不会添麻烦,既然要人核验出入,就得把真正的危险一并说清。 “可真走到那段路上,别以为我随时都能赶到。” “我知道。” “知道便先把能退的路练出来,报仇也得回来,不是只问他死不死。” 李照雪点头,将这句听进去,临走前少年把水杯往她面前推了推,叫她先喝完再走。 水已经不烫,杯底沉着一点蜜。 她喝到最后,嘴里那股咸涩终于散了。 下午,她在峰下找到一片斜石地,这里离海还远,没有浪,却有湿水与窄阶。 周成教她看石面上哪里长滑苔。 她不去站最险的位置,只在低处练急停,自己先踩一遍,再让赤魁沿同一条路慢走。 狗起初停不住,前爪多滑了半尺。 她立刻收短距离,给它重新找干一点的落脚处,几次下来,它终于能在石沿前停下,后腿收得紧,没有再往外甩。 李照雪蹲下摸了摸那道石缝。 她要用的不是一张写着自己受过委屈的纸,得是自己站得住的地方、赤魁来得及停的那一步,以及拔剑之后,仍能让两人退回去的路。 练完,她把真正还不熟的那一处圈在小册上。 裴肃的名字就在旁边,离那张三年剑约隔着一整页。 ? ?裴肃这条线终于重新抬头了。照雪没有冲去问罪,而是先查路线、练湿石急停、把不能丢的东西安排好。她不是忘了海里那一下,她只是要等自己有能力让对方付命。 第三十章 堂姐来抢秘境名额,她当面拒绝 李云蘅先把一只药盒放到登记案边,才开口叫她妹妹。 李照雪的入境登记只差最后一项。 赤魁肩腿旧伤是否已经适合远行,药堂验过的纸正在她手里,听见这声,她没有立即转开视线,先把纸递给当值弟子。 “这一项请先添上。” 李云蘅的笑停在嘴边,等登记弟子落完笔,她才问妹妹怎不先应人,都是一家出来的,在外头也不该这样生分。 李照雪看着药盒:“有事?” “听说你才开脉四重,玄枢里面路远兽多,赤魁又伤过,何必急在这一回?先拿这些药把脉养好,等修为够了再去,不是更合适?” 堂姐今日衣袖没有绣太多花,只在袖口压着一线淡青,身边弟子捧着她的入境物资单,背囊、护具、药物都已有人分好。 李照雪低头看了眼自己磨得起毛的布袋,没有去碰药盒。 “你要我让哪一席?” 李云蘅没想到她问得这样直,朝旁边看了一眼,声音放得更轻。 说皇室名额难得,妹妹眼下用不上,拿给更能采到好东西的人。 回来再分她一些,总胜过自己进去空跑。 “分多少?” “那要看采到什么,我总不会亏待你。” 李照雪把最后一张入境页推给登记弟子,手指停在本人持牌那一行,问这一席如果由她不用,能否由她私下转给李云蘅。 登记弟子立即摇头,说皇室自留额,换人须由皇室重新核,不是两人在这里说一声便作数。 李云蘅神色不变,答这些自然都能再商议,自己只是替妹妹先想远一点。 “那就等你自己的宗门配额拿来,我们当着两边的人说,愿意换吗?” 李云蘅目光一顿,她原有宗门名额,却想把皇室这一席另用于调换更有利的同行安排。 自己的配额当然不肯白送出去,身后捧单的弟子也抬起头,似乎没想到李照雪会直接把交换摆到案上。 “这怎么能一样?” “你舍不得自己的名额,我也要用我的。既然不肯换,那就各留各的。” 李照雪将已核完的纸收回,朝当值弟子点头道谢。赤魁从她脚边站起来。 李云蘅却还挡在案旁,没有让出路,目光落到狗肩上新长出的毛。 “这么一只赤焰犬,值得你把三十贡献全花掉,又为它得罪苑里的人。你有没有想过,若在秘境再伤一次,谁替你养?” 李照雪手掌落在赤魁颈侧。狗因近处的声音抬眼,契里并没有害怕,只传来一点想往外走的催促。 她把它的气息安下,才答堂姐。 “上一次是我养的。” 李云蘅嘴边的笑终于没了。 她忽然提起三年后的比试,说妹妹该把心思花在正经修行上,若以为今日凭狗取巧,三年后也有人替她握剑,那便想得太轻。 李照雪听到听潮剑,眼睛立刻冷下来。 “剑在双印下,你也不能再拿它养脉。至于我练什么,等三年后你自己试。” 她说完便让登记弟子请堂姐往旁边站,后面还有人等着交单。 李云蘅若不走,耽误的便不止她一个,排在后头的两人果然催起来,堂姐这才提起药盒,挪出半步。 李照雪从让出的路上走过,没有拿那盒药,到了院外,她的手指仍有些硬。 赤魁用鼻子抵了一下,她才松开扶着剑鞘的手,堂姐每次开口都替她算一遍值不值。 最后自己的东西总要少一点,今日那张写着姓名的入境页,终于原样留在她手里。 她把纸放好,直接去了皇室别院。萧临渊核完登记,告诉她明日卯时入境,今晚别练太晚。 先把带的东西逐件看过,若有什么没备齐,这会儿还能去买。 等进了石门,不能拿玉牌叫人送进去。 “传讯符在里面也不成?” “只能在近处传,外头收不到。你若走得远,连同批入境的人都未必找得到,不能把它当成随时能叫我来的东西。” 李照雪点头,将原先放在最外层的传讯符往里挪,最外层换成止血布、小药包与能单手打开的绳结。 少年看见她这样调,便不再多说,只将最短的返程路线指给她。 大路绕,却能走回来。 小路快,有两段会因下雨涨水。 初五酉时前必须在门边,不能临到收境才想起自己离入口还有半座山。 她把那两个会涨水的地方重新看了一遍,问桥若坏了,是否有能攀回来的石岸。 萧临渊请来熟悉路的值守弟子,让对方指明浅沟两侧的固定石柱,能系绳,不必在水里硬渡。 这回她问得比药价还仔细,回竹屋后,李照雪把物资摊满半张草铺,三日干粮、两只水囊、伤药、细钳、净布、小铲。 最后再放两段长绳与一枚普通铁钩,摆到一半,背囊已经塞不下。 赤魁凑来,叼起一包肉干便往自己的小袋放。 她拿回来数了数,给它留足三日吃的,剩下一包放回家中,不能因为它爱吃,就背着多余的重量往险处走。 太苍要她背起来试。 她背过院子,肩头被勒得生疼,短剑也被袋边挤住,真遇事连拔都费劲。 李照雪只好把原本想带的备用陶碗取出,改用薄木碗,两块厚布换成一块。再把不必马上用的小铲绑到外侧。 总算能正常抬手了。 她把装好的背囊放下,又在内侧缝了一道布兜。 只放回程要用的少量干粮,前两日便算累得饿。 也不能将这一份先吃掉,否则最后赶路时体力耗尽,采到多少药都背不回去。 赤魁的小袋也留了一点。 她摸着它的颈毛解释,这是出门的最后一顿,不是藏着不给它吃。 狗只闻见肉味,爪子扒了扒袋口,她把结打高,轻轻敲一下它的鼻尖。 “再扒就散在地上了。” 它终于停住。 李照雪让它负着空袋先走,确定背带不会磨到肩上新长的毛,再一点点加食,不一次塞满。 凡是蹲下会挤住的结都挪开,等赤魁肯像平日那样坐卧,才把袋子解下,留到明晨再穿。 太苍一直没有催,她也不嫌这些事小。陶崇那次的锁扣落下来,手边来不及找一块布的窘迫。 她不想换个地方再尝一次,东西放哪儿,总得先让自己的手够得到。 她又跑两步,水囊撞到肋下,停住重绑,等自己转步、蹲下、拔剑都不被拦,才把袋口结好。 赤魁的小袋则只装它那一份轻食,不压旧伤,也不让它为她负大件。 陆青禾过来还了一小段练步用的绳,看到铺上物件,先问她有没有留家中的药。 李照雪指向架子,参余下那一点与平时用的药都收着。 陆青禾便说入境若采到了适合的,也别当场全卖。 “你要再走几重,这点参不够用。” 李照雪知道,方执事已经说过,自己的药要慢慢换,不能一株参吃到玄丹。 她将这件事记到采集页边,没有另开一张什么都想带回的单子。 晚间,太苍让她把玉牌贴近心口,那点凤羽气息仍淡,却比初得牌时清楚些。 他只肯定入境以后能继续辨,不能保证就在入口附近,也不能保证沿途没有别的兽先找到。 李照雪听完,先把归程时辰又看一遍,最后才问他若暂时取不到,能否再等下一月。 太苍沉默片刻,答能,命只有这一条,不能为了赶一回开境,把人和狗都丢在那里。 她将玉牌收好,吹熄灯前又摸了摸短剑的位置。 玄枢的门卯时便开,鸡声未起。李照雪已经摸黑将玉牌挂到内襟,手指从贴身的凉玉上拂过,停在了剑柄旁。 第三十一章 初入秘境,终于追到凤羽的气息 过石门时,赤魁先停了一下,门内的风带着湿土气,与山上不同。 它鼻头贴着石沿闻了两回,才跟着李照雪迈进去。 身后的说话声随即淡了,前面是一片长满低草的坡地,远处几条路通向不同山谷。 李照雪没有立刻追最先出发的那队弟子。她先在门边站定,认清两根刻着归字的石柱。 出境时仍回这里。 门后有一片平地,旁边那道浅沟若涨水,须从东侧的高岸绕。 带路页上的标记与眼前都对得上。 门后两条路都有人走,宽的一条铺着碎白石,窄路只在草根间露出几处鞋印。 李照雪没跟着前头的人选,蹲在界桩旁,先把腕上的入境绳翻了一遍,印记亮着,说明仍在入口可核验的范围。 她问守门弟子,回程若赶不上这处刻字,沿坡往东能不能绕到另一座门。 对方正在点人数,听见便抬起头,告诉她那是旧门址,早就封了,只有脚下这一条能出去。 李照雪在自己画的粗图上划去那道岔口。 “还有人走错过?” “每回都有人以为沿光亮处就能找到,你认地上的桩,别认天色。” 她又问了一遍闭境前敲几遍钟,守门弟子伸出三根手指,末遍之后不再等人。 李照雪把时辰也写在图边,字小,折起来仍露着最末那一笔,手一碰就能看见。 她将这句听进去,又量了双柱到第一块裂石之间的步数,不指望在雨里还认得颜色,若真天黑,脚边这段微微下沉的石面比抬头找山更有用。 赤魁嗅过柱根,她却没让它乱留气味,那里有别的契兽,争起来耽误的也是她自己的时辰。 等前头的人走出十几步,她才将图折成窄条,收在一抬手就能摸到的内襟,背囊上最外面的结仍留给两段长绳。 她拉好内襟,向赤魁指了指门口,带它沿两边各闻一遍。 等它重新走回自己脚边,才解开宽布带,让它在近处随行,不许一入境便冲到感应之外。 “初五酉时以前,回来这里。” 她低声说给自己听,随后才请太苍辨方向,魂契处那点暖意慢慢偏向西面。 太苍说气息还远,先走允许采集的路,别为省一段坡穿进封禁的育兽地。 李照雪看过界桩,沿西边小径往前。 路旁有一片凝露草,年份浅,前面几名弟子只瞥了一眼便走。 其中一个说深谷才有够价的东西,进去一趟背六斤普通草回去,连靴底都赚不回。 她蹲下摸了摸草叶,药堂的伤药里便用得上这味。 野采品质不一,要挑茎叶完整的,再留足根。 自己与赤魁出门都需清伤,能少买一包,便是已经省下的钱。 不必每一样都卖给别人,才算有用。她只取了几株,将根边压回原土,放进轻布袋,没把整片都拔净。 赤魁在前面低低叫了一声。李照雪立刻收铲,走近才看见它盯着一丛结红果的低枝。 果子不多,枝下有新落的兽毛,狗虽然馋,却没有直接扑上去,爪子就停在草丛外。 她先认叶与果蒂,确认是册上能采的赤砂果,再看近处是否有护食的兽,绕过灌木看见一道很窄的兽径。 太苍便叫她别贪这整丛,可能是别的兽常来吃的地方。 李照雪摘下低枝边两枚,留着其余的,把果子裹进干布,按已记的灵果上限只算两枚。 赤魁盯着布包,她便拍了拍背囊,示意先走。 走出一段,林里果然传来急促的刨地声。 她没有折返去看谁来了,带着赤魁退到开阔些的石路,直到那阵刨声远去,才把两枚果中的一枚切开。 让它吃一小半,余下留着看有没有不适。 狗咽得很快,鼻头还往刀尖凑。她及时把小刀收好,干脆让它先喝水,别把采到的每一样都当作立即该进嘴的东西。 太阳升高后,山路开始闷热。 李照雪走一段便回看刚经过的界桩,认树旁的石角与山脊缺口,容易混的岔处才在小册添一笔,没沿路到处折枝,免得自己弄出的记号也被后来的人踩乱。 到第二道浅沟,已有几个人脱靴涉水,水只没过脚踝。 他们笑着喊她快些,说趁现在走得容易,别背着狗的饭慢吞吞耽误半日。 她没有跟着下去,先抬头看上方的云。 云压得很低,山脊已经看不清。 才取下绳,第一阵雨便落下来,起初只是细点,转眼把肩背打透。 赤魁甩着头往她腿边挤。李照雪撑开旧油布,罩住背囊最怕湿的药与干粮,自己退到高处避水。 不到半刻,浅沟里的水已经变了颜色,先前露着的石头被浑水盖住。 沟上游滚来断枝,撞在转弯处,水一下涨高。 已经到对岸的人没再笑,连忙离开低处,沿高坡往前爬。 李照雪望着水中的那根断枝,手指慢慢收紧。 她会怕水,尤其看不见底时,脚还没往前挪,肋下便先绷住。 太苍察觉了,没叫她直接跳过去,只提醒等雨小些再试,时间还有,不能拿害怕变成急着证明自己敢。 她坐到高石后,分出一小口水给赤魁。 又摸了摸它的背袋,干粮没湿,才将自己的袖口拧干。 等那一阵呼吸紧过,重新看对岸的石柱。 那就是带路页写过能系绳的地方。 雨势稍缓,她在脚边先试铁钩,抛了两次才挂住石柱后沿。 拉紧后并未急过,让赤魁留在高处,自己用体重压绳,确定钩没有滑。再将这边固定在凸起的大石根上。 “一只一只过,别一起压。” 赤魁听她的短令,沿较高的一条石脊探爪,水溅到鼻尖。 它便想往后退,李照雪没有从后面推,自己先踩到第一块干石,让它看见落脚的位置,再缓缓向前。 过到中间,石下的水响忽然变大。李照雪脚底滑了一下,掌心被绳勒得发疼,眼前那股黄水擦着腿边过去。 她没喊赤魁来,自己先抓住固定绳,把脚移回粗糙的那一块,停住两息,才往前挪下一步。 太苍一直没给她额外的力,这一段够她自己走。凤息用在这里,后头便少一次能护住脉的余量。 她明白,手背青筋撑起,又慢慢放下。 等另一只脚确实踩住对岸,才朝赤魁发出过来的意思。 狗比她快,却在最后一步收了力,没有照平时那样直扑她,湿石急停的那几次练习起了作用。 它停在她身侧,只有尾巴甩过来的水溅了她一脸。 李照雪眨去睫毛上的水,终于能笑一下。 收绳时,铁钩带上来两枚小石,表面一面冷,一面却带着暗红的焦痕。她先没用手捡,拿木片拨开。 太苍的声音立刻清楚了些。 “沿水找,上面近了。” 她把焦石捡进布角,朝上游望去。 刚下过雨的草叶上到处挂着水,只有一段贴岩的叶缘发卷,边上细泥也比别处干,羽息就是从那边断断续续传来。 李照雪没有一口气冲上去。 她先换掉背囊内侧湿透的布,检查绳被磨过的那一截,另打了标记,回程不能再让最吃力处压在那里。 随后吃下半块干饼,与赤魁各歇了一会儿。 出发前,她将回程留的那份食重新按进最里面。 前面的焦痕越来越多,林子里却忽然没了细小鸟兽的声响。 赤魁抬起头,鼻子不停往岩壁下探,脚步也慢了。李照雪手掌贴在剑柄旁,顺着它看的方向走近。 岩石后传来一声沉沉的磨甲声。 第三十二章 挡路的凶兽,竟在守受困的幼崽 石甲兽猛地扑出半步,碎石擦着李照雪的鞋尖滚下去,她立刻退开。 赤魁挡到侧前方,喉中低响。 石甲兽也张开嘴,厚重的前甲一抖,露出甲缝里被烫伤的皮肉,靠近腹侧的那一大片已经发红。 “退两步,别贴上去。” 李照雪让赤魁拉开距离,自己也把按着剑柄的手放低。 这只兽伤在身上,却仍守得紧,一旦看见人往岩缝靠,便立刻起身,哪怕那一步会碰疼腹甲。 太苍辨过气息,说羽就在这片岩地更深处。 但眼下这只石甲兽挡着,靠近先得过它这一关,别以为沾了凤息,便能命所有兽给她让路。 李照雪试着放出极薄的一点暖息。 石甲兽鼻子动了动,前足却仍往前压,利爪擦过地面,在她方才站的位置留下四道深痕。 赤魁背上的毛立刻竖起,她连忙撤息,带狗退到石头外沿。 它不肯让,李照雪没有继续加力,先看它每次扑到哪里。 兽始终只迈出半步,头虽然朝她,后半身却紧贴一块倾斜的青石。 不管她往左还是往右,它最后都会把腹部压回原处。 “下面有东西。” 太苍让她听,风从岩缝穿过,除了磨甲声,似乎还有极细的一下抓挠。 李照雪停了好一阵才听清,那声音不是从大兽嘴里出的,而是更低,在石头底下。 她蹲下,换到能看见缝隙的角度。 母兽立即将头偏过来。李照雪没再往前,只把一小块石子推到地上,沿缝滚进去。 里头果然有一只小爪伸出,碰了一下便缩回。 爪尖又细又软,连土都挖不动。 她的手停住,幼兽那点细爪刚好只够搭上她一根手指。 她没伸过去试,怕它抓住便不肯松,先把横在洞口的枯枝拨开,让里面多进一点光。 幼兽被卡在石下,母兽前面护着人,后面又想去刨,腹甲早被这一带异常的热气灼伤。 雨水顺坡下来,又把松土冲进缝里,它越急,幼兽能喘气的口越窄。 李照雪先把剑连鞘放到身后,朝母兽摊开空手。 “我看一下,不拿走。” 母兽听不懂她的话,看到手动便又压低头。 她索性先不碰幼兽,从坡边折了一根细竹,削去枝杈,用长竹杆从远处拨走缝边的一团湿泥,口子露大一点。 那只小爪很快又探出来。 这一次,母兽没有马上扑。它低头在缝边嗅,鼻端发出短促的催促声,小爪动了几下,又被上方一粒滚下的石压住。 李照雪立刻拿杆挡住落石。赤魁也朝前挪,想用嘴去叼,被她叫停在另一侧。 “你看上面,别让它们冲下来。” 她指的是斜坡上的松石。 狗不能替她懂全部,便先领它到一块容易滚动的石旁,让它明白那里一动便要提醒,自己再退回缝口,竹杆横着挡在落石的路上。 细雨已经停了,岩壁近处的热意却更重。 她将湿布绕在握杆处,免得手被烫到,先清掉靠外的碎块,再量那块青石与下方硬土的距离。 幼兽背甲还软,若直接撬起青石,支点一滑,反倒会把它压在下面。 太苍让她先看石头旁侧。 李照雪先拿铲柄敲了一下脚边的岩面,又敲斜缝上头的石,后者声音发空,铲柄抵上去时,表面还有一层薄渣落下来。 她立即把手撤了,换到更低的位置,那里才是实土。 母兽见她停手,急得再次用头去顶青石,幼兽叫声忽然尖了。 李照雪把刚挑出的泥往旁边一掀,让它看见另一处出口,母兽朝泥口扑了一下,爪尖擦过她方才伸手的地方,留下几道湿痕。 她手心出了汗,把小铲换到左手,右手先在衣侧擦净。 太苍问她还挖不挖。 她将小铲重新握好,只说上面那块石不能碰,得从下面掏,竹杆也要留在外面,免得母兽再撞时带塌洞口。 赤魁听见幼兽叫,鼻子朝缝里探了探。她用手背碰它,狗才移开一步,将空处留给她蹲下,尾巴仍贴着她的鞋。 那里有一道不大的斜缝,通向外头较宽的坡脚,只要挖开堵住的泥,幼兽未必需要从母兽正守的口出来。 李照雪用木片探过,触到的是湿土,终于敢把小铲取出来。 她仍站在母兽一扑能到之外,先一铲一铲往侧面挖。 挖出的泥放到远处,不堆在原口边,等通道浅浅露出,她才用竹杆向里拨了拨。 幼兽在下面动起来,母兽却忽然紧张,前甲一撞,竹杆险些从她手里飞出去。 李照雪立刻松了半分,不和它争力。 “我停,你先看。” 她退开,把新挖的那处让出来,母兽低头嗅了好一阵,发现能听见幼兽更清楚的喘声,才又把头抬起。 李照雪没有乘它抬头便钻近,仍等它给出能让她接着动的空处。 赤魁那边忽然低叫,上坡一粒松石顺水往下滑。它用前足拨到一边,没让那石砸进刚清好的通道。 李照雪朝它点了点头,契里却传来狗肩上又泛起一点酸。 她便将守坡的位置往后移,叫它只提醒,不许再硬挡大的,再往里挖时,热气从缝中直接扑上来。 李照雪脸侧一烫,耳根很快红了,母兽腹侧的伤也被热气逼得抽紧,它一抖,甲下那块红肉又蹭到石面。 李照雪忙停铲,请太苍分一点凤息,只沿灼痛的外缘慢慢带开。 “只这一会儿,再多,你自己后头没气用。” 她应下,将手贴在足够近、又不会逼母兽迎面的石上。 微薄暖息顺着潮湿处缓缓过去,母兽最初仍想躲,等那股烧灼的疼稍缓,前足才不再连着刨地。 李照雪趁这点工夫清出最后一团泥。 通道通了,幼兽却没立刻出来。它卡着半片薄甲,挣一下便停。 她用细木片拨开旁边的土,没去扯它的腿,先让它自己试着将身子偏过来。 母兽在另一头轻轻拱石。 幼兽应了一声,很细,却清楚。 随后那两只小爪终于从斜缝里探出,抓住李照雪垫下的粗布,一点点把身体往外挪。 后半截出来时,母兽立即伸头想叼。 李照雪却按住布边,等最后那只后足也离开才松手。 幼兽被衔到母兽前足之间,软甲上全是泥。 母兽低头舔了许久。 李照雪将取药的小铲插回腰侧,用脚拨开下坡的碎枝,待一大一小沿凉处走远,才叫赤魁守住洞口,方才被母兽堵着的石缝已空出来。 她可以查那股反常的热了。 凤息撤回时,她胸口突然空了一下。 赤魁立即靠近,她摆手示意无事,自己靠着冷一点的石壁坐下,水只喝一小口,先让气息缓过。 太苍没替她把这份耗去的玄息补满,只叫她别急着站。 母兽将幼兽衔起,经过新开的小路时停了一下。 它看着李照雪,鼻子仍朝那块青石后头闻,最终没有再守,沿下坡慢慢走远,临到灌木边。 幼兽从它嘴旁探出一只小爪,很快又被母兽护回腹下。 李照雪看着那点动静消失,才将小铲收好。 她捡起地上的旧布,能用的折回背囊,烧焦的一角另包好。 净布少了一块,胸口的玄息也要慢慢养。 青石后那条原被母兽挡住的窄缝却露出来了,能让她侧身走过去。 太苍的声音比方才低。 “就在后面,你先歇够。” 李照雪摸了摸手臂被烫红的地方,朝赤魁招手,让它也趴到凉处。 自己取出剩下的干饼,将能吃的一半分开,另一半仍留回程。 吃完,她才从那块青石旁慢慢绕过去。 岩缝深处,有一线金色在暗红的石间亮着。雨水落到近处,连水珠都没能留下。 ? ?石甲兽守的不是宝贝,是幼兽。照雪能过去,不是因为凤息把它强压服,而是先解决它真正害怕的事。御兽这条线我一直想写成“理解需求”而不是“血脉一放全跪”,大家吃这一套吗? 第三十三章 凤羽就在眼前,碰一下却能要命 那线金色只有指甲宽。李照雪先拿小铲探了一下,铲尖还没碰到羽,木柄便烫得握不住。 她立即将它压到湿土里,柄上的水一会儿就干了。 赤魁往前凑,她横起手臂,把它拦在膝外。 “你以前天天长着这个?” 太苍隔了一息才答:“以前没觉得烫。” 她看了看自己的手,指腹红了一块,真要徒手拔,羽没拿到。 往后的剑也别想练了,便将背囊放在凉岩上,只带水囊、绳和一片探路用的薄木靠近。 岩缝不是一条直口,里头横着几层裂石,金色羽梗卡在最下方,羽枝散开。 近处的碎石有的发白,有的泛青,水落在左侧会往下渗,落到右侧,却贴着石面往上爬了寸许。 李照雪蹲了好一阵,没急着问怎样取,先用木片分别试四处气流。 第一处烤干木尖,第二处让木片结了细霜,第三处卷着沙粒,第四处钻出一缕细青气,缠住木刺便不肯散。 她把四块石头摆到面前,对着各自的位置。 “先挪石,还是先让这些东西停?” “石头压着羽,也压着乱流。你要是先掀石头,四股气都会冲着你来。” 太苍让她取出其中一块。李照雪才挪开一点,岩缝中的细沙便突然跳起来。 她忙将石压回,袖口已经烧了一个小洞。赤魁从凉岩处叫了一声,脚却没往热处踏。 她伸手让它看过,自己没被烧破皮,狗才停下。 太苍接着道:“羽离了本体,收不回散出去的本源。这里的玄息又不肯让位,四处互撞。你先顺开一处,另外三处才有能落下的地方。” “你的火也压不住?” “只能压住一时。等我耗了本源睡过去,剩下的乱流,你自己应付得了?” 李照雪不再打这主意,将水囊塞紧,开始一处一处试自己的玄息。 她体内四股脉息弱,平日练功,常是这一股才行过去,另一股又堵在后面。 教习说她要比单系多花数倍工夫,此时贴近石缝,倒分别有了相应。 火息能接住灼流边缘,水息引开那片冷意,土息让跳动的碎沙落下,木息则将纠缠的青气带离羽梗。 她一次只敢放出指尖那么一点,仍被四个方向拉得胳膊发酸。 她没有四只手,试到第三处时,前头压下的火已经往上窜。 李照雪想赶紧补上,水息却没收净,两股在腕内撞到一处,手背一麻。 薄木从指间掉下去,落进岩缝,眨眼便卷成黑边。 “撤。” 太苍的声音直接响在耳边。她立刻断开外头的牵引,手指仍伸着,过了好一阵才肯弯。 赤魁从后面叼住她衣摆,把她往冷处拖了一步。 李照雪顺势坐下,没再撑着。 天光从岩顶的一道裂口照进来,已经偏黄,落在她指背上。 她用左手一根根揉右手手指,揉到无名指时疼得吸气。太苍让她停,她便把手搁到膝头,等那阵刺麻自己退。 “从前总嫌它们混,现在要它们分开,我还是分不好。” “刚学会走一条脉路,就想同时管四处,你先拿死物替你守住一处。” 她用没伤的手从背囊里挑东西,小铲、绳、净布、干粮,没有一件像能镇住火的宝物。最后拿起入境前借来的那段粗绳。 太苍只看一眼,便说干绳一近就烧,别拿它当玄器。 李照雪把绳放下,顺着那股冷流找过去。 石面原有一道浅槽,积水从这里慢慢走,虽然不够压下热意,却比干处能多留片刻。 “绳只拉石头,石头替我压住口,行不行?” 太苍让她先拿一块小的试。 她用绳套住石腰,浸湿布条裹在近火那一截,将石拖入浅槽。 水息从自己掌下走到石旁,等冷流稍稍挪位,再慢慢收手。 那股气果然没有立刻弹回来,石头能暂时压住新开的小口。 试着撤手的第一回,压流石只停了两息,下面便被细水掏空。 她眼看石腰一歪,赶紧用绳拉回来,没有伸手去扶。 绳末从掌心磨过,擦下几缕细小的麻毛。 她把毛捻净,又到洞边挑了一块底面更平的。 新石太重,单手拖不动。 她先用铲尖削掉浅槽外的一小截土棱,再将绳在冷岩背面绕过,借着石背转向,身体往后退,压石才一点一点挪到要放的地方。 右手不敢使大力,左手很快也磨红了。 太苍让她记住,现在费的这些工夫,都是为了最后进去时能空出手。 不能只看哪里能少走一步,忘了自己只有开脉四重。 到了正中的热处,能多留一息都要提前省。 李照雪蹲下,将脚边那截横着的余绳收好,免得自己往后退时绊住。 又摸了一遍石背,刮掉容易割绳的锐边,刀尖在岩面上磨出声音。 赤魁在外头听着,几次起身。她每次都抬手给它看,直到狗肯继续趴着。 “原来这四条脉,真有一条也少不得的时候。” 她说得很轻,太苍却听见了,让她把最后那块石也摆好再感慨。 她鼻尖出了汗,抬袖擦掉,嘴里说着知道,动作却没停,那四条从小被嫌弃的脉。 如今哪一条慢了都不行。她得把它们各自的路先认准。 她又试土息,这回先让散沙落入旁边的小凹,拿两块厚石夹住,空出来的手才够去管青气,最难的火息暂时不碰。 太苍逐处指她看哪里又开始冒烟,不替她将四处一并按下。 赤魁在凉处站了半天,忍不住去拨背囊,干饼袋被拨得窸窣响。 李照雪看过去,狗马上收爪,装作只是在闻。她的胃也在这时叫了一下,干脆拿出饼,两边都停下来吃,右手拿不住整块。 她便掰碎了放在左掌。赤魁嘴凑过来,她把它那份推远一点。 “你的在那儿,我这块沾了水,不好吃。” 狗还是盯着她手里的,她咬掉一口,剩下半块一藏,它才肯去嚼自己的。 歇过这阵,她检查两段长绳。 过沟用的那段已有磨伤,能在地上拉石,不能再让人吊着。 便将坏处留在最凉的地方,完好的另一段收在侧边,尾端打一个手能套住、狗也能咬住的宽结。 水囊不能全倒进槽里,回程还得喝。 她沿岩壁找雨后余水,用薄木碗接来,一碗一碗浇湿护绳的布,来回第四趟时,手指终于能完全张合。 她只试了两次慢慢送息,察觉腕内还有刺意,便又停下,旁边那处冷流已经肯贴着浅槽走,羽梗周围露出米粒大的空隙。 李照雪将它的位置描在地上,又画出自己刚才送错的两处,免得一会儿只顾看羽。 脚下却踩住绳。 她画到一半,右手又有些发麻,便把石子换到左手。 划出的线歪歪扭扭,一道短横写了两次才像样。 赤魁以为那石子能玩,前爪刚伸来,就被她用手背挡住。 “这块现在不能给你。” 狗去叼旁边另一块,她看见尖角,又拿一段废竹换下来。 太苍在旁边说她比兽还忙。 李照雪把被弄散的那堆小石重新拢好,答说这是怕它牙坏了,出去还得多付一份药钱。 话是这样说,替它挑竹段时,仍把两端都摸了一遍才松手。 她画完还领赤魁绕了一遍,指给它看不能落爪的热石。 狗鼻子靠近就缩,她也没笑,自己方才缩得更快。 外面忽然传来一声喊。 “是我先看见的,凭什么让给你!” 有人争药,隔着岩壁,话听得断续,随后是袋子落地的闷响。 赤魁立起耳,李照雪将地上的图用脚抹掉大半,只留下自己能认的石位,背囊移到不从洞口露出的地方。 那几个人还没到这边,争吵却比先前近了。 她拾起短剑,把鞘上的搭扣解开,放到左手能碰到的地方,右手暂时不使劲,眼睛仍看着那一道越来越亮的羽梗。 “今晚能取吗?” 太苍先看她尚在发红的指节:“你若问的是今晚能不能活着带它出去,先把手养到能握剑。” 李照雪把刚伸出去的手收了回来。 ? ?四系杂脉以前是别人嫌弃她的理由,现在第一次成了她必须拥有的能力。不是突然洗成天灵脉,而是把手里这副牌练到能用。大家觉得“废资质开发用途”比直接换顶级天赋更有意思吗? 第三十四章 残凤的死敌,也会找上她 入夜后,岩壁外的人声散了。李照雪也没有点火,近处石缝透出的热足够烘干袖子。 她将背囊垫在后腰,脚边横着短剑。赤魁睡在离入口更近的凉处。 太苍催她把右手伸直,药膏涂到指节,伤处便一阵刺痒。 她咬着饼忍过去,直到四根手指都能轮流碰到拇指,才把药盒盖上。 “取到这根羽,会有人来找我们吗?” 太苍没有立刻答。 李照雪将饼放回布里,等着他。 那双手还搁在膝上,药未干,碰哪里都要留下痕。 她索性不动,也不替他把这个问题揭过去。 “我在外头有个仇人,叫玄阙。” “活着?” “我最后见他时,肉身已毁,魂没散尽。” 岩缝里轻轻响了一下,一片薄石被热气顶开边缘。太苍的声音随之低下来。 他从前守着的地方在九天凤域。 玄阙要夺他的本源,先断退路,再趁他护住本命羽时出手。 那一击伤到魂,后来的反击也毁了玄阙的肉身,两边都没能留在原处。 李照雪听到这里才问:“几根羽?” “四根,随我这次坠下,散到此界。” 她用没沾药的小指把饼布往里拨,免得热气烤硬边缘,随后道: “所以不是很久以前埋在这里等人的东西,你也不知道另三根落哪儿。” “近了能察觉,远处不能。” 她的手停在布边,父亲十年前从荒渊送回的只是一份死讯,这根羽却随眼前这次争斗落下,两件事的年月对不上。 她没有往一处硬凑,只把四根和这个陌生名字记在心里。 “玄阙能一进来就杀掉闻宗主吗?” 太苍听见这个问法,安静了一瞬。 “此界容不下那样的力量。他若在,也得受此界约束,更何况魂伤未复,未必比我多剩多少。” “那就是你不知道他在哪,也不知道他伤到了哪一步。” “是。” 李照雪把剩下的半口饼吃完,没再问凤域多大、从前有多少人听他号令。 她现在只住得下一间竹屋,最远能去的地方还得掐着时辰出来,知道一个名字够用了,知道可能怎样找到她,更要紧。 她问凤羽归位时会不会往外放光,会不会把人的耳目引到她身上。 太苍让她看岩缝。 “羽独自留在这里,散息收不住,才烧得人不能近。真正纳回魂中,我会先收敛本源。” “到时仍会有短暂波动。但隔着秘境,远近和阻隔都算数。” 他顿了顿,又道:“不能说绝无人察觉,却也不是谁都能循着一点气找到你。” 李照雪用指腹按了按药盒盖,确保扣紧,才抬起脸。 “下次先讲。” “我先前——” “我知道你救过我,也没忘。我肯给你找羽,是因为你替我接过断脉,我自己也想活着报仇。” “可有人会循着你的气息来杀我,这件事总得先告诉我,不能等人到门外了,我才知道。” 赤魁被她的声音惊醒,鼻子碰到她膝上。 她用左手摸了两下狗耳朵,没有低头避开这个话头,药在右手上慢慢干了,绷得皮肤有些紧。 太苍过了片刻才开口:“这事是我漏了。往后凡是可能落到你身上的,我先说。你若嫌这根羽不值,今夜就能离开。” 李照雪看向那块已经挪过的压流石。 “离开以后,你伤留着,我的脉还要照旧耗药。玄阙若活着,也不会因我没拿这根羽就不认识你,对不对?” 太苍应了一声。 她将药盒放回原位:“那就拿,只是你以后别替我觉得,少知道一点便能睡得更好。” 夜里第一阵冷风从洞口钻进来。赤魁耳朵一动,李照雪拉好袖子,起身到外面看了一遍。 白日争药的人留下几处新脚印,朝下坡去了,没往他们这道窄口拐。 外头的湿泥仍软,真有人靠近,狗会比她先闻见。 她取两块薄石放到通道边,留出的宽度足够赤魁过,陌生人若直着走,就会碰到石底的碎粒。 靠内的退路她亲脚走过一遍,入口却只留能让一个人侧身进来的宽度。 来人若想直扑她身前,就得先撞开这两块石。 回来时,太苍让她把先前那张地上的图重新画出来。 这次他不催她往前试,先让她闭着眼,分别送四道极细的息到指端,哪一处走岔就睁眼停下。 李照雪试到第六次,水息才没夹着一丝火意。她睁开眼看自己的手,指腹没有再麻。 “明天别一气把四处都开。你先开最冷的,让它有地方去,再动挟沙的那道。” 她拿石子在对应的位置划一短横,问最热那股最后怎么办。 太苍说等三处疏开,才知道中间还压了多少,届时仍可能取不了。 她点点头,将最后一处空着,没有先画个自己一定能站进去的位置。 赤魁又睡着了,前爪压住宽绳结,鼻尖时不时抽一下。 李照雪轻轻抽绳,它不肯松,眼睛半睁,以为她现在便要走。 她只好把另一个结给它,让它咬了再放,反复两次。 狗知道只是换个位置,才把脑袋搁回爪上。 她顺手检查牙能咬到的地方,有根细刺藏在麻股里,便拿短剑尖挑出去,磨平毛刺。 把那段绳摆在更靠外的石边,临急才丢给狗,未必丢得准,不如先让它知道在那里。 太苍问她为什么还肯花这点工夫。 “它肯跟着我,不等于它该替我挨所有的疼。” 太苍看着那截磨平的绳,忽然说玄阙也知道凤羽能养脉,若真见到他,莫因他许下修脉的好处便近前去听。 李照雪将短剑从布里抽出一点,查看刃上有没有碰石留下的卷口,听完才道: “我见过给一顿饭就要我低头的人,也见过抢走剑,再说替我保管的人。他真来,我先看他手上拿着什么。” “若他手里没有兵刃?” “那就离远点,能拿你的本源,还用得着给我看刀?” 太苍闷了片刻。 “你这回倒知道先算自己的斤两。” 李照雪拿布擦去剑上的细泥,重新推回鞘里。最容易摸到的那颗搭扣,她留着没有扣死。 “玄阙若只是残魂,会不会借旁人的身体藏着?” 太苍没有给她编一个容易认的标记,只说魂伤后能用什么手段,要看他剩了多少力,自己若察觉熟悉气息会立刻告诉她。 靠一双眼去认陌生人额上有没有异色,没有用。 李照雪把这句听进去了,白天那几个争药的人未必与凤域有半点关系,但看见金光照样会过来。 她眼下先得防住能听见、能看见的这几个,不用提前将洞外每一阵风都当成上界仇人。 她说完便打了个呵欠,眼尾挤出一点水,用袖口蹭掉。 随后把腰间令牌移到衣襟里,免得睡时硌着,腰背靠好,短剑横在左膝,右手朝上搁着晾药。 要睡着前,她又睁开眼。 “你方才说玄阙先断你的退路,那时候有人在你旁边吗?” 她问完才发觉,太苍这一路叫她把退处留好,从来没让她将最后的药也换成能打人的东西,或许他也曾看着脚下只剩一处空,想退却没处能落脚。 她没把这句话说出来,只将掉到膝上的半点饼屑捻起,放进嘴里,免得赤魁睡醒又到地上找。 太苍没有立刻出声,洞口的风带着泥水味,她等了半晌,听见他说原先有,交手时散了。 此刻他也不知道哪些还活着。李照雪没有再让他数名字,把后腰垫的布卷扯低了一点。 “以后碰上,能救就救,先得咱们活着。” 她这回闭眼没再动。 太苍也安静下来,只在压流石轻轻挪动时,出声唤她起来添了一次水,后半夜李照雪连着睡了两个时辰,醒来试握剑。 她拇指根那块红痕已经淡了,指节用力也不再发颤。 天才蒙蒙亮,赤魁忽然抬起头,鼻端朝洞口嗅了两下,起身挡到背囊前。 昨日留下的那两块薄石,响了一声。 ? ?玄阙终于被太苍正式说出来了。太苍也不是无所不知,他瞒过风险,照雪就要求重新划边界。共命契不代表一个人能替另一个人决定生死。你们现在对太苍的信任值有几分? 第三十五章 抢她的药?打完还得赔钱 “谁在里面?” 李照雪先碰了一下赤魁的耳根,叫它别出声,又把搭在膝上的布收起,右手握住剑柄。 洞口就这么宽,人和狗都往那里挤,真动起手,她连后撤的地方都没有。 进来的是三个穿灰蓝弟子服的少年。 最前头那人脸方,左手拎着鼓起的药袋,裤脚一边干一边湿,显然也走过了涨水的浅沟。 他看见赤魁,脚下停了停。 随后才看清狗后面的人。 “李照雪?” 她站起来,背囊仍压在凉岩旁:“这边有人了。” 方脸弟子没接话,视线越过她的肩,落到岩缝中的金光上。 后头一个瘦些的挤进来,看见地上牵引的绳,立刻伸长脖子,问是不是前夜从上坡看见的那处火光。 李照雪把短剑往身前移了一点。 “别碰地上的东西,里头的热流还没顺开,石头动了会伤人。” “你能站在这里,我们便站不得?” 方脸弟子把药袋交给同伴,手按上剑鞘。他认得皇室那份入境名额,也认得她腰间新换的外门令。 话没说得太难听,只让她把地方腾出来。 这种东西开脉四重拿不了,等他们取了,分她两株能养脉的药。 李照雪看了一眼他满当的药袋:“分我两株,你们拿走剩下的?” “你留在这里烫死了,能拿走什么?” 她没再与他算这个价,把一旁的水碗往外挪,让三个人都看见碗底已经烫出的裂纹,又指了自己袖口烧坏的地方,取不了可以往外走。 没人堵着洞口,不必非得拿脚试,瘦弟子有些迟疑,拉了方脸那人一下。 对方却盯住压在绳套里的石头,方才李照雪碰它时,金光明显亮了一瞬。 他以为她故意拿东西封住异宝,抬脚就要跨过绳。赤魁立刻横到那条线外,低低叫了一声。 “把狗叫开。” 李照雪没有退,剑也没出鞘,先让赤魁靠侧边: “你往左走能出去,右边的绳不能动。” 方脸弟子脸色一沉,剑刃忽然抽出半尺。 李照雪先看见那只抬起的手,脚已往凉岩退,口中喝了一个“撤”字。 赤魁随她侧移。 下一刻,剑光斜切过湿布,连着下方的麻绳一起割断。 压流石失去外头的牵力,顺浅槽往下一歪。 冷气被截在半途,灼流从新露的口直冲出来,瘦弟子叫了一声,药袋先脱了手。 方脸那人慌忙向后跳,右脚却踩到自己同伴脚背,两个人撞在一处,刚举起的剑被岩顶磕偏。 剑尖划过石壁,溅下一串细碎白痕。 李照雪没去接他的剑,她先将背囊扫到赤魁身后,自己跨到原先留出的冷石上,左手按住另一段绳,没让备用石也滚下去。 热风贴着脸擦过,眼角火辣辣地疼。 她只眯了一瞬,便看见方脸弟子握剑的手正伸在面前,那人的护身玄息大半涌向被灼的腿。 手腕上的力松了。 她剑鞘撞上他腕骨,顺着他避火的方向一压,再用脚踩住垂下的剑身,兵刃落地,他想弯腰抢。 赤魁已跃到低处,牙齿停在他小腿前,热气还往后扑。 他的手只能撑在旁边的石上。 “别动。” 李照雪自己的右腕也震得生疼,剑鞘撞人的那一下不轻。 她没有将剑拔出再逞强,只把对方的剑踢到身后,薄刃擦着岩面过去,停在自己伸腿能挡的位置。 第三个人已经挤到出口,被前面的瘦弟子挡住,急得骂他快走。 李照雪没追,只让他们别再碰脚下那段绳,谁踩塌,谁就在原地等着烫。 方脸弟子的裤腿烧出一个洞,露出的皮肤迅速起了泡。 他这才朝她伸手:“先拉我出去!” “左脚往后,踩你刚才放药袋的那块石,手别摸红的地方。” 她告诉他能踩哪里,自己仍守着备用绳,方脸弟子咬牙挪过去,鞋底一离热石,腿便软了一下。 他撑住同伴的肩,才没有跪到地上。 “你明知道会这样,还——” 李照雪把断掉的绳头丢到他鞋前。 他后半句没说出来。 她弯腰拾起自己的药盒,盖子被方才掉下的碎石砸歪,药膏里混了沙。 净布也被烧坏一角,昨天下午辛苦留下的那些能用之物,散了半地。 赤魁想去舔她袖上的血,被她按住鼻子。 “绳、布、药,赔完拿剑走。” 方脸弟子压着腿:“同门之间,你还要趁火打劫?” “谁割的?” 她抬起那截绳,朝洞外亮处举了举,切口齐整。 剑刃上的湿麻丝还没脱净,瘦弟子看了一眼,低头摸自己的袋子,取出一卷净布。 另一个人不肯掏药,被他推了一下胳膊。 李照雪没多要,也没让他们把满袋药全倒出来。 止痛膏补原盒,净布补烧掉的那截,牵石用绳必须是整段能使的。 若只有细束口绳,就自己留着绑袋。 瘦弟子只好从腰间解下备用粗绳,蹲着推过来。 瘦弟子把药膏递过来时,袖子向上一滑,露出手臂一条新鲜的剑擦伤。 李照雪看见了,却没替他问是方才争药留下的,还是早有旧怨。 他也赶紧把袖子拉低,将那盒药推得更近。 “我们跟你堂姐同峰,日后抬头都能见,没必要闹到执事面前。” 李照雪手指一顿,取起药盒,盖在掌中: “她欠我的也没还,你要把这一笔放在她名下?” 那人神色变了变,忙说不是这个意思,方脸弟子还想开口。 她已经将剩下的脏药刮在碎石上,把空盒放到三人之间,让他们看清能填多少便够,没叫他们把同峰的人名排一遍替自己讨便宜。 她的眼角仍疼,有一粒细沙黏在下睫上,眨眼就磨。 李照雪忍着没揉,右手守剑。 左手从新布上撕下一窄条,蘸水从眼角向外抹。 擦下沙后,视线才重新清楚。 这几息里她一直站在凉岩后半侧,没让三人绕到背后,赤魁也没因他们服软便收起戒备。 直到最靠后的少年先退过窄口,她才把脚边那柄剑稍稍踢远,让他们看见出口仍空着。 方脸那人伸手要剑。李照雪没交到他手里,只用剑鞘将那柄剑挑到洞口外,让他们先退,出了窄口再拾。 赤魁紧贴她小腿,前爪踩在冷石边,始终没向那三人让出她身侧的空。 三人退到亮处,方脸弟子一瘸一拐,仍不肯走快,站在洞口低头看了一次她的脚。 李照雪正好挪开挡住的裙摆,让他看见自己所踩的那块凉石,以及再往前一寸就已发红的地面。 “还想试?” 瘦弟子拽着他走了,出口的碎粒被踩得连响。 过了一会儿,外头传来压低的议论,说她脚下明明贴着热流,却没被烧着。 那个姓李的废脉,恐怕在洞里得了别的东西。 李照雪将刚收的绳打开,没有追出去堵他们的嘴。 新绳里有一处结打得死。她用剑尖挑了半天,才解成能换在石上的长度。掌心又沁出汗,赤魁靠过来。 她先检查它爪边,再看它肩上,确定没有被溅起的热沙烫到,才让它去喝剩下半碗水。 那只药盒边缘也有一道裂。 她把药膏换进自己洗净的旧盒里,撕开一截新布包住盒口,剩下的另叠好。 赤魁趴在不远处,低头看着她做。见背囊已经收好,它便叼着袋带要往肩上搭。 李照雪接过袋带,没让它背。 方才那几人的脚步还在外头,东西得放在她伸手够得着的地方。 真有人再进来,她就先抓袋子、喊赤魁,再沿左侧退。 四处看过,她才重新蹲到裂开的岩缝旁。 太苍问她为什么只取这些。 “真多拿一袋,出去又得争这些药该归谁。羽还在石头底下呢,他们若再来,我哪有工夫守着三个人的袋子跟他们打?” 她说到这里,右腕忽然疼得一缩,新药膏重新抹上去,凉意只压住了表面。 她把断绳放到一旁,没扔,随后一点点扶正歪下的压流石。 冷流重新挪向浅槽,岩缝里却响起一声极细的裂音。 最里面那块夹着羽梗的石,裂了。 ? ?抢药先不说,直接割引流绳差点把所有人一起烫死,这就不是普通争机缘了。照雪这次反击以后还让对方赔药钱,我写着都觉得顺气。大家觉得她该不该再狠一点? 第三十六章 取羽引来灼流,赤魁咬住绳索不放 李照雪把按着绳的手放低,顺裂口看进去。 金色羽枝比昨夜露出更多了,原本压在它上面的薄石断成了两片,一片挂在缝边,另一片已经掉到下面。 火气贴着断处不断往上涌。 “石头一松,它会不会自己出来?” 太苍只说:“先出来的是火。” 她立即将水碗挪开,免得热浪掀翻后连喝的也没了。 赤魁起身要随她往里,才迈一步,前爪就被她用脚背挡住,看着她。 她指向入口那块灰石,让它先出去。 赤魁没有走。 契里贴来一阵不安,她知道是自己的,方才听见裂声。 她心口便紧得难受。 李照雪深吸一口气,先蹲下来,手掌在它脖颈侧面停了一会儿,把过急的呼吸慢慢压下。 “我不是赶你走,我进去以后,你在那儿看着就好。” 她把备用绳沿地面理直,绳头放在灰石旁。 赤魁低头嗅过,认出是夜里咬过的宽结,才顺着她指的位置走到洞口,身子朝外,脑袋仍偏向她。 李照雪没有再把它叫回来陪自己。 她将袖口束紧,短剑连鞘系到腰后,不让垂下的绳带碰到热石。 待会儿两只手都得空着。 真滑下去,拔剑抵地都来不及,只有脚下事先看准的几块石头能借力。 昨夜画过的四个位置,如今有一处已经被热沙盖住。 她拿长竹杆拨开外层碎粒,杆尖焦黑了便折掉,再用剩下的一截探深浅。 直到触着能承人的硬处,才踏进去半步。 靴底的热隔着布一阵阵顶上来。 她没有停在最红的地方,侧着站到那块颜色偏暗的窄石上。 第一道水息落下时,腕内尚有一点滞涩。 李照雪放慢速度,让细流先从石槽外沿绕过,不急着去拽正中的冷气。 等两边贴上,再拖着它往下走。 水囊口垫着湿布。 她只倒了小半碗,够那一截绳不至于立刻焦断。 那股冷意渐渐离开羽梗,白霜从最近的石面上退去。 脚下忽然传来一阵细震。李照雪的膝盖跟着软了一下。 她没有忙着加力压火,先低头看自己踩的石,靠外的边缘被热气剥下一小片,鞋尖正有半寸悬着。 她把重心移到另一脚,慢慢挪回整块硬处。 热浪从衣领往里钻,后颈被汗浸得发痒。 她空不出手去抓,只将下巴偏开,贴着肩头蹭了一下,水息因此晃了晃。 太苍立刻提醒,她便停住,等那股气贴回浅槽,才继续往下牵。 这时她才明白,昨夜坐着分开四道息,和站在热石上做同一件事,相差有多大。 肩酸会乱,脚疼会乱,连一口气吸得过深都可能多送出去一分。 她索性不去看羽上的光,只盯住冷水已经走到哪一处凹口。 等水走过那道短横,她便在心里数一次,下一次不管多想快,也只添相同的一点。 十几次以后,掌根那股想一气冲过去的劲才消下去。 身体仍热,脉里却终于不再来回撞。 洞口有赤魁压低的喘声,它也在等她。 李照雪听见便轻轻应了一声,没回眼找狗,免得分神,指端再往下送时,已经能感觉到冷流最外那条细线肯跟着自己慢慢挪。 她空出左手,接住挟沙的土息,将原先那片乱跳的细沙引到旁边小凹里。 砂砾顺着她的指向翻滚,有一粒撞到指甲,痛得她差点收手。 太苍只说别急,先把这一小股送到头。 李照雪盯着最后两粒砂落下,才将压石轻轻推上。 第二处暂时止住,岩壁外忽然有风,入口亮处晃了一下。 赤魁低低叫了一声。 李照雪听见,先停住正要送出的木息,问是不是人。 狗隔得远,契里只传来一点警惕,没法告诉她来者是谁。 她只能看它有没有离开灰石。 赤魁仍守在那里,过了一会儿,耳朵放下一只,是松动的枯枝被风吹进洞口。 她这才继续。 青气缠上她放在浅槽里的湿布,起初只肯离开半寸,手一松又缩。 李照雪没硬拽,将木息从薄到厚缓缓添上,试着给它留一条不断开的去处,胸口那股本就不多的玄息却在一点点往外耗,背后的衣裳很快湿透。 太苍让她分三次卸,不要一口气放到底。 她照做,放过一小段就退回凉石,擦汗、喝一口水,再进。 第二次出来时,左腿有些发抖。 赤魁咬起水囊送到她能接的地方,鼻尖碰了碰她的脸,她按住它,不让它再朝里挤。 “还差一道,你别跟着踩。” 她摸到狗嘴边沾的一点土,用拇指抹掉,水没多喝。剩下的留在灰石边,若最后那段太热,她退出来还得拿它冲手。 歇到胸口不再发急,她才第三次走进去。 木息终于从羽枝上剥离,顺浅槽移向另一侧,四道气流只剩最灼的那一处仍在中间。 太苍让她收住多余玄息,只留本来的火息贴过去。凤羽认的是他的本源,她要做的是替他空出接近的路。 李照雪伸手,热气从指缝里钻过去,先是刺,再是胀,整条小臂都开始发烫。 她想起自己第一次被逼跪进刑堂,胳膊也是这样被压着,连动一动都要听别人骂她不知悔改。 她嘴唇抿紧,手没往前抢。 太苍刚说能停,她已经把那股过急的火息收回半寸,等它不再撞自己的脉,才重新沿空处送出。 这次是她自己伸的手,到了承受不住的时候,也由她自己收回来。 薄石一片接一片落下。 中间的灼意被分向两侧,最外头那条拉着压流石的绳忽然绷紧,旧伤处先冒出细烟。 李照雪看见了,脚尖已往后挪,准备放弃这一轮,绳却比她想的断得更快,石头朝缝里滑了半尺。 她不去徒手捞绳,只叫了一声:“咬!” 赤魁立即叼住灰石旁的宽结,四爪往后抵。 备用绳拉直,将系在另一侧的拦石拖紧。 滑下去的压流石碰到它,停了一瞬。 狗肩背也随之伏低,却没有冲进热地追她。 这一瞬够用了。 李照雪先收火息,再从右侧撤脚,倒退落回凉石。 失去牵引的那股热流冲上岩顶,擦掉一层薄灰。 她抬手护脸,没让碎渣进眼。 随后立刻捡起竹杆,抵住偏斜的拦石底部。 “松一点,别咬死!” 赤魁不懂多少才叫一点。她便抓住绳尾,接过它嘴里的力,让狗缓缓退开,牙印压过的麻绳已湿透。 狗嘴角擦破一点,红只沾在最外一股上。 她用自己的手把最后那点绳放出去,石头落入原先挖好的浅凹,没有再往里滚。 洞里骤然安静。 李照雪先看赤魁,狗甩了甩嘴,想再把绳叼起。 她赶紧收走,拿水洗它嘴角。 伤不深,却正好磨在吃东西会碰到的地方。 她把剩下的饼泡软,放到它鼻子底下,自己等太苍查看四股气流有没有重新交缠。 “这一轮停住了。” 她听清以后才坐到地上,后背抵着岩面,小腿仍不住轻颤,袖里流出的汗滴到掌心。 她用衣角擦了一把,发现指尖还有知觉,四条脉路也都能慢慢走息,没有哪一条被她硬压断。 赤魁吃过泡饼,舔了一下她手背。 李照雪把掌心翻过来给它闻,等它确认没有新的血味,才抬起眼,原先只露一线金色的地方,如今已经看得见完整羽枝,细长羽梗横在石缝里,周围再无一块压着它的石。 太苍没有催,她也没有立刻伸手。 她把咬破的绳头解下来,收进背囊,再将自己的短剑从腰后挪到身侧,外头还有半日天光。 她至少得先养出提剑离开的力气。 ? ?这章我最喜欢的不是照雪硬扛灼流,而是她先让赤魁退到安全位置。真正的伙伴不是危急时一起扑进去送命,而是每个人都知道自己该站哪。赤魁咬住备用绳那一下,你们吃到了吗? 第三十七章 第一枚凤羽归位,裴肃又盯上她 最后一碗水留在赤魁脚边。 李照雪用指尖蘸了一点,擦掉脸上的灰,歇到能自己站起来,才问太苍这回究竟要把手放在哪里。 太苍让她沿羽梗中间那段走,别碰两边仍带着散息的羽枝。 凤羽认出本源后会自行收敛。 她只需替他托住最初那一下,若有刺入脉中的疼,立即松手。 “松了掉下去,还能捡?” “能。” 她听见这个字,肩头才稍稍放松,重新束好袖口,将最外那层湿布从手上解开。 湿布挡得住石面的烫,贴上凤羽反而会被瞬间蒸出的热气灼伤,这次她必须用自己的手。 岩缝里的羽安静了许多,没了四股乱流争挤,原先刺眼的金光渐渐敛到羽枝边缘。 李照雪伸出两指,先停在半寸外,那股热意仍在,却不再把她往后推。 太苍的气息沿着她掌心送出,极薄,触到羽梗时轻轻停了一下。 羽枝忽然向内一合。李照雪胸口一紧,手指已跟着托上去。 梗上暖意透过指腹,直抵腕内,没有先前那样横冲直撞。 她慢慢抬手,卡在最底下的那点金色终于离开石缝。 一截旧石随之落下,磕得洞里轻轻一响。 赤魁立即站起,爪子还在灰石外,没踩进来。 她朝它摇了一下头,掌中那枚羽已缩到不足手指长,光沿着她掌纹往里走。 太苍的声音断了片刻,下一瞬,灵台深处传来极短的一声凤鸣。 李照雪眼前发白,立刻闭了闭眼,脚却没有再往前挪。 等视线清楚,手里空了。 最里面的石还烫,火气却在缓缓散去。 旧日那几道纠缠的玄息各自流向低处,不再守着岩缝冲撞。 李照雪站了两息,确定脚下没有继续裂,才一步步退出热地,太苍仍没说话。 她先摸住赤魁脖颈,借着狗站住的那一下坐到灰石旁。 胸口的气慢慢落下,四条脉路仍是原来的宽窄,开脉四重也还是四重。 抬起右臂时,腕上的旧痛更是一点没客气。 “你在不在?” “在,别催。” 声音比先前清楚,李照雪便不再叫他。 拿出软饼喂狗,自己喝掉碗底两口水,把能收走的绳、药盒和碎布一件件理回背囊,烧坏的断头也收起。 免得后来经过的幼兽咬着玩。 太苍过了一阵才开口,让她把右手掌心朝上。 一缕暖意只落在拇指根,没有漫过整条胳膊,那片被反复磨红的皮肤先松了些,腕内的刺痛还在。 她试着握剑,仍不能使大力,但比取羽前多了两分余地。 “以前替你温养一处伤,本源总要多散掉许多。如今能收拢一些,少费一点,但也只够改善这一点。” 李照雪将药膏重新抹在腕上,没有因为不那么疼便收掉自己的药。 太苍也没拦,这根羽归位,补回的是他失去的一部分,不是把她的手换成不会受伤的。 她把这一点弄明白,没忙着起身,背抵凉石走了一遍周天。 头一回转过旧伤处,习惯使她先停了停,预想中的刺痛却只剩一小点,暖息贴着裂痕收在该落的位置。 没有再沿整条脉路散开。 李照雪又慢慢试了第二回,这次仍先将自己的息收细,不因痛轻就猛冲。 等四股都过完,胸口还能留下一些。 往常这时候她得歇着等药力化开。 如今竟能拿起水囊,自己把最后那个紧结解了。 “省下来的药,是不是可以少买?” “得看你练得多快,旧伤能省,新伤还得治。” 李照雪看了一眼自己的腕,又看赤魁的嘴,没把才到手的这点好处全折成灵石。 取出一片净布,将袖口烧破的边缘包好。 线从衣里抽了几寸,用备用的小针慢慢缝住。 针尖偏过一次,险些碰上手指。 她立刻把布放到膝上,低头重新对准。 赤魁先前总想去舔那道破口,如今见布边整齐,鼻子又凑来闻,她让它闻完,才轻轻拍了一下狗的后颈。 太苍在灵台里安静看着,直到她放下针,才说自己已经把刚才归位时散开的气收尽。 近处若还有人,也只能闻到岩地残下的灼味。 李照雪应了一声,把没有用完的线绕回针上,这才问下一根在哪。 太苍说远处还辨不出,眼前先往外走,天已经偏了。 他们还有一整段涨过水的路要过。 李照雪低头检查赤魁肩上的背带,将它剩下的粮转到自己袋里,狗嘴角有伤,肩也使过劲,回程不再让它负东西。 离开前,她把压流石从槽口一一撤下,地上已经没有会烧人的乱气。 她也没留一处看上去能捡宝、踩进去却会塌的空口,最后那块盖不严的石,用断竹横在旁边,提醒路过的人看脚。 至于有人一定要翻开,那便自己先瞧清楚。 初四傍晚,他们沿原路到上方坡地,浅沟的水已经退去大半。 李照雪没趁天色还亮便硬闯,腿上累得抬不高,先在高岸找了能避风的石窝,把干衣角垫在地上。 赤魁蹭过来,发现她把背囊最软的一面让给自己,鼻子便在她手腕处停了许久。 她抽出手:“别舔,药苦。” 狗嘴凑得更近,她将下巴往它脑门轻轻一碰。赤魁终于趴好,隔了一会儿,爪子却压住了她散在地上的袖角。 夜里她醒过两次,一次添衣,一次听远处有兽走过。 太苍始终没有强把她叫起来赶路,等到初五天亮,她吃掉预留的最后一份饼,握剑试了几下,才收拾东西下坡。 回程过沟,原先那块会滑的石已经露出来,她绕开,沿固定石柱重新挂绳。 赤魁先等,待她到了另一端,才听口令踩着更高的落点过去,这次两边都没有滑进水里。 刻着归字的双柱在午后出现在眼前,门边有人查药袋,白石台上摆着一杆小秤。 李照雪先报自己采过的药名,凝露草、两枚赤砂果,果子有一部分已经喂兽。 剩下的也拿出来看,执事问她在什么地方采。她照界桩和兽径的位置说清楚,没有把普通湿泥也塞进袋里凑分量。 药草连同没舍得丢的细根,共四两七钱,果子另依件数核看,都在准采之内。 伤药与干粮按入境前的自备物分开,换来的那盒药膏,她也把缘由讲了。 断绳被放到秤台旁,负责核验的执事看过切口,问是否要当场申诉。 “东西赔过了,我不再要来一遍。只把割绳这件事留下,免得日后有人说是我先藏在洞里抢他们。” 执事让她口述当时谁先动手,简记了几行,附近一个刚出境的弟子抬起脸,似乎还想问洞里究竟有什么。 她已将药袋系好,赤魁紧贴着她站着,挡住了那人探过来的手。 玄枢的门还开着,外头却比进去时多了几辆接药的车。 李照雪穿过两排木箱,到出口核对姓名。 值守弟子翻名册时,露出后面一张添在册边的申请,最上头写的是随行照应。 底下那个人名她只看一眼,手就停在了腰牌上。 裴肃。 申请被驳,理由很清楚,皇室这一席没有另带宗门弟子入境的数目,申请者也未获皇室补核。 值守弟子见她盯着,便顺口说这位师兄前后问过。 最后还来问能否替她接药。 李照雪将腰牌放到案上,声音没抬高:“我没有托他。” 对方应下,在自己那行后面补了她已经自行出境,日期时辰都照眼前写。 李照雪看着墨落完,才取回腰牌,把它收进干燥的内襟。 出门时,她的脚步比方才慢了一些。赤魁察觉那股骤然绷起的气,耳朵立起。 李照雪按了一下它的背,没有让它往前寻人,先看通往御兽峰的那条路,再看山下接药车留下的辙。 他进不去秘境,已经开始替她安排出境后的事了。 ? ?第一枚凤羽终于归位!太苍有恢复,但照雪没有跟着一口气连升几境,这份力量更多是把以后每一次养脉做得更扎实。寻羽第一阶段完成,接下来那位把她推下海的人,也该闻到一点风声了。 第三十八章 她放出取药的消息,等鱼上钩 从玄枢回来,李照雪先关门睡了半日。 赤魁趴在门内,闻见送饭的人只叫一声,听见她醒来应了,才从门缝把鼻子收开。 饭是陆青禾带的,一碗面被狗看得死紧。 她只好举到肩边,等门打开便塞过去,顺手翻了翻赤魁耳朵,看见它嘴角有一点干痂,皱眉问这回进境怎么把嘴也磨破了。 “拉绳磨的,没有拿它去咬热石。” 李照雪将断绳给她看,自己坐在门槛里吃面,面已坨了,筷子挑起便连着一大团。 她没有嫌,添了半勺汤,分成几口慢慢咽。 陆青禾站在旁边,直到那碗见底才让她伸手。 右腕上的红还没退。 “你现在这一只手,别说跟我打,提着剑走半刻都得换。” “所以先养。” “你方才看它的样子,可不像只想养手。” 李照雪用筷尾指了一下门边练剑的空地,让她来试。 陆青禾把筷子压下去,叫她吃完再说。 第二日再来时,却真带了一柄木剑,只许她练脚,不许使劲挡。 初六、初七,两日都没出峰。 李照雪该送的料照送,分不清的药先找方执事辨过,入境带出的药草没有急着全卖,够养脉的留一份。 余下的登记寄在药堂柜里,贵些的赤砂果也暂存,只取出普通凝露草,碾碎给赤魁敷嘴角。 祁越来问洞里抢药的事,她把断绳给他,谁先动、赔了多少都照实讲完。 祁越听说对方拿同峰的人情说话,手指在绳上停了一下,叫她以后再有同样的事,先保命,别在一个出口的地方与人堵着争。 李照雪应了,又请他看赤魁肩上的旧伤。 检查过没有重新撕开,她才拿出一卷新买的粗绳。 结打了又拆,绳背摩擦的地方套两层旧布,铁钩也换掉早先已被拉弯的一枚,不拿在秘境里侥幸撑住的东西再用第二次。 “要出门?”祁越问。 “海边药铺订了伤药,有一味刚到的海生药叶,方执事说用在我这腕上合适。” 这是实话,订单已经下了,药铺交货在初九未时。 她没将日期抹掉,也没托谁假传消息,只照外门规矩报了出宗取药。 纸上去处、归期都写齐,抄录的人从她身边把册子送到收发处。 裴肃当差经过,便看得到。 她没有站在那里等他来看。 初八上午,李照雪先去别院。萧临渊正在廊下看她送来的出境回执,听她说要走海路,纸张翻到一半便停了。 “他又找过你?” 她把被驳的随行申请讲清,最后道:“我取药是真的,想碰见他,也是真的。” 萧临渊搁下纸,叫她把手伸出来。李照雪这次能自己握紧再松开,剑柄大小的一截木棍递到手里。 她握着抬了数次,手没抖,腕上却仍有一圈浅红。 “凝元与开脉四重,差多少,你清楚。” “正面挡一击,手可能废。赤魁也不能替我一直挡,所以我不在平地上等他。” 她将海边药铺附近的粗图铺到桌面,那条临海旧道仍通着搬药车,潮落时下头有一段石阶。 可从另一侧绕到小码头,上坡窄,底下宽些,中段石缝有固定旧桩,常被船夫系绳用。 萧临渊看完,先指了她画得最细的那段台阶。 “你亲自走过?” “那次被拖过去时见过,还没把每一脚都走全。今天会从码头这头走一次。若绳挂不上,或潮水过阶,我就从大路取药回来。” 她说得清楚,没有拿一张图便当成已经能赢的本事。 萧临渊让人取来当日船夫常用的潮时簿,递给她看的同时,仍叫她认眼前的水。 纸上的时辰遇风会有偏,差一截台阶,人就没了退处。 李照雪将能退的时段另写到图角。 她不求太子派人伏在崖上替自己下手,只请他让出宗口照常核时,让药铺的人记清她到过、订过什么药,以及她若过了约好的归时仍未到码头,就沿旧道去查。 萧临渊没有立刻点头。 廊外,霆川正把赤魁想叼的布袋踩在蹄下。狗围着转了半圈,又跑到李照雪脚边拱膝。 她弯腰递给它另一块咬绳用的布结,再将药铺的到达时辰推到义兄面前,自己走哪条路已经定了。 眼下只剩他能替她守住哪一段。 “查得到你的尸身,和能及时救你,是两件事。” “我知道。” 她的声音比刚才低,却没挪开桌上的图。萧临渊最终只将这张图压平,让她把中途可以退出的地方再指一遍。 李照雪指了三个,第三处有遮挡。狗与她若失散,先往码头走,不能沿原崖往上追。 “到了那里,不论杀没杀成,都按原时辰报平安。” 她点头,把图收起。 午后她跟着送空筐的车从码头那端下去。 车夫嫌她走得慢,见她在脚下画粗线,以为是怕滑。 顺口说上头有两块松石,前年压着车轮就晃,别脚尖一伸当成硬地。 李照雪请他指过那两块石,等旁人走远,便用铲柄试出石底的虚处。 她不动行人常走的上阶,只在临海窄阶挑松一撮撑着石沿的土,重新盖好碎砂。 随后将自己的绳系到旧桩背面,试过承重,再把赤魁能落脚的干石让出来。 赤魁留在上方干处,听见“停”便收爪,没追着她往下跳。 海水涨上来时,她立刻收绳,沿码头这一侧返回,没为了多试一轮等到水漫脚背。 两个船夫正把旧木板从低处搬走,她让开路,看着那道浅痕一点点被水遮住,才明白明日能用的工夫究竟有多短。 傍晚,她在竹屋里把三样东西摆开,短剑、止血药、牵命用的绳。 太苍没有给她一道能杀凝元的凤火,只让她再试一次四系依次过脉,刚归的羽能替她减少散耗,临战时想靠本源补满刚挥空的力,他做不到。 李照雪把这个听完,便将打算抢进的一步改成侧退半步。 她用悬着的布杆试那半步,木头擦过领口,没砸中肩。 赤魁绕到另一端,被她叫停。她随后横起前臂,只给它看持械那只手的位置。 狗扑的是包着粗布的木杆,牙一碰就松,绝不练成听不见她叫停还追咬到底。 中间有一回,赤魁绕远半圈。李照雪没等它到位便先递剑,布杆摆回来,正敲在她未伤的那边肩上。 她嘶地抽了一口气。陆青禾刚送完食从外头经过,听见便站住。 “明知道它没到,你抢什么?” 李照雪把木杆推开,没有说自己没事,只将剑放低,让狗先坐。 她呼吸还快,嘴里憋着一个名字,越想越想把眼前的布杆砍断,连昨日下午试过的脚步也被自己丢到一边。 陆青禾不知她会在何时遇见裴肃,却看得出这一阵急。 便拿木剑替了布杆,不使玄息,只慢慢将剑尖送到她领口,叫她先说能退哪里。 李照雪连答两处,第三处让赤魁占着,答到这里便停了。 她领狗换了位置,重新退过一遍,这次没再抢进。 陆青禾收剑时看了她一会儿,才说后日那堂步法课还要给她留边上的空,去了就坐,没去便拿木剑来敲她屋门。 李照雪接过她递来的布,把额上的汗擦掉,答了声好。 等最后一轮结束,狗嘴角的新痂没有破,她才解下布,摸着它的颈侧等呼吸平复。 地上那段短短的来回路被踩出了湿土,宽处、窄处、退处,她一处没少试。 初九一早,李照雪出门时没把父亲的旧兵册抄件带上,连珍贵药材的寄存凭据都留在竹屋锁匣里,只带了正常取药的钱。 外门令贴在内襟,止血包放得很浅。 出宗口有人问她走哪边。 “先去海边药铺,回来走旧道。看潮水,赶不及便绕码头。” 她说完便领狗下山,收发廊下,一个刚取过差遣牌的人抬起眼,看着她衣角消失在石阶尽头,将原本要交回的那份差事重新压在了掌下。 ? ?照雪这次不是“被埋伏”,而是自己把一段真实路线放出去,给裴肃一个以为能再次下手的机会。猎人和猎物的位置开始换了。手里有推荐票的读者投一张,下一章海崖见。 第三十九章 再下杀手,她早选好了战场 药铺的伙计把纸包摊开时,李照雪先闻了闻,又请他照方子一味一味指出来,海生药叶的边缘带盐白,晒干后容易与另一种混。 她听方执事说过,便多看了叶背的一道细纹。 伙计见她认得,没把底下受潮的两片添进去,另从新筐里挑了干净的换上。 李照雪付清尾钱,将两包药交到铺内暂存,只随身带一小包止血散,约好走过旧道再从码头取回。 伙计问她是不是还要买鱼,她摇头,说带狗走一段,药放在这里,别叫它蹭破了。 出门前,她在门框边停了一下,让伙计看清自己腕上已散开的红痕,又问现在什么时辰。 对方看过漏壶,答未时初。 她应了一声,领赤魁沿能看见海的路往东,头一段还有推车的人。 她给车轮让路,鞋踩到湿土上,脚边露出一截旧草绳。赤魁伸鼻去闻,被她轻轻拨开,海风里混着鱼腥和晒药的涩味。 狗找不准熟悉气息,耳朵一直朝后侧动。 到了旧道岔口,前头就只剩一个挑空筐的老汉。 李照雪在路旁等他过去,又看了一眼下方的水,最低一级台阶刚露出半块,尚在她昨日下午认过的范围。 她没急着下,把包着粗布的绳搭在旧桩背面,靠外的一头藏在自己袖下,末端留在能一脚踩住的地方。 这个结,她昨夜解了十几次。赤魁沿石壁站到她另一侧,尾巴低垂,鼻翼忽然张了张。 李照雪顺着它朝向看过去,岔口的矮松旁,多了一个穿主峰弟子服的人。 裴肃手里拿着差遣牌,脸上竟还有一点笑。 今日收药的差事原能替他遮过半日,等潮水涨上低阶,受了伤的人在这里失足,也只剩一个下落不明。 他还不知道,同车的弟子等不着他。 已经把擅自离队报了上去。 “正找你,峰里临时有话,让我带你走一趟。” 李照雪没动:“哪个峰,谁传的话?” “去了自然知道。” “那就让他在值事房叫我。” 她向更宽的大路偏了一下脚。裴肃立刻往前横了一步,挡住岔口。 他手里的牌是收药差遣,跟传唤外门弟子没有关系。她看清那一角,便不再盯牌,视线落到他另一只手。 那只手正搭在刀柄上。裴肃的指甲修得很短,曾经扣住她断脉后的胳膊,拖过刑堂外那道门槛。 她低头就能看见自己手腕上旧伤留下的一点浅痕,骨头早接好了。那一下被拖着走的疼,却在他走近时重新泛上来。 她把手指一根一根贴紧剑柄,没有往身后找旁人。 裴肃见她不应,抬起左手,作势要拽她腰间的外门令。 李照雪立即偏身,赤魁也低下前身。 他的手便停在半空,随即改成指她,说既然还认玄澜宗三个字,就不该让一个外人养得忘了自己姓什么。 “我姓李,所以你替李家把我推下去,连问都不许问?” 裴肃朝远处看了一眼,那挑筐的老汉早已下了码头。 近处听得见的只有浪声,他将手放下,脚跟往路中又挪半寸,彻底挡住了她从大路离开的口。 李照雪看见他的鞋底压住一株矮草,叶尖从边上弹出来,和当日崖边被他踩折的草一样。 她的喉咙发紧,先咽了一口唾沫,让自己能把接下来叫给赤魁的字说清楚,别等刀到了眼前,嘴里才发不出声。 “有皇室撑腰,连师兄的话也不听了?” “上次跟你走,我就被你从那里扔下去了。” 李照雪指了指崖外。 裴肃嘴角那点笑慢慢淡了。 海风掀起他腰侧的衣摆,露出一段随差常带的细索,末端有铁扣。 比她的粗绳轻,也能借力攀住低处的石。 她看见便收回目光,手心贴到剑柄上。 裴肃往前走了两步:“既然活着回来,就该知道有些话不能到处讲。你堂伯愿意养你这么多年,已是看你父亲的分上。后来闹成这样,也是你自己不识好歹。” 李照雪的指腹在柄上压紧,剑仍留在鞘里。 “他让你把我扔下去的?” “李家少一个惹事的,往后大家都省心。你既不肯安分,就别怪旁人多做这一步。” 风在两人之间过去。 裴肃看了看她身后的狗,显然没有把这只二阶赤焰犬当成全无威胁,肩往石壁一侧靠,让自己不至于同时露出左右两边。 随后忽然将差遣牌掷向她的脸。李照雪侧脸避开,赤魁前爪刚动,刀已经出鞘。 第一刀劈的是她握剑的腕,刃上凝出的玄力比她掌下的气厚得多。 她没拔剑迎着挡,往低一阶的石台退,刀锋擦过衣袖,砍在旁边凸出的岩角,石屑打上脸。 她的颧骨立刻一疼。 裴肃一脚踏下来,刀横着送进。 “绕!” 赤魁从石壁边挤过,朝他持刀那侧的腿扑。裴肃收肘改刀,狗随即落回旁边干石,牙没能咬上,却逼得那一刀偏了。 李照雪趁这个空档抽出短剑,没有刺他胸前护得最厚的地方,先切向腰侧垂下的细索。 剑刃碰到铁扣,打滑了一下。 她手腕一震,立即把刃往索身上压,像练湿绳那样送出末尾那截力,细索断开,铁扣落在下方水里。 裴肃低头的一瞬,左掌已朝她肩上压来。 这一下她没全躲掉,玄力擦着肩骨撞进来。李照雪半边身体一麻,脚往后滑,短剑险些脱手。 她忙将剑柄抵在掌根,借侧边的岩面撑住,喉间涌出一点腥甜,咳了一声才吸进气。 赤魁立刻挡到她前面,背上赤毛一竖,逼出的热意让裴肃衣角卷起。 “停,右。” 李照雪说得短,狗没正撞上那柄刀,横移到右边,替她留出往低处撤的缝。 她趁这半息把脚从湿滑处拔出,踩到昨天探过的硬石上,受震的肩动一下就疼。 太苍只提醒她气别走错,没有替她出手。 裴肃看见她嘴角的血,反而不急了。 “我当你在秘境捡了什么,原来还是这一身废脉。你堂姐一只手就能压住你。你再活十年,拿什么去讨她的剑?” 李照雪把血咽下,没顺着他的话抬剑硬攻。 她往后退半步,脚跟碰到粗绳,随即绕过去,让末端仍留在自己左侧。 裴肃的眼睛跟着她下移,看到一截裹着旧布的绳背,脸色终于变了。 “你来过?” “这条路,我走过。” 她没有告诉他哪两块石会动,哪一处下去能踩到阶,只将短剑抬到能护住咽喉的位置,手肘不外张,免得受伤的肩再被一掌打中。 赤魁贴着高的一侧,鼻端喷出短促的热气。 她左手慢慢收紧绳圈,裹在绳背上的旧布仍卡在桩后,没随着方才那几步挪开,至少这一次。 她身后有自己先留好的落脚处。 海水拍上最低的石沿,又落下去。 裴肃低头看过,发现自己的退路仍在上方,便先向后挪了一步,想从高处绕过狗。 李照雪没有追,他脚一收,她也跟着收剑,反倒让他停住了。 她在等他再往前。 裴肃不再笑,刀刃从手中换了个角度,左掌贴着刀背,凝元玄力压得刃口发亮。 他没打算陪她在窄阶上慢慢耗,只要劈开狗守着的那一处,就能把她逼到外沿。 她绑多少根绳也救不了受断脉掌的身体。 李照雪看见他的肘抬起,立刻让赤魁“退”。自己却先将左手伸进绳圈。 刀横扫过来,赤魁落向更低的干石,刀锋在它背毛外削掉一小撮红,热气被凝元玄力压散。 狗落地时爪子一歪,契里传来尖锐的疼。李照雪胸口也跟着一缩,叫它别回来。 裴肃已经越过它所在的高度。 他要抓的是人,一只受惊的狗再会扑,也救不回被他扼住喉咙的主人。 他左手张开,朝李照雪领口抓下,右脚恰好压上台阶边那块表面干燥的石。 石下传出极轻的一声松响。 ? ?同一条海崖路,第一次她几乎没有反抗能力,这一次每块湿石、每根绳都提前练过。裴肃还是觉得没人看见就能再来一次。大家觉得最可怕的是他的狠,还是他到现在都觉得照雪好欺负? 第四十章 亲手斩杀裴肃,讨回落海的血债 石头向外一沉,裴肃的手仍抓到了李照雪衣领,布料勒进喉间。 她胸口那口气顿时断了半截,左腕上的绳圈已套紧。她没有往上掰他的手,反而顺着绳牵住的方向,沉肩往旁侧落。 被抓住的外襟发出一声裂响。 裴肃脚下本就没踩实,手里的人忽然变了方向。 他不得不加力拽,重心跟着偏向崖外,右手的刀刚想反切她那根绳,赤魁已经从低处跃起,扑向他持刀的手腕。 这一口没能立刻咬穿护身玄力。狗牙抵住腕骨外的那一层气。 裴肃疼得脸一抽,抬膝便撞。 赤魁却只咬住那一处,不往他胸口攀,爪尖刮着岩面往低处扯,赤焰从齿边短短一涌,腕上的衣料先焦了。 李照雪借绳荡回半步,脚踩上台阶内侧,短剑直刺裴肃肋下。 第一下被护身玄力挡住,剑尖只入了极浅一点。 她手臂震得发麻,想起那根怎么都切不断的湿绳,便将剑柄往掌根再抵半分,没有换地方乱扎,沿着已破开的那一点继续送。 裴肃得护住被狗咬住的右腕,又得拉住快向外滑的身体,分到肋下的玄力终于断了一瞬。 剑入肉的触感与刺木头完全不同。 李照雪指节一紧,仍将刃送进去。裴肃喉间挤出一声短叫,抓着她衣领的左手松开。 她立即拔剑退回石壁边,没跟着他一起倒。赤魁也听见她那声“松”,落在了更低的台阶上。 刀掉下来,磕在石阶边缘。 裴肃半跪在那块尚未沉尽的松石上,腹侧的血顺衣摆往下滴。 他伸手想抓刀,李照雪先踩住刀背,脚尖一拨,刀便滑到她身后。 她的肩也因此疼得一颤,眼前有一瞬发黑。 太苍叫她别闭眼,她咬住舌尖,撑过去了。 赤魁前爪落地有些偏,嘴里喘得厉害。李照雪没让它再扑,抬臂示意它守着低阶。 自己把剑尖指到裴肃胸前,剑上有血。她的掌心也全是汗,握柄的手却没垂下去。 “我告诉你……你堂伯的事。” 裴肃抬起脸,声音发虚,左手压在肋下,指缝里的红止不住。 他看了看上坡,又看她腕上的绳,知道现在自己再抬腿,先露出去的便是脖颈。 “那柄剑,他拿了什么才肯送,你不想知道?” 李照雪看着他的左肘,刚才这一边打过她的肩,如今还在一点点向内收。 袖底有一线冷亮,位置离他护伤的手太近,不是掉下去的那柄刀。 “你先前也这样叫我跟你走。” 裴肃眼神一狠,左腕忽然弹起,一枚藏在袖内的短刃刺向她腹部。 李照雪早已侧开半步,刃尖挑破外层衣带,没有进肉。 她右手的短剑随即横入他抬高的颈侧,直没到护手。 裴肃嘴张了一下,没再说出完整的话,膝下那块松石也终于承不住,向外歪去。 她抽剑,后撤,裴肃的身体跌在低处较宽的石阶上,没有再起,袖里短刃脱手滚到脚边。 李照雪没让赤魁去闻,站在高一级的位置等了片刻,直到那只手彻底不动,才用剑鞘拨开短刃,近前验他的气息。 太苍只说:“断了。” 低处的水拍了一下石壁。 李照雪肩头猛地一缩,随后才发现那只向她伸过来的手已经垂在尸身旁,指尖沾着石上的湿泥,不会再动。 她将自己的脚从那只手附近移开,退到赤魁身边。 她原本以为杀完人会立刻有一句痛快的话能说出口。此时嘴张了张,却先咳出一口带血的唾沫,胸口那处掌伤被牵得疼。 她扶着石壁缓过来,没有再去看裴肃的脸,只看自己仍握着剑的手。 十三岁这双手,提满桶水都还会酸,刚才确实将剑送了进去。 她将拇指在剑柄上挪了一下,确认这件事,随后扯下被他撕开的半幅外襟,用力卷起,塞在能护住肩的地方。 太苍问她怕不怕,她没急着答。 先把套在左腕的绳松开一圈,等勒白的地方慢慢泛红,才点了一下头,又摇了一下头,末了只挤出一句: “方才怕他再把我带下去。” 她说完,伸手碰赤魁脑门。狗立刻往她掌心拱,热乎乎的,嘴边还有喘出来的水气。 她摸着那一小块短毛,终于把一直悬在喉口的那口气完整吐了出去。 她又等了一会儿,确定他颈侧已没有脉动,才将剑垂下来。 腕上粗绳勒出的红痕一圈一圈发疼,方才没觉得,此时松开套结,掌心连着小臂竟都有些抖。 赤魁凑到她膝边,用鼻子碰了碰。李照雪低头,先看狗眼睛。 再摸它前腿,伤在落地时拧到的关节,并没有被刀切开。 背上的红毛少了一撮,皮还好好的。 她摸到最后,手停在狗嘴边,方才结好的小痂还是磨破了。 她取出净布,沾水替它擦净。 “先坐,别跟着我挪。” 狗坐下,前爪悬起一点,不肯把全身重量压上去。李照雪把背囊垫在它胸下,让它趴着歇。 自己扯开肩侧的衣,看见皮下已经青了一大片。 止血药管不了这个,只能先护住,等回去让方执事看。 短剑收鞘时卡了一下,刃上有细小的卷口。 她没有硬塞,走到低阶旁,借着一处积水洗去刃上的血和砂。 水慢慢红了,又顺石缝流出去,海浪离她脚下还有一截。 她蹲在那里看了一会儿,没有再从耳边听见裴肃叫她知足。 她把剑抽离水面,用旧布擦干,裹住卷起的刃角,暂时连布收在鞘口外,不让它割伤自己。 太苍问她还能不能走。 “能,我得去报到。” 她说话时喉咙仍疼,方才被衣领勒过的地方有擦伤,声音粗了,连续说长句便要咳。 她索性不多讲,把裴肃掉下的差遣牌、腰袋和两件兵刃分别用布包好,凶刀没擦,短刃也没去动刃上的脏污。 腰袋里有灵石,还有几张兑取的纸角。 她将铺号看清,连同袋口一起扎住,李家肯花钱叫这人办事,留下整袋比眼前这几枚灵石有用。 她得顺着支取的地方,找到下一只出钱的手。 尸身留在低阶干处,离涨水还有时间。 她用旁边松脱的旧布盖住脸,没有拖去别处,也没拿石头往身上压。 接着收好自己的绳,沿码头那一侧慢慢往外走。 赤魁想抢在前面,她用手托了一下它胸腹。 “今天我先。” 狗慢下来,走到窄处,她便侧着身子让它从更平的一边过。 一人一狗离开海崖时,都没了来时那样齐整的步子,衣襟裂着,袖上有血,手里那包刀也沉得她胳膊一阵阵酸。 药铺的伙计隔老远看见她,脸色顿时变了。 “你……这是让谁伤的?” “裴肃,他在旧道截我,人已死在临海第三段石阶,我杀的。叫宗门当值来,再请人去把他抬上来。水还没涨到那里。” 伙计张着嘴,先把她按到门边长凳上,又叫后院的人去报信。 李照雪从内襟取出外门令,放在自己膝上,让闻声来的码头值守看清姓名。 随后将裹好的兵刃和腰袋递过去,见他逐件收下,才松开手。 有人要抱赤魁进去,她拦了一下,说它腿疼,先给自己一张矮凳,别从伤腿处托。 伙计忙把铺里晒药的小竹床搬来。 赤魁伏上去,脑袋仍抵着她没受伤的膝。 李照雪按原先约好的时辰,托当值的人向别院报了平安。 做完这些,她才伸手去端桌上的水,指尖抖了一下,碗沿碰出轻响。 她换成两手捧,第一口咽下去,喉间那点血味仍没散。 她又喝一口,直到能开口,便抬起脸看着询问的人。 “我去取药,也去杀他。旧道是我选的,他追到哪里,我都已经走过一遍。你们要问,照这句话记。” ? ?裴肃这条命债,到这里结清。没有求饶换情报,没有拖到几十章后复活翻案,推她下海的人就是死在她亲手准备的这条路上。觉得这笔账还得痛快的,求一波推荐票,后面要开始砍李家的资源了! 第四十一章 为何杀她?赏钱指向李家 方执事拿剪子剪开李照雪肩上的布,底下青紫肿起一片,指头刚按上去,她便吸了口气,坐在床边的赤魁立刻抬头,被陆青禾抱住脖颈,才没往药台上扑。 “骨没断,接下来几日不能拿这边去撞东西。” “提水呢?” “也不能。” 她没再往下问,方执事把药摊到布上,贴住伤处,另外给赤魁揉开扭伤的前腿。 狗疼得嘴张了一下。李照雪便伸手摸它耳根,等它肯将脚放回矮凳,才把自己的衣襟拢好。 来问话的人就站在门外,李家递话比她换药还快。 说裴肃奉宗门差遣出行,被她带契兽堵在海边杀死。 另提她与裴肃早有仇怨,要求先将人收管,免得伤势稍好便借皇室名义离开。 李照雪听完,把能动的手撑到床边:“是谁来核?” “执事堂许执事,已经在外头等了半刻。” 她请人进来,没有把药碗拿在手里拖时辰,许执事带来出宗册、两件凶器和裴肃的差遣记录,先叫随行弟子将案摆到她能坐的地方,问昨日为何去海崖。 李照雪从订药讲起,讲到裴肃拦路,一句没删自己想找他报仇。 旁边替李家递话的族中管事立即接道:“既是蓄意寻仇,如何还能说是无辜!” “我就是去杀他的。你要说哪一步,便拿哪一步问,别替我添一句从没说过的无辜。” 她看着许执事,没有朝管事解释第二遍。许执事让人先记,接着问裴肃死前说了什么。 她照自己听见的答,随后补一句,崖边没有第三个人听见,不能当作旁人也见过的事。 管事反倒停了,准备好的那句空口攀咬没能接上。 “我听见的,我说。我没听见的,你们查。” 李照雪将受伤的肩移开桌沿,不让药布被磨到。 继续讲刀从哪边来,狗站在哪里,自己怎样借绳避开抓领口的那一下。 短剑刺了两次,第二次之前裴肃从袖内出了刃。 这些都没有说成毫发无伤的一场轻巧反击。 许执事听完,先封好随身物,说下午趁退潮,双方一同到场核看。 李照雪问自己要不要去。 方执事在旁边皱眉。 许执事便让她只到能坐车的那段,脚下位置由她指,不能走的地方由当值弟子下去。 赤魁也不用再跳一遍让人看。 她这才把已经提到膝边的鞋放下。 许执事将问话收好,旁边管事却指着赤魁,说人可以留在药堂养,契兽总得先扣起来,谁知道这狗往后见过血会不会再伤人。 赤魁听见他的手朝自己伸,头立即偏向李照雪。 李照雪将赤魁往床脚带了半步,自己坐到那只伸来的手与狗之间,短剑横在膝上。 她已经交了裴肃的刀,李家若还想借死人拿走她的狗,便得越过她这把留下的。 “我们只是为旁人着想。” “药堂的人可以验伤,你的手再伸过来,就留在这里。” 方执事从药案后抬起眼,叫管事别挡着换药的光,随即将赤魁的伤处指给许执事看。 爪伤在落地扭转,背毛被刃削掉一小撮,嘴角原有小伤又被拉开。 哪些是原先带来的,哪些是海崖添的,前次就诊有记。 他只讲看得到的,不替活人猜心思。 许执事按实记下,说狗留在药堂接受伤检,主人不许带走妨碍核查,却也不许李家的人私自牵走。 若有进一步要验的,当值来办。 李照雪听清这一层,才把按在赤魁背上的手慢慢松开。 管事站了一会儿,没人给他拿牵兽索,只能先出去。 赤魁闻着李照雪衣袖,脑袋靠回她腿边。 她从陆青禾手里接过药碗,先自己试温,再一点一点喂下去,药洒到指间也没急着抽手。 午后出门,陆青禾给她拿了一件宽外衣,穿进去时只让伤侧手臂搭着。另一边自己系好,李照雪低头看了看衣摆。 陆青禾说别惦记洗,等能抬手了再还,弄上药也不会现在找她讨。 海边的石阶还留着昨日的痕,被刀劈缺的岩角在上,刀口方向斜向下。 李照雪站过的位置更低;松石翻出底下的湿土,边缘一小撮碎砂有新拨过的痕,旧桩上的粗布磨出深印,也与她交出的绳背合得上。 许执事叫当值弟子量清上阶与窄阶的距离,李家管事立刻指住碎砂,说她早在这里动过手脚,根本是有意将人引下来。 “那一撮土是我拨的,绳也是我绑的。裴肃比我高一个大境界,我还得先替他选块好站的地方?” 李照雪扶着车沿,嗓子还哑,话没有抬得很响,离她近的两名当值弟子却都听清了。 其中一人用杆量过断索坠落的位置,将裴肃缺了铁扣的腰索提起来,确认切口就在原来垂下的那一截。 码头挑筐的老汉也被请来,只说自己离开岔口时看见李照雪带狗沿旧道走,没见她领着一群人,也没见她堵住另一个弟子先动手,后面发生什么。 他已下到码头,听不见。 药铺的伙计带来了订单和当日尾款。 她何时到铺里,何时寄药、离开,又何时负伤回来,伙计一一讲清。 说到那句“我杀的”时,他还看了她一眼。 李照雪坐在车边,手放在膝上,没有叫他换个说法。 轮到裴肃的差遣,事情反倒更清楚。 他本该随主峰收药的人去西侧交货,负责同车的弟子等过他,找不到人才先报了离队,那份报录早于海崖报信,并非李照雪事后叫人补写。 裴肃既未向值事房请改去处,也没有传唤她的文令。 许执事将这几处一一核上,始终没有把死前那句李鹤庭的名字当成已经有人作证的指使。 可擅离差遣、持刃截路、衣领的抓扯和袖中短刃,都有实物与在场经过能相互对照。 李家管事还要说宗门弟子不该下死手。 许执事将短刃转了个方向,让他看见刃尖挑裂的衣纤,随即问若一个人受伤跪下后仍向别人腹部出刃,旁人是不是还得等着挨第二回。 管事嘴唇动了动,没有答。 李照雪坐得太久,肩已经开始发木。 陆青禾想扶她靠一下,她摇头,等许执事把最后那份核验收起,才问这件事什么时候有明确结论。 “不能今天说查,过几天又拿同一具尸身拦我出门。我要领任务,也要练功。” 许执事看了她一眼,答应翌日将海崖截杀和反击结果一并写明,原推海的关联线索另核,不能拿已经查清的反击一事反复限制她。 她记下翌日,又问若结果送到哪里,自己应去领哪一份。 翌日下午,她领到那张结案文书。裴肃违规离队,持械截杀同门。 李照雪反击致其死亡,不另以杀害无辜同门论,海崖本次争执了结。 她的外门资格、正常出行和任务领取不受此事限制,未被证实的旁人口供没有混进定论里。 李照雪将每一行看完,指尖在自己的名字旁停了一会儿。随后提起自己带来的短剑,卷刃的地方还得修。 她用旧布裹好鞘口,叫赤魁跟上,下午先去修刃的铺子。 许执事却另留了她片刻。裴肃的随身物正按件分存,腰袋里有两张支领票,一张折了四道,一张才压过新印。 票面并非宗门月俸,出石的铺号却相同,都是李家设在山下的那一处。 “这两笔在你被逐前后支取,跟你说的那件事有没有关系,目前还不能定。” 李照雪伸出的手停在纸上方,没有碰原票,只问能否给自己一份核过的抄件。 再往下看,其中一张的款目写得很小,在铺号旁侧,压着半行旧字。 那半行里,有她父亲的名字。 ? ?人死了,后续也不能一句“正当防卫”全靠作者说。照雪提前留的行程、见证和现场痕迹终于派上用场。她敢设局讨命,也得有本事从这场局里走出来。大家觉得这个收尾够完整吗? 第四十二章 拿她父亲的抚恤,买她的命 八枚,十二枚。 李照雪把两张抄件摆在膝上,一张在她被逐出李家的前两日兑取,一张在她落海后的第三日。 两笔加起来,够她在御兽峰领两个月月钱,够当初那个欠着领养费用的小姑娘再熬上许多趟清栏送水。 裴肃只要到铺面伸一次手。 她将纸合起来,没在屋里坐着猜每一枚花到了哪里,先提起木剑练脚,伤侧胳膊贴着胸口,只让脚在悬杆外进退。 太苍数到第十七次,发现她漏了一步,便叫停。 “你眼睛在纸上,腿自然走错。” 李照雪把抄件收到看不见的布袋里,重新从第一步来。 赤魁趴在门边,伤爪还搁着,见她经过便扫一下尾巴,她绕开,没有拿狗不能陪练当今日少练的由头。 到能连着走完三轮,她才停下洗脸,水泼到额上,凉得她打了个激灵。 屋里那两张薄纸仍在等,她把脸擦干,换了件不勒肩的衣裳,带着外门令与核过的抄件往山下走。 赤魁想跟,被她按在铺上,药还没吃完,今日先守屋。 陆青禾替她看半日狗,换她伤好后清两回外苑的狐栏,账当面说好。 李照雪这才关门,没有把朋友的时间也算成自己随叫随到的东西。 李家铺面门口挂着新到药材的小牌,来送货的伙计背着两袋米,站在檐下等掌柜验袋。 李照雪从他旁边经过,先闻见晒过的谷香,再看见柜后那人正把一块碎灵石放到小秤盘里,秤杆抬起。 他满意地拿指头弹了弹。 她将抄件放到台上。 “这两笔,裴肃在你这里兑的?” 掌柜看到名字,手没立刻松开秤:“宗门已经查过,人死了,还来问什么?” “人死了,出过的钱总有底,我只问是不是你这里付的。” 跟她一同来的执事堂文吏取出查验凭据,指明原票仍在执事堂。 她带来的是经核抄件,今日核的是账路,不是来让铺子赔命。 掌柜看完,才把秤搁下,叫小伙计去拿当月支领簿。 八枚那一笔很快找到了,记的是李家外务酬劳,领者裴肃,支取时辰也能与票上对合;十二枚那笔却不在同一本里,小伙计来回翻了两趟。 掌柜说许是另柜记的,让他们改日再来。 李照雪从抄件中抽出第二张,指着款目旁被压住的半行字。 “另柜在哪里?” 掌柜没答,后头送米的人已经等得不耐烦,问还收不收,不收便去下一家。 李照雪侧开身,让他先过秤,没有堵住每一个做生意的人,自己站在柜台另一端,手仍压着那张纸。 文吏也没走,依凭据写下哪一册未出示,哪一笔待核。 掌柜看见他落字,才让小伙计去后柜最下一格拿旧功账。 搬出来时封皮上有灰,账却常翻,中间夹着新纸。 十二枚那笔便夹在今年的补领栏里,出款名目与她抄件上那半行相同。 李砚川旧功。 李照雪把手从纸上收开,指尖碰到柜边,那里有一处木刺,扎进了指腹。 她没立刻拔,先问这是什么意思,是父亲生前留下的钱,还是死后拨给家里的钱。 掌柜说是旧功抚恤,由李家代领统用,族里多少人都如此,哪一口饭不是从公中出,谁能将每一枚灵石都分得那么清。 “这十二枚,谁让付给裴肃?” 他嘴角动了动,最后指向旁边的支令栏,上头是李鹤庭所管的家中外务处,领款办事的人押了李家惯用的印。 掌柜只按支令付石,不知道具体办了什么差。 李照雪将那点木刺拔出来,指腹沁出一滴血。 她拿帕子按住,没将血按到账上。她先盯住尚未领完的余数。 李鹤庭若还能从这个柜子拿钱,下一回便能再雇一个裴肃。 她要找出原存记录,查明哪一次由军功款转来。今日能卡住哪笔,就先让哪笔出不了柜。 掌柜渐渐不耐:“你父亲都过世多少年了,养你不花钱?难道还要长辈倒贴?” 李照雪抬起眼。 “我五岁起领的冬衣,袖子每年接一截,领口磨烂了翻过来缝。一碗养脉汤要先问堂姐喝不喝。你告诉我十二枚从我父亲名下给出去,回过来还问我吃饭花没花钱?” 送米的伙计站在旁边,袋口已经解开,手却停着。 掌柜终于察觉铺里有几个人都在听,声音压低,让她到后头慢慢谈,别站在门口让人看笑话。 李照雪没有进后柜。 “就在这里,我也要听清楚。” 文吏将现有账目与抄件逐项对过。掌柜只得交出款路,从军功发付到李家代领,再转入这处铺面备用。 裴肃那十二枚确实从这一项支出,至于这项该给遗属多少、已经用去多少,铺里的转账册无法独自说清,要调原存军功记录。 李照雪跟文吏去办调阅,伤侧的肩被人群碰了一下,疼得她脸色发白。 她先扶着墙站住,让那阵痛过去,再把写了父亲名字的申请递进去。 负责旧功复核的是秦主事,五十上下,眼角有一道细白的疤。 翻过材料后,没有先问她是不是太子认的妹妹,而是让她补上父女关联的旧籍凭证。 她带了,在李家交还身份文书时便留过一份,纸角因折得久略微卷起。 秦主事将它压平,又问宗门封存的旧兵册能否按号调核,文吏答得出封存日期和双封留档所在。 她这才不用再跑一趟空路。 秦主事开了调阅单,告诉她原存册页取到才能定额,现下可以先记下争议,不准铺面把这一段销成已经无事。 李照雪拿到回执,逐字看过自己的请求是否写成只查裴肃那二十枚,看到最后仍是李砚川旧功抚恤的全部收支,才把它收好。 办完调阅,她没有直接上山,先绕去修剑的小铺,师傅接过短剑。 手指只在刃背上走,看到那处卷口便问撞了硬物还是劈过石。 李照雪说碰过护身玄力,也磕过岩,自己没有把刃往平地上乱砍。 师傅让她把原先裹刃的布展开,里面落下两点极细铁屑,卷处不大,能磨回来,只是磨后这截要比旁边薄一点。 不能因为修过便当成新买的一样使。 李照雪听完,先问多少钱,答三十文。她数足放到台沿。 等修的时候,她用左手扶住空剑鞘,右手照平时的握法贴上去,发觉肩还会带着腕偏一点。 师傅看见,叫她先把胳膊养好,别下回到这里,铁刃没事,人先拿不住了。 李照雪没辩,将鞘放到膝上,坐着等磨石一点点走过刃口。 湿铁的气味呛鼻,她侧开脸,却一直留神师傅翻剑的角度。 等他停下,便问若日后刃口只沾细沙,自己该怎么洗,才不至于擦一次磨掉一回锋。 师傅拿一小块废铁给她比过,让她顺着刃背擦,别拿指头去掐刃尖,她记下,接回剑时先看他试过一段细麻。 再将剑慢慢推入鞘中,这回没有卡住,三十文确实修好了该修的那一点。 回到竹屋,陆青禾正蹲着给赤魁换水。 狗见她进门便抬起前身,又因爪疼停住,她快步过去,将手放到它背上,让它继续趴着。 “找到了?”陆青禾问。 “钱的来路找到了,数目还没查全。” 她把两张抄件压在旧兵册抄页旁,父亲的名字正好露在两张纸之间,随后低头找笔,伤侧抬不高,便把整张案往身边拖近一点。 李鹤庭那一行下面,她又添了四个字,父亲抚恤。 写完,她拿起木剑,走到门外,把上午走错的那半步重新走了一遍。 ? ?裴肃拿过李家的赏石不稀奇,真正扎心的是其中一笔竟走了李砚川的抚恤账。拿她父亲的命换来的钱,再去买她的命,这层关系一出来,照雪怎么可能忍? 第四十三章 父亲替人赴死,她叫停了李家领钱 兵册送来那日,李照雪先看见的是李鹤庭三个字。 字在旧页上端,占着原定赴战的位置,旁边后来加了一个细小的改字。 沿那一栏往下找,才在最底下看见替补赴战者。 李砚川,墨色深浅不同,军中收录的日期却清楚。 秦主事将军功底册放到一旁,让宗门文吏先核对原先封存的那份旧兵册,两处录的是同一批赴荒渊者,替行的文令、出发日期、战后核亡记录都接得上。 没有哪一页写着李砚川只是擅自出门,与李家无涉。 李照雪坐得很直,伤侧胳膊放在一条折起的布上。 纸页翻动时,她的目光一直跟着父亲的名字。 十年前他走这趟路,换的是族里接纳妻女。 她知道这件事,如今原存册页摆在眼前,李家再说只是顺手养了一个无用小辈,便得先越过这些字。 “下面那本呢?” 秦主事没有立刻合上兵册,只拿镇纸压好,让她亲眼看两本之间怎样对应。 军功核下的抚恤总额一千二百枚灵石,受领一栏写着幼女李照雪。 因她当年年幼,列李家代领,后续应按其抚养与养脉用度另记。 李照雪盯着那个数,指头在布上屈了一下。 “一千二百?” “总额,分几次付,不是同一日拿走。” 头一笔发得早,后面还有几次荒渊旧功复核后的补付,历年转到李家名下的共九百六十枚。 最后一批补发的二百四十枚今年才核准,尚未兑出,现下只有领付凭据送到代领处。 秦主事拿空纸写了两行,让她看清已付与未付,不许旁边经办的人只把总数念一遍便算解释完。 李照雪算得慢,九百六十这个数。 她得拿自己十枚一月的钱反复去比,算到后来,嘴抿得很紧,先前为领养赤魁欠下的三十枚。 她连十文的小损耗都不敢糊涂,李家却早已代她拿过这么多。 她从衣襟里取出这两日整理的领用粗单,都是自己能说清的旧事,有几项只有缺药,没有确切日子,不能算齐全的原账。 上面没有成套的养脉丹,偶尔一碗药汤还记着后补给堂姐的那份先出,练功课程更没有按她的名字领过名额。 秦主事叫她先别把不齐的旧单当作全部,后面要向李家取原支出,确实有过的衣食也得算进去。 “该算的就算。我先问一句,没领走的二百四十枚,能不能现在停发?” 旁边文吏正在抄旧页,笔停了停。 秦主事抬眼:“你要先停代领?” “前面的查清要几天,我不知道。后面的若今日又给出去,我还得从别人手里再讨一遍。受领人写我,我已能自己来核,先别让人替我拿。” 她把外门令和身份凭证并排放到桌上,没有说等太子来为她担保,也没让秦主事先替她判所有钱都该原数归还,只要求对争议中的未兑款停止代付,等用途查清再议。 秦主事看过材料,让她当场补一份领用争议说明。 写到父亲姓名时,李照雪的手指有些发僵,她将笔放下,在布上擦了擦掌心,重新提起。 哪笔哪年、现存凭据何处、所求暂止何款,按照眼前能核的写齐,没在里面写一长段自己从小受过的委屈。 封存未兑款的文令刚发出,门外便来了李家的代办。 来人手里拿着最后一笔的领付凭据,身后跟一名提木匣的小厮,见到她,先笑着叫了一声姑娘。 说族里才知道她查旧功,长老还念着她伤没好,何必顶着日头亲自往外跑。 李照雪没应这句,先看他手里的纸。 代办将凭据递上,说这一笔早有安排,要付族中小辈的养脉用度,药商也等着,不宜因姑娘一时误会便耽搁。 秦主事将刚下的暂止文令放到他面前,叫他先读。 那人读到一半,笑没了。 “她自小受李家抚养,哪一笔不出在她身上?怎么外头几个人说两句,就能把长辈代领的资格一并停掉?” “哪几个人?”李照雪问。 代办看向她,她继续道:“我自己来查父亲的抚恤,怎么就成了外头的人挑唆?你说钱都用在我身上,那就带单子来。饭是哪天发的,丹是谁送的,课是哪个教习上的?我坐在这里一项项核。” 他把木匣往前一推,说这是族里先备下的一点伤药,让她拿去用,账回家自然能看。 李照雪没有碰匣子,请他先把收药处和领药者写清,别等她拎走以后,又添到十年前那笔抚恤里。 小厮原本正要替她开匣,手就悬在铜扣上。秦主事将匣子推回原处,不收人情,也不许借眼下送药混记旧账。 告诉代办需在约定日期内交出原支出与转存记录。 确曾用在李照雪身上的,可以逐项核减,未能说明的继续保留争议。 代办嘴里还念着幼女不知长辈艰难,手却已经把领付凭据往袖里收。 他身后那只木匣空着提来,又原样提走,二百四十枚灵石没有落进去。 李照雪一直看到两人出了门,才低头确认暂止文令已经落在发付册对应那一行旁。 那处原本留着代领押印的位置,被划了一道止付线,代办走后,负责拨付的小吏还想把那张旧领凭放回待发栏。 秦主事伸手拦住,让他连同止付原因一起归到原款项下,不能正面停了,换个人经手便又照旧开柜,小吏取来薄纸覆在原领付处。 李照雪这才看清,停住钱也得让接班的人看见。 她请秦主事给自己一份能对上款项的受理凭据,若李家换铺兑取,仍应从同一笔原款查,不是把今日这扇门关住就算完。 秦主事应了,又告诉她这里只能先停未兑的二百四十枚,铺里已经拿出去的九百六十枚,不能靠同一道止付令凭空收回来。 “前面的,我一笔一笔讨。” 李照雪说这句话时没有提高声音,指尖沿兵册下端那行字轻轻停了一下。 父亲的名字太靠下,被上头几行挤得窄,那个川字的末笔几乎贴到页边。 她看过,便让人将册页按原封存回。 不能为了自己多看一阵,耽误后面的核验。 旁边来交件的另一名遗属听见总数,往这里望了一眼,又低头摸自己那份旧纸。 李照雪暂时没有问他的事,只将自己的姓名、可收文书的地址留全。 她还有药要换,峰里的课也没有因这张旧册停下,钱冻住以后,更得趁对方暂时动不了这笔,把该查的材料先备齐。 秦主事把受理凭据给她,提醒钱还没到她手,后面仍要查。 李照雪将纸叠好,说知道,但至少今日这笔没再被人拿走。 话刚说完,肩上的布垫一滑,她伸手去扶,疼得眉头一皱。 秦主事让她换个坐法,叫文吏把剩余能核的项目念给她听,不必为了看字一直往前俯。 她靠好后继续听,听到一笔旧年灵兽饲养费用,手忽然抬起,叫人重复一次。 当年她连靠近李云蘅养兽的院子都要被问有没有带食,怎么现在又有了养在她名下的灵兽。 这笔也被圈出,留待李家交单。 离开复核处,外头日头正盛。 李照雪沿墙下窄窄的凉处走,从钱袋里取两枚铜钱买水,等水入口才发现自己咬破了腮肉,杯沿抵着伤处。 她缓了一口气,将那张二百四十枚的止付纸重新按进内袋。 摊主见她额上都是汗,让她在檐下坐一坐。李照雪谢过,只坐到肩里那阵抽痛缓下,随即起身。 今日还没替赤魁揉前爪。她不能让狗一直守着空门等。 她喝过,将碗还给摊主,纸匣里那份暂止凭据压在最上面,李家下一次伸手,先要碰见它。 ? ?一千二百枚灵石不是一句“家里养你这么多年”能糊过去的。照雪先冻结余额,是因为愤怒归愤怒,先别让钱继续流走更重要。你们觉得这批抚恤最该先追回钱,还是先查清到底喂肥了谁? 第四十四章 堂姐吃的灵药,竟算在她头上 李家交来的支出单摊了半张桌子,衣料、米粮、药丹、教习束修。 最后还添了灵兽饲养的费用,代办用指头顺着一项项往下点,点到末尾,说长老不计较的零碎还没算。 李照雪没有先看合计。 她从最上面那行冬衣开始,问是哪一种布、哪一年发,李家管事答得含糊,只说小姑娘年年长,衣裳总要换。 李照雪便把自己的旧衣拿出来,袖口接了两道颜色不同的布。最后一道还是她自己拆旧裙补的。 “这件我穿过,按旧年实际发的算,单上新裁的六身在哪里?” 管事看看布,又看看坐在旁边的秦主事,说有些衣是做了没来得及送,不能因为她没穿在身上就当族里没花过钱。 秦主事让他取裁衣的原单和交付册,衣服若确实给她备下,现物也能拿来。 他翻了两页,没翻到她的名字。 李照雪先将两截补布展在桌边,旧针孔还看得清,文吏量过布料,记了实际衣数。 她等那一笔落下,才把袖子卷回原样,不能只因她肯认一件,便又把六身都算进去。 李照雪把衣收回去,接着看米粮,这项她没有全划掉,平日厨房给过的米、冬日添过的面、确实穿在她脚上的旧布鞋,都照当时能核的数算进去。 管事见她点头,肩膀稍稍松了。 下一行却是整年养脉丹。 “每旬一颗,上品?” 她把那行念完,屋里一时没声,来说明旧年领药的药房仆妇站在门边。手指压住衣角,低着头不看人。 李照雪朝她看过去,没问她是不是敢对天发誓,只问当年那个装药的青瓷瓶放在哪一格。 仆妇下意识答:“里柜第二格,亲……” 她停住了。 李照雪继续问自己取药时,是走药房正门还是侧边的小窗。 仆妇看了管事一眼,才说多是小窗。 几次所领为汤药的余料,要另煎,没有整瓶取丹的事。 管事咳了一声:“府里姑娘多,她年纪也大了,未必记得全。” “那就拿领取册。” 李照雪把手从单上移开,等原册翻到相应日期,养脉丹的确领出过,领取人却是李云蘅院里的侍女。 药瓶封签留了一小截在册中,领用去向也写着那处院名。 轮到李照雪,同一旬只有一包粗药渣,下面还记着暂缺两味。 秦主事将两处分别圈下,不让它们继续合写成族中子女培养。 李照雪看着那包缺药的记载,忽然想起自己有一回端着药碗站在灶边。 仆妇说要多熬半刻才有药力。 她等了很久,碗底最后只剩薄薄一层,又涩又苦,喝完夜里照样疼得睡不着。 那半刻的火,她一直以为是自己资质差才白烧。 如今整瓶养脉丹在另一行里,出钱的地方却写她父亲的旧功。 她把笔放到桌面,指尖按住木沿,等秦主事将数记清,才抬头问下一项请教习的费用。 李家的管事说,教习进府时本就是教同辈小辈,不是专教一个人,照雪姑娘不肯好好学,不能怪族中没请。 “那一季,教习住哪处院?” “东院。” “我能进吗?” 他把嘴闭上,文吏已从旧门房登记里找到每次上课的名单,没有李照雪,只在后头一处添过她送练功药材到门外的记录,送东西不等于上课。 秦主事把束修支出暂时移开,叫真正领课的人来说明。 李照雪不必再坐在那里说自己多想学。 她已经在御兽峰上过课,知道教习会纠手指,知道没学过与学不会差在哪里,当年东院的门没有为她开过。 今日也不能只凭长辈一句人人都教过,便把那道门算成她走进去的路。 问到这里,李家管事忽然翻出一张补记,说也不是完全没给她留过机会,有一年请教习。 她自己中途走开,误了那日的指点,单上还有送药迟到的字,岂能全说家中亏待。 李照雪接过来看,日期就在冬月,附在送物一栏。 纸边沾着旧药渍,她认得那一天,进东院前有人叫她等,门外起风,装药的小炉炭将尽。 她抱着炉子去找炭,怕药冷了又被责罚,回来时教习已经从另一道门离开。 “谁告诉我,那天有一堂给我的课?” 管事说教习既在,机缘自当自己把握。 李照雪便请文吏把原门房记录翻到前页,送药的人被令候在院外,不得擅入。 候的正是她,迟的是炉中炭,不是一堂点过她名字、她却自己逃掉的课。 那两行挨在一处,她甚至不必再复述当时冻得拿不住勺的手。 秦主事只问管事有没有另外通知她入院学课的记录。 管事仍翻那页补记,翻到纸角翘起,最后也没拿出第二张。 李照雪把补记放回原处,没撕,更没团成一团丢到人脸上,让它与候在门外那一行放在一起,比撕掉更能说清是谁耽误了谁。 她将自己的旧袖向里折好,露出如今已练出薄茧的指根,继续对下一项。 剩下那笔养兽钱,她只问兽是谁牵走的,原单写着给族中晚辈练习控兽,后附的领用却仍是李云蘅一侧的配额,连兽食都是往同一座院里送。 她不否认那里养过兽,只问若养的人、领的人、学的人都不是自己,为何要从自己名下扣。 管事的脸终于红了。 “云蘅姑娘是天灵脉,往后能护持李家,她学成了,自然也能照顾你。长老费这么多心,你却非要分出里外,莫不是以后连长辈给过一碗饭,也要按米粒算清?” 李照雪将刚才认下的米粮一栏推到他面前。 “给过的,我已经认了。” 她起身时肩还有些不便,扶了一下桌角,随后把写满养脉丹的那张单按在另一侧,让两项明明白白隔开。 仆妇站在门边,眼睛落到她那件补过的旧衣上,又慢慢垂下去。 “我父亲去荒渊,是拿命换你们肯养我,不是请你们拿他的抚恤养出一个堂姐,再由她来告诉我,我生来不配吃这些药。” 管事张口要劝她小声。李照雪先指向原单上的日期。 “这一瓶,她领走时我也在李家,哪一颗分到我嘴里了?” 没人答,秦主事将未能证实用在她身上的大额支出全部保留,不准以族中统用一笔抹过。 确认过的日常衣食照实核减,药丹、教习和养兽另向实际受益的一方追问,并让李家先交出无争议的现存余款与存粮。 管事低头翻册,忽然提出铺面尚存六十四枚待用款,另有本季拨在李照雪名下的四袋新米,本就未动,不如先还这些。 余下的等长老回来再慢慢谈。 “可以先拿,不能拿完就算全部结清。” 李照雪等这句写进核定,再问米在哪个仓、每袋多少斤。 四袋共二百斤,就存在山下铺面靠里的小库。 原单列的是本季生活用度,实际尚未出仓,也没有拿去煮进任何人的饭碗。 她让那一行“已领用”改作待交还,接过核验清单。 走出门时,药房仆妇追到廊下,犹豫着塞给她一块干净的布,说她小时候手一到冬天就裂。 后来自己没再到她住的小院送过东西,也不知道她如今还用不用得着。 李照雪看着布,隔了一会儿,接下来擦了擦刚才按桌留下的墨。 “往后有人问你药给了谁,照今日这样说。” 仆妇低头应了,她没再多留,四袋米还在别人的库里,六十四枚也只是在纸上应下。 李照雪将清单收进怀里,沿着铺面所在的那条路走去。 ? ?账单上写了不代表人真的吃过、用过。那些昂贵丹药、课程、灵兽费用到底落到谁身上,才是这一章真正要问的。照雪不否认别人确实给过她的米饭,但也不会替别人认下没得到的好处。 第四十五章 欠她的灵石,关上铺门也得还 铺门没开,门缝里却有米香。李照雪站在檐下,看着昨日还挂新货牌的地方换成暂停盘账,抬手叩了三次。 里面有人走动,脚步停在门后。 问她是谁,听见姓名,便说掌柜不在,交货得另等日子。 她将手放下,问几点回来。 “不知道,姑娘先回吧。” 跟她同行的复核文吏取出已经核定的交还清单,隔门说明今日在正常营业时段到场,只取六十四枚余款与四袋存米,不查封全部铺货,也不让无关客人停买。 里面那人却始终没再应声。 李照雪没有拔剑撬门。 她绕到旁边卸货口,看见门内一只车轮慢慢往后退。 车上盖着旧麻布,底下露出一角米袋,那袋侧边染着本季给李家内院供粮的蓝线,正好与昨日交还单上所记的相合。 “车先别走。” 搬货伙计僵了一下,抬头看到文吏,手立即从车把上松开。 管事从后门探出身,脸上带着勉强的笑。 解释那车只是腾地方,前头闭门盘账,后头总要收拾,哪有故意拖着姑娘的事。 李照雪指向车上的米:“腾到哪里,都先把该给我的卸下来。” 管事说银石柜的钥匙在掌柜手里,米也没点齐,最好等他回来一并给,省得她来两趟,话说完便要把半开的后门合上。 赤魁站在李照雪腿旁,鼻子探向米袋,被她按住颈侧,没让狗往门缝里钻。 她看向文吏,请他把现物仍在、拒不按时交还记下。 争议账户今天还有哪些出库,先逐项核。 不能一面说没空给她,一面从同一个款项里继续往外发货。 管事合门的手停了。 前面已有人来取货,两名小药商等不到开门,绕到卸货口。 问不是说好今日交清,怎么又临时盘账。 管事一边赔笑,一边说是家里姑娘来闹误会,耽搁片刻,等把她送走便好。 李照雪把自己的四袋米与两人的药分开指明。 “我的米在这里。你们的货若不走这笔争议款,照常领;若混记在一起,也请他当面分清。别等你们拉走后,再说六十四枚早替我买了你们车上的东西。” 文吏也说只核争议部分,其他货可以从正常单据放行。 两名药商听完,脸色先冲着管事变了。 他们付过订钱,原以为闭门只耽误一时,如今才知道铺里想拿所有交易一起拖,其中一个把自己那张提货单往门板上一贴,让管事现在便分清。 免得明日又有人追到他的铺子。 后门终于全开了,掌柜从里头走出来,手里就拿着方才说不在的那串钥匙。 李照雪看见,没有笑,也没追问他藏了多久。 只请他先开银石柜,将六十四枚当面点给复核的人看,再称米。 店里取货的人已经陆续离开。李照雪也没有追着向谁诉苦,只将核定的那一栏放在柜边。 掌柜每交一件,她便与文吏核一件,最后那道交清的字,在东西全到手以前始终空着。 灵石盛在一只普通布袋里。掌柜数得很慢,每十枚便停一回,说家里这些年确实不容易,长老得顾的地方太多。 往后姑娘还要在族中行走,今日事别做得太绝。 李照雪等他说完,指了指袋边:“那一枚有裂,按残石折,差多少补多少。” 掌柜一顿,挑出那枚细裂的,换了一块完整的进去。 最后一枚落下时,她没有立刻把袋子抱回怀里,先照数再点一遍,确定六十四枚都在,才系紧袋口。 轮到米,四袋里有一袋底部受了潮,她解开缝口,从最下层抓一小把出来。手指一碾便闻到陈闷味。 掌柜说只是外头水汽,摊一会儿就好。 她将那把米放在小碟里,让他自己闻过,清单写的是新米,受潮的得换成同等的新货,不能把不肯入自家厨房的先塞给她。 搬货伙计去里头换了一袋,称足二百斤,文吏在每袋外侧做了核定标记。 李照雪验过米色,才让人重新缝口,原本缝着李家内院去向的那片旧布摘下来,另夹在交还单后,不留着让下一个人又说送错了。 “送御兽峰?”伙计问。 “送我租的库。” 那是昨日下午看过的一间小库,在外坊南巷,离公用井不远。 屋顶没有漏处,门框虽旧,门闩能从里面落下。 月租两枚灵石,另押一枚。 库主收了约好的钱,便将空屋与钥匙都交给她。 李照雪没有先租能摆架子的宅院,只要米不潮、药能分开放、人来了能锁门,眼下便够了。 两趟板车把四袋米送过去。她站在库门外看人卸。赤魁一直嗅新门槛,想抬爪进去,又看她还没进,便在外头等。 李照雪先把一块旧席铺到干处,指给它,狗才慢慢躺下。 爪上的扭伤已经轻了,走到这里仍得歇。 搬货人把米往墙根一放。 她让他们留出半掌空隙,底下垫木,不让袋子直接贴地,肩还使不上劲。 她没有抢着扛,只照事先谈好的价付足搬钱,自己蹲下,用左手将几个垫木的位置推正。 搬货人要走,她先请他们帮自己试门,外面拉,里面推,门框左上角果然有些松。 库主原说这点缝不碍事,见她指给看,便取来木钉重新钉紧。 李照雪把约定的押钱交清,不拿押金扣人,只让自己以后真能把门关上。 她从井边提水,只提半桶,伤侧不使劲。 来回走了两趟,将地面最靠米袋的那一片擦净,没一次泼湿整个库。 药匣将来要放另一侧,普通米也不用跟止痛膏、驱虫草挤在同一个架上。 赤魁看她总往外走,起先要跟,后来发现她每回都回来,便把脑袋搁到了前爪上。 门后原有一条挂秤用的小木架,库主说废着也是废着。 可以先给她挂衣,她摸过承重,没把整袋米吊上去,只将自己平日用的粗布和几截绳挂高。 湿物要晾干才能收进包里,不能因有了屋,便把一堆潮东西往角落一塞。 弄完这些,她才坐下。 把剩余灵石分到两个布袋,一袋日常药食,一袋留租与后续查账。 刚拿到钱就有这些地方要用。 她把每个结系好,也没有把那份尚未兑现的二百四十枚一并算进手里的余数。 库门关上时,屋里安静得只剩赤魁的喘气声。 李照雪解开最外一袋,舀出一小碗米,米粒从指缝落下,打在碗沿,清清脆脆。 她看了一会儿,将袋口重新扎好,提着那碗米去问库主能不能借一回灶,自己付柴钱。 午后她终于吃上这几袋米里煮出的第一碗饭,没配昂贵的灵兽肉,只切了两片咸菜。 赤魁的食还是它自己那份。她先等饭凉一点再吃,没有听见厨房敲过饭钟,也不必抬头看是否又有人叫她把碗先放下去做事。 吃到一半,复核文吏从外头送来已收妥的交还抄单。 六十四枚与四袋米确实交付,其余争议未结,李家还需说明昂贵药材的去向。 文吏正要走,李照雪忽然指住他手里另外一张出货附单,问那是不是明日巳时走东巷卸货口的车。 附单来自铺面原定发货日,批次跟李家报在她名下的养脉药有一处相合,文吏说尚待核,未必全有关。 她便问若明日要转去另一铺,何时能到场先验。 他答可以循已受理的那批去查,但东巷离复核处有段路,需要有人提前报车到。 李照雪把饭碗放下,拿起门边一小截木炭,在空纸上记下卸货口旁的岔道。随后将自己的钥匙收好,去找陆青禾。 ? ?这一袋米其实比很多“大额数字”更有感觉——终于有东西从李家的库里真正搬回照雪自己的地方。复仇如果只能让仇人挨骂不让自己生活变好,那就太亏了。大家赞成她先把家底一点点拿回来吗? 第四十六章 李家偷偷运药,她和青禾堵住去路 陆青禾先把那枚灵石推了回来。 “只叫我去报个车到,用得着这么多?” 李照雪将附单摊平,指着东巷那一批药,说李家未必肯等人来验,报完还得带复核的人赶回。 路上若被截住,不能替她与人硬拼,要换路,也要把对方拦人的事说清。 “钱算跑这一趟,车有没有拦住都给。你要是不愿,我另找人。” 陆青禾看了看她肩上尚未退尽的青痕,最后收了灵石,让她先把自己会怎么退出巷口讲明白,别只顾着交代别人,轮到自己便忘了还有两条腿。 李照雪指给她看卸货口旁的台阶,那里能上公街,巷子另一头有门洞。 真来的人超出她和赤魁能应付的,就丢开车,先把批次与去向交到复核处,不为一车药再毁一次脉。 说妥以后,两人分开去认路,初到东巷,地上还有洗药留下的水,墙边搁着两根供卸货垫轮的木楔。 李照雪没将它们藏起来,只把正横在路中的一根挪到靠墙处,免得普通推车的人先绊上,自己站在能同时看见车头和货签的位置。 赤魁跟着坐下,它前爪已能落地,出门前方执事摸过,准慢走,不准接连从高处扑落。 李照雪让它守巷口这一段平地,没把最险的台阶交给它,又摸了一下自己肋间,昨日抬臂仍痛。 今日用的力得从脚下借。 巳时前,两辆车先后进巷,前车装普通干叶,与她查的那批没有关系。 她看过出货签便让开,车夫诧异地瞧了她一眼,推车走了。 后车的护卫原本已按上鞭柄,见前车能过,反而皱了一下眉。 李照雪认出后车角上那道领用批号,抬手请停。 “这批在复核单里,先卸边上的三匣,剩下的照原单走。” 护卫说自己只认掌柜的出货令,让她去铺里找人,别堵着车耽误买家。 李照雪将核验凭据放到他能看的位置,指明只留与抚恤支出相合的一批,没有说整车药都归自己。 陆青禾看清车号,已从另一头离开。 护卫的目光追过去,随即抬手让车夫继续推。车夫犹豫了一下,说那几匣的封绳确实不同,要不先候一候。 护卫一鞭梢抽在车帮上,木头啪地响。车夫肩头一缩,双手又握上车把。赤魁站起,牙齿露出一点。 李照雪没有叫它扑人,先将车前那根卸货木楔横到车轮下,车往前一压,轮子被挡住。 她扶着车帮借力,站到木楔侧边,抬眼看护卫。 “人马上到,三匣东西,你怕看哪一匣?” 护卫从车后绕来,伸手抓她肩头。 李照雪早将伤侧偏向车身,另一手搭住他的腕,没与开脉六重的力正扯。 脚贴着车轮往外撤,借窄处让他抓不满,袖子仍被扯出一道皱折。 他抬膝要顶开她,赤魁从车轴下钻过,牙咬住他垂下的鞭尾。 护卫下意识往回抽,反被绷紧的鞭带偏了腰。李照雪趁他换脚,把旁边长木横进车轮空隙。 车夫想推也推不动了,车身一顿,最上头的药匣晃了晃。 她立即抬手扶住,没让那匣药砸向车夫的后颈。 “别动,掉下来先砸你。” 车夫额上出了汗,赶紧松手往旁边退。护卫反倒更急,另一只手往腰间短刀摸。 李照雪的剑也出了半截。赤魁咬住鞭尾不放,她却叫它先松,狗立即后撤,护卫正使力,身子便向车轮旁一偏。 他没有跌倒,脚在湿地上擦出一截,站住便要再上。 李照雪把短剑彻底拔出,刃仍是刚修过的普通铁刃。 她不拿它劈人头,只横在车帮与自己之间,退一步就是卸货台。 护卫若继续伸手,先得越过这段明晃晃的刃。 两边停了短短一息,巷外来取货的人已经围过来。 车夫说要不等管事,护卫厉声叫他闭嘴,自己一手抓住木楔要拔。 赤魁再次向前,他的手便停在半途。 狗这回只占住他能弯腰的那处,没有再咬鞭,也没往伤爪上压太多力。 陆青禾赶到复核处时,文吏还在收另一户的纸。 她没从别人手里抽走东西,只在门口报明东巷、巳时、三匣原批药已经到车,车上有护卫催走,请按昨日约定先派人去看。 门边当值要她稍候,她便把抄过的车号交过去,自己站在他眼前,没坐到后面等叫。 等文吏核上受理那一笔,她立即领路,从巷外较宽的公街绕,避开两辆互不肯让的货车。 跑到一半,鞋底沾了泥,脚一滑,她扶住墙,又接着往前。 陆青禾跑到岔道便放慢半步,等护院看清她往哪边去,再提气赶过转角。 开脉五重的气力用在腿上,领来的人一个也没落到后巷。 卸货口刚响起鞭柄碰车的声音,她已越过最后一道门,指住被堵在墙边的药车。 巷里,李照雪的手已经有些酸,剑柄在掌心出了汗。 她借着护卫低头找木楔的工夫,将指头一根根重新贴紧,没把整只手松开。 赤魁朝她看,她只动了动手腕,让狗知道自己还撑得住。 车夫想从车尾卸两袋普通药叶,给大家让出地方,护卫喝止。 他便又缩回手,李照雪却让他卸,与她查的批次无关,搬开反而能让人看清余下的三匣。 她等两袋落地,才把脚移向新空出来的干处,不在一滩湿水里与人耗着站。 护卫看见围来的客人渐多,额角冒出汗。 李照雪知道自己还没赢到货,手里的剑也不能一直举着,但她只要再多留住车一会儿,问话的人就不用跟着一张空出货单满坊找去向。 李照雪听见急脚步,先看公街出口。 陆青禾领着复核文吏与当值护院赶到,隔着车便指认她离开时这三匣仍在原位,车号没有换。 护卫见人到了,立刻说她私堵货车,纵犬威胁,害得自己无法履差。 文吏没先听谁嗓门大,拿出原定出货清单,叫车夫打开外罩。 三匣药的封签与抚恤支出一一相合,账面却写着早已领给李照雪使用。如今整匣未拆,又要转到李家另一铺去。 车夫手里那张新调货单上,领出说明暂空,只压了一道让他照发的内院印。 李照雪将短剑收低,指向那三匣:“这些留下,别的让人拉走。” 护卫还想说药材不能见风,文吏已经让当值的人移到卸货台上,按原封另加查验封条,其他普通药叶、两匣与本案无关的补气散都照数放行。 没有因搭在同一辆车上便一起扣作她的赔款。 车轻了,原本堵在后头的另一辆板车也能走了。 车夫松了口气,低头捡回车绳,经过李照雪身边时小声说方才多谢她扶那一下。 顶层药匣看着小,里头垫石压着,真砸下来能伤人。 她点了点头,没拿这一声谢替他免掉接下来该说明的出货去向。 陆青禾把那根沾水的木楔竖到墙边,低声问她手还好不好。 李照雪抬了两下,伤侧又开始酸,但没像海崖那日抬不起来。 赤魁舔了一下她手背,被她顺手揉耳朵。狗的爪仍能落地,她才朝陆青禾点头。 那枚灵石没有白花,三匣药也没有白拦。 文吏正在抄下实际封签,一名铺中小厮急急跑来,先看被扣的药,再朝巷外望,嘴里只说姑娘来了。 李照雪以为叫自己,抬起脸,却看见人群已经朝两侧让开。 月白衣裙的下摆越过门槛,李云蘅停在三匣药前。 她先看那道内院印,再看李照雪手里尚未完全收回的短剑,声音压得很轻: “照雪,谁教你把家里的事闹到这里来的?” 第四十七章 花着她父亲的钱,堂姐还敢摆威风 管事给李云蘅搬来一张椅子,还用袖口擦过椅背。 请她别站在卸货口,那里风大,药尘重,衣裙沾上了不好洗。 李照雪站在另一侧,刚才扶药匣磨脏的袖子仍贴着手腕。 陆青禾把她伤侧那边的布拉平一点,免得鼓起的一角又蹭到车帮,她点头谢过,才看向堂姐。 “单子上用了我父亲的钱,我来找东西。” 李云蘅没坐,手从那三匣药上掠过,没有碰新封的查验条: “都是一家人,长辈有长辈的安排。族里培养谁,什么时候用哪一笔,岂是站在街上任人指点的?” 管事忙接话,说姑娘这些年从来没受过族里亏待,是有人教着她把衣食一项项翻出来计较。 李云蘅抬手,让他先别说,随后朝李照雪走近半步,语气比方才更缓。 “你刚能修炼,很多事不懂。我带你回去慢慢问。今日把封条先撤了,货还等着送。” “你用我的钱买药,我懂不懂修炼,都该问。” 李照雪没有伸手接她递来的帕子,掌中那点擦伤已经不出血,不用另外再收一件东西,复核文吏也说明封条不能由她一句话撤下,三匣原是待核物。 换了谁来都得按批次核清。 李云蘅唇角动了一下,将帕子收回袖中。 她从小拿到的就是最好的。 单系天灵脉,最合用的药,还有能单独问话的教习。进了玄澜宗,又拜阮霜岑为师。 当年李照雪端着缺药的汤,在灶前等着。她听下人说一句“那孩子怕苦”,便可以不再过问。 此刻她看着那件磨起毛的袖子,仍先问为何不能回家说。 李照雪将原册抄件递到她面前,养脉丹、教习课、练兽的配额,三项用细线隔开,每一项实际去处都指向她曾住的院落。 不用围着一堆人讲姐妹感情,纸上就能看出东西到了谁手里。 “这里哪一项,最后分给我了?” “我学成以后,族里自会受益。若把药散给每一个人,谁也不能成事。李家的名声难道对你没有好处?” 李云蘅说到这里,声音终于不再那样温和。 她眼里压着一点不悦,自己在亲传弟子中也需争先,日日练功,受了伤照样不敢懈怠。 在她看来,堂妹只看拿了多少药,却不肯看她肩上担着什么。 李照雪听她说完,忽然问:“你这些年靠它省下了多少药钱,今日开始,自己一枚一枚挣。” 李云蘅一顿。 “我父亲拿命换来的东西,你拿去修脉,又用修出来的力压我,让我给你让路。这三匣先扣在这里,你院里剩下的,我还会一件件找。” 李云蘅身边的侍女忍不住接话,说姑娘这些年进境也并非白得,旁人睡着了,她还在练功。 修炼所用哪一味都落在实处,怎么到了二姑娘嘴里,倒全成了夺人东西的罪过。 李照雪看向她,没有否认堂姐练过功,反而点了一下头: “她用自己的药,练到多高,我都管不着。用我父亲的抚恤,至少得先问遗属愿不愿意。你方才说的每一句辛苦,都没替我答过这个问题。” 侍女还想讲一家人的前程。 李照雪便请她把领药时记在自己名下的那一页拿过来。 若李云蘅觉得这些用处都光明正大,接下来照她自己的份额付,先前混在李照雪名下的另行核算。 谁练了功,不影响谁出的石。 李云蘅的眼神落到自己的药匣上,没应这句。 哪怕已经入了凝元,她接下来用药也只会更多。 亲传弟子的位置不是坐上便能停,若把这些年占过的配额全拨回去,自己往后的每一次领用都要先被翻出这笔旧账。 李照雪等了片刻,见她不答,便收起那张说明,将最眼前的三匣重新指给看。 不与她争空中一个李家未来。 货在这里,款目也在这里,先问这一次是谁下令从她院里运走。 侍女看向管事,管事连忙低头去拢散在地上的绳,明明只要承认谁接收过即可,他却拢了好一会儿,仍没敢碰堂姐脚边那只药匣。 陆青禾在一旁站着,瞧到此处,便把会挡住文吏视线的那块外罩提开,露出底下原封未破的领签。 旁边原本凑着看热闹的人声渐渐低了,有个来取药的中年人肩上带着旧刀伤,听到荒渊两个字,便一直看着她们。 李云蘅也看见了,眼睫压低,没再顺着父亲同袍往下答。 “你一定要这样逼我?” 李照雪把那份抄件收好:“药现在在这里,我只问谁领出。你若没拿过,写清楚;若拿过,也写清楚。” 李云蘅腰间的弟子玉牌轻轻碰到剑鞘,忽然有一股比入宗时更厚的玄力落下来。 李照雪肩上的旧伤先是一沉,膝盖也随之发紧,堂姐已经跨进凝元。 她们之间隔着的那道坎还在。 赤魁立即贴到她腿旁,背毛竖起,热意从身侧逼开一点压下来的力。 李照雪按住狗的颈,没叫它跃出去咬凝元修士。 自己向后退了半步,再半步,直退到卸货台上划明的查验线内,那里站着文吏与当值护院。 身后就是被封的药匣。 李云蘅若继续往下压,先被震动的便是那三匣待核药。 文吏抬起手,叫她收息,核验场所不许威逼待询的人。 当值护院也将手放到兵刃上,没有拔,却没有因那块亲传玉牌就让出李照雪身前的位置。 李照雪胸口那阵闷缓了一些,先让赤魁坐下,拇指在狗的颈侧停着,触到它急跳的气息。 一下一下,等自己的呼吸也慢下来,她才从堂姐的剑鞘上移开视线。 “三年比试还没到,你想教训我,先把这一批领出说明写完。” 李云蘅的手在袖里停了片刻,玄力终于收回。 她看向李照雪腰间那柄短剑,鞘口裹着一小截修刃后留的布,普通得放在外门铺面里也没人多看,而李照雪用它杀了裴肃。 如今又拿着它站到自己面前。 “你是不是以为杀了一个人,就什么都能做?” “裴肃截杀的事已有结案文书,你要看就去调。眼前问的是这三匣药,别拿那件事岔开话。” 李照雪扶了一下身后的台沿,将伤侧胳膊放松,不再让那点痛带着声音往下沉。 她没有与李云蘅争谁更该拿听潮剑,剑还在双印之下,今日也轮不到堂姐摸回去养脉。 文吏将笔与空白领出说明摆在台上。李云蘅先写族中统一调配,写到实际接收一栏时停下。 文吏提醒她这里只填货进过哪一院,不是请她先认所有争议。 原单、封签与车夫的交接都在,若确实另有接收人,可以叫来核。 她问管事,管事只敢低头,那三匣药是从她院内尚未启用的配额中调出,原想着换到另一铺。 重新记过便不必再在她名下留着,谁也没料到李照雪会在车出巷之前堵住,封绳未拆。 原来的领取去向一眼就能认。 李云蘅终于落笔,写明此批此前入过本人院中,未交李照雪使用,现拟调往另一铺面,具体款路随原册复核。 没有把“交还完毕”几个字混写进去。 最后那一笔落下,管事伸手想接,文吏先将纸取走。 李照雪等新抄的一份晾干,亲自看清“未交”两个字,才把它夹在自己那份里。 她从查验线内走出来。赤魁跟着她,经过堂姐身侧时没有吠。 李云蘅的声音从后面传来:“你回李家,还能见谁?” 李照雪停住脚,没有去看周围人的脸,只侧过一点肩,答得清楚: “先去见我父亲留下的东西,你们替我收着这么久,也该开门了。” 第四十八章 重回李家,她亲手带走父亲遗物 李家的门槛没有换,右侧还缺着一小块木。李照雪站在门外,把父亲旧物的查领凭据交给门房。 赤魁贴着她左腿,前爪已能平平落地。 鼻端在门边停了停,这里有太多陌生气味。 狗想往前探,被她轻轻叫住。 门房从纸上抬起眼,看了她两次,才叫人进去通传。 等来的先是族中两位年长妇人,一位看她腰间外门令,一位看门外的复核人员。 开口都是家中晚辈没规矩,才得一点外人的照顾,便带人回来给长辈难堪。 李照雪没有向她们求让路。 “能替我领抚恤,不能让我查旧物?” 妇人说这些自然有人收着,东西又不会长脚跑了。她何必急在今日,跟李家过了这些年,难道连长辈还信不过。 李照雪将凭据收回,指向已列明的旧物存放处,问东西既然在,为何不现在开。 随来的复核文吏也说明,旧物中有与家用收支关联的册子,本来就在今日核查范围。 李照雪作为遗属到场辨认,没有哪一条需要先让族中亲眷训完话才能进门。 门内传来一声吩咐,叫放人进去,妇人朝正堂方向看了一眼,终于挪开。 李照雪提起裙摆,自己跨过那道门槛。 脚底落下时,她看见木缺边缘被鞋底磨得发亮。 一个多月前裴肃拖她出去,衣角也曾挂过那里。 最后扯裂了一小条。 她没有低头去找那条早不知落在哪里的布,入院后,原先送饭的小丫头躲在廊柱旁,手里端着托盘,看到她便慌忙垂头。 李照雪从旁经过,没叫住人为自己作证,先随文吏去旧物库,开库的管事走得很快,钥匙在手里不断碰响。 库门打开,里头有股久不见风的木箱味。 管事在一排箱笼前停下,说年代太久,物件未必都能认,若有什么少了也许早年送给她自己用过。 李照雪让他先取原存清单,按单开箱,再说缺了什么,不能一开门就先把短少都放到她头上。 第一个箱子里是过季绸缎,与她父亲无关,第二个才有一只旧青布包。 包外没有新封,结打得死。李照雪蹲下,用指尖一股一股松开。赤魁想过来闻,她把手掌压低。 狗便在旁边伏下,没有把鼻子伸进父亲的旧衣里。 最上头是一件洗得发浅的长袍。 袖肘补过,补布用的是相近颜色,针脚却有粗有细,领口内侧绣着一个小小的砚字。 李照雪拿在手里,布很软,靠近领口的那几根线却脆了。 指腹才轻轻掠过,一点灰白的细絮便落在她掌心。 她没弹走,先把那处旧线护住。 她只是将袖子慢慢抖开。 成人的衣袖很长,垂下来能盖住她整只手。 她把指尖伸到袖底,停了一阵,又收回去,将领口那点灰轻轻拍掉。 文吏站在旁边没有催,只等她把衣服叠好再点下一件。 护腕一副,薄册三本,一只边角碰缺的木杯。 护腕上的绑带有两处磨软,木杯沿口缺的地方早被磨平,想来破了以后仍用过许多回。 李照雪摸到平滑处,将手指停在那里。太苍安静待着,这回没有提醒她哪件能换钱、哪件对修炼无用。 李照雪将木杯搁在窗边,光正好照到杯底,一小块旧茶垢留在内沿。 管事说要替她找人洗,她用手挡住,说回去自己洗。 十年没用的东西,自然得收拾,但不是趁她抱着衣裳时随手交给外头一个不认识的人。 她从包袱角抽出一片净布,先擦杯外,再擦护腕扣边的细灰。 擦到一处裂线便停下,没有拉扯,让那道旧针脚仍原样留着。 赤魁听见布响,抬头看她。 她便把手背递到它鼻前,让它闻到是自己,不用因她忽然不说话便着急。 旁边一个年纪很小的族中孩子趴在库门外,问这些旧东西为什么还要拿,府里明明有更好的杯。 他母亲立刻拽他的袖子。李照雪听见,却没有拿一句大话训孩子,只将木杯拿起来,指着磨平的缺口,说她父亲用过这一只。 孩子看了看,似乎还没全懂,却也没再叫它破杯。他母亲拉着他走了,库里又只剩翻册的声音。 李照雪将杯轻轻放回衣袖间,长袍叠开半边时露出一道细小缝补,针脚与袖肘处不同。 她不知道是谁补的,问管事,对方也说不清。她便把那处朝里叠,让已经脆了的线不再受拉扯。 她按领口的砚字认下旧袍,再将护腕、木杯和三本家用册逐件放进布包。 掌心伸进箱子最窄的夹角,摸清没有薄册夹在里面,才将箱底翻给管事看。 今日交出的东西都由她亲手查过,往后再说她遗漏了什么,便把这口空箱抬出来。 薄册记的也都是小事,租粮入了几斗,欠谁一壶灯油,修门板用了几枚铜钱。 有一页边上添了两个字,晒被。 墨淡得要靠近窗才看得清。 她将那一页抚平,没有折角。 管事见都是旧物,便道:“这些放着也占地方,早该收拾了。何必为几件破衣跑来这一趟……” 话还没说完,李照雪便抬头看着他。 她的手仍压在那件长袍上。 “收了十年,如今才说占地方?替我领抚恤时,你们可没嫌麻烦。” 管事闭了嘴,文吏按件交还,没有将三本家用册当成奇珍异宝,但其中能与代管资产相接的收支页,仍先核存抄件。 原物交给她,后面若查院产租用,也不必再求李家开一次同样的箱。 李照雪用自己带来的净布重新包好。 那只木杯塞在衣袖中间,不让缺口磕到硬物,护腕另卷,薄册平放在最上方。 包袱比她想的轻,轻得一只未伤的手便提得动。 她提起以后,站在空箱旁又看了一遍,确定清单上能找到的全在手里,才走出去。 经过正堂,李鹤庭坐在门内。 他仍坐着大长老常用的那把椅子,桌边新换了一盏茶,衣袖整齐,看不出这几日被停代领、被扣药材有什么不顺。 见她抱着包袱出来,眼神先落到领口露出的一角旧布。 “你父亲若在,不会教你这么与长辈说话。” 李照雪停在廊下,没有跨进他能伸手按住自己的距离。 “他若在,你还用代领这笔抚恤吗?” 李鹤庭茶盏落下,发出一声轻响,旁边的人立即低头。 他看了复核文吏一眼,没有当着人动手,只叫她好自为之。 李照雪也没有因一句话让他脸色难看,便当毁脉的债已经讨清。 她提着包袱继续往外走,侧边刑堂的门半开着,里头有人正在搬长凳,木腿拖过砖面,声响刺耳。 她脚步忽然停住,门内那块深色地砖还在,靠墙的铜盆换了位置,曾按住她胳膊的两个人不见了,位置却不难认。 赤魁察觉她呼吸有变,脑袋抵到她手背。 李照雪低头摸它的耳根,手指从柔软的短毛上过去。 再抬眼看自己右腕,那里如今能握剑,能拿钱,也能提着父亲的衣裳走出来。 当日被压住时,她却连指尖都挪不开。 身后有人催快走,别挡着搬东西。 她没有让那人推自己的肩,只向旁边移了一步,留出路,等长凳搬过去,再看了一眼刑堂内侧。 随后将包袱提得高一些,免得底部蹭上湿砖。 “今日我来取东西。” 她说给跟在身旁的文吏听,也让门内的人听见: “毁脉那一笔,不在今日的交还单上,别替我写成恩怨两清。” 文吏应下,只记录旧物已交,没有添多余的话。 李照雪带着赤魁走出李家,跨过同一道门槛,门房下意识伸手想替她提包袱。 她先一步将它抱进臂弯。 包着木杯的那只旧袖子,正贴在她心口。 第四十九章 被李家吞掉抚恤的,远不止她一家 父亲的旧袍晒过半日。 李照雪收下来,叠在小库最干燥的那只箱里,木杯单独放好,薄册里卷起的纸角也压平。 随后才拿出今日从复核处领来的旁录。 秦主事在核对同批荒渊旧功时,发现李家代领的款不止她这一户。 有的是同族,有的是当年将凭据托给李家一并经办的同袍家眷,理由不同,落在册上的结果却相似。 军功处写已付,受领人手里却只拿过一部分。 余数停在代办一栏,几年也没改。 李照雪将自己那页先放到一边。 她没有沿着一长串姓名挨家许诺,只问哪些原存凭据还在,哪些已有人提出过领用不足。 秦主事给她看的三户,都留有最早的领取回执,旁录也只限可以公开联络的那几项,不将别人的家用细账任她带走。 第一家住在卖炭的短巷里,老妇人听见旧功款,立刻把门开小了一些。 说当年的事过了太久,男人早死在荒渊,家里如今只指着孙子在李家铺面搬货过活,不想再翻。 李照雪便收起纸,没有将门板往里推。 “我今天只来问,你不愿意,我不把你列进同行的人里。” 老妇人隔着门缝看她,又看她脚边的赤魁,过了一会儿,声音稍微放轻,说不是不知道钱该给谁。 可孙子下月能不能领工钱,比纸上的旧数来得急。 李照雪点头,没说一句有我在你怕什么。 她自己刚租下一间小库,连看门的人都还没有,不能拿两句漂亮话替人保住往后许多日子。 只将复核处可问事的地方告诉老妇,若她哪天改意,自己拿原凭据也能去。 不必非经李照雪这只手。 门关上,赤魁往前嗅了一下,她叫狗走。 离开窄巷时,身后又传来门闩落下的声音。 她没停,也没把老妇的姓名写到同行名下,只在自己的联络页旁留了一处空。 第二家是邵婶,妇人正在补一只箩筐,听见丈夫邵远山的名字,手里细篾一抖,差点扎进指头。 她让李照雪坐在门边的矮凳上,自己进屋,从灶后干墙缝里取出包了两层油纸的旧回执,拆的时候手一直发颤。 纸保存得比屋里的东西还齐整。 当初给她的数少,代办说后头还要再核。 邵婶问过几回,每回都被叫等,再后来李家铺面换了经手人。 对方干脆说没有原回执便不好查,她拿来给看,又被劝留下原件,等查清再取。 她没留,才留到今日。李照雪只看了可以与原存数对上的几行,拿空纸抄下,不将回执塞进自己袋里,邵婶见她抄完就还。 肩膀才渐渐放松,低头用指腹将折痕压平,再包回油纸里。 “你要抽几成?” “不抽追回的数,只分来回核查的花费。” 李照雪把要跑的地方讲清。三人一起请同一回抄录,搭同一趟车,便不用各付一份。 她先垫,愿同行的每户暂按一百文备,超过这个数要再商量,用不完也照实退。 原凭据各自拿,谁领钱也仍写谁的名字。 邵婶听完,没有马上答,眼睛先落到屋内墙边的空米缸,过了片刻,才说愿意去。 钱眼下凑不全,能不能领回第一笔后再补。 李照雪应下,把日期留给她,让她到场前别把原件交给任何说能代取的陌生人。 妇人送她到巷口,走出两步又折进屋,取了一块烙饼塞过来。 说今早刚烙,还没冷透。 她收了饼,没有收回执。 第三户的石珩比李照雪高一个头,手背有常年搬木留下的粗茧,父亲石卫安同样死在那一批荒渊战事中。 他听完来意,先问同行查账是不是得听她的,不听会不会拿不回钱。 李照雪把纸摊到两人之间。 “只对同一批代领账,不签卖身契。你看哪项不对,自己当面问。哪天不想同行,也能分开查。” 石珩盯着她看了半晌,终于从衣里掏出一份已磨软的旧凭据。 他手里的不是空口听来的数,军功处发付、李家收取都有留存,只缺代领以后究竟交到家里多少。 想核这处,正好与她问的是同一个经办口。 他愿意来,却要求当天先让邵婶说。 “她怕得很。拖久了,门里有人咳一声,她就想走。” 李照雪点头,将见面的时辰往早挪了一点,石珩看她一直用左手整理纸,问右肩是不是还伤着,她说在养。 他便将巷边一扇卡住的门板往外推开,让她不必抱着纸从窄处挤过。 李照雪离开石家前,又把同行的三份纸分了一遍。 自己的、邵婶的、石珩的各用不同折角,不作谁借给谁的凭据,石珩见她只拿抄页,便问真遇上李家说旧纸有误怎么办。 她说那就与军功处原存的相核,不是来三个人,三张嘴就自动比一张嘴真。 “若有一项是我们这边记错呢?” “记错的就改,没错的继续查。不能因为一处数目记错,就把其余欠款都算了。” 石珩低头翻自己的回执,先把一处年头认不准的指出来。 李照雪在旁记了待核,没有让他回去想一个更齐整的说法。 秦主事要的是能接上原存的去处,不是三人先把每句话练得一模一样。 回程时,她又去邵婶门前走了一趟。 妇人正把仅有的一件稍体面的外衣翻出来,担心袖子补过,坐到复核处会不会先被人看轻。 李照雪把自己的袖口举给她看,那里新旧布色也不同,两个人站在门外看了片刻,邵婶终于把针线放下,先将原纸收好。 “明日别晚,我在巷口等你。” 李照雪将邵婶送到巷口,问清另两户能来的日子,回去便把时间排在同一日上午。 李家可以拖她一个人的旧款,三家同时来领,柜里只要拿出一笔钱,就藏不住其余两笔的去处。 她将奔走的花费单独记下,第二日与两人当面算清。 约定那日,三人一道到了复核处。 邵婶真被门内一声咳嗽惊得停步,石珩站到她旁边,没催。 李照雪先让她拿出回执,说照上面日期讲便好。 不必先讲自己这些年过得有多苦,钱该多少,就按多少核。 秦主事把两户原存册页调到同一桌上,两个姓名、两笔不同的余数,与李砚川那一行分开列。 李家来的代办想说早已统付,看到三份各自保留的领取回执,话便没能一笔带过。 邵婶名下三十枚尚未交付的余额,铺面原存记得明白,也没人能拿出已经送到她手里的领取凭据。 当场先确认交还,其余零碎用度再核;石家那笔因为去向更乱,还需问早年的送款人,不能跟着一句话便算清。 李照雪没有替石珩把不明的数夸大,只请把所缺经手者列出来,后面一个个找,别让他再等一个说不准哪天的回信。 事情写明后,石珩从父亲那份旧纸里另抽出一张短笺。 当年与石卫安同队的老卒如今在荒渊前营附近守驿,姓杜,仍与石家有往来。 石珩可以先写信说明李砚川遗属在查旧功,若她以后真去那边,至少有人能认原来的军号,带她找到当年收录的地方。 “只说你查什么,不替他答应替你做别的。” 李照雪接过写有联络去处的短笺,核清前营、驿路与收信人,才收入自己那份纸匣,父亲去过的地方终于多了一条能问人的路。 她眼下却没急着动身。 邵婶的三十枚,还没从柜里拿出来。 第五十章 帮遗属讨回欠款,却招来了贼 邵婶领钱时,特意把桌边的小凳往后挪了挪,怕自己起身不便,又挡住掌柜伸手。 等那袋灵石终于推过来,她捧了半天,没有立刻拆。 李照雪把绳结朝她转过去。 “现在点,出了门再说少,很难说清。” 邵婶这才一枚一枚往外拿,数到二十七时乱了,又从头来。 掌柜皱着眉想催,复核文吏让他等,三十枚该给人的钱,受领人当面数两遍,没有耽搁不起的道理。 最后一枚点清,邵婶将袋口系住,手背青筋绷起,出门走到不挡人的廊边。忽然从袋里另取十枚,放进李照雪掌中。 “你拿着,以后我们家还得靠你照应。” 李照雪没有把手收回,先将十枚重新送进她袋里,扶着妇人的手把袋口压好。 附近有人看过来,她声音不大,却说得足够清楚。 “说好分的是跑这一趟的钱,一百文。没说追回三十枚,我便拿十枚。” 邵婶脸上有些急,连说不是嫌她拿得多,自己没本事。往后若李家再找过来,总不能每回都空手来求。 她怕今日钱一拿完,明日又有人叫自己吐出去。 李照雪等她说完,没有顺势答应以后都由自己挡。 “他们再拿同一笔钱来要,就带着这张交还文书去复核处。我能同行时,会陪你去。真有人上门动手,先找坊里当值的人。你知道我住哪里,但我不能日日守在你家门口。” 她将那张文书折到最干净的一面,让邵婶和钱分开放,万一钱袋掉了,凭据还在。 妇人低头听着,慢慢将十枚也放回自己的那一堆,指头贴着袋口摩挲,最终只从另一个小荷包里凑出议好的铜钱。 凑到八十文,便没有了。 李照雪记下余二十,没让她拿灵石随便折,也没逼她现在去街边换。 实际抄录和来回车钱都列在小纸上,二人各看明白,邵婶拿的是三十枚旧欠款。 她收的是事前议定的奔走花费。 原本在廊边看了许久的李家小管事,这时才插话,说姑娘如今会办事,聚起一群人讨旧钱,自己也能沾不少油水,比在御兽峰养那些脏兽轻省得多。 邵婶猛地抬起头,她方才见掌柜尚且不敢催,听到这句,手却先把钱袋抱住,清清楚楚说三十枚都在自己手里。 那一百文是她同意的花费,要问还缺的二十文也能问,别把自己的钱又说成不知给了谁。 小管事被她顶得没接上,笑着说不过一句玩话。 李照雪没陪他笑,取出自己那一份分账,请在场文吏一并看过。 不让李家把退回去的十枚写成她收下的报酬,也不将两户各自的钱混进自己的灵石袋。 后头再来问,每一笔都找得到去处。 石珩就在这时赶来,衣摆一角挂破,手里紧紧抱着父亲的旧回执。 他住处被翻了。 柜里的旧衣全拖到地上,床板掀开一边,装零碎家用钱的小罐没拿走,夹过军功回执的那本薄书却被撕开封皮。 若非今日带着原纸出来,回去还剩不剩,他不敢说。 李照雪先让他把东西收进内襟,别站在街上摊开给人看。 随后问门锁是否留着、有没有邻人见谁进去,石珩说锁被挑坏,隔壁只听见响,以为是他自己在搬东西。 她陪他到门外看,没有让人把乱物立刻收回柜里,坊中当值来记过门锁和翻找位置。 原凭据已经在复核处有核存,家里被翻也抹不掉那一笔,但谁动的手仍得查。 李照雪没凭一句肯定是李家就叫赤魁沿街乱追,只蹲下让狗闻过门槛附近残留的气味。 赤魁嗅了许久,在一处搬东西蹭出的粗麻纤维旁停住。 石珩今晚不能再独住这里。李照雪与库主商量,租下小库旁空着的那间窄屋,能铺一张床,门能从里面插闩。 石珩先搬过去,原纸仍按要求各自收妥,不把所有凭据和全部钱都塞进一个箱里。 邵婶也帮着搬被褥,她的手做惯粗活,卷铺盖比两个小辈快,连潮过的一角都先摊开晒,不让搬过去便闷在床下。 李照雪拿出那只父亲用过的木杯,给来帮忙的人盛水,倒到杯缺处时便停,没让水溢出来。 库主荐来做夜值的老郑,是附近几个小库常雇的人。 他左手少半截指头,握木棍却不受影响,先绕门、看窗、摸后墙,才说这处一人能照应,但他遇到修为高的也得报坊中当值。 不能拿一份看库工钱便答应挡下一整队修士。 李照雪听着,问夜间换岗在哪里、呼应能叫到谁、后巷若有人翻墙先护人还是先追。 老郑一一答,先护屋里的人,出声叫邻库。 追丢了货还能查,人追进黑巷不回来,谁也补不了。 价按每夜三十文另加一顿热饭,先雇五夜,再看查验进度续。 三人按现有用处分担。 李照雪占了库,出大头。 石珩搬来住,也出一份。 邵婶只是暂来帮忙,不拿她刚领回的旧款硬摊长住费用。 她没有再拿皇室玉牌去求一队人守门,约定写完,老郑也拿走一份。 若哪夜需临时换人,先带来给她认,不许只说找个熟人顶着。 李照雪将这一条念给石珩听,他点头,自己把门边松动的一块石移到墙根。 老郑接了钱,便从库主那里取来夜值的短梆,在门口试过一声,让李照雪与石珩都认清急事怎么叫。 随后将最外那扇门的旧插销修了修,把松掉的两枚木钉换紧。 老郑修好门,叫他们从里面各试一次,石珩推得急,插销斜着卡住。 他便耐着性子让青年抬半寸再推,夜里手忙,一处小毛病就能耽搁开门。 李照雪照样试过,没有因为自己拿剑便把这点活全交给看库的人。 石珩试完,主动将靠窗的那张铺让开,说凭据暂时已经送去核存,自己睡里侧也行,窗边留空能看见谁伸手。 李照雪让他把鞋和衣放在伸手能摸到的地方,真要出去喊人,别摸黑先找另一只鞋。 她又让赤魁沿前门、后窗和内间走一遍,狗只闻,不准咬老郑手里的短梆,邵婶拿着饭勺笑它贪玩。 赤魁却一直看着厨房,直到李照雪把它的碗放到固定位置,它才肯按她指的地方坐下。 当晚饭是邵婶在借来的灶上做的,四袋新米开了一袋,添白菜与切碎的肉末。 赤魁单有不加盐的那份,吃完还拿鼻子顶空碗。李照雪让它闻过碗底,告诉它确实没了。 狗才慢吞吞伏到门边。 她在灯下练了一遍收剑,右肩抬高仍略酸,却已比海崖后好了许多。 剑收回鞘中,没有再卡那道卷刃。 石珩把自己的铺盖铺好,探头问窗边这盏灯要不要整夜亮着。 李照雪正要答,赤魁忽然站起来。 它没朝前门叫,鼻子贴着地缝一路嗅到后窗,喉里发出极低的声音。 李照雪放下灯,先让石珩退到内间,自己挪到窗侧,没把脸正对着窗纸探出去。 老郑已提棍从另一头过来,灯照到墙根,一小截粗麻绳挂在新换的木钉上,外面那人的脚步已经沿后巷走远。 赤魁想追,李照雪叫了一个“停”字。狗就在门槛内止住。 绳上缠着半片旧货布,残下一个搬运印,药尘里混着熟悉的苦味,与李家铺面捆那三匣药用的绳很近。 她没有据此说清是谁派来,只让老郑把原物留下,去问邻库方才有没有人借路。 李照雪将后窗扣紧,短剑重新放到手边。 他们翻完石珩的屋,已经找到这里了。 第五十一章 夜闯库房抢证据,人赃一起留下 “郑伯,别一个人进后巷。” 老郑已经走到门边,听见这句,先敲了两下短梆,隔壁守货的人应了声。 他才举灯照墙,李照雪隔着窗听完动静,将石珩放在门口的鞋往里挪了半尺。 石珩的手一直按着胸口,那里装着父亲留下的回执,纸角顶在衣下,已经被汗浸软。 “他们是来拿这个的?” “原账交进复核处了,他们拿走你这一张,也改不了核存的那份。” 她没有说不会再来,收起灯罩时还在听后巷,直到隔壁报说巷尾没了人,才让石珩把外衣脱下晾干,自己守了后半夜。 赤魁趴在脚旁,每听见货车经过,耳朵便动一下。 天亮后,李照雪把麻绳连同货布送去复核处,原账在哪一案、哪一日交、还有什么实物留在小库,都向秦主事说清,三匣药封在查验房。 她的小库里只有买回的新米、零散药料和父亲遗物,不该有人半夜来找东西。 秦主事没有只收那截绳。他叫文吏取来前日的移货登记,指着一行问她。 “这家铺子,你见过没有?” 正是准备接走三匣药的那一家,封匣以后,铺里余货仍准照常出售,今晨却忽然请了两辆车,说要将后仓全搬去城外。 李照雪看着出货时辰,把自己昨夜听见脚步的时刻写在旁边。 “不能只盯着我那扇窗。他们在我这里找不到原账,兴许就要去毁别处的账和货。” 秦主事派人去验车,另让坊中当值在南巷留意。 来人未必今夜就动手,也可能换个时辰,她不能把石珩的安危押在对方会照自己的想法行事上,离开复核处,她便去找了陆青禾。 陆青禾听完,先问守到几时,再问对面可能有多少人。 “守两夜,白日换人。若有凝元修士来,你敲梆子,别硬拦。” “报酬呢?” 李照雪报了数,把一半先递过去。 陆青禾接下铜钱,往腰带里一塞,没讲朋友之间何必计较,只去任务处撤掉今晚接的送药差事,带上自己用惯的短棍。 库房不大,两人挨着门走过一遍,后窗下那只木箱移开,米袋贴里墙,父亲的衣物另送库主家暂存。 石珩住的窄屋连着厨房,真起火能从侧门出去。 老郑试过插销,把原来容易卡住的位置又削掉一层木刺。 “狗待这边?”陆青禾指了指窗下。 “它守前口,你守外侧,别让它闻着人就跟你跑。” 李照雪取出湿布浸在水盆里,盆沿放在自己伸手能碰到的地方。 赤魁凑过来喝水,被她托着下巴推去另一个碗前,它不满地喷了声气,还是低头喝了。 石珩看了半晌,主动去把灶旁两桶水提满,提第二桶时胳膊直抖,水洒了一路。 他又折出去补足,没再问自己是不是给人添了麻烦。 第二日申末,复核处先传来一句话,城外的车拦下了一辆,另有一辆改了路,还在找。 李照雪把消息收好,照旧在灶间吃饭,特意给赤魁留了半碗,不让它撑着肚子守门。 狗闻得出肉味,隔一会便看她一眼。 她只将碗扣住,没有松口。 后巷响起拖车声时,老郑正在门外与邻库说话。 车轮陷在门槛外的小坑里,有人骂了声,让搭把手。 老郑往前迈了半步,库里赤魁却猛地抬头,鼻翼连着抽动。 李照雪先闻到一股发甜的焦味,紧接着眼眶就辣了。 烟从后窗缝里钻进来。 “石珩,侧门。” 她把湿布按上口鼻,抄起水盆泼向窗根,灰白的烟落下去一截。 赤魁已经扑到窗边,爪子扣住木框,喉咙里压着低吼,那烟沾到鼻端。 它突然打了个喷嚏,火息窜起,烫得窗纸卷了边。 “退,守口!” 狗没有立刻听清,李照雪从契中送去极短的一道意思。同时拍了一下前门内侧的木板。 赤魁偏头找到她,爪子落地,拖着呛出来的喘息退到指定位置。 窗外的人本要趁狗乱闯开门,见它退了,反倒急起来。 一把薄刀挤入窗缝,挑开半截木扣,手伸进来便摸向最近的箱盖。 那箱里只有压库房湿气的旧砖。 李照雪短剑贴着窗框切过去,对方急缩手,腕上仍开了一道口。 外头传来低骂,随即有人撞前门,木闩被撞得直颤。 老郑的梆声终于敲响,前后巷同时有人出声。 “开门,走水了,里头有人!” 叫声倒比烟来得响亮。李照雪听出这人站在正门左侧。 赤魁也盯着那个方向,她没拔闩,只将内门拉到半合,让狗留在两扇门之间,自己贴右边守着。 肩上旧伤被剑柄带得发酸,她换了握法,没有让手臂高举。 外面没能骗开门,下一脚直接踢断了外门旧栓,一个矮壮男人挤进来,衣袖裹着口鼻,脚刚踩实,赤魁便咬住他提刀的前臂,男人惨叫着向后挣。 李照雪同时用门板抵住他的腿,短剑压在另一只手背上。 “刀丢下。” 他抬膝还要撞,剑锋便往下送了半寸,血滴在门槛上。 赤魁牙间加了力,刀终于掉地,李照雪踢开刀柄,没让狗继续撕,叫它松口后换绳捆住男人的腕。 后巷忽然响起木棍击肉的闷声。陆青禾追的是窗外受伤那人。 对方翻墙时袖口挂住新钉,刚扯脱,膝弯就挨了一下,摔下来还想往货车底钻。 她一脚踩住车轴,棍梢压住他沾血的腕,朝巷头喊当值过来,没独自将人拖去暗处。 李照雪押着门口的人出来时,老郑脸上有一道擦伤,木棍还握着。 他把那辆假称陷坑的车拽到灯下,车底藏着未燃完的熏条,甜味正从纸包里往外散。 石珩从侧门出来,先叫了一声赤魁。 狗咳了两声,鼻端湿得厉害。他把清水放下,手在半空停着,怕碰到伤处。 赤魁却自己拱过来,饮完水,仍记得往灶间看那半碗饭。 李照雪蹲下检查它的鼻口,确认没有继续渗血,才抬眼看被捆的人。 “谁给的钱?” 男人先说没人给,坊中当值拿出车底的药铺货签,他眼皮一跳。 改口说是铺里一个姓赵的管事,只叫他们找账、毁掉装药的旧匣,没说要杀人。 他甚至不知道石珩的名字。 “赵管事替谁做事?” “不知道。我去拿过两回工钱,就在西门铺后。我真不知道!” 李照雪踩住那人的袖口,让当值把两人分开问,谁送熏条,谁给货签,各自报出地方。 她先拿回一张收钱的实单,再问下一只手。李鹤庭还在后面,眼前这两个人可不能串好话,一起咬死只想偷米。 老郑想拿衣袖擦脸。 李照雪把干净布递给他,又请当值记下门闩、窗框与受伤的人,修门不能从三十文夜钱里扣,药钱也要向动手的人追。 老郑听见这话,才将已折断的木棍放在车上,跟着说了自己挨撞的位置。 库主站在一旁,原有几句嫌招事的话,见她已经把赔修的人和地方说清,便先去找木匠。 陆青禾则提起那包熏条,问还有没有漏在墙下的,附近住着小孩。 赤魁都呛成这样,不能等天亮让孩子拾去玩。 李照雪与她沿窗根查了一遍,把沾药的纸角一并夹进封袋,直到后巷只剩水湿的土味,才把石珩的被褥抱回内屋。 临近子时,秦主事那边来人了,改路的货车在西门外被截住。 车夫以为城里出了火,急着往外赶。 车上除了药,还有用废布裹好的两只钱匣。 搬运单写着照常调货,收货人却临时改成了私人宅院。 李照雪隔着灯看那张单子,收货栏的印仍没干透。 “请他们在我这边搜出的东西,也逐件写上。” 来人问搜出了什么,她把空箱盖掀开,露出里面被窗刀划出白痕的旧砖。 “砖,半碗狗饭,还有他们自己留下的刀。” 她合上箱盖,手指压住木边,随后在查扣钱匣的回单上按了印。 这一夜想拿走的没能拿走,已经装上车的钱,也得停下来等她核清。 第五十二章 拿坏药抵债,她当场退回 第一箱送到复核处的药,外头扎着新红绳。 李照雪拆开绳结,里面一张旧签掉在桌上,封装时日被新纸盖了一半。 她没有先碰药,只将两张纸揭开摊平,叫送货的管事读给旁边人听。 管事眼睛扫过,笑道:“存得好,药性一样。姑娘这阵子不是一直缺药么?家里特意给你凑的。” “哪几味是给开脉修士用的?” “疗伤温养,总有能用上的。” 她取出其中一只细颈瓶,摆到验药师面前,请对方按实际余下的药性估,不照瓶外原价。 验药师用竹签挑出一点药粉,碾开闻了闻。 接着打开第二瓶,眉头慢慢皱起来。 屋里安静了片刻,李家管事伸手想合箱。李照雪按住箱沿,右手仍垂在身侧,那只手昨夜握剑久了,指节尚有些僵。 她用那只手扣住箱子的锁眼,钥匙还在来人腰间,盖子却别想再合上。 “送来抵钱的,现在盖上做什么?” 验药师说第一瓶还剩六成药性,放不了两个月。 第二瓶受过潮,只能拆取两味做外敷,整瓶服用,虚弱的人受不住。 余下还有三包是玄丹修士炼药时配火用的,她眼下连凝元都未进,日常伤药里用不上。 管事立刻道:“高阶的更贵,这点谁都懂,往后总有用处。” “你们欠的是能买药的灵石,想还成我不能吃、不能卖原价、还得租地方放的东西?” 她把那三包推回去,纸包在桌面滑出半尺,停在管事手边。 验药师没有帮她把药价说得更低,只实事求是报了市上可收的价格,比箱上那张红签少了近半。 李照雪又请他将剩余的瓶塞逐个取下,最底下那瓶塞得极紧,拔出来时带起一块硬结。 验药师指给她看,若只在表面刮一撮,尚能闻见药香,内里已不能照原方用。 开匣验表面与真正能服下去,是两回事。 她将这瓶放到退货那边,没因余下几瓶不错就替整箱按印。 管事伸出的手悬了片刻,最终缩进袖里。 管事脸上的笑终于没了。 “那便等家里筹钱,姑娘急,我们也没法凭空变。” 李照雪看了眼窗外,药棚送货的车已经停好。 她约了替宗门分拣新到药草,迟去半个时辰就得扣报酬,来之前她以为今天能验完,现在看,这人打算坐到傍晚。 她将可留下的几味药圈出,请验药师核封,随即收好笔。 “秦主事,余货请继续封着。什么时辰来复验,叫人送个信,我酉时交完差再来。” “你这便走?”管事站起来。 “我有工做。” 她出了门,赤魁从廊柱旁站起,鼻端的红还没褪。 李照雪给它换了一小块润鼻的药布,没叫它搬货,只让它随自己到药棚阴凉处躺着,分拣要靠眼与手,用不着一条昨夜吸过烟的狗替她抢时辰。 药棚里新送来六篓根须,细白根与灰根混在一起,断口干了便不好分。 李照雪把最上层拨开,先按叶柄残处挑,再看切面,手快的时候也不将不确定的塞进合格篓,留到一边等药师复看。 管棚的妇人看见她袖口烧掉的半寸,问了句昨夜是不是外坊起火。 “有人放烟,没烧起来。” “我听说你现在能拿回一大笔钱,还来挑这个?” 李照雪将一根受潮发软的挑出去,换过垫篓的纸,才答: “到我手里的,才算能花。今天这份工,做完今天结。” 妇人不再问,给赤魁挪来半桶清水。狗把头伸进桶里时,李照雪正称完第一篓,指尖被根刺扎出小口。 她用干布擦掉血,换左手压住草捆,没把血蹭上待入药的嫩芽。 这一趟做完,日头已经偏西,报酬是两枚灵石与一包常用止血粉。 李照雪当场领清,回到复核处,那管事还在,身边却多了一名负责出纳的人。 桌上新摆了一个小钱袋。 原来不是凑不到,只是先看她肯不肯接下整箱旧药。 秦主事让验药师把结果念过,昨夜查扣款物中有部分归属还待分清,不能全划到她名下。 能核定属于李家、又对应她旧款的,先返八十枚。 另有确可使用的外伤药、养脉药与兽用温养药,按复验后的市价折二十四枚。 李照雪把药单看了两遍,封存的三匣药中,能留下的挑了出来,其余仍由复核处按归属退换。 谁受潮、谁存坏,不能拿一张旧领用纸便算她当年已经吃进肚里。 她又指着款项下方,让文吏补清这八十与二十四冲的是此前代领九百六十枚中的待还部分。 先拿回的六十四不重复列,最后一批二百四十尚未兑付,仍按她本人受领办理,李家不能靠今日送了几盒药便重新代领。 这些写好,她才伸手解钱袋。 管事看着她数,忍不住说:“一个家里出来的,何必防到这个地步。” 李照雪数到四十,将灵石分成两排,抬眼看了看他。 “昨夜那两个人,也是来替家里问候我的?” 出纳猛地碰了管事一下。 两人都不再接话,秦主事却将另一张纸压在桌上,赵管事已被传去核问,雇人的钱从谁处支出,还要接着查。 今日还款与昨夜的案子各自办理,不能拿一袋灵石换她说误会。 “我没说误会。” 李照雪接着数完,将钱收入自己的袋子,药则留下两瓶当面启封,查过封口与验药时是否一致,免得出了门再发现换货。 出纳脸绷得紧,仍只能等她一件一件验完。 最后送来的,是父亲在宗外的一处小院使用凭据,院子在外坊西边,离她如今租的小库两条街。 父亲早年用自己的军俸取得院屋长住资格,出征后,李家便拿钥匙租给做木活的人。 前日她交去的家用薄册里,几次修门钱恰与旧存底相合。 这一回不能再说父亲住的都是族里白给。 管事想把院屋折个数添在已还款后,李照雪把那行划了。 “归还我的东西,还要我从欠款里买一遍?” 她不肯按印,秦主事取来底契,核明原有使用范围与余下年限,责令另写返还,不冲抚恤。 至于李家这些年收了多少租,须补查租客与入账,两件事不能混在一处,用一把钥匙糊过去。 木匠一家还住在院里,听说东家换了,妻子站在门口搓着围裙。 孩子抱住半截未做好的小凳。 李照雪看过他们手里尚有二十日的租约,让他们按原日子搬,不收第二遍租,更没有当夜将人赶出去。 木匠松了口气,领她看墙角漏雨的地方,后屋门槛被木车磨低了,院里那口水缸却还完好,缸底压着一块旧砖。 她记下要修的位置,蹲下来试了试侧门能不能让赤魁通过。 狗不肯空着肚子配合,在门前坐得端正,等她摸出半块干肉,才低头钻进去,又从另一边探出鼻子。 木匠的孩子终于笑了一声。 李照雪把干肉喂完,掌心贴在门框上,木头晒得发热。 屋檐下有一段足够她练剑的空地,只要清掉废料,下雨也能站人。 她量过长短,带着钥匙去接父亲的衣物。 库主交还那只装衣物的箱时,只收先前说定的寄放钱。 李照雪另外付了新门闩的材料费,日后案里追到再归她,不能让库主先垫着,石珩也将自己的那份夜钱拿来。 他父亲的旧欠尚未领全,往后白天还要去做活,这间窄屋先住到门锁修好便退。 几个人将该付的付过,才发现桌上八十枚已少了一小角。 李照雪没再把它们摆回整整齐齐的一排,而是先把明日给赤魁煮药的钱另放出来。 回小库时,陆青禾替她拎了一包药,走到半路忽然问: “他们是不是巴不得你这几个月只会跑复核处?” 李照雪把新钥匙穿进旧绳,系紧后抬手试了一下。 “所以明早,先练剑。” 第五十三章 钱药到手,她要追回荒废的修行 第二天的剑,只练了半个时辰,右肩发酸时,李照雪还想再送一剑。 太苍在契中出声,问她准备拿新买的养脉药补旧伤,还是补刚刚扯开的新伤,她把剑放低,站在原地喘了一会。 终于松开已经发麻的两根手指。 “明天能加多少?” “先看今晚会不会疼醒。” 她把剑擦干,没去找更贵的药。 回屋取出昨晚剩下的钱,四只旧布袋排在床沿,伤药、兽粮、自己练功所需、出门用的钱,逐样分开。 最后一袋最轻,她想添两枚进去,手伸到半路,赤魁就在门外将空饭盆推响了。 狗吃的那一份不能减。 它昨夜没再咳,鼻端的红也淡了,可肩伤之后要恢复足够的耐力,单靠喝水睡觉不成。 她将两枚放回兽粮袋,另在纸上记下本旬还能接的差事,先保证吃得上。再把练剑时辰补回来。 二十日后,木匠搬走,院里留下一个修好的矮凳。 说是孩子坐旧的,带着占车,叫她随意用。 李照雪检查过凳腿,把它摆在屋檐最宽处。自己的药盆放上去。赤魁闻了几圈,就认准那下面适合睡午觉。 父亲的衣物收入后屋干柜,木杯放在日常取水的位置。 她把租库剩下的几日用完才退租,没为了立刻住进新屋多交两份钱,邵婶来帮她扫灶,终于将先前差的二十文补齐,走时只带走她答应给的一小包新米。 院门合上,李照雪先在地上画了四个落脚点。 “守这边。” 赤魁看她手指,走到墙角蹲下。她提剑从院心逼近,一开始,狗总以为是叫它扑。 前腿刚离地,她便停止送息,退到起点重新来。 几回之后,它不高兴了,干脆卧下,将头压在爪子上。 陆青禾正好来送抄件,隔门看了半天。 “你在这里拿剑,它为什么要守墙?真有人来,墙又不会跑。” 李照雪看着那四个孤零零的点,抬脚抹去两个,把空兽粮袋挂到墙侧,让陆青禾从侧门来取。 赤魁这回立刻站起,横在袋前,待青禾虚晃一下,它险些追出去,被她一声短令叫住。 有东西要护,它才知道留下有什么用。 李照雪又换成水桶、药箱和坐在凳上的人,不让守住某个旧袋子变成它唯一会做的事,奖励也是完成后才给。 扑错人、越过门线抢食,哪怕可怜兮兮抬着爪,她仍将肉收回去。 赤魁学到后来,故意把爪放在线边,差半寸就出院,抬头看她有没有注意。 李照雪蹲下来,将它那只爪搬回去,自己也忍不住笑了,笑完还是把门线画得更清楚。 开脉第五重是在一次收剑后通的,原先行到腕侧便发涩的火息顺着剑身送出。 剑尖比惯常多进了半寸,擦过树下药布的垂角。 她把药布移远,在地上重划起手的距离,再让陆青禾站到线外,看这半寸能不能逼她先退一步。 多出来的力气,第一天就惹了麻烦。 以前送到这里恰好停,现在要重新收,左脚落晚一点,腰身就会被剑带偏。 太苍让她不用急着给招式添名字,把剑送出去还能完整带回来,已经够她练。 她用了六日改那半寸。 第三日青禾在旁边看,忽然将一只旧篮抛到她脚边。 李照雪为了躲篮,下意识换脚,剑势顿时散了。 若对面真有人,这一空足够对方抢进身前。 她低头看篮子,没有责怪青禾出手招呼得迟,叫她再来一次。 青禾收走篮子,挑了块更小的木头,道: “真打起来,地上又不只你画的几个点。” 那天下午,院中添了高低不一的垫脚物。李照雪走动时先找能踩的地方,眼睛却不能一直盯地,赤魁两次撞到她膝侧。 她便将过窄的一段让给狗,自己从旁绕过去,不再以为两者挤在一处就算配合。 等撤掉那些木头,她脚下快了,收剑也不再非要退到最初的位置。 青禾把被劈掉一角的旧篮放到她门口,伸手讨材料钱。 李照雪按原价付过,顺便问她下旬哪日有空,把陪练也算进约好的时辰。 这六日里,李家先后送来两次让步的口信,一次说余款可多还一点,只求她暂缓追问雇人,一次说族中老人年纪大。 不要叫他们路上奔波。 李照雪让送话的人把许诺写给复核处,自己继续练剑,没有拿已经该还的钱换谁不来。 到了月初,她按玉牌准许的时辰入玄枢。 这次只取养脉和兽伤所需的几味。萧临渊给她划过的限额没有变。 她照数采完便离开。 太苍隔着契看了一阵近处山石,没再让她四处碰运气,第一枚凤羽带回的助力也须慢慢养,耗在自己根本用不上的药上,回去仍得另找兽粮。 她把采来的药分批晾制,不能自己处理的送去药棚。 付过加工费,才发现有两株看着鲜亮,实际可用的部分少得可怜,下次再去,她先问清药师要根还是叶,没有再连一大团泥抱出来。 日子就在添柴、换药、做工和练剑之间过去,遇到复核处叫人。 她将上午的剑挪到傍晚,遇到连续下雨,便在檐下练最短的一段。 陆青禾有空来,她们就在院中练守角,没空时,赤魁拖着空袋绕木桩。 她负责判断何时让它退,不能因为旁边没人看就把坏习惯一遍遍留下。 入宗后的第五个月。 李照雪第一次练满了一日,晨间行息,午前剑术。 午后人犬配合,中间吃饭、歇息和检查旧伤都算进去,日落时她还能自己提水,没有肩痛到抬不起桶。 赤魁则将训练用的护带叼到门边,趴在上头睡了,谁去取都不肯挪窝。 她坐在矮凳上,看了它很久,才从药袋中取出今日那一剂。 开脉六重的关隘没有急着让开,木息行得慢,水息一度赶在前面。她收紧呼吸时,腹侧反而发胀。 太苍提醒她先放掉多送的一线,她依言停下,没有因为今夜药已喝完,就非得把这一次逼过去。 三日后再试,四股气终于依次走完。李照雪睁眼,院里天还未亮。 赤魁听见她起身,打了个哈欠,懒得从护带上爬开。 她提剑走到院心,先刺木桩旁一处旧记号。 剑尖进去,收出来,再刺,没有额外碰落旁边悬着的小铃。 她练到第三十剑,腕侧才开始热,往常这个数。 肩膀已经撑不住,她停下来核过气息,知道不是疼惯了便觉察不到,才在纸上添了新数。 写完,另一页上李云蘅已经凝元那一行仍在。 青禾问她是不是可以去宗门试剑台了。 “可以去练,不能把去练当成去赢她。” 她把纸折好,带上赤魁出了门。 这天试的是连续三次扑空之后还能不能撤,第一回狗跑快了,第二回她叫迟了,第三回都做对。 回程时赤魁累得不想跨排水沟。 她也蹲下揉了半天小腿。 离李云蘅差多少,她不靠忍住不看便算追上。 但以前追讨一次旧款,就要少买几日药,如今她坐在路边休息。 明日那袋兽粮仍在柜里,后日要用的药也已配好,手上的剑能再练,伤好了不用等人赏下一瓶。 她把水倒进随身小碗,先给赤魁喝,再自己饮了两口,回到院门前,发现门缝里塞着复核处的通知。 最后一轮对质定在五日后,几位当年在刑堂的族老,都在应到名册上。 李照雪没有将它塞进明日再看的纸堆,进屋点灯,铺开那张自己写过许多次的刑堂位置图,挨着座位添上名字。 最后把李鹤庭的位置圈出来。 这一次,她有力气站到散场了。 第五十四章 当年看她被废脉的人,今日必须作证 族老到了三位,先叫人扶椅子。 其中一人膝病发作,进门便说路上折腾得厉害。 李照雪让开通道,等椅子摆好才进去,她没有替他捧茶,也没有站在门口责问他怎么不在家养病。 今日要说的事,坐着一样说得清。 秦主事把有关钱款的复核结果摆在前面,李家随行的执事立即认了,说经手的几个管事贪心,族里已经准备撤换。 往后谁再敢冒领遗属抚恤,决不姑息。 “那几个人当年在刑堂吗?”李照雪问。 执事正在倒茶,壶嘴悬在杯上,水多落了几滴。 “现在核的是旧款,堂里的事,当时宗门已有裁断。” 许执事将宗门留存的案页翻开,原先指控她偷听潮剑的名目已经撤除,毁脉另查,并无一纸裁断说李鹤庭可以当众动手。 族中撤不撤管事,也代替不了当日在场的人各自陈述。 李照雪把自己画的座次图展开,只露出上半张。 “二位坐在左边,靠内的是您,对不对?” 白眉族老看了她一眼,说刑堂坐次本有规矩,何必拿孩子随手画的东西问长辈。 李照雪没有争画得准不准,请他用手指出自己当日的座位,再由文吏记下。她画错的位置,可以当场改。 他沉默了一阵,终于指向左列第二张椅子,另一个族老立刻说自己记不清细处,过去有些日子了。 李照雪便问他进门时是否从那扇靠廊的门入内,当日是否喝过一碗热茶,茶盏是谁递的。 对方先嫌这些琐碎,答了几句,才察觉自己已把离她多近说清了。 他当日就坐在能听见她说话的地方。 “我求验剑的时候,您听见没有?” 没人去碰茶杯,秦主事示意文吏停笔,等白眉族老自己答,不准随行执事替人说。 白眉族老拂了拂袖口:“你那时哭闹。堂上人多,大家劝的也是让你先认错,再慢慢查明。” 李照雪指尖压在座次图下边,那里原本画着自己跪的位置。 她没有低头去看,只问:“我请求验剑,这一句,你听见了。” “听见过。” 文吏落笔,随行执事刚要开口,许执事便将墨碟往旁挪开,提醒这位族老先看清记下的句子。 若不实,当场改。 他看了许久,没有改那个听见。 李照雪又问:“李鹤庭动手之前,有没有验?” “没有。” “有人拿出我碰过剑身的证物吗?” 白眉族老嘴唇动了一下,这回先看了眼另外两人,坐在最外头的瘦高老人却将脸偏向窗边。 他只得答,当日拿来的,是剑鞘和取剑的说法,没有别的。 “李鹤庭怎么动的手?” “那时乱,我……” 李照雪将自己的袖口往上拉,露出的腕侧已经养出新肉,旧伤痕仍比旁边颜色深。 那只手握剑几个月,有了薄茧,也能提得动水,可掌心翻到某个角度,筋脉仍会轻微牵扯。 “乱到看不见,还是看见了,不想说?” 她问完便等着,没往前逼,也没替老人说出她想要的那一句。 廊外有送水的人经过,瓷盘碰到门框,响了一声。 白眉族老的手随之颤了一下。 最外头的瘦高老人先开了口。 “我看见他按住了你的肩,右手下去之后,你就趴在地上。” 他说得很慢,眼睛一直看窗棂,没有看李照雪。 文吏请他说明自己看见的是右手落下,还是看清玄息进入何处。 他顿了顿,承认只看清前者,不知具体用法。 李照雪道:“写前者。” 随行执事急着接话,说既然没人能看清玄息,未必就是故意毁脉,也许大长老只是要拦她,手上稍重。 李照雪把桌上的旧诊验副本推过去,请他读出当日伤在几处。 他不接,她也不替医者推断,只向许执事道: “把他们见到的动作和诊验一并留下,请医者核对。不能只凭他一句下手稍重,就把毁脉的事带过去。” 靠门那名族老终于放下茶杯,说族里不是不心疼她,只是那时李云蘅已入宗门,牵连多了,满族孩子往后的路都难走。 先压下去,等事缓了,再给她补一点也好。 李照雪听着他把补一点说完,伸手拿过自己的药费记录。 “补过吗?” 老人张了张嘴,旁边执事低声说外岛也给了住处,并非毫无照应。 许执事直接点明,那是宗门安置,不能列成李家替她治伤的支出,况且已经受领的父恤款,还在另一本账上。 李照雪从药费纸里抽出最早的一张,角已磨毛。 她当时能买的药极少,有几味只能领最下等的,如今她不再缺那几包药钱,却仍把纸摊在他们面前。 “你们说缓一缓的时候,我的脉等得起?” 瘦高老人终于看向她,低声道:“那天我该开口。” 她把纸收了,没有说现在开口也不晚。 “那就把今日所见写全。后头叫你再核,照实答,别过几日又说自己那天不在。” 老人脸上一阵发白,仍接了笔,按下去时洇出一块墨。 他想另换一张,文吏让他在原页旁注明,不能把已经落过话的纸随手揉了。 他便低着头慢慢补,先前不肯说的几句,终于都有了自己的署名。 另两人看过,也各自确认。 没有谁被要求证明李鹤庭心里当时想什么,知道多少写多少,不知道的空着。 却不能再用满屋人都为了家族,把当场按在她肩上的那只手藏过去。 老人写到自己当日劝她认错那一处,笔停了两次,最后仍将那句话添上。 李照雪坐在对面等,并未替他遮住纸,也没有许诺以后不提。 她知道族里会有人说他今日肯来已不容易,可当年被按在地上的人连站起来的余地都没有。 秦主事收好证言,李家执事立刻递上一份和议,说先撤涉款管事、返还财物,再给李照雪添一年的族中药额,此事就不必继续扰动长辈。 纸在桌上展开,最下面留着她按印的位置。 李照雪从头看到尾,问他添的药额从哪里出。对方说族产尚能支应,她便把纸推回去,指着李鹤庭的名字问: “他动的手,让族里共同的钱来换我不再问,他自己付什么?” 执事说大长老也有家累。 “我父亲死后,我也要吃饭、买药,那时候你们替我算过吗?” 她站起身,收好自己的副本,按印的位置仍空着。 秦主事将和议夹进未达成那一侧,没有因为族老远来一次,就逼她今日必须接下一个结果。 临出门时,白眉族老叫住她,问都说到这个份上了。 她究竟还要怎样。 李照雪脚步停在门内,望着他桌前未动过的茶。 “以前谁能拿我的药,谁就拿,谁能断我的脉,谁就断。今日只让你说自己亲眼见的,你都要先问我一句还要怎样。” 她把袖口放下来,遮住腕侧的伤。 “钱要还,动手的人也要问。少哪一件,我都会再来。” 廊外,陆青禾已买了两个烧饼,一个夹着肉,一个只有葱,见她出来便问吃哪个。 李照雪接过有肉的那一个,咬下去时才发现自己一直绷着下颌,饼边硬,咬得牙根有些疼。 青禾没有问她是不是出了气,只把装水的竹筒递过去,陪她坐在台阶边吃完。 赤魁等到最后也没等来葱饼。李照雪从另一个包里拿出它能吃的肉干,掰成小块放在掌心。 狗低头舔走碎屑时,一名宗门文吏从廊下赶来,见她还在,便将盖有执事堂印的小笺递上。 三年封剑时一并收存的献剑材料,已经核查完毕。李照雪擦净手指,拆开封口,纸上先映出一个她熟悉的时日。 她看了两遍,将刚刚卷好的族老证言重新铺开。 父亲死讯送回李家的日期,就在旁边。 所谓献剑,竟写在李云蘅借剑的当天,距父亲死讯送回,已经过去十年。 第五十五章 献剑谎言被拆穿,她要全宗都知道 封剑的石室比外头凉。李照雪进门后先看剑鞘,蓝色鳞皮仍包在原处,铜扣下那截旧青绳没有换。 两道封印一前一后压住剑匣。许执事站在左侧,皇室来的核验吏在右侧,各自看过印纹,才让她走近。 她的手停在离匣三寸的地方。 太苍没有催她碰剑,只问了一句:“看清了?” “看清了。” 这句话她没有说出口,沿契送过去后便收起手,随众人到了外厅。 闻承岳已在主位坐下。 李云蘅站在阮霜岑身边,腰间换了新剑,旧青色剑穗却仍系在那柄听潮剑上,隔着一道门,再也不能随她进出。 桌上摊着四份材料,最早的一份是李砚川生前领用听潮剑的兵器登记,规格与护手缺口均有说明,另一份是他死后李家接收遗物的回单,后两份才是族中处分与送交剑器的文字。 许执事逐份报出时日,念到最后,阮霜岑抬手让人暂缓。 “东西确实从李家送来,不是假剑,也无人冒充送剑人。” 李照雪抬眼看她。 “我问的是我父亲有没有送。” 阮霜岑看向闻承岳。闻承岳让许执事继续,案上原件在封存时已各有骑缝印。 今日呈出的核对来自旧存底与经手者,不是李照雪今晨才拿出一张别人从未见过的纸。 许执事念得很清楚。 李家处分剑器的时日,在李砚川死后十年,正是李云蘅借剑的当天。 现存材料里,没有李砚川生前赠与李云蘅、准许李鹤庭转赠、或交由族中任意处置的凭据。 李云蘅指尖碰着腰间新剑的剑首。 “那时候照雪妹妹还小,叔父临行前怎么说的,她能知道多少?” “我不知道,所以我来查。你说他给了你,凭据呢?” 李照雪声音不高,旁边负责核验的吏员却抬起眼,看向李云蘅。 她唇角抿了一下,说剑既经父亲亲手交来,自然已由长辈处置,家里许多事,本不必逐句留纸。 “那就写长辈处置。” 李照雪指向处分与送交两份材料,请许执事依核查结果厘清。 李家有人送出过这柄剑,与她父亲本人献剑,是两件事。 李云蘅不能因自己接到手里,就替死了十年的人点头。 阮霜岑的茶盏落到桌上,厅中服侍的弟子垂着眼退远。 李照雪没有看他们,右手平放在膝上,慢慢屈伸被石室寒气冻僵的指节,短剑还留在门口。 她盯着阮霜岑压在杯沿的手,记下对方发力前那一下停顿。今日抢不走剑,总还有能带出去的东西。 闻承岳终于开口,认下现有材料不能证明李砚川本人赠剑。 “此条可入核查结论,原有偷盗之说既已撤销,也不会再以此责你。” 李照雪没有就此起身谢恩,问:“结论公开到哪里?” 许执事报了执事堂案内,宗门相关名册会作更正。旁人如持原争议来问,可查阅结论。 李照雪却将第五月里收到过的一张差事退回单拿出,上面有一句来历不清,暂缓录用,那是愿意留纸的,不愿留的只让她另找。 “当初说我偷剑,传到了外坊。今日证明我父亲没把剑送人,只放在案柜里,柜门外的人听谁说?” 许执事接过退回单。 闻承岳看了片刻,命执事堂按同等范围张示更正,主峰、御兽峰与外坊告示处各留一份,原先因偷盗名目限制的差事资格,一并恢复。 阮霜岑道:“剑的归属,尚有三年比试之约。” “那份约,我没撕。” 李照雪把更正范围记下,接着问封剑可否据核查结果提前归还,厅里几个人都静了一瞬。 李云蘅抬起头,闻承岳没有避开问题,答得也直接。 三年之约当众成立,关系宗门已作的处置。 核查补足旧事,不能由她单方撤约。 他要保留的,已不是父亲有没有献剑的疑问,李照雪望着他,过了好一会,才伸手取回自己的纸。 闻承岳的境界高得足以让厅里所有声音停下。 她现在站出去争剑,连匣前两道印都碰不到,可那句不能单方撤,仍须原样留在今日结果里。 “请写明,查无我父亲本人赠与依据,宗门仍依三年约继续封存。” 许执事看向主位,闻承岳略一颔首,文吏便将两条分开写下,没有揉成因归属未清继续待查。 李照雪等墨干,才核对副本。她不会让后来的人翻到这里,又以为是自己少交一张纸。 李云蘅从阮霜岑身旁走过来,停在她桌侧。 “你若真舍不得叔父遗物,等三年后,我也可以留给你些别的。” 她话里留了余地,仿佛赢下来后仍肯照应亲族。 李照雪却没有看她递近的手,先将父亲的名字从副本折痕处抚平,再收入纸套。 “你的剑在哪儿?” 李云蘅一怔,低头碰到腰间剑首。 李照雪顺着她的动作看过去,剑鞘镶着细银边,剑首玉石与护腕同色,尚未磨出常用的痕迹。 “你今日戴来的这把,可以留给你想留的人。听潮剑,三年后我自己拿。” 她起身时椅脚擦过石地,声音有些刺耳。李云蘅还要说什么。 阮霜岑已叫了她的名字,她停住,目光落在李照雪空着的腰侧,那里没有任何值得主峰弟子多看的佩饰。 出了厅,李照雪取回那柄厚铁短剑,鞘口用了几个月,边上磨得发亮。 值守弟子看了眼,先前似乎想说的话最终咽下,只把剑推近些,叫她核一下有没有错。 她拔出半寸,查看剑口,确认后重新扣好。 离开主峰前,她又向皇室核验吏问清两道印日后怎样复查,若有人擅自动剑,哪边先报、谁到场查看,都照原封剑手续办理。 核验吏取出当初的封存条目给她指。 李照雪逐条看过,没有因为今日得了有利的结论,就以为匣子往后自己会看住自己。 那人见她临走还在核日期,低声道:“既已进了公案,不会一句话便全抹掉。” “所以我把该留下的都留下。” 她将副本收进防潮的纸套,又另抄一份送去复核处。 李鹤庭当初凭偷剑两个字毁她的脉,如今罪名撤去、赠剑之说也无依据,这两项必须放在他的案子里。 不能只供别人茶余闲聊,说堂姐妹为了柄剑闹得难看。 外坊告示是傍晚贴的,李照雪站在人群外看文吏刷浆,告示一角翘起,她伸手按住,等浆把纸贴牢才退开。 旁边有个以前叫过她偷剑贼的伙计,读到李砚川那一行,脸色变了几次,提着空桶绕往另一条路。 她叫住了他,伙计肩膀一缩,硬着头皮说自己也是听人讲。 李照雪指了指新告示,只让他把今日看见的也讲出去。 在哪里叫过,便在哪里更正。 不必特意来她院门前送礼,也别说这是一家人已经和好了。 有人看热闹,问她三年后当真能赢凝元的李云蘅么。 李照雪没有站在告示旁许诺一个此刻无法证明的结果,走到街口买了晚饭要用的骨肉,又去铁匠铺给短剑换一条已经磨薄的握带,匠人问要不要加一道花纹。 她把省下的钱留下,只要防滑。 回到小院,赤魁迎上来,先闻她提的肉,再去顶新握带。 她把剑抬开,坐到矮凳上拆纸包。 陆青禾进门时,恰见她把那份核查结果放进父亲衣柜最上层。 “剑没拿到?” “没拿到。” “那明天……” “加两组,先把连刺之后的退步练好。” 她把肉倒进锅,盖上盖,等水烧起来的工夫就在檐下走了一遍,第七步鞋尖蹭到矮凳。 她将凳子挪远,重新从起点来,这回收势之后,剑尖仍指着该指的地方。 三年还有很长,她没将今晚空过去。 第五十六章 她与青禾护送兽粮,半路遇劫 陆青禾报出错过的差事价钱,自己先有些不好意思。 “那一趟本来也未必轮得到我。正好那日缺个人,管事来找。我已经答应陪你去对质,就没去。” 李照雪将说定的陪护钱放在桌上,另外添了差额。 青禾还想推,她就把最初记下的约定翻出来,耽误已经接到的差事,依实际损失补,没写补不补要看帮完之后大家交情好不好。 “我若少算一回,以后再叫你来,你先得想这几天饭钱怎么办。” 青禾终于收下,拣了其中两枚另装,说要给自己换一副护腕,旧的内衬破了,汗一浸便磨皮。 李照雪这才注意到她袖子下露出的细痂,方才拦人、搬箱时,青禾一直用的是另一只手。 她把自己的外伤药递过去,对方看了眼,先问这算不算从陪护钱里扣。 “不扣。” “那我用。” 青禾坐到檐下上药。赤魁闻见药味,误以为轮到自己,慢吞吞挪来,等半天没人叫它,便用鼻子把药布推近。 李照雪摸了摸它已经复长齐的肩毛,没有再给完好的地方多裹一层。 她们是在第二日接到兽粮护送的。 从外坊粮站到东麓三处兽棚,来回四日。 三辆车,六个人押运,货主付车马与沿途住处。 她们负责中后两车及行兽照应,若因货主私加重量导致迟到,不扣押运的份钱,约好以后,两人才去看车。 最末那辆果然多堆了两袋。车夫说老板算过,路平,压得住。 李照雪蹲下摸了车轮轴套,油只抹在外边,内里已经发干。 她请车夫自己拉车走一小段,轮子转到半圈就发出尖响,旁边那头驮兽听见,烦躁地摆尾。 粮站管事嫌她们小题大做,问是不是刚领了差事便要加钱。 青禾没有与他吵,径直将两袋搬下车,放回原来待发的位置。 再把约定的斤重念了一遍,少的没少,多的另请人运。 李照雪替车轴补好油,起身时手掌乌黑,向管事要了一块干净布。 管事把布丢过来,终于不提那两袋。 头一日走得顺,赤魁跟在第二辆车旁,时快时慢。 李照雪没有让它一路放火息威吓山兽,既耗力,也容易将路边本来不打算近人的东西逼急,日中休息。 她先看犬爪与驮兽脚掌,确认没有扎刺才吃自己的饭。 车夫看她给兽脚涂薄油,笑说这条狗过得比押车的人还细。 “它若走伤了,后两日你替它守侧边?” 车夫低头看看自己磨破的鞋,笑不下去,拿出一片硬皮,开始给鞋底补洞。 青禾把多买的针递过去,叫他用完还,明日山路石尖多,真磨破了脚,谁也没有空背他走。 第三日上午,车队到了夹石坡。 前车忽然停住,路中横着几根新砍的木头。车夫说昨日还有人从这里过,押前车的男人举手叫后面等,自己走近查看。 李照雪却先听见坡上传来碎石落下的声音。 “车别挤上去。” 她叫住第二辆,青禾已经扯紧后车绳。 赤魁从车侧走到坡下,鼻翼张开,望着灌木后面低叫。 下一刻,一根削尖的长木便从高处扎下,正落在前车轮边。 草后钻出四个人,脸用粗布遮着,其中一人喊只要两袋兽粮,留下就放他们过去。 车夫的手立刻摸向袋口,押前车的男人却把刀拔了一半,粮是有数的,少两袋从谁的报酬里扣,不会由坡上那几人来替他们商量。 李照雪先拉驮兽向内靠,没让它被长木吓得拖车冲坡。随后看清对方站位,两人在高处扔石。 两人准备从后车靠近,嘴上说只拿两袋,眼睛已经盯上装精料的那几只小箱。 她朝青禾压了下手。青禾会意,把后车停在窄处,车头斜向石壁,留给人能过的缝,却不够整只粮袋拖出去。 前车押运人喊:“先退开,别逼我们动手。” 上面又一块石头砸下来,擦着车夫耳朵过去。他捂着头蹲下,血从指缝里滴出。 赤魁想往坡上扑,李照雪叫住它,抓起车底备用的木板挡在外侧,将受伤车夫推去石壁下。 真让狗爬上碎石坡,那两人往左右一分。她在下面就护不住剩下的车。 后头来抢的人果然动了,一个提短斧扑向车绳,另一个伸手便抓精料箱。 青禾棍梢敲在伸来的手背上,响得干脆。 对方叫骂着抽刀,李照雪从车轮边穿过去,短剑不和斧刃硬撞,贴着木车边缘挑开他压住的手腕。 赤魁在她一声短令下扑出,咬住持斧人的腿,猛地往旁边一拖,男人膝盖磕在凸石上,整个人跪了下去。 李照雪脚踩斧柄,剑尖停在他喉前,没有叫狗撒口去追另一个。 青禾已经把那人逼回后车旁。 他急着跑,刀划向驮兽的腹。李照雪看见时来不及过去。青禾用棍横挡,刀刃劈开了半寸木头。 她手掌被震得一麻,却没有松,旁边押粮人趁这一下撞进来,将人按在车帮上。 坡上的两人见下面没抢成,提着石块还想救,被前车押运人一箭钉在脚边,立刻伏低身子往后爬。 他们没有分人追,先将挡路的木头搬开,伤者止血,车队走出最窄的一段,才在能扎队的空地停下。 抓住的人身上搜出几张买粮欠条,不是李家派来的,也说不出什么宗门秘事,就是看这条路押得少,想把精料抢去卖。 李照雪让人捆紧他们的手,没因为不是自己仇家的爪牙便放走。 车夫头上的伤是真的,毁掉的车绳也要有人赔,到了沿途执事点,人与刀斧一并交去,押运损失按现场验过的数登记。 交人的地方还想将车队留下半日,等管押的人从另一处过来,李照雪请当值先取两名押运人的陈述。 再将受伤车夫的伤处核过,车与粮都有送达时限,能当场留下的就别叫满车活物一起等。 最后由一名押粮人留下补录。她们带车先行,两边相约在宿处碰面。 青禾走出院门,才抖开刚才一直绷住的手指。掌心两道血痕黏在棍柄上。 李照雪用水润开布,给她一点点揭下,动作稍重,青禾便吸气,她立刻停,等对方示意才继续,方才那一下挡得住,伤也不能当作没有。 晚饭时青禾的手仍不太能拿筷子。李照雪替她把饼撕开,放到碗里。 两人对着剩下的报酬算了一遍,若药费全由自己出,这趟也赚,却没原先想的多。 等契约中有关拦路袭击的补贴核下来,才勉强补回几日练功的消耗。 青禾抬了抬包着布的手:“以后接这种活,护绳、车轴和人的药,都得先问。” “还得看他们要我们护多少。” 最后一处兽棚的管事收货时,对那头一路照应得当、没有磨伤腹带的驮兽很满意,问她们下旬还能不能来。 这回想让人顺路带两头伤后恢复的运输兽,速度慢一点,报酬另算。 李照雪没有立刻答应,将两头兽看过,一头可走,一头旧伤还有热,暂不适合出长路。 她把各自需要的时日写给管事,请他先安排停养,不能只因为赶得上这趟车,就把尚未长好的伤口磨开。 管事本有些失望,听完第二头若强行上路可能坏到什么程度,还是将它留了下来。 四日后回到小院,青禾先换了新护腕。李照雪则补满兽粮袋,剩下的钱没有全塞回父恤款那一袋。 她另拿了一只小布包,装这次做工真正留下的余钱。 赤魁叼着护带挤进屋,见她在数钱,便将护带丢在桌脚,自己往饭盆边等。 李照雪低头看那道被山石划坏的线缝,想起兽棚管事还等着她的答复。 她得有一处能让伤兽歇脚、也不必天天买高价药草的地方。 桌上恰有李家新送来的纸,提的是三亩药田。 第五十七章 药田收回来了,堂姐的灵药断了 送来药田契的人说,三亩地挨着水渠,随便种些灵草都能收钱。 李照雪听完,没有在屋里谈价,第二天带着估田的牙人和熟悉药草的农妇,一起去了地里。 赤魁被留在田埂外,刚想抬爪刨土,便让她指着旁边一片空地赶了过去。 水渠确实在旁边,渠口却堵着。 农妇姓冯,蹲下扒开结硬的泥,捻了捻底下的湿土。 问去年这里种什么,李家来人说一直种养脉草。 地力足,冯嫂没接话,拿小锄往下掘出半截烂根,放在他脚边。 “这叫一直种,还是两茬没换地?” 牙人闻了闻根,低头在估价纸上改了数,李家来人脸色顿时难看,说好好的田,就不能让旁人进来胡挑毛病。 李照雪让他将那半截根拿着,若认错,带去药棚请人再验。 他不肯拿,冯嫂已经沿垄走到另一头,三亩里有一小片地势低,每逢大雨就积水,渠在外边也不代表能随时开。 她指着上游两户田,问灌水的日子怎样排。对方这才拿出另纸,说每旬有固定半日,其余要与邻田商量。 “这张怎么没和田契一起送来?” “往后种着,自然知道。” 李照雪把纸接过,展开压在田埂石上,阳光照下来,几处干了又湿的笔迹都看得清。 原来上个月已欠了一笔疏渠钱,若她今日直接接田,下一次放水,先得替李家补上。 “旧欠列回去,我从交割之后付。” 她没有因此离开,更没有将三亩田骂成一文不值。 冯嫂说得明白,排水补好、换两样浅根药草,地还能养回来。 只是头一季别指望照原本满产的数收,谁拿那张数当实得的钱,谁就先把工钱赔进去。 牙人重新核了价,李家来人说要回去问,她便约下三日后再议,不在田边一口气替他让掉好几项。 等对方走远,才蹲到冯嫂身边,请她说哪些草适合先种。 “你要卖,还是自己用?” “兽伤常用的先留自己用,余下能卖就卖。” 冯嫂指了两种,其中一味耐短旱,另一味能分几次割,刚好避开这块地的积水处。 她听说李照雪会给兽用药,特意问是不是还要自己炼丹。 李照雪摇头,她会的只是照方分料、处理外伤与调养,精炼的活仍得交给药师。 “那就别种最娇贵的。光看收价高没用。坏一畦,比你请我半年的钱还多。” 李照雪将两种样草包好,回城找药棚核过常用量与收购价,又去问了一趟运货。 三亩田离小院不算远,鲜料怕闷,若每回只搬一小筐,车钱能吃掉许多余利。 需与旁边的田一起约定日子送。 青禾看她拿着草进进出出,问这田是不是还没到手就先花出一笔。 “花出去的要算,可若连水什么时候能放都不问,接下来花得更多。” 她把那几项摆在桌上,原先李家画出的收成删去一半,再扣人工、种苗、疏渠和运输,第一季剩下的少得很。 青禾看完直皱眉,问这样还接不接。李照雪将兽伤药那一项划到旁边。 赤魁过去几个月吃掉多少,去铺里要花多少,她都亲手付过。 田里合适的药能留下,这部分就不用再按铺面的价格买。 余下卖的钱不多,却能接着换种苗,不必每月都等欠她钱的人肯松手。 第三日议田,李家执事拿出旧族册。 李砚川当年在这片共有药田中有一份收益,早年交给族里代管,之后都由李鹤庭那边经手。 如今族中同意析出其中三亩,换成李照雪单独持有的田权,原有份额须先从估价中扣除,超出她本有份额的那部分,才可折抵待还旧款。 执事却把整块田价写了上去。 李照雪将父亲在旧册里的那一行用指腹压住,没有跟着他去看新契上鲜红的印。 “我爹原来就有的,你再算一遍给我,李家这笔账准备让我还到什么时候?” 执事说共有份额难分,单独的地能自作主张,价值自然不同,牙人点头认下田权确有差价,随即把两边独立估值的差额写出。 没有由着他把原有份额变成零。 重算以后,冲抵的旧款只剩四十八枚,李家执事不乐意,说早知道不如卖田还钱。 李照雪把笔放下,答他可以买卖属于自己的那部分,父亲的旧份额与被代领的钱仍得一笔笔还。 她今天肯接受差价,并非承认李鹤庭拥有整片地。 僵了近一个时辰,对方终于改了契,旧收益份额如何析出、三亩边界在哪、欠疏渠钱谁付,逐项写清,余款分期的时日另附。 不能一句以田偿付就称全清。 李照雪拿着牙人核过的版本,到地边与邻户一起认了石界,才让冯嫂下锄。 冯嫂受雇也有条件,平日浇水除草她能管,收割时额外请人的钱另算。 夜里若有人偷药,她能喊邻户,不能让一个种地的妇人替修士挡刀。 李照雪当场应下,将首月工钱先付,约定每旬来核一次药苗与用水,遇急病、虫害不等她例行到田才说。 冯嫂把钱收好,当天下午就脱鞋下了沟。 李照雪挽起裤脚跟着清泥,才做了半条便被草根划破指侧,冯嫂扔过来一副旧手套,叫她先用,别仗着会点玄息就拿肉去拽有刺的根。 李照雪戴上,继续往外掏,泥水顺着袖口流进胳膊,凉得她连打两个喷嚏。 赤魁看她们都在刨,终于得到许可,在指定的干地里刨开一道浅槽。 它劲大,差点把界石旁的土也掀了。 李照雪赶紧叫停,冯嫂扶着锄笑得直咳,让狗去拖装好的草根,别再帮忙挖田。 赤魁叼住粗绳,将满袋杂根拖到田头,等了半晌,终于等来一块不沾泥的肉。 邻田的老汉扛着锄来,看见她们清沟,站着瞧了片刻。 说以前李家放水总比约定多占些时候,田若还是照那样管,往后别怪他堵上游。 冯嫂正要答,李照雪先将放水的纸递过去。 指明自己认哪半日,多要水会另商量,不拿旧东家的规矩压邻田。 老汉把纸读完,眉间的褶松了些,告诉她最低处那段沟底还有块石,光掏上面的泥不够,水大时仍会倒灌。 李照雪照他说的挖,果然碰到硬物,几个人合力把石撬出来,才知道底下还压着半片烂木板。 她谢过这一句指点,问他平日往哪家药铺送鲜料,老汉报了去处,又说若同日装车,按筐分车钱即可。 她当场约了下一次试运,没要求刚见面的邻人先许诺包下整季收成。 天近黄昏,堵住的渠口露了出来。 上游放下一小股试水,水沿新清的沟往里走,在最低处停了停,又顺着浅槽流向外边。 李照雪蹲在田埂上,看第一畦种苗旁的土慢慢润开,冯嫂用锄柄划出剩下几畦的位置,问下回要不要多种一点。 “先按这次的数,活下来再加。” 她用父亲那只旧木杯盛了清水,递给冯嫂,自己站起时腿已经麻了,扶着膝缓了好一会。 远处李家来核交割的人等不及,喊她过去签最后一页。 李照雪走过去,先看交割日期,再按印。 纸从她手里交回时,李家那边收药的木牌也一并撤下。 冯嫂将新写的田主名字挂在埂边,没有花纹,只有三个端正的字。 第二日,李云蘅去领月例药时,拿到的却不是药盒。 配药弟子递来一张停领通知,上面列着已移交的药田和争议款项,旧章盖得再重,也开不出这个月的那一份了。 第五十八章 堂姐灵药被停,竟来找她借钱 李云蘅来时,李照雪正在熬药,锅里浮着一层细沫。她拿小勺撇净,另把配好的粉末慢慢加进去。 赤魁趴在灶前盯锅,尾巴不时扫一下地,听见院门响,也只抬了抬耳朵。 直到来人跨过门槛,才站到李照雪侧前。 “你如今住得倒好。” 李云蘅的目光从修好的檐角移到药锅,最后落在院心那几处磨出来的落脚痕上,原本她以为这里只是父亲旧屋。 李照雪拿着留作说嘴,没想到屋里真的摆了床,柴劈好码着,连一条狗都有固定的吃食地方。 李照雪继续搅药,等锅边第一串细泡起来,才撤掉两根柴。 “有事就在门边说,别踩晾药的席。” 李云蘅低头看脚旁,鞋尖离席上细根只有一点。 她往侧边挪了半步,手里的停领通知随之露出来,折角压得深,显然已经展开看过不止一回。 “药额是不是你让人停的?” “是我追着那笔钱,把你的药停了。往后缺多少,自己去凑。” “我马上要试下一重,你知道这时候断药会怎样吗?” 锅中药液渐稠,李照雪将它分进两个浅碗,一个放在风能吹到的窗台,一个留在灶边,动作没有因这句话加快。 李云蘅盯着两个碗,终于向前一步。 说自己不是不还,只是此时正紧,等过了这一关,可以从往后月例里补给她。 “你拿什么保证,往后的月例真能补上?” “我还在主峰,师父也看重我,你非要算这几瓶药——” “那便去问你师父,或者问你父亲。” 李照雪洗净勺子,搁在干布上。 抬眼时,李云蘅已经捏皱了纸的一边。 那些药从前领得极自然,去药房报名字,有人将匣子装好,今晨她照旧伸手,掌柜却先递出停领单,旁边正好站着两名同门。 她不能在同门面前说这份钱来自李照雪父亲的旧功,只能先拿着纸出来。 “父亲还在筹还款,你又不是不知道。” “所以他拿不出来,要我继续出?” 李云蘅喉中一滞,换了语气,说她们毕竟同出李家,自己若修得好,族里总有好处。 李照雪不妨把路放宽些,别总盯着过去一点事,这话说到一半,赤魁将脑袋搁到李照雪膝边,鼻子正朝晾凉的那只碗。 李照雪试过碗边温度,把药端下来。 “不烫了,慢些。” 她让赤魁坐好,用勺子先喂了一口,药味苦,狗舌尖碰到便缩,想将头偏开。 她从旁边盘里取了一小片熟肉,拌进药里。赤魁嗅了又嗅,终于低头接着吃。 李云蘅看清碗旁剩下的药签,脸色骤然变了,那是她这月本该领到的温养药之一,经过药师另配,才给兽用。 李照雪手边放的份量不算多,却足够她看出它原本装在哪一种小瓶里。 “你拿这个喂狗?” 李照雪扶住碗,不让赤魁推翻,等它舔完边缘,才说: “它上回替我挡刀,肩养好了,还要补回亏掉的力气。” “人用的药,哪有这样糟践的!” 赤魁被声音惊了一下,喉中发出低声。 李照雪在它肩上按了按,叫它吃自己的,随后将另一个碗放到身边,自己慢慢喝完,没有给李云蘅留出接过去的机会。 同样的温养药,她也要用,几个月前,她跪在刑堂求验剑。 李云蘅蹲下来时,裙边连尘都没有沾,腰上带着她父亲的剑穗。 如今站在这个院里,那条剑穗不能再佩,属于她父恤款的药,也不能再凭一句缺用就领走。 李云蘅目光落在空碗里,呼吸明显急了。 “你就是故意做给我看。” “我每日这个时辰煮药,你自己进来的。” 李照雪把碗搁下,用清水冲掉碗底余渣。 赤魁喝完还想舔她手上的味,被她轻拍鼻端。 狗不再闹,叼起放在墙边的护带,往院中拖,准备去做今日尚未练完的那一轮。 李云蘅伸手去碰旁边尚未开封的小瓶。赤魁立刻抬头,李照雪先一步将瓶子收进药匣,匣扣按下去,发出清楚的一声。 堂姐的指尖落了空,停在桌沿好一会,才慢慢收回。 “我只是看看成色。” “验药师的封签还在,你在外头也看得见。” 李照雪将药匣移到灶后,那里不会被直晒,也离门远,动作很寻常。 李云蘅却盯着看,从前她伸手拿李照雪的东西,最多听见一句怯生生的那是我的,从没有哪只匣子会在她指尖前合上。 她往前挪半步,李照雪脚下也换了位置。 赤魁随之让开正前,守住侧边,两者没有堵死院门,反而给她留出足够走出去的地方。 真动手,凝元修为足以压住眼前人。 可主峰停领的单还在她手里。她已不能再拿姐姐帮妹妹管东西作为说辞。 李云蘅没有走,反而把停领通知放上矮桌。 “我可以写欠据。” 李照雪扫了一眼,纸上列的已用药额仍待逐项偿还。 她没有取笔,反问原先已经写下应还的那些,哪一笔是李云蘅亲自拿钱补过。 堂姐唇动了动,说族里统一还,自然不由她一项项交。 “借新钱的时候你能作主,还旧钱的时候又都是族里的事。” 院门外响起脚步,冯嫂送来清渠后重新列的种苗数,见院里有人,站在外面没进。 李照雪请她进来,把留好的首批种苗钱交清,核掉多买不起作用的那半筐,再让她带走给邻田老汉的回话。 冯嫂听不懂堂姐妹说的修炼关隘,只知道今日要付的苗钱一分没少,接钱时又问了句下旬割草要不要提前雇人。 李照雪算过自己去复核处的日子,说先按约定的量,若临时多割,先给她消息。 这一来一往,李云蘅在旁边等了许久。 她终于发现,李照雪不是手头紧得只能留一瓶药,也不是只为了赌气。 院里的钱已一项项派了用场,给种田的人、给训练吃药的狗、给自己。 偏偏没有给她留位置。 “你现在连外人都肯付,轮到我倒没有半点余地。” 冯嫂拿着钱的手停了一下。李照雪让她先去,不必陪着听,等院门关好,才把桌上那张停领单拿起,递回李云蘅面前。 “她替我种地,我付工钱。你拿我父亲的抚恤养自己,凭什么也来讨一份?” 李云蘅不接,李照雪便把纸放到门边干燥处,没丢泥里,也没有替她收进柜中。 随后解开短剑握带,叫赤魁站到院角,开始试今日的第一轮侧移。 凝元修士挡在场地中,她自然不能当作没有人。李照雪收住剑,指向门外。 “我要练了。” 李云蘅看着那柄普通短剑,目光冷下来,说家里早晚还要见。 她今日把话做绝,往后也别指望有人替她说情。李照雪没有接这一句,等她终于拿走纸,便将门合上,插上门闩。 门外的脚步停了一会,随后才远去。陆青禾过来时,看到灶边两个空碗,问她是不是连午饭都没煮。 李照雪这才想起忘了下米,拍了拍额头,提起米筒往灶间走。 青禾抢先抱起柴,说自己来,省得她把练剑时间又搭进去。 “她来借药?” “还想接着领。” 青禾将柴塞进灶口,半晌后才道:“我以前以为你要等打得过她,才能过一回舒坦日子。” 李照雪把淘好的米倒进锅,水刚好没过指节。她看了看院里正拿爪子拨护带的赤魁,取出两块骨肉,另放进狗的锅中。 “她能打得过我,也不能继续花我爹的钱。” 火重新烧起来,院门外又有人敲门,这回来的是族中跑腿的小厮,喘着气递进一张传话笺。 大长老明日亲自见她,让她把几份追索的文字带齐。 李照雪将笺放到一旁,先把锅盖盖好。 这顿饭,她要吃完再去。 第五十九章 李鹤庭想逼她撤诉,反被收走库钥 李鹤庭没在正堂等她,传话的小厮领李照雪往侧院去,走到第二道门,赤魁忽然停下,她也停住,让小厮把今天见面的人名再说一遍。 孩子答不出,只说大长老叫她过去,别让长辈久等。 她站在门外,没有迈那一步。 “你去告诉他,我在复核约定的正堂等。” 小厮急得要伸手拉袖。赤魁往前挪了一步,他立刻缩手。 李照雪没让狗追着吓人,把路让开,自己沿来路走到正堂廊下,厅里三位族老已经到了,负责核验财物的文吏正清点封签。 白眉族老见她出现,先问大长老人呢。 “他让我去侧院,我没去。” 桌边一名族中执事面色变了,朝门口使了眼色,很快便有人去请。 李照雪在靠近外门的位置坐下。赤魁伏在侧边,离门槛不到两步。 她把自己的文书放在膝上,没全摊开给来往的人看。 今日原是核库,几家铺面因返款和暂扣货物周转不开,族中共有的药田又析出去一块,原本按月能分到的收益少了,几位族老以前能说孩子的事缓缓。 如今自家份额也领不齐,终于愿意坐到这里问李鹤庭,库里究竟还有多少。 李鹤庭来得很慢,先在上首停了一下。他的视线扫过李照雪和狗,没让赤魁出去,只抬手按在桌边,屋内空气骤然一沉。 李照雪肩背被压得向下,脚底在石面滑了半寸,旧伤处先起了尖痛。 她没有迎着站起来,左脚退到门沿,手指在身侧向后一点。 赤魁当即贴着门槛移出去。李照雪跟着撤了半步,脱开正对上首的那一线。 秦主事派来的核验吏站起,出声请在场族老说明。今日是核财物,还是让应受款的人先受一次威压。 李鹤庭收了息,手仍按在桌上。 “养条狗,连家门都不敢进了?” 李照雪扶着门框缓过那阵疼,指尖松开后在衣上擦了一下,没有进屋去证明自己敢不敢。 “账放到外面也能核,我不必再跪一次给你看。” 几个族老的脸都不太好看,瘦高老人先叫人搬来外廊的小桌。今天的核验单摊在桌上。 李鹤庭望着他们,问什么时候李家的事也要由外头文吏作主。 白眉族老这回没顺着说,只问公库钥匙带了没有。 “钥匙自然在该拿的人手里。” “今日要开库。” “我说了,晚几日补齐,你们还信不过我?” 门边有人低低咳了一声,是族里管膳堂的执事,月底采买的钱至今没拨。 他刚来时还想替大长老圆两句,听见又要晚几日,忍不住将欠单放到桌边,粮铺已不肯再赊,等不到下一旬。 李照雪将自己的交割时日点给那执事看,月底之前还不上,封着的款仍动不了。 他再替李鹤庭劝一句,膳堂便得再赊一天粮。执事按住欠单,终于把目光移到李鹤庭手边那串钥匙上。 他压住钥匙,叫李照雪先把撤回追索的文字写了。 “族里可以多给你一个月的修炼用度,你要的田也给了。再咬着旧事,大家都没法做。” “田的差价已经抵款,多的那一个月,是从谁的药里扣?” 李鹤庭目光沉下来,叫她别仗着有人撑腰便得寸进尺。 李照雪将复核处那份未清款目录放到外廊桌上,只把已返还的一栏翻给他看。 八十枚现款、二十四枚折药、四十八枚田权差额,都写明了。 先前六十四也在此前那一页,没有漏算他一文。 “你还了多少,纸上就销多少,没还的不会因为你不高兴就没有。” 她随后取出毁脉案的证言副本,放在另一侧,钱款与这个不混。 族里要核财物,她可以配合。 想用配合两个字让她把证言收回去,不成。 李鹤庭没有碰纸,反问她几个旧日族老如今替谁说话,能不能一直保住她。 李照雪看向他的手,那只手没有受过刑堂上同样的伤,皮肉完整,指上戴着掌权时常用的印戒,摁住钥匙的动作与当初按住她肩膀时没有多少区别。 她手腕里的玄息已经能转过六重,仍远不足以挡他第二次落手。 她把距离留够,声音却没有放低。 “我没让谁替我挨打。你若还要动手,这里的人都看着。” 核验吏已经将案卷合上,另一人走到廊口,招来坊中协同办事的值守。 李鹤庭扫了一眼他们身上的文书印,没再放出玄息。 族中公库被列入这次查验,是此前转移款物已经留下的结果,赶走眼前几个人,也不能让西门那辆被扣的车重新出城。 白眉族老伸手,要他交钥匙。 “钥匙里有我的私库。” “公库那两枚交出来,私库按另案核,没有让你混着给。” 李鹤庭仍不动,膳堂执事却从袖里掏出备用封匣的旧图,指出公库门上的两道锁。 钥匙如果找不着,族内留存的开锁手续也能启用,只是须当众破锁、重新核封。 那些还没过明路的东西,就得一并摊开。 堂里静了许久。 终于,金属撞木的声音响起来。 李鹤庭从整串钥匙里摘下两枚,丢到桌上,其中一枚滑到边缘,瘦高老人伸手接住。 放进核验盘里,没有再送回上首。 库门开时,李照雪站在院外,里头搬出来的不是满箱灵石,更多是药料、存粮与几只空匣。 核验的人逐层查,发现账列满数的一格实际只剩半层。 膳堂执事脸色难看得厉害,负责抄数的年轻人被李鹤庭瞪了一眼,笔尖停住。 白眉族老当即叫他继续写。 这是李照雪头一回看见,大长老一个眼神没能让那支笔停到底。 库里有人提出把余下养脉药先分给族中备试的几个孩子,省得查验拖延误事。 李照雪请他先看封存范围,凡已核为侵款购置的,照还款次序处理,族中正常共有药不在她手上,她不多拿。 可属于受害人的那一份,也不准再用谁马上要试炼便提前分走。 那执事说孩子们总是无辜,话出口,旁边一名管库妇人就看向门外的李照雪。 十三四岁的身量,肩尚未长开,佩剑比同龄孩子的短,因要握得实,剑柄缠得厚。 执事顺着她的视线看过来,剩下的话忽然说不下去。 李照雪没有替他找台阶,只等文吏把那几瓶药重新放回核封箱,箱盖落下,才将压在相关目录上的手挪开。 她等自己的相关款物核完,便将副本收起,没凑过去替族老算他们该分多少。 一名执事追到廊下,请她在族中重议大长老权限的议纸上作见证,还特意提了今日自己帮她说过话。 李照雪核清纸上只写开库与所见实数,才按印。 “你说了哪句话,已经有人记着,不用拿来换别的。” 执事脸上的笑收了些,倒也没再多说,院里有人叫他去点药。 他便匆匆进去,李照雪扶着赤魁的肩走出门,直到街口才松掉一直绷着的背,狗察觉她手有些凉,将鼻子贴过来顶了一下。 她蹲下摸它的耳根,没让那点疼变成白白受过的一次。 回到复核处,她把李鹤庭今日放威压、另约侧院与索要撤诉的经过逐项补入。 核验吏有同在场的陈述,不靠她一人说。 秦主事看完,让人将大长老权限重议的结果一并催来。 黄昏时,李家主事院的灯全亮了。 李鹤庭派人去主峰,带的是求见阮霜岑的帖子。 守门弟子出来传话时,族中那两枚公库钥匙已送进新匣,封条压好,保管栏里没有再填他的名字。 第六十章 李鹤庭被撤职,毁脉的账还没完 李鹤庭第二次伸手时,桌边的账册被人先拿走了。 拿账的是新受命管库的族中执事,往日见了他,连递纸都要双手低过胸前。 如今仍双手捧着,却将册子送到了另一张桌上。 李鹤庭的手停在原处,指节缓缓曲起。 “我还没看完。” 白眉族老答:“交割用的原册,今天由新管库的人接。” 堂里坐了比上次更多的人。李照雪仍在近门的位置。 赤魁留在廊下有水的地方,今天没有人再叫她一个人去侧院,桌上先放的也不是让她撤诉的和议,而是族中已经议定的撤职文字。 侵用军功抚恤,擅自处置共有财物,查验期间阻挠核账,几条依次读过。 后面接的是解除大长老职务,原由他经管的铺面、库房与族内分配印信,分项移交。 读到最后,旁边一个年纪小的抄录弟子习惯性开口,叫了声大长老。 新管库的执事抬眼纠正:“往后别这样写。” 李鹤庭看着那孩子,孩子脸涨红,将刚落下的一行圈掉,在旁边重新写姓名。 纸上留下很显眼的一块修改痕。李照雪坐得不近,也看清了被划去的那个职务。 印戒不是随手摘下的,李鹤庭说这戒用了多年,族印可重刻,何必一定收他手上的东西。 白眉族老让人拿出权印登记,属于个人的戒托可以留,能启用公库与族产处分的印芯须取下,重新核销,不能让原来的印还能盖出下一张调货单。 他拖了许久,终究没有人说算了。 小匣送到面前时,李鹤庭才将戒指退下来,交给核印的人拆验。 印芯落入匣内。 他收回空戒托,掌心合上,指间那一圈压痕比别处更白。 李照雪看了一会,才移开目光。 当年刑堂上,她求验剑,没人肯替她多等片刻。今天这枚印取下来,每一步却都要确认,怕少了他的体面。 她没有出声打断,只在文吏问交割是否完整时,点出尚未交来的铺面收支簿。 “西门那一本,昨夜另收了两页货单,别漏。” 李鹤庭猛地朝她看来,李照雪把复核处的移交编号递过去,实际调货已经查扣,不是她随口污他一项。 新管库的人接过,当即叫负责西门铺的执事去取,堂里又少了一个肯等李鹤庭吩咐才动的人。 财物交完,秦主事才把应直接付给她的款项拿出,最后一批未兑的二百四十枚军功补款,取消李家代领后,已核明由李照雪本人领取。 这钱不是今日族里额外赏她的,也不列成李鹤庭新筹来偿债的成绩。 文吏将两页凭据分开,让她先核这一笔。 装钱的匣子放在桌边。李照雪开盖逐袋清点。 旁边有人耐不住,低声说人数众多,姑娘日后再数也是一样。 秦主事抬手让他稍候。 她便接着数,没有急着感恩,也没有因人人盯着而将袋口草草系上。 数到最后一袋,实际数与列数正好相合。 她在受领处写下自己的名字。 另有李家已落实的本期返款,以及核定的查验奔走、守库修门与药损赔付,逐项当场交清,老郑那夜受伤买药的数在单子里,小库门闩和窗纸也在。 李照雪核过以后,让应归他人的部分照留存凭据发还,不塞进自己袋里。 毁脉伤害的后续赔偿尚未终审,不能混在这几笔里说已经两清。 秦主事将这一句读给双方听。李鹤庭忽然道: “钱拿了,田也拿了,还想要什么?” 李照雪合上钱匣,站起身。 “我原来便该有的东西,拿回来,不等于你毁掉我的脉也还了。” 她将刑堂的证言、撤销偷盗的处置与献剑核查结果,一起放在案上。 裴肃案中涉及受命害人的线索也已归入后续追查。裴肃已经死了,押在柜里的钱也开始回到她手中。 李鹤庭少了能替他办事的人,又少了一份能雇人的钱。 她将他的那一页单独抽出,压到最上面。 许执事照宗门当前的意见宣明。李鹤庭相关事项正式立案续审。 阮霜岑以宗门内需补证为由,主张暂缓将人交出。眼下人仍受传问与出行限制,免得查到一半,连问话的人也找不着。 李鹤庭眼里终于有了些松动,可他刚要拿主峰的意见要求暂缓族中撤职,白眉族老便将两件事分清,宗门的案子等宗门查,族内已经核实的侵用与阻核足以撤职。 今日交出去的钥匙与印芯,不因阮长老一句再议就退还。 李照雪把这个结果听完,转向李鹤庭。 “你已经不是大长老了。” 李鹤庭下颌绷紧,屋里没有人接话。 她也没有把同一句再喊一遍,收起自己的文书与钱匣,让赤魁从廊下起身,走过原来须先向上首行礼的位置,脚步没有停。 门外天光照到眼睛,她眯了一下。青禾已在阶下等着,见她手里匣子沉,伸手接过一边,问要不要先吃饭。 李照雪说先去给老郑送药钱,邵婶那一户的后续核款也有消息,不能让他们听了一日传闻还不知自己该去哪里领。 老郑正在替另一家库削门插,见她送钱来,先在裤腿上擦干手,按原先付药的数收了,其余不拿。 他那根断木棍也核了赔修,索性用收回的钱换一根更顺手的,李照雪看他左手缺了的一截指,问新棍能不能拿得住。 他提起来试过,笑着叫她放心。 石珩听见李鹤庭撤职,站在旁边愣了半晌,第一句问的是往后他父亲那笔钱还由谁来挡。 李照雪把新受理处指给他,叫他依原来的期限去,职位换了不能把欠款也换没。 她将今天取得的移交副本借他抄,石珩搬来凳子,坐着一字一字写,写到李鹤庭已解除职务,笔尖停得尤其久。 邵婶送来刚蒸好的米糕,没再往她掌心塞十枚灵石。 李照雪接了一块,站在门边吃完,余下给几个做工的人分了。 赤魁只能分到不放糖的那一小角,舔得瓷碟干干净净。 两人跑完外坊,回院已近黄昏。李照雪将新款按既定用途分好,给药田留一季开支,出行用的那只布袋终于不再扁着。 她没有把每一枚都换成眼下能吃的药,荒渊路远,要用的车马、宿处与向导,都得自己备一份。 赤魁嗅着新买的兽粮,尾巴扫得桌脚响,她按住袋口,说今晚还吃原来那份,不能一领钱就突然加一倍。 狗挪开鼻子,伏到她脚背上,重得她抽脚时差点把凳子带偏。 入宗已经半年,小院墙角两次换过晾药的绳,三亩地的第一茬浅根草刚能见到成行的新叶。 李照雪的四系玄息也在这一段训练里走完第七重,起初只有夜间安静时才容易接续。 如今走完一趟护送,坐下仍能按自己的节律行完。 她在灯下拆出石珩早先写的引荐,纸边保护得好,杜伯的住处仍清楚,近日往返信件确认。 老人还在荒渊前营附近守驿,能代问李砚川当年的旧路,却不包她进营查所有旧册。 太苍察觉她在看,问准备几时动身。 “先找能走这条路的差事。” 她不打算带着一袋钱独闯荒渊,父亲十年前走的路,不会因她会了七重开脉就变成平坦大道。 赤魁的肩能撑多久,她自己能处理什么伤,也须在出发前说清。 次日,她在任务处的木牌前停下。 荒渊前营新一批伤兽随队照护招人,差期五个月,往返路程另有期限,报酬与危险都写在最上头,带队人名中有祁越。 李照雪将随身那份养兽记录摊平,先去问缺的到底是哪一种人。 第六十一章 接下荒渊差事,她要追查父亲旧事 招人的执事翻完照护记录,先把其中两页抽了出来,那是赤魁的伤后调养。 同一条犬,照看得再细,也不能当成她已经能照看一整营的兽。 李照雪没争,将护送东麓兽棚的验收一并补上,哪头驮兽停养、哪头能按期交付,都有兽棚管事核过。 她自己能做的是分辨常见创口、清理包扎、按药师所开处置温养,以及在行路前查负重,内腑大伤和不明毒伤,必须转给随队药师。 “那荒渊里若只有你?” “先保住能处置的,不能处置的送回有人的地方。我不会因为旁边没人,就说自己会了。” 执事拿笔点了点最后这句,没给她顶格的报酬,核定的是随队照护弟子一名,另带一只已报备的二阶犬。 犬的基础口粮由她自负,实际出任务时按役用天数补贴,毁损护具需在当日登记。 往返两程各有十五日期限,前营服差五个月。 伤病需延时,由营中当值核准,不能随口托人捎一句便算请过假。 李照雪逐条看完,问清哪些属于差事,哪些是自己离队另行处理。 寻找父亲旧部不能算每日必做的公事,向导费、额外住宿与私查时辰都由她自己安排。 但营中有十年前相关旧册,依正当查阅手续可申请,带队的人不能因为私人不喜便直接扣住不让她递纸。 对方把这项说明添上,她才按印,领到出行批文时,最下边已有准许离宗的时限。 她将它与新领的任务牌放在一起,自己又抄了一份留给小院代收信的人。 陆青禾接的岗位和她不同,前营缺巡路杂务与药料看护的人。 青禾这几个月跟着做事,修为练到了开脉八重,手上能用的东西比从前多,却也没有报自己能独挡荒渊渊兽。 她们在桌上各写一张日常分工,真遇险时先听队伍撤行命令,照护伤兽由李照雪判断。 药箱清点和后路人数由青禾盯,谁临时接私活耽误另一人,要提前说清。 青禾念到最后一条,抬头问:“吵起来怎么办?” “能停就停,先让人兽离开危险,再吵。” “你别到时说完就自己冲过去。” 李照雪把这一句也记下。青禾看见,反而笑了,取过纸重新叠好。 两人随后去领公用物资,药箱、折叠围挡、布带和几只装样的小陶罐逐样点过。 陶罐是宗门采办处统一购入,底部刻着浅浅的批次划记。 其中一只口沿釉色不匀,库吏当面验了内壁,没有裂纹,照旧列在领用单上。 祁越到的时候,李照雪正将陶罐套进草环。 先看见的是跟在他身后的赤角羊,羊角色深,左角根下有一处毛长得稀。 行走不跛,但祁越让它顶开挡路木杆时,它先偏头换了右边。 她放下草环,问那一处旧损养了多久。 祁越说此前伤过,已能随队正常走路,此次带它是护住运输兽侧翼,不会让它日日冲阵。 李照雪请他把旧伤处置也写进随队兽册,轻用、重用和需要停下的迹象说清,不然到营里换人带,一句已经好了就能叫它顶到出血。 祁越蹲下摸羊角,赤角羊低下头,任他看那一圈旧痕。 他最后还是让弟子拿来了原册,补上暂不宜连续受侧向重撞,写完递给她时,目光却落在她腕侧。 “半年七重,比我料想的快。” 李照雪把袖口放好,先核册上羊的旧伤,没有顺着讲自己体内每次行息的过程。 祁越看她这样,终于将贺玄章交代的事说了一半。 峰主想知道她在外照护兽只时,有没有出现先前那种异常,若有,须由他记录回报。 “记录你看见的,还是想进我的经脉看?” 祁越没有立刻回答,旁边弟子拿着两捆布带,见气氛不对,放下便走。李照雪也不催,等他将羊册合上,才往前续了一句: “我来做差事,受伤时该请药师就请。平日你说照顾我,不能趁我行功或睡着时擅查身体。” “若真有会害到全队的异常?” “告诉我哪里不对,先隔开危险,再按任务规矩处理。不用偷着做。” 祁越盯着她看了一阵,答应不以照护之名擅查,也承认观察的师命仍在。 他会照记自己亲眼见到的行事,不替她保证峰主从此不问,李照雪接受这句话,既没让他当场背离师门,也没因为对方口头答应就将所有秘密端出来。 她把两边能做的范围请任务执事见证,话落下后,才接着清点下一包止血料。 领完物资,她特意把药箱背着走了一刻钟。 箱带勒在肩头,里头小罐相碰,声响一阵紧一阵,换到左肩后反而更容易磨旧伤。 李照雪叫青禾帮忙调了两次带长,最后拆掉最上面一块厚木隔板,换成结实的分袋,才让重量贴近背部。 多出来的隔板交回库里,不算丢失,备用布带却另买两根,花的是她自己的出行钱。 青禾原想等坏了再补,试过满箱重量,也跟着买了一根。 两人把箱放下时,肩上都留了红印。 青禾揉着肩,取过水壶:“光站在柜前点齐,半点也试不出来。” 李照雪喝了一口,重新把箱提起来,绕过库前的两级石阶,确认弯腰不会让药罐顶住后颈,这才算领完。 她不想走到荒渊才发现,自己带着药,却腾不出手护住伤兽。 出发前还有小院和田要安排,冯嫂听说她要走近半年,先将每旬只口头报一次的办法改了。 收割与卖药留铺中收条,按月送一份到小院。 急事交代收信的库主转送,田里的钱留够头几个月。 不能等荒渊回信到了才买一包治虫的药。 李照雪又与药棚约好常用药草的验收范围,达不到的可拒,别为照顾她便把不合用的草收进去。 父亲的衣柜加了防潮木片,木杯却被她带上。青禾见它缺口,问路上怎么不用更结实的铜杯。 她摸了摸已经磨平的边,答这只盛水时别倒过口就行。随后把它装进包中,位置离药粉远,免得喝水一嘴苦。 石珩来送引荐的近信,杜伯已经回话,守驿处人还在。 到了先去找负责收信的人,不要在前营大门口一遍遍喊老卒名字,那里每日伤队来往。 没人有空凭一张旧信立即领她进去。 李照雪把住处与联络办法核过,付了最后一段送信费用,才把信压在自己要用的外衣下面。 临行前该付的款已清,回信往哪里送也交代过,小院的备用钥匙在库主面前核封,只供约定的修漏防潮使用。 临行那晚,她没有加练。赤魁的爪、肩与腹带都检查过。 狗见她不停装包,终于从卧处叼来自己的护具,硬塞进她手里。李照雪接住,给它放到最先能取的位置。 “带你去。可听见我叫撤退,你就得跟着走。” 赤魁不懂荒渊在多远,只知道第二日院门打开。它没有被留下,清晨的街上尚少行人。 李照雪提着短剑走到集合处。祁越已在车旁点人,陆青禾将最后一只药箱推上车,留出放水桶的角落。 队伍起行前,管发牌的人再次报了路途伤亡风险。有人临时退下,扣去已耗用的备行费,余钱退还。 没人将不肯去说成不配修炼。李照雪听完,低头摸了摸赤魁的颈侧,带着它站进已确认出发的那一列。 车轮碾过城门内最后一块平石。 她从包里抽出路线纸,先对今日宿处,不去找纸上最深的那一条裂谷。 第一程走不完,父亲当年留过人的路,也轮不到她站上去看。 第六十二章 驮马死活不下坡,前方竟要塌了 进入荒渊外缘的第一个清晨,最听使唤的驮马拒绝下坡。 车夫扯了两次缰,它都向后坐,后蹄蹬起碎土,木车被拖得一歪。后面的车险些撞上。 李照雪从侧边跑过去,先叫后车停,再让车夫松开勒紧的缰。 不然马头被拽住,身子继续后退,车轴很容易在坡口折断。 “昨晚就喂了镇兽药,今早又来!” 车夫气得举鞭,李照雪按住鞭梢,指向马耳,让他先看。 两只耳朵没有对着人,也没朝路旁草丛,都在一前一后极快地动,马腹起伏,脚底却一直在试探往后更硬的地面。 她又看赤魁,狗鼻子贴着土,抬起来后,往坡上退了几步。 不是只有马不肯走。 祁越牵来赤角羊,羊走到坡口,同样抬高前蹄,没有立刻踩下去。 他叫车队原地留距,药师从后车下来,先看昨夜的用药量,没有让车夫再加一倍。 镇静过头,真遇险时兽连跑都跑不动。 李照雪蹲下,掌心覆在一块裸露的平石上,开始只有晨间的凉,过了一会。 手腕下传来极轻的一颤,旁边浮土上的小砂粒挪动了一点。 她以为是后车有人走路,抬眼看去,车列已经静下。没人从石头附近经过。 太苍问她在等什么。 “再来一次。” 她叫青禾把水碗放在地上,自己仍按着石面等,第一次动时,碗里只起了几圈细纹,第二次稍大。 赤魁先站起来,接着才是碗沿的一点轻响,两次之间隔了不短的工夫,足够车走完前半段坡,却未必够整队都过去。 车夫低声嘀咕,说荒渊处处都响,难不成有一声响就不走。祁越没有接话,走到坡边查看近处裂缝。 泥里几根细根被拉断,断口还是新鲜的。 他用木杆探了探,下面有一处空,杆尖伸进去后触不到原本该有的硬土。 这条路上次核过,是十日前,十日里地底变了,路册不能替眼前这截土承重。 祁越叫前车卸下最重的两袋物料,先让两个人轻装去探旁侧旧道,队伍若绕远,今日宿处就得换。 他需要确认绕出去后有可停的平地,不能只为避一段坡,把整车人送进夜间无遮拦的荒地。 李照雪留在原处核震动的间隔,太阳出来以后,兽群的躁动稍缓。 她拿一小块干肉叫赤魁向前,狗走了两步便停,肩颈的毛重新竖起。 契中传来的不是一个明确的危险位置,只有越来越紧的戒备。 她立刻让它退,不拿奖励硬诱它站在自己也没查过的空地上。 “能叫它们静一会吗?”祁越问。 太苍微微送出一缕气息。李照雪顺着契将那点安抚给赤魁。 狗的喘声低了,旁边受它影响的两头驮兽也不再互相顶撞。可地面第三次轻颤时,马仍猛地抬脚,碗中的水这回溅了出来。 李照雪把那点凤息收住。 “它们静下来,也不等于这条路安全,地下还在动。” 她让车夫把腹带逐一松查,免得焦躁中已经磨破皮,再将水分给停了许久的兽。药师在旁看过,换掉两头马的过紧嚼口。 祁越则在坡面新插了一根高杆,标明不能再靠原路线直接下去。 探旧道的人回来时,汗从下巴往下滴。 旁侧有路,窄,车须拆掉两边挂架才能过,过路后有一片硬地可宿,只是要多走三个时辰。 负责押粮的人当即反对,三时辰不算少,前营等着这一批,迟了要问责。 何况眼前还没塌,兴许再等一会就停了。 李照雪把记录的小纸递给他,指着几次越来越密的间隔,没有与他争自己懂不懂荒渊,只请他到前坡站片刻,摸一下地底来的响动。 对方走了几步,刚刚蹲下,马群又齐齐向后缩。 坡下传来一声闷响,原本压着车辙的那层土往下陷了半尺,裂缝从木杆旁边张开。 石粒滚入缝中,先听得见碰撞,后面便没了声音。 押粮人僵在坡边,被祁越一把拖开,鞋底刮下一大片新土。 若刚才将第一辆车赶下去,车夫眼下就得坐在裂开的那一段上。 他握着鞭柄的手慢慢垂下,主动去卸挂架,后车也开始挪开,两列不能挤成一团。 李照雪将车距按窄道重新排,人先过不承重的转折,再牵兽拉车。 赤魁走在她身侧,闻到不对便停。她宁愿多去看一次,也不将每次停步都骂作胆小。 旧道贴着石壁,靠外的车轮一度陷进软泥。青禾将拆下的木板塞到轮下,两个押车人从后边推。 车夫还想让驮马猛拉。李照雪先抬手制止,把上面的重箱暂时卸下,轻了以后再动,马蹄终于踩住硬处。 车轮缓缓上了木板,没有把腹带勒进肉里。 她背上已全是汗,药箱压过的位置发痒,想伸手抓,又怕把泥蹭进衣领,只好拿干布擦。 等最后一辆过去,青禾才递来半筒水。 自己也只剩半筒,两人分着喝完,没有在路边说这趟算谁救了谁。 临出窄道,前面一头驮兽又停了一次。 车夫这回没挥鞭,急忙叫李照雪来看,她摸了地,又检查它的脚,发现只是前掌夹了一片尖石。 取出后便肯走,车夫松口气,说看来它也不是次次都能知道地下要塌。 “所以看它停了,还得去查。” 她将那片石丢到路外,不准人往每一次不肯走上都安同一个缘故。 怕地动、蹄疼、腹带磨伤,表现有时相近,处理却各不同。 若往后只记住停步就绕路,不去看实际伤处,同样会把兽拖坏。 青禾将这一处停顿也记在行路纸上,与塌陷的几次分开。 祁越拿过去看了,没删掉这条看着不够神奇的小事。 他随后又检查两头已经走出道口的羊,确认没有被人为了赶路把松开的腹带重新勒紧。 到宿地时,天已经黑了。 祁越先遣人将改道缘由送往前营,塌陷位置、所耗时辰与卸运损失一并报上,队伍实际迟到,却有现场依据,不由几个押车人私下凑钱赔。 李照雪给马检查完腹带下的皮,才坐在火旁脱鞋,脚底一处已经磨起水泡。 赤魁也趴下,把一只爪递到她膝上。她挑出趾间夹着的小石,敷了薄药,再看自己的脚。 青禾在旁边端着热水催她别只管狗。李照雪这才接过去,水碰到破处,疼得她咬紧牙。祁越走来时,她连起身的意思都没有。 “进营后,你可以随路册吏看一次旧营图。” 她抬头,祁越将新记的行路贡献递给她,改道的判断已列明,按前营规矩,参与危险道路核验的人可以申请查相关旧路资料。 她早先想查父亲撤离点,正好可把这次机会用上,但不能借此擅入未开放的深处。 “我会先核地点。” 她把纸接好,没趁这时候提再给一队人陪自己找,刚才绕道消耗的药和体力都没补上。 她知道这一队人明日还得继续走,机会到手,便按能做的范围先查。 夜深后,营火只剩底下一圈炭红。 太苍忽然叫她,李照雪正把父亲那只杯擦干,指尖停住,契中有一股很轻的牵动,从白日没有走过的方向传来。 她沿着感觉望去,越过宿地背后的黑石脊,那里既没有灯,也听不见人声。 “那边有我的东西。” “多远?” 太苍沉默片刻,答此刻分不清,只能辨出大致方向,间歇的地动一来,那点牵动便随之断开。 李照雪没有立刻起身收包。她在路线纸的外缘轻点一下,先不画一条通往那里的直线。 明天仍按核好的旧道走。她得把这一队人和兽,先送到营里。 第六十三章 父亲救下的老兵,讲起当年的撤离 杜伯在驿站后头晒靴子。 李照雪依信上说的找来,看见一个老人坐在低墙边,左脚缠着厚布,面前摆了三双大小不同的旧靴,有的鞋底已经补过两回。 她报了石珩的名字,老人没急着认,先叫她把引荐拿出来。 纸看完,杜伯才挪开身边的木盆。 “坐。水在灶上,自己倒。我这脚今日下不得地。” 李照雪拿出木杯盛了水,给老人也端一碗。 杜伯瞧了眼杯沿那处磨平的缺口,没有说一眼就认出李砚川当年用过的东西,只接水润了润喉,问她到前营几日,差事落在哪里。 今日出来有没有把照护的班交给人。 她逐件答,上午的伤兽处置已做完,午后调班有记录,戌时前要回。 她来问父亲的旧路,不会把前营这边每天给的报酬都拿去办自己私事。 杜伯听完点头,叫她问。 “您见过我父亲的听潮剑?” “名字我未必叫得准。那把剑的护手是不是缺了一点,磨得不割手?剑鞘扣带也总比新的短一截?” 李照雪将护手缺口的样子画在地上。 杜伯低头看了看,指着缺的位置,让她往内挪些。 缺的是那边。 父亲当年用布擦剑,总在这里多绕一下,怕新来的搬运兵不熟,伸手接剑时刮破手指。 她握着画线的细枝,停了好一阵。 李家说起父亲,多半说他修为不如堂兄、出去没能挣回大功、留下母女累人。 从没有谁告诉她,父亲在一段赶路的间隙,会在自己的剑柄上替别人多包一层布。 “那次撤离,您和他一起?” “前半段是,后头我先出来了。” 杜伯没有说自己陪到最后,也没将谁都听过的传闻当成眼见。 那时旧营受压,先送伤员和粮药,临时并了几队。 石珩的父亲原在他熟悉的队里。 李砚川则从另一队来帮运,大家不日日在一处吃饭,却在撤路上碰到过好几回。 他说得慢,遇到不确定的人名就停下,不硬添一个。 李照雪也没有催他把十年前整场战事连起来。她把小册翻开,只记他亲见的那一截石道。 石道当时窄,担架要侧着过。 两头运输兽被掉下的石块惊住,其中一头背带卡在裂开的旧桩上,前腿跪倒,后车的人急着走。 有人举刀要割腹带,货一散,下面压着的却还有半筐给伤员用的药。 “你父亲先把药筐卸了,再割的带,不是站在那里喊谁都不许丢。” 杜伯抬起那只包着布的脚,给她看当年留下的歪骨,那日他走不动,倒在路侧。 李砚川将半筐药挪出一角,腾出位置让他靠着车帮,不至于被后面的人踩过去,自己则贴着外侧走,时不时伸手压住要滑下来的筐沿。 李照雪低头看老人的脚,袜口已经洗得发灰,脚踝那一处鼓得明显,过了十年仍不能好好穿上普通靴子。 那一段路不是只写在功册上的几个字,确有个人带着伤,活到了今日。 “后来呢?” “到了分道的地方,能走的那一批往外送。后面还剩人,你父亲让车先过。” 杜伯伸手指了一处旧靴鞋头,让她想象路口收窄的方向,又很快收回手,怕这样说她看不明白,索性叫驿站小童取来自己压在床下的旧路草图。 图是这些年送信认路画的,已经改过几回,十年前那处小石桥只剩半边。 不能照旧样子直接找。 他指出自己最后看见李砚川的位置。 “他往后边去了,带着两个还能走动的人,给那边的伤员拆车板抬人。剑就挂在腰上,我离开的时候,尚没看见他拔出来。” 李照雪手里的细枝断了一小截。她将断枝放下,重新握好剩下的,不拿杜伯看不见的那段逼他补一个英勇结尾。 老人只能证明父亲确实留在后队救人,谁最后出手、父亲怎样死、剑又经几个人送回,仍须分别去查。 院外有送信人来交班,杜伯接过小包核了封,再让小童送去前柜。 李照雪坐在原处等,茶凉了,她重新添热水。老人办完这点日常的事,才问她是不是想听父亲临走前说了什么。 “您听见什么,就说什么。” 杜伯叹了口气。 “听见的是叫前车别停,有口干净水先给发热的喝。我那时候痛得厉害,别的也顾不上记。不能为了让你宽心,就说他特意对我交代了你。” 李照雪低头喝了一口水,杯沿的缺口在另一边,她没碰到,水却咽得很慢。 杜伯看了她一会,说人处在那样的时候,能从嘴里喊出来的,全是眼前要做的事。 没有长篇话留给后来的人。 “他在李家,是不是很没用?” 这句话出口,李照雪才发现自己问得有多轻,轻得险些被门外搬凳子的声音盖过去,杜伯把水碗放下,皱起眉。 “谁说的?” 她没有逐一报那些长辈的名字。 老人也没等她报,抬起自己那条伤腿,叫她看,又指着驿站前来往的人,说一条腿救回来不值功名上的满纸漂亮话。 可如今他还能替人送信,能给石珩回一句父亲当年的同队人在哪,不是坐在李家堂上吃饭的人说一句没用,就能把这条腿当成没救过。 李照雪看着他把厚布重新缠好,膝上的册子被她按得很平。 “我想去那段路看看。” 杜伯说眼下旧道在巡查范围边缘,营中路册有原图,先去核目前准许到哪一段。 他能带路,但脚不能走太长,若需雇驮兽与额外的时辰,都得照驿站公价算。 他若因陪她耽误值守,还须先请人替班。 “我付。” 她把自己的出行钱袋取出,没有让老人先替她垫,也没从领来的公用药钱里拆。 杜伯报了初次看路的费用,只收订下一次的,后面能不能走,到时再说。 收钱后给她写了回条,字挤得紧,仍能看清数目。 驿站小童替杜伯把靴子收回来,最破的一双刚好能避开老人凸出的脚骨。 李照雪原想留钱换新靴,手碰到钱袋又停住,先问他日常是否有合脚的。 杜伯说有,破的穿着做脏活,新的留给出门。 不用替他把这一屋旧物全买过一遍。 她点头,把已经挪近的凳子放回原处,杯里余水喝干,连同收好的回条一起放入包。 老人要的是她按约回来问路,不是今天忽然把他当成要供起来的人。 临走前,李照雪问旧营名册究竟留在哪里,杜伯让她去前营档房找对应撤离年月的合队册。 正式阵亡册只是后来的结果,谁当时在前车、谁留了后队,要看调队的附页与运送伤员的记录。 若只有他一人的话,拿回去也容易被说成故人怜惜遗孤。 他肯到时按亲见之事作核,却不会答自己未见的地方。 李照雪把这一项记好,起身时将地上画的护手图轻轻抹平。 她来的时候想问许多事,走的时候仍有许多不知道,可旧册里一个冷硬的名字,已经多了扶车、挪药筐和叫人先喝水的动作。 父亲没能把所有人都带出来,眼前这位老人却实实在在接住过他的手。 驿站门外,赤魁等得有些烦,将她放在墙边的布包拖出一点。 李照雪蹲下替它松了松颈带。狗立刻把下巴压在她膝上。 她抱住那颗热乎乎的脑袋,额头轻轻抵了一下。过了片刻才站起。 回营的路没有变短,她走得比来时慢些,每到一处岔道就核当前的路牌,快到营门时,太苍才在契中问: “还去追那笔债?” 李照雪把装着旧部证言的小册按在包内,抬起头。 “更要追。” 父亲在这边救下过人,不是为了让另一头的人把他女儿按在地上,再拿他的名字教她忍着。 第六十四章 拿父亲的死劝她放下仇恨,休想 当天白日亲手递来的兽伤委托,到了晚间,多出一桌酒菜。 李照雪站在营中外账房门口,先看见桌上三副碗筷,再看见等在屋里的崔管事。 那人负责外运货物,与李家药铺做过买卖,下午送来一头伤了前掌的驮兽,说请她看伤,没提还要陪人吃饭。 “进去坐,都是故人之后,不必拘着。” 他让到门边,笑得亲切。李照雪没有马上跨门槛,问伤兽在哪里,旁边牵兽的小厮朝后棚指了指。 崔管事说已经喂过,眼下能站,不急这一会,先吃点热的。 “前掌受伤还得站着等,那就先看掌。” 她提起药箱向后棚走。崔管事面上的笑僵了一瞬,只好跟上,伤兽靠在栏边,不时将前脚抬起又放下,蹄缝里沾着细沙。 李照雪让小厮把干草挪开,铺好可洗的垫布,随后叫青禾将灯提近。 伤口不深,拖着砂走了一下午,已经肿了。她按过四周热度,没急着把药粉直接倒上去,先用温水逐次洗净。 细砂冲出时,驮兽身子往后缩,小厮本能扯缰。 被她叫停,改成从侧边扶住肩前,别让疼的那条腿又承受整副身子。 崔管事在旁等了一会,见她一直动手,便开始说李砚川当年的旧事。 他也是那几年给荒渊送粮的人,听过李砚川留后救伤,能为大局舍身,是条好汉。 女儿如今到了这地方,更该明白前营人手紧、宗门与家族各有难处,许多事闹到两头没脸。 最后受损的还是自己。 药水流过兽掌,落在盆里,有一层很细的灰。 李照雪没有抬头,问他今日这番话,是照护委托里哪一项。 “我是看你父亲的面子,劝两句。” “您亲眼见过他留下?” 崔管事说没在那一队,可此事大家都听过。 李照雪取出干布,把洗净的创口轻轻按干,直起身后才看向他,灯从侧面照到她腕上的旧痕。 青禾本要换一边提,被她用眼神止住。 “那您是听过他救人,也听过有人毁他女儿的脉?” 崔管事叹气,说当时李家也有误会。 孩子一时争执,长辈下手过重。 如今钱物正在还,大长老也撤了。 再非要拿人,族中多少孩子跟着抬不起头。 她父亲若知道,兴许更愿意看两家和睦。 李照雪将沾血的布放进单独的小盆。 “我父亲愿意留在后队,是他自己的选择。李鹤庭取他的抚恤,拿他的剑,再毁我的脉,是李鹤庭做的事。您到这里以后,有人因为我父亲救过人,就准许抢您的货吗?” 崔管事摆手,称她把话说得过分,自己不过劝别总带着怨。 人在荒渊走得久,眼界也该开些,计较着家里那点旧事,往后如何帮更多人。 “我不追他,您就肯帮我接更多差事?” 这句话问得直接,崔管事沉默了片刻,没有否认自己认识几家外运队,只说有些路,总得彼此留些余地。 李照雪看向他身后桌上尚未动过的菜。 终于明白为什么一桩普通的兽掌清创,也要请她进屋用饭。 她从箱内取出今日委托的条目,放到棚旁干板上。 “看伤的钱照约定结。您说的那些差事,若要拿不追旧案来换,我就不接了。” 崔管事脸色终于不好看,问她是不是连长者几句好话也听不得,旁边的小厮不敢吭声,手还扶着那头驮兽。 李照雪便先把温养外敷药调好,朝他示意继续站在原处,不必因为主人生气就松手。 “它的伤先做完。” 她将药铺成薄层,缠布时避开最易受压的掌缘,留下每日能查颜色与热度的位置。 伤兽见她没有再碰最疼的缝,逐渐放下绷紧的颈,鼻子凑到她袖口闻了闻。 李照雪让它闻完,才把用过的工具移远。 崔管事在旁看着,忽然冷笑,说她既不肯看父辈旧交,何必还装这份心善。 李照雪没去争善不善,将包扎用量写下,给小厮交代两日内不得载重、脏了换布。 若肿热向上扩大,立即送药师,不能自己多撒一层粉压住。 “我接的是照护差事,它又没有拿过我的东西。” 青禾提灯的手已经酸了,换到另一边,李照雪看见,先把最后的活做完,不让朋友举着灯陪他们争一整晚。 待伤兽能将脚轻轻落地,她才直起身,把药箱扣好。 崔管事没有马上付钱,他说总得等明日看是否见效,万一刚走几步又疼,不算她今天没有做完。 李照雪把事前约定指给他看,今日收的是查伤、清创、敷药与材料钱。 明日复查另有一个时辰,是否能载重,已经写明不准,没有让他明早套车去试。 “若觉得哪项没做,可以请营中药师现在过来验。” 青禾放下灯,已准备去请人。崔管事这才从怀里取钱,掷到板上,几枚铜钱滚进板缝。 李照雪没弯腰去接,叫小厮把落下的拾齐,数目当面核够,给了结清的回条,尚未进行的复查不预收。 崔管事收回条时,特意说下旬那一批运药的人原想找她。 他正准备荐一个名额,现在看来还得再议。 李照雪将未用完、属于对方买下的外敷料封好放在板上,没有顺着问怎样才能再议。 青禾替她将灯熄灭,最后一缕灯烟散开。两人之间那张空出来的饭椅始终无人坐过。 这条接外运活的路,李照雪已经决定舍掉。 崔管事说认识的人多,也未必全是空话,营中几家货主平日就在一处吃饭,明日传出去,兴许有人会嫌这个照护弟子事多。 她将药箱背起,肩带贴到衣上,仍没补一句刚才语气急了,请管事多包涵。 临出后棚,她又看了一眼那头伤兽,确认草料放在不必挪动就能吃到的位置,才把小厮叫近,将换布的方法再示范一次。 药别敷到完好的掌底,缠得太厚也会磨。 她教完,指腹在布结旁停住。 “明日复查,人来不来都行,把它牵来。” 回营帐时,杜伯正坐在外边的凳上等人接驿信,听说她去了崔管事那边,脸色微沉。 说那人早年做过李家生意,话多,常拿旧交作门面。 李照雪把药箱放到脚边,没有请杜伯替她去吵,只说伤兽已经处置,钱也收齐了。 “他是不是提你爹?” “说我爹肯留下,我也该懂事。” 杜伯的手在膝上重重拍了一下,想起自己那条伤腿,又疼得吸气。 青禾赶紧把凳子挪近些,老人缓过来,低声说人活着时,谁也没问李砚川以后愿不愿让堂兄拿女儿出气,死了倒人人会替他开口。 李照雪低头拆掉药箱上沾泥的绳,换成干的。 “以后再有人说,我也这样答。” 她来荒渊不是为听一句父亲人好,然后带着这句话回去继续给李云蘅添药,更不是从活下来的旧部口里求一个替李鹤庭开脱的理由,杜伯肯证明亲眼见的,她按手续取证。 崔管事拿父亲压她,她就当面拦住。 夜里她去练剑,青禾在旁陪了前半段,后来坐在凳上睡着。 李照雪把外衣搭到她肩上,自己将剩下几次刺收练完,刚收剑入鞘,营门方向忽然响起急促的招呼声。 一辆临时拆篷的车冲进来,车板上全是血。 “药师呢?巡路队撞上渊兽,后面还有四头。快拿止血的来!” 李照雪已经抓起药箱,临出门前拍醒青禾,只说带备用布与灯。 赤魁从帐边一跃而起,跟着她往灯火聚起的方向跑,白天有人说的那些懂事。 此刻一句也止不住血。 第六十五章 伤兽一车车送来,药却不够了 李照雪没能挤到第一辆车前,车旁围了三个人,正合力按一头长角坐骑。 兽颈上擦出半尺血口,叫得响,蹄子把泥地踢开。 主人站在旁边喊拿最好的药。 后面那辆平板车却无人看,一头灰背运输兽侧躺着,腹带深深勒进肋下,血沿车板往外滴。 她先去摸灰背的颈侧,掌心下面的跳动很弱,呼吸短,腹带所勒的地方起伏困难。 可伤口上方的热还在,车夫说它抬不动了,只怕要死,让她去救前边更值钱的。 “先把腹带松开。” “松了货就滑。” 李照雪看向仍压在兽身旁的半车物料。陆青禾已提灯赶到,听见这句便把灯挂在车角,伸手去割系货的绳,车夫急着拦。 祁越从侧边过来,只说人退开,亲自抬住沉箱另一头,让两名弟子先搬下车。 压住肋侧的带子终于能抽动。 李照雪用钝头小刀贴着垫布割开,不去碰血肉。 布带一松,那头灰背猛地吸进一口气,前脚在车板上蹬了两下,差点把贴近看的人踢倒。 赤魁横到车侧,低声吼住另一头试图挤来的惊兽。 “别围在它鼻前,青禾,挡住药箱。” 李照雪按住侧肋的出血处,等随队药师到来,迅速说清受压、呼吸与流血的位置,营中药师姓温。 接过照明看了一眼,马上叫祁越把兽从车上移到平地,自己先处理最深的创口。 李照雪替他压住一侧,手上很快热了一片。 前车那名主人已经冲过来。 “你们看清楚,那头有灵种血脉。伤了脖子,我拿什么去巡路?先给它用药!” 他伸手去翻李照雪的箱。青禾用短棍挡住箱盖,叫他等药师分派。 那人一把抓住棍头,想凭力气扯开,旁边值守弟子立即上前,将他与药箱隔开。 温药师头也没抬,让人先用净布压住前兽的浅口,不准往颈上乱灌药。 “它还站得住,伤口也没伤到要害,先压住止血。这头再耽搁,就救不回来了。” 李照雪听完,换过压布,让青禾将指定的那一包取来,不给谁整箱搬走,药粉所剩多少、哪头已经用过。 青禾在箱内空格放一根短木条,忙里没法细写,也不让下一人来了重复抓药。 那名主人气得骂了两句,最终还是被拉去扶自己的坐骑。 没人因他喊得响就将温药师从灰背旁边叫开,灰背喘了好几次,胸腹终于能接着起伏,最急的那阵出血压下去。 李照雪的膝盖却已跪进湿泥,站时几乎伸不直。 又一头兽送进来,后腿拖在板外。祁越先看见它腹侧裂开的创口,神色一沉。 温药师检查后立刻叫人将旁边的热药挪去另一头,牵兽的少年不肯松绳,追着问是不是嫌这头不值钱。 药师没有让他自己猜,只将兽目前的情况逐项说清,内里伤到要紧处,送来前失血过多,现有药物与他的本事都挽不回来。 少年蹲在地上,手仍扯着缰。 “它刚刚还抬了一下头。” 李照雪看向那双睁着的眼,契中太苍没有给她另一条能把死兽重新拉起来的路。 他能短暂护住她自己的感知,也能安抚一些躁意,眼前破损的内腑与流失的血,却不会因此重新长齐。 她放下手里那瓶为可救伤兽准备的药,拿来一块干净布,垫住垂落的头,让少年松开勒紧的缰绳,别叫它最后仍被拉得昂着颈。 少年手抖得解不开,她帮着松了扣,随即把位置让给他。 “你坐近些,它听得见你。” 少年不再问药,额头贴着兽侧,声音低得旁人听不清。 李照雪把半扇围挡移过来,隔开旁边的忙乱。 温药师给了减轻痛楚的处置,没让人用还能救下另一头的全部药料,去换一句含糊的再试试。 营里仍不断有人喊。李照雪擦净手,去看第三头伤兽的腿。 赤魁在几处围挡间来回,挡住躁动的兽,却不能盯住每一处。 它一度追着跑偏的幼兽出了半道门,她立刻叫退,自己赶上把幼兽带进空栏,没让狗远离后,原来那群又挤破临时围挡。 祁越接手外圈,把赤角羊牵到最容易冲开的通道旁,叫它站住便好,不用往前顶。 他自己与两名弟子扶住木杆,留出药师出入的位置。 青禾则将后送来的箱子分开,不能将不知什么药的瓶子全倒进手边,忙时拿错一回,比少一瓶更麻烦。 天色发白前,灰背运输兽抬起了头。 它没有马上站起来,腿还软,肋侧包扎处也不能受力,只是闻到车夫递来的清水,舌头慢慢动了一下。 李照雪扶住浅盆,让水贴近唇边,一次只给它容易咽下的一点。 车夫看了半天,忽然蹲到她旁边帮着托盆。 “我以为它没用了。” 李照雪没趁这句责问他方才为什么只顾货,指着拆下的腹带说往后这种伤先卸货,带子压得越久,活的也会被勒坏。 车夫连连点头,抬手想擦脸,才发现手上同样是血,便低下头在袖子干净的地方蹭了蹭。 另一侧围挡后,那个少年已不再说话。 温药师去核过,轻轻按了按他的肩,负责清场的人等他把旧缰收好,才抬走死去的兽,没有把它与旁边的破车板一起拖。 李照雪站在药箱旁,看少年慢慢将绳折成往日挂在栏边的长度。最后一折反复理了三次,始终没能叠齐。 她将用过的湿布分进待洗的桶,没有让来帮忙的孩子拿它去擦桌子,桶边放好单独的木勺。 伤兽口边用过的器皿也另留,等疲得不想动的时候,最容易把这些小事混过去。 温药师看她还在分,伸手接了剩下的一半,叫她先坐。 李照雪这才发现,自己方才一直握着那只空水盆,指头僵在盆沿,放下去时,掌心留下了一圈发白的印。 青禾递给她一碗热粥,她捧着碗,喝到一半才察觉里面有盐,身体已经疲得分不清好不好吃,右肩一抽一抽发紧。 她把碗放在箱上,坐下来松了松绑了一夜的袖口。赤魁过来,头压在她腿边,连尾巴也懒得摆。 前车那名主人又来了,这回手里提着已核过的药钱。 他的坐骑已经完成清创,没有因排在后面就坏了颈。 温药师让他三日内停骑。他脸色仍难看,却没有再当着众人说灰背不配先救,药钱放下后,又问今后伤兽先后都由谁定。 李照雪抬起头,指了指身旁正在收针具的温药师,又指向自己留下的记录,道: “按当时的伤势,由能处置的人定,我看不明白的会请他。你不满意,可以当场申请复看,不能先抢药。” 那人看过记录,没再碰箱子,牵着自己的坐骑离开。 温药师收完器具,叫李照雪把这一夜按时间补记,尤其不能漏掉救不了的那一头,不许只写最后站起来的几只,给后来的人看出她从未有过失手与限度。 她点头,把空了的药瓶一只只排出来,核明谁处用了多少。 写到最后,笔尖因疲倦歪出一小截,她停下揉手。 青禾接过去替她报数。 今夜用掉的不止自己的私药,还有随队领用的,必须如实交营里补。 否则下一批人来时,箱子只剩整齐的空格。 晨点结束,营中路册吏来找她,说旧营合队册已取到,下午若醒着可以去看。 李照雪抬眼望向天光,想说现在就能去,膝上的赤魁却动也不动。 她自己的手指也仍抖着。 “我先睡两个时辰,下午按约到。” 她把药箱扣好,抱起那只放凉的粥碗,一口一口吃尽,去父亲旧路之前,她得先让这双手停下发抖。 第六十六章 追查父亲的旧路,石桥却早已断了 档房那张旧路图上画着的石桥,眼前只剩两个断墩,杜伯坐在雇来的矮脚驮兽背上。 手指沿着图边挪了几次,才将十年前的入口与如今绕出的新道对上。 李照雪扶着近旁的石壁等。赤魁在前头嗅了一圈,回来时爪间沾着浅灰色的新粉。 杜伯指向更高处:“不是这里进去。旧桥后面还有一道坡,从那里下,才到当年留人的位置。” 坡没了,李照雪走近,看见整片碎石把原来两侧相连的石道堵住。 最外一块比车轮还高,压在旧栏残木上,木头断面颜色很深,石头新裂开的边却发白。 风吹过去,有细粉顺着缝往下落。 杜伯在驮兽上坐直。 显然也没料到会堵成这样。 这趟查访距入营已经过了小半个月。 她补完前一夜救援记录、按班照料伤兽,在排定的休息时辰请老人带路,原计划沿旧营外缘走一段,傍晚回去。 如今原路全被堵住,杜伯乘的驮兽过不了旁侧石坡。她得先找出一条能把人接回来的路。 她先叫赤魁离开松石下面。 离那堆石不远,有一截旧栏杆露着,杜伯说当时伤员车经过,多在那边停一下换人抬。 李照雪朝它走了两步,脚下碎粉忽然滑开。青禾伸手抓住她背后的带,拉得她肩头一痛。 她把脚重新踩实,没有甩开那只手继续向前。 青禾松手后没问她有没有事,只指了指刚才滑落的位置,一小片石子已经滚进缝里,看不见底。 李照雪站着等心口的急跳缓下去,将短剑收回鞘中,腾出手用木杆试地,眼前能认出的旧物,不会因她早碰一刻就多说一句父亲的下落。 杜伯从后面叫她,语气比来路上严厉,让她别为了证明老人还认得路,拿自己的脚去试那几块悬石。 十年前他没能走到最后,今天也只敢指自己确认的那一段。 李照雪抬头应了,先把不可靠的落脚处标给青禾,再与老人商量当天如何返回。 杜伯说再往高处可能有兽径,从前几个采药人走过,可以试着绕。 李照雪看了眼他的脚,没有顺势叫他继续带,老人认旧路,不等于能替如今新塌的山体作保。 她把已经付过的半日向导费照约结清,请跟来的驿卒先送他到安全处,自己留下核近处能看见的地貌。 青禾在外侧站岗,见她没有往石堆上爬,明显松了口气。 “我怕你到了这儿,就非进去不可。” 李照雪取出父亲当年撤离段的抄图,将被堵的一截轻轻圈出,指尖贴着纸,过了一会才说: “我想进去,可现在踩下去,底下是不是空的还不知道。” 她没有将那点急压成嘴上毫无波动,抄图折了两次都没对齐。 最后索性平放进夹板,叫青禾去看另一侧新落的碎石是否还在动,自己绕到能落脚的硬地,拿木杆探较浅的一条缝。 杆尖进去不深,抽出时已经发烫。李照雪立刻把杆放在地上,木头末端起了一圈焦黄,石缝里没有明火,热却一阵阵往外送。 她用绳绑住一小条湿布,探到同样位置,等下一阵热来,布角迅速干了,另一半仍湿。 灼流来得极短,也不是每道缝都有。 太苍这时才在契中开口,叫她别再往前送。 那点牵动比来路上清楚了,隔着石层,仍只能辨向下偏东一带,第二枚凤羽极可能在这一片裂谷内。 可如今灼裂的表面太新,根本不是十年前那场撤离留下的。 李照雪压低声音:“你那时尚未坠到这里。” “对,这道热,是这次散羽后才有的。” 她把图中属于父亲旧路的那条线留在原处,另纸记当前灼裂,不将两张纸硬画成同一件事,父亲出征、留后、阵亡有各自的时日。 太苍与玄阙的争斗发生在此次坠落前后,她用指甲压住两张纸上的日期,旧册要查父亲当年的留后队次,新图要找太苍这次失落的羽。 她先将抄图折好,又给新图补上今日的日期。 回营后,祁越看了她带回的焦杆。 “你想借巡路去里面?” “新热缝离现行巡路多远,需要先核。我可以随任务做近处观察。父亲那段路要额外停留的时辰,由我自己付向导费,不让整队人等着。” 祁越把焦杆放到石案上,问那股能影响兽的异常是否也在这边。 李照雪没有否认自己契中有所感应,但只给出目前知道的方向与危险,具体如何形成、里面有什么,尚不能凭一段焦木说清。 祁越要记,就把她没有确定的部分也记上。 他没追着伸手探她的脉,先去与巡路负责人议定范围。 新灼缝距一条运药支路不足半日,若继续扩大,后续车队可能受阻,这件事有公用的查验必要。 营里准许他们跟接下来两次巡路一起查看,最多抽出三人近探,其余照原线走,不许所有人因她想查旧营便改道。 第一次随行,她带的是装样陶罐和温药师给的隔热夹。 从公用箱领出小罐时,青禾核了底部划记,正是出宗时点过的一批,口沿釉色不匀的那只也在。 她把它套进独立草环,采回的灰只准放这种空罐,别图方便用吃饭的碗,更别装进给伤兽配药的瓶子。 石缝周围能取的样很少。 李照雪等灼流间断,夹起外缘一点已冷的灰,不越过事前画好的界。 赤魁在她身后牵着松绳,若她落脚滑了,能在近处给一点支撑。 不能指望一条二阶犬把整块山石都拖住。 她刚取完,近处一声石裂响起。 李照雪立刻收夹,按退路退了三步,热流从旁边新开的细缝喷出。 青禾在外圈叫人让路。 祁越抬臂挡开飞起的一小块碎石,没有借机叫她再往前看清里面,等众人退到凉地,那只陶罐外壁仍有余温。 温药师在营里接了样,封存到专门放异物的空架,先查灰里是否有能伤人兽的成分,不让李照雪今晚带回帐边好奇地打开。 祁越记下此次灼流间隔比前日更短,原本以为可走的靠石一侧,已经从路线中删掉。 第二次巡路在七日后,这回队伍先从更远处绕,发现原来被堵的旧石道上方还有一条能避开热缝的横径,窄但可供轻装步行。 杜伯拿到新的地形说明,在驿站画了半天,终于找出它通向哪一处旧营界石。 那地方正好能看见当年后队送人的路口。 李照雪将向导下一次出行的工钱留好,又去档房核合队册,路册吏已经替她找出一张受潮后重新裱过的附页,边角缺失,主要几栏尚在。 李砚川的名字挨着几名临时留后的人,旁边有运送伤员出路的队次。 她盯着那一行,没有立刻把纸从案上拿起来。 “这一份,能做亲属补核的凭据吗?” 路册吏说可以申请核副,但需把同页所记的职责与人数一并带上,不能只剪出一个名字。 李照雪把全页读完,逐条问清不懂的记号。她如今手里不是杜伯独自一句旧话,官存的附页终于与他讲过的那段路对上了。 出档房时,天上又下起细雨。她将夹板裹好塞进衣内,雨水顺着袖口滴到手背。 赤魁挤到檐下蹭她的小腿。 李照雪低头摸了摸它,把下一次近探的时辰告诉青禾,先查行路安排,再请杜伯确认身体能不能去。 石道里缺了一段,不代表剩下的路就都该由李家替她说完。 第六十七章 父亲曾走过的旧路,突然涌出兽群 附页上的名字没有写全功绩。李砚川三个字后面,只列着临时转入后队、协助移送伤员与运输兽。 旁边的核验栏分两次盖印,前一次是撤离后的合队,后一次是归营清点。 李照雪将两处时日都抄清,问路册吏能不能凭这页直接改父亲的官存功录。 “能补交,不能在我这里直接改完。” 路册吏把她原有的阵亡记载副本摆在一边,那份只留下赴战与阵亡,未见留后运伤的细项。 要补,须将原队次、合队附页与亲见者的核述一同送往负责军功的官册处,若再涉及代谁赴战,更得另找当年的出征名录。 不能由一页留后记录顺手全认。 李照雪没有嫌手续多得烦,将可核副的部分当场申请,核副费用也照章交。 她在李家追了那么久,知道拿着一句父亲救过人回去,李鹤庭就能问哪个父亲没有辛苦过,只有该留的资料齐了,他才不能把亲见者全说成她花钱请来的。 杜伯到档房时,穿的是那双合脚的新靴。 他坐下来,先让路册吏指出自己当年所在的那一车,又比过撤离队次,名字与调队顺序对上,才在亲见陈述后确认。 他看见李砚川把伤员与药筐挪出险处,随后留到后队。最后的战斗不在他视线中,不能作证。 文吏将这段念过,杜伯听到有一处人数被写成确定的,立即摇头。 说当时伤者挤在车边,自己没数全,只能说见到不止两人,让人改回去。 李照雪坐在旁边,没有为了数字更大而拦。 她要带回去的,是父亲确实做过的事。 这次入旧路,是营中准许的短程复核,仍随巡路队走,杜伯只到能坐驮兽通过的界石处,余下一段由熟悉新横径的巡路人领。 她另付了多停半个时辰的向导工钱,几个人出发前先核回营时刻,不等天快黑了才发现私事把整队拖在外边。 荒渊的第二个月,风比刚来时硬。 石道旁没长出成片花草,背风处只有零星小花贴着土,颜色淡,不仔细看便与枯叶混在一起。 李照雪经过时停下,挑了几支根边还牢的,只折花茎,不把整块土拔走。 青禾替她将细绳解开一截,给那一小束扎好。 杜伯在界石旁认了很久,旧石上半截裂了,刻痕却还在。 他摸过其中两道,确认是当时分队的位置,李照雪把档房抄来的队次递给他。 老人沿着纸上的线点向下面,一处原先能停车的宽石面已被新落石盖住一半。另一边仍能看出人为修过的边沿。 他就是从那里被车带走的。 李照雪往下望,路比她在纸上想的窄许多,若两人并行,其中一个就得靠着外侧。 车轮压过去,侧边的人没有太多能避的地方。 十年前一筐药、一名伤者和一头不肯走的兽,要挪出来,都得有人把自己的位置先让掉。 她手指碰了碰腰边短剑,剑鞘在这一段路上磕出一道浅痕,不知父亲当年是否也曾这样扶过自己的剑柄,扶完便空出两只手去抬人。 杜伯不能再往下,巡路人领她走过最后一小截,一处缝里露出半块锈坏的金属。 青禾先看见,停下来问要不要核。 李照雪蹲过去,没有徒手拉扯,请巡路人用工具拨开外面的碎石。 里面是一块残损护片,没有能认出主人的文字,也没有与听潮剑有关的标识。 巡路人道:“这一带这些年都有人过,未必是当年的。” 李照雪点头,让他按发现位置登记,交能确认的人再看,没有将它捧起来说父亲就在这里。 她宁愿此刻仍找不到,也不愿带一块别人的遗物回去,让另一个来寻的人连找都没得找。 继续往前,石边有几处散骨,旁边立着后来人做的简标。 她停得比方才更久,目光逐一落过那些模糊的刻字,有能确定队属的,也有尚不能确定的,没有哪一处足以让她认作李砚川。 太苍始终安静,没有用残魂替她在十年后的石地里寻出从未保存的气息。 巡路人问还要不要再往下面查。 李照雪看了天色,低处已开始起薄雾,新核范围只到这里。 她将眼前位置记好,答今天到这儿,没有一句无论如何都要找到,将旁边人的返程也一并押进去。 她走到靠内的一片平石,放下那束草花,花茎太短,被风一吹便偏。 她捡来两颗小石压住,手指在石下挪了挪,免得压断刚扎好的茎。 做完这些,才从包里取出旧木杯,倒出一点带来的清水,放到花旁。 青禾退到能看见她、又听不清低语的地方,巡路人也去看前方路况,没有围过来等她哭。 赤魁靠在她身边,鼻子轻触她手背。李照雪按住它的颈,低头看自己那只已经长出薄茧的手。 “爹,我现在能自己买药了。” 她说得很轻,风从石边过去,杯中水晃了一下。 李照雪又将杯挪近些,讲了小院已经拿回、田里种下第一茬草,讲听潮剑还封着。 自己要等三年公开比试,也讲李鹤庭如今没有了大长老的位置,剩下的伤债,她没有答应两清。 带来的杯子原本裹在一块旧布里,那是先前包着父亲旧袍的衬布。 她出门前只裁下这一小片,整件长袍仍留在干柜中,免得一路受潮。 她本想把布也放在花下,伸出去以后却收了回来,仔细抖去黏上的砂。 太苍没有问她舍不舍得,她把布叠好,包住杯底,指尖顺着洗得发薄的边来回摸了两次。 最后留在掌里,她能带出来的父亲遗物太少,不想每走到一处就再少一件。 说到最后一句,她嗓子有些紧,停下来咽了一下,没对着石头许诺明日就能杀谁。 “还有些,我现在做不到,我会接着做。” 赤魁忽然把头往她掌心顶得更深。 她顺着摸了两下,才觉察指尖有点抖。 她将杯里剩下的水沿石面倒下,等水从细缝流尽,擦好杯子重新收起,没有留在野外等下一个人来踩碎。 临走时,太苍问她能不能走。 李照雪站起,腿蹲得发麻,扶着近石缓了一会,脚底重新能使上力,才点头。 “他没能出去,我会出去,也会把该还的都带回来。” 她将核副与杜伯确认过的文字裹好,包带重新扣紧,离开平石前又看了一眼那束花。 随后跟上前头的巡路人,没有把自己留在尚未确认遗骨的地方。 返程走到界石时,杜伯已等得有些着急。 李照雪把所见说给他,老人听见没乱认东西,缓缓点头,让她将下一次查访交给营中后续巡路,不必今日走过。 明日又自己往下钻,活着的人得先把该送出去的材料送出去。 他作过的陈述若需再核,也随时能在驿站找到。 几个人正准备沿横径返回,赤魁忽然竖起耳朵。 远处草坡上传来杂乱蹄声,巡路人抬手示意停,一头守路兽从原来靠深谷的栖处奔出。 身后又跟出数头,毛鬣间沾着灰。 最前一头腹侧有新灼痕,走两步便甩颈。 原本不会轻易让出的巢口,竟空了一大片。 李照雪顺着它们前进的方向看去。 那里接着营外运货的小道,再过去,便是供驿卒与杂役落脚的低棚。今日应有一批人正在棚前晒粮。 她立刻把私用的小册收进包底,取出随队报路的牌。 “青禾,回报营门,兽群朝有人那边去了。” 第六十八章 兽群逼近棚户,她带赤魁开路救人 青禾先送杜伯与驿卒离开危险的一侧,才跑去营门。 李照雪留在能看清草坡的位置,没带赤魁横到兽群正前。 腹侧受灼的首兽走得慢,后面小兽却急着跟,时而从侧边挤过去,又被它一声低吼赶回来。 若有人在前面猛敲木杆,这群兽只会更快往一个口子撞。 巡路人问能不能就地拦住,等营里的人来。 “我们挡住它们,后头的热也不会停。” 她指向深谷边升起的一线灰,风正把热气往旧栖地送,几处石缝先后发出轻响,兽群原先栖身的地方已经待不下去。 今日不是赶走一头来偷粮的兽,赶回去,它们还会再出来。 前营得到消息,很快给出调度,正面的常用运路仍要保,里头还有伤员车,不能把全部人都派来追兽。 只准祁越带四人协助,加上原来的巡路两人,先让低棚里的杂役离开,再判断兽群是否一定会冲向营门。 李照雪接到答复,没有要求为自己的判断临时抽空其他守口。 祁越到时,带着赤角羊与几块能快速展开的围挡。 他先看她画在地上的两条线,一条狭窄,贴着人住的低棚,一条更低,沿干沟通往无人住的石滩。 低沟不算好走,有一小段堆着旧木料,却比把兽群逼进棚屋要宽得多。 若能清出入口,足够分批过去。 “首兽肯进去?” “现在不能保证,先留出让它们走的地方。” 祁越点了两人清木料,另派人去低棚传撤行。李照雪负责近处弱兽的引导与观察。 青禾从营门赶回来,立刻接了人群清点,谁在哪一棚、有没有伤病走不动,都先喊出姓名,不拿一眼看着空了当成全撤完。 有个守棚人听说近口由李照雪看,立刻摇头,说开脉弟子在这种时候只会添乱,真有兽扑来,难道指望她那柄短剑。 他说完便举起点着的长火把,想先将靠近的一头驱回坡上。 李照雪喝了一声停,对方仍把火举得更高。 那头兽腹侧新灼的毛被热气一燎,猛地刨地,前脚已经向棚边踏来。 赤魁从斜侧低吼引开它的视线。祁越一手按灭火头,将长杆夺下,叫守棚人去撤货,近口的安排已议定,不准各做各的。 李照雪没有在这时逼对方认错,先把原来准备引路的烟草也撤远,受过灼伤的兽,对热与烟尤其敏感,常用来赶兽的办法今日可能反而坏事。 她叫青禾将这一点转告两边的人,宁愿多说一遍,也别等另一处重新点火才来救。 祁越看她改掉现场已有的东西,问若低沟不肯走,还有哪一条能退。 她指出东边小径,答那边只能让人分批过,车带不了,所以现在就得清人,不能等正面挡不住才想起棚里还有几户。 她说完立即去核入口,没有站在祁越旁边等别人都来听懂这一套。 第一扇围挡立起时,棚区有人骂了起来,晒在地上的粮刚摊好,忽然叫走,收不及就得白丢。 负责晒粮的妇人拽着箩筐不肯动,说这一季的损耗若记到自己头上,往后几个月都没工钱。 青禾没有抢她的筐,先将营中撤行的木牌给她看,现场要弃的粮由人登记,奉命撤走不按她失职赔。 妇人看清印记,才弯腰抓了最靠手的半袋。 青禾让她背能背动的,剩下不用来回跑,后面还有小孩与一名断腿养伤的车夫,先给他们让出路。 李照雪从低沟入口看见那名车夫,脚下拐杖不够长,一瘸一拐走得慢,便叫空着的运输小车先来接他。 不让赤魁此时离开侧边去背人。 她必须留下能动得快的牵引,否则刚分开的兽很容易重新挤成一团。 祁越站在人群与兽群之间,赤角羊靠他侧后,羊左角根的旧痕在天光下看得清。 他没让它迎头去顶最壮的首兽,只叫它守一段容易被弱兽突破的侧口。 李照雪看过位置,让人把尖木头拆下,换成平面挡板,临时让路,不必再在兽身上扎出新的伤。 第一头小兽肯下低沟,是闻见赤魁靠近之后。 狗没有一路吼,沿坡侧走了几步便停,留出正前,让那头体形较小的兽往空处试探。 李照雪在后面看它的蹄,蹄尖踩上湿软土,发现没被堵,才慢慢将整只脚放下。 她立即叫赤魁退半步,别把刚肯走的一头又逼急,第二头跟下去,后头的队列终于有了变化。 祁越让人把侧边围挡往内挪一点,隔开通向棚屋的窄口。 李照雪只在必要时送一小段玄息,让赤魁知道守哪一边,不让太苍持续放出凤息压住整群兽。 眼前总数太多,强撑不过一阵,力尽时更难收拾。 首兽却在低沟边停住了。 它腹侧灼伤拉着后腿,每往下迈一步,伤处便被牵开,走了两次都缩回。 上面一头壮兽想越过它,被它侧角一挑赶开。 几只弱兽受惊,反而朝棚屋方向散。 青禾正扶最后一辆小车过岔口,抬眼看见,立刻叫人停在外侧石背后。 “照雪,这边还有三个!” 李照雪给赤魁一个守的短令,自己沿安全的外缘去看首兽的伤,隔得足够远,仍能瞧见新渗的血。 身上不是没有药,难的是她此刻靠近,它未必许她碰,若冒险被顶倒,后面几头便会踩着人过去。 太苍问要不要试一次短安抚。 “先别耗,安静片刻也不能叫伤口不疼。” 她叫巡路人核另外一条撤人小径,那里绕得远,却能直接接营外东口。 祁越听完,脸色微沉,若人撤开,靠低棚的几处货就无法全保。 李照雪看向仍站在石背后的青禾和小车,答东西先按位置记,不能因为前面已经送下去几头兽,就非要逼这头带伤的首兽立刻照办。 祁越最终点头。 青禾领三人改走小径,车太宽过不了。 她把车夫扶下,让两个杂役轮换背,自己背药箱与卷起的支撑布,断腿车夫怕自己拖累。 手指紧抓同伴衣服。青禾边走边报前头落脚点,让他们别为看后面兽群又踩错路。 李照雪则把靠棚的围挡松开一段,留下更宽的回旋处,首兽感到侧边不再那么逼仄,急促的低叫稍稍减弱。 她没有趁机贴过去上药,先从远处抛下可吸水的旧草垫,在沟沿铺出一个不必陡下的缓坡。 祁越让弟子用长杆将草垫推近,人与兽之间始终留着距离。 后头一阵热风忽然卷来,几头原先犹疑的壮兽猛然挤向前。 首兽腹侧受撞,痛得甩颈,角尖撞断了旁边支架。 一块挡板翻落,低沟入口顿时窄了一半。 刚下去的小兽又想往上蹿。赤魁横着绕开,不与它们正面撞,只将最靠近人群的一头截向空处。 李照雪的手在空中停住,没发第二个相反的令,让狗既堵这边又去那边,最终只能两处都漏。 她立即叫祁越接住左侧,自己跟着赤魁移到右边,将断木从脚下踢开。 低沟里已经过去的几头还在往石滩走,只要入口重新清出,这条路就能继续用。 报人数的声音终于从东边传来。青禾已经将最后三人送过岔口,低棚全空。 李照雪胸口那口憋着的气才松了一点,随即便看见一头壮兽从破开的挡板边侧冲过来,冲的正是祁越背后搬木料的弟子。 赤角羊先动了,它前蹄踏进泥里,身子斜横,赤色羊角从侧边顶住冲来的头颈,一声沉重的撞响传开。 那名弟子跌坐在地,险险避过兽蹄。祁越已经伸手抓住羊颈旁的牵带,叫它再向前一步。 羊没有跟上。 李照雪看见它左角根渗出血,原先稀薄的那圈毛瞬间湿了。 赤角羊仍试着抬头去接第二下,前腿却在软泥里打了个弯。 “祁越,别让它再顶!” 第六十九章 赤角羊重伤,她叫祁越立刻撤令 “它左角根裂了!” 李照雪喊第二遍时,祁越已经看见血,赤角羊的脑袋仍抵着那头壮兽,后腿在地上挪出两道深槽。 照旧日受训的习惯,只要没有撤令,它就会接着顶。 哪怕此刻把头抬高一点,角根都在向外渗红。 祁越握住牵带,第一反应仍是先让它把这一下扛完。前面的人还没全离受力点,挡板松着,羊一退,冲来的兽就能踩进来。 李照雪看出他的迟疑,没有只喊别伤它,将赤魁叫到斜前,用最短的一道令,让狗贴着壮兽的侧视边缘跑过。 火息从赤魁前爪边擦起,不扑兽脸,只在能看见的空地一闪。 壮兽果然偏了半个头,顶在羊角上的力稍松。 李照雪立即叫两个弟子搬挡板,板面由正对改成斜引,留出来的不是一堵更厚的墙,而是让冲力有处往低沟泄出去的口子。 “现在带它退,别拽角!” 祁越一手扶住羊颈侧,另一手引前胸,自己站进原先羊守的位置。 赤角羊向后踏时前腿发软。 他将身子压低,几乎半托着它挪开,旁边弟子想去接,被他叫去继续挪板,空出来的几步必须赶紧补上。 赤魁已经跑到断架旁,那头壮兽追它两步,身子撞上斜放的木板。 板后两人被震得脚底滑动,却因角度不是正迎,没有被直接撞倒。 兽顺着更宽的缺口冲进低沟,后头几只跟着挤下去。 李照雪立刻叫狗撤到石背后,不再为了多引一头,让它一直在蹄下穿。 赤魁过来时,嘴已经张开喘,这一下只跑了短短一段,却要随时避开角与蹄,肩上的热透过契传来。 李照雪摸过它前腿,确认仍能正常落地,给它两口水,叫它留在近口看着,自己提剑割断缠在地上的余绳。 免得接下来经过的兽被绊倒。 祁越那边的羊躺下了,它还在试着抬头,想按旧令去找侧冲的位置。 祁越连说两遍退,最后将手掌按在它眼前,挡住前面乱动的兽影。 赤角羊才慢慢把头落到垫布上,角根的血往下流,沾湿了颈边一片毛。 李照雪蹲过去,先看伤处不让它继续受力,随即把自己最后一包足量的止血药拿出,请随行弟子按她指的位置垫住。 原来有旧损的地方被侧向撞开,外面封住血还不够,回营要由温药师查内里,不准它自己站起来甩头。 祁越问:“会废吗?” “现在说不准,别让它再撞第三次。” 她没有用一定能好安抚他,手上却没停,先前救援后补好的药箱。 此刻一格格又在变空,羊用掉两层厚布,旁边跌伤的弟子又要止血料。 李照雪在青禾先前记过的用量旁添新数,暂时来不及写名字,就先标位置,不能忙完人人都说记不清是谁用的。 首兽仍没完全下沟,它站在斜坡边,腹伤每次收紧都牵扯后腿。 已经过去的兽在下方叫,没过去的又往上挤。 若它一直堵着,后面这批迟早再往棚边散。 祁越看了眼自己的羊,没再叫它站起,而是问现在能怎样让出这条路。 李照雪叫人把刚才铺到一半的草垫续完,坡度再缓一点。 不能拿新药直接扔过去指望兽会自己敷,先让伤处不必被大步拉扯,或许才肯挪脚。 剩下能做的是留距离,别每个人都朝同一个方向喊。 祁越将指令传开,只留两边各一人发声,其余人专心搬板。 他亲自拖来最后一块窄板,撑住低沟边新清出的泥面。掌心被木刺扎进一小截,也没立即拔。 李照雪看见他离首兽太近,叫他先退,不把所有人避开后又留他一个人硬扛在最前。 首兽试探着迈了一步,这一回踩到的面没有忽然下坠,腹侧虽然仍疼,后腿却不必抬得太高。 它低头嗅过草垫,鼻端碰到一处沾着赤魁气味的绳端,又停住,李照雪马上将绳往外抽,不让它闻着近处另一只兽的味道就以为下边还埋着威胁。 前掌终于落下去,后面那批跟着动了,第一头过,第二头接上。 低沟里一时全是擦碰的响,木板被踩得变形,有两截彻底裂开。 众人没再伸手去救板,等最后几头小兽跟过去,祁越让人沿外侧继续看方向,确认它们朝石滩走,才下令把营前窄口封好。 没有谁能在这阵忙乱里欢呼,一名弟子两条胳膊被震得拿不起水。 另一人脚踝扭伤,青禾从东口赶回来,鞋底脱开一半,索性用绳绑住。 她把撤出的人数报清,几袋没来得及收的粮被踩散,两间低棚破了,棚里的人都已经在营外安置。 李照雪先核伤者,再去看自己的药箱,常用止血料只剩够一处小伤的底,厚布也没了。 赤魁的恢复药尚留单独一包,不能拿给不合用的伤随便兑。 她将空格指给祁越看,叫他派人回营取补给,自己眼下能做的,只能是按伤情先后用现有的东西。 祁越道:“这次用掉的都报上。” 李照雪点头,没有为显得自己不计较就把买药的钱抹去,那都是前几个月做工与追回旧款换来的,今日她愿意拿出来救眼前的羊,不代表往后全营的急伤都该从她衣袋里掏。 搬运赤角羊时,祁越没有让它自己走。 两块拆下的平板拼成临时抬架,他亲手绑好,叫一名弟子扶后边,自己抬最靠羊头的那一侧。 羊一动,角根的布便可能错位。 他走几步就看一眼,到了崎岖处,宁愿停下来等人清石,也不照旧催前面的快点。 李照雪跟在旁边,给赤魁留了更慢的步子,狗累了,脚虽未伤,肩也不能再立刻加负。 她没有把空药箱挂到它身上,自己背着,肩带压在旧伤旁的肉上,疼得她换了两次姿势。青禾看见,接过半边箱带。 两人一左一右提着走。 临近营门,祁越忽然开口,说自己那时叫羊再顶,是想先把后面的人救出来。 “我知道。” 李照雪看着抬架上沾血的毛,没有因此将那一令说成全无道理,若赤角羊第一下没拦住,后头弟子已经被撞中。 可第一下挡下来的时间,总得让人用来换办法,不能让它受了伤,还把第二下、第三下都接完。 她把这句话说了,祁越没有反驳。 温药师在营门内等着,检查羊角时,祁越蹲在旁边扶头,直到药师让他松,才慢慢把手撤开。 羊试着往旧主人掌心靠了一下。他又将干净的手放回去,不让它追着抬起受伤的角。 看护弟子提来旧缰,习惯性准备将羊头系到栏柱。 祁越看见牵带经过角根的方向,伸手挡住,让他改系到不会牵动伤处的位置。 弟子说以前都这样。祁越便自己试着拉了一下,布边立刻渗出新红,他松开,把原来的绳圈拆掉重新理。 羊安置好后,草槽还在旧高度。 它伸颈够不到,祁越搬来浅槽放低,又叫弟子把后几日的差册拿来,亲手划掉要它去守重车的那一项,写下停役复查。 不等明日临出发才说羊既然能站,姑且再走一次。 李照雪把用药记录交到营中,转来接热水时,发现自己袖里最后那包备用布也被拆空了。 前营管药的人站在库门口,听完这一趟消耗,先说救人救兽立了大功,营里一定记她的好。 李照雪将空药袋放在桌上,指向明早还要复查的伤兽名单。 “好可以记,药也得补,明日它们还要换药。” 第七十章 救人的药钱,也想让她自己掏? 管药的人先给了一张赞功的纸。李照雪看过,上面写了疏导兽群、转移棚户与救护受伤役兽,姓名没错,用药数却空着。 下面另外添了一句,今后营中类似兽伤可请她随时协助,不再另议。 她把笔放回桌上。 “哪一种协助?” 管药吏笑着说自然是发挥所长,大家都信得过她,这回救得好。往后不必每次另找人,药库会看着补些用料。 李照雪点了点随时两个字,问夜间来一头、白日来三头,是否都能直接叫她停下已经接的差事。 “总不能人送来了,还叫他们先回去吧。” “急伤先处置,后头该结的照结。你把这句写成以后全包,我就得一直站在药棚里,去哪儿都算耽搁。” 管药吏的笑收了,换来正式的消耗登记,昨天用掉的公用药按领用数补。 李照雪私购拿出的那部分另核返还,不能拿一笔笼统的救援功同时冲掉材料、出力与今后所有时辰,祁越送来的现场陈述已经在案,赤角羊用了多少也由他确认,不只她自己报。 温药师过来时,恰好听见双方在核一瓶药,库里同名药有两档。 她昨夜用的是适合旧损温养的一档,管药吏想按便宜的补给她。 药师拿起原瓶看封签,直接指出成分差别。 便宜的那瓶能应一般外伤,却不能当作她已经给赤角羊用过的东西。 核原价或补原物,不能靠名字相同就省掉中间一截。 李照雪站在旁边,等他们核完再接瓶子。 “这瓶我留,其他这几包换成灵石,按核价来。” 管药吏有些不解,荒渊里药比钱紧俏,既然给领,何必换出去。 李照雪指向两种自己短期用不上的料,说不想把药箱重新塞满不合用的东西。 她需要的是凝元之前能用的养脉药,以及赤魁肩伤恢复所需,库里有现货便按价买,没有,她会随下次采办另订。 救援的出力报酬与材料钱最后分开列清。 她核掉已经补回的公用部分,把能留下的药装入原箱,药钱返还则先归回此前被拆用的袋子。 最后余下的报酬才算这次真正所得,青禾与其他协助者各有自己的那一份,谁守药箱、谁带人撤、谁搬围挡,都在现场记录里,不由她领回来再凭喜好赏给谁。 青禾收到钱,第一件事是补鞋。 营里修皮具的老匠看完旧底,叫她别再拿绳缠着凑合,石道上绳一磨断,鞋掉了,人还得追着找。 青禾付钱时心疼得吸了口气。李照雪把自己的靴也放下,里层磨开的地方让老匠一并补。 她们守住了人和兽,也总得替自己留双能走路的鞋。 赤魁趴在铺外,见两人都赤着脚坐下,误以为到了歇息的时辰,把头往爪上一搭。 李照雪递来的温水也不肯抬头喝,她把碗放近,让它自己等喘匀。 手却沿肩侧慢慢摸过,昨日没有新伤,紧绷的肉却仍没松开。 她买回的恢复料当晚便用上,不是一口气灌整瓶药。 温药师帮她核过份量,接下来几日减少急扑与负重,吃食照旧,不因没有出战就减到只够填肚。 赤魁起初不肯放下护具。李照雪便带它做轻缓的绕行与听令,走完有水有食,再将它引回休息处。 祁越也来问过赤角羊的后续。 羊角根已不再继续出血,仍不能受侧撞。 他把下一旬原定给羊的重差全撤了,负责排兽的人说这样会缺一只好使的,祁越拿出自己刚核的伤况,叫对方另排。 若临时缺,他先带人补,不能一边领救援功,一边把刚救回来的兽又送去撞伤。 李照雪没有因此说他已全懂了,只问新牵带有没有磨到角根,听见已经换过,便把温药师复查的日子交给他。 入营后的第三个月,新的差事逐渐固定下来,开始是一支运输队请她临出发看一遍役兽。 后来另一支也来,灰背那头从最初抬不起头养到能短程行走。 车夫亲自领着它来,药师准许轻载后,他不敢再凭看着壮就装满,让李照雪看看怎样分两侧重量。 她先摸腹带下的旧伤,再看蹄掌与背侧,试挂轻袋走了一段,确认没有因一边重便歪着使力,才给出这一趟的上限。 不叫一张评估单管此后每一日,若路变、伤变、负重变,就得再看。 车夫有些舍不得,多装一袋便少跑一回。李照雪没有说他贪心,只将灰背第一次送来时拆下的勒伤布给他看。 那块布已经洗净留作警示,压痕仍深。 他盯了一会,将刚想搬上去的一袋放回车下,嘴里抱怨多走一趟费事,手上却没再加。 每次评估费不多,按固定时辰聚到一处看,倒不必为几文钱跑遍全营。 李照雪与青禾商量好,晨点之后留半个时辰,急伤另按安排,下午原有的训练不随便挪掉。 来人若想临行前一刻插队,就须自己等下一次,不将早到的人全部拖住。 也有人试着把受伤的藏在队尾,一位押运人报数时只说六头。 李照雪看见棚后还拴着第七头,前脚明显不敢承重。 对方想用前六头的核单带它出门。 她把数量写成当场看过的六头,附上各自标记。 第七头未验,不准借前面的纸冒过去。 押运人只好重新牵来,请药师先看伤。 固定差事排了半旬。青禾发现有两支车队同时赶在晨点后来,旧的看法会让后面那支误点。 她没有自己应下多看一轮,先与李照雪商量。 最后将能提前卸载的安排在前晚,第二晨只复核是否私加重量。 既少让兽在空地上久站,也给她们留出吃早饭的时辰。 李照雪把调整写给两边管事,肯按时来的照原价,临时添兽的另约。 有人嫌麻烦去找别人,过几日又回来,至少这里说哪时看,便真有人在,不必牵着兽从药棚等到营门。 这些活没有一次让她忽然大赚,却让下一旬需要的养脉药有了来处。 夜里她照常行息,四条气路走到第八重边缘,最慢的一条总在收束前发涩。 她不急着掐断,先记这一日用了什么药、训练耗到哪一步,再让太苍帮她看是否哪里送得过多。 太苍有时指出问题,有时只叫她停,累过头的身子不适合拿来试更难的办法。 有一夜她因临时复查回来太晚,药已经熬好,仍放弃了冲关,只走平日熟悉的那一轮。 第二日醒来,腕侧没有持续胀痛。 她把多出的半个时辰用于练收剑,开始觉得自己能将一旬的事安排完,不必天天等谁临时扔下一道命令。 李家的信就在这时送到,信从宗门转来,外封有递送印,内页却是李家执事写的。 声称后续核问需她立即回宗,拖延不至,将视为不愿配合。 最后又提了一句族中念她年幼,不愿真将事情办得难看。 李照雪将信翻到末尾,仔细找了两遍,没有复核处要求提前到场的公文,也没有新列的核问时日,只有一句接信后速归。 若她照做,余下两个多月的前营差事先毁了约,已订的药、待做的评估、还没查完的灼流线路,都得立刻放下。 青禾看完,问是不是要去找祁越商量返程。 李照雪取出出行批文,放到那封信旁边,营中五个月差期写得清清楚楚,批准的人与回宗最晚时限也都在。 “先核是谁有权叫我回去。” 第七十一章 李家催她回宗,她不认这道命令 送信人第二日又来了,问回程行李几时能装车。 李照雪正在给一头驮兽复查腹带,听见车字,先抬眼看他。 来人解释,李家托他带信,也托他照应姑娘回宗。 眼下正好有一辆南去的货车,空着两个位置,再不答应,便给别人用了。 “留给别人,我没有订。” 她说完继续查伤,送信人站在边上等,似乎以为她忙完就会改口。 直到那头兽检查结束,李照雪洗净手,将昨日那封信与出行批文同时摊到桌上,请他指出哪一处写着宗门已经收回原来批准的差期。 他看了半天,说自己只负责传话。 “那就只传我今日写的原话,不替我订车。” 她并没有把信撕掉,李家来信所提的核问仍须核实,若复核处确有新的正式安排,应按实际文书答复,而不是她觉得对方存心耽搁就一概不理。 她先去营中执事处核来文登记,这几日所有涉宗门传令的封件都在,确无要求她提前终止任务的正式文书。 营中执事看过出行批文,给她核了当前在营履差的起止与尚未完成的职责。 哪几日外出勘路,哪几日值伤兽班,都可对照。 没有替她写成一切由营里包办,也没有凭她受了委屈便允她随意改归期。 “原定哪日结束,就按哪日交差,有正式改令再核。” 李照雪收好说明,当场写回信,自己已依准许在前营履差,未接到有权变更归期的文书,李家如需补问具体事实。 可先列明事项交复核处转来。 她能书面确认的会按期回,必须亲至的,则由受理方说明正式时日与依据。 信里没写一长篇骂人话,最后只留了明确的送达去处。 青禾在旁看完,问他们会不会又说她态度不好。 李照雪把最后一页压平,答李家若肯按事实讲,态度好坏不挡核查,若只想让她一接信就上车,她多写十句恭敬话也保不住剩下的两个月。 送信人再来时,拿到的是封好的回函。他还想提车上空位。 李照雪将单程送信钱付清,说行李不会出帐,人也不走,请按封面送到,不必替她转述一句姑娘还在赌气。 送信人听出她要留凭据,收了回条,终于不再劝。 同一日,她另寄了两份父亲功绩材料,一份按官册补核的路线送往负责军功的受理处,附上杜伯现今可联络的驿站;另一份写明来处。 请萧临渊代为保管,暂不要求他替她越过核验立即宣定。 只请收好已核的副本,日后原处遇损,还能知道哪些材料在何时已经存在。 太子玉牌此时没有亮,离宗门太远,近处传讯的东西不能当成跨越荒渊的信路。 她没有坐在帐里等一道回应,随两封寄件一起交了正规驿路的费用,核清经手与预计往返时日。 钱从自己的出行袋出,不列进营中评估兽只的药料账。 青禾见她把几份分开,先是不解,后来想到石珩家里被翻、库窗进烟的那两夜,便主动替她核了不同寄件的抄录。 父亲的姓名与队次不能错,少一横,都可能让对方白找半个月。 寄件送出后,她照旧去练剑,那日上午赤魁两次扑空,按旧习惯想多追半步。 她把练习停下,重新给出撤退的空地,不能因为自己心里烦,就把不耐烦顺着契传给狗。 赤魁不知道李家来过什么信。它只知道今日主人的手比平常抬得高,险些把守右的令看成了前进。 李照雪蹲下来,摸了摸它颈侧,将自己的呼吸先放慢。 “再来。” 第三回做完,她收了剑。 祁越已在场边等着,手中没有带额外的药,也没有先问她最近身体哪里异常,只递来一张由他按原话录下的传讯附片,上面是贺玄章托返程弟子捎来的口信。 让祁越尽早将李照雪带回御兽峰,所需观察不宜再拖,若前营任务有碍,由随队负责人协调替换。 李照雪看完,先看祁越。 “你准备怎么协调?” “以前,我大概会先替你换人,再告诉你已有安排。” 他答得有些生硬,话出口后,自己也停了一会。 场边赤角羊正在新划出的休养区里吃草,头低下去的角度仍受限,看护弟子把槽抬了少许,它才不用扯到角根。 祁越的目光掠过去,又落回她手里的纸上。 “这次先给你看。师父交代了什么,我就告诉你什么,不拿你的身体该歇了当借口。” 李照雪将附片递还,问他作为带队人,是否发现自己已经不能完成前营的照护差事。 祁越答没有,最近固定评估还减轻了运输队的损伤,若只论差事,本无须提前撤她。 “那就将这一条原样回给峰主。” 祁越眉间收紧,贺玄章要看的显然不只是她能不能分辨一条伤腿。 他不肯许诺师父收到就会放弃,却愿意把自己的判断与李照雪不同意提前终止写回去,后续若有宗门正式的新安排,两人再照实际文书处理。 旁边值守的弟子听说要回峰,已经来问李照雪的药箱是否须提前退库。 祁越叫他先停,没有正式更换的差事仍由原人做。 李照雪随后把明早要评的几头兽告诉对方,让他照常引到棚外,不许仅因听见一句回去,就让那些已经约好的人白等。 弟子离开后,祁越握着附片没有马上收,纸边被他无意折出一道线。 他问若后续真有新令,她会不会怪今日已经给她看过。 她看着那道折痕,答到时说到时的事,眼下能按原期完成的,就先完成,自己不会让他用一回告知换永久作保。 他也别拿往后未知的事,先替她把今日能走的路撤了。 这比一句我会保护你更有限,却也终于没有把决定在她不知情时全做完。 她点头,另拿出这半月整理的灼流记录,原本获准的巡路仍有两次,第二枚凤羽的大致方位需要继续核。 她对祁越只说自己的四系行气能疏开近处异物的灼流,若要安全取出,需先完成路线与撤离准备,不能因为师命催促就省去中间几步。 “我不会让整队人陪你无限探。” “我也没这样报。” 她把营中尚未完成的巡路安排推近,公用任务照做,能在其中核的外围照实上报。 额外近探另行申请,人员知情、自愿、有报酬,时间不越差期。 若窗口不合,宁可本次放弃,也不能拿回宗期限当成逼着全队冒险的理由。 祁越看得比方才慢,最后用笔指出一日,那天前营换防,石滩方向人手较齐。 可以申请小队去看已核过的外缘,不能直接承诺她进入最深处,她当场记下,没有听见有一日能去,就连后面的界限一起删掉。 傍晚,青禾从寄信处带回封好的受寄回执。 李照雪将回执收进药箱夹层,继续配明早要用的伤药,等最忙的一阵过去,才有空拿出自己修炼的小册。 第八重最后一段已经顺了许多,离第九重只差一处反复发涩的衔接,旁边记着她从前学来的凝元入门法。 常规办法写得简洁,取最易凝聚的一路为主,其余弱路暂舍。可省许多磨合。 她看着火、水、土、木四处小记号,指尖停在最慢的木息旁,没有把它划掉。 今夜太苍醒着,察觉她迟迟没开始,便问为什么还等。 李照雪将书页摊开,让他看那一行。 “省下时辰以后,这条路还能拿回来吗?” 第七十二章 宁可慢些凝元,她也不废任何一脉 太苍没有答能,他让李照雪把那册入门法再往后翻,后面确有重新补开弱路的记述,所需药物与境界却高得多,适用的人也有条件。 眼下舍掉能快些进入凝元,往后是否真能把木息与水息照原样接回来,没有谁替她保证。 李照雪翻完,将夹在那一页的细草取出来,放到旁边。 她最先学会用足的,是能随剑送出的火息。 土息能帮她撑住近处的落脚,水与木慢,试几次都容易在末段被挤开。 平日对外打斗不显眼,取第一枚凤羽和之后查灼流时,却正是几系轮换,才没叫她一直用同一条气路硬受。 舍掉也不是立刻成废人,营里有单系修士走得比她快,一道剑息练得利落,同样能完成差事。 她不拿旁人的修法贬低自己,更不为证明四系一定更好,就假装看不见眼前要多花的时辰与药钱。 她只问太苍,按自己现在这副经脉,有没有另一种可试的运行法。 太苍给了大致的轮换顺序,却先让她别照他残魂最熟的速度来。 “我习惯用的那点玄息,对你来说也可能太多。” 她听完,取出空白纸,没把他的话誊成一张照做即可的秘方,先按最小的一段练。 火息行到腕侧便收,水息承接,土息不急着压上,最慢的木息最后走到原来的起点。 四次呼吸长短各异,中间哪一处发紧,就先停在那里核。 第一晚没能走完,木息还没接上,火息余量已经在前面顶住,她胸口一闷,立即将正在推进的一线散开。 起身吐掉嘴里的苦药味。 太苍问她是不是把最后一段憋得太急。 她按着胸前,过了片刻才答不是最后,是水息承接时已经开始胀。 只因当时还能忍,就拖到后面才说。 “那就从那里改。” 没有责她浪费一剂药,也没有奖励她忍得比昨日久。 李照雪在纸上把真正开始不适的位置画出,下一次减少的是前一段的余量,不等自己已经难受才突然把最后一道全部抽空。 第二日她照常查兽,走到第三头时,左腕有些酸。温药师看见她拧布换了手,问是不是昨夜练得过度。 她如实说了自己的感受。药师查过常规伤况,没有发现新裂,但提醒养脉药不能当作任意加练的凭据。 今日若再试同样强度,前一夜的消耗还没养回来。 李照雪应下,晚间只练短剑的空势。 赤魁不知她为什么不送玄息,照常在场角等,见她指向侧边,就自己绕过去。 扑到一半,她改了撤令,狗停住,脚下多挪一小步才退回。 李照雪蹲着看那一步,又想到昨夜没能按时收住的水息,做得到与收得住,是两件须分开练的事。 几日后,她第一次将四段接到了第三段末尾。太苍认为土息可以再往前压些。 她试过一小截,腹侧却立刻绷紧,没等他继续讲便先散了。 太苍随即停下,隔着契重新辨她的气息,过了一阵,承认自己的估量偏快。 她前些年经脉受损后重新长回的那一处,承受方式与他熟知的完整气路不同。 “就按你刚才减过的量来。” 李照雪点头,手背还在冒汗,没有因太苍改口就疑心此前全不可信,也没为了敬重他便压住自己的疼继续走。 他能给她另一条路怎样试的办法,真正经过哪一处会痛,仍只有这副身体先知道。 进前营第四个月,她做完一旬照护,整夜没再被叫去换药,次晨行息时,开脉第九重的最后一段终于不再反复堵住。 她行完常规功法,再走自己试出的轮换,四系依次经过。最后木息归到起点,短短一瞬,没有哪一条被她主动放弃。 李照雪睁开眼,先摸手指,没有新麻,也没有前几次那种越忍越紧的胀。 她将这一轮用了多少时间记下,想马上再来一次。 太苍却让她先走到门外,看看脚下还能不能协调,别把坐着能成的一回,当成往后动起来都成。 她拿剑到场中,只往前送半步,原本刚接好的轮换就乱了。 火息在她习惯刺击的时候先冲出去,水息没赶上,木息自然也接不到末尾,她赶紧收势。 剑尖在地上带出一道浅痕。赤魁从旁探头,被她指去场外,试新的时候不能让狗贴着自己乱掉的剑走。 这回不算白成,也远没到能拿去闯裂谷的地步。 她连续几夜只把轮换与最简单的步子放在一起,一步、一停,再将手臂抬起,直到不必时时盯着体内哪一段走到哪里,才请青禾持木棍在外侧轻触。 试自己受干扰时是否立刻散乱,第一下碰到肩,她就停住。 青禾便把力道减小,从能接下的地方慢慢加。 药袋瘪得比前一月快。 李照雪将新到的固定差事报酬分好,原想给剑换更好的铁料,钱挪到手边又放下,旧剑还够练,凝元之前的温养不能断。 她与青禾分吃一锅加了豆子的米饭,肉先按赤魁所需留,自己没有因药贵便日日不吃饱,空着肚子也练不出她想要的结果。 青禾问,李云蘅此时兴许又进了一重。她这样慢慢试,会不会追不上。 李照雪用筷子拨开碗里一颗没煮透的豆,挑出来另放,想了片刻才答: “有可能,所以我得算清慢在哪里。不能明知以后还要补,今天只为快一重,便把最难接回来的全扔了。” 她不是拿来路难走给自己开脱,每旬该完成的轮数、药后的反应与剑术消耗,她都留着。 连续几日没有变化,便去改办法,不许自己只说四系费事就照旧拖。 太苍有一回听她把三个不同问题都归到木息慢,直接叫她把前两段再查一遍,果然有一处是她自己收得太早。 试法中还有一次,她把晚间的顺利错当成药量恰好。 第二日照同样的数来,却又发紧,翻过当日任务记录才发现,前一天只在棚边看兽。 今天背箱走了半日,同样的药,碰上已经多耗过一截的经脉,不会给她相同的结果。 她将纸上原先圈得很重的固定份量轻轻划开,改记怎样根据身体反应减轻当晚的练习。 药师见她没要求直接多给一倍,才替她重新核了能连用的几味。 太苍也不再只看坐下之后的一段,会先问她白天用了多少力。 这件事改了,她才能在有差事的日子里继续练,而不是非要等一个人人都不来打扰的空日子,才敢走完整轮换。 那一处改过,完整轮转终于连续成了三回。她没有在屋里大喊,先把火息轻轻送到短剑上,再按次序换回其余几路。 剑身的热不再一味往上累,退去后,指节还能正常弯曲。 眼前尚不是凝元境界,却已经看得见下一步能怎样接。 她握着剑,站了很久。 太苍说可以准备正式凝元的那一剂了。 李照雪把所需份量请温药师核好,订了营中可供行功的静室,也与青禾约下守门时辰,药、饭、休息与之后几日不接重差都安排妥,难得有一段时间能由她自己完整留下。 临近入静室的前一晚,运输队来问一件事。 低沟新路只准再通两日,一批伤员须趁天气没变送去外驿,前队懂役兽负重的人临时病倒,灰背那头也在待行之列。 车夫拿着新列的人员重量站在药棚门口,问她能不能至少先看一眼。 李照雪目光从药包移到那张负重单上。 她约好的凝元时辰,就在明日。 第七十三章 闭关前夜,她先抢运一批伤员 李照雪先看了负重单,再去看车,单子只记伤员多少人,每人连被褥估一个数,放到车上却完全不同。 一名断腿汉子带着两层厚垫,一名发热的伤员还要挂水囊,另有一位身量重,若全照同样的数装,两侧重量早已偏了。 灰背站在车旁,腹带下的旧伤已合,皮毛尚没长齐。 车夫见她来,先把准备加上去的一袋粮挪远,说这回没超她上次定的载重。 李照雪摸过伤处,答上次走的是平路,今日过低沟,两边坡度与停步次数都不同,不能只守住纸上的同一个数。 队伍等她点头,她却没有马上应下全程。 先与运输负责人核清,这是两日往返的额外护送,报酬、用药与护具损耗按临时差事列。 路途若因天气封闭须延期,由队伍整体报营,不由她一个人背下失约。 原定静室时辰则请营中执事调后两日,已配的那一剂药尚能按要求存放,不会只因为挪两日便尽失药性。 确认这些,她才去收自己的包。 青禾看见药包仍放在干处,问她真舍得耽搁。 李照雪把轻用的几味另装,答如今需要做的不是舍掉凝元,而是把两日安排进来。 这趟回来,凝元用的药钱便能补齐,营中也肯替她空出之后几日的重差,人、路与时间都核过。 她把自己的条件摆在车前,队伍接,她就走。 出发前,她将伤员分到不同车上。 需要平躺的留中间颠簸较小的位置,能短时坐起的安排靠内。 轮替点选在两段硬地,不在陡坡上临时卸担架,灰背只拉最轻的一车。 赤魁能在个别窄段短拖装药的轻架,不作一路负重的主力。 车夫见有一只犬帮忙,想把原来卸下的粮又放回来,被青禾直接挡住。 “它不是空出来的一辆车。” 第一段路,走得比预计慢,伤员疼得厉害时要停,役兽出汗后腹带还要重查。 有人觉得既然已经上路,忍一忍多赶一段就能早歇。 李照雪蹲下给其中一头抹去带下的砂,露出一条新红印,让人看清刚才多赶的半刻会磨在哪里,车队这才照约定停足。 没有把休息时辰都挤成只喝两口水。 日中到了低沟外口,前一批车已经通过,负责报路的巡查人说午后可能起风,尽量别在转折处久留。 李照雪与青禾先走过最窄的一截,试了木板与绳索,再叫车一辆一辆过。 人与兽不挤在桥板同一段,伤员也不为减重被随便抱起放下,能保平的担架由两人抬着,车过了再重新接上。 第三辆车刚到石壁下,一小股砂从高处落下来。 青禾抬头,喊前车继续走,后车停,李照雪已经拉住灰背,没让它受惊往前撞。 车夫也跟着下地,牵着兽鼻侧的缰往内,下一刻,一块拳头大的石砸在空出来的外缘,弹了两下才落进沟底。 后面的碎石紧接着来了。 李照雪没有站在车前用剑去劈每一块石,先把最靠外的一块护板竖起,给担架上不能躲的人遮住头脸。 青禾带两人拉导向绳,令车轮贴着尚完整的一边走,前方的空地只差十几步,硬撑在原处等落石停,比尽快挪开更险。 赤魁拖着轻药架从另一边绕过,它原本已经轮换拉过两段。 见李照雪被车挡住,急着往回靠,前肩在猛提的一下明显发紧,契中传来一阵尖短的疼。 李照雪立即叫停,侧身穿过车边空隙,先解掉它身上的牵带。 药架一松,后面的人急了。 “再拉这几步就过去了!” 李照雪抬眼看他,把未装人的一包补给从架上卸下,让他若能搬便自己搬,不能搬就按弃置记。 赤魁已经到了该卸的时候,不能因为人人都盯着前头那几步,就把它身体里刚发生的变化抹掉。 “贵的也丢?” “先留伤员要用的药和水,其余按能带的拿!” 青禾已经把最上面一包次用物料拖到路内侧,免得滚下砸到后车。 箱底两只空器皿在石上碰碎,没人再去拾。 随队押运人背起剩下的一小包,腾出来的药架改由两人提。 赤魁终于能空着身子跟到李照雪旁边。 她给它一个靠近的短令,自己持剑守在车外,碎石击在护板上,一下一下响,灰背想仰头乱挣。 李照雪叫车夫把自己的声音放低,别一边扯缰一边大喊,随后站到它能看见的侧前,轻轻引它走过最后一块松地。 狗没有再扑前,在她身旁陪着慢行。 车轮终于离开石壁下方。 青禾在前面清点人,名字报到最后一位时,没有应声,她立刻往车后找。 那名发热伤员醒了片刻又睡过去,旁边照应的人忙着按住被子,忘了替他应。 青禾确认呼吸与担架位置,才在名册边落笔,不因没人喊救命,就以为整车都好。 移到硬地上,李照雪才检查赤魁的肩,旧处没有重新裂开,肌肉绷得硬,抬前爪时不肯伸到原来的高度。 她按温药师提前给的办法做恢复处理,停用牵带,余路全由人轮替轻架。 灰背也不加重量,刚才卸下的东西,不能换一头兽再压上去。 车夫看了看自己的灰背,主动背起一小包不影响走路的布料。 “这个我拿,别给它了。” 李照雪核过份量,没有因为他肯帮便再塞一包,过度的那一点压在人背上,同样会叫最后几里走不完。 队伍重新分好,直到天擦黑,才到外驿的接收棚。 接伤员的药师先查人,再核用药。 李照雪没有为赶回去凝元催他快些写完。 当夜交接清楚,伤员人数无误。 途中弃置的物料另列,有随行人见证落石位置与转移缘由,丢的是哪些、为何必须卸,照实写出。 负责人核完没有按原价从李照雪一人报酬里扣,能回收的,等巡路确认安全再取,不能现在叫他们摸黑去捡。 那名断腿汉子交接完,叫家人给她们端来热汤。 李照雪先问是否从伤员定额里匀的,听说是灶上另烧、几人自己凑的钱,才接过一碗,汤里没多少肉,热气却一直扑到脸上。 青禾喝得太急,烫了舌头,张着嘴半天没说出话。 李照雪把凉水推过去,两人坐在棚边,终于有工夫为这一点小事笑了。 她在外驿睡下时,手指还留着绑绳的勒痕。赤魁窝在床边,想把脑袋放到她鞋上。 她干脆把鞋移到近处,给它铺开厚布,夜里起来两次看肩热是否消退。 第二次它已经能将前腿自然伸直,听见动静,懒懒舔了一下她的掌心。 第二日返营,没有再接新货,几个人空车按原路回。 危险那一段已经另划禁入,只走核过的绕行道,多费的时间仍在两日期限内。 陆青禾一路把剩下的干粮分清,回营时袋底正好还有够一顿的,没让人最后饿着肚子赶几里路。 李照雪先交临时差事,再领取约定报酬,没把它和原本五个月的基础薪酬混作一笔。 温药师替赤魁复查,确认停载及时,后续按恢复处置即可。 她这才去看那间已经延后的静室。 门还给她留着。 管静室的人把木牌递来,叫她先吃饭、洗净再入,不必浑身砂土坐到蒲团上抢那个时辰。 李照雪接牌时笑了一下,回帐将自己吃的热饭与赤魁的温食都摆好,等狗吃完,才拿起干燥处那包准备了许久的药。 该送的人送完了,这一回,门关上以后,她可以只管自己的四条脉。 第七十四章 四系齐修,她终于踏入凝元 静室的门很厚,合上后,外面拖凳子的声音仍能听见一点。 李照雪先把药、水与能伸手取到的布摆好,坐下没有立刻行功,而是顺着最熟的一轮走过四处气路。 昨日赶路留下的疲倦已经散了大半,肩上尚酸,不妨碍日常收放。 温药师先前查过,她也试过,眼下可以正式凝元。 门外是陆青禾,祁越在更外侧值守,两人都知道不得无故闯入。 若她主动出声或出现事前说明的异状,再按约处理。 不是谁觉得她久不出来担心,就可以推门伸手摸她经脉。 赤魁则在门槛外铺开的厚布上卧着,肩仍要养。今日不用替人冲任何一道险口。 李照雪将头发重新束好,免得低头时散到眼前,随后喝下准备的药。 药比平日浓,咽到后半口。她喉咙不受控制地缩了一下,没全吐出来,拿水含了含才咽下。 太苍在契中察看最初的行息,只提醒她别因口苦而急着大口饮冷水,没有借药力往她体内多塞一份不属于自己的力量。 起初几轮,与前几夜试成的没有明显不同。 火息先行,收住以后让水息接过,土息跟着补上支撑,木息走到最末,将余下的一段接回起点。 几次呼吸长短有别。 李照雪照自己练过的节律来,肩背不因用力而抬高。掌心向上放在膝前,指节微微松开。 真正难的是不再让每一轮散回原来的状态。 她要将已经走通的四路一层层收拢,留成凝元后的第一道完整内息,先前哪一条多送一点,还能在下一轮停下来改。 此刻多出的那一点却会挤住其他三条,稍快,木息跟不上,稍急着压回去,水息又会在腕内泛起熟悉的胀。 第三轮,她就碰到了那阵胀。李照雪没有硬忍到疼,先缓下正要跟进的火息,土息也随之收少一些。 太苍提醒她别一下收空,剩下的支撑若全断,刚聚起的那一层也会散开。 她按自己此前失败时留过的感觉,一点一点减,终于把胀意停在尚能处理的位置。 门外有人放下水壶,轻轻一响,她听得见,却没有去猜是青禾还是别的弟子。 注意力回到掌心与腹侧,额上出了一层细汗,沿眉角往下滚。 她本想抬手擦,察觉右手一动便会带乱呼吸,便让那滴汗滑过去,落进衣领。 凝起的第一线内息没有立刻顺从。它沿旧日受伤后重新续回的地方走过,细小的刺痛接连冒出。 李照雪下意识收紧了手指,刑堂石地的冷、压在肩上的重,在这一瞬都又清楚起来。 她记得自己叫过验剑,叫过许多遍,听见的却是先认错。 怒意一起,火息骤然多送了一截。 太苍声音沉下:“停在这里,别再往前加。” 李照雪咬住牙,指甲在掌心留出半月形的印。 她想让那些人看自己今日站到这里,想让李鹤庭以后再伸出那只手,先问自己会不会被她斩断,越想尽快把这一关过了,腕内那阵胀便越明显。 她终于慢慢松开指节,现在不是刑堂,没有人握着她的肩逼她认罪,赶这一口气。最后被撑坏的还是自己的脉。 李鹤庭不会替她疼一下,更不会因为她忍得够狠就多还一笔债。 她把呼吸降回自己试过的速度。 太苍不再加话,只在异常继续往前时提醒一句,哪一处先缓、哪一股先收,仍由她根据身体作判断。 李照雪没有把那点怒抹掉。她将它留到以后要用剑、要对质、要追索的地方。 眼下先让四条气路完整活下来,汗湿了后背。 她也不知道过了多久,最慢的木息终于没有在末尾断开,接回起点时,先前聚起的那层内息还在。 李照雪照旧走下一轮,收束更细,却没有突然提速,直到四路能共同依着新凝的一点来回,身上那阵被药推着走的燥热才慢慢落下。 太苍隔了一会才说:“再看一轮。” 她又看了一轮。 没有外来魂力替她把空缺撑住,停掉那点指引后,内息仍能自己延续,火、水、土、木。 原来被人断过、被人嫌杂的几条气路,都留在她身体里,没有为了让境界看着漂亮一点,被她亲手切掉一条。 凝元一重。 李照雪睁眼,先看见掌心干掉的汗痕,随后想站起来,膝却忽然一软。 她赶紧扶住旁边矮几,水碗被碰得晃动,没倒,自己也没摔。可刚才那一点新力道用到腿上,和旧日抬腿站起已经不同。 她坐回去,缓了一阵才出声。 “青禾,水还热吗?” 外头凳子猛地一响。 青禾似乎差点立刻冲进来,随后想起约定,停在门前问能不能开。 李照雪应了,门被推开一道,热水先递进来,接着才是青禾的脸。 眼下有一圈困倦,她看过李照雪能自己接碗,才明显吐出一口气。 赤魁在后面站起,前爪却没直接跨门槛。它往常早把头塞到她膝上,今日察觉契中的气息有了变化,耳朵抬得高。 等李照雪扶着矮几站起,叫了它的名字,才小心挪近,将鼻子贴到她垂下来的手掌。 李照雪摸了摸它,又弯腰摸得更用力些。 “是我,没把你的饭忘了。” 狗听不懂前半句,听懂了她习惯说的饭字,尾巴终于动起来。 青禾在旁笑了,笑完拿起门边早留好的食盒,先让李照雪吃,不许她一出门便抓剑试境界。 祁越进来看过常规状态,确认她可以自行行动,没借机问哪一处藏着残魂。 食盒里压着两个蒸得很软的面饼。青禾特意把肉留在底下。 李照雪拿起上面的,以为只剩素的,才掰开,肉汁便滴到手背上,她愣了一下。 青禾立刻把自己的那份护住,说可别因为刚突破就多吃一个,自己在外面坐了半天,也饿。 李照雪嘴里还含着饼,没能立刻答,先将食盒推回中间,让她吃快些。 剩下给狗的是另煮那锅,没有要从朋友嘴里省。 赤魁闻着味凑近,两人一起用手挡。它看看这一边,再看看那一边,最后趴下,把鼻尖压到前爪后面。 祁越离开前交代了一句,今天的差已有人代,不必吃完又去补。 李照雪道了谢,端着碗坐回檐下,难得一顿饭不用听见有人喊就放下,饼边还热。 她慢慢吃到最后一口,才将空碗交去清洗。 头三日,她没有上巡路名单,最先试的是走路、起坐和提水,过去手上用同样的力,能把一桶水放得轻。 如今一不留神便提得过高,水沿桶边泼出来。 李照雪看着湿掉的鞋面,把地擦干,换了小半桶重新试,没有叫人来称赞凝元力气果然不同。 第四日才拿短剑,剑还是那柄厚铁剑,送出时速度比从前快。 她心里准备在旧位置收,剑尖却已经越过半寸,挂在旁边的薄木片当场被划成两截,碎片落在地上。 赤魁刚想去叼,李照雪叫停,先把尖边收进废筐。 青禾拿着陪练木棍站在远处,往后又挪了两步。 “你先把收势练回来,我再靠近。” 李照雪应下,从最短的一段重新找,练到第六次,才没碰到多余的位置。 她不因已入凝元便嫌这样的练习丢脸,剑更快,错一步留下的伤也更深。 赤魁以后还要在她身侧跑,不能让它避敌人的角,还要再避自己主人的失手。 适应到第七日,她终于能连续刺收,不叫四系轮转被动作全打散。 祁越过来看,提议再练一阵正面配合。李照雪却指向场外几块临时围挡,低沟那一夜。 她与赤魁中间一旦隔了车和兽,就只能从凌乱的声音里找它。今日修为上去了,那处缺口仍在。 “下一回,让我看不见它再试。” 赤魁正叼着护带走过来,听见她叫自己,便把护带放到脚前。 李照雪蹲下核过肩的恢复,先收好,没有立即套上去。 想从石道尽头把第二枚凤羽带出来,她和它都得练会被隔开之后怎么活着撤。 第七十五章 一声错令,赤魁差点撞上车辕 第一回在围挡后练,赤魁就撞进了死角,临时围挡后面立着两辆空车,左边能走,右边的车辕却斜伸出来。 李照雪在另一侧看不见,只凭契中传来的迫近感给了向右的令。 狗疾跑过去,硬生生停在车辕前,前爪刨出一阵土,肩擦上木边。 “停。” 祁越先叫停场,陆青禾从车后出来,手里还提着模拟追逼的软杆。 赤魁想绕回李照雪身旁,被她迎上去看肩,毛擦乱了一块,没有破。 距离再近些,撞的就不是毛。 青禾将车辕指给她看。 “我追它,它觉得右边能离你近,它不知道你只看见前半段。” 李照雪蹲在狗方才停的位置,沿着它能见的方向看过去,自己站的地方隔了整面车板,契能告诉她赤魁在急、在靠近、在受压,却不会把车后哪条道几寸宽都画进她脑中。 她给的那个右,听着清楚,实际正叫它走向看不见的障碍。 她把原来准备加的几种指令划掉。祁越有些意外,问已经能传得更清,为什么还减。 李照雪让他把刚才外场的声音重来一遍,敲木、拖板、两边人同时喊撤,声音一响。 她自己的短令都险些被盖住,若还要分清守左、绕右、贴近、越车,等她解释到最后,狗已经跑进去了。 “先只用进、退和停。往哪边走,由看清路的人指给它。” 她把这几字放到不同情境里试,不让退永远等同于跑回自己身边,若她站的地方本来就危险,狗回去反而一起被堵。 它要学的是先离开受力处、退到事先看过的空地,再等能确认的下一步。 这比平地上叫一声过来麻烦得多。赤魁头几次一听退就朝她来,明明旁边空地更近,仍要绕过车尾找人。 李照雪没有因它想护自己就给奖励,等它停在正确的位置,才过去摸它。 没停对,便重新走一遍。 不大声斥它忘恩,也不把自己的心软当成训练已经完成。 第二日加了看不见人的一段。青禾在中间拖着软障,把李照雪与赤魁切到两边。 祁越站在外场看全局,只要有真正碰伤的危险便中止,不替她每一次选方向。 李照雪开始总想借契追着赤魁的动静跑,注意力往外一散,面前青禾的棍梢立刻碰到肩侧。 “这里还有个人。” 青禾说着又点了一下,不重,却足够她知道刚才已经被近身。 李照雪将短剑换成练习用的钝刃,先撑住自己这几步,不为伸手指狗,把胸前门户全空出来。 第三回,她勉强撑过四息。 赤魁在外侧听到木板连续响,急得想越过障碍。 李照雪一边挡住青禾逼来的软杆,一边给了停。 狗停得迟,仍将前爪架到板上。 祁越随即暂停,叫她先确认自己什么时候发出了不同的意思。 李照雪想了许久,终于承认,嘴上叫停,心里却一直希望它赶紧来。 契中的急切比那个字传得更近。 太苍在旁听完,只提醒她这是共用感知带来的麻烦之一,能察觉彼此,不等于每个念头都适合拿去指挥。 李照雪没有要求把契改成赤魁再也不能犹疑的主从。 她把自己最容易着急的一段单独拿出来,先练没有兽来救她时如何扛住青禾的三次逼近。 几日里,她前臂添了两处淤青。青禾的手背也被钝剑敲红一块,晚间两人分着用药,一人举灯,一人敷。 青禾说下次可别心疼朋友便故意放慢,那样到了真正的石道里,挡住她的车板不会客气。 李照雪把药给她涂匀,答她也别每回都先从同一边来,自己已经会等那一下。 “还挑上了。” 青禾嘴里这样说,第二日果然换了打法,先虚逼两步。突然从她更不惯的侧边来。 李照雪脚下乱了一瞬,倒比昨日更快察觉。 剑不再直直去追棍头,而是留住能退的空处。 挨了一下轻碰,却没被逼到木车与围挡之间。 赤魁也终于有了一次自己停下的判断,它接到进令。 前方却忽然落下一块软障,狗没有硬顶,向旁边撤出半步,等李照雪再次确认方向,才从能走的缝穿过。 李照雪当场叫停,把这一回单独奖了。祁越站在外侧看着,问这样不怕它以后每个令都要犹疑一下。 “真遇到新障碍,犹疑这一点,比只管冲进去好。” 她不是让赤魁无缘无故违令,先前看得清、能做到的那一段仍照常练,眼前条件变了,却得给它停下的余地。 祁越没有马上说认同,只把赤角羊原来的训练册拿来。 低头看了其中一项无令不退,过了很久,才在旁边添了伤后例外与中止条件。 半个月里,场地换了三回,先在平地,再到有落差的旧车场。最后去已核安全的石坡边,只设普通障碍,不拿真正灼流试错。 李照雪和赤魁之间的距离不总一样,隔着厚石时,契感明显淡,隔着木板却还能辨清些。 太苍让她记下实际差别,别因已经凝元便把以前的限制全忘掉。 她也把能坚持的时辰摸得更清楚,新内息比开脉时有力,连续使用四系轮换仍会疲,若一边防人一边持续传令,后半程手指先迟。 赤魁也容易被过多的意思扰乱,所以真进裂谷前,先约明几个关键处,能靠旧练习过的地方,不临时讲一长串。 还有一回,李照雪自己发令发到嗓子哑了。青禾叫人把外场的吵声全停掉,她却摇头。 真正进石道,别人不会等她喝完水再挪挡板。 她先休足,把几个最要紧的动作改成事先练过的手势,再去确认狗在哪种距离能看清。 暮色下来,手势果然看不清,便不用,这条限制也记上。 能传短令的地方用短令,两者都受阻就先停到约好的安全处,不拿同一种办法硬套白日与夜间。 赤魁跟她从亮处走到暗处,走完还想多领一块肉。她把袋口给它闻,里面已经空了。 狗这才不情不愿地随她去喝水。 最后一次模拟,青禾把她逼进石背后,李照雪看不见赤魁,耳边只有木板响,契中一阵急促的靠近感传来。 她没有立即叫它穿过来,先用短剑挡开自己面前的软杆,退到能看到半条通路的位置,再给出进的短令。 狗从外侧绕来,越过她留出的空地,两者没有撞在同一处。 祁越在远处抬了手,停场,李照雪缓了好一会才放下剑,手背湿透。 青禾坐在石头上扇风,骂她最后那一下来得快,自己差点连软杆也被带出去。 李照雪笑着伸手,青禾把杆递过去,才发现不是要收东西,是让她扶着站起。 赤魁却没有像往常那样立刻来顶她的手。它在原地喘了几口,胸腹火息比平日更热,爪下干土留下浅浅焦色。 李照雪蹲过去摸肩,旧处不再紧得发硬,契中传来的疲倦却与从前不同,像是已经吃足睡足,仍有一股力量挤在旧范围里难以舒展。 她没让它再跑一遍,先带去请温药师核身体,营里负责配兽用药的人听说赤焰犬接近二阶尽头,当日就拿来一只小瓶,拍着瓶身说自己见过几只兽用了便能冲上去。 不必再按日子慢慢养,等阶既上来,这些训练自然更轻松。 李照雪接过瓶子,没有开封,先看药签。 其中一味,她记得温药师刚说过,旧伤未完全养足时不宜重用。 第七十六章 不吃催阶药,赤魁照样升入三阶 小瓶外面的药签写得很省,只说催动兽息、助破阶限。 李照雪请配药的人把完整用料与适用伤况写出。对方起初说行里都这么用,不会让她吃亏。 她便将瓶子放回原处,自己带赤魁去找温药师,没有为看对方脸色好不好,先付钱买来再说。 温药师认得这类药,它能让兽短时间动用平日难以激起的力量,适用得当,有些强健的兽能借这一阵冲过旧限。 可若旧伤周围尚未完全恢复,药催起来时感觉迟钝,等药力退了,伤处可能已经被重复拉坏。 瓶上不写,也不是这个代价不存在。 李照雪听完,问赤魁现在肩部是否适用。 药师检查了它抬爪、转步与触压的反应,摇头。 近来明显养好了些,但还没到可以如此催动而不担额外风险的程度。 若为了赶一个月内的日子,他不荐。 若等恢复足够,原先的药食与训练本来也有机会让它继续往上走。 配药人跟来时,听见这话,脸上有些下不来。 “照这样养,等多久谁说得准?兽又不会自己挑,你替它做了才是省事。” 李照雪把完整用料纸还给他,连同未开的瓶子一起退回,药不是所有时候都不能用。 可眼前这只犬不合,她不必先把赤魁逼得伤了,再来证明自己确实急着要三阶。 “这次不用。” 她没有同对方争哪一种主人更好,付清温药师今日检查的费用,带狗回休养处,先把重护具从它够得着的位置拿开。 赤魁还想跟去训练场,被她领到另一边散步,走到熟悉的石背后,狗发现没有软杆来追,竟有些没反应过来。 接下来的五日,只做轻练,足量吃食、足够睡眠,恢复药按核过的数用。 太苍偶尔送一点温养气息,时间短,不替它把不属于自身的等阶强压进去。 李照雪每日察看肩热与爪下火息,哪一日睡醒仍疲,就将原定的那一段再减,不因药已经吃过便逼它把钱跑回来。 赤魁最不满意的是饭后不能立刻抢护带。 它把水碗推到门口,再拿鼻子去拱放护具的箱。李照雪给它擦净嘴边的水,让它等到身体不再绷着才走。 青禾在旁看,笑它从前盯肉,如今连绑带都要抢。赤魁听见笑声,干脆把头塞进她掌下,催她也一起去。 第六日复查,温药师终于准它恢复常规训练。 李照雪没有当场套上全副护具,先把日常散步的绳与训练护带分放两边,叫赤魁闻过,又指向能出去走路的门。 狗在绳边嗅了一下,抬头看她,随后跑到另一边,将护带叼起来,拖到她脚前。 她蹲下来,手停在它肩上。 “想练就先练这一轮,不舒服了就停。” 赤魁把护带又往前推了推。李照雪这才给它系好,松紧照今日的身量重调,旧孔已经略窄。 她没有硬往原孔扣,另穿出合适的位置。狗等得不耐烦,前脚动了两次,被她叫停后又老实站住。 这一轮做完,她将绳与护带再次放下。赤魁这回只碰了绳,叼起便往能散步的那条路走。 李照雪笑了笑,果然收起护带,没有拿方才既然肯练便再练一次催它。 狗走到背风处,伏下来晒太阳,足足睡了小半个时辰。 她就在旁边整理药箱。 青禾远远来叫,说场地尚空着。李照雪提起自己的短剑过去,让赤魁留在原处睡。 她先练单人侧退,等狗醒来走到场边,又将刚记下的落脚点改成两处,分开练过的动作,这回正好可以接上。 训练从已经会的开始,先绕开障碍,再在扑空后退到空地。 随后短距离火息爆发,整个过程看得见就少传指令,让赤魁自己用熟以前学会的判断。 它第一次急冲仍偏快。 李照雪及时停下,确认不是肩在疼,只是体内积着的力来得比过去多,便将这段距离放宽,给它真正能收住的余地。 往后八九日,照常做工,照常练。 赤魁没有日日遭遇濒死的激战,之前几个月的护送、救援、肩伤恢复与临场配合都已在身体里留下积累。 如今吃得足、伤养上来,终于不必把新添的一点力量全拿去补过去的亏。 它跑完同一段路,喘得比前月轻,火息也不再一急便四处散开。 变化最明显的是一只小木圈。 李照雪把不怕烧坏的石块摆在圈外,让它只在指定的空处放短火,第一日圈边黑了一片,第三日仅烧掉一角。 后来火息能在越过木边之前自己收住,青禾举起保存完整的圈,说总算不用每天去求匠人给废料了。 赤魁以为她在举玩具,抬爪就要扑。李照雪叫住,把奖励肉递到它能直接吃的位置,别让刚练会的收住,又因抢一只圈弄乱。 破阶是在又一次正常训练后,天将黑。 赤魁伏在干燥处,胸腹的呼吸比平日深。 前爪边凝出一层薄薄火光,没有往草垫上乱烧。 李照雪察觉契中一股持续的热,先移走周围易燃的物料,再叫青禾请祁越与温药师看守外侧,不让好奇的人围到它面前。 太苍看过,叫她别主动加量。 这一次是赤魁自己的兽息在冲过原有的限制。 她能做的是保持契中清晰,留住它熟悉的方位,不因见火色更深,就将自己凝元后的全部玄息一并推过去。 狗若分不清哪一股属于自己,更容易在最紧要时乱掉。 李照雪坐在它侧前,手放在地上。赤魁抬眼找见她,爪尖微微挪近,继续伏好,肩周一度绷紧。 她心口跟着提起,温药师隔一段确认外伤没有恶化,示意暂不干预。她才将差点送出的那一缕息收回,让狗走自己的那一段。 火光收窄时,周围热得很明显。 赤魁忽然站起,四脚落地,一股比从前更强的火息沿脊背掠过,又被它压回体内。 地上的一圈干土留下焦色,附近没有冲天的异象,也没有新长出来的羽翼与异角。 仍是那条赤焰犬,耳尖、鼻端和肩上长回的毛都在原处。 三阶的变化先落到李照雪身上,契中热意骤然清楚。 她像刚背上一只比原来沉的药箱,呼吸顿了半拍,赶紧将自己的四系轮换放慢,没把赤魁正准备释放的新力道全接进来。 太苍提醒她这份联系也须重新适应,不是它高了一阶,她便无端多出不用承受的助力。 赤魁朝她奔来,只跑了几步就险些收过头。 李照雪侧开半步,没让狗直接扑到尚在调息的自己身上。 赤魁停下,茫然看了看脚前多出的那段距离。青禾忍不住笑了一声,随即去拿水,给它换成更大的碗。 李照雪则摸着它的头,叫它先慢走,今晚不再试最快能冲多少步。 第二日再练,旧场地果然不够。 祁越帮他们换到宽些的一处,李照雪先找新速度下的停点,再核火息可维持的时辰,三阶带来的是更好的耐力、更细的收放与近处爆发,不代表每一项都立刻熟。 她自己的凝元内息也要跟着改,连续协作过久,太阳穴仍会发胀。 有一次练完,赤魁把旧日能一口吞的小肉块含在嘴里,仍慢慢嚼,旁边弟子笑说三阶了还这么馋。 李照雪将没吃完的包好,没有借阶数高就突然换一堆来历不清的贵食。 温药师看过的配方够用,等它的身体适应,再按实际需要一点点添。 她用了几日把这些新数摸清,才取出裂谷路线。 近探许可已核,外围灼流的几次间隔都有记录。青禾能守的后路、祁越负责的外侧,各自知道要带什么。 李照雪没有把新的三阶当成删掉备用绳的理由,反而在试过狗的爆发后,将绳端重新换到更能承受的位置。 准备好的那天,她把护具放到赤魁面前,狗叼起来,走了两步又停,等她背好药箱才一起到门边。 李照雪看着它,拍了拍腰侧的短剑。 第二枚凤羽还在石道尽头,今次进去,要给一人一犬都留出能出来的路。 第七十七章 再入灼流石道第二枚凤羽现身 出发前,祁越把最末一条约定重新念了一遍。 “近处异物由你取,我们接应。若你发出约好的撤离讯号,或过了已核的安全时段还不出来,就先按救人处理,不为取物继续等。” 李照雪应下,将额外近探的一半报酬预付到各人手中,营中公用勘路任务照旧另算,不能因为她取到的东西与自身有关,就让陪她进入外缘的人只拿一句日后相报。 青禾核好后路要留的物资。祁越负责外围兽情,随行的两名巡路人看接应点,都清楚自己到哪一步便不再往前。 她将四处灼流的间隔摆给众人看,深处有一件与灼流相连的异物。 她用四系轮换才能靠近,取走后原路可能失效,须守住另两处接应点。 她没说异物是羽,更没说太苍的身份。众人需要先知道的是哪里会塌、听见哪一声便要撤。 祁越的目光在她腕边停了一瞬。 “回去以后,师父一定会问。” “你见到什么便说什么,没见到的别补。” 他没有再追问,先去验绳。 赤角羊仍留营休养,这次外圈由他与其他已核过的护路兽共同守,不能因为自己熟那头羊,便让旧角刚止血的伙伴又来填一个空位。 裂谷外缘比上次安静,原来迁走的兽大多仍在石滩一带,旧巢旁只留着零碎蹄印,队伍沿新核路线走到界石,从那里进入与父亲旧路错开的近探道。 李照雪没有顺脚去平石旁看花。她今日领的时辰与同伴要做的事都已说清,不能把一趟近探再添成临时祭扫。 青禾将备用水与止血料留在外侧石凹里,退到这里的人先有东西可用,不必再等她从后面追来找箱,另一份随身药由李照雪带,两处不堆在同一根可能断裂的石柱边。 祁越沿最容易有兽靠近的一侧布好警示,让巡路人每隔一段核去路,别进来时畅通,出去才见入口被东西占了。 石道尽头第一次传来热声时,李照雪没有往下走,那声音从深处挤出,先低后急。 地面细灰随之飘起,几息后又缓下来。 太苍的感应在这一阵热里变得清楚,羽就在下方偏内的一段,距离比之前估得近,却不能从眼前这片薄石面直穿过去。 她蹲下看已经做好的落点标记,第二处石沿比前次少了一角。 “这段改走内边。” 青禾把旧标记抹去,改标到确能站人的内侧,没因为今日好不容易来齐了人便坚持原图。 祁越也亲自试过第一根系绳的硬石,确认没有空裂,才让李照雪给赤魁套好护具。 主绳系在人可自解的位置,备用绳的一端由赤魁牵住。 狗不能始终咬紧长绳在窄处跑,过段时按练过的办法携住短端,到了落点再带开余绳,避免绳圈落到后爪下面。 李照雪在外头重走一回,才解开暂时拴住的安全扣。 “等这一阵过去,趁空档走。” 她说完等,热声最盛时,石缝里浮起暗红的光,扑到脸上有刺痛。 她把袖口压紧,没用水把衣服浇透再贸然进热流,先按四系节律收好内息。 待最急的一阵过去,脚尖试过落点,才带赤魁下第一段。 脚下都是粗石,走得太快会滑,太慢又会赶上下一阵。 李照雪不去数每块石,只盯前面已核的那个避热凹处,短剑在腰侧碍着一处突起。 她抬手压住剑鞘让过。赤魁先到,伏低身子等她,备用绳松着,给足她最后半步,不猛拖着人跨越尚未踩实的间隙。 两者入凹,下一阵热正从外侧擦过。 李照雪背贴石内,腕侧火息吃紧。 换水息承接时,那阵烫没有凭空消失,只是不再全压在同一条气路上。 土与木依次跟上,让她还能保持脚下与呼吸。 她没有借这种轮换去站在最热的缝口逞强,只把已经练出来的时辰用在这一段等待上。 赤魁的喘息也快了。 她用手背碰它鼻侧,确认还能正常回应,给了一个等的短令,狗抬眼看她,没因为太苍的感应更强就自行往前冲。 李照雪这才明白前些日子看不见彼此时练的那几声。如今少一声都可能叫它在这里走错。 第二段有一处灼流从旧缝改向新缝。她在前次记录里见过改道的迹象,真正到眼前仍比想的快,外侧落点不能久停。 李照雪立刻退半步。 赤魁跟着停,两者没有一前一后扯住绳的两头,等新缝一阵过完,她换向内侧更窄的落脚处。 手指贴上石面,烫得发麻,仍先站实,再让狗过去。 太苍只报羽的大致方向,没许诺哪块石一定不塌。 他的残魂能感到属于自己的东西,却感不到所有石层下的空洞。 李照雪听见前方已近,仍用短杆试过下一步,杆末戳穿一小片薄壳,底下热气立刻涌起。 她把坏掉的落点让开,走旁边那条更费力但有硬地的路。 到了第三处凹壁,凤羽终于露出一线,暗金色的羽脊嵌在半开石隙中,外围灰色硬壳一层层卷起。 间歇灼流正从它下方与相邻的细缝交换。 羽没有在空中等人伸手接,想完整取出,须先把压住边沿的几片松石移开,还要留够下一阵来临时退开的空间。 李照雪看清以后,先核撤路,主绳来时绕过的石脊仍在。 赤魁能先退到第二处,自己用一段更短的横移接上。 若羽取下后原缝变动,最外那块薄板状石就不再踩,退向靠内的备用点,再由外面的青禾收接应绳。 外圈绳端传来约好的轻扯。青禾在确认她是否还清醒。 李照雪按事前练过的方式回应,随后在当前落点重新扣好,不把握绳的手一直勒死。 若热流忽然改向,她还得自己解开主绳转移。 外面的人看不见石道,不该被一股绷住的力拖着替她作判断。 她又试了一次从这里到备用点的半步,没有携羽时尚能腾手,取到以后夹具会占掉一只手,所以最滑的一处得换脚先踩。 她当场改好,再让赤魁从旁边走过,确认狗不会在同一块窄石上与她抢位置。 她把这几步沿契给赤魁最简短地确认,没有讲一大串新动作,只叫它认退的那个位置。 左侧一片暖石旁,却长着几株火脉药草,叶尖完整,根边受热却未焦。 来之前温药师给的鉴别册里列过这一种,市价足够买下她与赤魁数月的恢复用料。 李照雪视线落上去,指尖不由动了一下,真能带走,后面那只出行钱袋就不必再留得这样紧。 太苍也看见了,没有装作那几株一文不值。 “取药要往外再过一段,根在石下。” 李照雪核了下一阵热来的时辰,又看正在等她的赤魁,取药不只是伸手折叶,连根带走要挖,挖完还得保住不被灼流烧毁。 眼下一个空档只能让她做完其中一件,若先采药,就得再等一阵。后来如何变化谁也没把握。 她将已经摸到采药小铲的手移开,取出夹羽用的长柄夹。 “先带你出去。” 太苍安静片刻,答好,残魂没有催她把能看的财物全拿光。 李照雪等热流下降,沿内侧移近,先取掉最松的一片薄石,再试压住羽边的那一道裂隙。 赤魁牵着备用绳在后面守住,耳朵一直朝着她。 石隙松开的同时,深处传来一声细裂。 李照雪没有急着猛拔,夹端托住羽脊,等太苍确认还能完整收回,才慢慢将最后一点压住的边缘抬起。 那枚羽从石中离开了一线,整条石缝里的灼光忽然同时亮了。 第七十八章 第二枚凤羽到手,却有仇敌的痕迹 羽离开石隙,李照雪的手腕便向下一沉,重量不在夹子上,契中原本断续的牵动忽然聚到近处。 她太阳穴一阵刺痛,差点将夹端压向旁边滚烫的石面。 太苍立刻提醒她抬手,残魂从共命之契中承住那枚羽,暗金的羽脊在眼前缩成一线,随即没入他尚残缺的魂体。 第二枚凤羽,完整归位。 李照雪没有站在原处看它怎样长回去,脚下先响起了不对的声音。 原来随每阵灼流明暗变化的细缝,忽然一处暗下、一处猛亮,最外那块薄石板开始往下斜。 她立即按来前约好的方式送出撤离讯号,夹具收入侧袋,空出一只手解主绳。 “退。” 赤魁牵着备用绳先撤向内侧落点,没有顺着最亮的方向冲。 李照雪跟上,刚迈出两步,背后就有细石落进原来嵌羽的那道缝。 灼热的气从石下压出来,擦过她没能完全遮住的手背,痛得她五指一缩。 她没松掉绳端,改用掌侧勾住,继续往内移,契中那股突增的负担在这时忽然轻了。 太苍将新归的羽贴入自身缺处,原先须借她分担的刺痛被一层短暂的魂息挡住。 李照雪能够重新分清脚下石裂与赤魁传来的急意,没有同时被残凤伤处的反应冲得发昏。 “我能护住自己片刻,你看路。” 只有片刻,也只能在她近处。太苍没有飞到外面替众人压住整条裂谷。 李照雪应了一声,将四系轮换压回能控制的速度,手背还疼,灼流也没有停,少掉的只是此前叠在一起的那一部分感知负担。 赤魁到了第二处石凹,忽然伏低。 前边原本能踩的薄板塌了一角,来时留下的足痕连同灰层一起掉下。 狗及时停住,没有因听过退便照旧一口气跨过去。 李照雪走到能看清的地方,指向内侧备用点,那里较高,需借它新添的短距爆发先过去,再带绳让她接上。 她没有把自己绑成全由狗拖的一件货,先找可踩的突处,手贴内壁护住侧袋。再将备用绳送到能承受的位置。 赤魁猛地跃起,爪下火息仅在一小段腾开,前身落到高处,后腿擦过尖石,契中立刻传来一阵疼。 李照雪抬眼看它能不能立住。 狗四脚压住地面,没有向前猛扯。 她这才借绳力移过最空的半步,脚踩上硬点,自己蹬身上去。 膝盖重重碰到边沿,疼得眼前发白。 仍先解掉悬在缝边的余绳,让它不至于勾住石头把两者都拉下去。 身后传来接连的崩响,那几株火脉药草仍在偏外的暖石上,其中一株叶边已被新起的热卷焦。 李照雪眼角扫见,没将步子停在那里,装药的小铲就在侧袋,伸手便能够到。可眼前要过去的落点还在继续裂。 青禾也仍在外面替他们守绳。 她收回视线,叫赤魁继续退,外圈的青禾已经收到了讯号,接应绳略一发紧,她就知道里头换了方向,没有直接把整条绳往外拽,而是按原约移到备用一侧。 祁越从外围赶近,将一块将落的碎石拨离绳路,自己肩侧挨了一下,衣上立刻划开口。 “再放半尺!”青禾喊。 巡路人顺着她的位置放绳。李照雪在里面终于能移过最后一处转折。 太苍那点短护开始支撑不住。 她察觉太阳穴的刺痛又回来,没有等感知彻底混在一起,先靠石停了一瞬,把过快的火息收少,再继续走。 赤魁在前头喘得重,后腿伤处仍能落脚。 李照雪让它不必再牵最重的一段余绳,自己将绳压到腰侧,借外面已经接上的牵引慢慢上行,脚离开最后一块热石时,青禾伸出的手终于落到她前臂。 她抓住了,青禾的掌心被绳磨破,握上去湿滑。 李照雪没有全副重量都挂在人手上,膝抵住外缘,自己再爬一小截,旁边巡路人托住她的背。 几人合力把她送到凉地,赤魁随后挤出来,扑到一半便被祁越接住,免得带着后腿的伤直接摔进碎石堆。 他们没有在出口坐下,出口后面那截坡也在动。祁越催众人去第二处集合点,李照雪用还能使力的手提住自己药包。 青禾收不回卡在缝里的半段主绳,当即割断,放弃了那截新买不久的好绳。几个人沿清出来的路走到水箱旁,才真正停下。 李照雪先数人,青禾、祁越、两名巡路人都在,赤魁伏在她腿边,后脚不时缩一下。 她想解开药包,手背烫伤的皮牵着,怎么也拉不开细结。 青禾看她连试两次,将包接过去,用刀尖挑开绳头,直接把布和药取出来。 “先伸手。” 李照雪本想先看赤魁,被青禾盯住,终于把手伸出去。 祁越已在旁检查狗的后腿,是外侧擦伤,没有伤及骨,先清净碎屑再包。 她听完才低下头,让青禾按带来的处置把烫伤缓下来,水一碰上,眼角顿时沁出泪。 青禾的手也疼,倒水时却很慢,没有嫌她终于怕疼。 “你刚才都能爬,现在别躲。” 李照雪点头,忍着将手放在该放的位置,剩下能自己处理的小伤自己做。两名巡路人轮换看外侧。 祁越肩上的口也用掉一层干布,众人原先留下的两处补给。这时都用上了,没有因为凤羽归位就凭空多出满箱药。 回营后,温药师挨个复查,伤势能治,仍须休养。李照雪的手背几日内不可强握灼热剑柄。 赤魁后腿也要停急扑。 青禾掌心不适合再拉粗绳,近探报告如实写了灼流改变与薄石塌落,新的危险范围及时交巡路处,不让后面的人仍照旧标记进去采药。 清点器具时,青禾想把烧焦的断绳摊到普通物架上晾。 李照雪及时叫住,将它与取羽夹分装在空处,沾过异常灼流的东西先交核,不能同别人的衣物挨着放。 祁越赞成,连自己肩头挨过碎石的那件外衣也暂时留在检样处,换了干净的再去药棚。 温药师在清单后添了一项待查,没有只因众人眼下都活着,便将带回来的灰全部扫进沟里。 报酬结算放在第二日。 李照雪将来前预付以外的余款补足,断绳、耗药与护具损坏依约核清,能作为公用勘察样本的东西送营里,剩下除了归入太苍的羽,没有拿到可供众人分卖的药材。 她当着同伴把空着的采药袋抖开,没有拿危险太大、自己也受了伤压掉答应过的工钱。 青禾接过自己的那份,数完,忽然问那些没拿的药真值那么多吗。 李照雪报了温药师先前给过的大致价。 青禾吸了口气,看着自己裹起来的手掌,过了半天才说,幸好没等她知道价再喊撤,不然嘴上得多骂两句可惜。 两人相视一眼,笑得都很轻,手一动又一起皱眉。 祁越问她取下的异物会不会在营里继续放热,李照雪依太苍确认的结果答,异物已由她收束。 眼下没有向外泄出的灼息,灰与器具却须另检。 她将两样留在石台上,连手上的新灼痕也给药师看过,取物的夹具只记接触位置,没有添上凤羽二字。 夜里只剩自己与赤魁时,太苍才重新出声。 他的魂息比前日凝聚一些,仍缺损,短护自身之后须休息,不能离她远行去找另外两枚。 李照雪听完,先问新羽有无其他残伤,若还要处理,今晚就别勉强再替她温养手背。 太苍沉默得比预计久,契中一小点灰缓缓从羽根剥落。 他没有让她伸手触碰,原来暗淡的一线忽然泛出不属于凤息的冷色。 李照雪看见他的反应,刚要问,太苍已经压住那点灰。 “这上面,有玄阙碰过的痕迹。” 第七十九章 凤羽与药罐上,竟有同一种侵蚀 李照雪把伸出去的手收了回来。太苍将剥下的那点灰压在魂息边缘,不让它接近共命之契最深的连接处。 灰里那线冷色很细,若不与凤羽本身的气息分开,只会被看作灼伤之后残留的杂质。 直到第二羽归位,他才有余力一点点剥开最里层。 “是他还在这里,还是以前碰过?” “能认的是侵蚀手法与残留,不能从这一点看见他现在在哪里。” 李照雪先把这两件事分清,才接着问对方怎么能碰到羽。 先前他们已在石道停了那么久,若玄阙真能随意走出裂谷,既知凤羽在那里,为什么不干脆守着等他们来取。 太苍没有用敌人深不可测把话盖过去。玄阙的残魂仍受深处限制,尚不能长时离开,只能借裂口短暂外送一缕气息。 探到什么、附到什么,都与当时能通过的缝隙和时辰有关。 羽曾被触过,说明那一缕气息来过这里,不说明他已在每一只杯、每一张纸上都看着她。 “那你先前为什么没有察觉?” “隔着石层,我先感到的是羽的本息。残留藏在里面,没剥开以前,不能替你辨出每一处。” 李照雪点头,没有因此要求太苍从今夜起替她看住所有东西。 他的本事已经比从前多一点,仍有看不见与够不到的地方。 她将那点灰的情况记在自己能理解的范围内,碰过凤羽、能借短气侵蚀外物、离深处受限,未确认的事留空,不拿害怕把空白全填成肯定。 赤魁在脚边睡得不踏实,后腿一动便碰到裹布。 她先替它把垫布理平,又看自己的手背,药没有渗出来,这才站起披衣,没等到天亮再去看昨日带回的那些器具。 青禾住得近,听见动静便过来,李照雪将需要知道的危险说清,叫她一起去找值守药师,不准两人私下拆罐试气味。 温药师听完,先问她是从何处得到这个判断。 “那缕残魂与取回的凤羽有关,它辨出了不属于凤羽的侵蚀痕迹。外面的东西上是否也留着,我还不能确认。” 祁越随后被请来,说明近探经过与带回器具的接触位置,让温药师有实际范围可核。 若查不出来,不能把全营的药瓶都说成可能有问题。 若查出,则按程度处理,不因东西是他们带回来的就私留。 普通药棚没有检验残魂侵蚀的条件。 温药师请营里负责异物封检的程校尉来,先把待查东西移入石砌的隔间,隔开人兽常走的通道。 李照雪只在准许的位置说明哪件接过灰、哪件贴近灼流。没人让她把太苍从体内逼出来供检。 她也没有主动用共契去贴每一样东西冒险替人试。 当夜先查新带回的断绳与夹具,绳上有灼伤与热残,夹端也留着焦灰。 程校尉逐项处理,没出现与她所述相同的侵蚀反应。 祁越长出一口气,青禾却提醒,还有前几次巡路采过的旧样,若这回才知道灰里可能另有东西,不能只查昨天那一批。 李照雪立即调出领用记录,出宗时的采样陶罐,几次巡路分别用在哪处,都有青禾保留的划记。 那只口沿釉色不匀的,第一次近探曾装外缘冷灰,普通伤毒检查后留在异物架,没放回伤药箱,也没拿来盛水。 如今仍可照号取到。 陶罐送进隔间时,外头看不出异样。 李照雪站在界线外,隔着距离望了许久,连太苍也只能说里面有一丝很淡的不对,不能直接断言是哪一层。 程校尉将罐放到专用石盘内,依营中处理异物的法子逐层核内壁。 在灰层已清掉的位置,发现一小片釉面失了原来的质地,不是受热后普遍的细裂,相邻处的釉还在。 那一片却被侵入到陶胎,触及检验所用的微量玄息时,有一线异常向外延伸。 程校尉立刻收息封住,没让人继续试能延到多远。李照雪隔着契察觉太苍的反应,知道这次不是他凭一段模糊感应随口提醒。 “同一种?”她在契中问。 太苍答是,残留很弱,未见完整附魂,但不能再按普通陶罐使用。 李照雪将能确认的部分转述。 程校尉按自己实际验到的现象记录,两边来源各列,不把一个人的判断全部写成另一人亲手查出的结果。 祁越拿起采购留底,看到来源时皱了眉,宗门采办处购入,出宗前由公用库统一发放,批次与底部划记相合。 李照雪看过,问能否据此认定宗门发出时已经有侵蚀。 程校尉摇头,今日能确认的是这只罐现在受蚀,何时沾上,尚缺依据。它装过裂谷灰,器物来源和侵蚀来源不是同一个问题。 她让这句话也留下。 李照雪将已接过灰的罐放在一边,余下未用的另列一排。 若侵蚀只随裂谷灰来,往后便防运灰的路。 若空罐也有,宗门采办处就得继续追。 她要找到玄阙能伸出来的那一只手,不能让眼前最恨的人替真正的来路遮住口子。 同批尚未用过的两只罐随后核验,暂未出现同样的异常,这不能证明其他件永远无事,至少让查验有了先后。 接触过相近灼流的先封,普通物料不必全停,营门来往的伤员车仍照常走。 温药师也不用把所有止血药都丢掉。李照雪亲自把待查与已经准许用的清单交给青禾。 两人核对药箱,免得忙中误领。 负责拿器物的弟子想起自己前日曾抱过那只罐,脸色发白。 程校尉先查他接触的位置与身体反应,未见同样侵蚀,就让他按时复查,不许旁人听说碰过便赶他离开住处。 李照雪将陶罐一直套在草环内、从未在普通药棚开过的经过说清,帮着把能查的范围缩到实际发生过的接触。 那弟子听完仍有些怕,却终于能照常伸手拿自己的水碗,没有再把身边每一件东西都推得远远的。 天亮时,问题罐已经另封。 程校尉留作后续检查,并提出宗门该知道自家公用器具在任务中接触到了什么,需要继续核的材料会随正式移交渠道送回。 李照雪只领一份记有发现情况的回单,不把那只罐重新塞进包里,等回宗再忽然拿到贺玄章面前试胆。 她出隔间时,赤魁正被青禾牵着在远处等。 狗听见脚步想跑,后腿刚迈快便被叫停,只好慢慢走近。 李照雪蹲下,将没伤的那只手放在它头顶,确认这边待的是普通通道,没有人把受蚀器具临时丢在犬能闻到的墙角。 “没轮到你去闻,等着就做得很好。” 青禾把热饭递来,已经又过了一夜。李照雪这回先吃,没有端着碗继续跑档房。 程校尉那边需要等后续核验。她坐在外头多盯一个时辰,也不能让封在罐内的侵蚀早一刻查清。 接下来几日,她照常在准许的范围里做轻差,手背逐渐合口。 赤魁后腿也能正常走动,私人物品逐件确认没有混入异常灰,先前报给官册处的父功材料仍有在途回执。 没有因为第二枚羽到手,就忘了最初来荒渊要带回去的东西。 前营服差的最后一段时日已经近了。 祁越在营中交接簿上列出返程需带的物资,走到她帐前,叫她将属于自己的一份、应交宗门的一份先分清,受蚀陶罐另由有资格接手的人处理,不与弟子的药包同车混装。 李照雪把夹在书里的三张旧纸抽出来,父亲的名字、杜伯的亲见、出营时限,各在各的位置。 她先核完该核的,再将薄纸放平,身旁短剑已经磨净,接下来的路,终于朝着宗门去。 第八十章 带着两枚凤羽归宗,峰主又要查她 五个月差期结束前,李照雪的药箱先瘦了一圈。 公用小罐、未耗尽的封装药与照护器具逐样取出,能当场归营库的先归,须交宗门原库的另封。 断绳、碎掉的空器皿与救援时耗尽的布都有此前记录,核掉以后不再要求她凭空交回原物。 个人买的药则留在自己包中,没因箱子原先由宗门发,就一并被收走。 青禾蹲在旁边找了好一会,终于从底层夹缝拿出一只小木勺。 它是两人自己买来量兽粮的,领用册上没有,先前与公用勺混放,被人险些一起装走。 她洗净擦干,塞回李照雪手里,说这只好用,别到了宗门又花钱买。李照雪接过,放进装赤魁食具的小包。 狗已经守在那只包旁边,闻见熟悉味道,尾巴轻轻扫过地面。 营中结费在午后办完。 基础差事满期结清,临时护送、负重评估与两次大救援分别核过,已预领的扣除,尚未给的当面发付。 后续没有由她接手的兽伤,转给留营药师与新来的照护弟子。 李照雪把目前各头需要做的事项交明,不以自己救过便要求谁往后都听她的。 灰背运输兽也在交接里。它已能按限定走正常短程。 车夫送来最后一次复查的牌,顺便问她还来不来。 李照雪摸过腹带下面长回的毛,说眼下没定下次时日,有事照着交接单先找营中接手的人,不能将一头每天都得吃喝出力的兽,养成非等她回来才肯处理。 车夫点头,送她走了一段。 那头灰背走到分岔处还想跟,缰轻轻一带,便停了。 李照雪从旁边绕开,给它与新牵引的人留出继续走路的地方。 自己没有为了舍不得,临走又接下一份隔着几百里也要保证照护的许诺。 父功材料比药箱里的瓶子少,却核得更慢,此前寄往官册处的申请已收到受理回文,尚待后续复核。 营中补出的盖印核副、与旧部亲见相应的地点说明,作为后续材料分别递交。 杜伯留存一份与自己证言有关的副本,驿站收信处也知道日后核问怎样找到他。 不让所有东西只剩李照雪背上这一套。 她特意去驿站辞行。 杜伯仍坐在那处低墙边,脚比初见时好一点,能自己将靴子提过来穿。 李照雪把该付的最后一趟向导费结清,另带了事先问过尺寸、托匠人补好的旧靴,老人拿起看,摸着鞋底那一层新皮,说她倒没把这几双全扔了换新的。 “能穿得合脚就留。” 她坐着陪老人喝完一碗水,没再问那段旧路能否多找一个证人。眼下够送去核的已经送去,后续该由受理处去查。 他若有新想到的亲见事项也可按渠道补,不能让一个守驿老人从此日日坐在床边,逼自己把十年前每一步都重新讲清。 离开前,杜伯看着她包边的剑鞘,叫她回去别只顾和人争,手还伤着,得养好。 李照雪抬起已经收口的手背给他看,能正常弯指,握剑还留着适应的余量。 随后收回袖中,答伤会养,账也会继续追,杜伯听完点头,没再用父亲当年的宽厚替任何人求情。 疑似受蚀陶罐没有进入她的行囊。 程校尉按异物封检手续留了检查记录,交由具备接收资格的人衔接宗门后续检验,封件走指定移送,不挤在弟子装粮药的车上。 李照雪与祁越各带一份事实说明,说明发现位置、器具来源、接触过的样本及目前已知限制,既不私藏,也不把未查完的东西说成全无危险。 到这里,该交的才算有了去处。 李照雪最后一次巡过自己住的帐,把掉在床角的一小包干根拣出,辨明是先前做药余下可正常使用的,才收入个人药袋。 青禾已经把借用的灯交回去,床铺清出,门口值守的人核完。 两人在离营名册上各自确认。 返程第一日,赤魁还总想走到前面找石坡,离开熟悉的训练场。 它对新的平路反倒跑得太快。李照雪叫停,陪它重认队伍位置,三阶的爆发已经练过,长途里仍须会慢下来。 狗几回听明白后,便贴着车侧匀速走,日中停歇,自己找到有阴凉的地方卧下,没有再非要把每一段路都当成扑击前的助跑。 赤角羊随祁越一道回宗。 角根尚不宜重撞,能正常步行,重物由车运,看护位置也不排在最受侧冲的一边。 祁越交给接路弟子的兽册上写明了这些,弟子看见三阶赤焰犬很想让两只兽试一试,被他一句都在返程安排里制止。 羊不用再靠顶赢谁证明伤好了。 车队沿核过的驿路南行,山口入夜有风,日间还能照常赶路。 她按时检查役兽,歇脚便吃饭行息,等一轮走完再擦剑,前些日子取羽消耗的力已经一点点养回来,新得的第二羽帮太苍减轻部分自护负担。 她不再每次与赤魁配合都同时承担残魂的全部不适,却仍要自己控制凝元后的用量。 凝元第二重是在归途一处驿舍里接上的。 从第一重至今,数十日的差事与练习没有断,四系轮换在行走与收剑中逐渐熟悉。 最后那一处凝聚也早已有几次接近。 这一晚她吃过饭,按平日节律走到末段,气息自然承住下一层。 没有新药突然砸下,也没有借太苍的力量跨过中间所有过程。 她先坐足收束的时间,起身后提了半桶水。 这回水没洒,手指能按想要的轻重收放。李照雪将桶放下,自己笑了一下。 青禾刚从外头进来,见她对着水桶笑,问是不是药喝得太苦,终于想起来白水也好喝。 她摇头,把另一只干净杯递过去。 “二重了。” 青禾停了一瞬,随即拿杯轻轻碰了碰她的杯沿,避开旧木杯那处缺口。 喝完水才说,自己也快到下一关,回去得把这趟剩下的报酬留够,不许李照雪一练快便把陪练的强度全往上加。 “陪练就按你能接住的力道来,我要加练再另想办法。” 两人把当晚最后一点药料分装好。赤魁听见杯子响,也从门边挪来找水。 李照雪给它添进自己的碗,摸到肩后肌肉已有更充足的力量,三阶这份变化终于不再只让它冲得过快,停、绕和退,都接上了身体的新能力。 回到宗门外坊时,离她初入宗门,已近一年。 冯嫂送来的药田收条早在代收处等着,第一季扣除开支所余不多,但种苗钱已经能接着转。 伤药常草另留了她可用的一份,小院屋檐修补过一处,没有漏进父亲衣柜。 李照雪开门先看柜内,旧长袍、护腕与薄册都在,干燥如旧。 她把木杯放回日常取水的位置。 随后去宗门交返公用物资,路途结算与营中证明已分好,父功补核的受理文放在另一层,不让人用一个任务验收顺手把她的私事凭据全扣住。 出发时她是开脉七重,带一条二阶犬。 如今凝元二重,赤魁三阶,账册上的出力也都有营中可核的回单。 御兽峰来接的人已在库外等着。 对方说峰主要看这一趟的成果,请她即刻上峰。 李照雪听完,先请库吏把已交完的公用物资确认清楚。 自己的药包与短剑留在手边。赤魁安静站在她侧后,没因有人招呼便跟着对方先走。 “差事成果,我会带上去。” 她收起验收回条,抬头望向御兽峰的路,手背的伤痕还在,腕内四系玄息却已能由她自己收放,下一回有人说只是替她看看。 她要让对方先把想看的是什么,说清楚。 第八十一章 峰主扣着功劳,逼她交代灵脉秘密 上峰的石阶比出发前干净,廊下新换了食槽。 李照雪经过旧兽苑时,赤魁朝那根补过的栏柱看了一眼,爪子在地上停住。 她没催,等它闻过风里的气味,才带它继续往上走。 贺玄章坐在正堂,案边没有验收用的印,倒摆着一只盛水的白瓷碗,碗底压了三片窄银叶。 “半年不见,进境很快。”他示意她坐,目光从她的手背移到赤魁肩颈。 祁越站在下首,还穿着归途那件旧袍,肩部补过的针脚露在外面,堂中另外两名执事却已换好衣冠,手边摊着未写字的纸。 李照雪把任务册放在案上,没有碰那张椅子。 “前营五个月的交差都在这里,公用物资已还库,程校尉封送的陶罐也有移交记录。我带回来的,是我自己的东西。” “谁说你带了不该带的?”贺玄章抬起眼。 手指点在册上,没翻,“本座是怕你在荒渊受了侵蚀。你年纪小,修为涨得快便以为是好事,未必知道里头的凶险。” 他让她把手放到碗沿。李照雪看向银叶,那东西随着堂中气流缓慢旋动,三片彼此不碰。 水面却已经起了细小的纹。她在前营见过查验异常附着的器具,用法须由接手的人当面说明,还要记录接触的部位。 “查什么,用什么法子,查到哪里为止?” 执事搁笔的声音重了一点。 贺玄章的脸色还算和缓,说先看经脉,再探气府,如有异状,自然要找出来源。 李照雪问探到气府以后是否会碰及契约,他顿了一下,说这要看查验的情形。 “那就没有止处。” 她将任务册推近,翻到营中核过的救援页,指尖落在断车、伤兽与救回人数后面,纸角被一路翻得发软。 她用掌根压平,才接着说: “这里哪一件做错了,您先指出来。若都没错,请先验收,再谈我的身体。” “你是在怀疑师门?” “我救人回来,差事还没验,就得先把气府敞开?我总得知道,是每个人都这样,还是只查我。” “赤魁进阶确实太快……” 那名执事话没说完,祁越已经开口,报出了前营所领的常用药、休养时日与训练次数。 其中几项他亲自参与。哪日因角根伤停了赤角羊的对练,他也答得出来。 “她开脉九重后才凝元,凝元以后留过适应时间,赤魁也有完整喂养记录。弟子没见她用过催阶的烈药。” 贺玄章端起茶,没喝,“你看不见的,便没有?” 祁越垂在身侧的手收了一下:“看不见的,弟子不敢说有。” 李照雪将另一页抽出来,那是官营接触异常灰后的观察记录。 她与赤魁都依期做过外部查验,伤口恢复正常,没有出现陶罐上的侵蚀痕迹。 贺玄章若认为仍须复查,可以提出新发现,不能把未见异常三个字抹掉,重新当成她从未配合过。 水里的银叶转得更快。太苍在契内低声提醒,银叶探入后能借四系运行的间隙追向深处。 李照雪没有去碰腕内的契痕,只将袖口放下来,盖住手背那道浅红的伤。 那天她替赤魁压着血,也是先被问救兽用了什么法子。 狗肩膀塌下去,药瓶空了,对面的人眼里却只有一夜二阶的结果。如今她有了能握住的剑,那只碗仍被推到她面前。 她把脚往案前挪了半步。 “我可以在见证下复述发现陶罐的经过,也可以做有范围的外部复查。您若另有证据,就把证据写下来。不能因为猜我身体里有东西,便先拿我的贡献压着。” “宗门把你送去前营,不是教你回来讨价还价。” “前营也没教我做完差不领报酬。” 茶盏磕在案上,赤魁耳朵竖起。李照雪抬指在腿侧轻敲一下,狗留在原地,没朝堂中的人露牙。 她没有往后避开,喉口却因扑来的玄力发紧,呼吸要比方才慢,才能把剩下半句话说完。 “入营前约定的贡献,请峰主现在给我。” 执事看看她,又看向祁越。 祁越取来库房回条,与册中最后一页相对,缺损已有营中核认,公用物资没有短交。 基础贡献与额外功绩应入宗籍的部分列得清楚,哪项当时在营中领过灵石,哪项回宗再记,也没有重复。 贺玄章终于伸手翻册,前几页翻得快,到兽群迁道那一页,他停住,问她为何没有按原路将役兽赶过去。 李照雪答了坡地承重与幼兽的位置。 他追问换道途中若有溃逃怎么办,她将当时留下的两处退路指给他,连哪一处后来被落石封掉,也没有省略。 这回贺玄章问的是差事,她便答差事。 其中一名执事仍有疑问,指着三阶犬的品阶记录,说这样的体格挤进役兽群,真能不伤幼兽? 李照雪没有只说能。 她请人将廊外的两只空桶搬来,一只竖放,一只横在窄处。 自己站在两桶之间,让赤魁从外侧走。 狗起步时肩背擦近竖桶,听见她敲腕扣的声音,立即收窄前足,侧着身子绕过,没把空桶撞倒。 到了她身边,又依手势退出。 正堂光滑的石面不适合疾冲。 她只让它慢走了这一回。 “低处有幼兽时,不能把它逼进死角。这一步我与它练了二十多日,师兄的羊也陪着练过。峰主若认为是我体内异物叫它让路,可以请旁人按同样的手势试。” 执事望向祁越,祁越没有接这份便宜,说自己能认手势,却未与赤魁练够默契,让陌生人临时指挥。 狗听不全是常事,不能由此说它只受异物控制。 李照雪蹲下,替赤魁拂掉前爪缝里的一点砂,又给了它一小块随身的肉干。 狗吃完仍朝她掌心找,她摊开空手给它闻,告诉它这一回做完了,下一块要等午食。 问到最后,他将册子交给执事,让依核准数入账,银叶碗却没收走,仍留在案边。 水面上一片窄叶碰住了瓷壁,发出很轻的一响。 执事盖印,李照雪站着等墨干,堂外有弟子送新伤兽的请示进来。 贺玄章叫她顺便去看看。李照雪先问是否记为差事。 对方答只是同门有急,片刻便好。 她从前总会先过去,这回却要了伤情,听见说是三日前折角、今日才送来,便请值事弟子先找当班药师。 “我刚回来,今天要清自己的药,也要让赤魁休息。若明日仍需我接,请把用药和酬劳一并说清。” 那弟子捧着纸不知如何接。贺玄章摆了摆手,让他出去。 印好的贡献回条递来。 李照雪核完收进内袋,直到这一刻,她才拿起案上自己的册子。 瓷碗与她的手还隔着半臂,她走开时,没有一滴水沾上袖口。 贺玄章叫住她:“照雪,不肯让本座查,若真出了事,你可承担得起?” 她在门槛前停下,赤魁也随她停,堂外石阶上有两名抬食桶的杂役正等着让路。 她看见桶沿溢出的热气,想起自己曾提着同样的桶,一边担心迟到扣工,一边算狗还能吃几日药。 “差事我已交完。想查我,先把要拿出的凭据和要付的代价摆出来。只说一句为我好,这只手便伸不过来。” 出了正堂,她才松开压住册角的手,掌心多了几道纸边硌出的红线。 祁越跟到廊外,取出一张新通报符。 说旧符放了近一年,效力该复核,若她还肯用,可以换这一张。 李照雪将旧符取出,换过后没有立刻收好。 “师兄,今天你作证,我领情。以后有人想查我,先告诉我。” 祁越应了一声。 她等他把旧符当面消去,才沿石阶下山,外坊的小院能让她睡觉,却离当差处太远,山上的竹屋离得近。 门外却是谁都能来的峰地,她拍了拍赤魁肩侧,明早先去看父功的回文,再找个能够自己关门的地方。 第八十二章 李家再也不能冒领父亲的战功 官册处开门时,李照雪已经在廊下等了半个时辰,昨夜没睡足,眼睑有些发涩。 她就着冷水吃完最后半块饼,把油纸折进空袋,没让渣落在父亲的旧军册上。 秦主事进门先看见赤魁,随后才认出她,说前营的补件昨日下午核完,正要送回文到外坊,叫她进来听核定。 案上摊着两册纸,旧册泛黄,新添的一页颜色浅些。 几处兵卒姓名旁加了小注,哪条来自原营记录,哪条由尚在的旧部亲见补充,都能分开看清。 李照雪站到案边,先找父亲的名字。秦主事却把另一册推给她,那是李家递来的旧年出征名次。 李鹤庭的名字仍在前头,后面一行小字将李砚川列作随行,出征核名与后来实际到营的清点没有相合,十年里,这一处一直没人再追。 “如今找到了原营合队的附页,出征名额由李砚川顶替,李鹤庭没有赴战。这一处要改。” 笔尖落下,李鹤庭名字旁添了四个字,未实赴营。 李照雪盯着那处墨,忽然想起李家的祠堂。 伯父逢年讲述族中牺牲,常说那一年家里出了多少人、耗了多少灵石。 她站在后排,穿着大了一截的旧衣,父亲的牌位被香炉烟挡住。 自己还要替来往长辈添茶。 原来他连这点前后次序也要占。 “给李家的核副上,也会有这四个字?” “会有。” 秦主事让她看补功正文。 李砚川所属队伍在旧路遇袭,奉命护送撤离的人员与药车,后段坍塌后,数人折返卸载,留在后面掩护。 营中合队附页与杜伯亲见能够相互核对,哪些没能核实的战斗细节没有写入,父亲也没有被写成一人挡住整片荒渊的传奇人物。 她把那一段读了两遍,他确实留下了。他扶过歪斜的车,让别人先走,自己却没等到下一回点名。 这些话从杜伯嘴里说出来时,还只是驿站墙下的一段旧事。如今印落上去,跟随它的是正式归到李砚川名下的功。 门外有人问李家领功的文是否已经备好。 秦主事抬起头,门口站着一名李家账房,手里拿着族中委派的纸,见李照雪也在,先行了一礼。 口中仍说族里已经安排好回祠堂告祭,请主事交给自己,一并带回去,免得晚辈劳累。 李照雪从案旁让出半步,将纸上的姓名完整露出来。 “你来替谁领?” 账房笑得很费力,说都是李氏一族,功劳自然供在族中。 李照雪伸手拿起自己的遗属凭,放在父亲名字下面,没有给他碰纸的空处。 “此前的代领刚查清,这一回你又带了谁的手令?” 他递来的纸上只有李家的印,没有她的名字,更没有她允许代领的字。 秦主事看过,压回他手中,叫他领应送李家的更正核副,遗属所领的文与赏另交本人。 账房脸上的笑这才收了,“姑娘,族长的意思是,总不能一家人分得这样生。” “你把改过的名册带回去,让族长当着族人念一遍,就不生了。” 她指的正是李鹤庭旁边那四个字,账房嘴唇动了动,最终没再问赏钱,接核副时却想将那一面折在里面。 秦主事提醒印未干,他只得双手托着,平平走出门去。 这天到官册处的不止李家。 石珩来查父亲所在小队的补注,邵婶则等另一份旧饷回核。 李照雪在廊下遇到他们,把自己带回的副件中相应的部分递过去。 几个人没有围着她说感谢,先找各自要看的名字,石珩念到石卫安。 手指就在纸边停了好一阵。 “我爹总算不只算个失散的人了。” 邵婶把挎篮换到另一只手上,从篮底取出一根旧腰带,说她原先嫌东西破,几次收拾屋子都想剪成绑柴的绳。 最后还是留下了,今日出门不知该带什么,便将它带来。 李照雪摸到自己袖中的护腕,没劝她把东西收好,只替她托了一下沉下去的篮底。 廊下那张长凳原本还能坐两个人,邵婶让她歇,她摇头,说坐下看不见里面叫号。 石珩便把凳子移到门旁,三个人这才一同坐了片刻,谁也没催前头的人快些。 等到石家被叫到,石珩起得太急,膝盖撞了凳角,嘴里却还应着来了。 他说完把纸合上,怕自己手汗洇了墨。 李照雪等他去领自己的文,才跟着官吏往外面的公示栏走,补核结果须张挂,漏记的功与误列的名都在上面。 她站到人少的一侧,让要看的家属能够挨近。 有人念出李砚川,问是不是李家那位废脉姑娘的父亲。 李照雪抬脸应了一声:“是我父亲。” 那人看了看她腰间的剑,话咽住了。 旁边一个老军户却拿手背碰他,叫他让开一点,自己眼睛花,隔得远看不清。 李照雪便替老人从头念到末尾,念到真实赴战名册时,没有略过未赴营的人。 李云蘅就在这时从街对面过来。 她身后跟着李家的人,月白衣裙外罩了一件薄披风,手里拿着给官册处的谢帖。 走到近处,先看公示,再看李照雪胸前新领的遗属凭。 原本准备好的话停了一瞬。 “叔父得以正名,总归是好事,家里也一直盼着这一日。” 李照雪念完最后一行,才收起自己的核副。 李云蘅把声音放轻,说父亲这些年撑持族务,难免有顾不周全之处。如今该退的退,该补的补。 李照雪若再当街指着他,族中其他无辜的人也要跟着受议论。 “你觉得这四个字多余?” “我没有这个意思,父亲当年也有他的苦处。” “那就把两个人的名字都念出来,让旁人自己看。” 李照雪没有替她念,公示栏前腾出的一小块地方静了片刻。 李云蘅手里的谢帖被拇指压弯,跟来的管事急着说此地风大,姑娘该去办正事。 她却不能立即走,周围还有人在等她答话。 她终于开口,念了李砚川的姓名与所补功绩,声音到后半段低了些。 李照雪抬指点在另一行上,等她将李鹤庭未实赴营也念完,才从公示前让开。 有人去看李云蘅的脸,她将谢帖交给管事,指尖很快藏进袖里。 “你非要让父亲这样难堪?” 李照雪贴近半步,声音只够两人听清:“我父亲死了十年,你父亲用着他的院、领着给我的钱,还坐在前头讲他如何顾全李家。这才是刚写回他该站的位置。” 她看着李云蘅手边那条剑穗,又添了一句: “你的也会轮到。” 李云蘅没有再挽留。 午后,遗属应领的补功文与此次核赏交到李照雪手中,这笔赏不与此前追回的抚恤混算,官吏问是否由族中存放。 她说自己带走,布包重新系好后,赤魁从廊柱边站起来,鼻子先碰了碰她没吃完饼的那个空袋。 她到街口买了两只热饼,一只留给自己,另一只掰开给狗分着吃,狗吃得急,舌头碰到烫处缩了一下。 她用指尖按住剩下半只,吹凉再给。 石珩从后面赶来,递给她一袋邵婶带的炒豆,说婶子忙着去报信,叫他别忘了。 小院门开时,日头已落到墙沿。李照雪把父亲旧袍取出来,抖开折痕,领口内那个小小的砚字还在,针脚没因年头久便散掉。 她洗净手,将补录的文放进衣柜里干燥的木匣,与护腕隔着一层布。 木匣盖合上,她又开了一次,确认纸角没有被夹,随后提剑去院中。 赤魁卧在门旁,等她练过第一轮才叼来空碗,她给它添水。 自己也喝了一口,手腕酸痛时,眼前仍是李鹤庭那行名字被改过的样子。 她要的从来不止一张纸。 父亲的功拿回来了,毁她灵脉的那只手,还长在李鹤庭身上。 第八十三章 她与青禾合伙,租下自己的养兽谷 李照雪看的第一处空地没有水,房主说山下有井,每日雇人挑两趟就够。 她掀开桶盖闻了闻,水已经放了两日,边上积着一层细灰。 旁边旧栏能关三头兽,栏后却只有一条人能侧身通过的窄路。 若有伤兽倒在那里,连担架也抬不出去。 她放下盖子,问了最近可请到的挑水人家,房主这才说农忙时未必天天来。 青禾在门口等她,见她两手空着出来,把刚买的麦糕分过一半: “第二家说有泉,咱们先看泉,再看屋。” 两人走了半里,泉倒是有,一进门便听见水响,可上游给制药作坊洗过药渣,冲下来的碎叶堵在石缝里。 李照雪拿根细枝挑开,看见夹在里面的一截乌根,立即收起量地的绳。 便宜租金落到喉咙里,最后得换成药钱吐出来。 第三家在小谷口,离外坊多走一段土路,原是看山人住的地方。 谷内两间旧屋,屋顶有补瓦,墙脚长着潮草,院后能听见溪流绕石的声音。 赤魁走到门口,先等她看过才进,没因空地宽便跑远。 房主是个瘦老汉,见他们带狗,先说自家那几棵果树不能叫兽啃,春日发芽时尤其得留心。 他不夸谷中灵气,只领她去看水渠,从溪上分来的一线清水进石槽,多余的再沿沟流出去,渠边那片窄地却不在租契里。 “下雨走水,别围。”李照雪蹲下看沟壁,泥上留着雨水冲过的痕。 她沿着痕找过去,最靠墙的旧栏果然低了一截。 那里不能养卧不起的伤兽,得先垫高,还得把倒塌的半边棚檐修上。 否则一场雨下来,省掉的木钱就要从病兽身上补。 青禾试着推了一下屋门,门轴吱呀响,门却没歪。她伸手够了够横梁,取下一撮卡住的枯草,问李照雪想不想要。 “想,要看能租多久。” 老汉说一年一结,李照雪没接话,跟他从谷口走到水槽,又走回两间旧屋。 问水渠若坏是谁修,上游能不能忽然拦水,房主要提前收地又该提前多久说。 老汉原先还嫌她问得细,听见她打算自费补棚,才停下来认真算。 “你补过的东西,总不能全算我的。”李照雪拿出薄册,让他把这一句也写进去。 最后谈定先租三年,年租按期付,水路依划定的旧渠使用,日常小修归她,大损另议。 房主不得见伤兽多、来客多便临时涨租驱赶,若她扰了排水与邻地,也得按实修回去。 哪处棚木期满能拆,哪处折抵,双方在图上各点了一遍。 老汉顺着图上的水沟描了一遍,点头认了,将原契从袖中取出,叫她核地界。 随后按住租价末尾,说还能少两枚,门轴自己上油。 青禾在旁边忍不住笑了,刚说两枚也够买好些油,李照雪便将木门又推了一回,听过磨轴的声音,点头,说这两枚她省。 付租之前,她去了一趟药田,冯嫂正蹲在田垄里分苗,裤脚泥多,见她来便招手让她别踩刚松过的地方。 三亩田第一季的开支摊在小桌上,人工、种苗、轮水与运草的钱都去了大半。 留给下季的本钱须先扣住,能分出来的余项只够谷里一段短栏。 李照雪把冯嫂的工钱先付了,“这一季没余多少,我不能把您做的工也算成我赚的。” 冯嫂将钱收进腰袋,数清后才跟她谈以后,谷里常用药可从田里按同样品相的价供,急缺的须提前说,不能今日要十篮。 明日就叫她把一垄没长足的全拔了。李照雪应下,另请她每旬送一次适量鲜草,运费随货结。 回小院后,她把前营任务所得摊开,房租、修缮、赤魁口粮与自己的进境用药逐项留下,父功那份新赏单独收好,父亲的东西才归回来。 她不想第二日便靠它替自己填窟窿。 可把所有钱分完,能用来买药架的只剩一点。 青禾坐在她对面,用鞋尖抵住桌脚的一块垫木,问她是不是打算连碗都不买。 李照雪瞧了瞧手边磨平缺口的木杯,说碗还是要买,架子先找旧的。 狗住的栏门却不能省,关不住受惊的伤兽,吃亏的不是那几根木头。 “我能出一部分。” 李照雪抬起眼,青禾先将条件说完。 她也要冲凝元,留给修炼的钱不能动,只能从手里余下的护送报酬出些,若以后一起接护送,便按各自出力分。 她不管谷里每日清栏,也不替李照雪担下治不好的兽。 “我出多少,你记多少。别因为咱们一起吃过苦,就把账含糊过去。” 李照雪笑了,将薄册往她那边挪。 “那你也别只记出钱。今日陪我看了三处地方,往后带客护送,你的脚力不是白送。” 青禾把她递来的笔接过,说看地这回算自己也看了要练剑的地方,不必一炷香一炷香地算,若真让她去护送,就先定价。 两个姑娘就着快凉的粥,把各自要付、各自能做的写清。 赤魁闻见粥气挨过来,被李照雪用空碗挡开。它自己的肉汤还在灶上。 定租的当日,邻地一位养鸡的妇人过来问,赤焰犬若跑出谷口,自己该找谁。 李照雪领她看地界,约定通行时牵引、练习时闭谷,真毁了鸡栏按实赔,不拿灵兽值钱便叫旁人的鸡让路,那妇人这才肯将自家常请的木匠住处告诉她。 御兽峰的竹屋仍留着弟子住处,日后上课与当班可在那里短歇,小院有父亲归还的旧物。 李照雪没有将两边的东西全挪来,只先带了护理器具与赤魁的食盆,谷中空屋得通几日风,门窗、排水试过,才适合久住。 修屋用了七日,谷口断木由木匠运走。 李照雪跟着铺高了两间伤栏的地,手背新合的伤怕长久浸水。 她用木铲拌泥,不逞强去搬需要两人抬的石板。 青禾压着另一端绳,将隔栏拉直,拉到半途想打喷嚏,先喊停,两人把木板放好,她才捂住鼻子连打了三下,“灰这么多,你以后可别拿一块帘子说是干净屋。” 李照雪递给她湿布,自己也蒙住口鼻,两个人重新提水擦梁,把能落灰的地方先洗一遍,原先用来储草的小间留给换药。 门外置污水桶,洗食盆的水不得往同一边倒,来帮忙的木匠听她说清位置,又添了一道不高的挡板。 栏舍只修了四格,空地还剩很多,老汉来看,问既然有地方,何不一次多收些。 李照雪正在试新门扣,她开合两遍,确认门舌不会夹住兽毛,才答自己一双手,当下能顾到的就这些。 空栏日后再添,先收进来再顾不上,钱拿着也烫手。 谷口的名字是最后定的,青禾提来一块木板,问写她的姓还是写兽苑。 李照雪听了一会溪水,将自己的短剑横放到桌上,剑鞘很旧,仍是最早那一柄。 她在纸上写下听潮二字,末尾添了谷。 “剑没回来,名字先留着。” 青禾看完,拿着木板去请人刻,没提会不会招李家眼,也没替她改成什么避祸的字,牌子挂上那天。 李照雪把赤魁领进给它单留的休息处,门扣朝内。狗能看见外面,却不用一听到别人的脚步就被叫起来干活。 它趴下试了试,嫌新草扎鼻子,打了个响亮的喷嚏。 李照雪蹲着挑走硬草梗,掌心压过它肩头那片旧伤,谷口有人牵着一头跛脚的青背驮兽停下,瞧见木牌,先问这里治兽贵不贵。 接着又补了一句,若能让它后日下山拉货,再贵一点也好说。 她起身去看那条一直不敢落地的腿。 兽蹄贴着泥,膝关节已经肿了半圈。主人却还在问,后日能拉几袋。 李照雪让他先卸掉鞍架。话没说完,那人便皱起眉。 “我可不是来花钱养一头吃闲饭的兽!” 第八十四章 伤兽还被逼着拉货,她不肯昧心收钱 驮兽颈下勒出一圈湿毛,鞍架卸下来时,底下还挂着两袋铁砂。 李照雪用手托住垂袋,问主人腿伤成这样,为何还装着货。 那人说离谷口只有这一段,空着也是空着,话音未落,兽前腿一软。额头已经碰上横栏。 赤魁从侧面让开,李照雪与青禾一左一右顶住鞍架,将重量先移到旁边木墩上,沉袋落地,木墩发出一声闷响。 青禾按着被麻绳勒红的指头,抬眼看向那人。 “这么重,你还让它拖到谷口?” 他别开脸,说做这趟运送只挣六枚灵石,停一日便少一日钱。 李照雪没在门口同他争,将兽带进空栏,先摸颈根的热度,再查看膝外的破口。 旧布与渗液黏在一起,揭到一半,兽忽然将腿往腹下藏。 她停住手,换温水一点点湿开,“伤了多久?” “没几天。” “哪一天。” 那人看她不动,才说上月末过石坡时崴过一下。 后来肿了又消,想着还能拉,便一直没停。 青禾算了算,离现在已经十六日,方才在谷口。 他说的却是昨夜突然站不起来。 李照雪把破布放进污盆,拿净布擦干指尖,站起来与他平视。 “腿肿不是昨夜才有,旧伤反复受重,里头的情况我还要请药师复核。我能先处理发热与破口,不能答应后日让它下山,更不能答应从此还拉原来的货。” 他眼睛一睁:“那我花钱来做什么?” 青背驮兽伏在她脚边,鼻孔一张一合,细小的沙粒粘住鼻沿。 李照雪拿湿布替它擦掉,兽没有躲,只把下巴往干燥的垫上挪了一点。 她让主人看自己的手,掌心全是它方才喘出来的潮热。 “你要的是后日拉货,我接的是眼前这条命。若两件事非得算成一件,你现在找别人,我只收已经拆洗用掉的料。” 那人气得去抓缰,驮兽试了两次都没站起来。他拽得鼻带绷紧。 李照雪握住缰下端,叫他先松,若要带走可以借担架车,不能再让它拖着伤腿走下坡。 青禾已把空车推到门口,车上草垫没撤,意思很清楚,不同意便不继续治。 他松了缰,却也没去推车。 谷里安静了一阵,只有水落进槽里的声音。 他蹲到兽头前,拿袖口抹了一把额上的汗,问若不再拉货,是不是连买它的钱也全白花了。 李照雪说眼下没人能给这条腿定死,先把病情看清,复查后能做多少便做多少,今后也可能只能做轻活。 “我没那么多钱。” “那就先说好你付得起哪一段的费用,做完再商量下一段。到时你若不愿继续,我会写清已经做了什么、往后还要怎样照护,不会扣着它逼你加钱。” 他低头翻钱袋,倒了几枚出来,又收回两枚,指腹在那两枚上摩挲很久,终于重新放下。 李照雪没因为他袋子空便承诺包治,只划掉暂不需要的一项检查,把复核腿内旧损的时间定在次日上午。 当晚那头兽没能退热。 李照雪两次起来换水,第二次出门险些踢中地上的小凳,她撑住门框,先将凳子移开,才去摸兽颈。 赤魁趴在旁栏,见她来就想起身,她按一下掌,狗继续卧着,只将头朝她这边摆。 它有自己的觉要睡。 青背驮兽不肯饮水。李照雪将盆换成浅些的,垫到不用它抬头的位置,又检查腹带下有没有被压住的伤。 翻出一处旧擦破时,她忍不住骂了一句。 骂完先记下位置,等天亮要主人把原先那条硬带一并拿来。 太苍帮她辨别玄息是否受阻,剩下的清洗、换垫、候药,全得她一趟趟去做。 天色发白时,她靠在门边吃了半块凉饼,咬得慢,眼睛仍落在兽侧腹的起伏上。 药师来得比主人早,是方执事当值以外接下的复核,诊费先谈好,由主人来后支付。 李照雪做能做的清护,涉及旧筋骨损伤请他判断,不将自己懂些兽息便说成什么都能治。 方执事压过关节周边,听完十六日负重的经过,眉头当即皱紧。 “再拖,往后连轻车也不用想了。” 主人提着硬带站在门外,没敢进来,直到方执事点他,才把东西放上案,旧带边缘嵌着一排粗硬砂粒。 李照雪将昨日发现的擦破指给他。他嘴唇抿了半晌,说从前这样绑,它也没叫。 “它昨天倒下,也没叫。” 她没有再往下说,将新的软垫给他摸,告诉他以后每趟卸架都要看哪里。 方执事留下处理建议,说明旧损恢复需要时间,若继续强压负重,谷里这几日的药等于白费,主人这回没问能不能后日出谷。 第三夜,换下来的垫草终于不再湿透。李照雪摸着兽颈等了一会,确定热度没有马上升上来,才把剩下那块饼送进嘴里。 她困得咬到了腮肉,疼得抽气,兽却在她面前慢慢嚼起草来。 第四日,青背驮兽自己站到了水槽前,它只走了几步。 李照雪便叫主人将缰放松,不拿刚能站起当成痊愈来试车。 男人守着看它喝水,见它连喝几口,忽然笑了一下。 手刚碰到颈侧,又说既然活了,剩下的钱能不能等它下趟运送挣回来再给。 青禾拿着空碗从旁边经过,脚步停住。 李照雪在案前坐下,把开治时那页纸翻给他看,头一段清护已经完成。 药师费用已结,第二段按他同意的用料用了三日。 如今收的是这三日的钱,往后的活计能不能挣,不能拿来替谷里的药桶结账。 “你既然知道它没全好,为何要全收?” 她将未做的部分用手盖住,余下每一项都在旁边摆着对应的药包与换布记录,没有凭空添一个痊愈的钱。 他一眼看见最初自己的押字,声音便低下去,却仍伸手想把兽缰拿起来。 李照雪先拿起纸,站在他与门之间,“签的时候,是怕我没治好也算全价,我答应按段收。如今这一段做完,你又要按往后算。便宜不能只照你想的那一头来。” 男人看了看谷口的牌,又看那头已经肯吃草的兽,最后从鞋帮暗袋摸出一串灵石,放在案角,数到末尾还差两枚。 李照雪让他写下到期日,以留在谷中的那副备用鞍架作抵,付清便取,不扣兽、不算没约过的利。 “下次还想让我接,就先把这次欠的钱结清。” 他点头,牵兽离开时,换了她让他带来的软带,铁砂留在车上雇人推走,走过谷口时那兽还停下来闻水槽。 他没有再猛扯鼻带。 青禾等人走远,坐上木墩,抬脚给她看磨破的鞋底。 “方才差点以为这双鞋也要记到它下一趟货里。” 李照雪从收来的钱中分出她的搬运与协护份,另留药本,自己只拿了余下的一部分,钱袋没有想象中鼓,递到掌中却有分量。 青禾摇了摇,说够自己换鞋再买一份冲关的药,让她晚上别省那半碗肉。 第二个客人是做短程药材运送的妇人。 她带的花鬃兽前蹄裂口不深,只因头一个主人在驿路上说谷里知道何时能走、何时该停,便来问能不能在每趟出发前付钱查一次。 不用李照雪保证途中绝不出事,只把查见的问题当面说明。 李照雪问清路线与一旬趟数,才接下这一单。 当晚她将新挣的部分买成自己的行息药,又给赤魁添了合适的肉骨。 狗吃到一半听见她磨剑,抬眼看了看,继续低头。 她靠在门边等药火,顺手把峰上送来的值事单展开,后日上午须回去上课,竹屋里那卷旧被正好可以晒。 纸背夹着祁越带来的话,说峰主仍想知道她的灵脉为何能接续,最好空出半日再谈。 她将值事的时辰记下,后面那半日留白,没有答应。 第八十五章 峰主私探她的住处,连护阵都毁了 竹屋的门还合着,檐下晒被的绳被人挪过,左端高,右端低,中间垂着一片落叶。 李照雪在门前停住,没有立即取钥匙。赤魁已经从她身侧走到阶下,鼻尖朝着门缝,耳后短毛一点点竖起。 屋里没有脚步声,门内原先贴着的敛息阵却传来一阵细弱的热。 那不是有人从门前经过就会有的动静。 她把手里的课册交给青禾,叫她先站远些,随后从袖中取出一片薄木,沿门缝推入。 阵边留下的一点灰光亮起来,贴在内侧的符角卷了半寸。 原本该连在门柱上的那一线玄息已经断开。 青禾的手挪向剑柄,“里面有人?” “先别进去。” 太苍让她不要用自身四系去接那处断口,那里残留的探息尚未散尽。 她便将钥匙收回,去请隔壁值守的弟子过来。 对方以为门坏了,走近一看,脸上的轻松收起来,说早上曾见祁越师兄到这边,随后还有一名内苑执事。 没人提前告诉她,这处竹屋从她领到起便只是弟子住处。 敛息阵能稍遮日常行息,也能示警,挡不住真正想进来的强者。 她知道,因此去荒渊前已将要紧私物放回父亲的小院。 剩下的不过旧被、换衣与几件常用器具。 可门不能因为东西不值钱,就算作敞开的。 她请那弟子留在门外作见证,将通报符拿出来,指腹碰到符角时停了片刻。最后没有注入玄息。 她改请青禾去当值处按名请祁越,自己与赤魁留在原地,看着阵角那一点热逐渐消散。 祁越来得很快,鞋底沾着内苑才换的新砂。他见她没进屋,脚步缓下来,先叫旁边弟子不用围。 李照雪却让值守的那人留下,说只请他证明她到时门阵是什么样,不需要替任何一方判断。 祁越没再坚持,看向卷起的符角,低声说是师尊安排的探查。 “你知道?” 他没有立即答。李照雪又问了一遍,他才开口: “我知道。师尊让我确认你今日回峰的时辰,也让内苑的人认过敛息阵的落点。原本说先在外面探,不进入屋中。” 青禾听见这句,手里的课册重重搁在石台上: “外面探的是什么?” 祁越的视线落到她脸上,又移回李照雪身前。 说是想看屋中是否留有荒渊异物的气息,以及平日行息残留,若有所疑,再作进一步查验。 李照雪听完,将门上的断线指给他看。 “探得都把我的阵碰断了,还要进到床底,才算查过?” 他喉间动了一下,说师尊没有让人取走东西。 李照雪这次没有等他说完,伸手把钥匙拿出来,让值守弟子与青禾一同看着开门,里面桌椅的位置大致如旧,榻边布包却换了朝向。 原本系在里面的绳头垂到了外侧。 她站在门槛外,问祁越这也算远探?祁越伸手碰了一下门框,脸色沉下去。 他说自己没有参与进屋,也不知道谁碰过布包,可以叫内苑执事来当面核。 李照雪请他去叫,自己先把屋内情形逐处看明,没有伸手抹掉阵上的残痕。 那名执事来时还嫌动静大。他说门里没有禁制,探息掠过轻物有所移动很正常,若真要藏什么,早不在这几件旧衣里了。 李照雪将榻边那只包取到门口,当众解开,里面一件冬衣、两条洗旧的布与备用袜子,一样样放到干净席上。 “你看见我藏了什么?” 执事皱眉,说她不要歪解,只是峰中查隐患,谁都不能保证没有。 李照雪把最后一只袜子翻过来,袜底补丁朝上,针脚是自己出发前赶出来的,一处没拉好,还露着线头。 “照您这说法,峰主的寝居也不能保证没有隐患,是不是也该查一遍?” 执事脸上发热,立即喝她放肆。赤魁向前走了半步。 李照雪按住它的颈侧,手没有抖。 她让执事把谁下令、何时进来、探了哪一处写清,若只是奉命,便当着祁越把命令原话复述,别拿她的袜子替这次搜查作证。 李照雪低头把袜子叠回去,指尖碰到线结。 忽然将刚叠好的衣服又打开,里衬一只小袋原本装着她配常药的笔记,袋口被探息扯松,纸掉出半页。 执事方才所说的未取物当然还能算真。他可以不取走,也已经看到了。 “这里的字,你读了多少?”执事说都是寻常药方,不是什么值得隐瞒的东西。 李照雪把纸收进自己的内袋,抬起眼看他,连寻常不寻常都判断得这样快。 可见读得清楚,那些用药是她从每天的差事里试出来的,哪头兽怕冷、哪一次喂多了吐,错一回便要再熬半夜。 如今到了他嘴里,只剩不值得三个字。 “我不问您值不值得,我问您读了多少,回答这句。” 执事的目光躲开,她便请当值管事把刚才的承认一并记下,衣裳是否失窃可以另说,查验确实碰了她的私记。 不能只填门外无异常便算完。 祁越没有替执事解围,他叫来当值管事,将残阵与屋内移动记下。 执事说奉峰主手令,只查可能的残留,没有取物。 李照雪要求看手令,对方推到她面前,上面确实写着查验住处,却没有她本人到场与事先告知的字。 她抄下时辰,随后开始收东西。青禾把晒被绳解下来,旧被卷紧。 李照雪取走床头水杯与药钵,看到桌角落着半截用过的灯芯,也拣进了污物袋。 东西不多,装了两个包,竹屋顿时空了大半。 祁越拦在阶边,说峰主已知她回来,要她过去说明。 “我下课后还有谷里的复护,没空替他解释为什么查我的屋子。” “你先别把东西都搬走。” 李照雪提起最后一个包,肩上勒出一道浅印。祁越想帮她,她侧身将包换到另一侧,留给他的是门框上卷起的残阵。 “那你把这件事给我拿过去,让峰主先说明,凭什么。” 她原本只想晒一床被,下午回来歇半个时辰,再去听课。可如今每一样东西都得重装,谷里的伤兽也要另请人照看。 青禾原本约好的凝元试练往后挪了半日。青禾背起了被子,药车还在山下等。 午后,贺玄章让人传话,称查无异状,应当放心。 李照雪正坐在课室最后一排,听先生讲役兽受惊时的牵引顺序,传话弟子让她出去。 她等这一段讲完才起身,走到廊下,把今日授课的册子夹在臂间,问来人查无异状是不是已经有正式记录。 那人点头,李照雪要了核副。 “既然没有问题,下回还会不会不问我,先探一回?” 弟子答不上,说峰主也是重视。 她把这句话听完,告诉他从今日起,额外帮内苑接的护理先停,已有的急症交给当班药师,正常弟子差事照做。 若峰里另要请她,便按有名目的差事来谈。 “峰主让你来的,你叫我带这个话回去?” “就带这句,我身体里的东西,不归御兽峰按心意翻看。” 她回去上完课,领着赤魁演示过止步,课毕点了名,才背起两个包下山。 到了听潮谷,衣裳全摊在太阳底下。她将水杯重新洗过,旧被从一头摸到另一头,确认没有夹物,才挂到刚搭的横木上。 青禾在旁边煮水,问她今晚住哪里。 “这里,先住能用的这一间。”谷中床架尚未磨光。 李照雪用布裹住毛刺的地方,将卷被放上去,手从袖袋摸出那张新通报符,符纹完整。 祁越换给她时还说遇事用它,她看了好一会,最终把它压在桌边,没有留进伸手就能摸到的袖口。 谷外有人叩木门,祁越独自站在外面,手中拿着一页折好的纸。 李照雪走到门前,没有立即打开,隔着木栅问他这一回来,是师尊叫他,还是他自己有话说。 第八十六章 祁越也知情,她把求援符退了回去 “我自己来的。”祁越说完,将手中的纸往门栅间送了一点。 李照雪没有伸手,让他先说是什么。 他将纸展开,是当日的观察安排。 列着她回峰的时辰、竹屋旧阵的位置,以及探查未得结果后可以再做的事。 末尾写着,必要时召其入内苑,由峰主亲验。 李照雪看清那一行,问他必要时由谁判断。 祁越说师尊没有给具体界限,他上午问过,被告知这是为宗门排除隐患,不必向受查者逐条解释。 青禾从灶房出来,手里还拿着一把没切完的草料,见纸边碰到门栅,先找了块木板垫住,免得风吹破。 随后退到廊下,让两个人自己谈。 李照雪开了门,站在门边,没有请他坐。 “还有什么。” “若你拒绝,内苑那两名弟子会到课室外等,我负责带你过去。师尊的原话是,不必伤人,把人请过去就够了。” “手已经要伸过来,再说不必伤人,可真好听。” 祁越没有替这句话找别的说法,他把时辰、传令者与自己所接的部分逐一说明。 哪些亲耳听到,哪些后来才从执事处得知,全写在纸上。 没有把传闻补成亲见,上午竹屋的私记被读过。 他也已经去核了当事人的陈述。 李照雪让他等一会,她进屋拿通报符,出来时又带了一只小竹篮。 里面是几包没拆的常用护理料,本是内苑托她顺手看两只伤兽时先送来的,还没开始用。 接手的药师下午带走了病兽,却没把这些取回。 她请祁越连同未做部分一起还去。 新符放在最上面,祁越看了片刻,伸手只提起竹篮。 李照雪便将符拿出来,单独递给他。他指节停在半空,终于接住,指腹正好压着当日替她折齐的那道边。 “我给你这张符,也不是从此事事都能听你的。” “我知道,所以我没有把它的钱还给你,我把符还你。” 他低下眼睛,手中符纸边沿露出一点细光,又很快暗下去,谷口没有旁人围着看。 他不必维持师兄在人前的样子,却连该往哪儿放手都迟疑了。 李照雪没有催他说抱歉。 祁越帮她抬过赤魁,替她按低车板上的钉,也在荒渊交过后路。 这些她没有忘,可先前他答应先告诉她,今日她站到门口才知道屋子被探。 救急的那张符若仍留在袖里,下一回她注入玄息,来的也许就是奉命带走她的人。 “师兄,我遇到危险找你,是要你来帮我。不能你先参与安排了危险,再等着我找你。” 祁越将符收进袖中,手落下时没再碰篮柄。 “我以为远探不会碰到你,也不会伤人。” “那现在知道了?” “知道。” 她拿起那页观察安排,从头再看一遍,半途中有一处写得很笼统,只说她荒渊所得需要核查。 她请他将所得拆开,公差所得有哪些,自己领养的兽与体内契约是不是也被归了进去。 祁越沉默几息,取出笔,当着她把接令时听到的问话补上。 师尊问的是她体内那道凤息。 纸面上还没有足以证明凤息身份的结论,只有贺玄章数次提出的怀疑。 李照雪看着那一行字,先前对灵脉的关切终于露出要找的东西,她胸口发热,指尖却慢慢凉下来。 太苍没有出声。 她把纸折好,说自己要向执事堂递交。 祁越若只想私下来解释、出门便不认,现在可以拿走,若让她留下,到时不仅要证明贺玄章下令,也要如实说他自己配合了哪一步。 祁越应得很慢,“我会去。” “若要扣差薪、停你的职事,你也认?” 他抬起头,眼里的疲惫比进门时更深,归途肩伤还没完全好,白日又在几处当值地跑过,袖边沾了药粉。 李照雪看见了,没有因此替他把这一句跳过去。 “我接的令,我会说清。” 他将笔横在桌沿,顿了片刻。 又说自己在师尊身边多年,最初接令时,想的是把探查做轻些。 别让她与峰主当面起冲突,甚至预备好等查过没事,再向她解释一声,就能将这件事揭过去。 李照雪听完,拿起门边那把给伤兽剪旧布的小剪,将卡住的一缕线挑了出来。 她擦净刃口,把剪子放回鞘里,这才问他: “如果有人先把你的衣服割开,说割得浅,不会伤到皮肉,等剪完再向你道歉,你肯认吗?” 祁越看着桌上的小剪,半晌没出声。 “你替我想的每一步,都从已经查过开始。查之前我能不能说不,你没替我留。” 她把剪子放远些,祁越也将自己的手收回袖边,低头看着已经写下的那几行字。 他提笔想添一句解释,笔尖停在纸上,最后只补了接令的时辰,李照雪等墨干,把纸叠好。 今日带来的这份先留下,往后的事要看他怎样做。 青禾此时端来一碗水,放在靠门的木桌上,没替谁劝一句。 祁越伸手拿碗,喝到一半才发现水还热,喉结明显停了一下。 随后把碗放回去,低声说赤角羊已经能正常吃草。 今日在苑中闻见赤魁来过,还沿着栏边找了一阵。 李照雪看向卧在阴处的狗。 赤魁认得他,方才就想起身来闻,被她的手势留住了。 如今耳朵向前,尾尖碰了两下地面。 等她松手,它才走到祁越鞋边嗅了嗅,没有凶,也没有将颈侧贴过去索摸。 祁越的手抬到一半,收住。 “角根别急着让它顶重物,苑里若再试斗,你替它停下来。” “我会。” “上回你也应了我。” 祁越没再答第二个会,他坐不下那张离自己很近的凳子,将竹篮提好,问她以后还能不能将查到的消息送来。 李照雪说与自己有关、又愿意如实陈述的可以送,她会核,不会因为是谁递的,就省掉该核的部分。 谷里来了个取药的客人,站在门外等。 李照雪先接过药瓶,看对方留给病兽的量,发现今早没按约分两次。 她没有因客人打断而敷衍,让他把前后时辰说清,重新在瓶口系了一根结,告诉他每次只解一段。 剩下的晚间再喂,客人识字不多,拿着绳结试了一遍,才点头离开。 祁越一直等到她忙完,“你这里以后接的活,会越来越多。” “我想这样,想让赤魁吃药不用看别人的脸,想有空练剑。不是谁一声叫,我就得把自己的事全放下。” 她说得直接,祁越听到最后一句,原本放在袖中符纸上的手挪开,将观察安排里自己签名的位置再次给她看过,又留下当日点卯可核的出处。 这些出了谷口还能对得上,才算他此番来过。 临走前,他问是不是从此只按同门办事。李照雪没有立刻回答,风把挂着的被角吹起,竹屋的旧草气还留在里面。 她伸手将被角压回横木,想起自己当初拖着平板车,听见他答应五日初核时,确实松过一口气。 “先这样,往后看你怎么做。” 门没有在他身后立刻关上。李照雪看着他走出谷口,等他把路让给推药草车的冯嫂,才将木栅扣回原位。 青禾接过竹篮里落下的空包,问她是不是不高兴。 “是。”这回她答得很快,把那页纸铺在桌上,用砚压住折痕。 青禾在旁边坐下,没说师兄也有难处,伸手替她把灯挪近。纸上每一条命令都比方才更清楚。 李照雪取出竹屋的残阵与今日新增的搬运费用,一样样放在旁边。 准备递交之前,却先抽出一份已经存旧的伤情记录,边角有浅褐的干血,里面记着赤魁肩伤加重、旧腿伤重新裂开。 祁越知道这瓶药是谁给的,也知道伤是谁打的。 她把那页放在最上面,明日去执事堂,不能再只问以后还会不会查。她要问贺玄章已经做过的,打算怎么还。 第八十七章 她把御兽峰主告到了执事堂 许执事看过诉由,把案边一只空凳往前挪,叫李照雪坐着等。 御兽峰主不是一句话便能召来的人,这份事情须先核当事者、物证与峰中已有的手令,缺了哪一项,就会先退哪一项。 李照雪没有催他把贺玄章立刻叫来。 她将竹屋残阵放在木匣内,告诉他阵角昨日仍有探息,取下时有谁在场,住处被碰过的私记也单独列明。 若峰里说只在门外看了一眼,请先让内苑执事来解释纸页为何被翻过。 许执事听到这里,抬眼看了她一下,“你想要什么结果?” “停下未告知的私查,已做的查验交我核副,损坏、搬运、停工的实费按核过的赔。还有赤魁以前受伤的事,另核。” 她说没有把所有没接成的客人都算成损失,也没把整座听潮谷的租金塞给贺玄章,谷原本就要租,该自己花的不能因这次争执全变成别人的债。 可那半日临时找人代护、拆阵与搬运的钱,不能让她自己吞下去。 许执事逐项看完,留下了材料,“能核的先核,要峰主来解释,需要另外发牒。你现在仍是御兽峰弟子,正常差事别误。” “我昨日的课已经上完,明日点卯也照到。” 从执事堂出来,她去了委托人住的客舍。 前日在谷里付钱预订复护的妇人正在给花鬃兽换草,看见李照雪手里那页停工时辰,先问兽是不是出了新问题,听说是因为峰中临时私查耽误,她的脸当即拉了下来。 “我买的是这两个时辰,你们宗门有事,为什么轮到我的车在这儿干等?” “所以代护多出的费用,我先补给您。您只证明约定和实际耽误,不必替我说峰主是好是坏。” 妇人接过退差额的灵石,反倒坐下来把经过写得更细,那日她已把午后的货牌领到手,过了规定时辰没能装车,又多付一笔改期费。 她有驿站凭据,愿意送核,不肯因为对面坐的是宗门长老,就把自己跑一日的损失说成没事。 第三个证人更不愿来。 替谷里半日代护的外门弟子原先答应得好,听见涉及峰主,手便缩回袖里,说自己只接了照看喂水,没看见竹屋发生什么。 李照雪把纸折去前半,仅留代护时辰与工钱给他确认,他这才明白,不用自己硬说未见的事。 “只认这些就成?” “只认这些,说多了,我也不能拿去用。” 他咬咬牙,按了自己的名,将领工的回条交出,临走小声问她以后还在不在谷里。 李照雪说在,请他将能来做协护的时辰留给青禾,日后有合适的活仍照价请。 他低声谢过,把值事牌翻到背面,将空出的半日指给她看。 递完证言,李照雪赶回谷里替花鬃兽看蹄。 妇人想把下一旬也订下,她核过差期,只接两个能到的时段。 妇人便把两次的定钱放下。 “说能来便来,比收了钱找不到人强。” 李照雪将定钱收进药本的小匣,出来时遇见那名代护弟子还在谷口,他踌躇着问,倘若峰里今后不给他照护活计,这边能不能每月都留一份。 她没轻易答应,谷里的生意才开。 他不能为了一张证言便把饭钱全压在她身上。 她把两处招护送助手的告示给他,陪着读清价钱。弟子松开衣角,点头说也去试试。 两日后,听审的地点定在御兽峰旁的公事厅。李照雪到了时,廊下已经站着几名弟子,有人来看热闹。 有人是自己的护理差事被临时挪动,想知道今后是否还会被一句先等着拖到夜里。 祁越也在,手里没有那张通报符,只有亲自写的陈述。 贺玄章进门,厅中人一齐让路。 他坐下后先看李照雪,说她近来进境顺遂,师门查验是怕根基有失。 闹到执事堂,让外人以为御兽峰待弟子苛刻,传出去于她自己也没有好处。 “我的根基有没有出问题,当日还没问过我,您就先查了。峰主既然已经查完,请先说说查出了什么。” 他看向残阵,称目前没发现异常附着。 但她曾在天降凤息之处活下来,又接续废脉,此事宗门始终存疑。 若私藏强大的异物,一旦伤人,不是她一人能够补偿。 厅外骤然多了几声低语。 李照雪听见凤息二字,掌根在膝上压了一下,随即抬起脸,问他所谓查验是否为了确定有无侵蚀,还是要查清她接续灵脉的方法。 两件事需要触及的深浅不同,他若都想要,就当着执事说清,别只挑听来最周全的一种。 贺玄章没有立即接话。祁越把接到的安排递上,许执事看过最后一行,问他必要时亲验是否意味着可以强带。 祁越答原话是不必伤人、请入内苑,再问若她不肯呢,他将两名弟子在课室外候人的安排也说了。 贺玄章望着他,眼神冷下来,“本座让你留意,并未让你擅自曲解。” 祁越垂首,指向纸上逐字记下的那一段: “弟子只陈原令,若师尊认为写错,请指出哪一句。” 李照雪这才把自己的问题接上,探息碰过私记,没有侵蚀结论,却记录了她日常用药与行息的时辰。 这些与陶罐封检有什么关系。 内苑执事坐在一旁,先说为了比对。 许执事让他交出比对的规目。他拿出的却只有峰主手令。 “这是授命,不是查验范围。” 许执事将手令压在桌上,问贺玄章是否有足以支持更深层查验的新发现,贺玄章再次提到接脉与兽类异常亲近。 李照雪便请他明说,是否从她刚入峰时便怀疑,若是,为什么要等她在荒渊做完差、领养的狗进阶后,才说关心她的危险。 她的声音没有很高,厅外却安静下来,一名照护任务的委托人从候位处站起,说宗门如何管弟子他不懂。 可御兽峰接了自己的灵石,安排半日复护,人忽然被叫走,竟连换人也不事先告知。 若今后都这样,他下回便到别处雇人,省得病兽等着换药。 自己还要等峰主有空。 他说到一半,旁边另一个车主也把延期的货牌放了出来。 贺玄章的手指停在椅扶上。李照雪把两份货牌并到搬屋损失旁,叫许执事一笔笔念给贺玄章听。 今日他先停私探,这几笔便核定交割,再拖到明日,多出的代护钱仍记在他名下。 她的课照上,峰主想耗,她先让耗去的时辰有个价。 “你要宗门对你不闻不问?” “要宗门问的时候,让我听见。” 这句话落下,许执事合上初核册,宣布住处私探暂缓,不得继续动用未列范围的手段。 已收的查验记录由执事堂存核,下一步是否补查、如何查,须另定。 损失先按实核,峰中不得因递诉擅停她已经完成的任务报酬。 贺玄章理过袖口,再次提到将李照雪留在内苑观察时,许执事挡了回来,现无异常附着的初核结果已经在案,单凭猜测不足以扣人。 贺玄章若坚持,便将扣留的理由书面交给宗主。 李照雪听完,自己起身去取受理回条,走出公事厅时,她才发现掌心湿了,纸角险些粘在手上。 青禾站在廊尽头,递来一块干布,没问她怕不怕,只问今天能不能回谷。 她点头,擦净手,将回条折进内袋。 她带着回条下阶。 身后内苑执事追了两步,说峰主愿意另外拨一份上好兽药,先把从前那点伤事了结,免得双方耗着。 李照雪停在阶下,赤魁正把下巴搁在她膝边,抬起的右前足轻轻碰了碰她衣摆。 “从前哪一回伤,谁打的,算哪些钱?”执事仍说是峰主照顾。 她将那块干布收好,抬眼望向厅门。贺玄章尚未离开,正好能听见她接下来的话。 “明日请药堂的人来,赤魁的肩不是照顾出来的伤。” 第八十八章 打伤赤魁的那一掌,峰主也得赔 药堂的矮榻刚擦过。赤魁闻见那股洗伤器具的气味,前足踏上去,后足却留在地上。 李照雪坐到它旁边,让它看清方执事手中只有查伤用的薄尺,才托着它腹下,陪它慢慢上榻。 它已经三阶,肩背比最初宽了许多,赤毛拨开,旧伤留下的一小处凹痕却仍能摸到。 方执事按得很轻,触到边缘时,赤魁忽然抬头。 李照雪的手就停在它鼻端,等它嗅过,才让他继续,没让狗为了省事被捆住四肢,也没叫它强忍到查完不动。 贺玄章带来的人在门外等。那人抱着一只新药匣,说是适合三阶赤焰犬的温养药,比当年那几瓶贵得多。 李照雪请他先放在外面,等伤情与旧费核清再谈拿什么赔,药贵不贵不等于对赤魁有用。 她没打算为了让峰主好看,硬喂不合适的东西。 方执事听见这句,抬头看了她一眼,继续核旧伤。 当年的记录由两处凑齐,兽苑那次夹伤取铁在前,断铁入后腿很深,解出后已经能够起身饮水。 贺玄章随后一击落在肩部,导致肩伤新增、原伤裂开。 哪些药用于取铁后护理,哪些是挨击以后加用,旧时没有彻底分账,此番须逐条认。 方执事道:“不能把所有疼都算到这一掌上。” “我知道,也不能把这一掌,算回捕兽夹上。” 她将当日换下的布与原来的小药瓶摆好,东西洗过,血色仍留在布纤维间。 祁越曾在现场敷药,他看见半个肩头塌下去。 周成则把平板车推来的时辰记得清楚,三个人的说法交到一起,没谁替未看见的地方补一段。 周成来时还带着喂食的味道。他先向执事见礼,再看赤魁,狗认出他,鼻子在他袖边追了一下。 他忍不住笑,手伸进袖中,又想到是在药堂。 先问李照雪能不能给,得到允许,才拿出两片没有调味的干肉。 “从前它不肯吃,我一天看它好几回。如今这张嘴,倒不用求了。” 赤魁将肉卷进嘴里,嘴唇没有碰疼他的指头。李照雪伸手摸了摸它下颌。 周成的笑只留了一会。 轮到问话时,他把旧日看见的长索、李照雪手上的血与后来狗被打飞的位置说清,声音比第一回作证大了一点。 内苑的人问他是否因李照雪常替兽苑帮忙,才愿替她开口。 周成低头看看自己的手,指缝还有没洗净的草粉,随后说她帮忙不是他瞎编的理由。 当年自己只敢说看清的前半段,现在仍然只说那些,若要问贺玄章那一击,祁越比他离得近。 祁越站出来,认了自己亲见。 午后,贺玄章到了药堂外厅,听到旧费已分清,便让人将新药匣打开。 里面瓷瓶排得整齐,瓶塞嵌着小玉片。 宣药的弟子报出品相与价钱,旁边候诊的人纷纷朝这边看。 李照雪没有接匣,“方执事,这些它眼下用得上吗?” 方执事挑出其中两瓶,说能用,但不是过去伤情额外支出的全部,其余有些偏于强养。 赤魁目前已有自己的常用配方,不宜临时全换。李照雪将能用的问过折价,不合用的原封推回。 贺玄章起身走了两步,停在赤魁面前,似要亲自看一看它如今的品相。 狗忽然缩回右前足,胸腔里发出一声低响。李照雪先走过去,让自己挡在两者之间,没有喝令赤魁安静讨好。 “它刚查完伤,先别碰。” “如今倒养出脾气了。” 李照雪将掌心贴在狗鼻前,赤魁的呼吸落得很急,认出她,颈毛才渐渐伏下。 贺玄章等在一旁,原想摸肩的那只手只好收回,厅中那几名来看药的人也不再夸药匣值钱。 周成把空食袋藏回袖中,站得离门近了些,怕争执一起又惊到狗。 李照雪注意到他的动作,先请他到外面等,不用为了替她多说一句,就把自己夹在厅里。 她能继续站着问,周成的日常差事却还要在苑里过。 贺玄章看着她,说宗门愿意补足。她何必在细处过分执拗。 “若只是缺这几瓶,我这一年不会等到今天。” 她将药堂核过的伤情放在案上,已经由陶崇赔过的药粮与屋损全在已结处。 贺玄章当日给的那瓶急用药也算入已付,没有趁这次将同一项收两遍。 剩下的是那一击新造成的药耗、伤后停护的实损,以及被一句各有失当盖过去的责任。 贺玄章的脸色一点点沉下来,“狗扑人,本座若不出手,陶崇断了手又如何?” “锁兽索先勒过来,陶崇手上有索,我手上先有血。赤魁护我,您打它。这些当年就问清了。” “灵兽失控,制止总是要的。” 李照雪听到失控二字,站起身,方才一直托在掌中的旧药瓶放到桌面,声音轻,她说话的那口气却比刚进来时紧。 “那就请您写下,当时只能把刚活过来的狗打成这样,才能制止。” 她将笔放到纸边,贺玄章没拿。 厅里旁人的视线都落在那支笔上。 他是峰主,身为御兽者,要制止一只伤腿未愈的二阶赤焰犬有多少手段,在场懂兽的人都能想出几种。 李照雪没有替他列举,就等他亲自把只能两字写上去。 赤魁在门边不耐烦地挪了挪前足,她偏头看它,叫青禾先带它去树下喝水,旧伤查过就够,不用让它伏在这里陪人争当年该不该挨打。 青禾接了缰,狗走过门槛,阳光照到它肩上。那块被拨开的毛重新合拢,看不见里面那一点凹痕。 李照雪这才再次看向贺玄章。 “当年它那口气要是没缓过来,峰主打算怎样赔?给我换一只千枚灵石的好狗,再叫我谢恩?” 贺玄章手边的茶没有动,良久,他让执事按药堂核定结算,伤情认作制止失当,不再以赤魁自伤或领养者不善控兽冲抵。 写到新增肩伤时,他停了一下。 执事的笔便也停住。 许执事从旁提醒,结论与伤情不能前后不合。那一笔终于落了下去。 李照雪拿起核副,先看署名处,再看那几个明确的字,指腹沿纸边慢慢抹平。 昨夜找出旧物时,她将药瓶握在手里很久,拿了剑走到门口,最终坐下来,补完自己准备的陈述。 此刻贺玄章仍坐在上首。她把那一行字看清,才将纸夹进自己的薄册。 贺玄章道:“资源,本座会给你。你若肯正式入本座门下,将来不必再为这些小处奔走。” 李照雪将那支还空着的瓶收进布袋,抬眼答: “这次赔的是您做错的事,拜师是我选谁教我,我不选您。” 他神色骤冷,身旁弟子想斥她。许执事先合上核册,称今日只办已受理的事项,师承另论。 李照雪领了确定的交付时日,没有再留,出了药堂,才在树下找到正在抠草根的赤魁。 狗听见她的脚步,站起来贴住她的腿,她蹲下,把额头抵在它颈边一小会,赤毛里有晒过的暖气。 狗不明白她为何不动,鼻端就来拱她袖袋,那里面原先有周成剩下的一片肉。 她摸出来给它,又按住它急着舔的舌头,手指离开牙齿,才让它吃。 青禾等她起身,问今日算不算讨回来了。李照雪把纸放好,答先拿这份钱修谷里的栏,住处、药本和训练都离开御兽峰。 他再想拿差事叫她进内苑,手里能扣住的东西便少一件。 赤魁的伤谁打的,她另外记着。 回谷路上,赤魁看见一段窄坡,自己慢下来等她。 李照雪陪它走过,指尖在它旧伤旁轻轻压了一下,到了平地才放开。 她想有一日,谁要动它,都得先想想自己那只手能不能收得回去。 第八十九章 禁私搜的新规,受益的不止她一人 交到李照雪手里的第一份停查文,只有她的名字。 许执事说峰中已同意,今后若需查她住处与自身状况,须先行通知,不得以领受额外护理差事作条件。 贺玄章也不得因她此次递诉扣掉已经核定的所得,写到这里,这一桩事情可以先了。 李照雪读到末尾,将纸放回桌上,“把我的名字换成另一个弟子,这份还能用吗?” 许执事没立刻回答,旁边抄录的弟子却先停笔,笔尖悬在纸上,细墨坠下去。 他连忙拿薄纸吸,吸得太急,反把墨沿抹开了一小片。 许执事提醒:“你递的是自己的事。” “只写我,往后说一句特许到期,还得我独自来争。若所有受查的弟子都能用,谁要改掉它,就不只是我一个人要问为什么。” 抄录弟子慢慢放下笔,门外等着核药费的几个人也朝里望。 李照雪看见其中一人腕上包着布,昨日还在外头问能不能拿一份伤情核副,怕今后伤口长好,再没人认他曾经被临时加差压坏过手。 许执事让她把想改的写来,语气不算赞同,也没叫她立即出去。 她便坐在旁边空案上,抽出一张纸,没有去借堂中的新墨,用自己带的小笔写了三行。 查什么,谁在场,不服找谁。 她写完觉得太少,补上紧急情况如何处置,再往下写,笔却停住。 青禾从外面进来,瞧见她皱眉,拖张凳子坐在边上,问卡在哪里。 她说若兽当场发狂,总不能要求先铺开纸写一遍,真要这么定,伤的是来不及跑的人。 “那就先救急,过后把动过的手说明白。” “多久叫过后?” 青禾想了想,将自己的值事牌放上桌,背面有每次交班的时辰。 说寻常差事当天都要交,涉及搜身伤人的,反而不能一句忙便拖三个月。 李照雪沿着这个意思补上时限,又写明已做处置与理由分别存查,不能先动手,再等伤好了说没动过。 许执事过来,看了她们写的东西,没有全收。 他划掉一条过宽的停差要求,若查到确实妨碍他人安全的异常,不能由弟子一句不肯便继续带着出入。 李照雪听完改成暂处置须说明依据并留申诉渠道,也没有要求每次都有宗主到场,只留无直接利害的人作见证。 抄录弟子换过一张纸,试着依他们所写,填入一项旧查验。 填到见证一栏,他的笔便停住了。 那次只有奉命的人在,谁也没问受查者是否知情。 抄录弟子低声道:“照这样看,往后我跟着去,也不能只领了令便进门。” “有了能照着做的办法,你也不必替下令的人担下所有过错。” 许执事抽出那张纸,指给他看授命与执行分列的地方。 “命令写了什么,实际做了什么,各记在各自名下。不能因为谁职位低,末了就只说是他办差粗疏。” 李照雪看向祁越曾签名的那份陈述,把只追执行者的字样划去,新列下授命者同核,笔尖擦过纸纤维,起了一点细毛。 她等墨干后才翻页,没有因祁越已经愿意作证,就让贺玄章躲到他后面。 午后,传功堂一位长老路过,听见他们说查验,停下来翻了两页。 他不喜欢御兽峰随意叫走别峰弟子做配合,自己上月一堂联习就少了两人。 问起来只答峰中有事,如今这份若成,至少得把缘由与时辰告到各自当值处。 他便替其中一条添了说明,添完又问李照雪能否保证公开考核时也这般配合。 她答能,问按什么条目考。 长老笑了一下,说她还真是什么都先问。 李照雪看了看青禾被冲关耽搁的课册,没有跟着笑。 只道考不过该扣分便扣分,考前不说的东西却不能等她站上场,再临时叫她把气府敞开算一项。 两日里,许执事收到了好几份相关的旧事说明,有的是住处被翻,有的是以查兽为由扣留私用药。 还有一份连说话都说不齐全,递来的人以为只要在纸上写了委屈,所有罚工便能一并撤。 李照雪帮他把时辰分开,发现他确实有两日误卯,便把那部分还给他,不让它混进未经告知的查验里。 那弟子顿时不乐意了,“都是被他们气的,为什么还要扣我?” “你要他们按实情处理,自己就得说实话。把这两日误卯瞒过去,查出来以后,连你真受了委屈的地方也得重新解释。” 他嘟囔着把纸收回,隔日却又送来,删掉了两日误卯,只留屋内私药被取走的部分。 许执事问药是否宗门所发。他从怀里摸出药铺收条,折了许多次,展开时边角已经快脱落。 青禾替他压住纸角,拿一片薄木垫到下面。 几份旧事分别立了案。李照雪把经手人的名字交给那位传功长老,再请药堂核与它有关的两笔损耗。 贺玄章要将新章程压回去,便得同时叫这几处停手,原先只有她盯着的一页。 如今每处都留下了一份。 闻承岳召见在第三日傍晚。 李照雪走进殿里时,贺玄章已经坐在一侧。 阮霜岑没有来,只送了一句查验若太繁琐、恐纵弟子藏患的意见。 闻承岳看过后,将那页压在案下,问李照雪若自身力量来源确有异处,宗门是否永远不能问。 “能问,但得先说明要问什么,问完也要把我的答话如实记下。” “若你拒绝?” “那便在这里谈。叫出主意的人当面说要碰哪里,别再用一张只有我名字的纸,把人带进内苑关门。” 闻承岳打量她,目光停在她腰间的短剑与御兽弟子牌上。 片刻后说宗门既养弟子,也要防不可知的危险,她要留边界,自己就得拿出能公开核验的本事,今后御兽峰公开协同考核,不得以私法不可示人为由回避。 贺玄章手指在椅扶上动了一下。李照雪知道这条件听来平常,落到考场却能生出许多名目。 她把待核的条目向前递,请明确只验任务结果、临场配合与本人的应对,不借考核探契搜脉,考前完整公布,参与的人都照相同的规目走。 闻承岳看向贺玄章,问是否有异议,他终于开口,说灵兽能力本属御兽考察的一部分。 李照雪应下,赤魁的进退火息可以考,契约深处不因此任人翻。 她不是来要一个站上场便没人能碰的名额,也不接受把摸清她的秘密当成及格条件。 殿中静了好一阵。 最终准下的是有限的查验章程,常规私查须事由、告知与见证,紧急处置可先救急,事后依限补记。 申诉交执事堂转核,未定之前的临时措施也须列明缘故与范围。 御兽峰先按此行,各处现有差事不因此自动免除。 李照雪接过核副,问生效是否还得等她先考完。 闻承岳说即日起行,公开考核另照公告安排,她这才行礼,离开殿门时,身后贺玄章与宗主还有话谈。 她没放慢脚步去听,将纸收好,往有灯的石阶走。 青禾在山下等,已经替两个人买了晚食,问她有没有被加一场比试。 李照雪说考核本就要参加,若考出成绩,能拿到更好的差事。眼下先看他们把条目写成什么样。 “那你想拿哪一份?” “最前面那份。” 青禾噎了一下,喝水顺下去,才拿筷子点她,说最前面不能只有她一个人的名字,自己也要算。 李照雪把另一只盛肉的碗推过去,让她多吃两口,改日去谷里练近身,不许因为她今日忙了一天便放轻手。 山门侧的告示已经换过。 周成下值经过,看见新添的查验办法,站在灯下读得很慢。 读到见证与申诉那两行,他折起袖口,拿沾着草灰的手指隔空点了一遍。 另一名年轻弟子问这是不是李照雪特许的,周成向上移了一行,让他自己读受用者的称谓。 上面写的是本峰弟子。 第九十章 拿到峰主的赔偿,她终于能安心修炼 交付那日,李照雪带去的布袋比药堂新匣子小得多。 她在公事厅外先碰到祁越,他正把代领差薪的牌交回去,参与未告知探查的陈述已核定。 这一段职事的钱被扣,他还须停下相关观察安排,换回正常照护轮值,领钱的弟子问他是否要再申述。 他说事情没写错,不另改。 李照雪站在几步外,等他办完才进去。 祁越看见她,点了点头,没有把扣薪的文拿来给她看,也没有问她能否替自己说一句情。 他把手中的值事表折好,走向兽苑。赤角羊今日换药,要由新的当班人与他一同复核。 厅内的灵石已经点好,屋阵损坏与临时搬运按实赔,耽误的护理差额依委托人凭据核过。 赤魁新增旧伤的支出扣去从前已领的部分后,另列一项,药匣中能用的两瓶依认可的价折入,其余换成实钱,没有把不适合她用的东西强塞成好处。 李照雪先摸过药瓶封口,确认品相与昨日所核一致,才看钱数。 最后收进布袋,落名时写清已经收到的是哪些,没有在旁边多写一句师门恩德。 执事送来停止私探的核文,竹屋原处留下的探息器具已撤,原先安排在课室外接人的弟子也不再候她。 谷口与小院不得按同一旧令继续观察,若有新事由,须另循刚定下的查验办法。 贺玄章原先手令留在案中,不再交回内苑让人涂改成例行巡视。 她看完,问自己是否仍可正常借阅御兽课册。 “按原来的弟子资格。” “下月公开任务呢?” “照常领取,有要求的照要求,不另加。” 一旁内苑执事有些不耐,问她还要问到什么时候。 李照雪将自己来前列的小纸展开,最后一项是所带私契兽可否出入规定区域。 她得到明确答复,才把纸合上,昨日那些话写到这里,今日才真能拿着出门。 贺玄章没有在厅里见她,传话的人说峰主忙。往后希望她将这份心用在修炼上。 李照雪答会用,将回条收好,带着赤魁穿过兽苑外的长廊,旧栏柱还在。 她没有进去给陶崇留下的位置再补一场热闹,该离开的人已经离开,仍掌权的人这次也确实拿出了赔偿。 到山门时,值守弟子叫她稍等。他拿着旧安排的末页,显然还不知道查验已经停止。 李照雪把核文给他看,指住旧安排上的署名,叫他把下令的当值请来。 自己与赤魁就站在通道最窄处,后面等着交货的车越来越多。 那页旧纸很快被当面撤下,弟子退开,给她让出路。 “以后照常通行。” 她跨过门槛,赤魁跟在身侧,爪子落到外面的土路上,步子比进峰时快了一点。 她把手放低,给它一个慢行的信号,狗便收回来,沿着下坡路陪她走。 听潮谷里正缺木料。青禾将旧栏门拆到一半,发现里头一根横撑已经朽了,若只修表面,伤兽用力一挤就会松。 她提着断木等李照雪回来,原想问够不够补,见她提着钱袋,先将断木往旁边一放,问钱是不是拿全。 “核准的都到了。” “那今天能把这根换掉?” “换,连下头磨脚的边一起修。” 两人请木匠来,把赤魁休息处的门留宽一点,重修伤栏下的排水口,余钱分出一份作药本,另一份买了不借兽力也能练的器具。 李照雪挑的是能调落点的木架、厚薄不同的护垫与一柄重量近似的钝木剑,没买会自行替她挡招的昂贵护器。 买完木架,两人路过卖绳带的摊子。青禾停下挑绑剑的结。 李照雪看见最里边一条暗红发带,边缘绣着很小的叶子,不碍挽发,价钱却比素布贵。 她伸手摸了摸,放下时,摊主以为她嫌贵,忙将旁边便宜的递来。 她接过素布,仍看着那条红的。 青禾从另一侧伸来一根手指,点了点她的旧发绳,绳尾已经磨开,系得稍松便会滑。 问她买的是一条绑头发的东西,还是要拿回去通过十遍盘算才准喜欢的药材。 摊主听得笑起来,又不好催,只将红带铺开,让她看清两端没有暗抽的线。 李照雪把它买了,价钱从自己留下的余项里出,没有算到伤兽的药本中。 她站在背风处重挽头发,系到一半打错了结。 青禾伸手替她解,指头沾着方才木架上的粉,险些把新带子弄灰。 两人赶忙退开,李照雪自己慢慢系好,抬头问歪不歪。 “左边短了点,但你别再拆,已经快到吃饭的时候了。” 她摸了摸左边,没有再改,回谷时新发带贴在颈后,轻得几乎觉不出分量。 进门第一件事却是把替换下来的旧绳洗净晾好,绑杂物还能用,不必留着扎头发磨疼自己。 青禾试了两下新木剑,笑着问这是给自己添活,还是给她添打人的地方。 “你若每回都能打中,陪练钱可以涨。” “这话可写好了。” 李照雪没拦她找笔,自己去将父亲小院里的行息药与常穿衣服拿来,旧袍、补功文与重要旧物仍留在干燥的柜中,院子定期请人照看,使用凭据好好存着。 院门落锁以后,她将钥匙收入衣内,叮嘱照看的人雨前再查一次屋檐。 到谷中时,日头偏西,她把常用物放进新屋,睡铺离换药处隔了一道墙。 窗外能看见溪水,夜里有人来找也先到谷口叩门,不再穿过她的床前去查身体里藏着什么。 可第一晚,她仍醒了两次,头一回是赤魁睡梦里踢动草垫,第二回是门口木牌被风吹响。 她坐起来,手已经摸到剑柄,听清之后才放开。 没为自己明明赢下一次还会惊醒而生气,只将松动的木牌用布垫好,回来替狗捡掉卡在爪缝里的干草。 太苍问她是不是想不明白,贺玄章为什么给了钱,还没有改掉贪念。 她靠着床柱坐下,说想得明白,他赔的是这一次不能再装作没做过的事。 若以后还想动手,自己就得更强。 不能每一回都等人愿意听她讲证据,屋外风声渐小。 她把掌心覆在腕上,重新按自己能承受的用量行息。 第二天,青禾在空地等她,木剑刚试第一轮,李照雪便被击中右肘,握柄的手一麻。 赤魁在侧面想靠近,她抬指叫它等。青禾第二下已经碰到她胸前护垫,声音不重,若换成真剑,足够逼她退离原位。 “你眼睛在看狗,我人在这里。” 李照雪吸一口气,退到起线,没有说刚搬完家太累,再来一轮时,她把注意留给青禾。 赤魁又没能及时收到侧绕的信号,狗在原处等。青禾顺势压上,木剑停到她颈旁。 这回她自己笑出了气声,拿剑柄碰了碰额头。 “再来,先把这一处练会。” 午间休息,谷门被叩响,是昨天的花鬃兽主人来问下旬护送,先付照护的定钱。 又问能不能带上她们两个人,路线不长,却有两处人车混行的窄口。 适合有犬侧护,报酬按出力算。 青禾抬眼看李照雪。 李照雪没有立刻答应,先核那两日是否有宗门必修,确认能去,再同青禾分好搬运与守路的职责。 定下余款验收的办法,这才落名。 手边新买的木剑还留着练习时的白痕。 来客走后,她把日子记到墙边的小历上,上课、应做的峰中差事、谷里复护与同行任务都留了空隙,未写满的清早给自己练剑。 赤魁每日要有休息。青禾也留出了冲凝元的日子。李照雪看着这一页,不再等有人空出一顿饭的工夫才轮到自己修炼。 她在最后一处空白写下半年,随后把纸贴平。 青禾从门外探进来,举着木剑问下午还练不练。李照雪把笔搁下,拿起自己那柄钝剑。 赤魁已经在新栏里睡着。她给它盖住刺眼的一角日光,独自走到空地中央。 第九十一章 堂姐修为再涨,她险些练伤青禾 第一场春雨来时,谷中那张小历已经换过几回,最早写着半年的一页夹在药册里。 纸上留着半圈碗印。青禾翻出来笑了好一阵,问她当时是不是连吃饭也要对着算日子。 李照雪正在缠手腕,没有否认。 第一月替驮兽换药,第二月轮到药田出草,连下三日雨,车出不去。 她与青禾去棚里翻湿草,回谷时已经半夜,照墙练完的那二十次收剑,手臂酸得连被子都没能一次拉上来。 凝元第三重是在那个月末接上的,她原先以为境界上去,出剑也会跟着快。 青禾却在第三日用同一招拨开她的刃,让木剑碰到她肋下,碰完拿起护垫一看,旧地方叠了新白痕,一点没错开。 “力气大了,空处也跟着大,别抬这么高。” 李照雪照着改,第二轮手抬低了,脚下却没跟上,被青禾连着逼退三步。 赤魁在侧面等她指令,她为了补这三步又让狗提早压近,两边撞到一处。 她自己先踩了赤魁的爪。 狗抽回爪子,抬脸看她。 “算我的。再走一遍。” 李照雪蹲下查看爪垫,确认没伤,才用绳在地上标出双方最容易碰到的位置。 这次先不挥剑,只练换位。 青禾坐在木墩上等。看到一人一犬第七回终于顺畅过去,她才拿剑重新站起来。 护送的活没有因为她要修炼便少来。 有一次两架药车在窄桥前碰头,前车的长耳役兽怕湿木,不肯上桥。 后车主人偏要催,鞭梢抽空时擦过赤魁耳边,狗猛地侧开。 她立即收短手势,不让它追人,自己站到鞭与狗之间,请车主把长鞭收起。 对方说她收了护送钱,就该让狗去赶兽。 李照雪看过桥面松动的木缝,把那一块翻起来给他看,底下钉子已经翘了。 她叫青禾先卸部分货,让赤魁挡在后方车轮边,不许催车继续压前车,木板补好,前兽走过,她才撤开护栏。 那一趟晚了些,货却没湿,也没有新伤,验收时车主还想扣钱,同行另一家将他在桥头挥鞭的事写下。 他才把余款付足,李照雪回谷,将赤魁耳边沾泥的毛擦净,当晚把训练改成嘈杂里停步,不再一味在安静空地上练。 她请青禾敲桶、拖木板,再换人在侧面突然走过,头两次赤魁都被带偏,第三回它没动。 她自己却被响声惊得提前抽剑。青禾在旁边笑得直弯腰。 李照雪举剑让她等笑完,随后把敲桶的绳递过去,说换方向,从她看不见的那侧来。 到凝元第四重时,她已经能在杂声中留意两个方向,四系玄息不再一股脑灌进剑里,土系用于脚下承力。 火息只在需要发力时接上,水木留给回转与缓解长途消耗,哪一处用得过量,第二日肩肘就酸。 太苍提醒过一次,她便把夜里多练的那一轮减掉,不用明日抬不起手换今夜多划一剑。 青禾也在谷中冲过凝元关,那晚她从屋里出来,先去找饭。 李照雪给她留的汤已经热了两遍。 青禾喝下一口,才伸出三根手指,说自己前后试了三回,最难那一次她还以为一定能过,结果只把准备的药耗掉半份。 李照雪将菜往她面前推,问现在手还有没有发麻。 “没了,明日再陪你练。但不许加大强度,我得先吃够。” 两个人的进境不是一个节律。青禾后来到了凝元第三重。 李照雪则在雨季前抵住第五重的关口,差着两重,木剑贴身时仍不能随意放松。 青禾最擅长顺着对方抬肘的间隙抢进。李照雪只要分神去看赤魁,右侧便会多一道白痕。 李云蘅的消息也传到过谷里,公开课上。 她已显出凝元第七重的修为,单系天灵脉得了师门充足供养,进得快,剑也比先前更利。 送货的弟子随口提起,说听潮剑若再归她,将来在同辈中更难有人争锋。 李照雪正在磨剑,听完,磨石没有停,刃口在石面过足一趟,才换到另一边。 送货的人察觉说错话,赶忙解释自己只是听来。 她让他把货点完,不必改口哄她说李云蘅这些时日毫无长进。 那晚加练到后半,她连续三次急着抢先手,第三次险些碰伤青禾。青禾把剑收了,叫她自己先走一遍方才的脚步。 李照雪走到中途便停住,若青禾真反击,自己咽喉已经露在剑下。 “你今天想打的不是我。” 李照雪把剑尖压低,答是,想起那条青色剑穗就想先剁掉伸过来的手。 青禾指着她脚下空出来的一块,叫她先把这一步补上。 想让谁疼,至少得站到那人面前还握得住剑,第二日清早,她便自己来找青禾继续练。 这天早上,她又挨了一下,木剑敲在护垫边,疼得她吸气。青禾立即收力,问撞到哪里。 李照雪掀开边缘查看,没有破皮,只红了一小处。 她揉过,重新系紧,不让那块垫子滑来滑去。 “我刚才等赤魁绕过你。” “所以我先到你这里,敌人又不等你安排完。” 太苍让她看赤魁,狗在绳圈内坐着,尾尖碰到边线,自己又往里缩了一点。 它学会了等,她却还没学会在它等着的时候,也让自己活下来。午后她把场地重新分过,不再要求每一轮都同时进攻。 青禾从三处不同的入口来。她先用自己的剑挡住第一段。 赤魁只守指定的退路,若她没发出新的手势,狗便不越线来救。 第一轮,她退晚了。 青禾的木剑点在她肩前,赤魁抬起一只脚,又放回地上。 李照雪看见了,先夸它等得对,再重新站到起点。 第二轮她脚下快了些,退到绳圈边却忘了给青禾留侧压的空处,仍被逼住。 一直到日头越过屋脊,她才真正走成一回。青禾从正面压来,她不争那一下胜负,剑刃贴着对方木剑引开,侧步让出空隙。 赤魁堵住后面的窄口。青禾若继续追,脚下就要挨到犬前爪所控的范围,她收剑改道。 李照雪终于拿到了能够补上第二击的时辰。 两柄木剑终于同时收住。李照雪喘着气,捏起青禾袖边沾上的白粉给她看。 青禾低头,随即抬眉,说总算轮到自己洗衣裳了。 两人把最后一轮收住,没因刚成了一次就练到天黑。 夜里,李照雪按常日次序行息。 凝元第五重最后一处关口是在收势时接上的,四系相继走过,没再冲撞手腕的旧伤。 她歇过一阵,重新试剑。 剑锋收在衣袖外,未碰到布料。 剑归鞘,赤魁往旁边挪了挪,给她留出能坐的位置。 药田送来的收入已经能付一部分常用药,谷中客人也有了固定几家,仍会有收不回尾款的坏账。 她只按能负担的数接。 青禾有时候独自去护送,不在谷中,李照雪便换成自己能做的轻量练习,没有把同伴的整日都算进自己的修炼安排。 半年过去,新木架的中段磨出了浅槽。赤魁的爪子更厚实,仍停在三阶,听见她叫就慢慢过来,将鼻端凑到掌边。 她照常给够药食,肩侧旧伤旁的毛已经长齐,摸过去时,狗也不再往旁边躲。 傍晚,周成来送一批换下的旧栏扣,东西按折旧价买,谷里正好能用。 他帮着卸到院角,看到赤魁守着木架,感叹它如今真能自己留住一段路。 说苑里有只白绒雪貂却正相反,换过岗位以后,见人就挠,前日伤了一名投食弟子的手,转养的名额已经报上去了。 李照雪擦剑的动作停住,“是原先那两只中的哪一只?” 周成说左前爪总不肯放下的那只。 李照雪想起自己初入兽苑时,那团会让人看错落点的白毛,问有没有先查爪。 周成叹气,说它根本不让人近身,谁碰,谁手上便多几道痕。 第九十二章 人人嫌雪貂凶,她先查它的伤 雪貂缩在木箱最深处,尾巴搭着侧壁,细窄的眼睛只露一线。 投食弟子将碟子推近,箱口突然多出一团白,竹钩追过去的刹那,真正的爪尖已经从下方探出,削开一小片竹皮。 李照雪把竹钩拿回来,没再追,“早上谁碰了它的左爪?” 周成指向值事表,今早没人查伤,只换过垫草,但箱子挪出巡栏处时用了窄夹笼,左侧底板有裂缝。 他早先提醒过,值事弟子便以为它是搬动时吓着了。 李照雪蹲到箱旁,看见它将左前爪藏在胸下,真正转动身体时只借右侧用力,尾尖扫过旧草,腹部压着一小块深色污痕。 她让人把高处一直晃动的示警铃先摘掉,再拿布遮住来往的脚步与衣角,给它留一面可以看清出口的空处。 铃声停下,雪貂没有立刻安静。 它盯着她,喉间发出很轻的嘶声。 李照雪将食碟放在离箱口一段距离的地方,自己往后挪,等它看清她退开,才问这半年的换岗经过。 最初它只是看栏示警,后来因擅长惑目,被安排去做近距离扰敌试练。 来的人多,常有人伸手去抓它,咬爪的次数也多。 左爪受伤后换过药,几次都要两人按住,谁一靠近,它便先出爪。 如今旧岗做不成,新岗又不合,已经核准转养。 “谁养活了,往后归谁?”李照雪问。 新管事拿出转养条件,品阶与当前伤情都列在上面。 转出后日常药食由领养者自付,若恢复原有能力,不重议领养价。 若后来进阶,也不再收回。 她特意把这两句读了一遍,请管事将既定转出费用写清。 对方知道赤魁的旧事,没有再拿活了另算来绕,依规给出应付数与过户的时日,只提醒这只雪貂爪带轻毒。 不能让寻常人随意摸,旧日伤过哪些人也附在后面,没把难处藏在漂亮兽籍里。 李照雪没有当场立契,她先依手续取得转养照护,付清约定费用,领走归属文。 请周成帮着将原木箱一同抬上平车,不硬把雪貂赶进陌生的小笼,箱外加横撑与锁扣,四侧留足透气的空处。 赤魁走在另一边,没挨近闻它。 回谷的第一夜,食碟只少了一小半。 李照雪在箱外坐了一会,听见里面轻轻咀嚼,便把灯挪远,自己去隔壁擦洗器具。 等再回来时,箱口的草垫多出几点淡血。 她用长钩取出污染的那片,不追着雪貂去掀胸前的毛。 第二日她请方执事来看。方执事说若始终不让碰,就得依适当办法短时安抚。 她问清损耗与醒来后的观察,愿意承担相应费用,没有为了证明自己天生亲兽,非要拿手一次次去挨挠。 他看她把暗处、退路与隔音都安排好,便先试较轻的一种处置。 查开爪缝时,里面有一小片没有退净的硬刺。 刺不大,旁边却因反复抓栏磨出新破口,先前换药只处理了外面,每次按住翻爪,都又压到它。 李照雪托着软垫,看方执事把硬刺取出。雪貂在短暂的安抚中仍抽了抽爪,指端蜷得很紧。 她将那片硬刺留在小碟里,等交接复核时补记,药费由她承担,但先前照护漏查的事实要回填到原记录里。 往后再有人说这只兽天生恶性、谁都治不得,至少得先看它爪里曾留着什么。 方执事认同,将新增所见写下,告诫她伤退之前不要急着练惑目。 雪貂清醒后,对人仍旧防备。 李照雪只做每天必须的换药,时辰尽量一致,开始前让它看见布与药瓶,结束便撤手,不因这回没挠就顺便多摸两下。 箱门开着一条通往隔栏的通道。 它可以退进去,只要没再钻到不安全的缝隙,她不追。 第三天,青禾洗完手站到旁边,刚抬指,雪貂立即伸爪。 李照雪拦住她的袖口,把食碟往后挪了一点,等雪貂收爪,才用细木片推回去。 青禾看了几次,明白过来,自己也按同样的次序来,不拿手指去逗,不因它长得白软便贴脸看。 雪貂终于吃到她推过去的那一小块肉。 “它倒肯看我了。” “先别碰,今天到这里。” 青禾忍住,手收回得很慢。 雪貂沿着隔栏探出鼻尖,嗅过她袖边的药草味,又很快缩走,那半张小脸在门边停了片刻,恰好落了一点从叶缝漏下的晨光。 李照雪看着它额心细白的毛,叫了一声点霜,它没理她。 赤魁在外头抬起头,以为叫自己,叼着空食盆走来。 李照雪被它逗得笑,把盆接过添水,告诉它不是多得一顿。 赤魁喝完仍守在门口,雪貂也从里面看它,一大一小隔着栏,谁都没往前挤。 名字就这样留下了。赤魁原先的水盆被放回另一边,李照雪另外给点霜留小碗。 两只不必挤着喝,她起初为了给新来的腾出路,将赤魁常睡的草垫挪了半尺。 狗夜里在原处站了好一阵,明明旁边有空,却只低头闻那一小块地。 她看见以后,把草垫挪了回去,“你的地方没少,是我摆错了。” 赤魁挨着垫边伏下,鼻子终于不再在地上找。李照雪重新量了隔栏,从空处给点霜留通道。 青禾帮她钉好一块挡板,免得两只夜里突然碰见彼此,钉最后一颗时,点霜蹲在木筒里盯着锤子。 李照雪便用湿布包住落点,让响声小些。 木工做完,来帮忙的人散了。点霜又等了一会,才慢慢走出木筒,沿那条新通道走到头,嗅过尽头的水碗,又原路回去。 李照雪只在远处看,没趁它离得近便伸手抱。 往后喂食之前,李照雪先叫点霜,再把碟子送进去,不连着叫十遍,叫了没来便等。 它听多了,逐渐会从藏身的木筒里探头。 有一次李照雪只是去收空碗,顺口叫了。 没带吃的,点霜朝她空手看了很久,尾巴啪地打在木筒边。 她把这回记住,叫它之前先想清楚要它做什么,伤爪合口后,才开始练最简单的停攻。 点霜出爪有预兆,耳尖后压、肩背先缩。 李照雪在它尚未扑出时移开刺激,配一声短促的止音,等它把爪放回去再给一小口食,不等已经伤到人了,才拿鞭子补一句不许。 一连十几日,它仍会在陌生人靠近时露爪。 谷口送药的童子伸手想摸,被李照雪拦住。她让对方站在外面的线后看,童子失望地收回手,问不是已经养熟了吗。 她给他一只干净木碟帮忙放食,说养熟也不等于想摸就能摸。 点霜见她没有放人过来,爪尖慢慢收进毛里。 那日傍晚,它第一次主动走出了隔栏。李照雪坐在地上修护垫,针刺进厚布,拉得很费力。 点霜走到她鞋旁,先嗅一下,又绕到另一边,左前爪落地已经不再立刻缩起,它抬头看她。 忽然爬上旁边低木箱,替她朝谷口发了一声很短的叫。 青禾正推车进来。 李照雪放下针,将那声叫与真正来人对上,抬手让青禾稍停,再用平日的止音回应。 点霜没有向她扑,也没用惑目,只停在箱沿看,直到青禾放好车,才自己退进熟悉的木筒。 太苍问她想让点霜以后做什么。 她从地上捡起落下的布片,看向它方才停留的箱顶,那地方正好能越过赤魁的肩,看见谷口弯道。 正面撞阵轮不到这只小兽,先看见路、把不对劲的地方告诉她,已经能替她省下很多看漏的地方。 “先学会叫我,等它愿意,再让它带我走。” 第九十三章 点霜主动结契,她要争御兽首席 点霜第一次跟着出谷,只走到卖炭的岔口。前方车轮碾过一块碎瓦。 它从木箱边缘缩进去,尾巴压住鼻尖。 李照雪没有掀盖,先让载箱的平车靠边,把原先给它留的布罩落下一半,等响声过去,再敲了一次箱沿。 里面有很轻的抓挠声,“听见了,先待着。” 这一趟是给附近药铺送晒干的常草,路短,接应的人也熟。 点霜不用守货,更不须在人前表演惑目。 赤魁走外侧,青禾押后,李照雪沿路看两只兽的反应。 快到铺子时,点霜终于从留空的那面探出头来,先看地,再看她的手。 她把手背放到箱沿,让它闻过,自己继续点货。 伙计想拿干肉逗它,被青禾挡住。青禾说它还在学走路,今日只认谁来卸货,别把每个伸手的人都学成先送肉再抓它。 伙计笑着收回,把肉递给李照雪。 她谢过,没有当即拿去诱点霜下箱。 回程经过岔口,箱里多出一声短叫。 李照雪停住车,循着点霜朝向看去,有一捆没扎紧的长竹横在窄道上。 炭车准备倒着退出,推车的人只顾车轮,竹梢正扫向这边。 她叫青禾先停,让对面收好竹,再过去。 点霜在箱沿待到炭车走远,才自己回到里面。 炭车过后,李照雪再推自己的车走了一段。点霜朝另一处草丛动了动耳,她停下看清,只是一只觅食的小雀,便照常走过去。 回谷后她把这一回也添进训练,听见短叫先停看,认清有没有真正的阻碍,再决定怎么走。 几日后,她给点霜在训练地外也留了一只空木筒。青禾拿着染粉的布条,从侧道来找她,找到并碰到肩垫就算一回。 点霜可以躲进筒里,不必为了让李照雪过关贴着布条挨打。 赤魁暂留另一边,让她先练听见示警后怎样移动。 第一回,点霜直接藏了。青禾从她左侧绕出来,在肩垫上按了一道粉,问她方才为什么一直看木筒。 李照雪答以为点霜会引开人。 青禾把布条搭回腕上,指了指谷口,说它前些天还是见手就怕,现在就让它替她招人,未免太急。 李照雪坐下来,重新摆了训练的几块挡板。 正面那条路窄,左右各有空隙。 点霜跑起来小,能穿过去。 她却未必能跟,所以每一处须先由她自己走过,不能看小兽钻得轻巧就当成人的退路,木筒的位置也改了,留在真正可以退出练习的那一边。 第二回,她只让点霜看路。 青禾从下风处接近。 点霜没有叫,李照雪先发现枝叶动,剑拦到一半又误判方向,被布条点到手背。 点霜迟了一息才探头,她没责怪,把这一回的风向与遮挡记住,让青禾换一侧再来。 到第五日,几段路才渐渐连起来。 青禾故意把脚步落得很响,引她往正面看,真正接近时从一块高木后绕。 点霜站在低石上,尾尖连摆两下,朝另一边退去。 李照雪没有追着它跑,先退到它刚才看过的空处,再从两块挡板之间挤过。 布条擦着她衣肩掠过去,没碰到护垫。 她落到另一侧,发现点霜早在木筒旁等着,没有扑向青禾,也没拿毒爪争胜,只将原先被忽略的那一段路让她看见。 李照雪蹲下来,把掌心摊在离它一步的地方,它看了一会,走近,鼻尖轻轻碰过她的指节。 青禾收了布条,在旁边喘气,“方才我真以为你要往我这边硬挤。” “我也差一点。” 李照雪抹掉额边汗水,目光还在刚走过的窄口。 若那是李云蘅的真剑,她多迟那一息,肩头便不只沾粉。 她想赢堂姐,想将她从众人让出来的路上拉下来。 可自己若只盯着那张脸,连点霜留下的出口都会看漏。 她将这一回重新走了两次,就收场休息。点霜趴在木筒上,左爪放得平,细软毛里原先那处伤已经长好,新毛比旁边短一截。 李照雪没有趁它依恋时立即取契印,而是又等过几趟同行,允许它在途中只待在箱里,也照常给它吃喝,不以肯不肯出力决定当天的药。 正式结契是在一个寻常下午,谷里没有客人。青禾替她守在外侧。 赤魁卧在开着门的自己的休息处。李照雪把归属文收进木柜,另在净石上布下平等契所需的浅纹。 太苍只替她确认四系未乱,没有替她压住点霜的神识。 她留出能退出的缺口,等点霜走近。 小兽先绕了半圈,朝那处空隙探鼻。 李照雪没有合纹,将手掌放低,让它碰到最外沿的一缕玄息,平等契的往来很浅,足够让它分清邀请与强拽。 它将爪搭上去,又很快抽回。 李照雪便停着等,桌上的水凉了一点,屋外赤魁换了个姿势。 点霜仍在纹旁转,它如果进她这一边,她会感觉到它。 她向它传去的力也会给它拒开的余地,当年与赤魁结下的约定,没有因为如今第二回做便省去这一段。 过了很久,它重新把左前爪放到她掌中,那只曾经一碰就疼的爪伸得很慢,趾尖没有勾进她皮肉。 李照雪轻轻托住,依平等相接的方式合上自己那一侧。 点霜没有后退,一缕细冷的玄息循着接触过来,停在腕内,与赤魁所传的温热错开。 她没有听见完整的话,先来的是谨慎,随即是一点试探的松动。 点霜将爪往她掌心多放了一点。 她回应同样轻的接纳,等契纹收束,才慢慢松开手。 点霜将爪收回,先舔了两下,再去找自己的水碗。 李照雪看它喝完,把纸与余下器具一同收好,没再叫它过来试第二遍。 她试着隔着门叫过一回。 点霜在另一侧动了动,她只感到它朝自己接近,门后具体放着什么仍须自己看,等它走进有遮挡的木筒,传来的意向也淡了。 她便开门去确认,没有坐在原地反复催它出来。 点霜正伸爪够滚到筒底的一颗小木珠,那是练习时用来认落点的,够到以后,它叼来放在她鞋面上,又伸鼻去顶。 李照雪拾起珠子,向空处轻轻一滚。 小兽追了两步,自己停下来等。 等她说可以,才跑过去把它拨到另一边。 契成以后第一件事,是两只兽分开吃饭。赤魁的盆放在老地方。 点霜的小碗留在低木台上。李照雪同时给了手势。赤魁以为轮到侧护,站到她腿边。 点霜却误以为要回木筒,叼起一块肉便跑。青禾看得险些将自己碗里的饭撒出来。 “你这两个手势差在哪里?” 李照雪低头看手,也笑了,将给点霜的信号缩成指尖轻敲,再配短声。 赤魁仍认掌的方向,两只不必用一模一样的动作才算听话。 她自己先练清楚,不能发得含糊却怪它们抢。 又过半月,第一次同场协作才做成。青禾在中间换位,点霜从高处给一声短叫。 李照雪留意左侧,赤魁守右后。 青禾试着诱狗离开,狗只抬头,等不到李照雪的新令便没有越线。 李照雪抬剑补住眼前这一段。 点霜借那一点空隙从旁绕到退路前,尾尖朝着可走的位置晃了一下。 这一回,她没踩到任何一只的爪,收场时两只各得该有的休息。 点霜的惑目仅用了极短一瞬,便露出疲态。 李照雪将它放回熟悉的箱边,提醒自己今后算路不能把这份干扰当作一直亮着的灯,遇见看破的人。 它仍只有小小一副身体。 宗门的传告就在这时送来,公开协同考核开始报名,护送、夺点、守援三轮,御兽峰将按本届综合成绩择首席候选,完整条目三日后张挂。 李照雪拿起传告,指尖停在候选之后那一列待遇上。 优先任务、限期修炼地与配额,都列了出来。 第九十四章 堂姐也来参赛,她要争的就是第一 本章节内容正在手打中,当您看到这段文字,请您稍后刷新页面看是否已经更新,如果长久未更新,请通过下面反馈联系我们! 特殊时刻,请大家多多收藏支持:(.ilwxs)御兽:我的灵兽专治仗势欺人 乐文小说 如有问题请点击此处反馈给我们