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重生七零,神医军嫂有空间》 第1章 重生 1975年,冬。 村口的老槐树底下,照例窝着一群晒太阳的老太太。 棉袄袖口对拢着,脚边搁着针线簸箩,嘴上却一刻不闲。 这里比公社的大喇叭还灵通,但凡村里有个风吹草动,头一个传到这儿,再一个晌午的功夫就能从村东头灌到村西头。 今儿个的热乎话头,是温大勇家那个二闺女。 “嗐,听说了没?青瓷那丫头今早发了疯,把家里锅碗瓢盆砸了个精光,饭桌都掀房梁上去了!” 说话的是周奶奶,手里缝着衣服,针尖往头皮上蹭了蹭。 “什么二闺女,人家后头带来的那个孙美娇才算大闺女呢!” “青瓷?那是老黄牛!” 旁边刘婶子撇撇嘴,压低了声。 “你是没见着,那孙巧云给美娇碗里卧着荷包蛋,青瓷连口稠粥都捞不着。” “这两年,好好一个水灵灵的姑娘,愣是熬成了柴火棍。” “要我说啊,砸得好!” 周奶奶鞋底往膝盖上一拍,嗓门亮起来。 “那温大勇就是个糊涂蛋!” “亲闺女不疼,疼个拖油瓶,呸!” “我活了六十多年,头回见这么当爹的。” “青瓷她娘要是在天有灵,怕是棺材板都摁不住!” 旁边几个老太太纷纷点头。 “谁说不是呢,青瓷那孩子打小就招人疼,嘴甜,手巧,见着谁都笑盈盈的。” “自打她娘走了,那张脸就没再开过花。” “唉,往后日子怕更难熬了,那孙巧云可不是个省油的灯。” “怕她做甚!” 周奶奶瞪眼,“她还能把我这老骨头吃了不成?我偏要说!” 一帮老太太你一言我一语,风向出奇地一致,全向着温青瓷。 这在村里可不多见。 往常哪回嚼舌根,不得分出个两派来,争得脸红脖子粗,赢了的揣着得意回家,输了的琢磨着明天怎么扳回一局。 今儿个倒好,一面倒。 可见温青瓷在村里人缘有多好。 此刻,话题中心的人,正坐在自家东厢房的木板床上。 屋子里冷得像冰窖,窗户纸上破了几个洞,风呜呜地往里灌。 温青瓷低着头,两只手攥着身下的褥子,指节泛白。 砸完家已经半个时辰了,外头温大勇的骂声和孙巧云的哭嚎还没消停,间或夹杂着孙美娇那拿腔拿调的“劝架”。 她一个字都不想听。 因为那些声音,她上辈子听了十八年。 是的,她重生了。 上一世,她死在一个大雪封山的冬天。 三十多岁,一米六八的个子,瘦得不到六十斤,浑身上下十几处骨折,没一块好皮肉——活活被打死的。 死后,连口棺材都没捞着,一张破席子一卷,扔到了后山。 她的魂魄在尸身旁飘了三天,看着野狗徘徊,看着狼群撕咬,最后只剩下一副森森的白骨散在枯草里。 而她的“好父亲”温大勇,在得知她死后,上门去找那户人家“讨说法”——实则是讨钱。 对方塞了几百块,他立马闭了嘴,回来还跟孙巧云念叨: “亏了,该多要点的。” 她那三天里,把这一幕看了无数遍。 每一次,恨意都像烧红的烙铁,往灵魂上烫出一个窟窿。 她发誓,若有来生,定要这些人血债血偿。 然后,祈祷声传来,她睁开了眼。 ——回到了今天早上。 这顿饭,她记得太清楚了。 前世最后一顿早餐,玉米糊糊红薯粥,半盘子炒白菜,寡淡得像涮锅水。 饭桌上,温大勇吸溜着粥,眼都没抬,说了那句话: “青瓷,爹给你说了门亲事,赵铁柱,镇上的杀猪匠,条件好,跟了人家不愁吃穿。” 她当时愣住了,碗差点没端稳。 赵铁柱,四十岁,死过两个老婆。 镇上有名的酒鬼,喝醉了就打人,前头一个媳妇,是被打跑的,一个是吊死的。 她才十八,高中毕业,心里有人。 她不肯。 哭,求,跪下了。 温大勇把碗一撂:“彩礼都收了,八百块!你不去?钱你赔?” 孙巧云在旁边假惺惺抹眼泪:“青瓷啊,你爹也不容易,家里还有美娇要嫁,你弟弟要上学……你就当帮衬帮衬家里……” 那时候她信了。 以为忍一忍,家里能好过些。 结果当天晚上,那碗粥里被下了药。 她醒来时,手脚已经被铁链拴在了赵铁柱家的地窖里。 那之后的十八年,她没吃过一顿饱饭,没穿过一件完整的衣裳,没睡过一个安稳觉。 一直到死。 温青瓷抬起头,擦了把脸。 冷的。 没有泪。 泪早就流干了。 她从床上站起来,走到墙角的破木柜前,翻出一把剪刀,揣进怀里。 今晚,温大勇和孙巧云还会给她下药,还会把她往赵铁柱家送。 上一世她毫无防备。 这一世—— 她推开房门,阳光刺得她眯了眯眼。 院子里,温大勇正拿着扫帚收拾她砸碎的碗片,见她出来,抬头骂了句:“你个孽障!还敢出来!” 温青瓷看了他一眼,那眼神让温大勇后背一凉。 “温大勇。” 她开口,声音平静得像冬天的井水。 “今晚那碗粥,你自己喝。” 说完,她头也不回地走出了院门。 身后传来孙巧云尖利的叫骂:“她什么意思?!反了她了!” 温青瓷没回头。 她往村口走去。 老槐树下,周奶奶远远看见她,赶紧站起来招手:“青瓷!丫头!过来奶奶这儿!” 她顿了顿,走了过去。 周奶奶拉着她的手,心疼地摸着她腕子上的骨头:“这作的什么孽啊……丫头,往后有啥难处,跟奶奶说,奶奶给你撑腰!” 温青瓷鼻子一酸,轻轻“嗯”了一声。 然后她抬起头,往镇上的方向看了一眼。 那里住着她姥姥和舅舅。 上辈子她被锁在地窖里十八年,姥姥和舅舅找了她十几年,最后舅舅死在了找她的路上,姥姥哭瞎了眼。 这辈子,她得先去见他们。 还有——她低头看了看自己的手掌。 重生后,总觉得体内多了点什么。 一股温热的力量在经脉里游走,像是沉睡了很久的什么东西,正在缓缓苏醒。 不急。 她攥紧了拳头。 这一世,路还长。 该还的,一个一个来。 第2章 吃饱了才有力气算账 ——而此刻,村口土路上,一个穿着军大衣的高大身影骑着二八大杠经过。 自行车后座上绑着行李,像是刚从部队回来探亲的。 那人路过老槐树时,目光不经意扫过温青瓷。 顿了那么一瞬。 然后蹬着车继续往前走了。 温青瓷没注意到他。 但周奶奶看见了,拿胳膊肘捅了捅她:“哎,那不是谢家大小子长晏吗?” “在部队当营长了,有出息!长得也俊!” 温青瓷抬起头,只看到个挺拔的背影消失在土路拐角。 她收回目光。 谢长晏……这个名字,上辈子她听过。 听说后来升了团长,娶了个城里姑娘,过得很好。 跟她,没什么关系。 这辈子呢? 她不知道。 但她知道,从今天起,她的命,要攥在自己手里。 饭桌上的气氛不太对。 温大勇端着碗,吸溜了一口玉米糊糊,眼角余光扫了温青瓷一眼。 这丫头今天有点怪。 往常吃饭跟做贼似的,筷子只往自己面前那半盘子白菜上碰,粥也只盛大半碗,喝得小心翼翼,生怕多占了谁的口粮。 可今天—— 她已经吃完一碗了,又去盛了第二碗。 现在第二碗见了底,她又端起了碗,准备去盛第三碗。 温大勇的眉头拧了起来。 他当然知道这闺女胃口大,从小就比旁的孩子能吃。 以前她娘在的时候,从不苛待她,半大小子吃穷老子,长身体呢,多吃两口怎么了? 可她娘走了之后,家里多了三张嘴。 孙巧云带着孙美娇和孙耀祖进了门,粮食就不够分了。 这两年,温青瓷自觉地少吃,他看在眼里,也乐得装糊涂。 毕竟是闺女,早晚要嫁出去的。 省下来的粮食,留给儿子孙耀祖长身体,划算。 可现在,这丫头是吃疯了吗? 一锅粥见了底,盘子里的白菜只剩点汤水。 孙美娇撅着嘴拿筷子戳碗底,孙耀祖更直接,把碗往桌上一墩:“妈,我没吃饱!” 孙巧云没说话,眼皮子一掀,朝温大勇递了个眼神。 那意思很明白:你闺女,你管不管? 温大勇脸上挂不住了。 他清了清嗓子,手里的筷子往桌上一拍:“青瓷,你差不多得了。” “桌上这么多人没吃完呢,你一个丫头片子,吃那么多像什么话?” 孙美娇在对面嗤地笑了一声,拿胳膊肘撞了撞孙耀祖,姐弟俩交换了一个幸灾乐祸的眼神。 温青瓷端着碗的手顿了一下。 她没抬头。 手指捏着碗沿,指节泛白。 像什么话? 她一个丫头片子,吃那么多像什么话? 这话她上辈子听过无数遍。 第一遍听的时候,她委屈,躲进灶房偷偷抹眼泪。 后来听多了,就麻木了。 再后来,她被锁在赵铁柱家的地窖里,饿得啃墙皮的时候,她还会想起这句话—— 要是当初多吃两口,肚子里的油水多点,是不是就能多撑几天? “我问你话呢!聋了?” 温大勇见她不吭声,音量拔高了三分。 温青瓷终于抬起头。 她看了她爹一眼。 那眼神让温大勇心里打了个突。 冷,像腊月里井台上的冰碴子,扎人。 “早饭是我做的。” 她开口了,声音不大,但每个字都稳稳当当落下来。 “米是我淘的,火是我生的,菜是我切的。” “我吃几碗,我说了算。” “谁没吃饱,自己动手做去。” 饭桌上安静了一瞬。 孙巧云愣住了,手里筷子悬在半空。 她嫁进来两年,头一回听温青瓷用这种口气说话。 孙美娇嘴里的粥差点喷出来。 孙耀祖更直接,张着嘴,一脸你疯了吧的表情。 温大勇的脸先是发白,然后一点点涨红,最后红得发紫。 “你、你说什么?” 他猛地站起来,凳子腿在地上刮出刺耳的响声。 “你再说一遍?!” 温青瓷没理他。 她低头把最后一口粥喝了,碗放在灶台上,不紧不慢。 温大勇被她这副浑不在意的模样彻底激怒了。 他四下扫了一圈,顺手抄起脚上趿拉着的千层底布鞋,鞋底子朝外,举过头顶。 “我今天不打死你,我就不姓温!” 鞋底带风,劈头盖脸砸下来。 这一下要是挨实了,脸上起码肿三天。 上辈子温青瓷挨过,就在今天,就在这个饭桌上。 那时候她缩着脖子硬扛了,心想忍一忍就过去了。 忍一忍,忍了十八年,忍到死。 “啪——” 一声闷响。 但没落在脸上。 温青瓷抬起左手,稳稳当当攥住了温大勇挥下来的手腕。 五根手指像铁钳子一样扣在脉门上,纹丝不动。 温大勇用力挣了一下,没挣开。 他又挣了一下,脸涨得更红了。 纹丝不动。 “你……” 他低头看着自己动弹不得的右手,又抬头看着温青瓷,眼睛里全是不可思议。 这个闺女他养了十八年,他知道她力气比一般姑娘大点,可什么时候大成这样了? “松手!” 他喝道,嗓子都劈了。 “我让你松手!” 温青瓷冷冷地看着他。 这张脸,她看了两辈子。 上一世最后那几年,她偶尔从地窖的缝隙里看到过这张脸——他来要钱的,不是来看她的。 她的死活不如几张票子重要。 现在这张脸在她面前胀成猪肝色,眼睛瞪得跟牛蛋似的,又急又恼又怕。 不过如此。 她手腕一翻,往旁边一甩。 温大勇只觉得一股猛力从胳膊上传来,脚下连退四五步,后背一声撞在灶台角上,疼得他龇牙咧嘴,差点一口气没上来。 “你、你敢打我?!” 他扶着灶台喘粗气,手指头哆嗦着指向温青瓷。 “我是你爹!你亲爹!你敢对你爹动手?!” 温青瓷拍了拍手上不存在的灰,转过身来,居高临下地看着他。 “打你?” 她嗤了一声,“我还没开始呢。” 孙巧云终于回过神来了。 她一嗓子扑过来,扶住温大勇,回头冲着温青瓷尖声叫唤:“反了天了!” “青瓷你疯了?!他是你爹!你把你爹打成这样?你有没有良心!” “良心?” 温青瓷的视线移到孙巧云脸上。 “你有吗?有的话掏出来我看看。” 孙巧云被她一句话噎得脸通红,张了张嘴,愣是没接上话。 孙美娇和孙耀祖缩在桌角,姐弟俩抱成一团,大气不敢出。 第3章 好的亲事 温大勇气得满屋子找家伙。 他先是去够那根烧火棍,手伸到一半又缩了回来。 方才被温青瓷攥住手腕那一下,那股力气现在还在他骨缝里隐隐发酸,他心里犯怵,烧火棍太长,抡起来容易被夺。 他一扭头,灶台上躺着一根擀面杖。 平时温青瓷擀面条用的,枣木的,年头久了,磨得油光水滑,看着就结实。 他正要伸手去拿—— 温青瓷已经先他一步,把擀面杖捞到了手里。 她掂了掂,还挺趁手。 “你、你!” 温大勇猛地刹住脚,伸出去的手僵在半空,又触电似的缩了回来。 他远远地拿手指头点着她,声音都变调了。 “你要干什么?!你把擀面杖给我放下!你还要打你爹不成?!” 孙巧云也被她这动作吓住了,本来还想扑上来拉架的,这会儿硬生生钉在板凳上没敢动。 孙美娇更干脆,“嗷”一声缩到墙角去了。 温青瓷慢慢转着手里的擀面杖,目光从温大勇脸上滑过去,又落在孙巧云那张假惺惺的脸上。 “干什么?” 她轻轻嗤了一声。 “温大勇,你是不是以为我什么都不知道?” 温大勇心里“咯噔”一下。 “你、你这话什么意思?你知道什么了?” 他舌头有点打结。 “我们还能害你不成?你是我亲闺女!我能害你?” “今早你们两个在里屋说的话,要不要我给你们复述一遍?” 温大勇的脸色“唰”一下变了。 他下意识扭过头看了孙巧云一眼,后者也是脸上一白,嘴唇哆嗦了一下,一个字都说不出来。 他们是说了。 今早天刚亮,孙巧云把温大勇拽到里屋,把赵铁柱家托人来提亲的事儿给说了。 八百块,现钱,今天就来领人。 温大勇当时犹豫了不到三秒就点了头——三秒,可能都没有。 他们以为温青瓷在灶房做饭听不见。 可她耳朵尖。 上辈子她就听见了。 这辈子又听见了。 只不过上辈子她听见了没敢吭声,这辈子—— “咳咳……” 温大勇清了清嗓子,硬撑着挤出一个笑来,那笑比哭还难看。 “砚……青瓷啊,你芸姨也是为你好。你都十八了,该嫁人了。” “人家条件好,镇上有房,有手艺,给的彩礼也高——八百块!” “咱村头一份!你去打听打听,谁家闺女有这个福气?” “就是就是。” 孙巧云见温大勇开口了,也赶紧凑上来帮腔。 “青瓷啊,你别想岔了。你爹可是你亲爹,他能不为你着想?” “那赵铁柱家是真有钱,你嫁过去就是吃香的喝辣的……” 她说着,还想伸手来拉温青瓷的胳膊。 手还没碰到,温青瓷反手就是一个耳刮子扇了过去。 “啪——!” 脆响,特别脆。 像过年放了个小鞭炮。 孙巧云整个人被扇得往旁边踉跄了两步,半边脸肉眼可见地肿了起来,嘴角渗出血丝。 她捂着脸,愣了好半天才发出一声杀猪般的尖叫。 “啊啊啊——!你、你敢打我?!” “娘!” 孙美娇从墙角扑过来扶住她,回头瞪着温青瓷,眼睛里全是恨。 “温青瓷你疯了吧?!你凭什么打人?!” 孙耀祖就没那么好说话了。 十四岁的半大小子正是天不怕地不怕的年纪,一看亲妈挨打,眼睛“腾”一下就红了,攥着拳头就往前冲。 “温青瓷我跟你拼了!” 他扑过来的时候虎虎生风,到底是年轻男孩,力气不小。 可他还没冲到跟前,就被孙美娇一把拽住了。 “你傻啊!她手里有擀面杖!” 孙美娇死死拖住她弟弟,压着声音吼。 “让她跟爹闹去!你上去挨打啊?” 孙耀祖挣了两下没挣开,红着眼死死盯着温青瓷,像是要把她生吞了。 温青瓷对上他的目光,没什么表情。 恨吧,尽管恨。 上辈子孙耀祖跟着赵铁柱去地窖送饭,往她碗里吐唾沫、踩她手指头的时候,她也是这样恨的。 “反了!反了天了!” 温大勇被这一耳光彻底点燃了,脸涨成了紫红色,声音都劈了。 “你敢打你芸姨?!她是你长辈!温青瓷你今天是不是活腻了——” “把我卖了换八百块,我还得谢你们?” 温青瓷的声音不大。 但整个屋子都安静了一瞬。 她把擀面杖往灶台边上一拄,抬起头。 那双眼睛里没什么泪,红是红的,干涩的红,像烧过一场大火之后剩下的余烬。 “温大勇,你说你是我亲爹。那你告诉我——” “我两年没吃过一顿饱饭,你看见了吗?” “我天天天不亮起来烧火做饭喂猪洗衣裳,王凤娇和王飞鹏躺到日上三竿,你看见了吗?” “我身上的棉袄是旧的,里头的棉花都结成疙瘩了,王凤娇一年做两身新衣裳,你看见了吗?” “我住灶房旁边那个堆柴火的小隔间,冬天漏风夏天漏雨,王飞鹏一个人住东屋那么大一间,你看见了吗?” 她的声音一开始是稳的,说到后来开始发抖。 不是哭腔,是那种压抑到极致之后,从嗓子眼里挤出来的沙哑。 “你看见了。” “你全看见了。” “你就是装作看不见。” 温大勇的嘴唇哆嗦着,脸上又红又白,像是想反驳又张不开嘴。 “好亲事?” 温青瓷扯了一下嘴角,那笑没到眼睛里。 “好亲事你怎么不让王凤娇去?她比我大一岁,你怎么不让她嫁?” 孙美娇一听这话,脸都吓白了,往孙巧云身后缩了缩。 “赵铁柱,四十岁,死过两个老婆。” 温青瓷把这三个字一个一个往外吐。 “八百块钱,买一条命。温大勇,你闺女在你眼里就值五百块?” “你……” 温大勇张了张嘴,“人家那是意外……前头两个都是意外……” “意外?” 温青瓷笑了一声。 “那第二个是怎么死的?吊死的。吊死在她家房梁上。这也叫意外?” 温大勇不说话了。 孙巧云捂着脸,缩在孙美娇和孙耀祖中间,连哭都不敢大声哭了。 第4章 砸个痛快 屋子里安静了片刻。 温青瓷吸了一口气。 足够了。 上辈子这些话她憋了十八年,憋到死都没说出来。 这辈子说出来,胸口那口浊气总算散了些,虽然还没散尽,但至少开了一条缝。 “今天这顿饭,”她重新攥紧手里的擀面杖,目光扫过桌上剩下的半锅粥,那半盘子白菜,那几个碗。 “是我做的。你们都不配吃。” 说完,她左手扣住饭桌边沿。 一掀—— “哗啦!” 饭桌带着碗盘筷碟飞上了半空,在半空中打了个转,哗啦啦砸在地上。 粥泼了一地,白菜汤溅得到处都是,粗瓷碗碎了七八个,筷子七零八落地散在灶灰里。 孙巧云尖叫一声往后跳。 孙美娇跟着叫。 孙耀祖倒是没叫,咬着牙,两只拳头攥得死紧。 温大勇往后踉跄了两步,脚底下踩到一滩粥,滑了一跤,屁股墩坐在了地上。 温青瓷没看他们。 她的目光落在墙角的碗橱上——那里面还整整齐齐码着十几个碗盘,她平时洗得干干净净摆进去的。 上辈子她从早到晚刷碗擦桌子,手泡在冷水里冻得通红,连个“辛苦”都没换来。 现在她不想洗了。 她提着擀面杖走过去。 “温青瓷你干什么?!那是碗!好好的碗!” 温大勇从地上爬起来,声音又急又心疼。 “哗啦——!” 第一下,碗橱上的瓷碗碎了一排。 “你!你这个败家子!” “啪啦——!” 第二下,盘子裂了两只。 温青瓷挥着擀面杖,一下接一下往碗橱里抡。 碎瓷片四处飞溅,在晨光里亮晶晶的,像撒了一地的碎冰。 她越砸越顺,越砸越痛快。 那股从尾椎骨一路窜到天灵盖的舒爽劲儿,让她几乎想笑。 原来砸东西这么解气。 原来让敌人不爽,才是真的让自己爽。 她甚至哼起了歌。 声音不大,断断续续的,调子也不准—— “开心的锣鼓……敲出年年的欢庆……” “哗啦——!” “好看的舞蹈……送来天天的欢腾……” “啪啦——!” 孙巧云缩在墙角,捂着脸,哭都不敢出声。 孙美娇抱着她弟弟,两个人大气不敢出。 温大勇站在一地碎瓷片中间,脸上一阵青一阵白,嘴唇抖了半天,愣是屁都没放出一个。 温青瓷终于停下来了。 她喘了几口粗气,把擀面杖往地上一丢,拍了拍手上的灰。 碗橱里能砸的全砸了,连个囫囵的碟子都没剩下。 一地狼藉。 粥糊、菜汤、碎瓷、断了的桌腿、散落的筷子。 像打完了一场仗。 她低头看着这一切,胸口那口堵了快二十年的浊气,终于又散了一大截。 “爽了。” 她拍了拍手,转过身。 温大勇还站在原地,脸色铁青,嘴唇哆嗦着,憋了半天憋出一句:“你……你砸完了?” “嗯,砸完了。” 温青瓷说: “该算正事了。” “……正事?” “户口本拿出来。” 她伸出手,“从今天起,你过你的,我过我的。我跟你温家——” 她笑了笑,弯腰从地上捡起一片干净的碎瓷,在指尖转了一下。 “没什么关系了。” 温大勇缓过劲来了,羞恼交加。 他在这个家里说一不二,什么时候被一个丫头片子逼到这份上过? 还是个他向来拿捏得死死的丫头片子! 他四处踅摸,目光落在墙角的烧火棍上。 “你给我等着!” 他踉跄着往墙角扑。 “我今天非得让你知道知道,什么叫规矩!” 温青瓷抱着胳膊靠在灶台边上,看着他撅着屁股去够那根烧火棍,动作笨拙得像只翻了壳的老鳖。 “找,你慢慢找。” 她语气淡淡的,甚至带着点漫不经心的笑意。 “找着了,你今天还能不能站起来,可就不一定了。” 温大勇的手停在半空。 他僵住了。 这声音从背后飘过来,不轻不重,却像一盆冰水兜头浇下来,把他满肚子的火气浇了个透心凉。 他慢慢回过头。 温青瓷站在灶台边,瘦瘦小小的一截影子,背光站着,脸上的表情看不太清。 可那双眼睛亮得瘆人。 那不像一个十八岁姑娘该有的眼神。 像是什么东西死了又活过来之后,什么都不怕了,什么都不在乎了,什么都豁得出去的眼神。 温大勇的烧火棍,终究没敢拿起来。 他杵在原地,烧火棍离他的手只差一拃远,可他手指头蜷了蜷,愣是没敢再往前伸。 温青瓷看着他这副怂样,心里那口堵了两辈子的浊气,总算散了一点。 上一世她怕他,敬他,忍他,最后换来一条贱命。 这一世她不怕了。 她才发现,她怕了半辈子的这个人,原来这么……可笑。 “温大勇,” 她直呼其名,一个字一个字往外吐。 “我有话跟你说。你先站稳了。” 温大勇下意识挺了挺腰。 “户口本,拿出来。” “……什么?” “户口本。” 温青瓷重复了一遍,语气平静得像在说今天天气不错。 “分户。” “从今天起,你过你的,我过我的。我跟你们温家——” 她顿了顿,嘴角牵了一下。 “没什么关系了。” --- “分户?” 温大勇像是被人往嘴里塞了个生鸡蛋,噎得眼珠子都凸出来了。 “你再说一遍?分什么户?你一个丫头片子,分户?你分到哪儿去?谁家敢收你?” 他越说越来劲,嗓门重新拔高了。 刚才被甩出去那一下的狼狈,这会儿被一股当爹的威严给盖了过去,烧火棍不敢拿,嘴上可不能输。 “我是你爹!这户口本上写的是我的名字!你说分就分?你当是分一棵白菜呢?” 温青瓷没动,靠在灶台边上,两只手揣在袖子里,看着他表演。 孙巧云这会儿缓过劲来了,眼珠子一转,赶紧在旁边帮腔:“就是,青瓷你可别犯糊涂。” “你一个没出嫁的姑娘,分出去独立一户,村里人怎么看?唾沫星子都能淹死你!” “再说了——” 她拉着长腔,“分户要房子,要地基,你有吗?还不是得回来找你爹?” “你爹就是嘴硬心软,到时候还得管你,何苦闹这一出呢?” 话里话外,全是在给温大勇递台阶。 第5章 户口本,拿来 上一世她怕他,敬他,忍他,最后换来一条贱命。 这一世她不怕了。 她才发现,她怕了半辈子的这个人,原来这么……可笑。 “温大勇,” 她直呼其名,一个字一个字往外吐。 “我有话跟你说。你先站稳了。” 温大勇下意识挺了挺腰。 “户口本,拿出来。” “……什么?” “户口本。” 温青瓷重复了一遍,语气平静得像在说今天天气不错。 “分户。” “从今天起,你过你的,我过我的。我跟你们温家——” 她顿了顿,嘴角牵了一下。 “没什么关系了。” --- “分户?” 温大勇像是被人往嘴里塞了个生鸡蛋,噎得眼珠子都凸出来了。 “你再说一遍?分什么户?你一个丫头片子,分户?你分到哪儿去?谁家敢收你?” 他越说越来劲,嗓门重新拔高了。 刚才被甩出去那一下的狼狈,这会儿被一股当爹的威严给盖了过去,烧火棍不敢拿,嘴上可不能输。 “我是你爹!这户口本上写的是我的名字!你说分就分?你当是分一棵白菜呢?” 温青瓷没动,靠在灶台边上,两只手揣在袖子里,看着他表演。 孙巧云这会儿缓过劲来了,眼珠子一转,赶紧在旁边帮腔:“就是,青瓷你可别犯糊涂。” “你一个没出嫁的姑娘,分出去独立一户,村里人怎么看?唾沫星子都能淹死你!” “再说了——” 她拉着长腔,“分户要房子,要地基,你有吗?还不是得回来找你爹?” “你爹就是嘴硬心软,到时候还得管你,何苦闹这一出呢?” 话里话外,全是在给温大勇递台阶。 温青瓷看透了这套把戏。 上辈子她就是被这套“你爹嘴硬心软”“一家人哪有什么隔夜仇”给哄住了一次又一次。 然后呢?然后那碗下了药的粥端到了她面前。 “房子?” 她终于开口了,目光从孙巧云脸上慢慢滑过去,最后落在温大勇身上。 “温大勇,我妈留下的那三间瓦房,地契上写的是谁的名?你心里没数?” 温大勇脸色一变。 那三间瓦房,是温青瓷她娘周桂芬的嫁妆。 当年周桂芬嫁过来的时候,娘家陪送的。 地契上写的是周桂芬的名字,她死了之后,按理说该归温青瓷——独女继承,天经地义。 可温大勇一直攥在手里没动。 他没去办过户,也没提这事,就这么含含糊糊地占着。 孙巧云嫁进来之后,更没人提了。 “你、你胡说什么!那是你妈的房子,现在就是我当家!我是你爹!你妈的遗产不归我归谁?” “归我。” 温青瓷声音不大,但每个字都像钉子往木板上钉。 “我妈就我一个闺女。她的东西,轮不着姓孙的来住。” “温大勇,我今天不跟你扯别的。户口本,拿来。过了今天——” 她顿了一下,目光凉飕飕的。 “我去镇上民政所。” “顺道,再去问问派出所的同志,当年我妈那份抚恤金——到底是被谁领走的,又花到哪儿去了。” 这话一落地,温大勇的脸“唰”一下白了。 孙巧云的脸色也不对了,嘴唇动了动,下意识往后退了半步。 那笔抚恤金。 周桂芬死的时候,厂里给了一笔抚恤金,数目不小。 温大勇拿到钱的时候拍着胸脯说,这钱存着给温青瓷将来当嫁妆。 结果呢? 钱到手的第二天,孙巧云就带着两个孩子搬进了周桂芬的房子。 那笔钱,换了新家具,给孙美娇扯了两身新衣裳,给孙耀祖交了学费,剩下的塞进了温大勇和孙巧云的私房。 温青瓷连一毛钱都没见着。 上一世她不知道这事,等她后来知道了,已经被锁在地窖里了。 知道了又能怎样? 爬不出去,喊不出声,只能把恨咽进肚子里。 现在不一样了。 “你、你敢!” 温大勇声音发颤,“我是你亲爹!你去告你亲爹?你还要不要脸了?” “脸?” 温青瓷轻轻笑了一声。 “温大勇,你收了赵铁柱八百块钱彩礼的时候,要脸了吗?” “你闺女十八岁,嫁给一个四十岁死过两个老婆的杀猪匠,你拍着良心说——你要脸了吗?” 饭桌旁,孙美娇和孙耀祖缩在角落,大气不敢出。 孙巧云的脸色煞白。 这事她心里最清楚,八百块,是她和温大勇一块儿数的,一块儿藏的。 那钱现在就在她枕头底下的铁盒子里。 “你、你咋知道的?” 温大勇脱口而出,说完就后悔了。 等于亲口承认了。 温青瓷看着他这副样子,心里那股恨意翻涌上来,又硬生生被她按回去了。 现在不是爆发的时候。 先拿到她该拿的东西,回头有的是账慢慢算。 “我知道的事多着呢!” “温大勇,我再说最后一遍——户口本,拿来。” “你主动拿出来,咱俩好聚好散。你非让我去派出所借——” 她歪了歪头。 “到时候查出来点别的事,可别怪我没提醒你。” 温大勇的嘴唇哆嗦了半天。 他想发火,想骂人,想跟刚才一样抄起东西来打。 可他的手刚才被她握住的地方还在隐隐发麻,那个力道他这辈子都没遇上过,心里直发怵。 而且她说到了派出所。 说到抚恤金。 这娘们儿……不,这丫头,怎么一夜之间什么都知道了? 他扭头看孙巧云。 孙巧云冲他挤眼睛,那意思是:别给,吓唬你的,她一个姑娘家哪有那个胆子。 可温青瓷站在那儿,不吵不闹,两只手揣在袖子里,安安静静地看着他。 那眼神让他想起她妈。 想起周桂芬咽气那天,也是这么看他的。 不哭不闹,就那么看着,看得他后背发凉。 她死之前跟他说了一句:“好好待青瓷。” 他点了头。 后来呢? 后来他把孙巧云领进了门,把温青瓷的饭量减了一半,把她的屋子腾给了孙美娇,把她撵到灶房旁边那个堆柴火的小隔间去住。 她娘留下的那三间瓦房,她住的那间最小的,冬天漏风,夏天漏雨。 第6章 去镇上办分户 他不去想。 想多了心烦。 可现在,那双眼睛又出现在他面前了。 一样的凉,一样的安静,一样的……看穿了他。 温大勇的手开始抖了。 他转身,往堂屋东墙那个五斗柜走去。 步子很慢,像是脚上拴了铅块。 柜门打开,里头压着一摞旧衣服,衣服底下是个铁皮盒子。 他掀开盖子,户口本就在最上面。 他拿起来,攥在手里,转过身。 “给你?” 他盯着温青瓷, “你拿什么分户?你连个住的地方都没有!你分出去住哪儿?住大街上?到时候你还不是得灰溜溜回来!” “那是我的事。” 温青瓷伸出手, “拿来。” 温大勇攥着户口本,指头抠得发白。 他看了一眼孙巧云,孙巧云急得直跺脚,嘴型在说“别给”。 可温青瓷往前迈了一步。 就一步。 温大勇的手指头松了。 户口本从他手里滑出来,被温青瓷两根手指轻轻夹住,抽走了。 她翻开看了看,户主温大勇,第二页温青瓷,第三页孙巧云,第四页孙美娇,第五页孙耀祖。 名字排得整整齐齐,好像真是一家人似的。 “今天,”她把户口本合上,揣进怀里。 “我去镇上办分户。那三间瓦房——我给你三天,搬出去。” “该带走的带走,不该带走的——” 她扫了一眼孙巧云和她那两个孩子。 “一样都别动。” “三天?!” 孙巧云终于忍不住了,尖着嗓子叫起来。 “三天你让我们搬哪儿去?!青瓷你这丫头心怎么这么毒!我们一家五口人,你让我们睡大街?!” “一家五口?” 温青瓷偏过头看她,嘴角弯了一下,那笑没到眼睛里去。 “孙巧云,你姓孙,你带来的那两个也姓孙。” “这户口本上写的是温家,跟你们孙家有什么关系?” 孙巧云被她一句话堵得脸色一阵青一阵白,嘴张了又合,合了又张,愣是一个字都蹦不出来。 孙美娇“哇”一声哭了。 孙耀祖倒是没哭,他攥着拳头盯着温青瓷,眼睛里全是恨。 十四岁的半大男孩,看她的眼神像看仇人。 温青瓷对上他的目光,不闪不避。 恨?尽管恨。 上辈子她被关在地窖里,孙耀祖偶尔跟着赵铁柱来送饭,往她碗里吐过唾沫,踩过她手指头,笑嘻嘻地叫她“疯婆子”。 那时候她恨得咬碎了牙。 现在轮到他了。 “还有——” 温青瓷走到门口,回头看了一眼温大勇。 “赵铁柱那八百块钱,你爱退不退,跟我没关系。” “但是温大勇,你记住了——” 她站在门槛上,清晨的天光从她背后透进来,把她瘦瘦的身影勾了一圈亮边。 “从今天起,你的闺女死了。” “你以后要是再来找我,管我叫爹要钱要粮——” 她冲他笑了一下,那笑容干干净净的,像个十八岁姑娘该有的样子。 “我见你一次,打你一次。” 说完,她转身迈出了门槛。 院子里冷风迎面扑来,她深吸了一口气。 怀里的户口本硬邦邦地硌着胸口,隔着棉袄都能感觉到那个分量。 她攥紧了它。 这是第一步。 后面的路还长。 姥姥家,舅舅家,空间里那汪还在沉睡的灵泉,还有——她眼前闪过那个骑着二八大杠从村口经过的挺拔背影。 不急。 一步一步来。 身后,堂屋里传来温大勇摔凳子的声音、孙巧云的哭嚎、孙美娇的尖叫、孙耀祖闷不吭声的砸墙声。 混在一起,热闹得像唱大戏。 温青瓷头也没回。 她往村口走去。 老槐树底下,周奶奶远远看见她出来,赶紧冲她招手。 她快步走了过去。 村口的土路上还结着薄霜,脚踩上去嘎吱嘎吱响。 温青瓷揣着户口本从老槐树底下经过,周奶奶一把拽住她袖子,上下打量了半晌,嘴里“啧啧”了两声。 “真去镇上? “嗯。” “你那户口本……真拿出来了?你爹没拦?” “拦了。” 温青瓷把棉袄拢了拢,嘴角动了一下。 “没拦住。” 周奶奶盯着她看了好一会儿,忽然伸手替她理了理翘起来的衣领,手掌粗糙,带着纳鞋底磨出来的硬茧,动作却轻。 “路上小心。办完了回来,到奶奶家吃晌午饭。” 温青瓷心里一暖,点了点头,转身往镇上方向走。 从村里到镇上,步行大概四五十分钟。 她走得快,两条腿倒腾得急,冷风灌进脖子里也不觉得冷。 怀里揣着户口本,硬邦邦的,硌着胸口,反而让她觉得踏实。 上辈子她走这条路走了无数回。 不过那时候她是被人架着走的——手脚被捆着,嘴里塞着破布,塞进赵铁柱的牛车,盖着一床臭烘烘的棉被,一路颠到镇上。 那时候她拼命扭过头,想从被角缝隙里看到点什么,记住点什么。 可看到的只有土路两边的枯树杈子,一丛一丛地往后退,退着退着就没路了。 这辈子不一样了。 她揣着户口本走在同一条路上,腰板挺得直直的,想去哪儿就去哪儿。 镇上比村里热闹些。 供销社门口排着队,包子铺的蒸汽白花花地往外冒,几个穿蓝布工装的人拎着铝饭盒从厂区方向走过来,说笑着往食堂方向去。 温青瓷没多看,径直往公社大院走。 民政所在大院东边第二间屋子,门口挂了块木头牌子,白漆写着“户籍管理”四个字,掉了两笔,看着有些年头了。 她推门进去。 屋里有个中年男人坐在办公桌后面,戴着一副黑框眼镜,正往本子上写东西。 听到门响抬头看了她一眼,又低下头去。 “什么事?” “办分户。” 对方的手停了一下,重新抬起头来,隔着眼镜片把她从头到脚打量了一遍。 十七八岁的姑娘,瘦,脸上没什么血色,穿着打了补丁的蓝布棉袄,头发随便扎了个辫子,看着有些凌乱。 “分户?” 他把眼镜往上推了推。 “你多大了?” “十八。” “十八分什么户?你爹呢?让你爹来。” “我自己的户,不用我爹来。” 温青瓷从怀里掏出户口本,放在桌子上,往前推了推。 “户主温大勇,第二页是我,温青瓷。” “我要把我那一页分出来,单立一户。” 第7章 镇上偶遇 办事员没接户口本,靠在椅背上,两手交叉搭在肚子上,表情有点不耐烦。 “小同志,分户不是你想分就分的。你有住房没有?有固定收入没有?” “你一个十八岁的姑娘,单独立户,住哪儿?吃什么?” “住房有。” 温青瓷说: “我妈留给我的房子,三间瓦房,地契在我手里。” “地址是咱镇红旗公社东风大队第五生产队,户号我背给你。” 办事员愣了一下。 他干户籍这行十几年了,来办分户的多半是结了婚分家过日子的,要么就是兄弟分家,一个十八岁的姑娘来分户,头一回见。 而且她连地址户号都背得出来。 说明是有备而来。 他犹豫了一下,伸手把户口本拿过去,翻开看了看。 第二页上确实写着温青瓷,生于1958年,现年十八,与户主关系“长女”。 “你爹同意吗?分户得户主签字同意。” “他同意了。” 温青瓷面不改色。 “字是他签的。” 其实温大勇根本没签字。 她拿户口本的时候他手指头抖得跟筛糠似的,别说签字了,笔都拿不稳。 但这不重要。 重要的事她办完了之后,温大勇同不同意都晚了。 办事员盯着她看了两眼。 这姑娘说话不急不躁,条理清楚,眼神也不躲闪,跟那些扭扭捏捏来办事的小姑娘不一样。 他沉吟了一下,拉开抽屉翻出一张表格,推到她面前。 “那你把这个填了。填完我得让人核实一下你的住房情况,没问题的话,三天后你来拿新户口本。” “三天?” 温青瓷皱了皱眉。 “我今天就要。” 办事员乐了:“小同志,手续有手续的流程,不是说今天办今天就拿的。” “你急什么?” “我等不了三天。” 温青瓷说: “我家里等不了。” 她没说家里等不了什么,但办事员从她表情里看出了点东西——那种“不能再等”的急迫感,他见过。 有些姑娘来办手续的时候就是这副模样,像是身后有狼在撵。 他也见过不少办了分户之后再也没回来拿本子的姑娘。 后来听说了,被家里嫁到外地去了,要不就是跑了,再也没回来过。 他叹了口气,正要开口说什么—— 门被人从外面推开了。 一个穿着军大衣的高大身影半侧着身挤了进来,肩宽腿长,进门的时候下意识低了低头,怕碰到门框。 军大衣的领子上别着一枚领章,肩章上的杠和星在昏暗的屋子里格外醒目。 办事员一看来人,赶紧站起来:“哎哟,谢营长!您来了!” “昨天不是说今天下午吗?怎么上午就过来了?” “上午有空,就提前过来了。” 来人嗓音低沉,带着点刚从外面进来沾了凉气的清冽。 他把手里的文件夹放在桌子上,目光不经意地扫过桌边的温青瓷。 顿了一下。 温青瓷也抬起头来。 目光撞上的那一瞬,她认出了他。 昨天在村口土路上骑二八大杠经过的那个背影,周奶奶说过,叫谢长晏,在部队当营长。 今天正面看清了。 二十五六岁的样子,眉目周正,下颌线条干净利落,眼睛不大,但很亮。 看人的时候带着一种习惯性的审视——像是战场上习惯了扫视地形的那种眼神。 但他看她的那一眼里没什么审视的意思。 反而像是愣了一下。 像是在哪儿见过。 其实确实见过。 上辈子在地窖里,她有一次从气窗缝隙里往外看,赵铁柱家对面的路上有辆军车经过,车上坐着一个人,侧脸就是这个轮廓。 她当时想,这世上还有人穿军装这么好看。 也就想了一下。 那时候她连自己明天还活不活着都不知道,想什么都白想。 “谢营长?” 办事员见他发愣,小心翼翼地又叫了一声。 谢长晏收回目光,神色如常,把手里的文件夹推过去:“部队那边要调一份档案,需要你这边盖章。” “好好好,我这就给您办。” 办事员殷勤地接过文件夹,转头看了一眼温青瓷,有点为难。 “那个……小同志,你这事咱待会儿再说?” 温青瓷点了点头,退到旁边,安静地站着。 谢长晏没有往办公桌前面坐。 他站在旁边,等办事员翻档案的时候,目光又落到了桌上摊开的户口本上。 他看到了第二页那个名字。 温青瓷。 以及她填了一半的申请表上,事由一栏写的“分户”。 他眉梢几不可察地动了一下。 办事员盖完了章,把档案递回来:“谢营长,好了。” 谢长晏接过档案,没急着走。 他看了一眼温青瓷,又看了一眼办事员,随口问了句:“她办什么?” “哦,分户。” 办事员搓了搓手。 “十八岁的小姑娘,自己来办分户,说要单独立出去。” “家里有房子,手续也全,就是急,今天就要拿。咱这流程走下来最快也得三天……” 他说着,看了温青瓷一眼,意思是“你瞧,不是我故意卡你”。 谢长晏沉默了两秒。 “她现在住的那房子,是她的?” “说是她妈留给她的,地契在她手里。” “有地契,有户口本,本人到场,手续全。” 谢长晏语气平平的,像在陈述一件无关紧要的事。 “流程上其实可以加急,对吧?” “我记得新文件下来之后,特事特办是有先例的。” 办事员愣了一下,看了他一眼。 谢长晏没看回去。 他低着头,正把盖好章的档案往文件夹里夹,动作不紧不慢,像是在说一件跟自己完全没关系的事。 办事员识趣地闭上嘴,重新看了温青瓷一眼,态度明显软了下来。 “……行吧!” “既然你手续全,我给你加个急。你坐那儿等着,我把新本子给你打出来。” 温青瓷没动。 她看了谢长晏一眼。 他站在窗边,正低头整理文件夹,侧脸被窗外透进来的光勾出一道利落的轮廓,鼻梁很高,嘴唇微微抿着,看不出什么表情。 像是刚才那句“特事特办”只是随口一提。 但她知道不是。 第8章 那块牌子 她没有多说什么,在旁边的长条凳上坐下来,安安静静地等着。 办事员进里间去开打印机了,屋里安静下来。 老式挂钟滴答滴答地走着,炉子上的铁壶冒着白气,偶尔咕嘟一声。 谢长晏把文件夹夹在胳膊底下,转身往门口走了两步。 经过温青瓷身边的时候,他停了一下。 “东风大队的?” 他问。 “嗯。” “我外公也在东风大队。” “姓周。” 温青瓷抬起头。 东风大队姓周的人家不多,她妈就姓周。 “周桂芬是你什么人?” 她问。 谢长晏看了她一眼,那眼神里有什么东西闪了一下,很快又恢复如常。 “周桂芬是我小姨。” 屋里安静了两秒。 炉子上的铁壶“咕嘟”又响了一声。 温青瓷张了张嘴,想说点什么,又不知道该从哪儿说起。 上一世她在地窖里熬了十八年,从来不知道她妈还有个外甥——更不知道她妈的娘家人,跟这镇上的人有这层关系。 她妈死得早,娘家那边走动得少。 她就知道她有个姥姥在镇上住,有几个舅舅,具体什么情况,她妈还没来得及细说就没了。 谢长晏也没再多说。 他推开门,冷风从门缝里灌进来,吹得炉子上的白气歪了一下。 办完了回去路上小心。 他丢下这一句,人已经跨出了门槛。 门在他身后合上,发出“吱呀”一声轻响。 温青瓷盯着那扇门看了好一会儿。 她把“谢长晏”这个名字在心里默念了一遍,又念了一遍。 上辈子错过了也就错过了,这辈子—— 她低下头看着自己的手,指尖那道被碎瓷划破的口子已经结了痂,痂底下隐约透着一丝温热的脉动,像是在提醒她什么。 她攥了攥拳头。 办事员从里间出来了,手里捏着一张崭新的户口本纸页,上头油墨还没干透。 “好了。” “这是你的,单独立户,户主温青瓷。” 温青瓷接过来。 纸张还带着打印机留下的余温,握在手心里,微微发烫。 --- 从镇上回来的时候,太阳已经偏西了。 温青瓷推开温家院门,院子里静悄悄的,没人。 堂屋的门虚掩着,里面传来孙巧云低低的哭声和孙美娇偶尔插两句嘴的嘀咕,温大勇闷不吭声,大概蹲在灶房门口抽烟。 没人出来搭理她。 她也懒得看他们一眼,径直穿过院子,钻进自己那间堆柴火的小隔间,反手把门插上了。 门板薄,门缝漏风,冷气从底下丝丝地钻进来。 屋里那张木板床上铺着薄薄一层褥子,硬邦邦的,躺上去硌骨头。 温青瓷走到床边站了片刻,忽然弯腰一把抓起褥子,使劲往地上一掼。 褥子砸在地上,扑起一层灰。 她又抓起枕头,撕。 棉絮噗噗地飞出来,满天满地地飘。 她红着眼,把床上那点可怜的铺盖卷了个遍,能撕的撕,能扯的扯,碎布条落了一地,脚底下踩得乱七八糟。 等她停下来的时候,胸口一起一伏地喘着粗气,鼻尖上沁着一层薄汗。 满地狼藉。 碎棉絮,烂布条,破得不能再破的枕头皮。 她看着这一地东西,慢慢蹲下来,把脸埋进膝盖里。 不说话,也不哭。 就那么蹲着,脊背弓成一道瘦削的弧线。 过了好一会儿,她直起身。 行了。 这地方,她一天都待不下去了。 看到温大勇那张脸,她会想起那八百块钱。 看到孙巧云,她会想起那碗下了药的粥。 看到孙美娇和孙耀祖,她会想起地窖里那些年。 四面皆敌,连呼吸都觉得憋闷。 她不打算再住了。 哪怕今晚睡桥洞,也比睡在这个院子里强。 温青瓷踢开脚边一团碎布,走到墙角那个破柜子前,翻了翻,翻出一张旧床单。 蓝底白花的,洗得发白,中间还破了个洞。 她展开铺在床上,把柜子里那几件衣服一件件叠好放上去。 衣服不多。 两件春秋穿的薄褂子,一件打了补丁的棉袄,两条裤子,一双半新的布鞋。 总共就这几样,叠起来连半张床单都填不满。 床单四角一拢,打了个结。 包袱不大,拎在手里轻飘飘的。 收拾到一半,她伸手去拿压在枕头底下那几块钱的时候,指尖碰到了一个硬邦邦的东西。 “叮当”一声,那块东西从枕头缝里掉了出来,磕在床板上,发出一声脆响。 温青瓷的动作停住了。 她慢慢弯下腰,把那东西捡起来,翻了个面,举到眼前。 是一块牌子。 巴掌大小,似木非木,似铁非铁,边缘磨得光滑,表面有一层暗沉沉的包浆。 正面刻着两个篆字,笔画已经模糊了,要凑近了仔细辨认,才看得出像是“清河”二字。 她的手指在上面轻轻摩挲着,指腹划过那两个字的笔画,忽然攥紧了。 眼睛慢慢红了。 一年前。 不对——于她而言,是二十年前。 那个少年把这牌子放在她手心里的时候,还是春天。 村口的老槐树刚发了新芽,嫩绿嫩绿的,风一吹沙沙响。 他站在树下,穿着一件洗得发白的蓝布衬衫,眼睛弯起来笑的时候特别好看。 “青瓷,”他叫她的名字。 “我得回去了。家里来了信,催我返城。” 她当时心里咯噔一下,面上却强撑着笑:“那……那你还回来吗?” “回来。” 他回答得没有半点犹豫。 “你等我两年。两年之后我来接你。你信我——” 他把牌子塞进她手心,带着他掌心的温度。 “别那么快把自己嫁出去。” 她攥着那块牌子,手心都是汗,脸上烫得慌,低着头小声说: “好,长宴哥,我等你。” “你早点来接我。” 那时候她十八,他二十二。 一个是村里的姑娘,一个是城里的知青。 隔着一条看不见的河,她以为只要等,总能等到桥搭起来。 后来呢? 后来,她没等到两年。 那天晚上的粥里被下了药,再醒来的时候,铁链子已经锁在了脚腕上。 赵铁柱蹲在她面前,嘴里叼着烟,眯着眼上下打量她,像打量一头刚买回来的牲口。 第9章 进入空间 从那天起,她就再也没见过那个叫顾清河的少年了。 她后来才知道他的真名其实叫谢长晏,顾清河是下乡时用的化名——可这些都不重要了。 重要的是,他被骗了整整十八年。 她被囚禁的第二年,赵铁柱从外面回来,喝得醉醺醺的,一脚踹开地窖的门,那张油腻腻的脸凑到她面前,喷着酒气说: “知道吗?那个姓顾的小白脸回来找你了。穿了一身军装,人模狗样的。你们村都轰动了——” 他看着她的眼睛亮起来,然后又亲手把那点亮摁灭了。 “别做梦了。除了你爹和你那个后妈,谁知道你在这儿?” “你们村的人都说你跟人跑了。他找不到的,死都找不到。” 那一夜,她在地窖里咬着破布哭到天亮,嘴里全是铁锈味。 可第二年,他又来了。 第三年,还来。 每一年,赵铁柱都要拿这件事折磨她一次。 他像个变态一样搜集着顾清河的消息,然后像投喂毒药一样,一点一点喂给她。 “他又来找你了,还升官了,团长了。” “他还没结婚呢,你说他是不是傻?” “今年又来了,还带了个当兵的,把你们村翻了个底朝天。可惜啊可惜——” 她听一次,被打一次。 打得狠了,她就缩在角落里,盯着地窖顶上那扇巴掌大的气窗,想:他还在找我。 这个念头支撑她活了一年又一年。 一直到死。 她死的那年,距离他们约定已经过去了十九年。 她不知道他还在不在找她,赵铁柱那一年没提。 可能是忘了,也可能是懒得说了。 反正她已经等不到了。 温青瓷把牌子攥在掌心里,指头用力到发白,骨节都凸出来了。 她低着头,过了很久,才吸了吸鼻子,把那股翻涌上来的情绪硬生生摁了回去。 “清河哥,”她声音很轻,嗓子哑着。 “这一世,我不会再让你等十八年了。” 她把牌子翻了个面,贴在心口的位置,布料底下能感觉到那块东西微凉的触感。 她动作快了起来,几下把剩下的衣服拢好,包袱扎紧。 又从枕头底下摸出一叠钱,沾着口水数了数——七十八块五毛,都是旧票子,皱巴巴的,她用一块手帕包好了,塞进棉袄内兜里。 这笔钱是当年谢长晏临走的时候留给她的。 他说:“拿着,把高中读完。剩下的买点吃的,别委屈自己。” 她靠着这笔钱读完了高中,省吃俭用,一分掰成两半花,愣是省下来这么多。 上一世这些钱在事发当晚被孙巧云搜走了,一分没剩下。 这辈子她揣得紧紧的,谁也拿不走。 收拾完所有东西,她直起身,最后环顾了一圈这间小隔间。 灶房的墙挨着她的床,冬天做饭的时候热气透过来,勉强暖和。 夏天就遭罪了,灶火烤得她整夜整夜睡不着。 窗户纸破了没人补,下雨天往里潲水,被褥潮得能拧出水来。 住了两年。 够了,以后再也不用住了。 她捏着那块牌子,准备往怀里揣。 可就在这时,她忽然想起一件事。 刚才收拾的时候,手指头被剪刀划了一下——当时没在意,胡乱擦了擦就继续忙了。 那伤口不深,就是道小口子,可这会儿她低头一看,指尖上还有一点没干透的血迹。 正好蹭在了牌子边缘。 “嗡——” 脑子里忽然一声闷响,像有人在她颅骨里撞了一口钟。 温青瓷眼前一黑,整个人踉跄了一步,手指下意识地想扶住什么,却什么都没扶到。 她感觉自己往下坠。 坠了大概几秒钟,又像是坠了很久。 然后脚底下忽然稳住了,像踩在实地上。 她睁开眼—— 眼前是一片灰蒙蒙的光。 不太亮,像是阴天傍晚的天色,但能看清周围的东西。 她站在一片空地中央。 脚下是泥土,踩上去软软的,带着潮湿的气息。 往前看,大约十几步远的地方有一口井,青石砌的井沿,上面爬着墨绿色的青苔,井口飘着一缕一缕的白气,袅袅升起来,在半空中散开。 井旁边立着一排木架子,比人还高,上头整整齐齐码着卷成筒状的竹简。 密密麻麻的,摆了好几层,每一卷都用麻绳系着,绳结打得规规矩矩的。 空气里有股味道。 像下过雨的山林,又像中药铺子里熬药时飘出来的那股热气,草木的清香混着泥土的腥气,说不出的好闻。 温青瓷站在原地没敢动。 她心里第一个念头是:这是什么地方?妖魔鬼怪? 可她马上又觉得不对。 她是死过一回的人了,魂魄都在荒野上飘过三天,妖魔鬼怪她不是没见过——狼群啃她骨头她都能看着。 眼前这地方虽然古怪,却一点不让人觉得害怕。 反而暖和。 从脚底板往上透的一股暖意,跟她重生那天早上感受过的一模一样。 她正发愣,脑子里忽然涌进来一团画面。 像有人把一段记忆硬塞进她脑袋里—— 那块牌子。 她攥在手里的那块牌子。 “这是……空间?” 她自言自语地开了口,声音在空荡荡的空间里飘了一下,又落下来。 话刚出口,她脚边凭空多了一把小锄头。 锄头把儿是新的,木头茬子还泛着白,像是刚从哪棵树上劈下来的。 温青瓷低头看看锄头,又抬头看看井,再看看那排竹简。 她蹲下来,把锄头捡起来,翻来覆去看了两遍。 然后又站起来,试探着往那口井走了两步。 井口的热气扑在脸上,潮乎乎的,带着那股好闻的药草香。 她探头往里看了一眼—— 井水清得见底,水面平静得像一面镜子,映出她自己的脸。 十八岁的脸,瘦,颧骨有点高,但眼睛亮。 跟早上从镜子里看到的那双死气沉沉的眼睛,不像同一个人了。 她忽然想笑。 老天爷,你这是……把前十九年的账,打算一笔一笔给我还回来了? 她攥紧手里的牌子,又摸了摸怀里那本崭新的户口本。 两样东西都硬邦邦的,一个贴着胸口,一个攥在手心。 她深吸一口气,抬起头。 “不急。” 她对自己说,声音轻,但稳当。 “先离开这儿。去姥姥家。然后——” 她低头看了一眼空间里那排竹简,又看了一眼冒着白气的井水。 “再慢慢来。” 话音刚落,眼前又是一片天旋地转。 第10章 姥姥的家门 再睁眼的时候,她已经站在那间堆柴火的小隔间里了,脚底下踩着碎棉絮和布条。 她低头看了看手掌心,干干净净的,什么都没有。 可她的意识深处清清楚楚地知道,那口井、那些竹简、那把莫名其妙冒出来的小锄头—— 都在那块牌子里。 等着她回去。 温青瓷把牌子贴肉放好,棉袄扣子一颗一颗系牢。 然后弯腰拎起那个轻飘飘的包袱,拍了拍上面的灰,转身走到门边。 她推开门。 院子里,孙巧云正端着碗从堂屋出来,看到她先是一愣,然后目光落在她手里的包袱上,脸色变了又变。 “你……你要去哪儿?” 温青瓷没看她。 她侧身从孙巧云旁边走过去,脚步不停。 “王——温青瓷!你站住!你把话说清楚!你是不是拿了家里的钱跑了?我告诉你——” 温青瓷在院门口停了一步。 她没回头。 “孙巧云。” 她的声音不高不低,平平淡淡的。 “那七十八块五,是我自己攒的。你们温家的钱——” 她推开院门,迈过门槛。 “我一个子儿都不会拿。脏。” 院门在她身后“吱呀”一声合上了。 冷风迎面灌来,吹得她打了个激灵,却也把胸中最后那点闷气吹散了大半。 她背着包袱往村口走去。 老槐树底下,周奶奶正收衣裳,远远看见她背着包袱过来,愣了一下,像是想开口问什么。 温青瓷冲她笑了一下:“奶奶,我去我姥姥家住几天。” 周奶奶张了张嘴,看了看她脸上的神色,那句“是不是你爹又咋你了”咽了回去。 换成一句:“路上慢点,到了托人捎个信。” “嗯。” 温青瓷走过老槐树,上了通往镇上的土路。 怀里的牌子贴着皮肤,微微发着热。 像有什么东西在里面慢慢醒过来了。 温青瓷揣着崭新的户口本走在土路上,纸张贴着胸口,薄薄一张,却沉得压人。 户主那一栏印着她的名字,温青瓷,三个铅字端端正正,像一道分水岭,把她跟昨天那个姓温的姑娘划成了两个人。 她走得不快。 路过供销社的时候,她停下来买了一包桃酥,用油纸包着,花了五块钱和一两粮票。 姥姥家就在镇子边上,过了那座石板桥往东走二百米,青砖院墙,门头种了一棵老槐树。 温青瓷没去过几次,上一次还是三年前她妈下葬那天。 姥姥哭晕在灵堂前,舅舅们红着眼扶她起来,而她被温大勇拽着胳膊拉回了家。 那时候她才十五,什么都不懂。 被拽走了连头都不敢回。 现在她站在那扇木门前,停了很久。 门上贴着过年时剩下的半截红对联,已经褪成了淡粉色。 门环是一只生了锈的铁狮子头,嘴里衔着铜圈,被人摩挲得发亮。 她抬手,扣了两下。 里面没动静。 她又扣了三下,重了些。 门“吱呀”一声开了条缝,探出半张脸来。 是个四十来岁的女人,头发挽在脑后,系着蓝布围裙,手上还沾着面粉,像是正在揉面。 那女人看见门口站的姑娘,先是愣了一瞬,然后目光从她脸上慢慢滑下去,看到她身上那件打着补丁的蓝布棉袄,又滑上来,盯住了她的眼睛。 “……青瓷?” 她的声音颤了一下。 “你是青瓷?” 温青瓷张了张嘴,嗓子眼像是被什么东西堵住了,半天才挤出一声:“大舅妈。” 周家大舅妈眼眶一下就红了。 她猛地拉开门,面粉都没顾上拍,一把攥住温青瓷的胳膊往院里拽: “快进来快进来!这大冷天的,你怎么一个人来了?你怎么瘦成这样了?我的天……” 她嗓门大,这一嚷嚷,堂屋里立刻就有人探出头来。 先出来的是个四十多的男人,中等个子,方脸浓眉,手上端着个搪瓷缸子,看到温青瓷的时候缸子差点没端稳。 “青瓷?” 他几步跨过来,上下打量她,脸色沉了又沉。 “温大勇让你来的?他找你干什么了?” 周家大舅周桂生,她妈的亲大哥。 上一世温青瓷被锁在地窖之后,周桂生找了整整十几年,最后是死在了找她的路上——被人截住打了一顿,扔在路边,活活冻死的。 温青瓷想起这事,鼻头一酸,低下头不敢让舅舅看见自己的眼睛。 “我自己来的。” 她把声音压稳了。 “舅舅,我把户口分出来了。以后我不回温家了。” 院子里安静了一瞬。 周桂生看了看她,又看了看她手里的油纸包——那包桃酥被她攥得太紧,油纸都皱了。 他忽然伸手,把桃酥接过去,牵过她的手。 那手又凉又糙,骨节分明,瘦得只剩一层皮包着骨头。 “先进屋。” 他声音哑了。 “你姥姥天天念叨你。进屋再说。” 堂屋里生了炉子,比院子里暖和多了。 温青瓷一进门就看到靠窗的炕上坐着个老太太,头发全白了,背佝偻着,正低着头剥花生,手指头不太利索,一颗花生剥半天。 “娘。” 周桂生喊了一声。 “你看谁来了。” 老太太抬起头。 她眯着眼睛看了好一会儿,花生从手里掉下去,轱辘轱辘滚到了地上。 然后她忽然从炕上翻下来,鞋都没趿上,踉踉跄跄地往门口走。 “青瓷?” 她声音又干又哑,像是很久没说过话。 “你、你是青瓷?” 温青瓷的眼泪终于没忍住。 她快步上前,蹲在老太太面前,仰着头,嘴唇抖了好几下才叫出声: “姥姥。” 老太太伸出两只颤巍巍的手捧住她的脸,粗糙的拇指在她颧骨上摩挲了两下,忽然“哎哟”一声哭了出来。 “咋瘦成这样了……你娘走的时候你还有肉呢……这脸瘦得就剩一把骨头了……我的青瓷啊……” 她一把把温青瓷搂进怀里。 老太太身上有一股皂角和柴火混在一起的味道,暖烘烘的,让温青瓷想起她妈。 她妈还在的时候,每次从外面回来就是这样抱她的。 她闭着眼,眼泪浸湿了老太太肩头的棉袄。 周桂生站在一旁,偏过头,拿袖子擦了擦眼角。 他媳妇站在灶房门口,手上还沾着面粉,也跟着抹眼泪。 第11章 青瓷心里的委屈 温青瓷哭了大概有五分钟。 跟早上在温家不一样,早上那是恨,那是咬碎了牙往肚子里咽的憋屈。 现在这是委屈,是两辈子的委屈找到了出口,哗啦啦地往外淌。 老太太搂着她,也不劝,就那么抱着,一下一下拍她的背,像哄小孩儿似的。 等温青瓷哭够了,抬起头来,眼睛红肿得像两颗桃。 “好了好了,”老太太拿袖子给她擦脸。 “哭出来就好了。你跟姥姥说说,出什么事了?你爹又怎么你了?” 温青瓷吸了吸鼻子,把事情从头到尾说了一遍。 从赵铁柱那门亲事说起,到早上掀桌砸碗,到拿了户口本去镇上办分户,没漏一句。 老太太听完,脸色沉得像锅底。 “赵铁柱?那个死了两个老婆的杀猪匠?” 老太太声音不高,却冷得吓人。 “温大勇他敢收那畜生的钱?” 周桂生一巴掌拍在桌子上:“混账东西!我早就说那姓温的不是个东西!当年我妹妹嫁给他我就不同意!现在连亲闺女都要卖——” “大舅。” 温青瓷抬起头。 “没事了。户口我拿出来了,房子地契也在我手里。今天起我跟他们没关系了。” 屋子里安静了一会儿。 周桂生看着她,又看了看老太太。 老太太拍了拍温青瓷的手:“房子是你妈的嫁妆,该你的。分出来好,分出来以后就住在姥姥这儿,哪儿也别去了。” “娘说得对。” 周桂生点头。 “你住到家里来,东边那间屋空着,让你大舅妈给你收拾出来。缺什么跟舅舅说。” 温青瓷想点头,可就在这时—— 她手上的那道伤口忽然一热。 早上掀桌时被碎瓷划破的那道口子,结了薄薄一层痂,这会儿痂底下像是有什么东西在跳,一下一下,从皮肤深处往外涌。 温热的,带着一种说不清道不明的暖流,顺着她的指尖往上爬。 她低头看自己的手。 那道痂底下,隐隐透出一丝淡金色的光。 很淡,像是烛火隔着毛玻璃照过来,一闪就没了。 但温青瓷确定自己没有看错。 那股暖流爬到了她的手腕,又顺着小臂往上游走,最后在后脑勺的位置停住了。 她眼前忽然“嗡”地一晃—— 像是有人在她脑子里打开了一扇门。 她看见了一口井。 井水冒着热气,白雾袅袅地升上来,隔着雾气,她看见井沿上长着青苔,井边立着一排木头架子,架子上整整齐齐地码着一卷一卷的竹简,泛着旧纸页的颜色。 她甚至闻到了那股气味。 像雨后的泥土,又像熬了很久的药汤,热腾腾的,带着草木的清香。 “青瓷?青瓷?” 老太太的声音从远处飘过来,飘飘忽忽的。 “你怎么了?脸色咋这么白?” 温青瓷猛地回过神。 眼前还是姥姥家的堂屋。 炉子里的火烧得正旺,铁壶咕嘟咕嘟冒着白气。 老太太坐在她对面,正一脸担忧地看着她。 她的手还被她握在掌心里。 那道伤口—— 痂没了。 翻过来看,那道早上划出来的口子干干净净,连个疤都没留下。 像是从来没受过伤一样。 温青瓷攥了攥那只手,那股温热的力量还在皮肤底下蛰伏着,安安静静的,像是在等她自己来找它。 她深吸了一口气,把那股从心底翻涌上来的激动压下去。 “姥姥。” 她弯了弯嘴角,露出今天第一个真正有温度的笑。 “我没事。就是……有点饿了。” 老太太一听,赶紧转头朝灶房喊:“她大舅妈!饭好了没?青瓷饿了!多盛一碗!把那块腊肉切了炒上!” 灶房里传来大舅妈的应声,然后是一阵锅碗瓢盆的忙碌响动。 周桂生也没闲着,蹬蹬蹬跑出去劈柴,说要给炉子添把火。 温青瓷坐在炕沿上,看着姥姥家的堂屋。 墙上挂着她妈年轻时候的照片,扎两条辫子,穿着碎花衣裳,笑得眉眼弯弯。 照片旁边是周桂生家几个孩子的奖状,整整齐齐贴了一排。 角落里蹲着一只芦花猫,正眯着眼打盹。 一切都普通得不能再普通。 但她觉得暖和。 从里到外的暖和。 她把那只“好了”的手翻过来,摊开在眼前。 掌心里干干净净的,什么痕迹都没有。 可她知道,有什么东西不一样了。 她攥了攥拳头。 那股温热的力量便在她掌心深处鼓了一下,像回应似的,又缩了回去。 像是还不到时候。 不急。 她对自己说。 该来的总会来。 她端起大舅妈递过来的那碗热粥,低头喝了一大口,烫得直吸气,眼眶又热了。 这大概是她两辈子以来,吃得最踏实的一顿饭。 ——而与此同时,镇上的营区家属院里,谢长晏正在房间里整理档案。 他翻到其中一页的时候忽然停住了,指腹在那张“分户申请表”存根上的签名处划了一下。 温青瓷。 他默念了一遍这个名字,然后抬头看了一眼窗外。 镇上的方向炊烟袅袅,像是有谁家在蒸馒头。 他收回目光,把档案合上,放进了抽屉里。 关上抽屉的时候,他的手在抽屉把手上停了半拍,像是想起了什么。 又像是没想什么。 那天在姥姥家吃完晚饭,天已经擦黑了。 大舅妈手脚麻利地把东边那间屋子收拾了出来,换上了干净的床单被褥。 那被子是新弹的棉花,蓬松软和,一按一个坑。 温青瓷坐在炕沿上,手底下抚着那床被子,心口那点飘忽不定的感觉才算是落了地。 “先住下。” 周桂生站在门口说了这么一句,就没再多问。 他不多问,温青瓷心里反而更踏实。 周家姥姥拉着她的手舍不得松开,粗糙的手掌摩挲着她的手指头,嘴里念叨着“瘦了瘦了”,念叨了好几遍,才被大舅妈劝回去歇着。 屋门关上之后,屋里就剩她一个人了。 温青瓷把包袱解开,那几件旧衣裳叠好放进柜子里。 柜子是大舅妈腾出来的,樟木的,拉开一股淡淡的木头香。 她把最后一件衣裳放进去的时候,手指碰到了一个硬邦邦的东西。 第12章 灵泉与木屋 是那块牌子。 她把它从包袱底摸出来,攥在掌心里。 指尖触上去的时候,那道白天被剪刀划出来的伤口已经愈合得差不多了,只留了一道浅浅的白痕。 她低头看了一眼,忽然想起一件事来—— 她进空间的时候,指尖上有血。 现在那道痕迹上什么都没有了。 她把牌子翻了个面,对着煤油灯的光。 昏黄的灯火透过牌子边缘,照出一圈暗沉的光晕。 那两个模糊的篆字在光里显得更深了些,像有什么东西在底下一呼一吸地动着。 “清河哥……” 她轻轻叫了一声这个名字,然后把牌子贴在了心口。 就在那一瞬间—— “嗡”的一声,脑子像是被什么东西撞了一下。 温青瓷眼前一晃,整个人感觉往下坠了一截,脚底猛地踩实了。 她睁开眼,面前已经不是那间亮着煤油灯的东屋了。 她又站在了那片空间里。 青砖铺地的小院子,褐色的两层木屋,门口挂着铜风铃。 左手边那口青石井还在冒着白气,甘甜的清香一阵一阵地往鼻子里飘。 这一次她比白天镇定了许多。 她深吸了一口气,先走到井边,拿起那个葫芦瓢舀了半瓢水喝了。 那股温热的暖流从胃里散开,一路蔓延到四肢,身上累了一天的酸痛消了一大半。 她放下水瓢,抹了把嘴,开始认认真真打量这地方。 院子不大。 木屋占了小半,剩下的是青砖地,边角处长着几丛绿油油的草,仔细看像是薄荷,搓一搓叶子,果然有清凉的香气散出来。 院子里有棵小树,才一人多高,枝干细瘦,叶子的形状像榆树又像槐树,她认不出来。 她先进了木屋的一楼。 左手那间屋子一推开,一股浓重的药材味就扑面而来。 靠墙立着三面顶天立地的药柜,密密麻麻的小抽屉,每个抽屉上都有毛笔小篆写的标签。 她随手拉开一个——空的。 又拉开一个,还是空的。 整间药房里只有木头和药材的气味经年累月地渗在墙壁里,柜子里干干净净,什么都没有。 她正要退出去,余光扫到药房最里面还有一扇小门。 颜色跟墙差不多,要不是那股若有若无的药味儿从门缝里透出来,她还真发现不了。 她推开门。 里头是一间密室,不大,四壁都是木架,上头整整齐齐摆着白瓷瓶子。 瓶身上贴着红纸标签,小篆写着:强身丹、固本丹、益气丹、培元丹、清心丹…… 二十来瓶,每一瓶都不大,用软木塞封着口。 温青瓷拿起一瓶写着“强身丹”的,拔开塞子往里看了一眼。 里面是蜜蜡封裹的丸药,圆润饱满,泛着淡褐色的光泽。 她倒出一粒,凑到鼻子跟前闻了闻——药材的苦香里夹着甘甜,不难闻。 她又把瓶子举高了晃一晃,里面的药丸碰撞着发出轻轻的响声,听着就是沉。 她犹豫了一会儿。 白天喝那灵泉水的效果她是亲身体会过的,那这药丸呢? 管它呢。 她把药丸塞进嘴里。 蜜蜡在舌尖化开,里面的药丸子一入口就顺着喉咙滑下去了,微苦,但很快就散了。 然后她的肚子就开始翻江倒海。 温青瓷捂着腹部弯下腰,额头上冒了一层薄汗。 她跌跌撞撞往楼上跑,凭着直觉摸到卫生间,一屁股坐在了那个白瓷马桶上。 后面的事她不愿多回忆,总之等那股绞痛劲儿过去之后,她整个人像是从里到外被水洗了一遍。 不疼了。 浑身上下轻得像是卸了几十斤的包袱。 但味道不对了。 她低头掀开棉袄袖子一看——皮肤表面浮着一层黏糊糊的、黄褐色的油状物,散发着十分一言难尽的气味。 她差点被自己熏吐了。 赶紧冲到旁边的洗澡间,拧开了那个奇怪的金属龙头。 居然出水了,还热乎着,她顾不上去想这水从哪儿来的,三下五除二脱了衣服站到水流底下冲了个痛快。 等身上那层油腻被冲干净了,她擦干了身体,走到镜子前面。 镜子里的那张脸让她整个人愣在原地。 白。 白得像刚剥了壳的新鲜鸡蛋,透着一层淡淡的粉。 眉毛弯弯的,眼睛比之前亮了好几度,眼尾微微上挑,带着一股以前没有的灵气。 鼻子挺秀,嘴唇红润饱满。 十八岁的姑娘本该有的模样,一样不少地全回来了。 她低头看自己的手。 那双做惯了粗活的手变了——指节不再粗大,变得修长匀称,掌心里的老茧消了大半,手心手背都嫩得像换了层皮。 “这……” 她张了张嘴,镜子里的美人也在张嘴。 温青瓷伸出手,慢慢碰了碰镜面。 冰凉的触感隔着指尖传过来,提醒她这是真的。 她又摸了摸自己的脸,滑溜溜的,跟之前那张面黄肌瘦的脸完全是两回事。 她想起很久以前她妈还在的时候,有一次搂着她坐在院子里晒太阳,捏着她的脸笑着说:“我家青瓷啊,长大了准是个美人。” 后来她妈走了。 后来的后来她连镜子都懒得照了。 每天累得倒头就睡,第二天天不亮爬起来干活,哪有工夫看自己长什么样。 原来她还在。 温青瓷对着镜子弯了弯嘴角,镜子里的人也跟着笑了一下。 那笑容清清亮亮的,像个十八岁的姑娘该有的样子。 她慢慢收了笑,把换下来的脏衣服又穿上了——空间里没有新衣裳,她不能光着出去。 她在脸上和手上薄薄抹了一层灰,把那股过分白嫩的光泽遮了遮。 现在还不是露脸的时候,变化太大会惹人追问。 她重新检查了一遍这栋木屋。 二楼除了卫生间,还有一间大卧室,床上的被褥又厚又软,一按一个窝。 衣柜空着,梳妆台上放着一面铜镜,擦得锃亮。 她伸手摸了摸那些被褥,心想以后要是有什么不方便的时候,躲到这里头来倒是暖和。 她站在二楼窗口往外看了一眼。 院子里那棵小树安安静静地站着,再往外,那片白茫茫的雾气像一堵墙一样围在田地四周。 她试着盯了那片雾气一会儿,什么感觉都没有,但心里清楚——现在还不是探究的时候。 第13章 二舅 该出去了。 不知道空间里待了多久,姥姥她们会不会来找她。 温青瓷闭上眼睛,心里默念一声“出去”。 再睁眼的时候,她坐在东屋的炕沿上。 煤油灯还亮着,灯芯偶尔爆一个灯花,发出细微的声。 窗外黑漆漆的,夜风把院子里的老槐树吹得沙沙响。 隔壁屋隐约传来姥姥的鼾声,均匀绵长,听着让人安心。 时间没过去多久。 温青瓷低头看了看自己,衣服还是那件打着补丁的蓝布棉袄,脸上手上也还糊着灰。 可她知道衣服底下那层皮肉变了,整个人从里到外都像是被那口井水和那粒药丸洗过了一遍。 她把那块牌子从怀里掏出来,贴着手心翻了个面。 “清河哥。” 她轻轻说,“你等着我。” 牌子在她掌心里微微暖着,像回应她似的,温度往上提了那么一丁点儿。 温青瓷把它重新贴身放好,然后躺了下来。 身下的被褥是大舅妈新弹的棉花,厚实软和,裹着她瘦瘦的身子,暖意从四面八方涌过来。 她闭着眼,嘴角弯着。 这大概是两辈子以来,她睡过的第一个安生觉。 隔壁房间里,周家姥姥翻了个身,嘴里含糊地嘟囔了一句什么,又沉沉睡过去了。 院子里的老槐树在夜风里沙沙地响。 一切都好好的。 门口那道身影一出现,温青瓷的眼眶就不受控制地红了。 来的人高壮得像头熊,肩膀宽厚,往门框里一杵,屋里都暗了三分。 快四十的人了,腰板挺得笔直,浓眉大眼,下巴上一圈青茬,看着粗犷,可那双眼睛落在温青瓷身上的时候,又柔又软。 周卫国,她二舅。 上一世,她只在地窖里听过关于二舅的只言片语——赵铁柱喝醉了提过一句: “你那个二舅也是条汉子,找了你四五年,差点把赵家村翻了个底朝天。” 后来二舅病死了,死在找她的路上,听说临死前还攥着一张她的旧照片。 温青瓷的眼泪“唰”一下就下来了。 她赶紧拿袖子擦,可越擦越止不住,眼泪跟断了线的珠子似的往下掉。 她张了张嘴,想叫一声“二舅”,嗓子却被什么东西堵住了。 周卫国愣在门口,下一秒就跨步进来,几步走到炕前,低头看着炕上坐着的这个瘦巴巴的丫头。 两年不见,瘦了一大圈,脸上没二两肉,颧骨都支棱出来了。 唯一没变的,是她妈传下来的那双眼睛,又大又亮,里头汪着一泡泪。 “怎么瘦成这样。” 周卫国开口声音就哑了,蹲下来跟她平视。 “在那边日子不好过吧?” “舅舅……” 温青瓷终于叫出声来了,声音一出来就哽住了。 周家姥姥坐在旁边,本来还笑呵呵的,一看外孙女哭成这样,急了。 她抡起巴掌就往周建军背上招呼,打一下骂一句: “你个熊崽子!一进门就把小青瓷弄哭了!你是不是吓她了?我让你吓她!让你吓她!” 老太太六十多的人了,巴掌没什么力气,落在周建军厚实的背上跟挠痒痒似的。 可周建军硬是给打得不敢躲,缩着肩膀挨了两下,脸都涨红了: “娘!我没吓她!我心疼还来不及呢!” 温青瓷看着二舅这副手忙脚乱的样子,心里的难过散了些,噗嗤一声笑了出来。 眼泪还挂在脸上呢,笑容就扯开了: “姥姥,舅舅没吓我,我是看见舅舅太高兴了,这才掉眼泪的。” 周家姥姥半信半疑,看了看儿子又看了看外孙女:“真的?” “真的!” 温青瓷从炕上站起来,挽住姥姥的胳膊,小脑袋连点两下。 “舅舅好着呢,怎么会吓我。姥姥别打他了,再打舅舅该委屈了。” 周卫国这才长出一口气,赶紧顺着台阶下: “听见了吧娘?小青瓷都说了我没吓她。她可是您的心头肉,我哪敢吓啊。” 老太太哼了一声,这才作罢,脸上的褶子重新舒展开来: “行了行了,都上炕说话,炕上暖和。” 温青瓷脱了鞋爬进炕里头,靠着墙坐。 周家姥姥盘腿坐在中间,周卫国坐在外侧,三个人围着炕上那张小方桌。 桌上有大舅妈刚端上来的一碟花生米、一盘炒鸡蛋,还有周家姥姥珍藏的桃酥—— 平时自己舍不得吃,专等着亲戚上门才拿出来。 周家姥姥把桃酥往温青瓷面前推了推,笑眯眯地看着她: “吃,吃,多吃点。到姥姥家了,不兴饿肚子。” 温青瓷拿起一块桃酥,小口小口地咬着。 桃酥又香又酥,甜味在舌尖上化开,她从早上到现在,还是头一回正经吃东西。 周家姥姥看她吃东西的样子,眼睛笑成了一条缝,嘴里不住地念叨“慢点吃,别噎着”。 等她把一块桃酥吃完,喝了两口热水,周建军轻轻敲了下桌子,清了清嗓子。 “小青瓷。” 他的声音放得很轻,像是怕声音大了会把她吓着。 “来,跟舅舅说说,在那边……是不是受委屈了?” 他说话的时候,眼神不着痕迹地在她那件打补丁的棉袄上停了一瞬,又扫过她瘦得只剩一把骨头的胳膊。 那眼神里压着的东西很深,像冬天的冰层底下封着的河水,表面不动,底下湍急。 温青瓷端着碗,低着头,碗里的热水冒着热气扑在脸上。 沉默了一小会儿,她开口了,声音不高不低,但每个字都清楚。 “姥姥,舅舅,以前是我瞎了眼,把他们想得太好了。” 她把碗放下,手指在碗沿上摩挲着。 “这两年,我在那个家里,地里的活是我干,家里的饭是我做,衣裳是我洗,猪是我喂。” “天不亮就起,天黑透了才能睡。我自认为做得够好了,可——” 她顿了一下,眼泪又有点往上涌,她吸了吸鼻子,把那点酸意压回去。 “可他们还是把我当外人。饭不让我吃饱,屋子让我住柴房旁边那个小隔间,冬天漏风夏天漏雨。” “那两个姓孙的,一个比我大,一个比我小,天天吃现成的,穿的用的都比我好。” “这些我都忍了。可他们还想……” 她没往下说。 第14章 我想把户口迁过来 赵铁柱那八百块钱的事,她暂时不打算让姥姥知道。 姥姥年纪大了,气出个好歹来,她得后悔一辈子。 但周卫国的拳头已经攥紧了。 他一米八五的个头,手掌跟蒲扇似的,攥起来骨节咔咔响。 他什么也没说,可那双眼睛里闪过的东西——温青瓷看到了,冷的,硬的,带着一股要把人撕碎的气势。 她怕二舅冲动,赶紧补了一句:“舅舅,都过去了。” “那个家我不回去了。今天上午我去镇上办了分户,户口本已经拿到了。我想——” 她抬起头,目光稳稳当当地落在周建军脸上。 “我想把户口迁到咱家来。以后跟着姥姥和舅舅过。行吗?” 屋里安静了两秒。 周家姥姥手里的桃酥“啪嗒”一声掉在了桌上。 老太太猛地转过身,一把攥住温青瓷的手,声音都颤了: “你说啥?迁户口?以后跟着姥姥过?小青瓷你说的是真的?你莫骗姥姥!” 温青瓷反手把姥姥的手握住了。 姥姥的手干枯粗糙,骨节凸着,一摸就知道是操劳了一辈子的人。 她轻轻抚着那双手,指甲盖里还嵌着剥花生留下的泥印子。 “真的,姥姥。” 温青瓷弯起嘴角。 “户口本我已经拿到了,明天去办迁入就行了。” “以后我就在咱家了,跟姥姥住一块儿。那个家,我不要了。” 周家姥姥愣了几秒钟,然后那眼泪“哗”一下就涌出来了,一把将温青瓷搂进怀里,搂得紧紧的,勒得温青瓷差点喘不上气。 “好!好!好!” 老太太连说了三个好,松开她的时候,满脸都是泪,可嘴角咧得合不拢。 “姥姥盼这天盼了多久了!你妈走那年我就想把你接过来,你爹死活不放人!这回你自己愿意了!太好了!” 周卫国坐在旁边没说话。 他看着温青瓷,看着她瘦削的脸和那双哭红了却亮得惊人的眼睛,心里那团火翻涌了好几个来回,最后被他死死摁住了。 他点了点头。 “行。” 一个字,又沉又稳。 “迁。明天我就去找村长开证明。下午咱们就把事办了。” 温青瓷从姥姥怀里探出头来,冲周卫国笑了一下:“谢谢舅舅。” 周建军摆了摆手,又想了想,补了一句: “不过小青瓷你可得想好了,迁过来就不准反悔了。” “不反悔。” 温青瓷答得干脆。 “舅舅你什么时候见我说话不算话过?” 周卫国这才笑了。 他知道他这外甥女的性子,看着文文弱弱,主意比谁都正。 认准了的事,九头牛都拉不回来。 这一点跟他妹一模一样。 他把手在小方桌上一拍,三言两语就把事情定了: “那成。明天一早我去找村长,开个接收证明。” “你户口本带了吧?” “带了。” 温青瓷拍了拍棉袄内兜。 “那就行了。” 周卫国端起热水碗灌了一口,碗沿挡住了他嘴角一闪而过的冷意。 温大勇是吧? 这笔账他记下了。 现在小青瓷刚过来,他得先把外甥女安顿好,稳住老太太的情绪。 等这边稳当了,他自然会抽空去东风大队走一趟。 他不闹。 他就是去跟温大勇好好聊聊,聊一聊这两年他外甥女过的是什么日子。 周卫国放下碗的时候,脸上已经换回了那副粗犷憨厚的样子,咧着嘴冲温青瓷笑: “晚上想吃啥?让你大舅妈给你做。擀面条行不行?多放两个荷包蛋。” “行。” 温青瓷点点头,鼻头还是红的,但眼睛弯弯的,眼尾还挂着泪花儿,笑容却已经铺开了。 “舅舅做啥我吃啥。” 周家姥姥在旁边又抓起一块桃酥塞进她手里:“先把这个吃了,面条还得等一会儿呢。” 温青瓷接过来咬了一口,酥皮簌簌地往下掉,落在炕上,落在大舅妈新铺的床单上。 老太太伸手替她接住碎屑,一点都没嫌她弄脏了东西。 窗外天彻底黑了,院子里的老槐树在风里沙沙地响,堂屋里传出来大舅妈擀面条的声音,一下一下,有节奏地落在案板上。 温青瓷咬着手里的桃酥,炕烧得热乎乎的,从脚底板一直暖到心口。 怀里那块牌子贴着皮肤,不凉也不烫,安安静静的,像是知道她这会儿心情好,也跟着一起暖和。 姥姥坐在炕沿上,看着周卫国三言两语把迁户口的事安排得妥妥当当,脸上的褶子都笑开了。 她越看自己这个二儿子越顺眼,又转头看看坐在炕里头的温青瓷,越看越欢喜,仿佛已经看到她天天在跟前转悠的日子了。 老太太精神头一上来,腿脚都利索了,撑着炕沿站起来就往门口走: “我去割点肉,中午给砚秋做顿好的。” 温青瓷赶紧从炕上翻下来,几步追上去拉住姥姥的胳膊: “姥姥,不用麻烦!家里有什么就吃什么,随便做点就行。” “实在不行我来做,您歇着。” 老太太回头瞪她一眼:“你来做?你是来做客的还是来当厨娘的?到了姥姥家哪有让你做饭的道理。” 周卫国靠在门框上看着这一老一小拉扯,咧嘴笑了半天,才开口喊住: “行了娘,您别忙活了。中午不去您那儿吃,都上我那儿去。” 他冲温青瓷扬了扬下巴:“你舅妈一大早就把鸡杀了,这会儿锅都烧上了。” “兰芳也在家帮忙呢,刚才就想跑过来看你,让我给摁住了,说等会儿再过来。走,去舅舅家。” 温青瓷愣了一下。 舅舅家。 上一世她听过,从没去过。 赵铁柱偶尔提过一两句,说她二舅家日子过得好,盖了新房子,是全村的头一份。 可那些话从赵铁柱嘴里说出来,总带着一股酸溜溜的意味,她不乐意听。 现在“舅舅家”这三个字从周卫国嘴里说出来,又暖又实在。 鸡杀了,锅烧上了,表姐在家等着。 简简单单,像这个冬天里最寻常的一个中午。 “好。” 她弯起嘴角,“去舅舅家。” 姥姥在旁边一拍大腿:“对对对,我差点忘了!你舅妈做饭比我强,中午吃她做的。” 第15章 舅舅家的新房子 三个人出了姥姥家的门,沿着村里的土路往东走。 这条路温青瓷上辈子没走过,走起来却觉得每一步都踏实。 周卫国步子大,为了迁就她们祖孙俩特意放慢了,走在前面挡着风。 姥姥挽着温青瓷的胳膊,一边走一边指给她看。 “看到没有?那边就是去年新修的渠。” 老太太指完水渠又指庄稼地,最后手往前面一扬。 “喏,那个就是你舅舅新盖的房子,好看吧?” 温青瓷顺着她手指的方向看过去。 一栋青砖瓦房矗在不远处,三间正屋,坐北朝南,窗明瓦亮。 在周围那些土坯房和茅草房的衬托下,这栋青砖房子崭新得有点扎眼。 院子里扫得干干净净,柴火垛码得整整齐齐,墙根底下摆着几盆干枯了的花——看着是入冬前才挪进屋的,还留着夏天的影子。 “好看。” 温青瓷由衷地说,“舅舅真厉害。” 周卫国在前面不好意思地摸了摸后脑勺:“就一普通房子,啥厉害不厉害的。” “你舅妈非说要盖新房子,我就盖了。住着是比老房子敞亮些。” 三人说着话就进了院门。 灶房的烟囱里正往外冒着白烟,一股炖鸡的浓香混着葱姜的味儿飘出来,满院子都是。 灶房门口地上果然有一摊洗过鸡的水痕和几根沾了血的鸡毛,新鲜着呢。 温青瓷站在院子里深深吸了一口气。 那香气热乎乎的,从鼻子一直暖到心里。 姥姥推了推她:“去厨房看看你舅妈和兰芳,她们念叨你一上午了。” “嗯。” 温青瓷松开姥姥的胳膊,快步往灶房走。 人还没到门口,声音先到了: “舅妈!芳姐!我来啦——” 声音清脆,带着她自己都没察觉到的轻快。 像搁置了很久的弦被人重新拧紧了,拨出来的音是亮的。 灶房里,一个三十多岁的妇人正弯腰往锅里下菜,听到声音手上一顿,抬头就往门口看。 另一个十八九岁的姑娘蹲在灶坑前面添柴火,听到动静“嚯”一下站了起来,手里的柴火棍都忘了丢。 “青瓷!” 那姑娘怪叫一声,柴火棍一扔就扑了过来,一把搂住温青瓷的腰,又蹦又跳。 “真的是你!姥姥说你来了我还不信!你咋瘦成这样了!哎呀不管了反正你来了就好!” 周兰芳比温青瓷大两岁,个子也高半头,搂着她使劲晃悠,像只撒欢的小狗。 温青瓷被她晃得站不稳,又忍不住想笑,一边扶着她胳膊一边喊: “芳姐你轻点!把我晃散架了!” 周兰芳这才松了手,退后半步仔细打量她。 看了两眼,眉头就皱起来了: “你衣裳怎么补丁摞补丁的?温大勇不给你做新的?你那个后妈——” “兰芳。” 李桂云在灶台边上喊了一声。 “烧你的火去,一见面就叽叽喳喳的。” 周兰芳缩了缩脖子,冲温青瓷吐了下舌头,不情不愿地回去蹲在灶坑前面了,眼睛却还黏在温青瓷身上,亮晶晶的。 李桂云擦了擦手走过来。 她个子不高,圆脸,生得富态,笑起来的时候眼角有几道细细的纹路,看着就是爱笑的性子。 她没像周兰芳那样上来又搂又抱。 她就是站在温青瓷面前,把她的手拉过来握在掌心里,低头看了看她瘦得骨节分明的手指头,又抬头看了看她那件打补丁的棉袄。 “青瓷。” 李桂云的声音不高,带着灶房里的烟火气,热热的。 “来了就好。” “往后就在舅妈这住,想住多久住多久。缺什么跟舅妈说,你舅妈旁的没有,多做口饭的本事还是有的。” 她说着,松开手拍了拍温青瓷的肩膀,力道不重,却让温青瓷鼻子一酸。 她没哭,把那阵酸意咽了下去,点了点头: “嗯,谢谢舅妈。” “谢什么。” 李桂云转身回灶台前翻炒了两下锅里的菜,头也没回。 “厨房呛,你先去堂屋坐着,饭马上就好。你姥和你舅等你呢。” 温青瓷应了一声,跟周兰芳打了个招呼,转身出了灶房。 走到门口的时候听见周兰芳在背后压低嗓子问: “妈,青瓷怎么瘦那么多?她在那边是不是——” “烧你的火。” 李桂云打断了女儿的话,语气淡淡的,却堵住了后面所有的话。 温青瓷脚步顿了一下,然后跨出了灶房门槛。 堂屋里暖烘烘的,炉子烧得旺。 周卫国正把一盘炒花生端上桌,姥姥坐在椅子上剥着橘子,见温青瓷进来就冲她招手: “快来坐,先吃点花生垫垫肚子。你舅妈炒的花生可香了。” 温青瓷走过去在姥姥旁边坐下,接过姥姥递过来的橘子,掰了一瓣放进嘴里。 橘子是凉的,可屋子是暖的,人在身边,热热闹闹的。 “你表姐还跟小时候一样疯。” 姥姥笑着摇头,“见到你恨不得把房顶掀了。” “芳姐那是高兴。” 温青瓷说,“我也高兴。” 周卫国在桌子对面坐下,往她面前推了一把花生: “兰芳这两年高中毕了业就在家闲着,天天吵着要找事做。” “咱这地方你也知道,没啥合适的活儿。” “前阵子镇上有媒人上门来提亲,让她给撅回去了,说啥不嫁。” 温青瓷剥花生的手微微顿了一下。 上一世这个时候,表姐确实在家待着。 后来恢复高考的消息传出来的时候,表姐已经稀里糊涂地嫁了人,嫁了个木匠,日子过得平平淡淡,也不算差。 可她后来听周兰芳说过一句:“要是当年能多等两年,能考个大学就好了。” 那时候她自己也在地窖里,什么都做不了。 现在不一样了。 她抬起头,看着舅舅和姥姥,嘴角弯了弯,把那句“明年可能就恢复高考了”咽了回去。 这事现在说还太早,但她心里记着呢。 “不急。” 她说,“芳姐才多大,嫁人着什么急。以后有的是好日子过。” 姥姥剥了一瓣橘子塞进她嘴里:“你倒会说话。跟你妈一样,小嘴甜得很。” 第16章 接收证明 周兰芳打开柜门,翻出一件叠得整整齐齐的棉衣——藏蓝色的,素面,领口缀着两粒黑扣子。 “这是我的,干净的,你先换上。” 周兰芳把衣裳塞进她怀里。 “你那件太薄了,补丁摞补丁的,我看着都冷。” “我妈说了,改天给你做新的,你先穿我的。” 温青瓷低头看了看自己身上那件打补丁的蓝布棉袄。 从早上折腾到现在,又砸碗又掀桌又跑路,这衣裳确实不像样了。 她没再客气,接过衣裳转过身换上了。 周兰芳的棉衣她穿着稍微大了点儿,可厚实,里面絮的棉花蓬松软和,一穿上就暖烘烘的。 她低头扯了扯袖口,把指头缩进去,整个人裹在藏蓝色的棉布里头,只露出一张巴掌大的小脸。 “好看!” 周兰芳上下打量她,又凑过来看了看她的脸。 “青瓷你发现没有?你脸色好多了。” “上午刚来的时候白得没血色,现在总算看着像个人了。” 温青瓷心里一动。 她知道这是那口灵泉水和那颗药丸的功劳,嘴上只能含糊道: “可能是吃了饭暖和过来了。” “也是。” “走,出去给姥姥看看。” 两人回到堂屋,姥姥正坐在炉边烤火。 看到温青瓷换了身衣裳出来,老太太眼睛一亮,连连点头: “嗯,这衣裳合适。兰芳的,穿着正好。” “明天我去扯两块布,给你做身新的。” 温青瓷在姥姥身边坐下,把手伸到火盆上方烘着。 红彤彤的炭火把周围的寒意驱散了大半,手掌心很快就暖了。 她舒服地眯了眯眼,四下看了看,没见着周建军的身影。 “姥姥,我舅舅呢?” 姥姥脑袋凑近她,压低了些声音,笑咪咪地说: “你舅舅去找村长了。” “你的户口要迁到咱这边来,得先开个接收证明。等你舅舅把证明开出来,明儿个一早就去镇上把事办妥了。” “你这户口一天不落定,我这心啊,就一天踏实不下来。” 温青瓷心里暖洋洋的,又有一点拿不准: “姥姥,这事好办吗?手续麻烦不麻烦?” 姥姥摆摆手,那神情像在说一件稀松平常的事: “好办好办。” “现在的村长是你舅舅的堂叔,你该叫三姥爷的。自己家里人,打个招呼的事。” 老太太说着,伸手把温青瓷往自己身边拢了拢,粗糙的手掌摩挲着她的胳膊: “你呀,就把心放回肚子里。到了姥姥这儿,啥事都有我们给你兜着。” “你妈不在了,还有我们呢。” 炭火轻轻爆了一个花,火星子溅出来,在空气里闪了一下就暗了。 温青瓷靠着姥姥的肩膀,暖意从火盆、从衣裳、从姥姥的手掌、从四面八方涌过来,把她包得严严实实的。 她把脸往姥姥肩上贴了贴,小声“嗯”了一下。 怀里的那块牌子贴着皮肤,温温热热的,也跟着一起暖和起来。 听姥姥说村长是自家的堂亲,温青瓷那颗悬着的心这才落回了原处。 迁户口在任何年头都不是一件小事。 光手续就能跑断腿,开了这个证明还得跑那个部门,盖了这边的章还得找那边的戳。 上一世她没办过,可也听人说过有多麻烦。 要不是舅舅主动揽过去,她自己一个人去跑,怕是三天都摸不着门路。 不过既然村长是自己人,那事情就好办多了。 至少第一道门槛不用费劲去跨。 祖孙俩围在火盆边聊着闲话,炭火偶尔噼啪爆一下,火星溅出来落在青砖地上,两下就灭了。 姥姥讲起温青瓷她妈小时候的事,说那丫头打小就胆大,七八岁就敢爬树掏鸟窝,摔下来磕破了膝盖也不哭,拍拍土继续爬。 “你妈那性子跟你一模一样。” 姥姥笑着捏了捏温青瓷的手。 “倔,主意正,认准的事八头牛都拉不回来。” “当初她要嫁给你爹,我跟你姥爷都不同意,可她铁了心……” 老太太说到这里顿住了,脸上的笑意淡了一些,像是想起了什么不太愉快的事。 温青瓷没接话,只是把姥姥的手握紧了些。 “行了行了,不说这些了。” 姥姥摆摆手,把话题岔开了。 正聊着,周兰芳收拾完碗筷也凑了过来。 她搬了个小板凳挤在温青瓷和姥姥中间,屁股还没坐稳就开始叽叽喳喳: “奶奶,青瓷,你们聊啥呢?我也要听!” “聊你姑小时候爬树摔跟头呢。” 姥姥说。 “我姑还会爬树?!” 周兰芳眼睛瞪圆了。 “我都不知道!快讲讲快讲讲!” 有她这个开心果加入,堂屋里的笑声就没断过。 周兰芳是个闲不住的性子,坐不到三分钟就要换姿势,一会儿凑到姥姥跟前问东问西,一会儿又转头跟温青瓷咬耳朵说悄悄话。 她说村里谁家新买了自行车,谁家姑娘跟邻村的小伙看对了眼,说得眉飞色舞,温青瓷听着也忍不住弯起嘴角。 两个人都很默契地没有提温青瓷在温家的事。 周兰芳是怕问了惹她难过,温青瓷自己也不想把那一家子人的名字带进这间暖洋洋的屋子里来。 就这么东拉西扯地聊了一个多钟头,院子里忽然传来“哐当”一声响,像是谁踢翻了靠在墙边的铁锹。 周兰芳头也没抬:“我爹回来了。” 温青瓷心里一紧,不由自主地坐直了身子。 明明姥姥说了村长是自家亲戚,可在没看到那张接收证明之前,她总觉得心里有个角角落落是空的。 门被推开,冷风跟着周卫国高大的身影一起灌进来。 他反手把门带上,跺了跺脚上的土,冲着火盆边三个人咧嘴一笑: “哟,烤火呐!” 姥姥等不及他寒暄,直接问:“手续办好了?” 周卫国从棉袄内兜里掏出一张叠得四四方方的白纸,扬了扬: “我出马,还能办不成?” 他把纸递过来。 温青瓷站起身接住,打开的时候手指微微有点抖。 白纸上头是几行工整的钢笔字,写着她的名字、出生年月、原户籍地,下面是同意接收迁入的批复,落款处盖着周家屯大队的红色公章。 圆圆的,红红的,印在纸上格外醒目。 温青瓷盯着那枚公章看了好一会儿,忽然觉得自己今天一整天奔波的疲惫都值了。 第17章 住姥姥家 温青瓷含着那瓣橘子,酸酸甜甜的汁水在舌尖上化开。 她慢慢嚼着,把那股甜味咽下去,连同胸口那点微酸的喜悦一起,安安稳稳地放在了心里。 灶房里又传来锅铲碰撞的声响和周兰芳咋咋呼呼的笑声,院子里那只芦花猫不知道什么时候溜进来了。 蹲在炉子边上烤火,眯着眼睛,尾巴尖悠闲地打着圈。 炉火把一屋子人的影子投在墙上,晃悠悠的,暖融融的。 温青瓷低头剥了一颗花生,塞进嘴里。 脆的,咸香。 她眯起眼睛,像那只猫一样,悄悄把尾巴尖弯了弯。 温青瓷从灶房出来,还没跨进堂屋的门槛,就听见里面姥姥和二舅的声音在争着什么。 她脚步放轻了些,侧耳听了两耳朵。 原来是在争她住哪儿。 姥姥说要让她住自己那边,二舅说新房子宽敞住着舒坦,俩人谁也没让谁,声音不高不低地来回拉扯着。 温青瓷跨进门槛的时候,姥姥一眼就看见她了,连忙冲她招手: “青瓷快来!你评评理,你舅舅非要让你住他那边,我说你跟我住,你说——你是想住舅舅家,还是住姥姥家?” 周卫国也看着她,等着她答复。 温青瓷走过去在姥姥身边坐下,手自然而然地挽上了姥姥的胳膊。 老太太穿了两层棉袄,胳膊粗粗壮壮的,搂着厚实又暖和。 “我呀?” 她笑了一下。 “早就想好了。我想多陪陪姥姥,就住姥姥那边吧。” 周卫国正要开口说什么,温青瓷又抢先一步: “再说了,舅舅家这么近,我两步就跑过来了。到时候舅舅别嫌我跑得勤就行。” 她笑起来的时候眼睛弯弯的,脸颊上有了一点血色,看着比上午刚进门那会儿精神多了。 周卫国看着那张笑脸,一肚子话咽了回去,无可奈何地摇了摇头: “行吧,真拿你没办法。” 姥姥在旁边笑成了一朵花,拉着温青瓷的手直拍: “这就对了!跟姥姥住好!” “晚上咱俩还能说说话,你给姥姥讲讲你的事,姥姥给你讲你妈小时候的事……” 老太太说着说着眼圈又有点泛红,赶紧拿袖子擦了擦。 周卫国见状,把堂屋里那个火盆端到了中间,添了几块炭。 火苗子“腾”地一下蹿起来,红彤彤的暖光铺了一屋子。 三个人围着火盆坐下来,姥姥坐在最大的那把椅子上。 温青瓷搬了个小板凳挨着她,周建军坐对面,长腿伸不开,只能侧着身子。 炉火把三张脸都映得红扑扑的。 姥姥开始絮絮叨叨地讲村里的事——东头谁家媳妇生了个大胖小子,西头谁家的猪今年卖了好价钱。 都是些鸡毛蒜皮的琐碎事,温青瓷听得津津有味,时不时插两句嘴,把姥姥逗得直笑。 这种围炉闲聊的滋味,她盼了将近二十年了。 上一世那些年里,她缩在地窖角落里,听着赵铁柱在外面喝醉了砸东西骂人。 冷风从气窗灌进来的时候,她偶尔会想——要是能坐在谁家的火盆旁边,听几句家长里短就好了。 现在她坐在这儿了。 火盆里的炭烧得噼啪响,姥姥的声音暖融融的,二舅偶尔插一句嘴被姥姥呛回去,又憨憨地笑。 她感觉自己冰冻了太久的心,正在一点一点地化开。 约莫过了半个钟头,灶房那边传来李桂云的喊声: “卫国!端菜!开饭了——” 周卫国应了一声站起身,温青瓷也跟着站起来想去帮忙,被他伸手一拦: “你坐着,陪你姥姥说话。端菜的事不用你。” 温青瓷还想说什么,姥姥一把拉住她袖子: “听你舅舅的。他端他的,咱聊咱的。” 她只好又坐下了。 周卫国和周兰芳父女俩来来回回跑了三四趟,把灶房里的菜一样一样端上了堂屋的大圆桌。 温青瓷扫了一眼,心里“嚯”了一声——炖了一只整鸡,油汪汪的汤面上漂着红枣和枸杞。 一盘五花肉炒得焦香四溢,肥瘦相间,闪着油光。 一大盆猪肉白菜炖粉条,满满当当,热气腾腾。 还有一盘老虎菜,辣椒丝葱丝香菜拌在一起,红绿相间看着就开胃。 桌子上摆得满满当当,盆盆碗碗挤在一起。 “这……” 温青瓷张了张嘴。 “这也太多了吧。” “多什么多。” 李桂云端着最后一碗葱花汤从灶房出来,围裙上还沾着油点子。 “你第一次来家里吃饭,哪能寒碜了。坐下坐下,都坐下吃饭。” 姥姥自然坐了上位。 周卫国坐在左手边,温青瓷被姥姥拉着坐在右手边。 周兰芳一屁股挨着温青瓷坐下,膝盖碰着她的膝盖,跟小时候一样。 李桂云最后落座,坐在周卫国旁边。 一桌子人围得满满当当。 筷子一拿起来,温青瓷的碗就没空过。 姥姥给她夹鸡腿,周卫国给她夹五花肉,李桂云给她盛粉条,周兰芳在旁边时不时往她碗里丢一筷子菜,然后冲她挤眼睛笑。 “我自己来就行,够了够了……” 温青瓷嘴上说着,可碗里的菜堆得冒了尖,根本吃不完。 可每一筷子都是热的,香的,带着亲人的手温。 她低头扒了一口饭,混着红烧肉的酱汁和白菜的甜,那滋味顺喉咙滑下去的时候,她鼻头忽然酸了一下。 她没抬头,继续扒饭。 一顿饭吃了快一个小时。 温青瓷结结实实地吃了三大碗米饭,菜也吃了不少,吃得肚皮滚圆。 放下筷子的时候她打了个小嗝,把全桌人都逗笑了。 “这孩子,跟自己家客气啥。” 李桂云站起来收碗。 “能吃是福,以后要天天这么吃,得把你养得白白胖胖的才行。” 温青瓷想帮着收碗,被李桂云拦了: “去去去,刚吃完饭歇着去,碗我来洗就好了。” “兰芳,你带青瓷去屋里换件干净的衣裳。” “哎!” 周兰芳拉着温青瓷就往里屋走。 里屋是周兰芳的闺房,不大但收拾得很干净。 床头贴着一张年画,窗台上摆着两盆半死不活的绿植。 第18章 给姥姥喝灵泉水 有了这张纸,明天她就能名正言顺地把户口从温大勇的户头上迁出来。 从此以后她姓温也好,姓周也好——跟那个人再没有半分关系。 “我看看我看看!” 周兰芳凑过来脑袋,扒着她肩膀往下瞅。 “哇!盖了章了!砚秋你要变成咱们周家屯的人了!” 姥姥坐在火盆边上,虽然看不清纸上写的啥,可看着外孙女和孙女高兴的样子,自己也笑得合不拢嘴,连声说: “好好好!” 周卫国看着温青瓷捧着那张纸的模样,心里头那块石头也算落了地。 他伸手把证明接过去,重新叠好揣进自己内兜里: “这个我先收着。” “明天我陪你去镇上办迁出,这边的手续我都问清楚了,到时候咱一块儿跑。” “舅舅,我自己去就行……” “你自己去?” 周卫国低头看了她一眼,目光里带着一种“你可拉倒吧”的了然。 “你一个人去,温大勇那边能让你顺顺当当把户口迁出来?” “我不跟着,他八成要刁难你。” “明天我陪你去,他在我面前不敢太放肆。” 温青瓷想了想,觉得舅舅说得有道理。 她虽然不怕温大勇,可要是在户籍室门口吵起来,耽误的还是自己的事。 有舅舅在,温大勇至少不敢当着外人的面动手动脚。 “行,听舅舅的。” 她点了点头。 事情敲定下来,屋子里那股紧绷着的气氛总算散尽了。 姥姥连着打了两个哈欠,眼皮开始往下耷拉。 老年人觉多,中午不眯一觉下午就没精神。 她撑着椅子扶手站起身,冲温青瓷招招手: “小青瓷,跟姥姥回去睡会儿?还是在你舅舅家再玩会儿?” 温青瓷也站起来:“我跟姥姥一起回吧,也有点困了。” 周卫国还想留她:“就在这边睡呗,炕烧得热乎。” 姥姥摆手:“不了,我认床,换地方睡不着。走了走了。” 说着已经挽上了温青瓷的胳膊。 温青瓷回头跟周建军和李桂云打了个招呼:“舅舅舅妈,我们先回去了。兰芳姐,我下午再来找你。” 周兰芳冲她挥手:“行!你睡醒了就过来,我在家等你!” 从舅舅家到姥姥家也就几步路的工夫。 冬天的午后日头偏西,阳光斜斜地铺在土路上,没什么温度,但照在人身上好歹亮堂。 姥姥走得不快,温青瓷挽着她的胳膊慢慢走,祖孙俩的影子在地上拖得长长的,一个矮胖一个细瘦,并在一起。 回到屋里,温青瓷扶着姥姥上了炕。 老太太脱了外衣钻进被窝,躺下之前还惦记着给温青瓷也铺好被子—— 从柜子里抱出一床厚棉被,抖开铺在炕的另一头,又拍了拍被面: “来,小青瓷,这是你妈的被子,去年刚弹过新棉花。你睡这个,暖和。” 温青瓷看着那床被子,被面是蓝底碎花的,洗过很多次了,花色已经淡了,可干干净净的,带着一股皂角的清香。 她伸手摸了摸,棉花蓬松柔软,一按一个窝。 她妈走以后,这床被子就留在姥姥家了。 姥姥每年都拿出来晒,弹棉花的时候也记着送去翻新。 好像在等谁回来睡它。 温青瓷弯下腰,把脸埋进被子里闷了一会儿,才抬起头来。 “姥姥。” 她声音有点闷。 “你先睡。” “嗯。” 老太太躺下去没一会儿,呼吸就匀了。 老年人大都这样,说困就困,沾枕头就着。 温青瓷轻手轻脚地去倒了一碗温开水,然后闭了闭眼,心里默念了一声。 一小股清冽的灵泉水从空间里无声无息地落进碗里,水面微微晃了晃,又恢复了平静。 她端着碗走到炕边,轻轻叫醒了刚入睡的姥姥: “姥姥,喝口水再睡。” 姥姥迷迷糊糊地睁开眼,接过碗来咕咚咕咚喝了个底朝天。 喝完咂了咂嘴,含糊地说了句“这水怪甜的”,把碗往旁边一搁,翻了个身又睡着了。 温青瓷把空碗放在桌上,脱了外衣,钻进那床蓝底碎花的棉被里。 被子里有一股太阳晒过的味道——姥姥肯定刚晒过没多久,蓬松的棉花裹着她的身子,暖和得她连脚趾头都舒展开了。 她侧过身,看着姥姥的睡脸。 老太太睡得很沉,鼾声均匀绵长,花白的头发散在枕头上,嘴角微微向上弯着,像是做梦梦到了什么好事。 温青瓷盯着姥姥看了一会儿,慢慢弯起嘴角。 怀里的牌子贴着皮肤,温温热热的。 她把手伸进被窝里,隔着薄薄的单衣轻轻按了按那块牌子,像打了个只有它懂的招呼。 然后她闭上眼,听着姥姥的鼾声和窗外偶尔掠过的风响,很快就坠入了沉沉的睡眠里。 这一觉她睡得特别踏实,没有噩梦,没有冷风,没有铁链子哗啦啦的响声。 只是暖烘烘的被窝,和身边均匀的呼吸声。 窗外的日头慢慢西移,影子从墙根一点点爬上了窗台。 院子里静悄悄的,连那只芦花猫都趴在窗台上眯着眼打盹,尾巴尖偶尔摆一下。 一切都很安静。 像这个冬天里再普通不过的一个下午。 这一觉睡得沉。 可能是因为姥姥就睡在身边,呼吸声均匀地响在耳侧,像一首听了很久的老调子。 温青瓷觉得自己像是被一团暖烘烘的棉花包住了,从头到脚都是松的、软的、舒展的。 梦里什么都没有,没有铁链子,没有赵铁柱那张油腻的脸,没有地窖里的冷风。 只是黑沉沉的、安安稳稳的一片。 直到有人轻轻推她的肩膀。 青瓷,小青瓷,醒醒,该起来了,去你舅舅家吃晚饭。 温青瓷迷迷糊糊睁开眼,眼前是姥姥那张笑眯眯的脸。 老太太弯着腰站在炕边,一只手还搭在她肩膀上,另一只手拢了拢她额前的碎发。 “姥姥……?” 她嗓子有点哑,脑子还没完全清醒,一时恍惚,以为自己还在温家那间堆柴火的小隔间里。 可身下的被子又厚又软,空气里飘着皂角的清香,眼前是姥姥那张带着笑纹的脸——对,她在姥姥家呢! 第19章 白白嫩嫩的小青瓷 温青瓷眨了两下眼,彻底清醒过来,撑着被子坐起身。 棉被从肩头滑下去,露出她里面穿着的那件藏蓝色棉衣——是周兰芳的,领口两粒黑扣子端端正正地系着。 “几点了姥姥?” “快五点了。” 姥姥一边说一边打量她,目光在她脸上转了一圈,忽然顿住了。 “哎哟——” “怎么了?” 老太太没说话,凑近了些,眯着眼睛又看了她两眼,然后“啧啧”了两声: “小青瓷,你这一觉睡醒,怎么跟换了个人似的?” 温青瓷心里“咯噔”一下,才想起来睡前她去洗了脸——怕把姥姥的被子弄脏,她仔仔细细把脸上那一层灰搓掉了。 当时光顾着干净,忘了这茬了。 她低头摸了摸自己的脸,指尖碰到皮肤的时候也是一愣。 滑溜溜的,细嫩得跟刚剥了壳的鸡蛋似的,跟以前那张面黄肌瘦的脸完全是两回事。 中午只想着怕弄脏被子,却没想过醒来会被姥姥看见。 “姥姥……” 她有点心虚地开口。 姥姥可没想那么多,老太太越看越欢喜,伸手在她脸蛋上轻轻捏了一把: “啧啧啧,你这孩子,长得可真像你妈,比你妈年轻的时候还俊呢!就是太瘦了,脸上都没肉,回头姥姥天天给你做好吃的,把肉养回来。” 老太太说着,又凑近了仔细端详,越看越满意,眉眼都笑开了: “瞧瞧这眼睛,这鼻子,这小嘴……粉粉嫩嫩的,多好看啊。以前咋没发现我家小青瓷长这么俊呢?” 温青瓷被她夸得脸都红了,缩了缩脖子想把脸往被子里藏:“姥姥……别说了……” “害羞啥,姥姥说的是实话。” 老太太乐呵呵地转身去给她拿外套。 “快起来穿衣裳,你舅妈晚饭肯定做好了的,咱去晚了兰芳又该咋咋呼呼跑过来催了。” 话音刚落,院子里就传来一阵“噔噔噔”的脚步声,紧接着房门被人“咣当”一声推开,周兰芳的声音跟着涌进来: “奶奶——青瓷——吃晚饭了——!” 她话说到一半,人已经冲到炕前了。 目光落在温青瓷脸上的那一瞬间,周兰芳整个人像被人按了暂停键,眼睛瞪得溜圆,嘴巴张成了一个大大的“o”字。 “……青瓷?” “嗯。” 温青瓷被她盯得有点不自在,下意识又摸了摸自己的脸。 周兰芳“嗷”一嗓子扑过来,一把抓住她的胳膊,凑到她跟前左瞧右瞧,上瞧下瞧,像打量什么稀罕物件。 然后她伸手往温青瓷脸上捏了一把,手指头滑过去的时候明显愣住了。 “我的天!” 周兰芳怪叫起来。 “青瓷你这皮肤咋回事?中午看你还没这么白呢!睡一觉就变这样了?你这脸也太嫩了吧!” 她说着又上手摸了两把,嘴里“啧啧啧”个不停: “滑溜溜的,跟豆腐似的!砚秋你以前是不是老不洗脸啊?把你那张小俊脸都给埋没了!” “芳姐你松手……” 温青瓷被她捏得直躲,可炕上就那么大的地方,躲到哪儿都逃不过她那只不安分的爪子。 姥姥在旁边看着两个丫头闹腾,笑得脸上的褶子都深了几分。 她上前拉开周兰芳的手:“行了行了,别欺负你妹妹了,让她穿衣裳。” “你摸摸就得了,还捏上瘾了?” 周兰芳笑嘻嘻地松了手,可眼睛还是黏在温青瓷脸上,嘴里念念有词: “妈呀,太好看了。” “下午吃饭的时候还没这么好看呢,咋睡个午觉还带变脸的?” 温青瓷低头穿鞋子,耳根子都红了。 她心里明白,这是灵泉水和那颗强身丹的功劳。 喝下去的水在她身体里慢慢发生着变化,睡一觉起来又往外透了一层。 照这个势头下去,怕是再过一两天,她这脸就彻底藏不住了。 温青瓷心里暗暗琢磨着,得想个说法把这关混过去。 总不能说“我有个空间里面还有灵泉和仙丹”吧。 好在周兰芳心大,见她穿好衣裳站起来,注意力很快就从“脸”转到了别的上面: “走走走,吃饭去!我妈炖了排骨,可香了!我都闻到味儿了!” 三个人出了院门,往周卫国家走。 周兰芳走在前面蹦蹦跳跳的,姥姥挽着温青瓷的胳膊跟在后面。 快到舅舅家门口的时候,温青瓷往院子里看了一眼。 堂屋里亮着灯,暖黄的光从窗纸上透出来,灶房的烟囱还在冒白气,一股排骨炖萝卜的香味混着葱姜的热气飘过来。 她吸了吸鼻子,脚步轻快了几分。 推开院门的时候,她听见堂屋里传来周建军的声音,像是在跟谁说话: “……明天一早,你们几个跟我一块儿去镇上。也不用干啥,就站那儿就行。” “主要是让那边的人看看,咱小青瓷身后不是没人。” 另一个声音应道:“二哥你放心,明天我没事,跟你去。” 还有第三个声音:“我也去。东风大队那姓王的我早就想会会了,啥玩意儿。” 温青瓷站在院子里,脚步顿了一下。 灶房里的火光和堂屋里的灯光一起透出来,把她面前那扇门照得暖洋洋的。 门缝里漏出舅舅和邻居们说话的声音,粗声大气的,带着这个岁数的庄稼汉特有的浑厚。 她在门口站了两秒,然后推开了门。 暖气和声音一起涌出来,扑在她脸上。 “舅舅,我来了。” 周兰芳的嘴从进了堂屋就没停过。 她挨着温青瓷坐下。 一会儿说“青瓷你皮肤真好”,一会儿又说“你眼睛也比以前亮了”,一会儿又凑近了研究她的睫毛。 嘴里啧啧有声,像个发现了新奇物种的小孩子。 温青瓷被她盯得没办法,只能无奈地笑。 自己这个表姐从小就这性子,风风火火的,心里藏不住事。 明明是比自己大两岁的人,可两个人凑在一起,反倒像是她在照顾周兰芳。 “嗯——就是瘦了点。” 周兰芳歪着头打量了半天,最后下了个结论。 “要是再胖些,肯定更好看!” “你也好看啊!” 温青瓷说。 眼睛大大的,脸型也好。” “等回头我给你调理一下,皮肤也能养起来。” “真的?” 第20章 调理的约定 周兰芳一听眼睛一亮,她凑得更近了。 “青瓷你还会调理这个呀?” “懂一点点。” 温青瓷想了想,接着又补了一句。 “不过你得先答应我,这事谁都能不说才行。” “我先偷偷给你弄点东西试试看,但是要被别人知道了就不好了。” “好好好!” 周兰芳连点了三下头,又竖起两根手指比了个发誓的手势? “我谁都不告诉!连我娘都不说!” 温青瓷看着她这副郑重其事的样子,忍不住弯了弯嘴角。 其实她心里有数,周兰芳的脸是因为常年风吹日晒,皮肤粗糙了些,还有些红血丝和起皮。 这在农村姑娘里很常见,并不是什么大问题。 她空间里的灵泉水稍微兑一些在擦脸的水里,坚持用一段时间就能改善。 倒也不一定非要用药丸那么猛的东西。 只要小心一点,别让人起疑就行。 “走,先去吃饭。” 温青瓷一手挽着姥姥,一手拉着周兰芳,三个人出了院门往舅舅家走去。 晚饭比中午还丰盛。 李桂云把中午剩的两个菜热了热,又新炒了一盘腊肉蒜苗,炖了一锅萝卜排骨汤。 排骨汤浓白浓白的,上面飘着一层金黄的油花,萝卜炖得软烂,筷子一夹就碎。 温青瓷喝了两碗汤,吃了一碗半的饭,肚子暖暖的,整个人从里到外都舒展开来。 和中午一样,姥姥和舅妈轮流往她碗里夹菜。 李桂云给她盛排骨的时候,目光在她脸上多停了两秒,欲言又止地看了看她,又看了看周兰芳,最后什么也没说。 吃完饭收拾完碗筷,温青瓷和姥姥起身要回去。 周兰芳拉着她的手,眼巴巴地问:“青瓷你明天还来不来?” “来呀。” 温青瓷笑了笑。 “明天去镇上办完户口就回来,下午来找你。” “那你别忘了你说的事!” “忘不了。” 周兰芳这才松开手,站在院门口目送她们祖孙俩走远。 回到姥姥家,温青瓷照例给姥姥倒了一碗温开水,悄悄兑了一小口灵泉水进去——比中午的量又减了些。 中午姥姥喝完睡得特别沉,反应那么大。 说明灵泉水的药效对她这个年纪的人来说有点猛了,还是从更小的剂量开始稳妥。 姥姥接过碗喝了,咂了咂嘴:“今天的白开水咋都这么好喝呢。” “可能是姥姥心情好吧。” 温青瓷笑着把碗接过来。 “人逢喜事精神爽,喝水都觉得甜。” 姥姥乐呵呵地点头:“有道理,有道理!小青瓷来了,姥姥心里高兴,喝啥都甜!” 她打了两三个哈欠,困意就上来了。 老太太撑着去洗了把脸刷了牙,回来往被窝里一钻,没到两分钟就响起了均匀的鼾声,比昨天还快。 温青瓷坐在炕沿上,借着煤油灯的光看了姥姥好一会儿。 老太太睡着的时候眉头是松开的,嘴角微微向上弯着,呼吸绵长平稳。 比白天瞧着确实精神了一些。 虽然变化不大,但细看能看出来——脸上的气色透亮了些,眼角的皱纹好像也浅了那么一丝丝。 她关灯钻进被窝。 那床蓝底碎花的棉被裹着她,暖融融的。 她在黑暗中睁着眼,听着姥姥的鼾声,想着明天的事。 去镇上办户口,温大勇那边肯定会有麻烦,但有舅舅在,她倒不是很怕。 她比较担心的是户口迁完之后——那三间瓦房,她妈的嫁妆,她得拿回来。 那是她妈留给她最后的东西,绝不能让孙巧云母女占了去。 还有空间里那排竹简。 她还没正经看过上面写了什么,但直觉告诉她那跟医术有关。 她得找个时间好好钻研一下,不能光靠着灵泉水和几颗药丸过日子。 要想让姥姥的身体彻底好起来,光靠灵泉水治标不治本,她得学会真正的医术才行。 还有谢长晏。 那个骑着二八大杠从村口经过的挺拔身影,如今知道他是她表哥了——她妈的亲外甥。 上一世她在地窖里熬了十八年,他找了十八年。 从知青到军官,从二十出头到年近不惑,一年一年地来,一年一年地失望而归。 这辈子不一样了。 温青瓷在被子里攥了攥拳头,把那块贴身的牌子握在掌心里。 暖意从掌心一路蔓延上来,她慢慢呼出一口气,闭上眼。 也不知道想了多久,她终于在姥姥的鼾声和夜风的低吟里沉沉睡了过去。 鸡叫第一遍的时候,天还没亮透。 窗纸外面是青灰色的光,院子里那只芦花猫在窗台上伸了个懒腰,“喵”了一声。 温青瓷醒了。 她侧过头看了一眼,姥姥还睡着,呼吸均匀,比昨天睡得沉多了,整张脸都松开了。 被子好好地盖到下巴,一只手搭在枕头边上,手指头微微蜷着,像是在梦里还攥着什么东西。 温青瓷轻手轻脚掀开被子,把衣服穿好,拢了拢头发,摸到厨房去了。 灶膛里的灰还是昨天烧剩的,她拿火钳拨了拨,底下还有几块红彤彤的炭火,吹了两口气就着了。 她添了几根细柴,架上铁锅,舀了两瓢水进去。 又从橱柜里翻了翻,找出半碗小米,淘洗干净了倒进锅里。 她蹲在灶前看着火苗舔着锅底,火光照在她脸上,暖烘烘的。 铁锅里的水慢慢冒起了热气,小米在水里翻滚着,咕嘟咕嘟地响。 她又从墙角的篮子里拿了两颗鸡蛋,洗干净了放进锅里一起煮。 等粥熬得差不多了,她站起身,走到灶房门口往外看了一眼。 院子里的天光亮了一些,东边的天际泛着一层淡淡的橘红色。 几只麻雀落在老槐树上叽叽喳喳地叫,院子里那根晾衣裳的竹竿上还挂着昨晚收进来忘了拿的枕巾,被晨风吹得轻轻晃。 厨房里飘出小米粥的香气,混着鸡蛋煮熟后的淡淡焦香,从灶房的窗户缝里漫出去,飘满了整个小院。 温青瓷弯腰又往灶膛里添了一根柴,火苗子蹿上来,把锅底映得通红。 早饭好了,姥姥该醒了。 今天还有一场硬仗要打呢。 第21章 前往温家庄 温青瓷手脚麻利,干活从来不拖泥带水。 她先把大锅灶升起了火,火苗子舔着锅底,哔哔剥剥地响。 又从菜窖里翻了四分之一颗大白菜出来,在水盆里洗了两遍,菜叶子水灵灵的,在晨光底下泛着一层薄薄的润光。 油下锅,葱花爆香,白菜倒进去“滋啦”一声响,热气腾起来扑在脸上。 她翻炒了几下,盛菜的间隙悄悄用意念引了一小股灵泉水顺着锅沿滑进去——不多,就几滴,混在菜汁里眨眼就看不见了。 大白菜炒好出锅,满满一大盘,油亮亮的,冒着热气。 温青瓷拿筷子夹了一口尝了尝—— 嗯,好吃。 加了灵泉水的白菜炒出来带着一股清甜,入口脆嫩,比平时吃的不知道好到哪里去了。 她眼睛一亮,心里头有了底。 等以后有时间,多用灵泉水做菜给姥姥吃,慢慢调理,神不知鬼不觉。 她又把锅刷干净,从米缸里舀了半勺大米,淘洗干净。 大米粥要熬久一点才好喝,她往锅里多加了两瓢水,盖上锅盖,又往灶膛里添了根柴。 熬粥的时候她也没忘了往锅里滴了几滴灵泉水——不多,刚刚好,润物细无声。 粥在锅里咕嘟咕嘟地冒着泡,米香和白菜的清香混在一起,从灶房的窗户缝里一缕一缕地飘出去,飘进隔壁的卧室里。 姥姥是被这股香味给馋醒的。 她迷迷糊糊翻了个身,伸手往旁边的被窝里一摸——空的,被子叠得整整齐齐,人早起来了。 老太太心里“咯噔”一下,猛地睁开眼坐起来,刚要喊“小青瓷”,就听见厨房里传来锅铲碰撞的轻响和哼歌的声音。 嗯,调子不太准,断断续续的,能听出来心情挺好。 姥姥松了一口气,嘴里嘟嘟囔囔地抱怨:“这孩子,起这么早干啥,也不多睡会儿……” 嘴上说着,手脚可不慢,利索地掀被下炕穿衣裳,动作比平时快了不是一星半点。 她走到厨房门口一看。 温青瓷正弯腰往灶膛里添最后一根柴,灶台上摆着两碗熬得浓稠的大米粥,热气腾腾的,中间一大盘炒白菜,菜叶翠绿油亮,看着就开胃。 “姥姥起来啦?” 温青瓷回头冲她笑,脸上被灶火烤得微微泛红。 “快洗漱,咱们吃饭!” “你这孩子……” 姥姥走过来,伸手在她脑袋上揉了一把。 “早饭让姥姥做就行,你多睡会儿多好。” “我想给姥姥做顿早饭嘛。” 温青瓷眉眼弯弯的。 “再说了,一顿早饭又不麻烦。姥姥尝尝我炒的白菜,可好吃了。” 等姥姥洗完手回来坐下,温青瓷已经把筷子递到她手里了。 老太太夹了一筷子白菜就着白粥送进嘴里,嚼了两下,眼睛“唰”一下亮了。 “哎哟!” 她“吧唧”了两下嘴。 “小青瓷,你这手艺比那皇宫御厨都不差了!” 温青瓷被她逗笑了:“姥姥你又没吃过御厨做的饭,怎么知道比人家强啊?” 姥姥一瞪眼:“反正肯定差不了!我这辈子就没吃过这么好吃的炒白菜。” “可惜现在不让开饭馆,不然就你这手艺,门口排队的人能排出三里地去!” 温青瓷笑着没接话。 她自己心里清楚,哪里是她手艺好,是那灵泉水的功劳。 几滴下去,普普通通的白菜炒出来就跟换了种菜似的,又脆又甜。 一顿早饭。 温青瓷喝了两大碗粥,姥姥也喝了一碗半,炒白菜连汤都没剩,盘子底被姥姥拿着馒头擦了个干干净净。 老太太放下馒头,心满意足地打了个饱嗝:“好了好了,吃饱了。” “你去准备准备,等会儿你舅舅该来接你了。” “碗我来洗。” “洗什么洗。” 姥姥把碗摞起来端走。 “这事不用你操心。你赶紧去看看户口本带上没有,别到时候落东西。” 温青瓷只好由着她去了。 说是准备,其实没什么可准备的。 户口本在怀里揣了一整夜,硌着胸口都硌出印子了。 迁入证明在舅舅那儿,身份证件也都齐全,剩下的就是跑一趟腿的事。 她坐在炕沿上,把今天要办的事在心里过了一遍:先去李家庄,找温大勇在迁出证明上签字。 他要是肯签,一切好说;要是不肯签—— 她眼神凉了一瞬,手指在膝盖上轻轻敲了两下。 那就看他骨头有多硬了。 正想着,院门被推开了,周建军中气十足的嗓门从院子里传进来: “青瓷!走了!” 温青瓷站起来往外走。 姥姥从灶房探出半个身子,手里还攥着抹布,冲着院子里喊: “卫国!路上把青瓷照顾好!办完了早点回来!” “娘你放心吧!” 周卫国跨在自行车上,长腿撑着地,冲老太太一扬下巴。 “肯定把小青瓷完完整整带回来!” 院门外停着三辆自行车。 周卫国一辆,旁边还有两辆,车旁站着四个年轻男人。 其中一个头戴雷锋帽、面色黝黑的矮壮汉子,周建军指着他介绍: “这是你建华表舅,刚从部队退下来,过两天就去镇上的派出所报到了。” 那人咧嘴冲温青瓷笑了笑,露出一口白牙。 “建华舅舅。” 温青瓷规规矩矩地叫人。 “哎。” 周建华应了一声,又上下打量了她一眼。 “瘦了。回头舅舅帮你把肉补回来。” 周卫国又指着另外几个:“这是你建设表舅、建龙表舅,这个是你二狗哥。” 一一点头认过,都是周家屯里的本家亲戚,个个膀大腰圆,往那一站就够唬人的。 “多叫几个人。” 周卫国跨上车座,回头看温青瓷。 “让姓温的也知道知道,你身后不是没人。” 温青瓷点了点头:“嗯,听舅舅的。” 她自己也没想着跟温大勇客气。 温大勇要是老老实实签字,大家体面收场。 他要是不识相,那今天就让他开开眼,知道知道被人堵着门是什么滋味。 周卫国两条长腿撑好车,回头冲温青瓷一抬下巴:“上车。” 温青瓷侧身坐在自行车后座上。 第22章 舅舅给撑腰 周卫国蹬了两下脚踏,车稳稳当当上了路。 另外两辆车载着四个人跟在后面,六个人的队伍在冬天的晨光里沿着土路往温家庄方向驶去。 风迎面扑过来,带着庄稼地里没散尽的霜气,凉飕飕地钻进衣领里。 可温青瓷心里头是热乎的。 她攥着后座边沿,看着路两边光秃秃的树杈子一棵一棵往后退,心里忽然想起上一次走这条路的时候—— 那时候她,肚子里揣着一肚子委屈和恨意,一个人孤零零地往镇上走。 这一次不一样了。 前面是舅舅宽厚的后背,后面跟着四个壮实的表舅和堂哥。 三辆自行车排成一溜,车轮碾过土路上的薄霜,嘎吱嘎吱响。 她不用一个人扛了。 周家屯到温家庄,十里出头的路。 昨天温青瓷一个人走了一个多钟头,今天周卫国蹬着自行车带她,二十多分钟就到了。 路不平,坑坑洼洼的,车后座颠得屁股发麻,温青瓷攥着后座边沿,风吹得她眯着眼。 三辆自行车排成一溜进了温家庄,土路上早起的人纷纷扭头看。 这时候的自行车稀罕,整个温家庄统共也就两三辆,三辆一起进村更是头一遭。 路边一个老阿婆挎着篮子正往地里走,打眼一看认出了车后座上的姑娘—— “那不是温大勇家的青瓷吗?” 她小声嘀咕了一句,又看了看前头骑车的周建军和后头跟着的四个壮实汉子。 “嚯,带了一帮人回来……这是要干啥?” 老阿婆把篮子往胳膊上一挎,转身就往老姐妹家走。 这事儿得赶紧传出去,她是头一个看见的,这第一手消息可不能浪费了。 三辆自行车在温大勇家门口停下来。 温青瓷从后座上跳下来,站在这扇熟悉的院门前,抬头看了一眼。 土坯院墙,木门上的红漆已经斑驳得差不多了,门缝里能看见院子里昨天她砸碎的碗片还没扫干净,零零碎碎地散在泥地上。 她看着这扇门,心里头什么感觉都没有。 不恨,不怨,也不怀念。 像是看一个跟自己毫不相干的地方。 那个曾经会让她心软、会让她犹豫、会让她咬着牙忍下去的“家”字,在她心里已经彻底磨没了。 周卫国把车支好,走到她身边,低声说了句:“别怕,有舅舅在。” “嗯。” 温青瓷点了点头。 “不怕。” 周卫国上前拍门。 巴掌拍在木门上“砰砰”响,震得门框上的灰簌簌往下掉。 里面安静了一会儿,传来温大勇不耐烦的声儿: “谁啊!一大清早的!” 木门“吱呀”一声从里面拉开,温大勇探出半个身子来。 他头发乱糟糟的,眼窝发青,显然昨晚没睡好。 看到门口站着的人,他先是一愣,目光越过周建军,落在他身后那个瘦瘦小小的身影上。 “你……” 他张了张嘴。 温青瓷从周建军身后站出来,看着他。 目光平静,比院子里那口冬天结了薄冰的水缸还静。 “昨天我说过,今天来迁户口。” 她开口,语气平平的。 “我舅舅陪我来办手续。” 温大勇的脸色变了又变,先是一阵红,又是一阵白,最后憋成了猪肝色。 他下意识想发火,可目光扫过周建军身后那四个膀大腰圆的汉子,到嘴边的脏话又咽回去了半截。 “你……你还知道回来?” 他压着嗓子。 “家里让你砸成什么样了?你还有脸——” “温大勇。” 温青瓷打断他,声音不高不低。 “昨天的话我已经说得很清楚了。户口本上那一页,你签个字,咱们好聚好散。” 这时候孙巧云听见动静也出来了。 她头发蓬着,眼下乌青,显然也是一夜没睡好。 看到门口站着周建军一行人,她眼皮跳了两下,扯了扯温大勇的袖子,小声说: “不能签,签了人就真走了。” 她说话声音不大,但温青瓷耳朵尖,一个字没落。 “这事跟你没关系。” 温青瓷的目光移到孙巧云脸上。 “你再插嘴,我不介意再让你尝尝昨天的滋味。” 孙巧云下意识捂住了半边脸。 昨天那一巴掌的肿还没完全消,嘴角还带着一块青紫。 她缩了缩脖子,往温大勇身后躲了躲,嘴上倒还硬着: “你、你一个姑娘家,带着一帮人来自己家闹事,你还要不要名声了?” “名声?” 温青瓷嗤了一声。 “孙巧云,这话从你嘴里说出来,你自己信吗?” 门口的动静越来越大,左邻右舍已经有人探头探脑地往这边看了。 几个大娘婶子裹着头巾从各家院门里走出来,三三两两聚在不远处,压着声儿议论。 “那不是青瓷吗?真回来了?” “带了那么多人,是她舅舅吧?” “听说昨天把家里砸了个稀巴烂就走了,今天这是回来办户口的?” “温大勇这回可要头疼了,青瓷舅舅家那边可是周家屯的大户……” 议论声窸窸窣窣地传过来,温大勇脸上挂不住了。 他板着脸,冲温青瓷低声喝道: “有什么事进屋说!在外头吵吵嚷嚷的,像什么话!” “不用。” 温青瓷站着没动。 “就在这儿说。” “事无不可对人言,正好让婶子大娘们给评评理——” “你昨天收了赵铁柱八百块钱,要把我嫁给一个死了两任老婆的杀猪匠,这事儿你今天敢当着大家的面再说一遍吗?” 门口围观的人群“嗡”地一下炸开了。 “啥?八百块?” “赵铁柱?那个赵家村打死老婆的赵铁柱?” “老天爷,温大勇这是要把他闺女往火坑里推啊!” 温大勇的脸涨得通红,嘴唇哆嗦着,想反驳又找不出话来。 八百块钱的彩礼是他亲手收的,这会子当着一村人的面,他怎么赖都赖不掉。 “你、你胡说什么!” 他恼羞成怒。 “那门亲事是你云姨给你找的!人家条件好——” “条件好你让孙美娇去嫁。” 温青瓷冷冷道。 “她也到了岁数了,还比我大一岁呢,怎么不让她去?” 孙巧云一听这话,脸色顿时变了,拉着温大勇的袖子使劲拽: “别跟她废话了,她现在是疯的!跟她说啥都没用!让她走!” 第23章 掀桌,砸碗,问你签不签 温青瓷眼底闪过一丝寒光。 她不再多说了。 推开挡在门口的孙巧云,侧身从温大勇旁边挤过去,径直往堂屋里走。 “你干啥?!” 温大勇急了,伸手想拽她。 周卫国往前一步,挡在他面前。 一米八五的个头往那一杵,温大勇伸出去的手就僵在了半空。 堂屋里,早饭刚摆上桌。 一碗稀粥、半盘子咸菜、两个窝窝头,旁边是温大勇昨天新买回来的几个粗瓷碗。 孙美娇和孙耀祖正坐在桌边准备吃饭,看到温青瓷进来,姐弟俩同时一哆嗦,筷子“啪嗒”掉在了桌子上。 温青瓷看了他们一眼,走到饭桌前。 然后双手扣住桌沿,使劲往上一掀—— “哗啦!” 桌子翻了,粥碗砸在地上摔成碎片,咸菜撒了一地,窝窝头咕噜噜滚到了墙角。 孙美娇尖叫着跳起来往后缩,孙耀祖脸都白了,俩人手拉着手缩在墙角不敢动弹。 温青瓷没停。 她转身走到碗柜前,拉开柜门,里面整整齐齐码着七八个新碗——温大勇昨天刚买回来的,还没用过一回。 她伸手一推,连碗带柜子一起掀翻在地。 “噼里啪啦——” 碗碎了一地,白花花的瓷片溅得到处都是。 孙巧云冲进来的时候,地上已经是一片狼藉。 粥汤混着碎瓷片淌了一地,腌菜汤把泥地洇出一大片深色的印子。 她看着那堆新碗的碎片,“嗷”一嗓子就哭出来了: “我的碗啊!新买的碗啊!温青瓷你不是人——” 温青瓷拍了拍手上沾的灰,转过身来。 她没看孙巧云,目光直直落在门口呆立着的温大勇身上。 院子外面,那些大娘婶子听见屋里一阵接一阵的响声,议论声更大了。 有人踮着脚往里瞅,有人压着嗓子跟旁边人咬耳朵: “又砸了?这才买的碗吧?” “啧啧啧,温大勇这是造的什么孽。” “该!谁让他把闺女往火坑里推。” 温大勇站在门口,脸色铁青,嘴唇颤抖着,整个人像根被霜打了的茄子,蔫得透透的。 他看看地上那一堆碎瓷片,又看看温青瓷那张平静得可怕的脸。 再看看堵在院门口那五个膀大腰圆的周家汉子——一个比一个壮实,抱臂站着,面无表情地盯着他。 他的肩膀塌下去了。 “你……你到底想怎样?” 他的声音哑了,带着一股认命似的疲惫。 温青瓷从口袋里掏出那张叠得整整齐齐的迁入证明,展开,铺在灶台边上还算干净的一块台面上。 又从怀里摸出户口本,翻到第二页,拿手指点了点那一栏空白处。 “签字。” 她说。 “在这写。同意迁出。” 温大勇盯着那张白纸,盯着上面“同意迁入”四个字和那枚红彤彤的周家屯公章,手指头攥了又松,松了又攥。 院子里安静了几秒。 围观的人群也安静了。 所有人的目光都落在他身上。 温青瓷站在灶台边上,安安静静地看着他。 晨光从窗户里斜斜照进来,给她瘦瘦的身影勾了一圈淡金色的边。 她什么威胁的话都没再说。 可那双眼睛里什么都没有的样子,比说了什么都管用。 温大勇低下头,从灶台上拿起一支笔,弓着腰,在那张同意迁出证明上写下了自己的名字。 字歪歪扭扭的,跟他这个人一样,站不直。 “……行了。” 他把笔往灶台上一搁,声音低得像从嗓子里硬挤出来的。 “你走吧。往后……别回来了。” 温青瓷把那张纸拿起来,吹了吹未干的墨迹,叠好,揣进怀里。 “放心。” 她说。 “我本来也没打算再回来。” 她转身往外走。 经过孙巧云身边的时候,孙巧云缩着脖子往旁边躲了躲,嘴闭得紧紧的,一个字也没敢再说。 经过孙美娇和孙耀祖身边的时候,姐弟俩缩在墙角抱在一起,看她的眼神跟见了鬼似的。 温青瓷没看他们。 她走出堂屋门,走进院子里。 温大勇气得浑身发抖,手指头点着温青瓷的背影,半天说不出一个字来。 自打昨天早上这丫头把家里砸了个底朝天之后,他出门都觉得脊梁骨上长着眼睛。 供销社买碗的时候,售货员多看了他一眼,他都觉得人家在笑话他。 这把火从昨天烧到今天,烧得他心口疼,疼得他半夜翻来覆去睡不着。 不能让她就这么走了。 她是亲闺女,她的事他做得了主。 嫁人也好,迁户口也好,都得他点头才算数。 他是当爹的,他养了她十几年,她反了天也没用。 温大勇在心里这么给自己打气。 可他还没来得及开口,门口的李婶就看不下去了。 李婶认得周建军,前两年周建军来过温家庄两回,都是来看温青瓷的。 她冲周卫国喊了一嗓子:“青瓷她舅,你可要把青瓷带走!” “她爹要把她嫁给赵家村那个杀猪的赵铁柱,四十多岁了,死了两个老婆的那个!你们知不知道?” 周卫国愣住了。 他慢慢地转过头,看向温青瓷。 他脸上那股子替外甥女撑腰的硬气在一瞬间碎了,露出底下的东西来——红着的眼眶,攥紧又松开的手指头,还有嘴唇上那一道因为用力而泛白的印子。 “小青瓷。” “这种事你也敢干?八百块钱就把自己闺女卖了?” “我妹妹要是还在,你信不信她能拿菜刀劈了你?” 温大勇被他骂得脸上挂不住,梗着脖子嘴硬: “我是她爹!她的事我做不了主?” “我给她找的是好人家!那赵铁柱家底厚实,她嫁过去吃穿不愁——” “吃穿不愁?” 周卫国上前一步。 “那我问你,人家给了你多少?” “八、八百……” 温大勇声音低了一截。 “八百块钱。” 周卫国气笑了。 “你闺女的命就值八百块钱?温大勇你摸摸自己良心——你还有良心吗?” 温大勇脸涨得通红,当着这么多人的面被指着鼻子骂,他恼羞成怒: “周卫国你少在这充好人!我是她爹,她的事我说了算!” “你想把她户口迁走?行!那你把那八百块钱给我出了!不然免谈!” 第24章 断亲 这话一出口,门口那些大娘婶子“轰”一下议论开了。 “啧啧啧,听听这话,是人说的吗?” “钱钱钱,就认得钱!闺女都不如那几张票子要紧!” “青瓷摊上这么个爹,造孽啊……” 周卫国反而冷静下来了。 他盯着温大勇看了两秒,忽然笑了一声:“行。” 他转身朝门口喊了一声:“哪位大嫂方便帮忙叫下村长?” 李婶自告奋勇:“我去!” 说完一溜烟就跑了。 周卫国转回来,看着温大勇,声音不大不小,稳稳当当: “村长来了,咱们把话说清楚。八百块钱我给你出了,但青瓷的户口今天必须迁走。” “不光迁走,还得写断亲书——从今往后她跟你们温家没有半点关系。你答不答应?” 温大勇张了张嘴,一时没接上话。 八百块钱有人给出了,他本来该松口气。 可“断亲”两个字像一盆冷水泼过来,他心里忽然空了一下——那个从小养到大的闺女,以后就真的跟他没关系了? 他还没来得及细想,门口就传来李婶的声音:“村长来了!” 温保国叼着烟袋锅子走进院门,六十多岁的人了,腰板还是挺得直直的。 他扫了一眼院子里的人,目光最后落在温大勇身上,脸上没什么表情。 “温大勇。” 村长开口,声音不高。 “你出息了。八百块钱嫁闺女,咱温家庄头一份。” “二叔……” 温大勇讪讪地叫了一声。 “别叫我二叔。” 温保国吐了口烟,转向周卫国。 “你是青瓷她舅?” “是。” 周卫国客客气气递了根烟。 “村长叔,今天过来就是想帮青瓷把户口迁走。” “孩子在那边受了委屈,我们周家屯想把她接过去。” 温保国点了点头,又看向温青瓷。 丫头安安静静站在舅舅身后,脸上没什么表情,可那双眼睛里的东西,让老头子心里叹了口气。 他见过这丫头小时候,扎着两个羊角辫,在村口老槐树下头跑着玩,见人就笑。 现在那笑没了。 “青瓷。” 他叫了一声。 “你愿意跟你舅舅走?” “愿意。” 温青瓷答得干脆。 “二爷爷,我不嫁赵铁柱。我不答应。” “好。” 温保国又看向温大勇,烟袋锅子在鞋底磕了磕。 “温大勇,我问你。孩子不愿意嫁,你这事做得对不对?你自己心里有数。” “今天当着我的面,把事情说清楚——户口迁不迁?” 温大勇脸色一阵红一阵白。 他想说“不迁”,可看到周卫国身后那四个壮实的汉子。 又看到门口那些指指点点的村民,再看看站在舅舅身边那个连看都不看他一眼的女儿—— 他心一横:“迁就迁!但彩礼钱得有人出!” “周卫国你不是要充好人吗?你把钱给我!” 温青瓷忍不了了:“温大勇,你有什么脸要这笔钱——” “小青瓷。” 周卫国伸手拦住她,拍了拍她肩膀,低头冲她笑了一下。 “别说了。钱的事舅舅来解决。” 他从怀里掏出一沓钱。 十块一张的票子,厚厚一沓,用橡皮筋扎着。 他当着所有人的面拆开皮筋,数了一下一共八十张,整整齐齐码在手掌上。 “村长叔。” 他把钱递给温保国。 “这是八百块,您先拿着。办完手续再给他。这钱我信不过他,放您这儿最稳妥。” 温保国接过钱,看也没看温大勇,只冲周建军点了点头: “行。走吧,去村委。该办的今天都办完。” 一行人往村委走。 路上遇到的村民三三两两停下来看,有认出了周建军的,有认出了温青瓷的,还有纯粹看热闹的。 温大勇走在最后头,低着头,帽檐压得低低的。 村委办公室里生了炉子,暖烘烘的。 温保国在桌子后面坐下,从抽屉里翻出几张盖了章的空白证明纸。 他先看着温青瓷,语气放软了些: “孩子,你可想好了?断亲书一写,以后就真跟这边没关系了。” 温青瓷站在办公桌前,低头看着桌上那张空白的断亲书,一笔一划地写下了自己的名字。 温青瓷,三个字,端端正正。 温保国把纸转过去,推到温大勇面前:“签吧。” 温大勇捏着笔,手有点抖。 他看了一眼温青瓷,希望在她脸上看到一丝犹豫、一丝不舍、一丝“爹我再想想”的松动。 什么都没有。 那丫头安安静静地站着,眼睛看着窗外,不知道在看什么。 他咬了一下牙,签了。 字歪歪扭扭的,比他平时写的难看多了。 “行了。” 温保国把断亲书收起来,又开了户口迁出证明,盖了村里的公章,推到温青瓷面前。 “拿着这个,去镇上派出所改户口页。” 温青瓷把那张证明拿起来,指尖轻轻抚过纸上还微热的印泥。 红彤彤的公章,端端正正盖在右下角,把“迁出”两个字压得死死的。 “谢谢二爷爷。” 她轻声说。 温保国摆了摆手,转向温大勇:“钱。” 他把那沓钱从抽屉里拿出来,往桌上一丢。 “八百,你自己数数。” 温大勇上前拿起来,手指头有点抖。 他数了一遍,又数了一遍,把钱揣进怀里的时候,抬头看了温青瓷一眼。 丫头正在把那张迁出证明仔仔细细地叠好,往怀里揣。 从头到尾,没看他一眼。 温保国挥了挥手:“行了,都走吧!” “温大勇,你出去。” 温大勇张了张嘴想说什么,最后什么也没说出来,转身推开门走了。 门“吱呀”一声关上,脚步声在院子里渐渐远了。 办公室里安静下来。 温青瓷站在窗边,手里攥着那张迁出证明。 她低头看了好一会儿,忽然鼻子一酸,一滴眼泪“啪嗒”掉在了纸上,在“温青瓷”三个字旁边洇开一个小小的圆点。 可她的嘴角是往上弯的。 “舅舅。” 她抬起头,冲周卫国笑了一下。 “走吧!” 周卫国看着她眼泪挂在脸上却还在笑的样子,心里头酸酸的。 他伸手在她脑袋上揉了一把,声音有点哑: “走。” 冬日的阳光洒下来,照在她脸上,暖洋洋的。 第25章 办成了 门外面,周卫国正和那几个表舅站在一起,见她出来,周卫国迎上一步。 “签了?” “签了。” 温青瓷拍了拍胸口。 “走吧舅舅,回家。” 周卫国咧嘴笑了:“走,上车。” 他跨上自行车,等温青瓷坐稳了,脚下一蹬,车轮碾过温家庄的土路,碾过那扇斑驳的木门前散落的目光和议论,头也不回地驶了出去。 三辆自行车排成一溜,在冬天的晨光里骑出了温家庄。 车后座上,温青瓷攥着周建军的衣角,风从耳边呼呼地吹过去。 她没回头。 那扇木门后面的声音,那些骂声哭声摔打声,以后都跟她没关系了。 前面是土路,是冬天的田野,是通往周家屯的方向。 风凉凉的,可日头照在背上,暖洋洋的。 三辆自行车出了温家庄,骑在回周家屯的土路上。 风从背后吹过来,带着冬天田野里干枯庄稼茬子的气息。 温青瓷坐在后座上,回头看了一眼那个越来越小的村庄轮廓——土坯房、枯树杈、村口那棵老槐树光秃秃的枝丫戳在灰白的天幕上。 她看了两眼,转回头来,把脸埋进周建军军大衣的后背里。 那座压了她两辈子的大山,终于搬走了一座。 周卫国骑得稳当,一路上什么也没问,什么也没说。 他感觉到后座上外甥女的脸贴在自己后背上一动不动,那薄薄的身子轻得像一捆干柴,心里头沉甸甸的。 他蹬车的劲儿大了一些,车轮碾过土路上的小石子,稳稳当当地往前去。 回到周家屯,三辆自行车在周建军家门口停下。 温青瓷跳下车,冲周卫国和周建华几人打了个招呼: “建华舅舅、建设舅舅、建龙舅舅、二狗哥,今天辛苦你们了。” 说完就快步往姥姥家跑去。 周卫国在她身后喊了一声:“跑慢点!待会儿过来吃饭!” 她头也不回地摆了摆手。 姥姥家的院门虚掩着。 温青瓷推门进去,堂屋的门帘一掀开,暖烘烘的热气就扑了一脸。 炉子烧得旺,姥姥正坐在炉边剥花生,听见动静抬起头来,看到是她,手里的花生“啪嗒”掉进了盆里。 “咋样?办成了?” 温青瓷走过去蹲在姥姥面前,从怀里掏出那张折得整整齐齐的迁出证明,展开来递到姥姥眼前: “办成了。姥姥你看,迁出证明开了,断亲书也写了。以后我跟那边没关系了。” 姥姥眯着眼睛看了半天,其实她也看不大清纸上写的啥,可那枚红彤彤的公章她看得真真的。 老太太一把抓住证明纸,又怕弄皱了,赶紧松开,手指头在那枚公章上轻轻摸了一下,眼眶就红了。 “好,好,好……” 她连说了三个好,最后那个“好”字带上了鼻音,抬手抹了把眼睛。 “以后你就是咱周家的人了,再也不用回那个鬼地方了。” 温青瓷也红了眼眶,但嘴角是往上翘的。 她上前搂住姥姥的胳膊,把脑袋靠在老太太肩头: “姥姥,以后我就跟着您过了,您可别嫌我烦。” “嫌你烦?” 姥姥把她搂紧了,粗糙的手掌在她胳膊上拍了拍。 “姥姥盼都盼不来,还嫌你烦?傻孩子。” 祖孙俩在炉边坐了一会儿,温青瓷心里头那件事憋了好半天,终于说了出来。 “姥姥,我想改姓。” 姥姥愣了一下:“改姓?” “嗯。” 温青瓷抬起头,看着她。 “我不想姓温了。我跟我娘姓,姓周。以后我叫周青瓷。” 姥姥手里的花生米“哗啦”一下全掉进了盆里。 老太太愣了片刻,然后一拍大腿,眉开眼笑: “好!好!跟咱姓周!” “这个名字好!周青瓷,周青瓷——好听!比你那个姓温的破姓强一万倍!” 正说着,门帘一掀,李桂云端着一盘刚切好的猪头肉走了进来。 她听见了后半截话,好奇地问:“啥姓周的?” “青瓷说要改姓,跟她娘姓周!” 姥姥喜滋滋地宣布。 李桂云手里的盘子差点没端稳。 她把猪头肉往桌上一放,上前拉住温青瓷的手,眼圈一下就红了: “真的?这可太好了!你娘要是知道了,不知道得有多高兴呢!” 周兰芳这时候也探头探脑地从门帘后面钻进来,一听这话直接蹦了起来: “真的?!青瓷你要姓周了?那我以后不是有亲妹妹了!” “啪——” 李桂云一巴掌拍在她背上:“你傻啊!青瓷一直都是你妹妹,比亲的还亲,知道不?” 周兰芳揉着后背呲牙咧嘴:“哎呀我知道我知道!可姓周感觉就是不一样嘛!” 满屋子人都被她逗笑了。 温青瓷也跟着笑,笑着笑着,眼底那层薄薄的水雾就散开了。 门外传来周建军粗声大气的嗓门:“人齐了没?开饭!” 中午这一桌比昨天还丰盛。 周卫国特意让李桂云多炒了两个菜,又割了半斤猪头肉,打了二斤烧酒。 周建华、周建设、周建龙、二狗哥几个都在,满满当当围了一桌子。 一屋子都是姓周的人,还有一个叫周兰芳,一个叫周砚秋。 周卫国端着酒碗站起来:“今天是个好日子,青瓷的户口迁出来了!” “往后她就是咱们周家屯的人!来,都端起来——” 酒碗碰在一起,烧酒晃出来几滴,落在桌上洇开深色的圆点。 温青瓷端的是白开水,也跟着举了举碗。 她看着满桌子的人——舅舅、舅妈、表姐、表舅们,每一个都在笑,每一个都在用筷子往她碗里夹菜。 她低头扒了一口饭,混着红烧肉的酱汁咽下去的时候,心想: 这日子,才叫日子。 吃完饭,温青瓷帮着李桂云一起收拾碗筷。 李桂云拦了几次没拦住,温青瓷把碗摞起来往灶房端,回头冲她笑: “舅妈,你要是再拦我,我就觉得你把我当客人了。” 李桂云被她一句话堵得没话说,只好笑着摇了摇头: “好好好,不拦你,你想干就干。” “兰芳,你也别闲着,帮忙去。” 周兰芳本来正趴在炕上嗑瓜子,一听她娘喊,立刻翻身跳下来: “来了来了!” 三个人在灶房里忙活了一阵,锅碗瓢盆洗刷干净了,灶台擦得锃亮。 第26章 灵泉水的效果 李桂云从柜子里翻出一盘葵花籽,又沏了一壶热茶,三个人挪到里屋炕上坐着唠嗑。 姥姥今天精神格外好。 平时吃过午饭她就犯困,今天倒是一点睡意都没有,坐在炕头笑得合不拢嘴。 一会儿看看温青瓷,一会儿看看周兰芳,满脸都是“我家这两个丫头真好看”的得意劲儿。 温青瓷心里有数。 灵泉水的效果在慢慢显出来,虽然量不多,但已经够让姥姥的精神头好上一大截了。 她不动声色地把这事儿记在心里,脸上只做出一副乖乖听长辈说话的样子。 过了约莫半个多时辰,堂屋里传来凳子挪动的声响——舅舅他们酒喝完了,正起身送客。 温青瓷掀开门帘出去,见周建华几个正往门外走,连忙上前: “建华舅舅、建设舅舅、建龙舅舅、二狗哥,今天真的辛苦你们了。” “辛苦啥。” 周建华摆了摆手,戴上那顶雷锋帽。 “就骑了趟车,啥力也没出。倒是你——” 他上下看了她一眼。 “往后有事说话,都在一个村里呢。” “好。” 送走了几个表舅,周卫国回到屋里,脸颊被酒气熏得微微泛红。 他在椅子上坐下,端起茶碗灌了一大口,看着温青瓷: “明天一早,舅舅陪你去镇上派出所,把户口正式迁过来。再把姓一改,以后你就是堂堂正正的周家人了。” 温青瓷点了点头:“嗯,谢谢舅舅。” “谢啥。” 周卫国把茶碗放下,神色认真了些。 “青瓷,你记着——以后有事别一个人扛。” “以前你在那边没人管你,现在不一样了。你舅舅我别的不行,给你出头撑腰的本事还是有的。” 他顿了顿,又加了一句:“还有,今天那八百块钱,你别放在心上。” “钱是王八蛋,花了还能挣。你人平平安安的,比啥都强。” 温青瓷心里头那个憋了一整天没散透的酸劲儿,被他这几句话一撩,又往上涌了涌。 她使劲吸了吸鼻子,把那点酸意压下去,冲周建军使劲点了点头: “记住了,舅舅。” 晚上回到姥姥家,温青瓷照例给姥姥倒了一碗温开水,往里兑了比昨天少一半的灵泉水。 姥姥喝完咂了咂嘴:“今天的水咋没昨天甜了?” 温青瓷笑着说:“可能因为今天事情办完了,心里踏实了,喝水就没那么稀奇了?” 姥姥想了想,觉得有道理:“也是。” “昨天心里头七上八下的,喝水都觉得甜。今天落定了,反倒正常了。” 老太太把碗往桌上一放,打了个哈欠。 “困了困了,小青瓷也早点睡。” 这一回,姥姥没沾枕头就睡,还跟温青瓷聊了好一会儿天,聊她妈小时候的事,聊周建军小时候怎么调皮捣蛋。 聊着聊着声音就低了,老太太的呼吸慢慢变得均匀绵长,睡了过去。 温青瓷给自己也倒了一碗灵泉水,小口小口地喝完了。 那水顺着喉咙滑下去的时候,她感觉今天一整天的奔波疲惫都化开了,浑身暖融融的。 她把灯吹了,钻进被窝。 黑暗中她睁着眼睛,听着姥姥的鼾声,把今天的事从头到尾捋了一遍。 温大勇签了字,断亲书也写了,户口迁出证明揣在怀里,明早去镇上改个名字就彻底了结了。 可她的账还没算完。 黑暗中,温青瓷的眼睛亮了一瞬,又恢复了平静。 不急。 一个一个来。 她闭上眼,翻了个身,把脸埋进枕头里。 被子里有太阳晒过的味道,暖烘烘的,她的呼吸慢慢平缓下来,沉入了睡眠。 窗外的月亮从云层后面露出半个脸,把冷冷的银光洒在院子里。 老槐树的枝丫在夜风里轻轻晃着,影子落在窗纸上,摇来摇去。 一切都很安静。 天刚蒙蒙亮,窗纸透进来一层淡淡的青灰色光,院子里的公鸡还没打鸣,温青瓷就醒了。 她侧过头看了一眼——姥姥也正睁着眼看她,祖孙俩在昏暗的晨光里对视了片刻,同时笑了出来。 “姥姥早。” 温青瓷嗓子有点哑,但声音里带着笑。 “早。” 姥姥伸手摸了摸她的脸,粗糙的指腹在她脸颊上蹭了一下。 “今天精神看着不错,脸也比前两天有肉了。再养几天,肯定更好看。” 这话倒不全是哄她。 连着两天喝了灵泉水,姥姥自己的气色也好了不少,脸上透着一层淡淡的红润,眼角的皱纹看着都舒展了些。 只是她自己没察觉,以为是人逢喜事精神爽。 “小青瓷你再睡会儿。” 姥姥掀被子下炕。 “今天早饭姥姥来做。” “我也起。” 温青瓷跟着坐起来,拿过棉袄披上。 “两个人做得快,吃完饭还得去镇上呢。” 姥姥拗不过她,只好两个人一起进了灶房。 老太太坐在灶前烧火,温青瓷洗菜切菜。 灶膛里的火苗映着姥姥的脸,那脸上红扑扑的,嘴角一直往上翘着,像是心里头装了件天大的好事。 她蹲在灶坑前面添柴,哼起了不知名的小调,调子跑得东倒西歪的,可听着就是让人心里头舒坦。 温青瓷手里切着白菜,听着姥姥哼歌,嘴角也弯了起来。 她往锅里滴了两滴灵泉水,不多,堪堪够提个味儿。 白菜下锅“滋啦”一声响,清甜的香气立刻散了出来。 “姥姥,今早的粥里头我放了几粒红枣,是昨天舅妈给我的,给你补补气血。” 她随口编了个由头。 其实红枣是有的,但她往粥里加的可不是红枣水,是灵泉水。 “你这孩子,净惦记姥姥。” 姥姥在灶火后面眯着眼笑。 “你自己也要多吃,你看看你瘦的……” 早饭吃完,姥姥果真又多喝了半碗粥。 温青瓷看在眼里,心里头比吃了蜜还甜。 她收拾碗筷的时候,姥姥坐在炉边絮絮叨叨地讲她妈小时候的事——说那丫头七八岁就会自己做鞋了,做出来的针脚比大人还细密。 温青瓷一边洗碗一边听着,时不时插嘴问两句,灶房里头笑声一阵一阵的。 “叮铃铃——” 院门外传来自行车铃响。 温青瓷把碗一搁,擦了擦手站起来:“姥姥,应该是舅舅来了。” 她跑到院门口一看,果然是周卫国。 第27章 青阳镇 他跨在自行车上,长腿撑着地,军大衣敞着怀,里头是件洗得发白的蓝布褂子。 看见她出来,咧嘴一笑:“吃过没?吃过了咱就走。到镇上还得快一个钟头呢。” “吃过了!” 温青瓷脆生生地应了一声,回头冲屋里喊,“姥姥,我跟舅舅走了!” 姥姥从屋里探出身来,手里还攥着抹布,冲周建军叮嘱: “卫国,东西都带齐了没有?户口本、迁出证明、还有砚秋那个——” “带了带了。” 周卫国拍拍棉袄内兜。 “娘你放心,我昨天晚上检查了三遍,一样没落。” “路上骑慢点,别把砚秋颠着。” “知道了娘,我稳着呢。” 温青瓷侧身坐上车后座,冲姥姥挥了挥手。 车子拐出土路的时候她回头看了一眼——姥姥还站在院门口,冬日的晨光从她背后铺过来,把她花白的头发镀了一层淡金色的光。 老太太个子不高,站在门槛上看着她们走远,一只手还举着,在风里晃了晃。 温青瓷转回头,把脸埋进舅舅军大衣的后背里。 今天要去的地方是青阳镇,离周家屯大约三十里地。 路不好走,有一段还是上坡,碎石子铺的路面坑坑洼洼的,自行车颠得厉害。 骑了大概二十多分钟,周卫国的喘息声就重了,蹬车的节奏也慢了半拍。 “舅舅,换我来带你吧?” 温青瓷在后面喊。 “你带?” 周卫国头也不回地笑了一声。 “就你这小身板子,能带得动我这两百斤?砚秋你别说大话。” “舅舅,我真有力气。你忘了昨天?” 周卫国想起昨天在王振江家门口,自己那全力一拳被她轻轻拉住的情形。 他犹豫了一下,回头看了她一眼:“真的?” “试试不就知道了。” 温青瓷拍了拍他后背。 “你下来。” 周卫国将信将疑地捏了刹车,从车上跨下来。 温青瓷接过车把,长腿一跨坐上去,回头冲他扬了扬下巴:“舅舅上车。” 他左右看了看,没人,这才略显尴尬地坐上了后座。 一米八五的大个子往后一坐,后轮胎明显瘪下去一截。 他低头看了看胎,正想说“要不还是我来”,温青瓷已经一脚蹬了出去。 自行车“嗖”一下往前蹿了老远,差点把他晃下去。 “慢点慢点!” 周卫国赶紧抓住后座边沿,风把他早上刚梳好的头发吹成了鸡窝。 温青瓷脚下蹬得飞快,后座坐了个快两百斤的人就跟没感觉似的,车轮子碾过碎石头连颤都不颤一下。 风呼呼地从耳边刮过去,路边的枯树唰唰地往后退。 周卫国在后面叫了两声“慢点”之后就没动静了,大概是被风吹得张不开嘴。 过了好一会儿,温青瓷才慢下来。 回头看,周卫国的头发已经全乱了,几缕贴在额头上,军大衣的领子也翻了半边。 “舅舅,怎么样?我没骗你吧?” 周卫国抹了把脸,把翻了的领子扯回来,表情有点复杂: “……你这力气,怎么练的?” “天生的吧。” 温青瓷弯了弯嘴角。 “我妈说,我小时候就能搬得动半袋米。” 这话不假,她小时候力气就比旁的孩子大些。 只是现在——喝了灵泉水之后,那股力气又往上蹿了一大截。 她自己估摸着,现在单手拎个一百多斤的东西应该不成问题。 不过这事她不能细说,只能含糊过去。 两人换了位置,周卫国重新骑上车带着她。 前面还有一小段上坡,但已经能看到镇子的轮廓了——错落有致的青砖灰瓦从路两旁的树梢后面露出来,冒着一缕缕晨炊的白烟。 青阳镇到了。 派出所就在镇中心大街的东头,白墙灰瓦,门口挂着一块木板牌子,白漆写着“青阳镇人民公社派出所”几个字。 院子不大,里头停着一辆半新不旧的偏三轮摩托,车身上落了层薄灰。 周卫国把自行车锁在门口的铁栏杆上,带着温青瓷往传达室走。 门卫大爷正端着一搪瓷缸热茶看报纸,听说来意后指了指主楼二楼: “户籍科在二楼东头,王干事已经来了。” 温青瓷正准备跟着舅舅上楼,余光忽然被门口一块告示栏吸引了。 绿漆的铁架子,上头贴着几张纸,有通知,有公告,还有几张泛黄的寻人启事。 她脚步慢了下来,凑过去看了一眼。 最上面一张寻人启事,纸边已经卷了,印着张黑白照片——一个年轻姑娘,圆脸,齐耳短发,眼睛挺大。 底下几行小字写着失踪时间和地点,落款盖的是隔壁县的公章。 温青瓷的目光往下移,落在第二张上。 那张纸更新些,墨迹还没完全褪色。 照片上是个二十出头的年轻男人,面容清秀,眉目间带着一股书卷气。 下面是几行字,写着失踪者的姓名、年龄、体貌特征和最后出现的地点。 她盯着那张照片多看了两眼。 不认识。 但那照片上的人让她没来由地想起了什么,一时又抓不住。 “青瓷?走啊。” 周卫国在楼梯口回头喊她。 “来了。” 温青瓷最后扫了一眼那张告示,转身上了楼。 她把那点说不清道不明的感觉暂时搁到了一边。 户籍科的门开着,里头坐着个穿深蓝色制服的中年男人,正往本子上写着什么。 周卫国敲了敲门框:“王干事,您好。我是周家屯的周卫国,带我外甥女来办户口迁入。” 王干事抬起头,上下打量了一眼周卫国和他身后的温青瓷,放下笔: “材料带了吗?” “带了带了。” 周卫国把户口本、迁出证明、迁入证明、断亲书一样一样从怀里掏出来,在桌上铺开。 王干事一样一样地翻看,看到断亲书的时候眉头动了一下,多看了温青瓷一眼。 小姑娘安安静静站在舅舅身后,瘦瘦的,可精神气看着不错。 他也没多问,把材料收拢起来:“可以办。你们先坐一下,我去档案室调调底册。” 他起身出去了,办公室里安静下来。 第28章 寻人启事 温青瓷在长条凳上坐下,周卫国在她旁边坐下来,长腿伸不开,只能侧着身子。 “舅舅。” 温青瓷忽然开口。 “改姓的事……要怎么说?” “就直接说。” 周卫国看着她。 “你想跟你妈姓,天经地义。他又不是不给你改。” 温青瓷点了点头,心里头那点不安定踏实了些。 她低头看着自己的手,指尖慢慢摩挲着棉袄的边沿。 窗口的阳光斜斜地照进来,落在她膝盖上,暖融融的。 她攥了攥拳头,手心温暖。 再等一会儿,等那个章盖下去,她就彻底从温青瓷变成周青瓷了。 派出所门口那块告示栏,温青瓷在舅舅登记的时候多看了几眼。 最上面贴着一张寻人启事,纸角被风掀起来一点,露出底下泛黄的纸面。 黑白照片上是个圆脸的姑娘,齐耳短发,笑起来眼睛弯弯的,嘴角有两个浅浅的梨涡。 底下几行铅字写着: 赵小满,女,19岁,青阳镇柳河村人。身高约一米六二,圆脸,大眼睛,笑起来有梨涡,左耳垂有一颗小黑痣。 于1974年11月12日走失,走失时身穿碎花棉袄、深蓝色裤子。 家中父母万分焦急,如有线索请与柳河村赵大江联系,必有重谢。 下面还有一张,更新些,墨迹还黑着。 照片上是个瘦长脸的姑娘,扎着两条辫子,眼神怯生生的,嘴唇薄薄的,像是拍照的时候有点紧张。 林秀英,女,21岁,青阳镇白杨沟人。 身高约一米六五,瘦长脸,单眼皮,下巴有一颗红痣。 于1975年8月21日走失,走失时身穿灰色外套、黑色布鞋。 再下面还有一张,更旧了,纸边卷得厉害。 上面的铅字已经有些模糊,只能勉强辨认出17岁1973年王家洼几个字。 照片上的小姑娘看着年纪很小,扎着羊角辫,下巴尖尖的,眼睛又大又圆,透着一股怯生生的神情。 温青瓷的目光在那几张寻人启事上慢慢滑过去,心里头像有什么东西一下一下地撞着胸腔。 赵小满,19岁,笑起来有梨涡。 林秀英,21岁,下巴有红痣。 还有那个17岁的,扎羊角辫的,连名字都看不清了。 她盯着赵小满那张照片看了很久——19岁,圆脸,笑起来有梨涡。 跟她差不多年纪,跟她曾经的模样差不多。 然后她想起了前世。 地窖。 赵铁柱用铁链子拴着她的脚腕,把她从地窖里拖出来,穿过一条黑漆漆的通道,推开一扇生了锈的铁门。 那股腐烂的气味扑面而来的时候,她差点把胃里的东西全吐出来。 铁门后面是个不大的地窟,地上散着至少十几具白骨——完整的、散架的,头骨滚到了墙角,黑洞洞的眼窝朝着天花板。 赵铁柱蹲在门口,嘴里叼着烟,冲她咧嘴笑: “看见没有?不听话,你很快就会跟她们一样。” 她当时吐了三天,什么都吃不下。 后来她蜷在地窖角落里,偶尔会想起那些白骨——她们是谁? 从哪里来的? 是不是也跟赵小满一样,笑起来有梨涡,走失之后再也没有人找到过? 赵铁柱那畜生,不是第一次干这种事了。 “青瓷?走啊。” 周卫国在楼梯口喊她。 温青瓷猛地回过神来,最后扫了一眼那些寻人启事,把赵小满、林秀英的名字和模样刻进脑子里,转身上了楼。 户籍科的手续办得比想象中顺利。 周卫国提前托人打好了招呼,所有材料都齐全,王干事翻了一遍,又拿新户口本抄了一遍信息,最后把一张崭新的户口页递过来,上面清清楚楚印着: 周青瓷,女,1961年生,户籍地:青阳镇周家屯。 旁边那一页是周家姥姥的名字。 周青瓷接过来的时候手指有点抖,看了两遍又看了第三遍,最后小心翼翼折好放进棉袄内兜里,贴着那块牌子放。 “好了。” 她抬起头。 “舅舅,办好了。” 周卫国看着她嘴角那个笑,心里头那块石头彻底落了地: “走,带你去见个人。” 他带着她上了二楼,敲开走廊尽头一扇挂着“副所长”牌子的门。 屋里坐着一个穿深蓝色制服的中年男人,四方脸,浓眉,手边搁着一副黑框眼镜。 看见周卫国,那人立刻笑了:“卫国!算着你该来了。你外甥女的事办好了?” “办好了。” 周卫国拉着周砚秋坐下。 “来,青瓷,这是你张国强张叔叔,你舅舅在部队里一个战壕的战友,现在在这当副所长。以后有啥事,尽管来找他。” 周青瓷规规矩矩叫了声“张叔叔”。 张国强打量了她一眼,笑着点了点头:“不错,看着就精神。” “比你舅舅强,你舅舅当年在部队的时候邋里邋遢的——” “哎哎哎,在孩子面前给我留点面子。” 周卫国赶紧打断。 两个人说笑了几句,气氛松快下来。 周青瓷安静地坐了一会儿,等两人说话的间隙开了口。 “张叔叔。” 她看着张国强。 “我刚才在楼下告示栏看到几张寻人启事。赵小满,柳河村的,去年十一月走失的。到现在还没找到吗?” 张国强脸上的笑意淡了些。 他靠在椅背上叹了口气:“没找到。一点线索都没有。” “那姑娘就跟凭空消失了一样,村里没人看见她出村,镇上也没人见过她。” “她爹赵大江每个星期都来问一趟,问了一年了,每次来都红着眼。” “那其他几张呢?” 周青瓷问。 “我看还有好几个。” 张国强沉默了一瞬,看了周建军一眼。 周卫国冲他点了点头,意思是没事。 “加上赵小满。” 张国强压低了些声音。 “这两年青阳镇周边一共失踪了八个年轻姑娘。年纪都在十六到二十二之间,都是农村姑娘,没出过远门。” “上面也重视这个案子,可查来查去,什么线索都没有。就好像……人凭空没了。” 八个。 加上更早那个17岁的,至少九个。 地窟里那些白骨,她数过。 十三具。 其中几具骨头小一些,应该是年纪更小的女孩子。 第29章 失踪案 周青瓷攥了攥拳头,指甲掐进掌心里。 “张叔叔。” 她开口了,声音稳着。 “那些姑娘失踪之前,有没有人跟她们说过亲?或者有人跟她们走得特别近?” 张国强愣了一下,看了看周建军,又看了看周青瓷。 这小姑娘问的问题,比所里新来的大学生还细。 “你怎么问这个?” “就是好奇。” 周青瓷弯了弯嘴角。 “随便问问。” 张国强没多想:“查过这些,没什么明显线索。” “几个姑娘住得都不近,互相不认识。唯一的共同点就是家里都不太宽裕。” “那那个赵铁柱呢?” 周青瓷忽然换了个话题。 “张叔叔你知道他吗?赵家村那个杀猪的,据说死了两个老婆的。” “赵铁柱?” 张国强皱了皱眉。 “那人名声不好,前几年第两个老婆吊死之后,村里也有人反映过他打老婆。” “所里去找他谈过话,他咬死了说前头两个都是意外。没有证据,没法抓。” “那你们查过他吗?” 张国强看了她一眼:“查过。” “但他几几年没离开过赵家村,每天都有人看见他在家杀猪卖肉。” “而且那人看着就是个粗人,要说是他能一口气绑走八九个姑娘还不留痕迹——” 他没说完,但意思很明显:不太信。 周青瓷没再追问。 她知道现在说什么都没用。 赵铁柱能逍遥法外那么多年,靠的就是这副粗人假皮。 谁会想到一个只会喝酒打老婆的杀猪匠,后院里藏着十几具白骨? 但早晚会露出马脚的。 中午张国强非要留两人吃饭,三个人去了镇上那家国营饭馆。 张国强点了红烧肉、炒白菜、一碗蛋花汤,花了将近三块钱。 吃饭的时候张国强又问了几句周青瓷的情况,说“有需要就来找张叔叔”。 吃完饭道了别,周建军带着周青瓷推着自行车往供销社走。 冬日下午的阳光铺在青石板路上,亮堂堂的。 周青瓷走在他旁边,脑子里还在转着赵小满那张照片、林秀英那条辫子、还有那个连名字都模糊了的17岁小姑娘。 “舅舅。” 她忽然开口。 “那个赵铁柱,你认识吗?” 周卫国脚步顿了一下:“知道,温大勇想把你嫁的那个?” “嗯。” 周卫国脸色沉下来:“名声不好。怎么突然问这个?” “没什么。” 周青瓷低头踢了踢路面的石子。 “就是问问。” 周卫国看了她一眼,没再追问。 但他总觉得外甥女从派出所出来之后就不太对劲,像心里头揣了什么事,又不说。 进了供销社,周青瓷站在柜台前看了一会儿,掏钱买了一瓶雪花膏。 五毛二分钱,玻璃瓶子,盖子是白色的,上头印着一朵小红花。 她揣进口袋里,想着回去给周兰芳擦。 出了门,她坐上周卫国的后座,车子往周家屯的方向骑去。 风从耳边刮过,她把脸埋进舅舅军大衣的后背里,眼睛闭着,可脑子里那几张寻人启事上的脸一张一张地浮上来,排成一排看着她。 不急。 她在心里对自己说。 那些人,她一个都不会放过。 青河镇的供销社坐落在镇子正中间那条十字街的拐角上,灰砖墙,拱形门窗,门口挂着“青河镇人民公社供销社”的白漆木牌。 冬天冷,店里也没什么人,两三个售货员大姐正坐在柜台后面嗑瓜子唠嗑,花生壳瓜子皮堆了一小堆,旁边的搪瓷缸里冒着热气。 周青瓷跟在舅舅身后进了门,目光从一排排货架上滑过去——油盐酱醋、针头线脑、搪瓷盆、暖水瓶、胶鞋,东西不多,但摆得整整齐齐。 周卫国直奔布匹柜台。 他知道自己媳妇李桂云交代了要买布给青瓷做衣裳,可忘了问买哪种布、买多少。 柜台上摆着几匹不同材质的面料——粗棉布,靛蓝的,细棉布,白色的,花布底子上印着小红花小绿叶。 还有两种当下流行的,一种叫涤卡,灰蓝色的,另一种叫的确良,浅碎花的。 周卫国看了看布料,又看了看站在旁边好奇打量货架的周青瓷,心里头犯了难。 他一个大老爷们,哪懂这些。 他目光落在旁边嗑瓜子的一个售货员大姐身上,那大姐身材圆润,脸蛋红扑扑的,看着挺和气。 周卫国走上前去,笑着搭话:“大姐,能麻烦您个事儿不?” 大姐正跟同事聊得热闹呢,听见有人招呼也不恼,把瓜子壳往旁边推了推: “啥事儿啊大兄弟?” “是这样。” 周卫国拉过还在看柜台里雪花膏的周青瓷。 “我想给我家孩子买点布料做两身衣裳,可我一个粗人,哪懂这个。您给参谋参谋?” 售货员大姐目光落在周青瓷身上,眼睛“唰”一下就亮了。 她上下打量了好几眼,啧啧出声:“哎呀妈呀,这闺女长得可真稀罕!” “白得跟豆腐似的,这模样……我在镇上这么多年,头回见这么俊的姑娘。” 她说着已经凑过来了,拉着周青瓷的手翻来覆去地看: “啧啧啧,这皮肤咋长的?我那些画报上的明星都没这么好看。” 周青瓷被她瞧得有点不好意思,耳朵尖红了红,小声叫了句:“姨。” 大姐这才反应过来自己有点过了,松开她的手,可眼睛还是舍不得挪开。 她瞄了一眼周青瓷身上那件明显小了一圈的棉袄——袖口短了一截,底下露出一圈里衣的边儿——眉头立刻皱了起来,转头冲周卫国抱怨: “你怎么当大人的?孩子衣裳都短成这样了也不给换?这多冷啊。” 周卫国也不恼,赔着笑:“您批评得对,我这不是赶紧带她来买了嘛。您帮看看,买啥样的合适?” 周青瓷赶紧解释:“姨,这是我舅舅,我爹妈……不在了。” 她没说全,但大姐是聪明人,一听就懂了,脸上露出几分怜惜,拍周卫国的手臂: “那是我错怪你了,大兄弟别见怪。” 周卫国摆手:“不碍事不碍事,您给帮忙挑挑就行。” 第30章 供销社 售货员大姐拉着周青瓷到布匹柜台前,上下端详了一番:“嗯,个头跟我差不多,就是瘦了些。” “一身衣裳的话,得十二尺左右。” 她想了想。 “闺女你姓啥?” “姓周。” “那巧了,我也姓周,你叫我周姨就成。” 大姐笑呵呵地指着一匹红色碎花布。 “你看这个,过年做新衣裳,穿着多喜庆。” “还有这个,的确良的,现在年轻姑娘都爱穿,挺括还不掉色。哦还有涤卡,好几个颜色呢——” 周青瓷的目光在那几匹布上停了一会儿。 她扭头看了看周卫国,张了张嘴想说什么——昨天舅舅刚替她掏了八百块钱给温大勇,今天又要花钱给她买衣裳,她心里过意不去。 周卫国看出她的心思,把手一挥:“挑你的。” “你舅妈说了,过年咱周家的孩子都得穿新衣裳。你兰芳姐的早做好了,你总不能还穿这一身过年。” 周青瓷到嘴边的话又咽了回去。 她抿了抿嘴,眼眶有点发热,但嘴角翘起来了。 她转回头,指着那匹红色碎花布和旁边一匹藏蓝色的的确良: “周姨,这两种各做一身,行吗?” 周姨一拍手:“行!怎么不行!” “红色碎花的做棉袄棉裤,过年穿,多喜庆!蓝色这匹做件罩衣,耐脏又板正,上学也好走亲戚也好,都拿得出手。” 定了料子,周姨拿起尺子量布。 碎花布买了十三尺——因为要做棉衣,得宽裕些——的确良买了十二尺。 红色碎花布六毛五一尺,要布票。 蓝色涤卡七毛五一尺,不要布票。 两样加起来,一共十七块八毛,再加上几张布票。 周卫国从口袋里掏钱付账的时候,周青瓷看见他钱包里那沓票子明显比昨天薄了一截。 她心里头酸了一下,可什么也没说,只是暗暗把这事儿记下了。 买了布,周卫国又走到副食柜台前,称了一斤水果糖、两包桃酥。 周青瓷抢着从自己口袋里掏出钱来把账结了,花了一块二毛钱,然后冲周卫国露出一个得意的笑: “舅舅,这点钱我还是有的。你买东西我不管,这些零食我请。” 周卫国被她逗笑了,伸手在她脑袋上揉了一把:“行行行,你请就你请。” “下不为例啊。” 两人拎着东西往外走,周姨送到门口还冲周青瓷招手:“闺女,以后来镇上就来姨这儿坐坐!周姨这儿啥时候都有热水!” 周青瓷回头冲她摆了摆手:“好嘞周姨!” 出了供销社,冬日下午的阳光铺在青石板路上,把两个人的影子拉得长长的。 周卫国把布袋子挂在车把上,周青瓷坐上车后座。 自行车动起来的时候,风迎面吹过来,她坐在后头,嘴里轻声念叨着: “周青瓷,周青瓷,周青瓷……” 念着念着自己就笑了。 周卫国在前面听见了,笑着问:“啥事这么开心?” “舅舅。” 她的声音被风吹散了些,但欢快劲儿一点没少。 “我觉得周青瓷这个名字越念越好听!” 周卫国在前面咧嘴笑了一下,脚底下蹬得更轻快了些。 自行车穿过青河镇的街道,拐上通往周家屯的土路。 路两边的田野光秃秃的,可头顶的天蓝得透亮,日头暖融融地照着后脑勺,风里带着干燥的庄稼茬子的味道。 周青瓷坐在后座上,一只手攥着车座边沿,另一只手揣在口袋里,指头碰到了那瓶雪花膏冰凉的玻璃瓶身,也碰到了怀里那块牌子温热的边角。 两样东西,一个凉的,一个热的,都贴着她的手心。 她弯了弯嘴角,把脸侧过去,让风把头发吹到耳后。 前面的路还长着呢,可她忽然觉得,这条土路走起来踏实多了。 一个小时后,周卫国的自行车拐进了周家屯的村口。 车轮碾过土路,铃铛在车把上晃荡着发出清脆的响声。 周青瓷坐在后座上,远远就看见姥姥家的烟囱冒着白烟,在冬日下午灰蓝色的天空里直直地升上去。 还没到门口,一个人影就从院子里蹿了出来。 “爹!青瓷!” 周兰芳跑得飞快,棉袄的下摆被风掀起来,露出里头碎花的里子。 她冲到自行车旁边,眼巴巴地看着周青瓷。 “怎么样怎么样?办成了没?” 周青瓷从后座上跳下来,从怀里掏出那本崭新的户口本,在她眼前晃了晃: “办成了。以后我跟姥姥在一个本上了。” “我看看我看看!” 周兰芳一把抢过去,翻开找到新增的那一页,目光在上面扫了一遍,然后一嗓子转身就往屋里跑。 “奶奶!娘!青瓷的户口迁过来了!跟咱一个本了!” 周卫国支好车,看着自家闺女一阵风似的跑没了影,无奈地摇了摇头: “这丫头,眼里就没她爹。” 周青瓷笑了一下,跟着也往屋里走。 堂屋里炉火烧得正旺,周家姥姥和李桂云正凑在炕沿上,头挨着头看周兰芳递过去的户口本。 老太太眯着眼,手指头在纸页上慢慢地摸着,虽然她认不了几个字,可那页纸上“周青瓷”三个字旁边印着的章戳她看得清清楚楚。 “姥姥。” 周青瓷走过去,在老太太身边蹲下来,双手扶着她的膝盖,仰着头看她。 “以后我就跟你在一页纸上了。” 周家姥姥低头看着她,眼眶慢慢红了,嘴角却咧开了。 她伸手在周青瓷脑袋上揉了一把,声音有点抖: “好,好。你娘要是看到你跟姥姥在一个本上,心里头不知道得多高兴呢。” 李桂云在旁边念给她听:“户主周王氏,外孙女周青瓷,关系栏写的是外孙女。” 姥姥连声说好,把户口本翻来覆去看了好几遍,才依依不舍地递还给周青瓷: “收好收好,这东西贵重着呢,可别弄丢了。” 周青瓷把户口本收好,刚在旁边坐下,就被姥姥拉住了手。 老太太摸着她的手背,又看了看她的小脸,越看越满意: “等回头姥姥给你做好吃的,好好养养。咱周家的闺女,可不能瘦得跟个竹竿似的。” “姥姥。” 周青瓷笑着往她肩膀上靠了靠。 “我以后天天陪着你,你想吃啥我做啥。” 第31章 户口本上的新名字 祖孙俩正说着话,旁边周兰芳嗑着瓜子插了一句嘴: “奶奶,那你以后可享福了,青瓷做饭可好吃了。” “可不嘛!” 姥姥笑眯眯的。 “早上那盘炒白菜,我到现在还想着呢!” 一屋子人都笑了。 笑完了,李桂云拿着软尺朝周青瓷招手: “来青瓷,舅妈给你量量尺寸。布买回来了,趁这两天把新衣裳做出来,过年穿。” 周青瓷站起来跟着她进了里屋。 屋里头暖融融的,炕上摊着刚买的布料,红色碎花的那匹已经拆开了,铺开来看颜色鲜亮喜庆。 李桂云让她站直了,软尺从肩膀到腰、从腰到胯,比着她的身子量了一圈。 “嗯,还是瘦了些。” 李桂云一边往本子上记数字一边念叨。 “不过没事,养一冬天就胖回来了。到过年那会儿穿新衣裳,肯定好看。” 量完尺寸,周青瓷掀开门帘走出来。 客厅里,周卫国不知道什么时候从里屋搬出了一样东西,正坐在炉子旁边的凳子上用一块绒布擦拭着。 那东西长长的,铁灰色,周青瓷定睛一看——是一把双筒猎枪。 她眼睛一下就亮了。 “舅舅。” 她凑过去蹲在他旁边,好奇地打量着枪管上精细的纹路。 “你还有这个?” “嗯。” 周卫国手上不停,枪管被他擦得锃亮。 “跟你建华表舅一块儿办回来的。明天约好了上山打些野物回来,冬天了,山里兔子狍子都肥了。” “舅舅。” 周青瓷的眼睛亮晶晶的,抬头看着他。 “我能去吗?” 周卫国手里的动作停了一下,低头看了看她。 小姑娘蹲在他旁边,仰着脸,眼睛里头映着炉火的红光,亮得跟两颗星星似的。 “你?” 他有些迟疑。 “山里冷,路也不好走,还得钻林子——” “我不怕冷。” 周青瓷答得干脆。 “我力气大你又不是没见过。而且我在家也闲不住,跟你们出去透透气也好。” 周卫国想了想,又看了看她确实闲不住的样子,点了点头: “行。不过得听舅舅的话,不许乱跑。” “保证听!” 周青瓷笑了,嘴角弯弯的,连眼睛都眯了起来。 一旁的周兰芳听见了,把瓜子一丢就要往这边凑: “爹,我也去!” “你去干啥?” 周卫国头也没抬。 “你那小身板子,走两步就喊累。” “青瓷比我瘦多了,她能去我咋就不能去?” 周兰芳不服气地一跺脚。 “青瓷能单手拉住我的拳头,你能?” 周卫国看了她一眼。 “你要是有她那力气,我把你也带上。” 周兰芳张了张嘴,看看周青瓷那小细胳膊,又看了看自己,蔫了。 她凑到周青瓷耳边小声说:“你真有那么大力气?” 周青瓷冲她眨眨眼:“明天回来给你看。” 当天晚上,一家人吃了饭围在炉边聊天。 姥姥的火炕烧得热乎乎的,周兰芳靠在李桂云肩膀上有一搭没一搭地说着闲话,忽然叹了口气: “唉,整天在家待着也没个事儿做,要是能上学就好了。” 周青瓷心里头一动。 她端起茶碗喝了一口,像是随口说了一句: “姐,你要是在家闲着也没事,不如把以前的课本翻出来看看。万一哪天能考大学了呢?” “考大学?” 周兰芳撇了撇嘴。 “大学都好多年没招生了,哪来的大学给我考啊!” “谁说得准呢!” 周青瓷笑了笑。 “就算不考大学,多看看书也没坏处。我陪你一块儿看。” 周兰芳眼睛亮了亮:“真的?你也看?” “看啊,反正冬天也没别的事干。” “那行!” 周兰芳拍了拍大腿。 “明天我就把以前的书本翻出来!到时候咱俩一块儿学!” 李桂云在旁边看着自家闺女难得主动要看书,脸上也露了笑,嘴上却还是不饶人: “你可别三分钟热度,过两天又把书扔到一边了。” “才不会呢!” 周兰芳冲她娘做了个鬼脸。 “有青瓷跟我一块儿,我能坚持住!” 屋子里又是一阵笑。 炉子里的火噼啪响了一声,把一屋子人的影子投在墙上,暖暖的,密密的。 周青瓷坐在姥姥身边,手心里那块牌子安安静静地贴着皮肤,温温热热的。 她侧过头看了看窗外,天黑透了,院子里老槐树的枝丫在夜风里轻轻晃着,偶尔有一两颗星从云缝里露出来。 明天上山打猎。 她没跟舅舅说的是,她想去的不光是透透气。 空间里那排竹简她还没正经翻过,但她总觉得那上面记的东西跟山里的草药有关系。 要是能在山上遇见些什么,说不定就能揭开那些竹简的秘密。 她弯了弯嘴角,把茶碗里最后一口水喝完了。 水是凉的,可心里头暖的。 天还没亮透,周青瓷就醒了。 炕头暖烘烘的,姥姥翻了个身还在打鼾。 她轻手轻脚地下了炕,把棉袄套上,扣子系到最上面一颗。 灶房里还留着昨晚烧过火的余温,她摸黑给灶膛添了把细柴,火苗子蹿上来把锅底烧热,灌了大半壶水进去烧着。 橱柜里还剩下两个窝窝头,她拿到锅边馏上,趁着等水开的功夫,往军用水壶里引了一小口灵泉水,拧紧盖子揣进怀里。 水壶贴着胸口,那股温热透过棉袄渗进来,让她在冬日凌晨的寒气里打了个舒服的激灵。 院子里传来脚步声和低沉的咳嗽声。 周卫国推门探进半个身子,军大衣领子翻着,肩上扛着昨晚擦好的双筒猎枪: “青瓷,起了没?” “起了!” 周青瓷掀开门帘出去,背上挎着水壶,手里攥着两个用油纸包好的窝窝头。 “舅舅走吧。” 周卫国上下打量了她一眼——换了身利索的薄棉袄,头发扎得紧实,脚上是双厚底布鞋,看着确实做好了进山的准备。 他满意地点了点头:“路上吃点东西,别饿着肚子走。” “带了。” 天还是黑蒙蒙的,村里的土路上一层薄霜,踩上去嘎吱嘎吱响。 周青瓷跟在周卫国身后,朝村口走。 雾气裹着田野的枯草味,吸进肺里凉丝丝的。 第32章 上山打猎 走到岔路口,周建华已经等在那儿了,今天换了顶深灰色的毛线帽子,肩上挎着另一杆老式猎枪,腰上别着砍刀。 他看见周青瓷也来了,先是诧异了一下,却也没多问,只是多看了她一眼,便拍了拍枪托: “走吧,趁着天早,能赶在太阳升高前进到林子深处。” 三人沿着山脚的土路往长白山的方向走。 路越来越窄,两边的灌木越来越密,露水打湿了裤脚,贴着腿凉飕飕的。 走了大约半个钟头,树木开始变密了,松柏和落叶乔木混着长,枯黄的树叶铺了厚厚一层,踩上去咯吱作响,林子里光线暗下来,风穿过树梢发出低低的呜咽声。 “前面那片林子野物多。” 周建华压低声音指了指前方。 “上回来这儿见过狍子的脚印。” 周卫国点了点头,把枪端起来放低,猫着腰往前走。 周建华也压低了身体,两人一左一右呈扇形散开,配合得默契又自然——看得出是老搭档了。 周青瓷跟在后头,安静地学着他们的步法,脚下尽量不发出一丝多余的声响。 走了小半个时辰,在一处略微开阔的地方,周卫国停下来摆了摆手: “歇口气。” 他找了块相对平整的石头坐下来,从口袋里摸出烟袋锅子,磕了磕灰,又装上一锅烟草点上。 周建华也靠着一棵松树坐下,拧开水壶灌了一口。 周青瓷把背篓放在脚边,却不急着坐。 她手里攥着那把强力弹弓——舅舅给她的,桃木叉子,加粗的橡皮筋,装钢珠能打出三四十米远——四下看了两眼,指着一片长满枯蕨的坡地说: “舅舅,我在这附近转转,不跑远。” 周卫国抽着烟,嘴里含糊地应了一声: “别走远,听见没有?” “听见了。” 周青瓷提着弹弓兜了一圈。 这地方已经算深山了,树木密集,松柏苍翠遮住了不少天光,脚下除了落叶就是裸露的褐色石头。 她走得不快,时不时从地上捡颗小石子夹在弹弓皮兜里练手。 距离近了力道还成,超过二十米弹丸就飘了,风一吹偏得厉害。 她试了几次就明白了,这弹弓最多打个二十米内的东西,再远还不如用手扔。 她正琢磨着,眼角忽然掠过一个灰扑扑的影子。 周青瓷猛地侧头,只见一只灰兔子从旁边的灌木丛里蹿出来,耳朵竖着,四爪翻飞地向远处逃窜。 兔子跑得飞快,一眨眼的工夫就蹿出了十几米远。 “还想跑!” 周青瓷精神一振,掏出钢珠压进皮兜,拉满弹弓瞄着兔子奔跑的方向就是一发。 钢珠破风飞出去,“噗”一下打在兔子身后半尺的地上,溅起一小撮枯叶。 兔子被声响一激,跑得更快了。 她又追了两步,掏出第二颗钢珠又是一发——偏了,擦着兔子的尾巴尖打在了旁边的树干上,树皮一声裂了一道浅痕。 “啧。” 她急了,眼看着兔子要钻进前方的一丛密灌木里,她随手往地上一摸,捡起一块鸽子蛋大小的石头,右手猛地一甩,那石头带着一股她自己也说不清的蛮劲飞了出去。 石头在空气里划出一道短促的弧线,“啪”一声正中兔子的腰腹。 正跑着的兔子猛地栽了七八个跟头,后腿蹬了两下,倒在地上不动了。 周青瓷眼睛一亮,跑过去把兔子提溜起来。 沉甸甸的,毛色灰褐,肥得很。 她正要往回走,脑子忽然“嗡”了一声。 一个淡金色的光点在她意识深处亮了。 像是有什么东西在她脑袋里铺展开来,无声无息地化成了一幅画——一张以她为中心、半径大约二十米左右的立体地图。 脚下是山石和泥土,周围是松树和灌木,每一条沟壑、每一块凸起的石头都清清楚楚地映在里,分毫不差。 地图上还有两个红点,一大一小,正隔着一片灌木丛微微闪烁。 周青瓷愣在原地,脑子里乱了一瞬,随即冷静了下来。 她连死亡和空间都经历过了,还有什么好怕的? 她定了定神,把意念集中在其中一个红点上。 【野生人参,约30年参龄,药用价值较高。】 又移到另一个红点上。 【野生人参,约25年参龄,药用价值较高。】 两根人参。 三十年、二十五年。 就长在离她不到二十步的地方。 周青瓷的心猛地跳了两下,嘴角压都压不住地上翘。 人参有多难得她是知道的,别说二十年以上的了,就是十年往上的,在长白山外围都快要绝迹了。 她按住胸口那块暖融融的牌子,心里只有一个念头:发财了。 她没急着去挖,先按地图指示找到最近的红点,拨开一丛半人高的灌木,俯下身扒开底下的枯枝落叶。 枯黄卷曲的叶片底下,露出一截暗红色茎秆。 她数了数茎秆周围的复叶残痕——六枚。 五年长一轮复叶,六枚复叶至少三十年。 周青瓷深吸一口气,伸手碰了一下那株参的根茎位置,心里默念了一句“进来”。 下一瞬,人参茎秆连同底下的泥土一起在原地消失了。 她意识沉入空间,果然看见院外那片两亩空地的角落里,多了一株绿意盈盈的野山参,扎根在黑油油的泥土里,舒展着叶片,跟长在原处长势一模一样。 成了。 她松了一口气,又去看那株二十五年的。 这回她没动,犹豫了一下,把手缩了回来。 一株三十年的已经够用了,剩下的那一株留给舅舅。 这趟上山是为了打猎散心,总不好吃独食。 她往后退了两步,冲着周卫国和周建华的方向喊了一嗓子: “舅舅!建华舅舅!你们快过来!” 周卫国正抽完一袋烟,听见喊声心里一紧,把烟袋一收快步赶过来,嘴里不停地埋怨: “你这丫头,一眨眼就跑不见人影了,吓我一跳。以后不准这样啊!” “舅舅,你看。” 周青瓷指了指地上那只兔子。 周卫国低头,看见灰兔子四仰八叉地躺在地上,眼睛顿时瞪大了: “这你打的?弹弓打的?” “不是。” 周青瓷拍了拍手上的灰。 “我用石子砸的。” 第33章 老山参 周建华也凑过来了,蹲下来翻看了一下兔子头上的伤,又看了看周青瓷,脸上带着明显佩服的神色: “用石子砸的?这准头可了不得。” “咱今天就算现在下山,也不空手了。” 周卫国拎起兔子掂了掂:“不错,晚上让你舅妈炖了,给你补补。” 他想把兔子放进背篓里,可周青瓷身子一侧,又往旁边那丛灌木那儿一指: “舅舅,还有呢。你再过来看看。” “还有?” 周卫国顺着她手指的方向走过去,蹲下来拨开灌木底下厚厚的落叶。 枯叶掩埋之下,一截暗红色的茎秆露了出来,不粗,但笔直,茎秆周围干枯的复叶残痕清晰可见。 周卫国的瞳孔猛地一缩。 他放下猎枪蹲下来,手指头轻得不能再轻地拨开那株参周围的浮土,一点一点地顺着茎秆往下摸,摸到根部微微隆起的弧度时。 他整个人顿住了,抬起头来看向周建华,声音低了三度: “建华你过来。” 周建华凑过来一看,也蹲了下去。 两个人四只眼睛盯着那一小截茎秆和根部的隆起形状,一时间谁都没说话。 “人参。” 周卫国终于开口了,嗓子有点紧。 “至少二十年往上。你带红绳了没有?” “带了带了。” 周建华从口袋摸出一截红绳递过去,动作熟稔得很。 采参的老规矩,发现人参先系红绳,不急着挖,怕人参成精跑了—— 老一辈传下来的习惯,走山的人个个都守着。 周卫国接过红绳,小心翼翼地绕着茎秆系了个活扣,这才松了一口气。 “这株是你发现的?” 他头也不抬地问周青瓷。 “嗯。” 周青瓷蹲在旁边。 “刚才追兔子追到这儿,低头就看见了。” 周卫国手里的动作停了一下,抬头看了她一眼。 第一次上山,弹弓打了一只兔子,随手一蹲又发现了一株二十多年以上的老山参。 他进山没有一百回也有八十回了,正经发现野山参的次数一只手都数得过来。 “你这是什么运气。” 他嘟囔了一句,又低下头去挖。 砍刀先在参根周围两指宽的地方划了个圆,再一点一点往下探。 每一刀下去都要先探清楚须根的走势,不敢伤到一条须根。 周青瓷在旁边安安静静地看着舅舅挖。 她想帮忙,可手痒归手痒,还是忍住了——舅舅经验老道,这株参落到他手里,肯定能完完整整起出来。 大约过了二十来分钟,周卫国从土里把整株参完整地托了出来。 主根粗壮,须根均匀,带着一层淡黄色的光泽,在冬日下午的薄光里泛着润润的颜色。 “三十年以上。” 周建华凑过来看了看,语气笃定。 “品相上等,拿到镇上去,好价钱。” “老赵收参的行情我知道,前两年一株二十年的开了800多块。” “这株三十年的,少说1000往上。” 周卫国小心地用几片大树叶把参裹了,放进背篓最底下,拍了拍手上的泥,然后看着周青瓷: “这参是你发现的,卖了钱归你。” “我不要。” 周青瓷摇头。 “你——” “舅舅。” 她打断他,语气认真。 “这几天你给我花了多少钱?” “八百块彩礼你先垫上了,迁户口的钱也没少花,家里本来就没剩多少了吧?这参卖了,正好补上。” 周卫国张嘴想说什么,又被她堵了回去: “再说山里的东西谁发现算谁的,我说了算。舅舅你要是不收,那这参我就当没看见过。” 她眼神倔得很,跟周卫国对视了两秒,那双眼睛跟她娘年轻时候一模一样。 周卫国心里头叹了口气,嘴上只说: “行,我先收着,卖了钱给你存上,等你将来用得着的时候——” “不用存,你拿着用就行。” 周青瓷说完就转身去拎兔子了,一副这事就这么定了的模样。 周卫国看着她瘦瘦的背影,又看了一眼背篓里裹得严严实实的山参,心里头那个“这孩子变了”的念头又翻涌上来。 变得硬气了,有主意了,跟那个在王家庄忍气吞声的小丫头判若两人。 “行了行了。” 周建华在旁边打了个圆场。 “参也有了,兔子也有了,今天差不多了吧?还往里走不走?” “走一段吧!” 周卫国站起身,拍了拍膝盖上的土。 “往前再走走,看看有没有狍子。” 三人收拾好东西继续往深处走。 林子越来越密,脚下的路也越来越陡,枯叶堆了厚厚一层,踩下去簌簌作响。 周青瓷走在前头,脚步轻快得跟没背东西似的。 周建华在她后头看她那副步伐,忍不住压低声音跟周卫国说了一句: “卫国,你这外甥女有点意思。头一回上山,兔子打了,参挖了,这山路走得比你我都要稳。” 周卫国没回话,只是看着前方那个瘦小的背影,默默地嚼了一下嘴里没点着的烟丝。 走了大约两里地,前面一棵枯了半边的老榆树吸引了周青瓷的目光。 树干歪斜着横在半坡上,离地两米多高的地方,树皮的裂缝里长着一丛褐色的东西,扁平的,扇面形状,边缘带着一圈淡白色的边。 她仰头看了半天,不认识,但脑子里那排竹简上有一页画着差不多的形状。 “舅舅你看那个。” 她指给周卫国看。 周卫国抬头眯着眼辨认了一会儿:“灵芝。” “年份不算太久,品相还行。等着,舅舅上去给你摘。” 他三两下攀上去摘了下来,比成年人的巴掌大些,沉甸甸的,褐色的伞盖边缘带着一圈新鲜的白色。 “回去晒干了给姥姥泡水喝,补气。” 周青瓷接过来放进背篓,心里想的却是另一回事——竹简上写灵芝可不止泡水那么简单。 “晒干研末,配黄芪当归水煎服”,她把这几个字默默记在心里头。 往前又走了小半个钟头,周卫国忽然停了脚步。 他抬起右手做了个手势:有东西。 三个人同时屏住了呼吸。 十几步开外的一丛灌木后面,有东西在动,毛色灰黄,耳朵竖着,正低头啃着残留的枯草。 体型不大,看那肩高和身形,像只半大的狍子。 第34章 小虎崽 周卫国慢慢端起了枪。 枪口稳稳地对准了那个方向。 林子里安静极了,连风都停了。 可就在这时,周青瓷的目光不由自主地偏了一下。 灌木丛的另一侧,一棵歪脖子老松树的树根底下,有一团灰白色的东西蜷在枯叶堆里,圆滚滚的,像一团旧棉絮。 那团东西动了一下,露出一小截——三角形的耳朵。 周青瓷的呼吸滞了一瞬。 那是一只幼崽。 看毛色和耳朵的形状像虎,可那小东西蜷在树根底下,身子微微抖着,也不知道是冷还是饿。 她看见那团毛茸茸的东西微微抬起了脑袋,露出一双圆溜溜的眼睛。 那双眼睛隔着十几步的距离,隔着枯草和落叶,直直望进了她眼睛里头。 然后那小东西费劲地站了起来——四条腿细细的,站不太稳——朝着她的方向踉跄了两步,嗓子里发出细小的、奶声奶气的呜咽。 周卫国的枪口还对着那只狍子。 可狍子好像也察觉了什么,耳朵转了转,忽然撒腿就跑,眨眼间就钻进了林子里没了影。 “啧。” 周卫国放下枪,有点懊恼。 “可惜了。” 他转过头,看见周青瓷正蹲在不远处那棵歪脖子老松树底下,面前蜷着一团灰白色毛茸茸的东西。 那东西正拿脑袋往她手心里拱,嗓子里发出细弱的、奶声奶气的咕噜声。 “……这啥?” 周卫国走过去,低头一看,愣住了。 一只巴掌大的虎崽,瘦得肋骨根根分明,毛色灰扑扑的,耳朵上沾着枯叶屑,正贴着周青瓷的手掌蹭来蹭去。 “青瓷。” 周建华也凑过来了,看了半天。 “这是虎崽吧?你从哪捡的?” “它自己过来的。” 周青瓷的手掌托着那只小东西,那虎崽的脑袋窝在她的掌心里,小尾巴慢慢摆了摆,像是在找更舒服的位置。 她低头看着它,心里头那种暖烘烘的感觉又来了——就跟她第一次看到灵泉水、第一次喝下去的时候一样。 周卫国蹲下来看了半天,伸手想碰一下,那只虎崽立刻“呜”了一声,小爪子扒紧了周青瓷的手腕,一副“谁都不许碰我”的架势。 周卫国把手缩回来,看了看周青瓷,又看了看那只赖着不走的小虎崽,叹了口长气。 “……这咋整?带回去?” 周青瓷抬头看着他,眼睛亮晶晶的,嘴角压着笑,没说话。 周建华在旁边看着这场面,忽然乐了: “得,今天狍子没打着,倒是打回来一只虎崽子。” 那只小虎崽又往周青瓷掌心里拱了拱,小鼻子一动一动的,像是在闻她手上残留的那股灵泉水的味道。 然后它眯起眼,打了一个小小的哈欠,露出一排米粒大小的奶牙,安心地在她手心里蜷成了一团。 下山的时候,周青瓷走在最前面。 她怀里鼓囊囊的,棉袄解开两颗扣子,里头那团灰白色的东西探出半个脑袋来,两只小爪子扒着衣襟,三角形的耳朵一抖一抖的,跟个活的小暖炉似的贴在胸口上。 那虎崽刚醒了一回,睁着蓝灰色的眼睛扫了一圈周围,又咂了咂嘴,脑袋一歪,窝回去接着睡了。 周卫国跟在后头,扛着空枪,脸色不大好看。 打猎打了十几年,头一回空手回家—— 狍子跑了也就跑了,可枪管上连根毛都没沾着,怀里还多了一张嘴。 “舅舅。” 周青瓷头也不回地说,“你别不高兴,回头我进山给你打一只。” “你?” 周卫国被她一句话逗笑了。 “你拿啥打?拿你怀里那团毛球砸它?” “说不定能当饵。” 周卫国愣了一下,然后乐了: “你这丫头……” 周卫国把人参用一块干净的棉布层层裹好,贴肉揣进了怀里,又拍了拍胸口的位置,确保不会掉出来。 这才直起身,拍了拍膝盖上的土,朝远处望了一眼: “走吧,往里走走。来都来了,总得多看看。” 周青瓷站在旁边,手里还攥着那只弹弓,见舅舅收拾利索了,也跟着站起来。 可她刚迈出一步,肚子就不争气地“咕噜”叫了一声,声音不大,但在安静的山林里听得真真的。 周卫国回头瞥了她一眼,嘴角一扯: “先吃东西。忙活了一上午,你不饿我跟你建华舅舅还饿呢。” 周青瓷这才反应过来,他们天不亮就出发了,这会儿太阳已经爬到了头顶偏西的位置。 她摸了摸肚子,确实空了,便跟着两人走回刚才歇脚的那块大石头旁边。 三个人把干粮拿出来一瞅——窝窝头冻得硬邦邦的,跟石头蛋子似的,拿手里敲一下都能听见响。 周青瓷掰了半天才掰下一小块塞进嘴里,干巴巴的,嚼起来费劲。 她灌了一口水,就着那点温度把窝窝头泡软了咽下去。 “凑合吃吧。” 周卫国啃了两口,又灌了一口水。 “等回去了让你舅妈给你炖兔子,热乎的。” 周建华坐在旁边,也啃着干粮,眼睛却一直四下瞅着周围的动静。 山里吃饭也不能放松警惕,这是常年在林子里跑的人养出来的习惯。 半个小时后,三个人才算勉强填饱了肚子。 周卫国把水壶盖子拧紧,站起身来活动了一下肩膀: “走着。再往前走一个钟头,不管有没有收获都得往回赶,天黑之前要出山。” 周青瓷和周建华都没有意见。 她把背篓重新背好,里头装着那只灰兔子和那朵灵芝,脚下步子轻快,跟着两个大人继续往林子深处走。 越往里走,树木越密,光线越暗。 松柏的枝丫交错着遮了大半的天光,脚下不再是平整的山路,大石头小石头交错着,枯叶铺了厚厚一层,踩上去深一脚浅一脚的。 周卫国和周建华都打起了十二分的精神,两双眼睛来回扫着周围的地面,寻找野兽留下的痕迹——粪便、脚印、蹭在树皮上的毛。 “有野猪的蹄印。” 周卫国忽然蹲了下来,手指着一处松软的泥地上几个深深的凹坑,周围还有拱过的痕迹。 “新鲜的,应该就是今早留下的。” 周建华也凑过来看了看:“不止一头,看蹄印大小,大的那头怕是有三百斤。” 第35章 大野猪 周青瓷站在旁边,心跳快了几拍。 她没见过野猪,只听村里的老人念叨过,说那东西发起狂来比老虎还难缠,一猪二熊三老虎,野猪排第一。 她下意识攥紧了手里的弹弓——虽然她也知道,这玩意儿对付野猪跟挠痒痒差不多。 三个人顺着蹄印的方向放轻了脚步往前摸。 走了不到两百步,前面的灌木丛忽然晃动了一下,接着传来一阵低沉的哼唧声。 声音粗重,一听就是大家伙发出来的。 周卫国猛地一抬手,三人同时停住了脚步。 他慢慢地、一点点地拨开面前的灌木枝丫,露出一个缝隙。 周青瓷屏住呼吸,从他肩膀旁边探头看过去—— 前方一小片相对开阔的林间空地上,几头黑黝黝的野猪正在那儿拱地。 一头大公猪,体型壮硕得像头小牛犊,嘴边支棱着两根泛黄的獠牙,油光水滑的,一看就是上了年头的老家伙。 离它不远,一头稍小些的母猪正躺在地上打盹,肚子一起一伏的,旁边的枯叶堆里,四五只巴掌大的小猪崽子正挤在一起拱来拱去,吱吱喳喳地叫唤着。 好家伙,一家子全在。 周卫国冲周建华比了个手势——你打左边那头公的,我打右边那头母的。 周建华点了点头,两人同时把枪端了起来。 “砰——!” 枪声炸响,震得林子里栖息的鸟呼啦一下全飞了起来。 那头大公猪脖子上溅起一朵血花,发出一声震耳欲聋的惨嚎。 但它皮糙肉厚,挨了一枪竟然没倒,反而被激出了凶性,猩红的眼睛猛地转向周卫国这边,前蹄在地上刨了两下,低下头亮出獠牙就冲了过来。 周卫国不慌不忙,一拉枪栓重新上膛。 “砰!” 第二枪又打在了大公猪的前腿上。 巨兽一个趔趄,速度慢了半拍,可那股子冲劲还在,獠牙对着周卫国的心口直直撞过来。 可那头母猪也被惊醒了。 它看见公猪倒下,红了眼,呼哧呼哧地喷着粗气也朝周卫国这边冲,虽然块头比公猪小一圈,但两三百斤的体重全力奔跑起来,地面都在微微发颤。 周建华那边也没闲着,他抬手两枪补在了大公猪的脑袋上,那庞然大物终于撑不住了,前腿一软轰然倒地,四蹄抽搐了两下就不动了。 可母猪已经冲到了跟前,黑黝黝的身子像一发炮弹,獠牙都泛着寒光。 “青瓷!上树!快!” 周卫国冲她吼了一嗓子。 周青瓷反应不慢,转头就朝旁边最近的一棵老松树扑了过去。 可她抱着树干往上蹿了两下,脚下打滑,整个人又出溜了下来——她力气大归大,可她从来不会爬树。 上辈子被关在地窖里,她连树长什么样都快忘了。 “舅舅,我不会!” 她急得喊了一声。 周卫国眼角余光扫到她还在树底下,心里“咯噔”一下。 那头母猪已经冲到了跟前,他现在想回头救她都来不及了。 他咬了咬牙,从腰间拔出砍刀,迎面向那母猪冲了过去——他得把这畜生的注意力从青瓷身上引开。 “建华!你把青瓷弄上去!” 周卫国吼了一嗓子,手里的砍刀已经朝母猪的肩胛骨劈了下去。 “噗”的一刀,刀刃划开粗糙的猪皮,血花溅了他半张脸。 母猪疼得发出凄厉的嘶叫,果然调转方向朝他冲来,獠牙距离他的大腿不到三寸。 周建华正要去拽周青瓷,看见周卫国被母猪缠住了,哪里还顾得上别的。 他把砍刀拔出来也冲了过去:“卫国,我来帮你!” “别管我,先弄青瓷——” “舅舅!”周青瓷的声音忽然从旁边响了起来。 周卫国眼角一瞥,只看见一道瘦小的身影从他身边掠了过去,速度快得带起一阵风。 他愣了一下——那是青瓷? 周青瓷根本没往树上爬。 她看准母猪冲锋的方向,迎头冲了上去。 母猪的眼睛已经血红,通红的眼珠子盯着周卫国,压根儿没注意到侧面冲过来的周青瓷。 等她冲到跟前的时候,母猪离周卫国已经不到五步远了。 然后周青瓷弯腰了。 左手抓住了母猪的右后蹄。 她没有停顿,攥紧,吸气,猛地往上一提。 三百斤的野猪,被她一只手拎得离了地。 母猪四蹄乱蹬,嘴里发出惊恐的嚎叫,身子在空中胡乱扭着,可那只纤细的手掌像铁钳子一样扣在它的后腿上,纹丝不动。 周青瓷单手拎着母猪原地转了两圈,像甩一个布口袋似的,然后对准旁边一棵两人合抱的老松树,狠狠砸了过去。 “砰——!” 树干剧烈震荡,松针簌簌地落了满地。 母猪脊背撞在树干上,发出“咔嚓”一声脆响,骨头断裂的声音在安静的林子里格外清晰。 它从树干上滑下来摔在地上,嘴里喷出带血的白沫,四条腿抽搐了几下,喉咙里发出一阵断断续续的哼叫,声音越来越弱,最后一动不动了。 林子里安静了下来。 只有松针还在飘飘悠悠地往下落,落在周青瓷的肩膀上、头发上,落了薄薄一层。 周卫国手里的砍刀还举在半空,保持着劈砍的姿势,整个人像被定住了一样。 周建华站在三步开外,嘴巴张着,眼睛瞪得溜圆,下巴都快掉到地上了。 周青瓷松开手,退后两步,拍了拍手上的灰和血,回头冲两人露出一个得意的笑: “舅舅,建华舅舅,我厉不厉害?” 周卫国没说话。 他的目光从地上那头已经断了气的母猪身上,慢慢移到外甥女脸上,又从她脸上移回母猪身上,来回看了三遍,然后把砍刀放下了。 “……你刚才?” 他嗓子有点干,清了清才接着说: “单手把它拎起来的?” “嗯。” 周青瓷点了点头,又补了一句。 “我还没用全力呢!” 周建华终于把下巴合上了。 他走过来蹲下,看了一眼地上那头母猪的体型,又看了看周青瓷那细瘦的胳膊,然后抬头看向周卫国,脸上的表情复杂得没法形容: “卫国哥,我现在算是知道……你说她力气大,是多大法了。” 周卫国深吸了一口气,又长长地呼出来。 第36章 满载而归 他把砍刀别回腰上,走到周青瓷面前,脸上的表情严肃得很: “青瓷。” “嗯?” “下次不准这样了。” 周青瓷本来还等着他夸自己,一听到是这话,漂亮的小脸一下垮了半截: “舅舅……” “知不知道刚才多危险?” 周卫国板着脸。 “那是野猪!发了疯的野猪!” “你就算力气再大,万一没抓住呢?万一它回头撞你一下呢?你小命还要不要了?” 周青瓷被他训得缩了缩脖子,小声嘟囔: “这不是抓住了嘛……” “还敢顶嘴?” 周卫国眼一瞪。 “不敢了不敢了!” 周青瓷赶紧举起双手做投降状。 “下次我肯定先爬树,舅舅你别生气了。” 周卫国盯着她看了好几秒,确认她确实听进去了,这才“哼”了一声,伸手在她脑袋上使劲揉了一把。 那力道有点大,揉得周青瓷扎好的头发都散了几缕。 “……不过。” 周卫国收回手,嘴角压了一下,没压住。 “确实厉害。” 周青瓷的眼睛“唰”一下又亮了。 周建华在旁边蹲着检查两头野猪,头也不抬地说: “军哥,赶紧放血吧。这猪肉要是不及时处理,肉就酸了。” 周卫国这才收了笑,应了一声,抽出放血的刀子走过去。 他蹲在那头公猪旁边,动作麻利地在喉管处划了一刀,暗红色的血哗哗地淌出来,浸入枯叶和泥土里。 周建华也去处理那头母猪,两人配合得熟稔,不多会儿就把血放干净了。 周卫国抬头看了看天色,又看了看地上的两头野猪,犯了难: “这么大两头,怎么弄回去?” 周建华也挠了挠头。 一头三百斤,一头两百多斤,加起来五百多斤的猪肉,三个人根本扛不动。 他们只带了一根粗麻绳和两把砍刀,想把两头野猪完整地拖出山去,怕是走到天黑都到不了家。 “要不,先拖一头出去,明天再来弄另一头?” 周建华提议。 “不行。” 周卫国摇头。 “放一夜让别的野兽啃了,白瞎了这么好的肉。再说这天看着阴沉沉的,晚上怕是要下雪,盖住了更不好找。” 两人正发愁,旁边一直没说话的周青瓷站了出来。 她走到那头母猪跟前,弯腰把三百斤的野猪往肩上一扛,然后抬起头看着周卫国,表情理所当然得像是扛了一袋面粉: “舅舅,我可以扛回去。” 周卫国和周建华又沉默了。 两个人对看了一眼,周建华的表情是“我已经不惊讶了”,周卫国的表情是“我还没习惯”。 他张了张嘴想说什么,看着外甥女单薄的肩膀上稳稳当当扛着几百斤野猪的样子,又觉得说什么都不太对劲。 “……行吧。” 周卫国最后说了一句。 “你扛这个,我和你建华舅舅抬那头公的。” “你悠着点,别闪了腰。” ”闪不了。” 周青瓷笑了一下,迈开步子走在了前头。 她扛着野猪走在山路上,步子比两个扛着三百斤野猪的男人还快,腰板挺得笔直,看着跟没负重似的。 周建华在后面看着她的背影,忍不住凑到周卫国耳边,压低声音问: “卫国哥,她这力气……到底是怎么练的?” 周卫国沉默了好一会儿,然后说了一句: “我不知道。” 他是真不知道。 三个人沿着山路往回走。 日头开始偏西了,把三个人的影子拉得长长的。 周青瓷走在最前面,肩上扛着野猪,背篓里装着兔子和灵芝,怀里揣着一只睡着了的小老虎,胸口那块牌子温热地贴着皮肤。 山路弯弯绕绕的,前面的路还长。 她脚底下生风,走得又稳又快,身后的两个大人扛着公猪反倒落在了后头。 周卫国看着前面那个瘦小却步伐稳当的背影,心里头那句话说了一遍又一遍,最终还是咽了回去。 罢了,不管这丫头怎么长的力气,只要是她,是周家的闺女,就够了。 阳光穿过树梢,把前面那条下山的路照得暖洋洋的。 周青瓷回头冲他们两个喊了一嗓子: “舅舅,建华舅舅,你们走快点,回家晚了姥姥该着急了!” 周卫国应了一声,加快了脚步。 三个人扛着满满当当的收获,沿着山路往炊烟升起的方向走去。 太阳刚偏到西边树梢的时候,周家屯村口那棵老槐树底下,几个正唠嗑的老太太同时愣住了。 最先是李婶子。 她手里正纳着一只鞋底,针尖往头皮上蹭了一下,抬头往远处看了一眼,手就停在了半空。 她眯着眼瞅了又瞅,然后“啪”地把鞋底往膝盖上一拍,嗓门猛地拔高了: “哎哟我的天!你们快看,那是谁回来了?” 旁边几个老太太顺着她指的方向望过去。 只见村口的土路上,三个人影正慢慢往这边走。 前面那个身形瘦小的是个姑娘,肩上扛着一团黑乎乎的东西,步子走得又快又稳。 后面两个男人一左一右抬着一头更大个的,俩人都累得弯腰弓背,走几步就要换下手。 “是卫国他们!” 又一个老太太认出来了。 “上山打猎回来了!那扛着的是啥?” “猪!是猪!好大一头猪!” “不对,是野猪!你看那獠牙!我的天老爷,这得有三百斤吧?” “前面那丫头是谁扛的?那是……青瓷?!她扛着一头野猪走回来了?!” 老槐树底下地一下就炸了锅。 纳鞋底的李婶子把鞋底往怀里一揣,针线一卷,抬脚就往周卫国家的方向跑: “走走走,过去看看!这热闹不看亏大了!” 她一动,旁边几个老太太也坐不住了,一个一个站起来,拍打拍打裤子上的灰,跟在后面一路小跑。 嘴里还不闲着:“卫国真有本事,上山弄回来两头野猪!” “那头小的是青瓷那丫头扛着的?她看着瘦得跟麻杆似的,咋扛得动?” “你管人家咋扛的,反正是扛回来了!快走快走!” 与此同时,周青瓷已经扛着野猪走到了舅舅家院门口。 她拿肩膀顶开虚掩的院门,迈步走了进去,肩上的野猪后腿还在一晃一晃的。 第37章 分野猪肉 她走了几步,弯腰把两百多斤的野猪往地上一搁。 “咚”的一声闷响,溅起一小圈土灰。 “姥姥!舅妈!我们回来了!” 这一嗓子喊得脆生生的,带着姑娘家特有的清亮。 她直起腰拍了拍手上的灰,脸上红扑扑的,不知道是累的还是高兴的。 屋里头,李桂云正在炕上缝棉袄。 听见动静掀开门帘探出半个身子,一眼看见院子里那头黑黝黝的大家伙,手里的针线差点掉地上。 她几步跨出门来,蹲下来翻了翻那野猪,又抬头看看周青瓷: “这……这是你扛回来的?” “嗯!” 周青瓷弯起嘴角,露出一个显摆的、藏都藏不住的笑。 还没等李桂云反应过来,院门口又传来沉重的脚步声。 周卫国和周建华一左一右抬着另一头公猪晃晃悠悠地走了进来。 公猪比母猪大了一圈,四五百斤的肉挂在两根木棍上,压得两根粗棍子都弯了。 两人走一步喘一步,好不容易进了院子,把棍子往地上一放,公猪轰然落地,震得地面都颤了一下。 周卫国直起腰捶了捶肩膀,长出了一口气:“可算到家了……” 周建华更夸张,直接一屁股坐在了门槛上,抬手抹了一把额头上的汗: “卫国哥,下回再打这么大家伙,咱得带根绳子拖回来,抬着走太要命了。” 周卫国正要回话,抬头一看——院门口已经黑压压地围了一圈人。 最先赶到的是李婶子,她挤在院门边上探头往里瞅,看见两头野猪并排躺在院子里,嘴巴张得能塞进一个鸡蛋。 后面跟着过来的几个老太太也不甘示弱,踮着脚尖往前凑,你挤我我挤你,把院门堵了个严严实实。 “哎呀我的天,这是两头野猪?!” “这头公的也太大了!卫国你这本事,咱村里头一份啊!” “那头小的是咋弄回来的?也是你们打的?” 周卫国一边解着肩上的麻绳一边笑:“那头是青瓷扛回来的。” “啥?!” 院门口整齐地安静了一瞬。 所有人的目光刷地一下转向了周青瓷。 那丫头正蹲在水盆旁边洗手,后背瘦瘦窄窄的,肩膀也就两个巴掌宽。 就这么个身板儿,扛了一头两百多斤的野猪走回来了? 李婶子第一个反应过来,三步并作两步走进院子,蹲在周青瓷跟前上上下下打量她: “青瓷丫头,真是你扛的?你这小身板子……” “真的是我。” 周青瓷被她盯得有点不好意思了,站起来往后退了半步。 “婶子,我力气大。” “哪是力气大,你这是吃了仙丹了吧?” 李婶子一拍大腿,又回头冲外面喊了一嗓子。 “哎,老姐妹们,赶紧进来看!卫国家这外甥女不简单,两百多斤的野猪说扛就扛回来了!” 她这一嗓子,院门口原本还端着架子不好意思进来的几个老太太也挤进来了。 东屋的张奶奶,西头的赵大娘,前街的刘婶子,一下子把院子塞得满满当当。 一个个围在野猪旁边啧啧称奇,有的伸手去按猪肉的弹性,有的扒拉着看獠牙的长度,有胆子大的还拿手指头捅了捅猪肚子,回过头来跟旁边人感叹: “这肉真厚!肥膘有三指宽!” “卫国,你这一趟可发了!这头公的少说四百多斤,肉都够吃一冬天的了!” 周卫国蹲在地上解着捆猪肉的麻绳,听着左邻右舍的议论声和赞叹声,心里头也高兴。 他抬头冲周建华笑了一下:“建华,去屋里把你嫂子切菜那块门板搬出来,搭个台子。” “今天见者有份,都带点肉回去!” 这句话一出,院子里更热闹了。 李婶子一拍手:“哎哟卫国,你可真是个大方的!” “我这几天家里正好没啥荤腥呢,卫国你这一下可解了我的馋了!” “回头我炖好了肉给你端一碗来!” 周建华手脚麻利地进屋搬了块门板出来,又拿了两条长凳支起来。 李桂云端着盆盆碗碗从灶房里出来了,周兰芳也跑出来帮忙,蹲在旁边拿刀递水。 一时间院子里人来人往,进进出出,比过年还热闹几分。 周卫国挽起袖子走到门板前面,从腰后抽出那把上山用的砍刀。 他先在公猪肩胛处划了一道,沿着骨缝把前腿卸了下来,十来斤的肉往盆里一放,油亮亮的,肥瘦相间。 他拎起那盆肉,冲院门口喊了一声: “李婶子,你家里人口多,这前腿你先拿去炖了!” 李婶子喜滋滋地接过去,盆都差点没端稳: “哎呀卫国你真是,这咋好意思……那我可就不客气了!” “客气啥。赵大娘,你家娃多,这块五花给你,炖萝卜最香。” 周卫国又切下一大块五花肉递过去。 赵大娘接过来的时候眼睛都笑眯了:“卫国你真是个敞亮人!回头我炖好了,给你端一碗来尝尝!” 周卫国手脚麻利,砍刀起落,一块一块的肉被分出去,院子里排起了领肉的长队。 有端碗来的,有拿盆来的,还有拿一张干净的油纸来的,一个个伸着手等着。 周卫国每个都不偏不倚,按着各家的人口和交情,多的多给少的少给,但没有一个空手的。 “刘婶子,这后腿肉筋道,炖汤喝补得很。” “二狗子他娘,这块肋排你拿回去,娃儿们肯定爱吃。” “王大爷,这是猪头肉,酱着吃最好了。” 半个多小时下来,公猪身上的肉分了七七八八。 骨头架子、猪下水、猪蹄、猪尾巴留在了自家院里,码放得整整齐齐。 分到肉的人满脸喜色地往外走,没分到的眼巴巴等着下一轮。 周卫国数了数人头,又切了几块瘦肉递过去: “都有都有,别着急。” 周青瓷蹲在灶房门口看着这满院子热闹的景象,心里头暖洋洋的。 她看见李婶子端着一大块肉乐呵呵地出了院门,看见赵大娘抱着五花肉跟旁边的老姐妹显摆,看见几个小孩子挤在院门口探头探脑地闻着炖肉飘出来的香气。 第38章 去镇上卖野猪肉 她低头看了看自己手上绑的泥印子,嘴角弯弯的,忍不住笑了一下。 姥姥不知道什么时候从堂屋里出来了。 她站在台阶上,看着院子里热热闹闹的分肉场面,脸上带着笑,又拿眼睛去找周青瓷。 看见外孙女蹲在灶房门口冲着一院子人傻笑,她也跟着笑了,那笑从眼角的褶子里溢出来,把整张脸都照亮了。 “青瓷。” 姥姥招了招手。 “过来。” 周青瓷站起来走过去,姥姥伸手把她拉到自己身边,用粗糙的手掌擦了擦她脸上沾的一点灰,看着院子里分肉的场景,又看看她,轻声说了句: “周家的日子,往后会越过越好的。” 周青瓷把手覆上姥姥的手背,点了点头: “嗯,会的。” 院子里,周卫国还在忙着分肉,围裙上沾满了油渍,袖子挽到肘弯,额头沁着细汗。 周建华在旁边打下手递刀递盆,李桂云在灶房里烧了一大锅热水备着,周兰芳端着一碗刚出锅的猪杂汤蹲在门槛上呼噜呼噜喝得起劲。 院门口的土路上,晚霞把半边天染成了暖洋洋的橘红色。 炊烟从各家的房顶上陆续升了起来,空气里飘着猪肉的香气,混着柴火燃烧的烟火味。 周卫国切完最后一块肉,直起腰来,捶了捶酸得发僵的后背,冲着灶房里喊了一声: “嫂子,饭好没?饿死我了!” 李桂云的声音从灶房里传出来,带着笑骂的劲儿: “催什么催!好了叫你!先洗手去!” 周卫国笑着弯腰去洗手了。 院门口看热闹的人渐渐散了,各回各家准备晚饭去了。 周兰芳把喝完的汤碗往灶台上一放,也凑过来蹲在周青瓷旁边,拿手肘碰了碰她: “青瓷,你真扛了两百多斤的猪回来?” “真扛了。” 周青瓷冲她眨眨眼。 “下次带你去?” “算了算了。” 周兰芳连连摆手。 “我可扛不动。” 两个人蹲在灶房门口一起笑了起来。 晚风从院子里穿过去,把炖肉的香气送得更远了。 分完了肉,天已经黑透了。 周卫国把剩下那头母猪抬到灶房旁边的棚子里,又拿粗布盖了两层,拿绳子绑紧了,才直起腰来喘了口气。 他蹲在棚子门口,掏出烟袋锅子点上,吸了一口,在黑暗中吐出一团白雾。 周青瓷从屋里端了一碗热水出来,蹲在他旁边递过去: “舅舅,歇会儿。” 周卫国接过碗喝了一口,热水顺着嗓子滑下去,把一天的疲惫冲散了些许。 他看了一眼棚子里那扇黑黝黝的野猪肉,摸了摸怀里的老山参,心里头盘算着明天去镇上怎么卖。 “那头猪有三百多斤。” 他掐灭了烟头。 “肉剔出来估摸着能有两百斤出头。镇上的国营饭店收野味,老赵那人实在,给的价不低。” “还有那株参,也得找个靠谱的买家。” 周青瓷蹲在他旁边,双手捧着碗,手指头在碗沿上慢慢摩挲着: “舅舅,明天我跟你一块儿去。” “你去干啥?在家歇着。” “我力气大,帮你搬东西。” 她顿了顿,又补了一句。 “再说我也想出去看看。” 周卫国侧过头看了她一眼。 灶房透出来的灯光落在她脸上,把她那双眼睛映得亮晶晶的。 他看着那眼神,想起白天她扛着野猪走在山路上的样子,忍不住笑了一下: “行,去就去。早点睡,明天天不亮就出发。” 第二天鸡叫头遍,天还黑着,周青瓷就醒了。 她轻手轻脚地穿好衣裳,把头发扎紧,走到院子里的时候,周卫国已经把猪肉从棚子里拖出来了。 粗布裹着,麻绳捆着,整整齐齐地码在自行车后座的两侧,左右各一大块,用木棍架着,看着结实又稳妥。 “舅舅,我帮你扶着。” 她走上前去,一只手搭在猪肉上试了试分量。 “这得有二百多斤吧?” “两百三四十斤。” 周卫国弯腰紧了紧绳子。 “你扶着,我推车。” 刚出院子门,周建华就推着自行车在岔路口等着了。 他也带了半片猪肉——那头公猪分了之后自家留了四五十斤,他扛来的一起搭车去镇上卖。 两人一对眼,各自点了点头,三辆自行车在蒙蒙亮的晨光里上了路。 从周家屯到青阳镇三十里路,骑车要一个钟头。 周卫国和周建华一前一后地蹬着,周青瓷跟在后面。 她的车后座没绑东西,但手里紧紧攥着一根麻绳——舅舅那辆车上绑猪肉的绳子她一直拽着,生怕路上颠散了。 走到一半,周卫国在一个上坡路口停了下车,喘了口粗气,回头看了看后座上的猪肉: “建华,咱先去找老赵?还是先去济世堂?” “先去老赵那儿吧,猪肉放久了怕味道不好。” 周建华抹了把汗。 “参不急,李掌柜开门晚,九点过后才看诊。” 周卫国点了点头,脚下一使劲,重新蹬上了坡。 到了镇上,三辆自行车穿过还带着晨雾的青石板街,停在了镇东头那家国营饭店的后门口。 后门开着半扇,里头传来菜刀剁在砧板上的声。 周建华把自行车支好,从车上卸下半片猪肉扛在肩上,冲里头喊了一声: “老赵!” 砧板声停了。 一个五十来岁的胖师傅从厨房里探出头来,围裙上沾满了油渍和面粉,看见是周建华,脸上的肉堆起来笑了一下: “建华来了?有好东西?” “好东西!” 周建华把猪肉往灶台旁边的案板上一放,粗布掀开一角,露出底下来泛着油光的野猪肉。 “昨天山上打的,三百多斤的大母猪,新鲜得很,你看看这个色。” 老赵擦了擦手走过来,低头凑近了看猪肉的色泽和纹理,又伸手按了按肉质的弹性。 他的手在肉上按了几下,翻来覆去看了两遍,眼睛亮了: “正宗野猪肉,膘厚肉紧,纹理清楚,这个品相可不错。你在哪儿打的?” “长白山深处。” 周建华答了一句。 老赵又翻看了一圈,点了点头: “这肉我要了。你打算卖多少钱?” 第39章 价格卖得不错 周卫国这时候也推着车进来了,把后座上两扇猪肉卸下来放在案板上: “老赵,一共二百四十斤出头,你看着给。” “市面上一斤猪肉七八毛,野猪肉稀罕些,我们也不多要。” 老赵沉吟了一下,拿手又按了两按,伸出一个手指头: “一块二一斤。” “我这收了,回头红烧了卖出去也好出手。” “二百四十斤,二百八十八块。我凑个整,给你二百九。” 周卫国心里算了一下,比预期的高了些许。 他点了点头:“行,老赵你敞亮,就这么定了。” 老赵转身进了里屋,不多会儿拿了一沓钱出来,当面数了。 十块一张的票子,厚厚一沓,他从头数到尾: “一百、两百、二百九,没错。你点一下。” 周卫国接过钱点了两遍,确实没问题,把钱揣进了棉袄内兜里。 贴着胸口的地方又多了一沓纸票子,暖烘烘的。 他拍了拍胸口:“谢了老赵。下次再有好东西,还给你送来。” “行。” 老赵笑了,“你们这是运气好,逢年过节能打着一头野猪都了不得了,你们可好,两天弄了两头。” 两人笑着出了后门。 周青瓷推着自行车等在巷子口,见舅舅出来时嘴角带着笑,心里也高兴: 舅舅,卖掉了? “卖掉了。” 周卫国拍了拍内兜。 “走,再去趟济世堂。” 济世堂在镇子西街,青砖门面,门口挂着一块黑漆木匾,上头济世堂三个字描了金漆,在早晨的阳光下泛着温润的光。 三人把自行车停在门口,周卫国推门走了进去。 药铺里弥漫着一股浓重的草药味,当归、黄芪、陈皮混杂在一起,闻着踏实又暖和。 柜台后面坐着一个六十多岁的老头,穿着一件深灰色棉布褂子,戴着老花镜,正用戥子称着一堆切好的药材。 听见有人进来,他抬头隔着镜片往上看了看: “买药?” “李掌柜。” 周卫国走上前去,从怀里掏出那个布包放在柜台上。 “不买药,想请您给掌掌眼。” 李掌柜放下戥子,慢悠悠地把老花镜往上推了推,伸手打开了布包。 一株用布裹了好几层的老山参露了出来,根须完整,参体粗壮,淡黄色的表皮在药铺的灯光下泛着一层温润的油光。 李掌柜的手顿了一下。 他把参拿起来凑近了看,又翻过来看背面,又举起来对着窗户的光照了照根须的透光度,又拿鼻子凑上去闻了闻。 他的动作很慢,每一步都很仔细,看了差不多有五分钟,才把参轻轻放回柜台上,摘下老花镜擦了擦。 “三十五年上下,不差两年。” 他开口了,声音不高不低。 “根须完整,参体粗壮,表皮光滑油润,是上等货。你是想卖?” “想卖。” 李掌柜看着他,沉吟了片刻,伸出一个巴掌,又慢慢翻了个面: “这个数。” 周卫国心里地跳了一下。 他面不改色地看着李掌柜:“李掌柜,您给个实价。” 李掌柜重新把参拿起来看了看,又放下了,慢条斯理地开口: “这是一株好东西。我开药铺几十年了,这种品相的山参,一年也收不到两三株。你要是想卖,我出一千二。” 一千二。 周卫国的呼吸停了一瞬。 他原本想着能卖个五六百就顶天了,没想到李掌柜开口就是一千二。 他压下脸上的表情,回头看了周建华一眼。 周建华冲他不动声色地点了一下头——这个价可以了。 “行。” 周卫国说,“就按李掌柜说的价。” 李掌柜从柜台下面拿出钱,数了十二张一百块的票子,又加了几张零票,整整齐齐码好推过来: “一千二,你数数。” 周卫国接过来数了两遍,每一张都是真的,一百二的十张,外加一些零散的。 他把钱放进了棉袄内兜里,跟卖猪肉的钱搁在一块儿。 贴着胸口的兜里暖融融的,厚厚一沓,压得他心跳又快了两拍。 “谢谢李掌柜。” 他揣好钱,又把包参的布叠好放进怀里。 “下次再有这样的好货,还送过来。” 李掌柜说了一句,就低下头继续称药材了。 三个人出了济世堂的门,周青瓷推着自行车跟在舅舅旁边,看着他嘴角一直压不下去的那个弧度,小声问了一句: “舅舅,卖了多少?” 周卫国四下看了看,街上没什么人,他凑近了些,压低声音: “一千二。” 周青瓷的眼睛亮了一下。 一千二,在这个年代可不是小数目,顶得上一个工人大半年的工资了。 加上野猪肉卖的二百九,将近一千五百块钱进了兜。 舅舅这几天花了八百,这一下不但补上了窟窿,还多了不少余钱。 “舅舅。” 她笑着说,“这下姥姥该放心了。” 周卫国也笑了。 他伸手在周青瓷脑袋上揉了一把,力道不大,透着高兴劲儿: “走,去供销社给你买两块布,过年再做一身新衣裳。” “不用了舅舅,昨天不是才买过嘛。” “过年嘛,哪能就一身。” 周卫国跨上自行车,回头冲她扬了扬下巴。 “上车。今天高兴,多买点东西回去。” 三个人骑着车往供销社去了。 冬日的太阳高高挂在头顶,把青石板街照得亮堂堂的。 周卫国骑着车走在前面,嘴角翘着,风把衣领吹得呼呼响。 周青瓷跟在后面,看着舅舅宽厚的背影和车把上晃悠的空麻袋,心里头跟自己说: 这才叫过日子。 到了供销社门口,周卫国把自行车支好,大步走了进去。 周青瓷跟在身后,看着他直奔副食柜台。 买了一包水果糖、两斤桃酥、一罐麦乳精,又转到布匹柜台扯了三尺藏蓝色的棉布,说要给姥姥做件新坎肩。 “舅舅你慢点买。” 周青瓷在后面小声念叨。 “钱也不是这么花的。” 周卫国回头看了她一眼,笑呵呵地说: “该花就花,日子是过出来的。你在舅舅家,舅舅不能让你受委屈。” 周青瓷看着他弯腰挑布料的背影,鼻头酸了一下,又使劲忍住了。 第40章 金耳和竹简 她把那点酸劲咽回去,走上前去帮着他挑颜色: “姥姥喜欢深色的,这个藏蓝的好,耐脏。” “那就这个了。” 周卫国让售货员扯了布,又掏钱买了两瓶雪花膏。 “你一瓶,你兰芳姐一瓶。” 周青瓷伸手接过来,玻璃瓶身凉凉的,她攥在手心里,指头慢慢拢紧了。 从供销社出来的时候,车把上挂满了大大小小的纸包布包。 三个人骑着车往周家屯的方向走,周卫国走在最前头,周建华跟在后头,周青瓷骑着车断后。 路上没什么人,车轮碾过碎石子发出沙沙的轻响。 周青瓷骑在车上,风从耳边呼呼地吹过去。 她摸了摸怀里那块牌子,温温热热的,贴着皮肤。 口袋里那瓶雪花膏随着车身的颠簸轻轻碰着大腿,玻璃瓶身带着一点冬日的凉意。 她弯了弯嘴角,脚下蹬得快了些,追上前面两个舅舅的背影。 周卫国骑着车拐进周家屯村口的时候,太阳刚好爬上树梢。 车把上挂满了东西,后座上绑着剩下的半袋子桃酥和几卷布料,叮叮当当地晃了一路。 周青瓷跟在后面,车筐里搁着两瓶雪花膏和那包水果糖,迎着早晨的凉风骑车,脸上却被日头晒得微微发烫。 到了院门口,她刚把自行车支好,堂屋的门帘就一下被人掀开了。 周兰芳从里头蹿出来,鞋都没穿好,趿拉着就往外跑,一眼看见周青瓷,嗓门比麻雀还尖: “青瓷你回来了!快进来看!金耳醒了!可精神了!” 周青瓷还没反应过来,就被她拽着胳膊往屋里拖。 堂屋墙角那个旧竹筐里,垫着周兰芳翻出来的一件旧棉袄,毛茸茸的一团正在里头打滚。 金耳睡醒了精神头十足,看见周青瓷进来,小耳朵一竖,四条短腿蹬着筐边就要往外爬。 它太小了,筐沿比它还高,爬了半天连爪子都没搭上边,急得呜嗷呜嗷地叫唤。 周青瓷蹲下来,伸手把它从竹筐里捞出来。 金耳一挨上她的手心就不叫了,小脑袋使劲往她掌心里拱,尾巴摇得跟拨浪鼓似的。 昨天还怯生生的,今天倒像见了亲娘一样黏人。 “你看你看。” 周兰芳也蹲在旁边,伸手想摸,金耳回头冲她了一嗓子,奶凶奶凶的。 “它咋就认你一个人呢?我喂它喝水它都不理我!” “可能我身上有它熟悉的味道吧!” 周青瓷含糊地糊弄过去,手指轻轻挠了挠金耳的下巴。 小家伙舒服得眯起了眼,嗓子里发出咕噜咕噜的声响,四只小短腿软塌塌地耷拉着,活像一团化了的面团。 “青瓷!” 姥姥的声音从里屋传出来。 “进来!” 周青瓷把金耳放回竹筐里,小家伙不乐意地叫了两声,她又伸手拍了拍它的脑袋: “乖乖的,我一会儿就回来。” 金耳眨了眨那双蓝灰色的圆眼睛,似乎听懂了,蜷进旧棉袄里不动了。 她掀开里屋的门帘进去。 姥姥盘腿坐在炕上,面前摊着几块布料,是昨天舅舅从镇上扯回来的那匹红色碎花布。 老太太正拿手比划着,见周青瓷进来就冲她招手: “过来,姥姥给你量量肩膀,这几天闲着没事,先给你把棉袄裁出来。” 周青瓷乖乖走过去站直了。 姥姥拿软尺从她肩膀绕过胸脯,嘴里念念有词,记下了尺寸,又让她转过身量了后背的宽度。 老太太手里握着粉笔在布上画线,动作不急不慢的,一看就是做了几十年针线活的老人。 “嗯,肩膀还是窄了些。” 姥姥一边画线一边念叨。 “不过没关系,棉袄做得稍微宽一点,里面还能套件毛衣。” “等过两天你舅妈把那件罩衣做出来了,你就有两身新衣裳换了。” 周青瓷蹲在炕沿边上,看着姥姥弯着腰在布料上画粉线。 阳光从窗纸外面透进来,照在老太太花白的头发上,镀了一层淡金色的光。 她安静地看了一会儿,心里头忽然想起一件事来。 “姥姥,我回屋躺一会儿,早上起太早了。” “去吧,歇着去。” 姥姥头也不抬地摆了摆手。 “吃饭的时候我叫你。” 周青瓷站起来往外走,经过堂屋的时候看了一眼竹筐里的金耳——小家伙已经睡着了,四仰八叉地摊在旧棉袄上,小肚皮一起一伏的,偶尔咂咂嘴。 她弯了弯嘴角,拐进了东屋,把门轻轻掩上。 她在炕沿上坐下,闭上眼,意识沉入了空间。 那股熟悉的草木清香扑面而来。 青石井还在冒着袅袅的白气,院外那片两亩空地上,昨天移进来的那株老山参已经彻底扎根了,叶片舒展开来,比刚进来的时候精神了不少。 她没急着去看那株参,径直推开了木屋药房最里面的那扇小门。 矮架上那几卷竹简安安静静地躺在那儿,麻绳捆着,跟昨天一样。 她解开最上面那一卷的绳结,慢慢展开,目光从那些泛黄的竹片上一行一行地滑过去。 墨迹很久了。 有些字笔画都模糊了,要凑近了仔细辨认才能认出来。 前面几页画着草药的图样,根、茎、叶、花,每一幅图旁边都标注着采摘时节和炮制方法。 她翻到中间的时候停住了——那一页上画的图样,跟她前天挖到的那株山参几乎一模一样。 茎秆暗红,叶片边缘有细锯齿,根部人形,旁边一行小字写着: “参,喜阴,生山林腐土中,根须完整者为佳,采挖宜深不宜浅,伤其须则减其效。” 她手指在那行字上慢慢滑过去,心里头那点果然如此的感觉越来越实。 前天挖参的时候脑子里那套,就是这竹简上的东西在暗暗引着她。 她又解开第二卷,这一卷上的内容不一样了,不是辨药,是制方。 几味草药的名字并排写在一起,底下标注着配伍比例和熬制方法,最后一栏写着主:虚损、劳伤。 中间有一行字被反复摩挲过,墨迹都比旁边淡了一圈,像是被什么人翻来覆去地看过很多遍。 她把这行字默默记在心里,又把后面的几页也翻了翻。 有的画着炮制工具的样子,有的写着一些她看不懂的术语,像是某种古老的诊疗方法。 她看不太懂,但把那些字的形状记了下来,想着以后慢慢琢磨。 合上竹简的时候,她的目光在矮架上多停了一瞬。 架子上除了那几卷竹简和那些白瓷瓶之外,最下面一层还放着一个巴掌大的木盒,黑漆的,没有标签,盖子盖得严严实实。 她伸手拿起来掂了掂,很轻,里面像是空的。 她想了想,没有急着打开。 把木盒放回原处,退出了小门。 第41章 炖野兔肉 从空间里出来的时候,她坐在炕沿上缓了缓神,耳边是院子里姥姥画粉笔线的沙沙声和隔壁屋里周兰芳翻书的哗啦声。 她低头看了看自己的手——掌心干干净净的,什么都没有。 可她知道,该有的都在那块牌子里头了。 “青瓷!” 周兰芳的声音从隔壁屋传来,带着一股子雀跃劲儿。 “我课本翻出来了!好厚一摞呢!你能看懂不?要不要我给你讲讲?” 周青瓷掀开门帘走出去:“要。” 周兰芳站在自己屋门口,怀里抱着半人高的旧课本,兴奋得脸都红扑扑的: “走走走!去我屋!咱俩一块儿看!” 周青瓷跟着她进了屋。 炕桌上摊着几本翻得卷了边的书——语文、数学、物理,纸张泛黄,书脊都快散了架。 周兰芳盘腿坐在炕上,把她自己那本语文书翻开,叽叽喳喳地开始念: “你看这篇,我当初可喜欢了……” 周青瓷低头翻着手里的数学书,纸页在指腹下沙沙地响。 她的目光扫过那些熟悉的公式和图形,心里头默默记着,嘴上偶尔应和几句周兰芳的话。 隔壁屋里,舅妈的缝纫机已经踩起来了。 咔嗒咔嗒的声音有节奏地响着,像是这个家里最安稳的节拍。 竹筐里,金耳翻了个身,小短腿在空中蹬了两下,然后咂了咂嘴,接着睡了。 日子好像就该是这样过——暖烘烘的,慢悠悠的,身边有人,怀里有光。 晚饭还是在舅舅家吃的。 今天炖的是那只野兔肉。 李桂云在灶房里忙活了大半个时辰,灶膛里的火舔着锅底,葱姜蒜炝锅的香味从灶房门口一阵一阵往外飘,飘满了整个院子。 周兰芳蹲在灶房门口闻了半天,肚子咕噜咕噜叫了好几回,最后实在忍不住,掀开门帘探头冲里喊了一声: “娘,好了没有?我快饿扁了!” “急什么急!” 李桂云头也不回,手里的铲子翻了两下,锅里的肉块滋滋地冒着油光。 “去摆桌子,把碗筷拿上,喊你奶奶和青瓷过来。” “好嘞!” 周兰芳转身就跑出去了。 周青瓷正和姥姥在院子里坐着,一人一个小板凳,晒着冬天傍晚最后一点日头。 姥姥手里还在缝那件棉袄的袖子,针线在她粗糙的手指间穿来穿去,嘴里哼着一支不知名的小调。 周兰芳跑过来喊人的时候,姥姥把针往布上一别,站起身来拍了拍裤腿上的碎线头: “走,吃饭去。” 周青瓷也跟着站起来,上前挽住姥姥的胳膊。 两人慢悠悠地往舅舅家走,几步路的工夫就进了院门。 “舅妈,我来帮你端菜。” 周青瓷松开姥姥的手,一头扎进了灶房。 灶房里热气腾腾的,兔肉已经炖好出锅了,李桂云正在往大碗里盛。 肉块油亮亮的,裹着浓稠的酱色汤汁,上头撒了一把翠绿的葱花,热气扑在脸上香得人直咽口水。 周青瓷弯腰端碗的时候,手指在碗沿上搭了一下,悄无声息地引了一小滴灵泉水顺着碗边滑了进去。 就一滴。 不多,但足够让这锅肉的味道上一个台阶。 “舅妈,你闻闻,真香!” 她端着碗往外走,冲李桂云笑了一下。 李桂云吸了吸鼻子,自己也觉得今天这锅肉格外香,拿着铲子舀了一点汤汁尝了尝,咂了咂嘴: “咦,今天这味儿是比平时正,可能是这野兔肉好,山上的东西,味儿就是不一样。” 周青瓷端着碗快步出了灶房,嘴角压着一点笑,谁都没看见。 饭菜上桌,满满当当摆了一桌子。 除了兔肉,还有一盘炒白菜、一碟腌萝卜、一碗葱花蛋汤。 周卫国把碗筷摆好,把上首的位置让给老娘坐了,自己坐在左手边,周兰芳挨着周青瓷坐,李桂云最后落了座。 “吃!” 周卫国夹了一筷子兔肉放进姥姥碗里。 “娘您尝尝,这肉炖得烂乎。” 姥姥低头咬了一口,嚼了两下,眉头微微一挑: “嗯,这肉好吃。桂云手艺见长啊。” “娘您喜欢就多吃点。” 李桂云又给姥姥添了一勺汤汁。 周兰芳早就等不及了,夹了一大块带皮的兔腿肉塞进嘴里,嚼了两下,眼睛一下就亮了: “娘!你也太厉害了吧!这兔肉咋炖得这么香!比过年吃的肉还香!” 她一边说一边又夹了一块,腮帮子鼓鼓的,含糊不清地嘟囔: “好吃好吃,真好吃。” 周卫国自己夹了一块尝了尝,嚼了两下也点了点头,表情颇为满意: “嗯,确实香。桂云你这手艺是越来越好了。” 李桂云自己也夹了一块吃了,嚼着嚼着眉毛也挑了起来。 她低头看了看碗里的肉,又看了看自己的手,有点疑惑地嘀咕了一句: “也没放啥特别的啊,就是老法子炖的……咋今天味儿这么好呢?” “可能是这野兔肉好。” 周兰芳抢着说: “山上的东西,吃草吃虫子长大的,跟家养的就是不一样!” “你就知道吃。” 李桂云笑着嗔了她一句。 周青瓷低头扒着饭,碗里堆着周兰芳夹过来的肉块,油汪汪的。 她夹了一小块送进嘴里,肉质软烂入味,酱香里透着一股清甜的回甘,确实比平时的肉好吃了一大截。 她心里头有数,面上却什么都没露,只是安静地吃着,偶尔应和几句大家的话。 一顿饭吃下来,锅底的汤汁都被周兰芳拿馒头蘸了个干净。 她放下碗摸着肚子打了个饱嗝,心满意足地往椅背上一靠: “娘,以后咱多做野兔肉吃,真好吃!” “哪有那么多野兔给你吃。” 李桂云起身收拾碗筷。 “想吃让你爹上山打去。” “我才不上去呢,走不动。” “你呀,就知道吃现成的。” 堂屋里笑声一片。 炉子上的水壶咕嘟咕嘟地冒着热气,把冬天的寒意挡在了门外。 吃完饭,李桂云端了一盘瓜子出来,几个人围在炉边又聊了一会儿。 姥姥先打了哈欠,眼皮开始往下耷拉。周青瓷见状便起身说: “姥姥困了,我先陪姥姥回去。” “舅舅舅妈,兰芳姐,你们也早点歇着。” “这么早就回去啊?” 第42章 夜探空间 周兰芳还意犹未尽,手里抓了一把瓜子没舍得放下。 “天都黑了,姥姥该睡了。” 周青瓷扶起姥姥,冲她摆了摆手。 “明天早上我再过来。” 周卫国把两人送到院门口,叮嘱了一句: “路上黑,小心脚下。” “几步路的事儿。” 周青瓷笑着应了一声,挽着姥姥慢慢走回自己的小院。 两家离得近,从舅舅家门口出来拐个弯,走过两排矮房就到了。 月亮挂在天上,把土路照得白花花的,连灯笼都不用点。 一进院门,屋里还留着下午烧过火的余温,暖意扑面而来。 周青瓷扶着姥姥在炕沿坐下,先去灶房倒了碗温开水,往里兑了小半口灵泉水端过来: “姥姥,喝水。” 姥姥接过来咕咚咕咚喝了几口,咂了咂嘴,带着点疑惑说: “今天的水咋不甜了?” “可能因为晚饭吃得太好了。” 周青瓷笑着把空碗接过去。 “嘴里的味儿重,喝水就觉得没味儿了。” 姥姥琢磨了一下,觉得有点道理,便不再追问。 她撑着力气去洗了把脸刷了牙,回来往炕上一躺,被角一裹,没到三分钟就睡着了。 鼾声均匀绵长,脸上还带着晚饭时留下的笑意。 周青瓷坐在炕沿上听了一会儿,确认姥姥已经睡沉了,才轻手轻脚地下了炕。 她把屋门轻轻掩上,走到外屋的板凳上坐下来,侧耳听了听——院子里静悄悄的。 舅舅那边的灯也灭了,隔壁周兰芳的屋里也没了翻书的声响,应该是都睡下了。 只剩下炉膛里几块炭火偶尔爆一下的细响。 她闭上眼,把意识沉进了空间。 再睁眼的时候,她已经站在了那口青石井旁边。 空间里永远是一样灰蒙蒙的光线,阴天傍晚似的亮堂,可那股药草香一如既往的清冽,深吸一口让人精神一振。 她先走到院外的田地上。 昨天移进来的那棵三十年山参静静地立在黑土里,才过了一天一夜,参叶的变化肉眼可见—— 原本枯黄的叶片已经褪去了大半的萎靡,新冒出来的嫩叶绿得发亮,在暗淡的光线下油润润的,叶片上还挂着细小的水珠。 周青瓷蹲下来看了好一会儿,伸手摸了摸那片新叶,指尖触上去的时候凉丝丝的。 她回院子拿了那个葫芦水瓢,从井里舀了一瓢灵泉水,沿着山参根部的土壤慢慢浇了下去。 水渗进土里的一瞬间,那几片新叶微微抖了一下,颜色似乎更深了一点。 “好好长着。” 她小声说了一句,站起来拍了拍手。 她把水瓢放回院子里的灶房,目光落在药房对面的那扇门上。 上次来的时候没顾上进去,那扇门一直关着。 她走过去,伸手一推——门轴发出一声低沉的声,缓缓向里敞开。 是一间书房。 周青瓷站在门口愣了一瞬。 四五个紫檀木书架靠墙立着,顶天立地,每一架上都密密匝匝地塞满了书。 书脊上麻绳线装的痕迹和牛皮封皮泛着老旧的暗光。 屋子正中是一张宽大的书桌。 同样的紫檀木料,桌面光洁如镜,上头摆着笔墨纸砚,一方青石砚台里还残留着干透了的墨痕,像是有人刚写完字就搁下了笔。 她走到书架前抽出一本。线装封皮上写着四个墨字:《黄帝内经》。 翻开来看,里面的字是小楷写的,工整得很,可惜她看不太懂。 又抽了几本——《脉经》《针灸甲乙经》《炮制论》,全是医书,一本挨着一本,塞满了整整几架子。 她站在书架的中间慢慢转了一圈,目光从那些书脊上一个一个滑过去,心里头那个念头又冒了出来: 她看不懂,是因为没人教。 如果有个师父就好了。 她走到书桌后面,在太师椅上坐了下来。 椅背软硬适中,像是专门贴合人的腰背弧度做的。 桌面上笔架挂着几支毛笔,砚台旁边搁着一块用了一半的墨锭,底下压着一小叠空白宣纸。 她伸手碰了一下那方砚台,指尖摸到干涸的墨迹,心里忽然生出一个想法——明年高考恢复了,她要去考医学院。 到时候在学校里把基础理论学了,再回过头来看这些书,肯定就能看懂了。 她从书房退出来,轻轻带上门。 站在院子里又环顾了一圈——青石井的白气还在袅袅地升。 院外的山参叶子在暗淡的光线下微微亮着,远处白雾还是安安静静地围在田地四周。 这块牌子里的东西,比她想象的还要多。 她深吸一口气,退出了空间。 睁开眼的时候,外屋还是安安静静的,炉膛里的火快要灭了,只余一点暗红色的炭光。 她轻手轻脚地推开姥姥的屋门看了一眼——老太太睡得正香,被子盖得好好儿的。 她回到东屋自己那张炕上,脱了外衣钻进被窝。 被子里还留着下午晒过的余温,裹着她瘦瘦的身子,暖意从四面八方涌过来。 她把那块牌子从怀里摸出来握在手心里,翻了个面,在黑暗中摩挲着那行模糊的篆字。 “长宴哥,” 她轻轻叫了一声。 “你等着我。” 牌子在她掌心里暖了一瞬,像回应似的,温度往上提了一丁点儿。 她攥紧它,闭上眼睛。 窗外有风从老槐树的枝丫间穿过去,发出沙沙的轻响。 隔壁屋里姥姥的鼾声混着柴火偶尔的噼啪声,一起织成一个安稳的夜晚。 这个冬天还长,她有的是时间。 周青瓷从书房退出来的时候,心里头那根弦还绷着。 她把门轻轻带上,站在院子里又环顾了一圈。 青石井的白气还在袅袅地升着,远处白雾安安静静地围在田地四周,像是这方天地自带的围墙。 她深吸了一口气,药草香混着井水的清冽,吸进肺里让人头脑都清醒了几分。 书房里的那些书,她随便扫了一眼就看到了几百本。 加上后面几排没来得及看的,加起来怕是两三千本都不止。 全是医书,而且多半是古文线装本,有几架上甚至还摞着几卷竹简,编绳都发了黑,一看就是老物件。 第43章 炼丹房 她目光落在那扇石门上的时候,脚步顿了一下。 药房的对面是个储物间,她把从温家庄带来的几件旧衣裳和书本都搁在那儿了。 可储物间的旁边还有一扇门,跟其他屋子都不一样—— 别的都是木头的,就这扇是石的,灰扑扑的石板门面,上面连个拉手都没有,要不是门缝里的那道暗线,她差点以为是堵墙。 她走过去,伸手在石门面上推了一把。 比她想象中轻,石门轰隆隆地往两边滑开,声音在安静的空间里滚了好几个来回才慢慢消散。 周青瓷站在门口,愣住了。 里面的房间不大,约莫二三十平方米,四面都是石壁,没什么多余的装饰。 屋子正中央立着一尊一人多高的铜炉,周身呈暗沉的青铜色,炉身上刻满了繁复的花纹—— 灵芝、云气、飞鸟、走兽,一圈一圈地缠绕着,在暗淡的光线里泛着幽幽的冷光。 她走进去,伸手摸了一下炉身。 触手冰凉。 指腹划过那些凸起的纹路时,她心里头忽然冒出一个念头: 药房后面那间密室架子上的白瓷瓶,那颗强身丹吃下去之后整个人从头到脚的变化——如果那些丹药真的是从这个炉子里炼出来的…… 她蹲下来绕着炉子转了一圈,炉身没有门,只有顶上有一圈圆形开口,像是倒扣的盖子。 炉子底下有三条粗壮的兽足,铸成虎爪的形状,牢牢抓在地上。 炉壁上隐约能看到一些刻字,像是古篆,笔画弯弯绕绕的,她认不出几个。 “……真能炼出仙丹来?” 她小声嘀咕了一句,又觉得自己这问题实在没人能回答她。 她站起来拍了拍手上的灰,又看了那炉子一眼,退了出去。 石门在她身后自动合拢,又发出一阵低沉的轰隆隆声。 整个空间她都摸清楚了。 院子里的木屋,一楼是药房和书房,二楼是那间带床的卧室。 院子侧边是灶房,灶房对面是储物间和这间炼丹房。 院子中间一口灵泉井。 院子外面两亩田地。 再加上脑袋里那个忽然冒出来的“物资地图”——她心里头那个念头越来越清晰: 她要学医。 不光是为了自己,为了姥姥,为了那个等着她的人,也为了那间书房里几千本落灰的古书。 那些书不该烂在架子上。 她闭眼退出了空间。 睁开眼的时候,外屋安安静静,炉膛里的炭火只剩下一点暗红的光。 她轻手轻脚地推开姥姥的屋门探头看了一眼——老太太睡得正香,被子盖得好好儿的,呼吸均匀绵长。 她放下心来,回到东屋自己的炕上,脱了外衣钻进被窝。 被子里还留着下午晒过的余温,裹着她瘦瘦的身子,暖意从四面八方涌过来。 她把那块牌子从怀里摸出来握在手心里,贴着掌心暖了一会儿,然后闭上眼睛。 一夜无梦。 第二天早上,周青瓷照例早早起了,把灶膛火生起来,熬了一锅小米粥。 姥姥醒的时候粥已经端上桌了,炒白菜冒着热气,金黄的油光在菜叶上闪着。 “姥姥,今天我想去趟赵家村。” 周青瓷一边喝粥一边说,语气尽量随意。 “去看个人。” 姥姥正往嘴里送了一口粥,闻言筷子搁了搁: “赵家村?谁在赵家村?” “素芬。” 周青瓷说: “就是以前在温家庄时隔壁那家的闺女,您还记得不?比我大两岁那个。” 姥姥想了想,点了点头: “那个瘦瘦的、扎两条辫子的小姑娘?” “嗯,就是她。” 周青瓷低下头搅了搅碗里的粥。 “以前在那边的时候,我吃不饱饭,她看不过去,隔三差五从家里偷了馒头和饼子塞给我。” “没有她,我怕是撑不到现在。” 她说这话的时候语气平平的,可最后那句“撑不到现在”还是让姥姥的手顿了一下。 老太太放下筷子,伸手拍了拍她的手背,粗糙的掌心贴着她的手背,没说话,但那力道让周青瓷鼻头微酸。 “所以我想去看看她,带点东西。” 周青瓷抬起头,换了个轻快的语气。 “人家帮过我,现在咱日子好过了,总得记得人家的好。” 姥姥看着她,眼神软了软,点头: “应该去。空着手去不好看,该带的东西不能少。” 她说着放下碗,慢慢起身走到柜子前面,从柜底翻出一个小布袋。 布袋里掏出一沓卷得整整齐齐的票子,老太太捡出一张最大的,五块面值的,递到周青瓷面前: “拿着,去供销社买两包桃酥带过去。” “姥姥我有钱,真不用——” “你有是你的。” 姥姥把五块钱塞进她手心,又把她手指头一根一根弯回去攥住。 “姥姥给的是姥姥的心意。” “人家以前帮过你,咱该记着这份情。” “拿着!” 那纸币带着姥姥手心的温度,粗糙的纸面磨着周青瓷的掌心。 她鼻子酸了一下,使劲点了点头: “知道了姥姥。晚饭前肯定回来。” “去吧去吧,路上骑车慢点。” 她出了姥姥家的门,拐过两排矮房就到了舅舅家院门口。 院里没人,灶房烟囱冒着白气,她喊了一声: “舅舅?舅妈?” “青瓷来啦?” 李桂云的声音从里屋传出来。 “进来进来!” 她掀开门帘进去。 李桂云和周兰芳正蹲在火盆旁边,火盆上面架着一把黑铁钳子,旁边搁着几个红薯,有一两个已经烤得外皮焦黑了,冒出甜丝丝的香味。 “来得正好,红薯快熟了。” 周兰芳用手翻了翻其中一个。 “你坐,等会给你掰一个。” 周青瓷在她旁边的小板凳上坐下,伸手烤了烤火: “舅舅呢?” “去建华家了,商量明天去县城的事儿。” 李桂云把红薯换了个面,又拍了拍手上的灰。 “你来找你舅舅有事?” “我想借家里自行车骑一下,去趟赵家村。” 李桂云手上的动作停了一下,侧过头看她: “赵家村?” “去赵家村干啥?那儿可不近,骑车得一个多钟头呢。” “以前在温家庄时,邻居家的一个姐姐,以前帮过我不少。” 周青瓷简单解释了一句,没多说细节。 “她现在嫁到赵家村了,我想去看看她,买点东西带过去。” 第44章 赵家村 李桂云听了没再多问,拍了拍手上的红薯灰站起来去院子里推车了。 周兰芳在旁边把红薯掰开一半递给她: “赵家村是不是那个……那个杀猪的赵铁柱也在那村?” 周青瓷接过红薯的手一顿,面上不动声色: “好像是吧!” “怎么了?” “没怎么,就是听人说起过,名声不太好。” 周兰芳咬了一口红薯,烫得直哈气。 “你到了那村小心点,别跟那种人多打交道。” “嗯。” 周青瓷低头咬了一口红薯,甜糯糯的,在舌尖上化开。 她心里头那根弦悄悄绷紧了一瞬,又松开。 连兰芳姐都知道赵铁柱名声不好,看来这人在十里八村确实臭名远扬。 李桂云把自行车推进院子里来了。 车座擦得干干净净,后座绑着一块棉布垫子。 “车给你推出来了。” 李桂云拍了拍车座。 “后座上给你垫了块布。去供销社买点东西带过去,别空着手。” “知道了舅妈!” 周兰芳把手里那半块红薯塞给她: “路上吃。早点回来啊!” 周青瓷接过红薯咬了一口,推着车出了院门。 在门口跨上车座的时候,她把剩下那半块红薯叼在嘴里,两只手扶稳车把,脚下一蹬。 冬天的早晨冷得很,呼出的气都成了白雾。 她蹬了两脚,自行车驶上了通往镇外那条土路。 从周家屯到赵家村,骑车得一个多钟头,中间要路过一段挺长的上坡路。 她骑着车,风从耳边刮过去,吹得脸有点发麻。 口袋里揣着姥姥给的五块钱,还有她自己攒的一点零钱,打算到了镇上供销社买两包桃酥和一斤水果糖带着。 去看素芬姐,不能空着手。 更重要的,她要借这个机会摸摸赵铁柱的底。 素芬嫁到赵家村快两年了,村头村尾的闲话她肯定听过不少。 就算她不清楚,她也认识村里别的人。 周青瓷把车蹬得快了些。 土路两边的枯树杈子一根一根往后掠过去,前面是弯弯绕绕的乡间小路,通向赵家村的方向。 她攥紧了车把,心里头那个念头稳当当地搁着: 今天就是去踩个点。 不急,先打探清楚再说。 该还的账,一笔都跑不了。 从供销社出来的时候,车筐里多了两包用油纸裹好的桃酥和一包水果糖。 周青瓷把东西码好,又低头看了看车筐,总觉得还少了点什么。 想了想,又折回去花了八毛钱买了两瓶橘子罐头。 玻璃瓶在车筐里叮当碰了两下,她用手扶稳了,这才蹬上自行车继续上路。 赵家村在青阳镇的东边,离周家屯二十多里地。 路不算远,但有一段上坡,周青瓷骑到半路下来推着车走了好一会儿,出了一身薄汗。 等爬上坡顶,自行车往下溜的时候,风就凉丝丝地扑在脸上,把汗吹干了。 赵家村比温家庄大些,村口竖着一块大石头,上面刻着三个字,被风雨磨得有些模糊了。 周青瓷推着自行车进村的时候,路边的几个老太太同时抬头看了她一眼。 她穿得整齐,车筐里又搁着东西,一看就是走亲戚的。 “闺女,找谁家呀?” 一个老太太先开了口。 “婶子,我找李素芬。她住哪一片?” “素芬啊!” 老太太往村东头指了指。 “过了前头那棵大榆树,第三家就是。红漆木门那个。” “谢谢婶子。” 周青瓷推着车顺着她指的方向走过去。 大榆树底下拴着一头毛驴,正低头啃着干草。 第三家果然是一扇红漆木门,油漆有些旧了,但门框上贴着过年时剩下的半截红对联,褪成了淡粉色。 她把自行车支好,上前敲了敲门。 屋里头传来一个年轻女人的声音: “谁呀?来了来了。” 门“吱呀”一声从里面拉开,露出一张圆脸,扎着两条麻花辫,身上穿着一件半新的碎花棉袄。 那人看清门口站着的人,先是愣了一下,然后眼睛猛地瞪大了。 “……青瓷?!” “素芬姐。” 周青瓷冲她笑了一下。 “我的天!” 李素芬一把攥住她的胳膊,上下打量了她好几遍,然后忽然一下把她搂住了,搂得紧紧的。 “你咋来了?你咋找到这儿的?” “你……你还好吧?” 她松开手退后半步,目光从她脸上扫到身上,又扫回脸上,眼圈一下就红了。 “你咋变这么瘦了?” “前两年在那边我去找过你一回,看你在灶房忙活,都没敢多待……” 周青瓷心里头暖了一下,反手握住她的手: “素芬姐,我挺好的。今天专门过来看你,带了点东西。” 她把车筐里的桃酥和橘子罐头拎出来,李素芬一看就急了: “你拿东西干啥?来就来嘛,还买东西!这多破费!快进来快进来。” 她拉着周青瓷的手往屋里走。 院子不大但收拾得利落,墙根底下码着一摞劈好的柴火,院子里晾着两件刚洗好的衣裳。 正屋三间瓦房,窗台上摆着一盆半死不活的冬青。 李素芬把她让进堂屋,又搬了把椅子给她坐,转身就去灶房倒了碗热茶。 “你喝口热水暖暖身子,路上冷坏了吧。” 她把碗塞进周青瓷手里。 “你咋知道我嫁到这儿的?” “听说的。” 周青瓷捧起碗喝了一口。 “我去问的,打听到你嫁到赵家村来了。” 李素芬挨着她坐下来,又仔仔细细看了她几眼: “你脸色倒是比前两年好了些,虽然还是瘦。” “你那个后妈……没再折腾你了吧?” “我现在不在温家庄了。” 周青瓷说: “我搬到周家屯我姥姥家了,跟我舅舅他们过。户口也迁过去了,改了姓,跟我娘姓周。” 李素芬听完愣了两秒,然后地拍了一下大腿: “太好了!你早就该走了!那个家就不是人待的地方!” 她说着一把抓住周青瓷的手。 “你知不知道,你走了之后那一家子可热闹了。” “我回温家庄走娘家的时候听我娘说的,你那个后妈天天在家哭,说自己命苦,被继女欺负。” “你那个爹在村里都没脸抬头,出门都绕着人走。” 周青瓷低头笑了笑,没接话。 第45章 李素芬 李素芬又絮絮叨叨地问了她好些事——在姥姥家过得怎么样,舅舅好不好,姥姥身体怎么样,有没有人欺负她。 周青瓷一一答了,说到舅舅上山打猎的事情时,李素芬眼睛瞪得溜圆: “野猪?!你舅舅真厉害!那你以后可有肉吃了!” “嗯,不光有肉吃。” 周青瓷弯了弯嘴角。 “舅妈给我做新衣裳了,姥姥天天给我做好吃的。” “素芬姐,我现在挺好的。” 李素芬看着她嘴角那个笑,自己也跟着笑了。 那笑容真心实意的,眼睛都弯了起来: “那就好,那就好。你从小就命苦,现在总算熬出来了。” 两个人又聊了一会儿从前的事。 李素芬说起以前在温家庄的日子,说她每次偷馒头给她的时候都心惊胆战的,怕被她后妈发现。 周青瓷听着,那些灰扑扑的记忆被翻出来,却不像以前那么沉了。 “素芬姐。” 周青瓷端起茶碗又喝了一口,状似随口问了一句。 “你们村里那个……赵铁柱,你认识不?” 李素芬脸上的笑意顿了顿,语气低了几分: “认识。谁不认识他。杀猪的嘛!” “我听说他死了两个老婆?” “两个。” 李素芬压低了声音,下意识往门外看了一眼。 “第二个是吊死的,就吊在自己屋里。” “村里人都说,是被他打怕了,实在熬不下去了才寻了短见。” “可那赵铁柱跟没事人一样,照样杀猪卖肉,前阵子还到处托人说亲呢。” 周青瓷握着碗的手紧了紧。 她面上不露声色,声音还是平平的: “托人说亲?找谁家的闺女?” “谁知道呢,方圆二十里的村子他都托人问遍了。” 李素芬撇了撇嘴。 “也不看看自己的名声臭成啥样了。正经人家谁肯把闺女嫁给他?” “不过——” 她压得更低了。 “听说前阵子他跟温家庄那边有来往,也不知道谈成了没有。反正后来没动静了。” 周青瓷心里头“咯噔”一声。 跟温家庄有来往。 谈的肯定是她。 八百块钱的彩礼都收了,后来没动静是因为她跑了。 “素芬姐。” 她又问: “那赵铁柱家里,你进去过没?” “我进去干啥?” 李素芬摆手。 “他那院子我们都绕着走。不过他后院的墙特别高,比旁人家的都高出一大截,也不知道修那么高的墙做什么。” “村里人都说他是杀猪杀多了心虚,怕半夜猪来找他。” 后院的墙特别高。 周青瓷把这几个字在心里默念了一遍,面上若无其事地点了点头: “估计是怕有人偷他的猪肉吧。” “谁知道呢!” 李素芬站起来去灶房又添了回热水,回来的时候手里多了一把炒花生。 “你尝尝,我家自己种的,刚炒的。” 周青瓷剥了一颗花生放进嘴里,脆的,咸香。 她又跟李素芬聊了一会儿别的,问了她丈夫是做什么的,日子过得好不好。 李素芬说起来还算顺心,虽然日子不富裕,但两口子和气,不打架不骂人,比上不足比下有余。 周青瓷起身要走的时候,李素芬拉着她不让: “吃了午饭再走!我都准备做饭了!” “不了素芬姐。” 周青瓷笑着摇摇头。 “我答应了姥姥晚饭前回去,还得骑一个多钟头呢!” “下次吧,下次我带姥姥一起来看你。” 李素芬依依不舍地送到门口,又拉着她的手叮嘱: “回去路上慢点。有啥事就给姐带个信,我在周家屯也有认识的亲戚,托人传话方便。” “知道了。” 周青瓷跨上车,回头冲她摆了摆手。 “姐你回去吧,外面冷。” 她蹬着车出了赵家村。 经过村口那棵大榆树的时候,她下意识往村西头看了一眼。 那边有一处院子,围墙比旁边的房子高出一大截,灰扑扑的砖墙在冬天的日光下显得格外阴沉。 院子里没动静,烟囱也没冒烟,安安静静的。 可就是那股安静,让周青瓷心里头发紧。 她转回头,脚下用力蹬了两下,自行车拐上了回家的土路。 风从身后吹来,把赵家村的轮廓一点一点推远。 她把车蹬得快了些,心里头把今天打听到的消息挨个过了一遍——后院高墙,托人说亲,跟温家庄有来往。 别的暂时没有。 但那些东西都在地底下埋着呢! 她得想个办法,让那些东西有朝一日重见天日。 不然下一个“何秀英”、下一个“赵小满”,不知道什么时候就会从另一个村子里消失。 她咬着唇,把车蹬得飞快。 土路两边的枯树杈子一根一根往后掠过去,前面是周家屯的方向。 姥姥还在家里等着她回去呢。 周青瓷从赵家村回来的时候,太阳还高高挂着。 她把自行车推进舅舅家院子,车筐里只剩下一包桃酥和一瓶橘子罐头。 周兰芳正蹲在院子里择豆角,听见动静抬头看她,把手里的豆角往盆里一丢,甩了甩手上的水站起来: “回来啦?赵家村远不远?累不累?” “还行。” 周青瓷把车支好。 “素芬姐非要留我吃饭,我没吃。” “那你可来着了!” 周兰芳眼睛一亮。 “我娘中午炖了酸菜粉条,里头搁了几块野猪肉,可香了!灶上给你留着呢。” 周青瓷笑了笑,拎着剩下的东西进了堂屋。 姥姥正在炕上打盹,听见脚步声睁开眼,看见是她,神色松了下来: “回来了?见着人了?” “见着了。” 周青瓷爬上炕挨着姥姥坐下。 “素芬姐挺好的,日子也顺心。她嫁的那户人家本分,不打架不拌嘴,就是日子紧巴些。” 她把那包桃酥和罐头放在炕桌上: “她非不收,我硬塞给她的。剩下这些咱自己吃。” 姥姥看着炕桌上那包桃酥,又看了看周青瓷的脸,点了点头: “你做得对。人得记恩。以前人家帮过你,现在咱日子好过了,该还的还,该记的记。” 周青瓷靠着姥姥的肩膀坐了一会儿。 姥姥身上有一股皂角和柴火混在一起的味道,暖烘烘的,她闭了闭眼,把心里头那些乱七八糟的念头暂时搁下了。 第46章 夜探 中饭是酸菜粉条炖野猪肉。 李桂云把灶上的菜热了端上来,又给周青瓷添了一碗冒尖的米饭,嘴里不住地念叨: “多吃点多吃点,早上走那么远的路,饿坏了吧?” 周兰芳在旁边吸溜吸溜地吃着粉条,含糊不清地插了一句: “青瓷你看我娘,你一来她就跟过年似的。” “你哪顿少吃了?” 李桂云白了她一眼。 “碗里那肉还是我特意多给你捞的呢!” 周兰芳吐了吐舌头,埋头继续吃。 吃完饭,周兰芳被李桂云叫去帮忙刷碗,周青瓷端着热水碗跟周卫国坐在堂屋里。 周卫国正在拿磨刀石磨一把镰刀,刀刃在石头上来回地蹭,发出细密的沙沙声。 “舅舅。” 周青瓷捧着碗暖手,像闲聊一样开了口。 “上次在派出所,张国强叔叔那案子,后来有新消息了没?就是那个……失踪人口的案子。” 周卫国手里的动作没停,磨了两下才说: “你咋突然问这个?” “今天在赵家村听人说起这事了。” 周青瓷低头喝了一口水。 “说这几年附近村子丢了七八个姑娘,到现在一个都没找着。” “那些贴出来的寻人启事,我看了心里头堵得慌。” 周卫国把镰刀翻了个面,继续磨: “那案子国强他们也头疼。查了快两年了,一点眉目都没有。那些姑娘就跟凭空没了似的。” “那……有没有什么怀疑的对象?” 周卫国磨刀的手顿了一下,抬头看了她一眼: “你今天在赵家村,听谁说的这个?” “就村口一个大婶唠嗑说的。” 周青瓷面不改色。 “她说丢的那些姑娘里头,有一个是她们村的。” “还说……赵铁柱那人名声不好,有人猜跟他有关系。” 周卫国把镰刀放下了,擦了两下手,看着她: “赵铁柱就是那个……温大勇想把你嫁过去的人?” “嗯。” 周卫国沉默了一会儿,脸上看不出什么表情,但攥着磨刀石的手指紧了紧: “那畜生我见过一回,看着就是个粗人。可要说他能一口气弄走七八个姑娘,国强那边查过他,没查出什么来。” “那查了他家没有?” 周青瓷问。 “他家后院不是挺高的一道墙?” 周卫国愣了一下:“你怎么知道的?” “村口大婶说的。” 周青瓷语气平平的。 “说他们家围墙比邻居高出一大截,也不知道修那么高做什么。” 周卫国又沉默了一会儿,最后说了一句: “国强他们查案子有查案子的办法。你别掺和这事。” 周青瓷没再多说,点了点头: “知道了舅舅。” 可她知道,有些事,指望别人不如指望自己。 张国强他们查不出赵铁柱,是因为那畜生太会装。 一张粗人的皮裹着,谁都不会往那方面想。 可她不一样——她知道那层皮底下裹着的是什么。 当天晚上,等姥姥睡着之后,周青瓷从炕上爬起来,穿好了衣裳。 她站在姥姥的屋门口听了一会儿,老太太的鼾声均匀绵长,睡得正沉。 她又走到窗边往外看了一眼,舅舅家的灯已经灭了,整个村子都安静下来,只有风从老槐树的枝丫间穿过去发出的沙沙声。 她轻手轻脚地出了门。 自行车就靠在院墙旁边,她推着走了几十步,到了村口的路面上,才跨上去蹬了两脚。 冬天的夜风冷得像刀子一样割在脸上,她压低身子,把棉袄领子竖起来,朝着赵家村的方向骑去。 路上一个人都没有。 月亮挂在半空,把土路照得白花花的,两边的田野在月光下是一片灰蒙蒙的底色。 她骑得很快,车轮碾过碎石子发出细碎的声响,在这安静得不像话的夜里格外清晰。 到了赵家村外围,她把自行车推进路边的枯草丛里放倒,从怀里摸出弹弓揣好,猫着腰沿着一排矮墙摸进了村。 她白天来过一回,还记得路。 大榆树往西第三家就是素芬家,再往西走一截,就是那道高高的灰砖墙。 她蹲在巷子口的阴影里,盯着那道围墙看了好一会儿。 围墙比旁边的房子高出一大截,灰扑扑的砖墙上头还插着碎玻璃碴子,月光底下闪着零星的冷光。 院门是一扇厚实的木门,门板上的漆已经斑驳了,门缝里黑漆漆的,什么都看不见。 院子里一点动静都没有。 没有狗叫,没有咳嗽声,没有灯光。 安安静静的,像是没有人住。 周青瓷又等了片刻,确认院子里确实没动静,才贴着墙根摸了过去。 她绕到院子的侧面——这边的墙矮一些,也没有玻璃碴子,墙根底下长着一丛枯了的荆棘。 她踩着一块凸起的石头扒上墙头,慢慢探出半个脑袋往里看。 院子里空荡荡的。 几间正屋都黑着灯,灶房也没亮光。 院子角落搭着一个棚子,棚子底下堆着柴火和杂物。 整个院子最大的特点就是空旷——空旷得不像是有人长住的地方。 一个杀猪卖肉的,家里连头猪都没养,院子里连根猪毛都看不见。 她正想着,脑子里那幅“物资地图”忽然亮了一下。 地图以她为中心铺展开来,半径二十米的范围清清楚楚。 院子正屋的地基下面,有一个凹陷的空洞。 不大,像一间地下室。 地图上没有显示里面有什么——她的物资雷达只对“药材”之类的东西有反应,普通的物品它不显示。 但那个空洞的形状和位置,让她心里头咯噔了一下。 地窖。 赵铁柱家的地底下,有一个地窖。 她趴在墙头上,盯着院子里那片平平无奇的地面看了好一会儿。 月光照着泥地,跟别处没什么两样。 可她知道,那底下是空的。 她把身体从墙头上慢慢滑下来,落在地上,蹲在墙根底下缓了好一会儿。 心里头那根弦绷得死紧,又慢慢松开了。 她有证据了。 不能说给外人听的那种,但她自己心里有数了。 她站起来,拍了拍手上的土灰,沿着来时的路快步往回走。 第47章 地窖 出了赵家村的外围,她从草丛里把自行车扶起来,跨上去,用力蹬了两脚。 风从耳边呼呼地刮过去,她骑车骑得飞快,好像要把身后那个院子的影子甩开似的。 快到周家屯的时候,她才慢下来。 村子安安静静的,月光照着房顶的积雪,把一切都裹在一层白花花的冷光里。 她推着自行车进了院门,把它靠回墙根底下,轻手轻脚地回了屋。 姥姥还在睡。 她脱了外衣钻进被窝,被子里还留着她离开时的余温。 她把那块牌子从怀里摸出来握在手心里,闭上眼睛。 地窖。 她终于知道了那东西的确切位置。 下一步,她得想办法让张国强也知道。 不能她自己去说——没法解释她怎么知道的。 得想个别的法子,让那畜生自己把门打开。 让那些不见天日的东西自己走出来。 她翻了个身,把被子裹紧了。 夜还长,明天还有明天的事。 可今晚这趟,值了。 周青瓷一夜没怎么睡踏实。 天刚蒙蒙亮她就睁了眼,翻了个身侧耳听了一会儿——隔壁屋里姥姥的鼾声停了,老太太正窸窸窣窣地穿衣裳。 她赶紧闭上眼装睡,等姥姥出了房门去灶房生火,才慢慢坐起来。 今天得再去一趟赵家村。 白天去。 找铁柱白天很少在家,村口大婶说过,他隔三差五去县城送猪肉,早上出门下午才回。 趁这个空档,她得想办法进了那个地窖。 她快速穿好衣裳,到灶房跟姥姥打了声招呼: “姥姥,我去舅舅家一趟,早上不用等我吃饭。” 姥姥正往灶膛里添柴,头也没抬: “又去你舅家?” “嗯,兰芳姐说今天要一起看书。” 姥姥摆了摆手:“去吧去吧,等会儿让你舅妈给你留饭。” 周青瓷很快来到了舅舅家里,她把周兰芳从被窝里拽了出来。 “兰芳姐,起床,跟我出去一趟。” 周兰芳迷迷糊糊地睁开眼,看见周青瓷已经穿戴整齐站在炕边,愣了一下: “去哪儿啊?天还没大亮呢!” “赵家村。” 周青瓷压低声音。 “赵铁柱每天早上都去镇上送猪肉,下午才回来。现在去他家,人肯定不在。” 周兰芳一个激灵坐了起来,瞌睡全醒了: “你……你真要去?” “你跟我一块儿去,帮我望风。” 周青瓷把她的外套递过去。 “赵铁柱家里可能有情况,我怀疑他地窖里关着人。你帮我在外面盯着,我自己进去看。” 周兰芳张了张嘴,想说什么又咽了回去。 她看着周青瓷那双眼睛,里头有股不容反驳的劲儿,跟自己奶奶年轻时一模一样。 她咬了咬牙,三两下套上衣裳: “走。” 两个人一人推着一辆自行车出了院子,天边还灰蒙蒙的,露水挂在草叶尖上,打湿了裤脚。 她们没惊动任何人,拐出村口上了通往赵家村的土路。 清晨的风又冷又硬,刮在脸上跟刀片似的。 周兰芳骑了一会儿就开始哆嗦,一边蹬车一边喊: “青瓷,你慢点,我腿都麻了!” “快了快了,再骑一刻钟就到。” 周青瓷回头看了一眼,放慢了些速度等她。 到赵家村外围的时候,太阳刚冒了个头,把田野上一层薄霜照得亮晶晶的。 村子里安安静静的,灶房的烟囱刚开始冒白烟,家家户户都在做早饭,街上一个人都没有。 周青瓷把自行车推进路边的枯草丛里放倒,周兰芳学着她的样子也藏好了车。 两个人猫着腰沿着矮墙摸进村。 周青瓷来过两回了,路熟得很,在前面带路,周兰芳跟在后头,大气都不敢出。 “就是这儿。” 周青瓷在那道高墙的侧面停下来,指了指那堵矮墙。 “我从这儿翻进去。你蹲在这个巷子口看着,要是有人来了,就咳嗽两声。” “咳嗽?” 周兰芳瞪着眼。 “万一他真回来了呢?” “那就使劲咳嗽,给我报信。” 周青瓷拍了拍她的手。 “我进去看看就出来。赵铁柱不在家,没事的。” 她踩上那块凸起的石头,扒着墙头翻了过去,落地的时候膝盖微弯,一点声响都没发出来。 她蹲在墙根的阴影里等了两秒,竖着耳朵听了一会儿。 院子里安安静静的,正屋的门上挂着锁,灶房的烟囱没有冒烟,灶膛里没有余温。 赵铁柱确实不在家。 她站起来,快步走到院子角落那个柴火棚子底下。 木柴码得整整齐齐,跟那天看到的一模一样。 她把最上面几根搬开,露出底下的浮土来。 浮土的颜色比周围的泥地深,像是经常被人翻开又填回去的。 她蹲下来用手扒了几下,土里面露出一截铁环。 暗红色的,嵌在一块四方形的木板上。 周青瓷的心跳猛地快了两拍。 她回头往院墙的方向看了一眼,那上头没人,周兰芳还在巷子口守着。 她深吸一口气,扣住铁环往上一提——木板一声被她掀开了,一股潮湿的、带着霉味的冷气从底下涌上来。 她拧亮手电筒往下照了照。 台阶是土的,踏面被踩得光滑发亮,显然经常有人上下。 她把木板靠在一旁,踩着台阶一步一步往下走。 下了大约十几级台阶,脚下踩到了平地。 她把手电筒举起来扫了一圈。 地窖不大,四壁夯土,墙角堆着一捆发了霉的稻草,旁边搁着一只豁了口的搪瓷缸和一只有些发黑的碗。 空气里的霉味很重,混着一股说不清道不明的气味,让人的胃里一阵阵发紧。 然后她看到角落里有个人影。 手电筒的光照过去的时候,那团人影猛地往墙角缩了一下,发出一声细弱的呜咽。 是个姑娘,瘦得只剩一把骨头,蓬头垢面,蜷在角落的烂稻草堆上。 手腕上拴着一条暗红色的铁链,铁链的另一端钉在墙根的一根铁桩上。 周青瓷的喉咙像被掐住了一样,半天没能发出声音。 她把手电筒的光调暗了些,蹲了下来,声音压得又轻又稳: “别怕,我不是坏人。” “你是被赵铁柱关在这儿的吗?” 那姑娘抬起一点头。 手电筒的余光落在她脸上,干裂的嘴唇,深陷的眼窝,两颊瘦得凹了进去,可依稀能看出年纪不大,顶多二十出头。 第48章 林秀英 她看着周青瓷,那双眼睛里全是恐惧和戒备,还有一丝微弱得几乎看不见的光。 “你……你是人?” 那姑娘的声音又干又哑,像很久没喝过水。 “我是人。” 周青瓷往前挪了半步。 “你叫什么名字?” “……林秀英。” 那姑娘的声音发着抖。 “白杨沟的……去年走丢的那个……” 周青瓷心里头像被什么东西狠狠拧了一下。 公告栏上那张寻人启事——瘦长脸,扎两条辫子,下巴有一颗红痣。 就是这个姑娘。 她爹每个星期都去派出所问她的消息,问了一年多。 周青瓷站起来,快步上了台阶。 她没急着救人——她一个人没法把铁桩拔出来把人带走,而且赵铁柱随时可能回来。 她得先去叫人。 她从地窖里爬出来,把木板盖回原处,把浮土拨上去简单掩了掩,又抱了两根柴火摞在上面。 她翻过墙头落到地面上的时候,周兰芳正蹲在巷子口紧张地左右张望,看见她出来猛地松了一口气: “怎么样?有没有人?” “有人。” 周青瓷攥住她的手腕,压低声音。 “地窖里关着一个姑娘,是去年走丢的那个林秀英。人还活着,但瘦得不行了。” “兰芳姐,你赶紧骑车回去,找舅舅,让他去镇上派出所报案。” “那你呢?” “我在这儿守着。赵铁柱回来了万一想下地窖,我还能拦一下。” 周兰芳急了:“他回来了你一个人——” “他打不过我。” 周青瓷打断她。 “你忘了那头野猪了?” 周兰芳张了张嘴,想起那天她单手拎起三百斤野猪的画面,到嘴边的话又咽了回去。 她一跺脚,咬了一下牙: “那你小心!我骑车飞快,很快就回来!” 她说完转身就往村口跑,跑了两步又回头看了周青瓷一眼,然后一咬牙钻进了巷子拐角。 周青瓷重新翻回院子里,蹲在那块木板旁边。 她把手电筒关了,把耳朵贴在地面上,听着地窖底下的动静。 底下安安静静的,偶尔传来一声极轻的咳嗽,像是林秀英在压抑着嗓子不敢出声。 “别怕。” 她对着木板缝低声说了一句。 “很快就有人来救你了。” 木板底下安静了一瞬,然后传来一声极轻的,像是的回应。 周青瓷靠墙坐下来,从怀里掏出那把弹弓攥在手里,盯着院门的方向。 “咯吱——!” 周兰芳把自行车往院门口一撂,车还没停稳整个人就跳了下来。 两条腿蹬了二十多分钟没停过,酸得跟不是自己的一样,可她顾不上揉,人还没站稳就扯着嗓子往院里喊: “爹!爹!快出来!出事了!” 李桂云正蹲在灶房门口择菜,听见动静抬头一看,见自家闺女满头大汗地冲进来,脸色都变了。 她把手里一把菠菜往盆里一扔,站起来就迎了上去: “咋了咋了?你咋一个人回来了?青瓷呢?青瓷咋没跟你一块儿回来?” “娘你别拦我!青瓷没事!我爹呢?!” 周兰芳急得直跳脚,一把拨开李桂云的胳膊就往屋里冲。 “你爹在里屋歇着呢,你慢点——” 周兰芳已经冲进堂屋了,一脚踹开里屋的门。 周卫国正靠在炕上打盹,被这动静惊得一个激灵坐了起来,看见自家闺女风风火火地闯进来,第一反应是往外看——没看见周青瓷跟在后头。 他脸色一下沉了。 “青瓷呢?” “青瓷没事!” 周兰芳喘得上气不接下气,胸口一起一伏的,扶着门框缓了两秒才接上话。 “爹你听我说!” 【“青瓷在长岗村发现了一个被关在地窖里的姑娘!就是镇上派出所外面告示栏上那个林秀英!白杨沟走丢那个!她还活着!青瓷让我回来喊你,赶紧给镇上的张国强叔叔打电话,让他带人来救人!青瓷还在那边盯着呢!”】 周卫国“嚯”地一下从炕上站了起来,鞋都没来得及穿好就往外走: “你说啥?赵家村?林秀英?去年白杨沟走丢那个?” “就是她!人还活着!” 周兰芳追在他屁股后面喊。 “爹你快去村委打电话!青瓷说她在那儿看着,怕赵铁柱回来把人灭口!” 李桂云在灶房门口听着,手里的菠菜掉了一地也没顾上捡。 她几步追上来拉住周兰芳的胳膊: “青瓷一个人在赵家村?!赵铁柱?!那个杀猪的?!她一个姑娘家——” “娘你松手!” 周兰芳使劲挣开她娘的手,急得嗓子都劈了。 “青瓷比我厉害多了!她是让我回来报信的!爹你倒是快走啊!” 周卫国已经推着自行车出了院门,回头冲周兰芳吼了一声: “上车!跟我去村委!你给张国强说清楚位置!” “来了来了!” 周兰芳三步并作两步冲出去,跳上自行车后座,两只手死死攥住她爹的衣摆。 周卫国脚下一蹬,车轮碾过土路往村委方向蹿了出去,后座上的周兰芳差点被甩下去,嘴里还在喊: “快快快!青瓷说那地窖在赵家村最西头那家废弃院子,墙头爬满枯藤的那家!院子里有棵歪脖子枣树!地窖口在枣树后面的柴火棚子底下!” “知道了!你抓好!” 村委办公室离周卫国家不远,几分钟就到了。 周卫国把自行车往门口一撂,大步冲进去的时候,村长正坐在办公桌后面抽烟记账,抬头看见他这副模样吓了一跳: “卫国你咋了?天塌了?” “叔,借电话用用!急事!” 周卫国已经扑到了电话机前面,抄起话筒就开始摇。 村长一看他那副火烧眉毛的样子,什么也没多问,把账本往旁边挪了挪: “打吧打吧,电话费回头再说。” 电话那头“嘟——嘟——”响了好几声才接通,是派出所总机的声音: “喂,青阳镇派出所,找哪位?” “我找副所长张国强!我是他战友周卫国!有紧急事情,麻烦转接!” “稍等一下。” 电话线那头传来“咔哒咔哒”的转接声,周卫国攥着话筒的手指头攥得发白,另一只手在桌面上不自觉地敲着。 周兰芳趴在他旁边,踮着脚把耳朵凑近话筒,大气都不敢出。 第49章 报警 过了一会儿,电话那头传来了张国强的声音: “喂?卫国?咋了这是,大中午的打电话——” “国强你听我说!” 周卫国打断他,语速又快又急。 “你们派出所外面那个寻人启事,林秀英!白杨沟那个!去年走丢的!找到了!” 电话那头沉默了一瞬,然后张国强的声音明显紧了: “你说什么?!找到了?!人在哪?!” “赵家村最西头一个废弃院子里,地窖底下!我外甥女青瓷发现的!人还活着!你赶紧带人过来!我现在也往那边赶!” 电话那头传来椅子猛地推开的声响和张国强急促的呼吸声: “你确定是赵家村最西头?哪家院子?” 周卫国转头看向周兰芳。 周兰芳使劲点头,凑到话筒跟前喊: “就是村西头最边上那家!墙头上爬满了枯藤!院子里有棵歪脖子枣树!地窖口在枣树后面的柴火棚子底下!” “收到!我马上带人出发!你们别轻举妄动!等我到了再说!” “等不了了!我外甥女一个人在那儿盯着!” 周卫国说完“啪”一声把电话扣了,转身就往外跑。 村长在后面喊了一声:“卫国你注意安全!” “知道了叔!” 周卫国冲出村委大门跨上自行车,后座上的周兰芳还没坐稳车子就蹿了出去。 她“哎哟”一声死死抓住她爹的衣服,嘴里喊着: “爹你慢点!我快掉下去了!” “抓紧了别松手!” 周卫国脚底下蹬得飞快,车轮在土路上颠得直跳。 “赵家村那片儿你认识不?能找着不?” “认识!青瓷给我指过!村西头最边上!门口有棵大柳树的那家!” “坐稳了!” 自行车出了周家屯的村口,拐上通往长岗村的土路。 冬天的风吹在脸上跟刀割似的,周卫国把身子压低了些,两条腿转得像风火轮。 后座上周兰芳被颠得屁股都快离了座,手攥着她爹的衣摆攥得指节发白,嘴里不住地喊: “爹你骑慢点!我屁股要裂成两半了!” “再忍忍!马上到了!” “前面拐弯!往左拐!” 周兰芳喊了一声。 “过了那个水塘就到赵家村了!” 周卫国拐弯的时候车身猛地一偏,后轮在碎石子路上打了一下滑,又被他稳住了。 他额头上的汗被风吹干了又冒出来,棉袄领子灌满了风,可他一点都没觉得冷。 “还有多远?” “快了快了!前面那排房子就是!” 赵家村的轮廓出现在前面。 村子不大,稀稀拉拉的几排矮房,村口一棵光秃秃的老柳树在风里晃着枝条。 周卫国没有减速,直接冲进了村口,按着周兰芳指的方向往村西头骑。 “那家那家!” 周兰芳指着前面一处院墙——墙头上爬满了干枯的藤蔓,院门歪斜着半开着,门板上油漆斑驳,一看就是很久没人住的样子。 院子里一棵歪脖子枣树的枯枝伸出了墙头,在灰白的天幕下张牙舞爪地伸着。 与此同时,赵家村西头那间废弃院子里,周青瓷正蹲在巷子口的阴影里,眼睛一眨不眨地盯着那扇虚掩的木门。 她已经在这儿蹲了快一刻钟了。 刚才她亲眼看见一个走路都蹒跚的老太婆推开那扇门走了进去,不到五分钟又神色慌张地出来,四下张望了一圈,然后迈着小碎步匆匆往村外走,像是急着去找什么人报信。 周青瓷当时就想跟上去,但犹豫了一下,还是蹲回了原地。 她赌那老太婆去找的是赵铁柱。 只要赵铁柱回来,她就能堵着他。 果然,没过多久,从村子相反的方向走过来一个人影。 一米八出头的大个子,裹着一件油腻发黑的军大衣,头发乱糟糟的,满脸横肉,下巴上一圈青茬。 那人走路的架势带着一股常年杀生养出来的蛮横劲儿,两条胳膊抡着,手里倒提着一根黑乎乎的东西——看形状是猎枪。 周青瓷的瞳孔猛地一缩。 赵铁柱。 化成灰她都认识。 那张脸,那个身形,那副走路歪着肩膀的架势—— 前世她在地窖里被关了十九年,每一次他掀开地窖口木板的时候,光线从上面漏下来照在他脸上的样子,她记得清清楚楚。 他高兴了就踹她两脚,不高兴了就抡起皮带往死里抽。 那张脸在她记忆里刻了整整两辈子,比烙铁烙上去的还深。 胸口那股恨意猛地翻涌上来,像烧红的铁水灌进血管里,烫得她浑身都在发抖。 周青瓷攥紧了拳头,指甲掐进掌心里,疼让她清醒了一瞬。 她强压住那股冲上去直接撕碎他的冲动,深吸了一口气,把翻涌上来的杀意一点一点按回去。 不能急。 等他进院子。 等他把门打开。 赵铁柱走到院门口停了一下,回头往身后看了一眼,似乎在确认有没有人跟着。 然后他推开那扇虚掩的木门走了进去,门板在他身后“吱呀”一声合上了。 周青瓷从巷口站起身,大步朝那扇木门走去。 她没有犹豫,也没有心跳加速,整个人平静得自己都觉得不正常。 走到门边的时候,她侧耳贴着门缝听里面的动静。 院子里传来一个男人的声音,粗哑低沉,像是喉咙里卡了块骨头: “你确定有人进来过?” 那老太婆的声音带着惊慌,语速又快又急: “确定!我在这门下放了一根小树枝,一般人不会注意,只要有人推门,树枝就会移位。” “刚才我进来的时候树枝已经不在原处了!肯定有人进来过!要是被发现了地窖里的事,那就完了!” 院子里沉默了一瞬,然后赵铁柱的声音又响起来,冷得像腊月里的铁: “那先别管别的了。我下去把人处理了,回头把地窖填上。” 处理了? 填上? 周青瓷眼底一寒。 果然跟上一世一样,一条人命在他嘴里比杀一头猪还轻巧。 她想起前世地窖里那些白骨,想起那些年轻姑娘走失之后再也没有人找到过。 赵铁柱那时候大概也是这么轻描淡写地处理掉她们的。 她不能再等了。 第50章 赵铁柱挨打 周青瓷退后半步,抬头看了一眼那扇木门——门板厚实,从里面上了门闩,硬撞的话动静太大。 她又看了一眼旁边的院墙,比她高一个半头,但对现在的她来说不算什么。 她手里拿出弹弓,从口袋里摸出几颗大小不一的石头攥在手心里,退后两步助跑,脚尖在墙面上轻点了一下,左手扣住墙头往上一撑,整个人如同被弹簧弹起来一般腾空而起。 人在半空的时候她看见了院子里的情形——赵铁柱正背对着院墙往柴火棚子的方向走,手里倒拎着那把猎枪,那老太婆缩在屋檐底下满脸焦灼地搓着手。 周青瓷落地的瞬间,两手拿着弹弓和石子打了出去。 她用了八成力,石子带着破空声射向赵铁柱的右腿膝盖。 “噗——!” 第一下弹弓重重打到了赵铁柱右腿的膝弯上,发出一声闷响。 赵铁柱“嗷”地一声惨嚎,右腿一软整个人往前一趔趄,手里的猎枪“咣当”一声掉在了地上。 “啪——!” 第二下紧跟着到了,石子打到他后背肩胛骨下方的位置,力道之猛让他整个人往前扑倒,脸朝下“砰”一声栽在了泥地上。 前后不到三秒。 赵铁柱趴在地上挣扎着要爬起来,右手撑着地面去够那把猎枪。 周青瓷两步跨到他面前,一脚踩在他那只伸出去的手腕上。 脚底碾了一下,骨头发出一声细微的“咯嘣”声,赵铁柱疼得浑身一抽,嗓子里发出不像人声的嘶吼。 “你是谁?!” 他扭着头想看她,可脸埋在地上只能看到一双脚。 周青瓷没回答。 她弯腰捡起地上的猎枪,抬手卸了枪栓,把枪管和枪身分开了往旁边一丢。 然后退后两步,居高临下地看着趴在地上的赵铁柱。 院门口那老太婆已经被这突如其来的变故吓得面如土色。 她看见自己的儿子趴在地上动弹不得,右手以一个怪异的角度歪着,歇斯底里地尖叫起来: “你个小贱人!你敢打我儿子?!我跟你拼了!” 她佝偻着腰埋头朝周青瓷冲过来,十根枯瘦的手指张开着,指甲又长又尖。 周青瓷冷眼看着,等老太婆冲到她面前的时候,抬手在她额头上一按——就像按在一堵墙上一样,老太婆猛地被挡住了,寸步难进。 周青瓷掌心往前一推,力道不重,老太婆就连翻了几个跟头滚了出去,“砰”一声撞在墙角的水缸上,缸裂了,水淌了一地。 周青瓷没再看她,目光重新落回赵铁柱身上。 那畜生半边身子还压在地上,右胳膊弯曲的角度不对,显然是被弹弓打断了。 他扭着头终于看清了打他的人——一个看着不过十七八岁的姑娘,长得白白净净的,穿着件半新不旧的碎花棉袄,安安静静地站在他面前。 可她看他的眼神不像是在看一个人。 那眼神让赵铁柱这种杀人如杀猪的畜生都觉得后背发凉。 “你……你到底是谁?!” 赵铁柱的声音开始抖了,满嘴的血沫子顺着嘴角往下淌。 周青瓷走到他面前蹲了下来。 她伸手捡起地上那颗刚才甩出去的石头,翻来覆去地看了两眼,拿在掌心里掂了掂,像在估量什么。 然后她看着赵铁柱,嘴角微微弯了一下,那笑容像冬天窗沿上结的霜花,好看是好看,可透着一股说不清道不明的冷。 她站起来,手里的石头随手一丢,就丢在赵铁柱脸旁边一寸远的地上,“啪”一声砸出一个小坑来。 赵铁柱整个身体猛地一缩,像条被抽了一鞭子的狗。 “腿断了就老实趴着。” 周青瓷终于开口了,声音不高不低。 “等会儿有人来收拾你。” 她说完转身走向柴火棚子,蹲下来扒开堆在角落里的木柴。 木柴底下露出的泥土颜色比别处深,像是被反复翻开过。 她伸手扒了两下,摸到一个暗红色的铁环,扣住往上一提——“咯吱”一声,一块四方形的木板被她掀开了。 一股潮湿的、带着霉味的冷气从底下涌上来,周青瓷被那股气味冲得眯了一下眼。 她探头往下看,台阶是土的,踏面被踩得光滑发亮。 她冲着底下喊了一声:“下面有人吗?” 地窖深处安静了几秒。 然后传来一声嘶哑得几乎不像人声的哭腔: “……有……有人……救命……救救我……” 那声音又干又哑,像喉咙里塞了砂纸,每一个字都从嗓子眼里往外挤。 周青瓷的心猛地揪了一下。 她冲着底下又喊了一声: “别怕!我是来救你的!你是林秀英吗?!” 底下的哭声猛地拔高了: “是!是我!我是白杨沟的林秀英!求求你救救我!” “公安马上就到了!你再等一小会儿!” 周青瓷把手电筒拧亮了往下照——光柱扫过潮湿的台阶,扫过夯土墙壁上斑驳的水痕,最后落在角落里蜷缩着的一团黑影上。 那黑影瘦得只剩一把骨头,蓬头垢面,身上穿着一件辨不出颜色的破棉袄,胳膊上腿上布满了新旧交叠的伤痕。 手腕上拴着一条铁链,铁链的另一端钉在墙根的一根铁桩上。 周青瓷喉咙发紧,她看清了那姑娘的轮廓。 白杨沟走丢的那个,告示栏上那张相片,扎两条辫子、笑得文文静静的那个姑娘。 可眼前这个人已经完全看不出当初的样子了。 “你等着!别怕!马上就有人来了!” 她又冲底下喊了一嗓子,然后把木板重新合上了,怕冷风灌下去冻着人,又抱了两根柴火搭在上面。 她站起来,深吸了一口气,转过身的时候正好看见赵铁柱趴在地上正奋力往院门的方向爬。 他断了的那条胳膊根本使不上力,只能靠一条胳膊和一条腿拖着身体往门口挪,泥地上拖出一道长长的血印子。 周青瓷走过去在他前面蹲了下来。 赵铁柱抬头看见她挡在面前,又往后退缩了一下,嘴里含混地骂着: “你个小婊子——” “啪!” 周青瓷抬手一个耳光扇在他脸上,力道不大,但足够让闭嘴。 第51章 林秀英得救 赵铁柱半边脸立刻红了,嘴角的血沫子淌得更凶了,他瞪着周青瓷,那眼神里有恨,可更多的是怕。 “你再骂一句试试。” 周青瓷的声音平得像一潭死水。 赵铁柱果然不敢开口了。 就在这时,院门外传来了急促的脚步声和喊声: “青瓷!周青瓷!你在哪儿?!” “舅舅!” 周青瓷快步走到院门口拉开了门闩。 门板推开的一瞬间,周卫国那张焦灼的脸就出现在她面前,他手里攥着一把猎枪,身后跟着气喘吁吁的周兰芳。 看见周青瓷安然无恙地站在门口,周卫国整个人像被抽走了脊梁骨似的晃了一下。 “伤着哪了没有?!” 他一把抓住她的胳膊上下看。 “没有。” 周青瓷侧身让开门口,指了指院子里趴在地上的赵铁柱。 “人在里面了。” “地窖里的姑娘活着,就是林秀英,白杨沟那个,我跟她对上话了。” 周卫国探头往里看,赵铁柱趴在地上狼狈不堪,右胳膊以一种怪异的角度弯着,膝盖上全是血。 他看看地上的赵铁柱,又看看周青瓷,张了张嘴,把一肚子的话咽回去了半截,只问了一句: “你打的?” “嗯。” “……下手够狠的。” “他以前打过的人更狠。” 周青瓷说。 周卫国没再追问。 他走进院子蹲在地窖口掀开木板看了一眼,脸色一沉,回头冲周兰芳喊了一嗓子: “兰芳!去村口等着!看到派出所的车就带过来!” “好嘞!” 周兰芳扭头就跑。 没等周兰芳跑到村口,远处已经传来了汽车引擎的轰鸣声。 一辆军绿色的吉普车沿着村道一路颠簸过来,车身沾满了泥点子,在院门口“嘎吱”一声刹住了。 车门还没开稳,张国强就从副驾驶座上跳了下来。 “人呢?!找到了没有?!” 他三步并作两步冲进院门,一眼看见地上趴着的赵铁柱,又看见周卫国和周青瓷站在柴火棚子旁边,那口气才喘匀了。 周青瓷掀开了地窖的木板: “张叔叔,林秀英在下面。我跟她说话了,她还活着。” 张国强蹲在地窖口,用手电筒往下照了照。 光柱扫过台阶、扫过潮湿的夯土墙、扫过角落里蜷缩着的一团黑影。 那团黑影动了一下,发出细弱的呜咽声。 他又照了一圈,看见了角落里散落的白骨——头骨、肋骨、腿骨,零零散散铺了一地。 他的手电筒光在那几具白骨上停了一瞬,然后猛地收了回来。 “小王!小李!带绳子和钳子下去!” 他的声音压抑着某种东西,又稳又沉。 “慢点,别伤着人。” 两个年轻公安应声跳下地窖,下面传来铁链被钳子夹断的声响和一个人压抑了太久的哭声。 那哭声一开始是压抑着的,断断续续的,像喉咙被什么东西堵住了。 后来就控制不住了,一声接一声地往外涌,像是把积攒了一年的委屈和恐惧一点一点地往外倒。 周青瓷站在地窖口,听着那哭声,心里头有什么东西也跟着松开了。 她退到院子角落,靠墙站着。 周卫国不知道什么时候走到她身边来了,也没说话,就那么陪她站着。 过了好一会儿,两个公安从地窖里上来了,架着一个瘦得不成人形的姑娘。 那姑娘浑身脏污,头发打着结黏在脸上,衣裳破烂得看不出原来的颜色,整个人轻得像一捆干柴,被两个公安架着都还在往下滑。 她被扶出来的时候被阳光刺得眯了眯眼,下意识地往旁边躲了一下。 然后她的目光在院子里转了一圈,最后落在周青瓷身上,定住了。 她认出了那个声音。 那个隔着木板喊她“别怕”的声音,那个说公安马上就来的声音。 林秀英看了周青瓷好一会儿,然后眼泪又涌了出来。 可她嘴角哆嗦着,像是在费力地挤出一个笑,那笑比哭还让人心里头发酸。 周青瓷也冲她笑了一下,点了点头。 什么话都没说。 张国强指挥着人把林秀英抬上了车,又让人把赵铁柱也塞进了后车厢。 吉普车的后门关上之前,张国强转头看了一眼站在墙边的周青瓷,冲她竖了一下大拇指。 “青瓷。” 他说: “这回你立了大功了。” 周青瓷冲他笑了笑,什么也没说。 吉普车发动了,突突突地沿着来路往回开,扬起一片尘土。 院门口围观的村民越聚越多,七嘴八舌地议论着,可周青瓷一个字都听不进去。 她站在院墙底下,手心里还残留着那两颗石头的触感。 她低头看了看自己的手,指甲缝里还嵌着翻墙时蹭的墙灰。 她慢慢攥了攥拳头,又松开了。 周卫国走到她身边,伸手把她肩上沾的一片枯叶摘了下来。 他看了她好一会儿,然后问了一句: “心里头好受些了?” 周青瓷转过头看着舅舅。 他这句话问得平平淡淡的,可她知道舅舅是懂她的—— 不只是因为她害怕,更是因为她心里头压着的那团东西。 他看出来她今天不只是为了救人。 她慢慢呼出一口气,那口气在冬天的空气里化成白雾散开。 “嗯。” 她说。 “好多了。” 周卫国伸手在她后脑勺上揉了一把: “走,回家。你姥姥该等着急了。” 两人并肩出了院门。 周兰芳迎上来挽住周青瓷的胳膊,嘴里叽叽喳喳地喊着“你可吓死我了”,周青瓷被她摇得东倒西歪。 自行车在土路上嘎吱嘎吱地响着往回骑,冬天的日头挂在半空,没什么温度,可照着人身上还是亮堂堂的。 周青瓷坐在自行车后座上,风从耳边刮过去,她回过头看了一眼身后越来越远的赵家村。 那座废弃的院子渐渐被树影和房顶挡住了,里面的地窖、白骨、铁链,都留在了今天。 可她心里清楚,赵铁柱被带走了,那些白骨可以被带回家了,活着的那一个也能回到她家人身边了。 赵铁柱的账本上,又划掉了一行。 她转回头,把脸埋进舅舅军大衣的后背里。 风呼呼地吹着,路两边的田野灰黄一片,可前面周家屯的炊烟已经升起来了,一缕一缕的在蓝灰色的天空里慢慢散开。 第52章 父女重逢 吉普车在县医院门口“嘎吱”一声刹住的时候,后座上的林秀英浑身抖了一下。 她蜷在后排座位上,裹着张国强脱下来的警服外套,那衣服宽大得像一床被子,把她整个人罩在里面,只露出一张巴掌大的脸。 脸上还挂着没干透的泪痕,眼眶深深凹进去,颧骨高耸着,看着比实际年龄老了好几岁。 她眯着眼,被医院门口白晃晃的日光灯刺得往后缩了缩,下意识把手抬起来挡在眼前,手腕上那道暗紫色的淤痕在灯光下格外刺眼。 “林秀英,到地方了。” 张国强打开后车门,放轻了声音。 “这里是医院,咱们下来看看伤。” 林秀英抬头看着他,又看了一眼医院的大门,嘴唇动了动,没说出话来。 她攥着那件警服外套的领子,手指头骨节凸出来,攥得发白。 张国强快步先进去了,跟急诊科的护士说了几句,很快就有两个护士推着一辆轮椅出来。 护士扶着林秀英在轮椅上坐下,她坐下去的时候整个人陷进椅背里,跟一小团皱巴巴的旧衣裳似的缩在那儿,两只眼睛茫然地看着周围。 镇医院的急诊室不大,走廊里几个家属坐在长条椅上等着,有人手里攥着挂号单,有人抱着孩子,有人低头看着地面发呆。 林秀英被推进去的时候,有一个大婶抬头看了一眼,随即又低下头去了。 医院里什么样的人都有,不会有人多去看第二眼。 值班医生是个四十来岁的中年男人,戴着眼镜,穿着白大褂。 他让护士把林秀英扶到检查床上躺下,拿着手电筒检查了她的瞳孔,又听了一下心肺。 医生翻了翻她的手腕、胳膊和腿上的伤痕,那些旧伤叠着新伤,青一块紫一块的。 有些地方结了痂又裂开了,还有一些烫伤的疤痕,呈不规则的圆点状分布。 医生的眉头越皱越紧,脸上的表情沉了下去。 他放下听诊器,转头看向张国强,压着声音问了句: “这个姑娘,从哪里发现的?” “地窖里。” 张国强说。 “关了大半年。” 医生深吸了一口气,什么也没再问。 他低头在病历本上快速写着什么,钢笔尖在纸上划得沙沙响。 写完之后抬头看了林秀英一眼,放柔了语气: “你现在的身体状况很不好,严重营养不良,身上多处外伤,伤口有感染的迹象。” “你要在医院住一段时间,好好养着,把身体补回来。” 林秀英躺在床上,听着医生的话,眼圈又红了。 她把头侧过去,眼泪顺着太阳穴滑下来,渗进枕头里。 张国强在旁边跟医生说了几句什么,医生点了点头出去了。 张国强走到走廊尽头,在墙上的电话机前面站定,拿起了话筒。 “喂,帮我接白杨沟村委……对,是派出所的,有急事……” 张国强跟电话那头的人说,林秀英找到了,人还活着,在县医院。 那头传来一声惊呼,像是有人把话筒掉在了地上,然后又捡起来。 声音慌乱中带着哽咽地问“是真的吗”“她还好吗”“我们这就过去”。 张国强放下话筒走回来的时候,脸上有一种说不清的表情。 他看了一眼床上躺着闭着眼不知道睡着了还是醒着的林秀英,转头说了一句: “你爹马上就来。” 大约过了一个多小时。 走廊里忽然传来一阵急促的脚步声,那脚步声又急又快,带着一股顾不上形象的慌乱。 紧接着病房的门被人从外面猛地推开了。 一个五十多岁的庄稼汉站在门口,穿一件灰扑扑的旧棉袄,裤子膝盖上还沾着泥,脚上的解放鞋都跑掉了一只,是光着脚踩进来的。 他站在门口,整个人像被定住了一样。 床上躺着的林秀英听见动静睁开了眼睛。 她偏过头,看见门口站着的那个人,嘴唇开始发抖,喉咙里像是堵了一团棉花,半天挤不出一个字来。 那汉子看着床上瘦得不成人形的姑娘,看了三秒钟,然后忽然的一声哭出来了。 他踉跄着扑到病床前,一把把林秀英搂进怀里,搂得紧紧的,像是怕一松手她又会消失一样。 他的肩膀剧烈地抖动着,又粗又哑的哭声从喉咙里挤出来,断断续续的,翻来覆去只有一句话: “英子……英子……爹的英子……” 林秀英趴在她爹肩膀上,先是一声一声地抽噎,然后那哭声越来越大,最后变成了嚎啕大哭。 她攥着她爹的棉袄领子,把脸埋在他肩窝里,声音又哑又碎: “爹……我以为我回不来了……我以为我再也见不到你了……” 她爹把女儿搂得更紧了,那只粗糙的大手覆在她后脑勺上,轻轻拍着,一下一下的。 他哭着,可嘴里还在安慰她: “回来了回来了……爹来接你了……以后谁也不能再把我的英子关起来了……” 父女俩抱在一起哭了很久。 张国强出来了,听着病房里断断续续的哭声和哽咽的说话声,安静地站着。 过了一会儿,里面的哭声小了些,变成时断时续的抽噎。 周青瓷听见林秀英她爹哑着嗓子在问: “饿不饿?爹去给你买点吃的……” “不饿……” 林秀英的声音又轻又哑。 “爹你别走……” “不走不走。” 她爹的声音慌乱又温柔。 “爹哪也不去,就在这儿陪你。” 周青瓷靠着墙,慢慢呼出一口气。 那口气在走廊冰冷的空气里化成一团白雾,又散了。 她低头看了看自己的手,指甲缝里还有翻墙时蹭的土灰。 她慢慢攥了攥拳头,又松开了。 护士端着一碗热粥走进去了。 接着里面传来她爹絮絮叨叨的声音: “慢点喝,烫,爹给你吹吹……先喝两口垫垫肚子,不够爹再去给你买……” 那声音跟刚才哭的时候完全不一样了带着一股小心翼翼的、又欢喜又后怕的劲头。 她从走廊尽头往楼梯口走了两步,又回头看了一眼那扇虚掩的病房门。 门缝里漏出暖黄的灯光和压低了的声音,一个父亲正在一口一口地喂他的女儿喝粥。 院子里,吉普车还停在那儿,车顶落了一层薄霜。 冬天的日头挂在头顶偏西的位置,没什么温度,可光线亮堂堂的,把水泥地面的纹路照得清清楚楚。 过了没多久,张国强从楼里出来了。 掏出烟盒来又塞回去了,在冷风里站着搓了搓手,心里想: 她爹陪着她,让父女俩好好说说话。 第53章 回家的路 吉普车卷着尘土消失在村道尽头的时候,赵家村西头那间废弃院子门口的人终于慢慢散了。 几个胆大的村民还凑在院门口探头探脑,被留下的公安挥手赶开了: “散了散了,这里没什么好看的!” 几个人又依依不舍地看了两眼,才一边往回走一边嘀咕着“这是出了人命了吧”“那赵铁柱果然不是好东西”“白杨沟那个闺女真可怜”。 周卫国站在院门口,看着那辆军绿色的吉普车越走越远,直到变成一个小点融进了灰白色的天幕里,才转回头来。 他拍了拍手上沾的灰,看了一眼身边的周青瓷,那丫头安安静静地站着,双手揣在棉袄口袋里,脸上看不出什么表情,可那双眼睛亮得有些过分,像是刚点了一盏灯。 “走吧!” 周卫国抬手在她后脑勺上轻轻按了一下。 “回家。” “嗯。” 周青瓷点了点头,跟着他往停放自行车的地方走。 周兰芳小跑着跟上来,一把挽住周青瓷的胳膊,整个人还处在一种亢奋之中,嘴皮子根本停不下来: “青瓷你刚才看见没有?那公安把赵铁柱塞进车里的时候跟塞麻袋似的!” “他胳膊都歪成那样了,动都不动一下,是不是已经昏过去了?你说他会不会半路上就死了?那算不算咱——” “兰芳。” 周卫国头也不回地叫了一声。 “哎!” “少说两句。” 周兰芳吐了吐舌头,压低声音对周青瓷说了一句“我爹就是胆子小”,然后乖乖松开了她的胳膊。 两辆自行车从赵家村口上了土路。 周卫国骑车带着周青瓷,他们走在最前面,周兰芳跟在后面。 冬天的风吹在脸上凉飕飕的,把刚才院子里那股子潮气和血腥味一点一点吹散了。 田野里光秃秃的,灰黄的土块被冻得硬邦邦的,偶有一两只麻雀从枯草垛里飞出来,扑棱棱落在路边的树枝上。 周兰芳骑了没一会儿又憋不住了,放慢速度跟他们并排,凑过去问: “青瓷,你刚才翻墙那一下怎么练的?” “那么高的墙,你手一撑就过去了,我在巷子口蹲着都没反应过来你就没影了!” “我力气大。” 周青瓷说。 “我知道你力气大,可力气大跟翻墙有什么关系?我也想翻那么利索,你教教我呗!” “你先练三年单臂引体向上再说。” “啥叫单臂引体向上?” “就是一只手挂在横梁上把自己拉起来。” 周兰芳想了想那个画面,缩了缩脖子: “算了算了,我这胳膊还是留着端碗吧。” 周青瓷忍不住弯了一下嘴角。 风从侧面吹过来,把她额前的碎发撩起来又落下,她眯了眯眼,脚下蹬车的节奏稳当得很。 前面的周卫国忽然放慢了速度,回头看了一眼后面的周兰芳,开口问了一句: “青瓷,你什么时候发现那个地窖的?” “上次去赵家村看素芬姐的时候。” 周青瓷说。 “路过赵铁柱家院子,看到墙头太高了,跟别家不一样。” “后来听村里人说,他家院里晚上有时候有动静,我就留意上了。” 周卫国沉默了骑着车,过了一会儿才说了句: “以后这种事先跟舅舅说。” “知道了舅舅。” 周兰芳在旁边插嘴:“爹,你也不能怪青瓷,她要是先跟你说了,你肯定不让她去。” 周卫国噎了一下,没接话。 他确实不会让她去。 周兰芳又补了一句:“而且你看,青瓷去了之后多利索,人救出来了,坏人也抓了,她还——” 她说到一半忽然顿住了,瞪大了眼睛看着周青瓷的后背。 “哎不对,你刚才说你去赵家村看素芬姐的时候盯上的?” “那次是你第一次去赵家村?那后来去救林秀英是你第二次去?” “那我爹刚才问你的地窖你啥时候发现的,你第一次去就发现了?那你——” 周兰芳发现新大陆似的把自行车往前赶了赶,跟周青瓷并排挤着走,压低声音问: “青瓷你第一次去赵家村就发现那地窖了?那你为啥没当场——” “当时不确定里面有没有人。” 周青瓷打断她。 “而且那会儿天快黑了,赵铁柱可能在家。” “今天早上他去镇上送猪肉,我知道他不在才敢进去。” 周兰芳听得眼睛发亮,嘴里啧啧啧了好几声: “你这脑子怎么长的?我连明天中午吃啥都想不明白,你连人家几点出门都算好了。” “你去镇上卖过猪肉就知道了。” “我上哪儿卖猪肉去!我又不是杀猪的!” 前面的周卫国终于忍不住了,头也不回地喊了一句: “你俩唠嗑就唠嗑,别骑那么近!一会儿撞上了!” 周兰芳赶紧分开了一些。 土路拐了一个弯,前面出现了一小片杨树林。 冬天的杨树光秃秃的,枝条直直地戳向天空,在灰白的背景下像一排细瘦的毛笔杆。 树底下落了厚厚一层枯叶,风一吹就打着旋儿在路上滚。 周青瓷经过的时候,一片枯叶被风卷起来贴在了她棉袄袖子上,她抬手弹了一下,叶子飘飘悠悠落下去。 周兰芳又开口了:“爹,回去你别跟我娘说赵铁柱那胳膊腿的事,我娘肯定又得念叨。” “我本来也没打算说。” 周卫国闷声回了一句。 “那就好!那我也不说!” 周青瓷看了她一眼,没说话。 以周兰芳这个性子,憋到吃晚饭的时候能管住自己的嘴,那太阳就能打西边出来了。 果然,还没骑出杨树林呢,周兰芳又忍不住了: “爹,你说赵铁柱那地窖里的白骨是谁啊?公安能查出是谁家的姑娘不?” “能。” 周卫国的语气比刚才沉了些。 “公安有办法查。” “那查出来之后呢?” “通知人家家属来认领。” “那家属得多难过啊……” 周兰芳的声音低了下去,终于安静了一小会儿。 三个人骑着车穿过了杨树林,前面视野开阔起来。 田野尽头出现了一排矮房子的轮廓,灰瓦白墙,有几家的烟囱已经冒出了晚饭的白烟,在暮色里一缕一缕地升起来。 第54章 赵铁柱被送到医院 周兰芳看见周家屯的轮廓,精神头又上来了,蹬了两下追上周卫国: “爹,回去让咱娘炒个鸡蛋行不行?今天跑了一天,我都快饿扁了。” “你不是早上吃了俩饼子?” “那都啥时候的事了!早消化没了!” “回去再说。” “那就是同意了!” 周卫国不接话了,周兰芳就当他默认了,开心地又追回到周青瓷旁边,压低声音跟她说: “青瓷你听见没?我爹同意回去炒鸡蛋了!等会儿咱俩多吃点,你也饿了吧?” “还好。” 周青瓷说。 她的肚子其实也叫了一声,但声音不大,被风吹散了。 三个人骑着车进了周家屯的村口。 冬天的傍晚天色暗得早,村道两边的矮墙已经投下了长长的影子。 有狗在院子里叫了两声,被主人喝住了。 灶房里飘出的饭菜香气混着柴火燃烧的烟味,一块儿在空气里弥漫着。 到了周卫国家院门口,周兰芳人还没下车就开始喊了: “娘!我们回来了!快开门!” 院门“吱呀”一声从里面被拉开,李桂云站在门槛上,手里还攥着一把锅铲,先把三个人上下打量了一遍,确认都不缺胳膊少腿,才长长吐了一口气: “回来了就好,回来了就好。饭马上好了,都洗手去。” 周兰芳跳下车的时候一个趔趄差点摔着,被周卫国眼疾手快地拽了一把,嘴里还念叨着: “你稳当点!” “哎呀没事没事!” 周兰芳站稳了,拍了拍裤子上蹭的灰,扭头冲周青瓷挤了一下眼睛。 “走,洗手吃饭!” 周青瓷把自行车支好,在院子里那盆凉水里洗了手。 水冰得刺骨,可她没缩手,慢慢地搓着指缝和指甲。 翻墙时蹭进去的墙灰被水泡软了,一点一点地褪下去,露出一双干干净净的手掌。 她翻过来看了看手心,那些小时候干活磨出来的薄茧都已经淡得几乎看不见了,皮肤底下透着一层淡淡的粉色。 她洗完手站起来的时候,金耳不知道什么时候从屋里跑出来了,正趴在门槛上仰着脑袋看她。 那双蓝灰色的圆眼睛一眨不眨的,小尾巴在门槛上扫了两下,像是在确认她是不是真的回来了。 周青瓷走过去弯腰把它捞起来。 金耳在她掌心里拱了拱,湿润的小鼻子蹭了蹭她的手腕,然后打了个小哈欠,露出一排小米粒似的奶牙,脑袋一歪就窝在了她掌心里不动了。 “走吧!” 她小声说。 “吃饭去了。” 金耳尾巴尖摆了一下,算是回答了。 堂屋里已经亮起了灯,暖黄的光从门帘缝隙里透出来,把门槛前面的青砖地照出了一小块亮亮的方框。 周青瓷捧着金耳跨进门槛的时候,那股热乎气儿扑面而来,裹着白菜炒肉的香气和炉子里炭火的暖意,把她从头到脚都包住了。 姥姥坐在炕沿上,手里捧着一碗热茶,看见她进来招了招手: “过来坐。今天累坏了吧?多喝碗汤。” “嗯。” 周青瓷脱了鞋爬上炕挨着姥姥坐下。 金耳从她掌心里爬起来,熟门熟路地爬到姥姥的腿边蜷下了。 灶房里传来李桂云锅铲翻炒的声响和周兰芳催饭的嚷嚷声,混在一起,又热闹又踏实的。 周青瓷靠着姥姥的肩膀,手里捧着一碗热茶,热气扑在脸上,暖融融的。 她觉得自己从里到外都暖过来了。 镇医院急诊科走廊里,张国强靠在墙上,手里攥着一个搪瓷缸,茶已经凉透了,他端起来灌了一口,又放下了。 走廊尽头的窗户开着半扇,冷风灌进来把他桌上的病历本页角吹得哗哗响。 一个护士推着药车从他面前走过去,又退回来看了他一眼: “张副所长,您还没走?” “走不了。” 张国强搓了一把脸。 “那个伤号什么情况?” “王医生说后半夜就退烧了,早上查房的时候说估计今天能醒。” 张国强“嗯”了一声,把搪瓷缸放在窗台上,双手插进裤兜里,往走廊那头那间病房看了一眼。 门关着,门缝里透出昏黄的灯光,偶尔能听见里面仪器的滴答声。 他站了一会儿,转身往楼梯口走了几步,又折回来了。 “算了,再等等。” 上午九点过一刻,病房的门从里面被推开了,王医生走出来,手里拿着听诊器,冲张国强点了点头: “醒了。” “精神状态还行,但是身体很弱,你们问话的时间不要太长,别刺激他。” 张国强点了点头,侧身从门缝挤了进去。 赵铁柱躺在病床上,半边身子还裹在石膏和纱布里。 右胳膊打着吊瓶挂在支架上,左腿露在被子外面,膝盖处包着厚厚的纱布,隐约能看见底下的暗红色药液渗出来。 他脸色灰白,嘴唇干裂起皮,眼球浑浊着,半睁半闭地看着天花板。 听见有人进来,他的眼珠子迟缓地转了一下,落在张国强脸上,又移开了。 张国强搬了把椅子在床边坐下来,把警帽放在膝盖上,什么也没说,先翻了翻床头柜上的病历本,又拿过床头柜上的水杯看了看,搁回去了。 沉默了好一会儿,他才开口,声音不高不低,像是在跟人聊家常: “赵铁柱,醒了就好。” 赵铁柱的喉咙里发出一声含混的,像是“嗯”又像是“哼”的声响。 “知道我们为什么来的吧?” 张国强把手里的警帽放在床头柜上,从口袋里掏出一支笔,不紧不慢地拧开盖子,又把本子翻开,搁在膝盖上。 赵家村那个院子,地窖,林秀英,还有里头那些骨头。你都清楚。” 赵铁柱闭了闭眼,粗重地喘了几口气,像是在积蓄力气。 过了好一会儿,他开口了,声音沙哑得像砂纸磨着铁皮: “……我认。” “地窖里那几个,都是我弄来的。去年白杨沟那个,前年柳河村的,王家洼的……都是我。” 张国强手里的笔顿了一下,抬头看了他一眼: “几个?” 赵铁柱又沉默了一会儿,腮帮子动了动,像是在咽什么东西,然后说了一句: “……七个。加上林秀英,八个。” 病房里安静了一瞬。 第55章 审讯 张国强低头在纸上记了几个字,笔尖划过纸面发出沙沙的轻响,然后他又抬起头来: “从哪弄来的?” “有托人打听的……也有自己路上看到的。” 赵铁柱的声音断断续续的,每说几个字就要歇一口气。 “偏远村子的姑娘,一个人走路的……好下手。” “你一个人干的?” 赵铁柱沉默了。 张国强没有追问,就那么看着他。 病房里只剩下仪器滴答滴答的声响和窗外偶尔传来的一两声鸟叫。 过了好一会儿,赵铁柱的嗓子动了动,声音比刚才更低了几分,像是从喉咙深处挤压出来的: “……有人帮我。我一个人的话,弄不到那么多个。” “谁?” “我不知道他全名……只知道他姓冯。会给我送钱,让我去办事。” “那些姑娘……有时候他点名要哪个村子的,我就去办。” “姓冯的怎么联系你?” “他在镇上给我留东西……有时候是钱,有时候是纸条。放在供销社后面墙缝里。我每个星期三去拿。” “你最后一次跟他联系是什么时候?” 赵铁柱的眼皮颤了一下,嘴唇抿住了,整张脸往旁边歪了歪,像是在躲避什么东西。 张国强没动,就坐在那儿等着。 时间一分一秒地过去,墙上的挂钟滴答滴答地走着。 终于,赵铁柱开口了,声音哑得像含着沙砾: “……上个月。他让我办一个人。温家庄的,姓温。” “说那家有个闺女,条件合适,让我去收人。结果……还没办好,人跑了。” 张国强手里的笔停了,把这句话在脑子里过了一遍。 温家庄,姓温。 跟那个本子上的名字对上了。 他面上不动声色,把笔帽拧回去,把本子合上,站起身来: “赵铁柱,你的案子已经不是镇上派出所能兜得住的了。县里刑侦队已经介入了。” “你背后的人,你交不交代,我们都能查出来。早交代对你来说早解脱。你自己想清楚。” 他转身往门口走的时候,身后传来赵铁柱哑着嗓子补了一句: “……姓冯的在镇上东街,有个铺子。卖干货的。门口挂个红灯笼。” 张国强的脚步顿了一下,没有回头。 他推开门走出去的时候,走廊里的冷风迎面扑来,吹得他眼皮一凉。 他在走廊里站了一会儿,把刚才赵铁柱说的话在心里头过了一遍。 镇上东街,干货铺子,红灯笼,姓冯。 这几个关键词连在一起,已经足够让他锁定目标了。 他快步走下楼梯的时候,迎面碰上了快步走来的刘队长。 刘队长手里捏着一封电报,脸上的表情沉甸甸的,看见张国强就扬了扬手里的纸: “老张,查到了。镇上东街那家干货铺子,掌柜姓冯,叫冯德厚。” “铺子开了五年了,平时看着规规矩矩的,但老赵那边送来的照片比对,他老婆家的一个亲戚,去年在柳河村出现过,时间对得上。” 张国强接过电报,目光在那几行字上快速扫过,然后把电报折好放进上衣口袋里: “走。” 两个人并肩走出医院大门的时候,一辆212吉普车已经停在门口等着了,引擎没有熄,排气管里冒着白烟。 张国强拉开副驾驶的门坐上去,关上车门的时候对司机说了一句: “先去镇派出所,调几个人。然后去镇上东街。” 吉普车驶出镇医院大门,拐上了通往青阳镇方向的路。 张国强坐在副驾驶座上,车窗外的田野和枯树一排一排地往后退。 他没有往后看,但心里头清楚得很,从今天开始,这条路会越走越远。 到了镇派出所,张国强跳下车大步走进院子,迎面撞上刚从办公室出来的一个年轻民警,那民警手里拿着一个文件夹,看见他就快步迎上来: “张所,温大勇的传唤手续已经批了,去抓人的话随时可以出发。” 张国强脚步一顿,回头看了刘队长一眼。 刘队长冲他点了点头:“两边同时进行吧!” “我去镇上东街堵冯德厚,你带人去温家庄。双管齐下,别让他们通气。” 张国强点头,转身朝院子里停着的另一辆吉普车走去,拉开车门的时候回头冲那年轻民警喊了一声: “小王,叫上两个人,带拘传证,跟我去温家庄。” “是!” 吉普车的引擎重新轰鸣起来,两辆车一前一后驶出派出所的大门,在岔路口分开,一辆往镇上方向去,一辆拐上了通往温家庄的土路。 冬天的日头挂在头顶偏西的位置,把路面上的一层薄霜照得亮晶晶的。 车轮碾过去的时候,霜花碎了,在阳光下闪着细碎的光。 张国强坐在副驾驶座上,眼睛看着前面延伸出去的土路。 温家庄他几年前去过一回,那时候是为了调查一桩邻里纠纷,对那个村子还有印象。 那村不大,十几排矮房子,村口有棵老槐树,村后头靠着一个小山包。 温大勇家他记得位置,靠村东头第三家,院墙不高,院门是扇红漆木门,漆已经斑驳得差不多了。 他把这趟去要做的事情在心里过了一遍: 人到齐了先控制住温大勇,不许他出去,把拘传证给他看了,再从屋里搜了一遍有没有跟赵铁柱来往的东西。 之前那个本子上写了温大勇的名字,光是这一条就能够把他带回去问话了。 吉普车颠了一下,张国强的身体跟着晃动了一下。 他伸手扶了一下车门的把手,目光没有离开前方。 土路在前面拐了一个弯,绕过一片枯黄的玉米地之后,温家庄的轮廓从地平线后面慢慢的露了出来。 灰白色的矮房顶,几缕稀薄的炊烟,村口那棵光秃秃的老槐树的枝条在风里一动不动地伸着。 他把手伸进口袋里摸了一下那张拘传证,纸是凉的,但贴着他的指尖。 “到地方了。” 司机说了一句。 吉普车减速,在村口停了下来。 张国强推开车门下了车,冷风迎面扑来。 他站在村口的土路上,看了一眼那排矮房子的方向,然后迈开步子往村里走去。 身后的两个年轻民警紧跟着他下了车,脚步声踩在冻硬的泥土上发出嘎吱嘎吱的声响。 第56章 在温大勇家搜出证据 村里有人从院门口探出头来看了一眼,又缩回去了。 张国强没有回头,脚步稳稳当当地往前走。 那扇红漆木门越来越近了。 红漆木门上的漆已经斑驳得差不多了,露出底下一块一块灰白的木头碴子。 张国强抬手在那扇门上拍了两下,力道不算重,但拍在薄木板上声音沉闷地传进去,在安静的巷子里格外清楚。 屋里头没人应声。 过了一会儿,才传来一阵拖沓的脚步声,走到门后面停住了,一个女人的声音隔着门板响起来,带着一股子不耐烦: “谁啊?大中午的不让人消停——” “派出所的。” 张国强亮了一下证件,从门缝里塞进去半边。 “温大勇在家吗?” 门里面安静了有两三秒钟。 然后门闩被抽开的声响传过来,门被拉开了一条缝,一个女人探出半边脸来,三角眼,颧骨高,头发有些散乱地拢在耳朵后面。 是孙巧云。 她一眼看见门口站着一个穿公安制服的高大男人,身后还跟着两个同样着装的年轻民警,脸色就变了,嘴唇动了一下,下意识把门往回带了半寸。 “公安同志……啥事啊?” 她的声音矮了几分,眼珠子已经开始往旁边瞟了。 “温大勇在家吗?” 张国强重复了一遍,语气没什么变化。 孙巧云没来得及答话,屋里头传来一个男人闷闷的声音: “谁啊?又谁来了?” 紧接着脚步声走近了,温大勇的头从孙巧云肩膀后面探出来。 他穿着一件灰扑扑的旧棉袄,头发乱糟糟的,手里还端着一个搪瓷缸子,看见门口站着的人时,缸子里的水晃了一下,洒出来几滴。 “公安同志?” 温大勇脸上的肌肉僵了一下,随即挤出一个笑来。 “这这这……这是咋了?我也没干啥事啊……” “温大勇。” 张国强把拘传证从口袋里抽出来,展开在他面前,白纸黑字写得清清楚楚,底下盖着派出所的公章。 “赵铁柱的案子牵扯到你,需要你跟我们回去配合调查。你家里我们先搜一下,看看有没有相关的物证。” 温大勇的脸色“唰”一下白了,手里的搪瓷缸子“当啷”一声掉在了地上,水泼了一地,在门槛前面洇出一大片深色的水渍。 他嘴唇哆嗦着,眼珠子直勾勾地盯着那张拘传证,像是要把那张纸盯出一个洞来。 “我……我跟赵铁柱没关系!他杀人的事跟我没关系!” 温大勇的嗓门忽然拔高了,带着一股子心虚的尖利,像是声音大就能把什么事情给压下去似的。 “公安同志你们可不能冤枉好人!我跟那人连话都没说过几句——” “温大勇,赵铁柱已经交代了。” 张国强把拘传证收起来放回口袋里,目光平静地看着他。 “你在那个本子上出现过,他亲口说的你收了他的钱,给他提供消息。是你主动交代,还是我们拿证据说话?” 温大勇整个人像被抽了一鞭子似的往后缩了缩,后背撞在门框上,发出“砰”的一声闷响。 他脸上那层强撑着的镇定彻底碎了个干净,眼珠子来回转了两圈,嘴角抽搐着,嘴唇又抖了几下,愣是一个字都说不出来了。 孙巧云在旁边急得直搓手,一把扯住温大勇的袖子: “你倒是说话啊!你到底干啥了?!你啥时候跟那个杀猪的——” “你闭嘴!” 温大勇猛地甩开她的手,脖子上的青筋都鼓起来了,脸色涨得通红,可那红底下透着一股灰白,像是装出来的气势底下全是虚的。 张国强没有再多说,侧头对身后的两个年轻民警点了点头: “小王,小李,进去搜。仔细点,特别是抽屉、柜子、床底下还有墙角那些能藏东西的地方。” “是!” 两个年轻民警应了一声,侧身从温大勇和孙巧云之间挤进了屋里。 温大勇急了,伸手想去拦: “你们不能随便搜!这是我家!你们有搜查证吗就搜——” “这是拘传过程中的现场搜查,符合程序。” 张国强挡在他面前,一米八的个子往那一杵,温大勇伸出去的手就僵在了半空。 他的眼珠子慌慌张张地来回转着,一会儿往屋里看那两名民警翻箱倒柜的身影,一会儿又缩回来看着张国强那张看不出表情的脸。 屋里传来柜门被打开的声响,抽屉被拉开的声响,纸张被翻动的沙沙声。 孙巧云站在门口,两只手攥着自己的衣摆,指头绞成了一团,嘴唇抿得发白,目光跟着那两个民警的动静来回移动。 “张所。” 不到十分钟,年轻民警小王从里屋走了出来,手里拿着一个牛皮纸信封,信封口用麻绳缠了两圈,打了死结。 “在床垫底下发现的,压在最下面一层,藏得很深。里面装的是一沓钱,还有一些字条。” 张国强接过来,解开麻绳,往里面看了一眼。 厚厚一沓十元面值的钞票,大概有好几百块,还有几张写了字的纸条,纸条上记着地名和时间——白杨沟,九月。 柳河村,十一月。 王家洼,二月。 那些地名跟赵铁柱交代的几起案子时间、地点都能对上。 他把信封口重新合上,抬头看向温大勇。 温大勇的脸已经彻底灰了,嘴唇哆嗦着,整个人的肩膀往下塌了半截,像是被人抽走了脊梁骨似的。 “温大勇。” 张国强把信封拿在手里,声音不高不低。 “你现在还有什么要说的?” 温大勇张了张嘴,喉咙里发出“嗬嗬”的声响,像是想说什么又被什么东西堵住了。 他的眼珠子转了一圈,落在孙巧云脸上,又挪开了,最后低下头去,盯着自己的鞋尖看了好几秒钟,然后闷着声说了一句: “……我收了赵铁柱的钱。他把钱给我,让我把方圆十几里村里有闺女的人家告诉他,尤其……尤其是那些家里穷的、管不住闺女的。” “收了多少钱?” “……三百。还有五十的,忘了……反正收了四五回,加起来得有一千多。” “你都把哪些人家的闺女告诉他了?” 第57章 收网 温大勇的嘴唇又抖了几下,像是有什么东西卡在喉咙里,过了好一会儿才挤出几个字来: “白杨沟那个……柳河村那个……还有……” 他抬起头看了张国强一眼,又飞快地低下去。 “还有我自己家的……他想让我把青瓷嫁过去,我答应了,收了八百定金。结果那丫头跑了。” 院子里安静了一瞬。 风从墙头吹过去,把屋檐底下挂着的几串干辣椒吹得轻轻晃了晃。 张国强看着温大勇低垂的脑袋,什么也没说。 他把信封折好放进随身携带的公文包里,又看了一眼里屋——小李已经把所有抽屉和柜子都翻过一遍了,没有什么新发现,冲他摇了摇头。 “把人带上,走。” 张国强朝门外示意了一下。 小王走上前去,从腰间取出一副手铐。 温大勇看见那副银白色的金属链子时,整个人猛地往后缩了一步,嘴里含混地说着“别别别,我配合,我配合,不用这个——” “程序要求。” 小王面无表情地把手铐扣在他手腕上。 “走吧!” 温大勇被两个民警一左一右架着走出院门的时候,巷子口已经围了七八个村民。 有挎着菜篮子的大婶,有蹲在墙根底下抽烟的老头,还有几个半大孩子挤在人缝里探头探脑地看。 看见温大勇被戴上手铐押出来,人群里“嗡”地响起了议论声。 “我的天,真是温大勇?他犯啥事了?” “听说是跟赵家村那个杀猪的有关系,那杀猪的关了好几个闺女在自家地窖里,公安昨天来人了——” “我的老天爷!那温大勇这是帮着那杀猪的害人?!” “怪不得他要把砚秋那丫头卖给赵铁柱呢,原来他俩是一伙的——” 温大勇低着头,被两个民警架着往吉普车的方向走。 他不敢抬头看那些盯着他的目光,整个人缩着肩膀,比平时矮了半截。 孙巧云跟在后面追了两步,嘴里喊着“老温!老温!你走了我咋办?” 声音尖利又慌乱,可被身后几个村民的目光一盯,她后半截话又咽回去了,站在巷子口攥着衣摆,没再往前追。 吉普车的后门打开了,小王弯腰把温大勇塞进后座,关上车门的时候“砰”一声闷响。张国强拉开副驾驶的门坐进去,对司机说了一句: “走。” 吉普车发动了,调了个头,沿着温家庄的村道往青阳镇的方向驶去。 后视镜里,村口围观的人影越来越小,最后变成了一排模糊的黑点融进了灰白的背景里。 温大勇坐在后座上,低着头,双手被铐在一起搁在膝盖上,一动不动地,像被人抽了骨头。 张国强坐在副驾驶座上,从口袋里掏出那封牛皮纸信封翻来覆去看了两眼。 纸条上的字迹歪歪扭扭的,跟赵铁柱本子上的笔迹对得上。 温大勇这一环算扣上了。 他抬眼看向前方,车子正驶过一片枯黄的玉米地。 路边的田野灰扑扑地铺展开去,冬日的阳光薄薄地铺在上面,照不暖,但亮堂。 他心里想着镇上东街那边的事——刘队长那边进展如何了,姓冯的干货铺子门口那盏红灯笼是不是还挂在那儿。 吉普车在土路上颠了一下,张国强把信封放回口袋里,伸手扶了一下车门把手。 后面的审讯,还没完。 镇上东街是一条不宽的青石板路,两边的铺子一家挨着一家。 年关将近,有几家门头挂出了红纸写的价目牌,卖年画的、卖鞭炮的、卖布匹的,铺子里进进出出的人络绎不绝。 但东街最里头靠拐角那家干货铺子,门口冷冷清清的,只有一个伙计坐在门槛上晒太阳,手里捧着一把瓜子,有一搭没一搭地磕着。 那家铺子门楣上头挂着一盏褪了色的红灯笼,纸糊的灯笼皮被风刮得卷了边,底下垂着一截红穗子,在冬天干燥的空气里悠悠地晃。 刘队长蹲在街对面的包子铺门口,手里攥着一个刚出锅的肉包子,咬了一口慢慢嚼着。 旁边坐着两个穿便衣的年轻刑警,一人捧着一碗豆浆,看起来跟普通赶集的老百姓没什么两样。 “刘队,蹲了快两个钟头了。” 旁边一个年轻刑警压低声音说。 “那人一直没出来。” “不急。” 刘队长把包子咽下去,拍了拍手上的渣,他跑不了。 老张那边已经抓到温大勇了,赵铁柱也交代了。 等上面批示一下来,直接进去拿人。 “那万一他收到消息跑了呢?” “他跑不了。” 刘队长看了一眼对面那铺子的方向。 “后门我们也有人。他现在插翅难飞。” 话音刚落,对面那扇木板门“吱呀”一声被人从里面推开了。 一个穿藏蓝色棉袄的中年男人探出半边身子,四下看了看,然后缩回去。 又过了几秒钟,他整个人走了出来,腋下夹着一个黑色皮包,转身把门锁上了。 “出来了。” 旁边那个年轻刑警的豆浆碗放下了。 刘队长没有动,目光跟着那个中年男人的身影慢慢移动。 他中等身材,圆脸,戴着一副黑框眼镜,看着像个本分的生意人。 他锁好门之后左右看了一眼,然后低头快步往街口走,步伐不快但很均匀,像是刻意控制着速度不让别人看出他急着走。 “跟上。” 刘队长把吃剩的包子皮往旁边垃圾桶里一丢,站起来拍了拍裤子。 三个人保持着十几步的距离跟在那人后面,穿过东街的十字路口,拐进了一条更窄的巷子。 巷子两边是旧式的砖墙,墙上爬满了干枯的爬山虎藤蔓。 那人的步子忽然加快了些,腋下的皮包夹得更紧了。 刘队长朝旁边的年轻刑警使了个眼色,两个人从巷子的另一头绕了过去,前后包抄。 那个人走到巷子中段的时候,前头忽然出现两个人影挡住了去路。 他猛地刹住了脚,回头一看,身后的路也被堵死了。 “冯德厚。” 刘队长从后面走上前来,证件在手里亮了一下。 “县刑警队的。有些事情需要你配合调查。” 那中年男人的脸色在一瞬间变了。 第58章 冯德厚 他往后退了半步,后背抵在了巷子一侧的砖墙上,黑框眼镜后面的眼珠子飞快地转了两圈,脸上挤出一个笑来: “公安同志,这是不是搞错了?我就是个卖干货的,没犯啥事啊。” “赵铁柱。” 刘队长只说了这两个字。 冯德厚的笑容僵在了脸上。 他眨了两下眼,喉咙动了一下,像是在咽什么东西。 过了几秒,他又笑了,那笑容比刚才僵了不少,像是硬撑着挂上去的: “公安同志,赵铁柱是谁?我不认识什么赵铁柱——” “赵铁柱已经交代了。” 刘队长打断他。 “你给他送钱,让他去收人。你在镇上东街的铺子里等着他把人送到指定的位置。” “白杨沟的姑娘,柳河村的姑娘,王家洼的姑娘,全是你指使的。” 冯德厚脸上的笑容彻底消失了。 他的嘴唇抿成了一条线,眼珠子不再转了,就那么定定地看着刘队长,像是有什么东西在脑子里飞速运转着,又像是彻底转不动了。 “冯德厚。” 刘队长往前迈了一步,声音不高不低。 “你自己走,还是我们请你走?” 冯德厚沉默了几秒钟。 他低头看了看自己夹着皮包的胳膊,又抬头看了一眼巷子上方那一线灰白的天空,然后把手里的皮包递了出来: “……都在里面。账本,钱,还有名单。你们要的东西全在里面。” 刘队长接过皮包,拉开拉链扫了一眼。 里面果然有一个深棕色封皮的账本,厚厚一本,边角都磨卷了。 他合上拉链,把皮包递给旁边的年轻刑警,然后从口袋里掏出一副手铐。 “走吧!” 冯德厚被押上车的时候,街上的行人停下来看了几眼,又陆续走开了。 吉普车驶出镇上东街的时候,那盏红灯笼还在风里晃着,穗子一摆一摆的,像一根手指头在轻轻摇着。 当天下午,张国强坐在派出所的办公室里,面前摊着那个从冯德厚皮包里搜出来的账本。 厚厚一本,密密麻麻写满了字,时间、地点、人名、金额,一笔一笔记得清清楚楚。 最早的一笔是三年前的春天,金额不大,几十块钱。 后面数字越来越大,记录也越来越密集。 他翻到中间的时候停住了——有一页上写着“温家庄,温青瓷,八百”。 后面打了个勾,又划掉了。 旁边用铅笔写了一行小字: “人跑了,没成。” 张国强盯着那行字看了很久,然后把账本合上了。 他靠在椅背上,闭了一会儿眼睛,又把账本翻开,把这页折了一个角。 “小王。” 他头也不回地喊了一声。 “把这份材料整理一份,复印三份。一份存档,一份送县局,另一份——” 他顿了一下,手指在那页折角上按了按: “另一份,送到周家屯周卫国家。” “是。” 小王拿着账本出去了。 办公室里安静下来,只剩下墙上挂钟滴答滴答的走动声。 张国强站起来走到窗边,推开窗户,冷风灌进来吹得桌面上的纸页哗哗作响。 他看着窗外院子里那棵掉光了叶子的梧桐树,看了好一会儿,然后关上了窗户。 傍晚的时候,周家屯。 周青瓷正蹲在院子里用一截树枝逗金耳玩。 小家伙四条小短腿倒腾着追那根树枝,追到了就叼住不松口,小尾巴摇得跟拨浪鼓似的,嗓子里发出奶声奶气的呜咽。 周兰芳蹲在旁边看得起劲,嘴里还喊着“金耳往左!左边!它追不上!” “它才多大点。” 周青瓷把树枝往左一划,金耳“嗷”一嗓子扑了个空,在泥地上打了个滚,四脚朝天蹬了两下才翻过来。 “你让它往左它就往左了?” “那它比咱家那只芦花猫聪明多了!” 两个人正逗着,院门口传来自行车铃铛的声响。 周青瓷抬头一看,一个年轻小伙子骑着一辆二八大杠在门口停下来了,车把上挂着一个牛皮纸信封,冲屋里喊了一声: “周卫国家是在这儿不?镇上派出所让捎的东西!” 周卫国从屋里走出来,接过信封拆开看了两眼,脸上的表情没什么变化。 他把信封里的东西抽出来看了一遍,然后折好放进裤兜里,转头看了院子里蹲着的周青瓷一眼。 “青瓷,进来。” 周青瓷把树枝丢给金耳,站起来拍了拍手上的土,跟着周卫国进了堂屋。 周卫国把那份折了角的纸从口袋里掏出来递给她: “你看看。” 温青瓷接过那张纸,目光在那行字上停住了—— “温家庄,温青瓷,八百”。 她的手指在那行字上轻轻摩挲了一下,又往下看了那行铅笔小字: “人跑了,没成。” 她看完了,把纸折好还给周卫国。 周卫国接过纸,看着她,问了一句: “心里头什么感觉?” 周青瓷想了想。 她以为她会有恨,或者有那种终于等到这一天的痛快。 可她站在堂屋里,迎着从门缝里漏进来的冬天的阳光,心里头却出乎意料的平静。 就像一锅熬了很久的水终于开了,翻滚了一会儿又慢慢平下去。 “没什么感觉。” 她说。 “就是觉得,该来的总算来了。” 周卫国看了她一会儿,伸手在她肩膀上拍了一下: “冯德厚也抓了。账本在他皮包里搜出来的,白纸黑字写在那儿,他对赵铁柱的事知道得一清二楚。温大勇那边也交代了。” 周青瓷点了点头:“那他们还会放出来吗?” “放出来?” 周卫国嘴角扯了一下。 “赵铁柱手上八条人命,冯德厚是主使,温大勇是帮凶。这三个人,这辈子都别想出来了。” 周青瓷站在门槛旁边,冬天的风从门缝里钻进来吹在她脸上,凉丝丝的。 她抬眼往外看了看,院子里金耳还在追那根树枝,周兰芳在旁边笑得前仰后合。 李桂云从灶房里探出头来喊了一声“吃饭了”,声音混着饭菜的热气一起飘出来。 她收回目光,冲周卫国笑了一下: “舅舅,我知道了。吃饭吧!” 周卫国看着她转身往灶房走去的背影。 第59章 伤情 那丫头今天走路的样子跟以前不太一样了,肩膀比之前松了些,步子也比之前轻快了些。 他从口袋里掏出那份折了角的纸,低头又看了一眼“人跑了,没成”那行铅笔字,然后把纸叠好放回口袋里,跟着也往灶房去了。 院子里,金耳终于追到了那根树枝,叼在嘴里摇着尾巴往回跑。 周兰芳追在后面喊着给我给我。 灶房里的热气从门帘缝里涌出来,混着葱花的香味飘满了整个院子。 镇医院走廊里的日光灯管发出一阵细微的嗡嗡声,其中一根闪了两下才稳定下来。 张国强靠在走廊尽头的窗台上,手里端着一杯已经凉透的茶水,低头看着杯底那两片舒展开的茶叶出神。 一个穿白大褂的医生从病房里走了出来,腋下夹着一个病历本,眉头拧着,脸上的表情像是刚处理完一件棘手的麻烦事。 他走到张国强面前站定,把病历本翻开摊在窗台上,指着一行字说: “张所长,你们送来的那个赵铁柱,伤情比预想的严重。” “右臂骨折接上了,但左腿膝盖骨粉碎性骨折,髋骨也有粉碎性骨折,我们试了,接不回去了。” 张国强把茶杯放在窗台上,目光落在病历本上那些潦草的专业术语上,看不太懂,但大致意思听明白了。 他抬头看了医生一眼:“能不能活?” “能活。” 医生把病历本合上,叹了口气,压低了声音。 “但以后估计只能在床上躺着了。膝盖完全废了,髋骨也碎了,下半辈子下不了地。还有……” 医生顿了一下,面色尴尬地凑近了些。 “他那个地方,也被砸碎了,我们尽力了,确实保不住。” 张国强听完,脸上什么表情都没变,只是了一声,端起茶杯喝了一口。 凉透的茶水灌进喉咙里,苦得他皱了一下眉,但心里头那股子憋了一整天的闷气却顺了不少。 他把茶杯放下,拍了拍医生的肩膀: “只要不死就行。辛苦你了王医生。” “不辛苦不辛苦。” 医生连连摆手,又好奇地多问了一句。 “张所长,这人到底犯了什么事?被打成这样……下手的人可够狠的。” “八条人命。” 张国强说。 医生的脸色白了一瞬,嘴唇动了动,没再多问,转身走开了。 走出两步又回头看了看张国强,那眼神里的意思很复杂——有震惊,有恍然,还有一丝那确实该打的意味。 张国强没有多留,转身朝走廊另一头走去。 拐角处的长条椅上坐着两个穿制服的年轻民警,一个在低头往本子上写东西,另一个正端着搪瓷缸喝水。 看见张国强走过来,两个人同时站了起来。 “张所。” “嗯。” 张国强走到他们面前,指了指那间病房的方向。 “赵铁柱在里面,人死不了,但是瘫了。” “你俩轮流守着,不允许任何人探视,也不允许任何人跟他单独接触。县局那边已经派人过来了,交接之前你们不能离开。” “是!” 两个年轻民警挺了挺胸。 张国强又看了他们一眼,放缓了语气: “辛苦你们了。明天找人来换班。” “不辛苦张所!” 端着搪瓷缸的那个小伙子咧嘴笑了一下。 “这家伙祸害了那么多人,我们守着他那是应该的。” 张国强点了点头,转身往楼梯口走。 走了两步又停下来,回头叮嘱了一句: “他要是醒了想喝水,给。想说话,记下来。别搭腔,别给他套近乎的机会。” “明白!” 张国强快步下了楼梯,推开医院大门的时候,外面的冷风扑面而来,吹得他眯了一下眼。 天色已经暗下来了,门前的路灯亮起了昏黄的光,把他的影子在地上拉得长长的。 他拉开车门坐进副驾驶座,对司机说了一句: “回所里。” 吉普车驶出镇医院的大门,拐上了通往青阳镇方向的土路。 张国强靠在座椅上闭了一会儿眼,脑子里把今天的事从头到尾过了一遍——赵铁柱交代了,温大勇抓了,冯德厚也落网了。 三条线都收网了。 他揉了揉眉心,睁开眼看向窗外。 田野在暮色里铺展开来,灰黄一片,远处的村庄亮起了零星的灯火。 吉普车颠了一下,他伸手扶了一下车门把手,心里头想着还有一件事没办——明天得派人去周家屯一趟,给周卫国那丫头录个口供。 这次破案的关键,说到底还是她翻进那个院子掀开了地窖的木板。 第二天早上,周青瓷正蹲在院子里喂金耳喝水,院门外就传来了汽车引擎的声响。 她抬头看了一眼,一辆军绿色的吉普车在门口停住了。 车门推开,张国强从副驾驶座上跳下来,手里夹着一个牛皮纸文件夹,身后的司机也跟着下了车。 “张叔叔。” 周青瓷站起来,把金耳放进竹筐里,走过去拉开了院门。 “青瓷,早啊!” 张国强冲她笑了笑,那笑容比昨天松快了不少,眼角的褶子都舒展开了一些。 “你舅舅在家不?” “在呢!” 周青瓷侧身让开路。 “我舅刚吃完饭,在屋里喝茶。” 张国强朝她点了点头,大步走进院子,在堂屋门口站定,朝里喊了一声:“卫国!” 周卫国从屋里出来,手里还端着茶碗,看见张国强就笑了: “老张,这一大早的,吃过了没有?” “吃过了。” 张国强把手里的文件夹扬了一下。 忙正事。你那两个丫头在不在?” “今天得给她们做份笔录,顺便带了好消息来。” “兰芳在她屋里看书呢,青瓷刚才就在院子里。” 周卫国朝张国强身后努了努嘴。 “青瓷,来。兰芳!出来!” 没一会儿,周兰芳从屋里跑出来了,手里还攥着一本翻了一半的小说,脸上睡眼惺忪的,一看就是刚起了没多久。 “张叔叔!你咋来了?” 她的声音一下子精神了,跑到张国强面前仰着脸看着他。 “是不是来表扬我们的?” 第60章 问话 张国强被她逗得笑了一下,然后说道: “表扬你们是今天的第一件事,还有一件事就是要给你们俩做个正式的笔录。” “都坐吧,咱们先坐下慢慢说。” 几个人进了堂屋,一起围坐在火盆旁边。 李桂云端了一壶热茶上来,给张国强和他带来的司机都倒了上了茶,又抓了一盘炒花生搁在桌上,才退到灶房门口站着听。 金耳在竹筐里翻了个身,竖着耳朵朝堂屋这边看了一会儿,又缩回去接着睡了。 张国强把文件夹打开,拿出一支笔,先看了看周青瓷,又看了看周兰芳,脸上带着笑但语气正式了些: “行,那我先问。谁先说?” 周兰芳刚要张嘴,周青瓷抢先开口: “我来说吧。那天的事,是我先发现的。” 张国强点了点头,翻开本子,笔尖搁在纸上: “好,你说。” 周青瓷捧着茶碗,想了想,把那天的事情从头到尾说了一遍。 她没有多添油加醋,也没有刻意省略什么—— 怎么去的赵家村村,怎么注意到那个废弃院子,怎么翻墙进去,怎么发现柴火棚底下的地窖口,怎么听到林秀英的声音。 然后让周兰芳回去报信,再到后来赵铁柱回来、她翻墙进去把人放倒。 说到赵铁柱的时候她顿了一下:“我用弹弓打的。” “先打到了他拿猎枪的手腕,然后又打了他膝盖。” “他站不起来了,我就不管他了,去开了地窖口。” 张国强手里的笔没停,刷刷地在纸上记着,偶尔抬头问两句细节: “那天赵铁柱手上拿的是猎枪?” “是。长筒的,双管。” “你翻墙进去的时候他在院子什么位置?” “他正要往柴火棚那边走,背对着我。” “你打他的时候跟他离多远?” 周青瓷想了想:“七八步吧!” 张国强低头写完了,又问: “你确定你听到地窖里头有声音才翻墙进去的?” “确定。” “后来林秀英自己也说了,她那天听到上头有人翻墙的动静才开始喊。” 张国强点了点头,把本子合上,看向周兰芳: “兰芳,你把你那天的事也说一遍。你主要负责什么?” 周兰芳把手里的书往旁边一放,清了清嗓子,端端正正坐直了,一脸认真: “那天早上青瓷一大早就来找我了,说要去赵家村办事。她带我去了赵家村,在那个院子外面蹲着,她翻墙进去,让我在巷子口望风。” “过了没一会儿她出来了,说地窖里有人,让我赶紧回去喊我爹。我就骑车回周家屯了,骑得可快了,平时得骑半小时的路我二十分钟不到就骑回去了——” 张国强笑着打断她:“别急,慢点说。你跟你爹说了什么?” “我就说青瓷发现了赵铁柱家地窖里关着人,让爹去村委打电话给你。” “然后我爹就带着我骑车去了村委,我爹给张叔叔你打了电话,然后我们又骑车载着我去长岗村接青瓷了。” “你骑车回去报信的时候,一路有没有碰见什么人?” “没有。大早上的路上没人。” 张国强记完了最后一个字,把本子合上,笔帽一拧,抬头看了看两个人,脸上的表情满意得很: “行,该问的都问完了。你们两个说的都对得上,证据链也完整。” “这案子破了,你们俩功不可没。” 周兰芳听他这么一说,一下子坐不住了,脸都亮了: “张叔叔,那我们是不是有奖状拿?” 张国强笑了一下:“奖状少不了,还有别的。” 他转向周青瓷,语气认真了些。 “青瓷,这次案子破得这么快,你的功劳最大。” “没有你发现地窖、没有你拦住赵铁柱,林秀英还能不能活着出来都难说。所以上面商量过了——” 他从文件夹里抽出一张盖了公章的纸,放在桌上推过来: “给你和兰芳申报了见义勇为表彰。县里批下来了,下个礼拜去县里领奖。你舅舅那边也有一份协查表彰。” 周青瓷看着那张纸,抬头印着红彤彤的大字,写着见义勇为先进个人几个字。 她伸手接过来,指腹在纸面上轻轻摩挲了一下,然后折好放进棉袄口袋里。 “谢谢张叔叔。” “谢我干啥,你自己挣来的。” 张国强站起来,拍了拍裤腿上的灰,又看了看周卫国。 “卫国,你养了个好外甥女。我这几天忙,等案子结了,我请你喝酒。” “行。” 周卫国也站起来,送他到院门口。 “那你忙你的,有事托人捎话就行。” 张国强跨上车门,在副驾驶座上坐好,摇下车窗冲院子里还在站着周青瓷和周兰芳喊了一声: “两个小英雄,下礼拜见!” 吉普车发动了,沿着村道驶出周家屯。 周兰芳站在院门口朝那辆车挥手挥了好半天,直到车拐弯看不见了才把手放下来,转身冲周青瓷喊: “青瓷!你看到没!下礼拜去县里领奖!我还没去过县政府呢!” 周青瓷站在台阶上,看着她姐围着院子蹦跶的兴奋劲儿,嘴角弯了一下。 她把口袋里的那张纸又掏出来看了看,红字在冬日的阳光下格外醒目。 金耳不知道什么时候从竹筐里跑出来了,到她脚边来蹭她。 周青瓷弯腰把它捞起来,看着手里毛茸茸的一团和口袋里红彤彤的一张纸,心里头那根一直绷着的弦,今天彻底松下来了。 她低头对着金耳笑了笑:“走了,回屋了。外面冷。” 金耳窝在她掌心里打了个哈欠,露出一排小米粒似的奶牙,尾巴尖搭着她的手腕,暖融融的。 她转身往屋里走的时候,听见身后堂屋里李桂云正拍着周兰芳的后背说行了行了别蹦跶了,奖状还没到手呢! 周兰芳不服气地回了句那快了嘛,声音混着灶膛里炭火的噼啪声响,一起从门帘缝里飘了出来。 周青瓷把金耳放回竹筐里,在门槛上站了一会儿,听着屋里热热闹闹的声响,然后推开东屋的门走了进去。 第61章 探望 林秀英住院后的第三天,周青瓷跟周兰芳商量了一会,决定去镇医院看看她。 “你买点东西带过去,别空着手。” 姥姥听见了,从炕上坐起来从枕头底下摸出两块钱塞给周青瓷。 “那姑娘不容易,你好歹带点心意。” 周青瓷把钱接过来,没推。 她知道姥姥的性子,推了老太太反而不高兴。 她拿了钱去镇上供销社,买了一包桃酥、一罐麦乳精,路过水果摊的时候又看见几个蔫巴巴的苹果,挑了几个好的包了。 周兰芳也跟着买了一包水果糖,说是给林秀英甜甜嘴。 “她在地窖里肯定好久没吃过甜东西了。” 她说这话的时候眼睛有点发红,但很快又撑出一个笑来。 两个人骑了一辆自行车去的。 周兰芳骑在前头,周青瓷坐在后座,车筐里搁着东西,一路颠颠簸簸的到了县医院。 冬天的日头挂在头顶,没什么温度,可亮堂堂地把路两边的房顶照得清清楚楚。 到了医院门口,周青瓷在传达室问了一句,值班的大爷翻了翻本子: “208病房,二楼拐角第二间。那姑娘住进去以后倒是精神好了不少,这两天她爹天天守着。” “谢谢大爷。” 周青瓷拎着东西上了楼。 走廊里弥漫着消毒水和热饭盒的味道,偶尔有护士推着药车走过去,白大褂的下摆被窗户缝隙里灌进来的风掀起来一角。 走到208门口的时候,门虚掩着,她从门缝里往里看了一眼。 林秀英靠着枕头半坐在床上,头发已经洗过了,干爽地披在肩膀上。 虽然还是瘦得厉害,但比刚从地窖里出来的样子好了太多。 她爹坐在床边的椅子上,正低头削一个苹果,削下来的皮一圈一圈连着没有断,落在膝盖上的旧报纸上。 周青瓷敲了敲门。 林秀英抬起头来,看见门口站着的人时,她的眼眶立刻就红了,嘴角却拼命地往上扯,想笑又像是在忍着眼泪,那模样让周青瓷心里头软了一下。 “你来了。” 林秀英的声音还哑着,但比那天有劲儿多了。 “快进来!” 周青瓷推门进去,周兰芳跟在后面,两个人把东西放在床头柜上。 林秀英她爹赶紧站起来,在屋里扫了一圈,搬了两把椅子过来让她们坐,又转身要去倒水。 “叔您别忙了,我们自己来就行。” 周青瓷拦住他。 “您坐,我是来看秀英姐的,您跟我们客气啥。” 林秀英她爹搓了搓手,又坐回去了。 可坐下去又站起来,把床头柜上的东西挪了挪腾出地方放她们带来的桃酥和麦乳精,手忙脚乱的,一看就是心里头高兴得不知怎么才好。 “青瓷,兰芳。” 林秀英看着她们两个,眼圈还是红的,可嘴角的笑意终于稳住了。 “你们带这么多东西来干啥,我这啥都不缺,医院啥都给。你们能来看看我我就高兴了。” “那哪行。” 周兰芳已经在床沿上坐下来了,把书包里的水果糖掏出来放在她枕头边上。 “你尝尝这个,我特意去供销社挑的,橘子味的!” 林秀英拿起一颗糖,剥开糖纸放进嘴里含了一下,眯了眯眼,笑了:“甜。” 周青瓷在她床边的椅子上坐下来,认真看了看她的脸色。 比上周好了一些,脸颊上有了点血色,但颧骨还是支棱着,手腕上的淤痕褪了一些,从紫黑色变成了暗黄色,在宽松的病号服袖口下露出半截。 她轻轻叹了口气,往后靠在枕头上,声音又哑又轻: “医生说我还要住一段时间的院,身上营养亏得太厉害了,得慢慢补回来。” “你好好养着,不急。” 周青瓷说。 林秀英她爹在旁边插了一句嘴: “英子她娘听说她找到了,从娘家连夜赶回来,现在回家收拾屋子去了,说要给孩子腾出间亮堂的屋。等她出院了,啥都有了。” 他的声音有点抖,但透着一股踏实的欢喜。 周青瓷又看了看林秀英干裂的嘴唇,想了一下,站起来说: “我去给你倒杯水。” 她拿了床头柜上的搪瓷缸子,走到走廊尽头的开水房,拧开热水龙头接了大半缸温水,又从空间里引了一小丝灵泉水混进去—— 不多,刚刚够润润嗓子的量,但以林秀英现在的身体,这一点就足够在她体内化开,帮着修复那些被亏空的地方。 她端着水走回病房的时候,周兰芳正坐在床沿上给林秀英讲她们那天怎么发现地窖的事,讲得眉飞色舞的,手舞足蹈: “你是没看见,青瓷那一下翻墙利索得——” 她刚要往下说,看见周青瓷端着水进来,立刻刹了车,冲她挤了挤眼。 林秀英的目光落在周青瓷身上,那双眼睛里有感激,也有一种说不清的东西,像是在看一个在自己最黑的时候递了一盏灯过来的人。 周青瓷把搪瓷缸子递到她手里: “喝水。别听我姐胡说八道,她就喜欢夸大其词。” “我没有胡说——!” “你说了。” 林秀英接过搪瓷缸,低头喝了一口水,入口的时候她微微愣了一下,又低头喝了一口,然后抬起头来看向周青瓷,眼神里有一丝意外: “这水……真好喝。比这医院里打的水甜多了。” “可能是你渴了。” 周青瓷说。 “你慢慢喝,别呛着。” 林秀英捧着搪瓷缸,一小口一小口地把那半缸水喝完了,喝完之后她的脸色明显比之前透亮了些,嘴唇上的干皮也润开了一些。 她靠在枕头上长长地呼出一口气,像是那口水顺着喉咙滑下去的时候把什么东西也一并顺开了。 周青瓷看着她慢慢红润起来的脸颊,心里头踏实了一些。 灵泉水对现在的林秀英来说是最温和的东西,比任何补药都管用,又没有副作用。 她每天来给林秀英添一点,这样住上一个月的院,身体差不多就能把底子补回来一大半。 她们聊了大约一个多小时,林秀英喝了灵泉水开始犯困了。 第62章 野山参的变化 她打了个哈欠,眼睛都快睁不开了,可手还攥着周青瓷的手腕没有松开。 “你睡吧!” 周青瓷轻轻把手抽出来。 “明天我再来看你。” 林秀英点了点头,眼皮已经沉得撑不起来了,声音含含糊糊的像是快要睡着了: “青瓷……谢谢你……” 最后一个字的尾音落了,她已经合上了眼。 周青瓷站起来,帮她把被子往上拉了拉,又把床头柜上那包桃酥往里推了推,转身走出了病房。 周兰芳跟在后面,轻轻带上了门。 两个人下了楼,站在医院门口的台阶上。 冬天的日头已经偏西了,把灰扑扑的水泥地晒出一层薄薄的暖意。 周兰芳伸了个懒腰,长长地了一声: “看她一天比一天好,我心里头高兴!” 周青瓷没有说话,站在台阶上,迎着西斜的日头眯了眯眼。 她想着林秀英刚才喝水时候的表情,想着她嘴唇抿开的那一道笑意,想着她说的时候眉梢微微上扬的模样。 “走吧!” 她推过自行车。 “回家。” 两个人出了医院大门,沿着县城的主街往周家屯的方向骑。 自行车后座上坐着周青瓷,车筐空了,风迎面吹过来,把头发撩起来又放下。 她坐在后座上,看着路两边灰黄的田野一排一排地往后退,心里头像是在冬天晒了太阳的被褥一样,蓬松的、暖和的。 金耳还在家等着她呢。 她弯了弯嘴角,把头侧过去抵在周兰芳的后背上,任风吹着头发往后飘。 回到周家屯的时候,已经是傍晚了。 西边还剩一线橘红色的光,挂在树梢上头晃了晃,就慢慢沉下去了。 李桂云站在院门口张望了半天,远远看见两个人影推着自行车过来,这才松了一口气。 “怎么才回来?” 她迎上来,先看了看周青瓷又看了看周兰芳。 “医院那边人没事吧?” “没事,精神好着呢!” 周兰芳把自行车支好,甩了甩发酸的胳膊。 “她爹陪着,我们陪她聊了会儿天她就睡了,医生说她恢复得不错。” 李桂云点了点头,转身往灶房走: “那就好。” “饭在锅里热着呢,你俩赶紧洗洗手吃。” 晚饭是白菜炖粉条,里面搁了几片腊肉,肥瘦相间的腊肉片被炖得油亮亮的,混着白菜的清甜和粉条的软糯,闻着就让人食欲大动。 周兰芳一口气扒了两碗饭,嘴里含含糊糊地说着还是家里饭香,被李桂云拿筷子敲了一下碗沿: “慢点吃,又没人跟你抢。” 周青瓷低头吃着饭,胃口也比平时好了些。 大概是下午走了一趟医院来回骑车耗了力气,也可能是心里头那根弦松下来之后,整个人都舒坦了。 她吃了满满一碗饭,又喝了一碗汤,放下碗的时候肚子里暖烘烘的。 吃完饭,她又坐了一会儿,跟周兰芳在火盆边烤了烤火,看着炭火把两个人膝盖上的棉裤烤得暖融融的。 姥姥在隔壁屋里已经有些犯困了,连着打了两个哈欠,周青瓷便站起来: “姥姥,咱们回去睡吧!” “嗯,走。” 姥姥撑着炕沿站起身,周青瓷上前挽住她的胳膊。 舅妈李桂云从灶房探出头来叮嘱了一句: “路上黑,慢点走。” “几步路的事儿。” 周青瓷应了一声,扶着姥姥出了院门。 夜风吹在脸上凉飕飕的,姥姥缩了缩脖子,周青瓷把胳膊揽紧了些,两人慢慢走回自己的小院。 推开院门的时候,月光把老槐树的影子投在地上,斑斑驳驳的,像一幅水墨画。 进了屋,周青瓷先把火盆引着了,让屋里暖和起来,然后去灶房倒了一碗温开水,悄悄往里引了一小丝灵泉水。 她端着碗走回炕边,递给已经坐在炕沿上的姥姥: “姥姥,喝水。” 姥姥接过来喝了,咕咚咕咚几口就见了底。 她把空碗递回给周青瓷的时候咂了咂嘴,感慨了一句: “这阵子也不知道怎么回事,每天晚上喝你倒的水都睡得特别香。以前一晚上醒好几回,现在一觉到天亮。” 周青瓷接过碗,笑了笑: “可能是姥姥最近心情好,身体也跟着好了。” “也是。” 姥姥点了点头,打了两个哈欠,眼皮就开始往下沉了。 她撑着褪了外衣钻进被窝,躺下去没到三分钟,呼吸就变得均匀绵长起来,鼾声轻轻地在炕上响着。 周青瓷坐在炕沿上看了一会儿,老太太睡着的时候嘴角是往上翘的,跟白天笑起来的时候一样。 她确认姥姥睡沉了,才轻手轻脚地从炕上下来,披了件外套出了里屋。 堂屋里的炭火还亮着,暗红的光一闪一闪的,把她的影子拉长又缩短。 她搬了个小板凳在火盆旁边坐下,闭上眼睛,把意识沉进了空间里。 那股清冽的草木香气扑面而来的时候,她整个人都舒展了。 青石井的白气还是袅袅地升着,院外的灵田安安静静地铺在灰蒙蒙的光线下。 她的目光先是落在了灵田边上那些新种进去的药材上——黄精、党参、天麻、灵芝,才进来半天的功夫,叶片已经比刚移进来的时候舒展了些,蔫巴巴的状态褪了不少,看着精神了些。 然后她走到那株山参前面,蹲了下来。 这一看,她愣住了。 那株参的叶子比昨天又多了一片。 七片复叶整整齐齐地舒展开来,颜色翠绿油亮,叶片上凝着细小的水珠,在暗淡的光线底下像是敷了一层细碎的珍珠粉。 株型比以前高了一些,主茎也粗了一圈,稳稳地扎在黑油油的泥土里,周身散发着一种温润的光泽,像是被什么东西从里到外洗涤了一遍。 她定了定神,意识里浮现出它的信息——三十二年参龄。 比两天前又涨了两年。 周青瓷蹲在那儿,半天没有动。 外头两天,这里两年。 她在外面睡两觉的功夫,这株山参就多长了两年的年份。 那再过一个月呢? 三个月呢? 一年呢? 她脑子里头的算盘珠子噼里啪啦地拨起来——三个月就是四十五年,六个月就是九十年,一年就是一百八十年。 第63章 灵田 百年人参在市面上是有价无市的东西,多少人参客跑一辈子山也未必能遇到一株。 可在她这块田里,浇浇水它就能往上窜。 她低头看了看自己的手,又看了看灵田里那株长势喜人的山参,嘴角慢慢弯了起来。 怪不得说这东西是宝贝,原来还能这么长。 她把旁边的黄精也检查了一遍,虽然不如山参那么快,但根茎也明显比刚种进来的时候饱满了一些,表皮上的皱纹都浅了。 她站起来拍了拍手上的土,绕着灵田走了一圈。 两亩地现在只种了不到五分之一的面积,剩下的地方全是黑油油的泥土,空落落的,像是等着什么东西落进来。 她心里盘算着,开春以后多进几趟山,把山里有用的东西都挪一些进来,让这片地热闹起来。 灵芝、黄精、党参、天麻,还有那些她暂时叫不上名字的草药,只要能往空间里移的,她都想办法弄进来。 等这些东西在灵田里长上几个月再拿出来,品相和年份都不一样了,不管是自己留着用还是拿出去换钱,都不愁没有出路。 她走到书房门口推开那扇门,又在书架子前面站了一会儿。 那几卷竹简还搁在矮架上,旁边那排线装书整整齐齐地码着,纸张虽然泛黄,可保存得很好。 她没有翻开,只是看着那些书脊上模糊的墨字,心里头那个想法越来越笃定——这些东西,不能白放着。 她退出书房,在院子里站了一会儿,井口的热气扑面而来,暖融融的,把她身上那股子从外面带进来的寒意一点点地融化了。 她深吸了一口气,然后把目光投向院子角落那扇石门。 炼丹房。 她现在还搞不懂里面那尊炉子怎么用,可她总觉得,等她把书房里那些医书啃下来一些,把那些药材的药性摸透了,那尊炉子早晚能派上用场。 她又在院子里转了一圈,把水瓢搁回灶台上,把院里那棵小树的落叶拢了拢,然后把灵田里的药材挨个看了一遍。 没什么需要操心的了,她拍拍手,闭上眼,从空间里退了出来。 睁开眼的时候,堂屋里还是安安静静的,炭火又矮了一层,只剩几块暗红色的炭块在灰烬底下微微亮着。 她起身推开姥姥的屋门探进去看了一眼——老太太睡得正香,被子盖得好好的,一只手伸在外头,手指头蜷着,像是做梦在捏什么东西。 周青瓷轻轻把那只手放回被窝里,掖好被角,退出来关上房门。 她回到东屋自己那张炕上,脱了外衣钻进被窝。 被子里还留着下午晒过的余温,裹着她瘦瘦的身子,暖意从四面八方涌过来。 她把那块牌子从怀里掏出来握在手心里,翻了个面,指腹摩挲着那行模糊的篆字。 “长宴哥。” 她轻声叫了一句。 “你再等等我。我先把这堆东西弄明白。” 牌子在她掌心里温热了一瞬,像是回应她似的。 她攥紧它,闭上眼睛。 窗外的夜风把老槐树的枝丫吹得沙沙响,隔壁屋里姥姥的鼾声时断时续地传过来,混在一起,织成一个安稳的夜晚。 她弯着嘴角,呼吸慢慢平缓下来,沉入了睡眠。 第二天天没亮透,周青瓷就被一阵敲窗户的声音吵醒了。 她迷迷糊糊睁开眼,窗纸上映着一个人影,曲起手指在玻璃上轻轻敲了两下,闷闷的声音从窗缝里挤进来: “青瓷,起了没?出来。” 周青瓷翻身坐起来,三两下套上棉袄,趿拉着鞋出了屋。 院子里的地上铺着一层薄霜,踩上去嘎吱嘎吱响,寒气从脚底板往上窜,激得她打了个哆嗦。 周卫国已经站在老枣树底下等着了,穿了一身利落的旧军装,裤腿扎进翻毛皮鞋里,袖子挽到小臂,露出手臂上结实的肌肉线条。 他手里拎着两副用旧布缠好的护腕,看见周青瓷出来,把那副小的扔了过来。 “戴上。” 他说。 周青瓷接住护腕套在手腕上系紧,刚系好最后一个结,抬眼看见周卫国已经往后退了两步,在枣树底下站定,两脚分开与肩同宽,双手握拳护在胸前,重心微微压低。 那个架势一看就是练过的。 “舅舅,你这是——” “从今天开始,每天早上跟我练一个钟头。” 周卫国说。 “你上回翻赵铁柱家那事我越想越后怕。你力气大归大,但没章法。碰上个会几下子的,光靠蛮力要吃亏。” “我在部队那几年学了一套格斗术,实打实战场上用过的东西。教你几招防身的。” 周青瓷眼睛微微亮了一下。 她知道舅舅当过兵,但从没听他细说过部队里的事。 她走到他对面站定,学着压低重心,把两只手护在胸前。 周卫国打量了她一眼,先没动手,而是开口问了一句: “你上回砸赵铁柱那两颗石头,用的哪只手?” “右手。” “怎么扔的? 周青瓷比划了一下——手臂从后往前甩出去的动作。 周卫国看了,摇了摇头: ”蛮力。遇上稍微能闪的人,你砸空了,自己门户大开。手伸出去收不回来的那一下,够别人打你三回了。” 他说着往后退了半步,摆出格斗式: “我先给你说个基础——格斗术第一条,重心稳住。拳头打出去的时候腰和脚一起转,力气从脚底传上来,不是光靠胳膊抡。” “我在部队上,教官头一个月什么都不教,就让我们站桩。站得住才打得稳。” 周青瓷认真听着,低头看了看自己的脚,试着把重心往下沉了沉。 “来。” 周卫国说。 “你先打我试试。用全力。” 周青瓷犹豫了一下,然后攥紧拳头照着周卫国胸口打了过去。 周卫国没躲,左手在她胳膊上推了一把——力道不大,但借着她自己往前冲的势头,顺带一引。 周青瓷整个人跟着那股力道往前踉跄了两步,后背就暴露了出来,脚下虚浮得像踩在棉花上。 “你看。” 周卫国收回手,语气平静。 “力气再大,打不到人就没用。” “重心全跟着拳头走了,我要是真跟你打,你后背露出来那一下够我拍你三个巴掌。” 周青瓷站稳了,回想刚才那一下。 第64章 格斗术 确实是她整个人往前扑了,脚下没根。她重新站好了,又摆出格斗式,把后脚跟微微压紧了些。 周卫国点了一下头:“再来。” 这一回周青瓷多留了个心眼,出拳的时候腰跟着转了一下,脚也往前跟了半步。 周卫国照样侧身一闪,可她收拳的速度比上次快了半拍,另一只手已经条件反射地护在了脸侧。 周卫国嘴角动了一下,眼里头多了些满意: “嗯,这下有样子了。脑子转得快。” 接下来一个钟头,周卫国从最基本的出拳、格挡、闪避开始教。直拳、摆拳、格挡、垫步、闪身,每一个动作拆开了讲发力点和重心移动,然后让周青瓷重复做。 他一边教一边随口说起部队里的事,说在部队刚学格斗的时候,教官是团里从侦察连调来的老兵,打过仗、立过功,教的东西全是不要命的招数。 “我当兵第三年才摸到格斗的门槛。” 周卫国说。 “前两年光练体能和基础动作,练到条件反射了才算入门。” “你倒是学得快,我当初练直拳练了半个月才找到发力感觉。” 周青瓷没有接话,把刚才教的几个动作又从头练了一遍。 她在灵泉水和强身丹的作用下,身体协调性比以前好了太多,反应速度和柔韧性都比普通人强出一大截。 周卫国教的东西她听一遍就能记住,做三五遍就能找到发力点。 练到第六遍直拳的时候,她一拳打在周卫国竖起来格挡的小臂上——“啪”一声脆响,周卫国往后退了半步,甩了甩胳膊,脸上的表情有点复杂: “……你这力气是不是又大了?我小臂麻了。” “可能吧!” 周青瓷笑了一下,收回拳头。 “早饭吃得多。” 周卫国盯着她看了两秒,没再追问,可那道目光在她脸上多停了一拍。 他转身去枣树枝上取外套的时候,嘴角飞快地动了一下,又压了回去。 那一下太快了,周青瓷没看见。 一个钟头下来,周青瓷出了一身薄汗,额前的碎发贴在皮肤上。 周卫国也出了汗,拿外套袖子擦了把脸,站在枣树底下平复了一会儿呼吸。 院子里的天光已经大亮了,东边的太阳从院墙外面透进来,把地面上的薄霜晒化了一层,水汽在光里氤氲着。 “今天就到这儿。” 周卫国把护腕解下来。 “明天继续。以后每天早上都练。等你把基础动作练熟了,我教你擒拿和反制。” “好。” 周青瓷搓了搓发红的指关节,那上面还留着刚才格挡时被震到的酸麻感。 她活动了一下手腕,低头看着自己的手,想着刚才那几个动作——直拳、格挡、闪身、垫步,看着简单,做起来才知道里头门道多。 舅舅教的东西跟他这个人一样,一点花架子都没有,全是实打实的杀招。 她甚至能感觉到,如果把这些动作练熟了,配上她那股子力气,一般人三五个近不了身。 周卫国这两天闲不住。 野猪肉卖完了,家里存的那点腊肉也快见了底,虽说上回卖参挣的钱够花一阵子,可他一辈子习惯了手边有事做,在家闲两天就浑身不自在。 早上教完周青瓷格斗术后,他蹲在院子里磨他那把猎刀,磨石上来来回回地蹭,刀刃在晨光底下泛出冷白的光。 “刀磨这么亮,准备干什么去?” 李桂云从灶房探出头来,手里还攥着一把葱。 “上山转转。” 周卫国头也不抬。 “开春前山里的野物最肥,趁这几天雪没下来去看看。” “上回弄回来那么多,还不够你折腾的?” “下回可就没了。趁现在还能去一趟,再打点回来存着过冬。” 李桂云没再说话,把葱放回案板上,去里屋翻了一双厚棉鞋出来放在他脚边: “换上,山上冷。” 周卫国磨好了刀,把刀刃对着光看了看,又拿拇指试了一下锋利度,点了点头,把刀插回皮鞘里。 他站起来的时候看见周青瓷正蹲在枣树底下逗金耳玩,小家伙四脚朝天躺在她膝盖上,露出圆滚滚的小肚皮,尾巴尖一摆一摆的。 “青瓷。” 周卫国叫了一声。 “明天跟我上山。” 周青瓷抬起头,眼睛亮了: “去长白山?” “嗯,趁天冷透了之前,再进去一趟。上次那株参卖得好,看看能不能再碰碰运气。” “你在家也是闲着,跟我一块儿去。” “我去!” 周青瓷站起来,金耳在她膝盖上翻了个滚,不满地呜了一声,她又弯腰把它捞起来。 “几点出发?” “天不亮就走。山路远,早点去早点回。” 周青瓷点了点头,抱着金耳转身往屋里走。 进了东屋她把金耳放进竹筐里,蹲下来拍了拍它的小脑袋: “明天我上山,你在家乖乖的,回来给你带好东西。” 金耳歪着脑袋看了她一眼,打了个小哈欠,算是答应了。 天还黑着,周青瓷就被院子里的动静吵醒了。 她推开窗户往外看了一眼——周卫国正在院子里磨刀,弓着腰坐在小板凳上,磨石来回蹭着刀刃,发出细密的沙沙声,在寂静的凌晨格外清晰。 晨光还没露头,只有灶房里透出一线昏黄的灯光,把他的轮廓勾出一道暖融融的边。 她三两下穿好衣裳,把头发扎紧了,揣上两个窝窝头和那壶兑了灵泉水的热水,推门出去。 “舅舅,我好了。” 周卫国抬头看了她一眼,把磨好的刀插回皮鞘里,站起来拍了拍膝盖上的灰。 他背着一把双筒猎枪,腰间别着砍刀和一卷麻绳,脚上换了那双厚棉鞋。 仔细看棉鞋底还缠了一圈麻绳防滑,是李桂云昨晚熬夜给他缠的。 “走。” 他说。 两个人出了院门,天边刚透出一线灰白。 村子里安安静静的,连狗叫声都听不见,只有脚踩在冻硬的土路上发出的嘎吱声,一声接一声地往村口延伸。 金耳在屋里叫了两声又安静了,大概又缩回竹筐里接着睡了。 第65章 再进山 上山的路越走越窄。 进了林子之后光线暗下来,头顶的枝叶交错着把天光切割成碎片,零星地漏下来。 脚下是厚厚的落叶和松针,踩上去闷闷的,一点声响都没有。 周卫国走在前头,步子放得又轻又稳,两只眼睛来回扫着地面,偶尔停下来蹲着看一会儿,又站起来继续走。 走了大概一个多钟头,周卫国在一棵歪脖子松树底下停下来。 抬头看了看周围的地形,又弯腰扒了扒树根底下的一堆枯叶,然后站起来摇了摇头。 “没东西。” 他说。 “这一片被翻过了,应该是别的猎人先来了。” “那换地方?” “往里走。那边有个山谷,以前去过,野物比外围多。” 两个人换了个方向,沿着山脊的侧面往深处走。 这一段的林子里全是密密麻麻的灌木丛,枝条交错着,走起来格外费劲。 周卫国拿砍刀在前面劈开挡路的枯藤和细枝,周青瓷跟在后头,时不时蹲下来扒拉两下地面的落叶,看看有没有药材的影子。 走了又有一个小时,他们到了那个山谷的入口。 视野一下开阔了,三面都是缓坡,谷底的枯草齐膝深,被风压得倒伏了一大片。 谷底的泥土上留着很多杂乱的蹄印,有大有小,看得出是野猪和狍子留下的。 周卫国的精神一下提了起来,端着枪沿着谷底的边缘慢慢摸了一圈,可绕完一圈回来的时候,他脸上的表情又淡了下去。 “都是旧的。” 他把枪放下来。 “最近几天没有新脚印,这地方已经好几天没东西来过了。” 周青瓷蹲在一块石头旁边喝了口水,看着周卫国脸上那层掩都掩不住的失望,心里头也有点不是滋味。 走了一上午了,什么都没碰上。 “舅舅。” 她站起来把水壶递过去。 “先歇会儿,吃点东西再找。” 周卫国接过水壶灌了一口,在石头上坐下来,掏出两个窝窝头,掰了一半递给她。 两个人靠着石头啃干粮,谷底的风呜呜地吹过来,把枯草吹得伏下去又站起来。 周青瓷啃着窝窝头,目光在谷底的地面上不自觉地扫着,忽然在某处停了停。 “舅舅。” 她把窝窝头咬了一口含在嘴里,含糊地喊了一声。 “那边那丛灌木底下,好像有什么东西。” 周卫国顺着她指的方向看过去。 谷底靠近山脚的地方有一丛干枯的灌木,枝条乱糟糟地伸着,底下有一团暗褐色的影子。 周卫国把窝窝头塞进嘴里,扛起枪猫着腰摸了过去。 周青瓷跟在后面,脚底下压得极轻。 走到近处才看清——那团影子一动不动。 周卫国拨开灌木枝条,底下的枯叶堆里躺着一头半大的狍子,已经死了好几天了,身上爬满了蚂蚁,后腿上有一道利齿咬出来的伤口。 周卫国蹲下来检查了一下伤口,站起来看了周青瓷一眼。 “被山里的大家伙咬死的。” 他说。 “这地方不太平。咱在这儿待着不安全。” 周青瓷蹲下来也看了一眼。 狍子后腿上的齿痕很深,骨头都露出来了,咬合的口径很大,比野猪嘴都宽。 她脑子里冒出几个字来——一猪二熊三老虎,排第二的熊,排第三的老虎,嘴都能咬出这么大的口子。 她站起来看了看周围的林子,风穿过树梢发出呜呜的低鸣,听久了觉得心里头发紧。 两个人没在谷底多待,绕出山谷之后换了第三个方向。 日头已经越过正头顶往西斜了,光线开始发暗,林子里比中午冷了不少,呼出的气凝成白雾挂在眉毛和睫毛上,眨一下眼就有水珠往下掉。 周卫国走得比之前慢了,步子也沉了些。 他一路走一路拿枪管拨开灌木看着地面,可看到的全是旧的痕迹,连根新鲜的毛都没见着。 他心里开始盘算返程的时间了。 下山还得走两个多小时,再晚天就黑了。 “青瓷。” 他停下来,回头看了她一眼。 “再往前走一段,要是还没东西,咱就回去了。” 周青瓷点了点头,跟上去。 她看出来舅舅嘴上没说,但心里头已经有些泄气了。 走了一整天,嗓子都喊哑了,连根兔子毛都没捞着。 她跟在后面,目光还在地面上扫着,脑子里那幅物资地图也在扫描着周围的区域——半径二十米之内除了枯草就是石头,什么都没有。 又走了大概二十分钟,山路在前面拐了一个急弯,转过弯去是一片长满了矮松和刺槐的开阔坡地。 周卫国走在前头,转过弯去刚走了两步,整个人忽然定住了。 他慢慢地把猎枪端了起来。 周青瓷在他身后两步远的地方,看见他的肩膀一下子绷紧了。 她顺着他的枪口方向看过去——坡地下方,大概三四十步远的一片稀疏的灌木丛旁边,一个灰褐色的影子正低着头在啃地上残存的枯草。 体态修长,肩高大约一米出头,两只耳朵警觉地竖着,脖子底下一圈淡白色的毛斑在暗淡的光线下隐隐发亮。 是一头鹿。 公鹿,头顶长着一对微微分叉的角,不算大,但在这片林子里已经算稀罕了。 周卫国端枪的姿势稳得像一块石头。 他没有立刻开枪,风正从鹿的方向往他们这边吹,那畜生闻不到人的气味,可它随时可能抬头。 他慢慢调整了枪口的角度,瞄着鹿的前肩后方,屏住了呼吸。 寂静的空气中,他手指放在扳机上的力度一点一点收紧。 “啪”一声脆响从身后传了过来。 周青瓷脚底下踩断了一根枯枝。 那鹿的耳朵猛地往后转了一下,头抬了起来。 它看见了周卫国枪口的轮廓,四条腿同时发力往侧面的林子里一蹿,像一道灰褐色的影子,眨眼就钻进了灌木丛里,只留下一片晃动不止的枝叶和一串踏碎枯叶的声响。 周卫国收了枪,回头看了周青瓷一眼。 那眼神里的意思是我就知道,但嘴角又压不住地动了一下,把枪往肩上一扛,看着鹿消失的方向啧了一声: “跑了。” “我下回轻点走。” 第66章 收获一只鹿 周青瓷有点不好意思,脚底下那根枯枝还断着半截躺在地上。 周卫国没说什么,扛着枪往那鹿逃走的方向走了两步,蹲下来看了看地上的蹄印,又站起来朝林子的方向望了一会儿。 “往西边跑了。” 他说。 “那边是断崖,它跑不了多远。不过天快黑了,追过去怕来不及。” 他站在那儿,看着林子深处那些在风里摇晃的枝条,似乎在掂量什么。 过了片刻,他低头看了看地面上的蹄印,又抬起头来看了看天色,回头冲周青瓷说了一句: “追一把试试。就追到天黑,追不上就回去。” 周青瓷点头,跟着他钻进林子,顺着那串新鲜的蹄印往西追。 灌木枝条打在她胳膊上,被棉袄挡住了,她压低身子猫着腰跑,呼吸放得很轻。 跑出去不到两百步,前方的林子里忽然一声响——像是谁踩断了干树枝。 周卫国猛地刹住脚步,枪口再次端了起来。 前方一棵老橡树的树根旁边,刚才那头鹿正站在那儿。 它没跑远,大概是绕了一圈以为甩掉了人,又停下来喘气。 可这一次它的警觉性比刚才高,四蹄微微分开,头已经抬起来了,耳朵直直地朝前竖着,随时准备再次冲进林子深处。 这一次周卫国没有给周青瓷踩断树枝的机会。 他在扣动扳机之前侧过头,嘴唇几乎没动地挤出四个字: “蹲下,别动。” 周青瓷立刻蹲了下来。 枪声响起来的时候,她看见那鹿的后腿猛地往后一蹬,整个身体弹跳了一下。 然后朝前踉跄了两步,前腿一软跪了下去,又挣扎着站起来想跑,可迈了两步之后终于倒了下来,侧躺在枯叶堆里,胸膛起伏着,渐渐不动了。 林子里安静下来,只有枪口冒出的白烟在冷空气里缓缓地散开。 周卫国端着枪又等了几秒,确认鹿不再动弹了,才把枪放下来,大步走过去。 他蹲下来检查了一下鹿的伤口位置,点了点头。 “打中了。” 他回头冲周青瓷咧嘴笑了一下,那笑容里带着一股子打了一天仗终于赢了的痛快劲儿。 “够吃的。” 周青瓷站起来走过去,蹲在鹿旁边看了看。 公鹿不算大,但肉确实够吃好一阵子了。 周卫国从腰后抽出砍刀,动作麻利地把鹿处理了,放血、剖开、剔骨,每一刀都利索得很。 半个小时后,鹿肉被分成了几大块,用麻绳捆好了,挂在树杈上晾着。 血水渗进枯叶里,很快就被干枯的落叶吸干了。 “走吧!” 周卫国把收拾好的鹿肉搭在肩背上,又看了看天色。 “回去了。天快黑了。” 两个人沿着来时的路下山。 周卫国走在前面,背上扛着沉甸甸的鹿肉,步子比上山的时候轻快了不少,嘴里哼着一支调子模糊的山歌,断断续续的,听不清楚词,但能听出来心情不错。 周青瓷跟在后头,背上竹篓里装着那株黄精和路上顺手挖的几株草药,手里拎着一条鹿腿,沉甸甸地坠着。 日头已经落到了山脊后面,西边的天烧成一片橘红色,又渐渐暗下去。 风变大了,穿过树梢发出呜呜的声响,把落叶卷起来又放下。 周青瓷走在下山的路上,脚下的步子稳稳当当的,那股冷风灌进衣领里凉丝丝的,可她怀里揣着那壶灵泉水,后背还跟着一股走了整天山路的热劲儿,从里到外都是暖的。 她抬头看了一眼前面舅舅扛着鹿肉的背影,弯了弯嘴角,加快步子跟了上去。 这一趟没白跑。 天擦黑的时候,两个人终于走出了山口。 周家屯的炊烟从前面灰蒙蒙的天际线后面露出来,一缕一缕的,在暮色里慢慢升上去。 村口的老槐树底下,几个端着饭碗蹲在墙根下吃饭的村民远远就看见了他们—— 走在前面那个扛着一大坨肉的汉子,跟在后头那个瘦瘦小小的姑娘,两个人影在逐渐暗淡的天光里一前一后地走着。 “卫国的吧?” 一个蹲着的老头站起来眯着眼看了看。 “嚯,扛的啥玩意儿?” 另一个也站起来踮着脚望:“看着像是鹿!角还在上面挂着呢!” 周卫国走到村口的时候,几个邻居已经围上来了。 老头把碗往墙根一搁,凑近了看周卫国肩膀上搭着的鹿肉,啧啧了两声: “行啊卫国,又打着了?上回是野猪,这回是鹿。你这山是没白跑。” “运气好。” 周卫国把鹿肉放下来歇了口气,拍了拍肩膀。 “转了一整天,差点空手回来。最后碰上的。” “这鹿不小啊,够吃好几顿了!” “留着过年吃!鹿肉比猪肉香多了!” 周卫国笑着应了两声,把鹿肉重新搭上肩膀,往自家院门走。 几个邻居在他身后又议论了几句,声音被风吹散了。 周青瓷跟在后面,背篓里那株黄精裹得严严实实的,脚步轻快地迈进院门。 李桂云正端着碗从灶房出来,一眼看见周卫国扛着的东西,碗差点没端稳: “我的天!你俩真打着了?!” “半头鹿。” 周卫国把鹿肉放在院子里的青石板上,直起腰活动了一下酸疼的肩膀。 “够吃到过完年了。青瓷眼睛尖,路上还挖了棵黄精。” 李桂云把碗往灶台上一搁,快步走出来蹲在鹿肉旁边看了看,又上手按了按肉质的弹性,脸上的笑纹都舒展开了: “这肉真好!明天我拿点出来腌上,剩下冻起来慢慢吃。” 她抬头看了看周青瓷。 “青瓷你挖的那黄精呢?给舅妈看看。” 周青瓷把背篓里的黄精拿了出来。 根茎粗壮,表皮光滑黄亮,掂在手里沉甸甸的,品相比村里老赵家药铺子柜台上摆的那些都好。 李桂云接过去翻来覆去看了两遍,啧啧了两声,又递给凑过来的周卫国。 周卫国接过去掂了掂,拿指甲轻轻掐了一下表皮,露出底下润黄的断面,凑到鼻子跟前闻了闻,点了点头: “品相不错。” “老赵那边收这种干货,前两天我过去打酱油的时候还听见他跟人说,最近黄精缺货,价钱涨了不少。” “那这棵能卖多少钱?” 第67章 鹿肉和黄精 周兰芳从灶房门口探出头来,手里还攥着一根没啃完的黄瓜。 “得看分量和品相。” 周卫国把黄精递回给周青瓷。 “这个个头,这个成色,少说也值个二三十块。” “要是遇到识货的,还能更高。” 周青瓷接过黄精,低头看着手里那截粗壮的根茎,心里头飞快地算了一笔账。 二三十块,放这会儿也不算少了,够买好几斤猪肉。 但她想到的更多——这株黄精是从长白山深处挖出来的,根须完整,表皮油润,明眼人一看就知道是野生的。 这种货在市面上不常见,碰上识货的买家,价格还能再往上提一提。 “舅舅。” 她抬起头。 “明天我跟你去趟镇上吧!” “把这株黄精卖了,顺便把鹿肉也处理一下,好的留着自己吃,剩下那块看看能不能搭着卖了。” 周卫国看了她一眼,想了想,点了点头: “行。” “明天早上练完拳,吃了早饭就走。” “鹿肉我连夜收拾出来,好的里脊和前腿留着过年吃,后腿肉切下来腌了,边角料明天带到县城看看能不能卖掉。” “那我跟你们一起去!” 周兰芳把黄瓜尾巴一丢,眼睛亮了。 “我好久没去镇上了!” 李桂云一巴掌拍在她后背上:“你去干啥?添乱?” “我帮忙扛东西!” “你扛得动啥?青瓷扛鹿肉你扛得动不?” 周兰芳不吱声了,蔫蔫地缩回灶房里。 晚上,周卫国在院子里忙活了一个多钟头。 他搬了张旧门板搭在两条长凳上,把鹿肉按部位分好了: 里脊肉最嫩,留着过年炒着吃。 前腿肉厚实,切块冻起来炖汤。 后腿肉筋膜多,李桂云拿粗盐和花椒抹了,准备腌成腊肉留着慢慢吃。 剩下那些骨头和边角料装了一大盆,明天带到镇上碰碰运气。 周青瓷在旁边帮忙打下手,递刀递盆,偶尔蹲下来把切好的肉块码进搪瓷盆里。 鹿肉被收拾干净之后在月光下泛着暗红色的光泽,纹理细密,闻着有一股淡淡的野味香气。 金耳在门槛上趴着,小脑袋搁在前爪上,圆溜溜的眼睛一眨不眨地盯着那一盆盆肉,尾巴尖在地上慢悠悠地扫着。 “金耳也想吃肉了。” 周青瓷冲它招了招手,小家伙立刻站起来,小短腿倒腾着跑过来蹲在她脚边,仰着脑袋看她,嗓子里发出一声细细的呜咽。 “它还小。” 周卫国头也不抬地说。 “等再大点,给它弄点碎肉拌粥。” 周青瓷伸手摸了摸金耳的脑袋,小家伙拿头顶蹭了蹭她的掌心,又趴回她脚边不动了。 第二天天刚亮,周卫国就在院子里把鹿肉分好了。 两扇里脊和前腿肉用油纸包好放进了地窖里,后腿肉已经腌上了码在陶缸里压了石头。 车后座上绑着一个洗干净的大麻袋,里面装着鹿骨头和下水,沉甸甸地坠着。 那株黄精裹在旧报纸里,搁在周青瓷膝盖上,用胳膊夹得稳稳的。 从周家屯到青阳镇骑自行车要半个多钟头,两个人一路没怎么说话,风吹得耳朵尖发红。 到了镇上,周卫国直接拐去了东街那家国营饭店的后门。 老赵正在后厨忙活,围裙上沾着油渍,看见周卫国进来擦了擦手迎出来。 他蹲下来翻了翻麻袋里的东西,拿起一根鹿骨头掂了掂,又看了看下水的成色,点了点头: “骨头好,筋腱也完整,留着熬汤底最合适。” “这些我给你十块钱,行就留下。” 周卫国没有还价。 老赵给的价格一向公道,省得再跑别处。 他点了头,接过老赵递来的十块钱揣进口袋里,道了声谢,推着车带着周青瓷往下一处走。 县里的中药铺子在镇西街口,门面不大,黑漆木匾上写着济仁堂三个字。 两个人进了门,一股浓重的草药味扑面而来,当归、黄芪、陈皮混在一起,闻着踏实又暖和。 柜台后面坐着一个五十来岁的胖掌柜,戴着老花镜,正在往本子上记东西,听见有人进来抬头看了他们一眼。 “买药?” “不买药。” 周卫国把背篓放在柜台上,解开那层旧报纸。 “掌柜的,您给看看这个收不收。” 胖掌柜放下笔,把老花镜往上推了推,伸手拿起那株黄精翻来覆去看了看。 他又凑近闻了闻气味,拿指甲掐了一下表皮露出底下的断面,看了半晌才放下,慢悠悠地开了口: “品相还行,野生的,五六年左右。这东西我收,给你三十块。” 周卫国看了周青瓷一眼。 周青瓷的目光落在柜台后面那排药柜上,想了想,开口问了一句: “掌柜的,这个价是您能给的最高的了?” 胖掌柜抬眼看了看她,又低头看了看那株黄精,搓了搓手指头: “姑娘,三十块不少了。这东西虽然是野生的,个头也不算小了。” “我这儿收药材有自己的行情,不能乱给价。” “不过说实话,你要是拿到县城去卖,可能能多卖一点。” “县城那边收药材的人多,有专门跑货的贩子,出的价比我这高一些也是有的。” 周青瓷把那株黄精拿起来,重新用报纸裹好放进背篓里,冲胖掌柜笑了一下: “谢谢掌柜的,那我先不卖了,回头再说。” 她拉了拉周卫国的袖子。 “舅舅,咱走吧!” 胖掌柜看着她把黄精收回去,也没有拦,只是多看了她一眼,又低头写他的账去了。 出了药铺的门,周卫国推着自行车走在前面,回头看了周青瓷一眼: “三十块你都不卖?镇上这个价不算低了。” “咱去县城来回光路费就要好几块,万一去了也卖不上价,来回折腾不划算。” “舅舅,那个掌柜说得对,县城收药材的人多,跑货的贩子出的价更高。” 周青瓷把背篓背好,跟上他的步子。 “我就是想过去碰碰运气。实在卖不上价,回来再卖给他也行。” 周卫国想了想,觉得也是这个理。 那株黄精是青瓷自己挖的,她有权决定怎么处理。 第68章 去县城碰碰运气 而且县城那边确实渠道多,跑一趟也算开了眼界。 “那就明天去县城。” 他说。 “一早出发,早点去早点回。” “要不要叫上兰芳姐?” “她起不来。” 周卫国笑了一下。 “就算起来了,去了也是添乱。咱俩去就行。” 两个人骑着自行车回周家屯的时候,太阳已经爬到头顶了。 院子里,李桂云正蹲在灶房门口剥毛豆,看见他们回来先看了看周卫国脸上的表情,又看了看周青瓷背后那个背篓,问了一句: “鹿肉卖了?” “骨头和下水卖了十块。” 周卫国把车支好,拍了拍车把上沾的灰。 “黄精没卖。镇上药铺给价不高,明天去县城碰碰运气。” 李桂云听了也没有多说,只是点了点头,把手里的毛豆壳拢了拢站起来往灶房走: “那行,明天一早我给你们烙几张饼带着路上吃。” “黄精裹好了没有?别碰坏了。” “裹好了,在背篓里呢!” 周青瓷把背篓拿进堂屋,放在阴凉通风的角落,又伸手把那株黄精上面的报纸重新掖了掖。 她蹲在那儿看了一会儿,想着明天去了县城该找什么样的药铺。 既然那掌柜说县城跑货的贩子多,肯定有专门收干货的地方。 要是运气好,能碰到识货的,说不定能卖出比三十块高出一截的价钱。 不过她心里头也有一层更深的想法——去县城,不光是为了卖黄精。 她想借这个机会探探路,打听一下野山参的行情。 那株在空间里长了快两年的老山参,她早晚要拿出来。 到时候不能没有门路。 下午没什么事,周青瓷在院子里帮李桂云劈了一堆柴火,又去喂了金耳。 那小家伙今天精神头足,追着院子里一片被风吹动的枯叶滚了好几个圈,最后累得趴在她脚边直喘气。 她蹲下来挠了挠它的下巴,金耳眯着眼嗓子眼里发出咕噜咕噜的声响,尾巴尖在地上慢悠悠地扫着。 “明天我去县城。 她说。 “你在家乖乖的,不许追鸡。” 金耳打了个哈欠,也不知道听没听懂。 晚上睡觉前,她给姥姥倒了那碗加了灵泉水的温水。 老太太接过去咕咚咕咚喝了,把空碗递回来的时候看了她一眼: “明天去县城,早去早回。” “知道了姥姥。” 周青瓷接过碗。 “卖了钱给你买红糖,做糖糕吃。” 姥姥笑了,那笑容暖融融的,在昏黄的煤油灯底下格外好看。 她打了个哈欠钻进了被窝,没一会儿呼吸就匀了。 周青瓷在东屋躺下来的时候,把金耳从枕头边上捞过来放在被窝里贴着胳膊,想着明天的事。 她有空间,有灵泉水,还有那株在灵田里越长越好的老山参。 慢慢来,不着急。 有些事得一步一步走,先把黄精卖了,探清楚县城的路子,再想下一步的事。 她翻了个身,把被子裹紧了些,听着隔壁屋里姥姥均匀的鼾声,闭上了眼睛。 窗外的老槐树在夜风里摇晃着枝丫,沙沙的声响从窗缝里挤进来。 周青瓷侧耳听了听隔壁屋里姥姥的鼾声,确认她睡得正沉,这才轻手轻脚地下了炕,披上外套走到堂屋里。 炉膛里的炭火还亮着暗红色的光,她搬了个小板凳在火盆边坐下来,闭上了眼睛。 熟悉的味道迎面涌来——清冽的草木香气混着井水的甘甜,一整天的奔波和疲惫在这股气息里一点点褪去。 她站在青石井旁边深吸了一口气,然后快步走向灵田。 两天没进来,那株山参又变了个模样。 叶片从六片变成了八片,整整齐齐地舒展开来,每一片都绿得透亮,叶脉清晰得像画上去的。 参株比上次高了小半截,茎秆粗了一圈,稳稳地扎在黑油油的泥土里,周身泛着一层温润的光泽,像是从里到外被什么东西洗涤过一遍。 她蹲下来,在心里默念了一句。 【野生人参:三十二年参龄,药用价值高。】 周青瓷的呼吸停了一瞬。 两天,两年。 她在外面睡两觉的功夫,这株参就窜了两年参龄。 那再过一个月呢? 三个月呢? 她脑子里飞快地算着账——一个月三十天,按这两天就长两年的速度算,一个月就是三十年,三个月就是九十年。 等过完这个冬天,这株参就成了百年以上的宝参。 百年为宝。 这四个字在她脑子里转了一圈又一圈。 她伸手碰了一下最顶上那片新叶,叶片在她指腹下微微颤了颤,凉丝丝的,带着细密的润意。 她站起来,目光扫过灵田里其他几块空地。 黄精、党参、天麻、灵芝各占了一小角,虽然不如那株参长得快,但根茎也明显比刚种进来的时候饱满了一圈。 这片地现在只用了不到五分之一,剩下的全是黑油油的泥土,空落落的,像是等着什么东西落进去。 她蹲在那株黄精旁边看了片刻,拍了拍手上的土站起来,往院子里走。 路过书房门口的时候她停了一下,推开那扇木门往里看了一眼。 紫檀木书架上的线装书安安静静地码着,封皮泛着老旧的光,有几卷竹简搁在最上层,麻绳捆着。 她没有进去,只是站在门口看了看那排书脊上的墨字,心里头那个念头越来越笃定——这些东西,她早晚要能用上。 退出来的时候,她经过那间石屋门口。 石门关着,严丝合缝的,但她知道里面有什么。 那尊一人多高的青铜丹炉安静地蹲在屋子正中央,炉身上刻着的云纹和走兽在暗淡的光线下泛着幽暗的光。 她还不知道那东西怎么用,可她总觉得,等她把书房里的书啃下来一些、把那些药材的药性摸透了,那尊炉子早晚能派上用场。 她在灵田边上站了一会儿,把水瓢搁回井台上,又看了看那株长势喜人的山参,然后闭上眼,退出了空间。 睁开眼的时候,堂屋里还是暗的,炉膛里的炭火又矮了一层。 她轻手轻脚地回到东屋,钻进被窝里,把金耳从枕头边上捞过来暖着。 小家伙在睡梦里翻了个滚,小爪子搭在她手背上,暖融融的。 她闭上眼睛,慢慢沉进了睡梦里。 第69章 山羊胡郑老 第二天天还没亮透,她就被鸡叫声叫醒了。 她穿好衣裳洗了把脸,推开院门的时候看见周卫国已经推着自行车等在门口了。 他穿了一件干净些的旧棉袄,车后座上绑着个鼓鼓的布袋子,里头装着李桂云连夜烙的饼。 “姐呢?” 周青瓷问。 “她还在屋里磨蹭呢。” 周卫国朝自家院门那边努了努嘴,话音刚落,周兰芳就从院门口探出半个脑袋来,头发还乱着,嘴里叼着半块饼,含含糊糊地说: “谁磨蹭了!我这不是来了吗!” 三个人两辆自行车,周青瓷骑车带周兰芳,周卫国骑另一辆。 天边还挂着月亮,东边的云层底下透出一线暖红。 周兰芳在后座上坐着,两条腿晃来晃去,嘴里嚼着饼含混不清地说: “青瓷你骑快点儿,我冷!” “那你把领子竖起来。” 周青瓷脚下一蹬,车速提了一截,冷风嗖嗖地从耳边刮过去。 周兰芳“哇”了一声,一把抱住她的腰,脸埋在她后背上不吭声了。 周卫国在后面追着喊“慢点慢点”,可周青瓷的速度一点没减。 到了镇上,天刚亮透。 三个人把自行车锁在派出所院子里,门卫大爷端着搪瓷缸出来打了个招呼: “卫国去县城?行,车放我这儿,丢不了。” 国营饭店门口冒着白腾腾的热气,油条和包子的香味混在一起往外涌。 周卫国掀开门帘进去,在柜台前面站定,掏了一块二毛钱买了六个肉包子。 包子个儿大,皮薄,一口咬下去油汁就溢出来了。 周兰芳吃得烫了舌头也舍不得放慢速度,一边呼着气一边嚼,含含糊糊地说: “好吃好吃。” 吃完包子,三个人到汽车站的时候,那辆军绿色的大巴车已经停在院子里等着了。 周卫国买了三张票,一人五毛,一块五。 上了车找了靠窗的位子坐下来,车里已经坐了大半的人。 有挎篮子的妇女,有抱着孩子的大叔,还有几个穿中山装的中年人,车厢里弥漫着旱烟和茶叶蛋混在一起的气味。 班车摇摇晃晃地开了将近一个小时,窗外的田野和村庄慢慢被县城的楼房和街道取代。 周青瓷靠窗坐着,看着那些越来越密集的房屋和行人,心里头想着到了县城该怎么走。 她摸了摸怀里那株黄精,隔着油纸能感觉到根茎粗壮的轮廓。 车在青安县汽车站停下来的时候,太阳已经完全升起来了。 三个人下了车,跟着周卫国穿过几条街巷,越走越偏,最后在一处僻静的院落前停下来。 院门不大,古色古香的木门,铜环被擦得锃亮。 周卫国在门口站定,回头叮嘱了一句: “进去少说话,听着就行。” 周青瓷和周兰芳同时点了点头。 周卫国上前扣了扣门环。 三声之后,里面传来一道年迈但中气十足的声音: “外面是谁啊?” “郑老,我是黑子的朋友,是他介绍我过来的。” “前两天在山上挖到一株黄精,特意拿过来给您看看。” 门被打开了,一个高瘦的老头站在门里。 他穿着一件灰布棉袄,留着山羊胡,一双眼睛跟鹰似的锐利。 他扫了三人一眼,没多说话,转身往院里走: “进来吧,把门带上。” 周卫国朝周青瓷两人使了个眼色,跟了进去。 周青瓷和周兰芳也跟上,进了门之后轻轻把门合上。 院子不大,收拾得干净利落,墙角种着一丛枯了的竹子,根部的泥土是翻过的,看得出有人精心打理着。 进了堂屋,正中间烧着一盆炭火,红彤彤的火光把屋子烘得暖融融的。 郑老在唯一一把太师椅上坐下来,示意三人随便坐。 周卫国在最近的一把椅子上坐下,周青瓷和周兰芳挨着他坐了。 郑老慢悠悠地开口:“黄精呢?拿出来看看。” 周卫国小心地从怀里掏出那株裹了好几层的黄精,放在桌上打开。 郑老没有说话,先拿起来对着窗外的光看了看,又翻过来看根须的完整程度,然后掐了一小截须根放进嘴里嚼了嚼,闭着眼品了一会儿。 “十年左右的野生黄精,根须完整,品相不错。” “他放下黄精,一百五。你愿意留就留下。” 周卫国的眼睛亮了一下。 他原本想着能卖五六十就不错了,没想到郑老开口就是一百五。 他看了周青瓷一眼,那丫头脸上没什么表情,但眼底的光藏都藏不住。 他当即点头:“留,就按郑老说的价。” 郑老起身去了里屋,不一会儿拿着一沓大团结出来,放在桌上推过来: “一百五,你看看。” 周卫国没有数,把钱拿起来贴身放好: “不用看,信得过郑老。” 郑老眼中露出一丝笑意,端起手边的茶水喝了一口。 周青瓷趁着这个空档开了口:“郑老,以后如果再挖到人参,您这儿还收吗?” 郑老看了她一眼,那目光在她脸上停了两秒,似乎有些意外。 他放下茶碗,手抚了一下山羊胡,笑了一下: “收。” “不过最好是上了年份的。” “你要是能弄到五十年以上的野山参,我出五千块收,另外还可以答应你一个条件。” 周青瓷的眼睛亮了,一颗心猛地跳快了半拍。 她压着声音追问了一句:“郑老,您说的都是真的?” “当然。老夫从来说话算数。” 郑老靠在椅背上,目光在她脸上转了一圈。 “怎么,你有事想让我帮忙?” 周青瓷看了周卫国一眼。 周卫国眉头微微皱着,冲她使了个眼色,意思是“别乱说”。 她没有理,转了回来,迎着郑老的目光,一字一句地开口: “如果我找到五十年的人参,钱我不要。我想拜您为师,跟您学医。您看行吗?” 堂屋里安静了一瞬。 郑老的手停在胡须上没动,周卫国张了张嘴又合上了,周兰芳在后头偷偷扯了一下周青瓷的衣角,可她纹丝不动。 郑老沉默了好一会儿,那目光在周青瓷脸上停着,像是要从她眼睛里看出什么东西来。 第70章 和郑老的约定 半晌,他放下手,笑了一下,那笑容里有一丝意外,也有一丝复杂: “学医?” “你可知道这一行讲究天赋,不是肯学就学得来的。多少人学了一辈子也入不了门。更何况——” 他顿了一下,没有往下说。周青瓷看着他的眼睛: “郑老,到时候我想试试。如果我真的不是那块料,我不会强求。” 郑老看着她,那张年轻的脸安安静静的,眼神里头有一层让他看不透的东西。 他收了收笑意,语气认真了几分: “等你真把那株五十年的人参拿来再说。” “不过丑话说在前头,到时候你要通过我的考验才算数。通不过,你拿再多好东西来也没用。” 周青瓷点了点头,嘴角弯了起来: “知道了郑老。到时候您别嫌我烦就行。” 郑老看着她那个笑,又摸了一下胡子,没再说什么。 从郑老的院子里出来的时候,三个人走在安静的巷子里,脚步声被灰墙收了回去。 周兰芳憋了一路的话终于倒了出来: “爹!一百五!黄精卖了一百五!那老头也太有钱了吧!” 周卫国回头瞪了她一眼:“回去别到处说。” “知道知道!” 周青瓷走在旁边,没有插话。 她心里头想着别的事。 五十年的人参,别人或许一辈子都碰不上一回,可她不一样。 她空间里那株山参已经在灵田里扎了根,正在一天一天地往上长,按那个速度,用不了多久就能到五十年。 到时候她拿来给郑老,不光能换钱,还能换来一个名正言顺学医的机缘。 她抬头看了一眼头顶灰白的天空,觉得今天的日头格外亮堂。 街上的行人和车马来来往往,市声嘈杂,可她那颗心稳稳当当地落着,像是有什么东西终于被安放好了。 周卫国走在前头,回头看了她一眼,开口的时候语气有些闷: “青瓷,你刚才说的那些——你是真想跟郑老学医?” “真的。” 她说。 “那五十年的人参——” “舅舅。” 她打断他,笑了一下。 “我就是先问问。万一碰上了呢!” 周卫国看了她好一会儿,最后什么也没说,转回头去继续走了。 可周青瓷看得见,他的肩膀比刚才松了一些。 她加快步子跟上,心里头却在想另一件事。 郑老说她需要找到五十年的人参,还需要通过他的考验才能拜师。 考验她不怕,有空间里的灵田和那些医书在手,她有信心过关。 可眼下最要紧的,是让那株人参安安稳稳地长到五十年,然后想办法拿给郑老看。 她摸了摸怀里那块牌子,隔着棉袄也能感觉到它微微的暖意。 前面的路还长,可她觉得每一步都踏得实实的。 三人从郑老的院子里出来的时候,日头已经爬到头顶偏西的位置了。 周卫国走在最前面,步子比来时轻快了不少,怀里那一百五十块钱贴着胸口,沉甸甸的,走起路来都觉得腰杆子硬了几分。 周兰芳跟在后面,憋了一路的话终于在巷口倒了出来,叽叽喳喳地说着“那个郑老头一看就不是普通人”、“他那个椅子坐着比咱家的舒服多了”。 周青瓷走在最后,没有接话。 她心里头转着别的事——五十年人参,五千块钱,还有那个“通过考验就收你为徒”的承诺。 这些事在脑海里翻来覆去地转着,她一边走一边把每一条线都捋清楚了。 郑老不知道她空间里那株参正在灵田里一天一天地长着,两个月后就能翻几番。 他以为那是个不可能完成的条件,可对她来说,不过是时间问题。 到了汽车站,恰好赶上一班回青阳镇的班车。 三个人买了票上车,找了个后排的位子坐下,周兰芳靠着窗户打起了瞌睡,脑袋一点一点的。 周卫国靠在椅背上闭着眼,手按在怀里那沓钱上,手指头无意识地摩挲着布料的褶皱。 周青瓷坐在中间,眼睛看着窗外不断后退的田野和村庄,心里头算着日子。 班车到青阳镇的时候,已经是下午四点多钟了。 三个人先去派出所取了自行车,推着车往周家屯的方向走。 冬天的日头斜斜地挂在西边,把三个人的影子拉得又长又瘦,并排在地上往前伸着。 骑到村口的时候,周卫国忽然放慢了车速。 他远远看见自家院门口停着一辆军绿色的吉普车,车牌是县里的,车身上还沾着泥点子,显然是刚从什么乡下地方赶过来的。 门口有几个端着碗吃饭的大婶正凑在一块儿嘀嘀咕咕地说着什么,看见周卫国骑着车过来,一个高个子婶子就扯着嗓门问了一句: “卫国,你家来公安了!出啥事了?” 周卫国面不改色,从自行车上下来推着走,语气平平的: “没啥大事,前两天帮派出所那边一个小忙,人家过来了解下情况。” 他嘴上说得轻松,可心里头已经猜到了几分——赵铁柱那案子的后续来了。 周青瓷跟在后面也下了车,看了那辆吉普车一眼,心里头跟明镜似的。 推开门进了院子,李桂云正端着一盘花生米从灶房出来,看见他们回来,眼睛一亮,嘴里的话连珠炮似的往外倒: “卫国你可算回来了!国强他们等了好一会儿了,带了县里两个公安同志来,说是要找青瓷问话。” “我说你们去县城了,他们就等着,说晚上在这儿吃饭。饭菜我都准备得差不多了,你快进去招呼一下!” 周卫国点了点头,把自行车支好,跺了跺鞋底上的土,理了理棉袄领子,掀开门帘进了堂屋。 屋里头炭火烧得正旺,红彤彤的光把整个屋子烘得暖洋洋的。 张国强正坐在火盆旁边的椅子上跟一个穿公安制服的中年男人说话,旁边还坐着一个年轻的女公安,手里拿着本子和笔,正低头往上面记着什么。 看见周卫国进来,张国强站了起来,黝黑的脸上露出笑来: “卫国回来了!可算等着你了。” “今天带县局的同志过来,想找青瓷了解一下当时的情况。” “想着你们去县城了,我们就在这儿等了等,顺便——” 他拍了拍肚皮。 “蹭你一顿晚饭。” 第71章 拒绝公安的工作 周卫国上前跟两位公安握了手。 那位男公安姓刘,三十出头,浓眉方脸,坐姿笔挺。 女公安姓李,二十五六岁的样子,圆脸短发,看着挺和气的,笑起来眼睛弯弯的。 两人都对周卫国很客气,毕竟赵铁柱那案子,周卫国和周青瓷立了大功。 “那先办正事还是先吃饭?” 周卫国在火盆边上坐下,接过李桂云递来的热茶喝了一口。 “先把事问了,等会儿好安心吃饭。” 李玉婷把本子翻到新的一页,看向门口。 “青瓷同志和兰芳同志呢?让她们也过来坐吧,咱们围着火盆聊,不用拘束。” 周卫国朝门口喊了一声:“青瓷,兰芳,进来。” 周青瓷和周兰芳推门进来,一人搬了个小板凳在火盆边上坐下。 火盆里的炭火烧得正旺,红彤彤的光映在几个人脸上,把屋里照得暖洋洋的。 李玉婷朝周青瓷笑了一下,开口的语气放得很轻,像是在跟熟人唠家常: “青瓷同志,你别紧张,我们今天来就是想了解一下那天的情况。” “你发现那个地窖的过程,跟你舅舅之前跟我们说的差不多,但我们还是想听听你自己说说。” 周青瓷点了点头,把那天的事从头到尾说了一遍。 她没有添油加醋,也没有故意省略什么——怎么去的长岗村,怎么注意到那个废弃院子,怎么听到地窖里的声响,怎么让周兰芳回去报信,后来赵铁柱回来之后她又是怎么翻墙进去的。 说到动手那一段的时候,她比划了一下: “我用弹弓砸的石头,先砸了他拿枪的手,然后砸了他膝盖。他倒了之后我才去开地窖口。” 李玉婷一边听一边记,偶尔抬起头来看周青瓷一眼,目光里带着一种审视,但更多的是好奇。 等周青瓷说完了,她又问了几个细节—— 你翻墙进去的时候赵铁柱站在什么位置,你跟他大概隔了多远,砸他的时候用的什么石头。 周青瓷一一回答,流畅自然,每个回答都跟之前周卫国和张国强说的对得上。 最后李玉婷合上了本子,看向周青瓷的眼神里多了一层东西,像是在打量一块还没完全磨出来的石头。 她忽然问了一句:“青瓷同志,你那个弹弓打得这么准,能不能给我们演示一下?” 周青瓷早就料到会有这一出,站起来拍了拍手上的灰: “行,到院子里去。天还亮着,正好试试。” 几个人都跟着出了堂屋。 院子里的天光还没完全暗下来,西边还剩一线橘红色的霞光铺在墙头。 周青瓷从口袋里掏出那把弹弓,又找了几个空酒瓶摆在墙根底下,然后退回到十来步开外的位置,约莫有二十米远。 周卫国站在旁边,双手叉着腰,眼睛一眨不眨地看着。 周兰芳攥着拳头,兴奋得脸都红了。 张国强抱着胳膊靠在门框上,嘴角带着一丝等着看好戏的笑。 李玉婷和刘文涛站在院子中间,手里还攥着本子,目光都盯在周青瓷身上。 周青瓷从口袋里摸出一颗小石子压进弹弓皮兜里,拉开皮筋的时候手臂上那条肌肉的线条绷了一下,然后又放松下来。 她瞄准了两秒钟,手指一松——石子破空飞出去。 一声脆响,墙根下第一个酒瓶应声碎成了几片,玻璃碴子溅了一地。 她第二颗石子没换位置,重新压进皮兜,拉开,瞄准,松手—— 第二个酒瓶也碎了,碎片四散开来,在暮色里闪着细碎的光。 院子里安静了一瞬。 然后周兰芳第一个叫了出来:“太厉害了!青瓷你这两下也太准了吧!” 李玉婷快步走到墙根底下,蹲下来看了看那些碎玻璃片的分布情况,又站起来走回周青瓷面前,眼睛里头的光比刚才更亮了几分。 她看了看周青瓷手里的弹弓,又看了看她的手腕,开口的时候声音里带着压不住的赞赏: “青瓷同志,你这个准头和力道,很多专业训练过的人都比不上。” “你这两下打在赵铁柱身上,确实够他喝一壶的。” 周青瓷把弹弓收好,笑了笑没接话。 李玉婷看了她好一会儿,忽然开口说了一句: “青瓷同志,你有没有考虑过——加入我们公安系统?” 这话一出,院子里静了一瞬。 周卫国愣了一下,张国强本来靠在门框上的身体直了起来。 周兰芳更是瞪大了眼睛,嘴巴张成了一个圆圆的“o”字。 李玉婷看着周青瓷,认真地说: “你胆大心细,观察力强,又有这一手绝活。” “这个案子你立了这么大的功,说明你本身就适合干这一行。” “你要是愿意,我回去就跟局里提申请。以你的条件,特招进来不是问题。” 周卫国在旁边听完了,心头一动。 公安系统有多难进他是知道的,多少人挤破了脑袋也进不去。 青瓷要是能进去,那就是铁饭碗,旱涝保收,前途也稳当。 他看了周青瓷一眼,那丫头脸上没什么表情变化,安安静静地站着,像是在想什么别的事。 “青瓷。” 周卫国开口了,语气里带着试探。 “你觉得呢?要不试试?” 周青瓷抬起头来,看了李玉婷一眼,又看了周卫国一眼,然后摇了摇头,语气不急不缓的: “李警官,谢谢你的好意。” “但是这工工作……还是算了。” “我心里有别的事想做。” 李玉婷愣了一下。 她没想到周青瓷会拒绝。 这份工作放在哪儿都是抢手货,多少人挤破了头都进不来,眼前这小姑娘却拒绝得毫不犹豫。 她看了周青瓷好一会儿,那姑娘的眼睛里有一种安安静静的笃定,不像是临时起意的推脱。 “你心里有别的事?” 李玉婷问了一句。 “方便说说是啥事?” 周青瓷想了想,只说了一句: “我想学医。” 李玉婷没有再追问。 她虽然觉得可惜,但每个人的路不一样,强求不来。 她笑了一下:“那行,以后要是改了主意,随时来找我。” 第72章 厨艺真是绝了 周卫国站在旁边没有说话。 他看着周青瓷侧脸的轮廓,心里头叹了口气,又觉得有些欣慰。 孩子大了,有自己的主意了,不是坏事。 可那五十年的人参去哪儿找,他心里头确实没底。 “开饭了!” 李桂云的声音从灶房门口传过来,打破了院子里短暂的沉默。 “都别站着了,进屋吃饭!” 一盘一盘的菜端上了桌。 李桂云忙活了一下午,炒了几个硬菜——腊肉炒蒜苗、酸菜炖粉条、一盘炒鸡蛋、一碟花生米,还炖了一碗热气腾腾的萝卜汤。 炭火把堂屋烘得暖融融的,几个人围坐在桌边,碗筷碰撞的声响和说话声混在一起,把刚才院子里那股子短暂的沉默冲散了。 周卫国招呼张国强和两位公安同志上桌的时候,菜已经摆了满满一桌子。 蒜泥白肉码得整整齐齐地铺在白瓷盘里,每一片都薄得透光,肥瘦相间,上面浇了一层红亮亮的蒜泥辣椒油,看着就让人咽口水。 猪肉白菜炖粉条盛了一大盆,粉条吸饱了汤汁,油汪汪地泛着酱色,上头撒了一把翠绿的葱花。 还有一盘卤好的猪头肉切成薄片码在碟子里,一盘油炸花生米,两个素菜——炒豆芽和清炒白菜。 这一桌在这个年头可不常见,比过年都丰盛。 菜一端上来,香味就满屋子乱窜。 张国强本来正跟周卫国说着话,闻到那股蒜泥白肉的油香味儿,话说到一半就停住了,鼻子动了动: “弟妹这手艺,什么时候进步这么大了?这味儿比镇上国营饭店的师傅都地道了。” 李玉婷和刘文涛也有些惊讶。 他俩在县城里吃食堂吃得多,很少能碰到这样的农家菜,光是闻着就觉得肚子里头咕噜咕噜地叫。 李玉婷看了看桌上那盘油亮亮的蒜泥白肉,对周卫国说了一句: “周大哥,您这也太客气了,这得费多少工夫啊!” “不费工夫不费工夫。” 李桂云端着最后一碗葱花汤从灶房出来,围裙上还沾着油渍,笑着说: “都是自家的东西,青瓷前两天上山挖了棵黄精卖了点钱,卫国又打了头鹿,家里不缺肉吃。” “你们尽管吃,别客气。” 那边李桂云分了一些菜,跟姥姥和周兰芳一块儿在里屋炕桌上吃。 姥姥坐在上首,慢悠悠地夹了一筷子白菜,周兰芳扒着饭碗呼噜呼噜吃得正香。 李桂云给她夹了块肉:“慢点吃,又没人抢。” 外头堂屋里,周卫国已经给张国强倒了满满一杯东北小烧,透明的白酒在粗瓷杯里微微晃着,酒香混着菜香一起在屋子里散开。 他端着酒瓶看向李玉婷和刘文涛:“两位同志喝不喝?今天高兴,喝两盅。” 李玉婷摆了摆手:“我不喝,刘文涛得开车,也不喝。周大哥,您跟张所喝就行。” 她说着已经夹了一块蒜泥白肉塞进嘴里,嚼了两下,眼睛“唰”地亮了,原本端着的姿态一下子就放松了下来,连声说: “好吃!真好吃!这野猪肉怎么做的?一点腥臊味儿都没有,比我之前在县里饭馆吃的都香!” 刘文涛也夹了一块尝尝,嚼着嚼着筷子就停不下来了,嘴里含糊地说了一句: “嫂子这手艺真是绝了,不说真吃不出来是野猪肉。” “你说对了!” 张国强端着酒杯过来接了话,夹了一块白肉放进嘴里,满足地眯起了眼。 “这野猪肉本来就比家猪肉难收拾,腥味重。能做白肉而且还没腥臊味的,我是头一回见。” “弟妹这是真下功夫了。” 周卫国坐在旁边,端着酒杯慢悠悠地喝着,脸上全是得意。 他一筷子一筷子地给张国强夹菜,嘴里说着: “吃菜吃菜,别光顾着喝。” “国强你尝尝这个粉条,我媳妇炖粉条也是一绝。” 张国强夹了一筷子粉条送进嘴里,吸溜一下滑进喉咙里,汤汁的浓郁裹着粉条的筋道,在舌尖上化开的时候他整个人都愣了一下。 他放下筷子,端端正正地看着周卫国,一脸认真地说: “卫国,你跟弟妹说一声,下次我再来的话,别的不用准备,这粉条给我整一盆就行。” 李玉婷和刘文涛在旁边笑得直不起腰来。 一顿饭吃下来,张国强喝得脸颊通红,连说话都带了几分醉意,拉着周卫国的手絮絮叨叨地扯着部队里的事。 说什么“那年在连队食堂吃的红烧肉都没这顿香”、“你这媳妇娶得值”。 李玉婷和刘文涛也都吃得肚子滚圆,最后连盘底子的汤汁都被张国强拿馒头蘸干净了。 李桂云收拾碗筷的时候,张国强朝她竖起一个大拇指,嗓门大了不少: “弟妹!绝了!” “我张国强吃过的宴席也不少,你这桌菜排前三!” 李桂云笑呵呵地收拾着碗筷,眼角都是笑纹: “你们喜欢吃就好,以后再来,来之前托人捎个话就行。” 张国强醉醺醺地摆手:“那我可不客气了!” 李玉婷站起来帮着李桂云把碗碟摞起来,嘴上说着“嫂子你歇着,我来我来”,被李桂云拦了回去: “你是客人,哪能让你动手。” “兰芳,来帮忙。” 周兰芳从里屋跑出来接过了碗。 临走的时候,张国强走路已经有点晃晃悠悠了,被刘文涛搀着往吉普车走。 李玉婷走在后面,拉住周青瓷的手,认真看着她的眼睛,语气比吃饭的时候郑重了不少: “青瓷同志,我刚才说的不是客套话。” “你好好考虑考虑,你这个条件,不来公安系统真的可惜了。” “胆大、心细、身手好、脑子也灵,天生就是干这行的料。” “你要是改变主意了,随时找我。” 周青瓷看着她那双认真的眼睛,心里头微微一暖。她点了点头: ”谢谢玉婷警官,我会认真考虑的。” “行。” 李玉婷松了手,转身走了两步,又回头冲她笑了一下。 “走了,回头见。” 吉普车发动了,车灯亮起来,沿着村道摇摇晃晃地驶远。 第73章 饭桌上的事 张国强的声音从车窗缝里飘出来:“卫国!下回还来!别忘了——” 周卫国站在院门口冲那辆远去的车挥了挥手,笑着摇了摇头,转身回了院子。 堂屋里炭火还烧着,几个人的影子在火光里晃动着。 李桂云把碗筷收拾完了,端着茶盘出来,给每个人倒了一杯热茶。 周卫国坐下来,端着茶碗喝了一口,目光落在周青瓷身上。 他沉默了一会儿才开口,语气里带着一种认真的探究: “青瓷,你跟舅舅说实话——那个公安局的工作,你真的一点想法都没有?” 李桂云本来正要回灶房,听到这话脚步一下就定住了,眼睛睁得溜圆: “啥?!公安?让青瓷去当公安?!” “那可太好了!多少人想进都进不去!” “青瓷你还犹豫啥?赶紧答应啊!” 姥姥也从里屋走了出来,挨着炕沿坐下来,慢悠悠地开口: “公安是好工作,铁饭碗,旱涝保收的。” “青瓷你要真能去,姥姥也放心。” 周青瓷坐在小板凳上,双手拢在膝盖上,低着头。 火盆里的炭火在她脸上映出一层暖红的光,她的睫毛微微垂着,像是在想什么。 过了好一会儿她才抬起头来,看了周卫国一眼,又看了看姥姥和舅妈,声音不大,但很稳: “舅舅,姥姥,你们让我再考虑几天。” “我不是不想去,我只是……心里头有别的事想先试试。” 周卫国看着她,没有再追问。 他认识这丫头的脾气,她嘴上说“考虑”,心里头八成已经有了主意,只是没到说的时候。 他点了点头:“行,你慢慢想,不着急。” 周兰芳从灶房门口探出半个脑袋来,嘴里还嚼着一块糖: “青瓷,你要是去了公安局,是不是就能配枪了?那多威风!” “吃你的糖去。” 李桂云把她推回灶房里,回头看了周青瓷一眼,脸上虽然还带着笑,但那笑里头也有一丝挂念。 她没再多说什么,转身回灶房继续忙活了。 一家人围在炭火边又坐了一会儿。 墙上的老挂钟滴答滴答地走着,炭火偶尔“噼啪”爆一下,溅出一两颗火星。 周青瓷坐在那儿,听着舅舅和姥姥有一搭没一搭地说着闲话,心里头那股劲安安稳稳地沉在底下。 等她扶着姥姥回了自己的小院,照例给姥姥倒了一碗加了灵泉水的温水,看着老太太喝完了沉沉睡去。 等姥姥的鼾声均匀地响起来,她轻轻从炕上下来,走到堂屋里,一闪身进了空间。 那股清冽的草木香气扑面而来,青石井的白气还在袅袅地升着。 她快步走向灵田,在那株山参前面蹲了下来。 叶子从六片变成了七片,翠绿油亮,叶脉清晰。 她心里默念了一句,信息浮现出来——三十三年。 昨天还三十二,今天就已经三十三了。 一天一年,这株参正在以她都不敢相信的速度往上长。 她蹲在灵田边上,看着那株在暗淡光线下泛着润光的山参,又看了看旁边大片大片空着的黑土地。 两亩地,现在只种了一株参,剩下的全是空着的,翻过的泥土油亮亮的,等着什么东西落进去生根发芽。 “明天上山。” 她轻声说了一句。 物资雷达可以扫描半径二十米内的范围,那些藏在枯叶和灌木底下的药材都逃不过它的探测。 灵芝、黄精、天麻,年份够的山参——只要碰到了就连根带土挪进来。 灵田里的时间流速不一样,东西进来几天就变个样。 等她手里攒够了年份够的药材,再拿去给郑老看,那条路就能走得通了。 她在灵田边上又站了一会儿,把水瓢放回井台边。 最后看了一眼那株正长着的山参,然后退出了空间。 回到东屋,金耳在枕头边上蜷着,小尾巴搭在被子边缘,暖融融的。 她脱了外衣钻进被窝,把小家伙捞过来贴着胳膊放好,闭上眼睛。 明天上山。 得早睡早起。 她翻了个身,听着窗外老槐树的枝丫在夜风里沙沙地响,慢慢沉进了睡梦里。 从空间出来的时候,周青瓷站在堂屋里缓了缓神,指尖还残留着灵泉水的凉意。 她轻轻推开姥姥的屋门看了一眼——老太太睡得正香,被子盖得齐齐整整的,嘴角微微往上翘着,像在做什么好梦。 她轻轻带上门,回到东屋躺下,把金耳从枕头边上捞过来贴在胳膊上,闭上眼睛。 她以为会很快睡着,可那些破碎的念头像是被风吹散的纸片,在脑海里打着旋儿往下落。 迷迷糊糊之间,那些画面一帧一帧地涌上来——昏暗的煤油灯底下,温大勇和孙巧云压着嗓门说话的声音。 赵铁柱那张凶戾扭曲的脸。 姥姥哭瞎了眼睛被人搀着走在土路上的背影。 舅舅一夜之间白了的头发。 还有谢长宴年年来来去去的身影,从挺拔到佝偻,从黑发到白头,一年一年地在那条土路上走着,走了一年又一年。 她猛地从梦里惊醒,额头上一层细密的汗,枕头湿了大片。 她坐起来喘了几口气,拿袖口胡乱擦了一把脸,在黑暗中睁着眼睛坐了很久。 那些画面慢慢褪下去,融进了夜色里,她深吸一口气,把被子重新裹紧,重新躺下来。 都过去了。 她说给自己听的,声音低得只有金耳的耳朵能听见。 以后,再也没有人能让她掉眼泪了。 第二天早上,她把早饭端上桌的时候,脸上的神色已经恢复了正常,看不出丝毫痕迹。 姥姥喝着粥,看了她一眼:“今天有啥安排?” 周青瓷把粥碗放下,清了清嗓子,尽量让语气听起来漫不经心的: “姥姥,今天我想出去转转。中午就不回来吃了,要是舅舅问起来——” “你舅舅问起来我就说你去镇上买东西了。” 姥姥头也不抬,把最后一口粥喝完了,放下碗看了她一眼。 “去吧,身上带钱没有?” “晚上早点回来。” 周青瓷愣了一下,没想到这么顺利。 第74章 独闯长白山 她蹲过去搂了一下姥姥的脖子,老太太肩膀上暖烘烘的皂角味儿钻进鼻子里,她使劲点了一下头: “带了!谢谢姥姥!” 她出了院子的时候还特意往舅舅家那边看了一眼——灶房烟囱正冒着白烟,院门关着,周卫国应该还在吃早饭。 她加快步子绕过院墙,从另一条岔路上了出村的小道,脚步轻快得像一阵风。 路上碰见几个端着饭碗蹲在墙根底下吃饭的大婶,见她一个人走过来,目光都在她身上停了一瞬。 一个裹着头巾的大婶拿筷子朝她努了努嘴,跟旁边的人压低嗓门说了一句: “这就是卫国家那个外甥女儿?长得可真俊。” 旁边那大婶接话:“听说前两天她跟卫国上山打了头野猪回来,一个人扛着走的。” “你说这身板看着瘦瘦的,咋那么大力气?” “别瞎说,人家说不定就是有本事呢!” “长得俊又能干,回头不知道谁家小子有福气。” “哈哈,你这话当着她面说去啊!” “我哪敢啊,人家外甥女那眼神,看着就跟咱不一样。” 周青瓷脚步没停,那些话被风扯碎了飘在身后,她一个字也没往心里去。 她沿着村道一路快走,拐上通往长白山的小路,脚下的步子越走越快,像龙入大海似的,整个人的神采都透了出来。 山路在她脚下如履平地,那些让旁人得绕道走的陡坡和石头,她轻轻一跨就过去了。 不到半个小时,她已经到了上次跟周卫国一起打野猪的地方。 她在原地站定,往四下里看了一圈。 这里的树木比山下密了很多,光线暗下来了,空气里有松脂和腐叶混在一起的气味,湿漉漉的。 她蹲下来看了看地上的泥土——翻过的痕迹很少,不像是经常有人来的样子。 周青瓷站起身,目光投向更深处的林子。 那些密匝匝的树冠挡住了大半的天光,林子里幽暗深邃,风穿过树梢发出低沉的呜呜声。 她在原地停留了片刻,目光探向更深处。 那里树木更密,树冠也更厚实,有什么东西在林子的深处酝酿着,安静而不可测。 她正要迈步往前走的时候,耳朵忽然动了一下。 “咕咕——咕——” 一声短促的、像是鸟叫又不太一样的声响从不远处的灌木丛后面传过来。 周青瓷的脚步瞬间定住了,连呼吸都压轻了几分。 她现在耳朵比常人灵敏得多,那声音听着像是——飞龙。 她慢慢侧过身,右手不动声色地从口袋里掏出那把弹弓,又在皮兜里压了一颗打磨得圆润光滑的小石子。 这把弹弓是舅舅给她的,桃木的叉子已经被她手心的汗浸得油润润的,加粗的橡皮筋绷紧了能打出三四十米远。 她拇指和食指捏住皮兜往后拉的时候,手臂上那条细瘦的肌肉线条绷了一下,然后稳稳地停住了。 “咕咕——” 声音又响了一声,更近了。 她猫着腰沿着灌木丛的边缘悄无声息地摸了过去,脚踩在落叶上几乎没有声响。 走到一棵老松树后面,她探出半个身子,右手捏着弹弓的叉子,皮兜拉到了耳侧。 透过老松树旁边一处窄窄的缝隙,她看见大约十来步远的一块光秃秃的地面上,一只比鸽子大不了多少的鸟正低着头在地上啄食。 它浑身的羽毛灰褐相间,布满了白色的横斑,尾羽微微翘着,在昏暗的林子光线里格外显眼。 周青瓷的眼睛亮了——飞龙,山里人都叫它飞龙,肉质极其鲜嫩,野味里的上品。 这东西会飞,警觉性高,极难猎到,打猎的人跑十趟山也未必能碰上一回。 她屏住了呼吸,握弹弓的手稳得像一块石头。 那只飞龙还在低着头啄食,完全没有察觉到几步之外有个人正拿弹弓瞄着它。 周青瓷的呼吸放得又浅又匀,握着弹弓的拇指和食指微微调整了一下角度,瞄准了那只飞龙的脑袋,手指扣着皮兜,在心里默数了三下。 松手。 橡皮筋“嗡”的一声弹回去,石子弹射而出,带着一道几乎看不见的弧线精准地打在了那只飞龙的脑袋上。 “啪”一声闷响之后,那只飞龙连挣扎都没来得及,往旁边歪了一下,然后就一动不动了。 弹弓的皮筋还在微微颤动,发出细不可闻的嗡嗡声。 周青瓷快步走过去把它捡起来,拿在手里掂了掂——沉甸甸的,肥得很。 她翻来覆去看了两遍,确认石子的落点准确无误,嘴角的笑藏都藏不住。 她把弹弓收进口袋里,拿干树叶把猎物裹好了放进背篓里。 开张了。 她拍了拍手上的土,抬头看向林子更深处的方向。 前面那片幽暗的林子在等着她,她弯了弯嘴角,迈开步子大步往前走。 这长白山大的很,今天她的目标是那些别人到不了的地方。 她走得不急不慢,一边走一边留意着周围地面的动静。 脚下的泥土越来越湿软,树叶和苔藓混在一起铺了厚厚一层,踩上去像是踩在一床旧棉被上,悄无声息地陷下去又弹回来。 头顶的树冠把天光筛得只剩下细碎的光斑,落在落叶上,像是谁拿一把碎银子撒了一地。 她停下来喝了一口水,把水壶放回去的时候,忽然感觉身侧的灌木丛轻微地晃动了一下。 她猛地侧过头去看——那片灌木静静的,只有风把叶片吹得轻轻摆动。 可她总觉得有什么东西正在暗处看着她,脊背蓦地绷紧了,胳膊上浮起一层细小的颗粒,像是有无声的注视正落在她的肩头,沿着她的后颈悄悄滑过。 她又屏住呼吸看了几秒,没再听见有啥动静。 她把右手探进口袋里攥住了弹弓,另一只手摸出一颗石头压进皮兜里,侧耳听了片刻,然后继续往前走,步子比刚才放得更轻了些。 这一天的路还长着呢! 周青瓷蹲在老松树的后面,手指轻轻摩挲着弹弓的叉子,眼睛一眨不眨地盯着那只飞龙。 第75章 独闯长白山(续) 那小东西还在低头啄食,浑然不觉自己已经被瞄上了。 她慢慢吐出一口气,屏住呼吸,皮兜拉到了耳侧,瞄准了那飞龙的脑袋。 手指一松,“嗡”的一声轻响,石子破风而出,精准地打在了飞龙的脖子上。 那鸟刚张开翅膀准备起飞,就歪着倒了下去,翅膀扑腾了两下就不动了。 周青瓷快步过去拎起来,掂了掂,沉甸甸的,够肥。 她翻来覆去看了两遍,确认石子打在了要害位置,嘴角弯了弯,把猎物收进了空间里。 今天的晚餐有着落了。 她站起来拍了拍手上的灰,目光投向前方更密的林子。 越往里走,脚下的路越难走,到后来干脆就没有路了。 灌木的枝条横七竖八地拦在面前,藤蔓和荆棘缠成一片,她不得不从空间里拿出那把砍刀劈开挡路的枯枝,一边走一边留意着脑海里的动静。 走了大约二十来分钟,意识深处忽然亮了一下。 她脚步一停,凝神去看——物资雷达的地图上,一个红点正在不远处微微闪烁。 【野生人参:8年参龄,药用价值一般。】 周青瓷眼中的光亮了一瞬又暗了些许。 八年,不算好,但也不算差。 她按着地图指示的位置,拨开一丛密匝匝的蕨类植物,在腐烂的枯叶堆底下找到了那株藏得严严实实的野山参。 茎秆细瘦,只有两片复叶,一看就是年份尚浅的小家伙。 她把砍刀插进土里小心地挖出来,根系完整,须须条条的,连着泥土一并送进了灵田里。 “好好长着。” 她轻声说了一句,站起来继续往前走。 越往里走,林子里的动静就越大。 鸟叫声、虫鸣声、偶尔从深处传来的不知名动物的低吼,混在一起成了这片深山独有的背景音。 周青瓷一边走一边留意着雷达上的动静,大约每隔十来分钟就能扫到一个新的亮点。 【野生血参:18年参龄,药用价值较高。】 她找到那株血参的时候,它长在一块大石头背阴的缝隙里,根茎比刚才那株老山参粗了一圈,表皮泛着暗红色。 她小心地把它取了出来,连根带土送进了灵田,种在那株老山参旁边,又浇了半瓢灵泉水。 【野生紫芝:50年份,药用价值极高。】 红点亮起来的时候,周青瓷整个人都精神了。 她拨开一丛灌木,眼前出现一棵巨大的枯木,树干的直径起码有两米多,横倒在地上,表面覆盖着厚厚的青苔。 而就在那枯木朝上的一面,一株紫色的灵芝正安静地生长着。 伞盖比锅盖还大一圈,边缘带着一圈淡淡的白色,伞面上布满了细密均匀的祥云纹,在从树梢缝隙里漏下来的光斑中泛着一层暗紫色的光泽。 伞面正中央积了一层细细的粉末,紫褐色的,像是什么东西落上去又被风干了。 灵芝孢子粉。 周青瓷认出了那层粉末。 虽然她还不清楚这东西具体值多少,可她知道,上了年份的灵芝结出来的孢子粉比灵芝本身还要金贵。 她没有急着摘,先在周围转了一圈,确认这片区域没有别人来过的痕迹,才蹲下来小心地沿着灵芝根部切割。 那东西扎根扎得深,根须牢牢嵌在千年紫金檀木的纹理里。 她费了好大一番功夫才把它完整地起出来,连同底下一截带着清香的木料一并收进了空间里。 收进去之后她才发现,那截木料长得格外骇人—— 最粗的地方直径足有两米多,长度十多米,通体泛着暗暗的紫红色,断面透着一股奇特的清香,像檀木又比檀木的味道沉得多。 她认不出这是什么木头,但直觉告诉她这不是凡品,就搁在灵田边上先放着。 靠着物资雷达的指引,一上午的时间,她陆陆续续收了七八样东西。 血参、黄精、几株她叫不上名字的药材,还有那株六十年的紫芝,一件一件地在灵田里安了家。 唯一的遗憾是,五十年的老山参始终没有出现。 那个红点就像藏在最深处的宝贝,迟迟不肯露面。 她退进空间里歇了一口气,从背篓里拿出干粮就着灵泉水吃了。 空间里的温度适宜,干粮摸起来还是软的,不像外面冻得跟石头蛋子似的。 她盘腿坐在地上,一边吃一边看着灵田里那些新种下去的药材,在心里默默地算了一笔账。 等这些药材在灵田里养上一阵子再拿出来,品相能翻几番。 要是都卖出去,别说一年的花销了,几年的都够了。 而且,她真正的目标从来都只有一个。 她吃完了干粮灌了几口水,精神头恢复了大半,站起来活动了一下肩膀,正准备出空间继续往深处走。 忽然瞥见空间外的地面上,有什么东西正大摇大摆地走过来。 一只肥得走起路来都带颤的大野鸡。 浑身的羽毛斑斓发亮,尾巴高高翘着,正低头在地上啄着什么,悠哉悠哉的,完全没注意到旁边有一个空间入口正半开着。 周青瓷眯了眯眼,心里头那根弦又绷了起来。 她悄无声息地闪出空间,出现在那野鸡面前。 那大野鸡猛地一抬头,跟面前突然冒出来的两脚兽打了个照面,浑身的毛“炸”了一下,翅膀都张开了半截。 可还没等它飞起来,周青瓷已经眼疾手快地伸手一把攥住了它的脖子,手腕一拧,干净利落,“咔嚓”一声脆响—— 那大野鸡连叫都没叫出来,翅膀软塌塌地垂了下去,脑袋歪向了一边。 她拎起来掂了掂,五六斤重,沉得很,毛色鲜亮,一看就是吃山里的野果和虫子长大的,肥得流油。 她弯着嘴角把野鸡也扔进了空间里,拍了拍手上的灰。 “下午的开门红。” 她自言自语了一句,又抬头看了一眼林子里灰白色的天光。 太阳刚爬到正头顶,时间还早。 她紧了紧背后的砍刀,朝更深处迈开了步子。 今天的路还长,那棵五十年的老山参,还不知道藏在这片浩瀚山林的哪一处等着她呢。 第76章 狼口夺食 一整个上午,周青瓷的收获已经让任何一个采参人都要眼红。 物资雷达帮她扫到了六株野山参,虽然年份都不高,最老的那株才十五年,可架不住数量多。 那些十年以下的她随手就送进了灵田,十五年的那株她多看了两眼才种下去。 还有血参、天麻、黄精,林林总总收了十来样,把灵田一角塞得满满当当的。 最值钱的还是那株五十年的紫芝,搁在灵田边的枯木上,光是看着就让人心里头踏实。 她在林子里找了一块平坦的石头坐下来歇脚,拿出水壶灌了一口灵泉水。 把早上带出来的窝窝头掰成小块慢慢地嚼着,一边嚼一边盘算着下一步的打算。 那些药材在灵田里养上一阵子再拿出来,品相能翻几番,年份也能往上蹿一截。 可她现在最想要的那件东西还没到手——五十年的老山参。 她拍了拍手上的渣,站起来活动了一下肩膀,继续往林子深处走。 中午过后的山林比上午安静了些,鸟叫声稀疏了,风穿过树梢的声音也低了下去。 她一边走一边留意着脚下的动静,走了大约半个多钟头,前面忽然传来一阵乱糟糟的声响。 “咩——!” 那是羊的叫声,带着惊恐和慌乱,尖利短促,在山林间格外刺耳。 周青瓷的脚步顿住了,侧耳听了一下—— 紧接着是一阵密集的蹄子踩在枯叶上的奔跑声,越来越近,像是有什么东西正朝她这边冲过来。 她还听到了另一种声音:低沉的、像是从喉咙深处碾出来的咆哮,断断续续的,夹杂在羊群的尖叫和奔跑声里。 她压低身子,闪到一棵老橡树后面,从树干的侧面探出半个头,往声音传来的方向看过去。 林子里的光线暗得很,她眯了眯眼才看清那边的情形—— 一群野羊正慌不择路地朝她这边冲过来,大约有十来只,棕褐色的毛在树影里一闪一闪的,每一只都在拼命地跑。 跑在最前面的几只已经离她不到三十步了,蹄子踩着落叶发出啪嗒啪嗒的声响,喘气声重得像拉风箱。 而在它们身后,一个灰黑色的影子正紧咬不放。 老狼。 体型大得吓人,肩背高耸,灰黑色的皮毛在暗淡的光线下泛着一层油亮的光,嘴角挂着一道暗红色的血痕。 它没有急着追上那些四散奔逃的羊,像是在赶着它们跑,等它们跑累了再做选择,目光在半空中追着羊群的后背扫来扫去。 周青瓷手心沁出了一层薄汗。 她攥紧了手里的弹弓,从口袋里摸出一颗打磨光滑的石子压在皮兜里,拇指和食指捏住皮兜往后拉。 可是羊群和那只老狼混在一起,她瞄不准,怕误伤了羊。 她咬了咬牙,没有松手,压低身子从老橡树后面绕了半圈,猫着腰换了一个角度。 就在她换位置的几秒钟里,那只老狼终于动了。 它忽然加速,像一道灰色的影子猛地扑向落在最后面的一只小羊。 那羊的个头比成年羊小了一大圈,腿上还有伤,跑起来一瘸一拐的,落在了羊群最后面。 老狼扑上去的时候,那小羊发出一声凄厉的尖叫,声音尖锐得像要刺穿人的耳膜。 周青瓷的心里一紧,顾不上再瞄准了,抬起弹弓朝那只老狼的前腿射了一发。 石子弹射出去的时候发出“嗡”的一声轻响,划破空气直直地打在了老狼前腿的膝盖上。 那老狼“嗷”地一声惨嚎,整个身体猛地往旁边歪了一下,扑出去的力道被卸了一半,爪子在地上打了个滑。 那小羊趁这一瞬间猛地挣脱了,四蹄蹬开往林子里蹿出去,眨眼就没了影。 老狼的左前腿跛了。 它歪着身子挣扎着站起来,灰黄色的眼睛猛地转向周青瓷藏身的方向,喉咙里发出一阵低沉的、像是闷雷滚动般的呼噜声。 牙齿露了出来,又长又尖,嘴角的血混着口水往下滴,在枯叶上砸出暗红色的斑点。 周青瓷没有犹豫。 她右手已经重新压了一颗石子进皮兜,弹弓举起来,皮筋拉到了耳侧,稳稳地瞄准了那只老狼的脑袋。 十几步的距离,她能打中飞龙的脑袋,就能打中狼的脑袋。 她的手稳得像一块石头,呼吸放得又浅又匀,等着那只老狼再靠近一步。 老狼盯着她,前腿跛着踩了两步,嘴巴里发出持续的低吼。 它似乎在权衡,面前这个两脚兽手里拿着什么东西,刚才打中了它的腿,疼得很。 它又往前迈了半步,被周青瓷拉满的弹弓逼停了,脚下的落叶在它爪子底下发出细碎的窸窣声。 周青瓷没有动,手指扣着皮兜,弹弓的橡皮筋绷紧的嗡嗡声在安静的林子里格外清晰。 那只老狼又看了她几秒钟,眼中的凶光闪烁了几下。 最后终于低头呜咽了一声,拖着那条伤腿一瘸一拐地钻进了旁边的灌木丛里。 灰黑色的尾巴从枯叶上拖过去,留下一条模糊的痕迹,慢慢消失了。 林子里安静下来。 风穿过树梢的声音重新回来了,鸟叫声也稀稀落落地响了起来。 周青瓷慢慢放下弹弓,长长地吐出一口气。 这才发现后背的衣裳已经被冷汗浸湿了,贴在皮肤上凉飕飕的。 她站直了身子,把弹弓收进口袋里。 那些被老狼追散的羊已经跑得没影了,只剩下遍地杂乱的蹄印和被踩烂的落叶。 她转头往刚才那只小羊逃走的方向看了一眼,林子深处安安静静的,那羊应该已经跑远了。 她蹲下来,捡起地上那颗打出去的石头,拿在手里看了看。 石头上沾着一丝暗红色的狼血,她用枯叶擦了擦随手丢掉。 站起来拍了拍手上的灰,往那只老狼消失的方向又看了一眼。 灰黑色的影子早就没了,只剩下那道拖过的痕迹留在枯叶上,歪歪扭扭地伸向灌木丛深处。 走了就好。 她弯腰把弹弓的皮筋重新整理了一下,检查了一遍弹弓的叉子有没有被刚才那一发的力道震松动。 确认没有损伤,才把它揣回口袋里,抬头看了看天色。 第77章 飞龙和猴头菇 日头已经开始偏西了,照进林子里来的时候斜斜的,在地面上拖出一道道细长的光柱子,有浮尘在光里慢慢飘着。 她弯了弯嘴角,迈开步子继续往前走,一边走一边留心着脚边的动静。 那只老狼不会再回来了,可这片林子里还有别的什么东西在等着她。 那株五十年的老山参还藏在某处,她得在那之前找到它。 “舅舅——!我回来了——!” 周青瓷还没进院门,声音就先到了。 她推开院门的时候正喘着气,脸颊跑得红扑扑的,脑门上沁着一层薄汗,棉袄领子翻了一边也没顾上理。 周卫国正蹲在灶房门口剥蒜,听见动静抬头一看,她这副风风火火的样子让他愣了一下: “你这是咋了?被狼撵了?” “比被狼撵了还好呢!” 周青瓷几步跨进屋,堂屋里姥姥和舅妈李桂云正坐在火盆边纳鞋底,她往凳子上一坐,还没喘匀气就开了口。 “舅舅,我今天上山了,打了两只野鸡,一只飞龙,还采了好多猴头菇!您帮我一起去拿一下呗!” 周卫国的脸一下就沉了,手里的蒜往盆里一搁: “你一个人上山了?早上不是说去镇上?” 他站起来把周青瓷上下打量了一遍,确认她没缺胳膊少腿,那口气才松了一半,可眉头还是拧着。 “你胆子也太大了,那长白山深处是什么地方你不知道?一个人就敢往里钻?万一碰上——” “舅舅,你看我不是好好的嘛!” 周青瓷讪笑着站起来,拍了拍身上的灰。 “真没事,我就外围转了转,没往深处走。” “猎到的东西我都藏在山脚那个坑洞里头了,您跟我去拉回来就行,不然天黑了该让别的野物叼走了。” 周卫国看了她两秒钟,最后叹了口气,想说什么又咽了回去: “……行,带路。” “东西放哪了?” “就山脚那个老坑洞里,上次放野猪骨头那个。” 周卫国转身去院里拉板车了。 姥姥这才反应过来,一把拉住周青瓷的手,老太太的巴掌不轻不重地在她胳膊上拍了一下: “你这孩子,上山也不说一声!万一出了事怎么办?” “你舅舅说得对,下次不准一个人去了。” 李桂云也在旁边接话,脸上的担忧还没完全褪下去: “青瓷,下次想上山让你舅舅陪着,你一个人进去太让人操心了。” 周青瓷挨着姥姥坐下来,挽住老太太的胳膊: “姥姥舅妈你们放心吧,我厉害着呢,不去危险的地方。” “而且今天不是打了好东西回来嘛,晚上咱家又有肉吃了。” 她冲李桂云眨了眨眼。 “舅妈,飞龙肉怎么做都好吃吧?” 李桂云一听飞龙肉,眼睛也亮了: “那当然!飞龙炖汤是一绝,鲜得很!再加上你采的猴头菇炖进去,香得能让人把舌头吞了。” 她说着就起身去厨房准备烧水了,嘴里念叨着。 “今天晚上给你们露一手。” 周青瓷领着周卫国去了山脚那个坑洞。 板车吱呀吱呀地响着,两个人把东西一样一样搬上车。 两只野鸡羽毛还鲜亮着,飞龙更是看着就让人流口水,猴头菇一个个白嫩嫩的,拿手一按就弹回来,光看着就鲜嫩得很。 “哟,这飞龙还不小。” 周卫国把飞龙拎起来掂了掂。 “肉结实得很。你这弹弓练得是真准了。” 他说着看了一眼那两只野鸡。 “这两只也不错,一只得有四五斤。够吃好几顿了。” 周青瓷蹲在坑洞口把猴头菇往车上码,头也不抬地说: “舅舅,那飞龙汤能不能多炖一会儿?炖久了好喝。” “听你舅妈的,她做菜比我在行。” 两个人拉着板车回到院里的时候,李桂云已经把水烧上了。 她在院门口等着看板车上的东西,一见到那些猴头菇眼睛就亮了: “哎呀,这猴头菇新鲜!成色也好!晚上先炖一半,剩下的晒干了存着慢慢吃!” 堂屋里头,周兰芳不知道什么时候醒了。 她趿拉着鞋从里屋钻出来,揉着眼睛听见周青瓷猎了飞龙和野鸡回来,整个人一下就精神了: “啥?!飞龙?!哪呢哪呢?!我瞧瞧!” 她一溜烟跑到厨房门口,看见地上那三只猎物,兴奋得直跳脚。 “哇!真是飞龙!我上回吃飞龙还是前年过年的时候!青瓷你也太厉害了吧!” 她一下搂住周青瓷的胳膊,眼睛亮晶晶的: “以后我都跟着你混了!你吃肉我喝汤就行!” “姐你也太没出息了。” 周青瓷被她晃得直笑。 “咱俩一块儿吃肉。” 姥姥也凑过来看了看,老花眼眯着端详了半天,笑呵呵地回了句: “这飞龙是真的肥,屁股上全是油。” 全家人都笑了起来。 厨房里很快响起了锅碗碰撞的声响。 李桂云手脚麻利地烧水褪毛,把飞龙收拾得干干净净,又切了几朵猴头菇,拿温水泡开。 野鸡她留了一只冻上,另一只也给处理好了,准备明天再吃。 灶膛里的火苗舔着锅底,香味顺着烟囱往外飘,不多会儿整个院子都被那股子鲜味给灌满了。 周兰芳蹲在厨房门口使劲吸着鼻子,一脸陶醉: “娘,你这手艺是越来越绝了,光闻着味我就饿了。” “急什么急,还得炖一会儿。” 李桂云一边往锅里撒盐一边头也不回地说。 “快去把碗筷摆上,把桌子收拾利索一点。” 周卫国站在院子里跺了跺脚,朝厨房里喊了一嗓子: “桂云,晚上多两个人的饭菜够不够吃?” 李桂云探出半个身子:“够了够了,我再去炒个素菜就行了。” “你准备叫谁来?” “我想去把建华和二叔叫过来一块儿喝两盅,这么好的菜,独享可没意思。” “那我再多炖一会儿,把火候做到位。” 李桂云又缩回灶房去了。 周卫国推了院门出去了,没一会儿就带着周建华和周兴邦回来了。 周建华是个高壮的汉子,进门就笑着朝周青瓷点了下头。 第78章 二姥爷 周兴邦走在后头,背着双手,瘦高个,穿着件黑棉袄,一双眼睛扫了一圈院子,最后落在周青瓷身上。 “小青瓷。” 周兴邦慢悠悠地开口。 “几年没见,都长这么大了。” “听说你今天上山打的飞龙?” “二姥爷。” 周青瓷规规矩矩地喊了一声。 “就运气好碰上了。” “运气好也是一门本事。” 周兴邦点了点头,看着她,那眼神里头带着赞许和欣慰。 “你妈要是还在,看到你现在这样,肯定高兴。” 周青瓷垂下眼,弯了弯嘴角,没接话。 周兴邦一进屋就看见姥姥正坐在炕沿上。 老太太今天气色格外好,脸颊红润润的,眼角的皱纹都舒展开来,乍一看比前两年精神了一大截。 周兴邦在门口愣了一瞬,上下打量了姥姥好几眼,嘴里“哟”了一声: “嫂子,这才几天没见,您这气色咋变得这么好了?” “红光满面的,跟换了个人似的。” 姥姥被他一夸,笑得眼睛都眯成了一条缝,抬手摸了摸自己的脸: “是吧?我也觉得精神头好了不少。” “自从小青瓷来了以后啊,我这日子越过越有盼头,吃得好睡得香,整个人都松快了。” 她伸手拍了拍身边的位置,招呼周兴邦坐下。 “他二叔你坐这儿,尝尝桂云的手艺。” 周青瓷弯腰扶着姥姥在饭桌上坐好,又去厨房帮李桂云端菜。 飞龙汤炖得奶白奶白的,上桌的时候还咕嘟咕嘟冒着热气,满屋子飘鲜香。 周兴邦坐在桌子跟前闻了闻,又看了看摆了一桌的菜—— 飞龙汤、野猪肉炒辣椒、猴头菇炒肉片、炒黑木耳、炒大白菜,还有一碟花生米—— 忍不住拍了一下大腿:“卫国家这伙食也太硬了!” 周卫国拎着酒瓶子给周兴邦和周建华满上,酒液在粗瓷杯子里微微晃着。 酒香和菜香混在一起,呛得周兴邦直吸气: “先让我尝口菜!这味道闻着就扛不住!” 他夹了一筷子猴头菇炒肉片送进嘴里,嚼了两下眼睛就亮了。 “这手艺,咱村办酒席的大师傅都比不上。” “桂云,你这是偷偷拜高人了?” 李桂云在灶房门口探出半个身子,围裙上还沾着油渍,笑得合不拢嘴: “哪有什么高人,就是东西好。” “飞龙和猴头菇都是青瓷今天上山打的采的,新鲜着呢,怎么做都好吃。” “那也得有手艺才行。” 周兴邦又夹了一筷子白肉。 “你这手艺搁以前,真能进宫当御厨了。” 满桌人都笑了起来。 一顿饭吃下来,宾主尽欢。 飞龙汤被喝了个底朝天,连汤碗都被周兰芳拿馒头蘸了个干净。 周兴邦和周卫国、周建华三个人喝了两斤多东北小烧。 周兴邦走的时候脚步都有些晃了,被周建华搀着往外走的时候还在念叨: “下次还来……下次再整一只飞龙……” 周卫国送他们到院门口,回来的时候脸上还带着酒意。 手里空酒瓶晃了两下,冲里屋喊了一声: “桂云,明早我多睡会儿啊!” “知道了,你睡你的,早饭我给你留着。” 周青瓷扶着姥姥回了自己的小院。 她把金耳从竹筐里抱出来,小家伙今天饿得厉害。 在她手心里直拱,鼻尖湿漉漉地蹭她的手指头,嗓子里发出细细的呜咽。 她倒了半碗米粥,往里引了一小丝灵泉水搅匀了,端到金耳嘴边。 小家伙凑过去舔了一口,抬头看了她一眼。 那眼神里写满了“这啥玩意儿”,又低头舔了两口。 最后大概是饿得实在扛不住了,吧嗒吧嗒把半碗粥舔了个干净。 舔完之后它打了个嗝,拿脑袋蹭了蹭她的掌心,蜷成一团不动了。 她给它把灵泉水兑进温水里又喂了半碗,小家伙喝完就睡着了。 小肚子一起一伏的,耳朵尖上那圈淡金色的绒毛在煤油灯的光下亮晶晶的。 周青瓷看着它那副委屈巴巴吃完米粥的样子,不由得在脑海里盘算着这事儿。 等姥姥睡着了,她帮姥姥掖好被角,轻手轻脚回了东屋躺下。 那天晚上她做了一个梦。 梦见姥姥身体越来越好了,舅妈的厨艺让整个村子的人都跑来蹭饭。 金耳长大了,威风凛凛地蹲在院子里,跟在她脚边往前走。 醒来的时候嘴角还带着笑。 第二天早上吃完饭,她抱着金耳去了舅舅家。 金耳趴在灶台边沿上看了看,再看看自己碗里那碗米糊糊,又冲她呜了一声。 她蹲下来挠了挠它的下巴: “忍一忍啊,今天你就有奶喝了。” 她找了一圈在柴火垛旁边看见周卫国正蹲在那儿劈柴,斧头起落利索得很。 她蹲过去,凑到他跟前,把金耳往他面前递了递: “舅舅,你看见没有?金耳都快瘦成皮包骨了,光喝米粥不行。” “我昨天想了一晚上,还是得给它喝奶。” “奶?” 周卫国把斧头搁下来,抬头看了她一眼。 “哪有奶给它喝?” “村里不是有户人家养羊吗?说是有只母羊刚下了小羊崽。” 周青瓷蹲到他旁边,仰着脸看他。 “咱去问问能不能买回来?” “实在不行买点羊奶也行。” “等金耳大一点能吃饭了就好了。” 周卫国想了想,往金耳身上瞅了瞅,又看了看周青瓷那双亮晶晶的眼睛,最后还是点了头: “行,我去问问。” “二狗子家确实养了头奶羊,他家刚生了小羊羔。” “我拿块野猪肉去换,应该能换到。” “那我跟你一块儿去!” 周青瓷立刻站了起来,把金耳往怀里一揣。 “你跟着去干啥?在家等着。” “我去看看奶羊长啥样。” 周卫国看了她一眼,忍不住笑了一下: “行,走。” 两个人出了院门,冬天的日头挂在头顶,薄薄地照在土路上。 周青瓷走在前面。 金耳从她怀里探出个毛茸茸的小脑袋,圆溜溜的眼睛四处张望着,耳朵尖上那圈淡金色的绒毛在日头底下泛着细碎的光。 她低头看了它一眼,小声说了一句: “别急啊,马上就给你弄奶喝。” 金耳打了个哈欠,露出一排米粒大的奶牙,脑袋一歪,又窝回她怀里不动了。 第79章 羊奶 二狗子家在村子最东头,院墙比别家矮了半截。 门口蹲着一块磨得光溜溜的大石头,看着是常年有人坐着晒太阳磨出来的。 周卫国还没走到门口就看见二狗子正蹲在院子里劈柴,斧头起落间木屑四溅。 旁边码了一堆劈好的柞木柴,整整齐齐摞了半人高。 “二狗子!” 周卫国隔着矮墙喊了一声。 二狗子抬起头来,一张黝黑的圆脸上沾着木屑。 他看见来人后咧嘴笑了,露出一口被旱烟熏黄的牙: “卫国哥!稀客啊!快进来!” 他把斧头往木墩上一插,拍了拍手上的灰迎过来。 又看见周卫国身后的周青瓷,目光在她脸上停了一下。 “这就是你家外甥女吧?长得可真俊。” “二狗哥好。” 周青瓷笑着叫了一声,怀里金耳探出个小脑袋来,圆溜溜的眼睛好奇地打量着陌生人。 二狗子低头一看,目光落在金耳身上先是一愣,然后整个人往后退了半步: “……哎哟我的天!这啥玩意儿?” “老虎?你养了个老虎?!” “山上捡的虎崽。” 周卫国推开院门走进去,语气轻描淡写的。 “奶不够喝,这不来找你帮忙了嘛!” 二狗子又看了金耳两眼,啧啧了两声,领着两人往里走: “卫国哥你这胆子也太大了,老虎都敢养。” “不过这小家伙看着是挺招人疼的,毛茸茸的,跟个大毛线团似的。” 他一边走一边回头冲屋里喊了一声。 “孩儿他娘!卫国哥来了,泡壶茶!” 院子不大但收拾得利索,墙根底下码着干草垛,旁边搭了个简陋的羊圈。 羊圈用柞木条子围了一圈,顶棚铺着厚厚的干草。 一只白毛母羊正卧在干草堆上,身边蜷着两只巴掌大的小羊羔,一黑一白,挤在母羊肚子底下吃奶,尾巴尖一翘一翘的。 金耳忽然动了动耳朵。 周青瓷低头一看,小家伙正从她怀里探出半个身子,鼻子一抽一抽地往羊圈那边使劲嗅。 那两只小羊羔正趴在母羊肚子底下吃得欢,奶香味顺着风飘过来,金耳的尾巴尖开始摇了。 摇了两下,嗓子里发出一声细细的呜咽。 然后扭过头来看着周青瓷,那双蓝灰色的圆眼睛湿漉漉的,里面写满了“我要喝那个”。 “等会儿,别急。” 周青瓷把它的脑袋按回去,抬头看向二狗子。 “二狗哥,你家这羊下的奶够多不?能不能匀点给我们家这小东西喝?” 二狗子走到羊圈旁边蹲下来,拍了拍那母羊的脑袋,回头笑着看他们: “够是够。” “这羊奶水足,两只小羊羔都喝不完,我还得每天挤一碗倒给狗喝。” “你们想要的话匀一些倒是没问题——” “不白要你的。” 周卫国接话了,从手里把野猪肉递过去。 “昨天上山打的,新鲜得很。” “拿这个跟你换,行不?” 二狗子接过那块野猪肉拎起来掂了掂,眼睛一下就亮了: “卫国哥你也太客气了!这么一大块肉,换啥都够了!” 他闻了闻野猪肉的香味,又掂了两下,扭头冲屋里喊了一声。 “孩儿他娘!把咱家那个搪瓷盆拿来,我给卫国哥挤奶!” 二狗子媳妇从屋里出来,手里端着一个半旧的搪瓷盆。 她个子不高,圆脸,围着一条蓝布围裙,看见周卫国和周青瓷也笑着打了招呼: “卫国兄弟来啦?” “这就是你家外甥女吧?长得真俊!” 她说着端详了一下周青瓷怀里那只虎崽。 “哎呀,这小老虎也太小了吧?能养活不?” “能,我好好养着。” 周青瓷说。 二狗子接过搪瓷盆蹲在母羊身边,手法熟练地挤起奶来。 母羊被他按住的时候叫了两声,但很快就安静下来了。 白色的奶线一股一股地落进盆里,发出细密的声响。 那两只小羊羔在旁边急得直叫唤,二狗子扭头冲它们喊了一嗓子: “急啥,少不了你们的!” 一盆奶挤了大半盆,白花花的,上面浮着一层薄薄的油脂,在冬天的日头底下泛着奶润润的光。 二狗子端着盆站起来,递给周青瓷: “给,趁新鲜喝。” “这羊奶好得很,连羊羔子长得都比旁人家的壮实。” 周青瓷双手接过搪瓷盆,盆沿还带着母羊的体温,暖手。 她把金耳放下来,小家伙一落地就直奔搪瓷盆去了。 小脑袋埋进盆沿里头,吧嗒吧嗒舔得飞快,奶液溅到耳朵尖上也不管。 周青瓷蹲在旁边看着它,金耳的尾巴尖摇成了螺旋桨。 喉咙里发出“咕噜咕噜”满足的呼噜声,喝两口抬起头看她一眼,又低头接着喝。 “你看它高兴得。” 周兰芳不知道什么时候从后面跟过来了,蹲在周青瓷旁边,伸手想摸金耳的脑袋。 小家伙抬头冲她“呜”了一嗓子,嘴上还沾着一圈奶渍,又低头继续喝。 “行了,以后每天早上来这儿取奶。” 二狗子把搪瓷盆的盖子盖好递过来。 “拿回去存着喝。这天冷,奶放一两天也不坏。” “不够了再来,咱家这羊下奶多着呢!” 周卫国跟二狗子又说了两句客气话,道了谢,带着周青瓷往回走。 周青瓷端着搪瓷盆走在前面,金耳被周兰芳抱在怀里。 小家伙喝了奶之后精神头十足,在她怀里使劲东张西望,小尾巴一甩一甩的,跟平时蔫蔫的完全是两个样子。 回到家,周青瓷把搪瓷盆放在灶房阴凉处。 金耳绕着搪瓷盆转了两圈,确认没有多余的奶了,才满足地打了个哈欠,缩回竹筐里开始眯眼。 这次睡得比前两天安稳多了,小肚子微微起伏着。 嘴角还挂着一圈奶白色的印子,像是梦里还在回味刚才那顿饱饭的滋味。 周兰芳蹲在旁边看了好一会儿,然后抬头冲周青瓷笑了一下: “你看它睡得,跟个小毛球似的。” 周青瓷也笑了。 她蹲下来,伸手轻轻挠了挠金耳的耳朵尖,那圈淡金色的绒毛在透过窗纸的日光里泛着细碎的光。 小家伙在睡梦里翻了个身,露出圆滚滚的小肚皮,四只小短腿蜷着,尾巴尖搭在竹筐边沿上慢悠悠地摆了一下。 “好好长大啊!” 她轻声说。 第80章 再闯长白山 周卫国看金耳能喝羊奶,就问了一下二狗。 “你的那只奶羊卖不卖?” “卫国哥,你真要买那只羊?” 二狗子蹲在羊圈旁边,手里捏着周卫国递过来的烟卷,手指头在烟纸上捻了两下没急着点。 “羊崽子还没断奶呢,你把母羊牵走了,俩小羊咋整?” “不是买母羊,是买羊奶。” 周卫国也在他旁边蹲下来,伸手拍了拍那只白毛母羊的脑袋,母羊回头看了他一眼,又低下头继续嚼干草了。 “青瓷养的那只虎崽还小,喝不了米糊糊,天天来你这儿打奶也不是个事儿。” “你算算一个月多少奶钱,我按月给你。” 二狗子听了,把烟卷叼在嘴里,掏出火柴划了两下点着了,吸了一口吐出一团白雾,想了想: “一个月三块。” “你每天来取一搪瓷盆,够那小东西喝的了。多了也浪费,放坏了可惜。” “行,那就说定了。” 周卫国站起来拍了拍裤腿上的灰,又看了那两只小羊羔一眼。 “等那小虎崽大一点能吃肉了就不用奶了,到时候再说。” 二狗子咧嘴笑了,露出一口烟熏黄的牙: “卫国哥你这买卖做得划算啊,一只小老虎养大了,以后上山打猎可带劲了!” “到时候有好货别忘了兄弟就行。” “少不了你的。” 周卫国回到院子里的时候,周青瓷正蹲在枣树底下逗金耳玩。 小家伙今天喝了奶精神头足得很,追着她手里一根枯树枝满地打滚,一会儿扑左边一会儿扑右边,小短腿倒腾得飞快。 她看见舅舅回来,站起来拍了拍手上的土: “舅舅,二狗哥答应了?” “答应了。” “每个月三块钱,每天去取一盆。” 周卫国把烟盒揣回口袋里,看了她一眼。 “你今天还要上山?” “嗯。” 周青瓷把金耳从地上捞起来,小家伙不乐意地呜了一声,又被她按回怀里。 “昨天那地方我还没走透,今天想再往深处看看。” 周卫国沉默了一下。 他本来想说自己陪她去,可看着外甥女那双亮晶晶的眼睛,又想起她那身本事,叹了口气: “行,你自己去。不过有几样东西你得带上。” 他转身进了屋,不一会儿拎着一个小布包出来,当着她的面打开。 里面放着两个小纸包,一包暗红色的药粉,一包灰褐色的碎末。 “这包是止血药,山上万一被什么东西划了口子,撒上去能止血。” “这包是蛇药,长白山里毒蛇多,万一被咬了,马上把药粉敷在伤口上,然后把伤口上方捆紧了赶紧下山找医生。” 周卫国把两包药分开放在她手心里,语气比平时严肃了不少。 “用法记住了?” “记住了。” 周青瓷把两包药小心地放进棉袄内兜里,拍了拍胸口。 “舅舅你放心,我心里都有数,不会往危险的地方瞎钻。” “最好是这样。” 周卫国看了她一眼,又补了一句。 “下午早点回来。别等天黑。” “知道了!” 周青瓷把金耳放回竹筐里,背好背篓,拎起砍刀。 李桂云从灶房探出头来,手里攥着一块包好的干粮递过来: “路上饿了吃,别饿着肚子干活。” “谢谢舅妈!” 周青瓷接过干粮放进背篓里,冲院子里几个人摆了摆手。 “舅舅舅妈,我走了!” 她出了院子拐上通往长白山的小路,脚步轻快得像踩了弹簧。 有了舅舅的许可,她心里敞亮多了,连带着走山路都觉得格外轻松。 到了山脚下,她没有停顿,直奔昨天去过的那片区域,然后继续往更深处钻。 密林里的光线比外围暗了不少,头顶的树冠层层叠叠的,把天光晒得只剩零星的碎片落在地面上。 她一手拎着砍刀劈开拦路的枝条,一边留心着脑海里的物资雷达。 走了不到十分钟,雷达上就亮起了第一个红点。 她循着方位找过去,在一棵老松树的根须缝隙里发现了一株茎秆细瘦的野山参。 【野生人参:10年参龄,药用价值一般。】 她蹲下来小心地起了出来,连着根须和泥土一起送进了灵田。 刚站起来拍了拍手上的土,雷达上又亮了一个——隔了不到二十步,又一株。 【野生人参:15年参龄,药用价值较高。】 周青瓷笑了一下,走过去把第二株也取了出来。 今天运气不错,首战告捷。接下来的一路上物资雷达就没停过,每隔十来分钟就闪一下,她像捡豆子一样把那些藏在枯叶和石缝底下的野山参一株一株地起了出来。 八年的、六年的、十二年的——年份都不算长,可架不住数量多。 不到一个小时,灵田里已经多了七八株品相完好的山参,整整齐齐地排在那株三十多年的老参旁边。 她蹲在灵田边上歇了一口气,看着那些刚种下去的参苗在灵泉水浸润过的黑土里舒展着叶片,心里头跟喝了蜜似的甜。 等这些参在灵田里养上几个月再拿出来,翻几番都不止。 她退出空间继续往前走。 越往深处走,枯枝败叶越多,路也越窄,有的地方干脆就是灌木丛堵得严严实实的,砍刀都要砍半天才能劈开一条缝。 她砍了一阵子忽然灵机一动——空间那么大,把枯枝收进去不就行了? 她试了一下,果然,意念一动,横七竖八拦在面前的枯枝就凭空消失了,整整齐齐地码在了空间的角落里,足足堆了一小堆。 这些拿回去烧火正好,省得舅妈天天上山捡柴。 走了大约半个钟头,她在一处松林里停了下来。 满地都是掉落的老松塔,个头大得很,有些已经裂开了口子露出里头饱满的松子,油亮亮的,闻着一股清香。 她蹲下来捡了几个掰开看看,松子颗粒饱满,个个都顶着一层油润的光。 这种好东西在镇上供销社卖得可不便宜,一斤松子够买好几斤白面了。 她蹲在地上连捡带装,不一会儿就装了满满一大兜,估摸着有三五百斤松塔。 第81章 松鼠带路 空间里堆了满满一垛,剥出来的松子少说也有几十斤,够一家人当零嘴吃一整个冬天了。 她站起来拍了拍手正准备换个地方,忽然感觉旁边有什么东西正盯着她。 一回头,一只傻狍子正站在十步开外的地方,瞪着一双黑溜溜的大眼睛,歪着脑袋好奇地看着她。 那眼神又蠢又懵,浑身上下写满了“这啥玩意儿”的疑惑,连看热闹都不会藏。 周青瓷乐了。 这种傻东西能活到现在真是个奇迹。 她右手不动声色地从口袋里摸出弹弓,石子压进皮兜里,手腕一翻拉到了耳侧。 那狍子看见她动了,终于察觉不妙,转身就想跑——可它太慢了。 弹弓“嗡”的一声响,石子破风而出,精准地打在了它的前腿上。 狍子“嗷”地一声栽倒在地,挣扎着往前爬了两步,腿弯处一片血渍,四条腿已经撑不住了。 她走过去检查了一下,狍子还活着,正趴在地上呼哧呼哧地喘粗气,前腿断了不能动,可精神头还在。 她想了想,没有当场杀掉它,而是弯腰一把按住它的脖子,把它整个送进了空间里。 活的狍子拿出去卖比死的价高,搁在空间里养两天死不了,回头拉到县城找老赵,又是一笔进账。 收拾掉这只傻狍子,她心情大好,继续往林子深处走。 深山里的树木越来越粗壮,鸟叫声也多了起来,她一边走一边留意雷达的动静,耳边忽然传来一阵急促的“吱吱”声。 一只胖松鼠正蹲在旁边一棵松树的枝丫上,鼓着圆滚滚的身子看她。 它浑身毛色棕红,肚皮白花花的,蓬松的尾巴几乎跟身子一样长,肥嘟嘟的身板快赶上一只兔子大了。 它歪着脑袋看着周青瓷,圆圆的眼睛转了两圈,然后从树上“嗖”地跳了下来,落在她脚边三步远的地方,仰头看着她。 “吱吱。” 它叫了一声。 周青瓷蹲下来,从兜里摸出刚才捡的几颗松子摊在手心里,冲它招了招手: “小家伙,请你吃。” 胖松鼠犹豫了一下,看看她手上的松子又看看她,然后小心翼翼地凑过来。 以极快的速度从她手心抓起一颗松子,“咔”地咬开壳嚼了两下,眯起了眼睛,尾巴尖咬了两下。 然后它又抓了一颗,又一颗,吃完了三颗松子之后。 它忽然跳上她的肩膀,冲着右前方一个方向“吱吱吱”地叫了起来,小爪子朝那边指了指。 周青瓷愣了一下:“你要我带你去那边?” 胖松鼠又“吱吱”叫了两声,从她肩膀上跳下来跑了几步。 回头看她一眼,又跑回来跳上她的肩膀,急得尾巴都竖起来了。 “好好好,我跟你去看看。” 周青瓷站起来跟着它往那个方向走。 松鼠在前面领路,在林间枝头蹿来蹿去。 每跳一段就停下来回头等她,确认她跟上了再继续往前蹿。 这样走走停停,大约过了十来分钟,胖松鼠在一道石缝前面停了下来。 石缝有两米多宽,斜斜地切入山体,洞口被密匝匝的藤蔓挡了大半,里面黑洞洞的看不出深浅。 胖松鼠跳下周青瓷的肩膀,蹲在石缝口上,冲着里面扯着嗓子叫起来。 “吱吱吱!吱吱!吱吱吱——!” 那叫声里头带着明显的怒气,像是积攒了很久的委屈终于找到了人来告状。 它叫一阵回头看周青瓷一眼,又冲里面叫一阵,小爪子还在空中挥舞着,整只松鼠气得毛都炸开了一圈。 周青瓷蹲下来看着它,心里头又好笑又好奇: “你是不是被什么东西欺负了?” 胖松鼠回头冲她使劲点了点头,又“吱吱”叫了两声,爪子朝石缝深处一指。 周青瓷站起来,往石缝深处看了看。 黑洞洞的,看不清里面有什么,可空气里隐隐约约飘来一股气味,像是动物身上散发出来的腥臊味,说不清是什么东西,但确定是活的。 她从口袋里摸出手电筒拧亮了,光柱探进石缝里,扫过潮湿的岩石壁和长满青苔的地面。 往深处延伸了大约三四米,在光照的边缘处,有什么东西动了一下。 周青瓷的手电光定住了。 那里趴着一只体型不大不小的东西,灰褐色的毛,圆滚滚的身子,看上去像是被困住了。 它蜷在石壁最里面的一处凹陷里,似乎是被什么东西堵在里面出不来了。 手电光照到它的时候,它猛地抬起头来,露出两只亮晶晶的眼睛。 胖松鼠跳上周青瓷的肩膀,冲着那个方向“吱吱吱”地叫得更凶了,像是在说: 就是它!就是它抢了我的窝! 周青瓷盯着那只被困在石缝深处的小东西看了几秒,忽然眯起了眼。 那身形,那轮廓,怎么看怎么不像松鼠的同类。 “你等等。” 她抬手按住肩膀上那只激动不已的胖松鼠。 “我进去看看是什么。” 周青瓷蹲在石缝口,手电筒的光柱往里探了三四米远,照在那团蜷缩在岩壁凹陷处的灰褐色东西上。 那东西动了,缓缓抬起头来,一双暗黄色的竖瞳在手电光里幽幽地闪着光,蛇信子一吐一缩,发出细密的“嘶嘶”声。 好家伙,真让她碰上了。 周青瓷握着砍刀的手紧了紧,另一只手按住肩膀上那只激动得快要跳起来的胖松鼠。 小家伙的爪子抓着她棉袄领子,浑身的毛炸成一个圆球,尾巴蓬得跟把鸡毛掸子似的,冲着洞里头“吱吱吱”地叫个不停,跟个举着旗子在阵前叫嚣的小兵一样。 “行了行了,你别喊了。” 周青瓷拍了拍它的脑袋。 “让它出来再说。” 胖松鼠好像听懂了,果然闭嘴了,两只爪子死死攥住她的衣领,圆溜溜的眼睛一眨不眨地盯着洞口方向。 那条蛇终于从石缝深处完全爬了出来。 黑褐色的鳞片在灯光下泛着幽暗的冷光,三角脑袋微微抬起,蛇信子在空中急速地颤动,探测着空气中的气味。 整个身子大约两米多长,最粗的地方快赶上她的小臂了,盘踞在洞口的碎石堆上,脑袋朝着周青瓷的方向微微摆动着。 第82章 藏宝洞 胖松鼠“吱”了一嗓子,爪子攥得更紧了,几乎要把她的棉袄抓出两个洞来。 周青瓷能感觉到小家伙整个身子都在发抖,又怕又要骂,滑稽得很。 “你别怕啊!” 周青瓷低声说了一句,把那颗刚才压进弹弓皮兜里的石子又取出来了。 弹弓打这么大的蛇够呛,力道不够,打不中要害反而激怒它,不如直接上刀来得干脆利落。 她左手抄起砍刀,刀身在灯光下闪过一道冷白的光,右手朝胖松鼠的背脊轻轻拍了一下。 “抓紧了。” 那条蛇的脑袋忽然往后缩了一截,整个身子弓了起来,这是要发动攻击的前兆。 周青瓷心里有数了,她没后退,反而往前迈了半步,刀刃朝前。 三角脑袋猛地朝她弹射过来,速度快得像一根绷紧了的橡皮筋突然松手。 周青瓷侧身一闪,左手横劈——刀刃划过蛇头下方三寸的位置。 一道寒光之后,蛇的脑袋被这一刀干脆利落地斩断了。 骨碌碌滚到旁边的石头上,嘴巴还在一张一合地翕动着。 蛇身断口处喷出一股暗红色的血,溅在了地面上。 那截没有了头的蛇身剧烈地扭动起来,在碎石堆里翻来覆去地打着卷,鳞片刮过石头发出刺耳的摩擦声。 胖松鼠从她肩膀上探出半个脑袋,看见蛇的脑袋没了,身子也在地上打着卷,那股子气焰“呼”地一下就上来了。 它从周青瓷肩膀上跳下来,蹿到那截还在扭动的蛇尾处,小爪子使劲地扒拉了几下,又蹦上去踩了两脚。 泄愤似的在上面跳来跳去,嘴里“吱吱”地骂个不停。 周青瓷把砍刀在石壁上擦了擦血迹,插回腰间的刀鞘里,看着那只胖松鼠跟蛇的残肢较劲,忍不住笑了一下: “行了,它已经死了,你出够气了没有?” 胖松鼠从蛇身上跳下来,跑回周青瓷脚边,拿脑袋蹭了蹭她的裤脚,小爪子抓住她的裤腿往上拽。 “吱吱”叫了两声,然后又往那个山洞的方向跑了两步,回头看她。 “你还要带我进去?” 周青瓷蹲下来。 胖松鼠使劲点头,尾巴尖摇了两下。 周青瓷心里好笑,今天算是被这只松鼠给缠上了。 可她鬼使神差地没有拒绝,站起来拍了拍手上的灰,跟着胖松鼠往石缝深处走了进去。 手电筒的光在前面探路,脚下的地面坑坑洼洼的,石壁凹凸不平。 偶尔有凸出来的尖角伸到路中间,需要侧身才能绕过去。 胖松鼠在前头蹦蹦跳跳地领路,每跑一段就停下来回头等她,确认她跟上了才继续往前走。 走了大约一两百米,拐了两个弯,面前豁然开朗起来。 手电筒的光柱向前延伸,照出了一个大洞穴。 四壁是天然形成的岩石,顶部大约有两层楼高,空气干燥、微微带一点灰尘味。 而洞穴正中央的地面上,密密麻麻地摞着数百个木箱子。 周青瓷的脚步停住了。 手电筒的光从那些箱子上扫过去——有大有小,大的齐腰高,小的跟床头柜差不多,整整齐齐地码放着,占了洞穴将近一半的空间。 胖松鼠早就按捺不住了,蹿到最顶上那只箱子上蹲着,尾巴翘得高高的,得意地“吱吱”叫着,像是在炫耀自己的发现。 周青瓷走过去,摸了摸最近的一只箱子。 木料光滑扎实,纹理细密,散发着淡淡的木头香气,是红木。 她用力掀开箱盖,手电筒的光往里头一照——整整一箱码放得整整齐齐的大黄鱼,金灿灿的光芒差点闪花了她的眼。 她整个人定在了原地,脑子里“嗡”的一声,过了好几秒才回过神来。 她伸手拿起一根掂了掂,沉甸甸的,压在掌心里冰凉扎实。 一根大约有三百多克,这一箱少说也有两三百根。 她又掀开了旁边一只箱子。 还是大黄鱼。 再掀开一只,满满的小黄鱼,一排排码在箱底,底下垫着暗红色的绒布。 她的手指在那堆金条上慢慢滑过,凉丝丝的触感从指尖一路窜到天灵盖,让她整个人都清醒得不能再清醒。 这些钱够她买一栋楼了。 她扭头看了看洞穴里那些还没打开的箱子——少说也有两三百只,红木的、紫檀的,每只都做工精致,雕着各种吉祥图案。 她深吸了一口气,没有一箱一箱地去数,直接伸手碰了碰最上面那只箱子,意念一动,箱子凭空消失了。 又一只,再一只,两只手轮着来,像是往口袋里装东西一样。 那些箱子一只接一只地被她送进了空间里。 胖松鼠蹲在旁边看着那些箱子一只一只地消失,歪着脑袋愣住了。 圆溜溜的眼睛转来转去,嘴里“吱”了一声,像是在问“哪去了”。 周青瓷顾不上它,她把红木箱子收完之后,又把那一批紫檀木箱子挨个装了进去。 紫檀木散发着淡淡的清香,箱面上雕刻着龙凤和祥云图案,比红木箱子精致了不止一层。 最后一只箱子收进去之后,整个洞穴空了,只剩下地面上一道道箱子底压出来的痕迹和灰尘。 她喘了一口气,站直了身子,拍了拍手上的灰。 空间里的灵田边上多了一座由数百只箱子堆成的小山,最高处几乎要碰到灵田上方那一线灰白色的天幕。 她闭眼进去飞快地清点了一遍——两百只红木箱子里头,一百箱大黄鱼,五十箱小黄鱼,五十箱金器首饰和摆件。 紫檀木箱子里装的全是更稀罕的东西。 十二颗鹅蛋大的夜明珠,一整箱玻璃种翡翠手镯和挂件,一箱紫珍珠、一箱黑珍珠,还有凤冠、龙袍、玉如意、满红鸡血石印章…… 林零总总堆了满满当当一角落,看着比说书人口中的宝库还要夸张。 她睁开眼,左右看了看这个空荡荡的洞穴,又看了看脚边那只正用爪子扒拉她裤脚的胖松鼠。 小家伙仰着脑袋看她,那眼神里带着一种“咋样,我没骗你吧”的得意劲儿。 “今天算是欠你一份大人情了。” 周青瓷弯腰把它捞起来放在肩膀上,快步往洞口走。 第83章 人参窝 她脚步飞快,心脏咚咚地跳着,手电筒的光在山洞里晃得厉害,石壁上的影子一闪一闪地掠过。 出了洞口之后她甚至没停下来喘气,沿着来路一口气跑了十多分钟。 直到确认周围再也没有任何异样的动静了,才在一条山溪边上停下来,弯腰撑着膝盖缓了口气。 她把胖松鼠放在溪边的石头上,从空间里摸出一个碗来,舀了半碗灵泉水搁在它面前。 小家伙凑过去嗅了嗅,然后埋头“吧嗒吧嗒”喝了个干净,喝完之后抬头看着她,嘴边挂着一圈水珠,尾巴尖摇了两下。 “行了。” 她蹲下来,伸手摸了摸它的脑袋。 “咱俩两清了。你回你的树上去,我下山了。” 胖松鼠歪着头看了她一会儿,然后“嗖”地蹿上了旁边一棵松树,蹲在枝丫上看着她。 周青瓷冲它摆了摆手,转身沿着溪流往下游的方向走。 走出去十几步之后她回头看了一眼,那只胖松鼠还蹲在树杈上没动,圆溜溜的眼睛一眨不眨地盯着她的背影。 她又摆了摆手,转回头继续走了。 下山的脚步比来时快了不少,她一边走一边不自觉地伸手按了一下胸口,好像隔着衣服也能摸到空间里那堆箱子的轮廓。 它们安安静静地码在灵田边上,堆成一座暗金色的山,等着她回去慢慢清点。 周青瓷蹲在山溪边,把那碗灵泉水往胖松鼠面前一放。 小家伙凑过来,粉嫩的小鼻子抽了抽,圆溜溜的眼睛一下子就亮了。 它抬头看了周青瓷一眼,“吱”了一声,小爪子在碗沿上搭了一下,像是在问“真给我喝呀?” “喝吧,喝完我要下山了。” 周青瓷伸手在它脑袋上轻轻揉了一把,毛茸茸的,手感跟金耳的耳朵尖差不多。 胖松鼠确认了那碗水确实是给它的,立刻把脑袋埋进碗里,“吧嗒吧嗒”喝了个痛快。 等它抬起头的时候,碗底干干净净一滴不剩,嘴边挂了一圈水珠,小肚子明显鼓了一圈,整个身子圆得像个毛线球。 周青瓷看着它,担心它还能不能爬回树上去。 结果胖松鼠精神抖擞地甩了甩尾巴,三两下就窜上了树干,动作比之前还利索了几分。 它蹲在树杈上低头看着她,尾巴尖轻轻摆着,像是在说“我上来了”。 “这次真的走了哈!” 周青瓷朝它摆了摆手。 “下次来看你。” 胖松鼠蹲在枝头,圆溜溜的眼睛一直追着她的背影,直到她走出去老远也没有挪动。 周青瓷走出百十步之后回头看了一眼,那小东西还在树杈上蹲着,像一团棕红色的毛球嵌在枯枝之间。 她又摆了摆手,转回头继续往林子深处走了。 下山的路上,物资雷达依然时不时地亮一下。 她走走停停,又发现了三四株十年以下的野山参,都连着根须一起收进了灵田里。 灵田现在已经不像刚开始那么空旷了,二十多株山参整整齐齐地排成几行。 在暗淡的光线下舒展着叶片,看着就有一种踏实的满足感。 她蹲在灵田边上看了看,两亩地才用了不到百分之一。 剩下的黑土地还空着大片的,等着更多好东西落进来。 她站起来拍了拍手上的土,心里头盘算着时间。 今天是没办法再往深处走了,得留出下山的时间。 而且就算今天找不到五十年的人参,她其实也不太着急了。 空间里那株三十多年的老参正在一天一年地往上窜,最多再过二十天就能养到五十年。 大不了晚些日子再去找郑老,反正她等的起。 而且——她摸了摸胸口那块牌子——今天在山洞里收的那批东西,够她几辈子吃喝不愁了。 就算郑老不收她,她也有别的路可以走。 明年高考恢复了,她考医学院就是了,到时候读了书再回头来看空间里那些医书,总不至于两眼一抹黑。 她想通了这一点,心里头一下子松快了不少,脚步也轻快了起来。 她换了个方向,准备从另一边绕下山,沿途再扫一圈。 谁知道刚走出不到二十分钟,脑海里的物资雷达忽然剧烈地闪了起来—— 不是一颗两颗,是一片,密密麻麻的红点聚在一起。 在意识深处闪烁着,比之前发现任何东西时都要亮。 周青瓷的脚步猛地定住了。 她从来没有遇到过这种情况——以前雷达扫到东西的时候,最多同时出现三四个红点。 可眼下这一片起码有十几个,而且每一个闪烁的频率都比之前快了好几倍。 她屏住呼吸,凝神朝那些红点看去。 【野生人参:56年参龄,药用价值极高。】 【野生人参:70年参龄,药用价值极高。】 【野生人参:105年参龄,传说中的宝参。】 【野生人参:80年参龄,药用价值极高。】 【野生人参:120年参龄,传说中的宝参。】 【野生人参:36年参龄,药用价值较高。】 【野生人参:43年参龄,药用价值较高。】 【野生人参:62年参龄,药用价值极高。】 【野生人参:91年参龄,药用价值极高。】 【野生人参:110年参龄,传说中的宝参。】 她的目光一行一行地扫下去,每多扫一行,心跳就快一分。 三株百年以上的宝参,十株五十年以上百年以下的,剩下几株最低的也有三十多年。 这哪是采参人梦寐以求的“人参窝”,这分明就是一座藏在山里的宝库,任何一个人看到都会疯掉。 周青瓷在原地站了好几秒才回过神来,然后几乎是跑着扑向那片区域。 她循着雷达的指引拨开一丛密匝匝的灌木,绕过两块大石头,在一处背阴的山坳里停了下来。 周围的树木高大茂密,把这个小小的山谷遮得严严实实,地面上铺满了厚厚一层腐叶和松针,踩上去绵软无声。 她把枯叶拨开的时候,心跳快得几乎要从嗓子眼里蹦出来。 地面上密密麻麻地露着十几株暗红色的参茎,高的矮的粗的细的挤在一起,像是一家老小整整齐齐地排着队。 第84章 下山 最粗的那株茎秆有小指那么粗,周围散落的枯叶底下隐约能看出七八片复叶的痕迹。 她蹲下来,深吸了一口气,没有急着挖。 一株一株地起了出来——先挖最小的,再挖中等个头的,最后才去碰那几株百年以上的。 每一株她都格外小心,刀尖在泥土里细细地探,沿着根须的方向慢慢地扩,生怕弄断了一根须。 从前几回在山上挖参的实践,加上空间书房里那些竹简上写的采挖之法。 她的动作已经越来越熟练了,遇到分叉的根须不再犹豫,刀尖绕过去从下面托,稳稳当当的。 等最后一株百年参完整地从土里起出来的时候。 她掌心里已经托着一株根须完整、参体粗壮的宝参,表皮泛着一层温润的暗黄色,在透过树梢的斑驳光线下像是敷了一层细碎的油光。 她一株一株地送进空间里,在灵田边上找了个空处整整齐齐地种下去。 那些参一落进灵田的黑土里,叶片就微微舒展开来,像是找到了最合适的地方。 她蹲在灵田边上看着那整整齐齐的一小片,双手叉着腰,嘴角压都压不住了。 “完美。” 她小声说了一句。 站起来的时候,她忽然想起了什么。 转身往山下走了一段,拐到了胖松鼠住的那棵老松树底下。 她拍了拍树干:“小家伙,在不在?” 树洞里“嗖”地探出一个毛茸茸的脑袋,胖松鼠看见是她,立刻从树干上窜了下来。 熟门熟路地跳上了她的肩膀,拿脑袋蹭她的脖子。 周青瓷被它蹭得发痒,笑着躲了躲,侧过头看着它: “我要下山了。” “你要不要跟我一起走?” “我每天都给你喝那种甜甜的水。” 胖松鼠歪了歪脑袋,圆溜溜的眼睛眨了两下,像是在努力理解她在说什么。 它在周青瓷肩膀上蹲了一会儿,蹭了蹭她的耳朵,然后“嗖”地跳回了树杈上,蹲在那儿看着她。 尾巴轻轻摆了两下,没有再下来。 周青瓷看着它蹲在树枝上的小身影,也不觉得失落。 这种小东西本来就不该被圈养着,她有金耳一只就够了。 她冲胖松鼠摆了摆手:“那我走了,下次再来看你。” 胖松鼠“吱”了一声,像是在说“好”。 她转身沿着山路往下走,走出去十几步的时候回头看了一眼。 那小东西还蹲在树杈上,圆溜溜的眼睛一眨不眨地追着她的背影。 她没有再回头,脚步轻快地拐过山弯。 周家屯的炊烟从前方树梢的缝隙里漏了出来,一缕一缕地在暮色里散开。 今天这一趟来得值。 一个胖松鼠带她找到山洞的时候,她已经觉得自己踩了天大的运气,谁想到后面还埋着这么大一座人参窝等着她呢。 她摸了摸胸口那块牌子,隔着棉袄也能感觉到它微微的暖意。 嘴角弯着,脚下的步子轻快得像踩在云朵上。 周青瓷沿着山路往下走,脚步比平时快了不少。 她估摸着时间,再不回去舅舅该着急了,早上出门的时候答应过下午早点回来的。 刚走了没多远,身后传来一阵急促的“吱吱”声。 她脚步一顿,回头看去。 只见那只胖松鼠正从一棵树跳到另一棵树上,顺着她下山的方向猛追过来。 蓬松的尾巴在枝叶间一闪一闪的,圆滚滚的身子居然灵活得很。 周青瓷心里头一喜,忍不住笑了出来,张开双手朝它迎了过去: “嘿,小家伙!你这是要跟我回家?” 胖松鼠从最后一棵树的枝头纵身一跃,在空中划出一道胖乎乎的弧线,稳稳当当地落进了她手心里。 周青瓷把它接住了,毛茸茸的一团热乎乎地窝在她掌心,小爪子扒着她的手指头不放。 “你是要跟我回家吧?” 周青瓷低头看着它。 “吱吱。” 胖松鼠仰着脑袋冲她叫了一声,尾巴尖摇了摇。 “那就当是你答应了。” 周青瓷把它往肩膀上一放,拍拍它的小脑袋。 “咱们回家喽!” “吱——!” 胖松鼠蹲在她肩膀上,两只小爪子揪着她的衣领,圆溜溜的眼睛好奇地东张西望。 周青瓷一路小跑着下山,脚步轻快得跟踩了弹簧似的,嘴里哼着不成调的小曲儿。 肩膀上的胖松鼠偶尔跟着“吱”两声,像是在给她和声。 快到山脚的时候,她左右看了看周围没人,一把抓着胖松鼠闪身进了空间。 她得把昨天剩下的那些猴头菇拿出来处理掉,不然搁久了怕坏了。 胖松鼠一进空间就炸了毛——不对,是直接愣了。 它蹲在她肩膀上,小脑袋转来转去地打量着这片灰蒙蒙的天地,圆溜溜的眼睛越瞪越大。 等它看到那口冒着白气的青石井时,整只松鼠“嗖”地就窜了过去。 蹲在井沿上低头往里看,回头冲周青瓷“吱吱”叫了两声,小爪子指着井水,又蹦又跳地比划着。 那意思再明显不过了:这个!我要喝这个! 周青瓷走过去把它从井沿上捞起来,点了一下它鼓鼓的小肚子: “今天喝过了,明天再喝。再喝要撑坏了。” 胖松鼠低头看了看自己圆滚滚的肚子,似乎有点不甘心,小短手在空中比划了两下,又指指肚子又指指井水。 那意思是:等肚子空了再喝! 周青瓷看明白了它比划的东西,忍不住笑出了声: “知道了,以后每天都有你的份儿。” 胖松鼠这才满意了,在她掌心里打了个滚,露出白花花的肚皮,四肢朝天蹬着,一副舒服得不得了的样子。 周青瓷把昨天剩下那些猴头菇从灵田边上装进编织袋里,扎紧了口。 这些猴头菇在空间里搁了一天还是水灵灵的,一点都没有蔫的迹象,空间这保鲜的本事比地窖好使多了。 她拎起袋子,带着胖松鼠闪身出了空间。 推开舅舅家院门的时候,灶房的香气正往外飘。 她还没喊人,李桂云就从灶房探出头来了。 手里还攥着锅铲,一眼先看见她全须全尾地站在院子里。 第85章 工作 那口气就松了,又看见她肩膀上蹲着的胖松鼠,锅铲差点没拿稳: “哎呀,这是啥?” “松鼠?” “这么肥!” “舅妈,它叫小胖。” 周青瓷把胖松鼠从肩膀上提下来,托在手心里给她看。 “以后养在咱家了。” “养松鼠?” 李桂云凑近看了两眼,胖松鼠被她那双“这肉够肥”的眼神吓得毛都炸了一圈。 “吱”一嗓子就钻到周青瓷背后去了,只露出半截尾巴尖在外面瑟瑟发抖。 李桂云被它那副怂样逗笑了。 “行了行了,逗你玩的,不炖你。” “松鼠养着也行,又不费粮食。” 周青瓷把装猴头菇的编织袋放在灶房门口: “舅妈,这些猴头菇您看着处理。” 李桂云打开袋子一看,里头堆了满满一袋白嫩嫩的猴头菇,个个饱满水灵。 她愣了一下,随即摆摆手: “这么多,够吃好一阵子了。” “你先别管了,快进屋,你舅舅跟你张叔叔在屋里说话呢,说赵铁柱那案子有结果了。” 周青瓷眼睛一亮,拍了拍肩膀上的胖松鼠: “小胖,走,进去听听。” 掀开门帘的时候,堂屋里炭火烧得正旺。 周卫国和张国强坐在火盆边上的椅子上,一人端着一碗热茶,茶碗里冒着白气。 周兰芳坐在旁边的小板凳上,手里攥着一把瓜子,正听得入神,脸上挂着藏都藏不住的笑容—— 看她那模样,估计是被狠狠夸了一顿。 看见周青瓷进来,三个人同时看向她。 周兰芳的目光一下子就落在了她肩膀上那只胖松鼠身上,“啊”地尖叫了一声,瓜子都撒了一地: “松鼠!” “这么胖的松鼠!青瓷你从哪儿弄来的!快给我抱抱!” 她说着就扑了过来,双手朝那只胖松鼠伸过去。 胖松鼠吓得“吱”一声从周青瓷左肩窜到右肩,又从右肩窜到她头顶。 最后被周青瓷一把按住,塞进了周兰芳怀里。 “姐,给你玩一会儿。” “别吓着它。” 周兰芳小心翼翼地捧着那只胖松鼠,刚开始它还挣扎了两下。 可在她掌心里蹭了一会儿之后,大概是发现这人的手暖烘烘的还挺舒服。 就不动了,蜷成一团窝在她手心里,尾巴尖慢悠悠地摆着。 “它好软啊!” 周兰芳低声感叹了一句,整个人都快化了。 张国强看着这场面呵呵笑了起来。 周卫国无奈地摇了摇头,端起茶碗喝了一口,朝周青瓷招了招手: “过来坐。” 周青瓷在火盆边的小板凳上坐下来,隔着火盆看向张国强: “张叔叔,听说那个案子有结果了?” 张国强脸上的笑意收了些,把茶碗放在膝盖上,点了点头: “赵铁柱的案子,已经报上市局了。” “他本人还在医院里躺着,人死不了,但下半辈子算是彻底废了。” “你们县局的李队长说他脊柱损伤严重,就算好了也站不起来了。” 他顿了一下,语气沉了些: “那个地窖里一共清理出了十二具遗骸,加上救出来的林秀英,一共是十三个人。” “那些姑娘的身份也都在陆续核实,有一些已经通知了家属。” 周青瓷安静地听着,手心贴在膝盖上,指尖微微蜷着。 她知道那十二具遗骸意味着什么—— 都是失踪了好几年、没人知道去了哪里的姑娘,她们的家人在漫长的等待中渐渐不再抱希望了。 现在终于有了结果,哪怕是最坏的那种,也比悬着强。 “林秀英怎么样?” 她问。 “恢复得不错。” 张国强喝了一口茶,语气稍微松快了些。 “比刚救出来的时候好多了,能自己下地慢慢走动了,就是心里头那坎还得慢慢过。” “她前两天还托她爹捎话问我,问什么时候能见着你,说要当面谢你。” “等过两天我去看看她。” 张国强点了点头,又像是想起了什么,往椅背上靠了靠,看着周青瓷问了一句: “这次你们立了大功,县局那边让我来问问,你们有没有什么要求?” “不管是物资上的奖励,还是别的事,只要是合理的,都能商量。” 周青瓷还没开口,周兰芳在旁边小声嘀咕了一句: “奖励……发不发大红花呀?” 周卫国瞪了她一眼,周兰芳缩了缩脖子,低头继续摸松鼠去了。 张国强被逗笑了,目光还是落在周青瓷身上: “别的都好说,工作编制也是可以考虑的。” “你们要是想进公安系统,这个案子立了功,特招是有名额的。” 张国强把茶碗搁在膝盖上,透过火盆上方袅袅的热气看着周青瓷,语气认真了不少: “青瓷,这个编制是县局那边专门批给你的,指名道姓的。” “李玉婷同志回去之后跟局里做了汇报,说你身手好、胆大心细、遇事不慌,是棵好苗子。” “你要是愿意,直接进县局,不用从基层熬资历。” 周青瓷坐在小板凳上,双手拢在膝盖上,听完之后摇了摇头: “张叔叔,替我谢谢李队长和局里的好意。” “可我是真的志不在此。” “那你志在哪儿?” 张国强问。 “我想学医。” 张国强愣了一下,看了看周卫国。 周卫国端着茶碗,脸上的表情复杂—— 有欣慰,有无奈,还有一丝说不清道不明的、像是早就料到了的平静。 堂屋里安静了片刻。 周青瓷的目光在张国强脸上停了一瞬,然后转头看向周兰芳: “姐,你想要这份工作吗?” 周兰芳本来正低头逗松鼠,听到这句话猛地抬起了头,像是被人从一场梦中摇醒了: “我?” “公安?” “嗯。” 周青瓷说。 “你要是想去,这个名额你可以用。” 周兰芳张了张嘴,先是瞪大眼睛愣了三秒,然后脸慢慢红了,像是被人塞了一颗烫手的山芋在怀里: “我……我行吗?” “我就跟着你跑了一趟腿,什么力都没出。” “而且我啥也不会,去了能干啥呀?” “不会可以学。” 周青瓷说。 “你这么聪明,学什么都快。” 第86章 好事连连 火盆里的炭火爆了一下,溅出一粒火星。 周兰芳低头看着手心里那只蜷成一团的胖松鼠,过了一会儿才抬起头来。 脸上的表情认真了许多,声音也比刚才小了些: “那……我想试试。” 周卫国端着茶碗,看着这一幕,脸上的表情没什么变化,嘴角却动了一下。 张国强看了周青瓷一眼,没有多说什么,只是点了点头: “好,那这事我先记下来。” “回头把材料补齐了,走特招流程。” 周青瓷心里头早就算清楚了这笔账。 公安系统的工作确实好,铁饭碗,旱涝保收,说出去体面,可那跟她想走的路不对路。 她想学医,那些书架上的医书、竹简、丹药、丹炉,还有灵田里正在疯长的那些药材,都在等着她。 她的未来在药柜和银针中间,不在派出所的办公桌后面。 周卫国端着茶碗喝了一口,放下碗的时候说了一句: “她前两天在县城找了一位老中医,想拜人家为师。” “人家提了个条件,让她去找一株五十年以上的野山参。” 张国强的眉毛挑了一下。 五十年以上的野山参,那东西有多难得他是知道的。 他在青阳镇干了这么多年,经手的案子不少,可经手的山参没超过两株,年份最高的也就二十来年。 五十年的参,光是听人说起过,见都没见过。 他看了看周青瓷,那丫头安安稳稳地坐在小板凳上。 嘴角带着一丝若有若无的笑意,不像是被什么难住了的样子。 “那你——” “找到了。” 周青瓷说。 张国强嘴里的茶差点喷出来:“找到了?!” “嗯。” 周青瓷从口袋里掏出一个布包,打开一角露出里头那株五十六年参龄的老山参的根须,又很快合上了。 就那么一瞥,张国强已经看清了参体的粗壮程度和根须的完整度,那光泽和颜色,错不了,确实是上了年份的好东西。 “你上山找的?” “对。” 张国强张了张嘴,最后什么也没多说,把茶碗端起来灌了一口,像要把什么话一起咽下去似的。 他见过运气好的,没见过运气这么好的。 他放下碗,目光在周青瓷脸上停了一会儿,然后叹了口气: “那行。” “既然你心里有主意了,我也不强劝。” 周卫国看到周青瓷和周兰芳已经把工作的事安排妥当了,也就没有再说什么。 他心里清楚,自己这个外甥女儿身上有一股子跟别人不一样的劲儿。 她想做什么就一定要做成,而且还真能做成。 头一回上山就挖到了别人跑几十年都碰不上的老山参。 第二次打了野兔和鹿肉。 第三次直接就把那罕见之极的五十年人参给找着了。 这些事一桩桩一件件加起来,要是说出去,村里人准得说他吹牛。 可这都是实实在在发生在他眼前的事,由不得他不信。 “国强。” 周卫国拍了拍张国强的肩膀。 “今天别急着走,今天咱俩再喝一杯。” “上回你念叨我媳妇做的菜,今天可得多吃几筷子。” 张国强哈哈一笑,也不客气: “那我就不推辞了。” “上回吃完弟妹做的菜,回去好几天都惦记着那一口。” “今天正好赶上饭点,我可是有口福了。” “放心吧,已经在准备了。” 周卫国朝灶房那边努了努嘴。 “青瓷今天上山采了不少猴头菇,新鲜着呢,等会儿让你尝尝鲜。” 张国强一听“猴头菇”三个字,眼睛就亮了: “猴头菇?” “那可是好东西!” “你在山上采了多少?” 周青瓷在旁边接了一句:“也就一百来斤。” 张国强倒吸一口气,手里的搪瓷缸子都顿了一下: “一百来斤?!你这是一窝端了吧?” 他摇着头笑起来。 “那我可不客气了,等会儿走的时候给我装几斤带走。” “行,给你装十斤都行。” 周青瓷笑了笑。 周兰芳抱着那只胖松鼠蹲在火盆边上,一边用手指头捋着松鼠背上的毛一边插嘴: “张叔叔,那猴头菇炖鸡可好吃了,我娘做的味道一绝,你等会儿尝尝就知道了。” 张国强朝灶房方向看了一眼,闻着飘出来的香味,肚子不争气地叫了一声,引得满屋子人都笑了起来。 周卫国这时候像是想起了什么,转头看向周青瓷: “对了,青瓷,今天我去二狗家说好了,他家那只奶羊每天挤一盆羊奶送过来,一个月三块钱。” “这样金耳的口粮就算有着落了,省得你天天惦记。” “谢谢舅舅。” 周青瓷眼睛一亮。 “那我现在就去喂金耳,顺便把球球也带过去认认门。” 她端起李桂云早就准备好的那盆羊奶,肩膀上蹲着球球,推开门往姥姥家走。 球球好奇地东张西望,两只小短手揪着她的衣领,圆溜溜的眼睛打量着这个新环境。 到了姥姥家,她掀开门帘走进里屋。 金耳正趴在竹筐里打盹,听见动静睁开眼,看见是她来了,小尾巴立刻摇了起来,嗓子里发出细细的呜咽声。 周青瓷蹲下来把羊奶盆子放在它面前,金耳凑过去嗅了嗅。 大概是闻到了灵泉水的味道,立刻就埋头喝了起来,“吧嗒吧嗒”的声响在安静的屋里格外清晰。 球球从周青瓷肩膀探出半个身子,好奇地看着那只正在喝奶的小老虎。 它犹豫了好一会儿,才慢慢从她肩膀上滑下来,一点点往金耳的方向蹭。 金耳只顾着喝奶,根本没理会旁边这个毛茸茸的小东西。 球球的胆子渐渐大了起来,凑近了一些。 歪着脑袋打量了半天,最后伸出小爪子碰了碰金耳的耳朵。 金耳甩了甩脑袋,继续喝奶。 球球“吱”了一声,像是在说“也就那样嘛”,然后蹲在一边不躲了。 金耳喝完奶打了个饱嗝,翻了个身露出圆滚滚的肚皮,又睡着了。 球球蹲在竹筐边上看了一会儿,确认这只小老虎确实没有什么威胁,这才放松下来,跳到周青瓷肩膀上窝着不动了。 喂完金耳,周青瓷带着球球回到舅舅家。 第87章 再去见郑老 堂屋里已经热闹起来了,李桂云把做好的菜一盘一盘端上桌—— 鹿肉炖猴头菇汤奶白鲜香,野猪肉炒辣椒油亮亮的,还有一盘凉拌猪耳朵、一碟油炸花生米,满满当当摆了一桌子。 香味顺着门帘缝往外钻,连院子里都能闻得到。 张国强闻到香味已经坐不住了,搓着手在桌边坐下来。 先夹了一筷子猴头菇送进嘴里,嚼了两下,眼睛“唰”地就亮了: “弟妹这手艺是真绝了!这猴头菇炖得又滑又嫩,比上回还香!” 李桂云在灶房门口探出半个身子,笑着回了一句: “那是你上回没赶上好时候,鹿肉加猴头菇,搁以前那可是给皇帝吃的。” “那我今天就是皇帝了!” 张国强哈哈笑着,又夹了一筷子肉送进嘴里。 周卫国在旁边给他满上酒,两人碰了一下杯。 滋溜一口下去,张国强哈了口气,夹了一颗花生米丢进嘴里: “卫国,你这日子过得神仙一样。” “天天有肉吃,还有这么好的酒喝,我都不想回所里了。” “那就天天来,我媳妇说了,你来了就加菜。” “那可说定了!” 饭后,周卫国又陪张国强喝了几杯,两人聊了些过去的事,笑声不断。 张国强走的时候,周青瓷给他装了满满一袋子猴头菇,约莫有十来斤。 张国强推辞了几句,最后还是收下了,骑上自行车的时候冲院子里喊了一声: “卫国!等好消息!” “兰芳的事我回去就办!” 周卫国朝他摆了摆手:“路上慢点!” 送走张国强,一家人又围坐在火盆边。 周兰芳还沉浸在刚才的激动里,翻来覆去地念叨着“等上班了要买新自行车”、“等发工资了要给家里添东西”。 李桂云拍了她后背一下:“八字还没一撇呢,先把牛吹满了。” 周兰芳吐了吐舌头,可脸上的笑容怎么也收不住。 周青瓷这时候从怀里掏出那个布包,放在桌上打开。 里三层外三层包着的那株五十三年的老山参露了出来,根须完整,参体粗壮,在灯光下泛着温润的油光。 “舅舅。” 她抬起头看着周卫国。 “明天我去县城找郑老。” 周卫国这回没有犹豫,点了点头: “行。” “明天你自己去,路你也认识了。” “东西揣好,别露白。” “知道了舅舅。” 周青瓷把参重新包好,抬头的时候正好对上姥姥的目光。 老太太笑眯眯地看着她,什么也没说,伸过手来在她手背上拍了拍。 那一下力道不重,可暖意顺着掌心传过来,让周青瓷觉得比说什么都管用。 她在心里头把明天的事过了一遍:去县城,找郑老,把参交到他手里。 然后是考验——不管是什么,她都接着。 天刚蒙蒙亮,周青瓷就醒了。 她穿好衣裳洗了把脸,把那株老山参从空间里取出来,重新用干净纱布裹好。 里三层外三层地包严实了,又拿油纸在外面裹了一圈才揣进怀里。 贴着胸口的位置搁着,沉甸甸的,一路走一路都能感觉到它的分量。 推开门的时候,球球已经蹲在窗台上等着了。 小家伙一看她出来,“嗖”地跳上了她的肩膀。 两只小爪子揪住她的衣领,尾巴在她脖子后面扫了两下,毛茸茸的,痒得她缩了一下脖子。 “你也要去?” 周青瓷侧过头看它。 “吱吱。” 球球点了两下脑袋。 “行,带你去。” 球球立刻蹲稳当了,脑袋搁在她耳朵旁边,一副“我已经准备好了”的模样。 她推着自行车出了院子。 周卫国已经起来了,正蹲在灶房门口劈柴,看见她出来也没多问,只抬头看了她一眼: “路上小心。” “知道了舅舅。” 周青瓷蹬上自行车往镇上的方向骑去。 清晨的风凉丝丝的,吹在脸上把最后一点困意都吹散了。 球球蹲在她肩膀上,圆溜溜的眼睛好奇地打量着飞速后退的路面。 偶尔“吱”一声,像是在表示“这玩意儿挺快”。 到了镇上,周青瓷把自行车锁进派出所院子里,去国营饭店买了两个肉包子。 包子刚出笼,热气腾腾的,咬一口油汁就溢出来了,烫得周青瓷直吸气。 球球蹲在她肩膀上,小鼻子使劲抽了两下,眼巴巴地看着她手里的包子。 周青瓷掰了一小块包子皮递过去,球球接过来捧在手心里,小口小口地啃着,吃得腮帮子鼓成了两个小包。 吃完包子,周青瓷去汽车站买了张去青安县的车票,上了那辆军绿色的大巴车。 车上人不算多,她找了个靠窗的位子坐下来。 球球蹲在她膝盖上,好奇地东张西望,圆溜溜的眼睛打量着车厢里那些陌生的面孔。 大巴车发动之后摇摇晃晃地开上了路,球球刚开始还有些紧张,爪子紧紧地抓着周青瓷的裤子。 后来大概是习惯了,慢慢放松下来,在她膝盖上蜷成一团打起了盹。 一个小时后,大巴车在青安县汽车站停了下来。 周青瓷抱着球球下了车,顺着上次走过的路往县城东边那片居民区走去。 路上行人不少,有几个大娘看见她肩膀上蹲着一只胖松鼠,都忍不住多看了几眼。 一个大婶还笑着冲她喊了一句:“姑娘,你这松鼠养得真肥啊!” 球球大概听懂了“肥”字,气鼓鼓地“吱”了一声,把脑袋扭到另一边去了。 周青瓷忍住笑,加快步子拐进了那条僻静的巷子。 郑老家的院门还是那扇古色古香的木门,铜环擦得锃亮。 她站在门口深吸了一口气,伸手扣了两下门环。 “当当——” 院里传来脚步声,紧接着郑老的声音隔着门板响起来: “谁啊?” “郑老,是我,前两天来过的那个小姑娘。” 门“吱呀”一声被拉开了。 郑老探出半个身子,看见周青瓷站在门口。 又看见她肩膀上那只蹲得稳稳当当的胖松鼠,愣了一下: “小姑娘,你怎么一个人来了?” “你家大人呢?” “我舅舅今天有事,我自己过来的。” 第88章 拜师 周青瓷站直了身子,目光认真地看着郑老。 “郑老,上次您说的那个条件——” 郑老的眼睛微微眯了一下:“你还记着呢!” “记着呢!” 周青瓷从怀里掏出那个包得严严实实的布包,捧在手里,隔着纱布都能看见底下的轮廓。 “您看看这个。” 郑老的目光落在那个布包上,手指轻轻攥了一下,侧身让开门口: “进来吧!” 进了堂屋,郑老在太师椅上坐下来,周青瓷在他对面的椅子上坐了。 球球从她肩膀上跳下来,蹲在她膝盖上,两只圆溜溜的眼睛好奇地打量着屋子里的药柜和瓶瓶罐罐。 郑老没有急着打开布包,先看了她一眼: “小姑娘,你叫什么名字?” “周青瓷。” “周青瓷……” 郑老把这个名字念了一遍,点了点头。 “好名字。” “打开看看吧!” 周青瓷把布包放在桌上,一层一层地拆开—— 最外面是油纸,中间是干树叶,再往里是苔藓和碎树皮,最后露出底下的老山参。 根须完整,参体粗壮,表皮泛着一层温润的暗黄色,在透过窗纸的日光里像是敷了一层细碎的油光。 郑老伸出手,没有立刻拿起来。 先悬在参体上方感受了一下,然后才轻轻托起那株参。 翻来覆去地看了好一会儿,又凑近闻了闻气味。 他的手指在参体上一寸一寸地滑过去,指腹轻触着每一道纹路,像是在抚摸一件失而复得的宝贝。 过了好一会儿,他抬起头来,眼睛里有一种周青瓷之前没见过的亮光: “五十六年,上下不差两年。” “品相上等,根须完整,是难得的好东西。” 周青瓷心里头那根绷了一路的弦,终于松了半截。 郑老把参放下,看着她的目光跟上次不太一样了,多了几分认真: “青瓷,你知不知道这株参在外面能值多少钱?” “大概知道。” 周青瓷说。 “但我是为了拜师才找它的。” “钱是次要的。” 郑老看了她好一会儿,忽然笑了: “好,有这份心,比什么都强。” “上次我说过的话算数,这株参我收了,拜师的事——” 他顿了一下。 “我先给你一个考验。” “通过了,我就正式收你。” “什么考验?” 郑老站起身,走到里屋去了一会儿。 出来的时候手里捧着一本厚厚的书,封皮泛黄,边角都磨毛了,一看就是被人翻过无数遍的。 他把书放在桌上,推到周青瓷面前。 “《本草纲目》。” 他说。 “半个月的时间,你能记住多少就记多少。” “半个月之后你再来,我随便抽几味药材问你,你能答得出来,就算你过关。” 周青瓷低头看了看那本书,厚得跟块砖似的,少说也有上千页。 她伸手翻了两页,密密麻麻全是字,配着精细的药材图样,光是看一遍就要花不少工夫。 换作别人,光是看到这个厚度就得打退堂鼓了。 可她心里清楚得很,空间里那些医书、竹简、瓷瓶和丹炉都在等着她跨过这道门槛。 她合上书,抬头看着郑老,应得利利索索的: “好。” “半个月后我来。” 郑老看着她答应的那股干脆劲儿,又看了她两眼。 像是想从她脸上看到一丝犹豫或者为难,可什么都没看到。 他转身又从里屋拿出一个布包放在桌上: “这是5000块钱,买参的钱。” “你拿着。” “郑老,这钱我不能要——” “拿着。” 郑老把钱推到她面前。 “说好的条件,该多少是多少。” “我这一行有规矩,药材的钱一分不能少。” “你不收,这参我就不能要。” 周青瓷看他态度坚决,只好把钱收下了。 厚厚一沓大团结装在布包里,沉甸甸地压在膝盖上。 郑老又叮嘱了她几句,无非是看书的时候别光靠死记硬背。 要结合药材的性状和产地一起理解,又问她家里有没有人能指点。 周青瓷说自己先试试,不行再想办法。 郑老点了点头,把她送到院门口,临别时又补了一句: “半个月后见。” “半个月后见。” 周青瓷抱着球球走出巷子的时候,胸口那本书隔着布料硌着皮肤,沉甸甸的,比钱还让人觉得踏实。 她拐进一条僻静的死巷子四下看了看没有人,闪身进了空间。 她把书和钱放进木屋的书房里,又退了出来。 球球蹲在她肩膀上,看着她一会儿进一会儿出。 歪着脑袋“吱”了一声,似乎搞不明白刚才那一瞬间发生了什么。 周青瓷摸了摸它的脑袋:“走了,回家看书。” 她沿着来时的路往汽车站走,脚步比来时轻快了不少。 怀里那本《本草纲目》虽然沉,可压在胸口的位置上。 每一步都能感觉到它在,让她心里头有一种奇妙的踏实感。 半个月时间,上千页的书。 放在别人身上可能是件苦差事,可她不一样。 她有空间里的灵泉水滋养着记忆力,又有足够的决心和耐心去啃下这一关。 过了郑老这关,就是真正的入门了。 她弯起嘴角,步子又快了些。 球球蹲在她肩膀上,尾巴尖慢悠悠地摆着,也跟着她的节奏一晃一晃的。 大巴车在青阳镇汽车站停下来的时候,日头正挂在头顶偏西的位置。 周青瓷抱着球球下了车,肩膀上那本书已经放进了空间里。 空出来的手揣在口袋里,指尖无意识地摩挲着那沓大团结的边缘,隔着布兜也能感觉到那厚实的触感。 五千块钱。 她活了两辈子,头一回身上揣着这么大一笔钱。 那些黄金珠宝虽然值钱,可眼下见不得光,这沓大团结才是实打实能花的。 她想了想,没有直接往派出所的方向走,而是拐上了镇上的主街,朝供销社的方向去了。 青阳镇的供销社还是老样子,灰砖墙,拱形门窗,门口挂着白漆木牌。 她推门进去的时候,售货员大姐正靠在柜台后面嗑瓜子,看见有人进来,拍了拍手上的碎屑站起来招呼了一声: “姑娘,买点啥?” “想买点东西。” 第89章 供销社里大购物 周青瓷走到柜台前面,目光从货架上扫过去。 玻璃柜台底下摆着针头线脑、毛巾肥皂,还有两排花花绿绿的糖纸包着的水果糖。 她先让售货员大姐称了两斤水果糖和两包桃酥—— 姥姥爱吃甜口的,桃酥酥脆,放在嘴里慢慢抿着化开。 老太太每次吃都眯着眼笑,她想着那个表情就觉得值。 又看见柜台角落里摆着两瓶橘子罐头,也要了。 售货员大姐一边往纸袋里装桃酥一边打量她: “姑娘这是走亲戚?买这么多东西。” “给家里人买的。” 周青瓷笑了笑,又往柜台那头走了两步。 那边摆着几样大件——暖水瓶、搪瓷盆、还有一台巴掌大的收音机。 深棕色的外壳,天线竖着,摆在柜台最显眼的位置。 她凑近看了看,问了一句: “大姐,这个收音机多少钱?” “这个?” 售货员大姐把那台收音机拿过来放在柜台上。 “三十八块,不要票。” “上海产的,音质好得很,镇上卖得可快了,就剩这一台了。” 周青瓷伸手摸了摸收音机的外壳,塑料的,摸起来温润光滑,旋钮转了一下,发出细密的“咔咔”声。 舅舅平时最大的消遣就是在院子里干活的时候听广播。 以前他家那台旧收音机坏了好几个月了,一直没舍得换。 她弯了一下嘴角:“这个我要了。” “真要?” 售货员大姐眼睛一亮。 “那我给你包起来。” “等一下,我再看看别的。” 周青瓷又在柜台前转了一圈。 她看中了一卷浅蓝色的的确良布料,摸上去滑溜溜的,颜色清爽干净,舅妈穿上肯定好看。 又挑了一卷碎花布,浅粉底子上面印着细碎的小白花,周兰芳正是爱美的年纪,做件衬衣正合适。 她让售货员大姐各扯了五尺,又买了一双厚实的棉手套—— 天气越来越冷,舅妈每天早起烧火做饭,手冻得红一块白一块的,戴着手套能暖和些。 售货员大姐扯着布,嘴里念叨着: “姑娘你这买得真不少,家里人丁兴旺吧?” 周青瓷点了点头,又想起一件事来: “大姐,你们这儿有雪花膏吗?” “有!” “上个月刚到的货,上海的,擦了皮肤滑溜溜的。” 售货员大姐转身从架子上拿了两瓶小白瓷瓶放在柜台上。 “一块二一瓶,你要几瓶?” “两瓶。” 一瓶给舅妈,一瓶给周兰芳。 东西堆了小半柜台,售货员大姐拿算盘噼里啪啦地拨了一阵: “收音机三十八块,布票加钱一共——十二块六毛,水果糖和桃酥两块二,罐头一块六,雪花膏两块四。” “总共五十六块八毛。” 周青瓷从口袋里数出钱来,把整整齐齐的几张票子放在柜台上: “您数数。” 售货员大姐接过钱数了数,又抬头看了她一眼,那眼神里多了几分好奇: “姑娘你家里是做啥生意的?” “没做啥,就是运气好,上山挖了点东西卖了。” “那运气可真好。” 售货员大姐把钱收进抽屉里,手脚麻利地把东西一样一样装进纸袋和布兜里,用麻绳扎好了递过来。 “来,拿好。” “收音机小心点,别磕着。” 周青瓷接过东西,纸袋沉甸甸的,把两只手都占满了。 球球蹲在她肩膀上,好奇地伸着脑袋往纸袋里看,被周青瓷用手肘挡了一下: “别乱扒拉,弄坏了。” 球球“吱”了一声,缩回脑袋不吭声了。 她拎着大包小包从供销社出来的时候,街上的人多了一些。 几个从旁边走过的大娘看见她肩上蹲着一只胖松鼠,手里又拎着满满当当的东西,都忍不住多看了几眼。 周青瓷没在意那些目光,加快步子往派出所的方向走。 取了自行车,她把东西一样一样挂在车把和后座上。 收音机用布兜包好了搁在车筐最中间,用桃酥的纸袋夹着,怕路上颠坏了。 骑回周家屯的路上,风迎面吹过来。 车把上挂着的纸袋晃来晃去,装着罐头的玻璃瓶偶尔碰在一起发出清脆的声响。 球球蹲在车筐里,两只小爪子扒着筐沿,好奇地看着路两边不断后退的田野和村庄。 毛茸茸的尾巴被风吹得往后飘着,像一面小旗子。 她骑到自家院门口的时候,刚停下车,李桂云就从灶房探出头来了。 她一眼看见周青瓷车把上挂得满满当当的东西,手上择菜的动作都停了: “哎哟我的天!你这是买了多少东西?” “这都啥呀?” “舅妈,进屋再说。” 周青瓷把自行车支好,解下车把上的纸袋和布兜,一件一件拎进屋里。 李桂云跟在后头,手里还攥着一把没择完的韭菜,眼睛在那些东西上面来回扫着。 堂屋里,姥姥正坐在炕沿上剥花生,看见周青瓷拎着一大堆东西进来,也愣了一下: “你这是把供销社搬回来了?” 周青瓷先把那两包桃酥和水果糖放在姥姥面前的炕桌上: “姥姥,这是给您买的。” “桃酥,水果糖,还有两瓶橘子罐头,您慢慢吃。” 姥姥低头看了看桌上的东西,又抬头看了看她。 伸手拿起那包桃酥掂了掂,嘴上说着“买这些干啥,多费钱”。 可嘴角的笑意却已经爬上来了,眼角的褶子都舒展开了。 周青瓷又从布兜里掏出那卷浅蓝色的的确良布料,还有那双棉手套,递给李桂云: “舅妈,这是给您的。” “布做件外套,手套您早上烧火做饭的时候戴。” 李桂云接过布料,用手摸了摸,又翻来覆去看了两遍,脸上的笑怎么也压不住了: “这布真好,滑溜溜的,颜色也好看。” “这手套也厚实,我早上点火那手确实冻得慌。” 她把布料贴在身上比了比,又抬头看着周青瓷。 “你这孩子,有钱也不是这么花的。” “我高兴。” 周青瓷笑了一下,又从纸袋里掏出那卷碎花布和一瓶雪花膏。 “舅妈,这碎花布是给兰芳姐的,雪花膏您和兰芳姐一人一瓶,冬天擦脸用,不皴。” 第90章 舅舅感动了 李桂云接过那卷碎花布展开来看了看,浅粉底小白花,颜色鲜亮得很。 她嘴里念叨着“这丫头肯定喜欢”,手上把布叠好了放在一边。 又拿起雪花膏拧开盖子闻了闻,一股淡淡的茉莉花香在屋里散开,清甜不腻,好闻得很。 “哎哟,这味道真好。” 李桂云把盖子拧回去,小心地放好。 “你兰芳姐回来肯定高兴坏了。” 周青瓷最后从那堆东西里面拿出那台深棕色的收音机,放在桌上。 李桂云一眼就认出那是啥了: “收音机?!你给你舅舅买的?” “嗯。” 周青瓷把收音机往桌中间推了推。 “他那台旧的坏了半年了,换台新的,让他干活的时候听听广播。” 李桂云站在桌边看着那台收音机,伸手碰了一下天线,又缩回来,像是怕碰坏了。 她转过头看着周青瓷,没有说什么,可那眼神里的意思比说了什么都多—— 欣慰、感动、还有一点说不清道不明的,像是看着自家孩子长大的那种踏实。 周卫国从后院走进来的时候,手里拎着一把刚从地里拔回来的萝卜,看见桌上摆着一台崭新的收音机,愣了一下。 他放下萝卜走过来,伸手摸了摸收音机的壳子,又转了一下旋钮,收音机里立刻传来滋滋的电流声。 他赶紧拧回去,小心地放回桌上。 “你买的?” 他看向周青瓷。 “嗯,您那台坏了那么久了,该换了。” 周卫国站在桌边,低头看着那台深棕色的收音机,手指头在边缘上轻轻滑过。 屋里安静了一瞬,炉膛里的炭火噼啪响了一声,橘红色的火光把他的侧脸映得暖融融的。 他没有多说什么,只是把手从收音机上收回来。 拍了拍裤腿上的土,转开头,拿手背快速蹭了一下眼睛。 周青瓷看见了,假装没有看见,低头去整理桌上的东西。 姥姥坐在炕沿上,慢悠悠地剥了一颗橘子糖放进嘴里,脸上的笑容在炉火的映照下显得格外暖。 窗外的暮色已经沉下来了,院子里的风把老槐树的枝丫吹得沙沙响。 屋里头的炭火烧得正旺,把一屋子人的影子投在墙上,暖融融的。 周青瓷坐在小板凳上,把那台收音机的位置重新摆正了,天线朝窗,喇叭朝里。 她往里看了一眼,一只毛茸茸的小爪子正扒着桌腿,小心翼翼地把掉在地上的水果糖纸往里拖。 她笑着没有作声,转回头去听着舅舅在桌边站了许久才转身走向灶房的身影。 听着舅妈在灶房里轻快的哼歌声,听着姥姥慢悠悠地剥着糖纸的细碎声响。 暖意从脚底板一直窜到了头顶,让她觉得今天这一整天的奔波全都有了着落。 晚上,周青瓷躺在炕上翻来覆去睡不着。 那本《本草纲目》搁在枕头边上,她翻了几页,记了几味药材的形状和性味,脑子却忽然拐了个弯,想起一件事来。 空间里还有一只活的狍子。 她一拍脑门,差点从炕上坐起来。 前两天上山采参的时候用弹弓打的那只傻狍子,打断了腿搁在空间里养着。 本来说好了隔天就拿去镇上卖掉,后来忙着拜师的事,竟然把这茬给忘了。 她在空间里留了干草和水,那狍子还活着,伤腿也用布条简单包扎过。 就是这两天没顾上喂它,估计饿得够呛。 她翻了个身,把被子裹紧了些,心里头盘算着: 明天去镇上,把狍子卖了。 活的狍子比死的值钱,找个靠谱的买家,又是一笔进账。 卖完狍子顺道去县医院看看林秀英,上回说好了过两天去看她,一直拖着没去成。 第二天天刚亮,她就起了。 她轻手轻脚穿了衣裳,去灶房烧了一壶热水,灌进军用水壶里揣在怀里。 院子里一层白霜,踩上去嘎吱嘎吱响。 球球蹲在窗台上等她,看见她出来就跳上了她的肩膀,毛茸茸的尾巴在她脖子后面扫了两下。 她推开堂屋的门,把空间里那只狍子拎了出来。 狍子被放在一个用干草铺好的大竹筐里,筐盖着厚布,露出一截绑了布条的前腿。 狍子显然还没完全适应这种“突然换地方”的惊吓,瞪着一双无辜的大眼睛,抬头看了她一眼。 又低下头去,老实得很,大概是腿伤让它没有逃跑的力气。 “青瓷你起这么早——” 李桂云从灶房探出头,话没说完就看见了地上的大竹筐。 “这啥?” “里面装的啥?” “狍子。” 周青瓷把竹筐上的布掀开一角给她看。 “前两天上山打的,忘了拿去卖了,今天正好去镇上处理掉。” 李桂云凑过来看了一眼,那只狍子缩在筐里。 一双湿漉漉的大眼睛茫然地看着她,一动不动,看着就老实得不行。 李桂云“啧”了一声:“这傻狍子,都瘸了还这么老实。” “你打算卖多少钱?” “活的应该能卖个二三十块吧!” “我拿到镇上找老赵问问。” 李桂云又看了看那只狍子:“那你路上小心点,别让人给磕碰了。” “知道了舅妈。” 周青瓷把竹筐绑在自行车后座上,用粗布盖好,又拿麻绳加固了两道,确保路上颠不散。 球球蹲在车筐里,好奇地看着那个大竹筐,时不时探着脑袋往里瞧。 小鼻子使劲抽着,像是在琢磨那里面装的是什么活物。 狍子被竹筐盖着,只在缝隙里露出一截受伤的前腿。 粗麻布缠了两道,隐约能看见底下渗出来的暗红色。 周青瓷伸手把麻绳紧了紧,又拽了两下确认不会松动,才跨上了车。 她蹬着自行车出了村口,风迎面吹过来,凉丝丝的。 路上的行人不算多,偶尔有一两个挑着担子的大爷。 看见她车后座上绑着个大竹筐,多看了两眼,又收回目光继续赶路了。 球球蹲在车筐里,随着车身的颠簸一下一下地晃动,圆溜溜的眼睛打量着一路后退的田野和枯树。 到了青阳镇,她没有先去老赵那儿,先拐到了派出所门口,把车锁好。 第91章 落下的袍子 门卫大爷看见她车后座上那个大竹筐,好奇地问了一句: “姑娘,你这筐里装的啥?” “狍子。” “活的?” “活的。” 大爷“嚯”了一声,站起来凑近看了看,又缩回去了: “活的狍子可不常见,你从哪儿弄的?” “山上打的。” 大爷啧啧了两声,又坐下去了。 周青瓷把竹筐解下来抱着往东街的国营饭店走。 老赵正在后厨忙活,围裙上沾着油渍,手里的菜刀剁在砧板上“咚咚”响。 听见有人敲门,他抬头一看,认出了周青瓷,放下刀擦了擦手走出来: “哟,卫国家的外甥女?” “今天咋一个人来了?” “赵叔,前两天上山打了只狍子,您看看收不收。” 周青瓷把竹筐放在地上,掀开粗布一角。 那只狍子还活着,正趴在筐底,抬着一双大眼看她,鼻头湿润,傻愣愣的,像是在想“这是哪儿”。 老赵蹲下来看了看狍子的腿伤,又按了按狍子后颈的皮肉感受了膘情。 翻了个面看皮毛,又掰开嘴看了看牙口,估摸了个数: “活的,个头还行,腿伤了也不碍事,反正都要宰的。” “我出三十五块,行就留下。” “行。” 周青瓷没有还价。 老赵给的价公道,省得再跑别处。 老赵从口袋里数出钱递过来,又问了一句: “姑娘,你最近是发财了?” “上回听说你卖了一株黄精,这回又打了狍子。” “运气好。” 周青瓷接过钱放进口袋里,冲他笑了一下。 “赵叔,那我走了。” “慢走啊!” 她把空竹筐叠好绑在车后座上,骑着车出了镇子,拐上了通往县城的路。 今天天气好,日头晒在背上暖融融的,她骑着车,估摸着到医院的时候差不多刚过十点,还能赶上探视的时间。 县医院的灰白色楼顶从远处树梢后面露出来的时候,她放慢了车速,在门口停下来锁好车。 球球蹲在她肩膀上,好奇地打量着医院大门进进出出的人。 她摸了摸它的脑袋:“等会儿进去你别乱跑,医院里不能咋咋呼呼的。” 球球“吱”了一声,也不知道听懂了没有。 反正两只小爪子抓紧了她的衣领,脑袋缩在她耳朵后面。 住院部二楼还是那股熟悉的消毒水和来苏水混在一起的气味。 她走到208病房门口,门虚掩着,从门缝里看进去,林秀英正靠坐在床头,手里捧着一本书,低头翻着。 她比上一次见的时候胖了一些,脸上有了血色,头发也剪短了,齐耳,干净利落地别在耳后。 周青瓷抬手敲了敲门。 林秀英抬起头来,看清楚门口站着的人时,眼圈“唰”一下就红了,手里的书也放了下来,声音有些发颤: “青瓷……你来了。” “嗯,过来看看你。” 周青瓷推门走进去,在床边的椅子上坐下来,顺手把球球从肩膀上摘下来放在膝盖上。 “气色好多了。” 林秀英的目光落在那只胖松鼠上,愣了一下: “这是……松鼠?” “它叫球球,我养的。” “非要跟着来,就带来了。” 球球大概听懂了有人在说它,从周青瓷膝盖上站起来。 两只小爪子搭在床沿上,仰着脑袋看了林秀英一眼,“吱”了一声,像是在打招呼。 林秀英被它逗笑了,伸手想摸摸它。 球球往后缩了一下,又凑回来,试探着让她碰了一下脑袋。 “它好乖。” 林秀英笑了一下,又看向周青瓷,那笑容底下还压着一些别的情绪。 “你最近还好吗?” “挺好的。” 周青瓷说。 “前天去县城办了点事,今天正好路过,就来看看你。” “你身体恢复得怎么样了?” “好多了。” 林秀英把袖子往上撸了一截,露出手腕上新长出来的皮肉,虽然还有点白,但比以前好看了不少。 “医生说再住半个月就能出院了。” “我爹说等我回去,把家里那间大屋收拾出来给我住。” 周青瓷看着她手腕上新愈合的伤口,目光停了一瞬,又移开了: “那你回去之后有什么打算?” 林秀英沉默了一会儿,低头看着自己摊在被子上的手指头,声音不大但很稳: “我想先把身体养好,然后……然后我想找点事做。” “不能一辈子靠我爹养着。” “会有机会的。” 周青瓷说。 “先把身体养好,别的慢慢来。” 林秀英抬头看着她,嘴唇动了动,像是想说什么,又咽回去了。 过了好一会儿,她才轻轻说了一句: “青瓷,那天在地窖里,我听到你喊我名字的时候……我以为我在做梦。” 周青瓷没有说话。 她低头看着膝盖上蜷成一团的球球,那只胖松鼠已经在她腿上打起了盹。 小肚子一起一伏的,尾巴尖搭在她的手背上,暖融融的。 她伸手轻轻摸了一下球球的耳朵,抬头冲林秀英笑了一下: “不是做梦。” 林秀英也笑了,笑得跟那天从地窖里刚出来的时候不一样。 眼角的弧度是往上扬的,带着一种打从心里头透出来的光。 她低头看了看自己的手,又抬头看了看周青瓷,犹豫了一下,带着一丝释然: “要是没有你……我现在大概还在那个底下,连死都不能好好死。” 周青瓷从床边站了起来:“你要是真想谢我,就好好养病,早点出院。” 林秀英眼眶又热了,使劲点了两下头。 周青瓷在病房里又坐了十来分钟,陪她说了会儿话。 把带的一包水果糖放在床头柜上,起身告辞的时候叮嘱了一句: “下周我再来看你。” “嗯。” 她推门走出去的时候,林秀英的声音从身后追上来: “青瓷!” 她回头。 “谢谢你。” 周青瓷冲她摆了摆手,转回身沿着走廊往外走。 球球从她肩膀上探出脑袋往身后看了一眼,又缩回去了。 她脚步轻快地走出住院部,推开医院大门,冬天的日头晒在身上暖融融的,把门前的台阶照得亮堂堂的。 第92章 郑老的考验 她在台阶上站了一会儿,呼出一口白雾,看着它在阳光下散开。 然后跨上自行车,沿着来时的路往周家屯的方向骑去。 风迎面吹过来,带着冬天田野里干枯庄稼茬子和泥土的气息。 灌进衣领里凉丝丝的,可晒在背上的日头暖洋洋的。 一路骑着,正好晒得后脖颈一片温热。 她骑出县城之后在路边停下来,把球球从车筐里捞出来放在肩膀上。 小家伙被风吹得眯起眼睛,爪子扒着她的棉袄领子,暖烘烘地蹲着。 一人一松鼠影子被日头拖得长长的,并排往前面伸。 从镇上到周家屯的路,周青瓷骑了半个钟头。 冬日的下午,日头斜挂在西边树梢上,没什么温度,可照在背上还是暖融融的。 她蹬着车,车筐里空着,球球蹲在她肩膀上,圆溜溜的眼睛好奇地打量着一路后退的田野和枯树。 风从耳边刮过去,吹得她眯了眯眼。 身上那包钱贴着胸口,隔着棉袄也能感觉到那一沓沓厚实的轮廓,硌着肋骨,一步一步都提醒着她今天办成了什么事。 还没到院门口,她就扯着嗓子喊了一声: “舅舅!舅妈!我回来了!” 李桂云正在灶房门口剁菜,听见声音抬头一看,手里那把菜刀往砧板上一搁,快步迎了上来。 先上下把她打量了一遍确认她全须全尾的,目光才落到她怀里那个鼓鼓囊囊的布包上: “哎哟,今天咋这么多东西?” “快快快,进屋说,外头冷得很,池塘边上都结薄冰了。” 周青瓷把自行车支好,球球从她肩膀上跳下来。 熟门熟路地往堂屋门口溜达,蹲在门槛上回头看了她一眼,像是在说“你咋这么慢”。 她笑了一下,拎着布包跟着李桂云进了屋。 堂屋里炭火烧得正旺,红彤彤的光扑面而来,跟外头的冷风比起来简直像两个季节。 姥姥坐在炕沿上剥花生,面前的花生壳已经堆了一小堆。 周卫国端着茶碗在火盆边的板凳上坐着,周兰芳趴在桌上翻一本旧小说。 听见动静抬起头来,一眼就看见了周青瓷怀里那个布包。 “青瓷你回来了!” 周兰芳把书一合就跳了起来,凑到她身边,眼睛死死盯着那个布包。 “怎么样?郑老收你没?” “收了。” 周青瓷把布包放在桌上,坐下来先把那本厚厚的《本草纲目》掏了出来。 搁在桌上发出一声闷响,桌面上扬了一层薄灰。 周兰芳凑过去掀了两页,眼睛瞪得溜圆: “这啥?这么厚?!” “郑老给的,半个月后要考我。” “考过了就正式收徒。” “考啥?” “考这上面的药材。” 周青瓷拍了拍书页,泛黄的纸边有些卷角,翻开来一股陈旧的墨香混着纸页微潮的气息扑面而来。 她又把手伸进布包里,掏出一沓大团结放在桌上。 周兰芳的眼睛跟着她的手转,第二沓,第三沓,第四沓,第五沓…… 摞起来足有小半尺高,整整齐齐码在桌面上的时候,周兰芳的嘴巴已经合不上了。 她伸出手指头想去碰又缩回来,像在确认那钱是不是真金白银的。 “这……多少钱?” 周兰芳的声音发虚。 “五千。” 周青瓷说。 “郑老买参的钱。” “五千?!” 周兰芳的声音拔高了半截,整个人从椅子上弹了起来,一巴掌拍在桌上。 “我活这么大还没见过这么多钱!” 李桂云本来在灶房门口听着,听见“五千”两个字,锅铲“当啷”一声掉在地上。 她弯腰捡起来,快步走进来,围着桌上那摞钱转了一圈,又看了看周青瓷,嘴里念了一句: “我的乖乖……这得卖多少粮食才攒得下来啊……” 姥姥坐在炕沿上,手里的花生也不剥了。 老花眼眯着看了看那摞钱,又看了看周青瓷。 嘴角慢慢翘起来,什么也没说,又低头把手里那颗花生剥开了。 周卫国端着茶碗,目光在那摞钱上停了一瞬,然后抬眼看向周青瓷: “郑老说买参的钱?” “嗯。” 周青瓷把钱往舅舅那边推了推。 “他说药材的钱一分不能少,不然参他就不收。” 周卫国沉默了两秒,把茶碗放下来: “那你打算怎么处理这些钱?” “我留两千够用了,剩下的舅舅帮我存着吧!” 周青瓷把钱分成两摞,一摞厚些一摞薄些,厚的那摞推到他面前。 “家里以后有啥开销直接拿就行。” 周卫国没有立刻接。 他看了那摞钱一会儿,手指在膝盖上轻轻敲了两下,推了回去: “青瓷,这钱是你自己挣的,你自己收着就行。” “舅舅这儿不缺钱花。” “舅舅。” 周青瓷又把钱推回去。 “你就帮我放着吧,我一个姑娘家手里攥着这么多钱,哪天出门不小心弄丢了多可惜。” 她笑了笑,语气里带着一点耍赖的意味。 “再说了,我要是用钱了找您拿就行了,跟放自己兜里有什么区别?” 周卫国还是没动,倒是炕上的姥姥开了口: “青瓷让你拿着你就拿着吧!” 她一个姑娘家身上放那么多钱确实不方便,你先帮她管着,她要用了再拿。 周卫国这才点了点头,把钱拿起来进了里屋,锁进柜子里。 周兰芳趴在门框边上看着他锁柜子的动作,眼睛都在发光,被李桂云一巴掌拍在后脑勺上: “别看了,又不是你的!” “看看也不行嘛……” 周兰芳揉着后脑勺嘟囔了一句,又跑回桌边抓起那本《本草纲目》翻了两页,密密麻麻的药材图样和性味描述看得她头皮一阵发紧。 “我的天,这半个月你能记住多少啊?” “能记住多少算多少。” 周青瓷把书拿回来,坐在火盆边翻开了第一页。 封皮上“本草纲目”四个字是手写体的,墨迹已经褪了些,但笔画还是清楚的,透着一股沉沉的旧书卷气。 她深吸了一口气,纸页的味道钻进鼻子里,带着一种很淡的草叶涩和墨的沉,心里头也跟着踏实下来。 第93章 《本草纲目》 李桂云看她还穿着外套,替她把棉袄脱了搭在椅背上,又从炕上拿了块旧毯子盖在她膝盖上: “看书就好好看,别冻着了。” 周青瓷“嗯”了一声,低头翻着书页。 开头写的是药材的采集和炮制原则,文字不算太晦涩,但内容多得很—— 采药要分时节,炮制要讲火候,有的药材要晒干,有的要阴干,有的要酒浸,有的要蜜炙。 她看两遍就记住了七八分,又忍不住往后翻,翻到“灶心土”那一页的时候愣住了。 “舅妈。” 她端着书跑到灶房门口,指着书上那行字。 “这个灶心土,就是咱家锅底那层灰?” 李桂云探头看了一眼,锅里正炖着萝卜汤,灶膛里还烧着柞木柴,锅底确实结了一层黑乎乎的灰,厚实得很。 她看了半天,回头瞪着周青瓷,半晌才回过神来: “锅底灰?” “那玩意儿还能当药?” “书上写的。” 周青瓷把书页转过去给她看。 “说能治胃寒呕吐,还能温中止泻。” 李桂云凑过去瞅了瞅,又看了看自己灶膛里那层灰,嘴里啧啧称奇: “老祖宗传下来的东西真是啥都能入药。” “这灰搁我家就是埋汰东西,搁书上就是宝贝了。” 她说着又看了看周青瓷那本书,嘀咕了一句。 “这么厚的书,半个月能记住多少呀……” “记住多少算多少。” 周青瓷抱着书又缩回火盆边上,继续翻下一页。 球球不知道什么时候醒了。 从屋角钻出来跳上她的膝盖,蜷成一团毛球,尾巴搭在她手背上,暖融融的。 金耳在竹筐里翻了个身,小短腿在空中蹬了两下,又砸了咂嘴接着睡了。 炭火在炉膛里噼啪地响着,偶尔爆出一两颗火星子。 红彤彤的光把满屋子人的影子投在墙上,晃晃悠悠的,暖融融的。 周卫国从里屋出来的时候,看见她还捧书坐在火盆边上,随口说了一句: “别光顾着看,天黑了伤眼睛。” “明天再看。” 周青瓷抬头看了看窗外,天确实已经擦黑了。 院子里那棵老槐树的枝丫在暮色里只剩一道模糊的轮廓。 她合上书,把球球从膝盖上捞起来站起来。 小家伙四仰八叉地窝在她掌心里,不情不愿地“吱”了一声,又翻了个身。 “舅舅,那我回去了,明天再接着看。” 她推开屋门走出去,夜风迎面扑来,凉丝丝地灌进衣领里。 她把球球往怀里拢了拢,快步穿过院子回了姥姥家。 进屋先把金耳从竹筐里抱出来看了一眼——小家伙睡得正香。 肚皮一起一伏的,四只爪子蜷着,耳朵尖上那圈淡金色的绒毛在黑暗里泛着微光。 她把它放回去,又把球球搁在窗台上铺好旧棉袄的窝里,脱了外衣钻进被窝。 那本《本草纲目》放在枕头边上,她一伸手就能摸到书脊。 黑暗中她没有立刻闭眼,侧过头看着窗纸上透进来的那一线月光,把今天的事在心里慢慢过了一遍: 狍子卖了三十五,郑老给了五千,林秀英气色好多了,金耳会站了,球球不怕金耳了。 她弯了一下嘴角,把手伸出去按在书脊上。 指腹贴着纸页边缘粗糙的毛边,然后翻了个身,贴着书脊把自己往被窝里缩了缩。 窗外的风安静了,只有老槐树的枝丫偶尔在月光底下晃一晃。 球球在窗台上翻了个身,从窝里探出半只耳朵,又缩回去了,像是替这个安稳的夜晚在值最后一班岗。 接下来的几天,周青瓷基本上就是在家里看书,然后逗逗球球,喂喂金耳。 金耳现在已经能站起来晃悠几步了。 虽然走得跌跌撞撞的,可精神头一天比一天足,圆溜溜的眼睛总追着周青瓷的身影转。 球球每天睡醒了就蹲在窗台上晒太阳,舔爪子、理毛。 偶尔从窗台蹦下来蹭到周青瓷脚边转两圈,小爪子扒着她的裤腿要灵泉水喝。 那本《本草纲目》周青瓷已经翻完一遍了,心里头对书上写的东西有了大概的印象。 古人的智慧真的不可小觑,一味灶心土能治胃寒呕吐。 寻常的野菊花能清热解毒,蒲公英凉拌吃能消痈散结。 她越看越觉得药材就在身边,只是以前没人指给她看,她也就从来没往那方面想过。 这天起来,她看了一眼窗外的日头。 冬阳薄薄地铺在窗台上,把窗纸上结的那层细霜照得亮晶晶的。 她忽然来了兴致,不想闷在屋里看书了。 想去山里转一转,透透气,顺便找些稀少的药材收进空间里。 “姥姥,今天天气好,我上山转转,中午不回来吃了。” 她冲灶房喊了一声。 姥姥正弯着腰往灶膛里添柴,听见她的话直起腰来回头看了她一眼: “去吧,别往太深的地方跑。” “中午饭给你留着。” “知道了!” 周青瓷背上背篓,把砍刀别在腰上,又往口袋里揣了两块干粮和一卷麻绳。 球球本来正趴在窗台上打盹,听见“上山”两个字耳朵“唰”地竖了起来。 一个骨碌翻起身来,冲着她“吱吱”叫了两声,尾巴摇得跟拨浪鼓似的。 周青瓷朝自己肩膀拍了拍,球球“嗖”地跃过来蹲住了。 小爪子揪着她的衣领,圆溜溜的眼睛亮晶晶的。 出了村口上了山路,球球明显兴奋起来了。 它在周青瓷肩膀上东张西望,毛茸茸的尾巴随着她走路的节奏一晃一晃的。 偶尔“吱”一声,像是在说“这里我认识”、“那边我去过”。 走了没多远,它干脆从她肩膀上跳下去。 窜上了旁边一棵大松树,在树杈间跳来跳去,动作比前些天灵活了不少。 周青瓷看着它在树上窜上蹿下的样子,没管它,继续往深处走。 她心里盘算着今天的目标——空间里已经有人参、灵芝和天麻了,可品类还是太少。 人参这种好东西,多多益善,年份越高越值钱,在空间里每长一天都是财富。 到时候随便拿一株出来都是几百年上千年的宝参,那才叫底气。 至于一年生的普通药材,随处都能买到,她没打算浪费灵田的空间。 第94章 遇到受伤的老虎 走进山林深处,物资雷达在脑海里铺展开来,向四周缓缓扫过。 没走多远,红点就亮了起来—— 【野生人参:13年参龄,具有较高的药用价值!】 她蹲下来,砍刀沿着根须的方向小心地探下去。 一株根须完整的山参连着泥土一起起了出来,送进灵田。 刚站起来走了不到二十步,又一个红点亮起—— 【野生人参:6年参龄,具有较高的药用价值!】 年份不高,可根须完整,她就地起了出来,放进灵田里养着。 第三个红点在更远一些的地方。 【野生人参:7年参龄,具有较高的药用价值!】 她也一并起了出来。 一上午陆陆续续收了十几株年份不一的山参,又在一棵枯木上发现了一株。 【野生灵芝:35年份,具有较高的药用价值!】 伞盖紫褐发亮,边缘泛白,品相上等。 她小心地起了出来,用干树叶裹好了放进背篓里。 球球在树上跳来跳去,替她放风。 她正蹲在地上摘几朵冒了头的猴头菇,忽然听见头顶传来球球的叫声—— “吱吱吱!吱吱吱!” 声音又尖又急,跟平时撒娇耍赖的调子完全不一样。 周青瓷手里的猴头菇还没来得及放下,抬头看了它一眼。 球球蹲在一根离地不高的树枝上,浑身的毛炸成了一个圆球。 小爪子扒着树皮,冲着左前方的方向使劲努嘴,尾巴竖得笔直,跟平时摇来摇去的样子完全不一样。 周青瓷脸色一凝,把手里的猴头菇放进背篓里,把砍刀从腰后抽了出来握在手里。 球球从树上跳下来,落在她肩膀上,爪子攥紧了她的衣领,整个身子还在微微发抖。 小脑袋藏在她耳朵后面,只露出一只圆溜溜的眼睛盯着前方。 她屏住呼吸往前走了几步,踩着枯叶放轻了脚步。 林子里安静得不正常,连鸟叫声都没了。 只有风穿过树梢的呜呜声,低沉地绕着树梢打转。 又走了几步,她听到了一种声音。 沉沉的闷闷的,夹杂着枯叶被爪子碾碎的细响,像是有什么体型庞大的东西正拖着身体慢慢往前挪。 然后是一声低沉浑厚的嚎叫—— “嗷——呜——” 那声音里带着一丝痛苦,跟金耳奶声奶气的叫唤完全不一样。 沉得像是从地底下泛上来的,拖着尾音的时候带着一道裂口,像是受了伤的野兽正把剧痛压着嗓子往下咽。 周青瓷停住了脚步。 球球缩在她肩膀上不敢动,爪子攥得死紧。 她深吸一口气,猫着腰扒开面前的灌木枝从缝隙里往外看—— 在一棵倒了半边的老松树底下,一团庞大的黑影正蜷缩着。 浑身的毛灰褐斑驳,在幽暗的光线下泛着暗沉沉的光。 她又往前挪了几步,终于看清了那头虎的轮廓: 肩胛骨有一道深深的伤口,暗红色的血已经把那一块的毛浸透了。 虎腹随着呼吸缓慢地起伏着,每一次吸气都带着低沉的震颤,像是正忍着一股深到骨头里的疼痛,又不肯彻底倒下去。 她蹲在灌木后面没有动,心跳在胸腔里咚咚地敲着。 那头虎似乎察觉到了什么,缓缓抬起头来朝她藏身的方向看了一眼—— 浑浊的、布满了血丝的眼睛,跟金耳清澈懵懂的眼神完全是两回事。 它没有冲她龇牙,也没有发出任何威胁的声响。 只是看了她一眼,又把头低下去搁回前爪上,胸膛重重地起伏了一下,像是已经连抬头的力气都用尽了。 周青瓷在灌木后面蹲了很久。 她看着那头虎肩胛上的伤口,很深,皮肉翻卷着,周围红肿发炎,边缘结了黑痂可痂底下还在渗血。 她心里头有一种说不上来的冲动,跟当初在地窖口听见林秀英的哭声时很像。 像是有什么东西在拽着她,不让她假装没看见就走开。 可她手里没有药,也弄不动这么大一头虎。 她慢慢站起来,朝后面退了两步,然后转身快步往回走。 球球在她肩膀上安静了一路,爪子攥着她的衣领,小脑袋埋在她耳朵后面,一路都没有松开。 她走到山脚才放慢了步子,回头看了一眼身后的林子。 风吹过树梢的声音还在,那片幽暗的树林安安静静的,像是什么都没发生过。 周青瓷的脸色一下凝重起来。 左手攥紧了砍刀,右手已经悄无声息地从口袋里摸出了弹弓,一颗光滑的石子压进了皮兜里。 手指扣住皮兜往后拉了半寸,随时可以弹射出去。 球球还在她肩膀上蹲着,浑身毛都炸着,爪子攥着她的衣领直发抖。 她偏头小声说了一句:“球球,先进去。” 球球愣了一下,还没来得及反应,她就已经伸手抓住了它,意念一动把它送进了空间里。 球球凭空消失之后,她肩膀上空了,整个人也轻便了不少。 她深吸一口气,压低身形,踩着枯叶慢慢往前摸。 前面的灌木丛在风里轻轻晃着,枝叶缝隙间露出来一截东西—— 粗壮的,黄褐色的,带着环状斑纹,尾巴尖还轻轻扫了两下地面。 她脚步一顿,心里的猜测落了地:是老虎。 这山中能长出这种尾巴的,除了老虎她实在想不出别的。 一阵风从前方吹过来,带着一丝淡淡的血腥气,夹在松脂和腐叶的气味中间,被风拉得很薄。 可还是让她闻到了,细细的,贴在鼻尖底下散不去。 她心里头跳了一下,伤口,还是进食? 刚才那声虎叫里带着一股说不清的味儿,不像是捕猎时那种凶悍的嘶吼,反倒像是吃了闷亏之后压着嗓子哼出来的。 她悄悄绕了个弯,从侧面的灌木丛里一点点摸过去。 绕到老虎正前方约三十米处,扒开一丛枯枝往外看。 那头老虎正卧在一棵歪倒的老松树底下。 体型壮硕,毛色黄褐斑驳,肩胛骨那儿有一大块暗红色的血渍。 把那一块的毛都黏成了一绺一绺的,在从树梢缝隙里漏下来的光线下泛着暗沉沉的湿光。 它正低着头舔自己的左前肢,舌头一下一下地卷过伤口。 可血还在往外渗,舔完一层又冒出来一层,总也止不住。 第95章 给老虎包扎伤口 周青瓷的目光一凝,越看越觉得眼熟—— 那身形、那毛色花纹的分布、还有那双眼睛,跟上次叼着金耳出现在她面前的那头虎几乎一模一样。 虽然它趴着,可那种沉甸甸的体型轮廓和颈背的弧度她记得很清楚。 她心里还在盘算着怎么确认,那头虎却猛地抬起了头。 它看见她了。 周青瓷的呼吸停了一拍,手里的弹弓抬了半寸。 可那头虎没有冲她龇牙,也没有做出任何攻击的姿态。 它看见她之后先是怔了一下,然后喉咙里发出一阵低低的、含混的呜咽声—— “嗷呜……嗷呜……” 那声音轻得很,又软又黏,跟它这一身腱子肉完全搭不到一块儿去,倒像金耳喝奶喝得高兴了蹭她手心的那种哼哼。 它撑着前肢慢慢站了起来,左前肢一瘸一拐的。 可那条粗壮的虎尾巴却摇晃了起来,像一条大狗看见主人回来时甩尾巴那样,一下一下地扫着身后的枯叶。 周青瓷没有动。 哪怕那条尾巴摇得跟金耳似的,她也没有动。 百兽之王的压迫感隔着二三十米都能压过来。 就算它瘸了一条腿,真扑过来的话,她手里的弹弓和砍刀加起来能顶住几秒,她心里没底。 她攥紧了弹弓,手指扣着皮兜,看着那头虎一步一步地朝她走过来。 每走一步都带着一瘸一拐的笨重感,前肢落地的时候整个肩胛都在跟着颤。 它在距离她大约十米远的地方停住了。 然后缓缓卧倒,把受伤的左前肢往前伸了伸,又冲她低低地叫了一声: “呜——” 那声音像是在说“你看看”。 周青瓷这才注意到它前肢上的伤口,血已经把整条小腿的毛都浸透了。 顺着爪尖一滴一滴地往下渗,在枯叶上砸出暗红色的小圆点。 她握着砍刀的手松了一些,又紧了紧,看了那头虎好一会儿。 那东西只是卧在那儿看着她,尾巴尖偶尔扫一下地面。 那双浑浊的、布满了血丝的眼睛里没有凶光,只是安静地等着,像是知道她会蹲下来看一看。 她深吸了一口气,把弹弓收进口袋里,慢慢蹲了下来。 她没有走得太近,就蹲在三步开外的地方,伸出一只手,掌心朝上,慢慢往前递了递: “我来看看你的伤,你别动。” 老虎的耳朵动了一下,看了看她伸出来的那只手,又把头扭到一边去了,像是默许了。 她往前挪了半步,蹲在它前肢旁边,弯腰凑近了看那道伤口—— 花生米大小的一个洞,皮肉翻卷着,边缘已经有些红肿发炎了。 她拿指腹轻轻碰了一下伤口边缘,老虎的身子颤了一下。 喉咙里发出一声闷哼,但没有躲。 周青瓷缩回手,心里头“咯噔”一声。 这伤口不是咬的也不是抓的,边缘整齐利落。 洞口的形状跟她在书上看过的那些野外急救的伤势描述不一样,倒是更接近她在那些反特电影里见过的弹孔。 她从空间里引出一团灵泉水落在伤口上,温热的泉水把干涸的血痂泡软、冲开。 暗红色的血水顺着毛尖淌下来,露出底下那个深深的洞眼。 她又仔细看了看——子弹从前侧穿进去,在后侧穿出来了,没有卡在骨头上。 两头都是贯通口,血顺着两个口子往外渗,虽然渗得不算快,可一直没停过。 “你运气好。” 她低声说了一句。 老虎的耳朵又动了一下,像是听懂了。 她从空间里摸出一个搪瓷碗,盛了满满一碗灵泉水,放在老虎嘴边。 老虎凑过去闻了闻,然后喉咙里发出一阵低沉的咕噜声,像是被什么东西勾住了似的,把大脑袋往她肩膀上蹭了一下。 她赶紧躲了躲,那大脑袋蹭过来的力道跟一块石头撞过来似的。 差点没把她顶到旁边去,毛糙糙的虎毛糊了她一脸。 然后它埋头大口大口地喝了起来,舌尖卷起水面的声音在安静的林子里格外清晰。 趁着它喝水的工夫,周青瓷又从空间里摸出那把随身带的小镊子,这是她平时用来拔刺处理小伤口备着的。 她蹲在老虎前肢旁边,左手按住伤口附近的肌肉,右手把镊子探了进去。 老虎的身子猛地绷紧了,喉咙里发出一声低沉的闷哼,前肢不自觉地往后缩了一下。 随即又停住了,像是硬生生把那股抽回去的冲动压了下去,只把前爪搁回地面,让她能继续动。 她咬着牙,顺着那个贯通口夹住子弹的尾部,一使力——“啪”一声轻响,一颗变形的、沾着血和碎肉的弹头被她拔了出来,丢在旁边地上。 老虎疼得浑身一颤,大脑袋往旁边歪了一下,低低地了一声。 可始终没有朝她呲一下牙,也没有躲开。 她赶紧又盛了一碗灵泉水放在它嘴边。 老虎低头大口大口地喝完了,喝完又抬头看了她一眼。 那双浑浊的眼睛里多了一点亮光,舌头舔了一下嘴边的水珠。 她把手伸过去,轻轻摸了摸它的脑袋。 掌心贴着粗硬的虎毛,底下是温热的骨肉和微微颤动的肌肉,能感觉到它的身子还在微微发颤。 “你先等着,我去给你找点止血的草药。” 她站起来拍了拍手上的血。 “马上回来,你别乱跑。” 老虎看着她,耳朵转了转,尾巴在地上扫了一下。 周青瓷快步往林子里走,一边走一边回想《本草纲目》里写的内容——仙鹤草,止血消炎,在山林里很常见,哪怕枯了也能用。 她眼睛在地面上扫着,脚步没停,走了不到一刻钟就在一丛灌木旁边看见了那种灰褐色的、叶缘带锯齿的枯枝,茎秆已经干透了,叶片卷曲着,但质地还完整。 她蹲下来拔了一大把,又揉了揉其中一片叶子确认了气味,跟书上写的一样。 她抱着一捆枯了的仙鹤草往回跑的时候,心里有点发虚—— 干枯了的仙鹤草到底还有没有止血的效果,她其实拿不准。 可她手里没有别的东西了,灵泉水能消炎、能促进恢复,可止住渗血的,只能靠这一把枯叶子。 第96章 五个彪形大汉 她跑回来的时候,老虎还卧在原地,看见她回来,喉咙里“哼”了两声,尾巴尖慢悠悠地扫了一下地面。 她蹲下来,先用灵泉水把伤口又冲洗了一遍,然后抓起一把干枯的仙鹤草揉碎了敷在伤口上。 用一块干净的棉布条绕着前肢缠了两圈,又缠了两圈,扎紧了。 褐色的草渣混合着灵泉水渗进伤口里,很快就凝成一层糊状,贴住了伤口边缘。 过了一会儿,纱布上果然没有再渗出新的血迹来。 她松了一口气,把手里剩下的仙鹤草放在老虎面前,拍了拍它的脑袋: “好了。” “你这几天别乱跑,别让伤口再裂开。” 老虎仰起头来看着她,那双浑浊的眼睛里似乎有什么东西在慢慢亮起来。 她站起来拍了拍手上的土,又看它一眼—— 喝了灵泉水、包扎了伤口之后,它的精神比刚才好了不少,能自己撑着站起来站了一会儿了。 虽然左前肢还是悬着不敢落地,但腰背已经能挺直了。 她退后了两步,看着它说: “我要下山了。” “你要是再碰到那些拿枪的人,躲远点。” “过两天我带金耳来看你。” 老虎的耳朵动了动,脑袋微微偏了一下,像是在琢磨她说的“金耳”是谁。 它看着她退远,看着她转身走了几步。 喉咙里发出一声低低的、含混的呜咽,像是想挽留又不知道用什么方式。 周青瓷走出去好远才回头看了一眼——那头虎还站在原地。 黄褐色的身影在幽暗的树影里几乎是融进去的,只有那双眼睛还在盯着她。 她又摆了摆手,转身快步往山下走。 走到半山腰的时候她放慢了步子。 有人带枪上山,枪伤还是军用制式的子弹留下的,这事不简单,她得提醒舅舅这几天不要上山。 她又想起那个山洞里的宝藏,心里头“咯噔”一下,不会跟这个有关系吧? 可转念一想,那山洞的入口藏得那么严实,如果不是球球带路,她根本不可能找到。 就算有人是冲着那批宝藏来的,也找不到那地方。 她加快步子往下走,球球还在空间里等着她呢。 脚下踩着枯叶和碎石,沿着山路一路小跑着往山下赶。 日头从树梢缝隙里漏下来,在她前面铺了一地斑驳的光。 老虎一瘸一拐地消失在林子深处之后,这片山坳重新安静了下来。 风穿过树梢,把地上散落的仙鹤草碎末吹散了些许,暗红色的血渍还留在枯叶上,没被风盖住。 老虎躺过的那块地面压出一道浅浅的凹痕,周围散落的枯叶上沾着几滴干涸的血珠,像是刚才发生的一切都只是林子里一阵无人知晓的呼吸。 大约过了半个钟头,从山脊另一侧的方向传来窸窸窣窣的脚步声。 五个人。 个个彪形大汉,身上裹着灰绿色的旧军装外套,脸上带着一股长年刀口舔血才有的戾气。 为首的那个脸上横着一道刀疤,从嘴角一直斜到眉毛根,差点划到眼睛。 皮肉缝得粗糙,歪歪扭扭地凸着,像一条趴在脸上的蜈蚣。 他腰间别着一把黑柄手枪,胸前挂着一架军用望远镜。 背着一个鼓鼓囊囊的美式背包,绳结打得利落,一看就是老手。 他身后的四个人也都不是善茬。 走在最左边的是一个身形消瘦、眼睛滴溜溜转个不停的矮个汉子。 他走路的姿势跟旁人不太一样,每一步都在扫视地面,是那种常年在野外讨生活的人才会有的警觉。 剩下的三人当中,有一个肩宽体壮的大个子,背上挎着一杆步枪。 看着比本地猎户的枪要精致得多,枪管细长,带瞄准镜,一看就不是民用的东西。 那矮个子——虎子——忽然蹲了下来。 伸手拨开地上几片枯叶,指腹捻了一下地面上残留的血渍。 又抬头看了看周围被踩乱的落叶和那片被压出凹痕的地面。 他站起来,目光落在不远处一丛被折断的枯枝上。 捡起几片干枯的仙鹤草叶子放在掌心里捻了捻,又凑到鼻子跟前闻了一下。 “老大。” 虎子压低声音。 “前面那头老虎,刚才在这儿待过。” 刀疤脸走近了几步,扫了一眼地面上的痕迹: “然后呢?” “不光是这样。” 虎子把那几片干枯的仙鹤草叶子递过去。 “有人来过。” “跟老虎待在一块儿——治伤。” “你看这个,仙鹤草叶子,被人揉碎了敷在伤口上用的。” “手法干净利落,不是新手。” 刀疤脸接过那几片叶子翻来覆去看了看,又抬头环视了一圈周围的环境。 目光在林间停顿了好一会儿,像是在脑海里把刚才的情景复原了一遍。 他慢慢把叶子丢在地上,从背包侧袋掏出一张泛黄的旧牛皮纸地图。 展开来对着周围的山势比划了几下,眉头越皱越紧。 “大牛。” 他头也不回地叫了一声。 “你刚才说,这山上不会有人碍事。” 那叫大牛的壮汉扛着枪站在旁边,闻言瓮声瓮气地回了一句: “山下就一个破村子,几个猎户,能碍什么事?” “一个猎户。” 刀疤脸把地图折好塞回包里。 “能在咱们打伤老虎之后不到半个钟头里出现在现场,还能徒手给一头受伤的老虎上药包扎,这不是一般的猎户。” “你遇上这种人,枪再快也得小心。” 大牛不说话了,手里的枪换了个肩膀扛着,脸上那层不以为然的神色收了一些。 虎子又蹲在地上看了好一会儿,站起来拍了拍手上的土,冲刀疤脸摇了摇头: “人往山下走了。” “是村里的方向,跟咱们要去的路线不冲突。” 刀疤脸又看了一眼地上的血迹和那些被揉碎的仙鹤草叶子,沉吟了片刻: “先不管他。” “我们的任务是找到那个地方,别节外生枝。” 他抬手指了一下地图上某个模糊的位置。 “往东南方向走,天黑之前把这一片搜完。” 五个人整理好装备,沿着山脊的背阴面压低身形快速移动。 第97章 工作落实 很快就消失在密集的灌木丛中,只留下地上凌乱的脚印和那几片被捻碎了的仙鹤草叶子。 风从树梢上穿过去,把地上的痕迹吹得散了一些。 如果不是有心人仔细看,几乎不会有人察觉这片林子里曾经有过这么多人停留。 而这时,周青瓷已经走到山脚了。 她脚步比平时快了些,脑子里还在转着刚才那头虎的伤口和那把弹头的事。 她在山上的时候一直有一种说不清的压迫感,像是有什么东西在暗处盯着她。 但又说不出是什么方位传来的。 她回头看了一眼身后的林子,风吹过树梢发出低沉的呜咽声。 林子深处安安静静的,什么都看不到。 她收回目光,加快脚步往村里走。 球球蹲在她肩膀上,小爪子揪着她的衣领,毛还是微微炸着的,圆溜溜的眼睛时不时回头往身后的方向看一眼。 快到村口的时候她把花尾野鸡和那兜松茸从空间里拿了出来放进背篓里。 球球从她肩膀上跳下来,在旁边蹦了两下,毛炸开的程度比刚才减轻了不少,像是终于觉得安全了。 推开舅舅家院门的时候,堂屋里正传出周兰芳又跳又喊的声响。 周青瓷刚把背篓放在厨房门口,门帘“唰”地被人掀开了。 周兰芳三步并作两步冲了出来,一把抓住她的胳膊: “青瓷!我工作批下来了!” “明天就去镇上派出所报到!张叔叔亲自打的电话!” “真的?” 周青瓷也笑了起来,任由她攥着自己的胳膊晃。 “真的!” “他说手续都办好了,让我明天带上户口本和介绍信去报到!” 周兰芳说到后面声音都有些发颤了,眼睛里亮晶晶的。 “青瓷,这工作是你让给我的……” 周青瓷拍了拍她的手:“行了,明天好好去报到就行。” “别给你张叔叔丢人。” “对了,看看我今天带什么回来了。” 她把背篓上的枯叶掀开,露出底下肥嘟嘟的花尾野鸡和那一兜白嫩嫩的松茸。 李桂云从灶房探出头来,看见松茸就愣住了,锅铲差点没拿稳: “哎呀妈呀,这是松茸?!” “你从哪儿弄来的?” “这品相也太好了!” “山上采的,运气好碰上了一窝。” “舅妈,晚上咱就炖松茸鸡,给兰芳姐庆祝一下。” 周青瓷把背篓提进灶房,花尾野鸡和松茸搁在灶台上。 炊烟和柴火的气息裹着松茸的清香混在一起,灶膛里的火光跳了几下,把李桂云脸上的笑意映得暖暖的。 周卫国从堂屋出来,站在门口看着厨房里忙活的几个人,脸上的笑容没有收。 但他走到周青瓷身边的时候,声音压得低了些: “今天上山,没碰到什么吧?” 周青瓷摇了摇头:“没有,就是采了点东西就回来了。” 她没有多说老虎的事。 周卫国也没有追问,拍了拍她的肩膀,转身去院里劈柴了。 那天晚上,松茸炖鸡端上桌的时候,李桂云还炒了一盘腊肉蒜苗和一碟花生米。 虽然简单,但满屋子的香气让周兰芳闻了一遍又一遍。 直到她端起汤碗的那一下,眯起眼睛喝了一大口,整个人都舒坦了: “明天去报到之前还能吃上这么一顿,值了!” 姥姥坐在上首,给周青瓷夹了一块鸡腿肉,又看了看周兰芳,慢悠悠地开口: “明天去上班,嘴甜一点,眼里有活,腿脚勤快。” 周兰芳嘴里含着饭使劲点头。 周青瓷坐在桌边,低头喝着汤,鲜味在舌尖上化开,顺着喉咙一路暖到胃里。 球球在她脚边蹲着,仰头冲她“吱”了一声,小爪子拍了拍她的裤腿。 她往它嘴里蘸了一点汤水,火光映在几个人脸上,暖暖的,光晕在墙上一晃一晃的。 村子里安安静静的,灶膛里的火还在慢慢烧着。 柴火发出细小的噼啪声响,像是这个地方从来不急着赶时间。 这一下,李桂云和周青瓷都得了准信。 两个人一个站在灶房门口攥着锅铲,一个站在堂屋门帘下面,脸上全是藏都藏不住的笑意。 周兰芳一眼看见周青瓷,“噔噔噔”几步冲过去一把搂住了她。 胳膊勒得紧紧的,脸埋在她肩膀上,声音都变了调: “青瓷……这工作是你让给我的……要不是你把指标让出来,这好事根本落不到我头上……” 她说着说着声音就开始发颤,肩膀一抽一抽的,竟然哭了。 周青瓷被她勒得喘不上气,伸手拍了拍她的后背: “姐,这是好事啊,咋还哭上了?” 周兰芳从她肩膀上抬起头,脸上全是泪痕,自己憋着嘴想止住又止不住,鼻子一抽。 “噗”一下冒出一个鼻涕泡来。 她自己愣了一瞬,然后“啊呀”一声扭过头去恨不得找个地缝钻进去。 周青瓷忍不住弯腰笑了起来,笑得肚子都疼了。 李桂云在一旁看着这一幕,手里的锅铲攥得死紧,嘴唇抿着,眼眶红了一圈又一圈,使劲别过头去才没让眼泪掉下来。 她转身往灶房走的时候,一滴眼泪还是没兜住,顺着颧骨滑下来砸在了灶台上,洇开一个深色的小圆点。 她拿袖子飞快地蹭了一下,蹲下来往灶膛里添了一根柴,火苗“腾”地蹿高了一下。 在灶膛里跳跃着映在她脸上,把那道泪痕照得亮晶晶的。 自己就这么一个闺女,平日里嘴上再嫌弃,心里头也比谁都在意。 这下好了,闺女有工作了,以后谁再背后嚼舌根说闲话,她也能挺直腰板了。 周卫国落后一步进的门,步子比平时快了不少,脸上带着酒后的微红,但眼神清醒得很。 他一进门就看见李桂云红着眼眶蹲在灶膛前面,上前轻轻拍了拍她的肩膀,什么也没说。 又转头看向周兰芳和周青瓷:“都进屋说话,外面冷。” 周兰芳抹了把脸,拉着周青瓷跑回屋里。 眼睛还红着,嘴角却已经咧到了耳朵根,挨着周青瓷坐下,又急急地扯了扯她的袖子: “青瓷,你说我明天穿啥去合适?” “那件蓝布褂子会不会太素了?” “还是穿那件碎花的?” “要不——” “你穿哪件都好看。” 第98章 喜事 周青瓷按住她的手。 “而且人家到时候肯定给你发制服,穿什么都一样。” “先把心定下来,别自己先慌了。” 周兰芳又站起来在原地转了两圈,嘴里念叨着“不行不行我再试试”,转身就跑进里屋翻箱倒柜去了。 外面传来姥姥的声音,透着高兴和急切: “卫国,我听说兰芳的工作落实了?” 周卫国快步迎出去,声音里带着掩不住的笑意: “娘,定下来了!” “镇上来电话了,明天就去办手续!” 姥姥高兴得声音都高了几分,拍了拍膝盖: “这是天大的喜事!” “卫国,今晚去把你二叔和建华叫过来喝酒,家里酒够不够?” “不够再去打两瓶,别失了礼数。” 周卫国应了一声就推门出去了,自行车铃铛在院子里响了两声,很快远了。 周兰芳在屋里换了两三身衣裳,一会儿穿着蓝布褂子出来转一圈问“这件行不行”。 一会儿又换上碎花袄子跑出来问“这件会不会太花了”。 最后姥姥拍了板:“明天就穿那件蓝的,素净大方,到时候人家还给你发制服,你瞎折腾啥?” 周兰芳这才停下来了,一屁股坐在炕沿上,双手使劲揉了揉自己的脸: “唉呀妈呀,这脸咋这么累呢!” 姥姥和周青瓷被她逗得笑出了声。 晚上李桂云在灶房里忙活了整整一个多时辰。 野鸡炖松茸的锅盖一掀开,满院子都是那股鲜味,混着柴火和油烟气漫到院墙外面。 端上桌的时候盘子碗把桌面摆了个满满当当—— 野鸡炖松茸、猪肉白菜炖粉条、蒜泥白肉、葱烧木耳、猴头菇炒肉片、素炒大白菜、红烧兔肉,还有一盘炸花生米,整整八个菜。 周卫国买了两瓶好酒回来,花了六块钱。 把瓶盖拧开的时候酒香跟菜香混在了一起,满屋子都是暖融融的味道。 周兴邦和周建华来的时候,每人给周兰芳塞了一个六块钱的红包。 周兰芳在周卫国的示意下接过来,嘴甜地叫了一声: “谢谢二爷爷,谢谢建华叔!” 周兴邦看着满桌子菜,惊叹了一声: “卫国媳妇,这菜也太丰盛了,跟过年一样!” 李桂云笑着给他夹了一筷子菜:“二叔您尝尝这个松茸,青瓷今天上山采的。” “兰芳工作落实了,高兴,您和建华多吃点。” 加了灵泉水的菜端上桌之后,几筷子下去,周兴邦的眼睛就亮了: “这菜做的真香!” 周建华端着酒杯跟周卫国碰了一下,滋溜一口下去了,哈了口气才说: “卫国哥,你们家这日子过得是越来越红火了。” 周卫国嘿嘿一笑,又给他的杯子满上了。 饭桌上推杯换盏,周卫国今晚高兴,喝得比平时多了不少。 脸颊通红,说话的声音都比平时大了一圈。 周兰芳坐在旁边,时不时低头扒一口饭,嘴角一直是往上翘着的。 周青瓷坐在她旁边,喝了一口松茸汤,鲜味在舌尖上化开,顺着喉咙一路暖到胃里。 球球蹲在她脚边,小鼻子抽了两下,仰头冲她“吱”了一声。 她往它嘴里蘸了一点汤水,球球舔了舔,小尾巴摇了摇,又缩回她脚边不动了。 酒喝到尾声的时候,周卫国已经有些上头了,靠在椅背上直摆手: “够了够了,二叔你们接着喝,我不行了。” 李桂云给他端了碗醒酒汤来,他端起来灌了一口,又靠在椅子上闭了眼。 周兴邦和周建华又坐了一会儿,起身告辞的时候叮嘱周兰芳明天早点起、别迟到。 周兰芳把他们送到门口,回屋的时候脚步轻快得像是踩在弹簧上。 灶膛里的火还在慢慢地烧着,偶尔“噼啪”爆一下。 火光映在墙上,把一屋子人的影子投得晃晃悠悠的。 周青瓷帮着李桂云把碗筷收了,又擦干净了灶台。 出来的时候院子里安安静静的。 月光铺在青砖地上,冷白一片,老槐树的影子在风里微微晃着。 她在门槛上坐了一会儿,球球蹲在她膝盖上打了个哈欠。 小脑袋在她手心里蹭了蹭,眯着眼趴着不动了。 她伸手摸了摸球球的耳朵,心里头又想起了今天在山上那头虎的伤口和那把弹头的事。 有人带着军用制式的枪进了长白山,枪法还不差。 能打中一头成年的老虎,而且打的部位很刁。 山上那些五个人,背着美式背包,里面装的不像是干粮那么简单。 她坐在门槛上,夜风从院墙外面穿过来,凉丝丝地灌进衣领里。 她站起来把球球往怀里拢了拢,推开姥姥家的院门走了进去。 姥姥已经睡了,炕上传来均匀的鼾声。 她轻手轻脚地走回自己的屋,脱了外衣钻进被窝。 躺下来的时候睁着眼看着黑漆漆的房梁,脑子里的念头还在转着。 那五个人的枪不是猎枪,子弹也不是民用货,那他们上山找的是什么? 跟那个山洞里的东西有没有关系? 会不会就是冲着那批东西来的? 她翻了个身,把被子裹紧了些,又翻了个身,闭了眼把呼吸放匀。 不管他们是来干什么的,只要东西在她空间里放着,谁也拿不走。 这一晚,周青瓷翻来覆去地睡不着觉。 炕烧得暖烘烘的,被窝里也热乎,可脑子里翻来覆去全是那头老虎的伤口和那把弹头的事儿。 她闭着眼数羊,数到两百多只了也没睡着。 又翻了个身,听见窗外风穿过老槐树枝丫的沙沙声,心里头那根弦怎么也松不下来。 那些弹头、军用步枪、背包上的标识。 还有老虎一瘸一拐往林子深处走去时回头看她的那一眼,像一张被风吹起来的纸页,翻过去又落回来,怎么都压不住。 不知道过了多久,她终于迷迷糊糊地睡了过去。 梦里全是林子深处的画面——枯叶、血渍、老虎在暗处回过头来看她。 那双浑浊的眼睛底下压着什么她读不透的东西,像是一整个长白山都把声音压低了,等她说出答案。 醒来的时候天已经大亮了,窗纸透进来一层白花花的日光,院子里有麻雀在叫。 第99章 不放心老虎,再上山 她伸手摸了一下枕头旁边,球球已经不在窝里了。 窗台上空空的,只有昨晚上给它垫的那块旧棉布还叠着。 她坐起来穿衣裳的时候,灶房那边传来姥姥哼歌的声音。 调子断断续续的,听不出是什么曲子,可听着就让人心里舒坦。 她洗漱完走到灶房门口,姥姥正弯腰往灶膛里添柴,锅里的粥咕嘟咕嘟冒着泡。 听见脚步声她直起腰来回头看了周青瓷一眼,笑眯眯地说: “醒了?昨晚睡得咋样?” “挺好的。” 周青瓷含糊地应了一声,在桌边坐下来。 端过粥碗低头喝了一口,热乎劲儿从喉咙一路暖到胃里。 姥姥在她对面坐下,端着粥碗喝了一口,放下碗来长长舒了一口气,感慨地说: “打你来之后呀,这日子过得是真顺心。” “吃得好睡得香,前几天我去村口老槐树底下坐了一会儿,李家嫂子盯着我看了半天,问我是不是吃了啥补药,怎么看着年轻了好几岁。” “我就跟她说——啥补药也没吃,就是心情好。” 她说着自己也笑了起来,眼角的褶子舒展开了。 “我自己都感觉这精神头,能活到一百多岁。” 周青瓷抬头看着她,认真地说: “姥姥要活两百多岁。” “那不成了老妖怪啦?” “才不是老妖怪,是老寿星。” 一老一少笑成了一团,灶膛里的火光映在两个人脸上,暖融融的。 院门被人推开了,周兰芳穿着那件蓝布褂子走了进来。 她今天把头发梳得整整齐齐的,辫子扎得一丝不乱。 脑门上还抹了点水把碎发拢平了,整个人看着利落了不少。 她一进门就脆生生地喊了一声:“奶奶!青瓷!我要去镇上办手续了,我爹和我一块儿去。” “青瓷,你去不去镇上?” 周青瓷犹豫了一下,摇了摇头: “姐,你和舅舅去吧,我在家看书,等你好消息。” 周兰芳脸上闪过一丝失望,不过马上又笑了起来: “那行,我去供销社看看有啥好东西,给你带回来!你有没有啥想要的?” “没有,你买你自己的就行。” “那我看着买了。” 周兰芳转身要走,又被周青瓷叫住了。 “姐,你今天这打扮真好看。” 周兰芳愣了一下,低头看了看自己身上的蓝布褂子,又摸了摸自己的脸,眼睛亮了: “真的?” “真的。” 周青瓷笑着点点头。 “你照照镜子就知道了。” 周兰芳跑到里屋,在小镜子前端详了好一会儿,忽然“哎呀”一声叫了出来: “真的诶!” “我咋觉得脸上白了不少?” “之前每天早上起来都是一脸黄气的,今天怎么透亮了?” 她摸着自个儿的脸颊从里屋走出来,站在周青瓷面前,转了个圈让她看。 “青瓷你快帮我看看,是不是真的白了?” “白了白了。” 周青瓷笑着应和。 “你要是早几天抹点雪花膏,能白得更快。” 周兰芳美滋滋地摸了摸脸,笑得眼睛眯成一条缝: “那我走啦!回来给你带好吃的!” “好。” 周青瓷站在院门口看着周卫国和周兰芳每人骑着一辆自行车出了村口。 车轮碾过结了一层薄霜的土路,细碎的嘎吱声在晨光里格外清晰。 周兰芳骑到拐弯处还回头冲她摆了摆手,她才收回目光,转身回了屋。 球球不知道什么时候从窗台上跳下来了,蹲在她肩膀上。 小爪子揪着她的衣领,尾巴尖在她脖子后面扫了一下,像是催她赶紧出门。 她把金耳从竹筐里抱出来放进空间里养着,给球球倒了半碗灵泉水。 又把《本草纲目》拿出来翻了翻,可翻了两页就觉得一个字也看不进去,满脑子全是那头老虎的伤口。 她把书合上,站起来拍了拍手: “走。” 球球“吱”了一声,像是早就等着这句话了。 她快步出了院门,一路没停,上山的路走得又快又稳,不到一个小时就到了昨天给老虎治伤的那片地方。 她把球球放在旁边一棵大松树的枝丫上: “你在上面看着,有什么动静就叫我。” 球球蹲稳了,尾巴竖得笔直,冲她“吱”了一声,表示收到了。 她蹲下来在地上看了一圈,目光忽然定住了。 枯叶堆里有一张花花绿绿的包装纸,油光纸的质地,上面印着几排英文字母,是那种在乡下供销社根本见不到的东西。 她又往前走了两步,在另一丛灌木底下发现了一张一模一样的,旁边还丢着一个烟头—— 带过滤嘴的,烟纸白净整齐,一看就不是本地人抽的那种卷得歪歪扭扭的旱烟。 她蹲在那里看着地上的东西,心一下沉了下去。 英文字母的包装纸、带过滤嘴的烟头,这些东西跟这个山沟沟里的猎户、采参人、走山的人完全不搭界。 她把烟头捡起来翻来覆去看了两遍,又放了回去。 站起来的时候,她做了一个决定:下山报警。 镇上派出所的电话她记得,张立国也认识她舅舅。 不能耽搁,那些人还在山上。 她朝树上的球球招了招手,正要把球球叫下来准备走,树上的球球却忽然炸了毛—— “吱吱吱吱!” 声音又尖又急,爪子扒着树皮朝她猛甩尾巴。 她猛地矮下身子,躲到一棵老松树后面,心脏砰砰直跳。 她从树干侧面探出半边脸往外看,风把不远处的枯草丛吹得晃动了几下。 紧接着,一只体型庞大的老虎从干枯的草丛里钻了出来。 嘴里叼着一只黄褐色毛皮的小老虎崽子,嘴角还沾着草叶。 前肢上还缠着她昨天包上去的那块棉布条,布条边缘被血浸透了,颜色已经变成了黑褐色。 它的步伐一瘸一拐,尾巴垂着,走得又急又乱,像是在逃命。 周青瓷看到那只老虎,心口猛地一抽。 她正要从树后面站出来,还没来得及,一声细小的、带着消音器特有的闷响从远处传来—— “biu——” 老虎的后肢猛地飙出一股血花,虎身一歪,轰然倒地。 “嗷呜——” 第100章 把老虎藏进空间里 老虎发出一声悲鸣,松开嘴里叼着的小老虎,回头看了一眼林子深处。 它挣扎着想站起来,后腿却使不上力,前肢撑着地面,身体颤了一下,又趴了下去。 它扭头拱了拱身边那只还不会走路的小老虎崽子,用鼻子顶了顶它的后背,一下一下的,像是在催它快走。 那小老虎崽子连站都站不起来,被拱得翻了个身。 四只爪子朝天蹬了两下,“嗷呜嗷呜”地叫了两声,声音又细又软,连奶劲儿都没出。 周青瓷躲在树后看得一清二楚。 远处的林子里有人,手里有枪。 她看不到他们,但能闻到风里夹着一丝硝烟的气味。 很淡,像一根细针扎在鼻子底下一掠而过。 她攥着树皮的指头泛白,看了那只老虎一眼—— 它还在用鼻子拱那只小崽子,一下一下地,后腿上的血把枯叶浸湿了一片。 她没再犹豫。 她蹲低身子,从树后探出半个脑袋,朝那只老虎轻轻“嘘”了一声。 老虎猛地抬起头来,认出是她。 尾巴摇了摇,嗓子里发出一声低低的、含混的呜咽,挣扎着往她的方向挪了半步,又回头看了看远处。 周青瓷知道自己不能再磨蹭了。 她快步绕出树后,弯腰把地上那只小老虎崽子抄起来放在空间里收好了。 那只母老虎看见自己的孩子凭空消失也没有慌张,只是安静地仰头看着她,像是在等她做下一件事。 她蹲下来,把右手搭在老虎的后颈上,试着把它收进空间。 老虎感觉到了什么,身子猛地一绷,像是在抗拒。 她又试了一次,老虎浑身抖了一下,吸力被挣脱了。 她来不及多想,低下头贴近它的大脑袋,压着声音跟它说: “别动,我带你去安全的地方。” 老虎看着她,耳朵动了动,没有再挣扎。 周青瓷再次催动空间之力,这一次,大老虎的身体无声无息地消失在原地。 她站起来环顾了一圈四周,确认没有人看到。 然后闪身躲进了最近的一棵大树后面,屏住呼吸,在树干后面蹲了好一会儿才敢动。 远处隐约传来压低了的说话声,隔着风听不清说的是什么。 她猫着腰沿着灌木丛的边缘快步往山下走,步子放得极轻,踩在枯叶上几乎听不见声响。 球球不知道什么时候跟了上来,落在她肩膀上。 爪子攥着她的衣领,毛还没有全顺下去,圆溜溜的眼睛一直往后看。 尾巴夹在两条后腿中间,像是还惦记着树上的动静。 她一路没停,直到走出山脚才放慢步子,回头看了一眼身后的林子。 日头还挂在头顶,长白山安安静静的,山脊上的风把枯草吹得伏下去又站起来。 她在山脚站了一会儿,从空间里把那只小老虎崽子拎出来抱在怀里,又看了一眼那大老虎在空间里的状态。 两个都好好的,小的蜷成一团,大的趴着舔伤口,但都喘着气,都还活着。 她攥了攥拳头,加快了步子往村里走,心口砰砰跳着,脚下却一步比一步稳。 那五个人的枪口还在山上不知道朝哪个方向转着。 可她怀里这只毛茸茸的、还在发抖的小东西,和空间里那只已经筋疲力尽的大老虎,现在都安全了。 周青瓷刚把大老虎安顿好,还没来得及喘口气,耳朵就捕捉到了外面的动静—— 脚步声,踩着枯叶和碎石,窸窸窣窣的,正往她消失的方向摸过来。 她屏住呼吸侧耳细听,不止一个人,至少三个。 脚步声有轻有重,落脚的节奏也不一样。 相隔不远,像是沿着她留下的痕迹一路搜过来的。 “找仔细点,那老虎跑不了多远。” 一个粗哑的声音从外面传进来,口音生硬。 跟本地人说话完全不一样,带着一种刻意压低的警惕。 周青瓷心里头“咯噔”一声。 她听得分明,那腔调不是长白山脚下的人说话的方式。 音调硬邦邦的,尾音往上挑,像是从舌头根底下挤出来的。 她来不及多想,怕被这些人发现她刚才短暂停留的痕迹,一闪身也进了空间。 空间里顿时安静下来。 大老虎趴在地上正在舔伤口,舌头一下一下地卷过灵泉水冲洗过的伤处。 看见她进来,耳朵动了动。 小老虎崽子趴在它身边,脑袋搁在母虎的前爪上,眼睛半睁半闭的,像个毛茸茸的绒球缩在母亲的腿弯里。 后腿还在轻轻蹬着,像是在梦里追着什么。 周青瓷进来之后先蹲在大老虎旁边,用灵泉水冲洗了一下它后腿的新伤口。 又把昨天剩下的仙鹤草叶子揉碎了敷上去,重新拿干净的布条缠紧包扎。 大老虎这回配合多了,虽然被碰到伤口的时候还是疼得一抽一抽的。 可它只是低低“嗷呜”了一声,拿大脑袋蹭了蹭她的肩膀,就安静地趴着不动了。 整个过程不到三分钟。 她刚刚把布条打结扎紧,外面的人就走到了她消失的位置。 她透过空间往外看去,五个男人停在了那片沾着老虎血渍的枯叶边上。 最前面那个脸上一道刀疤的矮壮男人蹲下来,捻了一下地上的血。 抬头环顾了一圈四周,又低头看了看地上被踩乱的枯叶和那片老虎趴过的凹痕,神色微微变了。 他身后的瘦小男人——虎子——蹲在地上又看了好一会儿,抬起头来的时候脸上全是不可置信的表情: “老大,刚才那老虎就是在这儿消失的。” “我看得真真的,前后不到半分钟,那么大一头虎,总不能是飞走了吧?” 刀疤脸没有立刻接话。 他又看了看周围的灌木和地面,目光在周青瓷刚才站立过的位置停了一瞬。 那里有一片被踩实的泥土,草茎被压断的茬口还是新鲜的。 可他没有说话,只把手里的烟头掐灭丢在地上。 站起来拍了拍手上的土,朝着虎子摆了摆手。 他略一抬下巴,示意身后的人四下散开: “两人一组分头找,别走太远。” “好不容易把任务完成了,顺道给上峰弄点土特产回去,也不枉这一趟。” “虎鞭这种好东西,带回去孝敬孝敬,将来好处少不了你们的。” 第101章 和敌特交手 周青瓷在空间里听得一清二楚。 她的眉头先是皱了一下,然后嘴角又慢慢压了下去。 她上下打量了一眼旁边那只正拿大脑袋蹭她胳膊的大老虎—— 后者被她看得有些发毛,两条后腿下意识并拢了一下。 嗓子里发出一声又低又含混的“嗷呜”,尾巴夹在屁股底下,像在说“你看什么看”。 她忍着笑收回目光,重新看向外面的动静。 外面那四人已经分成两拨往左右两侧散开搜寻去了,枯叶被踩碎的声响渐渐远了。 只剩下那个刀疤脸老大还站在原地。 他正背对着她蹲在地上翻看一丛被折断的灌木枝条。 完全不知道自己身后七八步远的地方,一个看不见的空间入口正半开着。 周青瓷攥紧了手里的弹弓,吸了一口气,在心里把自己的计划过了一遍: 先放倒这个老大,不能让他出声惊动那四个分开搜索的人。 她慢慢摸出两颗石子压进弹弓皮兜里,指腹扣住皮兜。 另一只手轻轻拨开空间入口——无声无息地,她闪身出去了。 落地的时候她的脚尖先着地,几乎没有声响。 刀疤脸还蹲在地上,背对着她,腰间的黑柄手枪被外套下摆遮住了大半。 她瞄准了他两条小腿后侧,皮兜拉到耳侧,手指一松—— “噗噗”两声闷响,石子带着她全力甩出去的力道破空而去,精准地砸在他的两条腿弯上。 刀疤脸的膝盖猛地往下一软,整个人像被抽了筋的牲口一样往前一趴。 脸朝下栽进了枯叶堆里,嘴里刚冒出半个音。 周青瓷已经三步并作两步冲了上去,手掌并拢成刀,对准他后颈最柔软的地方干脆利落地劈了下去。 刀疤脸连哼都没来得及哼,浑身一软,瘫在枯叶堆里不动了。 周青瓷蹲在他旁边喘了一口气,心跳得咚咚响。 她没有停,一把抓住他脚脖子把他拖到旁边的灌木丛后面。 从空间里掏出早上备好的麻绳,麻利地把他双手双脚反剪着捆了起来—— 麻绳在手腕和脚踝上各绕了三圈,打了两个死结,紧得勒进了皮肉里。 她又从空间里摸出一块干净布条,对折了两下塞进他嘴里。 在外面又绕了一圈扎紧了,确保他喊不出声,手脚也都不能乱动。 捆好之后她把他浑身上下摸了一遍。 腰间那把黑柄手枪、裤兜里的弹夹、外套内兜里的一个皮夹—— 她没有动枪,只把皮夹翻开看了一眼又塞回去了。 摸到怀里的时候,她手指一顿,碰到了一个硬邦邦的皮质物件。 她抽出来一看,是一个皮质的飞刀套。 里边整整齐齐插着九把飞刀,刀柄裹着深褐色的缠绳,刀身泛着冷白色的寒光。 跟普通匕首不太一样,更薄更细,适合投掷。 周青瓷握在手里掂了掂,飞刀在掌心里沉甸甸的。 刀柄裹着的缠绳被握出了温热的暖意,像是一直被人贴身带着。 她翻了两下,把那套飞刀收进了空间里。 然后把刀疤脸的外套重新合拢,遮住他怀里的空位。 她站起来拍了拍手上的灰,侧耳听了一下另外四个人的动静—— 左边远处有人在翻动灌木枝条,右边更远一点的地方也有脚步声。 她蹲低身子,借着灌木和枯树的掩护往左边那两个人的方向摸了过去。 风吹过来,把落叶和草屑卷起来撒在她背上。 她压低身体,每一步都踩在没落叶的泥地上,像一只猫一样贴着地面的枯草。 在斑驳的日头底下无声地往前挪,后颈上那层细密的汗在凉风里微微发凉。 她的呼吸放得很匀,弹弓攥在手里,跟那些逐渐靠近的脚步声一样稳。 周青瓷把刀疤脸拖进灌木丛后面,拿枯枝盖严实了之后,闪身躲到了一棵老柞木的树冠里。 风从林子里穿过去,把她刚才踩过的枯叶痕迹吹散了一些。 她蹲在枝丫间,一只手扶着树干。 另一只手攥着弹弓,目光透过枝叶缝隙盯着刚才刀疤脸站的这片空地的边缘。 那四个人分成两拨往左右散开了,这会儿应该已经听到这边的动静,正在往回赶。 她的心跳还没有完全平下来,但呼吸已经稳了。 风从她脸侧掠过去,带来一股淡淡的汗味和火药味—— 是那几个人身上带出来的,从刚才刀疤脸蹲过的那片地方飘过来的。 她盯着左边灌木丛方向,那边最先传来脚步声。 两个人,一前一后。 前面那个扛着长枪,步子大,落脚重,像是急着赶过来察看情况。 后面那个脚步轻一些,但跟得很紧,右手搭在腰间枪套上。 周青瓷从树上往下看了一眼,两个人的位置,正从她脚下斜斜地穿过去。 她没有等他们走到空地中间。 第一颗石子打出去的时候,那扛枪的壮汉正要侧头跟后面的人说话—— 石子从他侧面飞过来,砸在他握枪的手背上。 骨头“咔嚓”一声脆响,那人五指猛地张开,长枪从他手里滑脱,“咣当”砸在地上。 枪管磕在一块凸起的石头上弹了一下,滚进了旁边的落叶堆里。 他疼得整个人往右一歪,左手捂着手背,半边身体弓了起来,嘴里刚冒出一声闷哼。 第二颗石子就到了——打在他膝盖内侧。 那人的右腿像是被什么东西从侧面猛踹了一脚,整条腿往外撇了一下。 膝盖一软,直接单膝跪进了枯叶里,上半身跟着往下一塌。 没等他喊出声,周青瓷已经从树上跳了下来,落在他身后三步远的地方。 一记手刀切在他后颈,他的身子往前一栽,脸磕进枯叶堆里就不动了。 后面的瘦小汉子已经拔出了枪。 他看见前面的人倒下,愣了一下才抬手。 枪口还没来得及对准,周青瓷已经压低身形朝他冲了过去—— 她几乎是贴在地面上滑过去的,脚尖蹬地,身体压得很低,像一匹伏低冲跑的野猫。 那人手腕一翻,枪口朝下压。 周青瓷在他扣扳机之前往侧面一滚,子弹打在她刚才蹲过的位置,枯叶被激得飞起来半尺高。 第102章 全部拿下 她滚到第二圈的时候右手甩出去一根削尖的木棍—— 那根柞木枝从她袖口里滑出来,带着她手腕的力道飞出去。 尖锐的头部扎在那人持枪的右手小臂上,插进去半寸深。 那人“啊”了一声,五指一松,枪掉在地上。 另一只手正要往腰间摸备用武器,周青瓷已经滚完最后一圈,从地面弹起来的瞬间一脚踹在他膝盖侧面。 那人膝盖向外歪了一下,整个人失去平衡朝后仰,后脑勺砸在地上发出一声闷响,翻了翻白眼就晕了过去。 整个过程不到十秒。 周青瓷从地上站起来,拍了拍膝盖上沾的土。 剩下两个还在更远的地方,脚步正朝这边靠拢,距离还有一段。 她弯腰把地上的长枪捡起来,手指搭在枪管上感受了一下重量。 朝不远处的灌木丛方向看了一眼,然后往后退了几步,重新隐入旁边一棵松树的阴影里。 右边那个脚步声比左边的要快——那人显然已经判断出这边出事了,正加速赶过来。 周青瓷蹲在树干后面,听着那脚步声越来越近。 落脚又重又急,树枝被硬生生撞开的声音噼里啪啦地响着。 她的手指扣着弹弓皮兜,等那人从松树侧面冲过眼前那片空地的时候。 她侧身闪出去半截——两颗石子先后脱膛。 “噗噗”两声打在他右腿的膝盖和小腿中间,那人正在跑动的姿态被硬生生截断了。 右腿猛地一弯,整个人朝前扑出去。 脸朝下摔进枯叶堆里,滑出三四尺远才停住。 冲击力把他肩上的长枪甩出去,在落叶堆里连翻了两个滚才停下。 那人趴在地上挣扎着想撑起来,周青瓷已经到了他身边。 一脚踩住他后背,弯腰在他后颈上补了一掌。 他把脸埋进枯叶里,没再动了。 她直起身来的时候,听见最后那个脚步声停在了十五步开外的地方。 那人没有冲过来,大概是看见四个同伴全没动静了,选择了停下来观察。 周青瓷没有动。 她站在空地边缘,左手垂在身侧,右手握着弹弓,手指插在口袋里没有抽出来。 风从两人之间的空地穿过去,把枯叶卷起来又放下。 十五步外的灌木丛微微晃了一下,那人应该是正在调整位置试图获得更好的视野。 她等了三秒。 然后她动了。 她朝那人藏身的灌木丛方向跑了出去——不时冲过去。 而是跑了一个弧线,身体压得很低,在跑动的过程中连续变换了两次方向。 脚尖蹬地的时候像猫一样轻,落叶在她脚后跟下翻起来又落下去。 那人显然没料到她会在没有任何掩护的情况下主动冲过来,枪口移过去的速度慢了半拍。 周青瓷在他扣扳机之前斜着跳了一步,身体往侧面一倒。 落地的时候单手撑地膝盖一弯又弹起来,整个过程像一阵被风吹偏的烟一样紧贴着地面沿着弧线蹭过去。 几乎贴着他眼前一掠而过。 那人扣了扳机——子弹从她耳侧三寸的地方飞过去,打进了身后的泥土里。 枪声还在林子里嗡嗡地响着余音,周青瓷已经冲到了他面前。 她没停,也没躲,直接撞进他怀里。 左肩顶在他胸口,把他整个人撞得往后退了两步,后背靠在一棵树上。 她右手从口袋里抽出来,指尖捏着一颗石子,在他下巴底下三寸的位置按住了。 力道刚好够让他感觉出如果用力往下按,会是什么后果。 那人瞪着她,手指还搭在扳机上。 枪口顶着她腹部,但他没有扣下去。 周青瓷看着他,语气平平的: “枪放下。” 那人没动。 她手里的石子往上一抬,在他下巴底下顶了一下,力道不重。 但足够让他仰起头来,喉结上下滚了滚,像是把到嘴边的话又咽了回去。 他低头看了一眼地上他四个同伴散落的位置—— 一个瘫在灌木丛旁边,一个面朝下趴在落叶堆里。 一个后脑勺磕在石头缝里,还有一个歪在树根下面人事不省。 他又看了看周青瓷,手里的枪慢慢往下放了。 她在他收手的同时抬脚踢在他枪柄上,那把枪脱手飞出去,落在三步外的草丛里。 她左手在他颈侧切了一掌,那人靠着树干缓缓滑下去。 后脑勺贴在树皮上蹭出一道浅浅的灰痕,眼睛半睁着看了她一眼,彻底闭上了。 周青瓷站在树下喘了一口气,低头看了看自己腹部被枪口顶过的地方,棉袄上有一个圆形的凹痕。 她用指腹抚平了,转身走向那个人掉在地上的枪,把它跟前面几把枪归拢到一起。 五个人全部处理完了,她把刀疤脸从灌木丛后面拖出来。 五个人并排放成一排,用麻绳把脚踝和手腕全部重新加固了一遍。 在所有绳结上都多打了一道死结,然后抱了枯枝盖在上面。 周青瓷把最后几根枯枝压严实了,叉着腰站在那堆树枝前面退后两步看了看—— 五个人并排躺在这堆枯枝底下,口鼻都被堵严实了,腿脚也捆得结结实实,就算醒过来也挣不脱。 她又弯腰拽了拽最边上那根树枝,确认不会被风吹散,这才拍了拍手上的灰站直了身子。 “齐活了。” 她小声念叨了一句。 球球从树上跳下来落在她肩膀上,小爪子攥着她的衣领。 圆溜溜的眼睛看了看那堆枯枝,又看了看她,尾巴尖在她脖子后面扫了一下。 她伸手摸了摸它的脑袋,转身快步往山下走。 日头正挂在头顶偏西的位置,山路上的枯叶被她踩得簌簌响,裤腿被灌木刮了好几下也没停。 她刚下到山脚,还没拐上通往村里的土路,身后就传来了自行车的铃铛声—— “叮铃铃——” 清脆又响亮,在安静的田野间格外清晰。 她回头一看,脸上立刻绽开了笑。 周卫国骑着自行车走在前面,后座上是刚办完手续回来的周兰芳。 周兰芳穿着一件半新的藏蓝色外套,头发扎得整整齐齐的,一看就是认真收拾过的,整个人精神得发亮。 第103章 打电话报警 隔着一大段距离,她就冲周青瓷使劲挥手,嗓门亮得跟被风灌满了似的: “青瓷!我办好了!明天正式上班!” 周青瓷快步迎上去,还没来得及说话。 周卫国已经在路边停了下来,单脚撑地,皱着眉上下把她扫了一遍: “你又上山了?看你这着急忙慌的样——” “舅舅,快走,去大队部打电话报警!” 周青瓷打断他,语气又快又急。 “我在山上发现敌特了,五个人,都带着枪,已经被我制服了,藏在山里头!” 周卫国差点没踩住车蹬子,车把晃了一下才稳住。 脸上的表情像是被人往嘴里塞了一颗生鸡蛋: “敌特?!” “你看清楚了?” “五个人都带枪?” “两支长枪,三把手枪,外地口音,在山里找东西。” “我都处理好了,人全捆着,用枯枝盖着,跑不了。” “赶紧去大队部打电话,晚了怕有意外。” 周兰芳已经一个翻身从车后座上跳了下来,动作利索得不像她平时的样子。 她落地之后站得笔直,一手扶着车座。 脸上那股子平时嘻嘻哈哈的神情全收起来了,整个人板板正正的: “青瓷,你说清楚,那些人在哪个位置?” “上头的具体方位你还记得不?” “记得。” “我带你们去都行。” “先去打电话,让张叔叔带人来。” “走走走!” 周卫国跨上自行车,脚下一蹬就往大队部的方向骑。 周兰芳在旁边小跑着跟上,一边跑一边喊: “青瓷你骑车带我!我跟你一块儿!” 周青瓷骑上周卫国的自行车,周兰芳跳上后座,两手攥着她的衣摆。 三个人两辆车沿着土路往大队部方向赶。 周青瓷一边骑车一边把山上的事情挑重点说了: 五个人,都背着美式背包,领头那个脸上有刀疤。 她是怎么一个一个放倒的,最后把人捆好藏起来了。 她说得快但条理清楚,什么时间、在哪个位置、几个人分别什么特征,全没落下。 周兰芳在后座上听着,攥着她衣摆的手指头越攥越紧,呼吸都比平时重了几分。 到了大队部门口,三个人把自行车往墙根一靠就冲了进去。 周兴邦正坐在办公桌后面整理账本,看见他们急匆匆地闯进来愣了一下: “卫国咋了?这么急——” “二叔,借电话用用!” 周卫国已经走到电话机前面了。 周兴邦一看他们的脸色就知道出了事,把账本往旁边一推,连声应道: “用用用,只管打。” 周兰芳站到电话机前面,深吸了一口气。 伸手拿起话筒,手指在拨号盘上按了两下。 停住了,又回头看了周青瓷一眼。 周青瓷冲她点了下头。 她转回去把号码拨完了,握着话筒的手指头微微泛白。 “喂,镇派出所吗?” “我是今天来办过入职手续的周兰芳,麻烦帮我转一下张国强副所长。” 那边转接的工夫,她握着话筒的手心在裤腿上蹭了一下,把汗擦掉了。 “张叔叔,我是兰芳。” 她开口的时候声音稳得很,跟平时叽叽喳喳说话完全不一样。 “我到家了,但有件紧急的事得跟您汇报。” “青瓷在山上发现了敌特分子,五个人,都带着枪,两支长枪、三把手枪,已经被制服了,藏在山里。” “对——” 她顿了一下,又重复了一遍。 “不会看错,是敌特,外地口音,都在山上,我表妹亲手制服捆好的。” “地址她知道,随时可以带路。” “好的,我们在这儿等。” 她挂掉电话,长舒了一口气。 额头上的碎发被汗黏在皮肤上,她抬手拨了一下。 那口气吐出来之后她整个人才松下来,刚才那一板一眼说话的样子慢慢褪下去了。 又变回她平时的样子,转过头冲着周青瓷咧嘴一笑: “我打电话的时候声音有没有抖?” “没有。” 周青瓷说。 “稳得很。” 周兰芳嘿嘿笑了起来,笑着笑着又赶紧收住了—— 大概觉得自己刚入职第一天就碰到这种事,应该稳重一点。 可嘴角怎么都压不下去,只好别过头去假装看墙上的挂钟。 电话那头,张国强放下话筒足足愣了两秒。 他刚给自己倒了杯热茶,还没来得及喝上一口。 这会儿茶碗搁在桌面上,白气还在袅袅地往上飘。 他站起来在办公桌后面踱了两步,又把刚才那通电话的内容在脑子里过了一遍—— 五个人,长枪短枪都有,制服了,就在山上。 周兰芳刚办完入职手续回到家,不可能凭空编这个。 他一把抓起桌上的帽子戴好,腰带一扎,配枪往腰间一别,推开办公室的门冲走廊里喊了一嗓子: “全体集合!带上武器!有紧急任务!” 走廊里立刻响起了脚步声和喊话声,过了一会儿几个人跑到他面前站成了一排,张国强扫了他们一眼: “三分钟之内上车,跟我去周家屯方向。” “具体情况路上说。” 吉普车发动的时候引擎声沉闷地轰了一下,张国强坐在副驾驶座上。 手指敲着膝盖,看着前方延伸出去的土路。 他想起周兰芳电话里说的那两个字——“制服了”。 五个人,全副武装,全部被制伏了。 是谁干的,他心里大概有数。 车窗外的田野在午后灰蒙蒙的天光里铺展开来,一片一片地往后退,村落的轮廓在前方越来越近。 张国强把手搭在车窗框上,指节轻轻磕了两下铁皮。 那点微不可察的声响在发动机的闷响里像是给整座沉默的山林打了一个节拍,像在等着看那个名字会不会在下一个路口出现。 他的目光落在路的尽头,在那里一直等着。 派出所的院子里,哨声在灰蒙蒙的天光下短促地响了三次。 第一声的时候,正趴在桌上写材料的年轻民警猛地抬起头,手里的钢笔尖在纸面上拖出一道斜斜的墨痕。 第二声的时候,他已经从凳子上弹了起来,椅子腿在地上刮出刺耳的声响。 第三声落下去的时候,走廊里已经响起了急促的脚步声和皮带扣碰撞的细响,紧接着是房门被推开的声音。 第104章 山道狼影 张国强站在院子中央,腰带已经扎紧了,配枪别在腰间,帽子端端正正扣在头上。 他扫了一眼从各个门里冲出来的身影,等所有人都站定了。 他才开口,声音不大,但每个字都像被压实在了空气里: “三分钟准备,全副武装。” “周家屯方向长白山上发现持枪敌特,五人,长短枪都有。” “上车再说。” 他话音刚落,队伍里立刻有了动作。 有人快步跑向枪械室,有人弯腰系紧了鞋带,有人快步走向停在墙边的吉普车。 王副所长从走廊那头快步走出来,手里攥着一件还没扣好扣子的警服外套。 目光在张国强脸上停了一下,没问什么,快步走进了队列。 张国强看见他了,没有多说什么,只朝他点了下头: “老王,你坐我的车,路上说。” 两辆吉普车一前一后驶出派出所大门的时候,轮胎在碎石路面上碾出一道浅浅的痕迹。 张国强坐在副驾驶座上,手指搭在膝盖上,目光落在前方不断延伸的土路上。 王副所长坐在后排,已经把外套扣子扣好了,手指搭在膝盖上没动。 车里安静了一会儿,张国强先开了口: “报案的是我们刚入职的那个女同志,她表妹亲眼看到的,五个人的位置已经找到了。” “找到了?” 王副所长重复了一遍。 “嗯。” 张国强没有回头看。 “电话里说人已经被控制了,但具体情况还是到了再看。” 吉普车在通往周家屯的土路上颠簸着往前赶。 车窗外灰黄一片的田野在午后的光线下铺展开来。 远处的山脊在灰白色的天幕下绵延起伏,山的轮廓在灰白色的天幕里像一条没有边界的裂口。 车轮碾过路面上的碎石和枯枝,发出细碎急促的响声,像是给这段沉默打着节拍。 与此同时,大队部办公室里,周兰芳正握着电话机的话筒,指腹在话筒边缘来回摩挲着。 电话挂断之后她没有立刻松手,又攥着话筒站了几秒,才把它放回座机上,转身看向周青瓷。 她的眼睛很亮,鼻尖上沁着一层薄汗,像是那一瞬间所有的兴奋和紧张都从毛孔里冒出来了: “青瓷,张叔叔说他们马上出发。” “那咱们也走。” 周青瓷转身朝门口迈了一步,又停住了,回头看了周兰芳一眼。 “姐,你刚到派出所报到,这事儿要是办成了,对你以后有好处。” “你留下来给张叔叔带路,功劳算你的。” 周兰芳愣了一瞬,想说“那是你抓住的”,可话到嘴边又停住了。 她看了看周青瓷,那丫头已经走到门口了,正在跟周卫国说让他回去拿猎枪。 她攥了攥拳头,把那句“那是你抓住的”压了下去,追出门口的时候只说了一句: “青瓷,你们先上去,我在这儿等张叔叔他们来。” 周青瓷冲她摆了摆手。 周卫国回家取猎枪的时候,周建华已经背着枪在村口等着了。 他听了周卫国简单说了两句山上的事,没有多问,把猎枪往肩上一扛就跟着走了。 三个人出了村口上了山路之后。 周卫国走在前面,周建华跟在后头,周青瓷走在中间。 越往深处走林子越密,光线暗下来,脚下的落叶堆得越来越厚。 踩上去闷闷的,像踏进了一层一层的旧棉被里。 深一脚浅一脚的,脚底陷下去又抬起来,每一步都比上一步更吃力。 周青瓷走了一会儿忽然放慢了脚步,侧过头侧耳听了两秒,然后抬手让后面的人停下。 “前面有动静。” 她的声音压得很低。 “是狼。” 周卫国刚要开口问她怎么听出来的,一阵被风送过来的低沉的嚎叫声已经从前方树丛的缝隙间传了过来。 那声音压在喉间滚了好几滚才从林间漏出来,粗粝,带着野兽特有的那种拖沓的尾音。 不只是一只,好几只叠在一起,像一捆枯枝被人拖过石面似的,沿着山坡往这个方向推过来。 “舅舅,我先过去。” 周青瓷弯腰从地上捡了两块趁手的石头握在手里。 “你们后面来,听我喊了再过来。” 说完她矮身钻进了灌木丛,几步之间就被树影和枯枝遮没了身形。 周卫国和周建华对视了一眼,没有犹豫,端平猎枪快步跟了上去。 周青瓷绕过一片密匝匝的灌木丛,在那堆枯枝前面不到二十步的地方停住了。 狼比她在远处听到的还要多。 七只灰黄色的野狼正围着那堆覆盖在敌特身上的树枝打转。 为首的那只体型最大,肩胛骨在枯毛底下撑出一个凸起的弧度。 前爪已经搭在了露出来的麻绳上,正低头撕咬着绳结的边缘。 旁边两只狼已经把枯枝往两边扒开了一截,露出底下一个人被捆住的小腿。 裤腿上洇着干涸的血迹,暗红色的布面被狼爪扯得微微晃动。 剩下几只分散在四周,尾巴压得极低,喉咙里滚出细碎的呜咽声,像在给前面撕咬的那只打掩护。 周青瓷没有犹豫。 她从口袋里摸出弹弓,左手扣出两颗石子压进皮兜里。 风从她背后吹向狼群的方向,她的气味飘不过去。 她瞄准了领头狼的后腿和旁边那只正在撕扯枯枝的狼的身侧。 皮兜拉到了耳侧,手指一松,两颗石子几乎是同时脱膛飞出的,带着呜呜的破风声穿过灌木和枯树的间隙。 “噗噗”两声闷响,领头狼的后腿猛地一弯,踉跄着往旁边跳了两步。 发出一声短促的惨叫,腿弯处的血迹立刻渗出来浸湿了枯毛。 旁边那只被第二颗石子打中的狼直接栽倒在地,后腿蹬了两下就瘫了。 喉咙里抽着气,像个破掉的风箱。 剩下五只狼的注意力一下子被扯了过来。 它们往后跳开几步,耳朵转向周青瓷的方向。 鼻子抽动了两下,几颗脑袋在同一个方向停住了。 领头的那只爪子一拧,身子拧向了她的方向,爪子按着的地面在它指缝下挤出一小撮松散的土粒。 第105章 林间定局待援 周青瓷没有后退,她又摸出两颗石子压在弹弓皮兜里,拉开了瞄准第二排领头的那只。 她没有移开目光,也没有往后退,只是把皮兜又往后拉了半寸。 身后的灌木丛传来急促的脚步声,紧接着是猎枪枪管擦过枝条的细响。 周卫国和周建华从两侧同时冲了出来,猎枪平端在手里,枪口分别对准了狼群的方向。 那五只狼同时转向了新方向,竖起耳朵看了两秒之后。 领头的那只往后缩了半步,夹着尾巴退了两步。 喉咙里的呜咽声变得急促短促,像一只被夹了尾巴的狗。 它低头用嘴叼起一只倒地同伴的后颈皮往后退了两步,剩下的几只依次跟在它身后。 灰黄色的身影在灌木丛中闪了几下就消失了,只剩下枯叶上被匆忙踩出来的印子和地上那只被丢下的狼尸。 周卫国放下猎枪,走过去看了一眼地上那只还在抽搐的狼。 又看了看前面那堆被扒开了一半的枯枝,气息还没喘匀: “你说的人在下面?” “在。” 周青瓷走过去,弯腰把那几根被咬断的枯枝捡起来丢到一边。 底下的麻绳还捆着五个人的脚踝和手腕,绳结被咬松了一截,但没有完全脱开。 她又挪开几根压着的枝条,底下五个人整齐地并排躺在那个石坑里。 两个还在昏迷,三个醒着的正仰着头看她。 嘴里塞着布条,外面又缠了一圈麻绳,被咬松的那个绳结是刀疤脸脚踝上的。 已经被狼牙磨出了毛边,但还剩两圈没断。 刀疤脸仰面朝天,嘴里的布条被汗和涎水浸湿了一大片,喉结在粗喘时上下滚动了一下。 胸腔起伏得比旁边两个人快了好几拍,看见她拨开树枝的那一刻。 目光在明亮的天光里晃了一下,又暗了下去。 周卫国过来低头看了一眼那排人,又看了看周青瓷。 嘴皮子动了一下,像是想说什么又咽回去了。 他把猎枪靠在旁边的树上,蹲下来扯了扯刀疤脸脚踝上那个被咬松了的绳结,又拽了一下手腕上那个还紧着的死结。 然后站起来走到旁边那堆干枯草丛里扒开看了一眼,走回来朝周建华摆了一下下巴: “枪都在那边草丛里,两把长枪三把短枪。” 两人一左一右把那些被狼扯散了的枯枝全部清开。 周建华蹲下来把五个人从石坑里并排拖出来放在平坦的地面上,挨个翻看了一下他们手腕上的绳结和嘴里的布条。 确认都没有松动,站起来拍了拍手上的土。 五个人整整齐齐地并排摆在枯叶地上。 刀疤脸侧着脑袋躺在地上,那从嘴角斜到眉毛根的刀疤在光线下凸起一道暗红色的棱。 他仰面朝天却没有看天,目光撇向一侧枯叶堆里狼爪扒过的痕迹,像是还有什么东西没想明白。 他旁边的四个人一个挨一个地码着,腿脚都蜷不起,手腕被绳子勒进皮肉里发紫了也没法动一下。 周卫国蹲在边上,把那几把枪从枯草丛里翻出来。 拿一片干布挨个擦掉枪管上沾的土和苔藓,枪管在他手底下泛出冷白色的金属光泽。 三个人找了一块平坦的石头坐下,把那几把枪放在脚边,等着山下的动静。 风从树梢间穿过去,把枯叶和碎草屑卷起来又放下。 周青瓷蹲在石头上,把球球从肩膀上摘下来放在膝盖上,用手指捋了捋它背上被树枝挂乱的毛。 球球蹲在她膝盖上,圆溜溜的眼睛在四周扫了一圈,又把脑袋缩回她掌心里了。 周卫国坐在旁边把猎枪横放在腿上,低头检查了一下枪膛,又抬头看了一眼天色。 周建华站起来走到那排人的边上,弯腰挨个确认了一遍他们手腕上的绳结。 蹲在刀疤脸旁边伸手拽了一下他脚踝上那个绳结被咬松了的位置——还剩两圈没断。 他掏出腰间的备用麻绳又补了一圈,勒紧。 过了大概半个多小时,周青瓷忽然站起来。 侧着头往山下方向听了两秒,回头冲周卫国说了一句: “舅舅,我姐带着公安过来了,我去接一下。” 她沿着来路往下走,转过一棵歪脖子松树的时候,正撞上带人上来的周兰芳。 周兰芳走在最前面,一只手扶着旁边的树干稳住身形。 另半只脚正跨过一条横在地上的枯藤,裤腿上沾着泥和草籽。 脑门上全是汗,碎发黏在额头上。 看见周青瓷从树影里走出来,她脚下一快连那头枯藤都没来得及绕,声音也提了半截: “青瓷!张叔叔带人来了!人在哪?” “跟我来。” 周青瓷转身带路。 周兰芳转头朝身后喊了一声“这边”,然后快步跟了上去。 身后一阵脚步声紧跟着密集了起来,张国强的身影从灌木丛边缘露了出来。 腰间枪套的搭扣已经解开了,手指搭在枪柄上。 他身后跟着两名年轻的公安,一个偏瘦一个偏壮,左右错开半步各盯着一边的树影。 每个人手指都搭在枪套上,步幅压得均匀,像是按着同样的节拍在走。 再后面还有几个面生的面孔。 其中两个人肩上还挎着步枪,枪口朝下,皮靴踩过落叶的时候压得很稳。 整支队伍在前面的背影后面保持着既定的距离和方向,像一条绳索被拉直了,每一节都在各自的轨迹上往前延伸。 周青瓷走在前面带路,她没回头。 但周兰芳跟在她身后两步远的地方,风把她的头发吹起来又落下。 指尖攥成拳头又松开,步子比来时更快更急。 脚下每一步都踩得利落,裤腿被灌木挂了好几道口子也没停。 转过那棵歪脖子松树的时候,队伍里的脚步声明显变了。 有人踩断了一根横在地上的枯枝,发出“咔嚓”一声脆响。 后面的脚步也跟着顿了一拍,像是有人同时被什么绊住了。 周青瓷没有回头,她走在最前面,沿着来时踩出来的那条窄路。 步子不快不慢,穿过灌木和枯树的间隙,转了两个弯,前面豁然开朗。 第106章 押俘下山途 周卫国和周建华正站在那块平坦的石头旁边,猎枪靠着树干放着,枪托朝下。 他们脚边的地上,五个人被麻绳结结实实地捆着,并排躺在枯叶堆上。 刀疤脸被压在最右边,仰面朝天。 裤腿上的血渍已经干透了变暗,手腕和脚踝上的绳结都还是紧的,勒进皮肉的麻绳边缘泛着一圈暗紫色。 旁边四个人的姿态也都没变过,一个挨一个地码着。 有人闭着眼像是还没醒,有人半睁着眼盯着头顶的树冠看了一会儿,又合上了。 那堆枯树枝被清开之后整整齐齐地码在旁边的地上,几块石头还压在上面。 被狼扒开的地方枝茬还是断茬,新鲜的白茬子在光底下泛着湿气。 周兰芳从周青瓷身后两步远的地方追上来,站在那排人前面低头看了一会儿。 她的目光在那五个人的脸上停了一瞬,又看了一眼他们身上被麻绳勒进皮肉的痕迹。 然后又移开了,攥了攥拳头又松开,站到周卫国旁边去了。 张国强最后一个走上前来。 他蹲下来把五个人挨个翻看了一遍,手指捏过绳结的每一个结头。 检查了刀疤脸脚踝上那个被狼牙磨出毛边的绳结,确认还剩两圈没断。 又伸手拽了一下旁边四个人手腕上的绳结,才站起来朝身后的王副所长招了一下手。 王副所长快步走过来,蹲下来翻看了几个人的衣兜和背包夹层。 站起来冲张国强点了点头,压低声音说了句什么。 张国强跟着他走到旁边那堆干枯草丛旁边,扒开枯草看了一眼底下露出来的几把长短枪支。 伸手拎起一把长枪翻到侧面看了看型号钢印,又放下。 换另一把短枪卸了弹匣看了一下,弹匣里压着黄澄澄的子弹。 他重新装回去放回原处,把枯草重新盖好。 “卫国。” 张国强走回周卫国面前站定,把手里的灰拍干净了。 “这回事大了。” “带着m16过来的,装备齐全,应该是岛那边的人。” 他又看了一眼那排躺在地上的人。 “你们这次立了大功了。” 周卫国看了周青瓷一眼,那丫头正蹲在几步开外的地方看地上那两只狼的尸体。 伸手摸了一下狼皮上被弹弓打出来的伤口,抬头问了一句: “舅舅,这狼皮好剥吗?” “好剥。” 周卫国走过去蹲下来,把砍刀从腰后拔出来。 “皮子拿回去处理一下,冬天给姥姥做张垫子,坐着暖和。” 周青瓷站起来往旁边让了让,站在一棵松树底下看着周卫国和周建华蹲在地上动手剥皮。 张国强转过身去安排人做担架了,砍刀砍在松枝上的声音在林子里噼啪响起来,松脂的气味在空气中慢慢散开。 几个年轻公安蹲在地上把粗细均匀的松枝并排放成一排,拿麻绳一圈一圈地缠紧,缠完一道再缠一道。 拉紧的时候有人拿膝盖压住树枝的端头借力,有人蹲在旁边往绳结上补了半圈。 五副担架很快成型了,麻绳打了死结,拉紧之后松枝之间几乎没留缝隙。 有人正蹲在地上用布条把横杆和纵杆的交叉处缠了一道加固。 有人把捆好的担架抬起来掂了掂,又弯腰重新紧了紧一端松了的绳头。 周卫国和周建华蹲在地上把两张狼皮完整地剥了下来。 皮面朝着地面卷好,拿麻绳捆了两道,血淋淋的狼肉扔在一边,被枯叶盖住了。 周青瓷站在几步开外看着他们忙活,伸手摸了摸口袋里那副弹弓。 皮兜上沾的一层灰已经被指腹的温度焐得干透了。 五副担架都做好了之后,几个公安把五个人抬上去,用麻绳把他们连人带担架绑在一起固定住。 刀疤脸被抬上担架的时候,脚踝上那个被狼牙磨出毛边的绳结在松枝边缘刮了一下,勒进去的麻绳更紧了些。 他的目光从周卫国身上扫过,又落在旁边不远处的周青瓷身上。 停了两三秒,像是想从那张脸上找出什么熟悉的东西,可什么也没找到。 “走吧,下山。” 张国强走在最前面,绕过那排担架的时候朝后面的人摆了摆手。 下山的路比上山难走。 担架上抬着人,每一步都要先踩实了才敢换脚,枯叶底下藏着滑溜溜的碎石和烂泥。 走在最前面的那个公安肩上勒着麻绳,走几步就要歪一下头换肩膀。 鼻尖上沁着汗,往下淌的时候被风一吹又凉了。 后面的一个人紧跟着他的脚步,两个人一前一后抬着一副担架。 跨过横在路上的树根时肩膀同时往上一顶,稳稳地迈过去了。 松枝在肩上压出一道凹痕,麻绳勒进棉衣的布料里,每一步都发出细碎的摩擦声。 每走一程就要停下来换手,有人弯腰把担架上松了的绳结重新勒紧。 有人蹲下来把刀疤脸被麻绳压住的衣角扯平了。 周卫国走在队伍前面几步远的位置,手里拎着那两张卷好的狼皮。 狼皮的血水顺着麻绳往下滴,在枯叶上砸出暗红色的小点又很快被落叶吸干了。 周建华跟在他身后,猎枪扛在肩上,枪管在日头下泛着一层暗沉的光。 走到半山腰一处视野开阔的拐弯处,前面的公安停下来喘了口气,把担架靠着路边歇了一歇。 周青瓷从后面走上来,看了一眼担架上刀疤脸的脸—— 他仰面躺着,那从嘴角斜到眉毛根的疤痕在光线下凸起一道暗红色的棱。 领口被汗浸湿了一圈,呼吸平稳但浅,像是睡着了又像是醒着在听周围的动静。 他的目光被一根树枝挡了半截,只在晃动的缝隙里露出一道窄窄的光。 周兰芳从后面跟上来,蹲在路边喘了几口气。 拿袖子擦了一下额头上的汗,问了一句: “还有多远?” “快了,再走一刻钟就到山脚了。” 周青瓷说。 周兰芳站起来拍了拍裤腿上的土,没再说话,跟着队伍继续往下走。 下坡的路比上坡好走一些,担架上的麻绳在松枝上摩擦了一路已经磨出了毛边。 有人停下来把那根绳重新紧了紧,又在上面多缠了一道。 第107章 车队启程赴县城 队伍像一条沿着山坡慢慢往下挪的长线,拉长了又被风吹弯,又重新绷直。 前面的担架已经快走到山脚了,后面的担架还挂在半山腰的松林边缘。 前面的人踩过的碎石和枯叶留下一条清晰的痕迹,后面的人顺着那条印子往下走。 每一步都落在前一个人的脚印里,像是用脚步在身后丈量着同一条山路的长度。 山脚的村道越来越近了。 灰黄色的路面在午后的日光里泛着一层干燥的光,路两边的枯草被风吹得伏下去又站起来。 走在最前面的那副担架已经踩着松软的土路走到了山脚,麻绳勒进抬担架的人肩头的棉衣里。 已经被汗浸透了的布料贴着肩胛骨露出一个湿痕的轮廓。 跟在后面的几副担架也陆续从山坡上下来了。 松枝在最后一级斜坡上刮了一下又弹起来,麻绳在枯叶上拖出一道浅浅的印子。 山脚下有一小片平坦的泥地,被日头晒得半干半湿,脚踩上去不沾泥。 张国强从队伍前面走回来,指挥着那几个人把五副担架并排放好。 有人弯腰把担架上的麻绳解开了一道,有人把刀疤脸脚踝上磨出毛边的那根麻绳重新紧了紧。 五副担架整整齐齐地并排摆在灰黄色的泥地上。 五个人的身体被松枝和麻绳托着,腿脚蜷在担架边缘以内。 除了担架上有时候被风吹起的松针和草叶簌簌地滑过麻绳边缘之外,四周再没有别的声响了。 周青瓷站在几步开外的路边,手里还拎着那把弹弓,指尖摩挲着叉子的棱角。 风吹过来,把山脚下枯草和泥土的气息卷起来送到她跟前。 她弯了一下嘴角,把弹弓塞进了口袋里,用指腹把那道细长的印子抚平了。 远处村道尽头,扬起的尘土里正有什么东西在往这边来。 车身的轮廓被日头和车影叠在一起,拖出一道斜长的影子,在灰黄色的路面上一寸一寸地靠近。 山下又来了两辆吉普车和一辆军用卡车。 十多名公安和近二十名军人从车上跳下来,都是全副武装。 有人手里攥着步枪,有人腰间别着手枪,头盔的扣带勒在下巴上勒出一道深色的印子。 村道上围了一群村民,远远地站着不敢上前。 有人踮着脚往这边看,有人抱着胳膊跟旁边的人咬着耳朵,声音压得很低,像是怕被什么人听见似的。 张国强带着队伍走到山脚的时候,一眼就看见了那辆停在最前面的吉普车旁边站着的人。 那人穿着深蓝色的公安制服,肩章比旁人多了两道杠,身板笔挺,正低头看手里的地图。 张国强快步走上前去,在距离几步远的地方站定,抬手敬了一个礼: “报告刘局。” “青阳镇派出所副所长张国强,现已确认五名敌特分子已被擒获,均已受伤,已从山上抬下来了。” 刘局抬起头来,目光越过张国强的肩膀落在那五副并排摆在泥地上的担架上。 又扫了一眼站在担架旁边的几个公安和那两个抱着狼皮的村民。 脸上的表情从严肃变成了意外,又变成了一种说不清的复杂。 他合上手里的地图,朝张国强走近了两步,上下打量了他一眼: “你们自己拿下的?” 张国强的脸微微红了一下,喉结动了一下,声音放低了一些: “报告刘局,不敢居功,我们赶到的时候这些敌特分子就已经被制服了。” 刘局的手顿了一下,手里的地图垂在腿侧,目光重新落在那五副担架上: “不是你们?” “那是谁?” 张国强转过身,朝站在不远处正和兰芳说话的周青瓷招了一下手。 周青瓷看见他的动作,拉着周兰芳一起走了过来。 她走到张国强身边站定,看了一眼刘局,又看了一眼旁边那排公安和军人。 没有往前挤,只是在张国强旁边半步的位置站住了。 刘局的目光落在周青瓷身上,又从她身上移到她旁边的周兰芳身上。 又移回周青瓷脸上,像是要从那张年轻的脸上找出什么跟“敌特”两个字搭得上边的东西。 “刘局,这位是周青瓷。” 张国强侧身让出半步。 “今天发现敌特并把他们制服的就是她。” “旁边这位是她表姐周兰芳,今天刚入职我们镇派出所,报警电话是她打的。” 刘局的目光在周青瓷脸上停了好几秒,嘴张了一下,像是想说什么又没找到合适的词。 他看了周青瓷好一会儿,才开口问了一句: “你一个人把他们五个制服的?” “偷袭。” 周青瓷说。 “我在山上采蘑菇,听到枪声就爬到树上去了。” “他们后来走到树底下说话,被我听见了。” “等他们分散开了,我用弹弓一个一个打的。” “弹弓?” 刘局重复了一遍这两个字,像是在确认自己没有听错。 “嗯,是弹弓。” 刘局又看了她两秒,目光在她脸上仔仔细细过了一遍,最终摆了摆手: “行,这个事回头再说。” “先上车,跟我们一起回县局。” “敌特的案子涉及保密,有些情况需要了解。” 周青瓷点了一下头,拉着周兰芳往车的方向走了两步,又回头看了周卫国和周建华一眼。 周卫国正弯腰把那两张卷好的狼皮从地上捡起来。 狼皮的血水顺着麻绳往下滴,在泥地上砸出暗红色的圆点。 他直起腰来看了她一眼,冲她点了下头,意思是“没事,去就去”。 五副担架被搬上了军用卡车的后厢,麻绳扣在车厢边沿的铁环上固定住了。 枪械被分开收好,装进两个铁皮箱子里抬上了吉普车的后备箱。 几辆车沿着村道往镇上的方向开。 经过周家屯村口的时候,路边有几个村民站在老槐树底下看。 有人认出了周卫国和周建华,冲他们喊了一句“卫国你们又上山了”。 周卫国坐在后排车窗边上摆了摆手,没有出声。 车子没有停,一路开过青阳镇,直接拐上了通往县城的柏油路。 第108章 故友相逢录口供 车窗外的田野和村庄在午后灰蒙蒙的光线里一片一片地往后退,地平线被枯树和电线杆切成一段一段的。 周青瓷和周兰芳坐在刘局那辆车的后排,两个人并排坐着。 周兰芳的手攥着膝盖上的布料,指节泛白,既紧张又兴奋,坐得端端正正的。 刘局坐在副驾驶座上,侧着身扭过头来看向周青瓷,沉默了一会儿才开口: “你是怎么发现他们的?” “在山里采蘑菇,先听见了枪声。” 周青瓷靠在椅背上,语气跟平时说话的调子差不多。 “然后我爬树上去了。” “他们路过树下的时候说的话被我听见了,说是来找什么资料,还有任务完成了准备回去。” “你一个人从树上用弹弓打的?” “嗯。” “他们分头找人,我就一个一个打了。” “有两个人是一起走的,先后打倒了,剩下一个一个解决掉的。” “他们没发现我从哪来的。” 刘局转回身去,靠在椅背上没有马上开口。 他手指在膝盖上敲了两下,又侧过头来问了一句: “你用弹弓就能把这五个人全部打倒?” “他们身上都带着枪,你就不怕他们反击?” “我用弹弓先打的他们拿枪的手。” 周青瓷说。 “手打伤了,枪就拿不起来了。” “等他们倒下了我再下去的。” 刘局沉默了片刻。 那两根手指在膝盖上敲了最后一下,没再问什么,转回身去看着前方的路面了。 周兰芳坐在周青瓷旁边,侧着脸安静地听着。 张了张嘴想说什么,又合上了。 低头看了一眼自己膝盖上攥着布料的手指头,慢慢松开了。 窗外的田野在午后的天光里继续往后退,灰黄色的一片连着一片。 远处的电线杆被拉成一道笔直的线,天边开始有零星的薄云聚拢过来,把日头遮进去又放出来,像一只慢吞吞的呼吸。 路牌一块一块地从车窗外经过,上面的地名从镇一级换成了县一级。 车轮碾过柏油路面的声音变得匀净低沉,整个车厢里只剩下发动机的闷响和刘局在副驾驶座上偶尔翻动文件纸张的细碎声响。 周青瓷靠在椅背上,看着窗外那些不断后退的田野和矮房。 一直到车窗外的房屋开始变密、路边的行人多起来的时候,车速才慢下来。 吉普车拐进了一个带铁栅栏的大院,门口的岗亭里有人探出头来看了看车牌,又缩回去了。 吉普车在院子里停稳的时候,周青瓷看见正前方那栋灰白色楼房的门口已经站了几个人。 其中两个穿着白大褂,正推着一副空担架朝这边小跑过来。 到了县公安局之后,五名敌特分子很快被接走了。 有人推着担架从走廊那头快步过来,两个人一左一右把担架抬进了一扇铁门里,门关上之后脚步声就远了。 一同带走的还有那几把枪,装进铁皮箱子里,被两个穿制服的年轻人抬着往另一栋楼的方向去了。 周青瓷站在走廊里看了一会儿,收回目光的时候。 刘局正从楼梯口那边走过来,手里拿着一个文件夹,冲他们招了一下手: “跟我来,这边。” 会议室不大,一张长条桌,几把椅子。 窗台上摆着一盆叶子发黄的绿萝,窗帘半拉着。 暮光从缝隙里斜斜地照进来,在桌面上铺了一道细长的暖黄色光带。 刘局让他们坐下了,自己也拉了一把椅子在对面坐下,把文件夹翻开来搁在桌上: “先歇会儿,等会儿让人来做个记录。” “不要紧张,就是走个程序。” “你们知道什么就说什么,不清楚的就说不知道,保密的事会有人专门交代。” 几分钟之后,有人敲门进来了。 周青瓷抬眼一看,忍不住弯了一下嘴角——进来的正是李玉婷和刘文涛。 两人也都认出了他们,李玉婷先是一愣。 随即笑了起来,手里的记录本都晃了一下: “又是你们?” “我说今天食堂怎么有动静,听说抓了敌特分子,原来是你们干的?” 周卫国站起来跟她握了一下手,语气里带着点无奈又有点得意的意思: “李同志,刘同志,还有我那个外甥女,她今天上山碰上这伙人了。” 李玉婷的目光落在周青瓷身上,停了两秒,又移开,在桌边坐下来。 把记录本翻到空白页,钢笔帽拧开了搁在页边: “那咱们就从头开始说,你发现他们的时候是什么情况?” 她说话的语气比上一次更放得开了,但笔尖已经落在了纸面上。 周青瓷也坐下来,把今天的事从头到尾说了一遍——怎么上的山。 在什么地方听到了枪声,怎么爬到树上,树下的人说了什么话,她怎么一个一个用弹弓打的。 她没有提到空间的事,也没提大老虎和小老虎被收进空间的那一段。 那些事情跟敌特本身无关,说不说都一样。 李玉婷记一段问一段,偶尔停下来确认某个细节。 周青瓷回答的时候语气平得很,像是在说一件跟自己没什么关系的事。 周兰芳坐在旁边听着,两只手搁在膝盖上,脊背挺得直直的,指节泛着白。 周卫国靠在椅背上听着,偶尔点一下头,像是在心里核对那些细节的顺序。 周建华坐在最靠门的位置,没怎么说话。 记录做了将近半个小时。 李玉婷写完最后一个字,把笔帽拧回去。 翻了一遍前面记的内容,抬头看了周青瓷一眼。 那目光里头带着一种复杂的神色,像是在说“上次是赵铁柱,这次是敌特,下一次你还能翻出什么花样来”。 她又说了保密的事——不外乎“涉及国家安全的内容不要向外扩散,不该说的别说,有人问起就说不清楚”。 语气比刚才正式了几分,说完之后把记录本合上了。 刘文涛把另一份表格递过来给周卫国和周建华签了字。 周青瓷低头签完最后一栏,李玉婷站起来拍了拍记录本的封皮,朝几个人笑了一下: “行了,公事办完了。” “都还没吃饭吧?食堂还开着,我带你们去吃点东西,过了饭点也有热菜。” 第109章 家中双喜 食堂里的圆脸大师傅听说这几个人是抓住敌特分子的功臣,二话不说转身就从冰箱里端了几样菜出来。 油锅滋啦一响,葱姜蒜的香气很快漫了整个屋子。 一盘蒜苗炒腊肉,一盘醋溜白菜,一碗蛋花汤,热腾腾地端上桌的时候,窗外的天色已经开始暗下来了。 吃完饭,张国强不知道什么时候已经在院子里等着了。 手里拎着那两张卷好的狼皮,血水已经沥干了大半,用麻绳捆了两道。 他把狼皮递过来:“卫国,顺路给你们捎上。” 两辆车挤了挤,周卫国和周建华抱着狼皮挤在后座靠窗的位置,周青瓷和周兰芳被夹在中间。 车子开了一个多小时,在周家屯的村口停了下来。 老槐树底下蹲着几个人,看见吉普车停下,手里的活计都停了,有人站起来伸着脖子往这边看。 四个人从车上下来,吉普车调了个头,沿着村道开走了,尾灯在暮色里亮了一下就消失在矮房后面。 周卫国推开了自家的院门,堂屋的门帘被掀开。 李桂云的脸从门帘后面露出来,先是上下打量了一遍,确认每个人都没缺胳膊少腿。 那口气松了下来,快步走到门口,拉住了周青瓷的胳膊: “你们可算回来了!” “村里头都传开了,说卫国在山里打死了人,公安来抓人了,我差点跟张老太太吵起来!” 姥姥从里屋走出来,步子比平时急了些,走过来抓住周青瓷的手,上下看了两遍才松开。 灶台上的水壶咕嘟咕嘟地冒着白气,周卫国靠在门框上喝了一口水,抹了一下嘴。 看了看坐在炕沿上的姥姥,又看了看站在灶房门口的李桂云,语气里带着一股藏都藏不住的笑意: “娘,桂云,你们知道今天青瓷干了啥?” 他把空碗搁在灶台上。 “公安那边说的,又立了一次大功。” 姥姥的手顿了一下,抬眼看向周青瓷。 周青瓷正在墙角把狼皮卷平了边缘,听见舅舅的话。 站起来拍了拍手上的灰,像是被那句“又立了一次大功”突然按住了后颈,回头笑了一下: “就是碰上了,顺手。” 窗外暮色越来越沉了,灶膛里的火光透过灶房半掩的门缝跳了一下,在青砖地上落下一道橙红色的细影子。 姥姥把那碗凉透了的茶端起来又放下,目光落在周青瓷身上。 像是把一句来不及说出口的话和那只没抬起的茶杯一起搁在了桌面上。 晚风从院子外面吹进来,把她额前的碎发掀起来又放下。 周青瓷站在门槛旁边,一只手还搭在狼皮卷好的边缘上。 像是被那句“又立了一次大功”钉在了原地,又像是只是等着风过去再跨出下一步。 李桂云看着周青瓷,一脸讶异,怎么青瓷上山一趟就又立功了? 她张了张嘴正要细问,周兰芳上前一步揽住她娘的胳膊,把她往灶房那边带了几步: “唉呀娘,你就别问了!” “这是保密的事,人家上面交待了不许到处说,说了得犯错误的!” “反正——是好事!你就放心吧!” 周卫国在一边也笑着附和了一句:“对你闺女来说是好事。” “青瓷立了功,兰芳也跟着沾光,你就不操这个心了。” 李桂云看了几个一眼,见每个人都眉眼带笑,不像有半点坏事的模样,那颗悬着的心才彻底落了下来。 她把围裙解下来抖了抖又系回去,嘴里念叨了一句: “行,我不问了。” “要真有事,人家还能专门开车把你们送回来?” 她说着又想起另一茬来,扭头看向周兰芳。 “兰芳,你昨天跟你爹去镇上,手续都办好了?” 周兰芳一挺腰板,脸上的笑从嘴角漾到了眼角: “娘,都办好了!我现在也是一名光荣的人民公安啦!” “要不是镇上派出所没有合适我穿的制服,我昨天就能穿回来给你看了!” “张叔叔说了,过段时间我可能还要去市里参加培训呢!” 李桂云一听,激动得拍了一下巴掌,眼圈都红了。 转头看着周卫国,声音里带着压不住的欢喜: “咱家兰芳也是有工作的人了!好啊,真好!” 晚上李桂云特意把前几天处理好的那只野鸡炖了,锅里咕嘟咕嘟冒着泡。 香味从灶房的门缝里挤出来,满院子都是那股混着葱姜和柴火气的暖香。 她又在灶台上摆了一盘炒鸡蛋、一盘腌萝卜、一碟花生米,桌角上搁着一碗冒着白气的葱花汤。 周兰芳端起碗喝了一口,咂了咂嘴,忽然叹了口气: “娘,我现在每天感觉都像在过年!” “今天中午在县公安局食堂吃的饭,那大师傅做的都没你这一锅香!” 一桌人都笑了起来。 周卫国夹了一筷子鸡肉放进周青瓷碗里,又给她添了半碗汤。 周青瓷低着头喝了一口,鸡汤的温度顺着喉咙滑下去,把一整天在山上的奔波和疲惫都暖开了。 姥姥坐在上首,慢悠悠地吃着花生米,目光在周青瓷脸上停了一下,没有说话。 周青瓷脸上和身上都长了肉,估摸着快到一百斤了。 虽然还是偏瘦,但那副绝色美人的骨相已经彻底长开了。 李桂云坐在她对面看着她吃饭的样子,忍不住多看了两眼。 像是被那道光晃了一下,又低下头扒了一口饭。 窗外的暮色从窗纸外面透进来,在几个人脸上铺了一层暖黄的光。 晚上周青瓷破例没有看书。 今天这一整天——敌特、狼群、公安、县局—— 耗费了她不少心神,吃过饭就跟姥姥回了屋,先在灶房用羊奶兑了半碗灵泉水,端着去喂金耳。 金耳看见她进来,摇摇晃晃地站起来,四条小腿倒腾着朝她跑过来。 小尾巴翘得老高,嗓子里发出细细的“嗷呜”声。 她蹲下来把碗放在地上,金耳一头扎进去“吧嗒吧嗒”地喝了起来。 她看着它喝奶的样子,心想这小家伙已经比空间里那只小老虎走得稳当多了,两只放在一起怕是要分不出谁是谁了。 第110章 晨山见虎 第二天一早,周兰芳就骑着自行车出了门。 天刚亮透,她穿着那件蓝布褂子,头发扎得利利索索的。 车筐里搁着一个布包,里面装着两个窝窝头和一块咸菜疙瘩,布包的边角被风掀起来又落下。 她蹬上车的时候回头冲院子里喊了一声: “娘!我去上班了!” 声音清脆响亮,带着一股新崭崭的劲儿,像是那三个字刚从印泥上揭下来,还带着余温。 周青瓷吃完早饭之后背上了背篓,金耳在竹筐里冲她“嗷呜嗷呜”地叫,她弯腰把它抄起来放进背篓里。 她冲灶房里正在刷碗的姥姥喊了一声: “姥姥,我去山上一趟!” “昨天发现个地方,好多松子什么的,我去弄点下来,炒了给您解解馋!” 姥姥从灶房探出半个身子,手里还攥着抹布,看了她一眼: “山上小心点,遇到危险就躲开,别逞能。” “知道了姥姥,我都听您的!” 周青瓷笑着抱了一下老太太的肩膀,姥姥身上一股皂角和柴火混在一起的味道,暖烘烘的。 “我走了啊!把金耳也带上给它放放风!” 她说完就带着金耳匆匆跑出了院门,一路小跑上了山。 不带着人的感觉就是爽利,周卫国他们上山的速度在她眼里还是太慢了。 她放开步子跑起来,几分钟的工夫就把山脚甩在了身后。 不多会儿她就到了昨天那地方。 周围安安静静的,她前后左右仔细看了一圈。 确认没有人迹,这才蹲下来把空间里的大老虎和小老虎放了出来。 大老虎一落地先环顾了一圈四周,耳朵转动了两下。 确认周围安全,才低头用鼻子碰了碰身边的小老虎崽子。 小老虎崽子落地之后踉跄了两步站稳了,昂着脑袋冲着金耳的方向闻了闻。 圆溜溜的眼睛里映着日光,细碎的光斑落在它鼻尖上,像一颗刚亮起来的星子。 金耳本来还在背篓里好奇地探着脑袋往外看,闻到大老虎的气味之后忽然安静了。 鼻尖微微抽动着,像是认出了什么熟悉的东西。 周青瓷弯腰把背篓打开把金耳抱出来。 大老虎看见金耳的那一刻,整个身子往前凑了一步。 大脑袋挨过去蹭了蹭金耳的小脑袋,喉间发出一声低低的、含混的“嗷呜”,像是什么压在喉咙底下的东西终于被人翻了出来。 金耳也伸出小爪子扒着大老虎的鼻梁,两只老虎的脑袋贴在一起蹭了好一会儿。 旁边那只小老虎崽子也凑了过来,三只老虎玩成一团。 大老虎最后卧下来,两只小老虎在它肚皮间滚来滚去,一个压着一个,爪子叠着爪子。 不一会儿两只小老虎都累了,趴在它肚皮上喝起奶来。 金耳一点生分都没有,跟那只小虎崽子挤在一处。 你拱我一下我拱你一下,尾巴缠在一起像一根打了结的麻绳。 大老虎卧在地上一动不动,只偶尔伸出舌头舔一下金耳的后颈皮,像是在确认什么。 周青瓷蹲在几步开外看着这一幕,心里头软软的。 她想了一下,又拿出昨天给老虎喝水的那个搪瓷盆,打了一盆灵泉水端过去。 大老虎虎目一亮,低头想喝,又看了看肚子底下两只睡得正香的虎崽子。 硬是没有起身,只抬头看着她,尾巴在地上扫了一下。 带起一小片枯叶,翻了个面又落下来,像是一句没说出口的话。 周青瓷好笑地看它一眼,没有再逗它,把盆子端到它嘴边。 大老虎低头喝了起来,舌尖卷过水面的时候小心翼翼的。 一滴都没有溅到外面,喝完之后抬头看了她一眼。 那双琥珀色的眼睛里像是有什么东西沉了一下,又像是只是日头在那层湿润的虹膜上晃了一下,留下了一道细碎的光。 周青瓷伸手摸了摸它的脑袋,把空盆子收进空间里。 就在搪瓷盆落进空间的那一瞬间,她整个人忽然僵住了。 像是被什么东西从后颈处轻轻按住了肩胛骨,一道凉意顺着脊梁骨滑了下去。 九把飞刀。 那套从刀疤脸怀里摸出来的飞刀,还在空间里安安静静地搁着。 她忘了。 从昨天到现在,她忙着应付狼群、抬人下山、去县局做笔录、回答李玉婷的问题—— 从头到尾,她没有提过那套飞刀的事。 她说了枪,说了地图,说了笔记本,说了证件。 唯独飞刀的事,她一个字都没提。 而刀疤脸肯定记得自己怀里少了东西。 九把飞刀被搜走了,但他不知道被谁拿的—— 可公安那边一旦核对物品清单,就会发现少了一样。 那套飞刀,现在还在她的空间里。 周青瓷蹲在原地,手心还残留着搪瓷盆底部的温度。 风穿过松林的声音在耳边响着,可她的脑子里全是一片发麻的空白。 那九把飞刀在她意识的角落里安静地躺着,刀柄上缠着的麻绳被空间里干燥的空气焐了一天一夜。 已经跟她刚收进来的时候一模一样。 她慢慢收回手,指尖攥了一下裤腿的布料,指节泛白。 大老虎似乎察觉到了什么,抬头看了她一眼,又低头舔了舔金耳的后背。 两只小老虎在它肚子底下睡得人事不知,小肚子一起一伏的。 尾巴尖搭在另一只虎崽的后脑勺上,像两道影子叠在一起,被日头拉出一道浅淡的轮廓。 周青瓷蹲在原地,风从松林间穿过去,把她额前的碎发吹起来又放下。 她看着那三只窝在一起的老虎,看着它们起伏的呼吸和交叠的尾巴,把指尖慢慢松开了。 那层发麻的感觉从后颈一路蔓延到指尖,直到风吹干了手心那层微微的潮意。 周青瓷正在给大老虎顺毛,手指头插进它后颈厚实的毛里慢慢捋着。 忽然整个人猛地顿住了,右手停在大老虎肩胛骨的位置。 心里头像是被人往空碗里扔了一颗石子,“当啷”一声,震得她整个人都回过神来了。 她一下坐直了身子,右掌虚虚攥了一下又松开,一拍脑门: “球球!我说今天怎么总觉得少点啥!” 第111章 寻回球球 球球昨天被她收进空间里,后来放了两只老虎进去。 再后来狼群来了、公安来了、下山了、去县局了、回家了—— 她忙得脚不沾地,愣是把那小家伙忘得干干净净。 她脑门冒出三缕黑线,耳朵里像是传来了几声乌鸦叫。 大老虎感受到她动作的骤停和猛然坐直的那一下,耳朵转了转,抬头看了她一眼。 像是在问“怎么了”,周青瓷拍了拍它脑袋,闪身进了空间。 “球球!球球!” 她刚站稳就喊了一声。 空间里安静了一瞬,然后从角落那堆枯柴里“嗖”地窜出一个小小的身影。 球球整只松鼠都炸着毛,眼眶红红的,两只小爪子抡起来挠着她的裤腿。 速度快得像两个小风火轮,“噗嗤噗嗤”的声响在安静的院子里格外清晰。 它一边挠一边“吱吱吱”地叫,声音又急又委屈,像是攒了一整天的气话终于找到了出口。 那点力道对周青瓷来说连挠痒都算不上,可球球自己挠得可起劲了。 两只爪子都快抡出虚影来了,小尾巴气得竖得笔直,跟根小旗杆似的。 周青瓷本来还想着要哄一哄它,可低头看见它这副气鼓鼓的样子。 实在没忍住,噗嗤一声笑了出来。 她弯腰把球球从地上提起来放到自己肩膀上。 走到院子里找出它专用的那只小碗,打了满满一碗灵泉水放在地上,柔声说: “来,球球,喝水。” “喝完水可就不能生气了。” 球球本来还有点气鼓鼓的,可灵泉水的气味一飘过来,它的鼻子抽动了两下,气已经消了大半。 它“嗖”地窜过去,两只小爪子抱着碗沿,“吧嗒吧嗒”地喝起来。 小脑袋埋在碗里,尾巴尖慢慢放下来了,从竖着变成了一摇一摇的。 周青瓷蹲在旁边看着它喝,顺手揉了揉它的小脑袋。 球球的毛顺着她的指腹滑过去,摸到耳朵后面那一小块软肉的时候,小家伙舒服地眯了一下眼睛。 等球球喝完了水,她把碗收起来,带着球球一闪身出了空间。 大老虎还趴在外面,金耳和那只小老虎崽子正一左一右挤在它肚子底下打盹。 球球一出来,看到那两只老虎,整个身子猛地往后一缩。 爪子攥紧了周青瓷的衣领,嗓子里发出一声细细的“吱——”。 周青瓷把它从肩膀上抱下来托在掌心里,走到老虎面前蹲下来,指了指大老虎,又指了指金耳: “球球别怕,它是金耳的妈妈,不会伤害你的。” 球球犹豫了一下,又往她掌心里缩了缩,看了金耳一眼。 金耳正好醒过来,看见球球,摇摇晃晃地从大老虎肚子底下站起来,朝它“嗷呜”了一声。 球球的耳朵动了一下,慢慢从她掌心里探出半个脑袋。 然后伸出小爪子,飞快地碰了一下金耳的鼻子,又缩回去了。 金耳没有躲,只是歪着头看它,尾巴尖在地上扫了一下。 球球胆子大了一点,又伸出爪子碰了一下金耳的耳朵。 然后“嗖”地跳到金耳旁边,试探着用爪子摸了摸大老虎的腿。 大老虎没有动,甚至没有转头看它。 只是尾巴在地上扫了一下,翻了个面。 球球彻底放心了,在两只小老虎之间跳来跳去。 一会儿扒一下金耳的尾巴,一会儿又戳一下小虎崽子的后腿。 整只松鼠在林间空地上撒开了欢,像一枚被风吹得满地乱转的毛绒球。 把金耳逗得“嗷呜嗷呜”直叫,被它绕得在原地转圈。 就这样玩了一两个小时,周青瓷站起来拍了拍手上的土。 看了看大老虎的腿,又看了一眼天色,伸手摸了摸大老虎的脑袋: “我该走了。” “回头我再带金耳来看你。” 大老虎仰着头看她,喉间发出一声低低的、含混的“嗷呜”。 脑袋在她掌心里蹭了两下,又低头舔了舔金耳的后颈皮。 金耳被它舔得东倒西歪,回头冲它“嗷呜”了一声。 又转回来看着周青瓷,小尾巴翘得高高的。 周青瓷弯腰把金耳抱起来放进背篓里,又冲大老虎摆了摆手。 她转身走了几步,大老虎没有再跟上来,只是卧在原地,两只前爪并拢着,看着她的背影。 尾巴在地上扫了一下,枯叶被扫开一道浅浅的弧形。 球球从她肩膀上探出脑袋往后看了一眼,又缩回去了。 下山的时候,周青瓷从空间里掏出昨天捡的那些松塔和榛子。 把背篓塞得满满当当的,最顶上又压了一层干树叶。 快到村口的时候她放慢了步子,把背篓在肩上调整了一下。 球球蹲在她肩膀上,小爪子攥着她的衣领,尾巴尖随着她走路的节奏一晃一晃的。 推开舅舅家院门的时候,李桂云正蹲在灶房门口择韭菜。 抬头看见她背篓里堆得冒尖,连忙站起来接了一把: “哟!这么多松塔?你这是要把松鼠窝端了?” 周青瓷笑了一下:“舅妈,这些松子炒出来可香了。” “到时候给姥姥当零嘴。” 李桂云接过背篓掂了掂,眼睛一亮: “行,我抽空给你弄。” “这可比瓜子金贵多了。” 周青瓷帮着把松塔倒出来码在灶房墙角,又拿干布盖了两层,才回到姥姥屋里。 把那本《本草纲目》从枕头底下抽出来,坐在炕沿上翻开了。 她翻到昨天折过角的那一页,指腹沿着字行慢慢滑过去。 窗外日头斜斜地照进来,把书页上那些细密的小字映得清清楚楚。 纸页边缘有一道被反复翻过才有的磨痕,像一道道细长浅淡的裂纹。 她低头多看了几眼,又翻到下一页,然后抬头看了一眼窗外的天色。 暮色刚起,灶台上的水壶正咕嘟咕嘟地冒白气。 院子里的树影被日头拉得又斜又长,垂在墙根底下像一排低下去的呼吸。 到了傍晚,周兰芳骑车回来了。 自行车还没停稳,她就从后座上拎出一个布包,三步并作两步冲进了堂屋。 脸都顾不上洗,跑到里屋把布包拆开。 两身崭新的公安制服被整整齐齐叠在布包里。 第112章 槐遇谢长宴 蓝灰色的布料在煤油灯下泛着沉静的光,衣领上的领章端正得像刚被摁平。 她拎起上衣在身上比了一下,又放下。 飞快地套上裤子、扣好扣子,转过来在屋里走了两步。 对着墙角那面小镜子左右照了半天,嘴角翘起来就再也没压回去过。 她转回身的时候衣摆擦过门框,领章被灯影晃了一下。 又亮起来,像被什么人在背后轻轻推了一把。 “青瓷!” 她朝外屋喊了一声,嗓门比平时亮了好几个度。 “你快来看!我穿这身好不好看?” 周青瓷放下书走出去,周兰芳正站在堂屋中间。 腰板挺得笔直,下巴微微抬着。 那身蓝灰色的制服穿在她身上还有一点宽,可那股子精气神已经撑起来了。 她看见周青瓷出来,“唰”地抬手敬了个礼。 姿势很端正,像对着镜子练过了好几遍。 手掌并拢时带起一阵细微的风,袖口蹭过领章边缘的时候发出一声极轻的沙响: “青瓷同志!我正式报到!” 她说完自己先憋不住了,咯咯笑起来,手也放下来了。 又转过身去朝姥姥和周卫国分别敬了个礼: “姥姥,爹,你们看看我!” 姥姥端着茶碗,眯着眼上下看了好几遍。 放下碗的时候脸上的笑纹都跟着舒展开了: “好看,像个人民公安的样子了。” 李桂云站在灶房门口,两只手在围裙上擦了好几下才伸出来。 摸了摸周兰芳的袖口,又摸了摸领章。 指尖在领章边缘来回蹭了两遍才收回去,像是怕把布料蹭脏了似的。 周卫国坐在板凳上,端着茶碗喝了一口。 抬眼看了自家闺女一眼,嘴角动了一下。 没有多说什么,只低下头把茶碗里最后一口喝完了。 瓷底搁在桌面上的声音又稳又轻,像是把一句压在喉咙底下的话和碗沿一起搁稳了。 晚饭端上桌的时候,周兰芳已经把制服脱下来叠好放回床上。 可吃饭的时候时不时低头看一眼自己身上的衣裳,又抬头看一眼里屋的方向。 周青瓷坐在她旁边,低头扒了一口饭。 听着她跟姥姥絮絮叨叨地说着今天在派出所报到的事。 谁带她认了门、谁给她分了桌子、谁告诉她暖水瓶在哪儿——嘴角跟着她的语速一起往上翘。 碗沿上的热气在暮色里轻轻地升起来,水汽漫过桌面又散开,在屋子里慢慢铺了一层细碎的光。 周兰芳上班已经有些日子了,早出晚归的。 自行车铃铛在村口响过两回之后,天就彻底黑透了。 周青瓷的《本草纲目》已经翻了三遍,里头那些药材的性味和归经她大致能捋顺了。 只是心里头还惦记着那九把飞刀的事——她还没想好怎么处置,但也没急着动它,先放着。 这天傍晚,她刚从山上下来。 背篓里装着半篓松塔和几把刚采的草药,裤腿上沾着干草籽和碎叶子。 太阳刚刚沉到山脊后面去,把天际烧成一片沉甸甸的暗红色,又慢慢往灰蓝里褪。 她走得不快,走到村口那棵老槐树底下的时候,脚步停了一下。 树下站着一个人。 那人身量很高,肩宽,站姿笔挺,穿着一身没有军衔的军绿色常服。 领口的风纪扣系得整整齐齐,袖口挽到小臂中间,露出一截结实的小臂和手腕。 他正背对着她,微微侧着头看树梢上那几只归巢的麻雀。 周青瓷站住了。 她认得这个背影。 上一次在镇上派出所擦肩而过的时候,她没来得及细看。 但那道侧影和那天他替她说那一句“特事特办有先例”的嗓音,已经在她心里挂了很久了。 她站在几步开外,手里还攥着背篓的麻绳,风吹过来把她额前的碎发掀起来又放下。 那人似乎察觉到了身后的目光,转过身来。 是一张很端正的脸,浓眉深目,鼻梁高挺,下颌的线条利落干净。 那种部队里待久了的人特有的精气神像是从骨子里面透出来的。 他看见她,目光在她的脸上停了一下。 又落在她身后的暮色和那条通往后山的土路上,像是认出了什么,又像是在确认。 “周青瓷?” 他开口了,声音比上次在派出所听到的略低一些。 像是刚从一段安静的赶路中出来,嗓音里还带着一点没散尽的沙。 “嗯。” 她应了一声,站在原地没动。 “谢营长。” 她想了想,还是照上次的叫法喊了一句。 谢长晏的嘴角动了一下,算是笑了,又像是只是天色变暗之后那片暮光在他脸上挪了一个位置。 他往她这边走了两步,在她面前几步远的地方站定。 那两步走得随意,不像是在部队里走路时那种带着节奏的步幅,落在地面上轻而稳。 “上次在派出所,我听见户籍员叫你了。” 他看着她背篓里冒出来的松塔和草叶。 “你上山了?” “捡了点松塔。” 她说。 “过几天炒松子吃。” “山上野物多不多?” “还行。” “前阵子还碰上了几头狼。” 她说完这句又觉得说得有点多,补充了一句。 “没碰着,远远就绕开了。” 谢长晏看了她一眼,那目光在她脸上停了一拍。 像是想从这句话里分辨出什么真假,又像只是随意一瞥,便没有再追问下去。 两个人站在老槐树底下,暮色越来越沉了。 村子里的炊烟从各家的房顶上慢慢升起来,在灰蓝色的空气里散成一层薄薄的雾气。 有人从村道那头走过来,看见谢长晏,隔着几步远就喊了一声: “长晏!你小子回来了!” 谢长晏转过身去朝那人招了一下手,又转回来看了她一眼: “我外公住村东头,上次跟你说过的。” 他顿了一下。 “周桂芬是我小姨,那算起来——我是不是该叫你一声表妹?” 周青瓷愣了一下,还没来得及接话,那边又有人喊了一声“长晏快过来吃饭了”。 谢长晏应了一声,转回头看了她一眼。 嘴角弯了一下,像是有一句话在喉咙口打了一个转,又被那两声连续的叫唤给压回去了: “过两天我还在家。” “你有空的话,来村东头坐坐。” 第113章 赴约东院 他转身朝村道那边走了,步子不大,但每一步都迈得很稳。 军绿色常服的背影在暮色里很快就跟灰蓝色的天光融到了一起。 风从老槐树的枝丫间穿过去,把头顶的叶片吹得沙沙响。 周青瓷站在原地,手还攥着背篓的麻绳,暮色一点一点地沉下去。 在空地和屋檐之间均匀地铺开,把天光、屋檐和人影都收进同一片暗蓝里。 她低头看了一眼自己脚边那只正在扒她裤腿的球球,球球仰着脑袋看了她一眼。 “吱”了一声,跳上了她的肩膀蹲好。 球球蹲在她肩膀上,小爪子攥着她的衣领,尾巴尖在她脖子后面扫了一下,像是催她快走。 过了两天,周青瓷在屋里翻那本《本草纲目》,翻到五味子的那一页,看了两遍又合上了。 她抬起头来,看见窗外院子里那棵老槐树的枝丫在风里轻轻地晃着。 日光从叶片缝隙里漏下来,在青砖地上铺了一层细碎的光。 她想了一会儿,起身拍了拍裤子上的灰,朝灶房探了一下头: “姥姥,我出去一趟。” 姥姥正在揉面,手上沾着白扑扑的面粉,头也没抬: “去哪儿?” “村东头。” “我那位表哥……回来了,上次说让我过去坐坐。” 姥姥的手顿了一下,抬头看了她一眼。 她脸上先是困惑,然后像是想起了什么,在围裙上擦了擦手: “长晏回来了?” 她往窗外看了一眼。 “他什么时候回来的,我都没听说。” “前两天。” 周青瓷说。 “我在村口碰见的。” 姥姥点了点头,又低头揉了两下面团,从面盆上抬起头来的时候又看了她一眼: “他那个人——面冷心热,你有话直说就行。” 说完她又低下头继续揉面了,灶台旁边那碗水在桌面上搁着,被暮光在边缘处镀了一道暖黄的光。 周青瓷出了院子往村东头走。 村东头那几户人家她平时去得少,但路倒是认得的——过了那口老井。 再往前走几十步,靠墙根那扇半旧的木门就是了。 她走到门口的时候停下来,深吸了一口气,抬手敲了三下门。 院子里有人应了一声“来了”,脚步声由远及近,门“吱呀”一声被拉开了。 谢长晏站在门里,手里端着一碗茶。 军绿色常服换了一件洗得发白的蓝布衬衫,没有系扣子,领口松着。 看见是她,他微微愣了一下,随即侧身让开门口: “进来坐。” 他说话的语气跟在村口那天傍晚一样平,只是嗓子里少了沙。 多了一层说不清道不明的,像是等了片刻之后终于落定的柔和。 檐下的影子从门槛上退开一寸,日光正铺在他们之间那一道窄窄的空地上,把两个人都框进了同一个午后的安静里。 院子不大,但收拾得很利落。 墙根底下码着一摞劈好的柴火,码得整整齐齐。 每根的长度几乎一样,切口平整,一看就是部队里养出来的习惯。 窗台上搁着一把掉了漆的搪瓷茶缸,旁边放着一本翻了一半的旧书,书页被风掀起来又落下。 正屋的屋檐底下挂着一串干辣椒和一辫大蒜,被秋日的日光晒得微微发皱。 角落里放着一副用旧了的扁担和两只木水桶,桶底还带着半干的水痕。 周青瓷在院子里的一个小板凳上坐下来。 板凳不高,她坐下去的时候膝盖曲起来,背篓放在脚边。 谢长晏在她对面的石墩子上坐了,把那碗茶放在两人中间的石桌上。 又起身从屋里拎了一把暖水瓶出来,给她也倒了一碗。 开水冲进粗瓷碗里,茶叶在碗底慢慢地舒展开来。 细长的叶片在茶汤边缘轻轻打着转,浮起几缕淡绿色的纹路,在白气里晃了一下又沉下去。 “你姥姥身体还好?” 他问。 “好着呢!” 周青瓷捧着碗,热度透过碗壁慢慢透进手心。 “比前两年好多了。” “精神头足,饭量也上来了。” 谢长晏点了一下头,像是早就料到了她会这么说,又像是只是等着她亲口说出来才能放心: “那就好。” “我小姨走之后,我一直没怎么回过这边。” “前几年倒是托人问过,知道有个表妹在温家庄,但那边——” 他顿了一下,没说下去。 端起自己的茶碗喝了一口,像把那半截话跟茶水一起咽了。 “我搬过来了。” 周青瓷说。 “不在温家庄了,在周家屯跟姥姥一起住。” “我知道。” 谢长晏放下碗。 “回来那天听人说了。” 他看了她一眼。 “分户的事办好了?” “办好了。” 他点了点头,没有再问。 院子里的风安静下来,两个人之间隔着一张石桌和两碗冒着白气的热茶,中间那段沉默被日光和茶水的温度填平了。 她捧着碗喝了一口茶,茶汤入口微涩。 后味有一点回甘,像是那种放了两三年的粗茶,不金贵,但喝着踏实。 “你……一直在部队?” 周青瓷放下茶碗,偏过头看他一眼。 谢长晏正侧身把墙根底下被风吹倒的一根柴火扶起来,重新码好。 转回身的时候拍了拍手上的灰,坐下来: “嗯,在东北边防。” 他顿了一下,没有往下说具体的驻地。 周青瓷也没有追问,像是两个人都默认了有些话点到为止就够。 “那你在村里待多久?” 她换了个话题。 “半个月的假。” “已经过了七八天了。” 他低头转了一下桌上的茶碗,茶汤被阳光照出底下一道暗色的影子,像是那些时间忽然在他指腹底下有了重量和形状。 两人又坐了一会儿,说了些有的没的。 谢长晏问她平时在家里做什么,她说看书、上山、逗松鼠。 他问她看什么书,她想了想,说医书。 他抬眼看了她一下,目光里带着一点意外,却没有多问。 周青瓷也没有多说。 临走的时候,谢长晏站起来送到院门口。 她弯腰拎起地上的背篓,正要跨出门槛。 他在身后喊了她一声:“青瓷。” 她回头。 他站在门槛里面,逆着光,脸上的表情看不太清楚,但声音是稳的: “你要是遇到什么难处,或者——” 他顿了一下,像是在斟酌下一句该怎么说出口。 “可以来找我。” 第114章 清晨上山 周青瓷看着他的脸,日光从他身后透过来,把他那道笔挺的轮廓镀了一层暗金色的边。 她点了点头:“好。” 她出了院门,沿着来时的路往回走。 风从村道尽头穿过来,把她的头发吹起来又放下。 球球蹲在她肩膀上,小爪子攥着她的衣领。 圆溜溜的眼睛往后看了一眼那扇半旧的木门,又转回来了,尾巴尖在她脖子后面扫了一下。 她走出去十几步之后,还是忍不住回头看了一眼—— 那扇门已经合上了,檐下的影子正一寸一寸地挪向墙根,日光在门板上铺了一片温热的金黄。 她转回头继续走了,没有放慢步子。 但那股暗金色的暖意像是跟着她走了好一段路,直到她转进姥姥家的院门才散尽。 灶房里传来姥姥哼歌的声音,锅盖碰撞的声响从门帘缝隙里透出来。 混着傍晚渐起的凉意和柴火的烟味,一起把她裹进了另一层熟悉的温度里。 周青瓷吃好晚饭后,又喂了金耳半碗掺了灵泉水的羊奶。 金耳喝完了把脑袋埋在她手心里蹭了两下,才摇摇晃晃地走回自己的窝里。 小身子蜷成一团,尾巴搭在窝沿上慢慢不动了。 她把球球从肩膀上摘下来放在窗台上,球球蹲稳了就开始舔爪子。 尾巴在她指尖上勾了一下,像是在说“晚安”。 周青瓷洗了手,轻手轻脚地推开姥姥的屋门——炕上的老太太已经睡了。 被子盖到下巴,呼吸均匀绵长,鼾声轻轻的,像是做什么好梦。 她在炕沿上坐了一会儿,把姥姥露在外面的手放回被窝里,掖好被角,又听了一会儿那平稳的呼吸声。 才起身走出去,把堂屋的门轻轻掩上了。 她再一闪身进了空间。 不管外面是白天还是黑夜,这空间里永远是那种灰蒙蒙的、阴天傍晚似的亮堂。 她深吸了一口气,那股熟悉的草木清香从井台的方向飘过来。 混着灵田边上那些药材散发出来的淡淡药气,让她整个人都松快了些。 她推开书房的门,在宽大的紫檀木书桌后面坐下来,后背往椅背上靠了靠。 桌上那方青石砚台还留着上次看过的墨痕,笔架上的几支毛笔安安静静地垂着。 纸页微潮的气息从书架的方向漫过来,像一层被时间磨薄了的屏障。 她坐在这张椅子上,忽然想起了很多年前的事。 那个穿着洗得发白的蓝布衬衫站在老槐树底下的少年,把一块牌子放进她手心里。 掌心的温度透过牌子传过来的时候,他说“别那么快把自己嫁出去”,风吹过来把他额前的碎发掀起来又落下。 她当时十八岁,笑着应了“好”。 后来她被关进赵铁柱的地窖里,听着外面传来的枪声和叫喊。 她一年一年地数着,他一年一年地来找她。 她死的那年他四十岁,还没结婚。 她从椅子上站起来,走到窗边站着。 看着灵田里那些在暗淡光线下静静生长的药材,抬手揉了揉眼睛,那点潮意很快就被指尖的温度焐干了。 她退出了空间,把书房的门轻轻带上,回到外屋的黑暗里。 炕上的被褥还暖着,她脱了外套钻进被窝里,闭上眼睛翻了个身。 被子裹着她的身体,暖意从四面八方涌过来,像是被一只手从背后轻轻拢了一下。 她的呼吸慢慢沉下去,嘴角动了一下,也不知道在梦里看见什么了。 那笑意浅浅的,挂在嘴角好一会儿才散开。 第二天早晨,天刚亮透,周青瓷就起了。 她背上背篓,把金耳从窝里捞出来放进背篓里,球球已经自己从窗台上跳到了她肩膀上蹲稳了。 小爪子攥着她的衣领,尾巴尖在她脖子后面扫了一下,像是在说“今天去哪”。 她系好背篓的麻绳,走到灶房门口冲正在往锅里添水的姥姥喊了一声: “姥姥,我上山了!” 姥姥手里的水瓢顿了一下,直起腰来看了她一眼。 眉头微微蹙着,又心疼又无奈: “你这孩子,天天往山上跑,前两天才去过的,家里又不缺那口吃的,歇一天不行?” 周青瓷走回来,在姥姥脸上“叭”地亲了一口。 趁老太太没反应过来就退开了,笑着往门外跑: “今天去采点蘑菇,回头让舅妈给我晾干了,到时候送人!” 她退到门口的时候又冲姥姥招了一下手。 “我真不累!走了姥姥!” 姥姥被她亲得愣了一下,抬手在她后背上轻轻拍了一下: “这孩子——” 可嘴角是弯着的,那一下拍在背上的力道又轻又软,像是一句被压住了尾音的叮嘱。 她看着周青瓷跑出院门的身影,摇了摇头。 低头继续往锅里添水,嘴角的笑意好一会儿都没收住。 周青瓷一出了院门就放开了步子,嘴里哼着不成调的小曲,脚步轻快得像踩在弹簧上。 球球蹲在她肩膀上跟着她一颠一颠的,小爪子攥着她的衣领攥得稳稳当当的,圆溜溜的眼睛里全是自在。 她到了山脚也没有停,把金耳从背篓里抱出来放在地上。 小家伙落地之后站稳了,仰头看了她一眼,像是早就知道今天要去哪—— 它迈开四条短腿,摇摇晃晃地往前走,走两步回头看她一眼。 确认她跟在后面,又继续往前迈。 球球蹲在她肩膀上,尾巴搭在她衣领上,暖融融地贴着后颈。 走了半个多小时,前面的灌木丛后面传来一阵低沉的、熟悉的“嗷呜”声。 金耳的耳朵“唰”地竖了起来,步子也快了几分。 小尾巴翘得老高,摇得跟个小拨浪鼓似的。 它绕过那丛灌木,一头扎进大老虎的怀里。 大老虎正卧在一棵老松树旁边,金耳扑过去的时候它没有动。 只是低下头,舌头在金耳的后颈皮上卷了两下。 那力道又轻又缓,像是怕舔重了会把小家伙蹭散了似的,喉间发出一声低低的、含混的“嗷呜”。 周青瓷在几步开外蹲下来,仔细看了看大老虎的后腿—— 她伸手按了按伤口周围,皮肉已经完全愈合了。 第115章 山获珍货 第二天周青瓷带着金耳和球球,又准备上山找大老虎了。 很快就来到了昨天和大老虎分别的地方,向四周看了一下,没有大老虎的踪迹。 不过,这老虎经常在这里出没,巢穴肯定离这里不远! 而且,现在正忙着狩猎也说不准呢! 时间不急,她准备边找老虎,边找松茸和榛子! 这里的山货质量都很高,很多时候别的地方想买都难以买到! 周青瓷哼着不成调的小曲走在山路上,树影从她身上一片一片地掠过去。 球球蹲在她肩膀上,两只小爪子攥着她的衣领,圆溜溜的眼睛东张西望,像是也在替她搜寻着什么。 金耳被她抱在怀里,小脑袋探出领口,鼻尖一抽一抽地闻着风里的气味。 到了昨天放走胖虎的那片松林,她停下来环顾了一圈,没有看到老虎的影子。 地上倒是留着几串新鲜的虎爪印,朝向林子更深处延伸过去。 周青瓷蹲下来按了按印子边缘的土,还是松的,印子也干净,应该是今早留下的。 她站起来拍了拍手上的土:“走,顺着脚印找。” “胖虎应该是去捕猎了。” 球球从她肩膀上探出脑袋往下看了看那几串脚印,又缩回去了。 尾巴尖摆了一下,像是在说“你说了算”。 金耳在她怀里挣了一下,小爪子扒着她的衣襟往外探。 嗓子里发出一声细细的“嗷呜”,像是闻到了什么熟悉的气息。 周青瓷把它往上抱了抱,顺着脚印的方向往里走。 这片林子比她昨天走的那片更深一些,树冠更密,光线也更暗。 地上的松针和落叶堆了厚厚一层,踩上去闷闷的。 她一边走一边留意着地面上的动静,物资雷达也在脑海里铺展开来,扫着周围的植被。 可惜雷达只能扫出药材,对松茸、元蘑这些东西完全没有反应,不然她也不用弯着腰一朵一朵地翻找了。 她走了一阵子,在一片背阴的坡地上发现了几丛元蘑。 灰褐色的菌盖贴着枯木长了一圈,边缘微微卷着,在潮湿的空气里泛着一层润润的光。 她蹲下来用铲子小心地起了出来,采了大约两斤多。 这玩意儿跟猴头菇一样是山珍,晾干了炖汤鲜得很。 可这片坡地上就长了这么一小片,翻遍周围也没再找到第二处。 她又往前走了几十步,物资雷达忽然在脑海里闪了两下,两个红点一前一后地亮了起来。 【野生人参:26年参龄,具有较高的药用价值!】 【野生人参:30年参龄,具有较高的药用价值!】 年份不错,品相应该也差不了。 她顺着雷达的指引拨开一丛蕨类,在两根老松树根须交错的地方找到了第一株。 又在不远处一块大石头背阴的缝隙里找到了第二株。 两株的根须都完整,参体饱满,她连着泥土一起取了出来,送进灵田里安顿好。 球球蹲在旁边看着那两株参凭空消失,已经见怪不怪了。 只是歪了歪脑袋,“吱”了一声,像是在说“又来了”。 她拍了拍手上的土站起来,嘀咕了一句: “今天主角可不是它们,得找松茸。” 秋末的山林里松茸已经比上个月少了很多,气温一降。 菌丝就缩回土里去了,那些长在外面的也开始蔫头耷脑。 她弯腰翻了半天,才在几棵老松树的树根附近找着了几丛还精神的,品相还算不错。 她蹲下来一朵一朵地取出来,用干树叶垫着放进背篓里,心里算着再采个十几斤就差不多了。 她正低头翻着一丛枯草底下,忽然听见球球在头顶的树枝上急促地叫起来。 “吱吱吱!吱吱吱!” 声音又尖又急,尾巴竖得笔直。 她抬头看了一眼,球球蹲在一根离地不高的松枝上。 小爪子朝左前方的一个方向猛指,浑身的毛都炸开了。 周青瓷站起来朝它指的方向走了几步,绕过一丛密匝匝的灌木之后愣住了—— 一棵枯倒的老松树根旁边,松塔和榛子堆了满满一地。 松塔大的有成人前臂那么长,榛子颗颗饱满。 壳子油亮亮的,像是刚从树上落下来不久。 周青瓷蹲下来捏起一颗榛子看了看,壳硬,沉手。 用指甲掐了一下掐不动,一看就是好货。 她抬头看了看四周,这片区域应该是一处松鼠藏冬粮的老地方。 看这堆积的厚度,攒了怕是有一两年没人动了。 她二话没说蹲下来开始往空间里收,松塔一堆一堆地装进去。 榛子一把一把地往里捧,球球也从树上跳下来帮忙。 小爪子抱起一颗松塔往她手边送,跑得飞快。 一趟又一趟的,小肚子都跑得直喘气。 等全部收完的时候,松塔少说也有一两千斤,榛子五六百斤,把空间灵田边上的空地又堆满了一片。 她直起腰来长出了一口气,弯腰把球球捞起来放在肩膀上,伸手揉了揉它的小脑袋: “球球真厉害,立大功了。” 球球挺着小胸脯站在她肩膀上,尾巴翘得老高,“吱吱”叫了两声。 那模样像是在说“那当然,我可是最厉害的松鼠”。 周青瓷被它那副得意的小模样逗得笑了出来,金耳在她怀里也“嗷呜”叫了一声,像是在给球球捧场。 她继续找松茸,这回运气不错。 接连在几棵老松树根旁边找到了好几丛,零零散散凑了将近一百斤。 她蹲在地上把最后一丛取了出来,刚用干树叶裹好放进背篓里。 远处忽然传来一阵混杂的叫声——野猪的嚎叫和老虎的吼声绞在一起。 像被风剪碎了的布条,一段一段地往这边送。 她猛地直起身来,手里还攥着铲子,侧耳听了几秒。 然后扔下手里的东西,拔腿就往声音传来的方向跑。 山路不平,枯枝和碎石藏在落叶底下。 她跑起来的时候脚尖点地踩得又稳又快,避开凸起的树根和松动的石头。 球球在她肩膀上蹲稳了,小爪子攥紧了她的衣领。 金耳也被她搂紧了,小脑袋缩在她怀里,只能看见耳朵尖在微微抖动。 第116章 大老虎饱餐一顿 一公里的山路她跑了不到五分钟,拐过一片密密匝的灌木丛时。 正前方迎面冲过来一只半大的野猪,嘴里呼哧呼哧喷着白气。 一边跑一边回头看,明显是被什么追得慌不择路了。 周青瓷来不及多想,右手从空间里摸出弹弓。 左手扣出一颗石子压进皮兜里,在野猪冲到面前十几步远的时候抬手就是一发。 石子破风而出,带着一道几乎看不见的弧线,“噗”一声打在野猪的前腿上。 那野猪发出一声短促的惨叫,往前踉跄了两步。 前腿一软,整个身子朝前栽了出去。 她又补了一发,石子精准地砸进野猪的眼窝里。 那一声惨叫在半空中截断了,四蹄蹬了两下就不再动了。 她把野猪收进空间里,快步绕过那片被撞歪的灌木丛。 在林子深处的一棵老松树旁边,她看见了胖虎。 大老虎正蹲在一棵老松树旁边,两只前爪并拢着搁在地上。 脑袋微微耷拉着,尾巴也垂着,尾巴尖一动不动地搭在枯叶上。 整只虎从头到尾巴都透着一股垂头丧气的劲头。 它旁边没有猎物的影子,地上只有几道被爪子扒过的泥印。 和一圈被踩得乱七八糟的枯叶,像是忙活了一上午却白忙了一场,什么都没抓着。 周青瓷站在几步开外,看着它那副垂头耷脑的样子。 心里头那根弦松了一下,又觉得有点好笑。 她朝它喊了一声:“胖虎!” 大老虎的耳朵动了动,抬起头来,看见是她之后先是一愣。 然后——两个前爪抬起来捂住了自己的大脑袋。 虎脸埋在爪子里,喉咙里发出一声又低又委屈的“嗷呜”,像是被人撞破了什么难为情的事。 周青瓷看着它那副捂脸的动作,没忍住,“噗嗤”一声笑了出来。 清脆的笑声在安静的林子里传出去老远,在山壁上撞了一下又弹回来。 像是被风接住了,又送了一程。 她走过去,蹲在胖虎面前,伸手摸了摸它的大脑袋。 胖虎把爪子从脸上放下来,脑袋往她掌心里蹭了蹭。 虎须蹭过她的手心,带着一点痒意。 然后她听见了一声清晰的“咕噜噜”——从胖虎的肚子里传出来的。 空旷而响亮,在山林间来回荡了几下。 连她怀里的金耳都抬起头来四处张望了一下,像是被那声响惊动了。 胖虎的耳朵往后压了压,重新把脸往爪子里埋了埋,整个虎背都微微塌下去了一截。 周青瓷忍住了笑,低头拍了一下它的肩胛骨: “行了,我带了吃的来,等着。” 她转身走到旁边一棵树后面,假装翻找了一下。 实际上从空间里把那头刚打的野猪搬了出来,拖到胖虎面前。 胖虎的眼睛在看见那头野猪的时候亮了一下,低头闻了闻。 又抬头看了她一眼,像是有些意外,又像是什么东西沉了下去,终于可以被接过来了。 周青瓷坐在旁边的石头上,两只手搭在膝盖上,看着胖虎低头开始撕咬野猪肉。 球球跳下她的肩膀,蹲在胖虎身边不远的地方。 两只小爪子抱着刚捡的一颗松塔,安安静静地啃着。 金耳趴在她怀里,也在看它的母亲。 风从松林间穿过去,把头顶的叶片吹得沙沙响。 周青瓷看着胖虎狼吞虎咽的样子,心里头那根一直绷着的弦这才慢慢松了下来。 如果不是腿伤还没好利索,以胖虎的体格和捕猎经验,不至于连一头半大的野猪都追不上。 能走路和能捕猎是两码事——跑动、扑击、转弯、发力,哪一样对后腿的负担都比走几步路重得多。 她蹲在旁边看了一会儿,伸手在胖虎的后腿上轻轻按了按。 伤口周围虽然没有明显的红肿,但摸上去还是能感觉到皮肉底下的筋肉比旁边要紧一些,像是还不敢使劲。 她收回手,拍了拍胖虎的大脑袋。 等它把那盆灵泉水喝完了,才开口问了一句: “小黄呢?” 胖虎抬起头来,嘴角还挂着血沫子,顺着下巴往下淌,虎须上沾着暗红色的碎肉。 它低头舔了一下嘴边的血迹,看了她一眼。 然后站起来朝洞穴深处走了几步,又回头看她。 周青瓷会意,拎起背篓跟了上去。 球球从她肩膀上探出脑袋往洞穴方向看了看,又缩回去了,尾巴尖在她脖子后面扫了一下。 穿过一片被踩出来的窄道和几丛歪斜的灌木,拐过一块半人高的大石头之后,一个洞口露了出来。 洞口不大,只有五六米深,外面高里面矮。 越往里越低矮,可容下一只成年老虎蹲卧是足够的。 洞口外面散落着不少兽骨——野猪的、狍子的、鹿的,有些已经发白了,在日头底下泛着干燥的光。 周青瓷弯腰钻进去,里面铺着一层厚厚的干草,干爽暖和。 靠近最里面的位置,小黄正蜷在草堆上睡得正香。 小肚子一起一伏的,四只爪子缩在肚子底下,尾巴搭在鼻尖上。 周青瓷把金耳从背篓里抱出来放在地上。 金耳落地之后晃了晃身子站稳了,鼻尖抽动了两下,然后迈开小短腿蹒跚地朝小黄那边走过去。 小黄大概闻到了熟悉的气味,翻了个身睁开眼。 看见金耳站在面前,顿时来了精神。 四条腿撑着站了起来,摇摇晃晃地朝金耳迎了过去。 结果步子迈得急了,前腿绊了一下。 整个身子往前一扑,在地上打了个滚,四只爪子朝天蹬了两下才翻过来。 金耳凑过去,用鼻尖碰了碰它的耳朵,小黄的尾巴翘了起来。 两个小家伙很快就滚到了一起,你拱我一下我拱你一下,在干草堆上滚来滚去。 球球从周青瓷肩膀上跳下来,蹲在洞口看着它们玩了一会儿。 也忍不住凑了过去,在金耳和小黄之间跳来跳去。 它的犬齿刺穿野猪的皮肉,扯下一大块带血的肉,咀嚼声在安静的洞穴里格外清晰。 周青瓷在旁边看了一会儿,觉得那股血腥味混着兽骨的气味有些冲鼻子,站起来拍了拍胖虎的大脑袋: “胖虎,你先吃着,我出去逛逛,等会儿再过来看你。” 第117章 密林奇遇 她又朝球球招了招手。 “球球,走了,跟我出去转转。” 球球本来还在用小爪子扒小黄的尾巴尖,听见叫她,立刻从草堆上跳下来。 三两下窜上了周青瓷的肩膀蹲稳了,小爪子攥紧她的衣领。 金耳抬头看了她一眼,又低头接着跟小黄玩去了——有胖虎在身边,它安全得很。 周青瓷带着球球爬上了洞口附近一块凸起的巨石。 她深吸了一口气,松脂和落叶的气味混在一起灌进肺里,整个人都通透了不少。 她一时兴起,从口袋里摸出弹弓,压了一颗石子瞄准了不远处树枝上的一只麻雀。 石子破风而出,打在了麻雀站立的树枝旁边一寸的地方——麻雀在石子飞来之前就已经扑扇着翅膀飞走了。 树枝在风里晃了几下,又稳住了。 她又试了两回,都差了那么一点。 她收起弹弓,拍了拍手上的灰: “不行,还得练。” 球球蹲在她肩膀上“吱”了一声,像是在说“确实不行”。 一人一松鼠从那片高地下来,沿着山脊的走向往更深处的林子里走。 物资雷达在脑海里徐徐铺展开来,红点一个接一个地亮起来又暗下去。 短短半个多小时,她陆陆续续找到了十多株野山参。 年份参差不齐,最老的一株参龄竟然达到了一百三十年。 根须完整,参体粗壮,表皮泛着一层温润的暗黄色光泽,捧在手里的时候隔着泥土都能感觉到那股沉甸甸的分量。 她握着那株参发了一会儿呆,心里头算了一笔账才把它送进灵田里—— 如果被人知道这座山里藏着一株一百三十年的老山参,怕是要把整个长白山翻过来找。 她继续往前走,球球已经从她的肩膀上爬到了树上,在枝丫间跳来跳去。 正走在一片密匝匝的灌木丛旁边时,周青瓷忽然感觉有什么东西在盯着她看。 她停下来,慢慢转过身。 不远处的树下,一只金钱豹正半蹲在地上。 流线型的身子微微弓着,漂亮的斑纹在从树梢缝隙里漏下来的光斑中一闪一闪的。 尾巴尖轻轻摆了一下,像是在打量她。 周青瓷没有动,手里的弹弓也没有掏出来,只是和它对视了一会儿。 那金钱豹看了她几秒,大概是觉得面前这个两脚兽不太对劲。 眼神太稳了,跟那些见了它就跑的东西不一样。 它又看了两秒,然后站了起来,转身慢悠悠地走了,尾巴尖在灌木丛里闪了一下就消失了。 周青瓷收回目光继续往前走,没过多久,前方的灌木丛里传来一阵急促的呼哧声—— 一头三百多斤的大野猪正低着头朝她的方向拱过来,獠牙在日头底下泛着暗黄色的光。 她站着没动,右手摸出弹弓,左手扣了两颗石子在皮兜里。 第一颗石子打出去的时候野猪离她还有十几步远,石子砸在它的肩胛骨上,力道大得把它整个身子都带得往旁边一歪。 第二颗石子紧跟着到了,砸在它的前腿上,骨头碎裂的声响在安静的林子里格外清晰。 野猪嚎叫着往前冲了两步,腿一软,整个身体摔进了枯叶堆里,四蹄蹬了几下就不再动了。 她把野猪收进空间里,又陆续猎了一只傻狍子、四只野鸡、两只兔子,每只都肥得很,拿在手里沉甸甸的。 再往前走的时候,她忽然感觉到周围的空气变得暖和了些——脚下的泥土颜色比别处深,湿气也重。 在低洼处聚成了一片潮湿的暗色,空气里有一股淡淡的硫磺气味混在松脂和腐叶的气息之间。 她蹲下来摸了摸地面,指尖触到的土壤带着微微的温热。 猴头菇和松茸在这个区域长得格外多,她又采了百来斤。 直起腰来的时候,她往林子的更深处看了一眼。 远处的树影间隐约有一层薄薄的白雾正袅袅地升起来。 被从树梢缝隙里漏下来的光柱照得像是透明的水汽在半空中慢慢浮着,边缘模糊,像是一幅还没干透的画。 她盯着那片白雾看了好一会儿,心里头生出一个模糊的念头。 随即又觉得不现实——长白山里从来没听说过有火山口。 她把这个念头按下去,看了看天色,又看了看脚边堆满的背篓,今天已经差不多了。 她转身往回走,球球从树上跳下来落在她肩膀上。 小爪子攥着她的衣领,尾巴尖在她脖子后面扫了一下,像是催她快走。 路过胖虎的洞穴时她往里看了一眼——胖虎已经吃饱了,正侧卧在洞口附近。 两只小老虎挤在它肚子底下睡得正香,金耳的尾巴搭在小黄的后背上,在日头底下泛着毛茸茸的暖光。 她没有进去,只是朝那个方向看了一眼,就继续往山下走了。 背篓里装满了猴头菇和松茸,空间里还堆着一大堆松塔、榛子和两头野猪。 山风从背后吹过来,把她的头发掀起来又放下。 她弯了一下嘴角,加快了脚步。 球球的尾巴在她脖子上扫过的地方还留着一点暖意,像在说“下次再来”,又像是在提醒她别忘了。 整只松鼠在林间的空地上撒开了欢,小爪子扒一下金耳的尾巴,又戳一下小黄的后腿。 胖虎看了一眼那三个闹成一团的小东西,没有管它们,低头撕扯起那只百来斤的野猪。 周青瓷回到胖虎巢穴的时候,太阳正好爬到头顶偏西的位置。 胖虎趴在那棵歪倒的老松树旁边,正在用舌头舔自己的后腿。 看见她来了,耳朵先动了动,然后整个身子撑了起来。 几步走到她面前,低着大脑袋在她腿边蹭了两下。 虎须扫过她的裤腿,力道又轻又慢,像是怕蹭疼了她似的。 周青瓷伸手揉了揉它的大脑袋,往它身后看了一眼。 早上留下来的那只百来斤的野猪已经被撕掉了一大半。 只剩下带着骨头的后腿和半扇肋骨,周围散落着咬碎的骨头渣子。 她蹲下来按了按胖虎的后腿,伤口周围的肌肉摸着比早上松了些,但走路的时候还是有一点发僵。 第118章 满载归村 她想了想,从空间里又搬出一只三百多斤重的大野猪。 扛在肩上找了块平整的地方放在胖虎巢穴边上的干草堆旁边——这样它想吃的时候不用走远就能吃到。 胖虎看见那只野猪,又看了看她。 像是有些意外,又像是被那份安静递过来的重量轻轻压住了一瞬。 她又打了一盆灵泉水放在胖虎面前。 胖虎低头喝了起来,舌尖卷过水面的时候慢了一些,像是知道这盆水不好多得。 喝完它抬头看了她一眼,琥珀色的眼睛里有东西沉了一下。 又浮起来,被日头在那层湿润的虹膜上镀了一道细碎的光。 它没有冲她呜咽,只是把大脑袋搁在她膝盖上放了一会儿。 暖融融的,她隔着裤子能感觉到它呼吸的起伏。 周青瓷没说话,手在它脑袋上停了一会儿,又揉了揉它耳后的软毛。 然后站起来把金耳从背篓里抱了出来——小家伙跟她跑了一上午。 被放进背篓里歇了一会儿,精神头又足了,一落地就在胖虎的爪子之间打了个滚,翻出白花花的肚皮晒太阳。 胖虎低头舔了舔金耳的后颈皮,像是在说“好好睡”,然后抬起头看了周青瓷一眼。 周青瓷把金耳重新抱回怀里,摸了摸胖虎的脑袋: “我带金耳回去了,你腿伤还没好利索,这几天别跑远了。” “那野猪够你吃两天的,过几天我再来看你。” 她转身走了两步又回头看它一眼。 胖虎卧在洞口,两只前爪并拢着,脑袋搁在前爪上,尾巴在地上扫了一下。 被风吹起的枯叶在它尾巴尖旁边翻了个身,像是替她把那句没说完的话留在了原地。 下山的路比上来的时候走得快。 她到了山脚附近停下来,找了一处僻静的地方,把空间里的东西理了理。 松塔和榛子混装了一个大袋子,猴头菇和松茸装了一个大袋子。 四只野鸡和两只兔子放在背篓里,最上面又盖了一层干树叶。 她弯腰把背篓背好,拿了一根削好的木棍横在肩上当扁担。 把那两个袋子一左一右挂在木棍两头,担起来试了试分量——加起来两百多斤。 木棍在她肩头压下去一道浅浅的印子,可她脚步轻巧,走在村道上的时候看不出吃力的样子。 她一路上没怎么停,只是快到周卫国家院门口的时候放慢了步子。 怕带起的风把地上的落叶扬起来挡了视线,在门槛外面先停了一拍才跨进去。 “舅妈!舅妈!” 她推开院门,还没来得及放下担子就喊了一声。 李桂云正蹲在灶房门口择韭菜,抬头看见她肩膀上架着木棍、两头挂着两个鼓鼓囊囊的麻袋。 背篓里还堆得冒尖,吓得手里那把韭菜差点掉地上。 她赶紧站起来把周青瓷肩膀上的木棍接过来,嘴里念叨着: “你这孩子,怎么又弄这么多东西下来!这得多重啊!” 她低头看了看那两个鼓鼓囊囊的麻袋。 “这装的是啥?” “松塔、榛子、猴头菇、松茸,都在里头了。” 周青瓷把背篓也放下来,弯腰把背篓里的野鸡和兔子一只一只往外拿,在灶台边沿排了一排。 “这些您看着处理。” “明天我再上山一趟,那片还有不少没采完的。” 李桂云看着那一排猎物愣了一下——四只野鸡肥得流油。 两只兔子也沉甸甸的,皮毛油亮光滑——半天才回过神来: “青瓷,你舅舅上山十回有八回空手下来,你倒好,每回都跟搬家似的。” 周青瓷把木棍靠墙放好,拍了拍手上的灰: “舅妈,这松茸和猴头菇您帮我烘干一下。” “松塔和榛子让舅舅帮忙炒了,我过几天想送人。” 李桂云一听就明白了,手上择韭菜的动作没停,嘴角却压了一下: “行,明天我去村里的烘干棚弄一下,一天就差不多了。” “松子和榛子让你舅舅弄,他会炒,炒出来又香又脆,保管比供销社卖的好吃。” 周青瓷凑过去挽了一下李桂云的胳膊,李桂云被她这一下挽得愣了一下。 随即假装没好气地瞪了她一眼: “行了行了,别撒娇了。” “去洗把脸歇着,看你这头发都乱了。” 周青瓷应了一声,转身去洗了手。 回来的时候李桂云已经把那几只兔子和野鸡拎到灶房去了,灶台上传来水声和菜刀落在砧板上的咚咚声。 周青瓷站在院子里的日头底下,低头拍了拍自己裤腿上沾的草籽和干泥。 指腹沿着那道干涸的泥印子慢慢蹭过去,窗台上的球球正低着脑袋舔爪子。 整只松鼠在日光里晒得暖融融的,像一截被光泡软了的小木桩。 风从墙头吹过来,凉丝丝的。 把院角那一小片被晒干的落叶卷起来又放下,落在门槛边上。 周青瓷站在院子里,听着灶房里咚咚的切菜声和锅里滋啦的油响。 伸手把被风吹散的碎发别到耳后,指腹在耳垂上停了一下,像是被什么在她耳边轻声提起了一个日子。 又像是只是风吹过耳廓的那一瞬间,她自己想起来了。 她弯了弯嘴角,转身推开了姥姥家的院门。 李桂云围着那几袋子山货转了两圈,松茸的菌盖还带着潮气。 猴头菇白嫩嫩的,松塔个头又大又匀。 她伸手拨了拨,忍不住啧了两声: “青瓷,我跟你说,你肯定是山神爷的亲闺女,不然这长白山的好东西怎么都往你跟前凑?” “你看看这个头,你看看这成色,放供销社里都是头等的货。” 周青瓷正要接话,院门外忽然传来一个脆生生的声音: “什么好东西呀?” 她一听就知道是谁,眼睛一亮,三步并作两步跑去开了门。 周兰芳一身藏蓝色的公安制服站在门口,齐耳短发利利索索地别在耳后。 解放帽端端正正扣在头上,帽子底下那双眼睛亮晶晶的,嘴角已经翘到了耳朵根。 李桂云从灶房门口探出头来,上下打量了一番自家闺女,嗓门都比平时亮了几分: “哟!咱们家的公安同志回来啦!” “这身衣服穿上可真精神,好看!” 第119章 院炒松榛 周兰芳把自行车往墙根一靠,站在院子中间转了个圈,腰板挺得笔直,还特意把衣领正了正: “娘,我这身板正不板正?” “板正板正!跟换了个人似的!” 周兰芳嘿嘿一笑,显摆够了才回屋把制服换下来叠好放回床上。 换了家常衣服跑出来拉着周青瓷叽叽喳喳地说了一通今天上班的事。 眉飞色舞的,说话的时候手也没闲着。 一会儿比划一下整理档案的动作,一会儿又学同事说话的语气,逗得周青瓷笑了好几回。 第二天一早,周青瓷没有上山,老老实实地坐在炕沿上翻那本《本草纲目》。 书页在她指腹下哗哗地翻过去,那些药材的名字和性味像是被一个一个地按进了脑子里。 金耳趴在门槛上晒太阳,毛茸茸的一团被冬日的阳光晒得暖融融的。 尾巴搭在门槛边沿上慢悠悠地扫着,偶尔拍一下青砖地面,发出轻微的啪嗒声。 球球蹲在窗台上缩成一团毛球,耳朵尖偶尔动一下,又不动了。 屋里安安静静的,只有纸页翻动的沙沙声和门外偶尔几声麻雀叫。 到了下午,周卫国在院子里支起了那口大铁锅。 又搬来两筐细沙和几斤粗盐,灶台旁边摆好了铲子和笊篱。 李桂云昨天剥了二十来斤松子出来,白花花的松子仁儿堆在搪瓷盆里,个个饱满油亮。 周青瓷听见动静合上书走出去帮忙,周卫国已经蹲在灶台前面开始烧火了。 锅底的火苗舔着铁锅,锅里的细沙慢慢地开始发烫。 冒起细密的气泡,在锅底打着旋儿往外翻。 “舅舅,我来烧火。” 周青瓷蹲到他旁边,拿火钳拨了拨灶膛里的柴火,火苗“腾”地蹿高了一截。 橘红色的光映在她脸上,把鼻尖和颧骨都照得暖融融的。 周卫国把松子倒进锅里,“哗啦”一声响。 松子在滚烫的细沙里翻滚起来,跟沙粒碰撞发出细密的噼啪声。 他手里的铲子不停地翻着,油亮亮的松子在沙子中间时隐时现。 锅底的温度透过铁壁往上蒸腾,热浪扑在脸上干燥而滚烫。 “舅舅,这个松子炒多久能好?” 周青瓷蹲在灶膛前添了一根柴,火光把她半张脸照得通红。 “二十分钟左右。” 周卫国头也不抬,铲子在锅里划着均匀的圈。 “松子不能炒过了,过了就苦了,正好开口的时候就得捞。” 锅里的响声越来越密,松子壳开始“咔吧咔吧”地炸开,细碎的裂口声像炒豆子一样接连不断。 一股浓烈的焦香从锅里涌出来,混着细沙被烤热的气息和柴火燃烧的烟味,在整个院子里弥散开来。 连趴在门槛上的金耳都抬起头来闻了几下,小尾巴在地上扫了两下,又趴回去了。 “差不多了。” 周卫国拿笊篱伸进锅里,一抄一颠,松子在笊篱里滚了两下,壳上的沙粒被颠掉了大半。 他手腕一翻把松子倒进旁边铺好的竹匾里,热气“呼”地一下腾起来,裹着一股焦香扑了周青瓷一脸。 她凑过去捏了一颗,烫得在指尖翻了个个儿。 等凉了一点才咬开,油脂在舌尖上化开,带着一股说不清道不明的焦香。 她“嗯”了一声:“好吃。” 周卫国嘴角弯了一下,又转身去盛第二锅了。 松子炒了三锅,榛子又炒了两锅。 榛子跟松子不一样,得用粗盐炒。 周卫国往锅里倒了几斤粗盐,又扔了几颗八角和几片香叶进去。 用锅底的余温先把盐焗热,等锅里的盐粒开始微微跳动,才把榛子倒下去。 盐粒裹着榛子在锅里翻滚,发出细密的沙沙声。 八角的气味混着热盐和果仁的焦香,在院子里乱窜。 周青瓷蹲在旁边看着舅舅弯腰翻炒的背影,一只手搭在膝盖上。 火光映在她眼睛里,跟锅里翻动的榛子一样明灭不定。 “青瓷。” 周卫国翻着铲子,忽然开口了。 声音被锅里的沙沙声压得有点闷。 “你这些松子和蘑菇,是要给谁送去?” 周青瓷愣了一下,火光在她脸上跳了一下又稳住了: “给一个朋友。” “以前在镇上认识的。” “认识多久了?” “没多久。” 她说。 “但是挺熟的。” 周卫国没有回头,铲子在锅里继续翻着。 铲刃刮过铁锅的声响和盐粒翻滚的沙沙声混在一起,像一段被反复打磨过的旧调子。 他把锅里的榛子往中间拢了一下又散开,声音隔着一层热气传过来: “那到时候看看有没有人顺路,帮你捎过去。” “自己跑一趟也行,反正不远。” “嗯。” 周青瓷低下头,拿火钳拨了一下灶膛里的柴火。 火苗跳了一下,又稳住了。 榛子炒好了摊在另一个竹匾里,周卫国把锅端下来放在地上。 袖子又往上撸了一把,才坐下来歇了口气。 院墙上的日头已经偏西了,橘红色的光斜斜地铺在院子里,把两个竹匾里的干果都镀了一层暖融融的光。 球球不知道什么时候从窗台上跳了下来,蹲在竹匾边上。 小爪子捧着一颗刚炒好的榛子,左啃啃右啃啃,啃了半天才剥开壳。 把仁儿塞进嘴里,腮帮子鼓成了两个小包,满足地眯起了眼。 周青瓷站在院子里看着那两筐干果,伸手抓了一把榛子揣进兜里。 热乎乎的,隔着布料贴在裤腿上。 她把烘好的猴头菇和松茸也码齐了放进布袋里,放在堂屋阴凉的角落。 三天后,松子炒好了,榛子也凉透了。 蘑菇烘得干干爽爽的,她分门别类装好了几袋子。 她口袋里那张纸条上的地址她早就背熟了,想着明天一早赶班车去县城,把东西送过去。 他到县城大概还有几天才回部队,应该赶得上。 她蹲在灶房门口把袋口扎紧,伸手按了按口袋里的纸条轮廓。 纸页的边角隔着布料抵着她的指腹,像一条还没开始走的路。 第二天天还没亮透,周青瓷就醒了。 窗纸外面还是灰蒙蒙的,鸡叫了一遍。 院子里那棵老槐树的枝丫在晨风里轻轻晃着,露水从叶片上滚下来,砸在青砖地上洇开细小的圆点。 第120章 谢长宴回部队 她翻身坐起来穿好衣裳,把那几袋分装好的干果和蘑菇拎到堂屋里。 又检查了一遍袋口扎没扎紧,确认了三四遍才出门。 姥姥还没起,灶房的门关着,烟囱里还没有烟。 她轻手轻脚地推开院门走出去,露水打湿了鞋面,在脚背上洇出一道凉意。 自行车靠在墙根底下,车筐里放着那几袋东西。 她弯腰把袋口又压了压,球球蹲在她肩膀上。 圆溜溜的眼睛看着车筐里那些鼓鼓囊囊的布袋子,像是知道今天要去哪儿似的。 安安静静地蹲着,尾巴尖在她脖子后面轻轻扫了一下。 她把金耳留在家里了,小家伙还在窝里睡得四仰八叉的。 小肚皮一起一伏,姥姥起来会喂它羊奶。 周青瓷跨上车蹬了两脚,车轮碾过村道上被露水浸湿的落叶,发出细碎的沙沙声。 球球蹲在她肩膀上,小爪子攥着她的衣领,晨风把它的毛吹得往一边倒。 它眯着眼,整只松鼠缩成一小团贴在她耳侧。 到了镇上,她把自行车锁在派出所门口的栏杆上。 跟门卫大爷打了个招呼,然后拐到旁边的国营饭店买了两个肉包子。 一边走一边啃,一个塞给球球,另一个自己掰开吃了。 球球捧着一小块包子皮,小口小口地啃着,腮帮子鼓鼓的,像是也急着赶路。 去县城的大巴车已经停在那个破旧的院子里了,周青瓷买了票,找了个靠窗的位子坐下。 车窗外的田野在初冬的晨光里泛着一层薄薄的白霜,灰黄色的土地被冻得硬邦邦的。 远处偶尔有几棵树影闪过,然后又是大片的田野。 她靠窗坐着,口袋里的那张纸条贴着大腿,隔着布料能感觉到折痕的边角抵着皮肤。 她把口袋里的纸条又掏出来看了一眼,手指头顺着那几个字慢慢划过去。 滑到“谢长晏”三个字的时候停了一下,又折好放了回去。 一个小时后,大巴车在青安县汽车站停了下来。 周青瓷拎着那几个布袋下了车,球球蹲在她肩膀上,小脑袋探出来打量着车站里来来往往的人。 她顺着记忆里的路线拐过两条街,往谢长晏写的那个地址方向走。 县城的街道比镇上宽了不少,铺子也多。 卖布匹的、卖杂货的、卖农具的,一家挨着一家。 她在一条巷子口停下来对照了一下门牌号,然后拐了进去。 巷子不深,两边是灰砖墙。 墙角长着一层薄薄的青苔,被初冬的冷风吹得干裂了。 最里面那扇门是深灰色的铁皮门,门上的漆掉了好几块。 露出底下的铁锈色,边上没有门牌。 只有门框上钉着一个半旧的铁皮信箱,信口被一张卷了角的硬纸片堵住了半截。 她站在那里看了两秒,抬手敲了三下。 等了一会儿,没人应。 她又敲了三下,声音比刚才大了些。 门里面还是安安静静的,一点动静都没有。 她往后退了半步,抬头看了看窗户——窗帘拉着,透不进光。 整个屋子安安静静的,没有炊烟,没有脚步声。 隔壁院子里传来一阵水声,紧接着是铁桶放到地上的声响。 然后有人影从门缝里晃了一下又缩回去了。 周青瓷转过身,正看见一个穿灰棉袄的大娘端着一盆水走出院门。 水盆搁在门槛边上,她直起腰来看了周青瓷一眼。 先看见她肩膀上蹲着的那只圆滚滚的松鼠。 又看见她手里拎着的几个鼓鼓囊囊的布袋子,打量了她片刻才开口: “你找这家?” “嗯,大娘,这家的人不在吗?” “长晏那小子啊!” 大娘在水盆里洗了一下手,甩了甩水珠,拿围裙边角擦了擦。 “昨天晚上就走了。” “大半夜的,听见他屋里有动静,我还以为出啥事了,起来一看,他正在门口跟人说话呢!” “说是部队来电话了,有紧急任务,连夜赶火车走的。” 她说着叹了口气。 “这孩子,一年到头也回不来几次,这次回来还没住够呢就又走了。” “你是他啥人?” 周青瓷站在门口,手里的布袋在指头底下握了一下,又松开了: “我是……他表妹。” “住周家屯那边的,前两天他说过,有事可以来找他。” 她顿了一下,低头看了一眼自己手里那几个布袋。 “我给他带了点山货,想着他还没走。” 大娘看了看她手里的袋子,又看了看她脸上的表情,像是明白了什么,声音软了些: “那可真不巧了。” “他走之前还跟我说了一句,说周家屯有个表妹住他外公那边,让我要是见着了帮忙带个话——说部队地址他知道,等安顿下来他会写信回来的。” “你要不把东西留这儿?等他啥时候再来信了,我帮你跟他提一声?” 周青瓷站在那儿,手里的袋子在她指头底下攥了又松,松了又攥。 她看了看那扇关着的铁皮门,又低头看了看手里那几个沉甸甸的布袋,布袋口扎得紧紧的。 干果和山货特有的清香从布料的细密缝隙里渗出来,在她身前铺了一小片干燥而温暖的气息。 她想了片刻,摇了摇头: “不麻烦您了,大娘。” “我去邮局给他寄到部队去,这样快一些。” 大娘看了看她,没有多问,只说: “邮局在街口拐角那个红房子,走两步就到了。” 她又看了周青瓷一眼,那眼神落得很短,像是看了一眼窗台上的干辣椒。 “你要是记不得部队地址,那房子对面那家……算了。” “你到了邮局问柜台,他那边应该能查到,留个转交就行。” 周青瓷道了声谢,转身往巷子口走。 走了几步,她回头看了一眼那扇深灰色的铁皮门。 门框上那个半旧的铁皮信箱还堵着半张卷了角的硬纸片,大概是有些日子没有人动过了。 球球从她肩膀上探出脑袋往身后看了一眼,圆溜溜的眼睛在门口那铁皮信箱上停了一下。 又缩了回来,尾巴在她脖子上轻轻搭了一下。 她转回身,朝大娘说的那个红房子的方向走去。 步子没有放慢,但拎着布袋的手指在棉绳上慢慢收紧了一下,像是在给那几斤干果称一个还没送出的分量。 第121章 寄包裹偶遇干货大单 邮局的门敞着半扇,门口的台阶上已经站了几个人。 手里攥着包裹或信封,有人低头翻看手里的单据,有人踮着脚往里张望。 周青瓷侧身挤进去,柜台前排着的队已经弯了两道弯。 穿过大厅中间的柱子拐到墙角去了,她站到队尾。 把布袋从肩膀上卸下来放在脚边,球球蹲在她肩膀上东张西望。 小爪子攥着她的衣领,好奇地打量着四周那些花花绿绿的信封和包裹。 队伍往前挪了十来分钟才轮到她。 柜台后面的营业员是个三十多岁的妇女,圆脸,扎着马尾,穿着一件深蓝色的工作服。 袖子卷到小臂,正低头往本子上记着什么。 周青瓷把布袋放在柜台上,从口袋里掏出一张折好的信纸。 展开来又看了一遍——昨天晚上写的,内容不多。 写了自己最近在看书、上山采了山货、家里都好、姥姥身体好了不少。 最后一句话写的是“你在部队好好保重,等你回信。有空我会再寄东西过来的。” 她把信纸折好塞回布袋的夹层里,抬头对营业员说: “同志,我想寄个包裹。” 营业员放下手里的笔,推了推眼镜: “寄到哪儿?” 周青瓷把布袋往前推了推,从口袋里掏出另一张纸条—— 她已经提前让张国强帮忙打听到了谢长晏的部队编号和地址。 她把纸条递过去,上面写着“燕京市朝阳区……” 一串地址,底下标注了部队的编号和谢长晏的姓名。 营业员接过纸条看了一眼,又看了她一眼: “部队的?” “嗯。” “那得填详细点,部队编号不能错。” 她从柜台上抽出一张包裹单推过来。 “你照着这个填,地址、收件人、寄件人、物品内容,都写清楚。” 周青瓷接过来,低头一个字一个字地填。 她的字不算特别漂亮,但写得认真,每一笔都落得端端正正的。 “燕京市朝阳区”那几个字她写了两遍,第一次写完了又划掉重写了一遍,像是要把那行字的每一道笔画都磨进纸页里。 她把物品内容那栏填了“干货(猴头菇、松茸、松子、榛子)”,想了想,又在后面加了一行小字: “信一封,随包裹同寄。” 填完之后她又从头到尾看了一遍,确认地址和部队编号都没有错,才把包裹单推过去。 营业员接过去看了一下,又看了她一眼: “你这包裹不小,里头都什么东西?” “我们得拆开检查一下,有规定。” “没问题。” 周青瓷把布袋的绳结解开,把里面的东西一样一样拿出来摆在柜台上—— 两袋烘好的猴头菇,两袋烘好的松茸,两袋炒好的松子,两袋炒好的榛子。 袋子一打开,干燥的山货特有的清香就散了出来。 混着松子的焦香和榛子的油润气息,在柜台前面铺了一层淡淡的暖意。 旁边排队的人有两个转过头来看了一眼,其中一个“哟”了一声,说“这蘑菇品相真好”。 营业员低头翻了翻那几袋山货,又凑近闻了一下。 抬头看了周青瓷一眼,那目光在那些干货上多停了一瞬,像是不经意地、仔细地数了一遍。 然后不动声色地收回目光,转身去拿封条和麻绳。 她动作麻利地把布袋重新扎好,裹上油纸,再用麻绳捆了两道,贴上封条。 过秤的时候她掂了一下,头也没抬地说: “十九斤半,算二十斤。” “运费二十五块。” 她顿了一下,又补了一句。 “本来得三十,给你按内部价算了。” 周青瓷愣了一下,从口袋里数出钱来放在柜台上: “谢谢同志。” 营业员接过钱,把回执单递过来的时候看了她一眼,没有立刻松手。 她压低了声音:“小同志,我问你一句——这些山货是你自家山上采的?” 周青瓷接过回执单,正在往口袋里放,听见这话停了一下: “是我和我舅舅上山采的,怎么了?” 营业员把回执单递给她,又往她这边靠了靠,声音压得更低了: “你这些东西品相好,市面上不容易买到。” “我实话跟你说,我们单位过年的职工福利还没定下来,正愁找不着合适的干货。” “你这猴头菇和松茸,还有炒好的松子榛子,要是还有多的,我们可以高价收。” 她往后偏了一下头,示意旁边那扇虚掩着的小门。 “咱俩进去说?” 周青瓷看了她一眼,把手里的回执单叠好放进口袋里。 又看了一眼柜台上的包裹已经被拿走了,麻绳捆得结结实实的,应该一路不会散了。 她点了点头:“好。” 她把球球从肩膀上摘下来放在手心里,球球蹲在她掌心里看了那营业员一眼。 尾巴在她手腕上搭了一下,又趴下来了。 旁边那扇小门推开之后是一间不大的办公室,一张办公桌,两把椅子。 窗台上放着一盆半死不活的绿萝,被窗外的日光照得透亮。 营业员把门虚掩上,示意周青瓷坐。 自己也在办公桌后面坐下来,顺手把桌上的几份文件拢到一边。 “我姓杨,你叫我杨姐就行。” 她开门见山。 “我刚才看了一下你那几袋干货,成色确实好。” “不是市面上那些掺了次的,是真山里出来的东西。” “我们单位有五十来个职工,要是按人头算——每人两斤猴头菇干货、两斤松茸干货、三斤松子、三斤榛子,” “你说个价,我看看能不能做。” 周青瓷坐在椅子上,一只手搭在膝盖上。 另一只手拢着手心里的球球,指尖慢慢顺着它的毛捋过去。 她没有立刻回答,心里头已经在盘算了——猴头菇和松茸她空间里还存着一批。 山上的胖虎巢穴附近也还有不少没采完的。 松子榛子更不用提,球球前两天带着她找到的那一堆够炒几百斤的都不止。 就算她不去山上,就光空间里那些存货就够邮政这个单子的。 可是钱的事她得想清楚——这单子她可以做。 第122章 购票买手表 但不能让舅舅觉得是她白给的,得让他有个正经由头,他才会收得安心。 “杨姐。” 她开口了,语气不急不缓的。 “我做不了主,得回去问问我舅舅。” “货都是他在山里跑的,采、洗、晾、烘,都是他出力。” “我得回去跟他商量商量。” 杨姐笑着点头:“应该的应该的。” “那你们商量好了,多久能给我回话?” “再过几天就得把福利方案报上去了,时间有点紧。” 周青瓷想了想,心里把日期过了一遍: “五天。” “五天后我还要来县城办点事,到时候我带着样品过来,再跟您定。” “行,那我等你消息。” 杨姐站起来送她到门口,又叮嘱了一句。 “你那些干货品相真的好,要是还有多的,我这边多少都能吃下。” 周青瓷从邮局出来的时候,门口的队伍又长了一截。 她站在台阶上,把球球放回肩膀上。 回头看了一眼那个红房子的大门——柜台后面,杨姐正弯着腰跟旁边的同事说着什么。 有人朝她这边看了一眼,又转回去了。 她转回身走下台阶,脚步比来的时候轻快了些。 口袋里那张回执单贴着牌子放着,跟她写给谢长晏的那封信隔着两层布料贴在一起。 像是两条并排延伸的路,一条已经封好捆扎,正在往北去的路上。 另一条还没开始走,但她已经知道那截路面的宽度和长度了。 她盘算着回去怎么跟周卫国开口说这个事,脚底下加快了步子。 从邮局出来的时候,周青瓷的心情比来时好了不止一点。 那个叫杨姐的营业员开出的条件一直搁在她脑子里转着——五十多号人的过年福利。 猴头菇、松茸、松子、榛子样样都要,按人头算下来是一笔不小的单子。 她一边走一边在心里默算着这笔账,手指头不自觉地扣着布袋的边沿。 脑子里已经把猴头菇和松茸的存货、炒松子榛子需要的时间都过了一遍。 初冬的风从巷口穿过来,吹得路边的梧桐叶子打着旋儿往下落,枯叶贴着她的鞋面滚过去又被风卷走了。 她裹了裹棉袄,把肩膀上蹲着的球球往上托了托: “冷吧?忍一下,买完东西就坐车回去。” 球球往她耳朵后面缩了缩,小爪子攥紧她的衣领。 尾巴搭在她后颈上,暖融融地贴着一小块皮肤。 这笔单子要是能成,舅舅家就能多一条稳定的来钱路子。 她虽然不缺钱,可那些黄金珠宝和人参灵芝都是见不得光的东西。 舅舅不一样,他卖山货是正经买卖,拿出去光明正大。 她心里头把这个想法翻来覆去掂量了两遍,越想越觉得可行,脚下步子也跟着快了几分。 沿着街面走了一段,她放慢脚步,目光往两边扫了一圈。 东方红商店的招牌已经从前面那排灰砖楼的屋顶后面露出来了,蓝底白字,在灰蒙蒙的冬日天光下格外显眼。 商店门口进进出出的人比夏天少了一些,有人缩着脖子快步走进门。 有人拎着布包匆匆出来,布包口露出来的红纸和年画边角在风里翻卷着。 快过年了,街上的人来来往往,手里拎的东西也比平时多。 有人抱着两卷红纸,有人布袋里露出半截冻带鱼的尾巴。 周青瓷在街对面站了一会儿,目光落在商店两侧的巷口和墙根底下扫了一圈。 蛇有蛇路,鼠有鼠路。 票贩子这种事她前世就听说过,那些人长年蹲在百货商店附近。 专做各种票据的买卖,买票的人要胆大心细,卖票的人更是小心翼翼。 她沿着街边慢慢走过两条巷口,在一处背风的墙根底下看见一个人影——头戴雷锋帽,帽檐压得很低。 身上穿着一件半旧的军大衣,领子竖着,双手拢在袖筒里,正蹲在墙根下面缩着脖子东张西望。 鼻子冻得通红,呼出的白气一团一团地在面前散开又聚拢。 周青瓷在几步开外站定,那人看见她,目光在她身上停了一下,像是犹豫了一瞬才开口。 声音压得很低,像是怕被风吹散了似的: “同志,有事?” 周青瓷往前走了一步,左右看了看,声音也压低了: “手表票,有吗?” 那人的目光在她脸上又停了一下,像是掂量了一下她说话的语气和衣着打扮。 才从怀里摸出一张叠得整整齐齐的票据,捏在手里没有立刻递出来。 只露出一个边角给她看:“有。” “一张五十,不讲价。” “要两张。” 周青瓷说。 “你先给我一张,剩下的钱我等你拿另一张来再给。” 那人愣了一下,随即咧嘴笑了一下,露出一口被烟熏黄的牙: “行,你倒是爽快。” 他先把手里的那张票子递过来,又转身快步拐进了旁边一条窄巷子里。 军大衣的下摆随着他的步子翻起来又落下,不一会儿就看不见了。 周青瓷站在原地看着手里的票子确认了一下——确实是手表票。 盖着正规的印章,纸张摸上去有些旧了,像是被人翻来覆去摩挲过好几回,但印章还清楚。 她把它收进口袋里,搓了搓被冷风吹得有些发僵的手指头。 大约过了十来分钟,那人从巷子里匆匆跑回来。 嘴里呼着白气,手里捏着另一张票子递过来的时候还喘着气: “给,第二张,五十,这回可不能少了。” 周青瓷接过票子检查了一下,从口袋里数出五十块钱递过去。 那人接过钱飞快地数了一遍,揣进怀里,冲她点了一下头就转身走了。 军大衣的衣摆闪了两下,很快消失在街角的人群里。 周青瓷把两张票子收好,转身朝东方红商店的门口走去。 商店大门敞着,门帘被冷风掀起来又落下。 进进出出的人带进来一股股外面的寒气,把门口的柜台冻得冰凉。 她直接上了二楼,手表柜台在一处靠近角落的位置。 玻璃柜面擦得锃亮,底下摆着几排手表,在日光灯的照射下泛着细碎的光。 柜台后面站着两个穿蓝色制服的营业员,正背靠着柜面低声聊天。 第123章 购表归家 其中一个看见有人走过来,转头瞥了一眼。 看清是个年轻的姑娘,又转回去继续说了几句,才慢悠悠地转过身子来。 “同志,我要买手表。” 周青瓷站在柜台前面,伸手在玻璃面上敲了两下。 那营业员走过来的时候目光先在她身上扫了一遍,打量了一下她的穿着和神态。 脸上的表情收了几分,语气比刚才客气了些: “要哪种?上海牌还是海鸥牌?” 周青瓷弯下腰,目光在柜台里扫了一圈。 落在那两款上海牌手表上——一款银色的,表盘干净利落,表带纤细精致。 另一款金色的,在灯光下泛着温润的暖光,表盘上那圈细刻度被光一照,像撒了一层碎金箔。 她指了指柜台:“这两块,银色和金色,各一块。” 营业员明显地愣了一下:“两块都要?” “都要。” 营业员又多看了她一眼,没有多问。 弯下腰从柜台里把那两块表取出来放在绒布垫上,又拿了一块擦表布放在边上。 周青瓷先拿起银色的那块戴在手腕上试了一下,表盘大小刚好。 银色的表壳在日光灯下泛着柔和的冷光,衬得她手腕更白了几分。 她又拿起金色的那块端详了一下——金色更适合周兰芳。 她皮肤偏暖,过年穿着那身藏蓝色的制服,手腕上一圈金色,应该很衬。 她把两块表并排放在绒布垫上比了比,扭头看向营业员: “就要这两块,多少钱?” “上海牌手表,一块一百八,加一张手表票。” 营业员报出价格的时候目光在她脸上停了一下,像是在等她犹豫或者砍价——这年头能一口气买两块上海牌手表的人不多。 何况是一个看着十七八岁的小姑娘,快过年了舍得花这么大手笔的更少。 周青瓷没有犹豫。 她从口袋里数出三十六张大团结放在柜台上,崭新的票子在柜台上摞了一小摞,又把那两张手表票一并递了过去。 营业员接过钱的时候脸上闪过一丝意外,数了两遍确认无误,转身去开了单子。 又从柜台底下取了两只表盒出来,把两块手表分别装好。 表盒是深红色的绒布盒,盒面烫着金色的“上海”二字,合上盖的时候发出轻微的一声“咔嗒”。 “给您装好了。” 营业员把两个表盒并排推过来,盒子在灯光下泛着深红色的绒光。 “银色的一块,金色的一块。” “要是有啥问题,凭票来调换。” 周青瓷把两块表盒收进布袋里,布袋的布料被表盒撑出了两个方方正正的轮廓,像两摞刚折好的新日历。 她又顺手买了两条备用表带,一条深棕色一条黑色,也一并收进布袋。 球球蹲在她肩膀上好奇地探着脑袋看那两个绒布盒子,小爪子扒着她的衣领,尾巴尖在她脖子后面扫了一下。 她拎着布袋转身下楼的时候,身后传来那名营业员带笑的声音,像是刚在柜台底下盘完一笔顺手的活计: “欢迎您下次再来。” 出了商店大门,冷风扑面而来。 她裹了裹棉袄,把装着表盒的布袋抱在怀里。 布袋里的盒子随着她走路的节奏轻轻碰在一起,发出细密的声响。 球球蹲在她肩膀上,圆溜溜的眼睛盯着布袋里的东西。 小爪子搭在布袋边沿上,被周青瓷轻轻拨开了。 她低头看了看怀里的布袋,表盒被布袋的棉布裹着。 在冬日冷冽的天光里泛着深红色绒布特有的温润暗光,不亮,但隔着布料也能感觉到那份沉甸甸的凉意。 她盘算着回到村里,两块表盒拆出来,一块给兰芳姐,一块自己戴上。 又想起杨姐跟她约定的五天后的会面——那时候她刚好要来县城参加郑老的考验,两件事可以一次办完。 到时候把样品带给杨姐看,谈妥了价格和数量,就能回去跟舅舅商量采货的事了。 如果顺利的话,年前还能赶上一批干果,给舅舅家添上一笔实实在在的收入。 她想着这些,脚下的步子又快了几分。 布袋里那两只深红色的绒布盒随着她走路的节奏轻轻碰在一起,像两只并排的钟表,一声挨一声地替她数着那个即将到来的日子。 球球蹲在她肩膀上被颠得晃了晃,小爪子攥紧了她的衣领。 尾巴在她脖子上搭了一下又松开,像是替她把那句没来得及说出口的“过几天再来”收进了一处暖和的角落。 回去的班车在土路上颠了一个多小时,窗外灰褐色的田野在冬日午后的阳光里泛着一层薄薄的霜光。 周青瓷靠在窗边坐着,布袋搁在膝盖上,两只深红色的绒布盒子隔着布料抵着她的腿侧。 随着车身的晃动轻轻磕碰着,发出细密温润的声响。 球球蹲在她肩膀上,小爪子攥着她的衣领。 被车窗缝隙里漏进来的冷风吹得眯着眼,整只松鼠缩成一团贴在她耳侧。 车在青阳镇汽车站停下来的时候,日头已经偏西了。 她去派出所取了自行车,把布袋放进车筐里,球球也蹲进车筐。 圆溜溜的眼睛盯着布袋里那两个鼓鼓的轮廓,小爪子搭在布袋边沿上,被风一吹就缩回去了。 她蹬上自行车往周家屯的方向骑,冬天的晚风迎面扑过来。 吹得她眯了眯眼,可心里头热乎着。 到院门口的时候,她还没下车就听见灶房里传来锅铲碰撞的声响和一阵油锅的滋啦声。 她把自行车支好,拎着布袋进了院子。 球球从她肩膀上跳下来,蹲在门槛上抖了抖被风吹乱的毛。 “舅妈!我回来了!” 周青瓷朝灶房喊了一声。 李桂云掀开门帘探出半个身子,手里还攥着锅铲,围裙上沾着油渍。 看见她回来先把她上下打量了一遍,确认人好好的,这才注意到她手里拎着的布袋: “你买的啥?鼓鼓囊囊的。” “好东西。” 周青瓷进了堂屋,把布袋放在炕桌上。 姥姥正坐在炕沿上剥花生,面前的花生壳已经堆了一小堆。 第124章 商议订单 看见她拎着东西回来也没多问,只是把手里的花生仁放进搪瓷碗里。 拍了拍手上的碎壳,往她这边挪了挪。 堂屋外面传来自行车铃铛的声响,紧接着是周兰芳那标志性的大嗓门: “娘!我回来了!” 她三步并作两步冲进堂屋,藏蓝色的公安制服还穿在身上,领口的风纪扣解开了。 头发被风吹得有些散乱,鼻尖冻得通红,整个人裹着一股外面带进来的凉气。 她一眼看见炕桌上那个布袋,又看见周青瓷正从布袋里掏东西: “青瓷你买啥了?” 周青瓷没有答话,先把两只深红色的绒布盒并排放在炕桌上。 绒布盒在炕桌上被照出细润的光,盒面上“上海”两个字在从窗纸透进来的日光里微微发亮。 周兰芳的目光落在上面,刚脱了一半的制服外套停在半空里僵住了: “这……这是啥?” “打开看看。” 周青瓷把金色的那只盒子推到她面前。 周兰芳把手上的制服外套往椅背上一搭,伸手拿起那只绒布盒,翻开盖子。 金色的表盘在窗口露进来的最后一缕日头里亮了一下,表壳被那道光镀上一层细密的暖光。 她张了张嘴,半天没说出话来。 她伸手碰了一下表盘,又缩回去了: “青瓷……这太贵重了……我不能要……” “我买了就是给你的。” 周青瓷把盒子往前推了推。 “上班了,戴块手表看时间方便。” “别推了,不然我就退了。” 周兰芳攥着那只表盒,翻过来翻过去看了好几遍。 眼眶有点发红,鼻子抽了一下,嘴角却压不住地往上翘着。 她把表盒放回炕桌上,抓起周青瓷的手重重地握了一下。 那力道里有一半是欢喜,另一半像是她自己也说不清的、从喉头发出的什么东西: “我……我明天上班就戴上,让所里那帮人都看看。” 李桂云从灶房探进头来看见那两块表,愣了一瞬才确认自家闺女腕上戴着的确实是一块崭新的上海牌手表。 她没有多说什么,转回灶房的时候锅铲在锅里划了两下。 背后传来她吸鼻子的声音,很轻,像是怕被谁听见。 周卫国从后院进来的时候,周兰芳已经把手表戴上转了好几圈了。 他看了一眼自家闺女腕子上那块金色的手表,又看了一眼周青瓷手腕上那块银色的。 没有说什么,只是去灶房洗了手,在桌子旁边坐下来。 周青瓷从布袋里把东西一样一样往外掏,把那两块表盒放在炕桌中央。 又把今天在县城的奇遇给舅舅讲了一遍——邮局的杨姐看上了她的山货。 想给局里职工做过年福利,全算下来能有一千多块的进账。 周卫国听完没有说话,他先是低头看了一眼那只还没收起来的深红色绒布盒。 然后抬眼看了看周青瓷,像是要从她脸上确认她说的是真的。 伸手搔了两下后颈,像是被什么东西从后方轻轻抵了一下,才把它放回桌面上: “你这个邮局的订单,能成?” “五天后我去县城找杨姐谈。” 周青瓷说得笃定。 “杨姐说了,她那边的需求量稳定,每年都有年货采购。” “要是第一批做得好,以后可以长期合作。” “舅舅,这些山货咱们能供得上。” 周卫国端起茶碗,茶碗里水汽氤氲着。 他透过那层白气看着周青瓷的脸,似乎在掂量那番话的可信度。 “年前这段时间忙完,你跟舅舅上山,多采一些回来。” “我先把家里那批存货盘一盘。” 周卫国说。 “要是能做成,这也算一条稳定的路子,对咱家确实好。” 姥姥坐在炕沿上一直没出声。 她看了周兰芳腕上的金色手表,又看了看周青瓷手腕上那抹银色的细光。 慢悠悠地开了口,声音不高不低的: “快过年了,你们几个把该忙的忙完。” 她伸出手轻轻拍了拍周青瓷的手背,那只手粗糙温热,带着剥了一下午花生留下的余温。 “五天后去县城,穿厚一点。” 周青瓷点了点头,把手覆上姥姥的手背。 掌心贴着那一片粗糙的暖意——像是把所有话都压进了那一下里。 那天晚上吃完饭,周青瓷端着羊奶去喂金耳。 小家伙喝完之后摇摇晃晃地蹭到门槛边,挨着趴在那里的球球蜷成一团,毛茸茸的两颗脑袋挤在一块儿。 周青瓷蹲在旁边看着它们,手腕上那只银色的手表在煤油灯的光下泛着沉静的光。 她伸手拨了一下表盘,细密的指针在深棕色的表盘上走得又稳又匀,每一下都像是踏在一个很远的落点上。 她看了一眼窗外黑透了的夜空,风从墙根底下钻过去,把院子里的老槐树摇得沙沙响。 她心里想着五天后去县城的事——郑老的考验、杨姐的单子、还有寄给谢长晏的那包包裹,不知道到了没有。 她收回手,把表盘上那层细碎的煤油灯光轻轻拢住。 像是替这个晚上数好了步伐,准备迈进下一个天亮。 周卫国端着饭碗,筷子悬在半空停了一会儿,才把碗放下来。 在桌子上磕了一下,像在把心里那些担忧全都沉进碗底: “邮局的单子听着是好事,但青瓷你想过没有,现在是冬天,山上那些猴头菇和松茸早就收过季了,你这两趟能采回来那么多,已经是运气。” “要是接了订单却交不出货,那就不是钱的事,是信誉的事。” “再说,我也不想让你为了这些山货老往深山老林里跑,万一有个闪失——” “舅舅。” 周青瓷打断他,筷子搁在碗沿上,拿起来又放下,声音不急不缓。 “我在山上的时候,发现了一个地方。” “那一片比山下暖和不少,猴头菇和松茸到现在还长得挺好。” “我估摸着,那一片至少还能采个几百斤。” “先把样品给人家送过去,谈好了再说,又不是现在就要把全部货交齐。” 周卫国抬眼看了看她,像是在掂量这话里的分量。 第125章 进山备货 周兰芳已经把碗往桌上一搁,抢先开了口: “爹,我觉得青瓷说得对。” “先去看看又不亏什么,就算采不够,大不了不做这单生意,又不会掉块肉。” “再说了——” 她抬起手腕,那块金色的上海牌手表在煤油灯下晃了一下。 “青瓷连手表都给我买了,我总得帮她干点活吧!” 李桂云坐在灶房门口择着明天要用的菜,头也没抬,声音隔着门帘飘过来: “我也觉得可以试试。” “力气花了还能再长回来,这种机会错过了可就不一定有下一回了。” “卫国,你就听青瓷的,明天先去山上看看。” “再说,青瓷上次弄回来那批山货的品相你不是没看见,人家邮局的同志一眼就相中了,这说明咱们的东西拿得出手。” 周卫国把碗端起来扒了一口饭,嚼了一会儿,像是把那些话嚼碎了咽下去了。 姥姥坐在上首,慢悠悠地剥了一颗花生放进嘴里。 嚼完才开口,声音不高不低,拍了一下炕桌边缘: “行了卫国,你就听青瓷的。” “先把东西备齐了再跟人家谈。” “她要上山你就跟着去,帮她背东西。” “家里的事有桂云照应着,你就别操那份心了。” 周卫国被三个人三言两语夹在中间,张了张嘴想说什么。 看了一眼周青瓷又看了一眼自家闺女,那目光在两人脸上各停了一下。 最后还是把那些话咽了回去,只点了点头: “行,明天上山看看再说。” “不过青瓷——你答应我一件事。” “别往太深的地方钻,带路归带路,别逞强。” “知道了舅舅。” 周青瓷笑着应了一声,低头喝了一口汤,碗沿挡住她嘴角那点笑意。 金耳在门槛上翻了个身,小尾巴搭在门槛边沿上扫了一下,像是跟着高兴。 周兰芳又抬起手腕看了一次表,嘴里嘟囔着: “明天几点出发?” 周卫国瞥了她一眼:“天不亮就得走。你起得来?” “我当然起得来!” 周兰芳挺了挺胸脯,又看了一眼手腕上那块金色的表盘。 “我明天第一个到村口等你们!” 周青瓷在旁边看着她那副志在必得的样子,忍不住弯了一下嘴角,没有说话。 李桂云已经把灶房里的东西收拾得差不多了,听到周兰芳那话,隔着门帘轻声笑了: “你要是能起来,明天早上我给你多烙两张饼带着。” 周兰芳嘿嘿一笑,又低头看了一眼手腕上的表盘。 指针在煤油灯的光线下走得稳稳的,跟她的心跳一样快。 周卫国摇了摇头,把碗端起来把最后一口粥喝了。 收拾好碗筷的动作比平时重了些,像是在用那股力道把最后一点犹豫也一并摁进灶台的木纹里。 那天晚上周青瓷给金耳喂完了羊奶,又给球球倒了一碗灵泉水和一小碟松子。 金耳喝完奶之后摇摇晃晃地蹭到门槛边,挨着趴在那里的球球蜷成一团。 毛茸茸的两颗脑袋挤在一块儿,被煤油灯的光照出一层暖融融的轮廓。 她蹲在旁边看了一会儿,摸了摸金耳的脑袋: “明天带你们上山找胖虎玩。” 金耳耳朵动了动,像是听懂了,尾巴在地上扫了一下。 球球从金耳身边抬起脑袋看了她一眼,又趴回去了。 整只松鼠被门槛缝隙里漏进来的夜风吹得抖了一下,往金耳那边又挪了挪,靠得更紧了一些。 第二天天刚蒙蒙亮,周青瓷就背着背篓出了门。 金耳被她放进背篓里,小脑袋从背篓口探出来,鼻尖一抽一抽地闻着清晨的冷空气。 球球蹲在她肩膀上,两只小爪子攥着她的衣领,被晨风吹得眯起眼,尾巴缩成一团搭在她后颈上。 她在村口等了一小会儿,周卫国和周兰芳就一前一后地来了。 周卫国背着背篓,手里提着砍刀。 周兰芳也背着背篓,肩膀上还挎着一壶水。 李桂云站在院门口冲他们挥了挥手: “早点回来!晚饭等你们!” 周青瓷走在最前面带路,晨光从东边的山脊后面透出来。 薄薄地铺在结了霜的土路上,鞋底踩碎薄冰的声音在安静的冬日清晨格外清晰。 周卫国走在中间,周兰芳跟在最后面,走了好一段路她才开口: “爹,你是老猎户了,你知道这冬天山上还有猴头菇的地方多不多?” 周卫国走在前头,呼出一团白气: “冬天少,不是没有,但得找对地方。” “阴坡背风、腐殖层厚的地方还有可能。 他顿了一下,看向前面那道瘦小的背影。” “得看你表妹说的是什么位置了。” “我在这片山上跑了小二十年,也没见过冬天能大量采到猴头菇的地方。” “可能是真有那么一处我没去过的地方。” 他话里的尾音拖了一下,像在估算那地方跟他的猎路有没有交叉。 周兰芳追上周青瓷,偏过头问她: “你说的那个朋友,是谁啊?” “怎么从来没听你提起过?” 周青瓷没有回头,声音被晨风吹得有些散: “到了你就知道了。” 她脚步没停,踩过一块被冻硬的泥地时微微侧了一下身子。 背篓里的金耳被晃了一下,小爪子扒着背篓边沿探出脑袋,冲着前方轻轻“嗷呜”了一声。 周兰芳听到周青瓷说“特殊的朋友”,眼睛一下子亮了。 追上去凑到她身边,偏着头问: “什么特殊的朋友?这山上还有人住?那得多危险啊!” 周青瓷笑了一声,没有正面回答,只说了句: “到了你就知道了。” 她低头看了一眼背篓里探出脑袋的金耳,又看了看前面被松柏和灌木遮掩住的林间小道,脚下步子没有放慢。 她心里头其实已经在盘算着另一件事—— 以后她要是去了燕京读书,舅舅一个人上山打猎,有胖虎照应着,总归安全些。 这长白山里的东北虎站在食物链的最顶端,再加上胖虎喝了灵泉水又通人性。 只要跟它交代清楚了,它应该能明白谁是自己人。 第126章 偶遇七彩天蟒 她又看了一眼跟在身后几步远的周兰芳,嘴角弯了一下。 兰芳姐这么喜欢金耳,等会儿见到金耳的妈妈,也不知道会不会吓得腿软。 越往深处走,林子越密,光线也暗了下来。 周卫国已经把猎枪从肩膀上卸下来端在手里,枪口朝下。 目光在四周的灌木丛和树影间来回扫着,走几步就要停下来听一听周围的动静。 周兰芳起初还叽叽喳喳地说着话,走着走着声音也慢慢低了下来,像是被林子里那股安静压住了。 又走了一段,穿过一片密匝匝的松林之后,前面的环境忽然有些不一样了。 地上不再是光秃秃的枯叶和碎石,松柏底下间或冒出一丛丛深绿色的蕨类,还有几株叫不上名字的低矮灌木。 空气里那股冷意也好像淡了一些,拂过脸颊的风带上了一丝潮湿的温热。 像是从什么地底下渗出来的余温,在枯枝和落叶之间游走着。 周兰芳走着走着忽然停下来,眼睛一亮,指着旁边一棵老松树底下的枯叶堆—— “青瓷你看!松茸!” 她快步走过去蹲下,伸手就想去扒那丛枯叶。 “别动!” 周青瓷的声音从她身后猛地响起来。 周兰芳的手僵在半空,还没反应过来。 一道人影已经闪到了她面前,伸手往老松树斜伸出来的枝丫上探了一把—— 那动作又急又稳,像是早就知道那上面有什么东西似的。 周青瓷从那条低垂的枝丫上捏着一截东西退后两步,周兰芳这才看清她手里捏的是什么—— 一条蛇,色彩斑斓,细长的身子被她掐住七寸垂在半空。 头部无法动弹,蛇身顺着她的手臂缠了两圈,鳞片泛着湿润的光泽。 周卫国已经几步跨了过来,手里的猎枪端着。 看清周青瓷手里那条蛇的模样之后,枪口没有放下。 整个人像被什么东西钉住了似的站在那儿,呼吸都屏住了,过了好一会儿才慢慢把枪放下来。 他走近了两步,蹲下来仔细看了看那条蛇的花纹和头部形状。 又站起来退后了半步,盯着看了好一会儿,开口的时候声音比平时低了几分: “这东西我在山上跑了快二十年,头一回亲眼看见。” “以前听一位老猎人提过——长白山里有几种不能惹的东西,这就是其中之一。” 他看了一眼那条蛇,又看了一眼周青瓷握着蛇颈的手,指节微微泛白。 “它的名字叫七彩天蟒,身上有七种颜色,看着好看,毒性却在很多毒蛇之上。” 周兰芳听到“毒性”两个字,整个人往后退了两步。 后背撞在一棵松树干上,脸色发白: “那……那青瓷手里还攥着它?” 周卫国没有答话。 他盯着那条蛇看了一会儿,又看了看周青瓷—— 她攥着蛇颈的力道一直很稳,没有松也没有紧。 那蛇的身子也不再缠了,蛇头微微低垂着。 像是那股挣扎的劲头已经卸了大半,只剩最后一点余力在尾巴尖上缓缓摆动。 他犹豫了一下,又补了一句: “据说这东西有灵性,从来不主动招惹人,也不吃肉。” “传说它有时候会主动避让进山的人——但我也只是听说,从来没见过。” 周青瓷低头看着手里那条蛇。 它确实好看,鳞片在漏下来的日光里泛着细碎的彩光。 从墨绿到暗红到浅金,一层一层地叠着,像是有人用最细的画笔蘸着不同的颜色一笔一笔描上去的。 它的蛇信子收在嘴里,没有再吞吐。 那双眼睛——圆润,湿润,没有那种通常蛇类会有的冷厉。 反而透着一股怯生生的,像是知道自己犯了错又不知道该怎么求饶的委屈。 她慢慢松了一点力道。 那蛇没有挣扎,没有趁机逃窜。 只是把头往她的手指方向轻轻偏了一下,像是在用那一下微小的动作试探什么。 周青瓷看着它的眼睛,开口说了一句。 声音不高不低,像在跟院子里那只芦花猫说话: “我放开你,你别咬我们。” “听懂了就点一下头。” 她手上的力道又松了一些。 那条蛇的头部往上抬了一下,向着她的方向点了三下。 动作不算大,但每一低每一抬都清清楚楚的。 像是被人教会了什么规矩,又像是那些动作本来就长在它的骨节里。 周兰芳在几步开外看得呆住了,张着嘴巴半天没合上: “……它真能听懂?” 周卫国站在旁边没有说话。 他看着那条蛇在周青瓷松开手之后缓缓滑落到地上,并没有急着逃走。 而是先在地面上盘了一小圈,像是要确认自己终于被放了下来。 它沿着地面游走了一段,游出去大约三五步远。 停下来回头看了周青瓷一眼,头部又轻轻点了一下——然后才转身钻进灌木丛底下的枯叶堆里。 斑斓的身子被暗影吞没,三两个瞬间就完全看不见了。 周兰芳这才慢慢松了一口气,腿一软靠着树根蹲了下来,拍着胸口直喘气: “吓死我了……爹你说得对,这山上的东西真不能乱碰……” 她喘匀了气之后又忍不住嘀咕了一句。 “不过那条蛇真好看……要是没毒的话,戴在手腕上跟彩缎似的……” 周青瓷把她从树根旁边拉起来,指了指那丛差点被她扒开的枯叶: “你的松茸还在那儿呢,挖不挖?” 周兰芳愣了一下,低头看见那丛松茸还好好地长在枯叶底下。 这才回过神来,蹲下来拿小铲子小心地起了出来。 周青瓷站在旁边等她,手里的触感还在——那条蛇的鳞片细密凉滑。 像是一截被日光晒温了的绸缎,在松开手之后很久都还留在指腹上。 凉丝丝的,像是贴着皮肤慢慢化开的一道墨痕。 风吹过树梢,带来林间深处一声短促的鸟鸣。 周青瓷扭头看了一眼身后紧跟着的两个人,忽然放慢了步子。 冲着周卫国眨了眨眼,语气里带着一点憋不住的促狭: “舅舅,马上就到了。” “不过我先说好,等会儿看到什么都别太惊讶。” 第127章 金耳的妈妈胖虎 周卫国往前看了看,除了密匝匝的松树和灌木,连个屋顶的影子都没瞧见。 他眉头微微皱了一下,没有说话,只是把端着的猎枪又握紧了些。 枪口朝下,手指搭在扳机护圈外面。 周兰芳倒是没想那么多,几步追上周青瓷,偏着脑袋凑过来,眼睛亮晶晶的: “青瓷,你说的那个高人,真住在这种深山老林里?” “一个人住在山上,那得多大本事啊?” 周青瓷没有接话,只是冲她一笑。 那笑容里带着一点藏不住的狡黠,像是一只偷到了鱼干的猫。 她拉着周兰芳的手腕往前快走了几步,嘴里说了句: “走,我先带你去看看。” “不过先说了——不是什么高人,是一只老虎。” “你可别被吓着。” 周兰芳愣了一下,随即“噗”地一声笑了出来。 一边被周青瓷拽着往前走一边摇头: “我才不信呢!这山上怎么可能——” 她话没说完。 绕过一棵横倒的老松树之后,前面的视野一下子开阔了。 一棵巨大的歪脖子老松树底下,一个灰褐色的身影正侧卧着。 尾巴搭在地面上,末端偶尔轻轻摆动一下,扫起几片枯叶。 那身影从肩胛到臀部几乎有她张开双臂那么长,光是卧着就比一头成年野猪还要粗壮。 它似乎听见了动静,耳朵转了转,然后缓缓抬起头来,露出那双琥珀色的眼睛。 周兰芳的声音像被人一刀切断了似的,整个人猛地往后一缩,拽着周青瓷的胳膊就往回拉: “老——老虎!青瓷快跑!快——!” 她的声音在最后那个字上变了调,带着一股连她自己都没察觉到的尖锐。 可周青瓷没有动,反而往前走了一步。 松开周兰芳的手腕,蹲下身来,朝着那只老虎伸出了手。 “胖虎。” 那只老虎站起来,四个爪子稳稳地踩住地面。 它走到了周青瓷面前,低下头,大脑袋往她胸口轻轻蹭了一下。 发出一阵低沉的、像是从喉咙深处滚上来的呼噜声。 周青瓷伸手挠了挠它的耳后,胖虎的尾巴慢悠悠地摆了两下。 整个身子往她腿边又靠了靠,像一只巨大的猫在讨摸。 周兰芳站在几步开外,嘴巴张着,半天没有合上。 周卫国也追了上来,猎枪端在手里,目光落在那只老虎身上。 又落在周青瓷蹲在老虎面前的身影上,看着她的手插在那片粗硬的皮毛里慢慢捋着。 他看了看周兰芳,又看了看自己手里的猎枪。 慢慢把枪放了下来,枪托靠在地面上。 “舅舅,兰芳姐,过来吧!” 周青瓷拍了拍胖虎的大脑袋,回头冲他们招了招手。 “它叫胖虎,是金耳的妈妈。” “上次我在山上救过它,不会伤人的。” 她说完又揉了揉胖虎的脖子,胖虎舒服地眯起了眼。 两个耳朵往后压了压,尾巴在地面上扫出一道弧形的印子。 周兰芳攥着周卫国的袖子,把他拽着往前挪了几步——几步之后,她慢慢松开了手。 她看见那只老虎半眯着眼靠在周青瓷腿边,喉间那阵呼噜声像是风吹过空罐子的声响。 干燥、浑厚、连绵不断,从它的胸腔里透出来。 她把攥着袖口的手指松开了,指尖慢慢往前伸了半寸,像是她自己也分不清哪一步是被周青瓷带着走过去的。 还是她自己迈出去的,只记得那一瞬间胖虎的耳朵又往后压了压。 金耳从背篓里探出脑袋,球球也跳下来了。 两个小家伙一前一后地跌进老虎的肚皮下面,像是两只被风推进同一个窝里的小毛团。 金耳一头就拱了进去,小黄从另一侧跑出来。 两个小脑袋在胖虎的肚子底下碰在一起,挤着拱着,尾巴尖在枯叶上扫来扫去。 胖虎低头看了看肚皮下那两只正在找奶喝的小东西,又抬头看了周青瓷一眼,像是在说“这两个小的又饿了”。 周青瓷蹲在旁边,伸手挠了挠金耳的后颈皮。 小家伙正在埋头喝奶,被她挠得甩了一下耳朵,又继续拱了拱。 球球从她的肩膀上跳下来,蹦到胖虎的肚皮上。 圆溜溜的身子蹲在胖虎起伏的侧腹上,小爪子拍了拍胖虎的毛。 像是在说“让一让让一让”,又像是在给那两只小老虎巡视领地。 胖虎只是抬了一下眼皮看了球球一眼,就又合上了。 周卫国站在几步开外,看着周青瓷蹲在老虎身边给金耳顺毛。 看着那只老虎温顺地侧卧着一动不动,看着那只胖松鼠在老虎肚皮上蹦来蹦去像是在巡山。 他看了看自己手中那杆猎枪,又看了看周青瓷脚边那些没有收起来的枯枝和碎叶。 他本想问一句“你什么时候救的它”,可话到嘴边又停住了。 那根快要被他说出口的刺又被他自己收了回去,重新搁回了沉默里。 他站在那里看着那三个小家伙和那只大老虎挤在一起的样子,看着日头从树梢缝隙里漏下来。 把那一块暖融融的光斑铺在它们身上,把那些毛茸茸的轮廓镀上一层细碎的金色。 周兰芳终于把攥着周卫国袖口的手指松开了,往旁边走了两步。 蹲在一块石头上,隔着一小段距离看着胖虎和金耳。 又看了看蹲在胖虎肚皮上的球球,像是被那层金色的光轻轻托住了。 整个人慢慢松了下来,嘴角也翘了起来。 声音还是轻的,带着一点刚放下来的颤: “青瓷……你这朋友……还真是不一般……” 金耳埋头在胖虎的肚子底下,四只小爪子扒着胖虎腹部的毛。 脑袋一拱一拱地往奶源处挤,小尾巴翘得老高。 末端还一抖一抖的,像是生怕喝慢了就被抢走了似的。 它已经好几天没有喝过妈妈的奶了,虽然山下的羊奶加了灵泉水也好喝。 可那股带着虎妈妈气息的奶味在舌尖上散开的时候,金耳整只虎都松了下来。 连后腿都跟着软了半截,像是终于落到了一个已经等了很多天的地方。 小黄凑了过来,好奇地闻了闻金耳的后颈皮。 鼻尖蹭过它的毛,小爪子试探着碰了一下金耳的尾巴尖。 金耳正埋头喝奶喝得专心,被它这么一碰。 不耐烦地甩了一下尾巴,地拍在小黄脸上。 第128章 漂亮的金钱豹 小黄被拍得往后退了半步,愣了一瞬。 圆溜溜的眼睛眨了眨,又凑了过去。 这回没有再碰,只是安安静静地蹲在旁边,像是等金耳喝完奶再跟它玩。 胖虎低头看了一眼肚子底下那两只挤在一起的小老虎,尾巴在地面上扫了一下,又合上了眼。 周青瓷蹲在旁边,伸手摸了摸胖虎的大脑袋,扭头看向还站在几步开外的周卫国: “舅舅,你来摸摸它,没事的。” “以后你们熟悉了,你上山打猎还可以拉上胖虎当保镖呢,那多威风。” 她说这话的时候语气轻松,像是邀请舅舅摸一只邻居家养的狗。 周卫国站在原地看着那只老虎,手指在猎枪的枪托上蹭了两下,又松开了。 他犹豫了一下,把猎枪靠在一旁的树干上。 慢慢地,一步一步地走近,在胖虎身边蹲了下来。 他伸出手,悬在胖虎后背上方的几寸处停了一拍。 像是那些年他见过太多被撕开的猎物,所以知道那层皮毛之下藏着什么东西。 他顿了一下,才把手落了下去。 他的手掌触到胖虎的皮毛时,胖虎没有动。 它只是抬了一下眼皮看了他一眼,又把脑袋搁回前爪上了。 周卫国的手掌在它背上停了一会儿,掌心里传来那层皮毛底下温热的、缓慢起伏的体温。 胖虎动了动,把脑袋往他的方向偏了一下,伸出舌头在他手背上舔了一下。 粗糙的舌面带着一点温热的潮气,像是一块湿砂纸蹭过他的皮肤。 周卫国的手指微微绷了一下,又慢慢松开了。 他伸手在胖虎后背上挠了两下,胖虎眯起眼,耳朵往后压了压。 喉间发出一阵低沉的呼噜声,比刚才更长也更匀了。 周兰芳在几步开外看着,手掌在裤腿上蹭了两下,手心微微发潮。 她也走了过来,在胖虎身侧蹲下。 伸出手,指尖碰了一下胖虎的后腿,又缩回去了。 胖虎没有动。 她再伸出去的时候胆子大了些,整只手掌贴在胖虎的侧腹上。 那层皮毛隔着她的手掌传来暖融融的、缓慢起伏的温度。 她的指尖顺着毛流慢慢捋过去,从肩胛一直捋到腰侧。 胖虎的尾巴在地面上扫了一下,像是在说“还行”。 周青瓷蹲在胖虎前腿旁边,伸手解开它前腿上缠着的布条。 布条已经有些脏了,边缘磨出了毛边。 她一圈一圈地解开,露出的皮肉上那道伤口已经愈合了。 新生的皮毛比周围短一些、颜色浅一些,紧紧贴在一起。 她又解开后腿上的布条,伤口也愈合得差不多了。 边缘平整,没有红肿,像是那双琥珀色眼睛底下的阴影在慢慢褪去。 她把布条叠好放在一边,轻轻拍了拍胖虎的腿。 胖虎扭头看了她一眼,低头舔了一下她的手背。 那一下又轻又缓,舌尖卷过她手背的时候带着一层细密的凉意,随即被那层粗糙的体温盖住了。 周青瓷站起来拍了拍手上的灰,抬头看了看天色,日头已经爬到了半空中: “舅舅,走吧,继续往上走。” 再往上应该还能找到不少猴头菇和松茸,我看过那片地方。 品相都不错,邮局的单子应该够用。 她又弯腰把金耳从胖虎肚子底下抱起来,金耳正喝奶喝到一半。 被她抱起来的时候嘴里还叼着奶头不放,四只小爪子扒着她的胳膊,被胖虎舔了一下后颈才松开嘴。 她把它放进背篓里,冲胖虎摆了摆手: “胖虎,我们先忙正事去,金耳我先带走,过两天再来看你。” 胖虎卧在原地,耳朵动了动。 尾巴在地面上扫了一下,像是在说“知道了”。 她转身朝周卫国和周兰芳招了一下手:““走了。” 球球,跟上。” 球球从胖虎的肚皮上弹起来,在胖虎的背上踩了两下借力,一蹦就落回了周青瓷的肩膀上。 小爪子攥紧了她的衣领,尾巴尖在她脖子后面扫了一下。 三个人继续往山上走,越往山路越难走。 地上的枯叶和碎石混在一起,踩上去深一脚浅一脚。 没有路,全靠周青瓷在前面拨开挡路的灌木枝条开路。 周兰芳走了一阵就有些喘了,鼻尖沁出薄汗,但脚步没有停。 周卫国跟在后面,手里的猎枪始终端在身侧,眼睛扫着四周的动静。 他走了好一会儿才开口: “青瓷,你之前那些猴头菇和松茸都是在这种地方采的?” 他的声音被山风吹得有些散,带着一点压着的后怕。 “这种地方,我年轻的时候来过两次,后来就不敢再往里走了。” 风穿过树梢,把他后面那半句话截断了,他没有再说下去。 周青瓷正要回话,球球忽然从她肩膀上跳了起来。 它蹲在一根低矮的松枝上,浑身的毛炸开了一圈。 冲着左前方的方向“吱吱吱”地叫了几声,声音又尖又急。 爪子死死扒着树皮,尾巴竖得像一根小旗杆。 周青瓷顺着它的目光看过去,前方一棵老榆树的枝杈上,一只金钱豹正蹲在那里。 它的流线型身子在从树梢缝隙里漏下来的光斑中泛着浅金色的光泽,尾巴垂在枝丫下面。 末端轻轻摆动了一下,整只豹子像是被光镶了一层细边。 周卫国已经把猎枪端了起来,枪口稳稳地对准了那只豹子。 手指搭在扳机护圈外面,呼吸压得又轻又匀。 那只金钱豹也正看着他们,它的目光在周卫国端着的枪口上停了一瞬。 又移到蹲在周青瓷肩膀上那只炸了毛的松鼠身上,最后落在周青瓷身上。 周青瓷没有动,她的手里没有拿弹弓,也没有后退,只是站在那里看着那只豹子。 周兰芳站在周青瓷身后半步的位置,压低声音说了一句: “好漂亮的豹子……怪不得以前有人用豹皮做衣服,这花纹真好看……” 话音还没落下,那只金钱豹的尾巴尖轻轻摆了一下,像一截被风拂过的柳梢。 它的身子在树枝上挪了挪,然后转身,沿着枝丫无声地跳到了旁边一棵树的树冠里。 身子在那片交错的枝叶间闪了两闪,很快就被树影和光斑吞没了。 只留下那根还在微微晃动的枝丫和地上被风卷起又落下的枯叶。 第129章 山林收货 周兰芳看着那根还在晃动的枝丫,张了张嘴,又合上了。 周卫国慢慢把猎枪放了下来,枪口朝下。 手指从扳机护圈上移开了,像是一根弦慢慢松了,终于能放下力气来。 周青瓷从地上捡起刚才被震落的一颗松塔,托在手心里掂了一下。 把它和前面几棵拢成一堆,然后拍了拍手上的灰。 朝前面那片更密的林子方向抬了抬下巴,示意身后的两个人继续走。 灌木丛被拨开的声响重新响起来。 她的背影从那片枯枝和光斑之间穿过去,像是根本没被那截晃动的枝丫打断过步子。 球球蹲在她肩膀上,耳朵竖着,眼睛还盯着那只豹子消失的方向看了好一会儿。 才把脑袋转回来,尾巴搭在周青瓷的后颈上。 看到金钱豹走了,除了周青瓷之外,三个人同时松了一口气。 那只豹子消失在树冠里的动作干脆利落,尾巴尖在枝叶间闪了一下就完全看不见了。 周兰芳靠着树干缓了好几秒才直起身,拍了拍胸口,像是要把那口气拍匀了。 周卫国把猎枪放下来,枪口朝下,手指从扳机护圈上移开。 弯腰把刚才被枪管碰歪的一丛灌木扶正了,才直起腰来继续往前走。 越往上走,林子里的变化就越明显。 空气不再像山脚下那样干冷刺骨,风拂过脸颊的时候带上了一丝潮润的暖意。 像是有看不见的热气正从地底下慢慢渗上来,贴着皮肤游走。 地上的枯叶底下开始冒出星星点点的绿色,有些地方甚至能看到一小丛一小丛细嫩的蕨类新芽,在几棵老松树盘结的根隙间探出头来。 周卫国走了一程,解开了棉袄领口最上面那颗扣子。 抬头看了看四周,又低头看了看脚下湿润的泥土,像是有什么东西在脑子里转了一圈又落回原处。 周青瓷走在前面,步子没停。 只回头看了他们一眼,那一眼里带着一点“我就说吧”的意味。 周兰芳忽然停住了脚步,她指着前面一棵枯了半边的老松树。 那棵树的树皮已经裂开好几道口子,露出底下干枯的木质。 在朝南那一侧的树皮裂缝里,一丛猴头菇正紧紧贴着树干生长。 白嫩嫩的,边缘微微卷着,像是从木头里冒出来的云朵。 周卫国顺着她指的方向看过去,点了点头: “品相不错,应该是近几天才长出来的。” 周兰芳快步走过去,先停下来绕着那棵树转了一圈。 又抬头看了看四周的树枝,确认没有蛇也没有别的动静,才拿小刀贴着猴头菇的根部小心地割了下来。 她捧在手里翻来覆去看了两遍,又举起来冲周卫国晃了晃: “爹你看,这一个就得有一斤多!” 周卫国也走近看了看,用手掂了一下分量: “这片地方果然不一般,现在还能长出这么大个的猴头菇,确实是好地方。” 周青瓷没有跟他们一起采,她站在旁边一处稍微开阔的地方,目光落在不远处一丛矮灌木底下的枯叶堆上。 那里的枯叶堆在轻轻晃动,幅度不大,不像是风吹的。 她抬手示意周卫国和周兰芳噤声,右手从口袋里摸出弹弓,左手扣了一颗石子压进皮兜里,弹弓拉到了耳侧。 她没有急着松开,等到那丛灌木底下又晃动了一下,然后石子才脱膛而出。 带着一道短促的破风声穿过枯枝间的缝隙,“噗”一声打在枯叶堆上。 那片枯叶堆猛地往上一弹,然后就没有动静了。 周青瓷走过去拨开枯叶,一只肥硕的灰兔子倒在底下,已经不动了。 周兰芳快步跑过来看了一眼,又看了一眼周青瓷手里的弹弓,由衷地说道: “青瓷你这也太准了吧!” “练多了自然就准了。” 周青瓷弯腰把兔子提起来,随手丢进背篓里。 她刚刚直起腰,眼角余光瞥见不远处一棵松树顶部站着一只飞龙。 正昂着脑袋四下张望,灰褐色的羽毛在从树梢缝隙里漏下来的光斑中泛着一层暗沉的光泽。 周卫国也看见了,正要举枪。 周青瓷已经先一步抬手了,弹弓上的石子比他的话更早地弹了出去。 石子破风而去,精准地打在飞龙的脖子上。 那只飞龙连叫都没叫出声,就从枝头栽落下来。 穿过几根低矮的树枝,噗通一声掉在地上。 翅膀微微张开,已经不动了。 周卫国手里的猎枪还举在半空,看着周青瓷走过去捡起飞龙。 又看了一眼那棵松树的高度和距离,把猎枪放了下来,拍了一下周青瓷的肩膀: “你这准头比上次又进步了。” 周兰芳已经凑过来了,双手捧着那只飞龙翻来覆去看了两遍。 两只眼睛亮晶晶的,跟刚才看见猴头菇时的表情完全不一样了。 她转头看着周青瓷,声音都高了几度: “青瓷!你得教我!这招也太帅了!” 周青瓷把飞龙放进背篓里,拍了拍手上的灰,笑了一声: “行,回头教你。” “不过这玩意儿主要靠手感和天赋,不一定能学得会。” 接下来一个多小时,三个人沿着那片温度偏高的区域一路找过去。 猴头菇和松茸确实比山下多不少,有些藏在枯树根底下。 有些贴着岩石背阴的一面长,有些就大大方方地长在倒下来的树干上。 周卫国走得快,弯腰的时候腰板还是直的,像那些弯腰的动作他还做得来。 周兰芳跟在他后面,裤腿沾了一圈泥。 但背篓里的收获越来越沉,她也就顾不上裤腿的事了。 周兰芳又从一个树洞里掏出一丛松茸,放进去之后直起腰来捶了捶后背,把最后一个袋子也装满了。 周青瓷的背篓里装的松塔和榛子已经冒尖了。 她趁周卫国和周兰芳在另一个方向采蘑菇的时候,悄悄把一部分松塔送进了空间里。 她回到原地的时候,她的背篓刚好还是满的,没有多也没有少。 球球蹲在她肩膀上,小爪子拍了拍她耳后的头发,像是在说“我看见了”。 她瞥了球球一眼,球球把脑袋扭到另一边去了。 第130章 弹弓双杀,猛虎遇袭 她把背篓放下,活动了一下肩膀,看了正在不远处蹲在地上摘松茸的周卫国一眼: “舅舅,怎么样?邮局的单子没有问题吧?” 周卫国直起腰来,手里捧着几朵刚摘的松茸,四下看了看这片区域。 他手上的松茸还带着泥土,柄部还保留着刚刚被摘下的湿润断口。 他掂了掂手里的分量,又看了看地上那些还没来得及采的猴头菇,点了点头: “照这样看,再来两三趟就差不多了。” “这片地方确实够大,够用,只要能在年前把东西备齐就行。” 周青瓷点了点头。 风穿过树梢,带来一声短促的、像是什么东西被惊动了的动静。 球球蹲在她肩膀上,耳朵转了转,顺着声音的方向看过去。 又“吱吱”地叫了两声,小爪子朝着左前方的一丛灌木指了指。 周青瓷顺着它指的方向看过去,那丛灌木底下有几个正在走动的小身影。 羽毛在日光下闪动着斑斓的颜色,正低着头啄食地上的什么东西。 她眼睛微微眯了一下,伸手把弹弓从口袋里掏了出来。 皮带兜轻轻压了一颗石子,像是随口接了一句,又像是说给那几只还没察觉的身影听的: “又有吃的了。” 彩色锦鸡的羽毛在从树梢缝隙里漏下来的日头底下泛着斑斓的碎光,一公一母正低头在枯叶堆里啄食。 尾巴翘得高高的,浑然不觉自己已经成了别人眼中的目标。 周青瓷蹲在一棵老松树后面,右手从口袋里摸出弹弓,左手扣了两颗石子压在皮兜里。 一边调整着角度,一边用眼角余光扫了一眼旁边正慢慢举起猎枪的周卫国。 她伸手轻轻压了一下他的枪管,冲他摇了摇头,声音压得像贴着一层纸: “舅舅,我来试试。” 周卫国愣了一下,看见她弹弓皮兜里压着两颗石子。 眉头微微一挑,声音压低得几乎贴着耳朵根: “你要同时打两只?” 周青瓷点了点头,没有多解释,目光重新落回那两只锦鸡身上。 她估摸着距离和风向,调整了一下站姿,屏住呼吸,手指扣住皮兜拉到耳侧。 那两只锦鸡还在低头啄食,完全没察觉到危险。 周兰芳也蹑手蹑脚地凑了过来,蹲在她身后,眼睛一眨不眨地盯着她的手。 周青瓷松开了手指。 两颗石子几乎是同时脱膛而出的,只留下一道淡淡的灰线。 穿过枯枝和落叶之间的缝隙,几乎分不出先后地击中了那两只彩色锦鸡。 噗噗两声闷响几乎叠在了一起,两只锦鸡同时往旁边一歪,倒在枯叶上一动也不动了。 周兰芳最先反应过来,从地上跳起来就跑过去,拎起两只锦鸡的时候嗓门都高了八度: “哇!青瓷你太厉害了!同时打中两只!” 她跑回来的时候把两只锦鸡提得高高的,羽毛在日头底下闪着五彩的光,尾巴的翎毛在阳光下闪烁着细密的色彩。 “你看看,羽毛都没弄乱!” 周卫国把猎枪放了下来,站在原地看着周青瓷,像是被什么东西重新校准了视线。 他看了好一会儿才开口,声音里带着一种已经被反复掂量过几遍、终于落到合适位置的坦诚: “青瓷,就你刚才那一手,放在哪里都饿不着肚子。” 他顿了一下。 “我这辈子见过的猎户不少,能用弹弓打出这个准头和力道的,你是头一个。” 周青瓷把弹弓收好,弯腰把两只锦鸡往背篓里放。 背篓里已经有了兔子、飞龙,现在又多了两只锦鸡,背篓冒了尖。 她蹲下来把羽毛理了理,像是怕压坏了。 正要开口说再找找附近的猴头菇,一声低沉的虎啸从不远处传了过来。 周卫国和周兰芳同时扭头,看见胖虎正从林子那边穿过来。 迈着不紧不慢的步子,尾巴在身后微微摆动着。 金耳和小黄跟在它身后一左一右,两只小老虎像是跟屁虫一样,迈着小短腿一路小跑着跟在后面。 金耳的尾巴翘得高高的,小黄则跑两步就要绊一下,又重新追上去。 胖虎走到周青瓷面前站定,低下头用大脑袋蹭了蹭她的掌心。 喉间发出一阵低低的、像是从胸腔深处滚上来的呼噜声。 金耳已经跑到她脚边,用小脑袋顶她的小腿,尾巴翘得老高。 她弯腰把金耳抱起来,小家伙找了个舒服的姿势窝在她怀里,小脑袋往她胳膊肘里一缩就不动了。 小黄在她脚下急得直转圈,仰着脑袋发出细细的“嗷呜”声。 周青瓷只好又弯腰把小黄也抱起来,一左一右两只小老虎趴在两条胳膊上。 金耳已经眯起了眼,小黄的尾巴还在轻轻摆动着。 胖虎在周卫国和周兰芳身边各蹭了一下,动作很轻,像是一只大猫在确认气味。 周卫国这回没有躲,他伸手在胖虎脑袋上轻轻拍了拍,像是在拍一只狗。 周兰芳已经伸手去摸胖虎的耳朵了,胖虎眯着眼任她摸。 尾巴慢悠悠地扫着地面的枯叶,喉间那层呼噜声没有断过,像一口被烧透了的陶锅在慢慢散热。 就在这时,胖虎忽然抬起头来。 它的耳朵向后压平,身子微微下伏,喉咙里发出一阵低沉的、带着警告意味的咆哮。 尾巴放平了,整个虎背的毛都竖了起来。 它冲着前方的灌木丛龇出了獠牙,那层温和的呼噜声被一道绷紧的呜咽切断了。 像是有什么东西从暖意深处被硬生生抽了出来,只剩下薄薄一层皮。 周青瓷顺着胖虎的目光看过去。 灌木丛边缘的枯叶在动,不止一处。 好几处都在动,像是有什么东西正从几个方向同时往这边聚拢。 她没有犹豫,把金耳和小黄塞进周兰芳怀里,压低声音说了一句: “抱好它们,别动。” 周兰芳接过去的时候手在发抖,两只小老虎在她怀里挤成一团,像是也感觉到了什么。 安安静静地贴在她臂弯里,缩成一团不动了。 周卫国已经把猎枪端平了,枪口对着前方那片正在晃动着的灌木丛,手指搭在扳机护圈外面。 第131章 激战狼群 周青瓷从军用挎包里摸出一把石子放在脚边的地上,又摸了两颗压在弹弓皮兜里。 灌木丛边缘的晃动越来越明显了,灰黄色的身影一个接一个地从枯叶堆后面冒出来——狼。 先是两只,然后是四只、六只,最后成群结队地从密林深处涌出来,像一道被风吹开的阴影。 不断从树影里卷出新的轮廓,一个接着一个,仿佛永远也不会停。 周青瓷粗略地数了一下,至少有三四十只。 它们的耳朵竖着,尾巴压得很低。 有一只体型最大的站在狼群最前面,肩背处的毛比别的狼都要深一些。 站在那里像一道被压住的风,既不退也不动,只是等着周围那些散落的身影在枯叶和光斑之间落定。 周卫国端着猎枪的手开始发酸,可他不敢放下来。 那层薄汗被冷风一吹又凉了,贴着枪管凝成一道细密的水痕。 周兰芳在后方抱着两只小老虎,金耳贴着她的胸口不动了,小黄的尾巴尖还在轻轻抖着。 周青瓷蹲在地上,一只手攥着弹弓,另一只手搭在脚边那堆石子上。 胖虎伏低了身子,獠牙完全露了出来,喉咙里的咆哮声低而长,跟每一次呼吸裹在一起。 一群灰黄色的影子散成一个弧形,把胖虎和三个人都围在中间,像是一道还没有合拢的圈。 风正从狼群的方向往这边吹,顺着山势拂过来,把她脚边那堆石子的轮廓照得清清楚楚。 她低头看着自己面前的石子,那些被她从军用挎包里摸出来的石子正沿着风的方向排成一道浅浅的弧形。 像是替她把那些还没数清的灰黄色身影提前布置好了落脚的位置。 周青瓷看着前方那片灰黄色的弧形,心里头没有害怕,反而有一种说不清道不明的兴奋。 她攥了攥拳头,掌心里那颗石子被她捏碎了。 碎末从指缝间簌簌地漏下来,落在地上的枯叶上像是撒了一层细碎的沙。 周卫国正紧张地盯着狼群。 周兰芳抱着两只小老虎缩在后面,两个人谁都没有注意到她脚下那一小片石粉。 她把手在裤腿上蹭了蹭,重新从脚边抓起两颗石子,压在弹弓皮兜里。 狼群中间的枯叶被踩开了一条道,一只体型比其他狼大上一圈的巨狼从后面走了出来。 它的毛色比别的狼深,肩背处的毛像被水浸过一样压着。 它走到最前面,在距离胖虎十几步远的地方站定。 目光越过胖虎,落在周青瓷身上。 停了两秒,然后低低地“嗷”了一声。 周青瓷偏过头,对身后的周卫国说了一句,声音不高不低: “舅舅,你护好兰芳姐。” 周卫国还没来得及问她要去做什么,她已经往前迈了一步,伸手拍了拍胖虎的大脑袋: “胖虎,守好这里。” 她说完,目光转向那只狼王,忽然抬手朝它吹了一个响亮的口哨。 那一声口哨在安静的林子里格外清脆,像一根针从绷紧的布面上穿过去。 狼王的耳朵猛地朝后压了一下,喉咙里发出一阵低沉的、带着怒意的呜咽。 紧接着,三只狼从狼群前面同时蹿了出来。 分三路朝她扑过来——一只正对着她的方向。 一只从左翼包抄,另一只从侧面绕过来,像三道灰黄色的箭从不同的方向同时射向她。 胖虎刚要往前扑,五只狼已经从侧面围了过来。 堵住了它移动的方向,把它和周青瓷隔开了。 周青瓷没有退。 她抬手,弹弓皮兜拉到耳侧,第一颗石子脱膛而出。 正对着她那匹狼前腿一软,整个身子栽进了枯叶堆里,发出一声短促的惨叫。 第二颗石子紧跟着飞出去,打在了左翼那匹狼的眼窝上。 那只狼甚至没来得及叫出声,就栽倒在地不动了。 第三只狼已经冲到了她面前三步远的地方,看见两个同伴一死一伤。 猛地刹住了步子,尾巴夹了起来,转身就想往回跑。 周青瓷没有给它机会,她往前一步。 抬腿一脚踢在那只狼的下巴上——“砰”一声闷响。 那只狼的身子被踹得离地飞了起来,在空中翻了两个跟头。 摔进狼群中间,撞翻了另一只来不及躲闪的同伴。 那只被撞翻的狼惨叫一声,挣扎了两下就不动了。 狼群像被那一下踹散了一角,刚才还在往前压的灰黄色弧形像是被什么东西撬动了一下。 裂开一道口子,往后退了半步,又停住了。 周青瓷站在原地,把弹弓收好。 落地的余震从她的小腿一路震上来,在膝盖处化开,又散了。 那只被她踹飞的狼趴在狼群中间,呼吸已经没了。 脖子以一个不自然的角度歪着,周围几只狼往旁边退了几步。 狼王的目光从那只死狼身上移开,重新落在周青瓷身上。 前爪在地面上按了一下,像是要确认那片地面还是实的。 周兰芳在后面看得连气都忘了喘。 她怀里那两只小老虎挤在一起,金耳的脑袋埋在她肘弯里不动了,小黄的尾巴尖还在轻轻抖着。 周卫国端着猎枪的手没有放下来。 但枪口微微低了一些,像是被什么东西从后方轻轻拽了一下。 胖虎已经从侧面绕了过来,站在周青瓷身边。 与她并排,低伏着身子,獠牙完全露出来,喉咙里的咆哮声像是从一根被绷到极限的弦上滑过。 狼王又“嗷”了一声,声音比刚才更高更急。 十几只狼同时从三个方向冲了过来,形成一个松散的弧形,朝着周青瓷和胖虎包抄过来。 那弧线的两端比中间更快,像一头正慢慢合拢的巨兽,要把她一点一点裹进自己的轮廓里。 周青瓷抬手,三颗石子几乎是同时飞出去的。 带着破风声各奔不同的方向,三道灰线交错着穿过枯枝和落叶之间的空隙。 三只狼先后倒下,像被什么东西同时绊住了一样。 胖虎已经扑了出去,一头撞进最近的那只狼身上。 把它按在地上,獠牙咬住了它的喉咙。 那只狼挣扎了两下就不动了。 第132章 虎随人势退狼群 胖虎松开口,转了个方向,又朝着另一只狼扑了过去。 还有五六只狼已经到了周青瓷面前,最近的离她不过两三步远。 周卫国在后面喊了一声“青瓷小心”,猎枪抬了一下又放下了——距离太近,他怕误伤到她。 他枪口转向狼王的方向,想试着打掉带头的。 可狼王比他想得更警觉。 他刚举枪,它就已经退到了狼群后面,被几个身影挡在中间。 周青瓷没有回头看,她往前迈了一步,迎向最近的那只狼。 那只狼张着嘴扑过来。 她侧身避过它的前爪,抬脚一个正蹬踹在它的胸腔上—— 那只狼的整个身子被一股蛮横的力道撞得向后飞了出去。 砸在后面的狼身上,两只狼滚成一团。 她没停,右手握拳狠狠砸向第二只狼的脑袋。 那只狼的头骨在触及她拳头的位置发出闷响,它的身子在半空中顿了一下。 然后软软地栽下来,落到地上时已经没声了。 剩下的几只狼往后缩了缩,夹着尾巴,喉咙里发出断断续续的呜咽。 有一只已经掉头跑出去了好几步,被前面的狼王低声咆哮了一声。 又停住了,在原地徘徊着,像是在犹豫该不该退回那个正在收紧的圈里。 狼王站在狼群后面,看着周青瓷。 尾巴没有夹,但也没有再往前迈。 它的目光在她和胖虎之间来回移了两次,像是重新掂量过那些灰黄色的身影够不够填补这道裂口。 胖虎站在周青瓷身侧,喉咙里的咆哮还在低低地滚着,像一口余温未散的深井,等着谁先迈出下一步。 周青瓷站在那片枯叶和光斑之间,拳头上的血迹顺着指缝往下渗,一滴一滴砸在枯叶上。 她低头看了一眼自己的手,又抬头看向那群狼。 脚边那几只倒下的身影正被其他灰黄色的轮廓慢慢包围。 她弯下腰,从地上又捡了两颗石子捏在手心里。 石子被血浸了一下,握在掌心凉丝丝的,像什么还没说完的话。 还攥在她指缝里,等那声音先把第一道口子撕开。 周青瓷从野狼脑袋上收回拳头的时候,指关节上沾着暗红色的血和碎肉,白嫩的手背上那几道血色格外醒目。 她甩了一下手,血珠子溅在枯叶上,像零星的雨点。 那只野狼的身子软塌塌地栽倒在地,连挣扎都没有。 四肢摊开,像一截被丢弃的布袋子。 剩下的几只狼本来已经冲到了她面前,看见这一幕,爪子在地上猛地刹住了,像是被一堵看不见的墙拦住了。 它们往后缩了好几大步,尾巴夹进后腿之间,喉间发出急促的呜咽声。 不管狼王在后面怎么低吼,都不肯再往前迈一步。 周兰芳在后面看得整个人都绷紧了,攥着衣襟的手指头攥得发白。 金耳和小黄在她怀里挤成一团,被她勒得了一声才松开一些。 她盯着周青瓷的背影,看着那道瘦瘦的身影站在枯叶和血迹之间。 拳头上的血顺着指缝往下滴,像是刚从哪幅画里走出来的。 她的嘴唇动了动,想说“你手疼不疼”。 可声音堵在喉咙里,半天才挤出来一句: “青瓷……你手……有没有事?” 周青瓷低头看了一眼自己的手,又抬头看向前方。 狼王站在狼群后面,尾巴没有夹,但也没有再往前迈。 它的目光在周青瓷和胖虎之间来回移了两次,然后仰头发出了一声短促的、跟之前那些都不太一样的嚎叫。 那群狼像是得到了什么信号,灰黄色的身影一个接一个地掉头钻进灌木丛里。 周青瓷没有追,她蹲下来。 又从地上捡了两颗石子压在弹弓皮兜里,手起手落间那两颗石子几乎是同时飞出去的。 两只落在最后面的狼后腿被击中,惨叫着栽倒在地上。 胖虎已经冲了过去,獠牙咬住其中一只的喉咙,用力一甩,那只狼挣扎了两下就不动了。 另一只还在地上惨叫,被胖虎回头一口咬断了脖子。 周卫国也端起了猎枪,朝远处正在逃跑的狼群开了一枪。 有一只在奔跑中踉跄了一下,又挣扎着爬起来继续跑。 他补了第二枪,那只狼终于栽倒在一片枯黄的草丛里,没有再动。 狼群的影子在林子里闪了几下就完全消失了。 地上横七竖八地躺着十二具狼尸,枯叶被血浸透,在午后的日头底下泛着暗沉沉的湿光。 周卫国走过去数了一遍,又把猎枪靠在一棵树上。 蹲下来检查了其中一具狼尸的毛皮,用手指捻了一下毛的密度和厚度,才站起来。 周青瓷正蹲在胖虎身边,把那两具被胖虎咬死的狼尸拖到一边。 周卫国看了看地上的狼尸,又看了看周青瓷,开口的时候声音里带着一种像是什么东西被重新称过了的重量: “这些狼皮品相都不错,剥了带回去。” “狼肉留下来给胖虎吃,这肉又腥又柴,人吃不好吃,但胖虎不嫌弃。” 他从腰后抽出那把剥皮刀,蹲下来。 刀尖从第一只野狼的后腿内侧刺入,沿着筋膜慢慢往下划。 周青瓷蹲在周卫国旁边,看着他一层一层地把皮和肉分离开,刀刃贴着筋膜走的时候几乎听不见声音。 周兰芳站在旁边看了一会儿,把怀里的小黄和金耳放在地上。 走到周青瓷身边蹲下来,从腰间摸出水壶递过去: “青瓷,你先把手洗洗,血腥味太重了。” 周青瓷接过来,就着周兰芳的手倒水洗手。 清水冲过她指缝间暗红色的血迹和碎肉,露出底下白净的皮肤,连一道划痕都没有。 周兰芳盯着她的手指头看了好几秒,又把水壶盖子拧回去。 像是松了一口气,又像是想把那句“你到底是吃什么长大的”咽回去。 胖虎蹲在旁边,一条一条地把剥下来的狼肉拖回洞里。 周青瓷走过去拍了拍胖虎的脑袋,胖虎眯着眼。 尾巴在地上扫了一下,喉间发出一阵低沉的呼噜声。 它旁边那堆暗红色的肉块在午后的日头底下泛着湿润的光泽,像是那些灰黄色弧形的轮廓正慢慢被落日的余温收拢。 第133章 十二狼皮,满载而归 周卫国花了快三个小时才把十二张狼皮全部剥完。 最后一张狼皮离开骨架的时候,他的后背已经弓得快直不起来了。 双手沾满了暗红色的血渍,在裤子上蹭了两下,才站起来直了直腰。 周青瓷把十二张狼皮卷在一起,用麻绳捆了四道,拎起来掂了掂: “一百多斤,不轻。我来背。” 周兰芳看了一眼手腕上的手表,指针已经快指到四点了: “爹,快四点了,再不回去天就黑了。” 她把金耳和小黄从胖虎身边抱过来,金耳正在打瞌睡。 被她抱起来的时候耳朵甩了一下,又趴在她怀里不动了。 小黄倒是精神,在她怀里扭来扭去,被她按了一下后背才安静下来。 周卫国从怀里摸出烟盒,抽出一支叼在嘴上。 划了根火柴点着了,深深吸了一口,烟圈在冬日的暮色里慢慢散开。 他平时在山上是从来不抽烟的,可今天实在有点扛不住了。 他抽完一支,把烟头在鞋底碾灭,弯腰把猎枪捡起来。 又看了一眼那十二张卷好的狼皮,开口的时候声音被暮色压得比平时低了几分: “下山吧!” 周青瓷把那卷狼皮往肩上一扛,狼皮的重量顺着麻绳压在她肩膀上。 她活动了一下,像是那些重量还不够让她费劲。 胖虎走到她脚边,用大脑袋蹭了蹭她的手背。 又看了看她肩膀上的狼皮,像在问“要不要我帮你拖”。 周青瓷伸手揉了揉它的耳朵:“不用,你守着这儿,把那些肉吃完。” 她转身的时候,最后一只被她踢飞的狼尸还趴在枯叶堆里。 落日的余晖从树梢缝隙里透进来,在它还没被收拢的腹甲上镀了一道细碎的金线。 她没有再看它,只是弯腰把肩膀上那卷狼皮往上托了托,跟着周卫国往山下走去。 金耳在她背篓里探出小脑袋,对着胖虎的方向“嗷呜”了一声,像是在说“下次再来找你玩”。 小黄也跟着细声叫了两声,被远处的风一吹就散了。 胖虎卧在洞口,看着那几道身影越来越小,尾巴搭在枯叶上。 它没有站起来送,只是看着那几道被日光拉长的影子慢慢融进林间的暮色里。 暮色从她脚边往上爬,把她的影子一点一点收进越来越深的阴影里,只剩下那卷灰褐色的狼皮和肩头被压实的绳索。 她的背篓里,金耳和小黄挤在一起。 两只小老虎挨着她的背睡着了,背篓随着她的步子微微颠簸。 这十二张狼皮和前面打的那些野鸡兔子,最后全落在了周青瓷一个人肩上。 周卫国本来要分担几张,可她摆摆手。 把那卷狼皮往肩膀上一甩,又弯腰把装着野鸡兔子的背篓拎起来挎在胳膊上,回头冲周卫国笑了一下: “舅舅,你那些猴头菇和松茸也不轻,别跟我争了。” 周卫国看了一眼她肩膀上那卷比她人还粗的狼皮卷,又看了看自己背上那一百多斤的猴头菇。 嘴唇动了动,什么也没说出来,转身走在前面带路了。 周兰芳也背了七八十斤的松茸,她自己都说不上来什么时候力气变得这么大了。 换作以前,三四十斤走山路都能把她压垮,可今天她背着七八十斤下了山。 虽然累得气喘吁吁,可两条腿竟然没有打颤。 她自己都觉得不可思议,一路上偷偷捏了好几次自己的胳膊,像是在确认那层皮肉底下是不是换了别人家的筋骨。 三个人沿着山路往山下走,周青瓷走在最后面。 胖虎的巢穴已经看不见了,可她知道它正趴在那堆暗红色的肉块旁边守着洞口,尾巴慢悠悠地扫着地面。 快到山下的时候天色已经彻底黑透了,冬天的天黑得早。 远处周家屯的灯火从树梢后面透出来,零零星星的几点暖光,在暮色里像是被人用针尖扎出来的小洞。 周卫国走在最前面,脚步放慢了。 踩实了才换脚,怕后面的人跟不上。 周兰芳的喘息声在安静的暮色里格外清晰,但她咬着牙没有停。 推开舅舅家院门的时候,李桂云正端着一碗热水站在堂屋门口往外张望。 听见门响快步迎了出来,把周青瓷肩膀上的狼皮卷接过去放在墙根底下。 又去接周卫国背上的猴头菇和松茸,嘴里不住地说着: “怎么才回来?” “天都黑透了,两个小的跟着你们在山里跑一天,也不知道早点下山!” 姥姥也从屋里走出来,站在门槛上看了看三个人。 目光在周青瓷身上停了一下,确认她全须全尾地站着。 转身回屋去了,灶台上的水壶还咕嘟咕嘟地冒着白气。 李桂云弯腰去拿那卷狼皮的时候,手一触到毛皮上还没干透的暗红色血渍,整个人往后缩了一下: “这什么皮?怎么这么多张?” 周卫国把背篓卸下来靠在灶台边上,拍了拍手上的灰,看了一眼那卷狼皮: “狼皮,十二张,今天在山里碰上的。” “那些狼肉留给胖虎了,皮子我们带回来了。” 李桂云把墙根底下的狼皮卷展开一角看了看,又合上了,像是那层暗红色的腥味顺着她指间的缝隙渗了进来。 在她能开口之前先替她说完了那句“你们今天到底碰上了什么”。 周青瓷把背篓里的野鸡兔子一只一只拿出来放在灶台上排好。 兔子的毛还沾着枯叶碎屑,锦鸡的羽毛在煤油灯下泛着斑斓的碎光。 李桂云看着那一排猎物,又看了看那卷狼皮。 一时间不知道该先收拾哪一样,把手在围裙上擦了擦。 又伸手去摸了一下那只飞龙的翅膀,像是确认它是真的: “你们今天到底是去采蘑菇还是去打猎的?” 周兰芳已经进了堂屋,一屁股坐在凳子上端起水碗灌了一大口: “娘,你不知道,青瓷今天可厉害了……” 她话没说完就被周青瓷打断了:“兰芳姐,回屋再说。” 饭桌上热气腾腾的,李桂云把留好的饭菜端上来。 几个人围坐在桌边,碗筷碰撞的声响在煤油灯下格外清晰。 第134章 带干货样品去县城 周卫国夹了一筷子菜,把今天在山上的事简单说了一遍——胖虎、狼群、青瓷怎么用弹弓和拳头把那些狼打退的。 他说得很平淡,像是在讲别人的事。 但说到狼群数量的时候,筷子顿了一下,又补了一句: “那些狼有四十来只,要不是青瓷在,我们今晚怕是下不了山。” 李桂云听了这话,半张的嘴合上了。 又把碗端起来喝了一口汤,目光在周青瓷脸上停了一下,什么也没说。 姥姥坐在上首,慢悠悠地剥了一颗花生放进嘴里,嚼完才开口: “人没事就好。” 她又夹了一筷子菜放进周青瓷碗里。 那一下动作很轻,像是在替她说那句“以后别去那么深的地方了”。 吃完饭,李桂云把那卷狼皮展开来铺在院子里的青砖地上,借着堂屋里透出来的灯光翻来覆去地看。 十二张狼皮整齐地码在一起,毛面朝下,皮面朝上。 边缘的刀口平顺利落,没有一处破损。 她蹲在那儿,伸手摸了摸毛的厚度和光泽。 又拿手指沿着切口走了一遍,像是给那些被剥下来的皮毛重新收一遍边角。 把它归整到一处能安稳等着下一步的地方。 等姥姥睡着了,周青瓷端着喂过金耳的羊奶碗放回灶台上,又给球球倒了半碗灵泉水。 球球抱着碗沿“吧嗒吧嗒”喝完了,舔了舔嘴边,才缩回窗台上的窝里蜷成一团。 小尾巴搭在窝沿上,很快就不动了。 周青瓷站在堂屋中间,把灯吹了。 等了一会儿,确认四周彻底安静下来,才一闪身进了空间。 那股清冽的草木香气把她身上的血腥味冲淡了大半。 她径直上了二楼,在洗澡间里痛痛快快地洗了个澡。 热水冲过肩膀和手臂,把那些干涸的血渍和山里的尘土一块儿冲走了。 换了干净衣服出来之后,她在院子里站了一会儿。 湿漉漉的头发披在肩头,被灵田边上那阵温热的风慢慢吹干。 她走到灵田边上蹲下来看了看。 那些人参又长高了一截,叶片在暗淡的光线下泛着细密的润光。 一百多株山参整整齐齐地排列着,从几年前的到几十年的都有,像是她攒下的一笔笔还没兑现的账。 千年紫金檀木还横在灵田边上,上面那株野生紫灵芝又大了一圈。 伞盖边缘泛着一层润润的紫光,她伸出手指轻轻碰了一下,又收回来。 她走到那些红木箱子前面,打开最上面那只。 大黄鱼码得整整齐齐,在空间里黯淡的光线下泛着温润的暗金色。 她又打开旁边一只紫檀木小箱子,里面是几枚玉镯。 她拿起来对着光看了一眼,莹润透亮,像是含着一层薄薄的水汽,又合上盖子放回原处了。 她拍了拍手上的灰,站起来环顾了一圈这片灰蒙蒙的天地,然后闪身出了空间。 炕上的被窝还留着余温,她钻进被子里。 把金耳从竹筐里捞出来放在枕头旁边,小家伙在睡梦里翻了个身,爪子搭在她手背上。 她闭上眼睛,想起明天要早起去县城找杨姐谈订单的事。 又想起那些狼皮还没处理,周兰芳的新手表应该已经戴习惯了。 邮局的单子谈成了舅舅就有个长久的进账,郑老的考验也快到了—— 那些事情在她脑海里慢慢转着,像水面上漂浮的碎叶,被夜风推着往同一个方向靠拢。 转着转着就沉下去了,连带着金耳搭在她手背上的爪子也慢慢变轻了。 她的呼吸匀了下来,沉进了安稳的睡眠里,连金耳在梦里蹬了一下腿都没有察觉到。 第二天天刚亮,窗纸就泛了白。 鸡叫头遍的时候周青瓷醒了,金耳还蜷在枕头旁边,小尾巴搭在她手背上。 她把手抽出来,金耳在梦里蹬了一下腿,翻了个身继续睡。 球球蹲在窗台上,圆溜溜的眼睛看着她穿衣裳。 尾巴在窗沿上扫了两下,又趴回去了。 她推开堂屋门走出去,院子里的日头才刚刚爬上墙头,青砖地上还潮着。 姥姥已经在灶房里忙活了,粥的香气从门缝里挤出来。 她洗了脸,走进去端了碗粥坐在门槛上喝。 姥姥从灶房探出头看了她一眼,又缩回去翻锅里的饼了。 喝完粥她站起来,把碗放回灶台上。 球球从窗台上跳下来蹲在她肩膀上,小爪子攥着她的衣领。 她伸手把它摘下来放回窗台上:“今天去县城,你在家待着。” 球球蹲在窗台上看了她一眼,尾巴垂下来慢慢摆了两下,没有跳下来。 她推开舅舅家院门的时候,周卫国正在院子里卸自行车后座上的绳子。 车筐里放着一副旧手套和半截磨刀石,像是刚收拾完什么。 抬头看见她进来,他直起腰拍了拍手上的灰: “样品都装好了?” “装好了。” 周青瓷把几袋样品从灶房门口拎过来,码在院墙根底下检查了一遍袋口。 “猴头菇一袋,松茸一袋,松子和榛子装了一袋。” “够给杨姐看的了。” “那走,我送你到镇上。” 周卫国把自行车推过来,车座上的灰已经被他拍干净了。 周青瓷把几袋样品绑在后座上,又拿麻绳加固了两道。 拎了拎确认不会掉下来,才跨上车座。 周卫国推着自行车出了院门,李桂云从灶房探出头喊了一句: “路上骑慢点!” “知道了。” 周青瓷应了一声,脚下一蹬,自行车碾过村道上被露水打湿的落叶,发出细碎的沙沙声。 从周家屯到青阳镇骑自行车要半个多钟头。 路不算远,可有一段上坡,她骑到半路下来推着车走了一段。 推过坡顶之后重新跨上车,冷风迎面扑过来,吹得她眯了眯眼。 那几袋样品在后座上稳稳当当地绑着,随着车身的颠簸轻轻晃了两下,又被麻绳拽住了。 到了镇上,她把自行车锁在派出所门口的栏杆上。 门卫大爷正端着搪瓷缸蹲在门口晒太阳,看见她认识,冲她抬了一下下巴: “去县城?车放这儿就行。” 周青瓷道了声谢,把样品袋从后座上解下来拎在手里,走到汽车站买了张去县城的车票。 第135章 订下货单 班车在青安县汽车站停下来的时候,日头正好爬到头顶。 她拎着样品下了车,顺着街道往邮局的方向走。 杨姐正蹲在邮局门口的台阶上跟另一个穿工作服的同事说话,手里端着一搪瓷缸热茶。 看见她远远地走过来,眼睛一亮就站起来了: “哟,真来了!” “我还想着你要是今天不来,我就该托人打听你了。” 她低头看了一眼周青瓷手里拎着的那些布袋。 “这就是你说的样品?快快快打开看看。” 周青瓷把布袋放在台阶上,弯腰解开最上面那只袋口的麻绳。 露出里面烘好的猴头菇,白嫩嫩的,边缘微微卷着。 她又解开旁边的袋子,松茸的伞盖在日光下泛着浅褐色的润光,菌柄粗壮紧实。 杨姐蹲下来,伸手拿起一朵猴头菇翻来覆去看了两遍。 又凑近闻了闻,抬头的时候嘴角已经翘起来了: “这个品相不错。” “比我上次看到你那批还好。” “小同志,你这是从哪儿采的?” “山里面,是我舅舅带人上山采的。” 周青瓷蹲在台阶上,把布袋口重新扎好。 “杨姐,上回您说的那个量,猴头菇和松茸各一百斤,松子和榛子各一百五十斤,年前能交齐。” “价格就按上回说的,您看行不行?” 杨姐站起来拍了拍手上的灰,把手里的搪瓷缸搁在窗台上: “行。” “六块和一块五,就按这个价。” “你先回去准备,什么时候备好货了提前给我捎个信,我这边好安排人接收。” 她说着从口袋里掏出一个半旧的牛皮纸信封,翻了个面写了几行字递过来。 “这是我家地址,你要是来的时候我不在邮局,就送到我家去,我婆婆在家收。” “东西放她那儿就行。” 周青瓷接过信封,看了一眼上面的地址,折好放进口袋里: “行,我知道了。” “那杨姐我先走了,回去就让我舅舅开始准备。” “等等。” 杨姐转身走进邮局里间,过了一会儿拎出两个纸包来递给她。 “这是我前两天托人从南边带回来的柿饼,你带回去尝尝。” “算是样品那点小心意,拿着。” 周青瓷愣了一下,接过来: “杨姐,这怎么好意思——” “拿着拿着,又不是啥值钱东西。” “你那些山货要是真能按期交上来,比啥都强。” 杨姐摆了摆手,又坐回台阶上端起搪瓷缸喝了口茶。 “快去吧,回镇上还要骑车呢。” 周青瓷把柿饼放进样品袋里,转身沿着来路往回走。 口袋里那个写着她家地址的信封贴着上回谢长晏给的县城地址放着,隔着布料能摸到纸页的边缘。 三张纸条叠在一起,像是三条从一个岔口分出去的路。 正等着她一步一步走完其中一条,再把剩下的两条也慢慢踩实。 她加快步子往汽车站的方向走去,日头正好,把她的影子在青石板路上拖出一道斜长的轮廓。 风从街口穿过来,她裹了裹棉袄,手揣进口袋里。 指尖隔着布料碰了碰那三张纸条叠起来的边角,又收回去了。 汽车站到了,她买好票上了车,靠窗坐下来。 那几袋样品搁在膝盖上,随着车身的晃动轻轻磕碰着,布袋的边缘被日光晒出了余温。 车窗外的县城越来越远,灰褐色的田野重新铺展开来。 她低头看了一眼口袋里的牛皮纸信封,边角抵着布料,隔着棉袄的厚度传来一点硬挺的触感。 她把视线转回窗外,路边的树影正一棵接一棵地往后退去。 从汽车站走到派出所的路上,周青瓷手里那几袋样品已经被她换到了另一只手上拎着,肩膀被麻绳勒出一道浅浅的印子。 她在派出所门口站定,把样品袋靠在墙根底下,活动了一下发酸的手指。 门卫大爷还是那个大爷,正蹲在门槛上就着一搪瓷缸热水啃窝窝头。 看见她来了,咽下去之后冲她招呼了一声: “又来了?你姐在里头呢,刚出完外勤回来。” “大爷,借您这儿放一下东西。” 她把样品袋拎进门卫室靠墙放好。 “我去街上一趟,等会儿再来拿。” 大爷摆了摆手:“放吧放吧,丢不了。” 她出了派出所大门往供销社的方向走。 镇上的供销社还是那副老样子,灰砖墙。 拱形门窗,门口的白漆木牌被风吹日晒得有些发白了。 她推门进去的时候,柜台后面那个售货员大姐正靠在柜台上嗑瓜子。 看见她进来先是一愣,像是认出了她,把瓜子壳往旁边推了推: “哟,姑娘你又来了?这回要买啥?” “大姐,我看看自行车。” 周青瓷走到柜台里面靠墙那一排车子前面蹲下来。 墙根底下停着三辆自行车,一辆二八大杠,一辆女式轻便车,一辆半新不旧的加重车。 她伸手拨了一下女式轻便车的铃铛,铃铛“叮”地响了一声。 又转了两下后轮,轮子转起来很顺,没有卡顿。 她又看了看那辆加重车的后座架,铁架焊得结实,绑东西肯定稳当。 “这辆加重车多钱?” 她站起来拍了拍手上的灰。 售货员大姐走过来看了看,先低头检查了一下车架上的漆面和链条,又伸手按了一下车座: “这辆一百五十八,不要票,刚从省城调来的货,就剩这一辆了。” 后座架大,带货方便,前面还能装个筐。 她又指了指旁边那辆女式轻便车。 “这辆轻便,一百六,也好看,骑起来轻快。” 周青瓷蹲下来又看了一遍那辆加重车的车架和轮圈,手指沿着焊接处摸了一圈。 焊点平整扎实,铁皮厚实,用料不差。 她想了想,轻轻拍了一下车座,站起来拍了拍手上的灰: “就要这辆加重车吧,带货方便。” 售货员大姐听见这话又看了看她,像是要确认什么: “姑娘,这车可不便宜,一百五十八呢!” “你确定?” “确定。” 周青瓷从口袋里掏出钱来,数了十五张大团结放在柜台上,又数了八块零票搁在旁边。 那叠钱在日光灯下摞成一沓,票面被她的手焐得微微发暖,在柜台上码放得整整齐齐。 第136章 添一辆新车 售货员大姐接过钱数了一遍,又数了一遍。 抬头看了她一眼,转身开了票,把钥匙递过来: “车在门口,你试试。” 周青瓷推着车出了供销社的门,在门口的平地上跨上去试了一圈。 车链很顺,刹车灵敏,后座架稳当,载人的话两人都坐得下。 她把车推回派出所门口,在门卫室旁边靠墙停好。 门卫大爷探头看了一眼那辆崭新的自行车,碗里的水晃了一下,又端稳了: “哟,新买的?这车不便宜吧?” “送货用,方便。” 周青瓷把车撑好,钥匙拔下来揣进口袋里。 拍了拍车座上不存在的灰,像是要替它把第一道坐痕留给自己。 派出所里正热闹着,走廊里有人端着搪瓷缸来回走动,纸张翻动的声音从半开的房门里透出来。 周兰芳的办公室在走廊尽头靠左的那一间,门开着半扇,她正低头往本子上写着什么。 听见敲门的声响抬起头来,看见是周青瓷,手里的笔一搁就站了起来: “青瓷?你咋来了?” “我听说你去县城了,还想着你下午才回来呢!” “刚回来。” “买了个东西,顺路过来看看你。” 周青瓷走进来,在门口的椅子上坐下。 “下班了没?” 周兰芳看了一眼墙上的挂钟:“快了,还有十来分钟。” “你等我一下,我把这点写完。” 她低头把最后几行字写完,合上本子。 站起来把挂在椅背上的外套拿下来穿上,又对着窗玻璃理了理头发。 “走吧。” 两个人出了派出所大门,周青瓷走到墙根底下把那辆新自行车推过来。 周兰芳看了一眼那辆车,愣了一瞬。 绕着车走了一圈,伸手捏了一下车座: “你买的?” “嗯。” “给邮局送货方便,不用老借舅舅的了。” 周兰芳又看了看那辆车的后座架和链条,她自己也有一辆车。 知道这个品牌这个型号的车价和品质,忍不住多看了两眼: “你这出手也太利索了。” 她拍了拍车座,像是替那辆崭新的车确认它真的已经上路了。 “走吧,骑车回家。你那辆车放哪儿?” “先放所里,明天我再来骑。” 周青瓷把新自行车锁在派出所墙根底下的铁栏杆上,钥匙又揣回口袋里。 回头看了看锁好的车,走过去拽了一下锁链,确认锁紧了,才转身跨上周兰芳的自行车后座。 周兰芳蹬上车之后回头看了她一眼,把车把扶正了才开口: “坐稳了。” “对了青瓷,你明天还要来镇上?” “嗯,明天去县城见郑老,考验的日子到了。” 周青瓷把后座边沿上的落叶拨掉,手搭在车座边沿,指尖触到金属的凉意又被风吹散了。 周兰芳脚下一蹬,车轮碾过镇上的水泥路面,发出细密均匀的声响。 傍晚的风迎面吹过来,把她的头发吹起来又落下,声音被风吹得有些散: “那你明天早上怎么来?骑我的车去镇上?” “嗯,坐你后座到镇上,然后再骑新自行车去县城。” “回来的时候一起回去。 “行,明天我带你。” 自行车在通往周家屯的土路上不紧不慢地往前走着。 路两边的田野在暮色里铺展开来,灰褐色的土地被冻得硬邦邦的,偶尔有一两棵枯树在风里晃着光秃秃的枝丫。 远处周家屯的炊烟已经升起来了,几缕灰白色的烟在暮色里慢慢散开。 周青瓷侧坐着,一只手搭在后座边沿上,风把她的头发吹起来又放下。 她看着路两旁一棵接一棵往后退去的枯树,想着明天就是郑老考验的日子了。 那本《本草纲目》她已经翻了三遍多,明天到底能不能过关。 她的手指隔着口袋的布料碰了碰那几张纸条叠起来的边角,又收了回去。 指尖在车座的边缘上停了一下,像在量明天那段路的长短,又像只是借着风声替自己把那句“应该能行”又默念了一遍。 周兰芳在前面喊了她一声:“青瓷,前面那个坑你扶稳了——” 话音没落车轮就颠了一下,她攥紧车座边沿稳住身体。 远处周家屯的炊烟又浓了几分,土路的尽头。 院墙的轮廓已经隐隐约约地从暮色里透出来了,灶膛里还亮着一层暖融融的火光。 晚上吃完饭,周青瓷回到自己那边的小院。 金耳在她脚边转了两圈,被她弯腰捞起来放进窝里。 又给球球倒了一碗灵泉水,球球蹲在碗沿上开始喝,尾巴在窗台上慢悠悠地扫着。 她坐在炕沿上,把那本《本草纲目》从枕头底下抽出来,在膝盖上摊开。 煤油灯的光把书页照得发黄,她翻过一页又一页。 手指顺着字行慢慢划过去,遇到那些已经能背下来的段落也不停留。 只把目光在那些曾经卡过壳的地方多停一会儿,确认那些字已经老老实实地待在该在的位置上了。 她把最后一页合上的时候,炕墙上的影子晃了一下又稳住了。 她靠着炕墙坐了一会儿,听着隔壁屋里姥姥匀匀的鼾声穿过门帘透过来。 又把书翻开看了最后几页,才合上放回枕头底下。 窗外风从墙根底下钻过去,把院子里那棵老槐树的枝丫摇得沙沙响。 这几天全家人都没闲着。 一千多斤的猴头菇和松茸不是小数目,李桂云每天蹲在院子里把烘好的猴头菇按品相分堆。 姥姥坐在门槛上给松茸剪根,两人偶尔搭几句话。 周卫国扛着麻袋进出的时候裤腿上沾着灰,李桂云喊他“把那边那袋搬过来”,他应一声就过去了。 院子里的日头从东边移到西边,把晾在竹匾里的猴头菇晒得边缘微微卷起。 周青瓷本想帮忙,被李桂云拦住了: “你只管看你的书,这些活儿我们来。” “你那本书要是没背熟,可比这些蘑菇重要多了。” 周青瓷每天照常上山,松子和榛子又攒了两大袋,堆在灶房角落里。 她从山上回来的时候路过舅舅家院子,看见姥姥正坐在门槛上给松茸剪根。 低头的时候头发垂下来遮住了半张脸,动作不快不慢的,每一剪都落在该落的位置上。 第137章 郑老之考 周卫国正在旁边把晾好的猴头菇往麻袋里装,两人都没说话。 院子里只有剪刀剪断根茎的细响和麻袋被撑开时布料绷紧的轻闷声。 晚饭的时候,一桌子人围着桌边坐好了,周青瓷端着碗把明天的安排说了: “姐,明天我还是坐你的车去镇上,骑新车去县城,下午回来咱们再一起回来。” 周兰芳咬着筷子点了点头,又夹了一筷子菜塞进嘴里。 李桂云给她碗里添了一勺汤,压低声音说: “青瓷,你最近老往山上跑,村里有人问了。” 前两天有人碰见我问我你家怎么老晒蘑菇,我说帮亲戚弄的,糊弄过去了。 你到时候去县城,路上要是碰见人问就说去走亲戚。 周青瓷端着碗喝了一口汤:“知道了舅妈,别人问起来我就说是给城里亲戚带的。” 姥姥坐在上首,把碗里的粥喝完了,放下碗说了一句: “去县城办完事早点回来。” “天冷,路上别耽搁。” 她说完又低头去夹花生米了。 周青瓷应了一声,站起来帮李桂云收拾碗筷。 第二天天还没亮透,周青瓷就背上那几袋山货出了门。 球球被她放进了空间里,碗里搁了灵泉水和一小碟松子。 金耳在窝里睡得正香,小肚子一起一伏的。 她伸手摸了摸它的耳朵尖,那圈淡金色的绒毛在从门缝透进来的晨光里微微亮了一下。 她关上堂屋的门走出去,周兰芳已经推着自行车在院门口等着了。 她穿着一件厚棉袄,围巾把脖子裹了两圈,嘴里呼出的白气在面前散开又聚拢。 周青瓷跨上后座坐稳了,周兰芳脚下一蹬,自行车碾过结了薄霜的土路往镇上去了。 到了镇上,周青瓷从派出所墙根底下推了那辆新买的加重自行车。 把山货袋子绑在后座上,紧了紧麻绳,又拽了两下确认不会松。 周兰芳缩着脖子站在派出所门口朝她摆了摆手: “去吧,下午早点回来,别让郑老考得太晚。” “我在这儿等你。” 周青瓷跨上车蹬了两下,冷风从领口灌进去,她低头把围巾往上拉了拉。 手套里层贴着李桂云缝的那层兔毛绒毛,暖融融的。 到了郑老那扇木门前,她下了车,把几袋山货从后座上解下来拎在手里。 在门口站了一会儿,抬起手扣了两下门环。 郑老的声音从院子里传出来,隔着门板带着一点沉闷: “谁啊?” 周青瓷应了一声:“郑老,是我,周青瓷。” 门从里面拉开,郑老穿着一件灰棉袄站在门里,手里端着一碗热茶。 他看了她一眼,侧身让开门口: “进来吧,把门带上。” 周青瓷跨进门槛,转身把门合上了。 堂屋里炭火烧得旺,比外面暖和了不少。 郑老在太师椅上坐下来,把那碗茶搁在手边,抬头看了她一眼。 他先没说话,端起茶碗喝了一口,放下的时候碗底在桌面上磕出一声轻响,才慢悠悠地开了口: “《本草纲目》看得怎么样了?” 周青瓷把山货袋子放在桌边,在他对面的椅子上坐下,腰板挺直了: “郑老,这本《本草纲目》我已经看过三遍,基本上都已经背下来了。” “我有信心通过您的考验。” 郑老手上的茶碗顿了一下,碗沿在嘴边停住了。 他慢慢放下茶碗,抬眼看着她,像是要把她的话从头到尾重新掂量一遍。 他的眉毛微微动了一下,声音里带着一点压不住的惊讶,像是那句话比他预想的要重得多。 在落下来之前他得先确认它不会在桌面上磕出一个响来: “你说什么?已经背下来了?” 他看了她好几秒钟,像是在判断她是不是在说大话。 周青瓷没有移开目光,也没有急着补充解释。 只是坐在那里,像那些在她脑海里安顿好的药材名字在等一个合适的时机开口。 郑老把茶碗搁回桌面上,看着她,像是在等她把那句话拆开来。 让他看看里面到底装着什么。 他开口的时候尾音微微拖长了一些,像是在给那句话留出足够的落点: “那本书有几千种药材,我看了几十年,都没敢说完全背下来了。” 他顿了一下,靠回椅背上。 手指在桌沿上轻轻敲了一下,像是在掂量那句话的重量,又像是在等着她自己把秤盘端平。 茶碗里的热气还在冒着,在他的手指落回桌面之前,又升起来一小截,像一根还没来得及落定的针。 郑老坐在太师椅上,手里的茶碗在指间转了小半圈,目光一直没离开周青瓷的脸。 他见过太多人信誓旦旦地说自己“背下来了”,真到考的时候连三页都翻不过去。 他放下茶碗,碗底在桌面上磕出一声轻响。 开口的时候尾音微微拖长了一些,像是在给那句话留出足够的落点: “那好,我先问你个简单的。” “《本草纲目》全书总共多少卷?收录药物多少种?附了多少个药方?” 周青瓷没有犹豫,腰板挺直了,像是那些数字早就在她脑子里排好了队: “《本草纲目》全书五十二卷,收录药物一千八百九十二种,附药方一万一千零九十六首。” 郑老的眼皮动了一下。 他又端起茶碗喝了一口,放下的时候动作比刚才慢了一些,像是在用那只碗的余温重新称了一下那句话的分量: “黄芪在书里有几种炮制方法?分别是什么?” “两种。” 周青瓷的声音还是稳的,没有因为多了一道题就加快或者放慢。 “一种是生黄芪,取原药材除去杂质洗净润透,切厚片,干燥后直接使用。” “另一种是蜜炙黄芪,用蜂蜜加热熔化与黄芪片拌匀,文火炒至表面微黄色,不粘手,取出放凉。” 郑老靠回椅背上,手指在桌沿上轻轻敲了一下,像是在丈量那些回答之间的距离。 他又接连问了十几道,从性味归经到配伍禁忌。 从采摘时节到不同产地的药效差异,一道比一道细。 第138章 拜师郑怀仁 周青瓷答一道他问一道,每一道答完他都没有立刻接下一道。 像是在等那些字句落稳了,确认它们确实钉在它们该待的位置上了。 十几道题问完,他把茶碗端起来喝了一口。 茶汤已经凉了大半,碗沿贴着他的手指。 那层余温像是已经被他重新称量过一遍,正顺着他的指腹慢慢向下渗,在那只粗瓷碗底找到一个新的落点。 他放下碗,看着周青瓷,嘴角动了一下: “还叫郑老?” 周青瓷愣了一瞬,随即从椅子上站起来,退后两步。 在地上跪了下去,端端正正地磕了三个头。 额头碰到青砖地面的时候那声响又轻又实。 她直起身来,开口的时候声音比刚才高了一些: “弟子周青瓷,拜见师父。” 郑老站起来,走到她面前弯腰把她扶起来。 他的手不大,手指修长,指腹带着常年抓药留下的薄茧,搭在她胳膊上力道不重: “起来吧!” “我叫郑怀仁,收徒仪式以后再补,今天先把这个名分定下来。” 他转身走到里屋,回来的时候手里拿着几本线装书。 封皮已经磨得有些发毛了,边角的纸页微微卷起,一看就是被翻过很多次的书。 他把书放在桌上,用手掌在封面上按了一下,像是用那一下替那些书页铺平了一条路: “中医讲究阴阳五行、脏腑经络、气血津液。” “你现在毫无基础,这几本书你先拿回去看,看完了再来,我给你讲。” “不急,一步一步来。” 周青瓷接过那几本书,指尖触到封皮的时候,那层被翻过很多次才磨出来的粗糙触感隔着指腹传上来。 她低头看了一眼最上面那本书的封面,书名已经被磨得有些模糊了,但纸页的纹理还在。 她把书小心地放进布袋里,又弯腰把旁边那个包袱拎过来放在桌上: “师父,这是我自家做的山货,猴头菇和松茸干货,还有几斤炒好的松子和榛子。” “都是我自己在山上采的,您留着尝尝。” 郑老解开包袱看了一眼,拿起一朵猴头菇对着光看了看。 又凑近闻了闻,点了点头: “品相不错,这种干货市面上不多见。” 他又翻了翻那袋松茸,目光在那些伞盖边缘微微卷起的干菌上停了一瞬。 像是在估算它们的干度和存放方式,放下的时候动作很轻。 “你有这份心就行。” 周青瓷又从包袱最底下把那只用干草裹好的飞龙拿了出来。 解开草绳的时候飞龙的羽毛被压得有些皱了,她小心地把它抖开: “师父,这个也是山上打的,飞龙,您留着炖汤。” 郑老看见那只飞龙,嘴角弯了一下。 随即又收住了,摆了摆手: “这个学名叫花尾榛鸡,炖汤确实鲜。” “不过打只猎物不容易,你拿回去自己炖了,全家人都能尝一口。” “我这老头子吃不吃都一样。” 周青瓷把飞龙重新用干草裹好了放回包袱里: “师父,我们家不缺这个。” “前两天上山还打了一只兔子和两只锦鸡,这只飞龙是专门给您留的。” “您要是不收,我下次来就不敢带东西了。” 郑老看着她,那层原本还有点松动的不确定像是终于被那几袋山货的边角按实了。 他伸手把那包飞龙接过去放在桌角:“行,那我就收下了。” “不过话说在前面——书不能马虎,下次来我要考你的,考不过可不行。” “放心吧师父,我肯定好好看。” 周青瓷把那几本书小心地装进布袋里,又把袋口扎紧了两道。 站起来拍了拍裤腿上的灰,走到门口的时候脚步顿了一下。 她回头看了郑老一眼,像是忽然想起了什么: “师父,我舅舅跟我说过长白山上有一种很漂亮的毒蛇,叫七彩天蟒,您听说过吗?” 郑老刚端起茶碗送到嘴边,听见“七彩天蟒”四个字,手腕一抖,茶水晃出来泼在了手背上。 他“噗”的一声把嘴里的茶喷了出来,顾不上擦手背上的水渍,猛地站起来。 绕过桌子几步走到她面前,声音比刚才高了不止一截: “你舅舅见过七彩天蟒?!” “在哪里见的?就在这长白山上?” 周青瓷被他的反应吓了一跳,下意识往后退了半步,后背抵在了门框上: “舅舅……他是听以前那些老猎人说的。” “说山上有这种蛇,花纹很好看,毒性特别厉害,让我们在山里碰到了要躲远点。” 她没有把实话全说出来,只说是听人说的。 郑老在原地站了两三秒,像是没听到她后半句话似的。 目光落在虚空中某一点上,嘴里轻声重复了一遍她说的那几个字。 像是在嚼一片他等了很多年的陈皮,终于等到了那个味道在舌根散开。 他在太师椅里坐下来,拿袖子擦了擦手背上的茶水。 抬头看向周青瓷的时候,目光里有一种被按了很久终于被松开的东西: “七彩天蟒是天下至毒之物,如果没有准备被它咬上一口,三分钟内必死。” “但是——” 他顿了一下。 “如果配合其他药材使用得当,它的毒素又能变成起死回生的良药。” “我留在这青安县,一个原因就是为了等它的消息。” 他站起来,走进里屋。 过了一会儿出来的时候手里多了一个白瓷小瓶,瓶口用软木塞塞着,外面封了一层蜡。 他把药瓶放在桌上推过来:“这是我根据古方配的解药,碰到七彩天蟒之前可以先吃一颗。” “一共五颗,你拿三颗去,给你舅舅两颗。” 他像是忽然想到什么似的,又补了一句。 “你要是在山上看到了,别自己动手抓。” “先告诉我,我来想办法。” 周青瓷把药瓶拿起来看了看,瓶身微凉,隔着瓷壁能感觉到里面药丸的形状。 她把药瓶收进怀里,又问了一句: “那师父,您是要把它抓来杀掉吗?” 郑老被她逗得愣了一下,随即笑了一声,摆了摆手: “要它一条命干什么?” “只是取一点毒液入药。” “蛇还是放回山里去。” 第139章 载书还乡 周青瓷把药瓶揣好,走到门口回头看了郑老一眼: “师父,我要是看到了,肯定想办法给您弄到。” “先走了,下次来看您的时候把书上的东西先消化完再来。” 她说完推开门走了出去,冷风扑面而来,门在她身后合上。 她走到巷口才把怀里的药瓶拿出来看了看。 小瓷瓶在冬日的光线下泛着温润的白光,瓶口封蜡完整,贴着皮肤传来一点凉意。 她把药瓶重新收好,跨上自行车,沿着县城的街道往医院的方向骑。 林秀英正半靠在床头,望着天花板发呆,听见敲门声偏过头来。 看见门口那张脸,眼睛“唰”地亮了,撑着床沿坐直了身子: “青瓷!你可算来了!我还以为你今天不来了呢!” 周青瓷把布袋放在床头柜上,在床边那张椅子上坐下来: “今天来县城办事,忙完了就过来看看你。” “气色比上次好多了。” 她上下打量着林秀英——脸颊上有了肉,颧骨不再那么支棱着。 嘴唇也红润了不少,整个人像是被什么东西从里到外重新撑了起来。 林秀英低头看了看自己的手,又抬起来伸到周青瓷面前: “你看,我都能自己端碗了。” “前两天护士还说我恢复得快,再住一段时间就能出院了。” 她说着又把手缩回去,攥了攥被子边沿,像是那些话也需要先试试手劲才能说出口。 “等出院了,我爹说给我在村里找点事做,不能一直在家闲着。” 周青瓷笑了一下,从布袋里拿出一个小纸包放在床头柜上。 纸包不大,用麻绳扎了两道,隔着纸页能闻到一点炒货特有的干香。 纸包边沿还留着她从山上带下来的落叶碎屑,在她放上去的时候掉了一小片在柜面上: “带了些自家炒的松子和榛子,你没事的时候剥着吃,解解闷。” 林秀英伸手拿过纸包,没有拆开。 只是攥在手心里,低头看了一会儿。 声音忽然低了一些,像是那些字眼被什么东西压住了,在喉咙里绕了一圈才找到出口: “青瓷……你救了我一命。” “那天在地窖里听见你喊我名字的时候,我以为我是在做梦。” “等我从地窖里出来,看见太阳,我才觉得是真的。” 周青瓷坐在椅子上,没有接话。 她看着林秀英低头攥着那个纸包的样子,看了一会儿,才说了一句: “以后好好养着,把身体补回来。” 林秀英点了点头,用力攥了一下那个纸包,又松开了。 把它放回床头柜上,像是把那些话也一并搁在了那里。 窗外日头正好,从窗玻璃外面照进来,在两个人之间的床单上铺了一道暖融融的方块。 周青瓷站起来的时候,那道方块正好从她膝盖上移开,像是替她把那句没说出口的话带到了下一段路程的起点。 她走出病房的时候,走廊尽头的窗开着半扇,外面是县城灰白色的天空和几缕被风吹散的炊烟。 她把棉袄领子竖起来,大步走出了医院大门。 自行车还靠在墙根底下,车座上落了两片干枯的树叶。 她弯腰把叶子拂掉,跨上车蹬了两脚。 把口袋里的药瓶和布袋里的书都往怀里拢了拢,沿着来时的路往派出所方向骑去。 周兰芳应该还在等她,她们还要一起骑车回周家屯。 从医院出来的时候,日头正挂在头顶偏西的位置,把县城的街道晒出一层薄薄的暖意。 周青瓷骑上自行车,布袋里的那几本书贴着车筐的边沿,袋口被风吹得微微鼓起来又落下。 她沿着来时的路往派出所的方向骑,车筐里那几本书被她用布袋裹了两层。 封皮的边角露出来一截,在风里轻轻翻了一下。 快到派出所门口的时候她放慢了车速,远远就看见周兰芳正蹲在门卫室旁边的墙根底下晒太阳。 手里端着一碗热水,看见她拐过街角,站起来把碗往窗台上一搁就迎了过来。 “咋样?郑老咋说的?” 周兰芳绕着自行车走了一圈,先看了看车筐里那个鼓鼓囊囊的布袋。 “过了。” 周青瓷把自行车支好,弯腰把那布袋从车筐里拎出来抱在怀里。 “拜师了,还拿了这几本书回来,下次去就开始正式学。” 周兰芳低头看了一眼她怀里那个布袋,伸手隔着布料按了一下书的轮廓。 又缩回手,像是那书页连隔着布摸一下都会烫着手指头: “那是不是以后你就是有师傅的人了?” “嗯。” 周青瓷把布袋往上拢了拢。 “走吧,回去再说。” 周兰芳转身去推自己的车,跨上去之后回头看了一眼周青瓷。 她正把那个布袋横放在车筐里,用手掌把袋口压平了一下,才跨上车座坐稳了。 两辆自行车一前一后地骑出镇口,拐上了通往周家屯的土路。 冬天的日头挂在西边的屋顶上面,把路面的薄霜晒化了,泥地上洇开一小片一小片深色的湿痕。 周兰芳骑在前面,周青瓷跟在后头。 车筐里那个布袋被风吹得贴紧了筐壁,封皮边角露出来一截,在冬日下午的光线下泛着暗沉的颜色。 骑到一半的时候,周兰芳放慢了车速,偏过头来喊了一声: “青瓷,你那个新车骑得顺手不?” “顺手。” “后座架大,带货稳当,就是轮胎气打足的时候有点颠。” “那也比借我爹的强,他那辆骑起来嘎吱嘎吱响,上个坡链条都打滑。” 周青瓷笑了一声,没有接话。 她低头看了一眼车筐里那个布袋,布料被日头晒了一路,已经不怎么凉了。 骑出镇口之后风迎面过来,吹得她眯了一下眼。 她把围巾往上拉了拉,手套里层那圈兔毛还暖着。 贴着指缝的温度像是还带着县城药店柜台前那阵药材的气息,微微发干,又透着一层陈年的纸页味。 她蹬车的速度没有快也没有慢,只是沿着路往前走着。 路两边的枯树一棵接一棵地往后退,被车轮碾过的碎石子偶尔弹起来打在车架子上。 发出一声细响,像是替那段还没翻开的纸页先报了个信。 第140章 新车归家 到了村口的时候天色已经开始暗下来了。 院门口的树影被暮色拉得斜斜的,铺在青砖地上像一道深色的折痕。 墙根底下的柴火堆被晚风吹得簌簌响,边缘几根松枝的断口处还凝着细密的松脂。 周青瓷把自行车拐进院门口,刹车捏了一下,车轮在门槛前碾出很短的一道印子。 李桂云正好端着一盆洗好的菜从灶房出来,看见她骑着一辆崭新的自行车进来。 手里的菜盆顿住了,盆沿的水珠晃了一下滴在青砖地上,砸出细小的圆点: “哟!这车哪来的?” 她把菜盆往灶台上一搁,几步走到院子里。 弯下腰绕着那辆自行车转了一圈,伸手按了按车座,又弯腰看了看车架上的漆面和焊点。 “新车?你买的?” 周卫国也听见动静从堂屋里走了出来,站在门槛上没动。 目光在那辆自行车上停了一下,又落在周青瓷脸上。 他手里还端着一碗热茶,碗沿的白气正在暮色里慢慢升起来。 周青瓷把自行车支好,弯腰紧了紧后座上绑着的布袋,拍了拍手上的灰: “舅妈,我今天在镇上买的。” “想着以后去县城给邮局送山货方便,舅舅的车带山货带不了那么多,也不方便。” “这车后座架大,带货稳当,专门挑了这辆加重的。” 李桂云又绕着车走了半圈,手指在车铃铛上拨了一下,“叮”一声脆响在暮色里格外清楚: “这车不便宜吧?花了多少?” “一百五十八,不要票,供销社最后那一辆了。” 李桂云张了张嘴,看了一眼周卫国。 又看了那辆车一眼,最后伸手拍了拍车座: “那倒是不贵,这车架看着结实,带货确实合适。” 她蹲下来按了一下后轮胎,确认气是足的,才站起来拍了拍手上的灰。 “那以后送货就方便多了。” “你舅舅那车链条老是掉,上回骑到半路还推回来的。” 周卫国从门槛上走下来,在那辆自行车旁边蹲下来。 摸了摸车架的焊接处,又转了一下脚踏看了看链条的松紧度。 他把茶碗搁在旁边的石桌上,站起来的时候手指在车把上擦了一下又收回去: “车不错。” “链条上了油,刹车也灵。好好骑能用好些年。” 周青瓷把车筐里那几袋东西拎下来放在灶房门口,又弯腰把车座上的灰拂了一下: “买这车主要就是去县城方便,每次样品货来回都靠舅舅那辆也不好。” “邮局的单子定了以后得一趟一趟跑,自己有一辆,说走就能走。” 李桂云在围裙上擦了擦手,又看了一眼停在院子里的新车,转身回灶房去了: “那行,以后去县城带货就骑它。” “车停好,明儿个早上冷,车座别放外面冻硬了,拿块布盖一下。” 门帘落下的时候带起一阵风,灶膛里透出来的红光在门槛上铺了一小块暖融融的方块。 周青瓷把车推到墙根底下停好,又在车座上盖了一块旧布。 布料压住车座边缘的时候,她的手指在车座边沿停了一下。 像在替今天这趟路做一个归拢的记号,才转身进了堂屋。 堂屋里炭火烧得正旺,一推门热气扑面而来。 姥姥正坐在炕沿上给松茸剪根,面前的小筐里已经装了半筐剪好的,手里的剪刀正沿着菌柄的底部走。 听见门响,她抬头看了周青瓷一眼。 目光在她脸上停了一下,又低下头去继续剪了: “过了?” “过了。” 周青瓷把布袋放在炕桌上,在姥姥旁边坐下来。 布袋的布料被日头晒了一路,还残留着一层薄薄的余温,贴着桌面的时候透出一缕细碎的干爽气。 “郑老收我了,拿了这几本书回来,说等我看完了再过去,开始正式学。” 姥姥手里的剪刀没有停,剪断一根菌柄。 把它放进旁边的小筐里,又拿起下一朵。 她的动作不快不慢,每一剪都落在该落的位置上: “那就好好看,别心急。” “书是慢慢啃的,不是一口气吞的。” 周青瓷坐在她旁边,没有急着打开那几本书。 布袋的袋口还扎着麻绳,她伸手摸了摸封皮的棱角,隔着布料能摸到纸页的厚度和被翻过很多次才磨出的圆润弧度。 她的手指在那道弧度上停了一会儿,像是用指尖把那些年月也一并量过了,才收回来放在膝盖上。 院子里,那辆新自行车正靠着墙根站着,车座上盖着一块旧布,车铃铛被暮色照得微微发亮。 晚饭的时候,周兰芳把今天的事又讲了一遍。 说到郑老考她十几道题一道都没答错的时候,李桂云端着碗连声说“厉害厉害”。 周卫国坐在桌子对面,夹了一筷子菜放进碗里,听了半截问了一句: “郑老收你当徒弟,有啥条件没有?” 周青瓷摇了摇头:“没有,就是让我把这几本书先看完。” 周卫国没有再问。 姥姥坐在上首,把碗里的粥喝完了,看了她一眼: “那书重不重?” “明儿个要是不急着看,就先搁屋里晾晾。” 周青瓷点了点头,站起来去帮李桂云收拾碗了。 晚上回到自己那边,她把那几本书从布袋里拿出来,在炕沿上摊开。 煤油灯的光把封皮给照得发黄,其中一本的边角都已经磨圆了。 书脊处的线装有几处松散,露出底下的纸页边缘。 她没有去翻开,只是把四本书整齐的并排放在炕桌上。 压平了卷起的封面,像是替它们把上路前最后一道折痕给熨平了,只等着她自己去伸手翻开那层纸页。 金耳在窝里翻了个身,球球蹲在窗台上小口小口地啃着松子。 整只松鼠被煤油灯的光拢照着,在窗台上缩成一团暖融融的轮廓。 周青瓷坐在炕沿上看着那几本书的封皮,翻开最上面一本的扉页。 纸页泛黄,墨迹工整,是一本手抄的《中医基础理论》。 她合上书页的时候,手指沿着书脊边缘上那道磨旧了的痕迹慢慢地滑过去。 第141章 蟒影难寻 窗外夜风从老槐树的枝丫间穿过去,把院子里晾晒的猴头菇的香气从窗缝里送进来一小段。 像是替她把那页翻开又合上的声响接住了,一起收进了窗棂的影子里。 她把那几本书摞好放在枕头旁边,躺下去的时候顺手摸了摸枕头底下那本已经翻了三遍的《本草纲目》的书脊。 手指贴着那道磨得光滑的纸页边缘停了一瞬,然后收回来,把被子裹紧了些。 金耳翻了个身,爪子搭在她的手背上。 周卫国这几天忙着烘干最后一批猴头菇,每天蹲在烘干棚里翻菌子,出来的时候头发上沾着一层细碎的灰。 李桂云也没闲着,把已经烘好的松茸按品相分装进麻袋里。 袋口扎紧之后码在灶房墙角,码了两排,每一排都码得整整齐齐。 周青瓷帮不上太多忙,就干脆把时间都花在看书和上山两件事上。 那五六本医书加起来都不到《本草纲目》的一半厚。 她用了一天半就翻完了第一遍,又花了一天重新过了一遍。 看不懂的地方用铅笔在页边做了标注——哪一句讲阴阳升降的不太明白。 哪一个方子的配伍逻辑跟她之前看到的对不上。 哪一味药的炮制方法跟她从《本草纲目》里读到的有出入——她都用细笔划了一道线,在旁边画了一个小小的问号。 等过几天去县城的时候再问师父。 她把最后一本合上的时候,手里攥着的那支铅笔的笔尖已经磨钝了,在纸页边缘留下了一道浅浅的印痕。 她把书摞好放在炕桌上,看了一眼窗外正在变暗的天光,心里头那个念头又冒出来了——七彩天蟒。 师父说那东西的毒液入药能起死回生,又说它在长白山里有但极难见到。 她琢磨着明天再上山一趟,顺便也好几天没去看胖虎了。 第二天一早,周青瓷把金耳放进背篓里。 又把球球招呼下来,球球跳上她肩膀的时候伸了个懒腰。 前爪扒着她的衣领,尾巴在她脖子后面扫了两下。 她走到院门口的时候冲灶房喊了一声: “姥姥,我上山去了,中午不回来吃饭。” 姥姥的声音隔着门帘传出来:“早点回来,别往太深的地方跑。” 山上的风比前几天小了些,她走得快,没过多久就到了胖虎的巢穴附近。 胖虎正卧在洞口晒太阳,耳朵动了动就站了起来。 尾巴摇得像条大狗,围着她转了两圈还不够,干脆就地打了个滚。 露出浅色的肚皮,四只爪子朝天地蹬了两下。 周青瓷弯腰摸了摸它的脑袋,把灵泉水盆从空间里取出来,往里倒了满满一盆灵泉水。 胖虎凑过去把头埋进盆沿,吧嗒吧嗒喝了起来。 金耳也醒了,从背篓里探出脑袋翻身滚出来,迈着小短腿往胖虎那边跑。 小黄不知道从哪儿钻了出来,两只小老虎一左一右挤在胖虎身边。 三颗虎头挤在同一个盆沿上,水花溅出来打湿了胖虎的胡须。 周青瓷又往盆里添了两回水,拍了拍手上的灰: “好了,我先去找点东西,等会儿来接金耳。” 胖虎抬头看了她一眼,尾巴在地面上扫了一下,像是在说“行,你去吧”。 她把金耳留在胖虎身边,带着球球往上次遇见七彩天蟒的方向走。 到了那棵老松树附近,她把师父给的那瓶解药从怀里摸出来打开瓶塞,倒了一颗在手心里。 药丸乌黑油亮,凑近能闻到一股清苦的药气。 她把药丸收进棉袄内兜里,又在附近转了一圈。 目光扫过每一根树枝和每一道树皮的裂缝,地上的落叶堆也翻开看了好几处,可那截彩色绸缎似的身影始终没有出现。 她在周围走了一整个上午,只有风穿过树梢的声音和偶尔几声鸟叫。 像是一切都被风滤过了一遍,只剩下光秃秃的山脊和被她踩实的脚印。 往回走的时候,她在一丛枯草旁边停下,弯腰捡了两颗松塔放进背篓里。 球球在树上跳了几下,像是找到了什么,冲她“吱吱”叫了两声。 可她循着声音过去看的时候,只看见一只灰兔子从灌木丛底下蹿出来,腿蹬得飞快。 她顺手摸出弹弓抬手一发,兔子翻了两下就不动了。 之后又碰到三只野鸡,跑了一只,打了两只。 回来的路上还看见一只粉嫩嫩的小野猪崽子,圆滚滚的,估计才四五个月大。 正独自在枯叶堆里拱着什么,像是跟野猪群走散了。 周青瓷蹲在不远处看了一会儿,那猪崽子笨头笨脑地转了两圈。 她摸出弹弓轻轻一发,小石头打在它后腿上,猪崽子叫了两声就倒下了。 快到胖虎巢穴的时候,她才停下来歇了口气。 把背篓里的猎物理了理,又把空间里新收的十几株野山参归拢好了。 她的意识探进空间里扫了一遍,灵田里的人参已经有将近三百株了。 靠东边那一排的叶片明显更厚实润亮,有几株的参龄已经快逼近两百年了。 茎秆粗壮,叶片油亮。 她没有多看,退出空间的时候弯腰把金耳抱起来放进背篓里,跟胖虎告别。 下山的路走得比上山时轻快了一些。 她走了一阵,回头看了一眼。 胖虎还卧在洞口,日头从树梢缝隙里漏下来,把那一大两小三个身影拢成暖融融的一团。 她转回头,风把她的头发吹起来又放下。 回到家,她把背篓里的三只野鸡、三只兔子、一头小野猪崽全倒在灶房门口的地上。 李桂云正蹲在灶膛前添柴,听见动静回头一看。 手里的火钳差点没拿稳,看着地上那些猎物又吃惊又无奈: “你这一上午是把长白山的野物都赶回来了?” 周青瓷弯腰把背篓放好,拍了拍手上的灰: “正好碰上了,顺手就打回来了,都不大,够吃两顿。” 晚上周卫国杀了那只小野猪崽,收拾干净之后分了一半让李桂云给周兴邦送了过去—— 虽然是自家人,可这些日子烘干棚的事没少麻烦人家。 半扇小野猪肉不算贵重,但好歹是份心意。 第142章 县城邮局交货 李桂云拎着那一刀肉出门的时候在门口站了一下,回头说了一句: “二叔最近也没少跑前跑后,这点心意该给。” “烘干棚的事是他帮了大忙,不然咱们的货够呛能赶在年前干透。” 她走的时候手里那刀肉用油纸裹了两层,边角还渗出一层薄薄的油光,在院子里灯光的反照下显得格外鲜亮。 晚饭的时候,周卫国端着碗,拿筷子头敲了一下桌面: “青瓷,猴头菇和松茸明天就全烘好了,你给邮局那边打个电话问问,看啥时候送过去合适。” “东西不能一直堆着,堆久了返潮就白干了。” 周青瓷端着碗喝了一口汤,放下的时候碗沿在桌面上磕出一声轻响: “行,等明天一早我去大队部打个电话给杨姐,看那边怎么安排。” “她说她那边年前着急要,应该不会拖太久。” 李桂云从灶房探出头来:“那到时候送货的袋子够不够?要不要我再缝几个?” “够了,上回装松茸的麻袋洗了还能用。” “实在不够了再说。” 周青瓷又说了一句。 “舅舅,到时候送货不用额外打点,最多再给杨姐捎一包干货就行。” “咱们的东西品质好,我师父看了都说好,不用靠打点拉关系,货摆在那里就是底气。” 周卫国看了她一眼,嘴角动了一下: “行,都听你的。” 第二天一早,周青瓷去大队部打了个电话。 电话那头响了六七声才接通,杨姐的声音隔着一层电流传过来: “喂?谁啊?” 周青瓷把话筒贴紧了些:“杨姐,是我,周青瓷。” “山货都烘好了,您看什么时候送过来合适?” 杨姐的声音一下子高了半度,像是隔着电话线都能看见她拍了一下桌子: “哎呀,我正想着这事呢!” “上回你送来的那些干货我给领导送了点去,领导吃了念念不忘,催我好几回了。” “你这批货能早送就早送,别拖,年前就这一阵子了。” 周青瓷握着话筒应了一声: “行,杨姐,明天一早我就和我舅舅把东西送过去。” 杨姐在电话那头笑了一声:“那我明天在邮局等你。” “到了直接找我就行。” 周青瓷挂掉电话之后,回到院子里,跟周卫国说了送货的事。 周卫国正在院里检查那辆加重自行车的轮胎气,蹲着拧完气门芯,头也没抬地应了一句: “那明天我跟你一块儿去,先把东西绑好,别半路散了。” 风从院墙外面穿过来,把晾在院子里最后一批猴头菇的香气卷起来送到她跟前。 干爽的、温暖的,像是那批货物已经替她把明天那段路的方向提前踩实了。 她站在门口看了一会儿,灶膛里的火光从门帘缝隙里透出来。 她把金耳从背篓里抱出来,小家伙在她怀里扭了一下。 爪子搭在她胳膊上,小脑袋往她肘弯里一缩就不动了。 球球从她肩膀上跳下来,蹲在窗台上开始舔爪子,尾巴尖在窗沿上慢悠悠地扫着。 周卫国正蹲在院子里给板车打气,气筒压下去的时候发出“噗嗤噗嗤”的声响,在暮色里格外清晰。 李桂云从灶房探出头来看了一眼: “明天要早起,今晚别忙太晚。” 周卫国“嗯”了一声,手里的气筒又压了几下。 站起来的时候拍了拍手上的灰,把气筒靠在墙根底下。 晚饭的时候,周卫国把明天送货的事又过了一遍: “杨姐那边说明天送就行,东西都装好了,车也借好了,早点出发,中午能到。” 他夹了一筷子菜放进碗里,扒了两口饭,又补了一句。 “到了县城你去找郑老,不用跟着我在邮局耗着。” 周青瓷端着碗,碗沿的热气扑在脸上: “杨姐说她那边的领导对咱们的货很满意,还让她多收一些。” “舅舅,我这批货您放心,品质在那放着,不愁没人要。” 姥姥坐在上首,把碗里的粥喝完了: “明天东西多,路上慢点,别赶太急。天黑之前能回来就行。” 周青瓷应了一声,低头喝汤的时候碗沿挡住她嘴角的弧度。 第二天凌晨四点多,周青瓷就醒了。 窗纸外面还是黑的,月亮挂在老槐树梢头。 把院墙的影子投在青砖地上,铺了一层冷白色的薄光。 金耳还在窝里蜷着,小尾巴搭在窝沿上,随着呼吸慢慢起伏。 她轻手轻脚地穿好衣裳,球球已经蹲在窗台上等着了。 看见她系腰带,跳上她肩膀蹲稳了,小爪子攥着她的衣领。 她走到姥姥的屋门口往里看了一眼——老太太还在睡着。 被子盖到下巴,一只手搭在枕头边上,手指头微微蜷着。 她没有出声,轻轻带上门,出了院子。 舅舅家的院门已经开了。 灰毛驴套好了车,正低着头在槐树桩旁边打盹。 嘴里还在慢慢嚼着草料,嘴角挂着一丝亮晶晶的涎水。 板车停在院门口,七个麻袋码了三层。 用粗麻绳横竖捆了四道,扎得紧紧的,拽都拽不动。 猴头菇和松茸的袋子码在底下,松子和榛子的袋子码在上面。 周卫国正蹲在车轮旁边检查车胎的气压,手里捏着气门芯。 又用拇指按了按胎壁的硬度才松开,站起来的时候拍了拍手上的灰。 灶台上的油灯还亮着,李桂云已经把油饼烙好了,用油纸包了两包放在灶台边上。 她听见动静从灶房探出头来,手里还攥着一块擦锅的抹布: “路上饿了就吃,别饿着肚子赶路。” 周青瓷把那两包油饼揣进怀里,又接过李桂云递来的水壶挂在车把上。 周卫国走到驴头前面,拍了拍灰毛驴的脖子,灰毛驴甩了一下耳朵,蹄子在青砖地上踩了两下。 他把缰绳解开,牵着驴出了院门,板车的轮子在门槛上“咯噔”一声碾过去。 他回头看了周青瓷一眼:“我先走,你骑车跟上来。” “到了县城你去找郑老,不用在邮局耗着。” 周青瓷推着自行车跟在后面,车筐里放着那几本医书和备用的布袋。 第143章 山货成交 她把车锁好,跨上车座,回头冲站在灶房门口的李桂云喊了一声: “舅妈,我们走了。” 灰毛驴踢踏踏踏地走在前面,板车的轮子在结了薄霜的土路上碾出两道均匀的车辙。 周青瓷骑着自行车跟在后头,月光把两个人的影子拉得长长的。 一前一后在土路上往前延伸着,偶尔被路边伸出来的枯树枝截断一截又接上。 冷风从领口灌进去,她低头把围巾往上拉了拉,手套里层那圈兔毛还暖着。 路两边的田野在夜色里灰蒙蒙的,偶尔能看见远处一两处零星的灯火,像是还没睡醒的人家的窗户缝里漏出来的光。 骑到一半的时候,灰毛驴放慢了步子,鼻子里喷出两道白气。 周卫国没有催它,只是牵着缰绳走在它旁边,步子不快不慢。 板车上的麻袋在转弯的时候轻轻晃了一下,被麻绳拽住了,又稳了回来。 周青瓷骑着自行车跟在后头,车轮碾过路面上的碎石子。 发出细密的沙沙声,在安静的夜色里格外清晰。 到了县城的时候,日头已经升到了屋顶上方。 灰毛驴走得鼻头都湿了,周卫国在邮局门口勒住缰绳,板车停稳了。 麻袋随着惯性往前蹭了半寸,又稳住了。邮 局的门刚开不久,门口的石阶上还带着早晨的潮气,在日头底下慢慢变干。 周青瓷下了车,把自行车锁好,跟着周卫国往邮局里走。 邮局里已经有不少人了,柜台前排队的人弯了两道弯。 门边的长条椅上坐着几个攥着单据的老太太,正低头小声说着话。 周青瓷没有在柜台前面等,径直走到走廊尽头那间小办公室门口,抬手敲了三下。 门很快开了,杨姐站在门里,手里还攥着一支笔。 看见门口的人先是愣了一下,随即笑了: “青瓷!一大早就过来了?” 她侧头往走廊尽头看了一眼,看见周卫国正站在门口那辆板车旁边,眼睛更亮了。 “货到了?” “到了,在外面车上。” 周青瓷侧身让开门口。 “杨姐您过去看看?” 杨姐把笔往桌上一搁就走了出来,步子比平时快了不少,一边走一边说: “上回你留的样品我给领导送了一些,领导吃了直夸,还特意叮嘱我多留些。” “你这批货来得正是时候。” 她走到门口,蹲下解开最上面那个麻袋的绳结看了一眼。 又按了按底下那袋猴头菇的袋口,站起来的时候嘴角的笑意更深了: “都是好东西,比上回的品相还要好。搬进来吧。” 周卫国解麻绳,周青瓷接袋子,一袋一袋地往邮局后面的库房里搬。 猴头菇和松茸的麻袋码在靠墙的一侧,袋口朝外,菌菇的香气在干燥的空气里慢慢散开。 松子和榛子的袋子在另一边堆了小半面墙。 杨姐拿着账本站在旁边,每搬一袋就在本子上记一笔。 等最后一袋松子落地,她合上账本,数了一遍入库数量。 转身走进柜台后面,打开抽屉数了一沓钱出来。 那是一沓厚厚的大团结,用橡皮筋扎了两道,在日光灯下泛着干燥的白边。 杨姐走出来,把钱塞到周青瓷手心里: “猴头菇和松茸各一百斤,六块一斤,一千二。” “松子榛子各一百五十斤,一块五,四百五。” “一共一千六百五十块,你点点。” 周青瓷低头看着手里的钱,纸币的边缘在日光灯下微微翘起一角,橡皮筋勒在纸面上的力道透过她掌心传上来。 她抬头看了周卫国一眼。 他刚把最后一根解下来的麻绳卷好攥在手里,还没有松开。 那沓钱在她手里被日光照出一层暖黄色的光,她走到柜台前面。 把钱放了回去,推到了周卫国面前: “杨姐,这钱您给我舅舅。” “货是他上山采的,烘干、分装、装车都是他在忙,我就带了个路。” “钱应该归他。” 杨姐的目光在两个人之间转了一下,伸手把钱往周卫国的方向又推了推: “老哥,你外甥女说了,这钱你拿着。” “我们邮局走正规流程,款都结清了,钱怎么分你们自己商量。” “我还有事,你们慢慢处理,不着急。” 走廊里安静了片刻,只剩邮局大厅那边隔着墙传来的排队人群的说话声和纸张翻动的声响。 周卫国站在柜台旁边,低头看着那沓钱。 他伸出手,把橡皮筋解开了。 把其中一沓抽出来放在柜台上,又把剩下的重新扎好,揣进棉袄内兜里。 那沓被他单独抽出来的钱搁在柜台面上,像一道还没落定的线: “青瓷,这钱你拿着。” “货是你找到的,路是你带的,山头也是你领我去的。” “这笔钱该有你一份。” “你要是不收,我就把钱放这儿不拿回去了。” 周青瓷低头看着柜台上那沓被单独抽出来的钱,日光从邮局门口的玻璃外面照进来,在那沓钱上铺了一层薄薄的暖色。 她伸手把那沓钱拿起来,没有数,直接放进了自己棉袄内兜里。 那沓钱贴着布料落进去的声音很轻,像一片被折叠好的光落进了口袋深处。 她抬头看着周卫国笑了一下:“那行,这钱我收着。” “舅舅,剩下的您拿好,回家给舅妈买双厚棉鞋,她那双都磨破了。” 周卫国把剩下的钱揣进内兜里,手掌按了按口袋外面,像是替那笔钱确认一道还在收拢的折痕。 杨姐从里间走出来,手里拿着一个牛皮纸信封,递给周青瓷: “这是邮局的长期收购意向书,你拿回去看看。” “年后要是还能供应,价格按这次的走,签了协议以后收货更稳定。” 周青瓷接过信封,看了一眼封面上的字,折好放进了车筐里那几本书中间: “行,杨姐,我回去跟舅舅合计一下,开春了给您回信。” 从邮局出来的时候,日头正好挂在头顶,把门口的石阶晒得暖融融的。 灰毛驴拴在石柱旁边打了个响鼻,尾巴慢悠悠地甩着,像是在替两个人算那笔刚到手还没彻底落定的账。 第144章 上门拜访郑老 周卫国把驴车牵到路边,弯腰紧了紧板车上那几根已经空了的麻绳,抬头的时候嘴角还挂着一层没散尽的笑意。 “这个杨姐人不错,办事爽快。” 周卫国拍了拍手上的灰,把钱在怀里拍了拍。 那沓大团结贴着棉袄内兜的布料,隔着几层衣服都能感觉到一个踏实的分量。 周青瓷把自行车推到他旁边,车筐里装着那几本医书和那个牛皮纸信封,日头把纸页的边角晒得微微卷起: “舅舅,剩下的事都办完了,去我师父那儿吧!” “总得去跟他说一声,您这个当家长的正式上门拜访一下。” 周卫国沉吟了一下,转头看了看街边的铺子: “头一回正式上门,总不能空着手。” 他说着把驴车靠边拴好,往东方红商店的方向走了两步。 周青瓷跟上去,两个人进了商店,在柜台前面站了一会儿。 周卫国挑了两包点心,又拿了两瓶罐头放在柜台上。 售货员正低头撕包装纸的时候,他又从口袋里多摸出两块钱,添了一包水果糖: “上门拜访,东西不再多,心意到了就行。” 周青瓷看了一眼那几样东西,没有拦着他,只等售货员把东西包好,替他接过来放进车筐里。 到了郑老那扇木门前,灰毛驴在巷口拴好。 树影正从墙头上斜斜地铺下来,把青砖地面切出一道深浅分明的界线。 周青瓷上前敲了三下。 门很快开了,郑老穿着一件灰棉袄站在门里。 看见周青瓷身后的周卫国,愣了一下随即笑了,侧身让开门口: “进来进来,快进来,外面冷。” “青瓷,把门带上。” 周卫国拎着那两包点心走在前面,郑老招呼他在堂屋坐下。 炭火烧得正旺,一进屋就感觉到一阵暖意。 周卫国把点心放在桌上:“郑老,头一回正式上门,一点心意,您别嫌弃。” 郑老看了看桌上的东西,没有推辞,只是笑着点了点头: “来了就好,带什么东西。” 他在太师椅上坐下来,又让周卫国在旁边的椅子上坐了。 两人隔着一张炕桌说了几句客气话——无非是“青瓷这孩子聪明”“学东西快”“以后请您多费心”之类的话。 周青瓷坐在旁边听着,两只手搭在膝盖上,腰板挺得直直的,等着话题转完。 可周卫国没有急着转话题,他端起茶碗喝了一口,放下的时候碗沿磕在桌面上发出一声轻响。 忽然话头一转,说起了周青瓷小时候的事——说她小时候胆子大。 五六岁就敢一个人蹲在村口看热闹。 说她记性好,村里人讲过的故事她听一遍就能转述给别人听。 郑老听着嘴角弯了起来,时不时插一句“然后呢”、“后来怎么样”。 周青瓷坐在旁边耳根渐渐烫了起来,她冲周卫国使了几次眼色。 周卫国像是没看见,端起茶碗又喝了一口,继续讲她小时候爬树摔下来也不哭的事。 郑老听得笑了起来,周卫国也跟着笑,周青瓷坐在旁边满脸通红。 低头摆弄自己棉袄的扣子,那个动作轻得像是想把那段被讲出来的时间重新扣回衣襟里。 郑老看着她那副模样,笑得更开了。 周卫国又坐了一会儿才起身告辞:“郑老,我就不多打扰了。” “青瓷以后跟着您学,有劳您费心。” 郑老把他送到门口,目送他推着自行车出了巷口,才转回身来关上门。 堂屋里炭火还烧着,郑老在太师椅上重新坐下来,顺手把那几本书往自己面前拢了拢: “你上次拿回去那几本书,都看完了?” “看完了。” 周青瓷把自己那几本书从布袋里拿出来放在桌上,翻开其中一本。 书页间夹着几张叠好的纸条,上面用铅笔写着一些问题和标注。 “有些地方没太看懂,我记下来了,想问问您。” 郑老接过那本书翻了翻,看见页边那些细小的铅笔标注,没有立刻答话。 先翻完了夹着纸条的那几页,才把书放下,抬眼看她: “你问吧!” 周青瓷翻开第一张纸条,把上面记录的问题一一提出——有的是关于脏腑功能的理解偏差。 有的是针对一段古代经典的解释模糊,还有一味药材不同炮制方法的适用范围她拿不准,分不清入汤剂和入丸剂时到底该用哪一种。 郑老听完她提完第一个问题时,手指在桌沿上轻轻磕了一下,像是在丈量那道问题的深度。 听到第三个问题时,他端起茶碗喝了一口。 放下的时候碗底磕在桌面上的声响比刚才轻了一些—— 他回答时的语气比刚才更沉了一些,像是在之前考她《本草纲目》时那些问答的基础上又往前走了一步。 周青瓷听着他的解释,那些之前卡住的地方像是被什么东西轻轻拨了一下就通了。 郑老解释完最后一个问题时,镜头已经从桌面上移到了墙角。 他站起来,走进里屋。 出来的时候手里多了一个木制人偶,约有一尺来高,放在桌上的时候发出轻沉的声响。 人偶身上密密麻麻画着细线,线上标着一个个小点,每个点旁边都写着一个蝇头小字。 周青瓷伸手接过来,低头仔细看了看。 那些线条从头顶一直延伸到脚底,在四肢和躯干上交错分布,像是一张被画在木头上的地图。 她抬头看向郑老:“师父,这是人体的经络和穴位?” 郑老手扶胡须点了点头,眼里头有一层像是被那声“师父”温热的亮光: “不错。” “经络连脏腑,穴位通气血。” “你先把这上面的穴位记熟了,记全了,下次来我教你行针。” 他说着顿了一下,像是才意识到那句话的分量,又补了一句。 “行针是中医里最基础的治法之一,但也是最吃工夫的。” “我十岁学医,十二岁开始摸针,练了四年才敢给病人下第一针。” “你起步晚了,但记性好,可以补上。” “把工夫下足了,就能赶得上。” 第145章 赵铁柱要枪毙了 他把那几本书也一并推到周青瓷面前,封皮在桌面上并排放好,像是替她把下一段需要走的路提前铺平了: “回去先把这些看了,下次来我带你在人偶上过一遍。” 周青瓷抱着人偶和书走出郑老家的时候,日头正从屋顶上方移过去。 她把东西放进车筐里,推着自行车出了巷口。 灰毛驴还拴在巷口的槐树桩上打盹,她走过去拍了拍驴背,解了缰绳牵到路边。 又转头看了一眼那扇已经合上的木门,然后骑上自行车往医院的方向去了。 林秀英正半靠在床头剥橘子,看见她进来眼睛亮了,把手里那瓣橘子往床头柜上一放就坐直了身子: “青瓷!你来了!我正要跟你说个事呢!” 她拍了拍身边的床沿示意她坐过来,压低了些声音,那股欢喜里头夹着一丝终于等到日子的笃定。 “昨天公安的领导来医院了,把补偿金给我了,说是赵铁柱家里搜出来的钱,分给受害者的。” “还有——” 她顿了一下,嘴角的弧度收了一点。 但眼神里头透着一种沉沉的、终于要翻篇的光。 “他们说赵铁柱下周就要枪毙了。” “我那时候也差不多该出院了,我想去看。” “青瓷,你陪我去吧?” 周青瓷在床沿上坐下来,窗外的光正好从她身后照进来,她在床沿边沿上坐了一会儿才开口: “到时候我来接你出院,陪你一块儿去。” 她顿了一下,声音里像是有什么东西在慢慢落下来,又慢慢被风吹散了。 “枪毙那天,咱们一起去。” 林秀英握了一下她的手,没有再说什么。 窗外日头西斜,在白色的床单上拖出一道长长的暖影子,从窗台一直延伸到两人的脚边才停住。 周青瓷从医院出来的时候,日头已经偏到西边了。 她把东西放进车筐里,骑上自行车出了县城,拐上通往镇上的土路。 路两边灰褐色的田野在午后铺展开来,车轮碾过碎石子,发出细密的声响。 她骑了一阵子,在一棵枯树旁边停下来。 把自行车支好,在路边一块平整的石头上面坐了一会儿。 风从田野那边吹过来,带着干枯庄稼茬子的气息。 赵铁柱的名字在她心里浮起来又沉下去,像一块被水流冲了很久终于露出水面的石头。 在日光底下晾了晾,又被她重新放回了水底。 她从口袋里掏出水壶喝了一口,灵泉水顺着喉咙滑下去。 她坐在石头上,膝盖曲着,手指搭着水壶的边沿。 指腹被铁皮硌出一点红印,像是那些重量终于有了一个可以暂时搁放的位置。 十分钟后她站起来,把水壶放回布袋里,跨上自行车继续往周家屯的方向骑。 风声从田野那边穿过来,把她的头发吹起来又落下。 她蹬车的速度没有快也没有慢,只是沿着那条路一直往前走,直到远处周家屯的炊烟从暮色里露出头来。 燕京军区大门口,哨兵换岗的脚步声刚过去。 午后的日头把水泥路面晒出一层薄灰,白晃晃的,人踩上去能看见自己影子的脚后跟。 谢长宴从大门里走出来,没急着走,在门岗窗口边停了一下。 他侧过头,像是例行公事,又像是那句问话已经快要成习惯了,不问一句就走总觉得少了什么。 他看着哨兵的脸——脸熟,是他手下带过的兵,叫李二牛。 正站得笔直,眼睛一眨不眨地盯着前方,可嘴角已经在不受控制地往上翘。 “有我的信吗?” 李二牛把“没有”两个字说得很标准,字正腔圆,像是练过好几遍。 然后他顿了一下,嘴角终于压不住了: “不过——有您一个包裹。” 谢长宴已经转身走了两步,听见那个“不过”,步子顿住了。 他慢慢转过身来,看着李二牛那张已经咧开的嘴,眉毛动了一下: “你小子,涮到营长头上了?” 李二牛赶紧把那个包裹从岗亭里搬出来,纸箱的边角已经被磨出毛边了。 麻绳在上头捆了两道,系着一个端正的结。 他一边把包裹往窗台上推一边嘴就没停过: “营长您看看,这地址是东北那边寄来的,还挺沉的,这得有——” 他本来还想说“是不是您对象”,可看见谢长宴已经把手搭在了纸箱上。 那截麻绳在他掌心里被攥了一下又松开,李二牛把后半截话咽了回去,重新站直了。 谢长宴的手在纸箱边沿上停了一瞬才把它拎起来。 他没有立刻走,而是侧过头看了李二牛一眼: “今天就不加练了。下次注意。” 李二牛还没来得及松口气,他又补了一句。 “你刚才想说那半句是什么,我听见了。” 李二牛的脸“腾”一下就垮了,谢长宴已经拎着包裹转身往家属院走了,身后传来一声“营长我真错了”的喊声。 他没有回头,抬起没拎包的那只手摆了一下。 包裹在他手里沉甸甸地坠着,纸箱的棱角压着他的指腹,麻绳的结头在掌心硌出一道浅浅的印子。 他没有低头看,步子比平时稍快了一些,军靴踩在水泥路面上的声响被风带走了半截。 家属院的门虚掩着。 他推门进去的时候,客厅里正坐着三个人。 谢远超靠在沙发上看报纸,手边的茶碗冒着热气。 他翻了一页,纸张哗啦响了一声。 谢玲珑捧着一杯白开水窝在沙发另一头,脸色比前些天好了一些。 看见谢长宴进来,嘴角弯了一下。 王淑珍在餐桌旁边摆碗筷,听见门响偏过头。 目光落在他手上那个鼓鼓囊囊的纸箱上,手里那双筷子搁在碗沿上没放下。 “回来了?” “谁寄过来的?” “怎么还寄了这么大一个包裹。” 她走过来的步子不快,目光已经顺着纸箱的棱角扫了一圈。 “一个朋友。” 谢长宴把包裹换到另一只手上拎着,低头换鞋的时候声音被弯下去的腰压低了一些。 他没有停下脚步,直接拎着包裹往楼梯口走去。 第146章 谢长宴拿到包裹 谢玲珑的声音从沙发那边追过来,轻轻的,像是怕声音大了会碎掉似的: “哥,吃饭了。” “你们先吃,我上去放一下。” 谢长宴已经上了两级台阶,声音被楼板挡住了一些。 客厅里安静了片刻。 谢玲珑放下水杯,看了王淑珍一眼: “哥好像挺着急的。” 王淑珍走到楼梯口,抬头往上看了一眼。 那道背影已经拐过转角了,只有脚步声还在往二楼延伸。 她转回餐桌旁边,把汤碗重新摆正,像是那一下摆放的动作刚好替她把什么话也一并搁在了桌面上: “包裹上写的东北那边的地址,寄件人姓周。” “长宴下乡那年认识的那个姑娘。” 谢远超把报纸翻了一页,嘴唇动了一下,语气里带着一股被压着的情绪: “下乡两年,就处出感情来了?” “咱们军区大院什么样的姑娘找不到?” “跟乡下的丫头牵牵扯扯的,像什么样子?” 王淑珍瞥了他一眼,把汤碗端起来放在桌面正中间。 碗底磕到桌面发出一声轻响,像是替他那句话的尾音盖了个戳: “你不同意有用吗?长宴的性子你又不是不知道,他认准了的事,谁拦得住?” “再说了,人家姑娘是乡下丫头怎么了?” “你往上数三代也是地里刨食的,这会儿倒端起架子来了。” 谢远超把报纸合上了,又在膝盖上展开,像是找不着刚才看到哪一行了,只好搁在手里不翻了: “你这个人怎么跟儿子一个鼻孔出气?我这不是为他好吗?” “找个门当户对的,将来在部队里路子宽。” “门当户对是你说了算的?” 王淑珍把那碗汤端到他面前,碗沿的热气扑在他脸上。 “你连人家姑娘的面都没见过。” “你当年要不是在地方上认识的我,你如今能当上这个总参谋长?” 谢远超端起汤碗喝了一口,碗沿在嘴边停了一下才放下来,没有说话。 谢玲珑坐在沙发里,脸色还是有些苍白。 但笑容浅浅的,像是从内里悄悄渗出来的。 她把水杯放在膝盖上,手指绕着杯沿转了一圈: “妈,您别跟爸吵了。” “哥要是真喜欢,那姑娘肯定有她的好。” “到时候见一面不就知道了吗。” 楼上,谢长宴把房门关上。 纸箱搁在书桌上,他找了一把剪刀,沿着麻绳扎结的位置慢慢剪开。 剪断第一道的时候他没急着拆第二道,先把剪刀搁下,用手把绳头拨开。 纸箱的封口被剪开的时候发出一声干燥的“嘶”音,像是什么封了很久的东西终于被重新剖开了一道口子。 他把纸箱盖掀开,里面用干草垫了好几层。 他拨开干草,最上面是一袋猴头菇,袋口扎着麻绳。 他解开来往里看了一眼,白嫩嫩的,边缘微微卷着。 干燥的菌菇气息从袋口涌出来,带着一点山里腐木和苔藓混在一起的味道。 他又打开旁边那袋——松茸,伞盖在窗口照进来的日光下泛着浅褐色的润光,菌柄粗壮紧实。 摸着还带着一点点底温,像是那些山货在路上颠簸了几天之后,那股干爽的暖意还没完全散尽。 再往下是两袋炒好的松子和榛子。 一打开就有焦香和松脂的气味散出来,贴着纸箱的内壁往上浮了一小段才散开。 最后从纸箱底层的干草下面摸出一个牛皮纸信封。 封口用浆糊黏着,上面写着他的名字。 字迹端正干净,每一笔都落得稳稳当当的,笔画收得利落。 他把信封拿在手里,没有急着撕,翻过来看了看背面,空白的,折角已经压平了。 信封的纸页被他的指腹蹭过的地方微微发凉,像是那些字和那些山货一起在路上走了好些天,走到今天才落进他手心里。 他沿着封口慢慢撕开。 从里面抽出一张叠好的信纸,展开来,在窗前的椅子上坐下。 信不长,写她最近在忙的事——山上的货采完了。 邮局那边定了单子,拜了一个中医师傅学医,姥姥身体好了很多。 写到“狼群”那两个字的时候笔迹比前面细了一些。 墨色也淡了一些,像是落笔的那一瞬间笔尖在纸面上停了一下,又接着往下写了。 最后她写了一句:“你在部队好好保重,等你回信。” 信纸的折痕已经被展开抹平了,但中间那道痕迹还在。 像是她写到这里的时候折起来过,又打开来补上了最后那行字。 谢长宴把信看了两遍。 第一遍快,目光顺着字行往下走。 第二遍慢,一个字一个字地落下去,像是在那片纸页上重新走了一遍她写字的顺序。 他把信纸叠好,沿着原来的折痕折回去,放回信封里。 桌上的山货袋口还敞着,干蘑菇的气味正一点一点地往窗外渗。 被从窗缝里挤进来的风碾成细丝,在他手背上绕了一下又散开了。 他伸手把那包松子拿过来,没有拆开。 只是放在手心里掂了一下,像是要确认那些山货和那封信加在一起的分量。 然后连着那封已经折好的信一并放进了书桌第二层抽屉里。 抽屉推到底的时候发出一声极轻的“咔嗒”,像是替他把那页信纸上最后那行字的尾音也一并收进了木头的纹理里。 楼下传来王淑珍喊吃饭的声音,隔着一层楼板,有些模糊。 他应了一声,站起来走到门口的时候回头看了一眼。 那扇抽屉的拉手还留着他指腹的温度,在逐渐暗下来的光线里泛着微弱的暗光,像一枚搁在桌面边缘被日头晒了一整个下午的铜扣。 他没有走回去,抬手把窗合上了半扇。 窗沿上沾着一层薄薄的灰,像替他把那缕还没散尽的山货气味也一并收进了抽屉里。 走廊里的脚步声往楼下去的时候,他指节上的红印还没完全消。 贴着裤缝的布料,像一道刚被折过的折痕。 谢长宴把那封信来回看了两遍。 第一遍快,目光顺着字行往下滑。 第二遍慢,一个字一个字地落,像是要在那页纸的折痕里找到她写字时停顿的位置。 第147章 一封书信,千里通话 她把那页纸举起来对着窗外的光看了一眼——纸页背面透过来一行行压痕。 是她写字时笔尖用力留下的痕迹,在逆光下像一道细细的凹槽。 他把纸页放下,折好,塞回信封里。 信封贴着他手心的温度,折角被他的指腹磨平了一点。 她在信里写了想学医的事,说她拜了一个师父,开始看医书了。 说那些经络穴位的名字记得差不多了,下次去师父那里就要学行针了。 她写这些的时候笔迹比前面那些段落紧了一些,像是怕他不同意似的。 他想起下乡那年,她蹲在村口的老槐树底下看一本缺了封皮的旧书。 风把书页掀起来,她用手压住,头也没抬。 他当时站在几步开外看着她,心想这姑娘要是能上学,肯定比他见过的那些文工团的姑娘都聪明。 可惜现在不能上大学了。 不然的话,以她的聪慧,考一个大学应该是轻而易举的事。 不过她的信里没说这些,她只说她现在在学医,一步一步来,不急。 他母亲是军区医院的副院长,要是以后结了婚,让她慢慢教她—— 他想到这里的时候把信纸翻了个面,像是要把这个还没成型的念头一起折进纸页里。 他在窗边坐了好一会儿,才站起来把信放回信封里,信封放进书桌第二层抽屉。 抽屉推到底的时候发出极轻的一声“咔嗒”,他把手掌在抽屉面上按了一下,像是替那封信和那个念头一起落了个不太响的句号。 他本来想立刻就下楼去给她打电话,可看了一眼桌上的闹钟——天已经黑透了。 村里的电话机在大队部,这个时间应该不会有人在。 他明天一早去办公室打。 周青瓷寄过来的那些山货被他重新装回纸箱里,码整齐了,端下楼去。 客厅里一家人刚放下碗筷,王淑珍正在收拾桌面的碗碟。 谢玲珑坐在沙发上剥一颗橘子,谢远超已经回到客厅端起茶碗了。 谢长宴把纸箱放在餐桌边沿上,弯腰把麻绳结头解开。 一层一层地掀开干草,把里面的东西一样一样拿出来摆在桌面上。 “妈,你过来看看。” 他把袋子口解开,露出里面烘好的猴头菇和松茸。 “这是青瓷从山上采的,烘干了寄过来的,这几斤干货在市面上能卖不少钱。” “还有这个——” 他把那只风干的飞龙拎出来,羽毛已经被压皱了,但轮廓还在。 “这个当地人叫飞龙,学名花尾榛鸡,炖汤鲜得很,明天炖了您尝尝。” 王淑珍放下手里的抹布走过来,先拿起一朵猴头菇对着灯看了看,又凑近闻了一下,眼睛亮了: “这可是好东西,京城里都不好买。” “她一个姑娘家,上山采这些得跑多远的路。” 她把猴头菇放下,看了谢长宴一眼。 “人家这么用心,你不能白收。” “这两天准备些京城的特产寄过去,看看那边缺什么,多寄点。” 谢长宴把松子和榛子的袋子口重新扎好,点了点头: “我知道了妈,我心里有数。” 王淑珍看了他一会儿,嘴角动了一下,像是想说什么又换了个说法: “那你心里有数就行。” “对了,你回头问她要两张照片来,她寄东西这么大方,咱们总得知道人家姑娘长什么样吧?” “我这儿有个相机,你写信托人捎回去,让她拍了寄过来。” 谢长宴把纸箱盖重新合上,手指在盖沿上停了一瞬: “我明天给她打个电话,问问她那边拍不拍得了。” 谢玲珑从沙发上站起来走到桌边,低头看了看那些山货: “哥,等她来京城了,你带她来家里吃饭吧!” “我还没见过她呢。” 谢长宴偏过头看了她一眼,妹妹的脸色比前些天好了不少,声音也稳了些。 他伸手把那袋松子往她面前推了一下: “你尝尝这个,炒过的。” 谢玲珑剥了一颗松子放进嘴里慢慢嚼着,没有说话,嘴角弯着。 第二天一早,谢长宴到了办公室,把门带上。 他拨了周家屯大队部的电话,那边响了七八声才有人接起来,是个上了年纪的声音: “喂,哪位?” “同志您好,我找周青瓷。” 他握着话筒,指腹贴着话机的边沿,等了一会儿。 周青瓷在家里正在研究师傅给她的那个木制人偶。 这木制人偶身上的经络和穴位可比那书本上的文字要难记多了,而且还一点也不能出差错! 她准备要在这个上面多花费一些功夫! 周青瓷正看的入迷,这时门外传来周卫国的声音。 “砚秋,快去大队部,刚才你二姥爷说有你的电话。” “过十几分钟后还会再打过来,好像是燕京打过来的!” 周青瓷一愣,心中剧震,手中的木制人偶都差点没有拿稳摔到地上! 声音颤抖着问道。 “是燕京打来的?” 周卫国点点头,又好奇的问道。 “说是从燕京城打过来的,青瓷,是什么人啊?” 周砚秋激动的说道。 “舅舅,是以前认识的一个很好的朋友。” “我先去接电话了,什么事等回来再说!” 说完把手上的木制人偶快速放到一边,然后就跑出去接电话去了! 周卫国见周青瓷一溜烟就跑没影了,快得和一只小兔子一样! 不由得笑了笑,心道,那个打电话的人一定是她很重要的人吧! 不然的话,很少有见她这样激动的时候! 不知道是男的还是女的~ 周卫国一想到可能是个男的,脸上的笑容就一下消失了。 有一种自己家水灵灵的小白菜要被拱了的那种感觉! 唉呀,刚才忘记问二叔那人是男的是女的了! 等会找时间过去问问! 今天在部队忙完训练任务,早早的回家。 看着爸妈都还没有回来,妹妹也在房间里休息,这才拨通了记在脑海里的那个电话! 那边是村里的电话,谢长宴拨通电话之后,说找周青瓷,对方让他过二十分钟再打来。 挂掉电话之后,谢长宴就在焦急的等着时间。 第148章 照片之约 谢长宴看了一眼墙上的挂钟,指针刚过八点。 他把桌面上那份翻了一半的文件合上,站起来走到窗边又走回来。 手指在桌沿上磕了一下,才拿起话筒。 拨号的时候他的手指在拨号盘上停了一瞬,然后又按了下去—— 他没有注意到自己的指腹在拨孔边缘压出了一个淡淡的汗印。 电话那头嘟了两声。 他听见对面有人拿起话筒的声响,然后是一阵很短很轻的呼吸声。 被电流切碎又拼起来,像是在确认话筒那端是不是真的有人。 “喂?” 他的嗓子紧了一下。 嘴唇动了动,喉结上下滚了一回,才从那道缝隙里挤出来一句话。 声音比他预想的要低一些,尾端被他自己收住了,像怕说重了会把什么碰碎似的: “喂,是青瓷吗?” 电话那头安静了两三秒。 然后她的声音传过来,比刚才那阵呼吸声快了一些。 像是有什么东西从很高的地方落下来,终于碰到了地面: “是我。是长宴哥吗?” 她叫他“长宴哥”——那三个字从话筒里传过来的时候。 谢长宴的指节贴紧了话筒,像是要隔着那层铁壳子把声音接住。 他嗯了一声,然后就不知道该说什么了。 他脑子里那些在路上想过很多遍的话——从昨天收到包裹一直想到今天早上—— 全卡在了喉咙口,像是被什么东西挡着,又像是那些话跟电话线不是同一个波长。 他听见她在那头呼吸的声音,均匀的,带着一点像是被什么压住了的轻微起伏。 然后她笑了。 那声笑很轻,隔着电流传过来的时候像是被风吹散了一般,可他还是听见了。 他说不清那声笑是什么语气——不像是真在笑什么好笑的事。 更像是她自己也找不到更好的办法来填满这段沉默,就用那一下轻而短的声响把它接住了。 他握着话筒的手指松了半分,靠回椅背上。 然后她就开始说了。 她说话的时候句子之间的间隔很短,像是那些话在她心里存了很久。 终于找到了一个出口,一只一只地往外放。 全挤在同一道门缝里往外涌——从两年多没见说到她现在和姥姥住一起。 从那只叫金耳的小白虎说到胖虎和球球,从前些天在山上抓到敌特的事说到邮局的订单。 她说到飞龙的时候顿了一下:“对了,我给你的那个飞龙你吃了没有?好不好吃?” “炖汤真的特别鲜,你到时候让你妈妈试试——” 谢长宴听着她说,偶尔“嗯”一声,偶尔笑一下。 他听见话筒那头她的声音偶尔会被风吹开一点,大概是她在说话的时候正侧着头看窗外。 他没有打断她,直到她停下来喘了口气,问了一句: “长宴哥,你在听吗?” “在听。” 他开口的时候喉咙还是紧的,但比刚才好了一些,像是那句话已经被他捂热了。 “青瓷,你在姥姥家过得好,我就放心了。” 他顿了一下。 “下次再碰到那种危险的事,别一个人去。” “先报警,先找人帮忙。” 话筒那边沉默了一瞬,然后她的声音低了一些,带着一点不太情愿的乖顺: “知道了。” 谢长宴的嘴角动了一下,像是一句快要被他说出口的话被他自己拦住了。 他又换了个话题:“昨天你寄来的东西,我妈看了很喜欢。” “那只飞龙今天就要炖了,她还让我分一些猴头菇给我爷爷他们送去。” 周青瓷的声音又急起来:“够不够?不够我明天再去县城寄一些过去,家里还有好多。” 他摆了摆手,又想起来她看不见: “不用不用,这些就够了。” 他迟疑了一下,声音低了些,像是那半句话本来没准备说出来。 但走到嘴边,还是被他自己放了出来: “就是——你能不能去县城拍两张照片寄过来?我妈想看看你。” 话筒那头安静了一瞬。然后她的声音又响起来,尾音往上挑了一下: “就你妈妈想看?你不想看?” 谢长宴摸了摸鼻子,像是被那句问话轻轻搔了一下。 半天才应出一句,声音比刚才闷了半截: “……想。” 周青瓷在那头笑了一声,像是那一声“想”被她完完整整地接住了。 在掌心里掂了一下,才放回去: “那行,我后天去县城照相馆拍。” “不过——我有一个条件。” “你说。” “用你的照片来换。” 谢长宴松了口气,嘴角弯了一下: “照片前些天就拍了,等洗出来我就给你寄过去。” 她在那头应了一声“好”。 他没有急着挂断,话筒贴在耳边,对面是电流细微的沙沙声和远得像是从另一头传过来的风声。 他等了几秒,等那阵风声落下去,又说了一句: “那……等你照片寄来了,我再打给你。” 她应了一声“好”,然后话筒里传来一声短促的、像是被什么挡了一下的“那先挂了”,然后电话就断了。 他握着话筒又停了两秒,才慢慢放回去。 手指在话机上搁着,没有立刻拿开,指腹上那个汗印已经半干了。 他看了一眼,拿手掌在裤腿上蹭了一下。 窗外日头已经从屋顶移过去了,桌面上那道方方正正的光块已经爬到了墙脚。 他伸手把窗户推开了半扇,冷风灌进来。 他靠在椅背上呼出一口气,嘴角那点弧度没来得及收回去。 要是他手底下的兵这会儿进来,大概会愣一下——自家营长笑得跟个刚拿到糖的愣头青似的。 —— 周青瓷挂掉电话之后,在桌边坐了好一会儿,话筒上还残留着她掌心的温度。 她站起身来走出大队部,风从村道那头穿过来,把她额前的头发吹起来又放下。 一路上脚步轻飘飘的,像是脚底下垫了一层看不见的棉絮。 晚饭端上桌的时候,一家人围着桌子坐好了。 周卫国端着饭碗扒了两口饭,忽然抬头看了她一眼,筷子在碗沿上顿了一下: “青瓷,下午打电话给你的是谁啊?” 第149章 家中摊心事,深山遇灵蛇 周青瓷正要喝汤,被这句话呛了一下。 碗沿在嘴边晃了一晃,汤溅出来几滴落在桌面上。 姥姥伸手拍了拍她后背,又瞪了周卫国一眼: “吃饭的时候问什么问?有事不会等吃完饭再问?看把孩子呛的。” 李桂云也在桌底下轻轻踢了周卫国一脚。 周卫国端碗的动作顿了一下,像是那一下踢的位置比他预想中偏了半寸。 周青瓷把碗放下,拿袖子擦了擦嘴角。 她看了一眼桌边的三个人——姥姥正看着她,手里的筷子搁在碗沿上没动。 舅妈的目光在她脸上停着,像是等着她开口。 舅舅低头扒饭,耳朵却竖着,那一口饭明显嚼得比平时慢。 她清了清嗓子:“是我在温家庄认识的一个朋友,以前下乡的知青,现在在部队当兵。” “他叫谢长宴。” 她抬头看了一眼,三个人同时放下了饭碗。 桌面上安静了几秒,像是那三个字在碗筷之间落下来的时候谁也没想好该怎么接。 李桂云先开口了,声音不大,语气也小心,像是在探路: “那……青瓷,你们是在谈对象?” 周青瓷把碗端正了放在桌面上,手指在碗沿上停了一下: “算是在谈吧,不过还没正式确定下来。” “等确定了,我带他回来给你们看看。” 周卫国把碗端起来又放下了,像是没什么话要问,又像是想问的太多反而不知道该从哪句开始。 他夹了一筷子菜放进嘴里嚼了好一会儿。 抬头的时候声音比刚才低了几分,像是隔着一层被他自己压住的担忧: “你说他是当兵的,哪个部队的?” “多大了?家里是做什么的?” 周青瓷知道舅舅在担心什么。 她一条一条地答了——燕京的部队,比她大三岁,家里也是部队上的。 她说这些的时候语气稳当,没有犹豫。 周卫国听完之后没有接话,又低头扒了一口饭,那口饭他嚼了很久才咽下去。 姥姥坐在上首,把那碗粥端起来喝了一口,放下的时候碗沿在桌面上磕出极轻的一声响: “那小谢人怎么样?对你好不好?” 周青瓷垂了一下眼,像是从很深的地方把那个答案取出来吹了吹灰才放在桌面上: “他对我很好。” “到时候真确定了,我带他回来先给您和舅舅舅妈看看。你们帮我把把关。” 姥姥点了一下头,没再追问。 李桂云去灶房盛汤的时候背对着桌子站了一会儿。 手里那碗汤端起来又放下,像是在等什么热气散去才端出去。 那天晚上周卫国翻来覆去没有睡好。 他侧躺着,听着窗外的风声,又翻了个身面朝墙壁。 月光从窗帘缝隙里漏进来,在枕头上铺了一道细长的白线。 他想起那些年村里被下乡知青骗了的姑娘,一个个哭着回娘家,有的连哭都哭不出来了。 他又翻了个身。 公鸡叫头遍的时候,他才迷迷糊糊地闭上眼——眼皮底下还留着那道月光的白痕。 那道白痕像是他自己也没来得及收起来的担忧。 在眼皮合上的最后一瞬,被窗缝里透进来的一线亮光镀上了一道浅浅的边缘。 天刚亮透,周青瓷把碗沿上最后一粒米拨进嘴里。 站起来把碗搁在灶台上,冲灶房方向喊了一声: “姥姥,我上山了。” 姥姥正在灶膛前添柴,头也没抬,只从火光里递出一句: “背篓带好,中午回来吃饭不?” “不回来吃了,我带干粮了。” 周青瓷弯腰把金耳从窝里捞出来放进背篓里。 金耳刚睡醒,被她托起来的时候四只爪子还在半空中蹬了一下。 等落进背篓里才反应过来,小脑袋搭在背篓边沿上,圆溜溜的眼睛还半睁半闭的。 球球已经蹲在她肩膀上了,尾巴尖在她耳朵后面扫了一下,像是催她快走。 她推开院门走出去,冷风迎面扑来,她低头把围巾往上拉了拉。 金耳在背篓里缩了一下脖子,又探出脑袋来。 村道上已经有人走动了,几个婶子大娘正蹲在墙根底下择菜,手里攥着还带着霜的菜叶子。 看见周青瓷背着背篓从村道上经过,手里的动作慢下来,目光跟着她走了好一段路。 有人嘴角动了动,像是有话到了嘴边又换了方向: “卫国家这外甥女,一天天上山,也不知道弄些啥回来。” 旁边那个大娘把手里的菜根掐掉,抬头看了一眼那道已经走远的背影: “人家弄啥回来都吃,你看卫国那段时间的伙食,隔三差五就飘肉香,咱村谁家有这日子?” 另一个年纪稍大些的婶子把手里的菜在围裙上擦了擦,压低了声音: “这姑娘有对象了没有?我家有个侄子——” 她话没说完就被旁边的人打断了,笑了一声: “就你家那侄子?别想了,这姑娘不是咱这村的人留得住的。” 笑声在墙根底下散开,又被风吹散了。 周青瓷没有回头。 那些话她听了个大概,但没往心里去——她已经走到村口了。 拐上那条通往山脚的土路,身后的声音就远下去了。 金耳在背篓里探出小脑袋,鼻尖一抽一抽地闻着风里的气味。 球球蹲在她肩膀上,圆溜溜的眼睛扫着两边的灌木丛。 她沿着上次走过的路往深山方向走,步子不紧不慢。 外围的林子她已经走熟了,那些地方不会有鹿群。 鹿这种东西比狍子精得多,不会在猎户常走的地方落脚。 她绕过那条山涧,穿过一片松林,又走了大约二十来分钟。 那棵老松柏树的轮廓从前面树丛后面露出来了——树干斜着伸向一侧,枝丫低垂,树皮上还留着上次被雨水浸过的深色痕迹。 她放慢步子,习惯性地抬头看了一眼树冠的方向。 本来没抱什么期望,可目光落在那根低垂的枝丫上时,她停住了。 一条色彩斑斓的小蛇正盘在枝丫上,头朝下,像是在等什么人。 蛇信子一伸一缩,在日头底下泛着细碎的彩光。 七种颜色从头顶一直铺到尾巴尖,像是有人用最细的笔蘸着不同的颜色沿着它的脊背慢慢描了一圈。 第150章 一碗灵泉水,结缘七彩天蟒 周青瓷的脚步定住了。 球球已经炸了毛,从她肩膀上“嗖”地弹起来,三两下窜进她怀里钻进了背篓。 金耳被它挤得往旁边歪了一下。 刚想“嗷呜”一声,就被球球的尾巴堵住了嘴。 周青瓷低头看了它们一眼,把背篓盖合上了,又抬头看向那根枝丫。 她从空间里摸出一个小瓷瓶,倒出一颗乌黑的药丸咽了下去。 药丸在舌尖上化开的时候有一股清苦的草叶气,顺着喉咙滑下去,留下的余味薄而绵长。 她把瓷瓶收好,在树根旁边蹲下来。 那棵松柏树根附近的泥土还带着前两天她浇灵泉水留下的余湿,她伸手触了一下,土面还是润的。 她看了那根枝丫一眼,那条七彩天蟒正沿着树干慢慢往下爬。 动作不快,像是在确认地面上的那团灵泉水还没有完全被风干。 它爬到树根旁边那团水洼前面停下来。 低头把整个蛇头探进那团浅浅的水里,像是渴了很久终于找到一口能喝的东西。 水洼被它喝得见底了,它抬起头来看了周青瓷一眼。 腹腔一阵鼓动,嘴巴张开,发出一声短促的、尖细的叫声—— 像刚满月的婴儿在夜里醒过来时那一声短促的啼哭,尾音还没完全散去就被它自己收了回去。 周青瓷的脊背蹿过一道凉意。 她从没听说过蛇会叫。 她蹲在原地没有动,目光落在那双眼睛上—— 那双瞳仁在日光下泛着七彩的碎光,像一颗被磨圆的宝石,干净得不像是长在蛇身上该有的东西。 她从那双眼睛里看见的只有亲近,没有戒备。 她试探着慢慢蹲下身子,把视线放低到与那条蛇平齐的位置。 她从空间里摸出一只小碗,倒了半碗灵泉水,放在脚前半步远的地面上。 然后慢慢后退了两步,像在等一条野猫靠近她搁在门槛上的那半碗奶。 那条七彩天蟒盯着那碗水看了片刻,然后沿着树干慢慢滑下来。 停在碗沿旁边,又抬头看了她一眼。 腹腔又是一阵鼓动,那一声“哇”从它细小的喉咙里挤出来。 比刚才更长,像一截还没被剪断的线头被风托着。 它低下头,把整个脑袋探进碗沿,开始喝那半碗灵泉水。 蛇身松弛地搭在碗边,像一条被日头晒暖了的丝带。 碗里的水面在它低头时轻轻颤了一下,周青瓷蹲在几步之外,没有动。 目光顺着它脊背上那条从头顶延伸到尾巴尖的彩色纹路慢慢走了一遍,又移开了。 碗里的水面终于平静下来时。 那条蛇的尾巴尖搭在碗沿外面,在日光下泛着一层薄薄的彩光。 周青瓷蹲在原地没有动。 碗里那半碗灵泉水见了底,碗沿上还挂着一层细密的水珠。 那条七彩天蟒在碗边停了一会儿,像是在等水渗透到身体里完全散开。 才慢慢抬起上半身,蛇信子在空中轻轻探了一下。 然后朝着周青瓷的方向,沿着地面一寸一寸地爬了过来。 周青瓷的肩膀微微绷了一下。 她没有后退,也没有站起来。 只是把原本撑在膝盖上的手慢慢松开,让整个人的姿态放得更松一些。 球球在她肩膀上已经炸成了一个小毛球,两只小爪子攥紧她的衣领。 整个身子拼命往后缩,像是要把自己嵌进她棉袄的褶皱里去。 金耳在背篓里探出半个脑袋,好奇地看了一眼那条正在爬行的彩色线条。 又缩了回去,像是它自己也分不清那到底是蛇还是别的什么。 那条七彩天蟒爬到了她脚尖前面。 它停下来,抬起头看了她一眼——那双瞳仁在日光下泛着碎光,像一颗被河水磨了很久的彩色卵石,润得透亮。 周青瓷犹豫了一下,慢慢把右手伸出去。 手掌摊开,掌心朝上,停在它面前两寸远的地方。 她开口的时候声音压得很轻,怕稍重一点就把那道细长的彩色线条吓跑了: “上来。” 那蛇低头看了她的掌心几秒。 然后它动了——沿着她的指尖爬上来。 游过她的指缝,经过她掌心的温度时停顿了一下,又继续往前。 鳞片擦过她皮肤的时候没有任何粗糙的触感,像是玉石被磨到最细腻的那一道面上才会有的润度。 贴着体温,不凉,也没有那种蛇类特有的湿滑。 它爬过她手腕的时候没有停下,绕过腕骨。 在她手腕上盘了第一圈,又绕了第二圈,蛇头从她虎口的位置穿过。 轻轻衔住了自己的尾巴尖,像是用那一下落定来告诉她:这里归我了。 周青瓷低头看着自己手腕上那道细细的彩色玉环。 蛇身在冬日的光线下泛着温润的彩光——从头顶的赤红渐变到后背的金黄,从腰侧的碧绿过渡到尾巴尖的靛蓝。 七种颜色在她的手腕上交叠成一道完整的圆环,不仔细看几乎看不出是活的。 它盘得很稳,首尾相接的地方严丝合缝,像一件被仔细打磨过的暖玉镯子。 贴着她的皮肤传来一阵细微的、持续的温热。 她抬起手腕对着光转了一下,那圈彩光的边缘在她皮肤上滑出一道浅淡的亮痕。 球球在她肩膀上从头到尾目睹了全过程。 它整只松鼠从毛尖到尾巴都处于一种微型的静默之中。 两只圆溜溜的眼睛盯着周青瓷手腕上那道彩色的圈,像在确认那条蛇真的不会再动了。 它试探着把头往前探了一寸,又缩回去了。 周青瓷偏过头看了它一眼,球球把脑袋埋进她后颈的衣领里,只露出一条还在微微发颤的尾巴尖。 她伸手摸了一下球球的背脊,没有说什么。 她站起来,把背篓重新背好。 金耳在背篓里探出小脑袋,朝她手腕上那道彩圈“嗷呜”了一声,像是在问“那是什么”。 周青瓷没有回答,只是弯腰拍了拍金耳的脑袋,然后沿着山路继续往上走。 那条盘在她手腕上的七彩天蟒全程没有动一下——它的身体贴合着她的皮肤。 触感温润而稳固,像是长在她手腕上的一道环。 她走了一阵子,习惯性地抬起左手看时间。 才想起来今天是来寻鹿群的,不是来算时间的。 第151章 松林猎鹿角,灵蟒得新名 手腕上那道彩圈在她的注视下微微收了一下,像是感应到了她的目光,又从她皮肤表面滑过一圈润润的贴合力。 到了胖虎巢穴附近的时候,她远远就听见了一阵低沉的呼噜声—— 胖虎正侧卧在洞口晒太阳,尾巴搭在地面上慢悠悠地扫着。 看见周青瓷走近,它站起来朝她走了两步,喉间发出一阵欢迎的低音。 可它的步子比平时慢了一些——走到她面前的时候。 它偏了一下头,目光落在她左手腕那道彩圈上。 耳朵往后压了压,又往前伸了伸,像是还没决定该用哪种态度面对那条正盘在她手腕上的蛇。 它凑近闻了一下,彩蟒的尾巴尖轻轻摆了一下。 胖虎往后退了半步,然后绕开她左手腕的方向,用大脑袋蹭了蹭她的右肩。 周青瓷蹲下来揉了揉胖虎的脑袋。 从空间里取出那只搪瓷盆,倒了满满一盆灵泉水放在洞口。 胖虎凑过去喝了起来。 金耳也从背篓里翻出来滚落在胖虎腿边,两只小老虎挤在胖虎肚皮底下拱来拱去。 她把金耳留在胖虎身边,让球球蹲在胖虎背上放哨,然后独自一人往林子更深处走去。 今天的运气确实不错。 穿过一片松林之后,她在一处向阳的坡地上发现了一个鹿群——大约十几只,正低着头啃食灌木枝和枯草。 最前面几只公鹿的鹿角已经长出了约莫一尺长。 表面还覆着一层细密的绒毛,在从树梢缝隙里漏下来的日头底下泛着暗褐色的暖光。 周青瓷蹲在一棵歪脖松树后面,目光在那几只公鹿的鹿角上停了一下,又落回鹿群中央。 她把手腕上那道彩圈轻轻拢了一下,那道温润的触感贴着皮肤微微一紧。 像是替她替那些还没走到眼前的鹿角和灌木提前量好了距离,只等她迈出第一步。 周青瓷蹲在歪脖松树后面,右手从口袋里摸出弹弓。 指腹沿着叉子的棱角慢慢滑过去,找了一个最趁手的握点。 左手往手心倒了几颗石子,挑了两颗大小相近的,压进皮兜里。 她瞄着前方——两只公鹿正低头啃着灌木枝。 脑袋上的鹿角有一尺多长,黄褐色的绒面在光线下泛着细密的润光,分叉均匀,约有四五根。 其中一只偏过头来舔了一下自己前腿上的毛,又从枯草丛里抬起头来。 耳朵转了转,像是察觉到什么不对,又低下头去继续吃了。 她没给它抬头的机会。 皮兜拉到耳侧,手腕一翻,两颗石子几乎是同时脱膛而出—— 轨迹在空气里拉出两道近乎看不见的灰线,一左一右,各奔目标。 两只鹿几乎是同时倒下的。 石子命中的位置都在前腿肩胛下方,没有当场毙命,但足够让它们失去站立的力气。 鹿群在瞬间炸开,蹄子踩碎枯叶的声响像一阵急促的鼓点,灰褐色的身影从坡地上四散奔逃。 她等到最后一只鹿的背影消失在树丛后面,才从树后走出来。 拎着刀锯走到其中一只公鹿面前,蹲下来按住它的头颅。 鹿还在喘气,胸腔一起一伏。 温热的气息从鼻子里喷出来,在冷空气里凝成白雾又散开。 她没让它看见刀刃——刀锯的锯齿贴着鹿角根部,三两下就锯断了。 鹿角离开颅骨的时候,断口处渗出一丝鲜红的血迹。 她把鹿角放进灵泉空间里,又按住另一只,如法炮制。 四根鹿角并排浸在灵泉水里,在空间院子的盆底泛着一层温润的暗褐色。 她把盆子搁在阴凉的角落,直起腰来拍了拍手上的灰。 空间里的光线永远是那种灰蒙蒙的亮堂,像阴天下午的日光被滤过一层,铺在书桌面上沉静而均匀。 她在紫檀木书桌后面坐下来,翻开那本《中医基础理论》,纸页在指腹下发出细密的沙沙声。 她看了一会儿,左手腕上忽然微微一松——盘踞在腕间的灵漪沿着她的手腕爬下来。 在她面前的桌面上盘成一团,昂着脑袋打量着这个陌生的环境。 周青瓷放下书,伸出一根手指碰了碰它的脑袋。 小蛇没有躲,反而微微偏了一下头,像是在确认那根手指的轮廓。 它的触感在掌心里微微收了一下,鳞片贴着她的皮肤,像一条刚被暖玉焐热的丝线,正顺着她指腹的弧度慢慢舒展。 “给你起个名字。” 她低头看着桌上那一小圈彩光,想了想。 “叫灵漪,好不好?” 小蛇的尾尖轻轻摆动了一下,像是把那两个字的尾音接住了,正试着把它卷进自己纤细的骨节里。 周青瓷又喊了两遍:“灵漪,灵漪——” 她的指尖沿着那截彩色的蛇身慢慢滑过去,鳞片在她指腹下泛着细密的润光。 那条蛇忽然抬头,腹腔一阵鼓动,那声短促的“哇”从它喉咙里挤出来。 又轻又细,像被风送远了的露珠,落在纸页的边角上,刚好够把那道名字的尾音接住。 “灵漪,以后没有我的允许,不准咬人。听到没有?” 她的手指又点了点它的脑袋。 小蛇歪了一下头,彩色瞳仁在光线中泛着细碎的光,像是被那句话的余音轻轻按了一下又松开。 她又试了几次——抬胳膊说“上来”。 它就沿着她手指的方向爬回她手腕上盘成手镯。 说“到肩上”,它就顺着她手臂绕上肩头。 说“叫一声”,它腹腔鼓动,又发出那声短促的“哇”。 她折腾了好一会儿。 终于确认这条蛇确实能听懂指令,至少能分辨语气和动作。 她把灵漪从肩膀上摘下来放回桌面,又从空间里引出小半碗灵泉水搁在它面前。 小蛇低头喝了起来。 尾巴尖在桌面上轻轻摆了一下,像是替她把那声“哇”没来得及说完的后半句也一并喝了进去。 周青瓷重新拿起书,翻到折角的那一页。 书房里安静下来,只有翻页的沙沙声偶尔响起,像什么细小的东西正被轻轻折叠,又松开。 灵漪喝完了水,重新盘回她左手腕上,温润的触感贴着她的脉搏。 第152章 辞虎下山去,山鲜入谢家 等她合上书的时候,空间外的天光已经偏西了。 她站起来活动了一下肩膀,把手腕往前一伸: “灵漪,到手腕上来。” 小蛇顺从地绕上她的手腕,首尾相接的地方严丝合缝。 她又叫上球球,球球从灵田边上跑回来跳上她的肩膀。 爪子攥着她的衣领时还隔着那只瓷碗的距离看了一眼她手腕上的彩圈,不过这回没有炸毛。 她退出空间,沿着山路往下走的时候,手指轻轻碰了一下左腕上那道温润的环。 凉意和体温在她的腕骨上交错成一道均匀的边界。 山风迎面过来,把她的头发吹起来又放下。 背篓里金耳已经睡熟了,小爪子搭着背篓边沿,随着她下山的步伐微微晃着。 她弯下腰,把背篓往上拢了拢,又直起身来。 朝着山路的方向,迎着风走出了那片松林。 离开空间之后,周青瓷沿着山路往胖虎巢穴的方向走。 球球在她右肩上蹲着,圆溜溜的眼睛一直往她左手腕的方向瞟—— 灵漪正盘在她左腕上,首尾相接,像一只被日头晒暖的彩色镯子。 球球把自己尽可能地缩在周青瓷右肩靠后的位置,尾巴夹在两条后腿中间,像一团暂时收拢了所有枝杈的松果。 周青瓷偏过头看了它一眼:“灵漪不咬你。” 球球的耳朵动了动,像是那句话在它脑子里转了一圈又被它搁回了原处,它还是没有往左肩挪。 周青瓷没再管它,脚步加快了些。 小动物之间的熟悉需要时间,她不急着催。 到胖虎巢穴的时候,胖虎正在洞口教金耳和小黄捕猎。 它侧身伏低,后腿蹬地,一个前扑的动作压得又稳又沉,虎掌落地时几乎没有声响。 金耳和小黄在它身后跟着学,前肢往前伸的时候重心不稳。 两个小家伙同时歪了一下,前爪在枯叶上打了个滑,滚成一团。 金耳先爬起来,甩了甩脑袋,小黄还四脚朝天地蹬着腿。 胖虎回头看了它们一眼,尾巴在地上扫了一下,像是在说“再来”。 它站起来的时候,肩背的弧度比周青瓷上次见到时又宽了一些。 像是灵泉水正在一层一层地渗进它的骨骼里,把那些它自己还没来得及察觉的厚度慢慢添上去。 它看见周青瓷来了,停下动作,朝她走了几步。 金耳最先跑过来,四条小短腿倒腾得飞快,一头扎进她怀里,尾巴翘得老高。 小黄跟在后面跑了两步,又回头看了看胖虎,才跟过来,站在她脚边仰着脑袋“嗷呜”了一声。 胖虎走到她面前站定,低头闻了闻她左手腕上那道彩圈。 耳朵往后压了压,又把脑袋偏开了——像是确认了什么东西,但又没打算在这道彩圈跟前多花时间。 它绕到周青瓷右边,用大脑袋在她肩上蹭了一下。 周青瓷蹲下来,从空间里端出那盆灵泉水放在洞口。 胖虎凑过去低下头喝了起来,小黄也挤过去抢着喝。 两个脑袋在盆沿上挤来挤去,盆里的水被拱得溅出来打湿了胖虎的胡须。 金耳还在她怀里拱着,她抱着它站起来,拍了拍金耳的背脊: “回家再喝。” 她朝胖虎摆了摆手,胖虎没有抬头。 只是尾巴在地面上扫了一下——像是在说知道了,你走吧。 她转身往山下走,金耳在她怀里扭了一下,小脑袋搭在她胳膊弯上。 山下的路她走得快,日头从云层后面移出来的时候,她刚好走到山脚。 风从村道那边吹过来,她低头把围巾往上拉了拉。 球球在她右肩上终于放松了一些,但目光还是时不时地往她左腕上瞟一眼。 像在确认那道彩圈的位置和它的距离之间还隔着几个能让自己随时跑开的空当。 与此同时,燕京军区家属院里,谢长宴推开了家门。 一股浓烈的鲜香扑面而来。他站在玄关愣了一下,换了鞋,朝厨房方向走了两步。 王淑珍正背对着他站在灶台前面,面前那只砂锅的盖子半掀着。 白色的热气从锅沿缝隙里挤出来,裹着一层被熬透了的油脂和菌菇融合的香气。 整个客厅里都是那种味道——干燥的松脂混着肉骨熬出来的醇厚。 沿着楼梯扶手往上爬,已经漫到了二楼的拐角处。 谢长宴还没来得及开口,楼梯那边传来脚步声。 谢玲珑从楼上走下来,脚步比平时快了一些。 手里扶着栏杆,脸上带着一种他很久没在她脸上看见过的表情—— 那种被什么东西勾住了、正顺着气味往下走的急切。 她走到楼梯口停了一下,吸了吸鼻子: “妈,炖的什么?怎么这么香。” 王淑珍从厨房探出头来,手里还攥着汤勺。 看见谢玲珑站在楼梯口,先是一愣,然后声音里带着一点小心翼翼的惊喜: “长宴的小对象寄来的那个野味,加了猴头菇和松茸炖的。” “你下来闻到了?” 谢玲珑已经走到餐桌旁边坐下了。 她平时吃饭都是被催促着坐到桌前的。 今天她自己主动坐下了,而且坐下的时候目光一直没离开那只正冒着热气的砂锅。 王淑珍从厨房里拿了一只小碗,盛了半碗汤。 又夹了一只腿肉和两片猴头菇,端到她面前放下的时候还顺手摸了摸碗沿的温度: “小心烫,慢慢喝。” 谢玲珑低下头,勺子舀了第一口汤,送到嘴边吹了两下,喝了下去。 她端着碗的手动了一下,然后又舀了第二口、第三口。 勺子碰着碗沿的声响在安静的客厅里格外清晰——像是好久没有人在一张餐桌前坐得这么稳过。 连碗底磕在桌面上的声音都显得比平时短了一截。 她把那碗喝完了。 抬头的时候嘴角挂着一层薄薄的油光,像是一层好久没有上过色的釉终于被重新浸了一遍。 “妈,我还想吃。” 王淑珍愣了一瞬,转身把砂锅盖子掀开。 又夹了一只腿肉和几片松茸放进碗里,端过来的时候手指在碗沿上停了一下,像是那碗汤的温度比平时高了一些。 但这次她没有急着伸手去试。 第153章 菌汤治愈了谢玲珑的厌食症 谢玲珑接过去又吃完了第二碗。 额头上沁出一层细密的汗,像是那些热量正从她身体深处被什么慢慢推上来。 谢长宴站在旁边,看着她把第三碗汤喝到碗底。 把碗搁在桌面上,靠回椅背上长长地呼出一口气。 她伸手擦了擦嘴角,抬头冲他笑了一下: “哥,这个真好吃。” 那声“好吃”落在桌面上和碗底空出来的位置上。 她低头看了一眼,像是连她自己都记不清上一次说出这两个字是什么时候了。 它们在她嘴里重新变得清亮,已经被她咽了下去。 可那层余温还在她嘴角上悬着,没来得及落回桌面。 谢玲珑把碗放下的时候,手在肚子前面停了一下。 她低头看着自己微微鼓起的腹部,像是连她自己都觉得那块凸起来的弧度有点陌生—— 她伸手轻轻按了一下,又缩回来,抬头的时候嘴角弯了一下。 声音里带着一种很久没在她嗓子里出现过的那种舒展: “好饱。” 王淑珍站在桌边,手里还攥着刚才端汤用的抹布。 看着女儿碗底干干净净的碗沿,连一点油花都没剩下。 她的目光在那些被舔干净了的碗壁上停了一会儿才移开,像是要把那些空碗的形状在脑子里多留一阵子。 那块凸起来的弧度还在她视线里慢慢起伏着,像一截被风吹涨的帆,正顺着她呼吸的节奏缓缓落回原位。 她伸出手,把那三个空碗摞在一起端起来,手指在碗沿上停了一下。 没有立刻拿走——像是在等那截帆完全落稳了,才敢挪开手: “你感觉怎么样?有没有不舒服?” “没有,挺好的。” 谢玲珑的声音比刚才清亮了一些。 她伸手摸了摸自己的额头,又摸了摸脸颊,像是连她自己也在确认那层温热是真的。 “就是有点困了。” 她说着自己先笑了一下。 那笑容里的光泽让王淑珍手里的碗沿在桌面上轻轻磕了一下——碗底碰着桌面。 发出极短促的一声响,像是她自己也还没来得及收住那一下震动。 谢长宴站在旁边,把妹妹的反应从头到尾看了一遍。 他看着她低头喝汤时微微低垂的眼帘,看着她端起第二碗时手指稳稳地扣着碗沿,看着她喝到第三碗时额头上沁出的那层细汗—— 那些变化像是被什么东西从她身体深处慢慢推上来的,正沿着她喝汤的速度一点一点地浮到表面来。 他低头看了一眼砂锅里剩下的汤——还有大半锅。 白色的热气还在从锅沿边缘往外渗,像一口还在慢慢出气的深井。 他刚想开口说点什么,门锁就响了。 谢远超推门进来的时候,低头换鞋的动作在半空中顿了一下。 他偏过头,鼻翼微微动了动,然后目光落在了餐桌那只砂锅上: “什么东西这么香?” 他换好鞋走过来,在餐桌旁边坐下。 拿起筷子的时候,筷子头在桌面磕了一下——他抬眼发现王淑珍正看着他。 端碗的动作在半空中停住了。 他看见王淑珍把砂锅盖子重新合上了,两只手按在锅盖上面,动作不算重。 但足够让那截正在往他这边飘的热气在锅沿边缘拐了一个弯,又重新聚拢到盖子上方的那一小片区域里。 “锅里是留给玲珑的。” 王淑珍的声音不高不低。 “她今天胃口好,喝了三碗汤。” “剩下的明天热了再给她喝。” 她把砂锅端起来放回厨房灶台上,锅底磕在灶面上发出干燥的一声响,像是在替她那句话的尾音盖了一个戳。 谢远超把筷子搁下了,目光还追着那锅汤移动的轨迹: “玲珑今天胃口好?” 他偏过头看向女儿——谢玲珑正靠在沙发上。 整个人裹在午后从窗口透进来的光里,像是被那层日头轻轻托着,正慢慢从里面向外透出一种不太一样的光。 谢远超的目光在她脸上多停了一拍: “那汤到底什么来头?以后多买点回来炖就是了。” 王淑珍端着一碗汤走出来搁在他面前。 碗沿落在桌面上的声音不急不躁,像是一句早就准备好了的话被她慢慢放下。 刚好够替她把剩下的那半句压成一条平平的直线: “你买?” “你连这汤的料是哪儿来的都不知道。” “人家姑娘从东北山上采了寄过来的。” “你儿子心里有数的事你就别操心了。” 谢远超低头看着面前那碗汤——汤面漂着两片浅褐色的菌菇和一小块腿肉。 热气正沿着碗沿往上爬,像是什么正从碗底慢慢浮上来,等着他低头去接。 他端起碗喝了一口。 汤入口的瞬间他的喉结动了一下,像是那口汤的温度比他预想的要浓一些。 顺着喉咙滑下去的时候留下了一条温热的通道,正从食道慢慢往下渗。 他嚼完咽下去之后把碗放下了,目光在碗沿上停了一下,像是在等那口汤的余温完全散开。 他没有说话,低头又喝了一口。 谢长宴弯腰把妹妹从沙发上扶起来,半搂着她往楼梯口走。 谢玲珑上楼梯的时候步子比平时稳了一些,到了二楼拐角处她回头看了一眼楼下—— 谢远超正端着他那碗汤低头慢慢喝着,动作不快不慢,像是想让那口汤在嘴里多停一会儿。 王淑珍从厨房走出来,手里端着一杯白开水。 杯沿的白气在光线中绕了一圈,散了又聚,像是有什么东西正在她手里慢慢地、稳稳地冷却下来。 谢玲珑转回身继续上楼的时候,膝盖的动作轻了一些。 像是那口汤也在替她稳着步子,正沿着她走过的台阶一级一级地往上延伸。 第二天一早,谢长宴还没来得及出门,门就被敲响了。 他打开门的时候愣了一下——他爷爷奶奶站在门口,手里各自拎着两个空袋子。 老太太的视线直接越过他的肩膀往屋里扫了一圈,然后落在他脸上。 开口的时候语气带着一种已经做好了准备来的底气: “长宴,你昨天送去的那个菌子还有没有?” “我们昨晚炖了一锅汤,老两口都没吃够。” “那东西是真好吃——” 第154章 青瓷拿出鹿茸孝敬长辈 她顿了一下,像是自己也觉得这个请求来得有点快,又补了一句。 “你爷爷让我问你,能不能再弄一点?” “我跟你爷爷说了,那是你对象寄来的,要让你为难就算了。” “可你爷爷说他昨天半夜就醒了,一直在惦记那个味儿。” 谢长宴站在门口,看着奶奶手里那两个空袋子。 又看了一眼站在她身后正假装在看院墙方向但实际上竖着耳朵的爷爷。 他想起昨天妹妹喝汤时额头上那层细汗,又想起青瓷在信里写着“家里还有不少”——他侧过身让开门口: “奶奶,先进来坐。” “我正要写信呢,帮你们问问。” 老太太的眼睛亮了一下,像是那句话的温度正沿着门框慢慢渗进来,把她也一并带进了门槛里面。 她跨进来的时候回头看了一眼老伴,那一眼里带着一种“我说的没错吧”的得意。 老爷爷咳了一声,没有说话,跟着走了进来。 顺手把门带上了,像是怕那句话的余温会从门缝里漏出去似的。 第二天一早,周青瓷把鹿茸从灵泉水里捞出来的时候,盆底还残留着一层浅浅的润光。 那四根鹿角在灵泉水里浸了一整夜,表面的颜色比昨天深了不少,边缘微微透出一层油润的暗褐色。 像是有什么东西正沿着鹿角的纹理慢慢渗进去,把它们从内到外重新浸了一遍。 她把鹿茸从盆里拿出来的时候指腹沿着鹿角表面的绒毛轻轻滑过去—— 那些细密的绒面已经被灵泉水浸透了,像是刚从鹿头上割下来时那样带着一层润意。 她挑了其中两根,用干净的布垫好。 搁在灶房通风的架子上,又弯腰调整了一下摆放的角度。 剩下的两根她拿在手里掂了一下,转身推开了舅舅家的院门。 周卫国正蹲在院子里劈柴,斧头起落间木屑四溅。 劈开的柞木柴码了半人高,断口处还能看见新鲜的木茬。 听见院门响他抬起头来,目光落在那两根鹿角上时,手里的斧头在半空中顿了一下才落下来。 他把斧头往木墩上一搁,站起来拍了拍手上的灰。 接过去的时候动作很轻,像是怕碰断了什么。 他翻来覆去看了两遍,又拿指甲轻轻刮了一下鹿角表面的绒毛,凑近了闻了闻气味: “这是前几天碰上的那群鹿吧?品相不错,年头正好,绒毛都还没褪干净。” 他翻转鹿角看了断口处的颜色,又掂了掂分量。 “拿去卖的话,少说能卖个小几十块。” 周青瓷把手里的鹿茸往他怀里一送,像是在搁一件她已经决定了怎么放的东西: “这两根你和舅妈分着用,给姥姥留一根。” 她顿了一下,又补了一句。 “我和舅舅上回卖山货的钱够花,家里不缺那点。” “你留着自己吃,别卖了。” 周卫国手里那截鹿茸被他翻了个面,目光在断口处停了一下: “我和你舅妈用不上,你姥姥一根留着就够了,另外那根——” “不行。” 周青瓷语气干脆。 “我专门上山打的,就是给你们用的。” “一根给姥姥,一根你和舅妈分着。剩下两根我有用。” 周卫国看了她一眼,那截鹿茸在他手里被握紧了片刻,又松开了—— 像是有什么东西正顺着鹿角表面的纹理慢慢渗进去,在他还没来得及开口之前就替他落好了位置。 他低头又看了一遍手里的鹿茸,没有再多说,转身走回屋里把它挂到了阴凉通风的地方。 两根并排挂着,他伸手调整了一下挂绳的高度,好让那截鹿茸的边角不会贴着墙面。 后面的几天周青瓷没怎么出门。 除了喂金耳和球球,大部分时间都花在那尊木质人偶上。 她把它摆在炕桌上,对着煤油灯一遍一遍地过那些穴位和经络。 有时候手指按着人偶肩胛下方的某一个凸点停下来想一想。 沿着那条经络往头顶的方向慢慢走,等到指尖落定在下一处凹陷处时才抬起头来换一口气。 那盏煤油灯的光线在她手边投下一道窄窄的暖黄,把木质人偶表面的纹路照得清清楚楚。 她偶尔会在一处穴位上停很久,像是在等那些标注字迹的余温完全落定,才会移开手指去看下一个位置。 晚饭的时候,她端着碗把明天去县城的安排说了。 她夹了一筷子菜放进碗里: “明天去县城,先去师父那儿,然后去医院接林秀英出院。” 她顿了顿,像是在把那半句话在嘴边再停一下。 “她想去看看赵铁柱。” 周卫国的筷子在半空中顿了一下:“枪毙那天?” 周青瓷点了一下头。 周卫国没有再问,像是那句话的重量已经够多了,不需要再往下添了。 他低头扒了一口饭,嚼完咽下去之后才开口: “那你去吧,早去早回。” “路上冷,别骑太快。” 晚上回到自己那边,她把金耳和球球安顿好——两个小家伙现在已经挤到一个窝里睡了。 球球蜷在金耳的尾巴弯里,整只松鼠被虎毛盖了大半。 只露出一截尾巴尖搭在金耳的爪子上,还在一下一下地慢慢摆着。 她又把灵漪从空间里取出来盘在手腕上。 小蛇贴着她脉搏的位置轻轻收了一下,尾尖的触感温润而安稳。 她躺在床上闭了一会儿眼,刚准备翻身。 姥姥的声音从隔壁被窝里传过来,带着一点还没完全醒透的沙哑: “明天去县城,路上小心。” 周青瓷侧过身朝着那边“嗯”了一声,把脸往被子里埋了半寸。 听着隔壁屋的呼吸声重新变匀,才翻了个身。 她躺下来的时候球球在窗台上翻了个身,踩在窗沿上的爪子发出极轻的一声响。 金耳的尾巴从窝沿边垂下来,在煤油灯照不到的暗处搭着竹筐的边沿。 指尖触到的绒毛又细又密,带着一层还没散尽的体温。 隔壁屋的呼吸声已经彻底匀了,像一条被反复拉直过的棉线,正沿着炕沿慢慢往房梁的方向延伸。 她把手腕上那道温润的环往枕头上搁了一下,闭上了眼睛。 窗台上传来一声极轻的、像是被从梦里捞出来的鼠类呼噜声,随着她沉入睡意的节奏一并沉了下去。 第155章 寒霜赴县城,道旁援困车 第二天凌晨五点,窗纸还是青灰色的。 她坐起来穿外套的时候,动作放得很轻,可隔壁屋的呼吸声还是停了一瞬。 紧接着姥姥的声音隔着门帘传过来,带着还没完全醒透的沙哑: “起这么早?我去给你做口热的。” 周青瓷已经套好外套在系扣子了,声音轻快得像一句早就准备好了的话: “不用,我到镇上买两个包子。” 她弯腰穿鞋的时候,球球已经醒了过来。 正从窗台上探出脑袋看她,圆溜溜的眼睛在从门缝透进来的晨光里亮了一下。 金耳也从窝里抬起头来,两只前爪搭在窝沿上。 圆溜溜的眼睛在昏暗中亮了一下,像是有光从它眼底深处被什么引了出来。 周青瓷走过去蹲下来摸了摸它的耳朵尖,又往它碗里添了半碗灵泉水。 她推开堂屋的门走出去的时候,夜风从院墙那边绕了一圈,顺着门缝钻进她的衣领里。 球球在她怀里蹲着,两只小爪子攥紧了她内兜的布料。 门在她身后合上时,金耳在屋里叫了一声。 在寂静的清晨里传出去很远,又很快被风吹散了。 她跨上车座,车链在清冽的空气里发出细碎而均匀的声响,像是被低温冻脆了的叶片在脚边轻轻碾过。 她把兔皮帽子往下压了压,帽檐刚好卡在眉骨上面。 口鼻都裹在兔毛里,只留一双眼睛露在外面。 呼出的白气扑在帽檐边缘,凝成细密的霜粒。 沾在她睫毛尖上,随着眨眼的动作微微颤动。 手套里层那圈兔毛贴着指缝,暖融融的,像一团被压薄了的炭火,正沿着她握车把的手指慢慢渗进去。 气温接近零下二十度。 路面上铺着一层薄霜,车轮碾过去的时候发出细密而均匀的声响。 路两边的田野还是灰蒙蒙的,远处电线杆上凝着一层白霜,在月光下泛着黯淡的银白色光泽。 她低头看了一眼左腕——灵漪盘在那里一动不动。 蛇身贴着她的皮肤,传来一阵持续的温热。 隔着袖口的布料,那截温润的触感像是某种恒定而安定的存在。 正顺着她腕骨内侧的弧度稳稳地盘踞着,边缘与她的皮肤之间几乎没有空隙。 她隔着袖口轻轻碰了一下,蛇身微微收紧了一些,像在回应那一下按压。 骑行半个多小时,路面上的薄霜逐渐变成了湿润的柏油色。 前方已经能隐约看见青阳镇模糊的轮廓,透着一层刚刚涨起的、尚未完全散开的薄雾,像一幅被水浸过又没来得及拧干的画。 青阳镇的街道还没醒透,店面都关着,国营饭店的门板缝里透不出半丝热气。 她没停,车轮碾过水泥路面,路面上的残雪被碾成细碎的水渍,又被风带着向两侧散开。 出了镇子之后,路况开阔起来。 柏油路面上结着一层薄薄的白霜,像是被露水浸过一夜然后冻住了。 她低头看了一眼车把上的里程表,时速大约三十公里出头。 冷风从耳侧擦过,发出持续的低微呼啸声,像是有什么正被风卷走。 出镇大约十五分钟之后,前面路边停着一辆军绿色的吉普车。 车身歪着,像是正费力地把自己从某个凹坑里往外撑。 右前轮陷在路边一个一尺多深的浅沟里,轮毂擦着碎石。 边缘已经磨出一道浅色的印痕,轮胎的侧壁在沟沿边缘打滑,一圈一圈地空转着。 一个穿军大衣的年轻司机正蹲在路边往沟里垫石头,袖口上沾着泥。 双手在膝盖上拍了两下又伸出去重新搬石头,动作里带着一种越搬越无处落手的焦灼。 旁边站着一个四五十岁的中年男人,穿着深色外套。 手里攥着一只怀表,打开看一眼又合上。 怀表的盖子碰在指节上发出细密的声响,每一次开合都比前一次更短促。 他袖口的折痕还整齐,像是已经在路边站了一会儿了。 只是那层站立的姿势还没来得及被自己重新调整成别的形状。 “姑娘,你帮不上忙,能不能帮我们去附近村里叫几个村民过来?我们给钱。” 那个中年男人的目光在周青瓷脸上停了一瞬又移开了。 像是在那一下停住的时间内他已经重新确认了她搬不动这辆车,把那半截话的收尾留给了她自己。 周青瓷没接话,她走到吉普车侧面蹲下来。 她先弯腰看了看底盘的位置——右前轮陷得不算深。 卡在一块石头的边缘上,只要把车头抬起来一点就能退出来。 她把自行车推到路边支好,走回吉普车旁边,两手扣住汽车底盘的边沿。 兔皮手套裹着的手掌压住铁皮边缘,手指扣进底盘凸起的棱线里。 她沉了一口气,膝盖微屈,腰背绷直,肩膀往上一顶。 车身发出一声沉闷的金属摩擦声,右前轮从沟沿升起来,悬了大约两寸。 那个宽度刚好够她从蹲姿换到站姿,车身在她肩膀上稳住。 像一匹被慢慢抬起来的牲口,正顺着她腰背的弧度一点一点地升高。 中年男人的怀表在半空中顿住了。 他看着那辆吉普车侧面被抬离地面的半寸空隙,嘴唇张开又合上,像是有话到了嘴边又被他自己拦回去了。 半晌,他的声音才重新响起来。 比刚才短了一截,像是被那道缝隙截断了之后还没来得及重新接上: “小王——!” 司机在驾驶座上,听见声音,按下了启动键。 车开出去大约二三十米之后,又停了下来。 中年男人从副驾驶座上下来,快步走回周青瓷面前。 开口的时候语速比刚才快了一些,像是那截被截断的时间正在被他自己追赶回来: “我是青安县县长刘志远。你今天帮了我一个大忙,我要去市里赶一个会,刚才差点就耽误了。” 他从口袋里掏出一张纸片递过来,上面写着一行地址和一行字,笔迹有些潦草但每一笔都压得很实。 “如果你以后有什么事情需要帮忙的,可以来县政府找我。” “只要不违反规定,能力范围内的事情,我一定尽力。” 周青瓷接过纸片看了一眼,折好放进口袋里: “举手之劳,刘县长您去忙吧,别耽搁了。” 第156章 郑老教周青瓷扎针 刘志远又看了她一眼,那一眼里像有什么还没来得及落定的东西正在慢慢聚拢。 又像只是确认一遍她的名字已经跟那张纸片上的地址叠在一起了。 他点了点头,转身走回车里。 关上车门时那声闷响在空气中短暂地停留了一下,像是替那些还没说完的话在风声里多留了一道缝隙。 吉普车加速驶远的时候,车尾的红灯在晨光里亮了一下又灭了。 引擎声沿着柏油路面渐渐小了下去,被风卷到远处了。 她上了车继续蹬,灵漪在她腕间轻轻动了一下,像是在确认那段耽搁的时间已经过去了。 到了县城的时候,日头刚从东边的屋脊后面露出半个脸。 薄薄一层光铺在青石板路面上,把昨夜那层霜润开了一层湿意。 她在一家路边小店门口停下车,买了两个包子。 包子皮被蒸得暄软,一口咬下去油汁渗进面皮里,热气沿着嘴边散开。 她站在店门口吃完,把油纸折好扔进路边的垃圾桶,骑车往郑老家的方向去了。 灵漪在她腕间收紧了一点,像是感应到了那道越来越近的距离。 正在沿着她腕骨内侧的弧度慢慢重新调整自己的轮廓。 郑老开门的时候,手里还端着一碗热茶,热气在晨光里显得格外明显。 他看见她站在门口,先是一愣,随即侧身让开门口: “这么早就到了?进屋说话,外面冷。” 周青瓷跟着他进了堂屋,在炭盆旁边坐下来,把手套摘了放在膝盖上。 郑老也在她对面坐下,目光先在她脸上停了一下。 像是在确认她今天的脸色和精神状态,然后才开口: “那个木制人偶,你背得怎么样了?” “都记下了。” 周青瓷坐直了身子,手指下意识地搭在自己左腕上。 隔着袖口碰了一下灵漪的轮廓,又收了回来。 “师父您考吧!” 郑老放下茶碗,十指交叉搁在膝盖上,声音不急不慢: “人体的经络有多少条?” 他问完了也没有催促,只是坐在那里,像是在等那些答案自己走过来。 周青瓷没有停顿: “十二正经、十五络脉,加奇经八脉。” 郑老逐一往下问的时候,周青瓷的语速始终均匀。 没有快也没有慢,像是在她脑子里已经成了一条稳定的通道。 她只需要沿着它走到底,等它在桌面上落定,再用下一道问题把它收住。 所有问题问完之后,郑老没有立刻说话。 他把茶碗端起来喝了一口,放下的时候碗沿在桌面上磕出极轻的一声响。 那声响在安静片刻后落了下来,像是替那些问答之间被他自己收住的话补了一个平静的句号。 他站起来走进里屋,出来的时候手里托着一只扁平的木盒,盒子不大。 暗红色的漆面已经有些斑驳了,边角的铜扣被磨得发亮。 他把木盒放在桌上打开,里面整整齐齐码着一排银针。 从粗到细排列开,在日光照进来的那一小片区域里泛着冷白色的细碎光泽。 他抽出一根最细的,捏在拇指和食指之间,针尖朝上,像捏着一根被驯服的缝线: “我先给你演示一遍进针和提插捻转的基础手法。你看清楚了。” 周青瓷点头,把凳子往前挪了半寸。 郑老的演示持续了大约二十分钟。 他一边演示一边讲解,动作不快。 每一个步骤都有清晰的停顿,像是在等那些动作在她眼前留下足够的时间印记。 他放下银针的时候,看了一眼周青瓷: “看明白了吗?” 周青瓷犹豫了一下,像是在确认那些动作确实已经在她脑子里安顿好了: “看明白了,应该都记住了。” 郑老把银针递给她,然后弯腰撩起裤腿,露出小腿外侧足三里的位置—— 那里有一道细小的针孔,颜色比周围的皮肤深一些。 边缘已经愈合了,像是被扎过很多次。 他把手指按在足三里上,目光平静地落在自己腿上: “那你试试,入肉一寸。” 周青瓷蹲下来,接过那根银针。 针身在她指腹间弯了一下又弹直了。 她找到足三里的位置,指尖贴着皮肤沿胫骨外侧的弧线往上摸了一段,停在一个微微凹陷的地方。 她抬头看了郑老一眼:“是这里?” 郑老没有移开目光:“扎吧!” 她深吸一口气,手腕微微下沉。 银针的尖端触到皮肤的时候停了一瞬,然后她手腕一转一送。 针身穿透表皮进入皮下,像是有什么东西正沿着那条细长的金属线匀速地向下探去。 郑老微微皱了一下眉,像是那一下要比他预期的深一些。 他低头看了一眼针身,没有说话,沉默了几息才开口: “入肉一寸半,深了半寸。手上还没掌握分寸。” “回去找块生猪皮,没事就练进针的深度。” 他伸手把银针拔出来,指尖在那道细小的红痕上按了一下,又移开了。 “今天能扎进去,说明你手上的感觉是对的,该有的进针手感和角度都在。” “剩下的就是量,日积月累,慢慢来。” 周青瓷把银针放回盒子里的时候,把木盒盖上,推了回去。 她坐回椅子上,沉默了一会儿。 然后把左手的袖子往上推了推,露出腕间那道彩色的圆环。 晨光从门口斜斜地照进来,落在那些鳞片上。 把沿着她腕骨内侧的弧度排列的纹理镀上了一层细碎的亮色。 她把手腕抬起来了一些,像要把那截光也一并递到郑老面前: “师父,您猜这是什么。” 郑老的目光落在她手腕上时,整个人安静了一瞬。 日光正从门口移过来,在桌面上铺了一小片暖黄,茶碗里的热气正在那层光的边缘慢慢地散开。 周青瓷的手腕往郑老面前一伸,两个七彩温润的圆环并排出现在他眼前。 日光从门口斜斜地照了进来,在蛇身上镀了一层细碎的亮色。 鳞片的纹理沿着她腕骨的弧度慢慢流转,像一件被仔细打磨过的玉器在光线下泛着温润的暗光。 第157章 灵漪吐毒液 郑老低头看着,目光在那两道圆环的表面停了一会儿。 伸手想碰一下,手指探到距离蛇身还有半寸的地方又停住了。 他收回手,声音里带着一点犹疑: “这是……玉镯?” 他顿了一下,像是在重新确认那些纹理确实是沿着她手腕的弧度慢慢收拢的,又加了一句。 “这成色,市面上没见过。你从哪儿弄来的?” 周青瓷没有答话,她低头用右手轻轻拍了一下左手腕上那道彩色的圆环: “灵漪。” 她的动作很轻,像在叫醒一个正在打盹的小东西。 然后那道圆环的某一处动了一下——一个小小的脑袋从盘绕的蛇身中抬起来。 一双眼睛突然睁开,瞳孔里泛着细碎的七彩光泽。 蛇信子在空气中探了一下,又缩回去了。 郑老的目光定住了。 他看着那截从圆环中抬起的小脑袋,像是在看一件已经被确认过但还是需要再确认一遍的东西。 他盯着那双彩色的瞳孔看了好几息,然后猛地站起来,椅子腿在地上刮出一声短促的响动。 他绕过桌子走到周青瓷面前,弯下腰凑近了看,又直起身来退后半步: “这……这就是七彩天蟒?” 他的声音微微发颤,像是一句他已经等了很久的话终于找到了它的出口。 正沿着他喉咙内侧的弧度慢慢涌出来。 “你真的找到它了?” 周青瓷手腕一翻,灵漪顺从地沿着她的掌心爬到右手的掌心里。 蛇身盘成一圈,尾巴尖搭在她的虎口上。 她抬头看着郑老,语气平得像在说一件已经被她安排好了的事: “前两天上山碰到的。” “它认我,我就带回来了。” 球球从她肩膀上探出半个脑袋,看了灵漪一眼又缩回去了,像是在确认那段距离确实还留着自己能退后一步的空间。 郑老在太师椅上坐下来,沉默了好一会儿。 他低头看着自己的手,右手在左手指节上捻了一下才收回去: “青瓷,你知不知道这七彩天蟒我找了多久?” 他说这句话的时候声音不高,像是一句已经被他反复折叠过很多次的话。 终于被他自己拿出来重新打开。 “我到青安县来,就是因为听人说过以前在这边的山里有人见过七彩天蟒的踪迹。” “每年我都带着人进山找好几次,每次回来都空手。” 他把目光从自己的手上抬起来,落在她掌心里那盘彩色的小东西上。 那目光像是往一截已经干裂了很久的木头上浇了一碗温水,沿着那些细密的纹路慢慢渗下去,终于把这截木头润透了: “我本来已经不抱什么指望了。” 周青瓷没有接话,等着他说下去。 郑老站起来,转身向后院走去,走到门口的时候回头看了她一眼: “你跟我来。” 周青瓷把灵漪重新放回手腕上,跟着他穿过一条短短的走廊,推开后院一间房间的门。 屋里烧着炭火,暖意扑面而来,比前厅暖和了不少。 床铺靠墙放着,被褥叠得整整齐齐,床上躺着一个年老的妇人。 头发花白,闭着眼,面容安详,像是正在熟睡。 她双手交叠放在被面上,指尖蜷着,像是很久没有握过什么东西了。 郑老在床沿上坐下来,伸手把被子的一角往上拉了拉。 他的动作很轻,像是在整理一件已经被他整理过很多次的东西: “你师母几年前被人用砖头砸伤头部,从那以后就一直没有醒过来。” 他说这话的时候声音平得像一条被反复压过的线。 “我试了很多方子,都不管用。” “后来我从一本古籍里找到一个方子,其他药材都配齐了,只缺这一味引子——七彩天蟒的蛇毒。” “万物相生相克,这蛇毒虽剧,但配合其他药材中和之后,却能变成救命的药。” 他看着床上那张安静的面容,声音低了下去。 “我到这里来,就是因为听说这长白山里有人见过它的踪迹。” “连着找了几年,也没找到。本来已经不抱指望了——” 他顿了一下,伸手在被子边缘按了按,像是替那些他还没说出口的话落一个落脚点。 “今天你带着它来了。” 周青瓷站在他身后,看着床上安睡的师母,又低头看了看自己手腕上那道彩色的圆环。 灵漪在她腕间安静地盘着,像是感应到什么,蛇身微微收紧了一下,又松开了。 她往前走了半步,站在床尾: “师父,您需要多少蛇毒?” “灵漪能听懂我的话,我跟它说一声。” 郑老偏过头看她,目光在她脸上停了一下: “你确定它听你的?” “试试就知道了。” 周青瓷从空间里拿出郑老刚才给她那只玻璃管,走回前厅。 郑老也跟了出来,从抽屉里取出一只干净的玻璃试管,又拿了一小瓶清水放在桌上。 他把一只干净的玻璃试管递过来,还没开口说怎么操作。 周青瓷已经蹲下身,把玻璃管放在灵漪面前晃了一下。 语气平静得像在跟一个听得懂她说话的小东西商量事情: “灵漪,我需要你的一点毒液。你帮帮忙,挤一点到这个罐子里好不好?” 郑老站在旁边看着这一幕,正要开口说“它应该听不懂——”,后半截话就被他自己咽回去了。 灵漪抬起头来,那双彩色的瞳孔在日光下亮了一下,像是那句话正在它脑子里慢慢过了一遍。 它从周青瓷手腕上游下来,沿着桌面爬到那只玻璃管前面停下来。 昂起脑袋看了看管口,然后张开嘴,蛇牙在日光下泛着细碎的亮光。 郑老看见一道暗黑色的液体从它的牙尖渗出来,沿着玻璃管的内壁缓缓淌下去。 带着一种奇异的清香气味,跟普通蛇毒的腥味完全不一样。 那道液体的量不大,但已经足够用了。 正沿着管壁慢慢下沉,在玻璃管的底部聚成一小团,边缘泛着细密的润光。 郑老仔细端详着玻璃管里那截暗黑色的液面,把它举起来对着光看了一会儿。 第158章 拍照,林秀英办理出院 他接着又放下,声音里带着一种像是终于等到古书上的描述被印证了的笃定: “是了,没错。” “古籍上记载,七彩天蟒是异兽,世所罕见。” “有剧毒,但极其通灵,身如炼铁,刀枪不入,毒液带有异香,与寻常蛇毒完全不同。” 他放下玻璃管,又看了一眼盘在周青瓷掌心里那条已经明显精神不振的小蛇。 “青瓷,这东西能认你为主,是你的机缘。你好好待它。” 周青瓷低着头,目光落在自己掌心里那盘彩色的小东西上。 灵漪的尾巴尖耷拉在她虎口外侧,蛇身微微有些松,像一根被抽走了大半骨力的绳子正慢慢失去它原有的张力。 她伸出另一只手轻轻碰了碰它的脊背,掌心那片细密的温热比之前暗了一度,像是有什么正在缓慢地沉下去: “师父,它好像把毒液全都挤出来了。” 郑老走过来看了一眼,点了点头: “毒液不是一瞬间就能完全恢复的,养两天就没事了。” “这几天多给它喝些清水,别再让它动用毒腺。” 周青瓷把玻璃管放在桌上,又从空间里取出一只碗来,倒了半碗灵泉水放在旁边。 灵漪闻着灵泉水的味道,尾巴尖微微动了一下,像是还留有最后一点力气想要爬过去。 周青瓷伸手把它端起来,送到碗沿旁边。 灵漪探出蛇头,舌尖在水面上轻轻卷了一下,又缩回去了。 郑老把那管毒液小心地收进柜子里,转身的时候多看了她一眼。 周青瓷正低头看着灵漪喝水,她身后窗台的位置正是日头移过来的方向。 那层光在她侧脸上镀了一道安静的弧,像正在等她把最后一句话也一并收进碗底。 她站起来,把那盒银针收进布袋里,又弯腰把布袋的袋口扎紧: “师父,我先走了。过两天再来。” 她刚走到门口,郑老在后面叫住了她。 他想起她说要租房的事,把林秀英的情况听了一遍,沉吟片刻才开口: “房子不用租了。” “让你那个朋友先住到我这里来,刚好春节后你也要来住三个月,两个姑娘一起有个照应,也不算麻烦。” 他说着顿了一下,像是那个方案在他脑子里多走了一遍,确认没有什么漏洞。 “我这儿空房间多,你让她放心住。” 周青瓷站在门槛边上,逆着光回头看了他一眼。 那句“谢谢师父”到嘴边又换成了别的,只说了句“那我下午带她过来”。 郑老没有送她,只是站在屋檐底下看着她推开院门走了出去。 灵漪在她掌心里蜷成一团,已经睡着了。 照相馆在县城东街的拐角,门面不大,玻璃橱窗里摆着几张放大的黑白照片,边缘已经开始泛黄了。 她推门走进去的时候,柜台后面坐着一个戴眼镜的中年人,穿着深色外套,手里正拿着一块绒布擦拭镜头。 他抬头看了她一眼,目光在她身上停了一下: “拍照?” 周青瓷在柜台前面站定: “拍两张,半身和全身各一张。” “加急。” 照相馆的摄影师扶了扶眼镜,像是那四个字的热度在他手边停了一下才被他接住: “加急的话,三天后来取。” “半身照四块,全身照六块,加急另外加五块——一共十五。” 周青瓷从口袋里数出钱放在柜台上,在布景前面坐下来。 摄影师调好了镜头,又弯腰调整了一下灯光的角度,才退回相机后面: “看这里,别动。” 周青瓷坐直了,目光落在镜头中央。 三天后取照片。 她骑上车往医院去的时候,灵漪还在空间里沉睡,掌心少了一道持续的温热。 推开病房门的时候,林秀英已经把东西都收拾好了。 病号服已经换了下来,穿着一身崭新的棉衣棉裤,布料是藏蓝色的,边角还留着刚剪开包装时特有的折痕。 她站在床边,把床头柜上最后一张纸片叠好收进布袋里,拉上袋口的时候指节在布袋的棱角上压了一下才松开。 听到门响,林秀英转过身来,嘴角弯了一下: “青瓷,你来了。” 周青瓷走近几步: “都收拾好了?房子的事有眉目了。” “我师父那边有空房间,让你住过去。你愿意的话,下午就能搬。” 林秀英的手在半空中停了一下,像是那两个字比她预想的要重一些: “你师父?” “就是教我学医的那位老先生。” “他在县城有个院子,空着两间房,说可以让你住。” “春节后我也要搬过去住一段时间,到时咱们有个伴。” 周青瓷伸手接过林秀英手里的布袋,往自己肩膀上一搁。 “手续办完没有?” 林秀英点了点头: “办完了,公安局那边都结清了。” 她低头看了一眼自己攥着口袋的手指头,像是有什么话在嘴边绕了一圈又落回去了。 “青瓷,钱的事你不用担心。” “公安局那边——给了补偿金,两千块,够用一阵子的。” 她把那个数字说得很轻,像是怕说重了会散掉。 周青瓷帮她把布袋口重新扎紧: “那走吧,先出院再说。” 住院部的走廊里人来人往,林秀英走在她身边。 步子比以前稳了一些,像那些被她压成纸片的日子终于被重新打开了。 她们走出医院大门的时候,周青瓷回头看了一眼那栋灰白色的楼——她不会再来这里了。 她收回目光,跨上自行车,林秀英坐在后座上,一只手攥着后座边沿。 风从街口穿过来,把她额前的头发吹起来又落下。 她蹬车的时候感觉到林秀英的手指攥着车座边沿的力道微微收紧了一下。 又松开了,像是那些压在她手心里的小小力量正在慢慢适应新路面的硬度。 她们从医院出来,经过照相馆时周青瓷没停。 玻璃窗里的照片还是那一排泛白的边境轮廓。 她低头看了一眼左手腕——灵漪不在。 只有她自己脉搏的跳动贴着那一道空出来的弧线,像是正在等什么东西回来把那段空缺重新填上。 第159章 吃饭,前往法场 手续办完的时候,医院走廊里的消毒水味终于淡了一些。 林秀英换了那身崭新的藏蓝棉衣,站在床边把最后一张纸片叠好收进布袋里,拉上袋口的时候指节在布袋的棱角上压了一下才松开。 周青瓷接过她手里那只布袋,往自己肩膀上一搁: “走吧!” 两个人一前一后穿过住院部的走廊,林秀英的步子比以前稳了一些。 像是那些被压成纸片的日子正在被她一张一张地重新展开,又被她轻轻叠好,放进袋底。 走出医院大门的时候,日头正好从云层后面露出来。 铺在门诊楼台阶上,把两道影子拉得又斜又长。 周青瓷跨上自行车,侧过头等林秀英在后座上坐稳了。 脚下一蹬,车轮碾过县城的水泥路面,发出细密而均匀的声响。 吃饭的地方是路边一家小饭馆,门面不大,墙皮已经有些剥落了。 两碗粥端上来的时候冒着白气,碟子里搁着一碟咸菜和两个热包子。 林秀英低头喝了一口粥,碗沿在嘴边停了一下才放下来: “青瓷,我跟你说件事。” 她把筷子搁在碗沿上,手指在桌面上并拢又松开,像是在等那句话在桌面上落稳了再往下说。 “公安局给我的补偿金,我没告诉他们。” 她的声音不高,但很稳,像是那些字已经在心里被反复折叠过很多次了。 “我爹我娘要是知道我手里有钱,肯定会把我接回去。” “不是因为他们想我,是因为那笔钱。” 周青瓷没有接话,低头喝了一口粥。 粥的温度刚好,沿着喉咙滑下去,在胃里铺了一层薄薄的暖意。 林秀英继续说着,声音里听不出太多波澜,像是在叙述一件已经发生过很久的事,跟她中间已经隔了一层薄薄的膜: “地窖里那段时间,我什么都想明白了。” “就算没出那事,我在家里也迟早会被嫁出去换彩礼,给我弟弟攒钱娶媳妇。” 她笑了一下,那笑容比她刚出院的时候轻了一些。 “不过现在好了,我活着出来了,手里还有钱,还认识了你。苦没白受。” 周青瓷把碗放下,碗底在桌面上磕出一声轻响: “以后的日子都是好日子。把身体养好,比什么都强。” 林秀英从口袋里掏出一卷纸币放在桌上,推到她面前: “这是一千块,给你的。” “我没什么能谢的,这些钱不多,但——” 周青瓷低头看了一眼那卷纸币,没有接: “你留着。” “你以后要用钱的地方多。” 她把钱推回去的时候,指尖在纸币边缘按了一下,像是替她把那截话的余音也一并压平了。 林秀英的手在半空中停了一下,又把钱收了回去,没有再推。 她低头从里面抽出一张十块的票子放在桌上: “那至少这顿饭让我请。” 周青瓷笑了一下,没有拦她。 吃完饭出来的时候,街上的人明显多了起来。 三五成群的,有人骑着自行车带着小孩。 有人牵着驴车,车上坐着几个裹得严严实实的老人。 往城外去的土路上扬着一层薄薄的灰土,天阴着,云层压得低,像是整个县城都在往同一个方向涌动。 周青瓷骑着自行车带着林秀英跟在人流的尾巴后面,往城外法场的方向骑去。 法场那片空地周围已经站满了人,黑压压一片从警戒线一直漫到远处的土坡上。 像是冬天地里被风吹倒了一茬的庄稼,正密密麻麻地簇在一起。 呼出的白气在人群上方织成一层薄薄的雾,把零下二十度的冷空气都捂得温热了几分。 说话声、咳嗽声、小孩的哭闹声混在一起,嗡嗡的,像一口正在缓慢升温的锅。 周青瓷推着自行车在人群边缘挤了一段路,终于在枯树旁边找到了一个相对开阔的位置。 她把自行车支好,把帽檐往下拉了拉,只露出一双眼睛。 林秀英站在她旁边,攥着她袖口的手指头微微蜷着,像在确认那段距离确实隔在她们和前方那道白线之间。 空地中央拉着警戒线,几名公安站在线内侧,手搭在枪套上,面色平静。 空地中央空着,风把地上的枯叶卷起来又放下。 人群忽然往两侧让开一条窄窄的通道,先是几辆吉普车开进来,然后是一辆军绿色的卡车。 赵铁柱被两名法警从车上押下来的时候,人群里“嗡”地响了一声。 他穿着一件深灰色的旧棉袄,领子歪着,双手反绑在身后。 低着头,每一步都用鞋底蹭着地面往前走,棉袄下摆扫过泥地,扬起一层薄薄的灰尘。 他的肩膀微微塌着,在午后灰白色的天光下。 整个人像一根被折过的铁条,正沿着自身的折痕一点一点地弯下去。 有人从人群里挤出来往前凑,被一名公安伸手挡住。 议论声像潮水一样涌过来又退下去,又被风削去尾音,变成细碎的嗡嗡声。 赵铁柱在空地中央站定,目光落在自己脚前那一小片泥地上,再也没有抬起来过。 宣判的声音被扩音器放大,穿过人群传来。 字句被寒风削得有些模糊,但那些关键词还是清清楚楚地落进每一只耳朵里。 周青瓷看着那个灰暗的身影。 他跪下去的时候整个人矮了半截,像是一根铁条终于找到了它该弯下去的角度。 身后传来一声闷响,被上千双脚的呼吸和衣料的摩擦声接住,散开。 人群安静了一两秒,然后重新响起来。 有人开始退场,脚步声踩着枯草和碎土,一片一片地往路边散开。 周青瓷正要转身去推自行车,忽然感觉到几道目光落在自己身上。 她没抬头,但能感觉到那些目光从人群的缝隙里穿过来。 顺着风的方向在她周围停住,像是在确认那层白色在这个灰扑扑的人群里确实落在一个具体的位置上。 兔皮帽檐下面的皮肤在从云层缝隙里透下来的光线下白得近乎发光,像一截刚被挖出来的玉,正沿着她帽檐的边缘悄悄往外渗。 “哎,你看那边那个姑娘。” “就枯树底下那个,穿蓝棉袄的那个。” “这皮肤白的,跟雪似的。” “这长相放电影里都够当主角了。” 第160章 赵铁柱被执行枪决 议论声飘过来,不大,但顺着风正好落在她耳朵里。 她把帽檐又往下拉了拉,只留一双眼睛露在外面。 已经把林秀英往自己身边带了一步,像是替那道正在往外渗的白光先压一道边。 三个年轻男人正穿过退场的人群往这边走。 打头那个穿着一件半新的军大衣,领子竖着,个头不高,脚步浮着,像是踩在泥地上却总在找另一个支点。 他身后跟着两个人,步子紧跟着他,像是两根被同一根系绳拴着的柱子。 他在两步开外停下来,目光从她帽檐边缘露出来的那截下巴上抬起来,开口的时候尾音带着一种被捧惯了的骄纵: “姑娘,交个朋友?” 那三个字在风里落下来的时候,周青瓷的车把在指尖动了一下,又稳住了。 周青瓷把自行车支好,直起腰来。 她抬手把帽檐往上推了推,露出整张脸。 日头正从云层后面移出来,光落在她脸上的时候。 那道白色在灰扑扑的人群背景里像是被人用刀划了一道。 旁边几个还在退场的路人脚步慢了半拍,目光在她脸上多停了一瞬又移开了。 “我有朋友了。” 她语气平淡,像是在陈述一个已经发生的事实,不需要再补充说明任何细节。 军大衣男子笑了一下,嘴唇动了动,声音里带着一层薄薄的油滑: “有朋友怎么了?有朋友就不能交新朋友了?” 他又往前迈了半步,目光沿着她围巾边缘的弧线滑到肩膀的位置,又收回来。 她低头看了一眼自己左手腕——灵漪不在。 但那道温润的环痕还在,像是一道浅浅的印子,正沿着她腕骨的弧度慢慢变淡。 她把目光移开,声音不高不低: “我今天是来看枪毙人的,不是来交朋友的。” 军大衣男子的笑在半空中僵了一下。 他身后那两个人同时往前跟了一步,像是那层被截断的骄纵需要有人替他撑住。 他偏了一下头,嘴角还挂着那层没完全散尽的笑意,可声音里的温度已经往下沉了半截: “你知道我是谁吗?就敢这么跟我说话?信不信我让你在青安县待不下去?” 周青瓷的目光在他脸上停了一下,又移开了,像是那截话的重量已经在落下来之前就被她自己接住了。 正沿着她袖口的折痕慢慢往下滑: “你是谁,问你妈去。” “你让我在青安县待不下去——谁给你的权力?” 她的声音不高不低,像是那句反问的重量刚刚好够落在地面上,不至于被风吹散。 军大衣男子的笑容彻底没了。 他伸手指着她,手指在半空中微微颤抖,像是那句话的尾音已经脱手了。 还没来得及重新接上,就被他自己的停顿截断了。 他猛地扭头看向身后那两个小弟: “告诉她我是谁。” 左边的那个往前一步,目光在她脸上停了一下,像是那截距离比他预想的要近一些。 开口的时候声音带着一股虚张声势的底气: “这是我们青安县革委会孙主任家的公子——孙啸天。” 右边的接上,像是那句话需要在同一道声音的接缝里被合拢: “独生子,孙公子。你掂量掂量。” 周青瓷看了他们一眼,目光在那两个人脸上各停了一下,又移开了: “滚。” 那一个字落在他们脚前的地面上,像是那截距离被她重新量过了,正沿着风声重新收拢到她自己这边来。 孙啸天的脸色变了。 他往前迈了半步,手抬起来了一截,像是要指向什么。 可手指在半空中顿住了,没有落下去。 他看了一眼周围——警戒线内侧的公安还在维持秩序。 退场的人群正在往田埂方向散去,至少有二三十道目光正顺着这一小片动静的走向慢慢转过来。 他那只抬起来的手在半空中停了一下,又收了回去。 像是那截距离被他重新掂量过了,比他预想的要重一些。 他的嘴唇动了动,声音压得比刚才低,像是怕被旁边的人听见: “你给我等着。” 他转身走了,身后两个人紧跟着他。 走出去几步之后,其中一个人回头看了她们一眼,咧着嘴笑了一下。 那笑容里带着一种正准备绕到某个更合适的位置的笃定。 林秀英攥着周青瓷袖口的手指头紧了一下,又松开了一些,像是那截从她袖口边缘滑走的温度正在慢慢重新聚拢: “青瓷……要不咱们走吧。” 周青瓷的目光还落在前方,声音不高不低,落在她手腕那道正在变淡的环痕上: “走什么。该看的还没看完。” 人群前面传来一阵骚动。 一辆解放卡车从警戒线外侧开进来,车轮碾过碎土的声音把周围的议论声压下去了一截。 车厢敞着,两侧站着几名全副武装的公安。 中间那个人被两名法警架着,垂着头,整个人像一截被折弯了的铁条,已经被那道弯折的弧度固定住了。 他被从车上拖下来的时候,两条腿在地面上拖出两道浅浅的痕迹—— 他的腿已经站不起来了,膝盖以下的部分像是失去了支撑力。 只能被法警从两侧架着往前拖,脚尖蹭过泥地,在身后留下两道歪歪扭扭的印子。 盆骨的位置塌下去了一块,像是被什么东西从内部敲碎过,正在那层深灰色的棉袄下面留下一个不自然的凹陷。 他被拖到空地中央跪下来的时候,整个人像是被那层折痕完全收拢了,正沿着那道凹陷的边缘慢慢弯下去。 宣判的声音被扩音器放大,穿过人群传来。 “……罪犯赵铁柱,犯故意杀人罪,致多人死亡,罪大恶极,予以枪决,验明正身,现在执行。” 那些字句在风里被削去了一些尾音,但每一个关键词还是清清楚楚地落进了每一只耳朵里。 赵铁柱跪在地上,全身都在发抖——隔着二三十步的距离。 能看见他肩膀的抖动幅度越来越大,像是那层折痕正在被什么东西从内部震松,正沿着他棉袄的边角慢慢扩散到全身。 第161章 起事端,收拾 他的头发已经被冷汗浸湿了,贴在额前,在风里微微晃动着。 一名法警走到他身后,拉开枪栓的动作在安静的空气中格外清晰。 周青瓷看见赵铁柱的肩膀猛地往上提了一下,像是想要回头又不敢回头。 然后那声闷响传过来了,像一截被压了很久的树枝终于松开了自己,闷闷地落在地面上。 被风的余音接住,又被上千双眼睛的注视压得很短,像是那截重量还没来得及完全展开就已经到了它该停的位置。 一朵血花在他脑后炸开,他往前扑倒。 棉袄的下摆摊开在泥地上,像一片被风吹皱的深色布料,正在慢慢失去它的形状。 周青瓷看着那个倒下去的身影,站在那儿。 像一截已经被她自己反复称量过很多次的重量终于找到了它的落点,正沿着她脚底的地面慢慢散开。 她低头看了一眼自己左手腕——那道环痕还在,像一道浅浅的印子,正沿着她腕骨的弧度慢慢变淡。 她把目光收回来,拍了拍林秀英的肩膀: “都过去了。” 林秀英松开攥着她袖口的手指,手垂下来,又攥了一下又松开: “都过去了。” 她重复了一遍,像是要把那四个字的重量完全收进自己的手心里,等它顺着指缝慢慢落定。 周青瓷弯腰去推自行车的时候,余光扫到人群后方——刚才那个回头笑的人已经回来了。 身边多了三个人,正站在田埂边缘往她们这边看,像是在等一个合适的方向。 她收回目光,把自行车从枯树旁边推出来,声音压得很低: “把脸围起来,跟我走。” 林秀英没有问为什么,低头把围巾往上拉了拉。 整张脸只露出一双眼睛,跟着她跨上后座,攥住了车座边沿。 车轮碾过田埂上的碎土,在身后留下一道细长的印子。 车轮碾过县城外围的土路,在身后留下一道细长的印子。 周青瓷骑着车,林秀英坐在后座,手攥着车座边沿。 回头看了一眼——那几辆自行车还跟在后面。 不远不近的距离,像是一根被拉长的线,正沿着她们骑过的路线慢慢收拢。 林秀英把围巾往上拉了拉,压低了声音: “他们还在跟……” 周青瓷没有回头,目光落在前方路面上,像是那根线早就在她心里被量过了长度。 她只是顺着它的方向慢慢往前走:“我知道。” 往县城方向去的岔路口有一片小树林,路两边的杨树光秃秃地站着。 树梢在风里晃着,枝丫的影子投在地面上,像一道被风吹散了又重新合拢的栅栏。 周青瓷在岔路口放慢了车速,在林子边上停了下来。 单脚撑着地面,转过头往身后看了一眼。 那几辆自行车正在减速,在她身后大约二三十步的距离外陆续停下来。 车胎碾过碎石的声响在安静的土路上被风削得很短,很快就听不见了。 林秀英从后座上下来,攥着车座边沿的手心已经有些出汗了,可声音还算稳: “青瓷……” 周青瓷把自行车支好,拍了拍她攥着车座边沿的手: “你推着车到前面那棵大树底下等我,别走远。” 林秀英站在原地没动,攥着车座边沿的手指头又紧了一下。 像是那些话的重量已经被她自己在心里过了一遍,不需要再被提醒一遍了: “我不走。我就在旁边看着。” “你要是动手,我也能帮上忙。” 她低头在地面上扫了一圈,从路边捡起一块拳头大小的石头攥在手里。 石头在她掌心里微微泛着潮湿的印痕,像是刚从路边被捡起来,还没被她自己的体温捂热。 周青瓷看了她一眼,没有再推她走。 她转回身,面朝着那几辆正慢慢停稳的自行车。 孙啸天把自行车一停,跨下来的时候棉大衣的下摆甩了一下。 他身后的五个人也陆续下了车,脚步声踩在枯叶上发出细碎的窸窣声。 他走到距离周青瓷大约一米的地方停下来,目光在她脸上停了一下。 嘴角挂着一层还没完全收住的得意,像是那句话已经在嘴边等了一会儿了: “跑啊,怎么不跑了?刚才不是挺能说的吗?” 他往前又迈了半步,身后的几个人也跟着往前挪了一步。 像一排被风吹斜的树影,正沿着她脚边那道模糊的界线慢慢收拢。 “这青安县你是第一个敢让我滚的。” “上一个敢这么跟我说话的人——” 他顿了一下,像是在等那两个字在自己嘴里再停一下再放出来。 “坟头草都三尺高了。” 周青瓷的目光在他脸上停了一下,又移开,像是在他身后那排树影的间隙里找到了一个合适的落脚点: “那你一定很厉害了,杀人都不算事。” 她的声音不高不低,像是那句话的重量已经在她手里被称过了,正在沿着风的方向慢慢落回地面。 孙啸天没有听出那层话外音,像是那截声音的厚度还没来得及完全落进他耳朵里,就被他自己接住了: “几个不听话的刁民,杀了也就杀了,谁还能拿我怎么样?” 他往前走了一步,目光在她脸上又停了一下,像是在重新确认那道白色的轮廓确实还在原处。 “你不一样——” 他笑了一下,那笑容在那层已经被他自己撑开了的得意里显得更厚实了一些。 “长得漂亮,跟了我,把我伺候舒服了,以前的事就一笔勾销。” 周青瓷看了他一眼,没有说话。 她往前迈了一步,那一步踩在他棉大衣下摆的影子上。 像是正在替他把那层被他自己撑起来的得意从边缘处慢慢折出一道折痕: “你就不怕给你的家里惹麻烦?” 孙啸天愣了一下,目光在她脸上又停了一拍。 像是在那两句话之间寻找一条能穿过去的缝隙,但没找到: “青安县有头有脸的人我都认识,你——” 他顿了一下,像是那截话的尾音还没完全落下来。 就被他自己在半空中截住了,变成了另一句: “你不在那些人里面。” 第162章 孙啸天等人被打断腿脚 身后一个小弟往前凑了半步,声音压着,像一根被绷紧的线正沿着他身侧的缝隙慢慢收紧: “天哥,废什么话,带回去想怎么玩就怎么玩。” 周青瓷没有看那个说话的人,目光还落在孙啸天脸上。 她的声音不高不低:“你觉得吃定我了?” “你们两个弱女子,对上我们六个大男人——” 孙啸天偏了一下头,像是在等他身后的几个人把那个回答补全。 “你觉得你能跑?” “我不想跑。” 周青瓷的声音还是平的,像是那句话说出口的时候已经被她自己在前一道落点处量过了距离。 “我只是想把你们全部打 !趴 !下!” 话音刚落,她动了。 她往前迈了一步,右脚顺势踢出去。 动作干净利落,像是那截距离已经被她提前在心中摆正了。 那一脚落在孙啸天的小臂侧面,她的鞋底在他棉大衣袖口处顿了一下。 力道不算重,只用了两分力。 但孙啸天整个人被那一脚带着往旁边跌了出去,小臂发出一声沉闷的、像是被什么硬物折断了似的声响。 他在半空中歪了一下,砸在路边的枯草丛里。 捂着胳膊蜷缩在地上,声音已经变了调: “我的胳膊——她把我胳膊踢断了——都给我上!把她给我抓住!” 那五个人同时往前扑过来,动作不算整齐。 但方向一致,像一排被风吹歪的栅栏正沿着她身侧的曲线慢慢收拢。 周青瓷没有后退,她站在原地。 等第一个人冲到距离她两步之内的时候,侧身让了半步,一脚踢在他的膝盖侧面。 那人腿一软,整个人往前栽进了枯草丛里,抱着膝盖蜷成一团。 第二个人扑过来的时候她抬腿扫在他小腿胫骨上,力道不算重。 但足够让他在半空中发出一声短促的闷哼后单膝砸进泥地里,整个人顺着那层惯性滑出去一小段距离。 剩下的三个人几乎同时往后退了半步。 像是那层由五个人组成的阵型在几秒内被从中间切了一刀,正沿着那刀口的方向慢慢散开。 她没给他们太多犹豫的时间。 她往前迈了两步,第一脚踢在一个人大腿外侧。 那人整个身子往侧面歪了一下,抱着腿倒在地上。 第二脚落在另一个人小腿下方,那人单膝跪地,用手撑着地面。 还没完全撑起来,她已经转了个方向。 抬腿扫在最后一个人的膝弯处,那人的膝盖砸在地面上。 整个人矮了半截,没能再站起来。 整个过程不到十秒。 最后一个人倒下去的时候,林秀英攥着那块石头的手指还没松开,石头在她掌心里已经被焐热了。 泛着一层薄薄的润光,正在暮色里慢慢变凉。 她站在几步开外。 那截还没被丢出去的石头的边角正抵着她的指腹,像一道还没被收回的防线,正在从她掌心的温度里慢慢散开。 她低头看了自己手里的石头一眼,又看了看地上那五个人,把石头搁回脚边了。 孙啸天还蜷在地上,捂着小臂的位置。 脸已经白了,嘴唇微微抖着,像是那截疼痛正在沿着他小臂的弧度慢慢往上爬。 周青瓷走过去,在他面前蹲下来,伸手轻轻拍了拍他的脸。 那几下拍得不重,像是在拍一件已经被她自己掂过很多遍的东西。 那层触感落在他脸上的时候,他缩了一下。 像是一截温度刚好落在了一道已经开着的伤口上,正沿着那层皮肤慢慢往下渗: “还要把我带回去吗?” 孙啸天看着她,没有说话。 他的嘴唇动了一下,像是有什么话已经准备好了,但到了嘴边又被他自己压住了。 只从嗓子眼里挤出一点不成句的气音,像是被那截温度贴住的皮肤还没适应那道新的边缘—— 他忽然闻到一层很淡很淡的、像是药草混着山泉水的气味。 那层气味正顺着她袖口的方向慢慢散开,不浓,但贴着那层已经被他自己收紧了的边缘持续地渗进来。 在他的喉咙口停了一下,又散开了。 他的嘴唇动了动,像是有话卡在喉咙里出不来,又像是被那层气味压住了。 那层气味在她的袖口边缘停了一会儿,然后被风带走了。 像是替她把那些还没说出口的话也一并收回了那截正在合拢的距离里。 周青瓷带着林秀英骑出小树林的时候,风从背后追上来,把路边的枯草压弯又放开。 她蹬车的速度不快不慢,直到骑出去一百多米远,才稍稍偏了一下头,像是有什么话已经在嘴边等了一会儿了。 她低声说了一句,声音被围巾挡住了大半,像是贴着她的领口被风接住又送出去: “球球,去跟着他们。” 她怀里那一小团毛茸茸的东西动了一下。 球球从她棉袄的领口缝隙里探出脑袋,圆溜溜的眼睛在昏暗的天光下亮了一下。 像是在确认那句指令的路线和距离都已经从她的声音里落进了它自己的耳朵里。 它“吱”地应了一声,从她怀里跳出去,落在地面上。 四只小爪子蹬了两下就窜上了路边的树干,灰褐色的身影在林间枝头上闪了两下就被枯枝和暮色吞没了。 林秀英攥着周青瓷衣摆的手指头紧了一下,声音隔着围巾传过来,像是被风压住了半截: “那是……松鼠?” “它叫球球。” 周青瓷没有回头,车轮碾过路面上一块凸起的碎石,颠了一下又稳住了。 “很聪明,认路,知道该盯谁。” 林秀英回头看了一眼,枯树和暮色已经在她们身后合拢了。 看不见那只松鼠的影子了,只有风在枝头留下的一串细碎的响动,正顺着树梢的方向慢慢远去。 她把头转回来,把攥着衣摆的手指头又收紧了一些。 到了县城,周青瓷在一处电话亭旁边停下自行车。 她掀开门帘进去,拨了村里大队部的号码。 电话响了几声,接起来的是周兴邦的声音,隔着电流有些模糊。 周青瓷说了几句——今晚不回去了,住县城朋友家里,明天再回。 周兴邦应了一声,说会告诉周卫国。 第163章 去郑老家借宿,球球跟踪 周青瓷挂掉电话走出来的时候,天色已经暗了一层。 街面上的路灯刚亮,昏黄的光在傍晚的空气里铺开一小片一小片暖融融的方块。 郑老家那扇木门在暮色里还是老样子,门板上的漆面在多年的风蚀中已经磨薄了一层,隐约透出底下木头的纹理。 周青瓷上前敲门的时候,院子里传来脚步声。 郑老拉开门,先看见她,又看见她身后那个裹着围巾的姑娘。 没有多问,只是侧身让开门口: “进来吧!” 他看了一眼周青瓷,目光在她脸上停了一下,又说了一句。 “晚饭还没吃吧?锅里热着,你们先吃。” 周青瓷把自行车推进院子里,林秀英跟在她身后跨过门槛。 在灶房门口停下脚步,像是那截门槛的宽度被她自己在心里量过一遍了。 郑老已经转身回灶房了,灶台上的锅盖缝隙里正往外冒着白气。 在暮色里被风吹散又聚拢,像是替她把那些还没开口问的话一并收到了锅沿边上。 周青瓷弯腰把自行车支好,拍了拍车座上的灰,走到灶房门口朝里看了一眼。 郑老正蹲在灶膛前面添柴,火苗跳起来的时候在他侧脸上映出一道暖黄色的光。 他把锅盖掀开一条缝看了看,又盖上了。 堂屋里,煤油灯已经点上了。 周青瓷把布袋和几本书在桌上放好,又转身去帮林秀英把行李拎进来。 林秀英站在堂屋门槛外面,低头看了看自己的鞋尖,像是在等那截门槛的宽度先被自己的影子量过一遍才迈进来。 周青瓷把东西放在墙角,回过头来看了她一眼: “进来吧,这里住着自在。” 林秀英跨过门槛,在桌边坐下来,声音不大: “谢谢你,青瓷。” 周青瓷没有接话,转身去灶房端粥了。 球球没有跟着进灶房。 它蹲在郑老那间空房间的窗台上,圆溜溜的眼睛透过窗玻璃看着远处正在变暗的天色,尾巴在窗沿上慢悠悠地摆着。 周青瓷把粥碗端过来的时候,它从窗台上跳下来,顺着她的裤腿爬到肩上蹲稳了。 灶台上的粥还在冒着白气。 郑老从灶房门口走进来,在桌边坐下。 锅盖掀开的时候,热气扑出来,在煤油灯的光里形成一小片湿润的光晕。 郑老拿了三只碗,把粥盛好,把其中一碗推到林秀英面前: “先喝点热粥暖暖身子,别急着说话。” 三个人围着矮桌坐了一会儿,林秀英低头喝着粥。 郑老夹了一筷子咸菜放进自己碗里,像是他还有一句更重的话需要先把碗沿上的那层热气放掉再开口。 他低头喝了一口粥,把碗放下,像是已经把要问的那些事在饭桌上过了一遍。 捡了最轻的那句先落下来: “青瓷,今天那几个人,是在城外碰上的?” 周青瓷端着粥碗,碗沿的热气扑在她脸上: “法场人多,被人盯上了。” “领头的那个叫孙啸天,他爹是县革委会的孙主任。我把他胳膊踢断了。” 郑老端碗的动作在半空中停了一下,又恢复了正常,像是那句“胳膊踢断了”的重量已经被他在心里掂过了: “那你打算怎么处理?” “球球跟到他家了。” 周青瓷把碗放下,碗沿落在桌面上的声响压过了灶膛里柴火噼啪的细响。 “他们没报警。” 郑老又喝了一口粥,粥面上的热气在他面前散开又聚拢: “你知道孙庆山的底细吗?” 周青瓷摇了摇头。 郑老把碗搁在桌面上,碗底磕在桌面上的声音不大,但正好把那截话的重量接住了: “他前些年借着运动弄了不少人的家产,手里不干净。” “你要是想动他,不能光靠他儿子打人这一个事。” 周青瓷低头看着自己碗里那半碗粥,粥面已经不再冒热气了: “那如果有证据呢?” 郑老看了她一眼,没有接话,只是把那碟咸菜往她面前推了推。 那碟咸菜的边角在碗沿碰撞的余音里轻轻晃了一下,又稳住了,像在给那些还没说出口的话留一道正好能穿过去的窄缝。 与此同时,球球正蹲在孙啸天家对面的屋顶上。 它贴着屋脊的阴影蹲着,整只松鼠蜷成一团。 尾巴垂在瓦片边缘,小脑袋朝下探着,圆溜溜的眼睛一眨不眨地盯着那扇刚刚合上的房门。 孙啸天骑着自行车到了楼下,一路上颠得他胳膊断处疼得直冒冷汗。 他把自行车往墙根一扔就踉踉跄跄地往楼上跑。 每上一级台阶就顿一下,像是那只断了的胳膊正顺着他的脚步把疼痛一层一层地往上送。 球球从屋顶上跳下来,踩着空调外机和窗台的边沿无声地跟着他上了二楼。 在窗台外面蹲稳了,透过玻璃往里看。 孙啸天一进门就把门带上了,几乎是靠着门板滑坐在地上,额头上一层冷汗在灯光下泛着湿漉漉的光。 他捂着胳膊,声音里带着哭腔,像一根被折过很多次终于在这一截断口处裂开了的树枝: “妈……爸呢?” 一个四十岁出头、穿着印花棉袄的女人从里屋快步走出来。 看见他坐在地上的样子脚步顿了一下,然后几步跨过去蹲下来。 伸手想碰他的胳膊又缩回去了: “啸天!你这胳膊怎么了?谁打的?” “断了……被人踢断的。” 孙啸天抬头看着那妇人,眼泪顺着脸颊淌下来。 “妈,你得帮我……爸呢?我找爸——” 那妇人扶着他站起来,把他按在沙发上。 转身朝里屋的方向喊了一嗓子,声音又高又短: “老孙!老孙你快出来——!” 一个穿着深色中山装的中年男人从里屋走出来,步子不快不慢。 先看了一眼歪在沙发上的儿子,然后目光顺着他的肩膀滑下去,落在那只垂着的手腕上。 那只手搁在膝盖上,弯折的角度不正常,手背泛着一层暗紫色,比另一只手腕粗了一圈。 他在沙发前面站定,低头看了那只胳膊几秒,直起身来的时候声音不高不低: “怎么回事?” 第164章 孙啸天被送进医院 孙啸天抬头看着他爹,嘴唇抖了一下: “今天在城外法场……看见一个女的,长得特别漂亮,我就想认识一下。” “她不答应,还动手打人……把我胳膊踢断了。” “还有我那几个兄弟,腿全被她打断了,现在还在城外的树林里躺着……” 他每说一句就顿一下,像是在那截疼痛的间隙里找喘气的空当。 那妇人的声音又尖了起来: “啸天,你惹到什么人了?” “一个女人能把你打成这样?你带了多少人去的?” “带了五个……全被她撂倒了。” 孙啸天低下头,声音里那股哭腔还没完全收住,尾音还带着一点抖。 “她不怕我报名字……还说要让我爸惹麻烦。” 他顿了一下,抬头看了他爹一眼,像是在等那截还没完全落地的话先被他自己接住。 孙庆山站在沙发前面,目光在儿子脸上停了一会儿,又移开了,落在他那只垂着的手腕上。 他没有立刻说话,过了几秒才开口: “先去医院。” 他弯腰把儿子从沙发上扶起来,孙啸天被他扶着站起来的时候,那只断了的胳膊晃了一下。 他倒吸了一口凉气,手指头在他爹袖口上抓了一下又松开了。 “我,我也去!” 那妇人抓起沙发上的外套也跟着往门口跑,高跟鞋在楼道里踩出一串细碎的响声。 车上,孙庆山坐在驾驶座上,没有立刻发动车子。 先偏过头看了一眼后座上的孙啸天,声音比刚才低了一截: “一个人?你们六个,被一个女人打成这样?” 孙啸天捂着胳膊,牙齿咬得咯咯响: “她太快了……我们都没看清她怎么动的,就已经全倒在地上了。” 孙庆山的手指搭在方向盘上没有动,像是在那层发动机的余温里把这句话重新过了一遍: “她长什么样?说清楚。” 孙啸天愣了一下,隔了一会儿才结结巴巴地答: “个子……挺高的,比我高半个头,穿着蓝棉袄,戴兔皮帽子,围巾把脸捂得严严实实的,就露一双眼睛在外面。皮肤很白,在人群里特别显眼。” “她有没有说为什么找你麻烦?” “……没有。” “我过去搭话,她让我滚,我骂了她一句,她就动手了。” 孙啸天的声音越来越小,又想起什么似的赶紧补了一句。 “对了,爸!小二他们五个腿都被打断了,现在还在城外那片树林里躺着呢,得去接他们,不然天黑了没人管——” 孙庆山没有接话。 他把车钥匙拧了一下,引擎的声响在车厢里震了一下又平稳下来,车子驶出了小区大门。 车窗外的路灯一盏一盏地往后滑过去,光线在车厢里明暗交替,把孙庆山脸上的表情切成一段一段的。 他沉默了好一会儿才开口,声音像是从喉咙里慢慢挤出来的: “一个女人,一个人,把你和五个兄弟全放倒了。她可能不是普通人。” 孙啸天在后座上吸了一口气: “那……那怎么办?” 孙庆山没有回答。 他透过前挡风玻璃看着前方不断延伸的路面,像是在脑子里已经把那截话的路线重新理了一遍。 正在等他自己先把它走通,再用一句话把它接住。 车轮碾过路面上一段正在变干的积水,发出一声潮湿的闷响,又迅速被发动机的轰鸣盖了过去。 窗外,球球把这一切都看在了眼里。 它从窗台边缘退后半步,转身窜上院墙。 灰褐色的身影在夜色中闪了两下就被暮色吞没了,沿着它自己记住的路线原路返回。 它穿过两条街巷,翻过几道墙头。 在县城逐渐亮起的灯火中穿行,最后落进了郑老家的院子里。 周青瓷正在灶房门口站着,听见院墙那边传来一声轻响。 转头看见球球从墙头跃下,落地时四只小爪子轻巧地撑住了青砖地面。 她弯腰把它捞起来放在自己肩膀上,伸手摸了一下它背上被夜风蹭乱的毛,声音不高不低: “跟上了?记住地方了?” 球球使劲点了点头,小爪子比划了两下。 又指指远处,尾巴尖也跟着摆了两下。 周青瓷把它往怀里拢了一下,没有再问。 灶膛里的火苗跳了一下,在青砖地面上拖出一道细长的影子。 像是一道还没来得及合拢的入口正在夜风里缓缓收窄,等着什么东西从远处沿着那道窄缝慢慢落进来。 周青瓷看见球球从墙头翻进来的时候,心里那根一直悬着的弦松了半截。 球球落地之后甩了甩被夜风蹭乱的毛,顺着她的裤腿爬上肩膀。 小爪子扒着她的衣领“吱吱”叫了两声,尾巴竖得笔直。 周青瓷把它从肩膀上接下来拢在怀里,低头看它那双圆溜溜的眼睛: “跟上了?” 球球使劲点了点头,又用小爪子比划了两下——先指了指远处。 又拍了拍自己的胸口,像是在说“包在我身上”。 郑老从灶房门口走出来,看见她怀里那只正在比划的松鼠,嘴角弯了一下: “你这小家伙还真能替你跑腿?” 周青瓷把球球往怀里拢了拢,手指顺着它背上的毛轻轻捋了一遍: “它认路,记性好,比人还灵。” 郑老点了点头,目光在球球身上多停了一瞬。 像是从那截尾巴的摆动里也读出了什么他正在心里掂量的东西,没有再多问,转身往灶房走了。 林秀英坐在桌边,捧着那只空碗,眼睛一直盯着球球看。 她伸出手想碰又缩回去了: “它……会不会咬人?” 周青瓷把球球从怀里抱出来递到她面前: “你抱抱它,它不咬人,就是嘴馋。” 球球被送到林秀英手里的时候明显愣了一下,两只小爪子搭在她掌心。 抬头看了周青瓷一眼,又看了看林秀英,尾巴在掌心里慢慢摆了一下。 林秀英低头看着手心里那团毛茸茸的东西,手指在它背脊上轻轻摸了一下。 又摸了一下,声音也跟着放轻了: “好软……青瓷,它身上摸着真舒服。” 郑老站在后院门口,朝她们招了招手: “来,看看住的地方。” 第165章 球球带路,夜探孙家 后院不大,两排房子一左一右排开,正屋两间,侧屋两间。 正屋一间是郑老和老伴住的,另一间做了药房。 侧屋两间空着,被褥都是现成的,铺得整整齐齐。 郑老指着那两间侧屋: “你们一人一间,自己挑。” 周青瓷和林秀英各选了一间,把身上不多的东西放好。 周青瓷把自己的布袋放在床头柜上,又把那盒银针搁在桌面靠窗的位置,离灯近一些,晚上看起来方便。 收拾完东西,周青瓷走到厨房门口朝里看了一眼。 灶膛里的火已经灭了,锅盖上还留着余温。 郑老正站在灶台旁边把一只砂锅从架子上取下来: “上次你拿过来的那只飞龙还没吃,就在这儿。干货也在旁边的柜子里,你看着弄。” 周青瓷把那只飞龙接过来,洗干净了。 放进砂锅里,加了葱姜和盐,先用大火烧开再转小火慢炖。 猴头菇和松茸用温水泡开,泡了大约半个小时。 等菌菇完全舒展开来,又把五花肉切了薄片,白菜洗净切好。 林秀英蹲在灶膛前面帮忙烧火,火苗把她的脸映得红扑扑的。 她往灶膛里添了一根柴,抬头看着周青瓷的动作: “青瓷,你这做饭的手艺是跟谁学的?” 周青瓷把肉片倒进锅里,葱姜和红辣椒在油里爆了一下,香味立刻窜了出来: “自己瞎琢磨的,做多了就会了。” 她往锅里放了两片红辣椒,又把切好的肉片倒进去翻炒,肉片在锅里发出细碎的滋啦声。 等肉炒到七八成熟,再把切好的猴头菇和松茸倒进去。 翻炒了大约五分钟,整间灶房都被那股鲜香填满了。 林秀英蹲在灶膛前面吸了吸鼻子,眼睛直勾勾地看着锅里: “太香了……我在地窖里那段时间做梦都不敢想还能吃上这样的东西。” 她说完自己先愣了一下,像是不小心把一句藏了很久的话放了出来。 周青瓷没有回头,把炒好的菜盛出来放到一边,又把白菜倒进锅里翻炒了几分钟: “那就多吃点,把以前没吃的补回来。” 饭菜做好端上桌的时候,郑老已经在桌边坐好了。 他拿起筷子夹了一筷子猴头菇放进嘴里,嚼了两下。 眉头微微抬了一下,像是在确认那种鲜味确实是从这盘普通的炒菜里渗出来的: “比国宾馆做得都不差。” “你这丫头,不光是药材认得准,做起饭来也有两下子。” 周青瓷给他又夹了一筷子菜: “师父您多吃点,那只飞龙汤再炖一会儿就能喝了。” 她又转头招呼林秀英: “你别光扒饭,汤多喝点,补气血的。” 林秀英已经盛了两勺汤浇在米饭上,搅拌了一下正往嘴里扒。 听到她说话又舀了半碗汤放在手边,低头喝了一口,眼睛眯了起来: “太好喝了……” 她低头扒饭的时候,嘴角翘着,像是那口汤把她身体里最后一点凉意也从头到脚地暖开了。 三个人把桌上的饭菜吃得干干净净。 郑老放下碗,靠在椅背上,目光在周青瓷脸上停了一下: “明天早点起,上午讲脏腑辨证,下午带你认几味药。” 他起身从里屋拿了两本旧医书出来放在桌上: “睡前可以翻翻这个,是古时大夫写的游记,里面有不少有意思的病例。” 周青瓷把书接过来,封面已经磨得发毛了。 翻开一页,纸页泛着旧纸特有的淡黄色,墨迹还很清楚。 她翻了两页就觉得有意思,那些病例写得跟故事一样。 每个病人的情况都不一样,方子也配得千奇百怪。 晚上十一点关灯睡觉,她把那两本书搁在枕头旁边,又看了一眼窗台上蜷成一团的球球。 球球缩在旧棉布垫子上,小尾巴搭着窝沿,呼吸均匀。 周青瓷躺下来,闭上眼睛,很快就睡过去了。 凌晨两点,周青瓷猛地睁开了眼睛。 屋子里静悄悄的,只有郑老后院的药房里偶尔传出几声虫鸣。 她翻身坐起来,穿好衣服,走到窗台旁边轻轻拍了拍球球的背。 球球翻了个身,迷迷糊糊地睁开眼,看见她站在面前。 立刻一个骨碌爬起来,两只小爪子搓了搓脸,跳上她的肩膀蹲稳了。 周青瓷轻手轻脚推开房门,穿过院子,院门打开的时候只发出一声极轻的吱呀声。 夜风灌进来,她裹了裹围巾,把帽檐压低了些。 球球从她肩膀上跳下去,在地面上蹦了两下。 确认方向之后回头冲她“吱”了一声,然后沿着巷子的方向往前跳去。 周青瓷跟在后面,脚步压得很轻。 月光把她的影子拉得又细又长,在巷子两边的灰砖墙上缓慢地移动着,像是正在替她把那条还没走完的路一段一段地量过去。 球球蹲在周青瓷肩膀上,小爪子不时伸出去指方向。 凌晨两点的县城街道上几乎看不到人影,路灯隔得很远。 昏黄的光在路面上铺开一小块就断了,整条街很快又被黑暗吞没了。 周青瓷没有骑车,两条腿跑起来比自行车还快,脚步踩在冻硬的泥地上几乎听不见声响。 偶尔有一两个晚归的路人从巷口出来,只看见一道影子从眼前闪过去。 再定睛一看,巷子里空荡荡的,便以为是风吹动了什么,裹紧棉袄加快步子走远了。 十几分钟后,球球在一栋灰砖楼前停下来。 它从她肩膀上跳下去,蹲在墙根底下的阴影里。 用小爪子朝二楼一个黑洞洞的窗户指了指,又回头冲她“吱”了一声。 周青瓷仰头看了一眼那扇窗——三楼西侧第二间,窗户关着,里面没有灯光透出来。 她点了点头,轻轻一跃,手搭上二楼的阳台栏杆,身体往上一翻就落到了阳台上。 阳台用铁栏杆围了一圈,栏杆焊得结实,从阳台进不了屋里。 她从空间里拿出那截上次用过的迷魂香,点燃之后从门缝底下塞了进去。 等了约莫五分钟,听见屋里传来均匀绵长的鼾声,她才把迷魂香收回来。 第166章 收获满满,找到证据 她从空间里取出一根细铁丝,在锁孔里拨了两下。 锁芯发出极轻的一声“咔嗒”,门就开了。 她闪身进去,反手把门带上。 球球从她肩膀上跳下来,在客厅的地板上蹦了两下。 又跳上沙发靠背蹲着,小脑袋左右转着,像是在替她守着这间屋子。 客厅里弥漫着一股隔夜的酒气和烟味。 周青瓷借着手电筒的光扫了一圈——三室一厅。 沙发和茶几上的漆面还泛着新光,茶几上搁着一只没洗的茶杯和半碟花生米。 她先推开主卧的门,手电筒的光柱在黑暗里扫过。 床上两个人睡得正沉,被子裹得严严实实,鼾声一高一低叠在一起。 她退出来,又推开隔壁一间小卧室的门。 床上空着,被子叠得整整齐齐,床头柜上放着一只搪瓷缸和一卷纱布。 这间应该是孙啸天的房间。 她走进去,手电筒的光扫过书桌、床头柜和墙角。 床头旁边一张书桌,第一个抽屉没有上锁。 她拉开一看,里面整整齐齐码着五沓大团结。 票面崭新,在光柱下泛着一层油润的暗光,像是刚从银行取出来还没花过。 她伸手把那五沓钱拿起来掂了一下,分量不轻,够普通人家过好几年的。 她把钱收进空间,又翻了翻抽屉角落,里面还有几块玉石和几根小黄鱼,也一并收了。 第二个抽屉上了锁,锁头不大,但在手电筒的光下泛着一层冷白色的金属光泽。 她伸手轻轻一拧,“咔”的一声锁就断了。 拉开抽屉,里面是一个牛皮封面的日记本。 封皮已经磨旧了,边角卷了起来,封面正中还贴着一小块胶布,像是以前被撕破过又被主人自己补上的。 她翻开日记本,借着手电筒的光看了几页,整个人顿住了。 日记本里密密麻麻地记录着日期和事件——某年某月某日,在哪条巷子堵了谁家的姑娘。 某年某月某日,和哪几个人一起把谁家的铺子砸了,收了多少钱。 某年某月某日,有一个人被打得太重,后来死了,尸体埋在那片荒地。 一页一页翻过去,那些字迹有的潦草有的工整。 但每一笔都写得清清楚楚,像是怕自己忘了似的。 她粗略数了一下,涉及人命的就有十几条。 她把日记本合上,塞进空间里。 指尖在日记本封皮的边角上按了一下,像是要确认那截重量已经被自己收好了。 她又去了书房。 推开书房门的时候,手电筒的光在屋里扫了一圈——两排书架贴着墙立着。 书架上摆满了各种书籍,红宝书放在最显眼的位置。 旁边还有几本马恩列斯的选集,书脊整齐排列着。 靠墙一张书桌,桌上放着文房四宝,笔架上的毛笔还挂着未干的墨痕,像是主人最近刚写过字。 如果不知内情的话,还以为这是一间真正的书香门第。 她在书桌后面坐下来,面前正对着前方墙壁上挂着的伟人像。 她翻了几下桌上的文件,都是正常的公文,没有什么特殊的。 又拉开桌子的抽屉翻了一遍,还是没什么发现。 她站起来,又在两排书架间翻了十几分钟。 每一排每一层都翻过了,连书页之间都翻开来看了看,什么都没有找到。 她坐回椅子上,看着对面墙上那张伟人像。 像框装裱得规规矩矩,但像框边缘的墙皮有一圈极细的裂纹,不仔细看根本看不出来。 她心里动了一下,起身走到那面墙前面。 伸手在像框四周的墙面上敲了两下——声音是空的,底下明显有夹层。 她把相框摘下来放在桌上,墙上果然有一个暗格的门。 她轻轻一推,门就开了。 里面是一个约半米宽、两米长的小空间。 角落里堆着十几只木箱和铁盒,木架上还有两叠厚厚的信件。 她先拿起上面那叠信件,最上面那封已经拆了口,抽出信纸一看,上面全是日文。 她虽然不认识,但那些平假名片假名的排列方式一眼就能认出来。 她又从下面那叠抽出一封,这次是中文。 信纸的抬头印着一个岛屿的地址,内容里提到“合作愉快”“物资已收到”之类的字眼。 她把两叠信件全部收进空间里,又把夹层里的箱子一一打开—— 有的装着金条,有的装着玉器和首饰,还有一个铁盒里压着几份盖了章的空白介绍信和通行证。 她把这些也一并收了。 做完这一切,她把暗格的门重新合上,伟人像挂回原位。 球球从客厅跳进来蹲在她肩膀上,小爪子轻轻拍了拍她的耳朵,像是在说“差不多了”。 周青瓷把那两叠信件翻来覆去看了好几遍,手指在纸页的边缘上停了一会儿才收回来。 那叠日文的她看不太懂,但那些平假名片假名的排列方式她已经能认出来了。 跟上次在孙啸天抽屉里翻出来的那些如出一辙。 另一叠是中文的,抬头印着那个岛屿的地址。 内容她看得明明白白——问他要资料,催他办事。 有时候提到“上次那批货已收到”,有时候提到“下个月初再联络”。 她粗略数了一下,两叠加起来足有四五十封,最早的一封日期可以追溯到好几年前。 她把信件收进空间里,指尖在最后一封信的边角上按了一下,像是要替那些纸页在空间里落一个稳妥的位置。 又从架子上拿下来一个木盒,打开一看。 里面是一副翠玉手镯,成色还行,但比起她自己空间里那些从山洞里收来的玉器差了不少。 她又打开一个盒子,里面是两只金手镯,上面雕着龙凤图案,做工还算精致。 架子上这样的小盒子码了一百多个,她挨个打开看了一遍。 有玉有金,有宝石有珍珠,品相参差不齐,但都是值钱的东西。 她把这些盒子全部收进空间里。 动作不快不慢,像是在把一件已经反复确认过很多遍的事再确认一遍。 另外那十个箱子,打开一看。 全是码得整整齐齐的大黄鱼和小黄鱼,黄澄澄的光芒在黑暗中泛着一层温润的暗金色。 她看着这些金条,心里没什么波动—— 第167章 孙庆山被抓 上次在山上那个山洞里收进来的那些箱子里装的比这还多,品相也更好。 她把这些箱子也收进空间。 最后一个箱子打开的时候她顿了一下——整整一箱十元面额的钞票,码得密实紧凑。 一沓一沓码到箱口,少说也有十万块。 旁边还塞着各种工业票、粮票、肉票,厚厚的一摞用皮筋扎着。 她看着这一箱钞票,嘴角动了一下。 没有笑,只是把箱子合上,一并收了进去。 她走到大卧室门口看了一眼。 床上的两人睡得正沉,被子裹得严严实实。 鼾声均匀绵长,在迷魂香的作用下连翻身都没有翻过。 她站了一会儿,又点燃了一截迷魂香。 确认屋里的烟气够浓了,才退出来。 她没有动这间屋里那些零散的首饰和几百块钱—— 那些东西她看不上,不是嫌少,是嫌脏。 沾着那些来路不正的味道,搁在空间里她都嫌碍眼。 出了楼,她站在楼道口的阴影里停了一瞬,又从空间里把那两叠信件取了出来。 她一共去了三个地方——公安局的收发室窗户底下塞了一部分。 武装部门口的信箱里放了几封。 县政府的门卫室窗台上搁了剩下那些。 那本孙啸天的日记本她单独放在了公安局的门卫室门口,用一块石头压着,免得被风吹跑。 做完这些,她带着球球沿着来时的路往回走。 夜色还浓,球球在前面跳一段就停下来等她,灰褐色的身影在路灯和阴影之间一闪一闪的。 回到郑老院子里的时候已经快四点了。 她轻手轻脚推开侧屋的门,脱了外衣钻进被窝,球球在窗台上蜷成一团。 她闭上眼睛的时候脑海里闪过那些信件的边角、箱子的棱角、钱币的纹路,还有那间卧室里弥漫的迷魂香烟气和鼾声。 她翻了个身,把这些东西都压在眼皮底下,很快就睡了过去。 第二天早上周青瓷醒的时候,郑老已经在院子里打了一趟拳。 她在灶房门口找林秀英要了一碗粥,三两口喝完了。 推着自行车出门说是去买点东西,一拐弯就骑到了孙庆山家那条街的街口。 远远就看见那栋灰砖楼底下已经停了好几辆车,两辆军绿色的吉普、一辆偏三轮摩托、还有两辆黑色的伏尔加轿车。 几十名穿军装的战士在楼底下站了一圈,手里的枪端在胸前。 几名公安在楼门口进进出出,有人手里拎着牛皮纸档案袋。 路边聚了一群人,有路过的,有从附近几栋楼里跑出来的。 都远远站着看热闹,交头接耳的声音被风断断续续地送过来—— “听说了没,孙庆山被抓了!” “哪个孙庆山?” “就那个,gw会的孙主任啊。” “为什么抓?” “犯大事了,你看这阵势,公安局和武装部全来了,听说还翻出来通敌的信件,跟外面的人有往来。” “嚯,通敌?那不就是汉奸吗?” “可不是,以前多威风啊,出门都是车接车送,现在你看看——” “活该。” “前些年他借着运动整了多少人,多少人家里被抄了,人被抓了,到现在都没回来。” “枪毙一次都不够。” 周青瓷听完,推着自行车从人群后面绕出去了。 她又骑到县医院门口转了一圈,远远就看见两辆公安吉普车停在门诊楼前面,几名公安正从住院部大门里押着人出来。 走在前面的正是孙啸天,胳膊上还缠着纱布,纱布外面套着一只袖子被剪开的棉袄,被两个公安一左一右架着往车上装。 他身后跟着他那几个小弟,有的拄着拐,有的被人搀着,一个个被塞进车里。 车门关上之后,吉普车发动起来,拐上街道很快就不见了。 她骑着车在县城里绕了一大圈,等她回到郑老院子的时候。 林秀英已经把小米粥熬好了,两碟腌咸菜摆在桌上,旁边还搁着三个煮鸡蛋。 周青瓷洗了手在桌边坐下,拿起一个鸡蛋剥了壳,刚咬了一口。 林秀英就从灶房探出头来,把她拉到一边,声音压低了些: “青瓷,我在你师父这里又是吃又是住的,我算了一下,这样下去不是个事。” “我想给你师父交房租和伙食费,可我跟他说了两遍他都不收。” “你能不能帮我去说说?” 周青瓷愣了一下。 她当初把林秀英带过来的时候确实没想那么多,师父一开口她就觉得行,就带着人来了。 可林秀英自己没有那份自在——她跟郑老非亲非故,住在这里确实心里过不去。 她想了想:“行,等会儿我去问问我师父。” 林秀英连连点头,转身回灶房了。 周青瓷进了堂屋,郑老正坐在太师椅上喝茶。 她在他对面坐下来,把林秀英的意思说了一遍。 郑老放下茶碗,手指在碗沿上摩挲了一下,像是在掂量那句话的分量: “这好办。” 他说。 “你问问她,能不能把家里每天做饭的活给承担了。” “我管吃管住,每月再给她二十块钱。” 周青瓷张了张嘴:“这样行吗?她本来是想给您交钱的。” 郑老笑了一下:“为什么不行?” “她现在的身体,做点不累的活没问题,还能帮她恢复。” “再说等你师母醒了,我也要请个人来帮忙做饭。” “这不刚好吗?” 周青瓷想了想,点了点头。 她回去把郑老的意思跟林秀英说了,林秀英愣了好一会儿,才开口: “住在这里,做个饭,还给我二十块钱?还管饭?” 周青瓷点了点头。 林秀英笑了:“那我当然愿意了,只要你们不嫌弃我做饭没你好吃就行。” 周青瓷笑了一下:“你做的也会好吃的。” 因为师母随时都可能醒过来,郑老把今天上午的课搬到了他们的房间里。 他坐在床边的椅子上,让周青瓷搬了个小凳子坐在旁边。 手里翻开一本旧医书,开始给她讲把脉的基础——什么脉象对应什么脏腑。 浮脉沉脉迟脉数脉各自意味着什么,望闻问切四诊合参的道理。 第168章 张秋菊醒了 周青瓷一边听一边对照着自己手里的医书看,偶尔在页边空白处用铅笔写几个字。 林秀英在旁边给两人添茶倒水,偶尔坐下来听一会儿。 但那些脉象和经络的术语在她耳朵里绕来绕去,像听天书一样。 她喝了半盏茶的工夫就放弃了,起身去灶房收拾碗筷。 周青瓷正低头在书上做标记的时候,余光瞥见床上那只搁在被子外面的手微微动了一下。 她抬起头来,盯着那只手看了两秒。 那只手的食指和中指又轻轻蜷了一下,指腹在背面上蹭出一道极细的褶痕。 她猛地站起来,声音不大但很急: “师父,师母的手动了。” 周青瓷那句话落下去的时候,郑老正端着茶碗往嘴边送。 他的手腕在半空中猛地一抖,碗沿撞在门牙上,发出一声轻响。 茶水泼出来打湿了衣襟前襟,洇开一大片深色的水渍。 他也没顾得上擦,茶碗“当”一声搁在桌面上。 碗底磕在木头面上弹了一下,人已经站起来快步走到床边。 他的步子比平时急了不少。 从椅子到床铺那几步路走得又碎又快,像是那段距离被他自己在心里已经压缩到了最短。 他弯腰把老伴的手从被窝里捞出来的时候,动作又轻又稳,像是怕那只手会在自己指缝间碎掉。 三根手指搭上手腕内侧的皮肤,指腹贴着那层薄薄的温热停了几秒。 他的眉头先是微微一紧,然后一点一点地舒展开来,像是一扇被人从里面慢慢推开的窗户。 周青瓷站在门口没有往里走。 她看见郑老搭脉的那只手开始微微颤抖,指节上那层薄茧在从窗户透进来的光线下泛着细密的纹理。 像是那三根手指底下的脉象正在把一股他等了很久的东西一点一点地推上来,正沿着他指节的缝隙慢慢往外渗。 郑老转过头来的时候眼眶已经红了。 两滴眼泪顺着颧骨滑下来,落在手背上。 他自己却像是没感觉到似的,嘴唇动了两下才挤出声音来。 嗓子像是被什么东西泡软了,又沙又哑: “要醒了……脉象起来了,比早上强了不少。” 他说完像是才意识到自己脸上有泪,抬起袖子胡乱蹭了一把。 衣袖的布料在他颧骨上刮出一道浅红的印子。 他又低下头去看床上的老伴,攥着那只手的手掌收紧了一些。 声音也跟着低了下去,像是怕说重了会把什么刚醒来的东西又吓回去: “秋菊,秋菊。” 床上的人动了一下。 先是手指在郑老的掌心里微微蜷了一下,然后眼皮颤了颤。 像是有重量从很深的底层被一点一点地推上来,压着眼皮慢慢往上顶。 她的眼睛先是睁开了一条缝。 目光在屋顶的横梁上停了一会儿,像是在辨认自己到底是在什么地方。 然后那双眼睛慢慢转向床边,落在郑老那张又哭又笑的脸上,定住了。 她看了他两秒,嘴角挤出一丝笑。 那笑很浅,只在嘴角旁边牵出一道极细的纹路。 可那一下像是把屋里所有的空气都重新拧松了。 她开口的时候声音又轻又哑,像是从很远的地方被风送过来的: “别叫了……和叫魂似的,听的我都烦了。” 郑老被她这一句话说得又笑了出来,鼻子里还带着刚才那截没散尽的哽咽。 笑和哭混在一起,脸上一时说不清是什么表情。 他忙不迭地点头,连声应着: “好,好,不叫了。” “秋菊,你现在感觉怎么样?” “有没有哪里不舒服?想不想喝水?饿不饿?” 他一口气问了好几个问题,像是那些话已经在嘴边排了很久的队。 终于等到了一道开门的口令,一个接一个地往外涌。 张秋菊眯着眼听他念叨,嘴角那层笑意没有散。 眼角的纹路在灯光里慢慢舒展开来,像是那些话正在一层一层地替她把什么东西重新润开。 她没有力气回答那么多问题,只是轻轻摇了摇头。 又把目光转向门口站着的两个姑娘,目光在周青瓷脸上停了一下,像是在辨认这是谁。 郑老顺着她的目光看了一眼门口,低下头在她耳边轻声说了一句: “那是青瓷,我收的徒弟。你的药就是她帮忙找的。” 张秋菊又看了周青瓷一眼,嘴角微微动了一下。 像是在点头,又像是只是想再笑一下,可眼皮已经沉得撑不住了。 她的呼吸慢慢变匀,又一点一点沉了下去。 这一次睡得比刚才更沉,连郑老在旁边轻声叫她都没有再睁开眼。 郑老在床边又坐了好一会儿。 他把张秋菊的手放回被窝里,掖好被角,又伸手摸了摸她的额头和脉门。 指腹在皮肤上停了几秒,确认脉象比刚才更平稳了,才慢慢直起身来。 他站起来的时候膝盖响了一声,扶着床沿缓了一下才站稳。 出门槛的时候他低头看了一眼自己胸前那片被茶水打湿的印子,衣襟上深色的一片在光线下泛着暗沉的水痕。 他拿手拍了拍,没拍掉,苦笑了一下,也没再管它。 周青瓷迎上去,声音放轻了: “师父,师母怎么样?” 郑老脸上的笑意还没有收,眼角的纹路挤在一起。 把那些天的疲惫和刚才的激动一并裹了进去: “没事了。” “醒了一回,精神还短,又睡过去了。过两天就能缓过来。” 他顿了一下,像是把那句话的重量又掂了一遍才放下。 “比早上好多了,脉象稳了,脸色也比前几天好看了一些。” 周青瓷看着他眼里那层疲色,眼窝底下有两道青灰的印子。 这几天守在床边熬出来的,又看了看他湿了半截的衣襟,把声音放得更轻了一些: “师父,师母醒过来是天大的好事,您这些天也累坏了。” “今天您得给自己配点药调养调养,不然师母好了该心疼您了。” 林秀英在旁边也跟着接了一句: “郑老,您有事吩咐我就行,家里的活交给我。” 郑老看了她们两个一眼,点了点头。 第169章 再次来东方红商店购物 目光转到林秀英脸上停了一下,像是想起了什么,又像是在掂量着什么才开口: “小静,你那份药我也一并配了,你跟着一起调。” 林秀英愣了一下,还没来得及道谢,周青瓷已经接上了话: “师父,那配药需要什么山里的药材吗?我去山上找。” 她顿了一下,像是想起了什么,装作不经意地添了一句。 “上次发现那个人参窝的地方,我还留了两棵没挖,当时觉得年份可能更久。” “人参您用得上吗?” 郑老正捻着胡须的手指顿住了。 他的手指在胡须上停了一拍,又慢慢松开,像是那截话的重量已经沿着他指腹的纹理渗了进去。 他转过头来看她,眼睛里那层光比刚才更亮了一些。 开口的时候声音比平时低了一些,像是那句话已经在心里转了一圈才落到嘴边: “你说什么?还有两棵没挖?” 周青瓷点了点头,语气平平的,像是随口说了一件她早就已经想好了的事: “那地方我记着位置,应该还在。我这两天抽空去山上看看。” 郑老吸了一口气,手指从胡须上松开,在桌面上轻拍了一下。 那一下不重,但桌面上那杯凉茶的碗底跟着晃了一晃。 他没有立刻说话,先端起那杯茶喝了一口,茶已经凉了。 他放下的时候碗沿在桌面上磕出一声轻响,才开口: “要是真有上了年份的,你师母的身体调理起来就好办多了。” “气血亏得厉害,普通的补药见效慢,上了年份的人参能省不少时间。” 他看了周青瓷一眼,那目光在她脸上停了两秒,又移开了,补了一句。 “年份够的话,师父也不跟你客气。” 周青瓷心里明白,她打算过两天从空间里取两棵百年人参出来给师父。 那两棵“留在山上”的人参只是个由头。 百年宝参,关键时候能救命的东西,市面上有钱都买不到。 可对她来说,灵泉空间里还养着几十棵呢。 她点了点头,没有再多说,转身和林秀英一起往外走。 走到门口的时候她回头看了一眼,郑老正把那只凉透了的茶碗端起来又放下。 碗底在桌面上磕出的声响比刚才轻了一些,像是替他把那些还没来得及说出口的话先收进了一个更稳妥的位置。 张秋菊的呼吸声从屋里慢慢传出来,均匀绵长,像是这间屋子在好几年之后终于又等回了它本该有的节奏。 周青瓷轻轻把门带上了。 听到郑老说这人参对师母的恢复有用,周青瓷心里就有了数。 她准备过两天取两株百年左右的人参给师父,可今天不行—— 她跟师父说了那人参是在山上,现在凭空拿出来,那叫什么事。 而且昨天打电话回家跟舅舅说了一声晚上不回去,今天无论如何得回去一趟了,不然姥姥和舅舅他们该担心了。 她打算等明天或后天再过来,到时候再说上山挖参的事。 中午吃完饭之后,张秋菊还没有醒。 郑老又进屋里看了两回。 出来的时候脸上的表情比上午又松了一层,像是那些缠了他好几天的东西正在一点一点地从他肩膀上滑下去。 周青瓷趁他心情好,走到桌边开了口: “师父,我今天想回家一趟,明天我去山上把那两棵人参挖出来,最迟后天就再过来。” 郑老端起茶碗的手停了一下,抬头看她: “今天回去?路上骑车子两个多钟头,天冷。” 周青瓷已经站起来了,把布袋往肩膀上拢了拢: “没事,我骑得快。” 郑老点了点头,又想起什么似的补了一句: “你上山的时候让你舅舅跟着,两个人有个照应。山上危险,别一个人去。” 周青瓷笑了一下,没有解释。 师父不知道她的武力值已经差不多是天花板的程度了,这山上对她来说危险还真的不多。 不过这事她没打算跟师父说,嘴上应得干脆: “好的师父,我知道了。” 走之前她拐进灶房看了一眼,灶台上的水缸里水只剩半缸了。 她拿起水瓢舀了两瓢水添进去,趁着院子里没人注意,悄悄往水缸里引了一小团灵泉水。 量不大,但足以改变这缸水的水质了。 她搅了两下,看着水面恢复平静才直起身来。 又去侧屋跟林秀英说了一声自己要回家一趟,让她在这儿安心住着,有事就找师父。 林秀英站在门口送她,手里还攥着一块抹布: “你路上慢点,到家了替我跟姥姥问声好。” 周青瓷应了一声,推着自行车出了院门。 骑出巷口之后她没有直接往城外走,拐了个弯又绕到孙庆山家那条街上。 楼底下已经空了,昨晚停着的那几辆车全不见了。 只剩楼门口拉着一道临时警戒线,两个穿蓝制服的公安站在线内侧,手搭在腰间,有一搭没一搭地说着话。 楼下的花坛边上聚了三五个大妈,手里择着菜,嘴可没闲着。 “听说了没,孙庆山是给小日子那边当间谍才被抓的,给那边透露了多少消息啊,听说光是信件就搜出来好几十封。” “我怎么听说是给岛上那边当内应的?” “反正不管是哪边,都不是好东西。” “他那儿子也不是省油的灯,那眼睛长在头顶上的小子,听说祸害了不知道多少条人命。” “他们这一家子,罪有应得。” “看着吧,用不了多久,城外的河边上又得有人吃枪子了。” “他们办的那些事,枪毙一次都算少的。” 周青瓷停在路边听了两分钟,把后面那些零零碎碎的议论都滤了一遍,知道个大概就不听了。 后面的结果她不关心,她只知道,只要孙庆山进去了,以他们的罪行,肯定是出不来了。 事情解决,她心里那根弦也跟着松了几分。 再次来到东方红商店的时候,门口的人不多。 她推门进去直接上二楼,走到布料专柜前面。 柜台后面站着一个年轻的售货员,正低头整理货架上的布匹。 看见有人过来抬起头,目光在她脸上停了一下,站直了身子: “同志,要买什么布?” 第170章 买了一百多尺布带回家 周青瓷扫了一眼柜台上的样品——藏蓝色的的确良、灰卡其、浅碎花、深碎花、藏青棉布,还有两匹她叫不上名字但看着厚实的料子。 她伸手摸了摸那匹藏蓝的确良,滑溜溜的,厚实挺括,拿来做外套正合适: “这个藏蓝的的确良,给我来三十尺。” 售货员愣了一下,又确认了一遍: “三十尺?同志你这是要做几身?” 周青瓷没有多解释,又指了指旁边那几匹浅碎花和深碎花的的确良: “这个浅花的来三十尺,深花的也来三十尺。” “还有这个藏青棉布,来二十尺。” 她想了想,又补了一句。 “再给我搭几尺素色的细棉布,做里子用的。” 售货员手脚麻利地拿尺量布,拿粉笔在布面上划了线。 大剪刀咔嚓咔嚓地剪下去,一卷卷布料在她手底下被裁成一块一块叠起来。 周青瓷站在旁边看她裁布,手里的布袋搁在柜台上。 旁边柜台的售货员时不时往这边瞟一眼,大概是在琢磨这姑娘买这么多布到底要做什么。 等柜台上摞了厚厚一叠布料的时候,售货员已经累得直甩手腕了: “同志,一共一百八十七块六毛,布票一百八十七尺。” 周青瓷从口袋里数出钱和票放在柜台上,又把那些布料用售货员递过来的旧报纸包了两层,拿麻绳捆紧了。 那一大包东西拎在手里沉甸甸的,足有十几斤重。 她一只手拎着往楼下走,走到楼梯口的时候换了个手,又往上提了提。 出了商店大门,她直接把那一包布料绑在自行车后座上。 拿绳子横竖各勒了两道,拽了两下确认不会松。 跨上车蹬了两下,车轮碾过县城街面上的碎石子,往城外的方向骑去。 出了县城之后她左右看了看没人,才把球球和灵漪从空间里召唤出来。 灵漪一出来就顺着她的手腕往上爬,在左腕上盘了两圈,首尾相接盘稳了。 球球从空间里出来的时候先在她肩膀上蹲了一会儿,小爪子扒着她的衣领,被风吹得眯起眼来。 后来风越来越大,它扛不住了,身子一矮钻进了她的棉袄衣襟里,只露出半截尾巴尖搭在领口外面。 从县城到家骑了两个多钟头。 风从头到尾没停过,她的围巾被吹得往一边飘,帽檐压得低低的,只露出一双眼睛。 路两边的田野在冬日午后的光线下铺展开来,灰黄一片,偶尔有几棵枯树闪过。 她骑得快,车链在风里发出细密的声响,被耳边的风声盖过了大半。 路过青阳镇的时候她没有停,直接从镇外绕了过去。 她不知道的是,这个时候县公安局正在开会。 会议室里烟雾缭绕,刘局坐在长桌的最里面,面前摊着一叠文件,脸上的表情比平时沉了好几层。 会议室两边坐满了人,有穿制服的公安,也有从武装部和县政府赶过来的干部。 刘局把手里的文件抖了一下,开口的时候声音不高但压得很实: “根据孙庆山的口供和现场调查发现,是昨天夜里有人潜入了孙庆山的家中,无意中发现了那些通敌信件,之后把信件分别送到了公安局、武装部和县政府的门口。” “信件中涉及到的情报泄露事项已经向上级部门核实了,情况属实。” “孙庆山本人对犯罪事实供认不讳,gw会另外两名副主任也牵涉其中,已经在控制之中。” 他停顿了一下,翻过一页文件: “另外,孙庆山的儿子孙啸天及其团伙成员长期在县城及周边地区实施敲诈勒索、故意伤害等犯罪行为。” “孙啸天本人的日记本中记录了多起案件,涉及人命的有十余起。” “目前全部涉案人员正在抓捕之中,一个都不能落下。” 他抬起头来扫了一圈会议室里的人: “这个案子上面非常重视,三部门协同,限期办结。” “还有一件事——送信件的人拿走了孙庆山家中的部分现金和黄金,数额不小。” “这个人虽然是匿名送信,但还是要找到,弄清楚身份和来路。” 随着刘局一声令下,整个公安局迅速行动起来。 有人起身去打电话,有人夹着文件往外走,走廊里很快就响起了急促的脚步声和对讲机的电流声。 周青瓷对这些一无所知。 就算知道她也不放在心上,她昨天的行动可以说是天衣无缝。 迷魂香让他们睡足了十二个小时,她连指纹都没留下。 到家的时候舅妈李桂云正好从灶房出来,手里端着一盆刚洗好的菜,盆沿还滴着水。 周青瓷按了两下自行车铃铛,清脆的声响在院子里跳了两下。 “叮铃铃——” “舅妈,我回来啦!” 周青瓷那一声清脆的呼声从院子里传进去,正在灶房门口系围裙的李桂云手上一顿,转身就迎了出来。 她看见周青瓷推着自行车站在院门口,车后座上绑着一个鼓鼓囊囊的大包。 人好好的,脸上还带着笑,她那口悬了一天一夜的气才彻底松了下来。 “啊呀,青瓷,你可回来了!” 李桂云快步走到跟前,先上下打量了她一遍。 确认她全须全尾地站着,才把目光落到那个大包上。 “昨天你打电话回来说不回家了,也没说清楚在哪儿住。” “我跟你舅舅倒是还好,你姥姥可急坏了。” “一晚上念叨了好几回,要不是你舅舅拦着,她都想摸黑去县城找你了。” 周青瓷把自行车支好,解后座上的绳子,脸上露出一点不好意思的神色: “是我电话里没说清楚,舅妈。” “我姥姥呢?” “去老宅那边喂金耳去了,一会儿就回来。” 李桂云弯腰帮她托了一把那个大包,入手一沉,手上又加了几分力气才托稳了。 “这什么呀,这么重?” 周青瓷把麻绳解开,把那包布料从后座上搬下来,往李桂云怀里一送: “舅妈,这几天可能又得辛苦你了。” “我买了一些布料,你看看做成衣服怎么样?” 第171章 归暖 李桂云双手接过来,只觉得分量沉得压手。 她低头解开外面那层旧报纸,看见里面整整齐齐叠着好几卷布料—— 藏蓝色的的确良、浅碎花的、深碎花的、藏青棉布,还有几尺素色细棉布搭在最上头。 她看着那堆布料,手在半空中停了一下。 抬头看向周青瓷的时候目光里多了一层东西: “这些……全部都是买的布料?” “对啊,咱家里五个人,过年一人穿一身新衣服,我是看着买的。” “舅妈你帮我看看够不够。” 周青瓷语气轻快,像是说了件再平常不过的事。 李桂云却没有接话。 她把布料放在旁边的石凳上,直起身来。 脸上的笑意收了一层,换了一种认真神色: “青瓷,你跟舅妈说实话——这布票从哪儿来的?” 她顿了一下,声音压低了些,像是怕被隔壁院墙听了去。 “这布票在村里一年才发多少?一户人家攒一年也做不了两身衣服。” “你身上原来没有这么多布票,你是不是去黑市了?” 周青瓷看着舅妈那副严肃的模样,知道她是真急了。 黑市在现在这个年头不是闹着玩的,被抓住轻则批评教育,重则抓去坐牢。 她伸手挽住李桂云的胳膊,语气软下来: “舅妈,我怎么可能会去黑市。” “这些布票都是我师父给的。” “他老人家票多,用不完,年前给了我一沓让我买些布料做衣裳穿。” “他一个老头子用不了这么多,我就干脆多买了点,家里每个人都做一身。” 李桂云听了,眉头先是一松,随即又皱起来: “你师父?他给你这么多布票?” “嗯。” “他是老中医,以前认识的人多,攒了不少票。” 周青瓷说得跟真的一样,神情坦荡。 李桂云拍了一下手,脸上的表情又变了,从担心转成了着急: “哎呀,你这师父这么好,咱们可不能白拿人家的。” “得回些什么东西过去——得好好想想。” 她歪着头琢磨了一会儿,眼睛一亮。 “要不把家里那条鹿腿送过去?” “上次你上山打的那头鹿,留的那只后腿还挂在灶房梁上熏着,肉紧实,拿来送人正好。” 周青瓷哭笑不得,忙拦住她: “舅妈,不用,我心里有数。” “我师父那边有我操心,你就别费神了。” “我到时候去山上给他弄些他喜欢的东西,比什么都强。” 李桂云看了她一眼,想了想,点了点头: “那也行,你看着办,反正不能失了礼数。” 她弯腰把那些布料重新包好,抱在怀里往屋里走,一边走一边说。 “走,到屋里去,我得好好看看这料子。” “你买的都是什么?” “的确良的。” 李桂云脚步一顿,回头瞪了她一眼: “的确良?这料子贵得很!” 可她嘴里说着贵,脚步却比刚才快了半拍。 脸上的笑意也重新涌了上来,像是那几卷布料正沿着她怀抱的弧度一寸一寸地往她心里渗。 两个人进了堂屋,李桂云把布料铺在炕桌上,一卷一卷展开来看。 的确良的料子滑溜溜的,在煤油灯的光线下泛着一层挺括的润光,藏蓝色的沉稳,碎花的鲜亮。 她翻来覆去地看了好几遍,手指沿着布边捋了两回。 又把那几尺素色细棉布拈起来对着光看了看: “这做里子正好,细密软和。” 看着看着,她忽然想起什么似的,放下布料转身进了里屋。 过了一会儿出来的时候手里攥着一沓钱。 她走回炕桌旁边,把那沓钱往周青瓷面前一放: “来,青瓷,买布料的钱,不能让你出。” “布票舅妈没有,就不给了,但这花钱舅妈得出。” 周青瓷看着那沓钱,没有伸手: “舅妈,不用,也没花多少钱。” “再说这些布料里头也有我自己的衣服,还要辛苦你给我做呢,哪能让你出钱。” “你是小辈,不能让你花钱给我们买这些东西。” 李桂云语气认真,把那沓钱又往前推了推,“舅妈给你买布料做衣裳是应该的,你拿着。” 周青瓷还是摇头。 李桂云看着她,忽然笑了一下,换了一种语气: “如果真的想买,等你以后结了婚,成了家,再买这些东西来孝敬我们也不迟。” “现在你还是个姑娘家,这些钱该留着自己用。” 周青瓷看着舅妈那副坚持的样子,知道推不掉了。 只好把那沓钱收下来数了数,一百块,整整齐齐的十张大团结。 她把这钱折好放进口袋里,心里却在想别的事——以后赚钱的路子多得是。 再过几年改革开放的春风吹起来,只要胆子够大、看得够准,这种千载难逢的机会她不可能错过。 到时候再给舅舅找几条赚钱的门路,比现在这点布料的钱不知道翻多少倍。 她正想着,院子里传来脚步声。 姥姥的声音从院门口一直响到堂屋门口: “是青瓷从县城回来了吗?” 话音还没落,人已经推开门进来了。 目光先在屋里扫了一圈,落在周青瓷脸上,定住了。 把外孙女从头到脚看了一遍,这才把手里攥着的一块擦手布搁下来,嘴角的纹路松开了: “回来了就好。” 周青瓷迎上去扶着姥姥的胳膊,把她拉到炕边坐下,主动把昨晚的事解释了一遍: “昨天是有事情,我那个朋友林秀英出院了,没地方住,我就带她去我师父那儿安顿了。” “弄来弄去就晚了,所以就在师父家住了一晚上。” “师父家里有两间侧房,以后我在县城不回来就有地方住了。姥姥不用担心的。” 她说着又补了一句,语气里带着一点撒娇的俏皮。 “再说了,您问问舅舅,我现在可厉害了,没有人能欺负我的。” 姥姥伸手在她胳膊上轻轻拍了一下,嘴里还在嘟囔: “你再厉害也是个姑娘家,在外面夜不归家的,我哪里放得下心。” 可她那只拍在胳膊上的手力道是轻的,落下之后又搭在周青瓷的手背上,像是把那些悬了一整夜的话都压进了那两下轻拍里。 第172章 托付小虎 周青瓷顺势把炕桌上那些布料指给姥姥看: “姥姥你看,我买了不少布,过年咱家一人做一身新衣服。” 姥姥顺着她手指的方向看过去,眯着眼看了看那些铺开的料子。 伸手摸了摸那匹浅碎花的确良,指腹在布面上蹭了两下。 嘴里说着“就知道乱花钱”,可脸上的笑意已经在眼角的纹路里铺开了。 周青瓷没看到周卫国的影子,问了一句: “舅妈,舅舅去哪儿了?” “去村里开会了,党员会议,每月都要开一两次。” 李桂云把那几卷布料重新卷起来码好,头也没抬。 周青瓷点了点头。 说起来,她高中那会儿要不是年龄不够十八岁,老师早就推荐她入党了。 等明年考上大学,再去申请也不迟。 晚饭前,周卫国开完会回来了。 他推门进来的时候身上还带着外面的一层寒气,看见周青瓷在屋里,也没有多问。 现在在他心里,青瓷这么厉害,只要不干违法的事,就不会出什么问题。 饭桌上,周青瓷端着碗把师父那边的安排说了: “姥姥,舅舅,舅妈,我师父让我春节后去他那边住一段时间,集中精力学几个月医术。” 周卫国夹了一筷子菜放进碗里,嚼了两口,点了点头: “行,到时候你就在那边专心学。” 姥姥的嘴巴动了一下,像是有什么话到了嘴边,又咽回去了。 她没有说话,只是低头把碗里最后一口粥喝完了。 周青瓷看了姥姥一眼,又补了一句: “对了,舅舅,我后天还要去一趟师父那里。” “师母以前病了,今天刚醒过来,我明天要去山上采些东西给师父送过去。” 周卫国端着碗想了想:“明天要不要我跟你一起去山上?” “不用了舅舅,我自己去就行。” 周青瓷说得干脆,像是这件事已经在心里安排好了,不需要再商量。 第二天,吃完早饭之后,周青瓷把碗往灶台上一搁,跟姥姥说了一声就背上背篓出了门。 球球蹲在她肩膀上,金耳被她抱在怀里。 小家伙趴在她胳膊弯里,小脑袋搭在臂弯边沿上,圆溜溜的眼睛好奇地打量着路两边的景物。 周青瓷迈开步子往山上走,到了山脚的时候她把金耳放下来,让它自己跟着跑。 金耳落地之后先是站在原地愣了一瞬,像是在确认脚下的路面和院子里有什么不同。 然后四条小短腿倒腾着往前蹿了两步,又停下来回头看周青瓷,尾巴翘得高高的,像是在说“你看我能跑了”。 它现在就跟一只稍微大点的猫差不多,四肢短,身子也圆,跑起来摇摇晃晃的。 遇到不平整的路面还会绊一下,绊了也不哭,翻个身爬起来接着跑。 “金耳,你不要乱跑啊。” 周青瓷在后面喊了一声。 正在前面蹦蹦跳跳的金耳耳朵一竖,赶紧掉头跑了回来。 绕着她脚边转了两圈才重新往前跑,这回不敢跑太远了。 周青瓷笑着叹了口气,弯腰把金耳捞起来抱在怀里: “你这只小老虎,什么时候才能跟上我的速度啊!” 金耳在她怀里蹭了蹭,小爪子搭在她胳膊上,尾巴尖在她手腕上扫了一下。 她知道金耳现在还太小,四肢也短,比一只肥胖的大猫也大不了多少,跟不上她的速度也正常。 她抱着金耳迈开长腿,快速向山上跑去。 人参什么的都是借口。 那人参还好端端地在她的空间里养着呢,想取的时候就是一个念头的事,不着急。 她今天上山是想趁着这几天还空,多打些野味。 眼看就要过年了,得多准备一些。 而且看天气,过两天可能要下大雪,到时候大雪封山,再上山就不方便了。 再加上春节后大部分时间都要在县城师父家里学医术,以后短时间内上山的时间就少了。 趁着现在有空,今天在山里多打一些。 一部分留给自己家过年吃,再拿几只给师父送过去。 或者,还可以寄一些给远在燕京的长宴哥? 她心里清楚自己手里这些食材有多好吃,上次只寄了一只飞龙,那飞龙个头又不大,肯定不够吃。 现在离过年还有二十天左右,今天如果打到的野味够多,腌制几天再寄过去,应该来得及在过年前送到。 周青瓷把金耳送到胖虎那里。 胖虎好几天没看到她了,远远就站起来朝她跑过来。 围着她直转圈,尾巴甩得像条大狗。 小黄也从巢穴里钻出来,在她脚边绕了两圈。 拿脑袋蹭了蹭她的鞋面,才和金耳一起去一边打闹着玩。 胖虎站在她身边,看着两只小老虎滚成一团,眼神里透着一股说不出的慈爱。 它现在的体型已经比一般雌虎大了一圈。 肩背宽厚,四肢结实,站在那儿像一座小小的山包。 前些天受到的枪伤早就完全愈合了,皮毛底下连疤都摸不太出来了。 走路时步子稳得很,看不出半点受过伤的样子。 身上的虎威比之前更盛,往那儿一站,连周围的鸟叫都轻了几分。 周青瓷蹲下来摸了摸它的大脑袋,从空间里端出一盆灵泉水放在洞口。 胖虎虎目一亮,凑过去低头喝了起来。 小黄闻到了味道,也屁颠屁颠跑过来,挤在胖虎旁边一起喝。 一盆喝完了,周青瓷又倒了一盆,胖虎几口就喝完了。 抬起头来舔了舔嘴边的水珠,拿大脑袋蹭了蹭她的手。 “胖虎,金耳就留在你这里了,你教它捕猎。” 周青瓷揉了揉胖虎的脑袋。 胖虎低低“嗷呜”了一声,又蹭了蹭她,像是在说知道了。 “球球,我们走。” 球球从金耳背上跳起来,三两下窜上她的肩膀蹲稳了。 周青瓷和胖虎摆了摆手,转身往深山方向走去。 胖虎带着金耳和小黄站在洞口看着她走远,等她的背影被林子吞没了。 胖虎忽然一声低吼,声音沉得像从地底下滚上来的。 金耳和小黄吓了一跳,赶紧跑到胖虎面前站好,两只小老虎仰着脑袋看着它们这位母亲。 第173章 入山猎获 胖虎低头看了它们一眼,转身往坡上走了几步,又回头冲它们叫了一声。 金耳和小黄对视了一眼,颠颠地跟了上去。捕猎训练开始了。 周青瓷听到身后传来的那声虎啸和扑腾声,知道胖虎开始教了。 没有回头,继续往深处走。 她今天换了个方向,从一片老松林旁边绕过去。 越往深处走,林子越密,灌木丛也越厚。 她拨开一丛挡路的枯枝,刚踩过一片厚厚的苔藓地面。 脑海里物资雷达就亮了起来——五六个红点聚在前方不远处,一闪一闪的。 她凝神看了一眼——二十五年的、十六年的、还有几株年份更浅的,凑在一起像一窝。 她走过去拨开灌木,果然在几块大石头之间的缝隙里发现了一窝人参,叶片在阴暗的角落里泛着一层暗沉的绿色。 她蹲下来,砍刀贴着根须的边缘慢慢探进去,一株一株地起了出来,连土带根送进灵泉空间里。 年份在她眼里早就不重要了,就算是一株幼苗,放进灵泉空间里三个月也能变成百年参。 她把这窝人参全部收好之后,站起来拍了拍手上的土,继续往前走。 没走多远,前面传来几声短促的鸟叫。 她脚步一顿,蹲下身子,蹑手蹑脚地往前挪了几步。 透过一丛枯黄的蕨类叶子的缝隙往外看——前面二十来步远的一片空地上,一群花尾榛鸡正低着头啄食地上的什么东西。 数了数足有二十几只,灰褐色的羽毛在透过树梢的日头底下泛着一层暗沉的光泽。 本地人管它们叫飞龙,肉质鲜嫩,炖汤是一绝。 外面一只就能卖到十块钱左右,可长白山外围早被打得差不多了。 一下能碰上二十几只,算是运气。 周青瓷屏住呼吸,从空间里摸出一把小石子摊在掌心里。 她本来还有九把飞刀,是从那个敌特头目身上缴获的,用飞刀应该更顺手。 可她还没怎么练过,不如石子来得趁手。 她深吸一口气,拉开弹弓皮兜,五颗石子同时压进去——手指一松。 石子破风而出,在空中划出五道几乎平行的灰线。 噗通噗通几声闷响,五只飞龙歪倒在地,翅膀扑腾了两下就不动了。 剩下的飞龙受惊炸开,扑扇着翅膀要往林子里飞。 周青瓷眼疾手快,又压了一发,四颗石子跟着追出去,又打下来四只。 前后不到十秒,地上躺了九只飞龙,剩下的十几只已经钻进林子深处看不见了。 她站起来走过去,把九只飞龙一只一只捡起来,用麻绳在腿上串好,放进背篓里。 球球从树上跳下来落在她肩膀上,小爪子拍了拍她的耳垂,像是在夸她准头好。 她伸手摸了摸球球的脑袋,把背篓重新背好。 今天的收获已经不少了,她准备再往前面走一段。 看看能不能再碰上一群野山羊或者狍子,然后就下山。 快过年了,家里的肉越多越好。 风从林间穿过来,把她额前的碎发吹起来又放下。 她迈开步子继续往前走,脚下的苔藓和枯叶发出细碎的声响,被风卷着往身后退去。 球球在她肩膀上跳来跳去,兴奋得像个小毛球。 周青瓷伸手按了按它的脑袋,让它安静下来。 脑子里却在盘算另外一回事——空间里那两只雄鹿还扔在角落呢,四肢折断,只有出的气没有进的气了。 她皱了皱眉,这两天得把这事处理了,鹿肉不能白白糟蹋。 是交给舅舅在村里分了,还是卖给镇上周姨她老公那家饭店。 她还没想好,等下山再说。 开门红,刚上山就收了九只飞龙,周青瓷心情不错,脚步也轻快了几分。 果不其然,接下来半个钟头她又用弹弓打了两只肥兔子、两只三花锦鸡。 锦鸡个头比飞龙大多了,一只顶三只飞龙的分量。 虽然肉质比飞龙稍柴一些,可在这年头也是难得的美味。 她把猎物一一收进空间,拍了拍手上的灰。 心里默默念了一句感谢大自然的馈赠,继续往深处走。 有球球在树上探路,效率快了不少。 半天下来,空间里又多了八只兔子、十几只锦鸡、六只飞龙,连傻狍子都打了两只。 她估摸着差不多了,家里留一半,给师父送几只,剩下的挑些好的寄给长宴哥。 她心里没有太多负担——空间本来就是从长宴哥给的那块牌子里来的。 虽然这事她打算烂在肚子里一辈子,但拿点好东西给他,她一点也不心疼。 正盘算着往另一个方向再走一圈就下山。 忽然耳朵一动,球球也在她肩膀上炸了毛,“吱吱吱”地叫起来,小爪子扒着她的衣领往她耳朵后面缩。 周青瓷脚步一停,侧耳听了两秒—— 前方不远处,有东西在动,动静不小,踩断枯枝的声响闷闷地传过来。 夹杂着粗重的呼吸声,像是一台老风箱在拉。 “球球,树上待着。” 她轻轻一拍肩膀,球球嗖地窜上了旁边一棵老松。 蹲在枝丫上,尾巴竖得笔直,圆溜溜的眼睛死死盯着前方。 周青瓷慢慢往前摸,脚步压得极轻。 拨开一丛挡路的枯枝,从树干后面探出半个脑袋。 一棵直径足有两米的老树后面,露出一团棕黑色的毛茸茸的影子。 正坐在那儿啃着什么东西,大脑袋一拱一拱的,时不时发出一声满足的哼哼。 她瞳孔一缩,心跳慢了半拍——棕熊。 长白山里最不好惹的庞然大物,一熊二猪三老虎里的那个“熊”,说的就是它。 成年棕熊少说上千斤,力大无穷,皮糙肉厚,猎枪打上去都跟挠痒痒似的。 加上那一身厚脂肪,子弹穿进去也没了力道。 猎户见了它,能跑多远跑多远,没有别的选择。 周青瓷往后退了半步,她不想跟这玩意儿硬碰硬,犯不着。 可她脚底下那根枯枝不给面子——“咔嚓”一声脆响,在安静的林子里炸得格外清楚。 她心里咯噔一下,暗骂了一声倒霉。 抬头一看,那团棕黑色的影子已经站起来了。 第174章 偶遇棕熊 棕熊站起来的时候她才看清这东西到底有多大。 两米多高,肩背宽得像一堵墙,脖子上那圈鬃毛蓬松炸开。 两只小眼睛隔着几十米的距离锁定在她身上,鼻子里喷出两团白气。 它张开嘴露出一排发黄的獠牙,冲着她发出一声低沉的咆哮。 声音从胸腔里滚出来,震得周围的树叶都在微微发颤。 然后它动了。 看起来笨重,跑起来却快得离谱。 四掌翻飞,枯叶和碎土在它脚底下炸开,三十多米的距离被它几步就吃掉了一半。 周青瓷被气笑了。 她本来想悄悄撤走,不想招惹这尊瘟神,结果这畜生主动找上门来了。 现在她有三个选择: 往山下跑,跑不跑得掉另说。 闪进空间躲着,等它走了再出来。 或者——跟它打一架。 她舔了舔嘴唇,选了第三个。 这几天本来就想找胖虎试试力气,看看到底长进了多少。 没想到胖虎没试成,先来了一头棕熊。 那就拿它练练手吧。 她双脚分开站稳,重心往下沉了半寸。 左手在胸前握拳,右手收到腰后,全身的肌肉绷成了一张拉满的弓。 她看得清清楚楚——棕熊脖子上的毛一根根竖着。 嘴里喷出的腥臭味隔着好几步都能闻到。 那股热烘烘的野兽气息扑在脸上,带着一股腐肉和泥土混在一起的味道。 棕熊冲到三步之内,前掌高高抬起。 那只比她腰还粗的熊臂带着一股劲风朝她头顶拍下来。 这一巴掌要是拍实了,脑袋能跟身子分家。 周青瓷没有退,右脚往后蹬了半步。 腰一拧,收在腰后的右拳爆然击出,迎着那只落下来的熊掌就砸了上去。 “嗨呀——” 她的怒喝声和熊掌的拍击声几乎同时响起。 砰的一声闷响,像是两块巨石撞在一起。 震得她虎口发麻,整条右臂从手腕到肩膀一阵酸麻,脚下的泥土被她蹬出两道深印。 棕熊的前扑势头被这一拳硬生生顶住了,两条后腿在地上搓了两道沟。 上半身往后仰了一下,喉咙里滚出一声又闷又狠的咆哮,像是被人往嘴里塞了一把碎石子。 周青瓷活动了一下手腕,嘴角反而翘了一下。 这畜生的力气确实大,可她接住了,还把它顶退了半步。 棕熊站定之后低头看了看自己的前掌,又抬头看她。 那双小眼睛里像是有什么东西被重新称量了一遍。 它龇了龇牙。 第二次扑上来的时候变了路数——左掌拍下来的同时,右掌已经从侧面扫了过来。 两只熊掌一前一后,封住了她左右闪避的空档。 周青瓷侧身避开第一掌,脚尖在地面上连点了两步。 第二掌擦着她肩膀过去,掌风带得她耳边的碎发全飞了起来。 她趁着棕熊右掌还没收回去的空档往前迈了半步。 左拳从腰侧拧着劲抽出去,砸在它右前腿的肩关节上。 砰的一声闷响,棕熊那条前腿往外撇了一下,整个身子跟着歪了半截。 它吼了一嗓子,两只前掌同时离地。 上半身朝她压过来,把全身的分量都挂在了那两只掌上。 周青瓷矮身一蹲,等那两只熊掌从头顶拍空。 双手同时往上顶——左手托住它左前掌的根部,右手推住它右前臂的内侧,两股力气顺着熊掌落下来的方向往外一拧。 棕熊两条前腿被拧得同时朝外撇开,胸口那团厚实的脂肪层直接朝她面前砸过来。 她侧肩顶上去,用肩膀和后背扛住棕熊的胸脯。 脚底蹬实了地面,腰背绷成一张弓,硬生生把那股前扑的力道给顶住了。 七八百斤的分量压在她肩背上,她的膝盖微微打颤。 两条腿在土里陷下去一寸多深,可她腰没有弯,咬着牙把重心往下沉了半寸。 然后猛地一挺腰,肩膀往上一顶。 棕熊被她顶得整个前半身离了地,两只后掌在地上蹬了两下没蹬住。 侧着身子翻了过去。 那具庞大的身躯砸在地面上发出一声沉闷的巨响,枯叶和碎土被震得弹起来半尺高。 棕熊翻了个身爬起来,这一次它没有立刻扑,站在两步开外看着她。 嘴巴张开大口大口地喘着粗气,舌头耷拉在外面,嘴角挂着黏稠的涎水。 它右前腿有点瘸,刚才那一拳伤到筋了。 周青瓷也没好到哪去。 左肩火辣辣地疼,右手虎口裂了一道小口子,血珠子正往外渗。 可她的腰板还是直的,拳头还攥着,目光盯在棕熊身上没有移开。 棕熊又吼了一声,这一回声音比刚才低了不少。 尾音拖得很长,不像是威胁,倒像是某种它自己也没想好该怎么收场的嚎叫。 它站在原地看了她好几秒,又低头看了看自己那条瘸了的右前腿。 鼻子里喷出两团白气,转身走了。 一瘸一拐的,沿着一道缓坡往上爬。 棕黑色的身影在林间晃了几下,被一棵粗大的树干遮住,就再也看不见了。 周青瓷站在原地没有动,一直听着那阵脚步声彻底消失在林子深处,才慢慢把拳头松开。 她低头看了一眼自己的右手,虎口那道口子还在往外渗血,她把指头蜷了蜷,又展开。 左肩活动了两下,骨头没事,肌肉有点酸。 球球从树上跳下来落在她肩膀上。 爪子扒着她的衣领凑到她耳朵边上“吱吱吱”地叫了一通,尾巴在她后颈上扫来扫去。 “没事,它走了。” 周青瓷伸手摸了摸它的脑袋。 球球用鼻尖蹭了蹭她的耳垂,像是终于确认那架打赢了,才慢慢安静下来。 周青瓷靠在松树底下歇了一会儿,把右手上的血在裤腿上蹭了蹭。 她心里清楚,刚才那只棕熊没使全力。 要是一开始就发狂似的扑过来,她还真不一定接得住。 可它退了,她也没必要追。 她拍了拍球球的背: “走吧,下山。” 下山路上她把空间里的猎物重新归拢了一遍—— 雄鹿两只、傻狍子两只、兔子八只、锦鸡十五只、飞龙十三只。 家留一半,给师父那边送几只飞龙和锦鸡,兔子和飞龙挑些好的寄给谢长宴。 第175章 山野收获 雄鹿和狍子个头大,留着过年家里吃。 盘算好了,脚步也轻快了。 到了山脚她找了个背人的地方,从空间里分出一半装进背篓,剩下的留在空间。 球球蹲在她肩膀上被日头晒得眯起了眼。 她迈开步子往周家屯走,路两边的田野在午后铺展开来,灰黄一片。 下山之前,周青瓷拐去了胖虎的巢穴。 她到的时候,胖虎正卧在洞口晒太阳。 金耳和小黄一左一右趴在它肚子旁边,三只虎叠在一起,毛茸茸的一大团。 听见她的脚步声,胖虎先抬起头来,耳朵动了动,看清是她之后尾巴就在地上扫了起来。 金耳也从胖虎肚皮上翻起身,四条小短腿倒腾着往她这边跑。 跑到一半被地上的枯藤绊了一跤,滚了个跟头。 爬起来抖了抖毛继续跑,一头扎进她怀里。 “慢点慢点。” 周青瓷蹲下来把它捞起来抱在怀里。 金耳在她胳膊弯里拱了拱,找了个舒服的姿势就不动了,尾巴尖搭在她手腕上。 小黄也跟着跑过来了。 在她脚边绕了两圈,拿脑袋蹭了蹭她的鞋面,仰着脑袋“嗷呜”了一声。 周青瓷蹲下来也摸了摸它的头,又从空间里端出一盆灵泉水放在洞口。 胖虎站起来走过去低头喝了几口,尾巴慢悠悠地摆着。 它腿上的枪伤早就好了,走路的步子又稳又沉。 肩背比上次又宽了一些,往那一站跟座小山似的。 周青瓷伸手拍了拍它的脖子: “金耳我先带回去了,过两天再送过来。” 胖虎低低“嗷呜”了一声,拿大脑袋蹭了蹭她的手。 她把金耳放进背篓里,金耳在背篓里扒着边沿探出小脑袋,朝胖虎的方向“嗷呜”叫了一声。 小黄也回了一声,两只小老虎隔空对叫了两声,跟打招呼似的。 周青瓷摆了摆手,背着背篓带着球球往山下走。 到了山脚,她找了个背人的地方,把空间里的猎物重新归拢了一遍。 今天这一趟收获比预想的要多——飞龙前前后后打了十九只,锦鸡十四只,兔子十一只,还有两只傻狍子和两只雄鹿。 她在心里盘算了一下,家里留一部分。 师父那边送几只飞龙和锦鸡,谢长宴那边寄一些兔子和飞龙。 剩下的给周建华家和周兴邦家分点,村里日子紧的几户也送一些过去。 这样一来,光是飞龙和锦鸡就得留出十几只才够分。 她把背篓重新装好,里面塞了六只飞龙、五只锦鸡、四只兔子,剩下的继续留在空间里,等明天再处理。 背篓装得冒了尖,她单手拎起来掂了掂。 球球蹲在她肩膀上,小爪子搭着她的耳垂,被日头晒得眯起了眼。 推开舅舅家院门的时候,李桂云正蹲在灶房门口择韭菜。 听见门响抬头一看,手里那把韭菜直接掉在了地上: “我的天,你这是把长白山的野物都赶回来了?” 她站起来走到背篓跟前,弯腰往里看了一眼,又看了一眼,嘴巴张了张没合上。 “飞龙、锦鸡、兔子……这得有多少?” “十来只吧。” 周青瓷把背篓放在灶房门口,蹲下来把里面的猎物一只一只往外掏,在灶台边沿上排了一长溜。 李桂云在旁边数了一遍,数完又数了一遍,嘴里念念有词: “飞龙六只、锦鸡五只、兔子四只,还有两只狍子——” 她抬头看着周青瓷。 “青瓷,你这上山一趟抵得上别人跑一个月。” “舅妈,这些家里留着过年吃。” “山上还有我没背回来呢,明天我给师父那边送几只过去,再给二姥爷家和建华舅那边分点。” 周青瓷把两只狍子拎到灶台旁边的架子上放着,拍了拍手上的灰。 李桂云点了点头,又想起什么似的: “你师父那边多送点,人家帮你这么多忙。” “知道了舅妈。” 晚饭桌上摆了一盆飞龙汤、一盘炒锦鸡、一碟腌萝卜、一碗炒白菜。 周卫国从后院进来,看见满桌子的菜愣了一下。 坐下来喝了一口汤,放下碗的时候说了一句: “这汤鲜。” 然后就低头扒饭,一碗饭扒完了才抬起头来看周青瓷: “你明天去山上弄那两只鹿?” “嗯,在山上放着呢!” “舅舅你跟我一块儿去,弄下来给二姥爷那边分点。” 周卫国点了点头,又盛了一碗饭。 姥姥坐在上首慢慢喝着汤,喝了两口放下碗,看了周青瓷一眼: “你师父那边多送点过去。” “知道了姥姥。” 第二天一早,周青瓷带着周卫国上了山。 两只雄鹿在空间里放着。 她趁周卫国不注意的时候从空间里取出来搁在山路边上,装作是前一天打好了放在那儿的。 周卫国把鹿扛在肩上掂了掂分量,说了一句“这两只鹿够肥的”,然后就往山下走。 到了家,周卫国在院子里支起门板,把两只鹿都处理了。 鹿肉分成了好几份,一份留自家,一份给周建华家,一份给周兴邦家。 剩下几份周青瓷拎着去了村里赵大爷家和刘婶子家。 赵大爷坐在门槛上接过鹿肉的时候,浑浊的眼睛里泛着水光。 嘴唇抖了半天,最后只挤出来一句: “青瓷丫头,你大爷这辈子没白活。” 周青瓷摆了摆手,没多说什么,转身走了。 刘婶子则拉着她的手不放,非要留她吃饭。 周青瓷婉拒了,说家里还等着她回去。 周卫国把两条鹿腿和一副鹿里脊拎进厨房,往灶台边上的大盆里一搁。 转头看见地上那一堆飞龙、兔子和锦鸡,嘿嘿笑了一声: “桂云,今晚有得忙了,吃完饭把这些都收拾了,该腌的腌上。” 李桂云蹲下来翻了翻那堆野味,拎起一只飞龙掂了掂,笑得眼睛眯成一条缝: “行啊,没问题。” “这么多东西,看着就带劲。” “吃完饭就弄,你剥皮开膛,我拾掇,光这鸡胗鸡心啥的都能吃好几顿。” 晚饭简单,先杀了一只锦鸡炒了半只,又炒了一盘萝卜,几个人围着桌子匆匆吃完了事。 第176章 谢长宴打来电话 桌上周兰芳一直抿着嘴笑,筷子夹着菜半天没往嘴里送。 周青瓷看了她两眼,把碗放下: “姐,你从进门就笑得不对劲,有什么好事?” 周兰芳把筷子往碗沿上一搁,清了清嗓子,故意压低了声音: “你猜猜,我这次回来啥事?” 周青瓷端着碗想了想: “你升职了?” “我才进去几天啊就升职,你再猜。” “破案立功了?” “不是。” 周兰芳憋不住了,双手撑着桌子把身子往前一探。 “上次你在山上抓那五个敌特的事,奖励下来了!” “你是首功,公安局那边说了,虽然你不是系统内的人,没法给别的奖励,但是有2000块钱现金!” 她说到“2000”的时候声音忍不住往上翘了一个调,然后拍了拍自己的胸脯。 “还有我,又立了一个三等功!” “我才入职几天啊,两个三等功了,以后升职比一般人快多了,这都亏了青瓷。” 她说完一把搂住周青瓷的胳膊,脑袋往她肩膀上蹭了一下。 “有这样一个妹妹真好。” 李桂云一拍手,脸上的笑纹挤成了一朵花: “唉呀,咱们家青瓷真是太能了,这才多久,就给国家立了两次大功!还有这么多奖励!” 姥姥坐在上首,笑得眼睛眯成了一条缝。 手里的筷子搁在碗沿上轻轻点了两下,像是替那些没说出来夸赞的话打着拍子。 周卫国缓了一下,问了一句: “什么时候去领?” “明天之后随时都行,去县公安局,找玉婷姐,她负责这事。” 周兰芳说。 周青瓷想了一下: “那我后天过去吧,刚好后天也要去县城。到时候去一趟公安局。” “行,看你时间。” 周兰芳冲她挤了挤眼。 “咱们青瓷又发财了。” 周青瓷笑了一声: “姐,到时候分你一半。” “别别别。” 周兰芳连连摆手,脑袋摇得跟拨浪鼓似的。 “你舅和舅妈会打死我的!我有两个三等功就很好了。” 她说着自己先笑了起来,那笑容里带着一股子真真切切的得意劲儿。 周青瓷没有再说什么,低头扒完了碗里最后两口饭。 钱她现在不缺,家里也不缺吃穿,。 这2000块对她来说更像是锦上添花,有挺好,没有也不会惦记。 吃完收拾了碗筷,李桂云就喊周卫国去后院处理那些野味。 周卫国在院子里支起门板,把飞龙和锦鸡一只一只摆在上面,烧了一锅开水先烫毛。 姥姥也搬了个小板凳过去坐着帮忙,手脚利索得很,褪毛、开膛、清理内脏,做得比李桂云还快几分。 周青瓷想伸手帮忙,被李桂云一把推开: “你歇着去,看你的书,这些活我们来就行。” 三个人一边干活一边有说有笑。 姥姥说起周青瓷小时候在温家庄的趣事,李桂云笑得前仰后合,手里的鸡毛都快飞到周卫国脸上去了。 一个多小时下来,那些飞龙、锦鸡和兔子就全部处理干净了。 李桂云把肉用泡好的浓盐水浸上,等睡觉前再捞出来挂到屋檐下晾着。 这种天寒地冻的时节,肉腌透了挂在外面,放几个月都不成问题。 第二天早上周卫国把鹿肉拉走,上午就在村里分了出去。 村民和还没回城的知青都分到了一份,消息传开之后,好几个人跑到周卫国家门口道谢。 周卫国站在院门口一一应着,脸上的笑意收都收不住。 下午周青瓷坐在炕上看医书,姥姥和李桂云在旁边做针线活。 把前两天从县城买回来的布料摊在炕上裁裁剪剪,商量着哪块料子做谁的衣裳。 两人轻声说着话,剪刀剪开布面的声音细而均匀。 窗外的日光从窗纸外面透进来,在炕上铺了一小片暖融融的光。 周青瓷翻了一页书,偶尔抬头看一眼她们手里的活计,心里踏实得很。 没过多大会儿,院门外传来一阵急促的脚步声,周兴邦的声音从院子里传进来: “青瓷!快,燕京那边又来电话了,在大队部等着呢!” 周青瓷把书往炕桌上一搁,站起来就往外跑,边跑边回头喊了一声: “姥姥,舅妈,我去接个电话!” 姥姥和李桂云面面相觑,看着她的背影消失在院门口。 李桂云笑着摇了摇头,低头继续剪她的布料。 周青瓷一路跑到大队部。 推开门的工夫还没站稳,电话铃声就在桌上响了起来。 她三步并作两步过去抓起话筒,贴到耳边的时候还喘着气: “喂,我是周青瓷,是长宴哥吗?” 电话那头安静了一拍,然后他的声音从听筒里传过来。 比平时低了一些,尾音里压着一点她听不太分明的东西: “是我。” “青瓷,包裹收到了吗?” “收到了,昨天刚到的。” 有我的照片,你收到之后,可以给姥姥和舅舅他们看看!” 说到这里,周砚秋听到顾清河那边好像笑了一下! 周砚秋脸色一红。 “我才不给他们看呢!” “那就留着自己看,我到时候送上门去,让姥姥她老人家给你把把关!” 青瓷靠在桌边,把话筒换了个手拿, “照片我看了。围巾也收到了,很暖和。” 那头又安静了一拍,像是在等她这句话的尾巴落稳。 然后他开口了,声音比刚才轻了半度: “照片是我去照相馆拍的,围巾是我妈帮我挑的线,我……自己织的。” 周青瓷愣了一下。 她低头看了一眼自己的手,指尖在桌面上轻轻敲了一下,才开口。 声音里带着一层她自己都没察觉到的柔软: “你还会织围巾?” “在部队学的,以前没事的时候织着玩。” 他顿了顿,像是把什么话在嘴里绕了一圈才放出来。 “青瓷,我还寄了点别的东西,你回头看看。” “什么东西?” “一个存折。” 他说这三个字的时候语气很平,像是在说一件早就已经决定了的事。 “我这两年攒的工资和补贴,六千块。” 顾清河嗓子动了一下。 “嗯,对了,我给你寄了一些东西,有一些燕京的糕点。” “还带着我妈去买了一些布料,你收到后可以拿去做衣服!” 第177章 双向牵挂 周青瓷握着话筒的手指收紧了。 她张了张嘴,想说“你怎么把存折寄过来了”。 可那句话到了嘴边又觉得太生分,在舌尖上转了一圈,最后只吐出来两个字: “……长宴哥。” 他在那头应了一声,声音里压着一层很轻的笑意,像是她那两个字已经替他把接下来的话都说完了。 然后他像是忽然想起了什么,语气比刚才轻快了一些: “对了,上次你寄过来的那只飞龙和猴头菇,我妹妹吃了之后胃口好了不少。” “我妈说这辈子没喝过那么鲜的汤。” “我想问问你那边还有没有?要是还有的话,我再寄些钱过去——” “有。” 周青瓷打断他,声音比刚才利索了。 “不用寄钱。” “我前两天又上了山,打了不少,飞龙、兔子、锦鸡都有,还有狍子肉,我腌上了,过两天就能寄。” “你妈妈喜欢就多寄点过去。” 电话那头沉默了一拍。 然后他的声音重新响起来,比刚才低了一点。 尾音里带着一种被什么东西轻轻碰了一下的温润: “青瓷,不用太多,你留着自己吃。” “家里多着呢,你那边需要就说话。” 周青瓷把话筒换到另一边耳朵,手指在桌沿上敲了两下。 “你妹妹身体好些了没有?” “好多了。” “就是还挑食,只肯吃你寄的那些东西。” 他顿了一下,像是把什么话放在了舌尖底下掂了掂才说出来。 “青瓷,我妈说……想见见你。” 周青瓷握着话筒的手停在桌沿上,指尖贴着木头的表面。 她安静了两秒,那两秒里她听见话筒那头他的呼吸声,隔着电流被压得很轻很平。 她开口的时候语气没有变,可尾音往上扬了一点点: “那等我以后去燕京的时候,去见见她。” “好。” 他说。 那一个字落下来之后,两个人在电话两头又安静了一小会儿,谁也没有先挂断。 最后还是周青瓷先开了口: “那我先挂了,电话费贵。” 他在那头应了一声,又补了一句“照顾好自己”。 挂掉电话之前,顾清河好像想起来什么一样。 “对了,砚秋,你那照片拍了吗?这次能不能一起寄过来?” 周砚秋用有一些羞涩的语气说道。 “拍了,明天就能一起寄过去!” 挂掉电话之后,周砚秋脸上红晕未消,宛如刚盛开的娇艳玫瑰! 回家之后,她还有些神游天外。 姥姥和李桂云小心的看了看她的神色,姥姥小心的问道。 “小砚秋,来电话的还是原来那个燕京的男知青?” 周砚秋回过神来,点点头,大方的笑着说道。 “对啊,是他,他这次寄了一些东西过来。” “姥姥,舅妈,你们不是想知道他是一个什么样的人吗?” “他这次还寄了照片过来,让我给你们看看呢!等他有假了,再一上门来看你们!” 话里坦荡大方,没有任何的遮遮掩掩。 两人上一世没有在一起,她心里想了他二十年,他也等了她一辈子! 这一世,再没有任何困难能阻碍他们在一起。 再说,姥姥和舅舅看到谢长宴之后,肯定也不会反对。 她的眼光不差的——一般的人,她还真看不上。 这样一想,她心里那点因为电话而泛起的波澜又慢慢平了下来,像是被一只手轻轻按回了原位。 看到她脸上那层神色稳下来了,姥姥和舅妈也放心了。 两人对了一个眼神,都从彼此眼底看出了一层意思——那个燕京的男知青,应该还算是个靠谱的。 只是不知道长什么样子,能不能配得上她们家青瓷。 在姥姥和舅舅、舅妈的眼里,青瓷不是这世上最好的女孩,也差不多了。 配得上她的人,不说万里挑一,至少也得是能让她笑的那种。 过了一会儿,周青瓷的心情才彻底平了下来。 她凑过去看了一会儿舅妈和姥姥裁剪衣服,那些布片在她们手里翻过来翻过去。 剪刀沿着画好的粉线走,她看了半天也没看明白哪块是前襟哪块是袖子。 她伸手想帮忙,被李桂云笑着推开了: “你别动,回头剪歪了还得重来。” 周青瓷悻悻地缩回手,觉得这事儿可能真没什么天赋。 她对姥姥说了一声,把在她脚边转圈撒欢的金耳捞起来抱在怀里: “姥姥,舅妈,我去那边喂一下金耳。” 到了姥姥院里。 她给金耳端来一盆羊奶,兑了一些灵泉水,让它埋头喝了起来。 球球也跑到一边“咔嚓咔嚓”地啃起干果来,小爪子捧着一颗松子,腮帮子鼓得圆圆的。 周青瓷蹲在旁边看了一会儿,心里盘算着——等春节之后,金耳也差不多该慢慢学着吃肉了。 到时候是把它丢到胖虎那里让母亲带一阵,还是自己时不时上山打个猎给它加餐? 她想了想,觉得还是让胖虎待一阵子比较好,山里的东西总归比家里丰富,野性也能养回来。 想到这里,她意念一动,两棵百年份的人参从空间里出现在她手中。 根须完好无缺,没有任何损伤,比最好的采参人挖出来的品相都要好。 人参通体饱满,主根粗短壮实。 芦头圆硕带痕,须根细长而不杂乱,像银线一样四散延伸,顶端带着细小的珍珠疙瘩。 她用指腹轻轻碰了碰其中一根的须根,那截须子在她指尖底下微微颤了一下,像是还带着山上泥土的温度。 这两株人参,明天一根给师父,一根寄给长宴哥。 至于家里嘛——有她在,要用到的时候随时都有。 她打算回头找个合适的时机,给舅舅也留一株百年人参。 反正她空间里现在最不缺的就是这些东西,只要她想,每天吃一根百年人参都完全够用。 只是这样的话,也太惊世骇俗了。 她找出来两块布,放上准备好的苔藓和树皮碎屑。 分别把人参放在上面,再小心地包起来,搁在布袋最底层。 到了晚上,她把第二天要带的东西和李桂云一起清点了一遍。 第178章 寄包裹、访师父 鹿茸拿了两只,锦鸡拿了七只,飞龙拿了七只,猴头菇和松茸各拿了十斤,鹿腿也拿了一只。 这里面有给师父的一只锦鸡、一只飞龙、猴头菇和松茸各两斤——反正师父家离得近,一次不用拿那么多。 李桂云看着她往布袋里装东西,半点抵触都没有,只是笑着问她要不要再多拿两只: “反正家里还有不少。” 家里现在还剩兔子四只,有六只在她空间里没拿出来。 锦鸡一共打了十八只,拿走七只,送出去两只,自己吃了一只,还有八只。 飞龙也还剩七只。 猴头菇和松茸各剩下四十多斤。 她拿走的这些东西根本不算多。 空间里还有六只兔子和四只傻狍子,她准备都拿到镇上饭店卖掉—— 家里肉太多一时吃不完,而且她随时可以上山“进货”。 第二天天还没亮,周青瓷就起床了。 她骑着自行车出了村口,后座上绑着一个大包袱,里面装的是给长宴哥寄的东西。 肩上还挎着一个大布包,包里不时一阵蠕动,还发出一声声“嗷呜”的细叫——是金耳。 她这次出来把金耳也带上了。 现在金耳还小,能带得出门,等以后长大了再带出门就不方便了。 球球也和金耳挤在一起,两个小家伙窝在布包里头,偶尔探出一个小脑袋来透口气。 两个多小时之后,周青瓷到了县城。 她没急着吃早饭,先骑车去了照相馆。 早上八点,照相馆刚开门。 柜台后面的负责人正低头擦镜头,听见门响抬起头来。 目光落在她脸上停了一瞬,又落回她递过来的缴费单上: “取照片是吧?叫什么名字?” “周青瓷。” 负责人低头在柜台底下翻了一会儿,翻出一个牛皮纸小袋搁在台面上。 周青瓷打开来,里面两张黑白照片——一张半身,一张全身。 照片上的她笑意盈盈,眉眼舒展开来。 可她低头看了两眼,心里却觉得还是差了点什么。 她皮肤本来就白,在这黑白照片里更显出一种清透的底色。 可那双桃花眼的神采、脸颊上那层被日头晒出来的浅红,照片上一个都没留住。 她把照片放回袋子里,想着回头到了邮局赶紧寄走。 这县城照相馆的技术也就这样了,拍不出什么花样来。 从照相馆出来拐上东街,骑了不到十分钟就到了邮局。 邮局里人不少,柜台前排队的人弯了两道弯。 周青瓷抱着那个大包袱站在队尾,包袱里金耳和球球挤在一起。 偶尔发出一声细小的“嗷呜”,旁边排队的人扭头看了一眼,以为是猫叫。 等了十几分钟轮到她了。 她把包袱往柜台上一搁,正要开口,柜台后面站起来一个人——是杨姐。 正好从里间出来倒水,一眼看见她就笑了: “青瓷?来寄东西?” “杨姐。” 周青瓷往旁边让了半步,把包袱往前推了推。 “寄到燕京,东西有点多。” 杨姐接过她手里的单子看了一眼,又低头看了看那个鼓鼓囊囊的包袱,问了一句: “里面装的什么?” 周青瓷把包袱解开一角给她看——飞龙和锦鸡都用油纸裹着,鹿腿外面包了两层粗布,干货码在最上面。 杨姐看了一眼就摆了摆手,没让她全拆开: “行了行了,我信得过你。” 她转头跟旁边那个营业员说了句“我来吧”,然后从柜台底下拿出一卷封条和麻绳,手脚麻利地帮她把包袱重新捆好。 “人参和鹿茸在里头,我单独拿盒子装起来了,怕磕了。” 周青瓷补了一句。 杨姐点了点头,把封条贴好,把包裹搬上秤台。 秤盘上的指针晃了两下停住了——五十二斤。 “寄到燕京,一斤两块五,本来是一百三十块。” 杨姐低头在单子上写了两笔,抬起头来的时候笑了一下。 “给你走我们内部的员工价,八折,一百零四。” 周青瓷从口袋里数出钱来放在柜台上,杨姐接过去点了点,开了收据递给她。 “杨姐,上次你介绍的那批干货,领导那边满意吗?” 周青瓷把收据折好塞进内兜里,随口问了一句。 杨姐靠在柜台上笑了一声: “何止满意,前天开会还专门提了一嘴,说这次福利办得漂亮。” “我跟你说,明年大概率还是从你这儿拿货,到时候你这边可别断了供应。” 周青瓷点了点头: “没问题,年后我给你留一批。” 从邮局出来的时候,日头已经升到了头顶。 她骑上自行车往郑老家去,后座空了,肩上的布包也轻了,只剩下金耳和球球挤在一起打盹。 寄完东西出来,日头已经爬到屋顶上头了。 周青瓷的肚子咕噜叫了一声,她低头看了一眼,才想起来从早上到现在还没吃东西。 东街拐角有家小饭馆,门脸不大,门口支着一口大锅正冒白气。 她推门进去,花两毛钱买了两个肉包子。 站在柜台边上三口两口吃了,又喝了一碗热面汤,才觉得整个人从里到外暖了过来。 到了郑老院门口,她敲了两下门。 来开门的是林秀英,围着一条沾了面粉的围裙,脸上红扑扑的。 看见周青瓷先是一愣,随即笑开了,把门扇往旁边一推,让出门口: “青瓷!快进来,自行车推院里来。” 周青瓷把车推进院子,左右看了一眼,没见着郑老,随口问了一句: “我师父呢?” 林秀英往屋后努了努嘴,声音压低了些,带着一股“你懂”的笑意: “在后院呢!” “你师母醒了,这两天精神头越来越好,郑老白天没事就守在她床边,两个人聊天,连泡茶的壶都端过去了,一坐就是一上午。” 她说着自己先笑了。 “早上我去送水,看见郑老坐在床边给她剥橘子,剥得那叫一个仔细,橘子瓣上连一丝白络都挑得干干净净。” 周青瓷心里替师父高兴,嘴角也跟着弯了起来: “那我过去看看。” 她把肩上那个大布包解下来,从里面掏出那只飞龙和锦鸡递过去。 “前两天上山打的,带过来给你和师父尝尝。” 第179章 师母相聚 林秀英伸手接过去,低头一看,眼睛都亮了。 飞龙和锦鸡都已经处理干净了,褪了毛开了膛,皮色鲜亮,肉质紧实。 她一手拎着一只,翻来覆去看了两遍,嘴里不住地啧啧: “青瓷你可真行,这飞龙少说值十块钱,锦鸡也不好打。” “我爹上山十趟都未必能弄回来一只。” 她把两只野味往灶房拎,走了两步又回头补了一句。 “今晚我给你们炖一只飞龙,你留下吃饭,别走了。” 周青瓷应了一声,弯腰把布包拉开,金耳和球球从里面一前一后钻出来。 两个小家伙在包里闷了一路,落地之后先在院子里撒着欢跑了两圈。 金耳追着球球绕着一棵老枣树转,球球故意跑两步停一下,等金耳快追上了又猛地窜出去。 周青瓷看了它们一眼,拍了拍手上的灰,往后院走。 金耳见她走了,赶紧迈着小短腿跟上来。 球球则偷懒地跳到金耳背上蹲着,尾巴翘得高高的。 到了后院那间正屋门口,周青瓷脚步慢了下来。 屋里传来郑老的声音,平时那副不急不慢的调子不见了。 换了一种她从来没听过的轻柔,中间夹着一个女人的声音。 温温软软的,带着一点刚醒过来的人特有的沙哑,可尾音是往上扬的。 两个人在说话,声音都不快,你来我往的,像是中间空着的那些年月正被一句一句地填回来。 周青瓷在门外站了一会儿,没急着敲门。 她能听清几句——张秋菊在说“你头发都白了这么多”。 郑老回了一句“你醒了就行,白了怕什么”。 她抬手轻轻敲了三下: “师父,我回来了。” 屋里的说话声停了,然后郑老的声音响起来,比刚才亮了不少: “是青瓷来了,快进来!” 门从里面被拉开,郑老站在门里,袖口挽着,手上还沾着一点橘子汁的水痕。 他侧身让开门口: “外面冷,快进来。” 周青瓷闪身进去,随手把门带上。 屋里暖和,炭盆里的火烧得正旺。 她在门边站了一小会儿,等身上那层冷气散得差不多了,才往里走。 张秋菊靠在床头上,背后垫了两个枕头,身上盖着一床薄被。 脸色比前两天又好了不少,颧骨上透着一层浅浅的血色,头发梳得整整齐齐,别在耳后。 她看见周青瓷走过来,嘴角先弯了起来,那双眼睛虽然还有点病后的倦意,可亮得很。 周青瓷在床边弯下腰,声音放轻了: “师母,我叫周青瓷,是师父新收的徒弟。” “您以后叫我青瓷就好。” 张秋菊上下打量了她一眼,咧嘴笑了: “我知道你,小青瓷。” “你师父这两天可没少念叨你,说你聪明、能干、胆子还大。” “我还当他说的是个什么样的姑娘呢——” 她偏头看了郑老一眼,又转回来,声音里带着一股子暖融融的笑意。 “没想到是这样一个漂亮的,跟画上走下来的人似的。” 周青瓷被夸得脸上热了一下: “师母您可别夸我了。” “我看您才是真好看,现在看着都好看,年轻的时候肯定是个大美人。” “我师父能娶到您,那才是他的福气。” 张秋菊被她这一句逗得呵呵笑起来,笑了好几声才停住,拿手背擦了擦眼角: “你这孩子,嘴可真甜。” “我跟你说,我年轻那会儿确实也好看,虽然比不上你,可当年追我的人也不少。” “好多人还说我嫁给你师父,是鲜花插在牛粪上了。” 她说着看了郑老一眼。 郑老端着茶碗站在旁边,嘴角动了一下,没接话,可眼里头的笑意已经铺开了。 张秋菊冲他摆了摆手。 “你别不服气,人家青瓷说的是实话。” 周青瓷站在床边听着他们两个人一来一去,只觉得这间屋子比外面暖了不止一个季节。 她跟张秋菊聊了好一会儿,从山上有什么野味聊到药房里的药材,从金耳聊到球球。 张秋菊越说越精神,脸上的笑意一层一层地往外漾。 正说着,门口传来一阵爪子划门板的声音,“嗤啦嗤啦”的,又急又轻。 周青瓷一拍脑门,想起来刚才进门的时候门关得快,把金耳和球球关外面了。 她走到门边把门拉开一条缝,两个小家伙一前一后地窜进来。 金耳嘴里“呜呜”地叫唤着,球球蹲在它背上“吱吱”地跟着附和,像是在跟主人抗议。 “球球,金耳,别乱跑,乖乖待在那儿。” 周青瓷指了指墙角的一块空地。 两个小家伙听话地跑过去趴下了。 金耳把脑袋搁在前爪上,球球从它背上跳下来,蹲在旁边舔爪子。 郑老看着球球笑了一声: “这只小松鼠我认识,上次来过。” 他的目光转到金耳身上,停了一拍,表情变得有点微妙。 “这个……是什么?” 周青瓷走过去把金耳抱起来,托在掌心里凑到郑老面前: “师父,这是金耳,一只小老虎,才一个多月大。” “您看,跟只大猫差不多。” 她把金耳的来历简单说了一遍——山上捡的,母虎带不了,自己养着。 郑老凑近看了看金耳耳朵尖上那圈淡金色的绒毛,又看了看它圆溜溜的眼睛,啧啧了两声: “我活了大半辈子,头一回见有人把老虎当猫养。” 张秋菊在床上探了探身子,目光落在金耳身上就移不开了。 她本来就喜欢小动物,看见金耳那副憨态可掬的模样,嘴角压都压不住: “青瓷,能不能让我摸摸?” 周青瓷把金耳抱到床边,金耳倒也不怕生,伸着脑袋让张秋菊的手指碰了碰它的耳朵尖,尾巴还轻轻摆了两下。 张秋菊摸了两下,笑得眼睛弯成了两道月牙: “真软。” 周青瓷看时机差不多了,从怀里掏出那个用布包了好几层的人参盒子,放在桌上打开。 郑老走过来,原本脸上还带着刚才的笑意,可低头一看那株人参,整个人就定住了。 他把人参从盒子里捧出来,翻来覆去看了好几遍。 第180章 去派出所领奖金 又凑近闻了闻,手轻轻沿着那几十根半米长的参须一根一根捋过去,像是在摸一件他等了很久的东西。 他的手指忽然停在了一处须根的分叉上,抬起头来的时候声音都在抖: “青瓷,这是百年宝参。” “可遇而不可求的东西,你从哪儿挖的?” 周青瓷说得跟真的一样: “就在上次发现那些参的地方,稍微往旁边挪了几步,有一棵倒下的老树底下,根须扎在土里盘着。” “我费了好大劲才完整起了出来。” 郑老捧着那株人参坐回椅子上,沉默了好一会儿才开口,声音比刚才低了不少: “这株参的品相,我在药行里见过的最好的货都比不上。” “这参要是拿到市面上,少说值五六万块钱。” “青瓷,师父知道你是好意,可这东西太贵重了,我不能白收。” 周青瓷故作生气地皱了一下眉: “师父,什么白收不白收的。” “我拜师还没给拜师礼呢,这人参就算补上了。” “您要是过意不去,那以后多教我点本事就行。” 郑老看了她一眼,摇了摇头,语气很认真: “教你是应该的,跟这个没关系。” “这人参我确实有用,你师母的身体调理就需要这个年份的参来打底。” “但正因为有用,我才不能含糊。” 他站起来走进里屋,过了一会儿出来的时候手里拿着一沓钱,放在桌上推过来。 “这是一万块。” “我知道不够这株参的价,可师父手里现在只有这么多现钱。” “剩下的,以后慢慢补给你。” 周青瓷看着那沓钱,没有立刻伸手。 她想了想,把钱拿起来放回郑老手边,声音放轻了: “师父,您要是非要给,那就先收着。” “不过我有个条件——以后师母调理身体需要的药材,从这钱里出,算我孝敬师母的。” 郑老看着她,嘴唇动了动,最后什么也没说,只是把那沓钱收起来,点了点头。 张秋菊靠在床头看着这一幕,眼角湿了一下,抬手拿袖子蹭了蹭,嘴角还是弯的。 周青瓷把那句“拜师礼”说得轻巧,郑老却半点没有当真。 他捧着那株人参坐回椅子上,手指还搭在参须上没舍得松开。 沉默了好一会儿才抬起头来,声音比平时沉了几分: “你说拜师礼,可我这行里,名师易得,良徒难求。” “有你这样一个徒弟,比什么拜师礼都强。” 郑老把参盒收好,站起来的时候脚步比平时急了不少,嘴里念叨着“我先去熬药”。 他走到门口又回头看了周青瓷一眼,像是想说什么。 最后只丢下一句“你陪你师母说说话”,就匆匆往后院的药房去了。 周青瓷在床边坐下来,张秋菊往旁边挪了挪身子,给她让出一点位置。 两个人从山上有什么野味聊到药房里的药材,从金耳聊到球球。 张秋菊越说越精神,脸上的笑意一层一层地往外漾。 聊了一会儿,张秋菊舔了舔嘴唇。 周青瓷起身去桌边倒了一杯白开水,背对着床铺的时候,手指在杯口上方轻轻一引,一小团灵泉水悄无声息地落进了杯子里。 她端过去递给张秋菊,张秋菊接过来喝了两口。 咂了咂嘴,低头看了一眼杯子里的水,没说什么,又喝了几口。 周青瓷看着她把半杯水喝完了,心里踏实了些。 她没敢加多,怕影响到师父对师母脉象的判断。 但灵泉水这东西对身体有益无害,少加一点,既能让师母舒服些,也不会露出破绽。 中午林秀英在灶房忙活了一上午,端出来两个菜—— 一只锦鸡炒了半只,泡发的猴头菇放了两个辣椒用肉炒了一盘,又烧了一碗飞龙汤。 周青瓷在桌边坐下来,夹了一筷子猴头菇炒肉放进嘴里嚼了两下,眼睛一亮: “秀英,你这手艺真不错。” 林秀英坐在旁边解围裙,被她夸得不好意思: “哪里比得上你,我就是瞎做。” 郑老端着碗喝了一口汤,放下碗的时候点了点头: “确实不错。” 吃完饭,周青瓷把碗筷帮着收了,跟郑老说了一声要去公安局领奖金。 郑老正坐在太师椅上消食,听了这话抬起头来: “领奖金?什么奖金?” 周青瓷没有遮掩,把当初在长白山上抓那五个敌特分子的事简单说了一遍。 她说得平淡,郑老手里的茶碗却停在了嘴边,眼睛越睁越大。 听到最后手一抖,差点把一根胡子给拽下来: “你说你一个人,抓了五个带枪的敌特?” 周青瓷点了点头: “那次刚好在山上碰到了,就顺手收拾了。” 林秀英站在灶房门口,手里还攥着一块抹布,听完之后两只眼睛直放光。 看着周青瓷的目光里满是敬佩,嘴唇动了动,像是想说什么又不知道从哪儿说起。 最后只憋出一句: “青瓷,你可真厉害。” 周青瓷冲她笑了一下,站起来把布袋背好,走到院子里拍了拍金耳的脑袋: “金耳,你在这里玩一会儿,我办完事情就过来。” 她又抬头朝灶房那边喊了一声。 “秀英,帮我看着金耳,别让它乱跑。” 林秀英已经把金耳抱起来了,小家伙窝在她臂弯里。 圆溜溜的眼睛看着周青瓷,嘴里“呜呜”地叫了两声,像是委屈主人又不带它出门。 周青瓷摸了摸它的耳朵尖: “公安局不能带老虎进去,你乖乖等着。” 林秀英低头看着怀里的小家伙,嘴角弯了起来: “放心吧,我帮你看着它。” 周青瓷推着自行车出了院门,球球从窗台上跳下来,三两下窜上她的肩膀蹲稳了。 她跨上车座蹬了两下,车轮碾过巷子里的青石板路,十来分钟就到了县公安局门口。 她在门卫处做了登记,门卫大爷看了看她,又看了看登记本上的名字。 抬头的时候多看了她两眼,没说什么,摆了摆手让她进去了。 李玉婷在办公室里正低头写着什么,听见门响抬起头来。 看见是她,把笔往桌上一搁就站了起来,几步迎过来拉住她的手: “青瓷,你来啦!” “我今天上午还在想着你什么时候过来呢。” 第181章 公安局挂职的顾问 她把周青瓷按在椅子上,转身去倒了一杯热茶递过来。 周青瓷接过茶碗喝了一口,把来意说了: “昨天我姐回家告诉我,说让我有空就来县城找你一趟。” “我想着玉婷姐找我,那我肯定要来,刚好顺便去邮局寄了些东西。” 李玉婷在她旁边坐下来,双手一摊,脸上带着一丝无奈的笑意: “是这样的,上次你帮着咱们公安部门立了大功,奖励现在批下来了,有2000块钱呢!” “所以才把你叫过来。” 她顿了一下,看了周青瓷一眼,语气里多了一层促狭。 “另外的话,我们刘局也想再见见你。” 周青瓷端着茶碗的手停了一下,抬起头来: “刘局见我做什么?有什么事吗?” 李玉婷靠在椅背上,摆了摆手,表情里带着几分“你懂的”的意思: “我猜啊,肯定是我工作没做到位。” “你这么好的身手,不加入我们公安队伍确实可惜。” “唉,谁让我这么没面子呢?” “这下刘局要亲自出马招揽你这一员大将了。” 周青瓷一听,手里的茶碗差点没端稳。 她以为跟公安局的事早就翻篇了,没想到人家还惦记着。 她把茶碗放下,声音急了些: “玉婷姐,你是知道我的情况的,我现在跟着师父学中医,时间上真的安排不开。” “公安局是什么单位我心里清楚,要不是真有别的事,我怎么可能拒绝这么好的单位。” 李玉婷看着她那副着急的样子,笑了一声,拍了拍她的手背: “逗你的。” “不过刘局想见见你是真的,走,我先带你去办手续。” 她带着周青瓷去了财务室。 财务人员在办公桌后面坐着,拿着周青瓷的证件翻来覆去看了两遍。 又让她在一张单子上签了字,才从抽屉里数出二十张大团结放在桌上推过来: “你数一下。” 周青瓷接过来点了点,两沓厚厚的票子,票面崭新,边缘齐整。 她把钱折好放进棉袄内兜里,跟那张邮局的收据和照相馆的取片单贴在一起。 等她跟着李玉婷出了财务室,身后传来几声压低了嗓门的议论: “就她?一个人抓了五个敌特?” “看着娇滴滴的,还真看不出来……” 李玉婷挽住她的胳膊往走廊那头走: “走吧,青瓷,我带你去找刘局。” 李玉婷带着周青瓷走到走廊尽头那扇半掩的木门前,抬手敲了两下。 球球已经被周青瓷放进了随身带的布包里,小家伙好像知道主人有事要办,在包里乖乖地蜷着,连尾巴都没露出来。 “请进。” 里面传出一个中年男人浑厚的声音。 李玉婷推门进去,侧身让出门口: “刘局,周青瓷同志来了,我带她来见您。” “哦,快请进来。” 刘局从办公桌后面站起来,绕过桌子迎了两步。 他看见周青瓷的时候,脸上那层公事公办的神色松了下来,主动伸出手。 “周青瓷同志,我们又见面了。” 周青瓷忙伸出双手跟他握了握: “刘局,您这么忙,我们没事儿也不敢来打扰您。” 刘局哈哈笑了一声,松开手,示意她和李玉婷在旁边的长条椅上坐下。 自己回到桌后,端起搪瓷缸喝了一口水,放下缸子的时候话锋一转: “我听玉婷同志说,你不愿意进我们公安系统?” “怎么,是觉得公安部门不好?” 周青瓷连忙摇了摇头,身子在椅子上坐直了: “刘局,您怎么会这么想。” “咱们公安系统怎么说也是首屈一指的好单位,怎么会不好呢!” “那我怎么听说你不愿意来?” 刘局靠在椅背上,双手交叉搁在肚子上,看着她的目光里带着一层探究的意思。 周青瓷脸上热了一下,只好如实说: “刘局,不是不愿意来,是我以后准备学医术。” “跟着师父学中医,时间上真的安排不开。” “中医这一行您也知道,三天打鱼两天晒网根本学不出来。” 刘局沉吟了一下,手指在桌面上轻轻敲了两下。 他看得出来这姑娘说的是实话,可这么一个身手了得的人才,放走了实在可惜。 他脑子里转了几圈,想起局里那套编外人员的做法。 斟酌了一下措辞,开口的时候语气比刚才缓了一些: “那这样,周青瓷同志,你来我们公安局做一个挂职的顾问怎么样?” 周青瓷愣了一下,抬起头来: “顾问?” “公安局有这顾问的编制吗?还能挂职?” 刘局把搪瓷缸往桌上一搁,双手在桌面上比划了一下,像是在给她画一张结构图: “这挂职的顾问,其实就是在公安局挂个名。” “顾问一般都是一些有本事的人——比如干了刑侦几十年的老同志,退了休,可经验还在。” “平时不用来上班,想做什么做什么,遇到一些特殊情况需要的时候,局里请他们出个手,办完了事,根据情况发任务奖金。” “就这么个关系。” 他看着周青瓷。 “你以为什么都不干就能白拿工资?那倒没有。” “可这层身份在,平时做事也方便。” “至少顶着公安局的名义,一般人不敢为难你。” 周青瓷听到这里,心里那扇门慢慢推开了。 她想起前几天在法场外面遇到孙啸天那档子事。 如果当时她身上有公安局的这层身份,孙啸天就算再借他三个胆子,也不敢在光天化日之下拦她的路。 后来那些半夜翻墙的事,根本用不着偷偷摸摸。 她想到这里,点了点头: “刘局,感谢您的看重,我答应了。” 刘局哈哈一笑,拍了一下桌子: “行,那就这么说定了。” “我把报告打上去,顾问证要市局批,年前应该能下来。” “到时候我派人给你送过去。” 周青瓷眼珠一转,忙接了一句: “刘局,我姐就在镇上派出所上班,到时候您让人给她就行。” 她这是一逮到机会就把周兰芳在领导面前提一下。 刘局看了她一眼,像是看穿了她的心思。 可他也没介意,反而饶有兴趣地问了一句: “你姐?” “就是前些天刚入职到青阳镇派出所的那个小姑娘?又立了三等功的那个?” 第182章 包裹 周青瓷点了点头,笑道: “对,就是她,叫周兰芳。” 刘局靠回椅背上,手指在桌面上点了一下: “刚入职没几天,两个三等功了,也是我们县局的名人了。” “放心吧,局里心里有数,该怎么用怎么用。” 周青瓷等的就是这句话,脸上笑意更深了些: “那就谢谢刘局了。” 从刘局办公室出来,李玉婷挽着她的胳膊往楼下走,脚步比来的时候轻快了不少。 到了楼门口,她松开手,从口袋里掏出一张折好的纸条塞到周青瓷手里: “这个你拿着。” “上面是我家的地址,你要是来县城学医没地方住,或者遇到什么麻烦事,来找我就行。” 周青瓷把纸条收好放进口袋里,朝她摆了摆手,转身去车棚推自行车。 球球从她肩膀上跳下来蹲在车筐里,尾巴搭在车筐边沿上。 圆溜溜的眼睛看着李玉婷那边,直到她的身影消失在办公楼门口。 周青瓷骑上车往郑老家赶,风从街口灌过来,把她围巾的一角吹得往后飘。 她低头看了一眼口袋里那张纸条的边角,跟谢长宴寄来的信封边角贴着。 她蹬车的速度不快不慢,脑子里把刘局那番话又过了一遍。 特聘人员,按次结算,不坐班——这个条件确实让她有点心动。 倒不全是为了钱,主要是这种事她做起来顺手,也不耽误正事。 到了郑老院门口,她刚把自行车停好。 金耳就从院子里跑出来迎她,小短腿倒腾得飞快,一头扎到她脚边,拿脑袋蹭她的鞋面。 球球从车筐里跳下来,两只小家伙在门槛前面滚成了一团。 林秀英从灶房探出头来,手里还攥着锅铲: “回来了?郑老给你留了饭,在灶上温着呢。” 周青瓷把金耳抱起来,往院子里走,鼻子里钻进一股浓重的药味,混着一点参须特有的清苦香气。 她往堂屋看了一眼,郑老正蹲在炭炉前面看着火上的一只砂锅。 手里拿着一把蒲扇轻轻扇着,砂锅里的药汤正咕嘟咕嘟地翻着小泡。 燕京军区,家属院。 谢长晏从训练场上下来的时候,作训服后背洇湿了一大片,汗珠子顺着下颌线往下淌。 他一边解着领口的扣子一边往家属院走,步子比平时快了几分。 李二牛跟在后头小跑着追,嘴里还在念叨: “营长,那帮新兵蛋子的手榴弹投掷成绩出来了,您要不要看一眼再回去?” “放我桌上。” “还有,明天拉练的路线图——” “也放我桌上。” 李二牛脚步一顿,看着自家营长那两条大长腿迈得飞快,拐进家属院那条林荫道时连头都没回一下。 他挠了挠后脑勺,转头跟旁边的副营长嘀咕了一句: “营长这几天咋回事?一到这个点就往家跑,跟定了闹钟似的。” 副营长叼着根没点着的烟,斜了他一眼,笑了一声没接话。 谢长晏推开家门的时候,王淑珍正蹲在客厅茶几旁边拆一只纸箱子。 她听见门响抬起头来,手里还攥着半截剪开的麻绳,脸上带着一种又惊讶又好笑的表情: “长晏,你回来得正好——你看看,这又是那个东北姑娘寄来的?” “这包裹比你上回拿回来的那个还大。” 谢长晏把作训帽往玄关的鞋柜上一搁,几步走到茶几旁边。 地上那只纸箱不算太大,但看着很结实。 外面拿麻绳横竖捆了两道,捆绳的手法利落紧凑,打结的方式跟他上次收到的那只一模一样。 他蹲下来,从王淑珍手里接过那把剪刀,沿着封口的胶带边缘慢慢剪开。 纸箱盖子一掀开,一股干爽的、带着松脂和草木清香的气味从里面涌出来,混着一点点腌肉特有的咸香。 最上面是一层旧报纸,拿开之后底下码着好几样东西—— 飞龙和锦鸡都用油纸裹着,拿细麻绳一只一只扎好了,整整齐齐码在箱底。 鹿腿单独用粗布包了一层,搁在中间的位置,外头还裹了半层防潮的油纸。 干货分了两袋,猴头菇和松茸各一袋。 袋口扎得严严实实,干透的菌菇香气在打开的瞬间就铺满了整间客厅。 箱子最底下压着一只木盒和一只牛皮纸信封。 王淑珍凑过来看了一眼,目光在那只木盒上停了一拍: “这是什么?” 谢长晏没有立刻打开。 他先把那几包野味和干货一样一样拿出来搁在茶几上。 手指触到油纸包裹的时候能感觉到里面的肉已经腌透了,分量沉实。 外头那层粗布的边角折得整整齐齐,像是包的时候用手掌一寸一寸压过。 等箱子空了,他才把那只木盒捧出来。 放在膝盖上,拇指搭在盒盖边缘,轻轻掀开了一条缝。 盒子里垫了两层干净的棉布,棉布上面卧着一根鹿茸。 通体暗褐色,表面覆着一层细密的绒毛,分量不轻,掂在手里沉甸甸的。 他翻过来看了一眼断面,断口处密实饱满,颜色润亮。 他看了好几秒,把鹿茸放回去,合上盖子,搁在茶几上。 然后他拿起那只牛皮纸信封。 封口用浆糊粘着,上面写了一行字: “谢长晏收。” 字迹端正干净,笔画收得利落。 他沿着封口慢慢撕开,从里面抽出一张叠好的信纸,展开来。 信不长,密密麻麻写了大半页—— 家里的山货采了、邮局的单子定了、师父教她把脉了、金耳又长了半斤肉、球球偷吃了她放在窗台上的松子被她逮了个正着。 末尾写了一句: “你在部队好好保重,等你回信。” 他把信从头到尾看了一遍,折回去,又展开看了一遍。 第二遍比第一遍慢,目光一行一行地往下走,像是要把那些字从纸面上一个一个捡起来再放回原处。 信封里还有东西。 他翻过来倒了倒,一张照片从里面滑出来,落在茶几面上。 黑白的,二寸见方。 她站在县城照相馆的布景前面,半身照。 照片上的她穿着一件素净的棉袄,头发扎得利利落落。 第183章 照片和书信 脸上带着一层浅浅的笑,眉眼弯弯的,皮肤在黑白底片里白得像是透着光。 他盯着那张照片看了好几秒,指腹沿着相纸的边角慢慢滑了一下。 然后把它翻过来,背面空白,干干净净的,什么字也没写。 王淑珍从灶房探出头来的时候,正好看见他低着头把照片翻来覆去看了两遍。 她嘴角弯了一下,又缩回去了。 过了一会儿端着一碗汤走出来,搁在茶几上。 装作不经意地瞥了一眼那张照片,然后“哟”了一声: “这就是那个姑娘?” 谢长晏把照片收进信封里,端起汤碗喝了一口: “嗯。” “长得可真俊。” 王淑珍在沙发另一头坐下来,双手抱在胸前,目光还落在那个信封上。 “比我想的还好看。” “你说她在东北那边,平时上山打猎采蘑菇,风吹日晒的,还能白成这样?” 她顿了顿,换了个语气。 “长晏,你什么时候让她来燕京一趟?我见见。” 谢长晏放下碗,拿起信封站起来往楼上走: “再说。” 王淑珍在后面哼了一声,没再追问,可脸上的笑意一直没散。 谢长晏回到房间,把信封搁在书桌上。 又把那张照片抽出来夹进一本常翻的《孙子兵法》里,书放回书架。 他坐在桌边翻了几页文件,眼睛却盯着书架的方向看了好一会儿。 最后站起来又把那本书抽出来,把照片取出来搁在台灯底下。 灯光打在相纸上,把她那张脸照得清清楚楚。 他看了一会儿,把照片重新夹回去,把书放回原位。 这才坐回桌前,拿起电话机摇了两下。 接线员接通之后,他报了周家屯大队部的号码。 听筒里嘟了好几声,一个苍老的声音接起来: “喂?哪位?” 谢长晏坐直了身子: “周大爷您好,我是燕京这边部队上的,谢长晏。” “我找周青瓷,麻烦您帮我喊一下。” 电话那头顿了一下,周兴邦的声音重新响起来: “找青瓷啊?她这两天不在村里,去县城她师傅那儿了,还没回来呢!” “你要是有急事,打到她师傅家去也行,不过我这儿没她师傅家的电话。” “要不这样,等她回来了,我让她给你回一个?” 谢长晏握着话筒的手指紧了一下。 他靠在椅背上,目光落在桌面上那封已经被他翻过两遍的信纸上,声音比刚才低了一些: “那不用了,周大爷。” “我过两天再打过来就行。麻烦您别跟她说我打过电话。” “行,知道了。那你有事再打。” “谢谢周大爷。” 他把话筒放回去,手指在话机上停了一拍才收回来。 窗外的日头已经偏西了,光线从窗帘缝隙里挤进来,在桌面上铺了一道窄窄的暖黄色。 他低头看了一眼信纸上那行“你在部队好好保重”的字迹,把信折好放回信封里。 信封搁在桌角,他站起来走到窗边,把窗帘拉开了一半。 楼下院子里,几个家属正在晾衣服,有个小孩蹲在地上拿树枝画圈。 他看了一会儿,转身走回桌前。 他没有坐下,就那么站着翻了两页文件,又合上了。 那天晚上他睡得不怎么踏实。 第二天训练间隙,他站在场边看新兵投弹,李二牛在旁边递过来一壶水。 他喝了一口,忽然问了一句: “二牛,你家那边寄信一般几天到?” 李二牛愣了一下,想了想: “看地方,近的三四天,远的一个礼拜吧。” 他眼珠一转,凑过来压低声音。 “营长,你问这个干啥?是不是给谁寄东西?” 谢长晏把水壶盖拧回去,面无表情地看了他一眼: “明天拉练加五公里。” 李二牛的脸立刻垮了。 又过了两天,谢长晏算着日子差不多了。 训练结束之后没有急着回家属院,先去了趟通信班。 通信班的战士正在分拣信件,看见营长进来赶紧站起来。 他摆了摆手,目光在桌上一摞信封里扫了一圈,没有他的。 他转身走了两步,又停下来,问了一句: “这两天有没有从东北方向寄来的包裹?” 战士翻了翻登记本,摇了摇头: “没有,营长。” 他点了点头,出了通信班,在门口站了两秒。 风从操场那边刮过来,把他作训服的衣摆吹得往后翻。 他抬手按了按胸口的口袋,那里面装着那封信,纸页的边缘已经被他的体温焐得微微发软。 他收回手,大步往家属院走。 第三天傍晚,他又往周家屯拨了一次电话。 听筒里嘟了好几声,接电话的还是周兴邦。 这一回周兴邦的声音比上次爽利了不少: “找青瓷啊?她回来了,今天中午刚到家。” “你等着,我这就去叫她,你过十分钟再打过来就行。” 谢长晏握着话筒的手指松了松,又紧了紧: “好,谢谢周大爷。” 他把话筒搁回去,靠在椅背上等了十分钟。 那十分钟里他翻了一页文件,喝了两口水,站起来走到窗边看了一眼,又坐回来。 桌上那只信封还在原来的位置,信纸的折痕对着窗户的方向。 他看了一眼手表,又等了半分钟,拿起话筒摇通了总机,报了一遍号码。 电话接通了。 听筒里先是周兴邦应了一声“来了来了”,然后是话筒被交到另一个人手里的声响。 一阵很短的呼吸声贴着话筒传过来,带着一点跑过之后的轻喘,隔着电流被压得细细的。 “喂,长晏哥?” 他的手指在话筒柄上收了一下,靠在椅背上,目光落在桌面上那封已经被他看过三遍的信纸上。 他开口的时候声音比平时低了一些,尾音却比平时轻快: “青瓷,是我。” “包裹收到了。” 电话那头安静了一拍,然后她的声音重新响起来。 比刚才利索了些,可尾音里带着一点藏不住的笑意: “收到了?鹿茸和野味都好好的?” “都好好的。” “我妈拆的箱子,当天晚上就炖了一只飞龙,我妹妹喝了两碗汤。” 他顿了一下,像是在给下一句话腾出一个落点,“照片我也看到了。” 第184章 休假 她在那头笑了一声,很轻,顺着电话线传过来的时候尾音已经散了大半: “拍得还行吧?” “县城照相馆的人不太会拍,我觉得本人比照片好看。” 他靠回椅背上,嘴角那层弧度在电话线这一端无声地铺开了: “是比照片好看。” 他停了一拍,把在嘴里转了一圈的话放出来。 “信我看了两遍。” “你说金耳又长了半斤肉,球球偷吃松子被你逮着了——你上山打猎的事怎么一句都没提?” “打到几只?有没有伤着?” “没伤着。” 她的声音利索了一些。 “打了十几只飞龙,十几只锦鸡,还有兔子和狍子。” “给你寄的都是挑好的。你妹妹喜欢喝汤的话我下次再多寄几只飞龙过去。” 谢长晏在那头没接话。 他低头看了一眼桌面上那张照片的边角从信封里露出来的一小截,白底黑字的相纸在台灯底下泛着一层浅浅的暖光。 沉默了几秒之后,他开口了: “青瓷,我妈说让你别太费心,她不好意思。” “有什么不好意思的。” “你妈妈喜欢喝就多寄点,我在山上跑一趟的事。” 他又沉默了一拍,手指在桌面上轻轻敲了一下,像是在替下一句话落一个稳妥的位置。 然后他开口了: “我爷爷和奶奶前两天也来了家里,吃了你寄的猴头菇和松茸,走的时候把剩下的全拿走了。” 他顿了一下,声音放低了一些。 “我妈说,等你以后来燕京,她做东,请你吃烤鸭。” 电话那头安静了一瞬。 然后她的声音重新响起来,比刚才轻了一点,尾音却往上扬着: “那烤鸭比飞龙汤还好吃?” “不如你寄的飞龙汤。” 他说,语气里带着一点他自己都没察觉到的认真。 她在那头笑了一声。 那笑声顺着电话线传过来,很轻,可听着就是让人觉得心里头熨帖。 两个人在电话两头又安静了一小会儿,谁也没先挂断。 最后是周青瓷先开了口: “长晏哥,你那边部队忙不忙?” “还行。” “训练多,不过不碍事。” 他顿了一下。 “你什么时候回县城?” “后天。” “那我到时候再打给你。” “好。” 她应了一声,又补了一句。 “你好好保重。” “你也是。” 他说完这句话,停了一拍,像是把什么话在舌尖上又过了一遍,才放出来。 “青瓷,照片我夹在书里了。” 她在那头安静了一瞬。 然后她的声音重新响起来,比刚才低了一点,带着一点她自己都没察觉到的柔软: “那你好好收着,别弄丢了。” “不会丢。” 他说。 挂了电话之后,谢长晏在桌边坐了好一会儿。 话筒搁在座机上,他的手指还搭在话机边缘没有收回来。 窗外的暮色已经完全沉下来了,楼下院子里有人喊了一嗓子“收衣服了”,声音被风送到窗边又散开了。 他站起来,把那封信用手指在桌面上压了压,确认它不会滑落,然后转身下了楼。 王淑珍正在客厅里摆碗筷,看见他下来,头也没抬地问了一句: “电话打完了?” “打完了。” “那姑娘怎么说?” 王淑珍把一碟菜端到桌上,偏过头看他一眼。 “我上次说的那个事,你跟她提了没有?” 谢长晏在桌边坐下来,拿起筷子夹了一筷子菜放进碗里: “说了。” “她说以后来燕京的时候,做东请她吃烤鸭,她答应了。” 王淑珍拍了一下手,脸上的笑纹挤在一起: “那敢情好,到时候我亲自下厨,烤鸭我去全聚德买现成的,再炒几个拿手菜。” 她说着又想起什么。 “对了,她什么时候来?” “还没定。” 谢长晏低头扒了一口饭。 “等她考上大学再说。” 王淑珍端着碗在他对面坐下来,看了他一会儿,像是想说什么,最后只是点了点头: “行,那就等。” 她低头喝了一口汤,又抬头补了一句。 “你可别让人家姑娘等太久。” 谢长晏把嘴里的饭咽下去,端起汤碗喝了一口。 汤是用飞龙炖的,里面搁了猴头菇和松茸,鲜味在舌尖上化开,顺着喉咙一路暖到胃里。 他放下碗的时候说了一句: “不会。” 那天晚上他回房间之后,又把那本《孙子兵法》从书架上抽出来。 照片还在老位置,夹在讲用间篇的那一章里,纸页边缘被她那张照片撑出一线细微的弧度。 他翻到那一页看了两眼,又把书合上放回去。 关了灯躺下来的时候,他盯着天花板想了一会儿—— 想她站在山上打飞龙的样子,想她低头写信的样子,想她在那张照片里弯着眼睛笑的样子。 然后把手臂枕在脑后,闭上了眼睛。 窗外有风从林荫道那边穿过来,把窗框吹得轻轻响了一声。 谢长晏把休假申请递上去的时候,连长赵大勇正趴在桌上写训练计划。 头也没抬地接过去看了一眼,笔尖就顿住了。 “探亲假?” 赵大勇把那张申请表翻了个面,又翻回来。 目光在“探亲对象”那一栏停了两秒——上面只写了两个字: “青安”。 他放下笔,往椅背上一靠,上下打量了谢长晏一眼。 那眼神里带着一种老兵看新兵蛋子时才有的促狭。 “谢长晏,你在部队待了快五年了,探亲假从来没主动申请过。” “每年让你休你都不休,说什么家里没事不用回去。” “今年倒好,刚开年就递上来了。” 赵大勇把申请表往桌上一拍,双手交叉搁在肚子上。 “老实交代,去青安干什么?” 谢长晏站在他办公桌前,军姿笔挺,脸上的表情跟平时汇报训练进度时一模一样: “报告连长,探亲。” “探谁?” “我小姨在青安。” 赵大勇看了他两秒,忽然笑了一声。 那笑声从鼻孔里哼出来的,带着一股“你小子也有今天”的意味。 他把申请表拿起来又看了一遍,从笔筒里抽出钢笔。 在“连队意见”那一栏刷刷写了两行字,笔尖划过纸面的声音又脆又利落。 “批了。” “半个月,下个月初走,月底之前归队。” 第185章 遥约相见 他把申请表递回去,在谢长晏伸手接的时候又缩了一下。 “记住了,超假一天,全连通报批评,训练量翻倍。” “是。” 谢长晏接过申请表,折好放进胸前的口袋里,转身往外走。 走到门口的时候赵大勇在后面补了一句: “回来的时候带点东北特产,上次你带的那包松子不错。” 谢长晏头也没回,手在门框上撑了一下: “知道了。” 从连部出来,日头正好从训练场那边的树梢上升起来。 他站在走廊里把申请表从口袋里又掏出来看了一眼。 “探亲对象”那一栏他填的是“小姨周桂芬”,可赵大勇那眼神分明什么都看透了。 他把申请表重新折好,塞回口袋,大步往通信班走。 通信班的战士刚分拣完上午的信件,看见他进来,这次没等他问就先开了口: “营长,今天没有您的信。” 谢长晏点了点头,转身要走,战士在后面又补了一句: “不过昨天有一封,已经给您放收发室了,您没看到?” 谢长晏脚步一顿,回头看了他一眼。 战士被他那一眼看得有点发毛,缩了缩脖子: “就……就一封,普通的牛皮纸信封,地址是青安县那边寄来的。” 谢长晏没有多问,转身往收发室走。 两步并作一步迈上台阶,推开门。 收发室的老兵正在听收音机,见他进来指了指窗台: “那封信给你搁那儿了。” 他走过去拿起来,信封上的字迹他认得——笔画收得利落,端端正正,跟上次包裹单上的字一模一样。 他把信揣进口袋,跟老兵道了声谢,出了收发室才拆开。 信不长,比上次的还短些。 她说她回村了,姥姥身体好多了,金耳最近长胖了一圈,球球把她的医书啃了一个角,被她训了一顿。 末尾写着: “你上次电话里说休假的事,定了没有?” 他把信看完,折好,放进口袋里,跟那张休假申请表叠在一起。 回到办公室,他拿起话筒拨通了大队部的号码。 响了几声,周兴邦接的,一听是他,嗓门比上次还亮: “长晏啊?等着,我去叫青瓷,她今天在家。” 谢长晏握着话筒靠在桌边,另一只手把口袋里那张申请表掏出来,在桌面上展平。 听筒里传来一阵由远及近的脚步声,然后是话筒被拿起来的声响,带着一点细细的喘。 “喂?” “青瓷。” 他把申请表在桌面上又按了一下。 “休假批了。” “下个月初走,在青安待半个月。” 电话那头安静了一拍。 然后她的声音重新响起来,尾音压着一点笑意,可还是漏了一丝出来: “真的?批了多久?” “半个月。” 他靠在椅背上,目光落在窗外那棵刚抽出新芽的梧桐树上。 “我小姨在青安,我去看她。” “顺便——” 他顿了一下,把那个词在嘴里转了一圈。 “去看看你。” 她在那头笑了一声,这回没有压住: “看我干什么,我又跑不了。” “我想看看。” 他说得平,可尾音里带着一点他自己都没察觉到的笃定。 电话那头安静了一小会儿。 然后她开口了,声音比刚才轻了一点: “那你到了青安,先去找我舅舅。” “他知道我师父家在哪儿,我带你去见见我师父。” “还有——” 她停了一拍。 “金耳和球球你还没见过活的。” “照片上见过。” “照片不算。” 她说得认真。 “金耳现在可大了,比照片上大多了。” “球球也胖了一圈,你来了就知道了。” 他握着话筒的手指在申请表边角上轻轻点了一下,嘴角那层弧度在电话线这端无声地铺开了: “好,到了先找舅舅,然后见你师父,再看金耳和球球。” “还有我姥姥。” 她补了一句。 “嗯,还有姥姥。” 她在那头又笑了一声,笑声顺着电话线传过来。 很轻,可听着就是让人觉得心里头熨帖。 然后她像是想起什么似的: “你哪天到?我去镇上接你。” “不用接,我认得路。” 挂了电话之后,谢长晏在桌边坐了好一会儿。 话筒搁回座机上,他的手指还搭在话机边缘。 桌上那张休假申请表被他按得平平整整,边角严丝合缝地对着桌沿。 他把申请表重新折好放进口袋里,站起来走到窗边。 楼下训练场上,新兵连正在跑圈,口号声被风送上来,一声接一声的。 他看了一会儿,转身回到桌前,拉开抽屉。 把那封信放进最里面那层,跟上次那张照片放在一起。 然后他坐下,摊开面前的训练计划,拿起笔,在第一页的空白处写了几个字—— “下月初,青安。” 笔尖落在纸面上的声音很轻,可那几个字他写得比平时慢,每一笔都落得稳稳当当的。 从燕京到青安,火车走了一天一夜。 谢长晏在硬座车厢里靠着车窗坐了一路,帆布包搁在膝盖上。 里面装着两件换洗衣服、一双新胶鞋、给他小姨带的两盒点心,还有压在包底下的那封信和那张照片。 窗外的景色从灰蒙蒙的平原慢慢变成起伏的丘陵,又从丘陵变成被雪覆盖的山地。 天亮的时候他到站了,跟着人流挤下火车,在站台上深深吸了一口冷空气。 那股清冽的寒意钻进肺里,带着松脂和煤烟混在一起的味道。 从县城到青阳镇的班车晃了四十多分钟,谢长晏在车上眯了一觉。 车窗外的田野灰扑扑的,田埂上还压着前几天下过的薄雪,太阳懒洋洋地挂在云层后面,没什么温度。 他醒过来的时候车刚好拐进镇上的石子路,轮胎碾得碎石子噼里啪啦地响。 他拎着帆布包下了车,在镇口站了一会儿。 上一次来周家屯还是上次休假来过的,他外公还住在村东头那间瓦房里。 后来外公搬去了县城。 可路他还记得——从镇上往北走,过了那座石板桥,再走两里地,看到一棵老槐树就到了。 他没搭三轮车,就这么拎着包一步步走过去。 第186章 席间叙话 路两边的田地里没什么人,远处有个人赶着一群羊慢悠悠地往山坡上走,羊脖子底下的铃铛叮叮当当地响。 走了大约二十分钟,他拐进了村口。 老槐树还在,树干比他印象里粗了一圈。 他顺着村道往里走,经过周青瓷姥姥家的院子时脚步慢了一下。 院门关着,门口扫得干干净净,墙根底下码着一排柴火。 他没停,继续往前走,在下一个巷口拐了个弯,第三户人家。 青砖院墙,院门半开着,里面传来锅铲碰撞的声响和一阵油烟气。 他站在门口伸手敲了两下。 来开门的是李桂云。 她手里还攥着锅铲,围裙上沾着油渍,看见门口站着个高个子军人,愣了一下。 目光从他脸上滑到他手里的帆布包上,又滑回来。 她张了张嘴,像是忽然想起什么似的,回头朝屋里喊了一嗓子: “青瓷!青瓷你快出来——是不是你那个朋友来了?” 灶房里传来碗碟碰在一起的声响,然后是周青瓷的声音从门帘后面传出来: “来了来了!” 她掀开门帘走出来的时候,手上还沾着一点水渍,在围裙上胡乱擦了一把。 走到院门口看见谢长晏站在那儿,脚步顿了一拍,嘴角弯了一下: “到了?进来吧!” 谢长晏跨进门槛,在院子里站定了。 周青瓷往旁边让了让,冲灶房方向抬了抬下巴: “舅妈在做饭呢!” 李桂云已经转身回了灶房,可锅铲翻动的声响比刚才慢了一拍,显然是在听院子里的动静。 周青瓷低头看了一眼他手里拎着的帆布包,包带在他掌心里勒出一道浅印。 他肩上还挎着一个小的,鼓鼓囊囊的。 她伸手想去接,他侧了一下身子: “不重。” “进来坐吧,别站院子里。” 她转身往堂屋走,他在后面跟着进了屋。 堂屋里烧着炉子,暖烘烘的。 姥姥正坐在炕沿上剥花生,面前的小桌上搁着碗筷。 她听见脚步声抬起头来,目光在谢长晏身上停了一下。 谢长晏在门口站定了,微微欠了欠身: “姥姥,我是谢长晏。” “头一回上门,给您带了点东西。” 他把肩上那个小挎包取下来,从里面掏出两包用油纸裹得整整齐齐的东西搁在桌上。 “这是燕京的老字号点心,您尝尝。” 又掏出一条深灰色的羊毛围巾。 “围巾是供销社买的,天冷的时候围上暖和。” 姥姥低头看了一眼桌上那两样东西,又抬头看了他一眼,手里的花生搁了下来。 她没有立刻说话,先打量了他几秒——个高,肩宽,站有站相,眉眼端正,说话的时候不躲不闪。 她点了点头: “来了就好,带什么东西。” 语气不算热络,可那层打量淡了一层。 她伸手把那条围巾拿起来摸了摸,羊毛的质地细密柔软,指腹在上面蹭了两下。 然后叠好搁在膝盖上,没说收也没说不收。 李桂云端着一盘菜从灶房出来,在堂屋门口探进半个身子,笑吟吟地招呼了一声: “快坐快坐,饭马上就好了。” 她冲谢长晏点了一下头,目光在他脸上多停了一拍。 又看了一眼周青瓷,嘴角弯了一下就缩回灶房去了。 周青瓷在桌边拉开一把椅子,谢长晏坐下了,背挺得笔直,两只手搭在膝盖上。 姥姥看着他那个坐姿,嘴角动了一下。 低头继续剥花生,没再说什么。 灶房里李桂云的手脚比平时利索了不少。 没一会儿工夫,桌上就摆了四盘菜—— 一盘蒜苗炒腊肉,油亮亮的腊肉片切得薄,跟翠绿的蒜苗拌在一起。 一盘醋溜白菜,酸香扑鼻。 一盘红烧兔子肉,是前两天周青瓷从山上打回来的那只,拿酱油和糖收的汁,颜色红亮。 还有一盘炒鸡蛋,黄澄澄的,蓬松地堆在盘子里。 中间搁着一碗葱花汤,冒着白气。 周卫国也从后院进来了,手里还攥着一把没来得及收的柴刀,在门框上磕了磕鞋底的泥才进屋。 他看见桌边坐着的谢长晏,脚步顿了一拍,把柴刀搁在门后,洗了手在桌边坐下来。 “舅舅。” 谢长晏站起来,从帆布包里又掏出两瓶酒搁在桌上。 “听青瓷说您平时喝两口,这是燕京带过来的二锅头。” 周卫国看了一眼那两瓶酒,玻璃瓶身擦得锃亮,商标规规整整。 他伸手拿起来看了看瓶身上的标签,又放下,目光在谢长晏脸上停了一拍: “当兵的?” “是,边防团的。” “几年了?” “五年。” 周卫国拿起筷子夹了一筷子菜放进嘴里,嚼了两下,像是把那两句话也嚼碎了咽下去: “五年,那就是军官了。什么级别?” “营长。” 周卫国点了点头,又夹了一筷子菜放进碗里,没有再追问。 他端起酒杯,谢长晏赶紧把自己的杯子端起来。 两个人碰了一下,都仰头喝了一口。 周卫国放下杯子,嘴里“哈”了一口气,忽然问了一句: “你家里是做什么的?” 谢长晏把酒杯搁在桌上,坐直了身子: “我爸在军区工作,我妈是军医。家里还有一个妹妹。” 周卫国又“嗯”了一声,筷子在桌上点了两下,像是在消化那些信息。 姥姥在旁边慢慢吃着饭,耳朵没放过桌上任何一句话。 李桂云给谢长晏碗里夹了一筷子兔肉,笑呵呵地说: “别光说话,多吃菜。” “这兔子是青瓷在山上打的,肉嫩得很。” 谢长晏道了声谢,低头把兔肉吃了。 那味道确实好,酱香里带着一丝辣,肉质紧实又不柴。 他咽下去之后抬起头来,正好对上对面周青瓷的目光。 她端着碗,嘴角那层笑意若隐若现的,像是在说“怎么样,我没骗你吧”。 他嘴角动了一下,低头又夹了一筷子菜。 饭吃到一半,周卫国又开了一瓶酒,给自己和谢长晏各倒了一杯。 他端起杯子没急着喝,看着谢长晏问了一句: “青瓷说你在边防团,那平时训练忙得很。” “这趟出来,能待几天?” “半个月。” “半个月。” 第187章 上山 周卫国把这三个字在嘴里过了一遍,喝了口酒。 “那够干不少事了。” 他说这话的时候语气平平的,可那层意思谢长晏听出来了。 他放下筷子,看着周卫国: “舅舅,我这次来,一是看我小姨,二来也是想当面跟您和姥姥说一声。” “我跟青瓷的事,我是认真的。” 桌上的筷子声停了一拍。 李桂云正在夹菜的手悬在半空,姥姥剥花生的动作也慢了。 周卫国端着酒杯看了他好几秒,杯沿停在嘴边没有动。 周青瓷坐在旁边,筷子搁在碗沿上,低头看着碗里的饭粒,耳根慢慢红了。 周卫国终于把那口酒喝了,放下杯子的时候“当”的一声轻响: “认真的?你家里知道吗?” “知道。我跟我妈提过。” “你妈怎么说?” 谢长晏顿了一下,像是在斟酌措辞: “我妈说,等她来燕京的时候,做东请她吃烤鸭。” 李桂云在旁边“噗”地笑了一声,赶紧拿手背掩住嘴,可那层笑意已经铺了满脸。 周卫国瞪了她一眼,自己嘴角却也动了一下,像是那口气被那句“做东请吃烤鸭”卸了半截。 姥姥放下手里的花生,慢悠悠地开了口: “那就等她去燕京的时候再说。” 她把那条围巾从膝盖上拿起来,叠得整整齐齐放在桌上,看着谢长晏。 “东西我收下了。吃饭。” 谢长晏应了一声,低头扒了一口饭,米饭的温度从舌尖一路暖到胃里。 桌底下,有什么东西蹭了蹭他的裤腿。 他低头一看,金耳不知道什么时候从院子里溜了进来。 正蹲在他脚边仰着脑袋,圆溜溜的眼睛看着他碗里的肉。 周青瓷弯腰把它捞起来放在自己膝盖上,小声训了一句“馋猫”,金耳“嗷呜”了一声,把脑袋往她胳膊弯里拱。 谢长晏看着那一幕,嘴角那层弧度在碗沿后面悄悄铺开了。 第二天早上,谢长晏在堂屋里坐着喝粥的时候,周青瓷从灶房探出头来问他: “今天上山去看看?” “我前两天在山上打猎的时候,看见有一窝野兔在东坡那片灌木丛里扎了窝,正好去收一下。” 她顿了一下,补了一句。 “顺便带你看看金耳的妈。” 谢长晏端着碗抬起头来,嘴角动了一下: “金耳的妈?” “胖虎,一只大老虎。” 周青瓷把围裙解下来搭在灶台边上,语气跟说“隔壁家的大黄狗”差不多。 “我养金耳之前,它妈在山上带不了它,现在就剩胖虎一只在山上,我隔三差五去看看。” 谢长晏把碗里最后一口粥喝完了,放下碗: “行,去。” 周青瓷在院子里收拾背篓的时候,姥姥从屋里走出来,看了看她往背篓里装的东西—— 两壶水,一把砍刀,几块干粮,还有一包用油纸裹好的生肉。 姥姥站在门槛上看了两眼: “带这么多东西,中午不回来吃?” “看情况。” 周青瓷把背篓往肩上一甩。 “不回来就在山上对付一口。” 姥姥没有多问,只是叮嘱了一句“小心点”,就转身回屋了。 周青瓷抱着金耳放进背篓里,球球已经蹲在她肩膀上等着了。 她走到院门口的时候回头看了一眼谢长晏,他正把帆布包的背带往肩上调了调,跟在她后面出了院门。 从周家屯到山脚下有一段土路,路两边是收割之后的田野,灰褐色的土地被冻得硬邦邦的,踩上去嘎吱嘎吱响。 两个人并排走着,球球蹲在周青瓷肩膀上,金耳在背篓里探出半个脑袋。 谢长晏走了一段,偏头看了一眼她背上的背篓——里面那只小老虎的脑袋正搁在边沿上。 眼睛半睁半闭的,耳朵随着她走路的节奏一颠一颠的。 “金耳跟着你上山,不闹?” “不闹。” “它现在大了不少,等再长两个月,就能跟着胖虎学捕猎了。” 周青瓷伸手把金耳探出背篓的脑袋按了回去。 “现在还得背着,走不了太远。” 到了山脚下,她选了条平时走惯的小路往上走。 林子里比外面暖和一点,风被树挡了大半,地上的落叶踩上去松软厚实。 谢长晏走在她后面,目光扫着两边的灌木和树丛。 走了大约一刻钟,周青瓷忽然放慢了步子,侧耳听了两秒。 然后从背篓里摸出弹弓,左手扣了颗石子压进皮兜里。 她朝左前方指了指,压低声音: “兔子。” 谢长晏顺着她手指的方向看过去,前面十几步远的一丛枯黄的灌木底下。 一只灰兔子正低头啃着什么,耳朵竖着,前爪刨了两下土。 他还没看清楚第二只在哪里。 周青瓷的手已经抬起来了——皮兜拉到耳侧,手腕一翻,石子破风而出,几乎没发出什么声响。 那只兔子往旁边一歪,倒在了枯叶堆里,四条腿蹬了两下就不动了。 紧接着她又压了一颗石子,朝灌木丛右侧打过去。 第二只兔子从草丛里蹿出来刚跑了半步,被石子打在脑袋上,翻了两个跟头也栽倒了。 谢长晏站在原地看了两秒。 他知道她弹弓打得好——上次在电话里听她说过,在山上用弹弓打了不少野味——可亲眼看到是另一回事。 那颗石子飞出去的时候他几乎没看清轨迹,只听到一声极轻的破风声,第二只兔子就已经倒下了。 他走过去把两只兔子拎起来掂了掂,分量不轻,一只少说有三斤。 “你平时就这么打的?” 他把兔子递给她。 “差不多。” 周青瓷接过去丢进背篓里。 “有时候打飞龙和锦鸡,比这个难打,得瞄得准一些。” “兔子跑得快但目标大,好打。” 他看了她一眼,没再多问,跟着她继续往深处走。 又走了二十来分钟,前面的树林忽然稀疏了些。 日光从树梢缝隙里漏下来,在地面上铺了一层碎金。 周青瓷在一棵老松树旁边停下来,把背篓搁在地上,伸手拍了拍树干。 谢长晏正要问她做什么,就听见前面不远处传来一声低沉的虎啸。 声音不大,可穿透力极强,震得他脚底的泥土都在微微发颤。 第188章 山径同行 他整个人绷了一下,手不自觉地往腰间摸了一下,那里空荡荡的,什么也没有。 周青瓷看了他一眼,嘴角弯了一下:“ 别紧张,是胖虎。” 她朝那个方向喊了一声。 “胖虎,我来了。” 树丛后面传来一阵窸窸窣窣的响动,然后一只体型壮硕的老虎从灌木丛后面慢慢走了出来。 它的毛色在从树梢漏下来的光线下泛着一层暗沉的金褐,肩背宽厚,步子又稳又沉。 每走一步,爪子按在落叶上都发出细碎的沙沙声。 它看见周青瓷,尾巴先扫了两下,喉间发出一声低低的呼噜。 然后朝她走过来,在她腿边站定了,拿脑袋蹭了蹭她的手。 周青瓷伸手揉了揉它的大脑袋,蹲下来把背篓里的金耳抱出来放在地上。 金耳落地之后撒腿就跑,一头扎进胖虎的肚皮底下。 胖虎低下头来舔了舔它的后颈皮,尾巴慢悠悠地摆着。 谢长晏站在原地没有动。 他看着那只大老虎——比他在动物园里见过的任何一只都要大。 肩高到他腰部以上,体型壮得像头小牛。 可此刻正低着头给金耳舔毛,动作又轻又稳,像是怕舔重了会把小崽子蹭疼。 他深吸了一口气,往前迈了一步。 胖虎抬起头来看他,那双琥珀色的眼睛在他脸上停了一拍。 周青瓷伸手拍了拍胖虎的脖子,轻声说了句“自己人”。 胖虎又看了谢长晏一眼,然后低下头继续舔金耳了。 尾巴在地上扫了一下,像是在说“知道了”。 谢长晏蹲下来,伸手碰了碰胖虎的耳朵尖。 那层虎毛比金耳的粗硬一些,底下是温热的皮肉和微微颤动的肌肉。 胖虎没有躲,只是耳朵动了一下,喉咙里发出一声低低的呼噜。 他收回手,转头看向周青瓷,嘴角那层弧度铺开了。 尾音里带着一点他平时很少露出来的、像是松了一口气似的东西: “你平时上山,就带着它?” “嗯。” “有它在,山上的狼群都不敢靠近。” 周青瓷从背篓里把那包生肉拿出来放在胖虎面前。 “给它带的。不然它还得自己捕猎,怪累的。” 胖虎低头闻了闻那包肉,开始吃了起来。 金耳蹲在旁边看着,小尾巴翘得高高的。 球球从周青瓷肩膀上跳下来,试探着往胖虎那边蹭了两步,又缩回来了,最后还是跳回了周青瓷的肩膀上。 谢长晏看着这一幕——一只老虎在吃肉,一只松鼠在主人肩膀上啃松子,一只小老虎在母虎脚边打转—— 忽然觉得他之前在电话里听她说的那些事,拼在一起都拼不出眼前这个画面来。 他偏过头看了周青瓷一眼,她正低头给金耳擦嘴边的毛,额前的碎发被风吹起来又放下,脸上那层笑意安安静静的。 “你平时一个人上山,不觉得怕?” 他问了一句。 她抬起头来看了他一眼,像是觉得这个问题有点奇怪: “有什么好怕的。山上的东西我都熟。” 她顿了一下,低头把金耳抱起来放进背篓里,声音轻了一点。 “以前在温家庄的时候,没机会上山。” “现在能自由自在地往山里跑,高兴还来不及。” 谢长晏没有再问。 他把地上的背篓拎起来递给她,两个人沿着来时的路往山下走。 胖虎带着金耳在后面跟了一段,走到林子边缘就停住了。 站在一棵老松树底下看着他们往山下走,尾巴垂着,在枯叶上拖出一道浅浅的痕迹。 金耳从背篓里探出脑袋朝后面“嗷呜”叫了一声,胖虎回了一声低沉的虎啸,然后转身慢慢走回了林子里。 谢长晏回头看了一眼那只消失在树影中的大老虎,又转过头来看了一眼走在他旁边的周青瓷。 她的步子不紧不慢,背篓里的金耳已经把脑袋缩回去了。 球球蹲在她肩膀上,尾巴搭在她的后颈上,一晃一晃的。 他收回目光,把手里的空水壶换了个手拎着。 快走了两步,跟她并肩走完了最后那段路。 在山上的时候,周青瓷没觉得有什么。 可下山走到半路,日头晒着后背,风也停了,她忽然觉得脚底下有些发沉。 那只背篓里有两只兔子、一只野鸡,还有几斤路上顺手采的猴头菇。 分量不重,可走了一上午山路,腿还是有点酸。 她没吭声,脚下步子慢了些。 谢长晏走在她旁边,侧过头看了她一眼,没说话,伸手把她肩上的背篓带子往自己这边提了提。 “不用,我背得动。” 她偏了一下肩膀。 “我知道你背得动。” 他没松手,把那只背篓从她肩上摘下来,往自己肩上搁,动作利索得像是在部队里扛装备。 “但两个人走山路,换着背不丢人。” 周青瓷看了他一眼,没有继续争。 背篓到了他肩上,他步子也没见慢下来,依旧走在她旁边。 偶尔侧头看一眼路边的林子,像是在替她留意着什么。 球球蹲在她肩膀上,尾巴搭在她后颈上,被日头晒得眯起了眼。 金耳在背篓里探出半个脑袋,鼻尖一抽一抽地闻着风里的气味。 下了山走上回村的那条土路,远远就看见村口老槐树底下蹲着几个端着碗吃饭的婶子。 有人眼尖,先看见他们两个人一前一后走过来,拿胳膊肘捅了捅旁边的人。 几双眼睛齐刷刷地看过来,目光在谢长晏身上停了一拍,又落到周青瓷脸上,然后互相交换了一个“你懂的”眼神。 周青瓷面不改色地从她们面前走过去,谢长晏跟在她旁边。 步子稳得很,脸上也没什么多余的表情。 等他们走出几步远,身后传来一阵压低了嗓门的议论。 听不太清具体内容,可那调子里的好奇劲儿隔着老远都能闻出来。 “她们在说你。” 周青瓷头也没回。 “说什么?” “说你长得挺精神。” 谢长晏偏过头看了她一眼,嘴角动了一下,没接话。 两个人继续往前走,经过老井旁边的时候,周青瓷忽然停了步子。 第189章 镇上 她往井台边上那棵大柳树底下看了一眼,树荫底下坐着两个人—— 周兴邦正蹲在一块石头上抽烟袋,旁边搁着一只搪瓷缸。 他媳妇坐在小板凳上纳鞋底,针线簸箩搁在膝盖上。 周兴邦看见他们走过来,把烟袋从嘴里拔出来,冲他们扬了扬下巴: “青瓷,上山了?” “嗯,二姥爷。” “打了两只兔子,回头给您送一只过来。” 周兴邦摆了摆手: “不用不用,你留着自家吃。” 他的目光移到谢长晏身上,停了两秒,又移回来看着周青瓷。 “这位是?” “谢长晏。燕京来的,我朋友。” 周兴邦“哦”了一声,把烟袋又叼回嘴里,吸了一口,吐出来的白烟在日头底下慢慢散开。 他没有多问,可那双眼睛在谢长晏身上又停了一拍,然后转头跟旁边纳鞋底的媳妇对了一个眼神。 他媳妇低头笑了一下,针尖在头皮上蹭了蹭,没吭声。 周青瓷朝他们摆了摆手,继续往家走。 谢长晏跟上去的时候听见背后传来周兴邦压着嗓门的一句“燕京来的?”,后面的话被风吹散了。 回到院子里,周青瓷把背篓里的东西倒出来。 两只兔子搁在灶房门口,野鸡挂在晾绳上,猴头菇摊在竹匾里晾着。 谢长晏站在院子里看了一会儿,忽然开口问了一句: “你明天回县城?” “嗯,师父那边还得去。” “顾问证的事也得盯着点,年前应该能下来。” 他点了点头,手指在裤缝上蹭了一下,像是在做什么决定: “我跟你一块儿去。” “去看看你师父,顺便把镇上到县城那段路认一认。” 周青瓷直起腰来看着他,手里的猴头菇还沾着泥: “你要去见师父?” “不该见吗?” 她想了想,把手里那颗猴头菇搁在竹匾里,拍了拍手上的土: “行。那明天早点走,师父早上熬药,去晚了得等。” 第二天一早,两个人吃过早饭就出了门。 周青瓷骑自行车,谢长晏本来想走路,被她拦住了: “你走路得走到什么时候,上来。” 他看了一眼那辆二八大杠的后座,没再推辞,坐了上去。 周青瓷蹬了两下,车轮碾过村道上的碎石子,稳得很。 谢长晏坐在后座上,两条长腿曲着,双手搭在膝盖上,没有扶她的腰。 骑出一段路之后,周青瓷头也没回地说了一句: “你扶一下,前面有段路不平。” 他这才把手搭在她后座边沿上,指腹扣着铁架,力道很轻。 从周家屯到镇上骑了半个多钟头,在镇口停下来的时候,谢长晏从后座上下来,活动了一下腿脚。 周青瓷把自行车锁在派出所门口的栏杆上,进去跟周兰芳打了个招呼。 周兰芳正在办公桌前写材料,抬头看见她身后跟着谢长晏,手里的笔停了一下,嘴角一翘: “哟,来了?昨天在山上玩得怎么样?” “还行。” 周青瓷从桌上拿起她的搪瓷缸喝了一口水。 “我今天去县城,晚上不回来了。” “知道了。” “你那个顾问证的事,张叔叔前天还问了一嘴,说应该快了。” 周兰芳低头继续写材料,写了两笔又抬起头来,冲谢长晏点了一下头。 “谢同志,我妹就交给你了,路上照顾好。” 谢长晏应了一声,跟周青瓷出了派出所。 去县城的班车已经在站里等着了,两个人上了车,找了靠后的位置坐下。 车上人不多,售票员靠在门边嗑瓜子。 车开了之后,窗外的田野和村庄慢慢往后退,日光从车窗外面斜斜地照进来,落在两个人膝盖上。 周青瓷靠在椅背上闭了一会儿眼,谢长晏坐在她旁边,把外套脱下来叠好搁在膝盖上。 车子颠了一下,她的脑袋往旁边歪了歪,碰到他肩膀的时候又弹回去了。 他没动,只是把那只搁在膝盖上的外套往她这边挪了半寸。 到了县城,两个人沿着东街往郑老院子走。 路过照相馆的时候,谢长晏的脚步慢了一拍,偏头看了一眼橱窗里那几张泛白的样片。 周青瓷顺着他目光看了一眼,嘴角弯了弯,没说什么,继续往前走。 拐进巷子,到了那扇木门前,她抬手敲了两下。 来开门的是林秀英,围着围裙,手里攥着一把芹菜。 她看见周青瓷先笑了一下,然后目光落到她身后那个高个子军人身上。 愣了一拍,又看了看周青瓷,嘴巴张了张。 “这是谢长晏。” 周青瓷侧身让了让。 “来看师父的。” 林秀英“哦”了一声,退后两步把门让开。 目光还在谢长晏身上转了一圈才收回来,转身朝院里喊了一嗓子: “郑老!青瓷来了!还带了个人!” 郑老的声音从后院传出来,带着一丝无奈: “带了谁?让她自己进来说话,我这手上正忙着呢。” 周青瓷回头看了谢长晏一眼,嘴角那层笑意若隐若现的: “走吧,师父脾气好,你别紧张。” 谢长晏把手里的帆布包换了个手拎着,跟在她后面进了院子。 郑老蹲在后院的药炉前面,手里拿着一把蒲扇,扇面已经磨得起了毛边。 炉子上的砂锅咕嘟咕嘟翻着小泡,一股参须混着黄芪的药味飘得满院子都是。 他听见脚步声抬起头来,先看见周青瓷走进后院。 后面跟着一个穿军装的高个子男人,脚步稳当,肩背挺直,一看就是部队里出来的。 他把蒲扇搁在膝盖上,打量了谢长晏一眼。 “师父,这是谢长晏,燕京来的。” 周青瓷在炉子旁边蹲下来,伸手在砂锅上方试了试温度。 “来看看您。” 郑老“嗯”了一声,目光在谢长晏脸上停了两秒。 又移回炉子上,手里的蒲扇重新扇起来: “坐吧!” “青瓷,搬个凳子。” 谢长晏在院子里搬了个小马扎坐下来。 郑老没急着跟他说话,先把砂锅盖子掀开看了一眼。 用筷子搅拌了两下,然后又盖上,才偏过头来正正经经地打量着他。 第190章 见师父 谢长晏坐在马扎上,背挺得笔直,两只手搭在膝盖上,跟昨天在饭桌上见周卫国时一个坐姿。 郑老看了他两秒,嘴角动了一下。 那层皱纹挤在一起,不像是笑,可也不算板着脸。 “听青瓷说,你在边防团?” “是,东北军区边防团,驻防在长白山脚下。” 郑老点了点头,蒲扇在炉子前面画了个弧: “边防苦。” “习惯了。” “几年了?” “五年。” 郑老又“嗯”了一声,把砂锅盖子掀开一条缝看了看汤色,又盖上。 他做这一连串动作的时候不急不慢的,像是在借那些动作把该问的话在肚子里过了一遍。 然后他抬起头来,目光比刚才沉了一层: “你家里是做什么的?” “我爸在军区工作,我妈是军医。” 郑老手里的蒲扇停了一拍。 他偏过头看了周青瓷一眼,周青瓷正蹲在旁边翻着竹匾上晒的药材,耳朵竖着,脸上看不出什么表情。 郑老收回目光,看着谢长晏: “你妈是军医,什么科的?” “针灸科。军区总院的副主任。” 郑老嘴角那层纹路动了一下,手里的蒲扇重新扇起来。 他低头看了一眼炉子里的火,又抬起头来。 这次目光比刚才多了一些东西,像是一个行医的人在另一个行医的人的后辈面前,自动把辈分往上提了一截: “你妈知道青瓷在学中医吗?” “知道。我跟她提过。” “她怎么说?” 谢长晏顿了一下,像是在斟酌措辞: “她说等青瓷去燕京的时候,可以带她去认识几个老中医。” 他停了一拍,又补了一句。 “她自己也扎针,三十多年了。” 郑老把蒲扇从左手换到右手,低头看着炉子里跳动的火苗。 沉默了几秒之后,他忽然问了一句: “你这次来,见过青瓷她姥姥和舅舅了?” “见过了。” “他们怎么说?” 谢长晏没有绕弯子: “舅舅问了我家里的情况,姥姥收了东西。” “算是……没把我轰出去。” 郑老“噗”地笑了一声,那笑声从鼻子里哼出来的,带着一股子老辈人看透世事的通透。 他把蒲扇往膝盖上一搁,伸手拍了拍旁边的小凳子,朝周青瓷招了一下手: “青瓷,你过来。” 周青瓷放下手里的药材走过来,在小凳子上坐下。 郑老看看她,又看看谢长晏,把砂锅盖子掀开最后检查了一遍药色。 然后点了点头,像是把什么关子卖够了才开口: “行。我看人看了几十年了,这小伙子坐得住,说话有分寸,不咋咋呼呼的。” “你姥姥和舅舅那关过了,我这儿——” 他顿了一下,手里的蒲扇在谢长晏方向点了一下。 “算你及格。” 谢长晏站起来微微欠了欠身: “谢谢郑老。” “别谢我。” “你以后要是对青瓷不好,我这个当师父的虽然打不过你,可我会扎针。” 郑老说这话的时候语气平平的,可那双眼里的意思清清楚楚。 周青瓷在旁边笑了一声,伸手把砂锅从火上端下来,搁在旁边的石板上。 药汤在砂锅里晃了两下,参须和黄芪的碎末打着旋儿沉下去。 林秀英从前院探进头来喊了一声: “郑老,饭好了。” 郑老站起来活动了一下腰腿,拍了拍裤腿上的灰,往堂屋走。 走了两步又停下来,回头看了谢长晏一眼: “你会下棋吗?” “会一点。” “吃完饭陪我下两盘。” 郑老说完就转身走了,步子比刚才轻快了一些。 谢长晏跟在后面,走过周青瓷身边的时候低头看了她一眼,她正端着砂锅往屋里走,嘴角那层笑意藏都藏不住。 球球从窗台上跳下来,蹿上她的肩膀蹲稳了,尾巴搭在她的后颈上。 午饭是林秀英做的,一盘炒猴头菇、一碟腌萝卜、一盆飞龙汤,还有几个杂面馒头。 郑老坐在上首,谢长晏坐在客位,周青瓷和林秀英分坐两边。 郑老拿起筷子先夹了一筷子猴头菇放进碗里,嚼了两下,放下筷子的时候看了谢长晏一眼: “这猴头菇是青瓷从山上采的,飞龙也是她打的。” “你在燕京能吃上这些,都是她隔三差五寄过去的。” 谢长晏夹了一筷子猴头菇放进嘴里,嚼完咽下去才接话: “我知道。我妈和我妹妹都喜欢吃。” 郑老点了点头,没有再说什么,低头扒饭。 桌上安静了一会儿,只有碗筷碰撞的声响和汤碗上面冒起来的白气。 周青瓷给谢长晏碗里添了一勺汤,他低头喝了一口。 放下碗的时候两个人的手指在桌沿边碰了一下,又各自收回来了。 林秀英坐在对面看得真切,嘴角一抿,低头扒饭的时候肩膀轻轻抖了一下。 吃完饭郑老果然搬出了棋盘。 谢长晏在他对面坐下来,两个人摆开阵势。 郑老落子快,谢长晏想得久一些,棋盘上你来我往的。 周青瓷坐在旁边看了一会儿,看不懂,就起身去灶房帮林秀英收拾碗筷了。 收拾到一半,林秀英凑过来压低声音问了一句: “他对你怎么样?” 周青瓷把手里那只碗搁在灶台上,拿起抹布擦了擦手: “挺好。” 林秀英“啧”了一声,歪着头看了她一眼: “什么叫挺好?具体点。” 周青瓷想了想,把抹布往灶台边上一搭: “他昨天在我姥姥家吃饭,坐得笔直,筷子都不敢多夹。” “后来去山上,胖虎都没吓着他。” 她顿了一下,嘴角弯了弯。 “下山的时候我背篓里东西多,他接过去扛自己肩上了,一路没让我再碰。” 林秀英听完,靠在灶台边上,双手抱在胸前,看着周青瓷那张脸,嘴角那层笑意慢慢铺开了: “行。这个比上一个靠谱。” 周青瓷伸手拍了她胳膊一下,林秀英笑着躲开了,两个人又低头继续收拾碗筷。 堂屋里传来棋盘落子的声响和郑老偶尔冒出来的一句“你这步走得不错”,间或夹着谢长晏低低的应答声。 日头从窗户外面斜斜地照进来,把堂屋地上的棋盘格子照得清清楚楚。 第191章 县城 从郑老家出来的时候,日头已经偏到西边了。 周青瓷在院子里把晒的药材收进竹匾,端回药房码好,又给师母张秋菊送了一碗药汤进去。 张秋菊靠在床头上喝完了,拉着她的手说了几句话,周青瓷才出来。 谢长晏站在院子里,手里拎着帆布包,正低头看郑老摆在窗台上那排晒干的草药,一根一根拿起来闻。 “走了。” 周青瓷走过去把竹匾搁回架子上。 “你师父让我下次来的时候带两瓶二锅头。” 谢长晏把手里那根草药放回去。 “说上次那两瓶都让你舅舅喝了。” 周青瓷笑了一声: “他惦记你那酒呢!” 两个人出了院门,她把门带好,站在巷子里左右看了一眼。 日头落在青砖墙头上,把墙缝里的青苔照出一层薄薄的暖色。 街面上的人比上午多了些,几个挎着篮子的妇女从巷口走过去,一个卖糖葫芦的老汉推着车慢悠悠地叫卖。 她想了想,偏头问他: “你明天几点的火车?” “下午两点。” “那上午我带你去镇上转转。” “县城没什么好逛的,供销社你也不缺东西买。” “镇上那条街上有家烧饼铺子,烧饼打得好,带你去尝尝。” 她说完就往前走,步子不急不缓。 谢长晏跟在她旁边,帆布包换了个手拎着,没有多问。 两个人沿着东街往汽车站走。 路过邮局的时候,周青瓷的脚步慢了一拍,偏头看了一眼那扇红漆木门。 谢长晏顺着她的目光看过去,门里排队的人不多,柜台后面那个穿蓝布制服的营业员正低头写单子。 周青瓷收回目光继续走,什么也没说。 谢长晏却像是想起了什么,开口问了一句: “你平时寄东西,都是来这家邮局?” “嗯。” “杨姐在里面上班,每次给我走内部价。” “上次你寄的那个包裹,收了我妈做的围巾——也是从这儿寄的?” 周青瓷偏过头看了他一眼,嘴角弯了一下: “嗯。” 谢长晏的脚步顿了一拍,低头看了她一眼。 她面不改色地往前走,步子跟刚才一样稳。 他跟上去,嘴角那层弧度在日光底下铺开了,可没有多问。 两个人走到汽车站,买了去青阳镇的票。 车上人不多,他们坐在后排靠窗的位置。 周青瓷靠在椅背上闭着眼,谢长晏坐在她旁边,把外套脱下来叠好搁在膝盖上。 车子开动之后颠了一下,她的脑袋往旁边歪了歪,碰到他肩膀的时候停住了,没有再弹回去。 他没有动,就那么坐着,窗外的田野在日光里一片一片地往后退。 到了镇上,两个人沿着那条主街往烧饼铺子走。 路过派出所门口的时候,周兰芳正从里面出来,手里拎着一个布袋。 看见他们先是一愣,然后嘴角一翘: “哟,从县城回来了?” 她上下打量了谢长晏一眼,又看了看周青瓷。 目光在他们两个人之间转了一圈,满意地点了点头。 “行,你们去逛吧,我回所里了。” “晚上早点回来,你舅妈说做了排骨。” 她说完冲周青瓷眨了眨眼,转身走了。 烧饼铺子在街角,一个老汉守着个泥炉子。 炉膛里炭火红彤彤的,烧饼贴在炉壁上烤得鼓起来,面皮焦黄,芝麻粒被烤得微微发亮。 周青瓷买了两个,一个递给谢长晏,一个自己拿着咬了一口。 烧饼外酥里软,芝麻香混着面香在嘴里散开,她嚼了两下,偏头看他: “怎么样?” “好吃。” 他咬了一口,嚼完咽下去,又补了一句。 “比燕京的好吃。” “那是你没吃过好的。” 她嘴里这么说,可脸上那层笑意没压住。 两个人沿着镇上的小街慢慢走。 街不长,从东头走到西头也就十来分钟,两边是供销社、卫生所、一家裁缝铺和一家卖农具的。 周青瓷走到裁缝铺门口的时候停了一下,铺子里挂着一排做好的衣裳。 有件藏蓝色的女式外套挂在最显眼的位置,领口和袖口都缝着深色的滚边,看着板正。 谢长晏顺着她目光看了一眼那件外套,没有说什么,可目光在那件衣裳上多停了一拍。 走到街尾的时候,周青瓷忽然想起什么似的: “你明天走,东西都收拾好了?” “给你妈和你妹妹带什么回去?” “没想好。” “镇上没什么好东西,你要带就带点山货回去,我家里还有几斤干蘑菇和松子,你带回去给你妈炖汤。” “你妹妹喜欢喝飞龙汤,我再给你拿两只飞龙,你路上拿油纸包着,放得住。” 她说完就往回走,步子比刚才快了一些。 谢长晏跟在她旁边,走了两步之后伸手把她肩上的布袋接过来拎在自己手里。 她没有争,两个人一前一后走回周家屯。 到家的时候天已经擦黑了。 姥姥坐在灶房门口择韭菜,周卫国在院子里劈柴,斧头落下去的时候木屑四溅。 李桂云正在灶台上翻炒着什么,油锅滋啦滋啦地响,一股排骨的香味从灶房里飘出来。 周青瓷洗了手进灶房帮忙,谢长晏在院子里站着。 周卫国劈了最后两根柴,把斧头往木墩上一搁,拍了拍手上的灰,朝他看了一眼。 “明天走?” “下午两点的火车。” 周卫国点了点头,从口袋里摸出烟盒,抽出一支递过去。 谢长晏接过来,两个人站在院子里各自点着了。 周卫国吸了一口,吐出一团白雾,看着远处灰蓝色的天边: “青瓷从小命苦,她妈走得早,她爹后妈对她不好。” “后来来了我家,才慢慢好起来。” 他把烟夹在指间,偏过头看了谢长晏一眼。 “她这个人,看着什么都懂,其实心里想的比谁都多。” “你要是真心的,就别让她等太久。” 谢长晏把烟灰在鞋底磕了磕,声音不高: “我明白。” 周卫国没有再说什么,拍了拍他的肩膀,转身进灶房端菜去了。 谢长晏站在院子里把那支烟抽完,掐灭了烟头丢进灶膛里。 第192章 送行 周青瓷从灶房探出头来喊了一声“吃饭了”。 他应了一声,拍了拍身上的烟味,往堂屋走。 晚饭桌上,李桂云把一盆红烧排骨端上来。 又炒了一盘蒜苗腊肉、一盘醋溜白菜、一碗飞龙汤。 六个人围在桌边坐下了,姥姥坐在上首。 周卫国坐在左边,谢长晏坐在客位。 周青瓷挨着他坐,周兰芳坐在对面。 李桂云给每个人碗里都夹了一块排骨,轮到谢长晏的时候多夹了一块: “多吃点,明天路上饿。” 谢长晏道了谢,低头把排骨吃了。 周兰芳在对面一边啃排骨一边偷看他,被周青瓷在桌子底下踢了一脚,缩了缩脖子老实了。 姥姥慢慢喝着汤,偶尔抬头看一眼桌上的人。 目光在谢长晏身上停一下,又收回来。 晚饭吃到一半,周卫国又开了一瓶酒,跟谢长晏碰了两杯。 酒过三巡,周卫国话比平时多了一些。 问了他部队里的事,又问了燕京的情况,谢长晏一一答了,不急不慢的。 姥姥搁下碗的时候说了一句: “明天走的时候,带点家里的东西回去。” “青瓷给你妈准备的蘑菇和松子都在灶房里搁着,别忘了拿。” 谢长晏应了一声,端着碗把最后一口汤喝了。 窗外天已经全黑了,院子里只有灶房的灯还亮着,从窗户纸上透出来一小块暖黄的光。 周青瓷低头扒饭的时候,在桌底下伸手碰了碰他的手指,只碰了一下就收回去了,脸上没什么表情。 可他感觉到了。 他低头夹了一筷子菜,嘴角那层弧度在碗沿后面悄悄铺开了。 第二天一早,周青瓷就起来了。 灶房里的火已经生好了,李桂云正在往锅里添水。 看见她进来头也没回地说了一句: “给你那个朋友路上带的东西都准备好了,在灶台上搁着。” 周青瓷走过去看了一眼——两只飞龙用油纸包得严严实实。 一袋干蘑菇、一袋松子,还有一包昨天在镇上买的烧饼。 全都码在一只布袋里,袋口扎得整整齐齐。 她把布袋拎回堂屋搁在桌上,又去院子里把球球从窗台上抱下来。 金耳跟在她脚边转来转去,小尾巴翘得老高。 她蹲下来揉了揉金耳的脑袋: “一会儿带你去村口送人。” 谢长晏从厢房出来的时候,帆布包已经背好了,手里还拎着一个小的。 他在院子里站定,先跟正在劈柴的周卫国打了声招呼,又进灶房跟李桂云道了别。 李桂云在围裙上擦了擦手,上下看了他一眼,笑了一下: “下次来的时候提前说一声,舅妈给你炖排骨。” 谢长晏应了一声“好”,声音比平时轻了一些。 姥姥坐在堂屋的炕沿上,面前搁着一碗没喝完的粥。 谢长晏走到她跟前站定了,微微欠了欠身: “姥姥,我走了。下次再来看您。” 姥姥端着碗抬起头来,看了他两秒,把碗搁下了,点了点头: “走吧,路上小心。到了给你妈带个好。” 她顿了一下,又补了一句。 “青瓷给你的东西别落下。” 谢长晏应了,转身往外走。 周青瓷把那只装着山货的布袋拎起来,跟着他出了院门。 村道上没什么人,日头刚爬上东边的树梢,把两个人的影子拉得又细又长。 周青瓷走在他旁边,手里拎着布袋。 球球蹲在她肩膀上,金耳在后面跟着跑了两步又停下来,被周青瓷回头喊了一声才继续跟上。 走到村口老槐树底下的时候,谢长晏停住了步子。 “就送到这儿吧!” 他转过身来看着她。 周青瓷把布袋递过去,他接的时候两个人的手指碰了一下。 他低头看了看手里的布袋,又抬起头来看她。 日头从他背后照过来,把他脸上那道轮廓勾了一层暖色的边。 他开口的时候声音比平时低了一些: “我下次休假不知道什么时候,可能得等到夏天。” “你要是考上医学院,秋天来燕京,那时候我争取请几天假出来。” “你先忙你的。” 周青瓷把手插进口袋里,语气平平的。 “我这边事多着呢,师父那边要学,顾问证也快下来了,还得准备考试。” “没空惦记你。” 他嘴角动了一下,没有拆穿她。 球球从她肩膀上探出脑袋来,冲他“吱”了一声,像是在打招呼。 他伸手碰了碰球球的脑袋,又低头看了一眼蹲在周青瓷脚边的金耳。 金耳仰着脑袋看他,耳朵尖上那圈淡金色的绒毛在日光里泛着细碎的亮光。 他蹲下来,伸手在金耳的下巴上挠了两下,站起来的时候目光重新落在周青瓷脸上。 “那我走了。” “嗯。” 他转过身去,拎着布袋往镇上方向走。 走出去几步,忽然停下来,回头看了她一眼,像是想起了什么: “对了,你昨天说的事,我回去跟我妈说一声。” “她认识几个老中医,等你来的时候可以带你见见。” 周青瓷站在老槐树底下看着他,嘴角那层笑意铺开了,冲他摆了摆手: “知道了。快走吧,别误了火车。” 他点了点头,转身走了。 步子迈得不快,走出十几步远的时候又回头看了一眼。 周青瓷还站在老槐树底下,球球蹲在她肩膀上,金耳趴在她脚边。 日光照着她那件碎花棉袄和扎得利利落落的头发,整个人立在那儿,安安静静的。 他收回目光,加快了步子,拐过镇口那道弯就看不见了。 周青瓷站在原地又待了一会儿,直到那个背影彻底消失了才收回视线。 她低头看了一眼脚边的金耳,小家伙正仰着脑袋看她,圆溜溜的眼睛里映着日头的光。 她弯腰把它捞起来抱在怀里,转身往家走。 球球从她肩膀上跳下来,窜到路边的树梢上,在枝丫间跳了两下又蹿回来蹲在她另一边肩膀上。 走了几步,她伸手进口袋里摸了摸,那张邮局的收据还在,纸页的边缘已经被磨得起了毛。 她把它掏出来看了一眼,又塞回去,加快了步子。 第193章 顾问证批下来了 回到家的时候,周兰芳正坐在院子里晒太阳,面前搁着一碗刚盛好的粥。 看见她进来,周兰芳放下碗,歪着头看了她一眼: “送走了?” “嗯。” “你眼睛怎么有点红?” “风吹的。” 周兰芳“哦”了一声,没有再追问,可嘴角那层笑意压都压不住。 周青瓷瞪了她一眼,进灶房帮李桂云收拾碗筷去了。 那天上午她没出门,坐在院子里把郑老上次给的那几本医书摊在膝盖上翻了一遍。 球球蹲在竹匾边上啃松子,金耳趴在她脚边打盹。 日头慢慢从东边移到头顶,又往西偏。 她翻完最后一页,把书合上。 靠在椅背上闭了一会儿眼,脑子里把脉象浮沉迟数的区别又过了一遍。 下午的时候,院门外传来一阵急促的脚步声。 周兴邦推开院门探进半个身子,手里攥着一张报纸。 脸上的表情又惊又喜,嗓门比平时高了不止一个调: “青瓷!青瓷你快出来!听广播了没有?高考恢复了!” 周青瓷从椅子上站起来,手里的医书滑到地上也没顾上捡。 她三步并作两步走到院门口,从周兴邦手里接过那张报纸。 头版上印着一行黑体大字,底下是密密麻麻的正文。 她扫了一遍,又扫了一遍,手指在纸面上微微收紧。 周兴邦在旁边搓着手,嘴里还在念叨: “广播里刚播的,说是全国统一考试,就在今年冬天。” “青瓷,你可赶上好时候了!” 周青瓷抬起头来,日头正好从头顶照下来,把她脸上的表情照得清清楚楚。 她攥着那张报纸站了一会儿,然后转身往院子里走,步子比刚才快了不少。 周兰芳从堂屋里探出头来问她怎么了,她没有回答。 径直走到桌边拿起笔和纸,低头写了两行字,又抬起头来看着院子外面那片灰蓝色的天空。 “姐。” 她开口了,声音不大,可每个字都落得稳稳当当的。 “高考恢复了。你得考。” 周兰芳愣在门口,手里攥着一块没啃完的烧饼。 周兴邦站在院门外,看着院子里那两个人。 把烟袋从嘴里拔出来,吐出一口白烟,脸上那层笑意铺开了。 日光照在周家屯的土路上,把村口那棵老槐树的影子拉得又斜又长,一直延伸到院子门口才收住。 周兰芳把烧饼往桌上一搁,两只手在围裙上擦了擦,走过来从周青瓷手里抽走那张报纸。 她低着头看了一会儿,嘴唇微微张着,目光在“恢复高考”那四个字上停了很久。 然后她把报纸放下,声音里带着一股不太确定的味道: “我?考大学?” “你高中成绩不差。” 周青瓷把报纸折好搁在桌上,笔帽拧开搁在手边。 “我看了你的旧课本,上面笔记做得比我们班学委都细。” “你自己心里有数。” 周兰芳在桌边坐下来,手指头在桌面上敲了两下。 她抬头看着周青瓷,那眼神里一半是心动,一半是犹豫: “可我现在有工作呢,派出所那边刚上手,张叔叔对我不错。” “万一考不上,这边又耽误了——” “考上了你再去上学,派出所那边不会拦你。” “考不上你就接着上班,什么都不耽误。” 周青瓷把笔往她面前一推。 “你今年多大了?二十。” “你要是等到明年再考,年龄就大了,以后想考也没机会了。” 周兰芳盯着那支笔看了一会儿,忽然伸手把笔拿起来,在纸上写了“周兰芳”三个字。 她的字写得不算好看,可一笔一划的,每个字都落得端端正正。 写完她把笔一搁,抬起头来的时候嘴角翘了一下: “行,考。” “不过你得教我,毕业这么多年了,数学公式我都忘得差不多了。” “我教你数学,你教我政治。” 周青瓷把纸收起来。 “我政治底子薄,你高中那会儿政治不是考过全班第一吗?” 周兰芳嘿嘿一笑,脸上的表情比刚才松快了不少。 她从桌上抓起那块啃了一半的烧饼,咬了一大口,含含糊糊地说: “那咱们什么时候开始?” “吃完就开始。” 当天下午周青瓷就去了趟镇上,把周兰芳柜子里那摞旧课本全翻了出来。 语文、数学、政治、物理、化学,五本课本加上配套的练习册,厚厚一摞抱回来,往桌上一码,跟块砖头似的。 周兰芳翻了两页数学课本,看着上面那些函数图像和三角函数公式。 脸上的表情从“跃跃欲试”变成了“我是不是给自己挖了个坑”。 她趴在桌上闷了一会儿,抬起头来的时候正好看见周青瓷把政治课本摊开,拿笔在页边划重点。 她凑过去看了一眼,发现周青瓷划的重点密密麻麻的,比她自己当年记得还细。 “你政治怎么划这么多?老师给你划过重点?” “没有。我自己看的。” 周青瓷头也没抬。 “我师父那儿有本旧版的《政治经济学》,我翻了两遍,把能对上的都对了一遍。” 周兰芳瞪了她一眼,默默把数学课本翻回第一页,拿起笔开始抄公式。 两个人从那一天起就过上了备考的日子。 每天早上周青瓷先去山上跑一趟,给胖虎送点吃的。 顺便采些草药回来,吃过早饭就坐在堂屋里摊开课本。 周兰芳下了班回来,吃过晚饭也搬个凳子坐过来。 桌子不够大,两个人各占一头,中间搁着一盏煤油灯。 李桂云有时候端着一盘切好的萝卜条进来搁在桌角,也不说话,放下就走了。 姥姥坐在炕上纳鞋底,针线穿过厚布层的“嗤嗤”声混着翻书页的沙沙声,一屋子安安静静的。 备考的日子过了半个多月,周青瓷的顾问证下来了。 那天周兰芳从镇上回来,从包里掏出一只牛皮纸信封递给她: “张叔叔让我带给你的,说是市局那边批下来了。” 周青瓷拆开信封,里面是一张硬纸片,上面贴着她的照片,底下盖着青安县公安局的红章。 第194章 赶考 她翻来覆去看了两遍,把纸片收进布袋里,跟那张邮局的收据和照相馆的取片单放在一起。 周兰芳凑过来看了一眼,吹了声口哨: “周顾问,以后你也是有身份的人了。” 周青瓷伸手拍了她后脑勺一下,把布袋收好了。 考试的日子定在十二月中旬。 临近考试那几天,周兰芳紧张得夜里翻来覆去睡不着。 第二天起来顶着两个黑眼圈,坐在桌边背政治的时候一句话翻来覆去念了七八遍也记不住。 周青瓷看不下去,把她手里的书抽走,塞了一碗热粥到她手里: “别背了,今天休息。” 周兰芳抱着粥碗,嘴巴撇了撇: “万一考不上呢?” 周青瓷在她对面坐下来,想了想: “考不上就考不上。” “你今年才二十,就算今年考不上,明年还能再考。” “再说了,你工作还在,又没损失。” 周兰芳低头喝了一口粥,闷了半天才开口: “我不是怕考不上,我是怕考上了……家里怎么办。” “我要是去上学,我爹和我娘这边就少一个人帮衬了。” “还有奶奶,你也要去燕京的话,家里就剩他们老两口了。” 周青瓷没有立刻接话。 她端着碗喝了两口粥,把碗放下的时候说了一句: “你先考上再说。” “考上之后的事,到时候我跟你一块儿想办法。” 考试那天是个大晴天。 早上天还没亮透,周青瓷就起来了。 把两个人的准考证、钢笔、橡皮和干粮都清点了一遍,用布袋装好了。 周兰芳穿着那件藏蓝色的棉袄,头发扎得利利索索的,站在院子里深呼吸了好几回才把肩膀松下来。 姥姥从灶房出来,手里端了两碗煮好的鸡蛋面,一人一碗搁在桌上: “吃了再走,考试费脑子。” 两个人低头吃面的时候,周卫国从后院推了自行车出来,在后座绑了一块棉垫子。 他看了一眼周兰芳,又看了一眼周青瓷,把车推到院门口: “我送你们到镇上,到了镇上你们坐班车去县城。” “不用送,我们自己骑——” 周兰芳话没说完,周卫国已经跨上了车座。 “上来。路上有伴。” 从周家屯到青阳镇那段路,周卫国蹬得不快,后座上的两个人各自抱着自己的布袋。 风迎面吹过来,把周兰芳额前的碎发吹得往后飘。 她偏头看了一眼旁边骑车的周青瓷,忽然笑了一声: “你紧张吗?” “不紧张。” “那你手为什么攥那么紧?” 周青瓷低头看了一眼自己攥着车把的手,指节确实有点发白。 她把手指松开,偏过头瞪了周兰芳一眼。 周兰芳嘿嘿一笑,把脸埋进围巾里,可那层笑意从围巾底下一直漫到眼角。 镇口的班车已经在等着了,售票员正拿着票夹在车门口吆喝。 周卫国把自行车停在车站门口,从口袋里摸出几张票子塞给周青瓷: “拿着,在县城吃点好的。” 周青瓷没有推,接过来放进口袋里,跟准考证贴在一起。 班车发动的时候,周兰芳从车窗里探头出去朝周卫国摆了摆手。 周卫国站在车站门口,日光照在他那件旧棉袄上。 他冲车子挥了一下手,转身跨上自行车往回骑。 周青瓷靠在椅背上,把布袋搁在膝盖上,里面的钢笔硌着布袋的边角。 她低头看了一眼,把布袋口扎紧了些,转头看向窗外。 田野在晨光里铺展开来,灰黄色的土地被霜覆盖了一层薄薄的白色,远处山脊上的积雪还没有化尽。 车子驶过青阳镇的界碑,路面从土路变成了柏油路,车轮碾上去的声音比刚才轻了一些。 周兰芳靠在她的肩膀上闭着眼,呼吸慢慢匀了。 周青瓷没有动,就那么坐着,看着窗外不断后退的田野和村庄,手心渐渐松开了。 考完最后一门出来的时候,周兰芳整个人像是被抽了骨头,靠在考场外面的那棵老榆树上,半天没挪窝。 周青瓷从隔壁考场出来找到她的时候,她正仰着头看天,嘴里含着一根从路边揪来的草茎,嚼了两口又吐掉了。 “考得怎么样?” 周青瓷在她旁边蹲下来,把布袋搁在地上。 “不知道。” 周兰芳偏过头看了她一眼,眼神里带着一股说不清道不明的茫然。 “政治那道大题我写满了,对不对不知道。” “数学最后一道题没做出来,空着了。” “你呢?” “都做完了。” 周青瓷语气平平的。 周兰芳盯着她看了两秒,然后“嗷”了一声把脸埋进膝盖里: “你当然都做完了,你连附加题都能做出来。” 她闷了一会儿又抬起头来,把草茎从嘴里拔出来丢在地上。 “算了,反正考完了。” “走,回家。” 从县城回镇上的班车上,周兰芳靠在周青瓷肩膀上睡着了。 她睡得很沉,嘴巴微微张着,呼吸均匀绵长。 周青瓷偏头看了一眼她睫毛底下那两圈青灰色的影子,把外套脱下来搭在她身上。 窗外的田野在冬日午后的日光里铺展着,灰黄一片,远处有几只麻雀从枯树枝上飞起来又落下去。 她靠在椅背上闭着眼,脑子里把政治那道大题的答案又过了一遍。 确认自己没答偏,才慢慢松了肩膀。 回到村里那天,周兴邦已经在村口等着了。 他手里攥着一份报纸,远远看见班车来了就迎上去,嗓门比平时大了不少: “考得怎么样?题难不难?” 周兰芳从车上跳下来,有气无力地朝他摆了摆手: “二姥爷,让我先回家睡一觉,睡醒了再说。” 周兴邦笑呵呵地摆了摆手放她们走了,自己在后面翻着报纸嘟囔着“这一届的题我看了,不简单”。 接下来的日子,周青瓷恢复了每天上山、看医书、偶尔去县城郑老那边待两天的节奏。 周兰芳照常去派出所上班,可上班的间隙总忍不住往传达室跑,看看有没有她的信。 周青瓷比她沉得住气,该干什么干什么,只是每天晚上睡觉前会把布袋里那张准考证拿出来看一眼,又放回去。 第195章 放榜 放榜那天,周兴邦比谁都积极。 他一大早就去了镇上,说是去邮局等消息。 中午饭还没吃完,院门外就传来一阵急促的脚步声和自行车铃铛声。 紧接着是周兴邦的大嗓门从院子里一直响到堂屋门口: “青瓷!兰芳!成绩出来了!” 周青瓷放下碗站起来。 周兰芳直接从凳子上弹了起来,筷子掉在地上都没顾上捡。 两个人冲到院子里,周兴邦正从自行车上跨下来。 手里攥着一张纸,脸红扑扑的,嘴里呼着白气,说话都不太利索: “兰芳,你先看——你考了三百六十七!过了!过了录取线!” 周兰芳一把抢过那张纸,低头看了两遍,嘴巴张着合不上,半天才憋出一句: “多少?我多少?” “三百六十七!超了分数线四十多分呢!” 周兴邦拍着自行车后座,笑得脸上的褶子都挤在了一起。 周兰芳又低头看了一遍,然后整个人蹲了下去,两只手捂着脸,肩膀一抖一抖的。 周青瓷弯腰把她拉起来。 她抬起头的时候脸上全是泪,嘴角却是往上翘的,笑和哭混在一起,脸上一时说不清是什么表情。 她一把抱住周青瓷,勒得周青瓷差点喘不上气: “我考上了!我考上了!” 周青瓷拍着她的后背,等她松开手才去看那张纸上的第二行。 周兴邦凑过来,指着第二行说: “这个是青瓷的,总分——四百八十六。” 院子里安静了一拍。 周兰芳从周青瓷肩膀上抬起头来,凑过去看了一眼那张纸。 然后整个人又蹲了下去,这次是笑的: “四百八十六!全县第一吧?肯定是全县第一!” 周青瓷把那张纸拿过来看了一眼,上面印着两行分数。 第一行是周兰芳的,第二行是她的。 四百八十六分,她心里大概有数。 可看到那张纸上印着的数字,手指还是微微收了一下。 周兴邦从怀里又摸出一份报纸,指着上面一篇文章的标题: “县里的报纸今天登的,说是今年全县第一名是个女的,名字还没登出来。” “我就琢磨着可能是你,没想到还真是。” 他把报纸递给周青瓷,脸上的笑意收都收不住。 “青瓷,你这分,燕京医学院都够得上了吧?” 周青瓷把那张纸折好放进口袋里,没有接话。 她抬头看了一眼天空,日头挂在头顶偏西的位置,光线从云层后面透出来,薄薄一层铺在院子里的青砖地上。 球球从窗台上跳下来,蹿上她的肩膀蹲稳了,金耳从灶房门口跑过来,在她脚边打转。 她弯腰把金耳抱起来,转头看着周兰芳: “姐,起来。去跟姥姥说一声。” 周兰芳从地上站起来,拿袖子胡乱擦了一把脸,脸上的笑意还没散,眼睛红红的。 两个人往堂屋走的时候,周兴邦在后面又喊了一声: “对了青瓷,还有一封信在镇上呢,邮局的人让我给你捎回来。” “是燕京那边寄来的,看着像录取通知书。” 周青瓷的脚步顿了一拍。 她转过身来接过周兴邦递来的那只牛皮纸信封,信封上的字迹端正干净,落款处印着“燕京医学院”五个红字。 她拿着信封站了两秒,然后撕开封口,从里面抽出一张盖着红章的录取通知书。 上面写着她的名字——周青瓷,录取专业: 中医学。 下面还有一行小字,写着开学报到的时间和地点。 她低头看了两遍,把那张通知书重新塞回信封里。 握在手里,掌心贴着纸页的边角,那层油墨印上去的红章还带着一点凹凸的触感。 周兰芳凑过来看了一眼,又看了一眼。 然后抬头看着周青瓷,嘴角那层笑意铺开了: “青瓷,你要去燕京了。” 周青瓷把信封收好,点了点头。 院子里日头正好,姥姥从堂屋里走出来,手里还攥着半截没纳完的鞋底。 看着院子里那几个人脸上的表情,像是已经猜到了什么。 她把鞋底搁在门框上,冲周青瓷招了招手: “过来,让姥姥看看。” 周青瓷走过去,姥姥拉着她的手上下看了两遍。 什么也没说,只是把她的手握紧了。 那只手掌粗糙温热,骨节凸着,力道不大却实实在在的。 周青瓷低头看着姥姥的手,忽然想起去年冬天刚到周家屯那天。 姥姥也是这样握着她的手,那时候掌心的温度比现在凉一些,指头也比现在瘦。 她反手把姥姥的手包在自己手心里,声音比平时轻了一些: “姥姥,我考上了。燕京医学院。” 姥姥点了点头,嘴角那层纹路慢慢舒展开了: “好。燕京好。” “远是远了点,可年轻人就该往远走。” 她说完就转身回了屋,灶台上的水壶正咕嘟咕嘟冒着白气。 周青瓷站在门口看着姥姥的背影,怀里那张录取通知书的边角硌着她的掌心。 她低头看了一眼,把信封重新放进口袋里,跟那张邮局的收据和那张顾问证叠在一起。 院子里,周兰芳正拉着周兴邦比划着什么。 笑声顺着风传过来,在午后的日光里被拉得又轻又远。 出发那天是个大晴天。 周青瓷把帆布包里最后一件衣裳塞进去,拉上拉链,在炕沿上坐了一会儿。 球球蹲在窗台上看着她,小爪子捧着半颗松子,腮帮子鼓鼓的。 金耳趴在窝里,脑袋搁在前爪上,圆溜溜的眼睛一直追着她的动作。 她走过去蹲下来摸了摸金耳的耳朵尖,小家伙偏过头蹭了蹭她的掌心,嗓子里发出一声细小的“嗷呜”。 “你留在山上跟胖虎学本事。” 周青瓷又揉了两下它的脑袋。 “等我放假回来看你。” 金耳不知道听没听懂,把脑袋往她手心里拱了拱,尾巴在窝里扫了一下。 周青瓷站起来,把帆布包背好,球球从窗台上跳下来,三两下蹿上她的肩膀蹲稳了。 她最后看了一眼那间住了快两年的东屋,推开门走出去。 院子里,姥姥正站在灶房门口,手里端着一碗刚盛好的粥。 她看见周青瓷背着包出来,把粥递过去: “喝了再走。” 第196章 燕京 周青瓷接过来喝了两口,粥是小米粥,熬得浓稠,里面搁了红枣和花生。 她把碗喝完搁在灶台上,姥姥伸手把她棉袄的领子正了正,又把她额前那缕碎发别到耳后,像她每次出门前都会做的那样。 “到了给你二姥爷打个电话。” 姥姥的声音不高不低。 “知道了姥姥。” 周卫国从后院推了自行车出来,后座上绑着她的帆布包。 李桂云从灶房追出来,往她口袋里塞了两个煮鸡蛋和一包桃酥: “路上吃,火车上的饭贵。” 周兰芳也从堂屋出来了,手里拎着一只布袋递给她: “我给你装了点干蘑菇和松子,你到了燕京给谢长晏他妈带过去。” 周青瓷接过来放进帆布包里,伸手在周兰芳肩膀上拍了一下。 周兰芳冲她挤了挤眼,嘴角那层笑意压了压没压住。 从周家屯到县城,再从县城到火车站,一路上周卫国骑车带着她,两个人没怎么说话。 到了车站,周卫国把帆布包从后座上解下来递给她,站在站门口看了一会儿,从口袋里摸出几张票子塞进她手里: “拿着,到了燕京别省着花。” 周青瓷没有推,接过来放进口袋里,跟录取通知书和顾问证叠在一起。 她踮起脚抱了一下周卫国,舅舅的肩膀宽厚结实,棉袄上带着一股淡淡的旱烟味。 周卫国被她这一下抱得愣了一下,然后伸手在她后背上轻轻拍了两下。 什么话也没说,转身跨上自行车走了。 骑出去几步,他又回头喊了一声: “到了写信回来。” 周青瓷站在站门口冲他摆了摆手。 火车是下午两点多的。 周青瓷上了车,找到自己的座位坐下来,把帆布包搁在膝盖上。 球球从她肩上跳下来,蹲在座位旁边东张西望。 车厢里人不少,过道上搁着大包小包,有人扛着麻袋往里挤,有人抱着孩子找座位。 她靠窗坐着,看着窗外的站台一点点往后退。 然后越退越快,最后变成了大片大片的田野和村庄。 一天一夜的火车,她在车上睡睡醒醒,中间泡了一碗面,把李桂云塞的鸡蛋吃了两个。 球球在座位底下蜷成一团,偶尔探出脑袋看看窗外飞驰而过的景色又缩回去了。 到燕京的时候是第二天下午,她拎着帆布包下了车,在站台上站定。 燕京的火车站比青安的大了不知道多少倍,人流从出站口涌出来。 有扛着行李的,有举着牌子等人的,有抱在一起接站的。 她背着包往外走,球球蹲在她肩膀上,被周围的喧闹声吓得往她耳后缩了缩。 出站口外面是一条宽敞的马路,路上跑着公共汽车和自行车。 马路对面有一排商店,招牌上的字比青安的大了一截。 她站在出站口旁边,正打算找人问一下去医学院的路怎么走,目光扫过人群的时候忽然停住了。 人群外面,一个高个子军人站在一根路灯柱旁边。 穿着那身笔挺的军装,手里拎着一个帆布包,目光在出站的人流里扫着,像是在找什么人。 日光从他身后照过来,把他肩上的领章照得微微发亮。 周青瓷的脚步顿了一拍,然后继续往前走。 他几乎在同一瞬间看见了她,步子比她快,几步就走到了她面前。 两个人隔着一步的距离站定了,他低头看着她,她抬头看着他。 旁边的行人从他们身边绕过去,有人好奇地回头看了一眼,又走了。 “来了?” 他开口,声音比平时低了一些,尾音往上扬着。 “嗯。” 她应了一声。 他伸手把她肩上的帆布包摘下来,往自己肩上一搁,又低头看了一眼蹲在她肩膀上的球球。 球球也认出了他,冲他“吱”了一声,小爪子扒着周青瓷的衣领没挪窝。 谢长晏伸手碰了碰球球的脑袋,收回手的时候目光重新落在她脸上,嘴角那层弧度铺开了: “坐了一天一夜,累不累?” “还行。” 周青瓷把手插进口袋里,跟在他旁边往外走。 “你等多久了?” “没多久。” 他说,可脚底下那双鞋的鞋尖沾了一层灰,一看就是在站台上站了挺长时间。 周青瓷偏过头看了他一眼,没有拆穿。 两个人穿过站前广场,走过那条车水马龙的马路。 他在路边停下来,抬手指了一下马路对面那排楼房后面的方向: “医学院在东边,坐三站公共汽车就到了。” “我先带你回家,我妈做了饭。” 周青瓷偏头看了他一眼: “你妈知道了?” “知道了。” 他顿了一下,像是在斟酌措辞。 “我跟她说你今天到。” “她说让你先来家里吃饭,吃完再去学校报到。” 他停了一拍,又补了一句。 “我妹妹也想见你。” 球球在周青瓷肩膀上“吱”了一声,尾巴搭在她后颈上,像是也听懂了。 周青瓷低头看了一眼自己的帆布包,那里面装着给谢长晏妈妈带的干蘑菇和松子,还有给谢玲珑带的一小包水果糖。 她把帆布包的背带往肩上正了正,跟着他拐上了旁边那条林荫道。 路两边的梧桐树刚抽出新芽,日光从树梢缝隙里漏下来,在地面上铺了一地碎金。 他走在前面半步远的位置,步子不快不慢,她跟在旁边,肩膀上的球球尾巴一晃一晃的。 前面不远处,一栋灰砖楼房的轮廓从梧桐树后面露了出来。 他停下脚步,回头看了她一眼,嘴角那层弧度还在: “到了。” 谢长晏领着她上了二楼,在靠走廊尽头的那扇门前停下来。 他从口袋里摸出钥匙,插进锁孔转了一下,推开门侧身让她先进。 周青瓷在门口站了一拍,把球球从肩膀上摘下来放在地上。 弯腰整了整棉袄的领子,这才跨进门槛。 屋里比外面暖和不少。 客厅不算大,沙发和茶几摆得有点紧凑。 靠窗的位置放着一盆半死不活的绿萝,叶子有点耷拉。 王淑珍从厨房探出头来,手上还攥着围裙的带子。 第197章 上门 看见门口站着个姑娘,先是一愣,随即笑开了,几步迎上来: “这就是青瓷吧?快进来快进来,外面冷。” 她的目光在周青瓷脸上停了一拍,又低头看了看脚边蹲着的球球,嘴角那层笑意更深了。 “哟,这就是那只小松鼠?长得真招人疼。” “阿姨好。” 周青瓷规规矩矩地叫了一声,把帆布包从肩上解下来。 从里面掏出那包干蘑菇和松子搁在茶几上。 “给您带了点山货,自己家晒的。” “还有一包水果糖,给玲珑妹妹的。” 王淑珍看了看茶几上那两样东西,拍了拍手,脸上的笑意收都收不住: “来就来嘛,带什么东西。” “长晏这孩子也不提前说一声你喜欢吃什么,我今天就随便炒了几个菜,你别嫌弃。” 她说着把围裙解下来搭在椅背上,转身进厨房端菜去了。 谢长晏把周青瓷的帆布包拎到沙发旁边搁好,又从茶几底下拉出一把椅子让她坐。 周青瓷在椅子上坐下来,球球从地上跳起来蹲在她膝盖上,圆溜溜的眼睛打量着这间陌生的屋子。 谢远超从里屋走出来的时候,周青瓷正低头给球球捋毛。 她听见脚步声抬起头来,看见一个穿着深色中山装的中年男人从走廊那头走过来。 身形高大,眉眼跟谢长晏有五六分像,只是多了一层岁月磨出来的沉稳。 他在客厅中间站定,目光在周青瓷脸上停了两秒,又移开。 在沙发上坐下来,拿起茶几上的报纸翻了一页。 王淑珍从厨房端着菜出来,看见他那副样子,拿胳膊肘捅了他一下: “你倒是说句话啊!” 谢远超把报纸搁下来,看了周青瓷一眼,声音不高不低: “从青安来的?” “是,叔叔。” 周青瓷坐直了身子。 “坐了一天一夜火车。” 谢远超“嗯”了一声,端起茶杯喝了一口,又翻了一页报纸。 王淑珍瞪了他一眼,在餐桌那边摆了摆手: “别管他,他就这样。” “青瓷你过来坐,饭好了。” 周青瓷站起来往餐桌走的时候,余光瞥见谢远超的报纸翻到第三页就没再动过,那页新闻他看了好一会儿也没翻过去。 谢玲珑是从另一间屋里出来的。 她扶着门框慢慢走出来,身上穿着一件淡粉色的毛衣。 脸色比周青瓷想象的要白一些,可精神头看着不错。 她看见周青瓷的时候脚步停了一拍,目光在她脸上转了一圈,嘴角慢慢弯了起来: “你就是青瓷姐?” 声音轻轻软软的,带着一点好奇。 周青瓷走过去,从口袋里摸出那包水果糖递给她: “给你带的,不知道你喜不喜欢吃甜的。” 谢玲珑接过去,低头拆开纸包。 里面是几颗橘子味的硬糖,糖纸在日光里泛着亮晶晶的光。 她拿了一颗攥在手心里,抬头冲周青瓷笑了一下: “喜欢。” 王淑珍在桌边摆好了碗筷,五个人围着一张圆桌坐下来。 桌上摆了四菜一汤——一盘红烧肉、一盘炒鸡蛋、一盘醋溜白菜、一碟凉拌黄瓜,中间搁着一碗蛋花汤。 王淑珍给每个人碗里都夹了一筷子菜,轮到周青瓷的时候多夹了一块红烧肉: “尝尝阿姨的手艺,比不上你寄的那些山货,可也是正经烧出来的。” 周青瓷低头咬了一口,红烧肉炖得酥烂,酱香里带着一点糖的甜。 她咽下去之后认真地说了句“好吃”,王淑珍脸上的笑意又深了一层。 饭桌上谢远超话不多,偶尔问一句青安那边的情况,周青瓷一一答了。 他说得最多的一句是“吃菜”,可筷子夹菜的时候往周青瓷那盘醋溜白菜的方向多拨了两筷子。 王淑珍在旁边看着,嘴角那层纹路一直没散过。 谢玲珑坐在周青瓷对面,安安静静地喝汤。 偶尔抬起头来看周青瓷一眼,又低下头去继续喝。 吃完饭,王淑珍把碗筷收了,端了一盘苹果出来搁在桌上。 她拉了把椅子在周青瓷旁边坐下来,上上下下看了她两眼,忽然问了一句: “青瓷,你那个医学院在城东,离这边坐车得二十来分钟。” “你学校有宿舍吗?” “有,录取通知书上写了,统一安排。” “那行。” 王淑珍点了点头,又看了一眼坐在沙发那头的谢长晏。 “你以后周末要是有空,就过来吃饭。” “反正长晏也在家,他骑车去接你也方便。” 谢长晏在旁边端着茶碗喝了一口水,没有接话。 可那茶碗搁下来的时候,碗底在桌面上的声响比平时轻了半拍。 周青瓷低头咬了一口苹果,点了点头: “好。” 从谢家出来的时候,天色已经开始暗了。 谢长晏拎着周青瓷的帆布包下楼,球球蹲在她肩膀上,尾巴搭在她的后颈上。 王淑珍送到楼梯口,又叮嘱了一句“周末来吃饭”,才关上门。 周青瓷下到楼门口站定了,抬头看了一眼灰蓝色天幕上那几颗刚亮起来的星子。 谢长晏站在她旁边,把帆布包换了个手拎着: “走吧,我先送你去学校。” “宿舍那边今天应该有人值班,我帮你把东西搬上去。” 周青瓷偏头看了他一眼。 日头已经落下去了,路灯还没亮,暮色把他那张脸的轮廓勾得有些模糊。 她把手插进口袋里,跟在他旁边往巷口走。 走了几步,他忽然开口: “我妈挺喜欢你的。” “你怎么知道?” “她给你夹了三块红烧肉。” 他说。 “我妹妹才两块。” 周青瓷偏过头去,嘴角那层弧度在暮色里铺开了。 两个人走出巷口,拐上那条通往城东的大路。 路两边的梧桐树在暮色里站成一排暗色的轮廓,路灯一盏接一盏地亮起来。 把他们的影子投在路面上,一高一矮,并排往前延伸着。 谢家出来沿着林荫道走了十来分钟,两个人拐上了城东那条大路。 路灯已经全亮了,昏黄的光从梧桐树的枝丫间漏下来,在地面上铺了一地碎影子。 周青瓷跟谢长晏并排走着,球球蹲在她肩膀上。 小脑袋左右转着,打量着路边那些从来没见过的楼房和招牌。 第198章 报到 走了差不多二十多分钟,前面出现了一片灰砖砌成的围墙。 墙头上拉着铁丝网,大门两侧挂着两块木牌,左边那块上写着“燕京医学院”五个字。 门口亮着一盏大灯,把门前的石阶照得清清楚楚。 谢长晏在门口停下来,把帆布包搁在地上,偏头看了她一眼: “到了。” 周青瓷站在门口抬头看了一会儿。 门里头是一条笔直的水泥路,路两边种着冬青。 再往里走能看见几栋灰白色的楼房,有几间窗户亮着灯,隐约传出人声。 门口值班室里坐着一个戴袖章的老大爷,正低着头翻报纸。 她收回目光,弯腰把帆布包重新拎起来,跨进了门槛。 老大爷听见脚步声抬起头来,从眼镜上方看了他们一眼: “报到的?” “是,中医学专业,周青瓷。” 老大爷翻开桌上的册子,拿铅笔一行一行往下划,找到她的名字之后点了点: “中医学,女生宿舍在三号楼,从这条路走到头左拐,第二栋。” “今天太晚了,宿管那边应该有人值班,你直接去就行。” 他低头把册子合上,又补了一句。 “送人的到楼下就行了,男生不让上楼。” 谢长晏拎着帆布包跟在她后面往校园里走。 路灯光把两个人的影子拉得细长,球球蹲在周青瓷肩膀上,被周围的新鲜景象吸引得东张西望。 走了大约五分钟,三号楼到了,楼下有一间值班室亮着灯。 窗口后面坐着一个四五十岁的阿姨,看见有人过来推开了窗户: “新生?” “嗯,中医学的周青瓷。” 阿姨在桌上翻了一阵,找出一串钥匙递给她: “三楼,312。” “暖气已经通了,热水房在一楼走廊尽头。” 她看了一眼站在后面的谢长晏,又补了一句。 “男生不能上去。” 谢长晏把帆布包搁在地上,退后一步站在路灯底下。 周青瓷拎起帆布包,看了他一眼。 他站在那儿,双手插在口袋里。 路灯的光落在他脸上,把那层轮廓照得清清楚楚。 她抿了一下嘴角: “那我上去了。” “嗯。” “明天报到完,你要是没事,就过来吃饭。” “好。” 她转身往楼里走,球球从她肩膀上跳下来,跟在她脚边上了台阶。 走到楼梯口的时候她回头看了一眼,他还站在那盏路灯底下,没有走。 她收回目光,沿着楼梯往上走。 三楼的走廊里亮着日光灯,光线白晃晃的。 两边是一间挨一间的宿舍门,有几间门缝里透出说话声和笑声。 她找到312,拿钥匙开了门。 宿舍不大,四张上下铺靠墙摆着,靠窗的位置放了一张长条桌和几把椅子。 已经有三张铺位铺好了被褥,有人住进来了。 靠门那张下铺还空着,她把帆布包搁上去,球球从地上跳上来蹲在枕头旁边。 她正弯腰整理东西,一个短发女生从门外探进头来。 看见她先愣了一下,然后笑开了: “你是新来的?中医学的?” “嗯,周青瓷。” “我叫林晓,临床的,住你隔壁铺。” 短发女生走进来,指了指靠窗那张上铺。 “我住上面。” “你刚到的?吃饭了没有?食堂还有半个小时关门,你要是没吃我带你去。” 周青瓷把帆布包拉开,从里面掏出那包没吃完的桃酥搁在桌上: “吃过了,谢谢你。” 林晓看见桌上的桃酥,眼睛亮了一下,周青瓷把纸包往她那边推了推: “你尝尝,家里带的。” 林晓不客气地捏了一块,咬了一口,嚼了两下眼睛更亮了: “好吃!你哪里人?” “东北那边的。” “怪不得。” 林晓又咬了一口,含糊不清地嘟囔着。 “以后你家里再寄东西,记得叫我。” 周青瓷笑了一声,把剩下的东西从帆布包里往外掏。 换洗衣裳叠好放进柜子,那几本医书和《本草纲目》码在枕头旁边,顾问证和录取通知书搁在抽屉里。 最后她从包底把那块贴身揣着的牌子摸出来,放在枕头底下压着。 做完这些,她坐在床沿上环顾了一圈这间小小的宿舍。 日光灯从头顶照下来,把四面白墙照得清清楚楚。 靠窗的上铺挂着一条毛巾,对面下铺的床头贴着一张画报。 窗台上搁着两只搪瓷缸,一只印着“为人民服务”的红字,另一只素面朝天。 窗外传来一阵自行车的铃铛声和零星的说话声,被夜风吹得忽远忽近。 球球从枕头旁边跳上她的膝盖,蜷成一团,小尾巴搭在她的手腕上。 她伸手摸了摸它的脑袋,低头看了一眼自己的手—— 那双手上还留着今天在火车上被帆布包带子勒出来的浅印子,指腹上有一点干裂的粗皮。 她把手翻过来看了一眼掌心,又翻回去,攥了一下拳头。 明天开始,她就是燕京医学院的学生了。 中医系。 她低头看着球球蜷在膝盖上打盹的样子,忽然想起去年冬天刚来周家屯那天晚上。 姥姥烧了一锅热水让她泡脚,她坐在灶房门口。 脚泡在热水里,低头看着自己的手,想的也是同一件事——以后的路,得自己一步一步走。 那天晚上她睡得不算踏实。 上铺的林晓翻了好几次身,床板嘎吱嘎吱响。 对面上铺的女生半夜起来去了一趟厕所,开门关门的声音把她弄醒了一回。 球球一直蜷在她枕头旁边,暖烘烘的,像个小暖炉。 第二天早上天刚亮她就醒了,窗外传来跑步声和口号声。 她从窗户往外看了一眼,操场上已经有人在跑圈了。 她穿好衣服洗了脸,把球球放进布袋里拎着出了宿舍。 走到楼下的时候,门口那盏路灯还亮着,昨天谢长晏站过的那个位置空荡荡的。 她站了一拍,然后把布袋往肩上一甩,沿着校园的水泥路往报到处走。 球球从布袋口探出脑袋来,鼻尖抽了两下,嗅着清晨空气里那股淡淡的草木气息。 她低头看了它一眼,步子迈得稳稳当当的。 第199章 第一课 报到处设在教学楼一楼,一间大教室里摆了两张长桌,桌后坐着几个穿白大褂的老师。 周青瓷进去的时候前面已经排了十来个人,有男有女,手里都攥着录取通知书和户口迁移证。 队伍挪得不快,她站在队尾,球球从布袋里探出脑袋来看了看,又缩回去了。 轮到她的时候,桌后的中年老师接过她的材料翻了两页,抬头看了她一眼: “周青瓷,中医学专业。” “你是东北那边过来的?” “是。” “宿舍安排好了?” “昨晚就住进去了。” 老师点了点头,在册子上划了一笔,递给她一张课表和一枚校徽。 校徽是白底红字的,上面印着“燕京医学院”四个字和一本翻开的书。 她把校徽别在棉袄的胸口,拿着课表出了教室。 走廊里人来人往,有人凑过来问她是不是中医学的,她点了点头,那人热情地指路: “中医学的教室在二楼最东头,你顺着楼梯上去左拐走到头就是。” 教室不大,摆了三十来张木头桌椅,前排已经坐了几个人。 她挑了靠窗的位置坐下来,把布袋搁在桌上。 球球从里面钻出来蹲在桌角,引得前排一个女生回头看了两眼,想伸手摸又缩回去了。 上课铃响的时候,一个头发花白的老先生推门进来。 手里夹着一本线装的旧书,穿着一件洗得发白的蓝布褂子,脚上是一双黑布鞋,走路的步子不急不慢。 他在讲台上站定,把旧书搁在桌面上,环顾了一圈教室。 目光在几个学生脸上停了一下,开口的时候声音不高,可每个字都落得清清楚楚。 “我姓沈,你们可以叫我沈老师。” “这学期我教你们中医基础理论。” 他转身在黑板上写了四个字,粉笔落在黑板上的声音又脆又利落。 “阴阳五行。这四个字你们应该都听过,可要真明白它是什么意思,得花时间。” 他转过身来看着底下,目光扫了一圈,忽然问了一句。 “谁能说说,阴阳和五行是什么关系?” 教室里安静了几秒。 前排有人翻书,后排有人低声嘀咕。 周青瓷坐在窗边,手指搭在桌沿上。 她想起郑老给她讲的那几本基础书,里面有一段讲到阴阳与五行的关系,当时她看了两遍才捋顺。 她在心里把那几句话说了一遍,没有立刻开口。 沈老师等了片刻,见没人举手,正要自己往下讲,周青瓷开口了: “阴阳是总纲,五行是阴阳的细化。” “阴阳分四象,四象生五行,五行各有阴阳属性。” “五行之间的生克关系,本质上也是阴阳消长的一种表现。” 教室里安静了一拍。 前排那个女生回过头来看了她一眼,后排有人小声“嚯”了一下。 沈老师看着她,目光在她脸上停了两秒,点了点头: “你叫什么名字?” “周青瓷。” “之前学过中医?” “看了一些书。” 她语气平平的,没有多说。 沈老师没有继续追问。 转过身去在黑板上画了一张五行生克图,顺着她的话往下讲了二十来分钟。 讲完之后他让每个人翻开课本第一章,自己拿了把椅子坐在讲台旁边,开始挨个叫人起来回答问题。 轮到周青瓷的时候,他问的是“肝主疏泄”与五行中木的关系。 周青瓷站起来答了,沈老师听完点了点头让她坐下,在花名册上勾了一笔。 下课铃响的时候,前排那个女生转过头来冲她笑了一下,露出两颗小虎牙: “你以前真的只是看书学的?我怎么觉得你比我们班好几个人都答得利索。” 周青瓷把课本合上,把球球从桌角抱回布袋里: “看得多,记的就多。” 从教室出来的时候,走廊里阳光正好,从窗户外面照进来,把水泥地面晒得暖融融的。 球球从布袋里钻出来跳上她的肩膀,尾巴搭在她的后颈上。 她沿着走廊往楼梯口走,走到拐角处的时候脚步顿了一下。 楼梯口站着一个人,穿着军装,手里拎着一个铝饭盒,正侧着身看墙上贴的课程表。 她站了一拍,球球先认出来了。 从她肩膀上跳下去,三两下蹿下楼梯,在那人脚边打了个转,又蹿回来蹲在她的鞋面上仰着脑袋。 谢长晏转过身来,看见她站在走廊那头,嘴角那层弧度铺开了。 他往上走了两步,在楼梯中间停下来,把铝饭盒递过来: “我妈让我给你带的。中午食堂人多,你先吃这个。” 周青瓷接过饭盒,铝皮的,还带着一点余温,握在手里微微烫手。 她低头拧开盖子看了一眼,里面是米饭上面铺着一层红烧肉和炒青菜,汤汁浸进米饭里,颜色润亮。 她抬头看了他一眼: “你专门跑一趟?” “顺路。” 他说,可从他家到医学院要坐三站公共汽车,再走十来分钟,怎么也不算顺路。 周青瓷没有拆穿,把饭盒盖子拧回去搁在胳膊弯里,球球从她鞋面上跳起来又蹿回了她的肩膀。 他站在楼梯上看着她,目光在她胸口的校徽上停了一拍,又移回她脸上: “上课怎么样?” “还行。” “老师讲得快,跟得上。” “那就好。” 他顿了一下,从口袋里摸出一张纸条递给她。 “这是我部队的通信地址,你要是有事就写信。” “周末我一般都在家,你要是过来吃饭提前说一声,我妈好准备。” 周青瓷接过纸条看了一眼,折好放进口袋里,跟那张顾问证和邮局的收据叠在一起。 她抬头看着他的时候,日光正好从走廊尽头的窗户照过来,把她脸上那层笑意照得清清楚楚。 他看了她一眼,收回目光,转身往楼下走了几步,又停下来回头补了一句: “饭盒明天我再来拿。” “知道了。” 她站在走廊里看着他下楼,军装的身影从楼梯拐角处消失之后。 她才低头打开饭盒盖子,拿筷子夹了一块红烧肉放进嘴里。 肉炖得酥烂,酱香里带着一点糖的甜。 她嚼了两下,把盖子重新拧好,抱着饭盒沿着走廊往教室走。 球球从她肩膀上探出脑袋来看了一眼饭盒,被她伸手按了回去。 第200章 周末 医学院的课排得不算紧,可周青瓷每天都是宿舍里起得最早的那个。 天还没亮透她就醒了,摸黑穿好衣服,把球球从枕头旁边捞起来塞进布袋里,出门去操场跑两圈。 跑完回来宿舍楼的水房刚开门,她洗漱完坐在床沿上翻一会儿医书,等食堂开门了去吃早饭。 林晓头两天还跟着她早起,第三天就赖在被窝里不起来了,闷着头嘟囔了一句“你属公鸡的”。 周五那天下午最后一节课是中药学,沈老师提前十分钟下了课。 周青瓷收拾完课本往外走的时候,林晓从后面追上来拍了拍她肩膀: “周青瓷,明天周末你干嘛?” “班里几个同学说去逛百货大楼,你去不去?” 周青瓷把布袋往肩上正了正,摇了摇头: “明天有事,下次吧!” 林晓“哦”了一声,也没有多问,冲她摆了摆手就往宿舍方向跑了。 第二天上午,周青瓷把球球留在宿舍里,自己拎着那只铝饭盒出了门。 饭盒是昨天中午谢长晏来拿的,晚上又给她送了一趟,里面装着王淑珍炖的排骨汤。 她把饭盒洗干净了揣在布包里,坐了三站公共汽车,下车之后沿着那条熟悉的路拐进巷子,上了二楼。 敲门之前她低头看了一眼自己身上那件碎花棉袄,伸手把领子正了正,才抬手敲了两下。 来开门的是谢玲珑。 小姑娘今天穿着一件浅蓝色的毛衣,头发扎成两条辫子垂在胸前,脸色比上次看着好了一些,可嘴唇还是有点发白。 她看见周青瓷站在门口,眼睛一亮,朝屋里喊了一嗓子: “妈!青瓷姐来了!” 王淑珍从厨房里探出头来,手里攥着一把芹菜,脸上的笑纹挤在一起: “来了?快进来,饭马上就好。” “长晏一早就出去买菜了,应该快回来了。” 周青瓷进了门,把布包搁在玄关的鞋柜上。 谢玲珑凑过来拉着她的手往客厅走,一边走一边小声说: “上次你带的那个水果糖,我吃完了。橘子味的最好吃。” 周青瓷低头看了她一眼,小姑娘的手有点凉,指节瘦得凸出来,攥着她掌心的力道很轻。 她反手把谢玲珑的手握住了,用掌心的温度给她焐着: “下次我再给你带。你喜欢橘子味的,我记住了。” 谢玲珑抿着嘴笑了一下,拉着她在沙发上坐下来。 王淑珍端着一盘切好的苹果搁在茶几上,又转身回厨房忙去了。 周青瓷坐在沙发上,谢玲珑挨着她坐,从茶几上拿起一块苹果小口小口地咬着。 周青瓷的目光在她脸上停了一拍。 注意到她眼窝底下有一层淡淡的青灰色,嘴唇的颜色也比正常人浅了不止一个色度。 她想了想,伸手把谢玲珑的手腕轻轻拉过来,三根手指搭在她腕内侧的脉搏上。 谢玲珑愣了一下,歪着头看她: “青瓷姐,你还会把脉?” “学了一点。” 周青瓷的手指在脉门上停了一会儿,感受着指腹底下那层微弱的搏动。 脉象细而无力,沉取才有,是典型的气血两虚之象。 她把谢玲珑的手放回去,低头想了一拍,从布包里摸出一只小纸包递过去: “这是我在东北那边配的一点药茶,你平时拿开水泡着喝,别放太多,一天一小撮就行。” 谢玲珑接过去拆开看了一眼,里面是晒干的党参片和黄芪,还有几颗红枣,切得整整齐齐的。 她凑近闻了闻,有一股淡淡的甘香。 “苦不苦?” 谢玲珑问。 “不苦。” “你试试,要是觉得不好喝,下次我换一个方子。” 周青瓷说这话的时候语气很轻,可心里已经在盘算着——等下次来的时候。 从空间里取一小截灵泉水兑在她喝的水里,配上这些药材,效果会更好,也不会让人察觉。 谢长晏回来的时候手里拎着一只杀好的鸡和一兜子青菜。 进门看见周青瓷坐在沙发上给谢玲珑讲东北山上的事,两个人头挨着头,谢玲珑笑得眼睛弯成了两道月牙。 他在门口站了一会,把菜拎进厨房。 出来的时候手里端了两杯热茶,一杯搁在周青瓷面前,一杯搁在谢玲珑面前。 谢玲珑冲他挤了挤眼: “哥,青瓷姐会看病。” 谢长晏看了周青瓷一眼,在她对面坐下来,端起自己的茶碗喝了一口: “她什么都会。” 周青瓷偏过头瞪了他一眼,他面不改色地把茶碗搁在膝盖上,嘴角那层弧度压了压没压住。 谢玲珑看看这个又看看那个,忽然“噗”地笑了一声,把脸埋进茶杯里不说话了。 午饭吃得热闹。 王淑珍炖了那只鸡,又炒了两个素菜,还特意给周青瓷蒸了一碗鸡蛋羹。 谢远超今天话比上次多了一些,问了她在学校的情况。 听说她第一节课就被老师点名表扬了,端着酒杯点了点头: “沈老师是老教授了,能让他夸一句不容易。你好好学。” 周青瓷应了一声,低头夹了一筷子菜放进碗里。 谢远超又喝了一口酒,忽然想起什么似的: “对了,你们学校那个沈老师,以前给你王阿姨看过病。” “他开的方子,你王阿姨吃了三服就好利索了。” 王淑珍在旁边拿筷子敲了一下他的碗沿: “提这个干什么,吃饭。” 谢远超笑了一声,把嘴闭上了。 吃完饭,谢长晏送周青瓷下楼。 走到楼梯口的时候,他忽然从口袋里摸出一样东西递过来—— 是一只巴掌大的小布袋,布料厚实,针脚细密,袋口用麻绳扎着。 周青瓷接过来打开看了一眼,里面是一小把晒干的野菊花,颜色黄澄澄的,散发着淡淡的苦香。 她抬起头来看他: “哪来的?” “山上采的。” “我前两天去郊区训练,看到有一片野菊花,想着你可能用得上。” 他说这话的时候偏着头看着巷口的方向,没有看她。 周青瓷把布袋收好放进口袋里,手指在袋口的麻绳上蹭了一下。 野菊花性微寒,疏风散热,平肝明目,入药入茶都行。 第201章 军营 她看着他把目光从远处收回来落在她脸上,日头从他身后照过来,把他那张脸的轮廓勾了一层暖色的边。 她抿了抿嘴角: “你什么时候还训练?” “下周三。” “那周末我去你部队那边看你。” 他看了她两秒,嘴角那层弧度铺开了: “好。” “到了门口跟门卫说找我,我提前跟哨兵打招呼。” 周青瓷点了点头,转身走了两步,又回头补了一句: “我带着球球。” 他应了一声“行”,站在楼梯口看着她往巷口走,直到她的背影拐过那棵梧桐树才转身上了楼。 周三下午最后一节课刚下课,周青瓷就回了宿舍。 她把课本往床上一搁,从柜子里翻出那件干净的碎花棉袄换上,又对着窗玻璃把头发重新扎了一遍。 林晓从上铺探出脑袋来看她: “又出去?你最近周末都不在学校,是不是谈对象了?” 周青瓷把布袋往肩上一挎,头也没抬: “去亲戚家。” 林晓拖长了声音“哦”了一声,明显不信,可也没有追问。 球球已经从枕头旁边跳到了她肩膀上蹲好了,尾巴搭在她的后颈上,圆溜溜的眼睛里全是等着出门的兴奋。 周青瓷伸手按了一下它的脑袋,拎着布袋出了宿舍。 从医学院到城北的军营,先坐三站公共汽车,再走二十来分钟。 日头挂在西边,把路两边的梧桐树影子拉得又斜又长。 她走在树影底下,步子不紧不慢,球球在她肩膀上东张西望,偶尔“吱”一声。 走到军营门口的时候,哨兵拦住了她。 她报了谢长晏的名字,哨兵拿起电话摇了两下,说了几句,放下话筒的时候冲她点了点头: “进去吧,左转第二栋楼,一楼尽头。” 她道了谢往里走,军营里头比她想象的要规整,路面干干净净,路两边种着冬青。 几个穿作训服的战士从她身边跑过去,有人回头看了她一眼。 又看了一眼蹲在她肩膀上的松鼠,脚下没停就跑远了。 她找到那栋楼的时候,谢长晏正从走廊那头快步走过来。 他穿着一身洗得发白的作训服,袖口挽到小臂,手上还沾着一点泥,像是刚从训练场上下来。 他看见她站在走廊口,步子慢了一拍,然后几步走到她面前站定了。 低头看了一眼她肩膀上蹲着的球球,又抬起头来看她: “到了?” “嗯。门卫没拦。” “我打过招呼了。” 他偏了偏头示意她跟上,两个人沿着走廊往里头走。 走到一间办公室门口,他推开门侧身让她先进。 屋子不大,一张办公桌、两把椅子、一个文件柜。 桌面上摊着一份训练计划,旁边搁着半杯凉透了的茶。 周青瓷在椅子上坐下来,球球从她肩膀上跳下来蹲在桌角。 小爪子拨了拨那叠文件纸的边角,被周青瓷伸手按住了。 “你平时就在这儿办公?” 她环顾了一圈,目光落在文件柜顶上那个搪瓷缸上,缸身上印着“先进个人”四个红字。 “大部分时间在训练场。” 他把桌面上那叠文件收进抽屉里,又从暖水瓶里倒了一杯热水搁在她面前。 “今天带新兵练器械,刚下来。” 周青瓷端着水杯喝了一口,正要说话,门口传来一阵脚步声。 一个圆脸壮实的战士探进头来,看见屋里坐着个姑娘。 先是愣了一下,然后目光落在谢长晏身上,咧开嘴笑了: “营长,嫂子来了?” 谢长晏抬头看了他一眼,那一眼没什么表情。 可圆脸战士缩了缩脖子,把后半截笑咽回去了。 他朝周青瓷点了一下头,说了句“嫂子好”,转身就跑了。 走廊里传来他扯着嗓子的喊声: “二牛!营长对象来了!就在办公室!” 紧接着是另一个声音压着嗓门回了一句“别嚷嚷,让营长听见你吃不了兜着走”。 然后是两个人压低了嗓子的笑闹声,被风从窗户缝里送进来。 周青瓷端着水杯偏过头看了谢长晏一眼,嘴角那层弧度压了压: “他们叫我嫂子。” “别理他们。” 他把搪瓷缸盖子拧上,放回文件柜顶上,可耳朵根有一层很淡的红。 周青瓷看见了,没有拆穿,低头喝了一口水。 球球在桌角蹲不住了,跳下地面在屋里跑了一圈,又蹿上文件柜,蹲在那只“先进个人”的搪瓷缸旁边东嗅嗅西看看。 晚饭是在军营食堂吃的。 谢长晏端了两份饭菜在靠窗的位置坐下来,一份搁在她面前,一份自己面前。 菜是白菜炖粉条、红烧豆腐、一盘炒土豆丝,主食是馒头。 周青瓷掰了半个馒头咬了一口,嚼了两下: “比我们食堂好吃。” 谢长晏把红烧豆腐往她那边推了推,自己低头扒饭。 吃到一半,几个战士端着碗从旁边经过,有个胆大的凑过来问了一句: “营长,嫂子哪个学校的?” 谢长晏头也没抬: “吃你的饭。” 那战士嘿嘿笑了一声走了,走远了之后跟旁边的人嘀咕了一句“营长脸红了”。 被谢长晏抬起头来瞪了一眼,一桌人都埋头扒饭不吭声了。 吃完饭,谢长晏带她在营区里走了一圈。 训练场上还有人在加练,单杠底下围着一圈人,口号声一声比一声高。 操场边上种着一排白杨树,叶子刚冒出来,嫩绿嫩绿的,在暮色里泛着一层薄薄的光。 两个人沿着操场边的小路慢慢走,球球从周青瓷肩膀上跳下来,在草地上窜了两下又蹿回来。 走了一段,谢长晏忽然开口: “你上次给我妈那个药茶,玲珑喝了三天,说胃口好了一些。” “我妈让我问你,那方子能不能再配几副。” “能。我回去配好了寄过来。” 她偏头看了他一眼。 “玲珑的脉象我上次摸了,气血亏得厉害,光靠药茶慢了一些。” “下次我去家里,给她带点别的。” 他点了点头,脚步慢下来,在一棵白杨树底下站定了。 暮色从西边漫上来,把操场上的影子拉得模糊了。 第202章 药茶 他低头看着她,她也抬起头来看他。 两个人站了一会儿,谁也没先开口。 球球蹲在他脚边的草地上,仰着脑袋看他们。他开口的时候声音比平时低了一些: “青瓷,我可能下个月要出任务。” “短则半个月,长则一个多月。” 周青瓷看着他,没有立刻接话。 他顿了一下,又补了一句: “任务的事不能说,你别问。” “我不在的时候你有事就去找我妈,或者给我写信,我回来就能看到。” 她把手插进口袋里,摸到口袋里那只装着野菊花的小布袋,袋口的麻绳被她攥了一下又松开。 她抬起头来看着他的眼睛,那双眼里的神色她读得懂—— 跟上次在山上说“下次休假来青安”时一样,平实,笃定,不躲不闪。 她点了点头: “你去。我这边课多,正好专心看书。” “等你回来,我大概已经把《伤寒论》背完了。” 他嘴角那层弧度铺开了,低头看了她一眼,伸手把她肩膀上被风吹歪的布袋带子正了正。 她站着没有动,等他收回手,才开口说了一句: “你注意安全。” 他说了一声“知道”。 两个人沿着来时的路往回走,操场上最后一拨加练的人也散了,单杠底下空荡荡的。 日头彻底沉下去了,路灯亮起来,把两个人的影子在水泥地面上并排投出去。 一高一矮,往前延伸着,被拐角处的冬青丛吞没了。 周六一早,周青瓷从药材铺出来的时候,布袋里多了几样东西—— 党参、黄芪、当归,还有一小包红枣。 她前天晚上在空间书房里翻了半天竹简,找到一个调理气血的旧方子。 比上次配的药茶多了两味药材,又添了一味陈皮理气,不至于太滋腻。 她从药材铺出来之后绕到邮局,把上次答应寄给谢玲珑的药茶先寄了一份过去,又把写给郑老的信也一并寄了。 信里问了几个把脉的问题,末尾提了一句“师母身体如何,替我问好”。 做完这些她才坐车去谢家。 球球蹲在她肩膀上,被日头晒得眯着眼,小爪子扒着她的耳垂打瞌睡。 到了谢家门口,还没敲门,门就从里面拉开了。 谢玲珑站在门里,穿着一件厚绒布的家常衣裳,头发松松地扎着,脸上比上次多了一层薄薄的血色。 她看见周青瓷,眼睛先亮了一下,一把拉住她的手往屋里拽: “青瓷姐,你上次那个药茶我喝了四天,我妈说我脸色好了不少,我自己也觉得身上有劲了。” 周青瓷被她拽着进了客厅,在沙发上坐下来。 王淑珍从厨房探出头来,看见是她,笑了一声: “青瓷来了?正好,中午别走,我包饺子。” 周青瓷应了一声,把布袋搁在茶几上,从里面把今天刚配好的药材拿出来: “阿姨,这是我重新配的药茶,比上次多加了当归和陈皮,给玲珑试试。” “要是喝着顺口,我下次再多配点。” 王淑珍走过来看了一眼那几包药材,拿起来闻了闻,点了点头: “你配的比医院开的还细。” “玲珑这阵子肯吃东西了,以前一天就喝一碗粥,现在能多吃半碗饭。” “我妈也说这孩子脸色看着好了。” 谢玲珑在旁边插嘴: “何止半碗,我昨天吃了一整碗。” 王淑珍瞪了她一眼,可眼角那层笑纹是弯的。 周青瓷把药材推到一边,把谢玲珑的手腕拉过来,三根手指搭在脉门上。 这一次的脉象比上次好了不少,沉取虽然还是细。 可已经不像上次那样若有若无,浮取也有了一层薄薄的波动。 她把谢玲珑的手放回去,心里已经有了数—— 这里面有药茶的功劳,可更主要的还是她上次来的时候在那壶开水里悄悄兑进去的那一小团灵泉水。 那水她加得极少,混在一整壶开水里根本尝不出来。 可对谢玲珑这种气血亏到极处的人来说,哪怕是一点点,也顶得上喝十天半月的好药。 她打算这次再找机会加一点,不过,还是老法子,细水长流。 王淑珍进厨房包饺子去了,谢玲珑拉着周青瓷坐在沙发上说话。 她问周青瓷在医学院都学什么,周青瓷挑了几样讲给她听。 说到沈老师第一节课问的那个阴阳五行的问题时,谢玲珑歪着脑袋想了想,忽然问了一句: “青瓷姐,你说五行相生相克,那要是人的身体里五行乱了,是不是就生病了?” 周青瓷偏头看了她一眼。 小姑娘问这话的时候眼睛里有一种认真的神色,不像是随口一说。 她点了点头: “是这个理。” “中医看病,说到底就是把乱了的五行重新理顺。” 谢玲珑“哦”了一声,低头看了看自己的手,手指在膝盖上轻轻蜷了一下,像是想说什么又咽回去了。 周青瓷没有追问,伸手把她膝盖上的毯子往上拉了拉。 中午吃饺子的时候,谢远超也回来了。 他今天话比前两回都多,问了周青瓷学校里的课业,又问了沈老师最近在讲什么,周青瓷一一答了。 吃到一半,谢远超忽然放下筷子,看着她问了一句: “青瓷,你那个顾问证是怎么回事?” 周青瓷愣了一下,随即想起来上次刘局说过顾问证的事在市局那边有备案。 谢远超在军区工作,接触过公安系统的人也不奇怪。 她把当初在长白山上遇到敌特的事简单说了几句,没有细讲打斗的过程,只说“碰上了,帮了个忙”。 谢远超听完了点了点头,没有再多问,端起酒杯喝了一口。 王淑珍在旁边瞪了他一眼: “吃饭就吃饭,问这些干什么。” 谢远超笑了一声,把嘴闭上了,可那眼神里的意思比刚才多了一层——他重新打量了周青瓷一眼,那目光跟之前不太一样了。 吃完饭,谢长晏送周青瓷下楼。 走到楼梯口的时候,他从口袋里摸出一样东西递过来。 周青瓷接过来一看,是一只用红绳编的手环,编法很简单,可绳结打得紧密结实,末端用火烫过收了口。 第203章 诊脉课 她翻过来看了一眼,手环内侧贴着一小块薄薄的布片,上面用圆珠笔写了几个很小的字: “平安回来。” 她抬起头来看他。 他站在楼梯的台阶上,比她矮了半级,目光落在她手里的手环上,开口的时候声音比平时低了一些: “我后天走。不知道去多久,你把这个戴着,等我回来。” 周青瓷把红绳手环戴在左手腕上,拉了拉绳结,刚好合适。 她抬起手腕看了一眼,红绳衬着她白皙的皮肤,在楼道昏暗的光线下泛着一层温润的暗红色。 她把手垂下来,看着他的眼睛: “说好的半个月到一个月,我记着日子。超了我就去找你。” 他嘴角那层弧度铺开了,从台阶上往下走了一步,在她面前站定了。 两个人隔着一臂的距离,他低头看了她一会儿。 忽然伸手把她肩膀上那只布袋的带子正了正,又收回去了。 她站着没动,楼道里有邻居上下楼的脚步声。 从他们身边经过,那人好奇地回头看了一眼,又走了。 她抿了抿嘴角,声音比刚才轻了一点: “你走吧,我等你回来。” 他应了一声,转身往巷口走。 走了几步又回头看了她一眼,军装的身影在梧桐树底下站了一拍,然后拐过街角不见了。 周青瓷站在原地,低头看了一眼手腕上那道红绳,抬起手来在绳结上轻轻按了一下。 球球从她肩膀上跳下来,三两下蹿上旁边的梧桐树。 在枝丫间跳了两下又蹿回来蹲在她肩膀上,尾巴搭在她的后颈上。 她迈开步子往公共汽车站走,手垂在身侧,红绳在袖口底下若隐若现,随着她走路的节奏轻轻晃着。 周三下午的临床诊法实践课,周青瓷到得比往常早。 诊室里已经坐了十几个同学,分两排坐在长条凳上。 讲台上搁着一只脉枕、一杯还冒着热气的茶,周老师站在窗边翻着一沓病历,银框眼镜后面的目光偶尔扫一眼门口。 她看见周青瓷进来的时候没说什么,只在翻页的间隙里朝讲台旁边的位置抬了一下下巴,示意她坐近一点。 “今天先练切脉。” 周老师把脉枕搁在讲桌上,从花名册上点了一个名字。 “赵明,上来。” 一个戴眼镜的男生走上去把手腕搁在脉枕上。 周老师三根手指搭上去,一边诊一边讲解: “浮脉,轻取即得,重按稍减而不空。” “你们一个一个上来试,每个人诊完说说自己的感觉。” “学生们轮流上去摸脉,大多数人摸完了都答得含糊。” 有人说“就是跳”,有人说“感觉不出来”。 周老师没有评价,只点了点头让下一个上来。 轮到周青瓷的时候,她把手腕搁在脉枕上,指腹在脉门上一停,闭着眼感受了两拍。 男生脉象在她指腹底下跳动着,节律均匀,沉取有力,不浮不沉。 她睁开眼:“平脉。” “不浮不沉,从容和缓,节律均匀。” “右手寸关尺三部分别对应肺、脾、命门,整体脉势偏沉,气血偏弱。” 诊室里安静了一拍。 前排有个女生回头看了她一眼,后排有人小声说了句什么。 周老师隔着眼镜片看了她两秒: “你叫什么?” “周青瓷。” 周老师点了点头,没有多说,低头在花名册上画了一笔。 可就在她正要开口叫下一个同学的时候,诊室的门被人从外面推开了一条缝。 一个穿白大褂的年轻护士探进头来,脸上的表情有些急: “周主任,外面有个病人,挂的您的号,等了一个多小时了,看着不太对劲。” 周老师皱了一下眉,低头看了一眼手表。 她今天是来上课的,门诊没排班。 可护士说“不太对劲”这三个字的语气不轻,她合上花名册,冲底下坐着的学生摆了摆手: “你们先互相诊,我出去看看。” 她走到门口又停下步子,回头看了周青瓷一眼。 “你跟我来。” 周青瓷把脉枕往布袋里一塞就跟了上去。 走廊里人来人往,消毒水的气味混着中药房那边飘过来的药味,被风搅在一起。 护士领着她们往候诊区走,周青瓷远远就看见长条椅末端蜷着一个中年女人。 脸色蜡黄,一只手捂着胸口,额头上一层细密的汗。 她旁边的男人手里攥着挂号单,看见周老师走过来赶紧站了起来,说话的时候声音都在抖: “大夫,我媳妇胸口疼了三天了,在别的地方看了说是胃病,” “开了药吃了也不见好,今天早上开始喘不上气……” 周老师蹲下来,三根手指搭上女人的脉门。 她诊了左手诊右手,眉头越皱越紧,抬起头来的时候脸色比刚才沉了几分。 她站起来把周青瓷拉到一边,声音压得很低: “脉象细涩,三五不调,结代频发。舌下络脉发紫。” “这不像胃病,像是心脉瘀阻,有真心痛的风险。” “得赶紧上心电图,可这会儿心电图室排着队——” 她话没说完,病人家属又在旁边追问了一句“大夫。 到底怎么回事”,周老师转身去安抚家属,走廊里一时有些乱。 周青瓷站在旁边看着那个蜷在长椅上的女人,脸色蜡黄里透着一层青灰,嘴唇发紫,呼吸又浅又急。 她蹲下来,伸手把女人的右手腕轻轻拉过来,指腹搭在寸关尺上。 脉象在她指腹底下跳动着,细细的、涩涩的,像是一根打了结的细绳。 时快时慢,三五不调,中间还夹杂着几拍微弱的间歇。 她摸了两拍,松开手站起来走到周老师旁边,压低声音说了一句: “周老师,她脉象结代频发,伴涩象,舌下紫,加上胸口疼三天,喘不上气。” “我空间……我家里有配好的丹参三七粉,能先给她含服应急吗?” 周老师转过头来看了她一眼。 那一眼里有什么东西被按住了,又在暗处亮了一下: “丹参三七粉?你随身带着?” “在宿舍。我跑回去拿,五分钟。” 周老师看了她两秒,点了点头: “快去快回。我在这儿先给她做初步处理。” 第204章 病例讨论 周青瓷转身就跑出了走廊,球球从布袋里探出脑袋来被风灌了一口,缩回去了。 她从门诊楼跑回宿舍只用了四分钟,翻出柜子里那罐自己配的丹参三七粉,又拿了一只小瓷勺,转身又跑回去。 回到候诊区的时候周老师已经让人把病人扶到了诊室里的一张检查床上。 家属站在旁边搓着手,脸上的汗珠子跟病人一样多。 周青瓷把瓷勺搁在病人舌下,倒了小半勺药粉让她含着。 药粉是苦的,病人皱了一下眉,可还是咽下去了。 她又把剩下的小半罐搁在床头柜上,退到一边看着。 过了大约五六分钟,病人脸上那层青灰色渐渐褪了一点。 呼吸比刚才平了一些,攥着胸口的手也松开了半寸。 家属在旁边连声问“怎么样了”,病人虚弱地点了点头。 周老师站在床尾,目光在病人和周青瓷之间来回移了两遍。 然后拿起桌上的电话摇了心电图室,说了一句“急诊,心脉瘀阻,加急做一个”。 心电图做完之后,病人被推去了内科病房,家属跟在后面一路道谢。 周老师把周青瓷叫到走廊尽头,靠在窗台边上,从白大褂口袋里摸出一张名片递过来: “你那个丹参三七粉的配比,回去写一份给我看看。” “还有——” 她顿了一下,目光在她脸上停了一拍。 “下周科里的病例讨论,改在下周一。” “你带上你的脉枕,我有个病人想让你先诊一遍。” 周青瓷接过名片看了一眼,上面印着“燕京医学院附属医院中医科主任 周慧兰”几个字。 她抬起头来的时候,周老师已经转身往诊室走了,白大褂的下摆被走廊里的穿堂风吹起来又落下。 她站在走廊尽头把名片收好,跟那张顾问证和邮局的收据叠在一起。 球球从布袋里钻出来跳上她的肩膀,尾巴搭在她的后颈上。 日光从走廊尽头的窗户外面照进来,把她脚底下的影子拉得又细又长。 回到宿舍的时候林晓正趴在床上翻一本小说,看见她进来翻了个身: “你下午不是有课吗?怎么回来这么晚?” 周青瓷把布袋搁在桌上,在床沿上坐下来。 她从口袋里摸出那张名片看了一眼,又翻过来看了看背面,空白的。 她把名片搁在枕头旁边,跟那块牌子放在一起。 林晓凑过来看了一眼那张名片,吹了声口哨: “周慧兰?中医科主任?你怎么有她的名片?” 周青瓷把外套脱了叠好,躺在枕头上看着天花板: “今天上课,碰上的。” 林晓“啧”了一声,翻了个身继续看小说去了。 球球蜷在她枕头旁边打了个哈欠,小尾巴搭在她的手背上。 她翻了个身面朝墙壁,手心里还攥着那张名片。 走廊里有人在喊“熄灯了”,日光灯灭了一拍又亮回来,窗外传来几声自行车的铃铛声。 她把名片重新摸出来在指尖转了一圈,放回枕头底下,闭上了眼。 周一中午刚吃过饭,周青瓷就拎着布袋出了宿舍。 布袋里装着脉枕和笔记本,球球蹲在她肩膀上,尾巴搭在后颈上。 附属医院的门诊楼比平时人多,走廊里挤着排队挂号的、拿药的、等着叫号的。 她侧着身从人缝里穿过去,上了五楼。 会议室的门虚掩着,里面已经坐了七八个人。 有几个穿白大褂的,也有两个跟她一样背着书包的学生。 周慧兰坐在长桌靠里的位置,面前摊着一沓检查单,正低头翻着。 她听见门响抬起头来,看见周青瓷,朝旁边的空位抬了一下下巴。 周青瓷轻手轻脚地走过去坐下,把脉枕搁在桌面上。 “人到齐了。” 周慧兰把检查单收拢,站起来走到白板前面。 “今天讨论的是内科病房转过来的一个病人,女,四十二岁,反复低热三个月,伴乏力、盗汗、关节酸痛。” “查了血、拍了片子,没有找到明确感染灶。” “西医那边用了抗生素,热退了两天又烧起来了。” 她转过身来,拿笔在白板上写了几个关键指标。 “血沉偏快,轻度贫血,免疫指标有一点异常,可不够诊断标准。” 会议室里安静了一拍。 前排一个穿白大褂的年轻医生翻着病历夹问了一句: “周主任,病人有没有查过结核?” “查了,阴性。” “风湿方面也筛过了,不典型。” 周慧兰把笔搁在讲台上,目光扫了一圈在座的人。 “今天不是来定诊断的。” “我想让你们每个人去病房里诊一遍脉,先不管西医那一套,用中医的视角说说你们的感受。” 她领着十几个人去了内科病房。 病人躺在靠窗的病床上,脸色偏黄,颧骨上浮着一层淡淡的红,嘴唇干燥起皮。 床边坐着她丈夫,正用小勺给她喂水。 看见一群人进来,病人往被子里缩了缩,眼神里带着一点紧张。 周慧兰站在床尾,朝学生们点了点头,让他们一个一个上去诊脉。 前面几个人轮流诊了,有人说是“细数脉”,有人说是“虚劳发热,当从阴虚论治”,也有人答得含糊。 轮到周青瓷的时候,她在床边坐下来,三根手指搭上去,指腹在脉门上停了片刻。 脉象细而数,沉取无力,节律偏快。 她换了一只手,又诊了半分钟。 然后她站起来,看了看病人的面色——颧红如妆。 却只在颧骨那一小片,嘴唇干裂,舌质偏红,舌苔薄黄而干。 她低头想了想,回到会议室之后在自己的笔记本上写了几行字。 等所有人都诊完了,周慧兰让大家坐回会议室。 她先点了几个学生发言,大多数人都顺着“阴虚发热”的思路往下讲,开了几个养阴清热的方子。 轮到周青瓷的时候,她把笔记本合上,坐直了身子: “我刚才诊了两次脉,浮取偏细,中取偏数,沉取无力。” “脉象确实像阴虚,可她有个地方不太对——” “她的颧红只在颧骨那一小片,颜色浮而娇嫩,不像阴虚的潮红。” “而且她舌苔薄黄而干,但舌质本身并不绛红,只是偏淡。” “还有一个更关键的地方,我诊脉的时候发现她右关脉独弱,沉取几乎摸不到。” 第205章 丹炉隐符 会议室里安静了一拍。 周慧兰站在白板旁边,手里的笔停在了半空: “右关独弱,说明什么?” “右关侯脾胃。” 周青瓷没有停顿。 “脾胃为后天之本,气血生化之源。” “脾胃虚弱,气血无源,所以脉细无力,低热缠绵。” “这是虚劳发热里面比较特殊的一种,不是单纯的阴虚,是脾胃虚损、阴火上冲。” “如果一味养阴清热,反而会碍了脾胃,热退不下去,胃口也会越吃越差。” 周慧兰把笔放下来,看了她两秒。 前排那个年轻医生翻了一下病历,忽然“咦”了一声: “周主任,这个病人入院记录上写着,她发病前半年一直在节食,每天只吃一顿饭,说是要减肥。” 他把病历翻到前面又看了一遍,抬起头来的时候表情变了。 “还真是。” “三个月前开始低热,之前有半年的过度节食史。” 会议室里又是一阵低低的议论声。 周慧兰把白板上的几个关键点圈了一下,转过身来看着底下坐着的人,目光最后落在周青瓷身上: “你说的这个思路,有依据吗?” “有。” 周青瓷从书包里摸出一本旧医书搁在桌上,封皮上写着《脾胃论》三个字,书脊已经磨得起毛了。 “李东垣的《脾胃论》里讲得很清楚。” “脾胃虚损,元气不足,阴火独盛,则见热中。” “治法当以补中益气汤加减,补脾胃、升阳气、泻阴火。” 周慧兰走到她桌前把那本旧书拿起来翻了两页,又合上放回去。 她看着周青瓷的时候那副银框眼镜后面多了一层东西,像是有一扇门被人从里面推开了一条缝: “你回去写一份详细的辨证分析交给我。” “还有——” 她顿了一下。 “下周科里有个中医经典读书会,讲《脾胃论》,你来主讲。” 会议室里有人小声吸了口气。 周青瓷把《脾胃论》收回书包里,点了点头。 从医院出来的时候,日光正好从楼顶上方斜照下来,把门诊楼前面那条水泥路晒得亮堂堂的。 球球从布袋里钻出来跳上她的肩膀,尾巴搭在她的后颈上。 她沿着路边的梧桐树往学校走,手插在口袋里。 指尖碰到了那张周慧兰给她的名片,纸页的边角被她摩挲了两遍。 走到拐角处她停下来,从口袋里摸出那张名片翻到背面,想了想,从书包里掏出笔在背面空白处写了几个字—— “《脾胃论》读书会,下周三。” 然后把名片收好,继续往前走。 日光从树梢缝隙里漏下来,在她肩膀上铺了一层细碎的暖光。 球球在她肩膀上“吱”了一声,小爪子拍了拍她的耳垂。 周青瓷回到宿舍的时候,林晓已经去食堂了。 屋里没人,她反手把门插上,把布袋搁在桌上,球球从里面跳出来蹲在窗台上舔爪子。 她闭上眼,意识沉入空间。 那股清冽的草木香气扑面而来。 灵田里的人参又长了一截,叶片油绿发亮,在灰蒙蒙的光线下泛着细碎的润光。 她绕过灵田,径直走向院子角落那间石屋。 石门推开的时候发出一声低沉的轰响,在安静的空间里滚了几个来回才消散。 石屋正中那尊青铜丹炉还立在那儿,炉身刻满了繁复的云纹和灵芝纹样,在暗淡的光线里泛着幽幽的冷光。 她绕着炉子走了一圈,手指沿着那些纹路慢慢滑过去,触手冰凉。 上次进来的时候她只是看,这次她想试试。 她蹲下来,目光落在炉子底部那三只兽足之间的地面上。 上次没仔细看,现在才发现兽足之间的石板上刻着一圈细密的符文。 跟她手腕上那块牌子上刻的字体一模一样。 她伸手按了一下其中一只兽足的顶端,炉盖轻轻弹开了一条缝。 一股干燥的、带着药草苦香的热气从里面涌出来。 她探过头去看了一眼——炉膛内壁光滑如镜。 底部残留着一层薄薄的暗褐色粉末,闻着像是某种药材烘干之后留下的。 她把这层粉末刮了一点出来放在掌心里搓了搓,粉末细密均匀,像是经过反复研磨和烘烤才能达到的质地。 她退出石屋,去药房找了找。 架子上的白瓷瓶还整齐地码着,强身丹、益气丹、固本丹各剩小半瓶。 她把强身丹的瓶子拿下来倒出一粒,托在掌心里对着光看了看。 蜜蜡封裹得严严实实,里面那颗药丸圆润饱满,跟她上次吃过的那颗一模一样。 她把药丸放回瓶子,目光扫过药房架子最底层——上次没注意到。 那里还压着一只巴掌大的旧木匣,匣盖上没有标签,只刻了一朵灵芝图案。 她蹲下来把木匣抽出来打开,里面躺着一张叠得四四方方的薄绢。 绢上写满了蝇头小楷,是一份丹药的炼制方法。 从选材、配伍到火候、时辰,写得清清楚楚。 她快速扫了一遍,炼制的基础药材都是空间灵田里能种出来的东西。 人参、灵芝、黄精、茯苓,再加上几味她暂时认不全的辅料。 炼制的过程也写得明白——先用灵泉水浸泡药材七日。 再入炉文火慢烘,最后以武火收丹。 她把薄绢折好放回木匣,重新搁回架子最底层。 从药房出来的时候她站在院子里环顾了一圈,目光从灵田到丹炉再到药房。 最后落在院子中间那口冒着白气的灵泉井上。 她蹲下来掬了一捧井水喝了两口,冰凉的泉水顺着喉咙滑下去。 把刚才翻找东西时积攒的那层微汗都压了回去。 她退出了空间。 第二天一早,周青瓷照常去上课。 中午下课之后她出了校门,坐了三站公共汽车,沿着那条熟悉的梧桐树路拐进巷子上了二楼。 来开门的是谢玲珑,小姑娘今天穿着一件浅绿色的毛衣,头发扎成两条辫子。 脸上那层血色比上次又厚了一些。 她看见周青瓷先笑了一下,然后扭头朝屋里喊: “妈,青瓷姐来了!” 王淑珍从厨房探出头来,手上还攥着一把韭菜,笑了一声: “来了?正好,长晏也刚到家。” 第206章 灯下未说破的心意 周青瓷换了鞋往里走,谢长晏从里屋出来。 穿着一件洗得发白的蓝布衬衫,袖子挽到肘弯,头发比上次短了一些,像是刚剪过。 他看见她站在客厅里,步子顿了一下,然后走过来在她面前站定了: “来了?” “嗯。” 她应了一声,低头看了一眼自己手腕上那道红绳,又抬起头来看他。 “什么时候回来的?” “昨天晚上。” 他偏了偏头示意她坐,自己也坐下来,从茶几上倒了一杯水递过去。 “任务提前结束了,比预想的快。” 周青瓷接过水杯喝了一口。 谢玲珑从旁边凑过来,靠在她胳膊上,小声说了一句: “青瓷姐,你上次那个药茶我喝完了,我妈说我脸色好多了。” 周青瓷偏头看了她一眼,伸手把她的手腕拉过来,三根手指搭上去。 脉象比上次沉取的时候有了一层薄薄的搏动,虽然还是偏细,可已经不像之前那样若有若无。 她松开手,从布袋里摸出一只小纸包递过去: “换了方子,多加了一味当归,你试试。” 谢玲珑接过去闻了闻,眼睛亮了一下。 吃饭的时候王淑珍端了一盘红烧肉出来,又炒了一盘醋溜白菜、一盘鸡蛋炒木耳。 谢远超今天也在家,坐在上首拿着筷子夹了一筷子菜放进碗里,看了周青瓷一眼: “听长晏说,你在学校跟周慧兰主任做病例讨论了?” 周青瓷把嘴里的饭咽下去,点了点头: “周老师让我去科里跟诊了几回。” 谢远超“嗯”了一声,夹了一筷子菜放进碗里,没有再问。 可王淑珍在旁边接了一句: “周慧兰我认识,以前给你爸看过病。” “她那中医科在燕京都数得着,能让她看上眼的学生不多。” 她说着看了谢长晏一眼,嘴角那层纹路弯了一下。 谢长晏坐在周青瓷对面,低头扒饭的时候筷子不小心碰了一下她的碗沿。 两个人同时看了一眼那只碗,又同时收回目光,各自夹了一筷子菜。 谢玲珑在旁边看得真切,把脸埋进碗里,肩膀轻轻抖了一下。 吃完饭,谢长晏送周青瓷下楼。 走到楼梯口的时候她从口袋里摸出那只旧木匣,打开来把薄绢上抄的一小段内容递给他看。 谢长晏低头看了两行,抬起头来的时候眉梢动了一下: “你会炼丹?” “试试。” 她把木匣收好放进口袋里。 “等我先把材料配齐。” 他看了她两秒,没有多问,只点了点头: “需要什么跟我说。” 周青瓷应了一声,转身往巷口走。 走了两步又停下来,回头看了他一眼: “你那个手环——” 她抬了抬左手腕。 “我戴着,没摘过。” 他站在楼梯口,路灯的光从头顶照下来,把他那张脸的轮廓勾了一层暖色。 他开口的时候声音比平时低了一点: “我知道。” 然后他转身上了楼,军绿色衬衫的身影从楼梯拐角处消失之前停了一拍,像是在确认她还在巷口站着。 她收回目光继续往前走,球球从布袋里探出脑袋来,被她伸手按了回去。 青安县城的冬天比燕京暖和些,可腊月里的风还是带着一股子钻骨的凉意。 林秀英一大早起来,先把灶房的火生上,又把郑老昨晚晾在院子里的药材一锭一锭收进屋里。 张秋菊这几日精神头越来越好,每天能在院子里走上一小圈了。 这会儿正坐在堂屋门口的藤椅上晒太阳,身上裹着一件厚棉袄。 腿上搭着一条旧毯子,手里攥着一把花生慢慢剥着。 林秀英从灶房探出头来,手里端着一碗热气腾腾的小米粥: “婶子,先喝口粥暖暖。” 张秋菊接过粥碗,低头喝了一口,抬起头来的时候朝灶房那边喊了一句: “秀英啊,你这粥熬得比老郑强多了,他熬粥老是糊底。” 郑老正从后院走过来,手里拿着一把刚晾干的草药,听见这话脚步顿了一拍: “我熬粥糊底?那是我故意的,糊了才有焦香。” 张秋菊“噗”地笑了一声,林秀英也跟着笑了。 三个人正说着话,院门外传来一阵自行车铃铛声。 周兴邦骑着自行车从镇上赶过来,车后座上绑着一只布袋,里面装着两斤猪肉和一包红糖。 他推开院门走进来,把东西搁在灶房门口: “郑老,秀英,上次你们托我买的肉,今天镇上供销社刚到的,我给你们捎过来了。” 郑老走过来看了一眼那两斤肉,从口袋里摸出钱来递过去。 周兴邦摆了摆手: “钱不着急,下回再说。” 他看了一眼坐在藤椅上的张秋菊,脸上露出笑意。 “嫂子气色比前阵子好多了,脸上都有红光了。” 张秋菊笑着应了一声,把手里的花生递过去让周兴邦抓了一把。 周兴邦在院子里站着吃了几颗花生,跟郑老说了几句村里的事。 忽然想起什么似的: “对了郑老,有件事我想跟你商量一下。” “前两天我听秀英说,她老家那边她爹又托人带话来,说想让她回去过年。” “秀英跟我说她不想回去,我就想着,郑老您这里要是方便的话,让秀英在您这儿过年不也挺好?” 郑老正低头整理手里的草药,听到这话抬起头来看了林秀英一眼。 林秀英站在灶房门口,手里攥着一块抹布,嘴唇动了动没说话。 张秋菊从藤椅上偏过头来,看了看林秀英,又看了看郑老。 把手里那颗没剥完的花生搁在膝盖上,开口的时候声音不大: “老郑,我正想跟你说这个事呢!” “秀英这孩子在这儿住了快两个月了,做饭打扫,里里外外一把抓。” “我这身子能好这么快,有一半是她的功劳。” “她那个爹那边,我听秀英说过,回去也是受气,不如就留咱们这儿。” 她顿了一下,看着郑老。 “我琢磨着,要不咱们认秀英当个干闺女?” 院子里安静了一拍。 林秀英手里的抹布攥紧了,嘴唇抿着,眼圈忽然红了一圈。 第207章 干亲 郑老把手里的草药搁下来,直起身子看了看张秋菊,又看了看林秀英。 他没有立刻说话,走到灶房门口站定了,目光在林秀英脸上停了两秒。 林秀英低着头不敢看他,可声音里带着一点压不住的颤: “郑老,婶子,我……我哪配啊!” “你们收留我住在这儿,给我吃给我喝还给我钱,我什么都没报答你们……” 郑老把手里那把草药往门框上一挂,拍了拍手上的碎叶屑,语气跟平时说话没什么两样: “有什么配不配的。” “你在这两个月,家里什么事都不让我跟你婶子操心。” “你婶子能好这么快,你那些汤那些药,哪一样不是按方子熬的?” 他偏头看了张秋菊一眼,张秋菊冲他点了点头。 他转回来看着林秀英,嘴角那层纹路铺开了。 “你要是愿意,从今往后就别叫郑老了,改口叫干爹。” 林秀英的眼泪“啪嗒”一声掉在了灶台面上。 她抬手拿袖子擦了擦,可越擦越多。 张秋菊从藤椅上站起来,走了几步到灶房门口。 伸手把林秀英的手拉过来握在自己掌心里,拍了拍: “好孩子,别哭。以后这儿就是你家。” “等你干爹哪天回燕京了,你跟我一块儿去,咱们在那边也有个照应。” 林秀英使劲点了点头,吸了吸鼻子,声音又哑又小: “干妈。” 又转向郑老。 “干爹。” 郑老“嗯”了一声,伸手在她头顶上轻轻拍了一下,转身去后院拿药筐了。 可他转身的时候周兴邦看得真切,老头的眼角也湿了一小片。 那天中午林秀英多炒了两个菜,把周兴邦也留下来吃了顿饭。 郑老破例开了一瓶二锅头,给自己和周兴邦各倒了一杯。 张秋菊坐在桌边喝了一口汤,放下碗的时候说了一句: “秀英,以后你就跟青瓷一样,都是咱家的闺女。” “等她从燕京回来了,你们俩也是个伴。” 林秀英端着碗点头,声音闷闷的: “嗯。” 周兴邦端着酒杯跟郑老碰了一下,滋溜一口下去了,哈了口气: “郑老,我替秀英她亲爹给您赔个不是。” “那人不配当爹,您别跟他一般见识。” 郑老摆了摆手,没接话,低头夹了一筷子菜。 那天晚上周青瓷在宿舍里收到了郑老托人捎来的信。 信不长,字迹比平时潦草一些,像是喝了酒之后写的。 她展开来一看,上面写着: “青瓷,今儿个我跟你师母认了秀英当干闺女,正式过了明面。” “家里都挺好,你师母能自己走到院子里了,秀英的菜越做越好。” “你在燕京好好学,不用惦记。有空给家里写信。” 末尾加了一行小字,笔迹比正文更潦草—— “你师母说,等你暑假回来,咱们拍一张全家福。” 周青瓷把信看了两遍,折好放在枕头底下,跟那块牌子贴在一起。 球球从窗台上跳下来蹲在她膝盖上,小爪子捧着一颗松子啃得正欢。 她伸手摸了摸球球的脑袋,低头看了一眼左手腕上那道红绳手环,绳结还是紧的。 她把手腕翻过来看了一眼内侧,那条薄布片还贴着皮肤。 上面那四个字“平安回来”已经有点模糊了,可还认得出。 她从抽屉里摸出笔和信纸,开始写回信。 信的开头是“师父师母”,写到中间她停了一拍。 把“林秀英”三个字划掉,改成了“秀英姐”。 写完又看了一遍,折好放进信封里,明天一早寄出去。 从谢家回来之后的那几天,周青瓷每天上完课就往宿舍跑。 她把课表排得紧,把下午的时间都空出来,吃过午饭就回屋插上门,闪身进空间。 灵田里的药材长得比外面快了几十倍,人参、灵芝、黄精、茯苓都已经够年份了。 她按照那张薄绢上写的步骤,先把药材用灵泉水浸泡了七天。 这七天她每天进空间换一次水,药材在灵泉水的浸润下一天一个样。 人参的须根越泡越饱满,灵芝的伞盖边缘泛出一层细密的金色纹路。 第八天早上,她把泡好的药材从水里捞出来,拿干净的棉布一片一片吸干表面的水汽。 然后她搬了个小马扎坐在石屋门口,把薄绢摊在膝盖上又从头看了一遍。 炼制的过程写得清楚——文火慢烘一个时辰,武火收丹一刻钟。 她从来没烧过丹炉,可郑老教她熬药的时候讲过火候的道理。 文火要稳,武火要猛,什么时候加柴什么时候撤火,全凭眼睛和手的感觉。 她把药材按分量配好,打开炉盖搁进炉膛里。 又往炉底的引火口塞了一小把干松枝,拿火折子点着了。 火苗起初很小,在炉膛底部慢慢舔着炉壁。 她蹲在旁边看了一会儿,等炉壁渐渐热起来之后,把干松枝撤了一半,只留几根细柴慢慢烧着。 炉膛里传出一阵细微的噼啪声,像是药材在慢慢受热收缩。 她把手掌贴在炉壁上试了试温度,不烫手,温热均匀,正是薄绢上写的“文火”的样子。 她往炉膛里又添了两根细柴,退后一步坐在马扎上守着。 一个时辰慢得很。 她中间站起来活动了两回手脚,又去灵田里浇了一遍水,回来的时候炉壁的温度正好。 一个时辰到了,她把炉底的细柴撤出来,换了一小把干透的硬柴塞进去。 火苗“腾”地蹿起来,炉壁的温度一下子升上去,手掌贴上去烫得发麻。 她退后两步站在石屋门口。 看着炉盖缝隙里冒出一缕一缕的白色烟气,带着一股浓郁的、混着参味和灵芝苦香的药气。 烟气越来越浓,到最后几乎把整个石屋都灌满了。 她屏住呼吸等了大约一刻钟,炉盖忽然“噗”地响了一声,像是有什么东西从里面顶了一下。 她走过去把炉盖掀开,一股热浪扑面而来。 炉膛底部躺着七颗圆滚滚的丹丸,比她上次吃的强身丹小一些。 颜色暗红发亮,表面覆着一层薄薄的蜜蜡光泽。 第208章 丹药练成 她拿筷子把丹丸一粒一粒夹出来放在干净的棉布上,七颗排成一排,圆润饱满,大小均匀。 她捡起一颗翻来覆去看了两遍,凑近闻了闻,药香里带着一丝灵泉水的清甜。 她把丹丸重新收好放进那只旧木匣里,又从空间里出来。 睁开眼的时候窗外天已经暗了,球球蹲在窗台上啃松子。 林晓的铺位还空着,去食堂还没回来。 她把木匣收进柜子最里面,用几件旧衣裳压好了,洗了把脸坐在床沿上。 第二天中午她去了谢家。 来开门的是谢玲珑,小姑娘的气色比上次又好了一些。 脸上那层血色虽然还是淡淡的,可嘴唇已经不像之前那样发白了。 她拉着周青瓷的手往屋里走,一边走一边说: “青瓷姐,你上次那个药茶我喝完了。” “我妈说再配几副,方子给你留着呢。” 周青瓷在沙发上坐下来,从布袋里摸出一只小瓷瓶递给她: “换了一种,这次是丸药。” “每天睡前吃一颗,温水送服。” 谢玲珑接过去拧开盖子看了一眼,里面躺着五颗暗红色的药丸。 圆滚滚的,凑近了有一股淡淡的药香。 她好奇地倒了一颗在掌心里翻来覆去看了看: “这个比药茶好,省得天天泡。” 王淑珍从厨房探出头来,看见周青瓷手里那只瓷瓶,走过来看了一眼: “这是什么?” “我自己配的丸药。” 周青瓷没有多说,把瓷瓶盖好搁在谢玲珑掌心里。 “先吃五天看看效果。吃完我再配。” 王淑珍看了看那颗暗红色的药丸,又看了看周青瓷的脸。 她张了张嘴像是想问什么,最后只是点了点头: “行。你配的我放心。” 她转身回厨房之后,谢玲珑凑到周青瓷耳边小声说了一句: “我妈现在可信你了,上次医院复查,大夫说我恢复得比预想的快。” “我妈回来念叨了好几天,说多亏了你那个药茶。” 周青瓷在她脑门上轻轻点了一下,没有接话。 谢长晏今天不在家,部队那边有训练走不开。 她在谢家坐了一个多钟头,陪谢玲珑说了会儿话。 又给王淑珍留了两包新配的药材,才起身告辞。 下楼的时候她在楼梯口站了一拍,低头看了一眼左手腕上的红绳手环。 绳结还是紧的,红绳的颜色比之前又暗了一层,可那道暗红色衬着白皙的皮肤还是清清楚楚的。 她把手插进口袋里,出了巷子往公共汽车站走。 球球蹲在她肩膀上,尾巴搭在后颈上,被午后的日头晒得眯起了眼。 那天晚上她回到宿舍之后,林晓正趴在床上翻那本小说,翻到一半忽然抬起头来看了她一眼: “周青瓷,你那个‘亲戚’到底是干什么的?” “上次给你送信那个,穿军装的,长得还挺精神。” 周青瓷把布袋搁在桌上,在床沿坐下来: “部队上的。” 林晓“哦”了一声,翻了一页书,又抬起头来: “那你们是不是在谈对象?” 周青瓷把球球从肩膀上摘下来放在枕头旁边,偏头看了她一眼,没说是也没说不是。 林晓把书合上,两只手撑着脸看着她,嘴角那层笑意压了压没压住: “我就知道。” “你每次从那个‘亲戚’家回来,脸上那个表情跟平时不一样。” 周青瓷把被子拉过来盖在身上,翻了个身面朝墙壁。 林晓在背后嘿嘿笑了两声,把书重新翻开,嘴里嘟囔了一句“不承认拉倒”。 周青瓷闭着眼,手心里攥着那只旧木匣的边角。 匣子里还剩五颗丹丸,她准备过几天再给谢玲珑送两颗过去,剩下的留着备用。 她把手翻过来看了一眼掌心,指腹上还残留着丹丸表面那层蜜蜡的触感,滑溜溜的,带着一点温热。 窗外有人喊了一声“熄灯了”,日光灯灭了一拍又亮回来。 她把木匣塞回枕头底下,闭上了眼。 谢长晏是前天回来的。 周青瓷知道,因为她昨天去他家给谢玲珑送新配的丸药。 一进门就看见玄关多了一双军靴,鞋帮上还沾着没擦干净的泥。 王淑珍在厨房里探出头来说了一句“长晏回来了,在屋里补觉呢”! 她应了一声,在沙发上坐下来给谢玲珑把了脉,又留了两包药茶。 谢长晏从里屋出来的时候头发还乱着,像是刚醒。 看见她坐在客厅里步子顿了一下,走过来在她旁边坐下来。 问了一句“来了”,就再没多说什么。 可那顿饭他吃了三碗。 王淑珍在旁边看得直笑,说“你不在家的时候我做饭都没人捧场”。 周六下午,他又往宿舍楼值班室打了个电话。 这回接电话的正好是周青瓷,她刚从图书馆回来,手里还抱着一摞《中医杂志》的合订本。 值班阿姨把话筒递给她的时候她还在喘气,接过来贴在耳朵上,听见那头熟悉的嗓音: “是我。今天有空吗?晚上出来吃饭。” “行。在哪儿?” “你们学校门口那条街新开了家小饭馆,我那天路过看见的。六点我在门口等你。” 挂了电话她回宿舍换了件干净的碎花棉袄,把头发重新扎了一遍。 球球从枕头上跳下来蹲在她肩膀上,被她按回去了: “今天不带你去,你乖乖在宿舍待着。” 球球“吱”了一声,尾巴垂了下来,趴回枕头上把脸埋进松子堆里,像是生闷气。 她出门的时候又回头看了一眼,小家伙连耳朵都耷拉下去了。 她没忍住笑了一声,关上门走了。 到校门口的时候谢长晏已经站在梧桐树底下了。 他换了一件深灰色的夹克衫,头发刚理过,比前天在家里看着精神了不少。 他看见她走过来,目光在她身上停了一拍,嘴角那层弧度铺开了: “走吧,就在前面那条巷子里。” 两个人并排沿着学校门口那条水泥路往东走,路边的梧桐树刚抽出嫩叶,在暮色里泛着一层薄薄的绿意。 走了大约两百步,巷子口果然多了一家小饭馆。 第209章 约会 门脸不大,木门板刷了新漆,门口挂着一块黑板,上面用白粉笔写着今日供应的菜名。 推门进去,里头摆了四五张方桌,墙上挂着一幅山水画,看着像是老板自己用墨水画的。 这个点人不多,靠窗的位置还空着,谢长晏拉开椅子让她坐,自己在她对面坐下来。 服务员是个扎马尾的姑娘,拿着小本子过来问吃什么。 周青瓷扫了一眼黑板上的菜名,点了两个—— 一个红烧豆腐,一个蒜苗炒肉,又点了一碗蛋花汤。 谢长晏加了一盘花生米,又要了两碗米饭。 等菜的时候两个人隔着一张方桌坐着,周青瓷端起杯子喝了一口水,目光在他脸上停了一拍: “你前天回来怎么不说一声?我在你家看见你的时候吓了一跳。” “本来想打电话的,你没在。” 他靠在椅背上,手指搭在桌沿上。 “昨天你过来的时候我还没睡醒,脑子不清醒,也没顾上跟你说。” “是没顾上说,光顾着吃饭了。” 周青瓷低头又喝了一口水。 “你妈说你吃了三碗,平时在部队是不是也这么能吃?” “训练量大。” 他面不改色,可耳朵根有一层很淡的红。 菜端上来的时候她夹了一筷子豆腐放进碗里。 忽然想起什么似的从布袋里摸出一只小瓷瓶搁在桌面上: “上次跟你说的丹丸,我炼出来了。” “你吃一颗试试。” 谢长晏拿起来拧开盖子,从里面倒出一颗暗红色的药丸托在掌心里,凑近闻了闻。 他看了她两秒,没多问,直接丢进嘴里嚼了两下,眉头皱了一下又松开了。 咽下去之后他端起水杯喝了一口,放下杯子的时候说了一句: “有点苦,但比上次那颗强身丹好吃。” 周青瓷把瓷瓶收回去放好,低头扒了一口饭,嘴角那层弧度压了压没压住。 吃到一半的时候,饭馆的门被人从外面推开,一个戴眼镜的中年男人走进来。 周青瓷无意中抬头看了一眼,手里的筷子顿住了。 那男人也看见了她,隔着一桌的距离朝她点了点头,走过来在她旁边站定了: “小周。” 周慧兰从后面跟进来,今天没穿白大褂,换了一件深蓝色的外套。 看见周青瓷和对面坐着的谢长晏,目光在两个人之间转了一圈,嘴角弯了一下: “出来吃饭?” “周老师。” 周青瓷把椅子往旁边挪了挪,周慧兰在她旁边坐下来,叫了一碗面。 那个戴眼镜的中年男人也坐下来,自我介绍姓方,是中医科的副主任。 周慧兰等面的时候看了谢长晏一眼,偏头问周青瓷: “你朋友?” “嗯。在部队上。” 周慧兰点了点头,又看了谢长晏一眼,目光在他那件夹克衫的领口停了一拍。 她没有再多问,低头吃面的时候忽然想起什么似的抬起头来: “对了小周,下周科里有个病例讨论。” “上次那个节食低热的病人复诊了,吃了你那个补中益气加减方之后,热退了,胃口也开了。” “方主任想让你去讲讲辨证思路。” 旁边的方主任推了推眼镜,点了点头: “周主任跟我说了,你那个右关独弱的判断很准。” “来科里讲一次吧,让年轻医生们也听听。” 周青瓷把嘴里的饭咽下去,点了点头: “行,下周几?” “周三下午。” “我来。” 周慧兰吃完面就先走了,走之前又看了一眼谢长晏。 这回没说话,可嘴角那层纹路弯了一下。 饭馆里重新安静下来,谢长晏把那杯水喝完了,放下杯子的时候看着周青瓷说了一句: “你那个老师,看我的眼神像是在看病例。” 周青瓷夹了一筷子肉放进他碗里: “她就是那样,看谁都像病例。你习惯就好。” 谢长晏低头把那块肉吃了,没有再说什么。 从饭馆出来的时候天已经黑透了。 路边的路灯亮着,昏黄的光把两个人的影子在水泥地面上拉得又细又长。 谢长晏骑了自行车来,推着车跟她并排走。 走到学校门口那棵梧桐树底下的时候他停住了步子,把自行车支好,从车筐里摸出一只牛皮纸信封递过来。 周青瓷接过来打开,里面装着一沓照片。 她抽出来翻了翻,照片上是郊区的训练场。 有坦克、有障碍跑道,还有一张是他站在一辆军绿色卡车前面拍的。 穿着作训服,手里攥着一副手套,日光从侧面打过来,把他那张脸的轮廓照得清清楚楚。 最后一张是他跟几个战友的合影,他站在最左边。 旁边那个圆脸壮实的战士笑得露出一口白牙,正是上次在营区门口喊“嫂子”的那个。 “这谁拍的?” 她翻着照片问了一句。 “营里宣传干事拍的,洗出来多印了一份。” 他偏着头看着路边的梧桐树,没有看她。 “你收着就行。” 周青瓷把照片收回信封里放进口袋,跟那张名片叠在一起。 她抬起头来看着他的侧脸,路灯的光落在他下颌线上,勾出一道利落的线条。 她站了一拍,开口的时候声音比平时轻了一些: “你下次任务回来,提前跟我说一声。” 他偏过头看了她一眼,点了点头。 然后他从车筐里又摸出一样东西递过来——是一个用旧报纸包好的小纸包。 周青瓷拆开来一看,里面是几颗野栗子,个头不大,壳子油亮亮的。 她抬起头来看他,他说: “前天回来的时候在山脚下捡的。” “你上次说想吃栗子。” 周青瓷把纸包拢在手心里,栗子壳蹭着她的掌纹,粗粝温热的触感从指腹一路传到手腕。 她把栗子放进口袋里,手指在袋口上按了一下,抬起头来的时候嘴角那层弧度铺开了: “你捡了多少颗?” “就这几颗。山脚下不多。” “那你就捡了这几颗?” “嗯。” 她低头看了一眼口袋里那几颗栗子的轮廓,抬起头来的时候正好对上他的目光。 他站在梧桐树底下,路灯的光从头顶照下来,把他那张脸的轮廓照得清清楚楚。 第210章 会室辩脉 她把手插进口袋里,指尖在那几颗栗子的壳上蹭了一下。 开口的时候声音里带着一点她自己都没察觉到的笑意: “下次多捡点。” 他应了一声“行”,然后跨上自行车,蹬了两下又捏了刹车回头补了一句: “外面冷,早点进去。” 周青瓷站在梧桐树底下看着他骑远,深灰色夹克衫的背影被路灯一盏一盏地吞没又吐出来,最后消失在拐角处。 她把手从口袋里抽出来看了一眼,掌心里还残留着栗子壳蹭出来的浅印子。 她转身往学校里走,球球应该还在枕头上生闷气,回去得拿颗松子哄哄。 周三下午,周青瓷提前二十分钟到了附属医院五楼会议室。 她今天穿了一件干净的蓝布褂子,头发扎得利利落落。 书包里装着那本《脾胃论》和一沓写满笔记的稿纸。 球球被她留在宿舍里,走之前给它抓了一把松子搁在桌角,小家伙抱着松子啃得头也没抬。 会议室里已经坐了十几个人,有穿白大褂的医生,也有几个跟她一样的学生。 周慧兰坐在长桌靠里的位置,面前摊着那本病历夹。 方主任坐在她旁边,手里攥着一支钢笔。 周青瓷在靠门的位置坐下来,把稿纸在桌面上铺平了。 周慧兰站起来开了场,说了几句就朝她点了一下头。 周青瓷翻开书,把上次那个节食低热病人的脉案从头到尾讲了一遍—— 从初诊时的右关独弱、舌苔薄黄而干,到用补中益气汤加减之后的复诊变化,每一步辨证思路都拆开了讲。 她讲得不快,每讲一段就停下来引一段《脾胃论》原文,再把脉象和舌象的变化对应上去。 前排几个年轻医生在笔记本上刷刷地记着,后排有个戴眼镜的男生举了两次手,问了关于药量加减和疗程安排的问题,周青瓷一一答了。 讲到一半的时候,靠窗那排中间忽然有人开口了。 一个四十来岁、头发梳得油亮的中年医生靠在椅背上,手里转着一支钢笔,语气不紧不慢的: “小周同学,你刚才说右关独弱是脾胃虚损的指征。” “可《脉经》上也讲,右关候脾,浮取候腑,沉取候脏。” “你这个病人的右关沉曲几乎摸不到,按《脉经》的说法,应该是脾脏虚损。” 小“可你方子里用的却是补中益气汤加减,这方子偏于升体,不是直补脾脏的。 这个怎么解释?” 会议室里安静了一拍。 前排几个学生回过头来看了一眼那个中年医生,又转过头来看周青瓷。 周慧兰靠在椅背上,手里的钢笔搁在桌面上,没有出声。 方主任推了推眼镜,目光在周青瓷脸上停了一拍。 周青瓷把书翻到折角的那一页,抬起头来看着那个中年医生。 她没有急着回答,先把那页原文看了一遍,然后开口: “您说的对,《脉经》确实有这个说法。” “但李东垣在《脾胃论》里把这个问题讲得更深了一层。” “他说‘脾主升清,胃主降浊’,右关沉取无力,表面看是脾脏虚损,可根子在于脾胃升降失常。” “清气不升,浊阴不降,中焦枢机不利,所以脉象上表现为沉取无力。” “补中益气汤里黄芪、党参补脾,升麻、柴胡升提,当归养血,陈皮理气,白术、甘草健脾——看起来偏升提,可实际上升的是清阳,降的是浊阴。” “清阳升则浊阴自降,中焦枢机一通,脾脏自然得到补养。这是隔二隔三的治法,不是直补。” 中年医生靠在椅背上,手指在桌面上轻轻敲了两下。 他看了周青瓷两秒,嘴角动了一下,像是想再问什么,最后只是点了点头: “行,这个解释我接受。” 他低头在本子上记了一笔,没有再说话。 周慧兰这时候才开口,语气跟平时上课没什么两样: “小周说的这个升降理论,是《脾胃论》的核心之一。” “你们回去把书里‘天地阴阳生杀之理在升降浮沉之间论’那一篇好好看看,下周交一份心得。” 底下坐着的人应了一声,有人松了口气,有人低头继续记笔记。 讨论会散了之后,周青瓷正低头收稿纸,那个中年医生从靠窗的位置走过来,在她旁边站定了。 他低头看了一眼她手里那本磨毛了书脊的旧书,开口的时候语气比刚才松了一些: “你这本书是哪个版本的?” 周青瓷把书递过去,他接过来翻了两页,手指在纸页上摩挲了一下: “这套书现在不好找了。我那儿也有一本,比你这个版本还早两年。” 他把书还给她,又看了她一眼。 “你叫什么名字?” “周青瓷。” “周青瓷。” 他把这三个字在嘴里过了一遍,点了点头,没有再多说什么,转身走了。 周慧兰从旁边凑过来,压低声音说了一句: “那是内科的赵主任,中西医都通,平时不怎么夸人。” “他刚才那个问题是在考你,你能答上来,他就算记住你了。” 周青瓷把书收进书包里,没有接话。 从医院出来的时候天色已经暗了。 路边的路灯刚亮起来,昏黄的光铺在水泥路面上。 她沿着来时的路往学校走,走到门诊楼前面那排梧桐树底下的时候脚步顿了一拍。 梧桐树后面的长条椅上坐着一个人,穿着那件深灰色的夹克衫,手里拿着一本书翻着,听见脚步声抬起头来。 谢长晏把书合上,站起来看着她: “开完了?” “你怎么在这儿?” “路过。” 他把书夹在胳膊底下,走到她旁边站定了。 路灯的光从头顶照下来,把他那张脸的轮廓照得清清楚楚。 周青瓷偏头看了他一眼,没有拆穿他——从部队到附属医院,坐公共汽车得四十分钟,怎么也算不上顺路。 她把手插进口袋里,跟他并排往学校方向走。 走了几步,她从口袋里摸出那几颗野栗子,递了一颗过去: “你上次捡的,还剩几颗。” 他接过去剥了壳,把栗子仁丢进嘴里嚼了两下,点了点头。 第211章 问及婚嫁 两个人沿着梧桐树底下的水泥路慢慢走着,路边的灯光一盏接一盏地亮起来,把两个人的影子在地面上拉得又细又长。 走到学校门口那棵老梧桐树底下的时候,他停住了步子,把那本书递给她。 周青瓷接过来翻开封面看了一眼,是一本手抄的《脉经》。 封皮上写着“谢长晏”三个字,笔迹端正利落,跟她手里那本《脾胃论》的旧书脊一样,磨得起了毛边。 “你什么时候抄的?” 她翻了两页,纸页上的字迹密密麻麻的,每一页都写得工工整整。 “上次任务的时候,晚上在营地里没事干。” 他偏着头看着路边的梧桐树,没有看她。 “你上次说《脉经》不好找,我就抄了一本。” 周青瓷把书合上,手指在封皮上按了一下。 纸页的边角被他翻过很多遍,已经有些发软了。 她抬起头来看着他的侧脸,路灯的光落在他下颌线上,勾出一道利落的线条。 她站了一拍,开口的时候声音比平时轻了一些: “抄了多久?” “二十来天。每天晚上抄一点。” 她把书收进书包里,跟那本《脾胃论》并排放着。 两本书的书脊挨在一起,一本旧得起了毛边,一本新抄的墨迹还没干透。 她低头看了一眼书包里那两本书的轮廓,抬起头来的时候嘴角那层弧度铺开了。 他站在梧桐树底下看着她,把手里的书夹回胳膊底下,跨上自行车蹬了两下,又捏了刹车回头补了一句: “外面冷,早点进去。” 周青瓷站在树底下看着他骑远,深灰色夹克衫的背影被路灯一盏一盏地吞没又吐出来,最后消失在拐角处。 她把手从书包里抽出来看了一眼,掌心里还残留着那本手抄《脉经》封皮上墨迹的涩感。 她转身往学校里走,球球应该还在枕头上等她的松子。 谢玲珑的复诊单是王淑珍亲自打电话到宿舍楼值班室约的。 那天中午周青瓷刚从食堂回来,值班阿姨就叫住她: “312,电话,你那个亲戚。” 她接过来一听,是王淑珍的声音,比平时多了一层压不住的喜气: “青瓷,玲珑今天去医院复查了,大夫说各项指标都在好转,血色素比上个月涨了一大截。” “那个大夫还问我们给她吃了什么,我跟他说就喝了点中药茶。” “他没再多问,可我看他那表情,像是见了什么稀罕事。” 她顿了一下,声音低了一些。 “青瓷,你那个丸药还有吗?玲珑想再吃几天。” 周青瓷握着话筒靠在窗台上,手指在窗框上轻轻敲了一下: “有。我下午就送过去。” 挂了电话她回宿舍收拾了一下,从柜子最里面把那只旧木匣取出来,里面还剩四颗丹丸。 她数了数,够了,吃五天正好。 她把木匣揣进布袋里,球球从枕头上跳下来蹲在她肩膀上。 这回她没有赶它,小家伙把尾巴搭在她后颈上,被午后的日头晒得眯起了眼。 坐了三站公共汽车,下车沿着梧桐树路拐进巷子上了二楼。 来开门的是谢玲珑自己,小姑娘今天穿了一件鹅黄色的毛衣,头发散着披在肩上。 脸色比上次来的时候又好了不少,颧骨上那层血色不再是浮在表面的一小片,而是均匀地铺了满脸。 她看见周青瓷先笑了一下,拉着她的手往屋里走。 步子比上次利索了许多,不再扶着墙慢慢挪了。 周青瓷被她拽着进了客厅,在沙发上坐下来,伸手把她的手腕拉过来搭上脉。 沉取比之前有力了,细象退了大半,节律也稳了,不再三五不调。 她松开手,从布袋里摸出那只旧木匣打开来,把里面四颗丹丸倒在掌心里递过去: “还是睡前一粒,温水送服。” “吃完这四颗就停一停,让身体自己缓一缓。” 谢玲珑接过去一颗一颗码进那只小瓷瓶里,盖好盖子搁在床头柜上。 王淑珍从厨房探出头来,看见周青瓷坐在沙发上,笑了一声: “今天别走,阿姨包了饺子。” 周青瓷应了一声,谢玲珑凑过来压低声音跟她说: “我妈听说你那个药管用,今早特意去买了肉。” “平时我们家吃饺子都是白菜馅的,今天加了肉。” 周青瓷偏头看了她一眼,小姑娘眼睛里全是藏不住的得意。 谢远超今天不在家。 王淑珍说部队那边有会,晚上才回来。 吃饭的时候只有三个人围着小圆桌坐着,王淑珍把两盘饺子端上来。 一盘白菜猪肉的,一盘韭菜鸡蛋的,又炒了两个素菜。 谢玲珑夹了一个猪肉馅的咬了一口,嚼了两下,忽然抬起头来说了一句: “妈,我这两天吃东西有味道了。” “以前吃什么都是苦的,现在能尝出咸淡了。” 王淑珍拿着筷子的手停在半空,眼圈一下子红了。 她低头扒了一口饭,把那点湿意压回去,抬起头来的时候跟周青瓷说了一句: “青瓷,阿姨不知道该怎么谢你。” “玲珑这病拖了好几年了,吃药打针都试过,就是不见好。” “你那个药茶和丸药,她吃了不到一个月,变化比过去一年都大。” 周青瓷夹了一个饺子放进碗里,想了想: “阿姨,玲珑是先天底子薄,加上脾胃虚弱,气血生化无源,所以吃什么药都补不进去。” “先把脾胃调好了,后面再慢慢养气血就容易多了。” 她说的都是实话,可心里清楚,真正起效的不光是那些药材。 还有她每次来都要找机会往水壶里兑的那一小团灵泉水。 可这话她不能说,也不打算说。 王淑珍点了点头,没有再追问,只是又给她碗里夹了两个饺子。 吃完饭周青瓷帮着收了碗筷,又陪谢玲珑说了一会儿话。 小姑娘坐在沙发上给她看自己最近画的画,画的是窗外那棵梧桐树。 叶子刚抽出来,嫩绿嫩绿的,涂得满满一张纸。 周青瓷低头看了两眼,谢玲珑忽然凑过来小声问了一句: “青瓷姐,你和我哥什么时候结婚?” 第212章 巷晚相送 周青瓷手里的画纸停了一拍。 谢玲珑撑着下巴看着她,眼睛亮晶晶的,不等她回答又补了一句: “我妈说等我身体再好点,就催我哥把事办了。” “她说她等着抱孙子呢!” 周青瓷把画纸放回茶几上,伸手在谢玲珑脑门上轻轻点了一下: “你操心的事还挺多。” 谢玲珑嘿嘿一笑,缩回沙发角落里抱着靠枕不说话了。 从谢家出来的时候天色已经暗了。 她下了楼站在巷口,正要往公共汽车站走,身后传来一阵脚步声。 谢长晏从巷子那头快步走过来,身上还穿着军装,袖口挽着,像是刚从部队赶回来。 他在她旁边站定了,喘了两口气才开口: “我妈说你来了,我从部队直接过来的。” “还没走?” “正要走。” “我送你。” 他伸手把她肩上的布袋接过来拎着,两个人并排往巷口走。 路灯已经亮了,昏黄的光从梧桐树缝隙里漏下来,在地面上铺了一地碎影子。 走了几步,他忽然开口: “玲珑的复查结果,我妈跟我说了。” “谢谢你。” “不用谢我。” “药是她自己吃的,身体是她自己养的。” 他偏头看了她一眼,没有反驳,可嘴角那层弧度铺开了。 两个人走到公共汽车站的时候站牌底下站着几个等车的人。 他们站在人群外侧,隔着半臂的距离。 他从口袋里摸出一样东西递过来,周青瓷接过来一看。 是一只扁平的金属盒子,巴掌大小,盒盖上刻着一枝梅花。 她打开来,里面是一支钢笔,笔杆深红色,笔帽上镀着一圈细金边,在路灯底下泛着一层温润的光。 她抬起头来看他,他偏着头看着站牌上的路线图,没有看她: “上回看你那支笔快用完了,这个是我在军人服务社买的。” “你写笔记用。” 周青瓷把笔盒合上,在掌心里握了一下。 金属壳被她掌心的温度焐得微微发暖,边角蹭着指腹,光滑细密。 她抬起头来的时候,公共汽车正好进站,车灯把两个人的影子拉得又细又长。 她把笔盒收进口袋里,跟那只旧木匣的空壳搁在一起,抬起头来看着他说了一句: “你下次别老往我宿舍跑,值班阿姨都认识你了。” 他应了一声“行”,可那语气听着就没打算照办。 她上了车,在靠窗的位置坐下来。 车开出去一段,她从车窗里探头往后看了一眼。 他站在站牌底下,路灯的光从头顶照下来,军装的身影在人群里格外显眼。 他把手插进口袋里,转身往巷子方向走了。 周青瓷收回目光靠在椅背上,把那支钢笔从口袋里摸出来又看了一眼。 笔帽上的金边在车窗外闪过的路灯光里明明灭灭的,像是一小截被折碎了的月色,在她掌心里晃了一路。 入夏之后,燕京的天气热了起来。 医学院里的梧桐树叶子从嫩绿转成了深绿,在日头底下铺出一片浓荫。 周青瓷把棉袄换成了单衣,那件碎花棉袄叠好收进柜子最底层,柜子上头压着那只旧木匣和那本手抄的《脉经》。 这天上午她刚下课,周慧兰在走廊里叫住了她: “小周,下午有个病人,你来接一下。” 周青瓷跟在她身后往门诊楼走,球球蹲在她肩膀上被日头晒得眯着眼。 周慧兰脚步不停,边走边说: “是个老头,七十多了。” “ 胃脘痛反复发作两年多,西医查了胃镜说是慢性萎缩性胃炎,吃了西药时好时坏。” “前阵子在别处开了中药,效果一般。” “我看了他的脉案,觉得不太对,想让你先诊一遍。” 周青瓷在诊室里坐下来的时候,病人已经坐在对面了。 一个干瘦的老头,穿着灰布短褂,脸上的皱纹很深,手搁在脉枕上,指节凸着,皮肤粗糙得像树皮。 他旁边坐着一个四十来岁的女人,大概是闺女,手里攥着一沓检查单。 周慧兰在旁边坐下来,朝周青瓷点了一下头。 周青瓷把脉枕往自己这边挪了挪,三根手指搭上去。 脉象弦细,中取偏紧,沉取无力。 她又换了一只手,右关脉尤其明显,弦而无力,左关脉偏弦。 她松开手,看了看老头的舌象——舌质偏红,舌体瘦小,苔薄白而干。 她收回手的时候没有立刻说话,把脉案在脑子里过了一遍,然后抬头看着老头: “大爷,您这个胃痛,是不是一着急上火就犯?” 老头愣了一下,点了点头。 他闺女在旁边接了一句: “对,每次跟我哥吵架,或者家里有事操心,胃就疼。” “平时也疼,可一有事就更厉害。” 周青瓷又看了看他的脉案上既往的方子,大多是疏肝理气和胃的。 柴胡疏肝散、半夏厚朴汤之类,方向没错,可效果不显。 她想了想,开口说了一句: “您这个不光是肝气犯胃,还有肝血不足。” “肝体阴而用阳,肝血虚了,疏泄功能就不正常。” “光理气不行,还得养肝血。” “养肝血的同时健脾,脾好了,气血有源,肝血才能补上来。” 周慧兰坐在旁边,手里的笔搁了下来,看了她一眼。 病人闺女追问了一句: “那能治好吗?” 周青瓷把脉枕往旁边挪了挪,从书包里摸出纸笔,开了一个方子—— 当归、白芍、枸杞子养肝血,配了白术、茯苓、甘草健脾。 再加了一点柴胡和佛手疏肝理气,最后添了一味丹参活血。 她把方子递给周慧兰看了一眼,周慧兰接过去从头到尾看了一遍,递回来的时候嘴角那层纹路动了一下: “行,就按这个方子抓药。” “先吃七服,七天后复诊。” 病人走了之后,周慧兰在诊室里收拾东西,头也没抬地问了一句: “你怎么想到从肝血入手的?” 周青瓷把脉枕搁回抽屉里,想了想: “他脉弦细,沉取无力,弦是肝脉,细是血虚。” “左关弦而细,说明肝血不足。” “之前的方子光疏肝理气,没有养肝血,所以效果不显。” “加丹参是因为久病入络,他胃痛两年多了,舌质偏红,可能有瘀。” 第213章 席间温意,古炉异动 周慧兰把病历夹合上,看着她点了点头: “你下周再来,这个病人复诊的时候你接着跟。” 她顿了一下。 “我跟方主任说了,以后门诊你固定跟我的班,每周两个半天。” 周青瓷应了一声,从诊室出来的时候在走廊里站了一排。 球球从她肩膀上跳下来蹲在窗台上,小爪子扒着窗框往外看。 她把书包往肩上正了正,脑子里还在想刚才那个方子——当 归、白芍、枸杞子三味养肝血,白术、茯苓、甘草健脾,柴胡、佛手疏肝,丹参活血。 药味不多,可每一味都有它的位置。 她走着走着步子慢了下来,从口袋里摸出那支深红色的钢笔,在掌心里转了一圈。 笔帽上的金边在走廊的日光灯下泛着一层温润的光。 那天傍晚她回到宿舍,林晓正趴在床上翻小说,看见她进来翻了个身: “你那个亲戚今天又打电话来了,值班阿姨说你不在,他留了个话,说周末你要是有空就过去吃饭。” 周青瓷把书包搁在桌上,球球从布袋里钻出来跳上枕头。 她在床沿坐下来,从口袋里摸出那支钢笔搁在床头柜上,跟那只旧木匣和那本手抄的《脉经》并排放着。 三样东西在床头柜上码成一排,木匣是空的,书是手抄的,笔是新的。 她看了一会儿,伸手把那支钢笔拿起来拧开笔帽,在笔记本的空白页上写了几个字—— “当归、白芍、枸杞子。” 笔尖落在纸面上的声音又轻又滑,墨迹深红,跟那支笔的颜色正好相配。 第二天中午她又去了谢家。 这一次是王淑珍叫她去的,说谢玲珑最近几天胃口特别好,想让她再诊诊脉看看方子要不要调。 周青瓷在沙发上坐下来搭了脉,指腹底下的搏动比上次又稳了一层,细象几乎退尽了,沉取有力,节律均匀。 她松开手的时候谢玲珑凑过来问: “怎么样?” 周青瓷点了点头: “不用换方子了,再吃五天就停。” “以后靠吃饭养着就行,不用吃药了。” 谢玲珑的眼睛亮了一下,转头朝厨房喊了一声: “妈!青瓷姐说我以后不用吃药了!” 王淑珍从厨房探出头来,手里攥着一把蒜薹,笑了一声: “那敢情好,省得天天熬药。” “青瓷,中午别走,阿姨今天烙饼。” 午饭吃到一半的时候谢长晏回来了。 他今天穿着那件常服,领口的扣子解开了两颗,像是刚从训练场上下来。 他在周青瓷对面坐下来,拿起筷子夹了一筷子菜放进碗里,低头扒了两口饭才开口问了一句: “听说你今天去门诊跟班了?” “嗯,周老师让我以后固定跟她的门诊,每周两个半天。” 他点了点头,低头又扒了一口饭。 谢玲珑在旁边插嘴: “哥,青瓷姐今天给我把脉说以后不用吃药了。” 谢长晏抬起头来看了周青瓷一眼,目光在她脸上停了一拍,又移开了。 他夹了一筷子菜放进她碗里,没有说话,可那筷子落下去的时候力道比平时轻了半拍。 周青瓷低头把那筷子菜吃了,米饭的热气扑在脸上。 她没抬头,可嘴角那层弧度在碗沿后面铺开了。 那天下午周慧兰去卫生局开会了,诊室里只剩周青瓷一个人。 她把最后一个病人的方子抄完,搁下笔的时候窗外的日光已经偏西了,在桌面上铺了一小片暖融融的暗金色。 球球蹲在窗台上打盹,尾巴搭在窗框边沿,随着呼吸一起一伏。 她靠在椅背上闭了一会儿眼,忽然想起一件事—— 空间里那尊丹炉,她上次炼完强身丹之后就没再碰过。 薄绢上还有一张方子,她一直没试。 回宿舍的路上她在食堂买了两个包子,一边走一边吃完了。 林晓周六下午从来不在宿舍,说是去隔壁学校找老乡下棋,不到天黑不回来。 她推开门,屋里果然空荡荡的。 球球从窗台上跳下来蹲在她肩膀上,她把门插好,把窗帘拉严,在床沿坐下来闭了眼。 空间里还是那种灰蒙蒙的亮堂,药草香从灵田那边一阵一阵地飘过来。 她径直走向石屋,推开门的时候那尊青铜丹炉还立在屋子正中间。 炉身的云纹和灵芝纹样在暗淡的光线下泛着幽幽的冷光。 她绕着炉子转了一圈,伸手按了一下兽足顶端的机关,炉盖弹开,里面干干净净的。 她从药房架子上把那只旧木匣拿下来,翻开薄绢背面那张方子又看了一遍。 固本丹——人参、灵芝、黄精、石斛,若无肉苁蓉,可以黄精加倍代之。 方子末尾写着一行小字: “文武火交替,九转九歇。” 她蹲在灵田边上把药材采齐了。 人参挑了一株三十来年的,灵芝选了一朵伞盖完整的。 黄精挖了两块根茎粗壮的,石斛剪了一小把茎秆。 全部用灵泉水洗净了搁在石台上晾着。 然后她走进石屋,把药材按分量配好塞进炉膛,引火口点了一小把干松枝。 火苗舔着炉壁慢慢烧起来,石屋里安静得很,只有炭火偶尔爆出细碎的声响。 头一个时辰她守在炉子旁边,看炉壁慢慢热起来,掌心贴上去温温热热的。 第二个时辰她把炉底的炭火拨旺了一些,火苗从引火口蹿上来舔着炉身下半截。 炉膛里的药材发出细密的噼啪声,像是在慢慢收缩、融合。 第三个时辰她把明火撤了,只留一层暗红的炭在炉底煨着。 炉盖缝隙里冒出来的白烟比前两次都少,几乎看不见。 可那股药味浓得很,清苦里夹着甘甜,在石屋里积了一层,散不出去。 就在她起身去灵田那边透口气的时候,身后忽然传来一声极轻的“嗡”。 她回头一看,炉壁上的纹路动了。 灵芝纹样从炉底往上爬,云纹从炉顶往下沉,在炉身正中间撞在一起,汇成一团模糊的光。 那团光在炉壁上停了一拍,然后“嗡”地散开,沿着那些纹路重新铺满了整座炉身。 丹炉的温度骤然降了下来,炉壁上的纹路重新定住,恢复了原来的样子。 第214章 丹成炉响,石壁藏秘 周青瓷站在门口没有动,等了几息,见炉子没有别的动静了才慢慢走过去。 炉盖摸上去温温热热的,不烫手。 她掀开盖子,炉膛底部整整齐齐地码着九颗丹丸,比上次炼的强身丹略大一圈。 颜色深红近紫,表面覆着一层琉璃质感的薄壳。 她拿筷子把它们一颗一颗夹出来放在棉布上,九颗排成一排,大小均匀,圆润饱满。 她拿起一颗凑近闻了闻,清苦和甘甜交融在一起,可又说不上哪里跟方才炉膛里的味道不同。 她犹豫了一下,没有试吃,把丹丸收进木匣里,搁回药房架子上。 她正要退出空间,目光无意中扫过石屋角落里那面石壁。 方才炉壁纹路游走的时候,那面石壁上似乎也有什么东西亮了一下,当时她没顾上看。 现在炉火熄了,石屋里的光线暗了一层,她凑过去摸了摸。 石壁表面粗糙,可摸到中间位置的时候指腹感觉到一道极细的凹槽。 她沿着凹槽摸下去,发现那是一个方方正正的轮廓,大小跟她手里那只旧木匣差不多。 她把木匣从架子上拿过来比了比,尺寸严丝合缝。 她把木匣翻过来看了一眼底部——底部刻着一圈浅细的花纹,跟石壁上那道凹槽的纹理一模一样。 她犹豫了一息,把木匣对准石壁上的轮廓按了进去。 木匣嵌进石壁的瞬间,石壁发出一声低沉的“咔嗒”,那个方方正正的轮廓往旁边滑了半寸,露出一条细缝。 她把手指伸进细缝里往外一拉,石壁上的整块石板像一扇小门一样向外打开了。 石板后面是一个巴掌大的暗格。 暗格里搁着一只卷起来的羊皮卷,颜色暗黄,边缘微微卷曲。 她伸手把羊皮卷取出来小心展开,上面密密麻麻写满了字,比薄绢上的蝇头小楷更小,有些地方已经模糊了。 她凑近灵田那边的光线仔细辨认,读出了开头几行—— 【“灵田三亩,可种百草。丹炉九转,能炼三丹。一曰强身,二曰固本,三曰培元。三丹之外,尚有第四方,不载于书,口传于炉。若见丹炉自鸣,石壁自开,即是此方出世之兆。”】 她读到“丹炉自鸣,石壁自开”八个字的时候,手里的羊皮卷微微抖了一下。 她低头看了一眼刚才炼出来的那九颗丹丸,又看了看石壁上那个被打开的小暗格,把羊皮卷上的字继续往下读。 后面写的是第四方的配伍和炼制方法,药材比固本丹更复杂,有一味主药她连名字都没听过。 旁边用小字注着“灵泉井底三尺处,有石如卵,取之研末,可代此药”。 她放下羊皮卷,走到灵泉井旁边蹲下来。 那口井还在冒着白气,井水清冽见底,水底铺着圆润的卵石。 她犹豫了一拍,伸手探进井水里。 井水冰凉,她的手指沿着井壁往下摸,摸到三尺左右的时候,指尖碰到了一个硬邦邦的东西。 她抓住那个东西掏出来——是一块鸡蛋大小的石头。 通体乳白色,表面泛着一层温润的光泽,拿在手里沉甸甸的。 她把石头和羊皮卷一起带回石屋,搁在丹炉旁边的石台上。 九颗固本丹还摆在棉布上,暗紫红色的薄壳在昏暗的光线里泛着一层沉静的光。 她站在丹炉、丹丸、羊皮卷和那块乳白色的石头中间,环顾了一圈石屋。 空间里安安静静的,只有灵泉井那边偶尔传出一声水泡的轻响。 她拿起一颗固本丹托在掌心里翻过来看了一眼,药丸安安静静地躺着,薄壳底下透出一层温润的暗红。 她没有试吃,把它放回棉布上,把九颗丹丸收进木匣里。 又把羊皮卷和那块乳白色的石头一并放进去搁回架子上。 做完这些她退出了空间。 睁开眼的时候窗外已经全黑了。 球球蹲在枕头旁边啃松子,林晓还没回来。 她坐在床沿上缓了一会儿,低头看了一眼自己的手。 手指上还残留着井水的凉意,指尖碰到石头的触感还在。 沉甸甸的,像是那块乳白色的卵石还攥在掌心里。 她伸手把球球从枕头上抱起来放在膝盖上,小家伙在她掌心里打了个滚,露出圆滚滚的肚皮。 她低头看着球球那双圆溜溜的眼睛,脑子里还在转着羊皮卷上那行字—— “丹炉自鸣,石壁自开,即是此方出世之兆。” 周青瓷从空间里出来之后,在床沿上坐了好一会儿。 九颗固本丹搁在木匣里,木匣搁在药房架子上,那块乳白色的石头和羊皮卷也一并收在匣子里。 她心里清楚,固本丹的事可以先放一放,可谢玲珑那边该换药了。 上次给的丸药吃完了,再吃老方子效果会打折,不如换固本丹试试。 第二天中午她把木匣从空间里取出来,倒出三颗固本丹装进小瓷瓶里,揣着出了门。 到谢家的时候谢玲珑正坐在窗台边上晒太阳,手里捧着一本翻了一半的画册,旁边搁着一杯没喝完的温水。 她看见周青瓷进来先笑了一下,把画册往旁边一搁,伸手把袖子撸上去主动搁在茶几上: “青瓷姐,你来把脉。” 周青瓷在她旁边坐下来,三根手指搭上去。 脉象沉取比上次又稳了一层,细象退得差不多了。 节律也匀了,只是左关脉还有一点弦意。 她松开手,从口袋里摸出那只小瓷瓶搁在茶几上: “换了一种丸药,每天睡前一颗,温水送服。先吃三天看看。” 谢玲珑拧开瓶盖看了一眼,倒出一颗托在掌心里。 这一颗比之前吃的略大一圈,深红近紫。 表面覆着一层琉璃质感的薄壳,凑近了闻着有一股清苦和甘甜交融的气味。 她翻来覆去看了两遍,忽然抬起头来问了一句: “这个跟上次那个不一样?” “不一样。” “上次那个是益气丹的简化方,这个叫固本丹,补脾肾的。” 周青瓷把瓷瓶盖好搁回茶几上。 “你吃了之后要是觉得哪里不对,就给我打电话。” 第215章 固本丹 谢玲珑点了点头,把药丸放回瓶子里。 王淑珍从厨房出来看见周青瓷坐在沙发上,笑了一声: “今天别走,中午阿姨炖了鸡汤。” 周青瓷应了一声,在沙发上坐下来陪谢玲珑说了会儿话。 小姑娘最近气色越来越好,脸上那层血色从颧骨往两颊蔓延开了。 嘴唇也红润了不少,说话的时候声音比之前亮了一些,不再带着那种虚飘飘的尾音。 正说着,谢长晏从外面回来了。 他今天穿着常服,手里拎着一网兜苹果。 看见周青瓷坐在沙发上步子顿了一下。 然后把苹果拎进厨房搁在灶台上,出来的时候在她对面坐下来。 王淑珍从厨房端了茶出来,一人面前搁了一杯,又回厨房忙去了。 谢长晏端起茶碗喝了一口,放下的时候看着周青瓷问了一句: “玲珑的药换了?” “换了。” “固本丹,比之前那个补得深一层。” 他点了点头,低头转了一下手里的茶碗。 谢玲珑在旁边捧着瓷瓶把玩了一会儿,忽然抬起头来看着他们两个,眼珠转了转,开口说了一句: “哥,青瓷姐,你们下午有事吗?” 周青瓷偏头看了她一眼: “什么事?” “我想去趟书店。” “学校老师布置了暑假书单,有好几本我都没有。你们谁陪我去?” 谢玲珑把瓷瓶搁在茶几上,两只手撑着下巴,眼睛亮晶晶的。 王淑珍从厨房探出头来,看了自家闺女一眼,又看了看沙发上那两个人。 嘴角那层纹路弯了一下,没说话又缩回去了。 谢长晏端起茶碗喝了一口,放下的时候说了一句: “我下午没事。” 周青瓷看了他一眼,又看了看谢玲珑那张写满了“我就是故意的”的小脸,没忍住笑了一声: “行,那我也去。” 三个人出了家属院,沿着林荫道往公共汽车站走。 谢玲珑走在中间,一只手挽着周青瓷的胳膊,另一只手拽着谢长晏的袖口。 步子比平时快了不少,像是怕走慢了两个人会反悔。 公共汽车上人不多,他们找了后排靠窗的位置坐下来。 谢玲珑趴在窗口看着外面的街景,时不时回头跟周青瓷说一句“那个楼好高”或者“那个招牌是什么字”。 谢长晏坐在周青瓷旁边,两条长腿曲着,手搁在膝盖上。 偶尔偏头看一眼窗外的街景,偶尔低头看一眼她搁在膝盖上的手。 她的左手腕上那道红绳手环在车窗透进来的日光里泛着一层浅浅的暗红色。 他看了一眼,又移开了目光。 书店在城中心那条大街上,两层楼的门面,门口挂着厚布帘子。 推门进去的时候一股旧书和油墨混在一起的气味扑面而来。 谢玲珑像一条鱼游进了水里,一头扎进书架间就不见了。 周青瓷在医学类书架前面站定了,手指沿着书脊一本一本划过去,抽出一本《针灸大成》翻了两页。 谢长晏站在她旁边,目光从书架上扫过去,停在一本《中药炮制学》上。 伸手抽出来翻了几页,又放了回去。 两个人隔着一臂的距离站在书架前面,书店里安安静静的。 只有翻书页的沙沙声和谢玲珑从远处偶尔传来的一声“找到了”。 结账的时候谢玲珑抱了三本书过来。 周青瓷拿了一本《针灸大成》,谢长晏拿了一本《脉经白话解》。 三本书摞在柜台上,营业员拿算盘拨了两下,报了价钱。 谢长晏从口袋里掏钱付了,周青瓷想拦他。 他头也没回地说了一句“我来”。 谢玲珑抱着三本书站在旁边看看这个又看看那个,嘴角那层弧度压都压不住。 从书店出来的时候日头已经偏西了。 谢玲珑说想吃糖葫芦,谢长晏让她站在门口等着,自己走到街对面那个推车的老汉跟前买了两串。 回来的时候一串递给谢玲珑,一串递给周青瓷。 周青瓷接过来咬了一口,山楂酸里带着糖壳的脆甜,在舌尖上化开。 谢玲珑吃得满嘴糖渣,拿袖子擦了一下。 忽然凑到周青瓷耳边小声说了一句: “我哥上次买糖葫芦还是我十岁的时候,他嫌甜,从来不吃。” 周青瓷偏头看了一眼走在前面半步远的谢长晏。 他手里攥着那张包糖葫芦的油纸,正低头往路边的垃圾桶里扔。 日光从西边照过来,把他肩膀上那截领章镀了一层暖金色的边。 她收回目光,咬了一口手里的糖葫芦,酸甜的汁水在嘴里化开。 被山楂的酸一激,又从齿缝里渗出一层淡淡的甜。 入夏之后燕京的日头一天比一天毒,可傍晚还是有几分凉意。 周青瓷从附属医院出来的时候天还没黑透,西边的云彩烧成一层薄薄的橘红,把梧桐树梢染得发亮。 她今天跟周慧兰的门诊,从下午两点一直忙到将近六点,中间只喝了两口水。 球球蹲在书包里探出半个脑袋,被热气蒸得直吐舌头,又被她按了回去。 走到校门口那棵老梧桐树底下的时候,她脚步顿住了。 谢长晏站在树底下,身上穿着那件深灰色夹克衫,手里拎着一只网兜,网兜里搁着两瓶橘子汽水。 他看见她走过来,把网兜换了个手拎着,迎上来两步站定了: “今天跟门诊?” “嗯。你等多久了?” “没多久。” 他说,可网兜里那两瓶汽水瓶壁上凝的水珠已经顺着瓶身淌下来,在网兜底部的尼龙绳上汇成了细流。 周青瓷偏头看了他一眼,没有拆穿。 他把一瓶汽水递过来,瓶盖已经起开了,瓶口还冒着细密的气泡。 她接过来仰头喝了一口,凉丝丝的汽水顺着喉咙滑下去,把门诊积攒了一下午的疲惫冲散了大半。 球球从她书包里钻出来,鼻尖凑到瓶口嗅了嗅,被她伸手按回去了。 “走吧!” 他把另一瓶汽水拎在手里,两个人沿着校门口那条水泥路往东走。 路边的梧桐树刚长齐了新叶,在暮色里泛着一层深绿。 走了一段路,他忽然开口问了一句: “你今天忙不忙?” “还行。” “周老师说下个月开始让我接初诊病人,她在旁边看着。” “那挺好。” 第216章 红绳记约,下月归乡 他顿了一下,脚步慢了下来。 “我有件事想跟你说。” 周青瓷偏头看了他一眼。 他把手里那瓶没开的汽水换了个手拎着,目光落在前面的路面上,步子又慢了一些。 两个人走到学校东边那片小树林入口的时候他停住了步子,把汽水搁在旁边的石凳上,转过身来看着她。 树林里光线暗了一层,路灯还没亮,只有远处操场那边的灯光从树梢缝隙里透过来一点。 他看着她站了一拍,开口的时候声音比平时低了一些: “青瓷,我下个月要回东北一趟。” “部队那边有个交流任务,驻防地点离青安不远。” “我问过,任务结束之后有几天假,我想顺路去周家屯看看舅舅和姥姥。” 他顿了一下,目光在她脸上停了一拍。 “你要是也回去,咱们可以一块儿走。” 周青瓷把汽水瓶搁在石凳上,低头看了一眼自己左手腕上那道红绳手环。 绳结还紧着,红绳的颜色比刚戴上的时候暗了不少,可那道暗红色在暮色里还是清清楚楚的。 她抬起头来看着他的时候,他正偏着头看着小树林里面,耳朵根又有一层很淡的红。 她把手插进口袋里,摸到那只装着“平安”木牌的小布袋,布袋的布料被她掌心的温度焐得微微发软。 她开口的时候声音不大,可每个字都落得稳稳当当: “谢长晏。” 他偏过头来看她。 小树林里安静得很,远处操场上的喊号声被风吹得断断续续的。 她站在石凳旁边,暮色从树梢缝隙里漏下来,在她肩膀上铺了一层碎影子。 她看着他的眼睛,他的目光跟她碰在一起,没有躲开。 她开口的时候尾音微微往上扬了一点: “你上次去我家,舅舅问你对我们的事是不是认真的。” “你说你是。” “今天你要是再说一遍,我就当真了。” 他看着她,那双平时总是平实笃定的眼睛里有什么东西动了一下,又被他自己按住了。 他往前迈了一步,在她面前站定了,两个人隔着一臂的距离。 他低头看着她,开口的时候声音比刚才低了一些。 可每个字都像是被他从胸口里取出来放在她掌心上的: “青瓷,我是认真的。” “从你在温家庄老槐树底下跟我说‘好,我等你’那天起,就没变过。” 她低头看了一眼自己左手腕上那道红绳,手指在绳结上轻轻按了一下。 然后她抬起头来,嘴角那层弧度慢慢铺开了。 声音里带着一点她自己都没察觉到的轻快: “那行。我记住了。” “你以后要是反悔,我就把你抄的那本《脉经》烧了。” 他嘴角动了一下,那层弧度在暮色里铺开了。 两个人站在石凳旁边,隔着一臂的距离。 谁也没有再往前走一步,可那层距离比之前薄了许多。 球球从周青瓷书包里钻出来跳到石凳上蹲着,小爪子捧着一颗不知道什么时候摸出来的松子。 啃了两口又停下来看看他们,歪了歪脑袋。 远处操场那边忽然传来一声哨响,把两个人从那种安静里拽了出来。 谢长晏伸手把她肩上的书包接过去拎在自己手里,又弯腰把石凳上那瓶没开的汽水拿起来递给她。 周青瓷接过来拧开瓶盖喝了一口,汽水里的气泡在舌尖上炸开,凉丝丝的。 两个人沿着来时的路往回走,路过校门口那棵老梧桐树的时候他停住了步子,把书包递还给她。 她接过来的时候两个人的手指在书包带子上碰了一下。 他没有立刻松手,停了一拍才放开了。 她退后一步站在树底下看着他跨上自行车。 他蹬了两下又捏了刹车,回头补了一句: “下个月月初,我来学校接你。” 她应了一声“行”,站在梧桐树底下看着他骑远。 深灰色夹克衫的背影被路灯一盏一盏地吞没又吐出来,最后消失在拐角处。 她把书包往肩上正了正,球球从里面探出脑袋来趴在她肩膀上,小爪子扒着她的耳垂。 她伸手摸了摸球球的脑袋,转身往学校里走。 左手腕上那道红绳在路灯底下泛着一层温润的暗红色,她低头看了一眼。 把手插进口袋里,步子比来的时候轻快了一些。 夜里宿舍的灯管嗡嗡低鸣,像一只困在玻璃罩里的飞虫,怎么也钻不出去。 窗外的月光薄薄洒进来,落在桌角那本手抄《脉经》上,纸页被照出一层冷白色的边。 周青瓷靠在床头,指尖轻轻拂过那些工整的字迹,指腹沿着笔画走了一遍。 谢长晏在营地油灯下一笔一笔抄写的模样,仿佛就在眼前——他低头伏案的样子。 他每写完一行抬头看一眼窗外夜色再落笔的样子,他把那本手抄册子递过来时耳朵根那层很淡的红。 林晓翻了个身,被子从肩头滑下去半截。 露出底下碎花的睡衣,呼吸匀净得像院子里那口深井的水面。 周青瓷看了她一眼,替她把被角往上拉了拉。 球球在她枕头旁边缩成一团,小爪子搭在她手腕上,暖烘烘的,随着呼吸一起一伏。 她闭上眼睛,小树林里那句话还在心底一圈一圈地转—— “从你在温家庄老槐树底下跟我说‘好,我等你’那天起,就没变过。” 那声音沉甸甸的,落在心里像一颗石子落进深潭。 水面看着平静,底下涟漪散了多少圈只有她自己知道。 可她也清楚,有些事比情意更复杂。 周家屯那三个字一浮上来,许多画面就跟着涌了出来—— 姥姥坐在门口择菜时花白的头发,舅舅劈柴时粗糙厚实的手掌。 村口老槐树底下那些端着碗东家长西家短的大娘婶子。 屯子里的人眼睛都尖,嘴也碎。 谢长晏是军官,身份惹眼。 他们俩一同回去,那些打量的目光和背后嚼的舌根,不用想也知道会是什么光景。 更何况上次那个山洞里的线索,源头隐隐指向老家那一片,她到现在也没查清。 有人躲在暗处,她就不能把步子迈得太张扬。 第217章 归乡在即,隐患暗藏 她翻了个身面朝墙壁,手不自觉地摸上左手腕的红绳,在绳结上来回蹭了两下。 球球在梦里蹬了一下腿,小尾巴扫过她的手背,才把她的思绪拽回来。 后半夜她总算浅浅睡过去,梦里是一节一节的火车厢,窗外是漫无边际的灰白色原野。 接下来几天,日子被填得满满当当。 附属医院中医科的门诊加上学校的课业,每天回到宿舍都累得不想说话。 周慧兰依旧带着她坐诊,这天下午来了一个五十来岁的女病人。 一坐下就叹气,脉象弦细,舌红少苔。 症状说是胸口闷、两肋胀、夜里睡不踏实、白天没精神。 周慧兰诊完脉看了周青瓷一眼,示意她先开口。 “肝气郁结,兼有阴虚。” 周青瓷把脉枕往旁边挪了挪。 “但看她舌红少苔,脉细不数,两肋胀而不痛,更像是肝血不足引出来的气郁。” “用逍遥散加生地、麦冬养肝血,少加柴胡疏肝。” 女病人抬头看了她一眼,像是有点意外这话是从一个年轻姑娘嘴里说出来的。 周慧兰点了点头,提笔在方子上添了两味,低头写的时候说了一句: “你加这两味的方向对,可剂量要减。” “生地、麦冬太滋腻,她脾胃运化跟不上,反而滞气。” 周青瓷应了一声,低头把这点记在本子上。 从诊室出来的时候,她在走廊里停了一拍。 走廊尽头那扇窗户开着半扇,日头从外面透进来,在水泥地面上铺了一块暖融融的光。 她靠在窗台边上,从口袋里摸出那支深红色的钢笔在掌心里转了一圈。 想起赵明远上次说她“一处略偏”的事,又想起周慧兰刚才那句“剂量要减”。 中医这条路,每走一步都有人在前头替她指个方向,可最后那把尺子还是得自己一寸一寸量。 她收回笔,加快步子往宿舍走。 回宿舍的路上她又进了一趟空间。 石屋之中,木匣里那九颗色泽紫红的丹丸安安静静地码着,薄壳底下透着一层温润的暗光。 她蹲下来看了一眼石屋角落那面石壁——上回炼丹时石壁微光一闪,之后再摸上去就没了动静。 纹路古朴,冰凉坚硬,像是天然生成的。 她用手指沿着上次摸到的凹槽又走了一遍,什么也没有。 她没有多留,把丹丸收好,又给灵田里的人参浇了一瓢灵泉水,就退了出来。 傍晚下课,她刚走出教学楼,一眼就看见谢长晏推着自行车站在梧桐树下。 他今天没穿军装,一件洗得发白的蓝布衬衫,袖子挽到小臂,肩头落了几片梧桐黄叶。 日光从西边斜照过来,把他半边脸的轮廓镀了一层暖色。 他看见她出来,把自行车支好,从口袋里摸出一样东西递过来—— 是一张叠好的火车票,纸质车票带着油墨粗糙的触感,票价和车次印得清清楚楚。 “任务通知下来了。” 他说。 “下个月一号一早出发。” “先去沈阳转车,再到青安,路上得两天。” 周青瓷接过车票捏在手里,纸面被她掌心的温度焐得微微发软。 她低头看了一眼上面的日期,又抬起头来看他: “你那边假请好了?” “批了。” “任务结束之后顺路探亲,连里没卡。” 他把手插进口袋里,偏着头看了一眼路边那排梧桐树。 “你东西多不多?” “有一些。” 她把车票好放进口袋里。 “药材、书本、给姥姥和舅妈带的东西。” “门诊那边我跟周大夫请好假了,下周就不排我的班。” “重的我来拿。” 他收回目光落在她脸上。 “你只收拾随身用的就行。” 球球从她书包里探出脑袋,看见谢长晏先“吱”了一声。 三两下从书包里蹿上她的肩膀蹲稳了,小尾巴搭在她的后颈上。 谢长晏伸手碰了碰球球的脑袋,收回手的时候目光落在她左手腕上那道红绳手环上,停了一拍。 那根红绳的颜色比刚戴上的时候暗了不少,可还结结实实地系在腕上,绳结处磨出了一层浅浅的毛边。 “青瓷。” 他开口的时候声音比刚才低了一些。 “回周家屯,不会一帆风顺。” 周青瓷抬眼看着他,没有接话,等他往下说。 “屯子里人多嘴杂,那些大爷大娘,你比我清楚。” 他把手从口袋里抽出来搭在车把上,手指在车铃上轻轻拨了一下,发出一声短促的脆响。 “还有之前那些没查清的事。” “你上次跟我说的那个山洞里的线索,源头在东北那一片。” “我回去之前又翻了翻以前的通报,那边最近还在排查残余敌特,偶尔有零星的动静。” 他看得通透,没有把回乡这件事想得太简单。 “我不会让你一个人面对。” 他说。 “姥姥和舅舅那边,我当面去说我们的事。” “舅舅骂我也行,审我也行,我受着。” “至于旁人的闲话,你不必往心里去。” “可但凡有不对劲的地方,你第一时间告诉我。” 晚风从梧桐树梢间穿过来,卷着几片黄叶在脚边打了个旋。 周青瓷站在树底下,左手插在口袋里,指尖在车票边角和那只装着“平安”木牌的小布袋之间来回蹭了两下。 她抬起头来的时候路灯刚亮,灯光从头顶照下来,把他那双眼睛照得清清楚楚。 他看着她,目光平实笃定,跟上次在小树林里说“我是认真的”时一模一样。 只是多了一层她说不清道不明的东西,像是他把那些还没说出口的话也一并搁在了那一眼里。 “我明白。” 她开口的时候声音不大,可每个字都落得稳稳当当。 “我也担心有人借机生事。” “你那个任务,驻防的地方离青安多远?” “坐车一个多小时。” 他说。 “任务期间不方便见面,任务结束之后我有十天假,够用。” 球球在她肩膀上蹲得有些无聊了,从她肩上跳下来,。 沿着他的自行车横梁一路小跑,蹲在车筐沿上东张西望。 第218章 踏上归乡火车,车厢突遇持刀窃贼 谢长晏低头看了一眼球球,又把目光收回来看着她: “你那个师父那边,你回去之后怎么安排?” “先回周家屯看我舅,他在家养腿伤。” “然后去青安接师父师母,他们准备搬回燕京,” “秀英姐也跟着一块儿来,师父在燕京给她找了份中药铺子的活。” 她顿了一下。 “师母身体好了,师父说想在走之前聚一聚,拍张全家福。” “那我跟你一块儿去青安。” 他说。 “周家屯待两天,然后一块儿去青安接人。” 周青瓷点了点头。 天色渐渐沉下来,远处操场上有人在收操,口号声被风送得断断续续的。 谢长晏跨上自行车,单脚撑地回头看了她一眼: “时间不早,我送你回宿舍。” “剩下这几天,把该了结的事都了结了。” 她坐上后座,双手轻轻抓着后座铁架。 球球从车筐里跳回来蹲在她肩膀上,小爪子扒着她的衣领。 自行车缓缓蹬动,穿过落满梧桐叶的校道,车轮碾过碎叶子发出细碎的沙沙声。 路灯把两个人的影子在地面上拉得又细又长,经过一棵又一棵梧桐树。 影子被树干的影子截断又重新接上,一直延伸到校门口那棵老梧桐树底下才拐了弯。 周青瓷坐在后座上,低头看了一眼自己手腕上那道红绳。 绳结还紧着,在路灯底下泛着一层暗红色的光。 她把手收回来放在膝盖上,指尖隔着布料按了按口袋里那张火车票的边角,又摸了摸那只装木牌的小布袋。 车票的纸页和布袋的粗布边角在她掌心底下并排放着,一个硬挺,一个柔软。 她攥了一下又松开,抬起头来的时候前面的路被路灯照得亮堂堂的,一直延伸到宿舍楼门口才停。 一号早上天还没亮,周青瓷就醒了。 走廊尽头水房的水龙头滴答滴答地响,球球蜷在枕头旁边,尾巴搭在她手腕上。 她轻手轻脚穿好衣服,把最后几样东西塞进帆布包里。 球球钻进去蹲好了,只露出一截尾巴尖搭在拉链口上。 出门的时候天边刚透出一线灰白。 谢长晏已经站在校门口那棵老梧桐树底下了,脚边搁着一只军绿色帆布包。 他看见她走过来,接过她肩上的包掂了掂,两只包拎在一只手里: “走吧!” 火车上人不少,过道上都站着人。 两个人找到座位坐下来,周青瓷靠窗,谢长晏坐她旁边。 球球从书包里探出脑袋看了一眼满车厢的人,缩回去了。 火车开动之后窗外的高楼渐渐变成田野,她靠着椅背看了一会儿,眼皮开始发沉。 迷糊间觉得脑袋往旁边歪了过去,碰到一个硬邦邦的东西,又弹回来。 再歪过去的时候那个硬邦邦的东西动了一下,把肩膀递了过来。 她没有睁眼,就那么靠着,听着车轮碾过铁轨接缝的咯噔声,慢慢睡了过去。 醒来的时候已经过了中午。 谢长晏维持着那个姿势没动,左肩微微倾斜着,右手在膝盖上翻着一份报纸。 她直起身来看了他一眼,他把报纸折好搁在一边,活动了一下肩膀,什么也没说。 她从书包里摸出两个煮鸡蛋,递了一个过去。 他接过来在椅背上一磕,剥了壳两口就没了。 下午火车停靠一个大站,下去的人多上来的人也多。 车厢里重新塞满了人,过道上搁着扁担和麻袋,几个扛着大包小包的汉子挤在车厢连接处抽烟。 周青瓷靠着窗闭着眼假寐,忽然感觉到自己放在身侧的书包动了一下。 她睁开眼,一只粗糙的手正从她书包外侧的夹层里往外抽那只装钱的小布袋。 手的主人是一个矮个子男人,缩着肩,脸上有一道从眉骨到下颚的疤,眼睛正盯着那只布袋往外拽。 周青瓷的手快过脑子。 她左手一伸,五指扣住了那只手腕,力道不轻不重,刚好让他抽不回去也挣不脱。 矮个子男人猛地一抬头,对上她的眼睛,脸色变了。 他另一只手从口袋里摸出一把折叠小刀,拇指一弹把刀刃弹出来,朝她手腕方向划过去。 周青瓷侧了一下手腕避开了刀锋,左手往下一沉又往上一翻,那把小刀连着矮个子的整条胳膊被她反拧到了背后。 矮个子疼得“嗷”了一嗓子,声音还没落下去,整个人已经被她从座位旁边按到了过道地板上。 车厢里“嗡”地一下炸开了,有人站起来往后躲,有人踮着脚往前看。 谢长晏在她伸手的同一瞬间已经站起来了。 他一步跨到她旁边,低头看了一眼被按在地上的矮个子,又看了一眼那把掉在座位底下的折叠刀。 他没有动,手插在口袋里,目光扫了一圈周围那些站起来看热闹的人,最后落在周青瓷脸上。 她一只手按着矮个子的后颈,另一只手从他裤兜里摸出了那只装钱的小布袋和另外两只不属于她的钱包。 过道那头一个抱孩子的妇女忽然喊了一声: “那是我的钱包!” 旁边一个老头也摸了摸自己的口袋,跟着喊起来: “我的也没了!” 周青瓷把矮个子交给闻声赶来的乘警,又帮着把那只钱包还给了妇女和老头。 车厢里那些人看她的眼神全变了。 有人冲她竖大拇指,有人小声嘀咕着“这姑娘看着斯斯文文的,手底下这么利索”。 她回到座位上坐下来,球球从书包里探出脑袋来蹭了蹭她的手指,像是也在夸她。 谢长晏在她旁边坐下来,偏头看了她一会儿,忽然开口: “你刚才那一下,是谁教的?” “自己琢磨的。” 她把球球按回书包里,低头系好袋口。 “练得多了,手就快了。” “那把小刀弹出来的时候,你手腕要是慢半拍就划上了。” 他说这话的语气很平,可周青瓷听出来了,那层平底下压着的东西比平时沉。 她偏头看了他一眼。 他的目光在她脸上停了两拍,又移开了,看向窗外飞速掠过的田野。 过了好一会儿,他才又说了一句: “下次遇到这种事,先动脚,别先动手。” 第219章 堂前许亲 她没有接话,可嘴角那层弧度在车窗玻璃的反光里铺开了。 到了青安已经是第二天傍晚了。 两个人拎着包出了站,赶上最后一班去青阳镇的班车。 车上人不多,售票员靠在门边打瞌睡。 周青瓷靠着车窗坐着,看着窗外那些熟悉的街景往后退。 供销社、国营饭店、邮局门口那盏刚亮起来的路灯。 谢长晏坐在她旁边,把她那只帆布包搁在自己膝盖上,手搭在包面上,随着车身的颠簸轻轻按着。 到了镇上派出所,周兰芳正蹲在院子里擦自行车,抬头看见她先是一愣。 随即跳起来扑过来搂了一下,又转头打量谢长晏。 她上下看了他两眼,点了点头,没多说什么,把自行车推出来往门口一搁: “走,回家。” “我爹这两天拄着拐在院子里走来走去,念叨你好几回了。” 三个人沿着那条通往周家屯的土路往村里走。 夜风凉飕飕的,把路边的庄稼叶子吹得哗哗响。 远远看见村口那棵老槐树的轮廓在夜色里立着,树底下亮着一盏昏黄的灯。 推开院门的时候,灶房的门帘先掀开了,李桂云围着围裙探出头来。 看见门口站着三个人,目光先落在周青瓷脸上,又移到谢长晏身上,愣了一下。 然后笑开了,几步迎上来,一边拿围裙擦着手一边说: “青瓷回来了!快进屋,饭刚做好。” 她看见谢长晏手里拎着两只大包,赶紧伸手去接。 “这大老远的,带这么多东西,累坏了吧?快搁下歇歇。” 谢长晏叫了声“舅妈”,把包递给她。 李桂云接过来掂了掂分量,嘴里念叨着“来就来嘛还带这么多东西”。 可那笑纹从眼角一直铺到了鬓角,手上的动作比平时利索了不少。 堂屋里,周卫国正拄着拐站在桌子旁边摆碗筷。 一条腿还裹着纱布,可脸上精神头不错。 他看见周青瓷进来先笑了一下,又看见她身后跟着的谢长晏。 笑容收了收,点了点头算是打过招呼,拄着拐在桌边坐下了。 姥姥坐在上首,看见周青瓷进来眼睛就眯了起来。 伸手把她拉到身边,上上下下看了两遍。 又看了看她身后那个高个子军人,点了点头,嘴唇动了动没说出什么,只是把她的手握得更紧了些。 球球从书包里跳出来蹲在姥姥脚边,拿脑袋蹭了蹭她的裤腿。 姥姥低头看见球球,嘴角那层纹路终于舒展开了。 堂屋里那张老圆桌被支了起来,桌面上摆着六个菜—— 一盘红烧排骨、一盘醋溜白菜、一碟炒鸡蛋、一盘蒜苗腊肉、一盆飞龙汤,还有一盘李桂云特意蒸的枣糕。 周卫国拄着拐在桌边坐下来,把拐杖靠在桌沿上。 目光扫了一圈桌上的人,最后落在谢长晏身上。 谢长晏坐在客位,背挺得笔直,两只手搭在膝盖上。 跟前放着一只搪瓷杯,里面是李桂云刚沏的热茶。 李桂云还在灶房和堂屋之间来回跑着端菜,每次经过谢长晏身边都要招呼一句“别客气,动筷子啊”,可筷子还没发下来。 姥姥坐在上首,手里攥着一把花生慢慢剥着。 目光在谢长晏脸上停了好几回,不说什么,可那层打量比上次在燕京的时候细致了不少。 周兰芳坐在周青瓷旁边,手里攥着一双筷子在桌面上轻轻敲着。 敲了好一会儿被她娘从灶房探出头来瞪了一眼,才把筷子放下了。 “来,吃饭。” 李桂云终于把最后一碗汤端上来,在桌边坐下来,拿起筷子先给谢长晏碗里夹了一块排骨。 “路上累了吧?先吃块肉垫垫。” “这排骨我炖了一下午,烂得很。” 谢长晏道了声谢,低头把排骨吃了。 周卫国端起酒杯喝了一口,放下杯子的时候看着谢长晏,开了口: “上次在燕京你家里说的事,我跟你姥姥都商量过了。” “你这次来,是正式上门的意思?” 谢长晏把筷子搁下来,坐直了身子,从口袋里摸出一只牛皮纸信封搁在桌面上推过去。 周卫国低头看了一眼那只信封,没有立刻拿。 谢长晏说: “舅舅,上次我来得仓促,该带的礼数没带全。” “这里面是我的工作证明、户口本复印件、还有我父母写的两封信。” “我妈说等青瓷去燕京的时候她做东请吃饭,我爸也写了封给您的信。” “您和姥姥先看看,有什么要求或者不满意的地方,尽管提。” 桌上一时安静了。 李桂云夹菜的手停在半空,看了周卫国一眼,又看了看那只信封。 姥姥剥花生的动作也慢了,目光在那只信封上停了一拍,又落到谢长晏脸上。 周卫国放下酒杯,伸手把信封拿过来拆开。 从里面抽出那几张纸,一张一张看过去。 工作证明上盖着部队的红章,户口本复印件上写得清清楚楚。 还有两封信,一封是谢远超写的,笔迹工整,措辞客气。 另一封是王淑珍写的,字迹圆润,信里问了姥姥的身体,又说了谢玲珑的近况。 末尾写了一句“两个孩子的事,我们全家都支持”。 周卫国把那几张纸看完,递给旁边的姥姥。 姥姥放下花生,接过那几张纸凑近了看了看。 她认字不多,可谢远超那封信上的抬头和落款她看得明白。 她把信纸翻来覆去看了两遍,又抬头看了看谢长晏。 然后把信纸叠好搁回桌面上,点了点头,只说了一句: “吃饭吧!” 周卫国端起酒杯又喝了一口,夹了一筷子菜放进碗里,嚼了两口才开口: “谢长晏,上回你来我就跟你说过,青瓷从小命苦,她妈走得早,那个爹和后妈对她不好。” “她后来到了我家,才算有了个安生日子。” “她这个人看着什么都懂,其实心里想的比谁都多。” “你要是真心的,就得受得住她这份心思,别让她等太久。” 谢长晏端起酒杯跟周卫国碰了一下,仰头喝了一口。 放下杯子的时候声音不高,可每个字都落得稳稳当当: “舅舅,我明白。” “我这次来,就是想跟您和姥姥说清楚,我想跟青瓷把关系定下来。” “等我回去之后跟部队打结婚报告,批下来就办。” 第220章 墙外流言,院启故人 李桂云端着碗喝汤的手停住了,偏头看了周青瓷一眼。 嘴角那层笑意压了压没压住,又低头继续喝汤。 周兰芳在旁边拿胳膊肘捅了捅周青瓷。 凑过来小声说了一句“你听见没有”,被周青瓷伸手在她大腿上拍了一下缩回去了。 姥姥端着杯子喝了一口水,放下杯子的时候目光在谢长晏脸上最后停了一拍,然后慢慢开口: “你这孩子,上回在燕京,青瓷说你家里给她寄东西,你妈还做了围巾。” “你家里人都不错。” 她顿了顿,手指在桌面上轻轻点了一下。 “青瓷要是愿意,我和她舅没意见。” 周青瓷坐在桌边一直没有说话,可那只搁在膝盖上的左手微微收紧了。 桌底下,她的手被另一只手从侧面伸过来碰了一下,只碰了一下就收回去了。 她偏头看了谢长晏一眼,他正低头夹菜。 面上没什么表情,可耳朵根那层很淡的红在煤油灯下清清楚楚的。 她收回目光,端起碗喝了一口汤。 飞龙汤的鲜味在舌尖上化开,一路暖到了胃里。 饭后李桂云撤了碗筷端来一盘切好的西瓜。 谢长晏帮着收了一趟桌子,又去灶房把柴火抱了一捆进来码在灶台旁边。 周卫国拄着拐站在堂屋门口看了一眼他抱柴火的背影,偏头跟周青瓷说了一句: “手上有活,眼里有活。” 说完拄着拐转身回屋了。 周青瓷站在门槛边上看着谢长晏在灶房里忙活。 李桂云在旁边切西瓜,两个人有一搭没一搭地说着话。 灶膛里的火光映在他侧脸上,把他那道利落的轮廓照得暖融融的。 球球从堂屋跑出来蹲在她脚边,小爪子扒了扒她的鞋面。 她弯腰把球球捞起来抱在怀里,转身往院子里走。 夜色浸满整个周家屯,晚风卷着田埂上的青草气息,掠过院墙。 院外偶尔传来几声犬吠,远远近近,衬得小院愈发安静。 周青瓷站在槐树下,肩头蹲着球球,小耳朵时不时动一动,警惕地捕捉着四周细微的动静。 谢长晏就立在她身侧,身上还沾着灶房柴火的烟火味。 月光落在他的肩背,褪去军装的冷硬,多了几分烟火人间的温实。 “亲事是定下来了,可屯子里的闲话,怕是免不了。” 周青瓷轻声开口,目光望向院墙外面黑漆漆的巷子。 “村里人嘴碎,我们两个的事,很快就会传遍。” 谢长晏微微颔首。 “我料到了。” 他的声音压得很低。 “旁人说什么,不必放在心上。” 他抬眼望向村子深处,夜色沉沉,家家户户的灯火星星点点散落在屯子里。 球球忽然从周青瓷肩头直起身子,朝着院门口的方向“吱”地叫了一声,小尾巴竖得笔直。 周青瓷心头一紧,顺着它的视线望过去。 院门外的土路上,两道人影鬼鬼祟祟地停在墙根底下。 脑袋凑在一起低声嘀咕,声音压得很轻,却依旧顺着晚风飘进来几句。 “……听说了吗,周家那丫头,把当兵的领回家了,看样子是要定亲。” “就是那个周青瓷?” “当年她爹那事闹得沸沸扬扬,如今倒是攀上军官了。” “啧啧,年纪轻轻,心思倒是活络。” 话音断断续续,带着看热闹的揣测,还有几分不怀好意。 谢长晏眉峰轻轻一蹙,脚步微微往前迈了半步。 周青瓷伸手轻轻拉住他的胳膊,摇了摇头。 不必出去争辩,村里人嚼舌根,越是理会,反倒传得越凶。 那两个人在墙根底下站了片刻,又絮絮叨叨说了几句,才晃悠着往巷子那头走掉。 球球还在不安地吱吱叫,爪子扒着周青瓷的衣领。 “闲话是小事。” 周青瓷收回目光,指尖摩挲着手腕上那根褪色的红绳。 “就怕有人借着这些流言,借机生事。” 就在这时,堂屋的门吱呀一声推开。 姥姥拄着拐杖走出来,月光映在她苍老的脸上。 她站在门槛边,看向院中的二人,缓缓开口: “你们俩,别在外面站太久,夜里风凉。” 周青瓷连忙扶着姥姥走到槐树下。 姥姥目光沉沉,看向村外漆黑的方向,语气带着几分忧虑: “方才屋里,我也听见外面有人议论。” “屯子里人多嘴杂,你们的婚事,是好事,可也容易招是非。” 姥姥说完那句话之后,在槐树底下又站了一会儿。 月光从枝叶缝隙里漏下来,把她的影子拉得又细又长。 她低头看了看周青瓷手腕上那道褪色的红绳,伸手在她手背上轻轻拍了一下,转身拄着拐往屋里走了。 周青瓷站在院子里看着姥姥的背影消失在门槛里面,偏头看了谢长晏一眼。 他没有说话,只是把她肩膀上那只球球摘下来托在自己掌心里。 球球在他手心里打了个滚,翻出肚皮来。 第二天一早,两个人吃过早饭就出了门。 李桂云往布包里又塞了两个馒头和一壶水,站在院门口叮嘱“路上慢点,到了青安替我问郑老好”。 从周家屯到镇上坐班车再到县城,折腾了两个来钟头。 到郑老院子门口的时候,日头已经爬到了头顶。 来开门的是林秀英。 她穿着一件干净的白底碎花衬衫,头发扎成一把拢在脑后。 比上次在燕京见面的时候胖了一些,脸上那层血色也厚了不少。 看见周青瓷站在门口先是一愣,随即笑开了,往旁边一让: “青瓷!来了?郑老早上还在念叨你呢。” 她看见周青瓷身后跟着的谢长晏,嘴角那层笑意更深了,压低声音问了一句“这是定了?” 周青瓷在她胳膊上轻轻拍了一下没有接话,跨进了院子。 郑老正坐在堂屋门口的藤椅上看书,旁边搁着一壶茶和两只杯子。 张秋菊坐在另一张椅子上,手里捧着一碗药茶慢慢喝着。 脸色比上次在燕京见的时候好了不止一个层次,颧骨上那层血色红润均匀,嘴唇也饱满了起来。 她看见周青瓷进来先笑了一下,放下碗朝她招了招手: “青瓷,过来让师母看看。瘦了没有?” 第221章 电报催归 周青瓷走过去在张秋菊旁边蹲下来,把手腕伸过去。 张秋菊搭了两下脉,点了点头: “比上次稳当多了,没少练吧?” 她偏头看了一眼跟在后面的谢长晏,上下打量了一眼,嘴角那层纹路弯了一下,转头跟郑老说了一句: “这小伙子我见过了,上次在燕京来家里接青瓷的时候站门口等了一个多钟头,没催也没走。” 郑老从书页上方抬起眼睛来看了谢长晏一眼,点了点头算是打过招呼,又低头翻书去了。 中午林秀英做了一桌子菜。 一盘红烧鱼、一盘糖醋排骨、一盘炒青菜、一碗冬瓜汤,还有一碟凉拌黄瓜。 几个人围着小圆桌坐下来,郑老坐在上首。 谢长晏坐在客位,周青瓷挨着张秋菊坐。 郑老夹了一筷子菜放进碗里,头也没抬地开口问了一句: “听说你们这次回去,是正经上门了?” “是。” 谢长晏答得干脆。 郑老嚼了两口菜,放下筷子的时候目光在周青瓷脸上停了一拍,又落到谢长晏脸上: “她舅那边怎么说?” “没意见。姥姥也点了头。” 周青瓷接了一句。 郑老“嗯”了一声,端起酒杯抿了一口。 他放下杯子的时候忽然想起什么似的,偏头看着周青瓷: “你上次给我看的那几颗丸药,我后来琢磨了一下,配得不错。” “补脾肾的路子对,药量也稳。” “你回去之后又配了没有?” 周青瓷从书包里摸出那只小瓷瓶搁在桌面上推过去: “又配了几瓶。师父看看这次的成色。” 她说的“配”是实话——固本丹确实是她自己配的。 只是配伍的药材来自空间灵田,炮制的时候用了灵泉水。 丹炉的事她没有跟任何人提过,郑老不知道,谢长晏也不知道。 那尊青铜炉子和石壁里的羊皮卷,是她一个人的秘密。 郑老拧开瓶盖倒出一颗托在掌心里,翻来覆去看了两遍。 又凑近闻了闻,眉头微微蹙了一下又松开了。 他没有立刻说话,把丹丸放回瓶子里搁在桌上,端起酒杯又抿了一口才开口: “成色比上次好。你那个黄精用的是几年的?” “三年的。” “三年黄精偏嫩,按理说药力不够。” “可你这颗丸药闻着味厚,不像是三年黄精能出来的效果。” 郑老又看了她一眼,那副老花镜后面的目光里多了一层探究。 “你炮制的时候用了什么法子?” 周青瓷早就想好了说辞: “先用黄酒浸了一夜,再上笼蒸了三蒸三晒。” “最后一遍用的是蜂蜜水拌的,晾到半干才入的丸。” 她说的这些步骤都是《本草纲目》上记载的正规炮制法,挑不出毛病。 郑老听完点了点头,没有再追问,把瓷瓶推回来: “法子对。” “以后就按这个做,别改。” 他端起酒杯把最后一口喝了,放下杯子的时候看了谢长晏一眼。 “你那个任务,什么时候走?” 谢长晏把嘴里的饭咽下去: “后天。” 郑老“嗯”了一声,没有再问。 饭后他带着周青瓷进了药房,从最里面的抽屉里摸出一本线装的旧册子。 封皮上写着《灵枢经》三个字,书脊已经磨得起了毛边。 他把册子搁在桌上推过来: “这本书你拿去看。” “里面有一篇讲‘九针’的,跟你的行针路子对得上。” 他顿了一下,手指在书封面上点了点。 “你那套银针,上次用过了吧?” “用过两回。都是急诊。” 郑老点了点头,在药柜前面站了一会儿,背对着她的时候声音比平时低了几分: “青瓷,你学东西快,手也稳。” “可中医这一行,越往深里走,越要知道什么该碰什么不该碰。” “你那几颗丸药配得不错,可里面有几味药的年份和产地,我看了半天没看透。” “你心里有数就行,师父不多问。” 他转过身来看着她,那副老花镜后面的目光里有东西被按住了,可没有完全按下去。 “以后行事,多加小心。” 从药房出来的时候,谢长晏正站在院子里跟张秋菊说话。 张秋菊手里攥着一把花生慢慢剥着,一边剥一边问他在部队里的情况。 谢长晏答得不急不慢,偶尔伸手帮她把剥好的花生仁收进小碗里。 周青瓷在门槛边上站了一拍,看着那一幕,球球从书包里钻出来跳上她的肩膀,小爪子扒着她的耳垂。 她在心里把郑老那句话翻来覆去嚼了两遍—— “什么该碰什么不该碰。” 师父看出来了,可师父没有往下问。 这份分寸,她记着。 下午两个人告别的时候,郑老站在院门口把那本《灵枢经》又叮嘱了一遍“回去好好看”。 张秋菊拉着周青瓷的手拍了拍,说“下次来多住几天”。 林秀英送到巷口,往周青瓷手里塞了一包晒干的药材: “这是郑老给你配的,说是帮你调理气血的,你回去每天泡水喝。” 周青瓷接过来放进书包里。 从青安回周家屯的班车上,谢长晏坐在她旁边,把她的帆布包搁在自己膝盖上。 车子颠了一下,他伸手扶了一下包带,偏头看了她一眼: “你师父这个人,话不多,可句句有分量。” 周青瓷靠在椅背上,目光落在窗外不断后退的田野上: “他看出来了。” “看出来什么?” “看出来我那些丸药不完全是按书上来的。” 她收回目光看着他。 “可他没有问。” 谢长晏看了她两秒,没有追问。 他把她的手拉过来搁在自己膝盖上,掌心覆在她手背上,压了压才松开。 球球从书包里探出脑袋来看了看他们,又缩回去了。 回到周家屯的第三天,谢长晏收到了部队的电报。 电报不长,只有一行字—— “任务提前,两日内归队。” 他看完把电报纸折好放进口袋里,走到灶房门口看着周青瓷正在帮李桂云择菜。 他走过去在她旁边蹲下来,低声说了一句: “我得走了。明天一早。” 第222章 晨雾送别未远,归人如约而至 周青瓷手上的动作停了一拍,没有抬头,把手里那根豆角掐了头尾丢进盆里,才开口: “几点的车?” “五点多。” “先到县城,再转火车。” “东西收拾好了?” “没什么收拾的。一个包。” 她把手在围裙上擦了擦站起来,转身进了灶房。 过了一会儿出来的时候手里多了一只小瓷瓶,塞进他手里: “拿着。” “上次给你的丹你吃完了没有?” “这里面还有三颗,万一路上累了含一颗。” 他接过来拧开盖子看了一眼,放进口袋里。 球球从灶房门口跳出来蹲在两人中间,仰着脑袋看看这个又看看那个,小耳朵耷拉下来。 第二天天还没亮,谢长晏就出了门。 周青瓷送到院门口,站在老槐树底下看着他背着那只军绿色帆布包往村口走。 他走了十几步回过头来看了她一眼,晨雾还没散尽。 他的轮廓在雾气里有些模糊,可那双眼睛看得清清楚楚。 他没有说话,抬起手来在空中轻轻挥了一下,转身大步走了。 周青瓷站在树底下一直看着那道背影消失在村口的拐角处,才转身回了院子。 球球蹲在门槛上,尾巴垂着,小爪子搭在门槛边沿上,望着外面空荡荡的村道。 接下来的日子,周青瓷白天陪姥姥说话,帮李桂云做做饭,晚上在灯下翻郑老给的那本《灵枢经》。 周卫国的腿伤一天比一天好,拐杖从两根减成了一根,每天在院子里慢慢走上几圈。 姥姥这几天精神头格外好,坐在院子里晒太阳的时候跟周青瓷说了好几回“你那个师父是个好人,等你走了我得给他纳双鞋底”。 周青瓷笑着应了,心里却一直在琢磨郑老那句话。 她把羊皮卷上的内容又翻出来看了一遍。 那些药材配伍和炼制方法她已经记在脑子里了,可最后一页上那行字她始终没有参透—— “炉开三次,方见真章。” 她的丹炉开了两次,第三次会出来什么,她不知道。 到了第五天傍晚,院门外传来一阵急促的脚步声。 周兴邦推开院门探进半个身子,喘着气朝灶房方向喊了一声: “青瓷!电话,燕京打来的!” 周青瓷手里的碗搁在灶台上,解了围裙往外走。 球球从窗台上跳下来追上来蹲在她肩膀上。 到了大队部拿起话筒,那头是谢长晏的声音,比平时低一些,尾音里带着一点被风沙磨过的沙哑: “任务结束了。” “我后天到青安,到时候接你一块儿回燕京。” 她应了一声“好”,挂了电话站在大队部门口。 日头正好沉到村口老槐树后面,把天边烧成一片橘红。 她把手插进口袋里,指尖碰到那本《灵枢经》的边角,又摸了摸那只空瓷瓶。 球球在她肩膀上蹭了蹭她的耳垂,小尾巴在她后颈上扫了一下。 谢长晏是第三天上午到的青安。 周青瓷在汽车站等他的时候,日头刚从东边的屋顶后面爬上来,把站台上那排白杨树的影子拉得又细又长。 班车进站的时候她一眼就看见了他——坐在靠窗的位置。 身上那件军绿色衬衫的袖子挽到小臂,下巴上冒出一层青茬,像是赶了几天的路没顾上收拾。 他拎着那只帆布包从车上下来,看见她站在站台边上的时候步子顿了一拍,随即大步走过来。 在她面前站定了,低头看了她两秒才开口: “等多久了?” “刚到。” 她伸手去接他手里的包,他侧了一下身子没让她接。 把包换到另一只手里拎着,偏了偏头示意她跟上。 两个人出了汽车站,沿着那条通往郑老院子的巷子走。 路上经过一个卖烧饼的小摊,他停下来买了两个。 一个递给她,一个自己拿着咬了两口。 烧饼还热着,芝麻香混着面香在晨风里散开。 “任务怎么样?” 她咬了一口烧饼。 “还行。” “就是跑得远了些,在边境线上转了一圈。” 他把嘴里的烧饼咽下去。 “你这边呢?姥姥和舅舅都还好?” “都好。” “我舅的腿能自己走了,不用拄拐了。” “姥姥这几天精神头特别好,天天在院子里晒太阳,说要给我师父纳鞋底。” 他点了点头,低头又咬了一口烧饼。 两个人走到郑老院门口的时候,来开门的是林秀英。 她看见谢长晏先笑了一下,往旁边一让: “回来了?” “郑老在药房呢,说等你们来了一块儿吃午饭。” 周青瓷带着谢长晏在院子里坐下来,张秋菊端了一壶茶出来,给两个人各倒了一碗。 谢长晏端起茶碗喝了一口,放下的时候目光落在院子角落那排晾着的药材上,随口问了一句“这些是郑老收的?” 张秋菊点了点头,说了几句药材的来路,两个人有一搭没一搭地聊着。 午饭的时候郑老问了几句谢长晏任务的情况,谢长晏能说的说了,不能说的含糊带过。 郑老也没有追问,夹了一筷子菜放进碗里,偏头看着周青瓷: “那本《灵枢经》看了多少?” “看了一半。” “九针那一篇翻来覆去读了两遍,有几个地方不太明白。” 郑老放下筷子,起身去药房把那本册子拿出来翻到折角的那一页,指着其中一段给她讲了一遍。 周青瓷把碗搁在一边凑过去听,时不时问一两句,郑老答得细,讲完一段就让她自己回去再琢磨。 谢长晏坐在桌边慢慢吃着饭,偶尔抬头看一眼那两个人凑在册子前面的样子。 张秋菊在旁边给他碗里又添了一筷子菜,小声说了一句“青瓷这丫头学东西快,你师父收她当徒弟是捡了个宝”。 谢长晏嘴角动了一下,低头把那筷子菜吃了。 饭后周青瓷帮着林秀英收拾了碗筷,又陪张秋菊说了一会儿话。 要走的时候郑老把她叫到药房门口,把那本《灵枢经》递回她手里: “回去接着看。” “九针那篇你下次来的时候我再跟你细讲一遍,有些东西光看书不行,得上手摸针。” 第223章 留丹守山野,辞伴赴京华 他顿了一下,目光在她脸上停了一拍。 “你那个丸药,以后配好了给我留一瓶。有几个老病号用得着。” 周青瓷应了一声,把书收进书包里。 从郑老家出来的时候天色还早,两个人坐班车回了周家屯。 李桂云看见谢长晏回来也不意外,端了一碗汤出来让他喝了垫垫肚子。 周卫国坐在院子里削一根木棍,抬头看了他一眼,问了一句“路上顺不顺”。 谢长晏答了,在院子里搬了个凳子坐下来。 姥姥从屋里出来,手里攥着一把花生。 看见谢长晏坐在院子里,走过来把花生搁在他面前的凳子上,说了一句“吃”,转身又回屋了。 谢长晏低头看了看那堆花生,伸手剥了一颗放进嘴里。 晚上吃过饭,两个人坐在院子里的槐树底下。 夜色凉下来了,晚风从田埂上吹过来,带着青草和泥土的气息。 球球蹲在周青瓷膝盖上,小爪子抱着半颗松子啃着。 谢长晏靠在椅背上,偏头看了她一会儿,开口说了一句: “回去之后,我跟我妈说一声,让她挑个日子。” “你那边要是没什么意见,咱们把亲事先定下来。” 周青瓷把手里那颗花生壳丢进脚边的竹篮里,低头看了一眼自己手腕上那道红绳。 绳结还紧着,颜色比之前暗了不少,可还结结实实地系在腕上。 她抬起头来看着他的侧脸,月光从枝叶缝隙里漏下来,把他那道利落的轮廓照得清清楚楚。 她开口的时候声音不大,可每个字都落得稳稳当当: “行。” “回去先跟你妈商量,定好了跟我说一声就行。” 回燕京的前一天,周青瓷跟谢长晏说想上一趟山。 她站在灶房门口,手里攥着一条布袋,球球蹲在她肩膀上,尾巴搭在她后颈上晃来晃去。 谢长晏正蹲在院子里帮周卫国修那把松了腿的板凳,听见她的话抬起头来看了她一眼,没有多问,把锤子搁在地上站起来拍了拍手上的灰: “行,去。” 李桂云从灶房探出头来问了一句“中午回来吃不”,周青瓷摇了摇头说“看情况”。 李桂云没再多问,往布袋里塞了两个馒头和一壶水。 周卫国拄着拐站在院子里,看了一眼周青瓷肩膀上那只球球,又看了一眼蹲在窗台上晒太阳的金耳。 嘴皮子动了动,像是想说“把金耳也带上”,可话到嘴边又咽回去了。 周青瓷走过去把金耳从窗台上抱下来,小家伙在她怀里伸了个懒腰,四只爪子蹬了两下,尾巴尖在她手腕上扫了扫。 她低头看着金耳耳朵尖上那圈淡金色的绒毛,在心里把话又过了一遍——这一趟上山,不光是去看胖虎。 两个人出了村口往山脚走。 清晨的雾气还没散尽,路边的草叶上挂满了露水,走几步裤脚就湿了半截。 球球从周青瓷肩膀上跳下来在前面蹦着走,一会儿窜上路边的石头,一会儿又蹿回她脚边。 金耳跟在后面,四条小短腿倒腾得飞快,时不时停下来嗅嗅路边的野草,又被前面球球的动静引着追上去。 走到山脚的时候,日头刚从东边的山脊后面露出半个脸,把林间的雾气照成一层薄薄的金纱。 上山的路周青瓷走了不知多少回了,闭着眼都能摸上去。 她走在前面带路,谢长晏跟在后面,手搭在腰间的砍刀上。 走了一段,前面林子里忽然传来一声低沉的虎啸,声音不大,可震得林间的雾气都跟着颤了一下。 球球从前面蹿回来跳上她的肩膀,小爪子扒紧了她的耳垂。 金耳的耳朵竖了起来,四条腿倒腾得更快了,一头扎进前面那丛灌木后面。 周青瓷紧走两步跟上去,绕过那丛灌木,前面那棵老松树底下。 胖虎正侧卧着晒太阳,听见动静抬起头来,看见是她先“呜”了一声,尾巴在地上扫了两下。 金耳已经跑到它跟前了,小脑袋往它脖子底下拱,胖虎低下头来舔了舔金耳的后颈皮,喉间发出一阵低低的呼噜。 周青瓷走过去在胖虎旁边蹲下来,伸手揉了揉它的大脑袋。 胖虎偏过头来蹭了蹭她的掌心,耳朵尖上那圈绒毛在日光里泛着细碎的亮光。 谢长晏站在几步开外没有往前走,胖虎抬起头来看了他一眼,目光在他脸上停了一拍,又落回周青瓷身上。 它认得他——上次来的时候周青瓷带他来过一回,胖虎对这个人没有敌意。 谢长晏在旁边的石头上坐下来,从口袋里摸出两颗野栗子搁在掌心里。 球球从他肩膀上跳下来蹲在他膝盖上,小爪子捧了一颗栗子啃了两口。 周青瓷在胖虎旁边坐了一会儿,从布袋里把那两个馒头拿出来,掰碎了搁在胖虎面前的石头上。 胖虎低头吃了两口就不吃了,偏过头来看着她。 周青瓷伸手摸了摸它的耳朵,低下头来看着金耳正在胖虎肚皮上打滚的样子,开口说了一句: “胖虎,金耳我留给你了。” 她的声音不大,可每个字都落得清清楚楚。 胖虎看着她,那双琥珀色的眼睛在日光底下泛着一层温润的光。 它低下头去舔了舔金耳的后背,像是听懂了。 谢长晏坐在石头上把球球手里那颗啃了一半的栗子接过来剥了壳,把仁递回去。 球球抱着栗子仁继续啃,小尾巴在他手腕上扫来扫去。 他偏头看了周青瓷一眼,她正低着头跟胖虎说话,声音又轻又慢,像是在交代什么事情。 他没有走过去打扰,只是坐在那儿看着。 日头从树梢缝隙里漏下来,把两个人一只虎的轮廓都镀了一层暖金色的边。 胖虎听着她说话,偶尔“呜”一声,偶尔拿大脑袋去蹭一下周青瓷的胳膊。 金耳趴在它肚皮上,小脑袋搁在前爪上,尾巴搭在胖虎的前腿上,安安静静的。 周青瓷把话说完,然后从布袋里摸出最后一样东西——是一只小瓷瓶,里面装着三颗她炼的固本丹药。 第224章 一身山野所得,两绳心上之约 她把瓷瓶搁在胖虎面前的石头上: “这个你收着。万一哪天受伤了或者没力气捕猎,含着一颗能顶几天。” 胖虎低头闻了闻那只瓷瓶,用鼻子拱了拱,又抬起头来看她。 周青瓷伸手在它脑袋上轻轻拍了一下,站起来拍了拍手上的土。 金耳从胖虎肚皮上翻起来跑到她脚边,仰着脑袋看着她,小尾巴摇了两下。 周青瓷蹲下来把它抱起来,在它脑门上亲了一下,又把它放回胖虎身边: “你跟妈妈好好学本事,等我下次回来看你。” 金耳“嗷呜”了一声,在她鞋面上蹭了蹭,转身跑回胖虎肚皮底下钻着去了。 从胖虎那里出来的时候,球球从谢长晏肩膀上跳回周青瓷这边蹲稳了。 谢长晏走在她旁边,偏头看了她一眼,没有问金耳的事,只问了一句: “接下来往哪儿走?” 周青瓷把布袋往肩上正了正,目光扫了一圈林子深处的方向: “往东坡走。那边野物多,打点东西带回去。” 谢长晏点了点头,把砍刀从腰间抽出来握在手里,走在前面替她拨开挡路的枝条。 东坡的林子比后山那片密一些,可野物确实多。 走了不到一炷香的工夫,周青瓷就发现了一窝野兔,三只灰兔子在灌木丛底下刨食,耳朵竖着。 她蹲下来从口袋里摸出弹弓压了一颗石子,手腕一翻,石子破风而出,正中领头那只的脑袋。 另外两只炸了窝往两边蹿,她紧跟着又是一发,打中跑在后面的那只后腿。 两只兔子倒在枯叶堆里,球球从她肩膀上跳下去蹲在旁边歪着脑袋看,被她伸手拨开了。 谢长晏走过去把兔子拎起来掂了掂分量,两只加起来得有五六斤。 他把兔子用麻绳串了挂在腰后,回头看了她一眼: “弹弓打兔子,一打一个准。” “你这手活儿,比营里那些专门练过的还稳。” “练得多。” 她把弹弓收进口袋里,继续往深处走。 又走了一段,前面树上传来几声短促的鸟叫。 她抬头看了一眼,一棵老松树顶部的枝丫上蹲着两只飞龙,灰褐色的羽毛在日光里泛着暗沉的光泽。 她抬手示意谢长晏别出声,从口袋里摸出弹弓和石子,压上两颗同时瞄了瞄。 手腕一翻,两颗石子几乎同时飞出去,一只飞龙从枝头栽下来。 另一只扑腾着翅膀往林子深处蹿,被她紧跟着补了一发打中了翅膀,也掉了下来。 谢长晏走过去把两只飞龙捡起来看了看,羽毛完整,翅根的血还没渗出来,是刚断的气。 他把飞龙串好挂在腰后,回头看着周青瓷从灌木丛后面又摸出两只野鸡来,那是她刚才打飞龙的时候顺手用石头砸的。 不到半天,谢长晏腰后挂了一长串——两只兔子、两只飞龙、两只野鸡。 还有一只傻狍子,是最后从一片矮松林里蹿出来的,被她用弹弓打在膝盖上放倒的。 球球跟在后面跑了一阵跳回她肩膀上,小爪子攥着她的衣领,被日头晒得眯起了眼。 谢长晏拎着那只狍子掂了掂,得有二十来斤,他把狍子扛在肩上,偏头看了她一眼: “够了吧?” 周青瓷看了看天色,日头已经爬到头顶偏西的位置了,她点了点头: “够了。下山吧!” 下山的路比上来的时候走得快。 到了山脚的时候周青瓷找了个背人的地方,从空间里分出一半野味装进布袋里,剩下的留在空间。 谢长晏站在旁边等着,没有问她怎么分出来的,只是接过她递来的布袋拎在自己手里。 两个人沿着来时的路往村里走,日头从西边照过来,把两个人的影子在地面上拉得又细又长。 球球蹲在周青瓷肩膀上,尾巴搭在她的后颈上,被晚风拂得轻轻晃着。 推开院门的时候李桂云正在灶房门口择菜,抬头看见两个人手里拎着大包小包,手里的菜叶子差点掉地上。 她站起来迎过来接过谢长晏手里的布袋,打开一看,两只兔子两只飞龙两只野鸡还有半扇狍子肉,分量沉得她差点没拎住: “嚯,你俩这是上山打猎去了?” 周青瓷把布袋搁在灶台边上,弯腰把球球从肩膀上摘下来放在窗台上: “舅妈,这些带回去的路上吃。剩下的一半留给家里。” 李桂云掂了掂手里的布袋,嘴里念叨着“这得吃到什么时候”,手上已经开始盘算哪几样腌上哪几样冻起来。 晚上吃饭的时候,周青瓷跟姥姥和舅舅说了明天要走的事。 姥姥端着碗听完,放下碗的时候看了她一眼,又看了看坐在旁边的谢长晏,嘴唇动了动,最后只说了一句“路上小心”。 周卫国夹了一筷子菜放进碗里,嚼了两口,看着谢长晏说了一句: “回去之后,跟你家里商量好了,给我们来个信。” 谢长晏点了点头应了一声“好”。 李桂云在旁边又给两个人碗里各添了一勺汤,嘴里念叨着“到了燕京记得写信回来”。 第二天早上天还没亮透,两个人就出了门。 李桂云照旧往布袋里塞了馒头和水,周卫国拄着拐站在院门口看着他们走远。 姥姥站在堂屋门槛上,手里攥着球球昨晚上啃剩的半颗松子,一直看着那两个背影消失在村口的老槐树后面才转身回屋。 回燕京的火车上,周青瓷靠着车窗坐着,球球缩在她书包里只露出半个脑袋。 谢长晏坐在旁边,把她的帆布包搁在自己膝盖上。 车过沈阳的时候天已经黑透了,窗外只剩下一片黑黢黢的原野和偶尔闪过的几点灯火。 他从口袋里摸出一样东西递过来——是一只用红绳编的手环,跟她手腕上戴的那只一模一样,只是颜色更新,绳结更紧。 她接过来翻了两遍,抬起头来看他。 他偏着头看着窗外,耳朵根那层很淡的红在车厢暖黄色的灯光下清清楚楚的: “上次那个是我妈编的。这个是我自己编的。” 她低头把那根新红绳系在右手腕上,拉了拉绳结。 两根红绳,一左一右,在车厢的灯光底下泛着同样的暗红色。 第225章 定亲 从青安回燕京的火车上,周青瓷靠着车窗坐着,球球缩在她书包里只露出半个脑袋。 谢长晏坐在旁边,把她的帆布包搁在自己膝盖上。 车过沈阳的时候天已经黑透了,窗外只剩下一片黑黢黢的原野和偶尔闪过的几点灯火。 他偏头看了她一眼,忽然开口说了一句: “你师父那天说的话,我记着了。” 周青瓷偏头看他。 他说的是在青安那顿午饭——郑老端着酒杯,在饭桌上说了一句“你们那边姥姥舅舅都点头了,我这边没什么意见”。 话不多,可那顿饭吃得踏实。 张秋菊拉着她的手拍了又拍,林秀英在灶房里忙前忙后,临走时往她布袋里塞了两包晒干的药材,说是郑老让带的。 那趟青安之行,把师父师母这一关也算正式过了。 回到燕京那天是傍晚。 两个人出了站,坐公共汽车到了家属院,王淑珍已经在家里等着了。 她听见敲门声来开门,看见两个人站在门口先笑了一下,目光在周青瓷脸上停了一拍,又看了看谢长晏,往旁边一让: “进来进来,饭好了。玲珑在屋里等你们呢。” 谢玲珑从客厅探出头来,看见周青瓷先笑开了,跑过来拉着她的手往屋里拽: “青瓷姐!我这两天胃口特别好,我妈说我脸色比上个月好多了。” 周青瓷被她拽着进了客厅,在沙发上坐下来,伸手把她的手腕拉过来搭了搭脉。 脉象沉取有力,细象退尽了,节律均匀,比上次又稳了一层。 她松开手,看着谢玲珑那张红润了不少的脸,嘴角那层弧度铺开了: “恢复得不错,丸药可以停了,以后靠吃饭养着就行。” 谢玲珑眼睛亮了一下,转头朝厨房喊了一声“妈!青瓷姐说我不用吃药了!” 王淑珍从厨房探出头来,笑了一声“那敢情好”,又缩回去了。 谢长晏把两只包拎进里屋搁好,出来的时候在周青瓷旁边坐下来。 王淑珍端着一盘菜出来搁在桌上,看了他们两个人一眼,嘴角那层笑意压了压没压住。 吃饭的时候她夹了一筷子菜放进周青瓷碗里,忽然开口问了一句: “青瓷,你家那边舅舅和姥姥都点头了?” 周青瓷把嘴里的饭咽下去,点了点头。 王淑珍放下筷子,看了谢长晏一眼,又看了看她,声音里带着一层压不住的轻快: “那行。我这两天挑个日子,咱们两家正式见一面,把亲事定下来。” 谢长晏端着碗的手停了一拍,偏头看了周青瓷一眼。 她低头扒了一口饭,可嘴角那层弧度在碗沿后面铺开了。 第二天上午,王淑珍就翻着黄历把日子挑好了。 她坐在客厅茶几旁边,一手攥着那本旧黄历,一手拿笔在纸上写写画画,嘴里念叨着“腊月十六宜嫁娶,宜会亲友”。 谢远超从里屋出来倒水,站在旁边看了一眼,说了一句“你光挑日子不行,得跟青瓷师父那边通个气”。 王淑珍头也没抬: “青安那边长晏跟青瓷回去的时候已经说好了,郑老点了头。她舅舅姥姥也都同意了。” “现在就剩把两家大人凑到一块儿吃顿饭,把事定下来。” 谢远超端着茶杯想了想,点了点头: “那你定地方。” 王淑珍把日子定在了腊月十六,地方选在了青阳镇的国营饭店。 【她提前三天就开始准备东西——给姥姥扯了一块灯芯绒的料子,给李桂云买了一双皮鞋,给周卫国买了一条好烟,给周兰芳带了一支钢笔,连林秀英都有一份。】 谢长晏看着她忙前忙后,说了一句“妈,不用带这么多”,被王淑珍瞪了一眼: “你懂什么,头一回正式见亲家,礼数不能少。” 腊月十六那天,谢家三口加上谢长晏从燕京坐火车到了青安。 周青瓷提前一天回了周家屯,第二天一早跟姥姥、舅舅舅妈、周兰芳一起去了镇上。 李桂云把周青瓷那件藏蓝棉袄翻出来让她换上,又给她梳了头,别上那对银耳环。 姥姥坐在炕上看着她,点了点头说了一句“精神”。 周兰芳在旁边转了两圈,嘴里“啧啧”个不停,被周青瓷伸手在脑门上点了一下才消停。 国营饭店门口,郑老和张秋菊已经到了。 郑老穿了一身干净的对襟褂子,张秋菊穿了一件灰蓝色的外套,头发梳得整整齐齐,脸色红润,精神头比上次又好了不少。 林秀英跟在他们身后,手里拎着一只布袋。 周青瓷远远看见师父师母站在门口,快步走过去叫了一声,张秋菊拉着她的手拍了拍,说了句“今天真好看”。 谢远超和王淑珍带着谢长晏从街那头走过来,谢远超老远就认出了郑老,走上前去主动伸出手: “郑老,又见面了。” 郑老跟他握了握手,点了点头: “路上顺当?” 谢远超应了一声,又跟周卫国握了手,两家人站在饭店门口寒暄了好一阵才进去。 饭店大厅里摆着一张圆桌,桌面上铺着白布,中间搁着一盆水仙,叶子翠绿翠绿的,花苞刚绽开一两朵。 谢远超让郑老坐了上首,郑老推辞了一下坐下了,张秋菊挨着他坐了。 谢远超和王淑珍坐左手边,周卫国和李桂云坐右手边,姥姥挨着李桂云坐了。 周青瓷被王淑珍拉着坐在谢长晏旁边,两个人挨着坐定了。 林秀英坐在张秋菊旁边,周兰芳挨着她坐了。 谢远超站起来端起茶碗敬了一杯,开口的时候声音不高可满屋子人都听得清清楚楚: “今天两家坐到一起,把两个孩子的亲事定下来。” “青瓷这孩子懂事、能干,长晏能娶到她,是我们谢家的福气。” “郑老,青瓷在您门下学医,您是她师父,也算半个长辈。” “今天请您来,就是想当着一家人的面,把这事定下来。” 郑老端着茶碗喝了一口,放下碗的时候目光在谢长晏脸上停了一拍,又看了看周青瓷: “青瓷这个徒弟,是我自己挑的。她学东西快,心也细。” “你们家这个孩子,我见过几回了。坐得住,说话有分寸。” “青瓷跟了他,我放心。” 第226章 满堂长辈皆应允,一席家宴定姻缘 姥姥的手轻轻搁在桌沿上,枯瘦的手指慢慢摩挲着桌面那道浅浅的木纹。 她抬眼看向谢远超与王淑珍,声音慢悠悠的,可每个字都落得清清楚楚: “我们这丫头,自小命苦,一路磕磕绊绊长到现在。” “从前我总放心不下,怕她遇人不淑,往后日子过得委屈。” 她顿了一下,目光扫过身侧安安静静坐着的周青瓷。 又落在一旁脊背挺直的谢长晏身上,手指在桌面上那道木纹上停了停: “这段日子也看明白了,长晏这孩子稳重,遇事有担当,待我们青瓷是真心的。” “既然你们谢家有心,我们这边,没别的要求。” 王淑珍听见这话,脸上笑意更深,身子微微往前倾了倾,一只手搭在桌沿上: “大娘您尽管说,有什么顾虑、什么要求,咱们今天当面都说开,能办到的我们绝不含糊。” 姥姥轻轻摇了摇头,枯瘦的手指在桌面上收拢了一下: “不要多么厚重的彩礼,也不求大操大办。” “就一条——往后两个人过日子,要互相体谅,好好待青瓷。” “要是哪天让她受了天大的委屈,就算隔着千里,我这老婆子也不会轻易作罢。” 桌上一时安静了。 谢长晏微微坐直了身子,看着姥姥的眼睛。 开口的时候声音不高,可每个字都像是被他从胸口里取出来搁在桌面上的: “姥姥您放心,我不会让她受委屈。” 简短一句话,没有花哨的许诺,语气却沉得很。 姥姥看着他,嘴唇动了动,点了点头,把那半句话咽回去了。 周卫国坐在一旁,手稳稳搭在桌前,接过话头的时候神色端正: “我们周家没别的规矩,青瓷这孩子心善、通透,自小比旁人懂事。” 他目光落在谢长晏身上,带着长辈独有的审视与托付,字字郑重。 “她吃过的苦够多了,往后跟着你,不求大富大贵,只求平安顺遂,彼此真心相待。” “家里的事,互相商量,互相包容。” 谢远超当即点头,端起茶碗朝周卫国举了一下: “卫国老弟放心。我们谢家的孩子,最重责任。” “长晏自小沉稳靠谱,青瓷入了我们谢家的门,就是我们谢家的孩子,我们全家都会疼她、护她,绝不让她受半点磋磨。” 他说完把茶碗里的水喝了,放下碗的时候碗底在桌面上磕出一声轻响。 那声响不大,可满桌子人都听得清清楚楚。 王淑珍连忙接话,眉眼间满是欢喜与真诚,一只手隔着桌面伸过去拍了拍李桂云的手背: “是啊!我早就把青瓷当成自家闺女看待了。” “以后两个孩子好好过日子,家里所有事,我们做长辈的只会帮衬,绝不会添乱。” 李桂云被她拍了一下手背,愣了一下随即笑了,点了点头说了一句“那就好”。 张秋菊坐在郑老旁边,一直安安静静听着,这时候伸出手把周青瓷搁在膝头的手拉过来握在自己掌心里。 她的掌心温热柔软,骨节比之前圆润了不少。 攥着周青瓷的力道很轻,可那点温度从指尖一直传到手腕上。 她笑着开口,声音温温软软的: “师父师母没别的嘱咐,你医术在手,心性安稳,往后有人相伴,好好过日子,万事顺遂就好。” 周青瓷低头看着张秋菊握着自己的那只手,指腹在她手背上轻轻蹭了一下,抿着嘴角点了点头。 郑老端着茶杯,目光从谢长晏脸上移到周青瓷脸上,又移回来,缓缓开口的时候语气不急不慢: “姻缘既定,皆是缘分。” “青瓷行医救人,心怀仁善。” “长晏立身正直,心怀家国。” “你们二人相配,是良缘,亦是安稳。” 他说完把茶杯端起来抿了一口,放下杯子的时候顺手把桌上那碟花生米往周青瓷那边推了推,那个动作很小,可满桌人都看见了。 谢远超端着酒杯冲郑老点了点头,没有多说什么,仰头把杯里的酒喝了。 周青瓷坐在谢长晏身侧,指尖轻轻攥着衣角。 她低头看了一眼自己手腕上那两根红绳,一旧一新,旧的褪了色,新的还紧着。 她抬眼看向身边的谢长晏,他恰好也低头望来。 隔着满桌暖意、满堂长辈,四目相对,无需多言。 阳光透过国营饭店的木格窗落进来,落在两人腕间的红绳上,一旧一新,在暖光里轻轻晃着。 谢长晏微微侧身,压低声音,只让她一人听见: “我说的话,一辈子作数。” 周青瓷低头看了一眼那两根红绳,嘴角那层弧度在灯光底下铺开了。 她把手从张秋菊掌心里抽出来,搁回自己膝盖上,指尖在红绳的绳结上轻轻按了一下。 林秀英坐在张秋菊旁边,把这一幕从头到尾看在眼里,笑着打趣了一句: “这下好了,咱们青瓷终于有着落了,往后都是好日子!” 周兰芳趴在桌边,用力点头,眼睛亮晶晶的,满心为青瓷欢喜。 桌子底下的脚还不老实地踢了踢周青瓷的凳子腿,被周青瓷偏过头瞪了一眼才缩回去。 后厨陆续上菜,一盘盘热气腾腾的菜肴端上桌来。 红烧肉软糯油亮,每一块都切得方方正正,酱汁浓稠地挂在肉皮上。 糖醋鱼浇了一层琥珀色的糖醋汁,鱼身上划了花刀,炸得外酥里嫩,上面撒了一把翠绿的葱花。 蒜苗炒腊肉咸香下饭,腊肉片切得薄薄的,边缘被热油煸得微微卷起。 一碗冬瓜排骨汤冒着白气,汤面漂着几颗红枸杞。 两家长辈举杯寒暄,敲定了腊月十六这门亲事,定下了年后回京筹备婚事的章程。 谢远超跟郑老碰了杯酒,又约好了回燕京之后找个时间再聚。 王淑珍拉着李桂云的手说“以后常来常往”,李桂云应了。 又问了问谢玲珑的身体,王淑珍说“好多了,多亏了你家青瓷”。 姥姥坐在上首慢慢喝着汤,偶尔抬头看一眼桌上那两张年轻的脸,嘴角那层纹路一直没散过。 宴席散场的时候,日头已经偏西了。 两家人站在饭店门口又聊了好一会儿,谢远超跟郑老站在台阶上说话,王淑珍拉着姥姥的手拍了又拍。 谢长晏走到周青瓷旁边站定了,偏头看了她一眼。 日头从西边照过来,把她那件藏蓝棉袄的滚边镀了一层暖金色的边,银簪子在脑后泛着温润的暗光。 他看了好几拍,开口的时候声音比平时低了一些: “今天真好看。” 周青瓷偏过头来看他,暮色从西边漫上来,把他那张脸的轮廓勾了一道浅淡的边。 她把手插进口袋里,抬起头来看着他的时候嘴角那层弧度铺开了: “你妈今天给我夹了四块酱牛肉。” 他嘴角动了一下,没有接话,可那层弧度在暮色里清清楚楚的。 第227章 良辰藏影 几家人陆续道别。 王淑珍还攥着姥姥的手不肯松,又反复叮嘱,等后面筹办婚事,若是有什么想法尽管托人捎信,不必客气。 谢远超在一旁轻声催她,还要赶傍晚回青安县城的班车,再耽搁就要误点。 “大娘,卫国老弟,我们就先走了。” 谢远超微微颔首,又偏头看了一眼谢长晏。 “长晏先留下来陪青瓷和周家这边待一晚,明天再回县城跟我们汇合。” 这话一出,李桂云笑着应了,姥姥也缓缓点头。 谢长晏侧头和父母对视一眼,算是应下。 王淑珍临走之前,又往周青瓷手里塞了个叠得整整齐齐的布包,布料厚实温热。 “一点小东西,你拿着。” 她压低声音。 “不是彩礼,是我早些年攒下的几块碎玉,成色不算顶好,给你留着做个念想。” 周青瓷稍稍一怔,刚要推拒。 王淑珍直接把她的手指合拢按住,笑着摇了摇头,不再给她推辞的机会,转身跟上谢远超。 “我们先走,后面常联系。” 一家三口转身沿着镇街上的石板路走远,身影一点点融进落日余晖里。 郑老与张秋菊、林秀英也要回郑老在镇上临时落脚的住处。 张秋菊临走又拍了拍周青瓷的手背: “事情定下来了,心里也不用总悬着。有空记得来信,好好照顾自己。” “师父师母路上慢些。” 周青瓷轻声应。 郑老淡淡看了一眼身侧立着的谢长晏,没有多说别的,只轻轻嘱咐一句: “好好待她。” “我记得。” 谢长晏应声。 几人分头告辞,渐渐散去。 方才还热热闹闹的国营饭店门口,转眼就只剩下姥姥、周卫国夫妇、周兰芳,还有周青瓷与谢长晏。 风从镇口吹过来,带着一点腊月里的寒气,卷起路边干枯的草屑。 李桂云拢了拢身上的棉袄,抬眼望了望天色: “天色不早,咱们也回屯子里去吧。” 一行人沿着大路慢慢往周家屯走。 周兰芳走在最前面,蹦蹦跳跳,时不时回过头来瞅一眼身后并肩走着的两个人。 嘴角压不住笑意,被李桂云回头瞪了一眼,才稍稍收敛,没一会儿又偷偷回头看。 姥姥走得慢,周卫国陪在她身侧慢慢挪。 李桂云跟在旁边,有意无意放慢脚步。 悄悄拉开一点距离,把身后那一小块地方留给周青瓷和谢长晏。 路上行人不多,路边的田地早已光秃秃,收割之后只剩下短短的麦茬。 落日把一行人长长的影子拖在土路上,交叠,又分开。 谢长晏步子放得很慢,和周青瓷并肩,侧过脸低声跟她说话,声音只有两人听得见: “刚刚在饭店,我妈塞给你的布包,回去打开看看。” “刚才来不及看。” 周青瓷垂着眼,踢了踢路上一块小小的石子。 “你早就知道她准备了?” “早上出门前看见她包的。” 谢长晏轻轻弯了弯唇角。 “她念叨好几天,说要挑几件东西给你。” 周青瓷指尖捏着那个布包,布料被他母亲的手摩挲了很多年,带着一点淡淡的皂角香气。 她低头看了一眼那方布包的边角,折痕压得整整齐齐的,四个角对得严丝合缝,像是包的时候在桌面上比量过好几遍。 “等婚事办完,回燕京之后,要是觉得哪里不习惯,直接跟我说,不用硬扛。” “嗯。” 她偏过头看他。 “你这次在青安多待一晚,明天回县城,会不会耽误你的事?” “已经提前安排好了。” 谢长晏摇头。 “难得定了亲,我想送你们回屯里再走。” 快要进村的时候,天色彻底暗了下来,远处周家屯零星的窗子里已经亮起油灯。 村口老槐树枝桠光秃秃的,黑影张牙舞爪横在半空中。 快到家门口,姥姥停下脚步,回头看了他们一眼: “到家了。” 李桂云先一步推开门,进屋点灯,周兰芳一溜烟跑进去抱柴火,准备烧热水。 院子里安安静静。 谢长晏站在院中,环顾一圈熟悉的小院: “我就在院里坐一会儿,不进屋打扰你们。” “夜里冷。” 周青瓷眉头微蹙。 “没事,我不冻。” 他看向她。 “你先进去陪姥姥和舅舅舅妈说说话。” 周青瓷没有再劝,转身进了屋。 屋里几人围着油灯又说了不少话,姥姥反反复复叮嘱她。 往后成家,遇事好好商量,性子不必总那么要强。 周青瓷安静听着,偶尔应一声,心里安稳。 等她再出来,就看见谢长晏靠在院中的树干上,抬着头望向远处后山的方向。 晚风掀起他外衣的衣角。 周青瓷轻轻走过去,顺着他的目光望过去。 夜色深重,后山只能看见一道模糊厚重的轮廓,静悄悄的。 “在看什么?” 她轻声问。 谢长晏收回目光,低头看向她: “没什么,就是看看。” 他顿了顿,声音压得更低。 “镇上今天人多,刚才道别之后,我隐约感觉,好像有人远远跟着我们,一出镇子就不见了。” 周青瓷眸光微凝。 她顺着来路望了一眼,外面黑漆漆一片,什么人影都看不见。 “看清是谁了?” “距离太远,没敢贸然上前,免得打草惊蛇。” 谢长晏微微蹙眉。 “也许只是路过,但我不放心。” 周青瓷没有接话。 她低头看了一眼自己手腕上那两根红绳,指尖在绳结上按了一下。 忽然想起什么似的,转身往院门口走了两步,站在门槛上朝村口方向看了一会儿。 夜风从田野那边吹过来,把老槐树光秃秃的枝丫摇得沙沙响。 球球不知道什么时候从屋里跟了出来,蹲在她肩膀上。 小脑袋也朝着村口方向,耳朵竖着,尾巴一动不动。 “球球。” 周青瓷偏头看了它一眼。 球球没理她,还是盯着那个方向,过了好几拍才把脑袋转回来。 往她后颈上蹭了蹭,可耳朵还竖着。 她伸手摸了摸球球的背脊,那层毛在夜色里微微炸着,跟平时不一样。 她转身回到树下,看着谢长晏: “明天你先别急着走。” “嗯?” “明天一早陪我去趟后山。” 第228章 山寻旧迹 她抬头看着他的眼睛,声音不大,可每个字都落得笃定。 “我总觉得,那边有东西还没查清楚。” “今天镇上有人跟着我们,不是巧合。” 谢长晏看了她两拍,点了点头: “行。明天天亮了去。” 他伸手把她肩膀上那只还在竖耳朵的球球摘下来托在掌心里,球球在他手里转了个圈,趴下来了。 他低头看了一眼球球,又抬起头来看着周青瓷,声音放得很轻: “夜里别想太多,好好睡一觉。明天的事,明天再说。” 周青瓷应了一声,转身往屋里走。 走到门槛边上的时候回头看了一眼,他还靠在树干上,月光从老槐树的枝丫缝隙里漏下来,在他肩膀上铺了一层碎银似的光。 她收回目光进了屋,李桂云正在灶房烧水,周兰芳趴在炕上翻画报,姥姥坐在炕头纳鞋底。 她走到炕沿上坐下来,把手里的布包搁在膝盖上打开看了一眼—— 里面是几块碎玉,颜色不一,有青有白,边角都被摩挲得圆润了。 她把布包收好搁在枕头底下,回头看了一眼窗外。 夜色沉沉,老槐树的影子投在窗纸上,一动不动。 她躺下来闭上眼睛的时候,耳朵里还响着球球方才在院子里那种炸毛的叫声。 那声音又细又尖,跟平时撒娇或者讨食的时候完全不一样。 第二天一早,两个人就上了山。 出门之前李桂云照例往布袋里塞了馒头和水,周卫国站在院门口,看了一眼谢长晏腰间的砍刀,又看了一眼周青瓷手里的弹弓,点了点头没说什么。 球球蹲在周青瓷肩膀上,两只耳朵竖着,从出村口开始就一直没放松过。 进山的路周青瓷闭着眼都能摸上去,可今天她走得格外仔细,每过一段就停下来看看路边的灌木和地面。 谢长晏走在她前面半步,砍刀拨开挡路的枯枝,偶尔蹲下来看看枯叶堆里的痕迹。 走了大约小半个时辰,前面那棵歪脖子松树的轮廓从雾气里露了出来。 周青瓷在那棵松树底下站定了,低头看了看树根旁边的地面。 枯叶还是老样子,苔藓铺得满满当当的,没有翻动过的痕迹。 她又往深处走了几步,上次那些被翻开的枯叶堆和浅坑还在,可泥土已经冻硬了,上面的断茬和铁锹印痕被风吹得模糊了不少,没有新的翻动迹象。 球球从她肩膀上跳下来,在周围的灌木丛里窜了一圈,又跑回来蹲在她脚边,仰着脑袋“吱”了一声。 周青瓷蹲下来摸了摸它的脑袋,站起来的时候跟谢长晏对了一个眼神。 他没有说话,可那层神色比出门的时候松了一些。 两个人又在附近转了一圈,除了那几处已经冻硬的旧坑之外,什么也没发现。 “走吧!” 周青瓷拍了拍手上的土。 “去看看胖虎。” 往东坡走的那段路比后山那边好走些,林子没那么密,日光从树梢缝隙里漏下来,把地面的落叶照得亮堂堂的。 球球从她肩膀上跳下来在前面蹦着走,一会儿窜上路边的石头,一会儿又蹿回她脚边。 走了一段,前面林子里传来一声低沉的虎啸,声音不大,可震得林间的雾气都跟着颤了一下。 球球从前面蹿回来跳上她的肩膀,小爪子扒紧了她的耳垂。 周青瓷紧走两步,绕过那丛灌木,前面那棵老松树底下。 胖虎正侧卧着晒太阳,听见动静抬起头来,看见是她先“呜”了一声,尾巴在地上扫了两下。 金耳第一个冲出来。 小家伙比上次见的时候又大了一圈,四条腿壮实了不少。 跑起来稳稳当当的,一头扎进周青瓷怀里,小脑袋往她胳膊弯里拱。 周青瓷蹲下来把它抱起来掂了掂分量,比上次沉了不止一点。 她偏头看了一眼胖虎,胖虎正慢悠悠地从地上站起来。 肩背比之前又宽了一些,走路的步子又沉又稳。 它走到周青瓷面前站定了,拿大脑袋蹭了蹭她的肩膀,喉间发出一阵低低的呼噜。 谢长晏在旁边的石头上坐下来,球球从他肩膀上跳下来蹲在他膝盖上。 他从口袋里摸出两颗野栗子搁在掌心里,球球捧了一颗啃了两口。 胖虎看了他一眼,又看了看他掌心里那颗栗子,偏过头去没有理他。 周青瓷从布袋里摸出那只装固本丹的小瓷瓶搁在胖虎面前的石头上,又蹲下来检查了一下它前腿上那道旧枪伤的位置。 伤口早就愈合了,皮毛底下连疤都摸不太出来,周围的肌肉结实饱满。 她松开手站起来,胖虎低头用鼻子拱了拱那只瓷瓶,又抬起头来看她。 “留给你的。万一哪天用得着。” 周青瓷伸手在它脑袋上拍了一下,又低头看了看金耳。 “金耳长了不少,你带得挺好。” 胖虎低下头舔了舔金耳的后颈皮,金耳在它脖子底下拱了两下,尾巴翘得老高。 周青瓷蹲下来在金耳脑门上亲了一下,站起来拍了拍手上的土。 从胖虎那里出来,两个人往东坡深处走了一段。 周青瓷今天没打算多打,够带回去就行。 走了不到一炷香的工夫,她在一丛灌木底下发现了两只野兔。 蹲下来从口袋里摸出弹弓压了一颗石子,手腕一翻,石子破风而出,正中领头那只的脑袋。 另一只炸了窝往旁边蹿,被谢长晏从侧面截住了去路,一刀背敲在脑袋上放倒了。 他弯腰把兔子拎起来掂了掂,两只加起来得有五六斤。 又走了一段,前面树上传来几声短促的鸟叫,周青瓷抬头看了一眼,一棵老松树顶部的枝丫上蹲着两只飞龙。 她抬手示意谢长晏别出声,从口袋里摸出弹弓和石子,压上两颗同时瞄了瞄,手腕一翻,两颗石子几乎同时飞出去。 一只飞龙从枝头栽下来,另一只扑腾着翅膀往林子深处蹿,被谢长晏从侧面补了一发砍刀背,也掉了下来。 不到半天,谢长晏腰后挂了两只兔子两只飞龙,周青瓷手里还拎着一只野鸡。 球球跟在后面跑了一阵跳回她肩膀上,小爪子攥着她的衣领,被日头晒得眯起了眼。 第229章 盼得婚期落定,小院静待相逢 两个人下山的时候日头已经偏西了,林间的雾气散了大半。 远处的村屯轮廓从树梢后面露出来,几缕炊烟在灰蓝色的天幕下慢慢升着。 到了山脚周青瓷找了个背人的地方从空间里分出一半野味装进布袋里,剩下的留在空间。 谢长晏站在旁边等着,接过她递来的布袋拎在自己手里。 回到院子里的时候李桂云正在灶房门口择菜,抬头看见两个人手里的东西,手里的菜叶子差点掉地上。 她站起来接过布袋打开一看,两只兔子两只飞龙一只野鸡。 嘴里念叨着“又弄了这么多”,手上已经开始盘算哪几样腌上哪几样冻起来。 晚饭桌上多了一盆飞龙汤和一盘红烧兔肉。 周卫国端着碗喝了一口汤,放下碗的时候看了谢长晏一眼: “明天走?” “嗯。早上的班车。” 周卫国点了点头,夹了一筷子菜放进碗里,嚼了两口才开口: “回去之后先把报告交了。房子的事,你那边有消息了给我们来个电话。” 谢长晏应了一声“好”。 姥姥坐在上首慢慢喝着汤,偶尔抬头看一眼桌上那两张年轻的脸,嘴角那层纹路一直没散过。 周兰芳在旁边啃着兔腿,时不时拿胳膊肘捅一下周青瓷,被周青瓷伸手在她大腿上拍了一下才消停。 第二天早上天还没亮透,谢长晏就出了门。 李桂云照旧往布袋里塞了馒头和水,周卫国拄着拐站在院门口看着他走远。 周青瓷送到村口老槐树底下,他从口袋里摸出那只牛皮纸信封塞进她手里: “报告交上去之后我打电话给你。房子的事有消息也跟你说。” 她接过信封收好,站在树底下看着他背着那只军绿色帆布包往镇上的方向走。 他走了十几步回过头来看了她一眼,冬日清冽的晨光从东边照过来,把他那道轮廓勾得清清楚楚。 他没有说话,抬起手来轻轻挥了一下,转身大步走了。 球球蹲在她肩膀上,尾巴搭在她的后颈上,望着那道背影消失在村口拐角处才把脑袋转回来。 接下来半个月,周青瓷在周家屯陪着姥姥和舅舅,白天帮李桂云做些零碎活计,晚上在灯下翻那本《灵枢经》。 谢长晏中间来过两次电话。 一次是报告交上去了,一次是团里那边已经过审了,就差旅部最后盖个章。 第三次电话打来的时候是腊月二十八,他的声音比前两次轻快了一些: “批了。报告下来了。” 周青瓷握着话筒靠在值班室窗台边上,日头从窗外照进来,把她的影子投在水泥地面上。 她应了一声“好”,停了一拍又补了一句: “房子呢?” “也分了。” “三号楼二单元二楼东户,钥匙我拿到了。” “过完年我先去收拾,你回来的时候直接住就行。” 他顿了一下。 “我妈说让你过完年早点回来,把结婚照片拍了。” “她认识的那个照相馆师傅初八开门,说给咱们留了头一份。” 周青瓷把话筒换了个手拿,低头看了一眼自己手腕上那两根红绳,嘴角那层弧度在窗玻璃的反光里铺开了: “行。初八我去。” 挂了电话之后,周青瓷站在大队部门口缓了两拍。 日头从西边沉下去,把天边烧成一片暗橘色,村口老槐树的枝丫在暮色里张牙舞爪地伸着。 她把那只牛皮纸信封收进棉袄内兜里,跟那两根红绳手环贴在一起,转身往家走。 球球蹲在她肩膀上,小爪子扒了扒她的耳垂,被她伸手摸了摸脑袋。 腊月二十九那天,周家屯下了一场薄雪。 天亮的时候院子里铺了薄薄一层白,脚踩上去嘎吱嘎吱响。 李桂云站在灶房门口看了一眼,嘴里念叨着“瑞雪兆丰年”,转身回屋把昨天泡好的黄豆端出来磨豆腐。 周青瓷帮她把石磨冲洗干净,两个人一前一后推着磨盘转。 豆浆从磨缝里淌出来,沿着石槽流进底下那只搪瓷桶里,白花花的冒着热气。 周兰芳蹲在灶膛前面烧火,火苗舔着锅底,把锅里的水烧得咕嘟咕嘟响。 姥姥坐在灶房门口的矮凳上,手里攥着一把花生慢慢剥着,偶尔伸手把蹦到地上的花生壳捡起来搁进灶膛里。 周卫国在院子里扫雪,扫几下停一下,把扫帚拄在手里看一眼灶房方向,又继续扫。 下午豆腐压好了,李桂云切了一块热的,搁上葱花和酱油拌了一碗,又炸了一盘豆腐丸子。 周青瓷从空间里取了一只飞龙出来炖了汤,又炒了一盘腊肉蒜苗。 一家人围着小桌坐下来,周卫国开了一瓶老酒,给姥姥倒了半杯,自己满上。 姥姥端着酒杯抿了一口,放下杯子的时候说了一句“今年是好年”。 周青瓷低头扒饭的时候在碗沿后面弯了一下嘴角。 球球蹲在她膝盖上啃松子,周兰芳拿筷子戳了一颗豆腐丸子递过去。 球球捧着丸子啃了两口,被烫得直甩脑袋,逗得满桌人都笑了。 大年三十那天早上,李桂云天不亮就起来发面。 面盆搁在灶台旁边,盖着厚厚的棉布,等面发起来的时候满屋子都是酸酸的麦香。 周青瓷帮她把面板支起来,李桂云揉面擀皮。 周兰芳在旁边包,包了几个歪歪扭扭的搁在竹匾里,被李桂云笑着推到一边去了。 周兰芳不服气,又包了一个,这次捏得细了些,可褶子还是七扭八歪的,像个小怪物。 姥姥坐在炕上剪窗花,剪刀在她枯瘦的手指间转来转去。 一张红纸翻几下就出来一朵牡丹,再翻几下又出来一只喜鹊。 周卫国站在院子里把门框上那些旧对联揭下来换上了新的红纸。 又拿浆糊把姥姥剪的窗花贴到窗户上,红彤彤的映着外面那层薄雪,看着就暖和。 周青瓷包了几个饺子之后被李桂云嫌弃“褶子捏得太丑”。 她也不恼,洗了手去院子里帮周卫国贴对联。 球球从屋里跑出来蹲在她肩膀上,爪子上还沾着面粉,在周青瓷衣领上蹭了两个白印子。 第230章 除夕夜炼丹 周卫国站在板凳上贴横批,周青瓷在底下帮他看正不正,两个人比划了半天。 最后周卫国下来站在几步开外眯着眼看了看,说了一句“左边高了”。 周青瓷又上去够着挪了半寸。 周兰芳从灶房探出头来看了一眼,嘴里念叨着“往右再挪一点”,被周卫国回头瞪了一眼缩回去了。 年夜饭是李桂云掌勺,周青瓷打下手,周兰芳负责端菜。 红烧肉炖得酥烂,整条鱼浇了糖醋汁,蒜苗炒腊肉咸香下饭,一碗排骨汤冒着白气,还有李桂云拿豆腐做的几样小菜。 周青瓷又从空间里取了两只飞龙出来炖了一大锅汤,汤面漂着几颗红枣和枸杞,鲜味从锅盖缝隙里一阵一阵地往外冒。 周卫国把那张老圆桌支起来,碗筷摆齐了,又在桌角搁了一碟花生米和一碟芝麻糖。 一家人围坐在桌边,姥姥坐在上首,周卫国坐在左手边,李桂云坐在右手边,周兰芳挨着她娘坐了,周青瓷坐在姥姥旁边。 球球蹲在她膝盖上,小爪子捧着一颗松子啃着。 周卫国端着酒杯站起来敬了一圈,话不多,就说了一句“今年是好年,都好好的”,仰头把酒喝了。 姥姥端起杯子抿了一口,放下杯子的时候看了周青瓷一眼,又看了看她手腕上那两根红绳,点了点头没说什么。 窗外响起一阵零零碎碎的鞭炮声,远远近近的,从屯子这头响到那头。 李桂云从灶房端出来一盘饺子搁在桌子正中间,热气从饺子褶子上冒出来,在煤油灯的光里散成一层暖融融的雾。 周兰芳吃到一半忽然“哎哟”一声,从嘴里吐出来一枚铜钱,举在手里冲满桌人显摆: “我吃到钱了!今年我要发财了!” 李桂云笑着拍了她一下: “那铜钱我洗了三遍,干净的。” 周青瓷从自己碗里也咬出一枚来,搁在桌上没有作声。 姥姥看见了,伸手把那枚铜钱拿起来,在掌心里摩挲了一下,搁回周青瓷碗旁边,说了一句“留着”。 周兰芳在旁边起哄“奶奶偏心”,被姥姥拿筷子头在脑门上轻轻点了一下。 吃完饭周卫国在院子里放了那挂小鞭炮,噼里啪啦的响声在安静的夜里格外脆亮。 周兰芳捂着耳朵躲在门槛后面,等鞭炮放完了才跳出来拍手。 周青瓷站在院子里的老槐树底下,夜风从田野那边吹过来,把鞭炮的火药味和灶房里残留的饭菜香搅在一起。 球球蹲在她肩膀上,小爪子扒了扒她的耳垂。 姥姥从屋里走出来,手里攥着一把花生。 看见她站在树底下,走过来把花生搁在她手心里,说了一句“过年了”,转身又回屋了。 周青瓷低头看着掌心里那几颗花生,壳上还带着姥姥手心的温度。 夜里守岁的时候,周兰芳撑不住先睡了,李桂云给她盖了一床被子,自己也靠在炕头打起了盹。 周卫国坐在炉子旁边慢慢喝着茶,姥姥回屋歇了。 周青瓷把屋里收拾了一下,又给球球的小碗里添了一把松子。 确认所有人都睡下了,才轻手轻脚地掩上东屋的门,在炕沿上坐下来闭了眼。 空间里还是那种灰蒙蒙的亮堂,药草香从灵田那边一阵一阵地飘过来。 她径直走向石屋,推开石门的时候那尊青铜丹炉还立在屋子正中间,炉身上的纹路在暗淡的光线下泛着幽幽的暗光。 她蹲下来按了一下兽足顶端的机关,炉盖弹开,里面干干净净的。 她从药房架子上把那只旧木匣取下来,翻开薄绢背面那张固本丹的方子又看了一遍,目光停在末尾那行小字上—— “文武火交替,九转九歇。” 她在灵田里采了人参、灵芝、黄精、石斛,又加了一味当归,全部用灵泉水洗净了搁在石台上晾着。 这次她想给姥姥和舅舅各配几颗调理的丸药。 姥姥年纪大了,气血两虚,固本丹补脾肾的路子对。 可姥姥脾胃偏弱,当归的量得减半,再加一点陈皮理气,免得滋腻碍胃。 周卫国腿伤刚好,气血有损,方子里可以加一味丹参活血通络,有助于伤处恢复。 她把药材按分量分了两份,一份搁在石台左边,一份搁在右边。 每一份的配伍都在脑子里过了两遍,确认无误才走到丹炉前面。 引火口点了一小把干松枝,火苗舔着炉壁慢慢烧起来。 头一个时辰她守在炉子旁边,看炉壁慢慢热起来,掌心贴上去温温热热的。 第二个时辰她把炉底的炭火拨旺了一些,火苗从引火口蹿上来舔着炉身下半截,炉膛里的药材发出细密的噼啪声。 第三个时辰她把明火撤了,只留一层暗红的炭在炉底煨着。 炉盖缝隙里冒出来的白烟比上次少了一些,可那股药味更浓,清苦里夹着甘甜,在石屋里积了一层,散不出去。 她起身去灵田那边转了一圈,回来的时候炉盖刚好“嗡”地响了一声。 她走过去掀开盖子,炉膛底部整整齐齐地码着十二颗丹丸,六颗颜色深红近紫,六颗颜色浅一些偏暗红。 她把深红的那六颗夹出来放在棉布上——那是加了丹参的,给周卫国的。 又把浅红的那六颗夹出来搁在另一块棉布上——那是减了当归加了陈皮的,给姥姥的。 十二颗丹丸在她面前排成两排,大小均匀,圆润饱满,薄壳底下透着一层温润的暗光。 她凑近闻了闻,两排丹丸的气味略有不同,一排带着丹参特有的微苦,一排带着陈皮的清甜。 她把十二颗丹丸分别收进两只小瓷瓶里,在瓶底用指甲各刻了一个极小的记号—— 一个刻着“舅”字,一个刻着“姥”字。 做完这些她站起来活动了一下手脚,又在灵田边上蹲了一会儿。 人参在灵田里长得正旺,叶片绿油油的,比上次又高了一截。 她给灵田浇了一瓢灵泉水,又去灵泉井边掬了一捧水喝了,冰凉甘甜的泉水顺着喉咙滑下去,把守岁的疲惫冲散了大半。 第231章 闹市藏影,旧踪重现 周青瓷将两只瓷瓶小心收好,转身走出石屋,石门在身后轻轻合上。 周遭灵田草木静静生长,一切安安静静。 她心念一动,人便回到了东屋的炕沿上。 外面的鞭炮声稀稀拉拉,已经比先前淡了许多,大半人家都已经歇下。 屋里炉子的余温还在,暖融融裹着四壁。 她轻轻吐了一口气,抬手揉了揉眉心。 方才在空间守炉炼丹耗了不少心神,此刻只觉得微微倦怠。 她把两只瓷瓶塞进棉袄内侧贴身的小布兜,牢牢贴着心口,免得明天收拾的时候被旁人撞见。 这药丸来历特殊,不好跟家里细说,等到合适的时候再拿出来给姥姥和舅舅服用。 炕上,周兰芳睡得沉,小脸蛋埋在被子里,呼吸绵长均匀。 周青瓷脱了外衣,轻轻钻进被子,闭上眼。 耳边偶尔传来远处零星几声爆竹,混着院外风吹老槐树的沙沙声响。 一夜无梦。 等她再次睁开眼,窗外已经透出一层淡淡的天光。 大年初一。 屯子里的人起得早,远远就听见邻里之间互相拜年问好的说话声。 李桂云早已经起身,烧好了一锅热水,灶房飘出煮饺子的香气。 “醒啦?快起来洗漱,一会儿要拜年。” 李桂云掀开门帘看见她,笑着开口。 周青瓷应了一声起身。 球球蜷在枕头边,听见动静抬了抬脑袋,伸了个长长的懒腰,顺着她胳膊爬到肩头。 姥姥和周卫国也都已经起来。 一家人先在屋里简单吃了一碗热饺子,便按着屯子里的规矩出门拜年。 先在本家近邻几家走动,互相道一声新年好,有人塞过来一把糖、几颗炒花生。 周兰芳跟在旁边,口袋很快就被零食塞得鼓鼓囊囊。 一圈拜年回来,日头已经升得老高,落在院子薄薄残雪上,亮得晃眼。 回到院里,李桂云拉着姥姥坐在屋檐下晒太阳,几个人说着闲话。 周青瓷陪他们坐了一会儿,想起兜里的药丸,犹豫片刻,找了个借口。 “姥姥,舅舅,我有两样东西给你们。” 她看了一眼旁边蹦蹦跳跳的周兰芳,轻声道: “兰芳,帮舅妈去灶房看看锅里的水开了没有。” 周兰芳虽然好奇,还是乖乖应声跑开。 院子里只剩下三人。 周青瓷才把那两只刻了记号的瓷瓶拿出来,先递到姥姥手里。 “这里面的药丸,是我配的,调养身子。” “您年纪大,气血虚,每隔三天含上一颗,温水送服。” 姥姥捏着小小的瓷瓶,微微一怔,抬眼看向她。 “你自己配的药?” “嗯,跟着郑老学的方子,药性很温和,没有猛药。” 周青瓷轻声解释。 “您脾胃弱,我特意调整过配伍,长期吃慢慢养。” 姥姥指尖摩挲冰凉的瓶身,没有立刻打开,郑重收进衣襟里面。 “好孩子,还惦记着我。” 接着她把另外一瓶递给周卫国。 “舅舅,这个给您。” “您之前腿上的旧伤,里面加了活血的药材,也是三天一粒,坚持吃,以后阴雨天不会那么酸疼。” 周卫国接过瓷瓶,低头看着瓶底那一道小小的刻痕,眼底动容。 “难为你费心。” “一家人,不必客气。” 周青瓷微微弯了弯嘴角。 球球趴在她肩头,脑袋一点一点,看着晒太阳的姥姥舅舅。 接下来几日,日子过得慢悠悠。 大年初二之后屯子里串门拜年的人渐渐少了。 周青瓷白日帮李桂云做做家务,偶尔带着球球到院子外面走走,却没有再贸然往后山深处去。 那日镇上尾随的人影一直悬在心底,她记着谢长晏的叮嘱,尽量不单独进山。 偶尔坐在老槐树下的时候,她会不自觉望向连绵的后山。 层层山林安安静静,覆着残雪,看不出半点异样,仿佛之前所有的疑踪都只是一场错觉。 转眼到了正月初五。 村里有人捎信过来,说镇上供销社来了一批新布料,还有不少紧俏的物件。 李桂云打算去镇上看看,想挑块料子给周青瓷做一身新衣裳,留着她回京结婚的时候穿。 “青瓷,跟我一块去镇上转转?” 周青瓷稍稍迟疑,转头望了一眼后山方向,又低头想了想。 屯子里人多,白日路上来往村民不少,应当不会出事。 “好。” 李桂云跟姥姥说了一声,两人简单收拾一下,结伴往镇上走。 球球不肯留在家里,顺着周青瓷裤腿一路爬到她肩膀上,安安静静趴好。 路上不少去镇上赶集的村民,一路说说笑笑,很是热闹。 到了青安镇上,集市正是最热闹的时候。 沿街的摊位一个挨着一个,糖画、炒瓜子、新鲜的果蔬,吆喝声此起彼伏。 供销社里面更是挤了不少人。 李桂云拉着周青瓷直奔布料柜台,指尖一块块摩挲柜台上摆放的布匹。 “你看看,喜欢哪个颜色?” 周青瓷目光扫过那些布料,还没来得及回话,肩膀上的球球猛地身子一僵,耳朵直直竖起来,喉咙里面发出极轻的一声“吱”。 它整个身子绷住,脑袋转向集市入口的方向。 周青瓷心里一紧,顺着球球的视线望过去。 集市人来人往,人头攒动,一时根本分辨不出球球到底盯住了谁。 可小动物这般反应,她再熟悉不过。 和定亲那日,在国营饭店外面,察觉到有人尾随的时候一模一样。 她不动声色,伸手轻轻按住球球,不让它乱动。 “舅妈,先别挑了。” 她声音压得很低。 “我们往人多的地方靠一靠。” 李桂云见她神色不对,愣了一下,立刻察觉到不对劲,不再挑选布料,顺势站到周青瓷身侧。 “怎么了?” “暂时说不清,先不要落单。” 周青瓷目光缓缓扫过集市来来往往的行人,试图找到那道视线的来源。 茫茫人海之中,一道一闪而过的侧影,很快就消失在人流背后。 李桂云的心一下子提了起来,面上却强装镇定,顺着周青瓷的话点头,不再多问。 她轻轻往周青瓷身边靠了靠,两人挨在一起,汇入供销社门口来来往往赶集的人群。 第232章 雪落归期,婚影待拍 集市喧嚣,叫卖声、孩童的嬉闹声、摊贩讨价还价的声音裹在一起。 耳边嘈杂,可周青瓷心神绷得很紧,目光在人群缝隙之间来回搜寻。 方才那道侧影只一晃,快得像是错觉。 球球依旧趴在她肩头,浑身的毛微微炸起,小鼻子不停翕动,死死盯着那人消失的方向,时不时发出细弱的呜咽。 “是之前跟着我们的那个人?” 李桂云嘴唇贴着她耳边小声问。 “不好说。” 周青瓷缓缓摇头,指尖轻轻拢住球球,“人太多,没看清脸,但是球球不会认错气息。” 她们没有朝着那人消失的路口追过去。 集市巷子纵横,贸然单独追上去,万一对方早就在僻静拐角等着,反倒落入圈套。 周青瓷扶着李桂云的胳膊,低声开口: “舅妈,咱们别停留,顺着大路跟着结伴回屯的乡亲一起走,越早回去越好。” “那布料……” “下次再说,不急这一时。” 李桂云当即应下,不再惦记挑料子。 两人慢慢挤出供销社门口,朝着通往周家屯的大路走,一路上特意靠近一群正要返程的本村老乡。 一行人说说笑笑结伴同行,人多眼杂,就算暗处有人盯着,也不敢轻易靠近。 一路往回走,周青瓷时不时回头往后瞥。 身后土路空空荡荡,远远只有几个赶路的外乡人,没有看见方才那道身影。 球球的身子慢慢松弛下来,只是耳朵依旧没有完全放平,偶尔转一下,警惕地扫视沿路两边的荒坡灌木丛。 等到远远望见周家屯的轮廓,一行人渐渐分开,各自回自家院子。 踏进院门,关上木门,李桂云才长长呼出一口气,后背都微微出了一层薄汗。 “可吓死我了,好好赶集,居然遇上这种事。” 周青瓷把球球从肩膀放下来,球球落地之后还绕着院门来回转了好几圈。 嗅着门槛四周,确认没有人跟着摸到院子,才停下动作。 “进屋里再说,别让姥姥听见担心。” 两人轻手轻脚走进灶房。 周卫国正坐在院子屋檐下晒太阳,看见她们这么早就回来了,微微一愣。 “怎么这么快?不是去挑布料了?” 李桂云看了一眼周青瓷,周青瓷轻轻朝她摇了摇头。 “集市里人实在太多,挤得慌,没看上合适的料子,想着改天再说。” 李桂云随口找了个理由搪塞过去。 周卫国没有起疑,点点头,继续低头摩挲手里的木头拐杖。 等到姥姥回屋小憩,院子里只剩下他们三人,周青瓷才把方才集市上的事低声说了一遍。 周卫国握着拐杖的手猛地收紧,眉头紧紧皱起。 “还没消停。” 他顿了顿,抬眼望向远处连绵的后山,声音沉下来。 “定亲那日镇上尾随,现在又追到集市来了,这人一直在附近打转,怕是盯着你很久了。” “嗯。” 周青瓷垂眸。 “上次进山,我们只看见旧脚印,没有抓到人,对方一直藏着。” “接下来一段时间,你不要再单独出门,镇上也先别去。” 周卫国看向她,语气郑重。 “哪怕出门,也一定要家里有人陪着。” “我知道。” “我这两天跟屯子里相熟的几个汉子打个招呼,多留意村口和进山的小路。” 周卫国思索片刻。 “要是再看见陌生面孔,立刻把人拦住问问底细。” 一旁的李桂云也跟着开口: “等过完年你回燕京就好了,离开这里,离后山远远的,也就不用天天悬着一颗心。” 周青瓷没有应声。 她心里清楚,若是当年那件旧案没有了结,就算她离开周家屯,藏在暗处的人未必就会就此罢手。 傍晚天色渐暗,天边铺着一层灰蒙蒙的云,看样子夜里怕是还要落雪。 晚饭过后,周青瓷坐在灯下,指尖摩挲着手腕上新旧缠绕的两根红绳。 球球跳到桌面上,用小脑袋蹭了蹭她的手背,像是在安抚她。 她想起谢长晏,不知道他此刻在营里忙些什么,房子收拾得怎么样了。 只盼初八能早点动身回京,见到他,也好把这边接连发生的这些怪事,好好跟他细说一遍。 灯下烛火轻轻摇曳,映得少女眉眼温软,却掩不住眼底藏着的一丝轻愁。 腕间两根红绳缠缠绕绕,旧的那根是幼时祈福姥姥系的,磨得边角发浅,温润妥帖。 新的那根,是谢长晏亲手为她系上的定情红绳,绳结紧实,藏着他沉默又郑重的心意。 球球乖巧趴在桌案上,绒毛蓬松,圆溜溜的黑眼睛盯着她垂落的指尖,时不时轻轻蹭一蹭,温顺地陪着她发呆。 连日来暗处尾随的人影、集市转瞬即逝的侧影、后山挥之不去的诡异痕迹,像一根细刺悬在心头,让她始终不敢彻底松懈。 可只要一念及谢长晏,心底沉沉的惶然,便会被浅浅的暖意轻轻抚平。 距离初八动身回京,不过短短数日。 这几日周家屯格外安稳,村口人来人往,皆是筹备年节的乡亲,再无陌生人影游荡。 周卫国日日叮嘱屯里壮汉多留心小路村口,邻里互相照拂,一派安然平和,倒像是那暗处之人悄然蛰伏,暂时销声匿迹了。 日子安安稳稳划过,眨眼便到了初七夜里。 窗外落了一夜细雪,清晨推开屋门,满目素白,院落、田埂、远处的后山都覆着一层薄薄的雪絮,清冷静谧,干净得不染一丝尘埃。 明日便是回京的日子。 李桂云一早便帮着她收拾行囊,将年前备好的腊肉、干货、腌菜一一仔细打包,塞得满满当当。 “燕京天冷,你衣裳穿够,别冻着。” 李桂云一边叠着她的棉袄,一边笑着念叨。 “这次回去,总算能好好跟长晏相处了。” “我听说城里新式照相馆开了好些年,专门拍新婚照片的,款式洋气得很。” 周青瓷指尖一顿,耳尖悄悄泛起薄红。 她心底惦念多日的事,终究是被舅妈一语戳破。 自从和谢长晏定亲,两人仓促相守,匆匆别离,经历试探、拉扯、暗夜里的牵挂、危难中的相护,从未有过半分寻常情侣的温存甜蜜。 第233章 红绳系念,白首初见 连一张像样的合照,都未曾有过。 更别说如今城里最时兴的婚纱照。 年代质朴,没有后世繁复华丽的礼服,没有精致繁复的妆造,可那一身干净挺括的新衣,一张定格眉眼的相片,便是这世间最郑重的期许。 “舅妈也听说了?” 周青瓷轻声开口,眉眼温柔。 “那可不。” 李桂云笑得眉眼弯弯。 “屯里之前有人去城里办事,见过新婚小两口拍的相片,姑娘穿素雅的小洋裙,小伙穿笔挺的军装,站在一起般配得很。” “长晏特意托人捎过话,说这次你回京,第一件事便是带你去拍婚纱照。” 周青瓷心口骤然一暖,软软满满。 原来不止她满心期盼。 那个素来沉默寡言、不善言辞的男人,早已悄悄把所有关于她的温柔期许,尽数安排妥当。 灯下无数次的惦念,风雪里无数次的牵挂,终于有了归处。 初八清晨,天色微亮,雪后初晴,天光澄澈。 周家一家人早早起身相送,村口土路落雪未消,踩上去软软沙沙。 周卫国再三叮嘱,让她回京安心生活,不必挂念家里,屯里一切安稳,暗处的事他会持续留意,绝不松懈。 姥姥拉着她的手,反复叮嘱她照顾好自己,温柔嘱咐她和谢长晏好好相处,岁岁安稳。 球球蹲在脚边,舍不得蹭着她的裤脚,呜咽两声,却也懂事没有黏闹,知晓主人是去奔赴属于自己的安稳余生。 辞别家人,坐上前往县城的班车,一路辗转,奔赴燕京。 路途漫长,可周青瓷心底没有半分疲惫,只剩满心雀跃的期待。 车窗外风景飞速倒退,乡间的白雪旷野渐渐褪去,取而代之的是城里规整的街道、林立的房屋,烟火繁华,暖意融融。 抵达燕京之时,暮色温柔,晚风清和。 车站门口,那道挺拔颀长的身影,早已静静等候许久。 谢长晏一身整洁笔挺的常服,身姿端正,眉眼清隽,立在人来人往的人群里,自带一身沉稳风骨,一眼便能望见。 目光穿过人流,精准落在她身上的那一刻,他素来清冷无波的眼底,瞬间漾开温柔的涟漪。 不等她走近,他已然抬步上前,稳稳接住她手中的行囊,指尖不经意擦过她的手腕,触到那缠绕的两根红绳,动作微微一顿。 抬眸看向她温柔含笑的眉眼,声音低沉温和,带着久候的惦念: “回来了。” 简单三个字,抚平她一路风尘,消解她所有惶然。 “嗯,我回来了。” 周青瓷抬眸望他,眼底盛满星光笑意。 阔别多日,终于再见。 一路并肩走出车站,晚风温柔,灯火初上。 车上安静,无人打扰。 谢长晏侧头看着身侧眉眼温婉的姑娘,轻声开口,字字郑重温柔: “明日无事,我带你去城里最好的国营照相馆。” 周青瓷心头一跳,抬眸看他。 他目光坦荡认真,没有半分戏谑,字字皆是真心: “问过了,有新式婚纱,干净素雅,符合时节。” “我们,拍一组婚纱照。” 盼了许久的心愿,由他亲口说出,落在耳畔,温柔得让人鼻尖微热。 从前乱世浮沉,旧案缠身,前路茫茫,她从不敢奢求安稳,不敢盼儿女情长。 可如今,红绳系腕,良人在侧,风雨将歇,前路可期。 她终于可以放下所有警惕防备,放下所有惴惴不安,安安稳稳站在他身边,以爱人之名,定格眉眼,定格温柔,定格岁岁年年的期许。 “好。” 周青瓷轻轻点头,眉眼弯弯,温柔缱绻。 “都听你的。” 次日天光正好,暖阳融融,驱散了冬日的寒凉。 国营照相馆窗明几净,陈设整洁,处处是年代独有的质朴温柔。 橱窗里摆着不少新人的相片,眉眼质朴,笑意真挚,是独属于这个年代的纯粹浪漫。 影楼备好的婚纱,不是奢华繁复的款式,是素雅干净的米白色长裙,裙摆轻柔,领口温婉,简约大方,衬得人清雅温柔。 化妆师手法轻柔,为她轻轻梳理长发,略施薄粉,褪去乡间风尘,衬得眉眼清丽温婉,容色澄澈动人。 谢长晏换了一身挺括崭新的军装,肩线笔直,身姿挺拔,墨发整齐,眉眼清冷端正,一身风骨凛然,却唯独看向她时,眼底盛满化不开的温柔。 两人并肩而立在布景前,一方简单的浅色幕布,一束柔和的天光,便是最好的风景。 摄影师笑着叮嘱: “小伙子再靠近点,看着姑娘,温柔些。” “姑娘笑一笑,福气满满,岁岁圆满。” 谢长晏依言,微微侧身,轻轻靠近她。 挺拔的身影将她温柔护在身侧,肩头相抵,暖意相融。 他垂眸看着身侧眉眼含笑的姑娘,眼底清冷尽数褪去,只剩满目温柔缱绻。 周青瓷抬眸望他,腕间两根红绳轻轻相缠,贴着他的衣袖,红绳灼灼,岁岁相依。 所有的风雨蛰伏、暗处危机、遥遥牵挂、日夜惦念,在此刻尽数消散。 只剩下眼前良人,眼前温柔,眼前岁岁可期的余生。 “看镜头,笑啦!” 咔嚓—— 快门轻响。 一瞬定格,即是永恒。 定格了雪后初晴的温柔天光,定格了质朴纯粹的年代深情,定格了红绳系命、两两相守的他们。 一张婚纱照,不算华丽,不算张扬。 却是周青瓷和谢长晏,此生第一张,属于彼此的白首合照。 相片洗出的那一刻,纸面温热,光影温柔。 照片上的少女眉眼温婉,笑意清甜,眼底藏着满心欢喜。 少年身姿挺拔,眉目深沉,目光温柔缱绻,满心满眼,唯有身旁一人。 谢长晏指尖轻轻抚过相片,目光温柔得不像话。 他低头,看着腕间悄悄系好的半截红绳,又看向她腕上缠绕的双绳,轻声低语,许下此生最郑重的承诺: “青瓷,红绳为证,相片为凭。” “往后岁岁年年,风雨同舟,我护你一生安稳,再无惊惧,再无别离。” 周青瓷抬眸望他,眼底温热,笑意粲然。 前路或许仍有旧案余波,仍有暗处阴霾。 可她再也不会孤身一人。 有他在侧,山河可安,岁月可待,余生皆甜。 红绳缠绕,光影定格。 一朝相守,便是白首。 第234章 相片温在,风藏杀机 相片被谢长晏小心收进牛皮纸信封,指尖摩挲着纸面还带着余温的影像,舍不得折上分毫。 照相馆的老师傅在一旁看着,乐呵呵地开口: “小伙子好福气,媳妇生得周正,你们这张照得最好,眼神藏不住的情意,再过几十年拿出来看,依旧耐看。” 谢长晏微微颔首,唇角难得勾起一点浅淡笑意,侧头看向身侧的周青瓷。 “借您吉言。” 周青瓷耳尖微微发烫,轻轻挽住他胳膊,小声道: “咱们该走啦,别耽误老师傅收拾。” 两人辞别摄影师,并肩踏出国营照相馆。 冬日暖阳斜斜洒下来,落在肩头,消融了残存的寒意。 街上人来人往,自行车叮铃铃擦身而过,路边供销社飘出糖果和糕点的甜香,是燕京独有的烟火气息。 “想去哪里转转?” 谢长晏放慢脚步,任由她挽着手臂,声音温软。 “今天一整天都空出来了,随你安排。” 周青瓷抬眼望他,眼底漾着笑意: “听说前面那条街有老字号糕点铺,我想看看。” “好。” 一路慢行,边走边聊。 街上不少行人瞥见这一对,姑娘清丽温婉,男子一身军装挺拔端正,看着格外登对,忍不住多看两眼。 周青瓷偶尔被看得害羞,微微往谢长晏身侧靠了靠。 谢长晏察觉到,不动声色微微侧身,替她隔开来往拥挤的人流,低声在她耳边轻道: “别怕。” 糕点铺里热气腾腾,玻璃柜里码着各式酥饼、桂花糕、桃酥。 周青瓷看着琳琅的点心,一时挑花了眼。 “喜欢哪样?都买点。” 谢长晏拿出钱票,任由她挑选。 “不用买太多,吃不完浪费。” 周青瓷挑了一小包桂花糕,还有几块软糯的枣泥糕。 拎着纸包走出铺子,两人寻了街边一处向阳的石阶坐下。 周青瓷拆开油纸,捏起一块桂花糕递到谢长晏唇边。 谢长晏微微低头,张口接住,清甜的桂花香在舌尖散开。 他看着她捧着糕点,小口咬着,眉眼弯弯的模样,心底软得一塌糊涂。 “味道怎么样?” 周青瓷问。 “很甜。” 他目光落在她脸上,意有所指。 “比糕点更甜。” 周青瓷脸颊一热,低下头小口咀嚼,不敢再看他。 腕间红绳随着动作轻轻晃动,和他手腕那半截红绳若有若无相触。 安静片刻,谢长晏语气慢慢沉了几分。 “青瓷,有件事,我跟你说一声。” 周青瓷抬眸,察觉到他神色变化,放下手里的糕点: “怎么了?” “之前屯里查到的那桩旧案子,还有一点尾巴。” 谢长晏声音压得低。 “人已经摸到线索了,对方藏得很深,暂时还没有动手。” “我会处理干净,但近段时间,外出我尽量陪着你。” 周青瓷心头微微一紧,却没有慌乱。 经过这么多事,她早已信任谢长晏。 “会有危险吗?” “不会让危险落到你身上。” 谢长晏伸手,轻轻覆在她的手背上,掌心温热有力。 “我会提前布好人手。只是,最近咱们出门,尽量少单独去偏僻地方。” “我明白。” 周青瓷轻轻点头。 “我不会贸然乱跑,不给你添乱。” 谢长晏看着她懂事的模样,心头怜惜,指尖轻轻摩挲她手背: “不是怕你添乱,是舍不得你受半点惊扰。” “刚拍完合照,我还想安安稳稳,和你好好过日子。” 他不想好不容易盼来的安稳,被暗处残留的歹人打碎。 “我知道。” 周青瓷浅浅一笑。 “我们一起等风波落定。” 歇够了,两人起身往回走。 回到谢长晏分配的家属小院,不大的屋子,收拾得干净利落。 窗台上摆着简单粗陶花盆,里面种着耐寒的小青苗。 这就是往后他们的小家。 谢长晏把装着相片的牛皮信封,小心放进木箱最上层,妥善收好。 “等再过几日,相片晾干定型,我去装个镜框,挂在床头。” 周青瓷走到窗边,推开一点木窗,冬日清风吹进来。 远处传来军营隐约的号声,安静又踏实。 “对了。” 周青瓷忽然想起一事,转头看向他。 “往后要是有空,咱们能不能寄一张相片回屯里,给姥姥和爸妈看看?球球肯定也想瞧瞧。” 谢长晏走到她身后,轻轻环住她的腰,下巴轻抵在她发顶,声音低沉温柔: “当然。” “洗两张,一张留家里,一张寄回去。让家里人放心,看看你穿上婚纱的样子。” 周青瓷靠在他怀里,鼻尖萦绕着他身上淡淡的皂角与阳光混合的气息,满心安稳。 正说着,院门外传来脚步声,有人轻声叩门。 “谢营长,在吗?” 谢长晏松开她,神色瞬间收敛几分,恢复平日沉稳模样,上前开门。 门外站着他手下通讯员,神色带着几分凝重,压低声音汇报。 “营长,刚收到消息,目标最近有异动,打算趁着这几日人员流动大,伺机行动。” 谢长晏眉峰微蹙,眼底掠过一丝冷意。 “我知道了,详细情况进屋说。” 他回头看向周青瓷,眼神带着安抚: “青瓷,你先在里屋稍坐片刻,我处理下公务。” 周青瓷点头,安静退到里屋,心里清楚,短暂的甜蜜温存之下,暗处的阴霾并未彻底消散。 只是这一次,她不再孤身面对。 红绳相系,良人并肩,无论风浪何时来,他们都会一同扛下。 通讯员走进院子,低声继续汇报线索,小院里的气氛悄然凝重起来。 甜蜜的婚纱照定格了此刻的圆满,可潜藏的危机,已经悄悄逼近。 里屋的木门虚掩着,周青瓷坐在木凳上,指尖无意识捻着腕间的红绳。 外面两人压低的谈话声断断续续飘进来,字眼零碎,听不完整,可那股紧绷的气氛,隔着薄薄门板也能清晰感受到。 通讯员的声音压得很低,带着急色: “营长,我们盯了整整一周,目标原本一直蛰伏不动,最近查到他打算借着物资运输的混流,借着进城置办年货的人流掩护,准备连夜出城。” “一旦让他跑掉,之前所有线索,全部断掉。” 第235章 亲人托付,余生予你 秋风掠过燕京家属院的青砖院墙,卷起院角晾晒的干净布匹,轻轻簌簌作响。 持续数年的陈年敌特旧案,在前几日之前彻底尘埃落定。 卷宗层层盖章归档,所有潜藏隐患尽数拔除,参与立功人员的表彰名单公示完毕。 谢长晏压在肩头数年的沉枷,终于彻底卸下。 从今日起,他再无悬案牵绊,再无身份顾虑,心底唯一惦念、唯一期盼,只剩下一场踏踏实实、光明正大的婚事。 屋里阳光温暖,落在桌面上那张刚洗出来的婚纱照上。 照片里的两人并肩而立,他军装笔挺、身姿端正,眉眼是军人独有的刚毅沉稳。 她发髻整齐、眉目清婉,安静温柔,却自带一身从容笃定的气度。 腕间两根红绳遥遥相映,红得纯粹,系着两人命定的缘分。 周青瓷指尖轻轻拂过相纸的边缘,眼底盛着浅浅暖意。 门外传来熟悉的脚步声,沉稳规整,是谢长晏回来了。 院门被人轻轻推开,谢长晏换下了出任务的作训服,穿了一身干净的常服,身姿依旧挺拔,只是眉眼少了几分冷厉,多了几分松弛的温柔。 “在看照片?” 他走近,低头看向桌上的相片,声音放得很轻。 周青瓷抬头望着他,唇角微弯: “嗯,看着总觉得不真实。” 前世泥泞炼狱,步步血泪。 她从未敢想,自己有朝一日,能安稳得站在阳光里,有良人相待,有亲人可依,有堂堂正正、受人祝福的婚事。 谢长晏垂眸看着她清澈透亮的眉眼,心底软得一塌糊涂。 他伸手,轻轻握住她的手腕,指尖摩挲着那根早已被戴得温润的红绳。 “是真的。” “青瓷,所有风雨都过去了。” “往后,只剩下我们安稳的日子。” 他话音刚落,院外便传来了亲切的呼喊声,伴随着行李落地的轻响。 “青瓷!长晏!” 是姥姥舅妈和舅舅,千里迢迢从老家赶来了燕京。 为了她的婚事,为了亲眼看一看,她要托付一生的人,到底值不值得。 周青瓷眼睛一亮,立刻起身迎出去。 小院门口,姥姥穿着干净的新衣,手里紧紧攥着一个缝得整齐的布包,眼底带着一路奔波的疲惫,却满是疼爱笑意。 舅舅和舅妈背着行囊,风尘仆仆,却身姿挺拔,一进门就目光认真地打量着这座家属小院,打量着站在院里的谢长晏。 “姥姥!舅舅!舅妈!” 周青瓷快步上前,挽住姥姥的胳膊,心底暖意滚烫。 这世上,真心盼她好、护她到底的亲人,全都来了。 姥姥紧紧握着她的手,上下仔细打量她一圈,见她面色红润、眉眼舒展、日子安稳,悬了许久的心彻底落定,眼眶微微泛红: “好孩子,瘦没瘦?在这边过得好不好?” “我很好,姥姥。” 周青瓷轻轻点头,声音温软。 “吃得好睡得稳,没人欺负我。” 谢长晏上前一步,态度端正恭敬,对着长辈微微躬身行礼,沉稳又有礼。 “姥姥,舅舅,舅妈,一路辛苦。” 他姿态谦逊,没有半分军官架子,全然是晚辈对长辈的敬重。 舅舅看着他,神色郑重: “长晏,我们这次过来,不为别的,就为青瓷。” “这孩子命苦,从前在家受了太多委屈,吃过太多旁人想不到的苦。我们全家拼尽全力护她,就想她她后半辈子,平安顺遂、有人疼、有人护。” 舅妈跟着开口,语气严肃: “我们知道你是军人,职责在身、任务为重。我们不拦着你的前程,也不求你大富大贵。” “我们只求你一句实在话——往后余生,能不能护她周全,待她真心,不让她再受半点委屈?” 两句问话,沉甸甸落在院里。 这是娘家人最后的底线,也是最郑重的托付。 姥姥望着谢长晏,眼底带着期许,也带着小心翼翼的忐忑。 她的青瓷,再也经不起半分磋磨、半分辜负了。 秋风静静吹过,院里安静无声。 谢长晏站直身体,目光坦荡坚定,看向三位至亲长辈,一字一句,郑重作答。 “姥姥,舅舅,舅妈。” “我谢长晏此生从军,守国、守责、守山河。” “可于我个人而言,往后余生,最优先、最珍重、最拼命要护的人,是周青瓷。” “从前风雨,我未能提前护她。” “从今往后,柴米油盐、岁岁年年、风雨险阻、人间起落。” “我绝不让她受委屈、受寒凉、受辜负。” “我以军人身份立誓,此生唯她一人,一生专一、白首不离。” 字字铿锵,落地有声。 没有花言巧语,只有军人最真诚、最靠谱的承诺。 舅舅眼底的严肃尽数褪去,露出笑意: “好。有你这句话,我和姥姥舅妈,彻底放心。” 姥姥抬手抹了抹眼角的湿意,笑着拉过谢长晏的手,将手里攥着的布包郑重交到他掌心。 “这是我给青瓷攒的一点嫁妆,不多,是老人的一点心意。” “从今往后,我的瓷瓷,就托付给你了。” 谢长晏掌心捧着沉甸甸的布包,心头滚烫,郑重应声: “姥姥,您放心。” “我必不负托付,不负青瓷。” 周青瓷站在一旁,看着眼前真心疼爱她的亲人,看着眼前许诺一生的良人,眼底温热一片。 前世孤苦无依,死后荒山喂狼,无人挂念,无人心疼。 今生亲人满堂,良人在侧,前路坦荡,万事皆甜。 姥姥看着两个孩子,笑得眉眼温柔: “婚事一切都听你们安排,简简单单、热热闹闹就好。我们老家的规矩,不求排场,只求你们往后岁岁平安、相守白头。” “嗯。” 谢长晏轻轻侧身,伸手稳稳揽住周青瓷的肩,将她稳稳护在身侧。 眼底是化不开的温柔与笃定。 “婚期已定,待所有手续走完,三日后,我们大婚。” 风穿小院,暖阳正好。 红绳相系,良人相守,亲人安在。 她的新生,她的圆满,她余生所有的安稳繁华,自此,缓缓开篇。 第236章 他藏在掌心的大婚秘密 清晨的家属院,烟火气醒得格外早。 天刚蒙蒙亮,隔壁婶子们就挎着布袋子串门来了,手里不是扯好的大红喜布,就是叠得整整齐齐的新被褥,脚步轻快,嘴里热热闹闹全是喜气。 “青瓷!醒了没啊?婶子给你们裁喜枕来了!” “我这边搓了好多喜糖,都是最好的奶糖,大婚那天挨个给院里娃娃发!” “长晏这孩子真是踏实,熬了这么多年,总算能风风光光娶媳妇了!” 此起彼伏的喊声落在院里,热闹又暖心。 周青瓷刚梳好长发,听见动静笑着推门出去,一身干净碎花衬衣,眉眼温柔又清亮。 “麻烦各位婶子费心了。” “不麻烦不麻烦!” 领头的张婶一把拉住她的手,眼神越看越欢喜。 “你和长晏这一对,是咱们院里最该圆满的!以前那些糟心事全都翻篇了,往后全是好日子!” 几个婶子围在一块儿,一边帮她整理喜被的针脚,一边唠着大婚的琐碎事宜。 “婚房我们都帮你们拾掇好了,墙面擦得干干净净,喜字回头一早贴上!” “桌椅板凳我们几家凑凑,大婚当天摆酒席够用了!” “不用搞那些虚头巴脑的,热热闹闹、平平安安,就是最好的婚事!” 周青瓷静静听着,嘴角一直挂着浅浅的笑意。 前世她从未体会过这种被众人真心祝福、被烟火暖意包裹的滋味。 原来踏踏实实被人惦记、被人盼着圆满的日子,是这样暖。 正聊着,院门口传来沉稳的脚步声。 谢长晏晨练归来,一身清爽军衬,袖口挽着,露出线条利落的小臂,身上还带着清晨的凉风与阳光气息。 他一进门,目光第一时间就精准落在周青瓷身上,眼底的冷硬瞬间化开,盛满温柔。 “聊什么呢,这么热闹?” “还能聊什么,聊你们的婚事呗!” 张婶笑着打趣他。 “长晏,你可真是捡着宝了,咱们青瓷心性好、人又能干,你这辈子有福咯!” 谢长晏走到周青瓷身边,自然而然站在她身侧,低眸看着她微红的耳尖,嗓音温沉: “是我有幸。” 没有半点夸张,句句真心。 是他有幸,乱世余生,能捡到他的小姑娘,能护她余生安稳。 婶子们被他这句实在话哄得哈哈大笑,纷纷起身摆手: “行了行了,不耽误你们小两口说话,东西给你们放这了,缺啥随时喊我们!” 一群人热热闹闹来,又热热闹闹散去,小院瞬间安静下来,只剩满院淡淡的红布喜气。 院里没人了,谢长晏彻底卸下在外的沉稳端方,侧身伸手,轻轻扣住她的腰,把人温柔拢进怀里。 清晨的阳光落在两人肩头,暖得恰到好处。 周青瓷仰头看他,眉眼弯弯: “今早怎么回来这么早?” “部队的婚前手续全部走完了。” 谢长晏垂眸望着她,指尖轻轻摩挲着她的发鬓。 “所有审批全部通过,档案备案完毕,三天后,合法合规,明媒正娶。” 简简单单一句话,比任何情话都踏实。 从此,再无顾虑,再无牵绊,他可以光明正大、堂堂正正娶她为妻。 周青瓷心头一暖,轻轻靠在他胸口,听着他沉稳有力的心跳: “忽然觉得像做梦。” “不是梦。” 谢长晏低头,额头轻轻抵着她的,语气认真又温柔。 “是真的,青瓷,都是真的。” “以后每一天,都是实打实的好日子。” 他抬手,从口袋里摸出一样东西,紧紧攥在掌心,刻意藏在身后,不让她看见分毫。 动作细微又隐秘,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紧张和期待。 周青瓷眼尖,一眼瞥见他攥得严实的拳头,好奇抬眼: “你藏什么呢?” 谢长晏唇角微勾,故意压低声音,带着几分难得的狡黠: “秘密。” “婚前不能看?” 周青瓷挑眉逗他。 “嗯。” 谢长晏点头,眼神宠溺得不行。 “大婚当晚,再给你。” 他手掌宽厚,把物件捂得严严实实,不管她怎么探头去看,都不露半点缝隙。 周青瓷无奈失笑: “还搞得这么神秘。” “一辈子一次的大婚,该有的仪式感,一点不能少。” 谢长晏低头,在她眉心轻轻落了一个浅吻,动作温柔又珍重。 别人的婚事能凑合,他的不能。 他的小姑娘受过太多苦,亏欠她的所有温柔、所有偏爱、所有专属体面,他都要一点点补回来。 哪怕只是一枚小小的婚戒,他也要亲手打磨,亲手珍藏,亲手在大婚之夜,套进她的指间,锁她一生一世。 周青瓷看着他温柔深邃的眉眼,忍不住轻声问: “你是不是偷偷准备了好多我不知道的东西?” “是。” 谢长晏坦然承认,毫不遮掩,“全是只给你的。” “别人没有,唯独你有。” 他活了二十多年,铁血自律、克己守心,从未给谁费过心思、藏过秘密、准备过惊喜。 唯独遇上她,心甘情愿破了所有原则。 心甘情愿,为她变得温柔、细腻、满心皆是偏爱。 周青瓷心底甜得发软,伸手轻轻环住他的腰: “其实不用这么麻烦的,简简单单就很好。” “不好。” 谢长晏微微收紧手臂,把她抱得更稳,语气格外坚定。 “我娶你,不能简单。” “要最郑重、最体面、最圆满。” “要让所有人都知道,周青瓷是我谢长晏这辈子唯一的妻,唯一的偏爱,唯一的余生。” 阳光穿过枝叶,落在两人相拥的身影上,温柔缱绻,岁月静好。 屋里,姥姥舅妈和舅舅正在细细收拾喜物,看着院里相依的两人,满脸欣慰笑意。 一切都在往最好的方向走。 旧案落幕,风雨散尽,亲人安康,良人相伴,大婚在即。 可谁也没注意,院墙外的树影暗处,一道瘦小阴沉的身影,静静伫立了许久。 女人死死盯着院里满身温柔的谢长晏,盯着眉眼明媚的周青瓷,眼底翻涌着极致的嫉妒、阴狠与不甘。 凭什么? 凭什么周青瓷前世凄惨潦倒,这辈子却能逆天改命,得良人真心、得圆满人生、得人人偏爱? 第237章 人人盼圆满,有人盼倾覆 凭什么周青瓷前世凄惨潦倒,这辈子却能逆天改命,得良人真心、得圆满人生、得人人偏爱? 凭什么她拼死渴求的一切,周青瓷唾手可得? 暗处的人影死死攥紧拳头,指甲深深嵌进掌心,嘴角勾起一抹冰冷诡异的笑。 大婚是吧? 圆满是吧? 她偏不准。 这场人人艳羡的盛世婚典,她注定要——亲手毁掉。 日头渐渐升高,晒得家属院的红布条暖融融发亮。 谢长晏松开怀里的小姑娘,指尖还舍不得从她腰侧挪开,温热的触感迟迟不散。 周青瓷抬眼看他,忍不住笑: “还看?婶子们都要回头打趣我们了。” “看自己媳妇,有什么不能看的。” 谢长晏说得坦荡,眼底的温柔藏都藏不住,低头凑近她耳边,声音压得很低,带着独有的宠溺: “还有三天。再忍三天,你就彻彻底底是我的人了。” 这话直白又滚烫,周青瓷耳尖唰地泛红,轻轻推了他一下: “知道了,你别总挂嘴边。” “忍不住。” 谢长晏顺势扣住她的手腕,掌心牢牢裹着她的手,指腹一遍遍摩挲她细腻的皮肤。 他这辈子遇事从来稳得住,执行任务枪林弹雨都面不改色,唯独等着娶她这几天,心性浮躁得不像话。 满心满眼,全是盼。 盼着大婚,盼着红烛,盼着往后朝夕相守,再也没有别离,再也没有委屈。 两人正低声说着话,屋里姥姥掀帘走出来,手里捧着一对崭新绣好的鸳鸯枕,眉眼笑得慈祥。 “别在院里腻着了,快来帮我看看,这一对枕套绣得周正不周正?” 周青瓷连忙上前接过,指尖抚过平整细腻的针脚,鸳鸯戏水栩栩如生,红丝线鲜亮喜庆。 “姥姥绣得真好,比外头买的还好。” “那可不!” 姥姥笑得合不拢嘴。 “这是我连夜给你们赶出来的,鸳鸯成对,岁岁成双,图个最稳的吉利。咱们青瓷这辈子苦尽甘来,往后必须岁岁圆满。” 舅舅也跟着走出来,手里拿着刚从供销社买回来的喜烟喜烛,放在桌上摆得整整齐齐。 “该备的东西都齐了,喜糖、喜帖、红纸、蜡烛,一点没落下。长晏,你部队那边真不用再额外准备?” 谢长晏点头,语气稳妥笃定: “不用。” “战友那边我已经打过招呼,大婚当天轮休的都会过来热闹热闹,简单热闹一场,不铺张,但绝对体面。” “这就好。” 舅舅放心点头。 “咱们不贪排场大,只求真心安稳。你真心待青瓷,我们一家人就彻底踏实。” 从前他们还悄悄担心,军官身份太高,怕婚后青瓷受委屈、受轻视。 可相处这么久,所有人都看得清清楚楚。 谢长晏的偏爱从不藏着,事事护着、处处迁就、件件上心,是打心底里疼惜他家姑娘。 谢长晏看向舅舅,态度郑重: “舅舅您放心。我这辈子,别的不敢保证,唯独青瓷,我绝不让她受半点委屈。” 一句承诺,落地有声。 周青瓷抬眸望他,心头软得一塌糊涂。 前世颠沛流离、孤苦无依,受尽世人冷眼、亲人背叛。 这辈子,她有亲人撑腰,有良人相守,有安稳烟火。 真好。 几人围着一桌喜物,说说笑笑,院里暖意融融,处处都是大婚将近的喜庆。 可热闹的院墙之外,却是另一番阴寒光景。 家属院后侧的僻静巷口,树荫浓密遮掉大半日光,阴沉沉的。 柳如烟缩在墙角阴影里,浑身绷得僵硬,眼底布满阴翳。 她刚才站在墙外,把院里的欢声笑语听得一清二楚。 听他们谈婚期、谈喜物、谈往后圆满安稳的日子。 听谢长晏字字句句,全是对周青瓷的极致偏爱与珍视。 刺耳。 荒唐。 凭什么?! 她不甘心到指尖发抖,牙齿死死咬着下唇,咬得发疼发酸。 同样是年纪相仿的姑娘,她样样不差,家世体面、长相娇俏、主动示好。 可谢长晏从头到尾,眼里从来没有她半分位置。 偏偏对一个出身普通、无依无靠的周青瓷,掏心掏肺,视若珍宝。 前世周青瓷凄惨早逝,一无所有。 这辈子凭什么逆天改命,抢走本该属于她的风光和幸福? 柳如烟垂在身侧的双手狠狠攥紧,指甲掐进肉里,疼得她微微发抖,眼底却翻涌出越来越疯狂的执念。 圆满? 安稳? 岁岁成双? 做梦! 她得不到的人,谁也别想安稳拥有。 周青瓷想风风光光大婚,想顺顺利利过完一辈子? 不可能! 她隐忍蛰伏这么久,从来不是为了来看别人圆满幸福的。 她就是要等,等大婚最热闹、最体面、所有人都放松警惕的那一天! 人最松懈的时候,就是最容易翻车的时候。 婚礼当天宾客满堂、亲友齐聚,场面最乱、视线最杂。 只要她动手,谁都查不出痕迹! 柳如烟压下眼底的狠戾,缓缓勾起一抹阴冷的笑,低声喃喃自语: “周青瓷,你以为风雨过去了?” “你以为旧案了结,就能安安稳稳嫁给他?” “太天真了。” “你的大婚之日,就是你身败名裂、美梦破碎之日。” 说完,她迅速压下所有戾气,装作寻常路过的样子,低着头,悄无声息转身离开巷口。 身影匆匆,藏尽歹意,消失在街角深处。 院里依旧喜乐融融,无人察觉墙外藏着的滔天恶意。 周青瓷正低头细细整理红烛,指尖轻轻拂过鲜红的烛身,眼底满是对未来的期许。 谢长晏站在她身后,静静看着她温柔恬静的侧脸,伸手轻轻替她拂去发间沾染的碎红絮。 “在想什么?” 周青瓷回头看他,眉眼弯弯: “在想,大婚那天,一定会很好。” 谢长晏俯身,在她发顶轻轻一吻,声音温柔笃定: “一定会。” 只是他不知道。 有人早已在暗处布好死局,憋着一身阴毒算计,等着在大婚当日,一举掀翻他们所有的圆满。 甜蜜喜庆的表象之下,一场看不见的危机,正在悄然逼近。 第238章 喜气满堂,心头微慌 家属院这两天,从头到尾都浸在喜气里。 家家户户的婶子大娘,没事就往谢家门口凑。 手里不是抱着裁好的红布,就是揣着刚纳好的喜鞋垫、喜帕子,热热闹闹挤了一院子,叽叽喳喳全是好话。 “青瓷这姑娘真是好福气,熬了这么久,终于要嫁长晏这么靠谱的孩子了!” “可不是嘛!长晏这孩子心性正、人品硬,对青瓷那更是没得挑,咱们整个大院谁不羡慕?” “三天后大婚,日子挑得顶好,黄道吉日,不冲不煞,往后小两口铁定岁岁安稳!” 姥姥坐在小板凳上,手里捻着红绳,听着旁人夸赞,笑得眉眼都皱在一起,一边忙活一边搭话: “托大家吉言,只求两个孩子往后平平安安,和和美美就够了。” 周青瓷蹲在一旁,帮着姥姥理红绳、理喜线。 指尖缠着鲜艳的红色,暖意顺着指尖往心口钻。 周遭人声热闹,烟火温柔,亲人在侧,良人相伴。 一切都好得挑不出半点毛病。 可不知怎么,她心里总隐隐坠着一丝说不清道不明的慌。 不重,却散不去。 像是暴风雨来临前的片刻宁静,太安稳、太圆满,反而透着一股子不真实。 她微微垂眸,指尖下意识攥紧了手里的红绳。 前世她苦了一辈子、惨了一辈子,从没沾过半点喜事福气。 这辈子骤然顺遂,旧案了结、仇人伏法、亲人安康、爱人相守。 顺利得太过顺畅。 谢长晏一直默默站在她身侧,看着她低头不语、指尖微紧的小动作,一眼就看穿了她的心思。 他微微俯身,压低声音,只有两人听得见: “怎么了?不高兴?” 周青瓷抬头,对上他深邃温和的眸子,轻轻摇了摇头: “没有,就是心里有点乱。” “乱什么?” 谢长晏抬手,大掌轻轻覆在她发顶,温柔安抚。 “马上要结婚了,紧张?” “有一点。” 周青瓷不瞒他,轻声实话实说: “总觉得太顺利了,有点不踏实。” “以前每一次快要安稳的时候,总会出事。” 怕这满院喜气是假象,怕转瞬就是风波,怕到手的圆满,又是一场空。 这话很轻,却藏着她两世的阴影和忐忑。 谢长晏心口微疼,顺势握住她的手腕,将人轻轻带起身,避开院里热闹的人群,退到屋檐下安静处。 屋外人声喧哗,檐下独留两人。 他垂眸看着她眼底藏着的浅浅不安,语气笃定又郑重: “青瓷,不一样了。” “以前没人护你,现在有我。” “所有风雨、所有暗害、所有风波,我都替你挡。” “三天后的婚礼,只会圆满,不会出任何差错。” 他经手的任务、查过的案子无数,警惕性远超常人。 最近大院看似太平,实则他从未放松戒备,暗线、隐患、外人窥探,他一直默默排查。 只是他不想让她沾半分戾气,才从来不说。 周青瓷看着他认真的眼神,心头松动不少,轻轻点头: “我知道,有你在我很安心。” “就是……刚才院里热闹的时候,我总感觉有人在暗处盯着这边。” 不是错觉。 是一种很直观、很阴冷的视线,短暂扫过,带着恶意和嫉妒,转瞬就消失了。 谢长晏眸色瞬间微沉。 面上依旧温柔,掌心却悄悄收紧,不动声色: “看见了?” 周青瓷愣了下: “你也察觉到了?” “嗯。” 谢长晏不瞒她,淡淡开口: “这两天总有人在院外徘徊,刻意避着巡逻卫兵,不进院、不露面,只远远看着。” “我让人查过,没有可疑特务残留,也没有旧案余党。” “多半是院里熟人,心里不平衡。” 他心里大致有数。 大院里谁真心祝福、谁假意逢迎、谁暗藏嫉妒,他看得一清二楚。 尤其是最近婚期将近,风声传遍整个家属院,有人欢喜,自然有人恨得牙痒。 周青瓷心头瞬间了然。 不用多想,大概率就是柳如烟。 之前几次试探、几次假意亲近、几次暗中挑拨,全是她。 她不甘心自己落得普通境遇,不甘心她周青瓷逆风翻盘、风光大婚。 所以躲在暗处盯着,憋着坏,等着找机会捣乱。 周青瓷微微蹙眉: “她还不死心?” “不死心也没用。” 谢长晏语气冷了几分,护得彻底: “大婚前后,院口巡逻加倍,屋里屋外我都安排了人。” “她敢小动作不断,我就敢当场按住,绝不姑息。” 从前他顾着邻里情面、顾着对方小姑娘脸面,一再容忍。 可谁敢碰他的新娘、毁他的婚礼、扰他的圆满,他半分情面都不会留。 姥姥这时忙完手里的活,回头看见两人站在檐下低语,笑着喊了一声: “长晏、青瓷,别在那边站着说话了,快来试试新做的喜鞋!合脚不,大婚当天可不能磨脚!” “来了。” 周青瓷应声,压下心底所有杂念。 不管暗处藏着多少算计,不管有人多么不甘心。 她等这场圆满,等了两辈子。 谁也别想毁掉。 两人转身回屋。 崭新的红布鞋摆在桌上,针脚细密,红布鲜亮,鞋底纳得扎实又软和。 谢长晏弯腰,直接拿起她的那双喜鞋,蹲下身就要给她试鞋。 周青瓷吓了一跳,连忙往后缩: “你干嘛!我自己来就行!” “未婚妻的鞋,我穿,应该的。” 谢长晏不由分说,轻轻握住她的脚踝,小心翼翼将红鞋套进她脚上。 动作温柔细致,一丝不苟。 院里婶子们转头看见,瞬间哄笑一片。 “哎哟!看看咱们长晏!真是疼媳妇疼到骨子里了!” “还没结婚呢,就这么宠,结了婚那还了得!” 周青瓷脸颊发烫,又羞又暖,低头看着蹲在自己身前的男人。 阳光落在他挺拔的肩背上,温柔又可靠。 心底那一丝慌乱,一点点被熨平、填满。 是啊! 她不用怕。 她的军官,从来不会让她输。 可没人注意,大院高高的围墙外。 一道纤细的人影死死贴在墙角,透过缝隙,将屋里这一幕极尽宠溺的画面看得清清楚楚。 第239章 红鞋添喜,暗毒藏锋 柳如烟攥紧拳头,指甲深深掐进掌心,眼底的阴毒几乎藏不住。 试喜鞋、备大婚、人人祝福、恩爱圆满。 真刺眼。 越是圆满,她越是要毁! 你们觉得万无一失? 觉得加倍巡逻、严加戒备就能护住这场婚礼? 等着。 大婚当天,我要让整个家属院、所有宾客、所有人,亲眼看着—— 周青瓷的圆满,碎得干干净净! 围墙外的风是冷的。 刮在脸上像细刀子,可柳如烟半点察觉不到凉。 她整个人像是被堵在一口密不透风的闷气里,心口烧得发疼,眼底只剩密密麻麻的嫉妒和阴狠。 墙缝不大,刚好能让她看清屋里那一红一青两道身影。 谢长晏那样傲骨铮铮、从不低头的男人,在部队里号令千军、冷硬到底,谁见了都要敬三分、怕三分。 可此刻,他就那么乖乖蹲着,姿态放得极低。 认认真真、小心翼翼,替周青瓷试那双崭新的红喜鞋。 指尖轻捏脚踝,动作温柔得不像话,连眉眼间的冷硬棱角,都尽数化成了迁就和宠溺。 院里婶子们的笑闹声隔着砖墙隐隐飘出来,句句都是羡慕,句句都是祝福。 “真是前世修来的福气!” “这辈子稳稳当当,荣华顺遂!” 福气? 顺遂? 柳如烟死死咬着牙,唇角绷得发僵,指腹被指甲掐出深深的血印,疼得她指尖发颤,可这点疼,根本压不住心底翻涌的恨意。 凭什么? 凭什么周青瓷能从泥潭里爬出来,逆风翻盘,扫尽所有坎坷,占尽所有好运? 凭什么她干干净净摘得圆满,得长辈疼惜、得邻里夸赞、得谢长晏独一无二的偏爱守护? 她守了谢长晏这么多年,看着他孤身一人、清冷度日,看着他无牵无挂、不近人情。 她以为自己总有机会,总有等到他回头的那一天。 结果到头来,半路杀出一个周青瓷。 悄无声息,夺走他所有温柔,占满他所有余生,风风光光,嫁得圆满。 连大婚都办得这般热闹体面,人人称颂,万众祝福。 太刺眼了。 刺眼到她恨不得将这满院的红绸喜意,尽数撕碎。 柳如烟缓缓压下眼底翻涌的戾气,微微低头,掩去脸上所有阴毒。 重新抬眼时,又是那副温顺柔软、人畜无害的模样。 她早就看明白了。 谢长晏戒备心太重,这几天院里院外层层设防,巡逻不停,所有人都盯着婚礼,盯着会不会有人捣乱。 明着闹、明着搅局,只会自投罗网,落得一个心眼歹毒、破坏军婚的名声,彻底无法在大院立足。 柳如烟唇角勾起一抹阴冷的笑。 她不傻。 她不会给任何人抓把柄的机会。 你谢长晏布防严密? 你层层看守、万无一失? 你护得周青瓷滴水不漏? 没关系。 明面上我安分守己、懂事退让,人人都夸我大度知礼。 暗处里—— 我自有我的法子,让你们防不胜防。 大婚讲究的就是一个吉利、一个圆满、一个从头顺到尾。 只要喜礼上出一丁点忌讳、一丁点晦气、一丁点说不清道不明的差错。 这婚礼,就算毁了。 新人再好的缘分,也会被大院流言碎得七零八落。 柳如烟深深吸了一口冷风,压下所有躁动,转身悄无声息离开墙角。 脚步很轻,身影很快,融入远处的树荫里,半点痕迹不留。 屋里。 暖意融融,笑语不绝。 周青瓷被谢长晏伺候着试完喜鞋,脚尖轻轻点了点地面,软底布鞋贴合又舒服,不挤脚、不磨脚,刚刚好。 她低头看着那双红彤彤的喜鞋,眉眼温柔,轻声道: “真合适。” 谢长晏站起身,顺手替她拢了拢衣角,目光落在她泛红的脸颊上,眼底满是宠溺: “合脚就好,大婚那天,稳稳当当走完礼路。” 姥姥坐在一旁,笑得合不拢嘴,连连点头: “我纳了大半辈子鞋底,拿捏尺寸最准,肯定差不了!” 旁边张婶一边叠红帕子,一边笑着搭话: “咱们青瓷福气好,长晏心细又疼人,这婚后日子,铁定蜜里调油!” “可不是嘛!长晏这孩子,看着冷,心里最有数,对媳妇那是掏心掏肺的好!” 满室温柔夸赞,喜气腾腾。 周青瓷听着众人的话,心头暖意翻滚。 刚才在檐下那点隐隐的不安,被眼前实实在在的温柔一点点冲淡。 是啊! 她不用怕。 两世颠簸,前世受尽苦楚,是为了攒够这辈子的苦尽甘来。 所有的风雨都过去了,所有的仇人都落幕了,所有的隐患都被谢长晏一一排查干净。 只剩三天。 三天后,她就彻底安稳落地,嫁给自己唯一的良人。 谢长晏看着她眼底渐渐舒展的温柔,悄悄伸手,在旁人看不见的角度,轻轻扣住她的指尖。 低声用只有两人听见的音量安抚: “别胡思乱想。” “不管暗处藏着什么人、什么心思。” “有我在,你的婚礼,绝无半分差错。” 他语气沉稳,底气十足。 这几天他不止是加派人手巡逻。 院里邻里的动态、外来人员的踪迹、谁心态失衡、谁举止反常,他全部了然于心。 柳如烟这几日看似安分,可频繁在院外徘徊、眼神躲闪、故作坦然,早就落在他眼底。 只是对方没有实质性动作,他暂且不动。 给她最后一次安分的机会。 若是大婚在即,她还敢心存歹念、蓄意生事—— 他绝不姑息。 周青瓷轻轻回握他的掌心,轻轻点头: “我信你。” 姥姥看着两人悄悄牵手的小动作,笑得眉眼弯弯,故意打趣: “行了行了,俩孩子别偷偷摸摸的了,都快成亲的人了!” “来,青瓷,试试这新缝的喜袄,大红的,喜庆!” 周青瓷应声上前,接过崭新的红袄。 绸缎面料顺滑鲜亮,针脚细密工整,一针一线都是长辈满满的祝福与期盼。 她抬手穿上,红袄上身,衬得她眉眼温婉,气色明艳,整个人像是浸在喜气里,干净又热烈。 谢长晏静静看着她。 眼底温柔满溢,几乎快要盛不住。 他的小姑娘,终于要光明正大,完完整整,属于他了。 第240章 喜物藏隙,暗流蛰伏 可谁都不知道。 院外暗处离去的柳如烟,早已想好最阴毒、最无声、最让人抓不住把柄的搅局法子。 你护得住人,护得住院,护得住宾客。 可你护不住—— 藏在喜礼细节里的忌讳。 护不住人心流言。 护不住一场悄无声息、毁人圆满的算计。 大婚越是盛大圆满,出错的那一刻,就越是狼狈难堪。 柳如烟走在林荫小道上,缓缓抬眼,望向谢家小院的方向。 眼底最后一丝温柔彻底褪去,只剩彻骨的偏执和阴狠。 周青瓷,谢长晏。 你们越是万众艳羡,我越不甘心。 你们想顺顺利利大婚? 想岁岁安稳、恩爱圆满? 做梦。 三天后的婚礼。 我不闹、不吵、不露面。 但我要让所有人亲眼看见—— 你们这场人人称道的天赐良缘,从大婚这一天起,就带着晦气,带着缺口,永远不得圆满! 天色慢慢沉下来,家属院里各家烟囱升起袅袅炊烟,饭菜香气混着谢家院子残留的红布味道飘在空气里。 婶子大娘们忙完手里的活,陆续提着针线筐告辞,边走还不忘反复叮嘱。 “青瓷,明儿一早我再送点晒干的红枣花生过来,铺新床用,早生贵子!” “红烛记得提前检查一遍,别大婚当天出岔子!” “哎,谢谢婶子,麻烦你们多费心了。” 周青瓷站在院门口,笑着一一送别。 等人都走远,院子一下子安静下来。 只剩下姥姥在收拾散落的针线,球球乖乖蹲在门槛边,尾巴慢悠悠扫着地面。 谢长晏走到她身侧,目光扫过围墙外侧,低声开口: “刚才柳如烟走的时候,我让警卫员远远跟着看了,没回家属院宿舍,往集市那条路去了。” 周青瓷微微挑眉: “去集市?” “嗯。” 谢长晏颔首,眉头轻轻蹙起。 “没有买米面菜肉,专挑那些卖香烛、纸扎、旧饰物的小摊转悠。” 这话一出,周青瓷心里咯噔一下。 她瞬间就懂了。 柳如烟不敢当众撒泼,不敢动手伤人,专挑老辈人最忌讳的东西下手。 红白忌讳,婚嫁讲究。 在这个年代,一场婚礼上若是混进带晦气的物件,不用人闹,闲话就能传遍整个大院。 旁人不会去查是谁放的,只会觉得这场婚事天生带煞,新人往后日子难顺遂。 最阴毒的地方就在这里——没有伤人证据,抓不到现行,事后就算怀疑,也只能是猜测,定不了她的错。 姥姥抱着一叠红喜帕从屋里出来,听见两人对话,脸色也沉了几分: “这姑娘心思怎么这么歪?咱们大喜的日子,她非要搞这些旁门左道的东西。” “姥姥您别担心。” 谢长晏转头安抚老人,语气稳得很。 “所有喜物,我会安排人挨个查验一遍。喜糖、干果、红布、喜烛,一件不落。” “院门口,新房门口,也会加人值守。” 周青瓷思索片刻,轻声开口: “她既然知道你会检查大件喜礼,大概率不会直接把东西送进咱们院子。” “会找别的路子,借别人的手带进来。” 比如托来帮忙的家属捎东西,混在宾客送来的贺礼里,或是趁着人多杂乱,悄悄放在新房角落。 这才是最难防的地方。 谢长晏伸手,指尖轻轻抚过她鬓边碎发: “你想得没错。” “宾客名单我已经核对完了,陌生访客一律不许进小院。” “所有送来的贺礼,进门先过一遍,再搬进屋里。” “只是,怕就怕她藏在不起眼的小东西里,体积小,不容易留意。” 周青瓷垂眸,指尖摩挲着腰间那根红绳——这是当初两人定情的那根。 她脑子里飞快回想老辈婚嫁的忌讳。 碎玉、烧过的残香、丧礼用过的旧布条,还有染过黑水的丝线,随便哪一样混在新房,都能被有心人拿来大做文章。 “明天我把所有喜物亲自清点一次。” 周青瓷抬眼。 “空间里光线好,看得细,细小的异常一眼就能发现。” 谢长晏不希望她为这些阴私事劳神,可也清楚周青瓷心思敏锐,很多细节他一个大男人留意不到。 他沉吟片刻,点头: “好,但是别熬夜。有不对劲的,立刻告诉我。” 姥姥在一旁叹了口气: “好好一场喜事,偏偏要防这些腌臜手段。” “要是她敢来捣乱,咱们大院的老姐妹们也不会饶她。” “先不动她。” 谢长晏声音冷了几分。 “只要她不动手,我不撕破脸。” “一旦她把东西送进来,当场抓住,军属大院自有规矩处置。” 球球好像听懂几人谈话,低低哼了一声,耳朵竖起,朝着墙外的方向望了一眼,摆出戒备的姿态。 夜色渐深。 姥姥回偏房休息,小院只剩周青瓷和谢长晏两个人。 月光从院墙上方洒进来,落在满地零散的红布料头上,红得温柔,却又藏着看不见的危机。 谢长瓷靠在谢长晏肩头,轻声说: “其实我不怕她伤人,就怕婚礼当天,当着所有亲友的面闹出闲话,扫了所有人的兴。” “不会。” 谢长晏手臂环住她的腰,将人稳稳圈在怀里。 “有我守着,不会让任何人毁了我们的礼。” “只是委屈你,大喜之前还要操心这些。” 周青瓷轻轻摇头,仰头看他,眼底带一点浅浅笑意: “不算委屈,两世都熬过来了,这点算计,难不倒我们。” “只要最后能和你拜堂,别的都不重要。” 谢长晏低头,额头抵着她的,声音低沉温柔: “等婚礼结束,一切尘埃落定。” “我带你去山里小住几日,就我们两个人,没有大院闲话,没有旁人算计。” 周青瓷弯起眉眼,正要应声。 院门外忽然传来一声轻轻的敲门声。 两人对视一眼,瞬间收敛温情。 谢长晏侧身挡在周青瓷身前,沉声开口: “谁?” 门外响起柳如烟轻柔温顺的声音,听不出半点恶意: “长晏大哥,青瓷妹妹。听说你们准备大婚,我缝了一对绣帕,一点小心意,特意送过来给你们添喜。” 第1章 重生 1975年,冬。 村口的老槐树底下,照例窝着一群晒太阳的老太太。 棉袄袖口对拢着,脚边搁着针线簸箩,嘴上却一刻不闲。 这里比公社的大喇叭还灵通,但凡村里有个风吹草动,头一个传到这儿,再一个晌午的功夫就能从村东头灌到村西头。 今儿个的热乎话头,是温大勇家那个二闺女。 “嗐,听说了没?青瓷那丫头今早发了疯,把家里锅碗瓢盆砸了个精光,饭桌都掀房梁上去了!” 说话的是周奶奶,手里缝着衣服,针尖往头皮上蹭了蹭。 “什么二闺女,人家后头带来的那个孙美娇才算大闺女呢!” “青瓷?那是老黄牛!” 旁边刘婶子撇撇嘴,压低了声。 “你是没见着,那孙巧云给美娇碗里卧着荷包蛋,青瓷连口稠粥都捞不着。” “这两年,好好一个水灵灵的姑娘,愣是熬成了柴火棍。” “要我说啊,砸得好!” 周奶奶鞋底往膝盖上一拍,嗓门亮起来。 “那温大勇就是个糊涂蛋!” “亲闺女不疼,疼个拖油瓶,呸!” “我活了六十多年,头回见这么当爹的。” “青瓷她娘要是在天有灵,怕是棺材板都摁不住!” 旁边几个老太太纷纷点头。 “谁说不是呢,青瓷那孩子打小就招人疼,嘴甜,手巧,见着谁都笑盈盈的。” “自打她娘走了,那张脸就没再开过花。” “唉,往后日子怕更难熬了,那孙巧云可不是个省油的灯。” “怕她做甚!” 周奶奶瞪眼,“她还能把我这老骨头吃了不成?我偏要说!” 一帮老太太你一言我一语,风向出奇地一致,全向着温青瓷。 这在村里可不多见。 往常哪回嚼舌根,不得分出个两派来,争得脸红脖子粗,赢了的揣着得意回家,输了的琢磨着明天怎么扳回一局。 今儿个倒好,一面倒。 可见温青瓷在村里人缘有多好。 此刻,话题中心的人,正坐在自家东厢房的木板床上。 屋子里冷得像冰窖,窗户纸上破了几个洞,风呜呜地往里灌。 温青瓷低着头,两只手攥着身下的褥子,指节泛白。 砸完家已经半个时辰了,外头温大勇的骂声和孙巧云的哭嚎还没消停,间或夹杂着孙美娇那拿腔拿调的“劝架”。 她一个字都不想听。 因为那些声音,她上辈子听了十八年。 是的,她重生了。 上一世,她死在一个大雪封山的冬天。 三十多岁,一米六八的个子,瘦得不到六十斤,浑身上下十几处骨折,没一块好皮肉——活活被打死的。 死后,连口棺材都没捞着,一张破席子一卷,扔到了后山。 她的魂魄在尸身旁飘了三天,看着野狗徘徊,看着狼群撕咬,最后只剩下一副森森的白骨散在枯草里。 而她的“好父亲”温大勇,在得知她死后,上门去找那户人家“讨说法”——实则是讨钱。 对方塞了几百块,他立马闭了嘴,回来还跟孙巧云念叨: “亏了,该多要点的。” 她那三天里,把这一幕看了无数遍。 每一次,恨意都像烧红的烙铁,往灵魂上烫出一个窟窿。 她发誓,若有来生,定要这些人血债血偿。 然后,祈祷声传来,她睁开了眼。 ——回到了今天早上。 这顿饭,她记得太清楚了。 前世最后一顿早餐,玉米糊糊红薯粥,半盘子炒白菜,寡淡得像涮锅水。 饭桌上,温大勇吸溜着粥,眼都没抬,说了那句话: “青瓷,爹给你说了门亲事,赵铁柱,镇上的杀猪匠,条件好,跟了人家不愁吃穿。” 她当时愣住了,碗差点没端稳。 赵铁柱,四十岁,死过两个老婆。 镇上有名的酒鬼,喝醉了就打人,前头一个媳妇,是被打跑的,一个是吊死的。 她才十八,高中毕业,心里有人。 她不肯。 哭,求,跪下了。 温大勇把碗一撂:“彩礼都收了,八百块!你不去?钱你赔?” 孙巧云在旁边假惺惺抹眼泪:“青瓷啊,你爹也不容易,家里还有美娇要嫁,你弟弟要上学……你就当帮衬帮衬家里……” 那时候她信了。 以为忍一忍,家里能好过些。 结果当天晚上,那碗粥里被下了药。 她醒来时,手脚已经被铁链拴在了赵铁柱家的地窖里。 那之后的十八年,她没吃过一顿饱饭,没穿过一件完整的衣裳,没睡过一个安稳觉。 一直到死。 温青瓷抬起头,擦了把脸。 冷的。 没有泪。 泪早就流干了。 她从床上站起来,走到墙角的破木柜前,翻出一把剪刀,揣进怀里。 今晚,温大勇和孙巧云还会给她下药,还会把她往赵铁柱家送。 上一世她毫无防备。 这一世—— 她推开房门,阳光刺得她眯了眯眼。 院子里,温大勇正拿着扫帚收拾她砸碎的碗片,见她出来,抬头骂了句:“你个孽障!还敢出来!” 温青瓷看了他一眼,那眼神让温大勇后背一凉。 “温大勇。” 她开口,声音平静得像冬天的井水。 “今晚那碗粥,你自己喝。” 说完,她头也不回地走出了院门。 身后传来孙巧云尖利的叫骂:“她什么意思?!反了她了!” 温青瓷没回头。 她往村口走去。 老槐树下,周奶奶远远看见她,赶紧站起来招手:“青瓷!丫头!过来奶奶这儿!” 她顿了顿,走了过去。 周奶奶拉着她的手,心疼地摸着她腕子上的骨头:“这作的什么孽啊……丫头,往后有啥难处,跟奶奶说,奶奶给你撑腰!” 温青瓷鼻子一酸,轻轻“嗯”了一声。 然后她抬起头,往镇上的方向看了一眼。 那里住着她姥姥和舅舅。 上辈子她被锁在地窖里十八年,姥姥和舅舅找了她十几年,最后舅舅死在了找她的路上,姥姥哭瞎了眼。 这辈子,她得先去见他们。 还有——她低头看了看自己的手掌。 重生后,总觉得体内多了点什么。 一股温热的力量在经脉里游走,像是沉睡了很久的什么东西,正在缓缓苏醒。 不急。 她攥紧了拳头。 这一世,路还长。 该还的,一个一个来。 第2章 吃饱了才有力气算账 ——而此刻,村口土路上,一个穿着军大衣的高大身影骑着二八大杠经过。 自行车后座上绑着行李,像是刚从部队回来探亲的。 那人路过老槐树时,目光不经意扫过温青瓷。 顿了那么一瞬。 然后蹬着车继续往前走了。 温青瓷没注意到他。 但周奶奶看见了,拿胳膊肘捅了捅她:“哎,那不是谢家大小子长晏吗?” “在部队当营长了,有出息!长得也俊!” 温青瓷抬起头,只看到个挺拔的背影消失在土路拐角。 她收回目光。 谢长晏……这个名字,上辈子她听过。 听说后来升了团长,娶了个城里姑娘,过得很好。 跟她,没什么关系。 这辈子呢? 她不知道。 但她知道,从今天起,她的命,要攥在自己手里。 饭桌上的气氛不太对。 温大勇端着碗,吸溜了一口玉米糊糊,眼角余光扫了温青瓷一眼。 这丫头今天有点怪。 往常吃饭跟做贼似的,筷子只往自己面前那半盘子白菜上碰,粥也只盛大半碗,喝得小心翼翼,生怕多占了谁的口粮。 可今天—— 她已经吃完一碗了,又去盛了第二碗。 现在第二碗见了底,她又端起了碗,准备去盛第三碗。 温大勇的眉头拧了起来。 他当然知道这闺女胃口大,从小就比旁的孩子能吃。 以前她娘在的时候,从不苛待她,半大小子吃穷老子,长身体呢,多吃两口怎么了? 可她娘走了之后,家里多了三张嘴。 孙巧云带着孙美娇和孙耀祖进了门,粮食就不够分了。 这两年,温青瓷自觉地少吃,他看在眼里,也乐得装糊涂。 毕竟是闺女,早晚要嫁出去的。 省下来的粮食,留给儿子孙耀祖长身体,划算。 可现在,这丫头是吃疯了吗? 一锅粥见了底,盘子里的白菜只剩点汤水。 孙美娇撅着嘴拿筷子戳碗底,孙耀祖更直接,把碗往桌上一墩:“妈,我没吃饱!” 孙巧云没说话,眼皮子一掀,朝温大勇递了个眼神。 那意思很明白:你闺女,你管不管? 温大勇脸上挂不住了。 他清了清嗓子,手里的筷子往桌上一拍:“青瓷,你差不多得了。” “桌上这么多人没吃完呢,你一个丫头片子,吃那么多像什么话?” 孙美娇在对面嗤地笑了一声,拿胳膊肘撞了撞孙耀祖,姐弟俩交换了一个幸灾乐祸的眼神。 温青瓷端着碗的手顿了一下。 她没抬头。 手指捏着碗沿,指节泛白。 像什么话? 她一个丫头片子,吃那么多像什么话? 这话她上辈子听过无数遍。 第一遍听的时候,她委屈,躲进灶房偷偷抹眼泪。 后来听多了,就麻木了。 再后来,她被锁在赵铁柱家的地窖里,饿得啃墙皮的时候,她还会想起这句话—— 要是当初多吃两口,肚子里的油水多点,是不是就能多撑几天? “我问你话呢!聋了?” 温大勇见她不吭声,音量拔高了三分。 温青瓷终于抬起头。 她看了她爹一眼。 那眼神让温大勇心里打了个突。 冷,像腊月里井台上的冰碴子,扎人。 “早饭是我做的。” 她开口了,声音不大,但每个字都稳稳当当落下来。 “米是我淘的,火是我生的,菜是我切的。” “我吃几碗,我说了算。” “谁没吃饱,自己动手做去。” 饭桌上安静了一瞬。 孙巧云愣住了,手里筷子悬在半空。 她嫁进来两年,头一回听温青瓷用这种口气说话。 孙美娇嘴里的粥差点喷出来。 孙耀祖更直接,张着嘴,一脸你疯了吧的表情。 温大勇的脸先是发白,然后一点点涨红,最后红得发紫。 “你、你说什么?” 他猛地站起来,凳子腿在地上刮出刺耳的响声。 “你再说一遍?!” 温青瓷没理他。 她低头把最后一口粥喝了,碗放在灶台上,不紧不慢。 温大勇被她这副浑不在意的模样彻底激怒了。 他四下扫了一圈,顺手抄起脚上趿拉着的千层底布鞋,鞋底子朝外,举过头顶。 “我今天不打死你,我就不姓温!” 鞋底带风,劈头盖脸砸下来。 这一下要是挨实了,脸上起码肿三天。 上辈子温青瓷挨过,就在今天,就在这个饭桌上。 那时候她缩着脖子硬扛了,心想忍一忍就过去了。 忍一忍,忍了十八年,忍到死。 “啪——” 一声闷响。 但没落在脸上。 温青瓷抬起左手,稳稳当当攥住了温大勇挥下来的手腕。 五根手指像铁钳子一样扣在脉门上,纹丝不动。 温大勇用力挣了一下,没挣开。 他又挣了一下,脸涨得更红了。 纹丝不动。 “你……” 他低头看着自己动弹不得的右手,又抬头看着温青瓷,眼睛里全是不可思议。 这个闺女他养了十八年,他知道她力气比一般姑娘大点,可什么时候大成这样了? “松手!” 他喝道,嗓子都劈了。 “我让你松手!” 温青瓷冷冷地看着他。 这张脸,她看了两辈子。 上一世最后那几年,她偶尔从地窖的缝隙里看到过这张脸——他来要钱的,不是来看她的。 她的死活不如几张票子重要。 现在这张脸在她面前胀成猪肝色,眼睛瞪得跟牛蛋似的,又急又恼又怕。 不过如此。 她手腕一翻,往旁边一甩。 温大勇只觉得一股猛力从胳膊上传来,脚下连退四五步,后背一声撞在灶台角上,疼得他龇牙咧嘴,差点一口气没上来。 “你、你敢打我?!” 他扶着灶台喘粗气,手指头哆嗦着指向温青瓷。 “我是你爹!你亲爹!你敢对你爹动手?!” 温青瓷拍了拍手上不存在的灰,转过身来,居高临下地看着他。 “打你?” 她嗤了一声,“我还没开始呢。” 孙巧云终于回过神来了。 她一嗓子扑过来,扶住温大勇,回头冲着温青瓷尖声叫唤:“反了天了!” “青瓷你疯了?!他是你爹!你把你爹打成这样?你有没有良心!” “良心?” 温青瓷的视线移到孙巧云脸上。 “你有吗?有的话掏出来我看看。” 孙巧云被她一句话噎得脸通红,张了张嘴,愣是没接上话。 孙美娇和孙耀祖缩在桌角,姐弟俩抱成一团,大气不敢出。 第3章 好的亲事 温大勇气得满屋子找家伙。 他先是去够那根烧火棍,手伸到一半又缩了回来。 方才被温青瓷攥住手腕那一下,那股力气现在还在他骨缝里隐隐发酸,他心里犯怵,烧火棍太长,抡起来容易被夺。 他一扭头,灶台上躺着一根擀面杖。 平时温青瓷擀面条用的,枣木的,年头久了,磨得油光水滑,看着就结实。 他正要伸手去拿—— 温青瓷已经先他一步,把擀面杖捞到了手里。 她掂了掂,还挺趁手。 “你、你!” 温大勇猛地刹住脚,伸出去的手僵在半空,又触电似的缩了回来。 他远远地拿手指头点着她,声音都变调了。 “你要干什么?!你把擀面杖给我放下!你还要打你爹不成?!” 孙巧云也被她这动作吓住了,本来还想扑上来拉架的,这会儿硬生生钉在板凳上没敢动。 孙美娇更干脆,“嗷”一声缩到墙角去了。 温青瓷慢慢转着手里的擀面杖,目光从温大勇脸上滑过去,又落在孙巧云那张假惺惺的脸上。 “干什么?” 她轻轻嗤了一声。 “温大勇,你是不是以为我什么都不知道?” 温大勇心里“咯噔”一下。 “你、你这话什么意思?你知道什么了?” 他舌头有点打结。 “我们还能害你不成?你是我亲闺女!我能害你?” “今早你们两个在里屋说的话,要不要我给你们复述一遍?” 温大勇的脸色“唰”一下变了。 他下意识扭过头看了孙巧云一眼,后者也是脸上一白,嘴唇哆嗦了一下,一个字都说不出来。 他们是说了。 今早天刚亮,孙巧云把温大勇拽到里屋,把赵铁柱家托人来提亲的事儿给说了。 八百块,现钱,今天就来领人。 温大勇当时犹豫了不到三秒就点了头——三秒,可能都没有。 他们以为温青瓷在灶房做饭听不见。 可她耳朵尖。 上辈子她就听见了。 这辈子又听见了。 只不过上辈子她听见了没敢吭声,这辈子—— “咳咳……” 温大勇清了清嗓子,硬撑着挤出一个笑来,那笑比哭还难看。 “砚……青瓷啊,你芸姨也是为你好。你都十八了,该嫁人了。” “人家条件好,镇上有房,有手艺,给的彩礼也高——八百块!” “咱村头一份!你去打听打听,谁家闺女有这个福气?” “就是就是。” 孙巧云见温大勇开口了,也赶紧凑上来帮腔。 “青瓷啊,你别想岔了。你爹可是你亲爹,他能不为你着想?” “那赵铁柱家是真有钱,你嫁过去就是吃香的喝辣的……” 她说着,还想伸手来拉温青瓷的胳膊。 手还没碰到,温青瓷反手就是一个耳刮子扇了过去。 “啪——!” 脆响,特别脆。 像过年放了个小鞭炮。 孙巧云整个人被扇得往旁边踉跄了两步,半边脸肉眼可见地肿了起来,嘴角渗出血丝。 她捂着脸,愣了好半天才发出一声杀猪般的尖叫。 “啊啊啊——!你、你敢打我?!” “娘!” 孙美娇从墙角扑过来扶住她,回头瞪着温青瓷,眼睛里全是恨。 “温青瓷你疯了吧?!你凭什么打人?!” 孙耀祖就没那么好说话了。 十四岁的半大小子正是天不怕地不怕的年纪,一看亲妈挨打,眼睛“腾”一下就红了,攥着拳头就往前冲。 “温青瓷我跟你拼了!” 他扑过来的时候虎虎生风,到底是年轻男孩,力气不小。 可他还没冲到跟前,就被孙美娇一把拽住了。 “你傻啊!她手里有擀面杖!” 孙美娇死死拖住她弟弟,压着声音吼。 “让她跟爹闹去!你上去挨打啊?” 孙耀祖挣了两下没挣开,红着眼死死盯着温青瓷,像是要把她生吞了。 温青瓷对上他的目光,没什么表情。 恨吧,尽管恨。 上辈子孙耀祖跟着赵铁柱去地窖送饭,往她碗里吐唾沫、踩她手指头的时候,她也是这样恨的。 “反了!反了天了!” 温大勇被这一耳光彻底点燃了,脸涨成了紫红色,声音都劈了。 “你敢打你芸姨?!她是你长辈!温青瓷你今天是不是活腻了——” “把我卖了换八百块,我还得谢你们?” 温青瓷的声音不大。 但整个屋子都安静了一瞬。 她把擀面杖往灶台边上一拄,抬起头。 那双眼睛里没什么泪,红是红的,干涩的红,像烧过一场大火之后剩下的余烬。 “温大勇,你说你是我亲爹。那你告诉我——” “我两年没吃过一顿饱饭,你看见了吗?” “我天天天不亮起来烧火做饭喂猪洗衣裳,王凤娇和王飞鹏躺到日上三竿,你看见了吗?” “我身上的棉袄是旧的,里头的棉花都结成疙瘩了,王凤娇一年做两身新衣裳,你看见了吗?” “我住灶房旁边那个堆柴火的小隔间,冬天漏风夏天漏雨,王飞鹏一个人住东屋那么大一间,你看见了吗?” 她的声音一开始是稳的,说到后来开始发抖。 不是哭腔,是那种压抑到极致之后,从嗓子眼里挤出来的沙哑。 “你看见了。” “你全看见了。” “你就是装作看不见。” 温大勇的嘴唇哆嗦着,脸上又红又白,像是想反驳又张不开嘴。 “好亲事?” 温青瓷扯了一下嘴角,那笑没到眼睛里。 “好亲事你怎么不让王凤娇去?她比我大一岁,你怎么不让她嫁?” 孙美娇一听这话,脸都吓白了,往孙巧云身后缩了缩。 “赵铁柱,四十岁,死过两个老婆。” 温青瓷把这三个字一个一个往外吐。 “八百块钱,买一条命。温大勇,你闺女在你眼里就值五百块?” “你……” 温大勇张了张嘴,“人家那是意外……前头两个都是意外……” “意外?” 温青瓷笑了一声。 “那第二个是怎么死的?吊死的。吊死在她家房梁上。这也叫意外?” 温大勇不说话了。 孙巧云捂着脸,缩在孙美娇和孙耀祖中间,连哭都不敢大声哭了。 第4章 砸个痛快 屋子里安静了片刻。 温青瓷吸了一口气。 足够了。 上辈子这些话她憋了十八年,憋到死都没说出来。 这辈子说出来,胸口那口浊气总算散了些,虽然还没散尽,但至少开了一条缝。 “今天这顿饭,”她重新攥紧手里的擀面杖,目光扫过桌上剩下的半锅粥,那半盘子白菜,那几个碗。 “是我做的。你们都不配吃。” 说完,她左手扣住饭桌边沿。 一掀—— “哗啦!” 饭桌带着碗盘筷碟飞上了半空,在半空中打了个转,哗啦啦砸在地上。 粥泼了一地,白菜汤溅得到处都是,粗瓷碗碎了七八个,筷子七零八落地散在灶灰里。 孙巧云尖叫一声往后跳。 孙美娇跟着叫。 孙耀祖倒是没叫,咬着牙,两只拳头攥得死紧。 温大勇往后踉跄了两步,脚底下踩到一滩粥,滑了一跤,屁股墩坐在了地上。 温青瓷没看他们。 她的目光落在墙角的碗橱上——那里面还整整齐齐码着十几个碗盘,她平时洗得干干净净摆进去的。 上辈子她从早到晚刷碗擦桌子,手泡在冷水里冻得通红,连个“辛苦”都没换来。 现在她不想洗了。 她提着擀面杖走过去。 “温青瓷你干什么?!那是碗!好好的碗!” 温大勇从地上爬起来,声音又急又心疼。 “哗啦——!” 第一下,碗橱上的瓷碗碎了一排。 “你!你这个败家子!” “啪啦——!” 第二下,盘子裂了两只。 温青瓷挥着擀面杖,一下接一下往碗橱里抡。 碎瓷片四处飞溅,在晨光里亮晶晶的,像撒了一地的碎冰。 她越砸越顺,越砸越痛快。 那股从尾椎骨一路窜到天灵盖的舒爽劲儿,让她几乎想笑。 原来砸东西这么解气。 原来让敌人不爽,才是真的让自己爽。 她甚至哼起了歌。 声音不大,断断续续的,调子也不准—— “开心的锣鼓……敲出年年的欢庆……” “哗啦——!” “好看的舞蹈……送来天天的欢腾……” “啪啦——!” 孙巧云缩在墙角,捂着脸,哭都不敢出声。 孙美娇抱着她弟弟,两个人大气不敢出。 温大勇站在一地碎瓷片中间,脸上一阵青一阵白,嘴唇抖了半天,愣是屁都没放出一个。 温青瓷终于停下来了。 她喘了几口粗气,把擀面杖往地上一丢,拍了拍手上的灰。 碗橱里能砸的全砸了,连个囫囵的碟子都没剩下。 一地狼藉。 粥糊、菜汤、碎瓷、断了的桌腿、散落的筷子。 像打完了一场仗。 她低头看着这一切,胸口那口堵了快二十年的浊气,终于又散了一大截。 “爽了。” 她拍了拍手,转过身。 温大勇还站在原地,脸色铁青,嘴唇哆嗦着,憋了半天憋出一句:“你……你砸完了?” “嗯,砸完了。” 温青瓷说: “该算正事了。” “……正事?” “户口本拿出来。” 她伸出手,“从今天起,你过你的,我过我的。我跟你温家——” 她笑了笑,弯腰从地上捡起一片干净的碎瓷,在指尖转了一下。 “没什么关系了。” 温大勇缓过劲来了,羞恼交加。 他在这个家里说一不二,什么时候被一个丫头片子逼到这份上过? 还是个他向来拿捏得死死的丫头片子! 他四处踅摸,目光落在墙角的烧火棍上。 “你给我等着!” 他踉跄着往墙角扑。 “我今天非得让你知道知道,什么叫规矩!” 温青瓷抱着胳膊靠在灶台边上,看着他撅着屁股去够那根烧火棍,动作笨拙得像只翻了壳的老鳖。 “找,你慢慢找。” 她语气淡淡的,甚至带着点漫不经心的笑意。 “找着了,你今天还能不能站起来,可就不一定了。” 温大勇的手停在半空。 他僵住了。 这声音从背后飘过来,不轻不重,却像一盆冰水兜头浇下来,把他满肚子的火气浇了个透心凉。 他慢慢回过头。 温青瓷站在灶台边,瘦瘦小小的一截影子,背光站着,脸上的表情看不太清。 可那双眼睛亮得瘆人。 那不像一个十八岁姑娘该有的眼神。 像是什么东西死了又活过来之后,什么都不怕了,什么都不在乎了,什么都豁得出去的眼神。 温大勇的烧火棍,终究没敢拿起来。 他杵在原地,烧火棍离他的手只差一拃远,可他手指头蜷了蜷,愣是没敢再往前伸。 温青瓷看着他这副怂样,心里那口堵了两辈子的浊气,总算散了一点。 上一世她怕他,敬他,忍他,最后换来一条贱命。 这一世她不怕了。 她才发现,她怕了半辈子的这个人,原来这么……可笑。 “温大勇,” 她直呼其名,一个字一个字往外吐。 “我有话跟你说。你先站稳了。” 温大勇下意识挺了挺腰。 “户口本,拿出来。” “……什么?” “户口本。” 温青瓷重复了一遍,语气平静得像在说今天天气不错。 “分户。” “从今天起,你过你的,我过我的。我跟你们温家——” 她顿了顿,嘴角牵了一下。 “没什么关系了。” --- “分户?” 温大勇像是被人往嘴里塞了个生鸡蛋,噎得眼珠子都凸出来了。 “你再说一遍?分什么户?你一个丫头片子,分户?你分到哪儿去?谁家敢收你?” 他越说越来劲,嗓门重新拔高了。 刚才被甩出去那一下的狼狈,这会儿被一股当爹的威严给盖了过去,烧火棍不敢拿,嘴上可不能输。 “我是你爹!这户口本上写的是我的名字!你说分就分?你当是分一棵白菜呢?” 温青瓷没动,靠在灶台边上,两只手揣在袖子里,看着他表演。 孙巧云这会儿缓过劲来了,眼珠子一转,赶紧在旁边帮腔:“就是,青瓷你可别犯糊涂。” “你一个没出嫁的姑娘,分出去独立一户,村里人怎么看?唾沫星子都能淹死你!” “再说了——” 她拉着长腔,“分户要房子,要地基,你有吗?还不是得回来找你爹?” “你爹就是嘴硬心软,到时候还得管你,何苦闹这一出呢?” 话里话外,全是在给温大勇递台阶。 第5章 户口本,拿来 上一世她怕他,敬他,忍他,最后换来一条贱命。 这一世她不怕了。 她才发现,她怕了半辈子的这个人,原来这么……可笑。 “温大勇,” 她直呼其名,一个字一个字往外吐。 “我有话跟你说。你先站稳了。” 温大勇下意识挺了挺腰。 “户口本,拿出来。” “……什么?” “户口本。” 温青瓷重复了一遍,语气平静得像在说今天天气不错。 “分户。” “从今天起,你过你的,我过我的。我跟你们温家——” 她顿了顿,嘴角牵了一下。 “没什么关系了。” --- “分户?” 温大勇像是被人往嘴里塞了个生鸡蛋,噎得眼珠子都凸出来了。 “你再说一遍?分什么户?你一个丫头片子,分户?你分到哪儿去?谁家敢收你?” 他越说越来劲,嗓门重新拔高了。 刚才被甩出去那一下的狼狈,这会儿被一股当爹的威严给盖了过去,烧火棍不敢拿,嘴上可不能输。 “我是你爹!这户口本上写的是我的名字!你说分就分?你当是分一棵白菜呢?” 温青瓷没动,靠在灶台边上,两只手揣在袖子里,看着他表演。 孙巧云这会儿缓过劲来了,眼珠子一转,赶紧在旁边帮腔:“就是,青瓷你可别犯糊涂。” “你一个没出嫁的姑娘,分出去独立一户,村里人怎么看?唾沫星子都能淹死你!” “再说了——” 她拉着长腔,“分户要房子,要地基,你有吗?还不是得回来找你爹?” “你爹就是嘴硬心软,到时候还得管你,何苦闹这一出呢?” 话里话外,全是在给温大勇递台阶。 温青瓷看透了这套把戏。 上辈子她就是被这套“你爹嘴硬心软”“一家人哪有什么隔夜仇”给哄住了一次又一次。 然后呢?然后那碗下了药的粥端到了她面前。 “房子?” 她终于开口了,目光从孙巧云脸上慢慢滑过去,最后落在温大勇身上。 “温大勇,我妈留下的那三间瓦房,地契上写的是谁的名?你心里没数?” 温大勇脸色一变。 那三间瓦房,是温青瓷她娘周桂芬的嫁妆。 当年周桂芬嫁过来的时候,娘家陪送的。 地契上写的是周桂芬的名字,她死了之后,按理说该归温青瓷——独女继承,天经地义。 可温大勇一直攥在手里没动。 他没去办过户,也没提这事,就这么含含糊糊地占着。 孙巧云嫁进来之后,更没人提了。 “你、你胡说什么!那是你妈的房子,现在就是我当家!我是你爹!你妈的遗产不归我归谁?” “归我。” 温青瓷声音不大,但每个字都像钉子往木板上钉。 “我妈就我一个闺女。她的东西,轮不着姓孙的来住。” “温大勇,我今天不跟你扯别的。户口本,拿来。过了今天——” 她顿了一下,目光凉飕飕的。 “我去镇上民政所。” “顺道,再去问问派出所的同志,当年我妈那份抚恤金——到底是被谁领走的,又花到哪儿去了。” 这话一落地,温大勇的脸“唰”一下白了。 孙巧云的脸色也不对了,嘴唇动了动,下意识往后退了半步。 那笔抚恤金。 周桂芬死的时候,厂里给了一笔抚恤金,数目不小。 温大勇拿到钱的时候拍着胸脯说,这钱存着给温青瓷将来当嫁妆。 结果呢? 钱到手的第二天,孙巧云就带着两个孩子搬进了周桂芬的房子。 那笔钱,换了新家具,给孙美娇扯了两身新衣裳,给孙耀祖交了学费,剩下的塞进了温大勇和孙巧云的私房。 温青瓷连一毛钱都没见着。 上一世她不知道这事,等她后来知道了,已经被锁在地窖里了。 知道了又能怎样? 爬不出去,喊不出声,只能把恨咽进肚子里。 现在不一样了。 “你、你敢!” 温大勇声音发颤,“我是你亲爹!你去告你亲爹?你还要不要脸了?” “脸?” 温青瓷轻轻笑了一声。 “温大勇,你收了赵铁柱八百块钱彩礼的时候,要脸了吗?” “你闺女十八岁,嫁给一个四十岁死过两个老婆的杀猪匠,你拍着良心说——你要脸了吗?” 饭桌旁,孙美娇和孙耀祖缩在角落,大气不敢出。 孙巧云的脸色煞白。 这事她心里最清楚,八百块,是她和温大勇一块儿数的,一块儿藏的。 那钱现在就在她枕头底下的铁盒子里。 “你、你咋知道的?” 温大勇脱口而出,说完就后悔了。 等于亲口承认了。 温青瓷看着他这副样子,心里那股恨意翻涌上来,又硬生生被她按回去了。 现在不是爆发的时候。 先拿到她该拿的东西,回头有的是账慢慢算。 “我知道的事多着呢!” “温大勇,我再说最后一遍——户口本,拿来。” “你主动拿出来,咱俩好聚好散。你非让我去派出所借——” 她歪了歪头。 “到时候查出来点别的事,可别怪我没提醒你。” 温大勇的嘴唇哆嗦了半天。 他想发火,想骂人,想跟刚才一样抄起东西来打。 可他的手刚才被她握住的地方还在隐隐发麻,那个力道他这辈子都没遇上过,心里直发怵。 而且她说到了派出所。 说到抚恤金。 这娘们儿……不,这丫头,怎么一夜之间什么都知道了? 他扭头看孙巧云。 孙巧云冲他挤眼睛,那意思是:别给,吓唬你的,她一个姑娘家哪有那个胆子。 可温青瓷站在那儿,不吵不闹,两只手揣在袖子里,安安静静地看着他。 那眼神让他想起她妈。 想起周桂芬咽气那天,也是这么看他的。 不哭不闹,就那么看着,看得他后背发凉。 她死之前跟他说了一句:“好好待青瓷。” 他点了头。 后来呢? 后来他把孙巧云领进了门,把温青瓷的饭量减了一半,把她的屋子腾给了孙美娇,把她撵到灶房旁边那个堆柴火的小隔间去住。 她娘留下的那三间瓦房,她住的那间最小的,冬天漏风,夏天漏雨。 第6章 去镇上办分户 他不去想。 想多了心烦。 可现在,那双眼睛又出现在他面前了。 一样的凉,一样的安静,一样的……看穿了他。 温大勇的手开始抖了。 他转身,往堂屋东墙那个五斗柜走去。 步子很慢,像是脚上拴了铅块。 柜门打开,里头压着一摞旧衣服,衣服底下是个铁皮盒子。 他掀开盖子,户口本就在最上面。 他拿起来,攥在手里,转过身。 “给你?” 他盯着温青瓷, “你拿什么分户?你连个住的地方都没有!你分出去住哪儿?住大街上?到时候你还不是得灰溜溜回来!” “那是我的事。” 温青瓷伸出手, “拿来。” 温大勇攥着户口本,指头抠得发白。 他看了一眼孙巧云,孙巧云急得直跺脚,嘴型在说“别给”。 可温青瓷往前迈了一步。 就一步。 温大勇的手指头松了。 户口本从他手里滑出来,被温青瓷两根手指轻轻夹住,抽走了。 她翻开看了看,户主温大勇,第二页温青瓷,第三页孙巧云,第四页孙美娇,第五页孙耀祖。 名字排得整整齐齐,好像真是一家人似的。 “今天,”她把户口本合上,揣进怀里。 “我去镇上办分户。那三间瓦房——我给你三天,搬出去。” “该带走的带走,不该带走的——” 她扫了一眼孙巧云和她那两个孩子。 “一样都别动。” “三天?!” 孙巧云终于忍不住了,尖着嗓子叫起来。 “三天你让我们搬哪儿去?!青瓷你这丫头心怎么这么毒!我们一家五口人,你让我们睡大街?!” “一家五口?” 温青瓷偏过头看她,嘴角弯了一下,那笑没到眼睛里去。 “孙巧云,你姓孙,你带来的那两个也姓孙。” “这户口本上写的是温家,跟你们孙家有什么关系?” 孙巧云被她一句话堵得脸色一阵青一阵白,嘴张了又合,合了又张,愣是一个字都蹦不出来。 孙美娇“哇”一声哭了。 孙耀祖倒是没哭,他攥着拳头盯着温青瓷,眼睛里全是恨。 十四岁的半大男孩,看她的眼神像看仇人。 温青瓷对上他的目光,不闪不避。 恨?尽管恨。 上辈子她被关在地窖里,孙耀祖偶尔跟着赵铁柱来送饭,往她碗里吐过唾沫,踩过她手指头,笑嘻嘻地叫她“疯婆子”。 那时候她恨得咬碎了牙。 现在轮到他了。 “还有——” 温青瓷走到门口,回头看了一眼温大勇。 “赵铁柱那八百块钱,你爱退不退,跟我没关系。” “但是温大勇,你记住了——” 她站在门槛上,清晨的天光从她背后透进来,把她瘦瘦的身影勾了一圈亮边。 “从今天起,你的闺女死了。” “你以后要是再来找我,管我叫爹要钱要粮——” 她冲他笑了一下,那笑容干干净净的,像个十八岁姑娘该有的样子。 “我见你一次,打你一次。” 说完,她转身迈出了门槛。 院子里冷风迎面扑来,她深吸了一口气。 怀里的户口本硬邦邦地硌着胸口,隔着棉袄都能感觉到那个分量。 她攥紧了它。 这是第一步。 后面的路还长。 姥姥家,舅舅家,空间里那汪还在沉睡的灵泉,还有——她眼前闪过那个骑着二八大杠从村口经过的挺拔背影。 不急。 一步一步来。 身后,堂屋里传来温大勇摔凳子的声音、孙巧云的哭嚎、孙美娇的尖叫、孙耀祖闷不吭声的砸墙声。 混在一起,热闹得像唱大戏。 温青瓷头也没回。 她往村口走去。 老槐树底下,周奶奶远远看见她出来,赶紧冲她招手。 她快步走了过去。 村口的土路上还结着薄霜,脚踩上去嘎吱嘎吱响。 温青瓷揣着户口本从老槐树底下经过,周奶奶一把拽住她袖子,上下打量了半晌,嘴里“啧啧”了两声。 “真去镇上? “嗯。” “你那户口本……真拿出来了?你爹没拦?” “拦了。” 温青瓷把棉袄拢了拢,嘴角动了一下。 “没拦住。” 周奶奶盯着她看了好一会儿,忽然伸手替她理了理翘起来的衣领,手掌粗糙,带着纳鞋底磨出来的硬茧,动作却轻。 “路上小心。办完了回来,到奶奶家吃晌午饭。” 温青瓷心里一暖,点了点头,转身往镇上方向走。 从村里到镇上,步行大概四五十分钟。 她走得快,两条腿倒腾得急,冷风灌进脖子里也不觉得冷。 怀里揣着户口本,硬邦邦的,硌着胸口,反而让她觉得踏实。 上辈子她走这条路走了无数回。 不过那时候她是被人架着走的——手脚被捆着,嘴里塞着破布,塞进赵铁柱的牛车,盖着一床臭烘烘的棉被,一路颠到镇上。 那时候她拼命扭过头,想从被角缝隙里看到点什么,记住点什么。 可看到的只有土路两边的枯树杈子,一丛一丛地往后退,退着退着就没路了。 这辈子不一样了。 她揣着户口本走在同一条路上,腰板挺得直直的,想去哪儿就去哪儿。 镇上比村里热闹些。 供销社门口排着队,包子铺的蒸汽白花花地往外冒,几个穿蓝布工装的人拎着铝饭盒从厂区方向走过来,说笑着往食堂方向去。 温青瓷没多看,径直往公社大院走。 民政所在大院东边第二间屋子,门口挂了块木头牌子,白漆写着“户籍管理”四个字,掉了两笔,看着有些年头了。 她推门进去。 屋里有个中年男人坐在办公桌后面,戴着一副黑框眼镜,正往本子上写东西。 听到门响抬头看了她一眼,又低下头去。 “什么事?” “办分户。” 对方的手停了一下,重新抬起头来,隔着眼镜片把她从头到脚打量了一遍。 十七八岁的姑娘,瘦,脸上没什么血色,穿着打了补丁的蓝布棉袄,头发随便扎了个辫子,看着有些凌乱。 “分户?” 他把眼镜往上推了推。 “你多大了?” “十八。” “十八分什么户?你爹呢?让你爹来。” “我自己的户,不用我爹来。” 温青瓷从怀里掏出户口本,放在桌子上,往前推了推。 “户主温大勇,第二页是我,温青瓷。” “我要把我那一页分出来,单立一户。” 第7章 镇上偶遇 办事员没接户口本,靠在椅背上,两手交叉搭在肚子上,表情有点不耐烦。 “小同志,分户不是你想分就分的。你有住房没有?有固定收入没有?” “你一个十八岁的姑娘,单独立户,住哪儿?吃什么?” “住房有。” 温青瓷说: “我妈留给我的房子,三间瓦房,地契在我手里。” “地址是咱镇红旗公社东风大队第五生产队,户号我背给你。” 办事员愣了一下。 他干户籍这行十几年了,来办分户的多半是结了婚分家过日子的,要么就是兄弟分家,一个十八岁的姑娘来分户,头一回见。 而且她连地址户号都背得出来。 说明是有备而来。 他犹豫了一下,伸手把户口本拿过去,翻开看了看。 第二页上确实写着温青瓷,生于1958年,现年十八,与户主关系“长女”。 “你爹同意吗?分户得户主签字同意。” “他同意了。” 温青瓷面不改色。 “字是他签的。” 其实温大勇根本没签字。 她拿户口本的时候他手指头抖得跟筛糠似的,别说签字了,笔都拿不稳。 但这不重要。 重要的事她办完了之后,温大勇同不同意都晚了。 办事员盯着她看了两眼。 这姑娘说话不急不躁,条理清楚,眼神也不躲闪,跟那些扭扭捏捏来办事的小姑娘不一样。 他沉吟了一下,拉开抽屉翻出一张表格,推到她面前。 “那你把这个填了。填完我得让人核实一下你的住房情况,没问题的话,三天后你来拿新户口本。” “三天?” 温青瓷皱了皱眉。 “我今天就要。” 办事员乐了:“小同志,手续有手续的流程,不是说今天办今天就拿的。” “你急什么?” “我等不了三天。” 温青瓷说: “我家里等不了。” 她没说家里等不了什么,但办事员从她表情里看出了点东西——那种“不能再等”的急迫感,他见过。 有些姑娘来办手续的时候就是这副模样,像是身后有狼在撵。 他也见过不少办了分户之后再也没回来拿本子的姑娘。 后来听说了,被家里嫁到外地去了,要不就是跑了,再也没回来过。 他叹了口气,正要开口说什么—— 门被人从外面推开了。 一个穿着军大衣的高大身影半侧着身挤了进来,肩宽腿长,进门的时候下意识低了低头,怕碰到门框。 军大衣的领子上别着一枚领章,肩章上的杠和星在昏暗的屋子里格外醒目。 办事员一看来人,赶紧站起来:“哎哟,谢营长!您来了!” “昨天不是说今天下午吗?怎么上午就过来了?” “上午有空,就提前过来了。” 来人嗓音低沉,带着点刚从外面进来沾了凉气的清冽。 他把手里的文件夹放在桌子上,目光不经意地扫过桌边的温青瓷。 顿了一下。 温青瓷也抬起头来。 目光撞上的那一瞬,她认出了他。 昨天在村口土路上骑二八大杠经过的那个背影,周奶奶说过,叫谢长晏,在部队当营长。 今天正面看清了。 二十五六岁的样子,眉目周正,下颌线条干净利落,眼睛不大,但很亮。 看人的时候带着一种习惯性的审视——像是战场上习惯了扫视地形的那种眼神。 但他看她的那一眼里没什么审视的意思。 反而像是愣了一下。 像是在哪儿见过。 其实确实见过。 上辈子在地窖里,她有一次从气窗缝隙里往外看,赵铁柱家对面的路上有辆军车经过,车上坐着一个人,侧脸就是这个轮廓。 她当时想,这世上还有人穿军装这么好看。 也就想了一下。 那时候她连自己明天还活不活着都不知道,想什么都白想。 “谢营长?” 办事员见他发愣,小心翼翼地又叫了一声。 谢长晏收回目光,神色如常,把手里的文件夹推过去:“部队那边要调一份档案,需要你这边盖章。” “好好好,我这就给您办。” 办事员殷勤地接过文件夹,转头看了一眼温青瓷,有点为难。 “那个……小同志,你这事咱待会儿再说?” 温青瓷点了点头,退到旁边,安静地站着。 谢长晏没有往办公桌前面坐。 他站在旁边,等办事员翻档案的时候,目光又落到了桌上摊开的户口本上。 他看到了第二页那个名字。 温青瓷。 以及她填了一半的申请表上,事由一栏写的“分户”。 他眉梢几不可察地动了一下。 办事员盖完了章,把档案递回来:“谢营长,好了。” 谢长晏接过档案,没急着走。 他看了一眼温青瓷,又看了一眼办事员,随口问了句:“她办什么?” “哦,分户。” 办事员搓了搓手。 “十八岁的小姑娘,自己来办分户,说要单独立出去。” “家里有房子,手续也全,就是急,今天就要拿。咱这流程走下来最快也得三天……” 他说着,看了温青瓷一眼,意思是“你瞧,不是我故意卡你”。 谢长晏沉默了两秒。 “她现在住的那房子,是她的?” “说是她妈留给她的,地契在她手里。” “有地契,有户口本,本人到场,手续全。” 谢长晏语气平平的,像在陈述一件无关紧要的事。 “流程上其实可以加急,对吧?” “我记得新文件下来之后,特事特办是有先例的。” 办事员愣了一下,看了他一眼。 谢长晏没看回去。 他低着头,正把盖好章的档案往文件夹里夹,动作不紧不慢,像是在说一件跟自己完全没关系的事。 办事员识趣地闭上嘴,重新看了温青瓷一眼,态度明显软了下来。 “……行吧!” “既然你手续全,我给你加个急。你坐那儿等着,我把新本子给你打出来。” 温青瓷没动。 她看了谢长晏一眼。 他站在窗边,正低头整理文件夹,侧脸被窗外透进来的光勾出一道利落的轮廓,鼻梁很高,嘴唇微微抿着,看不出什么表情。 像是刚才那句“特事特办”只是随口一提。 但她知道不是。 第8章 那块牌子 她没有多说什么,在旁边的长条凳上坐下来,安安静静地等着。 办事员进里间去开打印机了,屋里安静下来。 老式挂钟滴答滴答地走着,炉子上的铁壶冒着白气,偶尔咕嘟一声。 谢长晏把文件夹夹在胳膊底下,转身往门口走了两步。 经过温青瓷身边的时候,他停了一下。 “东风大队的?” 他问。 “嗯。” “我外公也在东风大队。” “姓周。” 温青瓷抬起头。 东风大队姓周的人家不多,她妈就姓周。 “周桂芬是你什么人?” 她问。 谢长晏看了她一眼,那眼神里有什么东西闪了一下,很快又恢复如常。 “周桂芬是我小姨。” 屋里安静了两秒。 炉子上的铁壶“咕嘟”又响了一声。 温青瓷张了张嘴,想说点什么,又不知道该从哪儿说起。 上一世她在地窖里熬了十八年,从来不知道她妈还有个外甥——更不知道她妈的娘家人,跟这镇上的人有这层关系。 她妈死得早,娘家那边走动得少。 她就知道她有个姥姥在镇上住,有几个舅舅,具体什么情况,她妈还没来得及细说就没了。 谢长晏也没再多说。 他推开门,冷风从门缝里灌进来,吹得炉子上的白气歪了一下。 办完了回去路上小心。 他丢下这一句,人已经跨出了门槛。 门在他身后合上,发出“吱呀”一声轻响。 温青瓷盯着那扇门看了好一会儿。 她把“谢长晏”这个名字在心里默念了一遍,又念了一遍。 上辈子错过了也就错过了,这辈子—— 她低下头看着自己的手,指尖那道被碎瓷划破的口子已经结了痂,痂底下隐约透着一丝温热的脉动,像是在提醒她什么。 她攥了攥拳头。 办事员从里间出来了,手里捏着一张崭新的户口本纸页,上头油墨还没干透。 “好了。” “这是你的,单独立户,户主温青瓷。” 温青瓷接过来。 纸张还带着打印机留下的余温,握在手心里,微微发烫。 --- 从镇上回来的时候,太阳已经偏西了。 温青瓷推开温家院门,院子里静悄悄的,没人。 堂屋的门虚掩着,里面传来孙巧云低低的哭声和孙美娇偶尔插两句嘴的嘀咕,温大勇闷不吭声,大概蹲在灶房门口抽烟。 没人出来搭理她。 她也懒得看他们一眼,径直穿过院子,钻进自己那间堆柴火的小隔间,反手把门插上了。 门板薄,门缝漏风,冷气从底下丝丝地钻进来。 屋里那张木板床上铺着薄薄一层褥子,硬邦邦的,躺上去硌骨头。 温青瓷走到床边站了片刻,忽然弯腰一把抓起褥子,使劲往地上一掼。 褥子砸在地上,扑起一层灰。 她又抓起枕头,撕。 棉絮噗噗地飞出来,满天满地地飘。 她红着眼,把床上那点可怜的铺盖卷了个遍,能撕的撕,能扯的扯,碎布条落了一地,脚底下踩得乱七八糟。 等她停下来的时候,胸口一起一伏地喘着粗气,鼻尖上沁着一层薄汗。 满地狼藉。 碎棉絮,烂布条,破得不能再破的枕头皮。 她看着这一地东西,慢慢蹲下来,把脸埋进膝盖里。 不说话,也不哭。 就那么蹲着,脊背弓成一道瘦削的弧线。 过了好一会儿,她直起身。 行了。 这地方,她一天都待不下去了。 看到温大勇那张脸,她会想起那八百块钱。 看到孙巧云,她会想起那碗下了药的粥。 看到孙美娇和孙耀祖,她会想起地窖里那些年。 四面皆敌,连呼吸都觉得憋闷。 她不打算再住了。 哪怕今晚睡桥洞,也比睡在这个院子里强。 温青瓷踢开脚边一团碎布,走到墙角那个破柜子前,翻了翻,翻出一张旧床单。 蓝底白花的,洗得发白,中间还破了个洞。 她展开铺在床上,把柜子里那几件衣服一件件叠好放上去。 衣服不多。 两件春秋穿的薄褂子,一件打了补丁的棉袄,两条裤子,一双半新的布鞋。 总共就这几样,叠起来连半张床单都填不满。 床单四角一拢,打了个结。 包袱不大,拎在手里轻飘飘的。 收拾到一半,她伸手去拿压在枕头底下那几块钱的时候,指尖碰到了一个硬邦邦的东西。 “叮当”一声,那块东西从枕头缝里掉了出来,磕在床板上,发出一声脆响。 温青瓷的动作停住了。 她慢慢弯下腰,把那东西捡起来,翻了个面,举到眼前。 是一块牌子。 巴掌大小,似木非木,似铁非铁,边缘磨得光滑,表面有一层暗沉沉的包浆。 正面刻着两个篆字,笔画已经模糊了,要凑近了仔细辨认,才看得出像是“清河”二字。 她的手指在上面轻轻摩挲着,指腹划过那两个字的笔画,忽然攥紧了。 眼睛慢慢红了。 一年前。 不对——于她而言,是二十年前。 那个少年把这牌子放在她手心里的时候,还是春天。 村口的老槐树刚发了新芽,嫩绿嫩绿的,风一吹沙沙响。 他站在树下,穿着一件洗得发白的蓝布衬衫,眼睛弯起来笑的时候特别好看。 “青瓷,”他叫她的名字。 “我得回去了。家里来了信,催我返城。” 她当时心里咯噔一下,面上却强撑着笑:“那……那你还回来吗?” “回来。” 他回答得没有半点犹豫。 “你等我两年。两年之后我来接你。你信我——” 他把牌子塞进她手心,带着他掌心的温度。 “别那么快把自己嫁出去。” 她攥着那块牌子,手心都是汗,脸上烫得慌,低着头小声说: “好,长宴哥,我等你。” “你早点来接我。” 那时候她十八,他二十二。 一个是村里的姑娘,一个是城里的知青。 隔着一条看不见的河,她以为只要等,总能等到桥搭起来。 后来呢? 后来,她没等到两年。 那天晚上的粥里被下了药,再醒来的时候,铁链子已经锁在了脚腕上。 赵铁柱蹲在她面前,嘴里叼着烟,眯着眼上下打量她,像打量一头刚买回来的牲口。 第9章 进入空间 从那天起,她就再也没见过那个叫顾清河的少年了。 她后来才知道他的真名其实叫谢长晏,顾清河是下乡时用的化名——可这些都不重要了。 重要的是,他被骗了整整十八年。 她被囚禁的第二年,赵铁柱从外面回来,喝得醉醺醺的,一脚踹开地窖的门,那张油腻腻的脸凑到她面前,喷着酒气说: “知道吗?那个姓顾的小白脸回来找你了。穿了一身军装,人模狗样的。你们村都轰动了——” 他看着她的眼睛亮起来,然后又亲手把那点亮摁灭了。 “别做梦了。除了你爹和你那个后妈,谁知道你在这儿?” “你们村的人都说你跟人跑了。他找不到的,死都找不到。” 那一夜,她在地窖里咬着破布哭到天亮,嘴里全是铁锈味。 可第二年,他又来了。 第三年,还来。 每一年,赵铁柱都要拿这件事折磨她一次。 他像个变态一样搜集着顾清河的消息,然后像投喂毒药一样,一点一点喂给她。 “他又来找你了,还升官了,团长了。” “他还没结婚呢,你说他是不是傻?” “今年又来了,还带了个当兵的,把你们村翻了个底朝天。可惜啊可惜——” 她听一次,被打一次。 打得狠了,她就缩在角落里,盯着地窖顶上那扇巴掌大的气窗,想:他还在找我。 这个念头支撑她活了一年又一年。 一直到死。 她死的那年,距离他们约定已经过去了十九年。 她不知道他还在不在找她,赵铁柱那一年没提。 可能是忘了,也可能是懒得说了。 反正她已经等不到了。 温青瓷把牌子攥在掌心里,指头用力到发白,骨节都凸出来了。 她低着头,过了很久,才吸了吸鼻子,把那股翻涌上来的情绪硬生生摁了回去。 “清河哥,”她声音很轻,嗓子哑着。 “这一世,我不会再让你等十八年了。” 她把牌子翻了个面,贴在心口的位置,布料底下能感觉到那块东西微凉的触感。 她动作快了起来,几下把剩下的衣服拢好,包袱扎紧。 又从枕头底下摸出一叠钱,沾着口水数了数——七十八块五毛,都是旧票子,皱巴巴的,她用一块手帕包好了,塞进棉袄内兜里。 这笔钱是当年谢长晏临走的时候留给她的。 他说:“拿着,把高中读完。剩下的买点吃的,别委屈自己。” 她靠着这笔钱读完了高中,省吃俭用,一分掰成两半花,愣是省下来这么多。 上一世这些钱在事发当晚被孙巧云搜走了,一分没剩下。 这辈子她揣得紧紧的,谁也拿不走。 收拾完所有东西,她直起身,最后环顾了一圈这间小隔间。 灶房的墙挨着她的床,冬天做饭的时候热气透过来,勉强暖和。 夏天就遭罪了,灶火烤得她整夜整夜睡不着。 窗户纸破了没人补,下雨天往里潲水,被褥潮得能拧出水来。 住了两年。 够了,以后再也不用住了。 她捏着那块牌子,准备往怀里揣。 可就在这时,她忽然想起一件事。 刚才收拾的时候,手指头被剪刀划了一下——当时没在意,胡乱擦了擦就继续忙了。 那伤口不深,就是道小口子,可这会儿她低头一看,指尖上还有一点没干透的血迹。 正好蹭在了牌子边缘。 “嗡——” 脑子里忽然一声闷响,像有人在她颅骨里撞了一口钟。 温青瓷眼前一黑,整个人踉跄了一步,手指下意识地想扶住什么,却什么都没扶到。 她感觉自己往下坠。 坠了大概几秒钟,又像是坠了很久。 然后脚底下忽然稳住了,像踩在实地上。 她睁开眼—— 眼前是一片灰蒙蒙的光。 不太亮,像是阴天傍晚的天色,但能看清周围的东西。 她站在一片空地中央。 脚下是泥土,踩上去软软的,带着潮湿的气息。 往前看,大约十几步远的地方有一口井,青石砌的井沿,上面爬着墨绿色的青苔,井口飘着一缕一缕的白气,袅袅升起来,在半空中散开。 井旁边立着一排木架子,比人还高,上头整整齐齐码着卷成筒状的竹简。 密密麻麻的,摆了好几层,每一卷都用麻绳系着,绳结打得规规矩矩的。 空气里有股味道。 像下过雨的山林,又像中药铺子里熬药时飘出来的那股热气,草木的清香混着泥土的腥气,说不出的好闻。 温青瓷站在原地没敢动。 她心里第一个念头是:这是什么地方?妖魔鬼怪? 可她马上又觉得不对。 她是死过一回的人了,魂魄都在荒野上飘过三天,妖魔鬼怪她不是没见过——狼群啃她骨头她都能看着。 眼前这地方虽然古怪,却一点不让人觉得害怕。 反而暖和。 从脚底板往上透的一股暖意,跟她重生那天早上感受过的一模一样。 她正发愣,脑子里忽然涌进来一团画面。 像有人把一段记忆硬塞进她脑袋里—— 那块牌子。 她攥在手里的那块牌子。 “这是……空间?” 她自言自语地开了口,声音在空荡荡的空间里飘了一下,又落下来。 话刚出口,她脚边凭空多了一把小锄头。 锄头把儿是新的,木头茬子还泛着白,像是刚从哪棵树上劈下来的。 温青瓷低头看看锄头,又抬头看看井,再看看那排竹简。 她蹲下来,把锄头捡起来,翻来覆去看了两遍。 然后又站起来,试探着往那口井走了两步。 井口的热气扑在脸上,潮乎乎的,带着那股好闻的药草香。 她探头往里看了一眼—— 井水清得见底,水面平静得像一面镜子,映出她自己的脸。 十八岁的脸,瘦,颧骨有点高,但眼睛亮。 跟早上从镜子里看到的那双死气沉沉的眼睛,不像同一个人了。 她忽然想笑。 老天爷,你这是……把前十九年的账,打算一笔一笔给我还回来了? 她攥紧手里的牌子,又摸了摸怀里那本崭新的户口本。 两样东西都硬邦邦的,一个贴着胸口,一个攥在手心。 她深吸一口气,抬起头。 “不急。” 她对自己说,声音轻,但稳当。 “先离开这儿。去姥姥家。然后——” 她低头看了一眼空间里那排竹简,又看了一眼冒着白气的井水。 “再慢慢来。” 话音刚落,眼前又是一片天旋地转。 第10章 姥姥的家门 再睁眼的时候,她已经站在那间堆柴火的小隔间里了,脚底下踩着碎棉絮和布条。 她低头看了看手掌心,干干净净的,什么都没有。 可她的意识深处清清楚楚地知道,那口井、那些竹简、那把莫名其妙冒出来的小锄头—— 都在那块牌子里。 等着她回去。 温青瓷把牌子贴肉放好,棉袄扣子一颗一颗系牢。 然后弯腰拎起那个轻飘飘的包袱,拍了拍上面的灰,转身走到门边。 她推开门。 院子里,孙巧云正端着碗从堂屋出来,看到她先是一愣,然后目光落在她手里的包袱上,脸色变了又变。 “你……你要去哪儿?” 温青瓷没看她。 她侧身从孙巧云旁边走过去,脚步不停。 “王——温青瓷!你站住!你把话说清楚!你是不是拿了家里的钱跑了?我告诉你——” 温青瓷在院门口停了一步。 她没回头。 “孙巧云。” 她的声音不高不低,平平淡淡的。 “那七十八块五,是我自己攒的。你们温家的钱——” 她推开院门,迈过门槛。 “我一个子儿都不会拿。脏。” 院门在她身后“吱呀”一声合上了。 冷风迎面灌来,吹得她打了个激灵,却也把胸中最后那点闷气吹散了大半。 她背着包袱往村口走去。 老槐树底下,周奶奶正收衣裳,远远看见她背着包袱过来,愣了一下,像是想开口问什么。 温青瓷冲她笑了一下:“奶奶,我去我姥姥家住几天。” 周奶奶张了张嘴,看了看她脸上的神色,那句“是不是你爹又咋你了”咽了回去。 换成一句:“路上慢点,到了托人捎个信。” “嗯。” 温青瓷走过老槐树,上了通往镇上的土路。 怀里的牌子贴着皮肤,微微发着热。 像有什么东西在里面慢慢醒过来了。 温青瓷揣着崭新的户口本走在土路上,纸张贴着胸口,薄薄一张,却沉得压人。 户主那一栏印着她的名字,温青瓷,三个铅字端端正正,像一道分水岭,把她跟昨天那个姓温的姑娘划成了两个人。 她走得不快。 路过供销社的时候,她停下来买了一包桃酥,用油纸包着,花了五块钱和一两粮票。 姥姥家就在镇子边上,过了那座石板桥往东走二百米,青砖院墙,门头种了一棵老槐树。 温青瓷没去过几次,上一次还是三年前她妈下葬那天。 姥姥哭晕在灵堂前,舅舅们红着眼扶她起来,而她被温大勇拽着胳膊拉回了家。 那时候她才十五,什么都不懂。 被拽走了连头都不敢回。 现在她站在那扇木门前,停了很久。 门上贴着过年时剩下的半截红对联,已经褪成了淡粉色。 门环是一只生了锈的铁狮子头,嘴里衔着铜圈,被人摩挲得发亮。 她抬手,扣了两下。 里面没动静。 她又扣了三下,重了些。 门“吱呀”一声开了条缝,探出半张脸来。 是个四十来岁的女人,头发挽在脑后,系着蓝布围裙,手上还沾着面粉,像是正在揉面。 那女人看见门口站的姑娘,先是愣了一瞬,然后目光从她脸上慢慢滑下去,看到她身上那件打着补丁的蓝布棉袄,又滑上来,盯住了她的眼睛。 “……青瓷?” 她的声音颤了一下。 “你是青瓷?” 温青瓷张了张嘴,嗓子眼像是被什么东西堵住了,半天才挤出一声:“大舅妈。” 周家大舅妈眼眶一下就红了。 她猛地拉开门,面粉都没顾上拍,一把攥住温青瓷的胳膊往院里拽: “快进来快进来!这大冷天的,你怎么一个人来了?你怎么瘦成这样了?我的天……” 她嗓门大,这一嚷嚷,堂屋里立刻就有人探出头来。 先出来的是个四十多的男人,中等个子,方脸浓眉,手上端着个搪瓷缸子,看到温青瓷的时候缸子差点没端稳。 “青瓷?” 他几步跨过来,上下打量她,脸色沉了又沉。 “温大勇让你来的?他找你干什么了?” 周家大舅周桂生,她妈的亲大哥。 上一世温青瓷被锁在地窖之后,周桂生找了整整十几年,最后是死在了找她的路上——被人截住打了一顿,扔在路边,活活冻死的。 温青瓷想起这事,鼻头一酸,低下头不敢让舅舅看见自己的眼睛。 “我自己来的。” 她把声音压稳了。 “舅舅,我把户口分出来了。以后我不回温家了。” 院子里安静了一瞬。 周桂生看了看她,又看了看她手里的油纸包——那包桃酥被她攥得太紧,油纸都皱了。 他忽然伸手,把桃酥接过去,牵过她的手。 那手又凉又糙,骨节分明,瘦得只剩一层皮包着骨头。 “先进屋。” 他声音哑了。 “你姥姥天天念叨你。进屋再说。” 堂屋里生了炉子,比院子里暖和多了。 温青瓷一进门就看到靠窗的炕上坐着个老太太,头发全白了,背佝偻着,正低着头剥花生,手指头不太利索,一颗花生剥半天。 “娘。” 周桂生喊了一声。 “你看谁来了。” 老太太抬起头。 她眯着眼睛看了好一会儿,花生从手里掉下去,轱辘轱辘滚到了地上。 然后她忽然从炕上翻下来,鞋都没趿上,踉踉跄跄地往门口走。 “青瓷?” 她声音又干又哑,像是很久没说过话。 “你、你是青瓷?” 温青瓷的眼泪终于没忍住。 她快步上前,蹲在老太太面前,仰着头,嘴唇抖了好几下才叫出声: “姥姥。” 老太太伸出两只颤巍巍的手捧住她的脸,粗糙的拇指在她颧骨上摩挲了两下,忽然“哎哟”一声哭了出来。 “咋瘦成这样了……你娘走的时候你还有肉呢……这脸瘦得就剩一把骨头了……我的青瓷啊……” 她一把把温青瓷搂进怀里。 老太太身上有一股皂角和柴火混在一起的味道,暖烘烘的,让温青瓷想起她妈。 她妈还在的时候,每次从外面回来就是这样抱她的。 她闭着眼,眼泪浸湿了老太太肩头的棉袄。 周桂生站在一旁,偏过头,拿袖子擦了擦眼角。 他媳妇站在灶房门口,手上还沾着面粉,也跟着抹眼泪。 第11章 青瓷心里的委屈 温青瓷哭了大概有五分钟。 跟早上在温家不一样,早上那是恨,那是咬碎了牙往肚子里咽的憋屈。 现在这是委屈,是两辈子的委屈找到了出口,哗啦啦地往外淌。 老太太搂着她,也不劝,就那么抱着,一下一下拍她的背,像哄小孩儿似的。 等温青瓷哭够了,抬起头来,眼睛红肿得像两颗桃。 “好了好了,”老太太拿袖子给她擦脸。 “哭出来就好了。你跟姥姥说说,出什么事了?你爹又怎么你了?” 温青瓷吸了吸鼻子,把事情从头到尾说了一遍。 从赵铁柱那门亲事说起,到早上掀桌砸碗,到拿了户口本去镇上办分户,没漏一句。 老太太听完,脸色沉得像锅底。 “赵铁柱?那个死了两个老婆的杀猪匠?” 老太太声音不高,却冷得吓人。 “温大勇他敢收那畜生的钱?” 周桂生一巴掌拍在桌子上:“混账东西!我早就说那姓温的不是个东西!当年我妹妹嫁给他我就不同意!现在连亲闺女都要卖——” “大舅。” 温青瓷抬起头。 “没事了。户口我拿出来了,房子地契也在我手里。今天起我跟他们没关系了。” 屋子里安静了一会儿。 周桂生看着她,又看了看老太太。 老太太拍了拍温青瓷的手:“房子是你妈的嫁妆,该你的。分出来好,分出来以后就住在姥姥这儿,哪儿也别去了。” “娘说得对。” 周桂生点头。 “你住到家里来,东边那间屋空着,让你大舅妈给你收拾出来。缺什么跟舅舅说。” 温青瓷想点头,可就在这时—— 她手上的那道伤口忽然一热。 早上掀桌时被碎瓷划破的那道口子,结了薄薄一层痂,这会儿痂底下像是有什么东西在跳,一下一下,从皮肤深处往外涌。 温热的,带着一种说不清道不明的暖流,顺着她的指尖往上爬。 她低头看自己的手。 那道痂底下,隐隐透出一丝淡金色的光。 很淡,像是烛火隔着毛玻璃照过来,一闪就没了。 但温青瓷确定自己没有看错。 那股暖流爬到了她的手腕,又顺着小臂往上游走,最后在后脑勺的位置停住了。 她眼前忽然“嗡”地一晃—— 像是有人在她脑子里打开了一扇门。 她看见了一口井。 井水冒着热气,白雾袅袅地升上来,隔着雾气,她看见井沿上长着青苔,井边立着一排木头架子,架子上整整齐齐地码着一卷一卷的竹简,泛着旧纸页的颜色。 她甚至闻到了那股气味。 像雨后的泥土,又像熬了很久的药汤,热腾腾的,带着草木的清香。 “青瓷?青瓷?” 老太太的声音从远处飘过来,飘飘忽忽的。 “你怎么了?脸色咋这么白?” 温青瓷猛地回过神。 眼前还是姥姥家的堂屋。 炉子里的火烧得正旺,铁壶咕嘟咕嘟冒着白气。 老太太坐在她对面,正一脸担忧地看着她。 她的手还被她握在掌心里。 那道伤口—— 痂没了。 翻过来看,那道早上划出来的口子干干净净,连个疤都没留下。 像是从来没受过伤一样。 温青瓷攥了攥那只手,那股温热的力量还在皮肤底下蛰伏着,安安静静的,像是在等她自己来找它。 她深吸了一口气,把那股从心底翻涌上来的激动压下去。 “姥姥。” 她弯了弯嘴角,露出今天第一个真正有温度的笑。 “我没事。就是……有点饿了。” 老太太一听,赶紧转头朝灶房喊:“她大舅妈!饭好了没?青瓷饿了!多盛一碗!把那块腊肉切了炒上!” 灶房里传来大舅妈的应声,然后是一阵锅碗瓢盆的忙碌响动。 周桂生也没闲着,蹬蹬蹬跑出去劈柴,说要给炉子添把火。 温青瓷坐在炕沿上,看着姥姥家的堂屋。 墙上挂着她妈年轻时候的照片,扎两条辫子,穿着碎花衣裳,笑得眉眼弯弯。 照片旁边是周桂生家几个孩子的奖状,整整齐齐贴了一排。 角落里蹲着一只芦花猫,正眯着眼打盹。 一切都普通得不能再普通。 但她觉得暖和。 从里到外的暖和。 她把那只“好了”的手翻过来,摊开在眼前。 掌心里干干净净的,什么痕迹都没有。 可她知道,有什么东西不一样了。 她攥了攥拳头。 那股温热的力量便在她掌心深处鼓了一下,像回应似的,又缩了回去。 像是还不到时候。 不急。 她对自己说。 该来的总会来。 她端起大舅妈递过来的那碗热粥,低头喝了一大口,烫得直吸气,眼眶又热了。 这大概是她两辈子以来,吃得最踏实的一顿饭。 ——而与此同时,镇上的营区家属院里,谢长晏正在房间里整理档案。 他翻到其中一页的时候忽然停住了,指腹在那张“分户申请表”存根上的签名处划了一下。 温青瓷。 他默念了一遍这个名字,然后抬头看了一眼窗外。 镇上的方向炊烟袅袅,像是有谁家在蒸馒头。 他收回目光,把档案合上,放进了抽屉里。 关上抽屉的时候,他的手在抽屉把手上停了半拍,像是想起了什么。 又像是没想什么。 那天在姥姥家吃完晚饭,天已经擦黑了。 大舅妈手脚麻利地把东边那间屋子收拾了出来,换上了干净的床单被褥。 那被子是新弹的棉花,蓬松软和,一按一个坑。 温青瓷坐在炕沿上,手底下抚着那床被子,心口那点飘忽不定的感觉才算是落了地。 “先住下。” 周桂生站在门口说了这么一句,就没再多问。 他不多问,温青瓷心里反而更踏实。 周家姥姥拉着她的手舍不得松开,粗糙的手掌摩挲着她的手指头,嘴里念叨着“瘦了瘦了”,念叨了好几遍,才被大舅妈劝回去歇着。 屋门关上之后,屋里就剩她一个人了。 温青瓷把包袱解开,那几件旧衣裳叠好放进柜子里。 柜子是大舅妈腾出来的,樟木的,拉开一股淡淡的木头香。 她把最后一件衣裳放进去的时候,手指碰到了一个硬邦邦的东西。 第12章 灵泉与木屋 是那块牌子。 她把它从包袱底摸出来,攥在掌心里。 指尖触上去的时候,那道白天被剪刀划出来的伤口已经愈合得差不多了,只留了一道浅浅的白痕。 她低头看了一眼,忽然想起一件事来—— 她进空间的时候,指尖上有血。 现在那道痕迹上什么都没有了。 她把牌子翻了个面,对着煤油灯的光。 昏黄的灯火透过牌子边缘,照出一圈暗沉的光晕。 那两个模糊的篆字在光里显得更深了些,像有什么东西在底下一呼一吸地动着。 “清河哥……” 她轻轻叫了一声这个名字,然后把牌子贴在了心口。 就在那一瞬间—— “嗡”的一声,脑子像是被什么东西撞了一下。 温青瓷眼前一晃,整个人感觉往下坠了一截,脚底猛地踩实了。 她睁开眼,面前已经不是那间亮着煤油灯的东屋了。 她又站在了那片空间里。 青砖铺地的小院子,褐色的两层木屋,门口挂着铜风铃。 左手边那口青石井还在冒着白气,甘甜的清香一阵一阵地往鼻子里飘。 这一次她比白天镇定了许多。 她深吸了一口气,先走到井边,拿起那个葫芦瓢舀了半瓢水喝了。 那股温热的暖流从胃里散开,一路蔓延到四肢,身上累了一天的酸痛消了一大半。 她放下水瓢,抹了把嘴,开始认认真真打量这地方。 院子不大。 木屋占了小半,剩下的是青砖地,边角处长着几丛绿油油的草,仔细看像是薄荷,搓一搓叶子,果然有清凉的香气散出来。 院子里有棵小树,才一人多高,枝干细瘦,叶子的形状像榆树又像槐树,她认不出来。 她先进了木屋的一楼。 左手那间屋子一推开,一股浓重的药材味就扑面而来。 靠墙立着三面顶天立地的药柜,密密麻麻的小抽屉,每个抽屉上都有毛笔小篆写的标签。 她随手拉开一个——空的。 又拉开一个,还是空的。 整间药房里只有木头和药材的气味经年累月地渗在墙壁里,柜子里干干净净,什么都没有。 她正要退出去,余光扫到药房最里面还有一扇小门。 颜色跟墙差不多,要不是那股若有若无的药味儿从门缝里透出来,她还真发现不了。 她推开门。 里头是一间密室,不大,四壁都是木架,上头整整齐齐摆着白瓷瓶子。 瓶身上贴着红纸标签,小篆写着:强身丹、固本丹、益气丹、培元丹、清心丹…… 二十来瓶,每一瓶都不大,用软木塞封着口。 温青瓷拿起一瓶写着“强身丹”的,拔开塞子往里看了一眼。 里面是蜜蜡封裹的丸药,圆润饱满,泛着淡褐色的光泽。 她倒出一粒,凑到鼻子跟前闻了闻——药材的苦香里夹着甘甜,不难闻。 她又把瓶子举高了晃一晃,里面的药丸碰撞着发出轻轻的响声,听着就是沉。 她犹豫了一会儿。 白天喝那灵泉水的效果她是亲身体会过的,那这药丸呢? 管它呢。 她把药丸塞进嘴里。 蜜蜡在舌尖化开,里面的药丸子一入口就顺着喉咙滑下去了,微苦,但很快就散了。 然后她的肚子就开始翻江倒海。 温青瓷捂着腹部弯下腰,额头上冒了一层薄汗。 她跌跌撞撞往楼上跑,凭着直觉摸到卫生间,一屁股坐在了那个白瓷马桶上。 后面的事她不愿多回忆,总之等那股绞痛劲儿过去之后,她整个人像是从里到外被水洗了一遍。 不疼了。 浑身上下轻得像是卸了几十斤的包袱。 但味道不对了。 她低头掀开棉袄袖子一看——皮肤表面浮着一层黏糊糊的、黄褐色的油状物,散发着十分一言难尽的气味。 她差点被自己熏吐了。 赶紧冲到旁边的洗澡间,拧开了那个奇怪的金属龙头。 居然出水了,还热乎着,她顾不上去想这水从哪儿来的,三下五除二脱了衣服站到水流底下冲了个痛快。 等身上那层油腻被冲干净了,她擦干了身体,走到镜子前面。 镜子里的那张脸让她整个人愣在原地。 白。 白得像刚剥了壳的新鲜鸡蛋,透着一层淡淡的粉。 眉毛弯弯的,眼睛比之前亮了好几度,眼尾微微上挑,带着一股以前没有的灵气。 鼻子挺秀,嘴唇红润饱满。 十八岁的姑娘本该有的模样,一样不少地全回来了。 她低头看自己的手。 那双做惯了粗活的手变了——指节不再粗大,变得修长匀称,掌心里的老茧消了大半,手心手背都嫩得像换了层皮。 “这……” 她张了张嘴,镜子里的美人也在张嘴。 温青瓷伸出手,慢慢碰了碰镜面。 冰凉的触感隔着指尖传过来,提醒她这是真的。 她又摸了摸自己的脸,滑溜溜的,跟之前那张面黄肌瘦的脸完全是两回事。 她想起很久以前她妈还在的时候,有一次搂着她坐在院子里晒太阳,捏着她的脸笑着说:“我家青瓷啊,长大了准是个美人。” 后来她妈走了。 后来的后来她连镜子都懒得照了。 每天累得倒头就睡,第二天天不亮爬起来干活,哪有工夫看自己长什么样。 原来她还在。 温青瓷对着镜子弯了弯嘴角,镜子里的人也跟着笑了一下。 那笑容清清亮亮的,像个十八岁的姑娘该有的样子。 她慢慢收了笑,把换下来的脏衣服又穿上了——空间里没有新衣裳,她不能光着出去。 她在脸上和手上薄薄抹了一层灰,把那股过分白嫩的光泽遮了遮。 现在还不是露脸的时候,变化太大会惹人追问。 她重新检查了一遍这栋木屋。 二楼除了卫生间,还有一间大卧室,床上的被褥又厚又软,一按一个窝。 衣柜空着,梳妆台上放着一面铜镜,擦得锃亮。 她伸手摸了摸那些被褥,心想以后要是有什么不方便的时候,躲到这里头来倒是暖和。 她站在二楼窗口往外看了一眼。 院子里那棵小树安安静静地站着,再往外,那片白茫茫的雾气像一堵墙一样围在田地四周。 她试着盯了那片雾气一会儿,什么感觉都没有,但心里清楚——现在还不是探究的时候。 第13章 二舅 该出去了。 不知道空间里待了多久,姥姥她们会不会来找她。 温青瓷闭上眼睛,心里默念一声“出去”。 再睁眼的时候,她坐在东屋的炕沿上。 煤油灯还亮着,灯芯偶尔爆一个灯花,发出细微的声。 窗外黑漆漆的,夜风把院子里的老槐树吹得沙沙响。 隔壁屋隐约传来姥姥的鼾声,均匀绵长,听着让人安心。 时间没过去多久。 温青瓷低头看了看自己,衣服还是那件打着补丁的蓝布棉袄,脸上手上也还糊着灰。 可她知道衣服底下那层皮肉变了,整个人从里到外都像是被那口井水和那粒药丸洗过了一遍。 她把那块牌子从怀里掏出来,贴着手心翻了个面。 “清河哥。” 她轻轻说,“你等着我。” 牌子在她掌心里微微暖着,像回应她似的,温度往上提了那么一丁点儿。 温青瓷把它重新贴身放好,然后躺了下来。 身下的被褥是大舅妈新弹的棉花,厚实软和,裹着她瘦瘦的身子,暖意从四面八方涌过来。 她闭着眼,嘴角弯着。 这大概是两辈子以来,她睡过的第一个安生觉。 隔壁房间里,周家姥姥翻了个身,嘴里含糊地嘟囔了一句什么,又沉沉睡过去了。 院子里的老槐树在夜风里沙沙地响。 一切都好好的。 门口那道身影一出现,温青瓷的眼眶就不受控制地红了。 来的人高壮得像头熊,肩膀宽厚,往门框里一杵,屋里都暗了三分。 快四十的人了,腰板挺得笔直,浓眉大眼,下巴上一圈青茬,看着粗犷,可那双眼睛落在温青瓷身上的时候,又柔又软。 周卫国,她二舅。 上一世,她只在地窖里听过关于二舅的只言片语——赵铁柱喝醉了提过一句: “你那个二舅也是条汉子,找了你四五年,差点把赵家村翻了个底朝天。” 后来二舅病死了,死在找她的路上,听说临死前还攥着一张她的旧照片。 温青瓷的眼泪“唰”一下就下来了。 她赶紧拿袖子擦,可越擦越止不住,眼泪跟断了线的珠子似的往下掉。 她张了张嘴,想叫一声“二舅”,嗓子却被什么东西堵住了。 周卫国愣在门口,下一秒就跨步进来,几步走到炕前,低头看着炕上坐着的这个瘦巴巴的丫头。 两年不见,瘦了一大圈,脸上没二两肉,颧骨都支棱出来了。 唯一没变的,是她妈传下来的那双眼睛,又大又亮,里头汪着一泡泪。 “怎么瘦成这样。” 周卫国开口声音就哑了,蹲下来跟她平视。 “在那边日子不好过吧?” “舅舅……” 温青瓷终于叫出声来了,声音一出来就哽住了。 周家姥姥坐在旁边,本来还笑呵呵的,一看外孙女哭成这样,急了。 她抡起巴掌就往周建军背上招呼,打一下骂一句: “你个熊崽子!一进门就把小青瓷弄哭了!你是不是吓她了?我让你吓她!让你吓她!” 老太太六十多的人了,巴掌没什么力气,落在周建军厚实的背上跟挠痒痒似的。 可周建军硬是给打得不敢躲,缩着肩膀挨了两下,脸都涨红了: “娘!我没吓她!我心疼还来不及呢!” 温青瓷看着二舅这副手忙脚乱的样子,心里的难过散了些,噗嗤一声笑了出来。 眼泪还挂在脸上呢,笑容就扯开了: “姥姥,舅舅没吓我,我是看见舅舅太高兴了,这才掉眼泪的。” 周家姥姥半信半疑,看了看儿子又看了看外孙女:“真的?” “真的!” 温青瓷从炕上站起来,挽住姥姥的胳膊,小脑袋连点两下。 “舅舅好着呢,怎么会吓我。姥姥别打他了,再打舅舅该委屈了。” 周卫国这才长出一口气,赶紧顺着台阶下: “听见了吧娘?小青瓷都说了我没吓她。她可是您的心头肉,我哪敢吓啊。” 老太太哼了一声,这才作罢,脸上的褶子重新舒展开来: “行了行了,都上炕说话,炕上暖和。” 温青瓷脱了鞋爬进炕里头,靠着墙坐。 周家姥姥盘腿坐在中间,周卫国坐在外侧,三个人围着炕上那张小方桌。 桌上有大舅妈刚端上来的一碟花生米、一盘炒鸡蛋,还有周家姥姥珍藏的桃酥—— 平时自己舍不得吃,专等着亲戚上门才拿出来。 周家姥姥把桃酥往温青瓷面前推了推,笑眯眯地看着她: “吃,吃,多吃点。到姥姥家了,不兴饿肚子。” 温青瓷拿起一块桃酥,小口小口地咬着。 桃酥又香又酥,甜味在舌尖上化开,她从早上到现在,还是头一回正经吃东西。 周家姥姥看她吃东西的样子,眼睛笑成了一条缝,嘴里不住地念叨“慢点吃,别噎着”。 等她把一块桃酥吃完,喝了两口热水,周建军轻轻敲了下桌子,清了清嗓子。 “小青瓷。” 他的声音放得很轻,像是怕声音大了会把她吓着。 “来,跟舅舅说说,在那边……是不是受委屈了?” 他说话的时候,眼神不着痕迹地在她那件打补丁的棉袄上停了一瞬,又扫过她瘦得只剩一把骨头的胳膊。 那眼神里压着的东西很深,像冬天的冰层底下封着的河水,表面不动,底下湍急。 温青瓷端着碗,低着头,碗里的热水冒着热气扑在脸上。 沉默了一小会儿,她开口了,声音不高不低,但每个字都清楚。 “姥姥,舅舅,以前是我瞎了眼,把他们想得太好了。” 她把碗放下,手指在碗沿上摩挲着。 “这两年,我在那个家里,地里的活是我干,家里的饭是我做,衣裳是我洗,猪是我喂。” “天不亮就起,天黑透了才能睡。我自认为做得够好了,可——” 她顿了一下,眼泪又有点往上涌,她吸了吸鼻子,把那点酸意压回去。 “可他们还是把我当外人。饭不让我吃饱,屋子让我住柴房旁边那个小隔间,冬天漏风夏天漏雨。” “那两个姓孙的,一个比我大,一个比我小,天天吃现成的,穿的用的都比我好。” “这些我都忍了。可他们还想……” 她没往下说。 第14章 我想把户口迁过来 赵铁柱那八百块钱的事,她暂时不打算让姥姥知道。 姥姥年纪大了,气出个好歹来,她得后悔一辈子。 但周卫国的拳头已经攥紧了。 他一米八五的个头,手掌跟蒲扇似的,攥起来骨节咔咔响。 他什么也没说,可那双眼睛里闪过的东西——温青瓷看到了,冷的,硬的,带着一股要把人撕碎的气势。 她怕二舅冲动,赶紧补了一句:“舅舅,都过去了。” “那个家我不回去了。今天上午我去镇上办了分户,户口本已经拿到了。我想——” 她抬起头,目光稳稳当当地落在周建军脸上。 “我想把户口迁到咱家来。以后跟着姥姥和舅舅过。行吗?” 屋里安静了两秒。 周家姥姥手里的桃酥“啪嗒”一声掉在了桌上。 老太太猛地转过身,一把攥住温青瓷的手,声音都颤了: “你说啥?迁户口?以后跟着姥姥过?小青瓷你说的是真的?你莫骗姥姥!” 温青瓷反手把姥姥的手握住了。 姥姥的手干枯粗糙,骨节凸着,一摸就知道是操劳了一辈子的人。 她轻轻抚着那双手,指甲盖里还嵌着剥花生留下的泥印子。 “真的,姥姥。” 温青瓷弯起嘴角。 “户口本我已经拿到了,明天去办迁入就行了。” “以后我就在咱家了,跟姥姥住一块儿。那个家,我不要了。” 周家姥姥愣了几秒钟,然后那眼泪“哗”一下就涌出来了,一把将温青瓷搂进怀里,搂得紧紧的,勒得温青瓷差点喘不上气。 “好!好!好!” 老太太连说了三个好,松开她的时候,满脸都是泪,可嘴角咧得合不拢。 “姥姥盼这天盼了多久了!你妈走那年我就想把你接过来,你爹死活不放人!这回你自己愿意了!太好了!” 周卫国坐在旁边没说话。 他看着温青瓷,看着她瘦削的脸和那双哭红了却亮得惊人的眼睛,心里那团火翻涌了好几个来回,最后被他死死摁住了。 他点了点头。 “行。” 一个字,又沉又稳。 “迁。明天我就去找村长开证明。下午咱们就把事办了。” 温青瓷从姥姥怀里探出头来,冲周卫国笑了一下:“谢谢舅舅。” 周建军摆了摆手,又想了想,补了一句: “不过小青瓷你可得想好了,迁过来就不准反悔了。” “不反悔。” 温青瓷答得干脆。 “舅舅你什么时候见我说话不算话过?” 周卫国这才笑了。 他知道他这外甥女的性子,看着文文弱弱,主意比谁都正。 认准了的事,九头牛都拉不回来。 这一点跟他妹一模一样。 他把手在小方桌上一拍,三言两语就把事情定了: “那成。明天一早我去找村长,开个接收证明。” “你户口本带了吧?” “带了。” 温青瓷拍了拍棉袄内兜。 “那就行了。” 周卫国端起热水碗灌了一口,碗沿挡住了他嘴角一闪而过的冷意。 温大勇是吧? 这笔账他记下了。 现在小青瓷刚过来,他得先把外甥女安顿好,稳住老太太的情绪。 等这边稳当了,他自然会抽空去东风大队走一趟。 他不闹。 他就是去跟温大勇好好聊聊,聊一聊这两年他外甥女过的是什么日子。 周卫国放下碗的时候,脸上已经换回了那副粗犷憨厚的样子,咧着嘴冲温青瓷笑: “晚上想吃啥?让你大舅妈给你做。擀面条行不行?多放两个荷包蛋。” “行。” 温青瓷点点头,鼻头还是红的,但眼睛弯弯的,眼尾还挂着泪花儿,笑容却已经铺开了。 “舅舅做啥我吃啥。” 周家姥姥在旁边又抓起一块桃酥塞进她手里:“先把这个吃了,面条还得等一会儿呢。” 温青瓷接过来咬了一口,酥皮簌簌地往下掉,落在炕上,落在大舅妈新铺的床单上。 老太太伸手替她接住碎屑,一点都没嫌她弄脏了东西。 窗外天彻底黑了,院子里的老槐树在风里沙沙地响,堂屋里传出来大舅妈擀面条的声音,一下一下,有节奏地落在案板上。 温青瓷咬着手里的桃酥,炕烧得热乎乎的,从脚底板一直暖到心口。 怀里那块牌子贴着皮肤,不凉也不烫,安安静静的,像是知道她这会儿心情好,也跟着一起暖和。 姥姥坐在炕沿上,看着周卫国三言两语把迁户口的事安排得妥妥当当,脸上的褶子都笑开了。 她越看自己这个二儿子越顺眼,又转头看看坐在炕里头的温青瓷,越看越欢喜,仿佛已经看到她天天在跟前转悠的日子了。 老太太精神头一上来,腿脚都利索了,撑着炕沿站起来就往门口走: “我去割点肉,中午给砚秋做顿好的。” 温青瓷赶紧从炕上翻下来,几步追上去拉住姥姥的胳膊: “姥姥,不用麻烦!家里有什么就吃什么,随便做点就行。” “实在不行我来做,您歇着。” 老太太回头瞪她一眼:“你来做?你是来做客的还是来当厨娘的?到了姥姥家哪有让你做饭的道理。” 周卫国靠在门框上看着这一老一小拉扯,咧嘴笑了半天,才开口喊住: “行了娘,您别忙活了。中午不去您那儿吃,都上我那儿去。” 他冲温青瓷扬了扬下巴:“你舅妈一大早就把鸡杀了,这会儿锅都烧上了。” “兰芳也在家帮忙呢,刚才就想跑过来看你,让我给摁住了,说等会儿再过来。走,去舅舅家。” 温青瓷愣了一下。 舅舅家。 上一世她听过,从没去过。 赵铁柱偶尔提过一两句,说她二舅家日子过得好,盖了新房子,是全村的头一份。 可那些话从赵铁柱嘴里说出来,总带着一股酸溜溜的意味,她不乐意听。 现在“舅舅家”这三个字从周卫国嘴里说出来,又暖又实在。 鸡杀了,锅烧上了,表姐在家等着。 简简单单,像这个冬天里最寻常的一个中午。 “好。” 她弯起嘴角,“去舅舅家。” 姥姥在旁边一拍大腿:“对对对,我差点忘了!你舅妈做饭比我强,中午吃她做的。” 第15章 舅舅家的新房子 三个人出了姥姥家的门,沿着村里的土路往东走。 这条路温青瓷上辈子没走过,走起来却觉得每一步都踏实。 周卫国步子大,为了迁就她们祖孙俩特意放慢了,走在前面挡着风。 姥姥挽着温青瓷的胳膊,一边走一边指给她看。 “看到没有?那边就是去年新修的渠。” 老太太指完水渠又指庄稼地,最后手往前面一扬。 “喏,那个就是你舅舅新盖的房子,好看吧?” 温青瓷顺着她手指的方向看过去。 一栋青砖瓦房矗在不远处,三间正屋,坐北朝南,窗明瓦亮。 在周围那些土坯房和茅草房的衬托下,这栋青砖房子崭新得有点扎眼。 院子里扫得干干净净,柴火垛码得整整齐齐,墙根底下摆着几盆干枯了的花——看着是入冬前才挪进屋的,还留着夏天的影子。 “好看。” 温青瓷由衷地说,“舅舅真厉害。” 周卫国在前面不好意思地摸了摸后脑勺:“就一普通房子,啥厉害不厉害的。” “你舅妈非说要盖新房子,我就盖了。住着是比老房子敞亮些。” 三人说着话就进了院门。 灶房的烟囱里正往外冒着白烟,一股炖鸡的浓香混着葱姜的味儿飘出来,满院子都是。 灶房门口地上果然有一摊洗过鸡的水痕和几根沾了血的鸡毛,新鲜着呢。 温青瓷站在院子里深深吸了一口气。 那香气热乎乎的,从鼻子一直暖到心里。 姥姥推了推她:“去厨房看看你舅妈和兰芳,她们念叨你一上午了。” “嗯。” 温青瓷松开姥姥的胳膊,快步往灶房走。 人还没到门口,声音先到了: “舅妈!芳姐!我来啦——” 声音清脆,带着她自己都没察觉到的轻快。 像搁置了很久的弦被人重新拧紧了,拨出来的音是亮的。 灶房里,一个三十多岁的妇人正弯腰往锅里下菜,听到声音手上一顿,抬头就往门口看。 另一个十八九岁的姑娘蹲在灶坑前面添柴火,听到动静“嚯”一下站了起来,手里的柴火棍都忘了丢。 “青瓷!” 那姑娘怪叫一声,柴火棍一扔就扑了过来,一把搂住温青瓷的腰,又蹦又跳。 “真的是你!姥姥说你来了我还不信!你咋瘦成这样了!哎呀不管了反正你来了就好!” 周兰芳比温青瓷大两岁,个子也高半头,搂着她使劲晃悠,像只撒欢的小狗。 温青瓷被她晃得站不稳,又忍不住想笑,一边扶着她胳膊一边喊: “芳姐你轻点!把我晃散架了!” 周兰芳这才松了手,退后半步仔细打量她。 看了两眼,眉头就皱起来了: “你衣裳怎么补丁摞补丁的?温大勇不给你做新的?你那个后妈——” “兰芳。” 李桂云在灶台边上喊了一声。 “烧你的火去,一见面就叽叽喳喳的。” 周兰芳缩了缩脖子,冲温青瓷吐了下舌头,不情不愿地回去蹲在灶坑前面了,眼睛却还黏在温青瓷身上,亮晶晶的。 李桂云擦了擦手走过来。 她个子不高,圆脸,生得富态,笑起来的时候眼角有几道细细的纹路,看着就是爱笑的性子。 她没像周兰芳那样上来又搂又抱。 她就是站在温青瓷面前,把她的手拉过来握在掌心里,低头看了看她瘦得骨节分明的手指头,又抬头看了看她那件打补丁的棉袄。 “青瓷。” 李桂云的声音不高,带着灶房里的烟火气,热热的。 “来了就好。” “往后就在舅妈这住,想住多久住多久。缺什么跟舅妈说,你舅妈旁的没有,多做口饭的本事还是有的。” 她说着,松开手拍了拍温青瓷的肩膀,力道不重,却让温青瓷鼻子一酸。 她没哭,把那阵酸意咽了下去,点了点头: “嗯,谢谢舅妈。” “谢什么。” 李桂云转身回灶台前翻炒了两下锅里的菜,头也没回。 “厨房呛,你先去堂屋坐着,饭马上就好。你姥和你舅等你呢。” 温青瓷应了一声,跟周兰芳打了个招呼,转身出了灶房。 走到门口的时候听见周兰芳在背后压低嗓子问: “妈,青瓷怎么瘦那么多?她在那边是不是——” “烧你的火。” 李桂云打断了女儿的话,语气淡淡的,却堵住了后面所有的话。 温青瓷脚步顿了一下,然后跨出了灶房门槛。 堂屋里暖烘烘的,炉子烧得旺。 周卫国正把一盘炒花生端上桌,姥姥坐在椅子上剥着橘子,见温青瓷进来就冲她招手: “快来坐,先吃点花生垫垫肚子。你舅妈炒的花生可香了。” 温青瓷走过去在姥姥旁边坐下,接过姥姥递过来的橘子,掰了一瓣放进嘴里。 橘子是凉的,可屋子是暖的,人在身边,热热闹闹的。 “你表姐还跟小时候一样疯。” 姥姥笑着摇头,“见到你恨不得把房顶掀了。” “芳姐那是高兴。” 温青瓷说,“我也高兴。” 周卫国在桌子对面坐下,往她面前推了一把花生: “兰芳这两年高中毕了业就在家闲着,天天吵着要找事做。” “咱这地方你也知道,没啥合适的活儿。” “前阵子镇上有媒人上门来提亲,让她给撅回去了,说啥不嫁。” 温青瓷剥花生的手微微顿了一下。 上一世这个时候,表姐确实在家待着。 后来恢复高考的消息传出来的时候,表姐已经稀里糊涂地嫁了人,嫁了个木匠,日子过得平平淡淡,也不算差。 可她后来听周兰芳说过一句:“要是当年能多等两年,能考个大学就好了。” 那时候她自己也在地窖里,什么都做不了。 现在不一样了。 她抬起头,看着舅舅和姥姥,嘴角弯了弯,把那句“明年可能就恢复高考了”咽了回去。 这事现在说还太早,但她心里记着呢。 “不急。” 她说,“芳姐才多大,嫁人着什么急。以后有的是好日子过。” 姥姥剥了一瓣橘子塞进她嘴里:“你倒会说话。跟你妈一样,小嘴甜得很。” 第16章 接收证明 周兰芳打开柜门,翻出一件叠得整整齐齐的棉衣——藏蓝色的,素面,领口缀着两粒黑扣子。 “这是我的,干净的,你先换上。” 周兰芳把衣裳塞进她怀里。 “你那件太薄了,补丁摞补丁的,我看着都冷。” “我妈说了,改天给你做新的,你先穿我的。” 温青瓷低头看了看自己身上那件打补丁的蓝布棉袄。 从早上折腾到现在,又砸碗又掀桌又跑路,这衣裳确实不像样了。 她没再客气,接过衣裳转过身换上了。 周兰芳的棉衣她穿着稍微大了点儿,可厚实,里面絮的棉花蓬松软和,一穿上就暖烘烘的。 她低头扯了扯袖口,把指头缩进去,整个人裹在藏蓝色的棉布里头,只露出一张巴掌大的小脸。 “好看!” 周兰芳上下打量她,又凑过来看了看她的脸。 “青瓷你发现没有?你脸色好多了。” “上午刚来的时候白得没血色,现在总算看着像个人了。” 温青瓷心里一动。 她知道这是那口灵泉水和那颗药丸的功劳,嘴上只能含糊道: “可能是吃了饭暖和过来了。” “也是。” “走,出去给姥姥看看。” 两人回到堂屋,姥姥正坐在炉边烤火。 看到温青瓷换了身衣裳出来,老太太眼睛一亮,连连点头: “嗯,这衣裳合适。兰芳的,穿着正好。” “明天我去扯两块布,给你做身新的。” 温青瓷在姥姥身边坐下,把手伸到火盆上方烘着。 红彤彤的炭火把周围的寒意驱散了大半,手掌心很快就暖了。 她舒服地眯了眯眼,四下看了看,没见着周建军的身影。 “姥姥,我舅舅呢?” 姥姥脑袋凑近她,压低了些声音,笑咪咪地说: “你舅舅去找村长了。” “你的户口要迁到咱这边来,得先开个接收证明。等你舅舅把证明开出来,明儿个一早就去镇上把事办妥了。” “你这户口一天不落定,我这心啊,就一天踏实不下来。” 温青瓷心里暖洋洋的,又有一点拿不准: “姥姥,这事好办吗?手续麻烦不麻烦?” 姥姥摆摆手,那神情像在说一件稀松平常的事: “好办好办。” “现在的村长是你舅舅的堂叔,你该叫三姥爷的。自己家里人,打个招呼的事。” 老太太说着,伸手把温青瓷往自己身边拢了拢,粗糙的手掌摩挲着她的胳膊: “你呀,就把心放回肚子里。到了姥姥这儿,啥事都有我们给你兜着。” “你妈不在了,还有我们呢。” 炭火轻轻爆了一个花,火星子溅出来,在空气里闪了一下就暗了。 温青瓷靠着姥姥的肩膀,暖意从火盆、从衣裳、从姥姥的手掌、从四面八方涌过来,把她包得严严实实的。 她把脸往姥姥肩上贴了贴,小声“嗯”了一下。 怀里的那块牌子贴着皮肤,温温热热的,也跟着一起暖和起来。 听姥姥说村长是自家的堂亲,温青瓷那颗悬着的心这才落回了原处。 迁户口在任何年头都不是一件小事。 光手续就能跑断腿,开了这个证明还得跑那个部门,盖了这边的章还得找那边的戳。 上一世她没办过,可也听人说过有多麻烦。 要不是舅舅主动揽过去,她自己一个人去跑,怕是三天都摸不着门路。 不过既然村长是自己人,那事情就好办多了。 至少第一道门槛不用费劲去跨。 祖孙俩围在火盆边聊着闲话,炭火偶尔噼啪爆一下,火星溅出来落在青砖地上,两下就灭了。 姥姥讲起温青瓷她妈小时候的事,说那丫头打小就胆大,七八岁就敢爬树掏鸟窝,摔下来磕破了膝盖也不哭,拍拍土继续爬。 “你妈那性子跟你一模一样。” 姥姥笑着捏了捏温青瓷的手。 “倔,主意正,认准的事八头牛都拉不回来。” “当初她要嫁给你爹,我跟你姥爷都不同意,可她铁了心……” 老太太说到这里顿住了,脸上的笑意淡了一些,像是想起了什么不太愉快的事。 温青瓷没接话,只是把姥姥的手握紧了些。 “行了行了,不说这些了。” 姥姥摆摆手,把话题岔开了。 正聊着,周兰芳收拾完碗筷也凑了过来。 她搬了个小板凳挤在温青瓷和姥姥中间,屁股还没坐稳就开始叽叽喳喳: “奶奶,青瓷,你们聊啥呢?我也要听!” “聊你姑小时候爬树摔跟头呢。” 姥姥说。 “我姑还会爬树?!” 周兰芳眼睛瞪圆了。 “我都不知道!快讲讲快讲讲!” 有她这个开心果加入,堂屋里的笑声就没断过。 周兰芳是个闲不住的性子,坐不到三分钟就要换姿势,一会儿凑到姥姥跟前问东问西,一会儿又转头跟温青瓷咬耳朵说悄悄话。 她说村里谁家新买了自行车,谁家姑娘跟邻村的小伙看对了眼,说得眉飞色舞,温青瓷听着也忍不住弯起嘴角。 两个人都很默契地没有提温青瓷在温家的事。 周兰芳是怕问了惹她难过,温青瓷自己也不想把那一家子人的名字带进这间暖洋洋的屋子里来。 就这么东拉西扯地聊了一个多钟头,院子里忽然传来“哐当”一声响,像是谁踢翻了靠在墙边的铁锹。 周兰芳头也没抬:“我爹回来了。” 温青瓷心里一紧,不由自主地坐直了身子。 明明姥姥说了村长是自家亲戚,可在没看到那张接收证明之前,她总觉得心里有个角角落落是空的。 门被推开,冷风跟着周卫国高大的身影一起灌进来。 他反手把门带上,跺了跺脚上的土,冲着火盆边三个人咧嘴一笑: “哟,烤火呐!” 姥姥等不及他寒暄,直接问:“手续办好了?” 周卫国从棉袄内兜里掏出一张叠得四四方方的白纸,扬了扬: “我出马,还能办不成?” 他把纸递过来。 温青瓷站起身接住,打开的时候手指微微有点抖。 白纸上头是几行工整的钢笔字,写着她的名字、出生年月、原户籍地,下面是同意接收迁入的批复,落款处盖着周家屯大队的红色公章。 圆圆的,红红的,印在纸上格外醒目。 温青瓷盯着那枚公章看了好一会儿,忽然觉得自己今天一整天奔波的疲惫都值了。 第17章 住姥姥家 温青瓷含着那瓣橘子,酸酸甜甜的汁水在舌尖上化开。 她慢慢嚼着,把那股甜味咽下去,连同胸口那点微酸的喜悦一起,安安稳稳地放在了心里。 灶房里又传来锅铲碰撞的声响和周兰芳咋咋呼呼的笑声,院子里那只芦花猫不知道什么时候溜进来了。 蹲在炉子边上烤火,眯着眼睛,尾巴尖悠闲地打着圈。 炉火把一屋子人的影子投在墙上,晃悠悠的,暖融融的。 温青瓷低头剥了一颗花生,塞进嘴里。 脆的,咸香。 她眯起眼睛,像那只猫一样,悄悄把尾巴尖弯了弯。 温青瓷从灶房出来,还没跨进堂屋的门槛,就听见里面姥姥和二舅的声音在争着什么。 她脚步放轻了些,侧耳听了两耳朵。 原来是在争她住哪儿。 姥姥说要让她住自己那边,二舅说新房子宽敞住着舒坦,俩人谁也没让谁,声音不高不低地来回拉扯着。 温青瓷跨进门槛的时候,姥姥一眼就看见她了,连忙冲她招手: “青瓷快来!你评评理,你舅舅非要让你住他那边,我说你跟我住,你说——你是想住舅舅家,还是住姥姥家?” 周卫国也看着她,等着她答复。 温青瓷走过去在姥姥身边坐下,手自然而然地挽上了姥姥的胳膊。 老太太穿了两层棉袄,胳膊粗粗壮壮的,搂着厚实又暖和。 “我呀?” 她笑了一下。 “早就想好了。我想多陪陪姥姥,就住姥姥那边吧。” 周卫国正要开口说什么,温青瓷又抢先一步: “再说了,舅舅家这么近,我两步就跑过来了。到时候舅舅别嫌我跑得勤就行。” 她笑起来的时候眼睛弯弯的,脸颊上有了一点血色,看着比上午刚进门那会儿精神多了。 周卫国看着那张笑脸,一肚子话咽了回去,无可奈何地摇了摇头: “行吧,真拿你没办法。” 姥姥在旁边笑成了一朵花,拉着温青瓷的手直拍: “这就对了!跟姥姥住好!” “晚上咱俩还能说说话,你给姥姥讲讲你的事,姥姥给你讲你妈小时候的事……” 老太太说着说着眼圈又有点泛红,赶紧拿袖子擦了擦。 周卫国见状,把堂屋里那个火盆端到了中间,添了几块炭。 火苗子“腾”地一下蹿起来,红彤彤的暖光铺了一屋子。 三个人围着火盆坐下来,姥姥坐在最大的那把椅子上。 温青瓷搬了个小板凳挨着她,周建军坐对面,长腿伸不开,只能侧着身子。 炉火把三张脸都映得红扑扑的。 姥姥开始絮絮叨叨地讲村里的事——东头谁家媳妇生了个大胖小子,西头谁家的猪今年卖了好价钱。 都是些鸡毛蒜皮的琐碎事,温青瓷听得津津有味,时不时插两句嘴,把姥姥逗得直笑。 这种围炉闲聊的滋味,她盼了将近二十年了。 上一世那些年里,她缩在地窖角落里,听着赵铁柱在外面喝醉了砸东西骂人。 冷风从气窗灌进来的时候,她偶尔会想——要是能坐在谁家的火盆旁边,听几句家长里短就好了。 现在她坐在这儿了。 火盆里的炭烧得噼啪响,姥姥的声音暖融融的,二舅偶尔插一句嘴被姥姥呛回去,又憨憨地笑。 她感觉自己冰冻了太久的心,正在一点一点地化开。 约莫过了半个钟头,灶房那边传来李桂云的喊声: “卫国!端菜!开饭了——” 周卫国应了一声站起身,温青瓷也跟着站起来想去帮忙,被他伸手一拦: “你坐着,陪你姥姥说话。端菜的事不用你。” 温青瓷还想说什么,姥姥一把拉住她袖子: “听你舅舅的。他端他的,咱聊咱的。” 她只好又坐下了。 周卫国和周兰芳父女俩来来回回跑了三四趟,把灶房里的菜一样一样端上了堂屋的大圆桌。 温青瓷扫了一眼,心里“嚯”了一声——炖了一只整鸡,油汪汪的汤面上漂着红枣和枸杞。 一盘五花肉炒得焦香四溢,肥瘦相间,闪着油光。 一大盆猪肉白菜炖粉条,满满当当,热气腾腾。 还有一盘老虎菜,辣椒丝葱丝香菜拌在一起,红绿相间看着就开胃。 桌子上摆得满满当当,盆盆碗碗挤在一起。 “这……” 温青瓷张了张嘴。 “这也太多了吧。” “多什么多。” 李桂云端着最后一碗葱花汤从灶房出来,围裙上还沾着油点子。 “你第一次来家里吃饭,哪能寒碜了。坐下坐下,都坐下吃饭。” 姥姥自然坐了上位。 周卫国坐在左手边,温青瓷被姥姥拉着坐在右手边。 周兰芳一屁股挨着温青瓷坐下,膝盖碰着她的膝盖,跟小时候一样。 李桂云最后落座,坐在周卫国旁边。 一桌子人围得满满当当。 筷子一拿起来,温青瓷的碗就没空过。 姥姥给她夹鸡腿,周卫国给她夹五花肉,李桂云给她盛粉条,周兰芳在旁边时不时往她碗里丢一筷子菜,然后冲她挤眼睛笑。 “我自己来就行,够了够了……” 温青瓷嘴上说着,可碗里的菜堆得冒了尖,根本吃不完。 可每一筷子都是热的,香的,带着亲人的手温。 她低头扒了一口饭,混着红烧肉的酱汁和白菜的甜,那滋味顺喉咙滑下去的时候,她鼻头忽然酸了一下。 她没抬头,继续扒饭。 一顿饭吃了快一个小时。 温青瓷结结实实地吃了三大碗米饭,菜也吃了不少,吃得肚皮滚圆。 放下筷子的时候她打了个小嗝,把全桌人都逗笑了。 “这孩子,跟自己家客气啥。” 李桂云站起来收碗。 “能吃是福,以后要天天这么吃,得把你养得白白胖胖的才行。” 温青瓷想帮着收碗,被李桂云拦了: “去去去,刚吃完饭歇着去,碗我来洗就好了。” “兰芳,你带青瓷去屋里换件干净的衣裳。” “哎!” 周兰芳拉着温青瓷就往里屋走。 里屋是周兰芳的闺房,不大但收拾得很干净。 床头贴着一张年画,窗台上摆着两盆半死不活的绿植。 第18章 给姥姥喝灵泉水 有了这张纸,明天她就能名正言顺地把户口从温大勇的户头上迁出来。 从此以后她姓温也好,姓周也好——跟那个人再没有半分关系。 “我看看我看看!” 周兰芳凑过来脑袋,扒着她肩膀往下瞅。 “哇!盖了章了!砚秋你要变成咱们周家屯的人了!” 姥姥坐在火盆边上,虽然看不清纸上写的啥,可看着外孙女和孙女高兴的样子,自己也笑得合不拢嘴,连声说: “好好好!” 周卫国看着温青瓷捧着那张纸的模样,心里头那块石头也算落了地。 他伸手把证明接过去,重新叠好揣进自己内兜里: “这个我先收着。” “明天我陪你去镇上办迁出,这边的手续我都问清楚了,到时候咱一块儿跑。” “舅舅,我自己去就行……” “你自己去?” 周卫国低头看了她一眼,目光里带着一种“你可拉倒吧”的了然。 “你一个人去,温大勇那边能让你顺顺当当把户口迁出来?” “我不跟着,他八成要刁难你。” “明天我陪你去,他在我面前不敢太放肆。” 温青瓷想了想,觉得舅舅说得有道理。 她虽然不怕温大勇,可要是在户籍室门口吵起来,耽误的还是自己的事。 有舅舅在,温大勇至少不敢当着外人的面动手动脚。 “行,听舅舅的。” 她点了点头。 事情敲定下来,屋子里那股紧绷着的气氛总算散尽了。 姥姥连着打了两个哈欠,眼皮开始往下耷拉。 老年人觉多,中午不眯一觉下午就没精神。 她撑着椅子扶手站起身,冲温青瓷招招手: “小青瓷,跟姥姥回去睡会儿?还是在你舅舅家再玩会儿?” 温青瓷也站起来:“我跟姥姥一起回吧,也有点困了。” 周卫国还想留她:“就在这边睡呗,炕烧得热乎。” 姥姥摆手:“不了,我认床,换地方睡不着。走了走了。” 说着已经挽上了温青瓷的胳膊。 温青瓷回头跟周建军和李桂云打了个招呼:“舅舅舅妈,我们先回去了。兰芳姐,我下午再来找你。” 周兰芳冲她挥手:“行!你睡醒了就过来,我在家等你!” 从舅舅家到姥姥家也就几步路的工夫。 冬天的午后日头偏西,阳光斜斜地铺在土路上,没什么温度,但照在人身上好歹亮堂。 姥姥走得不快,温青瓷挽着她的胳膊慢慢走,祖孙俩的影子在地上拖得长长的,一个矮胖一个细瘦,并在一起。 回到屋里,温青瓷扶着姥姥上了炕。 老太太脱了外衣钻进被窝,躺下之前还惦记着给温青瓷也铺好被子—— 从柜子里抱出一床厚棉被,抖开铺在炕的另一头,又拍了拍被面: “来,小青瓷,这是你妈的被子,去年刚弹过新棉花。你睡这个,暖和。” 温青瓷看着那床被子,被面是蓝底碎花的,洗过很多次了,花色已经淡了,可干干净净的,带着一股皂角的清香。 她伸手摸了摸,棉花蓬松柔软,一按一个窝。 她妈走以后,这床被子就留在姥姥家了。 姥姥每年都拿出来晒,弹棉花的时候也记着送去翻新。 好像在等谁回来睡它。 温青瓷弯下腰,把脸埋进被子里闷了一会儿,才抬起头来。 “姥姥。” 她声音有点闷。 “你先睡。” “嗯。” 老太太躺下去没一会儿,呼吸就匀了。 老年人大都这样,说困就困,沾枕头就着。 温青瓷轻手轻脚地去倒了一碗温开水,然后闭了闭眼,心里默念了一声。 一小股清冽的灵泉水从空间里无声无息地落进碗里,水面微微晃了晃,又恢复了平静。 她端着碗走到炕边,轻轻叫醒了刚入睡的姥姥: “姥姥,喝口水再睡。” 姥姥迷迷糊糊地睁开眼,接过碗来咕咚咕咚喝了个底朝天。 喝完咂了咂嘴,含糊地说了句“这水怪甜的”,把碗往旁边一搁,翻了个身又睡着了。 温青瓷把空碗放在桌上,脱了外衣,钻进那床蓝底碎花的棉被里。 被子里有一股太阳晒过的味道——姥姥肯定刚晒过没多久,蓬松的棉花裹着她的身子,暖和得她连脚趾头都舒展开了。 她侧过身,看着姥姥的睡脸。 老太太睡得很沉,鼾声均匀绵长,花白的头发散在枕头上,嘴角微微向上弯着,像是做梦梦到了什么好事。 温青瓷盯着姥姥看了一会儿,慢慢弯起嘴角。 怀里的牌子贴着皮肤,温温热热的。 她把手伸进被窝里,隔着薄薄的单衣轻轻按了按那块牌子,像打了个只有它懂的招呼。 然后她闭上眼,听着姥姥的鼾声和窗外偶尔掠过的风响,很快就坠入了沉沉的睡眠里。 这一觉她睡得特别踏实,没有噩梦,没有冷风,没有铁链子哗啦啦的响声。 只是暖烘烘的被窝,和身边均匀的呼吸声。 窗外的日头慢慢西移,影子从墙根一点点爬上了窗台。 院子里静悄悄的,连那只芦花猫都趴在窗台上眯着眼打盹,尾巴尖偶尔摆一下。 一切都很安静。 像这个冬天里再普通不过的一个下午。 这一觉睡得沉。 可能是因为姥姥就睡在身边,呼吸声均匀地响在耳侧,像一首听了很久的老调子。 温青瓷觉得自己像是被一团暖烘烘的棉花包住了,从头到脚都是松的、软的、舒展的。 梦里什么都没有,没有铁链子,没有赵铁柱那张油腻的脸,没有地窖里的冷风。 只是黑沉沉的、安安稳稳的一片。 直到有人轻轻推她的肩膀。 青瓷,小青瓷,醒醒,该起来了,去你舅舅家吃晚饭。 温青瓷迷迷糊糊睁开眼,眼前是姥姥那张笑眯眯的脸。 老太太弯着腰站在炕边,一只手还搭在她肩膀上,另一只手拢了拢她额前的碎发。 “姥姥……?” 她嗓子有点哑,脑子还没完全清醒,一时恍惚,以为自己还在温家那间堆柴火的小隔间里。 可身下的被子又厚又软,空气里飘着皂角的清香,眼前是姥姥那张带着笑纹的脸——对,她在姥姥家呢! 第19章 白白嫩嫩的小青瓷 温青瓷眨了两下眼,彻底清醒过来,撑着被子坐起身。 棉被从肩头滑下去,露出她里面穿着的那件藏蓝色棉衣——是周兰芳的,领口两粒黑扣子端端正正地系着。 “几点了姥姥?” “快五点了。” 姥姥一边说一边打量她,目光在她脸上转了一圈,忽然顿住了。 “哎哟——” “怎么了?” 老太太没说话,凑近了些,眯着眼睛又看了她两眼,然后“啧啧”了两声: “小青瓷,你这一觉睡醒,怎么跟换了个人似的?” 温青瓷心里“咯噔”一下,才想起来睡前她去洗了脸——怕把姥姥的被子弄脏,她仔仔细细把脸上那一层灰搓掉了。 当时光顾着干净,忘了这茬了。 她低头摸了摸自己的脸,指尖碰到皮肤的时候也是一愣。 滑溜溜的,细嫩得跟刚剥了壳的鸡蛋似的,跟以前那张面黄肌瘦的脸完全是两回事。 中午只想着怕弄脏被子,却没想过醒来会被姥姥看见。 “姥姥……” 她有点心虚地开口。 姥姥可没想那么多,老太太越看越欢喜,伸手在她脸蛋上轻轻捏了一把: “啧啧啧,你这孩子,长得可真像你妈,比你妈年轻的时候还俊呢!就是太瘦了,脸上都没肉,回头姥姥天天给你做好吃的,把肉养回来。” 老太太说着,又凑近了仔细端详,越看越满意,眉眼都笑开了: “瞧瞧这眼睛,这鼻子,这小嘴……粉粉嫩嫩的,多好看啊。以前咋没发现我家小青瓷长这么俊呢?” 温青瓷被她夸得脸都红了,缩了缩脖子想把脸往被子里藏:“姥姥……别说了……” “害羞啥,姥姥说的是实话。” 老太太乐呵呵地转身去给她拿外套。 “快起来穿衣裳,你舅妈晚饭肯定做好了的,咱去晚了兰芳又该咋咋呼呼跑过来催了。” 话音刚落,院子里就传来一阵“噔噔噔”的脚步声,紧接着房门被人“咣当”一声推开,周兰芳的声音跟着涌进来: “奶奶——青瓷——吃晚饭了——!” 她话说到一半,人已经冲到炕前了。 目光落在温青瓷脸上的那一瞬间,周兰芳整个人像被人按了暂停键,眼睛瞪得溜圆,嘴巴张成了一个大大的“o”字。 “……青瓷?” “嗯。” 温青瓷被她盯得有点不自在,下意识又摸了摸自己的脸。 周兰芳“嗷”一嗓子扑过来,一把抓住她的胳膊,凑到她跟前左瞧右瞧,上瞧下瞧,像打量什么稀罕物件。 然后她伸手往温青瓷脸上捏了一把,手指头滑过去的时候明显愣住了。 “我的天!” 周兰芳怪叫起来。 “青瓷你这皮肤咋回事?中午看你还没这么白呢!睡一觉就变这样了?你这脸也太嫩了吧!” 她说着又上手摸了两把,嘴里“啧啧啧”个不停: “滑溜溜的,跟豆腐似的!砚秋你以前是不是老不洗脸啊?把你那张小俊脸都给埋没了!” “芳姐你松手……” 温青瓷被她捏得直躲,可炕上就那么大的地方,躲到哪儿都逃不过她那只不安分的爪子。 姥姥在旁边看着两个丫头闹腾,笑得脸上的褶子都深了几分。 她上前拉开周兰芳的手:“行了行了,别欺负你妹妹了,让她穿衣裳。” “你摸摸就得了,还捏上瘾了?” 周兰芳笑嘻嘻地松了手,可眼睛还是黏在温青瓷脸上,嘴里念念有词: “妈呀,太好看了。” “下午吃饭的时候还没这么好看呢,咋睡个午觉还带变脸的?” 温青瓷低头穿鞋子,耳根子都红了。 她心里明白,这是灵泉水和那颗强身丹的功劳。 喝下去的水在她身体里慢慢发生着变化,睡一觉起来又往外透了一层。 照这个势头下去,怕是再过一两天,她这脸就彻底藏不住了。 温青瓷心里暗暗琢磨着,得想个说法把这关混过去。 总不能说“我有个空间里面还有灵泉和仙丹”吧。 好在周兰芳心大,见她穿好衣裳站起来,注意力很快就从“脸”转到了别的上面: “走走走,吃饭去!我妈炖了排骨,可香了!我都闻到味儿了!” 三个人出了院门,往周卫国家走。 周兰芳走在前面蹦蹦跳跳的,姥姥挽着温青瓷的胳膊跟在后面。 快到舅舅家门口的时候,温青瓷往院子里看了一眼。 堂屋里亮着灯,暖黄的光从窗纸上透出来,灶房的烟囱还在冒白气,一股排骨炖萝卜的香味混着葱姜的热气飘过来。 她吸了吸鼻子,脚步轻快了几分。 推开院门的时候,她听见堂屋里传来周建军的声音,像是在跟谁说话: “……明天一早,你们几个跟我一块儿去镇上。也不用干啥,就站那儿就行。” “主要是让那边的人看看,咱小青瓷身后不是没人。” 另一个声音应道:“二哥你放心,明天我没事,跟你去。” 还有第三个声音:“我也去。东风大队那姓王的我早就想会会了,啥玩意儿。” 温青瓷站在院子里,脚步顿了一下。 灶房里的火光和堂屋里的灯光一起透出来,把她面前那扇门照得暖洋洋的。 门缝里漏出舅舅和邻居们说话的声音,粗声大气的,带着这个岁数的庄稼汉特有的浑厚。 她在门口站了两秒,然后推开了门。 暖气和声音一起涌出来,扑在她脸上。 “舅舅,我来了。” 周兰芳的嘴从进了堂屋就没停过。 她挨着温青瓷坐下。 一会儿说“青瓷你皮肤真好”,一会儿又说“你眼睛也比以前亮了”,一会儿又凑近了研究她的睫毛。 嘴里啧啧有声,像个发现了新奇物种的小孩子。 温青瓷被她盯得没办法,只能无奈地笑。 自己这个表姐从小就这性子,风风火火的,心里藏不住事。 明明是比自己大两岁的人,可两个人凑在一起,反倒像是她在照顾周兰芳。 “嗯——就是瘦了点。” 周兰芳歪着头打量了半天,最后下了个结论。 “要是再胖些,肯定更好看!” “你也好看啊!” 温青瓷说。 眼睛大大的,脸型也好。” “等回头我给你调理一下,皮肤也能养起来。” “真的?” 第20章 调理的约定 周兰芳一听眼睛一亮,她凑得更近了。 “青瓷你还会调理这个呀?” “懂一点点。” 温青瓷想了想,接着又补了一句。 “不过你得先答应我,这事谁都能不说才行。” “我先偷偷给你弄点东西试试看,但是要被别人知道了就不好了。” “好好好!” 周兰芳连点了三下头,又竖起两根手指比了个发誓的手势? “我谁都不告诉!连我娘都不说!” 温青瓷看着她这副郑重其事的样子,忍不住弯了弯嘴角。 其实她心里有数,周兰芳的脸是因为常年风吹日晒,皮肤粗糙了些,还有些红血丝和起皮。 这在农村姑娘里很常见,并不是什么大问题。 她空间里的灵泉水稍微兑一些在擦脸的水里,坚持用一段时间就能改善。 倒也不一定非要用药丸那么猛的东西。 只要小心一点,别让人起疑就行。 “走,先去吃饭。” 温青瓷一手挽着姥姥,一手拉着周兰芳,三个人出了院门往舅舅家走去。 晚饭比中午还丰盛。 李桂云把中午剩的两个菜热了热,又新炒了一盘腊肉蒜苗,炖了一锅萝卜排骨汤。 排骨汤浓白浓白的,上面飘着一层金黄的油花,萝卜炖得软烂,筷子一夹就碎。 温青瓷喝了两碗汤,吃了一碗半的饭,肚子暖暖的,整个人从里到外都舒展开来。 和中午一样,姥姥和舅妈轮流往她碗里夹菜。 李桂云给她盛排骨的时候,目光在她脸上多停了两秒,欲言又止地看了看她,又看了看周兰芳,最后什么也没说。 吃完饭收拾完碗筷,温青瓷和姥姥起身要回去。 周兰芳拉着她的手,眼巴巴地问:“青瓷你明天还来不来?” “来呀。” 温青瓷笑了笑。 “明天去镇上办完户口就回来,下午来找你。” “那你别忘了你说的事!” “忘不了。” 周兰芳这才松开手,站在院门口目送她们祖孙俩走远。 回到姥姥家,温青瓷照例给姥姥倒了一碗温开水,悄悄兑了一小口灵泉水进去——比中午的量又减了些。 中午姥姥喝完睡得特别沉,反应那么大。 说明灵泉水的药效对她这个年纪的人来说有点猛了,还是从更小的剂量开始稳妥。 姥姥接过碗喝了,咂了咂嘴:“今天的白开水咋都这么好喝呢。” “可能是姥姥心情好吧。” 温青瓷笑着把碗接过来。 “人逢喜事精神爽,喝水都觉得甜。” 姥姥乐呵呵地点头:“有道理,有道理!小青瓷来了,姥姥心里高兴,喝啥都甜!” 她打了两三个哈欠,困意就上来了。 老太太撑着去洗了把脸刷了牙,回来往被窝里一钻,没到两分钟就响起了均匀的鼾声,比昨天还快。 温青瓷坐在炕沿上,借着煤油灯的光看了姥姥好一会儿。 老太太睡着的时候眉头是松开的,嘴角微微向上弯着,呼吸绵长平稳。 比白天瞧着确实精神了一些。 虽然变化不大,但细看能看出来——脸上的气色透亮了些,眼角的皱纹好像也浅了那么一丝丝。 她关灯钻进被窝。 那床蓝底碎花的棉被裹着她,暖融融的。 她在黑暗中睁着眼,听着姥姥的鼾声,想着明天的事。 去镇上办户口,温大勇那边肯定会有麻烦,但有舅舅在,她倒不是很怕。 她比较担心的是户口迁完之后——那三间瓦房,她妈的嫁妆,她得拿回来。 那是她妈留给她最后的东西,绝不能让孙巧云母女占了去。 还有空间里那排竹简。 她还没正经看过上面写了什么,但直觉告诉她那跟医术有关。 她得找个时间好好钻研一下,不能光靠着灵泉水和几颗药丸过日子。 要想让姥姥的身体彻底好起来,光靠灵泉水治标不治本,她得学会真正的医术才行。 还有谢长晏。 那个骑着二八大杠从村口经过的挺拔身影,如今知道他是她表哥了——她妈的亲外甥。 上一世她在地窖里熬了十八年,他找了十八年。 从知青到军官,从二十出头到年近不惑,一年一年地来,一年一年地失望而归。 这辈子不一样了。 温青瓷在被子里攥了攥拳头,把那块贴身的牌子握在掌心里。 暖意从掌心一路蔓延上来,她慢慢呼出一口气,闭上眼。 也不知道想了多久,她终于在姥姥的鼾声和夜风的低吟里沉沉睡了过去。 鸡叫第一遍的时候,天还没亮透。 窗纸外面是青灰色的光,院子里那只芦花猫在窗台上伸了个懒腰,“喵”了一声。 温青瓷醒了。 她侧过头看了一眼,姥姥还睡着,呼吸均匀,比昨天睡得沉多了,整张脸都松开了。 被子好好地盖到下巴,一只手搭在枕头边上,手指头微微蜷着,像是在梦里还攥着什么东西。 温青瓷轻手轻脚掀开被子,把衣服穿好,拢了拢头发,摸到厨房去了。 灶膛里的灰还是昨天烧剩的,她拿火钳拨了拨,底下还有几块红彤彤的炭火,吹了两口气就着了。 她添了几根细柴,架上铁锅,舀了两瓢水进去。 又从橱柜里翻了翻,找出半碗小米,淘洗干净了倒进锅里。 她蹲在灶前看着火苗舔着锅底,火光照在她脸上,暖烘烘的。 铁锅里的水慢慢冒起了热气,小米在水里翻滚着,咕嘟咕嘟地响。 她又从墙角的篮子里拿了两颗鸡蛋,洗干净了放进锅里一起煮。 等粥熬得差不多了,她站起身,走到灶房门口往外看了一眼。 院子里的天光亮了一些,东边的天际泛着一层淡淡的橘红色。 几只麻雀落在老槐树上叽叽喳喳地叫,院子里那根晾衣裳的竹竿上还挂着昨晚收进来忘了拿的枕巾,被晨风吹得轻轻晃。 厨房里飘出小米粥的香气,混着鸡蛋煮熟后的淡淡焦香,从灶房的窗户缝里漫出去,飘满了整个小院。 温青瓷弯腰又往灶膛里添了一根柴,火苗子蹿上来,把锅底映得通红。 早饭好了,姥姥该醒了。 今天还有一场硬仗要打呢。 第21章 前往温家庄 温青瓷手脚麻利,干活从来不拖泥带水。 她先把大锅灶升起了火,火苗子舔着锅底,哔哔剥剥地响。 又从菜窖里翻了四分之一颗大白菜出来,在水盆里洗了两遍,菜叶子水灵灵的,在晨光底下泛着一层薄薄的润光。 油下锅,葱花爆香,白菜倒进去“滋啦”一声响,热气腾起来扑在脸上。 她翻炒了几下,盛菜的间隙悄悄用意念引了一小股灵泉水顺着锅沿滑进去——不多,就几滴,混在菜汁里眨眼就看不见了。 大白菜炒好出锅,满满一大盘,油亮亮的,冒着热气。 温青瓷拿筷子夹了一口尝了尝—— 嗯,好吃。 加了灵泉水的白菜炒出来带着一股清甜,入口脆嫩,比平时吃的不知道好到哪里去了。 她眼睛一亮,心里头有了底。 等以后有时间,多用灵泉水做菜给姥姥吃,慢慢调理,神不知鬼不觉。 她又把锅刷干净,从米缸里舀了半勺大米,淘洗干净。 大米粥要熬久一点才好喝,她往锅里多加了两瓢水,盖上锅盖,又往灶膛里添了根柴。 熬粥的时候她也没忘了往锅里滴了几滴灵泉水——不多,刚刚好,润物细无声。 粥在锅里咕嘟咕嘟地冒着泡,米香和白菜的清香混在一起,从灶房的窗户缝里一缕一缕地飘出去,飘进隔壁的卧室里。 姥姥是被这股香味给馋醒的。 她迷迷糊糊翻了个身,伸手往旁边的被窝里一摸——空的,被子叠得整整齐齐,人早起来了。 老太太心里“咯噔”一下,猛地睁开眼坐起来,刚要喊“小青瓷”,就听见厨房里传来锅铲碰撞的轻响和哼歌的声音。 嗯,调子不太准,断断续续的,能听出来心情挺好。 姥姥松了一口气,嘴里嘟嘟囔囔地抱怨:“这孩子,起这么早干啥,也不多睡会儿……” 嘴上说着,手脚可不慢,利索地掀被下炕穿衣裳,动作比平时快了不是一星半点。 她走到厨房门口一看。 温青瓷正弯腰往灶膛里添最后一根柴,灶台上摆着两碗熬得浓稠的大米粥,热气腾腾的,中间一大盘炒白菜,菜叶翠绿油亮,看着就开胃。 “姥姥起来啦?” 温青瓷回头冲她笑,脸上被灶火烤得微微泛红。 “快洗漱,咱们吃饭!” “你这孩子……” 姥姥走过来,伸手在她脑袋上揉了一把。 “早饭让姥姥做就行,你多睡会儿多好。” “我想给姥姥做顿早饭嘛。” 温青瓷眉眼弯弯的。 “再说了,一顿早饭又不麻烦。姥姥尝尝我炒的白菜,可好吃了。” 等姥姥洗完手回来坐下,温青瓷已经把筷子递到她手里了。 老太太夹了一筷子白菜就着白粥送进嘴里,嚼了两下,眼睛“唰”一下亮了。 “哎哟!” 她“吧唧”了两下嘴。 “小青瓷,你这手艺比那皇宫御厨都不差了!” 温青瓷被她逗笑了:“姥姥你又没吃过御厨做的饭,怎么知道比人家强啊?” 姥姥一瞪眼:“反正肯定差不了!我这辈子就没吃过这么好吃的炒白菜。” “可惜现在不让开饭馆,不然就你这手艺,门口排队的人能排出三里地去!” 温青瓷笑着没接话。 她自己心里清楚,哪里是她手艺好,是那灵泉水的功劳。 几滴下去,普普通通的白菜炒出来就跟换了种菜似的,又脆又甜。 一顿早饭。 温青瓷喝了两大碗粥,姥姥也喝了一碗半,炒白菜连汤都没剩,盘子底被姥姥拿着馒头擦了个干干净净。 老太太放下馒头,心满意足地打了个饱嗝:“好了好了,吃饱了。” “你去准备准备,等会儿你舅舅该来接你了。” “碗我来洗。” “洗什么洗。” 姥姥把碗摞起来端走。 “这事不用你操心。你赶紧去看看户口本带上没有,别到时候落东西。” 温青瓷只好由着她去了。 说是准备,其实没什么可准备的。 户口本在怀里揣了一整夜,硌着胸口都硌出印子了。 迁入证明在舅舅那儿,身份证件也都齐全,剩下的就是跑一趟腿的事。 她坐在炕沿上,把今天要办的事在心里过了一遍:先去李家庄,找温大勇在迁出证明上签字。 他要是肯签,一切好说;要是不肯签—— 她眼神凉了一瞬,手指在膝盖上轻轻敲了两下。 那就看他骨头有多硬了。 正想着,院门被推开了,周建军中气十足的嗓门从院子里传进来: “青瓷!走了!” 温青瓷站起来往外走。 姥姥从灶房探出半个身子,手里还攥着抹布,冲着院子里喊: “卫国!路上把青瓷照顾好!办完了早点回来!” “娘你放心吧!” 周卫国跨在自行车上,长腿撑着地,冲老太太一扬下巴。 “肯定把小青瓷完完整整带回来!” 院门外停着三辆自行车。 周卫国一辆,旁边还有两辆,车旁站着四个年轻男人。 其中一个头戴雷锋帽、面色黝黑的矮壮汉子,周建军指着他介绍: “这是你建华表舅,刚从部队退下来,过两天就去镇上的派出所报到了。” 那人咧嘴冲温青瓷笑了笑,露出一口白牙。 “建华舅舅。” 温青瓷规规矩矩地叫人。 “哎。” 周建华应了一声,又上下打量了她一眼。 “瘦了。回头舅舅帮你把肉补回来。” 周卫国又指着另外几个:“这是你建设表舅、建龙表舅,这个是你二狗哥。” 一一点头认过,都是周家屯里的本家亲戚,个个膀大腰圆,往那一站就够唬人的。 “多叫几个人。” 周卫国跨上车座,回头看温青瓷。 “让姓温的也知道知道,你身后不是没人。” 温青瓷点了点头:“嗯,听舅舅的。” 她自己也没想着跟温大勇客气。 温大勇要是老老实实签字,大家体面收场。 他要是不识相,那今天就让他开开眼,知道知道被人堵着门是什么滋味。 周卫国两条长腿撑好车,回头冲温青瓷一抬下巴:“上车。” 温青瓷侧身坐在自行车后座上。 第22章 舅舅给撑腰 周卫国蹬了两下脚踏,车稳稳当当上了路。 另外两辆车载着四个人跟在后面,六个人的队伍在冬天的晨光里沿着土路往温家庄方向驶去。 风迎面扑过来,带着庄稼地里没散尽的霜气,凉飕飕地钻进衣领里。 可温青瓷心里头是热乎的。 她攥着后座边沿,看着路两边光秃秃的树杈子一棵一棵往后退,心里忽然想起上一次走这条路的时候—— 那时候她,肚子里揣着一肚子委屈和恨意,一个人孤零零地往镇上走。 这一次不一样了。 前面是舅舅宽厚的后背,后面跟着四个壮实的表舅和堂哥。 三辆自行车排成一溜,车轮碾过土路上的薄霜,嘎吱嘎吱响。 她不用一个人扛了。 周家屯到温家庄,十里出头的路。 昨天温青瓷一个人走了一个多钟头,今天周卫国蹬着自行车带她,二十多分钟就到了。 路不平,坑坑洼洼的,车后座颠得屁股发麻,温青瓷攥着后座边沿,风吹得她眯着眼。 三辆自行车排成一溜进了温家庄,土路上早起的人纷纷扭头看。 这时候的自行车稀罕,整个温家庄统共也就两三辆,三辆一起进村更是头一遭。 路边一个老阿婆挎着篮子正往地里走,打眼一看认出了车后座上的姑娘—— “那不是温大勇家的青瓷吗?” 她小声嘀咕了一句,又看了看前头骑车的周建军和后头跟着的四个壮实汉子。 “嚯,带了一帮人回来……这是要干啥?” 老阿婆把篮子往胳膊上一挎,转身就往老姐妹家走。 这事儿得赶紧传出去,她是头一个看见的,这第一手消息可不能浪费了。 三辆自行车在温大勇家门口停下来。 温青瓷从后座上跳下来,站在这扇熟悉的院门前,抬头看了一眼。 土坯院墙,木门上的红漆已经斑驳得差不多了,门缝里能看见院子里昨天她砸碎的碗片还没扫干净,零零碎碎地散在泥地上。 她看着这扇门,心里头什么感觉都没有。 不恨,不怨,也不怀念。 像是看一个跟自己毫不相干的地方。 那个曾经会让她心软、会让她犹豫、会让她咬着牙忍下去的“家”字,在她心里已经彻底磨没了。 周卫国把车支好,走到她身边,低声说了句:“别怕,有舅舅在。” “嗯。” 温青瓷点了点头。 “不怕。” 周卫国上前拍门。 巴掌拍在木门上“砰砰”响,震得门框上的灰簌簌往下掉。 里面安静了一会儿,传来温大勇不耐烦的声儿: “谁啊!一大清早的!” 木门“吱呀”一声从里面拉开,温大勇探出半个身子来。 他头发乱糟糟的,眼窝发青,显然昨晚没睡好。 看到门口站着的人,他先是一愣,目光越过周建军,落在他身后那个瘦瘦小小的身影上。 “你……” 他张了张嘴。 温青瓷从周建军身后站出来,看着他。 目光平静,比院子里那口冬天结了薄冰的水缸还静。 “昨天我说过,今天来迁户口。” 她开口,语气平平的。 “我舅舅陪我来办手续。” 温大勇的脸色变了又变,先是一阵红,又是一阵白,最后憋成了猪肝色。 他下意识想发火,可目光扫过周建军身后那四个膀大腰圆的汉子,到嘴边的脏话又咽回去了半截。 “你……你还知道回来?” 他压着嗓子。 “家里让你砸成什么样了?你还有脸——” “温大勇。” 温青瓷打断他,声音不高不低。 “昨天的话我已经说得很清楚了。户口本上那一页,你签个字,咱们好聚好散。” 这时候孙巧云听见动静也出来了。 她头发蓬着,眼下乌青,显然也是一夜没睡好。 看到门口站着周建军一行人,她眼皮跳了两下,扯了扯温大勇的袖子,小声说: “不能签,签了人就真走了。” 她说话声音不大,但温青瓷耳朵尖,一个字没落。 “这事跟你没关系。” 温青瓷的目光移到孙巧云脸上。 “你再插嘴,我不介意再让你尝尝昨天的滋味。” 孙巧云下意识捂住了半边脸。 昨天那一巴掌的肿还没完全消,嘴角还带着一块青紫。 她缩了缩脖子,往温大勇身后躲了躲,嘴上倒还硬着: “你、你一个姑娘家,带着一帮人来自己家闹事,你还要不要名声了?” “名声?” 温青瓷嗤了一声。 “孙巧云,这话从你嘴里说出来,你自己信吗?” 门口的动静越来越大,左邻右舍已经有人探头探脑地往这边看了。 几个大娘婶子裹着头巾从各家院门里走出来,三三两两聚在不远处,压着声儿议论。 “那不是青瓷吗?真回来了?” “带了那么多人,是她舅舅吧?” “听说昨天把家里砸了个稀巴烂就走了,今天这是回来办户口的?” “温大勇这回可要头疼了,青瓷舅舅家那边可是周家屯的大户……” 议论声窸窸窣窣地传过来,温大勇脸上挂不住了。 他板着脸,冲温青瓷低声喝道: “有什么事进屋说!在外头吵吵嚷嚷的,像什么话!” “不用。” 温青瓷站着没动。 “就在这儿说。” “事无不可对人言,正好让婶子大娘们给评评理——” “你昨天收了赵铁柱八百块钱,要把我嫁给一个死了两任老婆的杀猪匠,这事儿你今天敢当着大家的面再说一遍吗?” 门口围观的人群“嗡”地一下炸开了。 “啥?八百块?” “赵铁柱?那个赵家村打死老婆的赵铁柱?” “老天爷,温大勇这是要把他闺女往火坑里推啊!” 温大勇的脸涨得通红,嘴唇哆嗦着,想反驳又找不出话来。 八百块钱的彩礼是他亲手收的,这会子当着一村人的面,他怎么赖都赖不掉。 “你、你胡说什么!” 他恼羞成怒。 “那门亲事是你云姨给你找的!人家条件好——” “条件好你让孙美娇去嫁。” 温青瓷冷冷道。 “她也到了岁数了,还比我大一岁呢,怎么不让她去?” 孙巧云一听这话,脸色顿时变了,拉着温大勇的袖子使劲拽: “别跟她废话了,她现在是疯的!跟她说啥都没用!让她走!” 第23章 掀桌,砸碗,问你签不签 温青瓷眼底闪过一丝寒光。 她不再多说了。 推开挡在门口的孙巧云,侧身从温大勇旁边挤过去,径直往堂屋里走。 “你干啥?!” 温大勇急了,伸手想拽她。 周卫国往前一步,挡在他面前。 一米八五的个头往那一杵,温大勇伸出去的手就僵在了半空。 堂屋里,早饭刚摆上桌。 一碗稀粥、半盘子咸菜、两个窝窝头,旁边是温大勇昨天新买回来的几个粗瓷碗。 孙美娇和孙耀祖正坐在桌边准备吃饭,看到温青瓷进来,姐弟俩同时一哆嗦,筷子“啪嗒”掉在了桌子上。 温青瓷看了他们一眼,走到饭桌前。 然后双手扣住桌沿,使劲往上一掀—— “哗啦!” 桌子翻了,粥碗砸在地上摔成碎片,咸菜撒了一地,窝窝头咕噜噜滚到了墙角。 孙美娇尖叫着跳起来往后缩,孙耀祖脸都白了,俩人手拉着手缩在墙角不敢动弹。 温青瓷没停。 她转身走到碗柜前,拉开柜门,里面整整齐齐码着七八个新碗——温大勇昨天刚买回来的,还没用过一回。 她伸手一推,连碗带柜子一起掀翻在地。 “噼里啪啦——” 碗碎了一地,白花花的瓷片溅得到处都是。 孙巧云冲进来的时候,地上已经是一片狼藉。 粥汤混着碎瓷片淌了一地,腌菜汤把泥地洇出一大片深色的印子。 她看着那堆新碗的碎片,“嗷”一嗓子就哭出来了: “我的碗啊!新买的碗啊!温青瓷你不是人——” 温青瓷拍了拍手上沾的灰,转过身来。 她没看孙巧云,目光直直落在门口呆立着的温大勇身上。 院子外面,那些大娘婶子听见屋里一阵接一阵的响声,议论声更大了。 有人踮着脚往里瞅,有人压着嗓子跟旁边人咬耳朵: “又砸了?这才买的碗吧?” “啧啧啧,温大勇这是造的什么孽。” “该!谁让他把闺女往火坑里推。” 温大勇站在门口,脸色铁青,嘴唇颤抖着,整个人像根被霜打了的茄子,蔫得透透的。 他看看地上那一堆碎瓷片,又看看温青瓷那张平静得可怕的脸。 再看看堵在院门口那五个膀大腰圆的周家汉子——一个比一个壮实,抱臂站着,面无表情地盯着他。 他的肩膀塌下去了。 “你……你到底想怎样?” 他的声音哑了,带着一股认命似的疲惫。 温青瓷从口袋里掏出那张叠得整整齐齐的迁入证明,展开,铺在灶台边上还算干净的一块台面上。 又从怀里摸出户口本,翻到第二页,拿手指点了点那一栏空白处。 “签字。” 她说。 “在这写。同意迁出。” 温大勇盯着那张白纸,盯着上面“同意迁入”四个字和那枚红彤彤的周家屯公章,手指头攥了又松,松了又攥。 院子里安静了几秒。 围观的人群也安静了。 所有人的目光都落在他身上。 温青瓷站在灶台边上,安安静静地看着他。 晨光从窗户里斜斜照进来,给她瘦瘦的身影勾了一圈淡金色的边。 她什么威胁的话都没再说。 可那双眼睛里什么都没有的样子,比说了什么都管用。 温大勇低下头,从灶台上拿起一支笔,弓着腰,在那张同意迁出证明上写下了自己的名字。 字歪歪扭扭的,跟他这个人一样,站不直。 “……行了。” 他把笔往灶台上一搁,声音低得像从嗓子里硬挤出来的。 “你走吧。往后……别回来了。” 温青瓷把那张纸拿起来,吹了吹未干的墨迹,叠好,揣进怀里。 “放心。” 她说。 “我本来也没打算再回来。” 她转身往外走。 经过孙巧云身边的时候,孙巧云缩着脖子往旁边躲了躲,嘴闭得紧紧的,一个字也没敢再说。 经过孙美娇和孙耀祖身边的时候,姐弟俩缩在墙角抱在一起,看她的眼神跟见了鬼似的。 温青瓷没看他们。 她走出堂屋门,走进院子里。 温大勇气得浑身发抖,手指头点着温青瓷的背影,半天说不出一个字来。 自打昨天早上这丫头把家里砸了个底朝天之后,他出门都觉得脊梁骨上长着眼睛。 供销社买碗的时候,售货员多看了他一眼,他都觉得人家在笑话他。 这把火从昨天烧到今天,烧得他心口疼,疼得他半夜翻来覆去睡不着。 不能让她就这么走了。 她是亲闺女,她的事他做得了主。 嫁人也好,迁户口也好,都得他点头才算数。 他是当爹的,他养了她十几年,她反了天也没用。 温大勇在心里这么给自己打气。 可他还没来得及开口,门口的李婶就看不下去了。 李婶认得周建军,前两年周建军来过温家庄两回,都是来看温青瓷的。 她冲周卫国喊了一嗓子:“青瓷她舅,你可要把青瓷带走!” “她爹要把她嫁给赵家村那个杀猪的赵铁柱,四十多岁了,死了两个老婆的那个!你们知不知道?” 周卫国愣住了。 他慢慢地转过头,看向温青瓷。 他脸上那股子替外甥女撑腰的硬气在一瞬间碎了,露出底下的东西来——红着的眼眶,攥紧又松开的手指头,还有嘴唇上那一道因为用力而泛白的印子。 “小青瓷。” “这种事你也敢干?八百块钱就把自己闺女卖了?” “我妹妹要是还在,你信不信她能拿菜刀劈了你?” 温大勇被他骂得脸上挂不住,梗着脖子嘴硬: “我是她爹!她的事我做不了主?” “我给她找的是好人家!那赵铁柱家底厚实,她嫁过去吃穿不愁——” “吃穿不愁?” 周卫国上前一步。 “那我问你,人家给了你多少?” “八、八百……” 温大勇声音低了一截。 “八百块钱。” 周卫国气笑了。 “你闺女的命就值八百块钱?温大勇你摸摸自己良心——你还有良心吗?” 温大勇脸涨得通红,当着这么多人的面被指着鼻子骂,他恼羞成怒: “周卫国你少在这充好人!我是她爹,她的事我说了算!” “你想把她户口迁走?行!那你把那八百块钱给我出了!不然免谈!” 第24章 断亲 这话一出口,门口那些大娘婶子“轰”一下议论开了。 “啧啧啧,听听这话,是人说的吗?” “钱钱钱,就认得钱!闺女都不如那几张票子要紧!” “青瓷摊上这么个爹,造孽啊……” 周卫国反而冷静下来了。 他盯着温大勇看了两秒,忽然笑了一声:“行。” 他转身朝门口喊了一声:“哪位大嫂方便帮忙叫下村长?” 李婶自告奋勇:“我去!” 说完一溜烟就跑了。 周卫国转回来,看着温大勇,声音不大不小,稳稳当当: “村长来了,咱们把话说清楚。八百块钱我给你出了,但青瓷的户口今天必须迁走。” “不光迁走,还得写断亲书——从今往后她跟你们温家没有半点关系。你答不答应?” 温大勇张了张嘴,一时没接上话。 八百块钱有人给出了,他本来该松口气。 可“断亲”两个字像一盆冷水泼过来,他心里忽然空了一下——那个从小养到大的闺女,以后就真的跟他没关系了? 他还没来得及细想,门口就传来李婶的声音:“村长来了!” 温保国叼着烟袋锅子走进院门,六十多岁的人了,腰板还是挺得直直的。 他扫了一眼院子里的人,目光最后落在温大勇身上,脸上没什么表情。 “温大勇。” 村长开口,声音不高。 “你出息了。八百块钱嫁闺女,咱温家庄头一份。” “二叔……” 温大勇讪讪地叫了一声。 “别叫我二叔。” 温保国吐了口烟,转向周卫国。 “你是青瓷她舅?” “是。” 周卫国客客气气递了根烟。 “村长叔,今天过来就是想帮青瓷把户口迁走。” “孩子在那边受了委屈,我们周家屯想把她接过去。” 温保国点了点头,又看向温青瓷。 丫头安安静静站在舅舅身后,脸上没什么表情,可那双眼睛里的东西,让老头子心里叹了口气。 他见过这丫头小时候,扎着两个羊角辫,在村口老槐树下头跑着玩,见人就笑。 现在那笑没了。 “青瓷。” 他叫了一声。 “你愿意跟你舅舅走?” “愿意。” 温青瓷答得干脆。 “二爷爷,我不嫁赵铁柱。我不答应。” “好。” 温保国又看向温大勇,烟袋锅子在鞋底磕了磕。 “温大勇,我问你。孩子不愿意嫁,你这事做得对不对?你自己心里有数。” “今天当着我的面,把事情说清楚——户口迁不迁?” 温大勇脸色一阵红一阵白。 他想说“不迁”,可看到周卫国身后那四个壮实的汉子。 又看到门口那些指指点点的村民,再看看站在舅舅身边那个连看都不看他一眼的女儿—— 他心一横:“迁就迁!但彩礼钱得有人出!” “周卫国你不是要充好人吗?你把钱给我!” 温青瓷忍不了了:“温大勇,你有什么脸要这笔钱——” “小青瓷。” 周卫国伸手拦住她,拍了拍她肩膀,低头冲她笑了一下。 “别说了。钱的事舅舅来解决。” 他从怀里掏出一沓钱。 十块一张的票子,厚厚一沓,用橡皮筋扎着。 他当着所有人的面拆开皮筋,数了一下一共八十张,整整齐齐码在手掌上。 “村长叔。” 他把钱递给温保国。 “这是八百块,您先拿着。办完手续再给他。这钱我信不过他,放您这儿最稳妥。” 温保国接过钱,看也没看温大勇,只冲周建军点了点头: “行。走吧,去村委。该办的今天都办完。” 一行人往村委走。 路上遇到的村民三三两两停下来看,有认出了周建军的,有认出了温青瓷的,还有纯粹看热闹的。 温大勇走在最后头,低着头,帽檐压得低低的。 村委办公室里生了炉子,暖烘烘的。 温保国在桌子后面坐下,从抽屉里翻出几张盖了章的空白证明纸。 他先看着温青瓷,语气放软了些: “孩子,你可想好了?断亲书一写,以后就真跟这边没关系了。” 温青瓷站在办公桌前,低头看着桌上那张空白的断亲书,一笔一划地写下了自己的名字。 温青瓷,三个字,端端正正。 温保国把纸转过去,推到温大勇面前:“签吧。” 温大勇捏着笔,手有点抖。 他看了一眼温青瓷,希望在她脸上看到一丝犹豫、一丝不舍、一丝“爹我再想想”的松动。 什么都没有。 那丫头安安静静地站着,眼睛看着窗外,不知道在看什么。 他咬了一下牙,签了。 字歪歪扭扭的,比他平时写的难看多了。 “行了。” 温保国把断亲书收起来,又开了户口迁出证明,盖了村里的公章,推到温青瓷面前。 “拿着这个,去镇上派出所改户口页。” 温青瓷把那张证明拿起来,指尖轻轻抚过纸上还微热的印泥。 红彤彤的公章,端端正正盖在右下角,把“迁出”两个字压得死死的。 “谢谢二爷爷。” 她轻声说。 温保国摆了摆手,转向温大勇:“钱。” 他把那沓钱从抽屉里拿出来,往桌上一丢。 “八百,你自己数数。” 温大勇上前拿起来,手指头有点抖。 他数了一遍,又数了一遍,把钱揣进怀里的时候,抬头看了温青瓷一眼。 丫头正在把那张迁出证明仔仔细细地叠好,往怀里揣。 从头到尾,没看他一眼。 温保国挥了挥手:“行了,都走吧!” “温大勇,你出去。” 温大勇张了张嘴想说什么,最后什么也没说出来,转身推开门走了。 门“吱呀”一声关上,脚步声在院子里渐渐远了。 办公室里安静下来。 温青瓷站在窗边,手里攥着那张迁出证明。 她低头看了好一会儿,忽然鼻子一酸,一滴眼泪“啪嗒”掉在了纸上,在“温青瓷”三个字旁边洇开一个小小的圆点。 可她的嘴角是往上弯的。 “舅舅。” 她抬起头,冲周卫国笑了一下。 “走吧!” 周卫国看着她眼泪挂在脸上却还在笑的样子,心里头酸酸的。 他伸手在她脑袋上揉了一把,声音有点哑: “走。” 冬日的阳光洒下来,照在她脸上,暖洋洋的。 第25章 办成了 门外面,周卫国正和那几个表舅站在一起,见她出来,周卫国迎上一步。 “签了?” “签了。” 温青瓷拍了拍胸口。 “走吧舅舅,回家。” 周卫国咧嘴笑了:“走,上车。” 他跨上自行车,等温青瓷坐稳了,脚下一蹬,车轮碾过温家庄的土路,碾过那扇斑驳的木门前散落的目光和议论,头也不回地驶了出去。 三辆自行车排成一溜,在冬天的晨光里骑出了温家庄。 车后座上,温青瓷攥着周建军的衣角,风从耳边呼呼地吹过去。 她没回头。 那扇木门后面的声音,那些骂声哭声摔打声,以后都跟她没关系了。 前面是土路,是冬天的田野,是通往周家屯的方向。 风凉凉的,可日头照在背上,暖洋洋的。 三辆自行车出了温家庄,骑在回周家屯的土路上。 风从背后吹过来,带着冬天田野里干枯庄稼茬子的气息。 温青瓷坐在后座上,回头看了一眼那个越来越小的村庄轮廓——土坯房、枯树杈、村口那棵老槐树光秃秃的枝丫戳在灰白的天幕上。 她看了两眼,转回头来,把脸埋进周建军军大衣的后背里。 那座压了她两辈子的大山,终于搬走了一座。 周卫国骑得稳当,一路上什么也没问,什么也没说。 他感觉到后座上外甥女的脸贴在自己后背上一动不动,那薄薄的身子轻得像一捆干柴,心里头沉甸甸的。 他蹬车的劲儿大了一些,车轮碾过土路上的小石子,稳稳当当地往前去。 回到周家屯,三辆自行车在周建军家门口停下。 温青瓷跳下车,冲周卫国和周建华几人打了个招呼: “建华舅舅、建设舅舅、建龙舅舅、二狗哥,今天辛苦你们了。” 说完就快步往姥姥家跑去。 周卫国在她身后喊了一声:“跑慢点!待会儿过来吃饭!” 她头也不回地摆了摆手。 姥姥家的院门虚掩着。 温青瓷推门进去,堂屋的门帘一掀开,暖烘烘的热气就扑了一脸。 炉子烧得旺,姥姥正坐在炉边剥花生,听见动静抬起头来,看到是她,手里的花生“啪嗒”掉进了盆里。 “咋样?办成了?” 温青瓷走过去蹲在姥姥面前,从怀里掏出那张折得整整齐齐的迁出证明,展开来递到姥姥眼前: “办成了。姥姥你看,迁出证明开了,断亲书也写了。以后我跟那边没关系了。” 姥姥眯着眼睛看了半天,其实她也看不大清纸上写的啥,可那枚红彤彤的公章她看得真真的。 老太太一把抓住证明纸,又怕弄皱了,赶紧松开,手指头在那枚公章上轻轻摸了一下,眼眶就红了。 “好,好,好……” 她连说了三个好,最后那个“好”字带上了鼻音,抬手抹了把眼睛。 “以后你就是咱周家的人了,再也不用回那个鬼地方了。” 温青瓷也红了眼眶,但嘴角是往上翘的。 她上前搂住姥姥的胳膊,把脑袋靠在老太太肩头: “姥姥,以后我就跟着您过了,您可别嫌我烦。” “嫌你烦?” 姥姥把她搂紧了,粗糙的手掌在她胳膊上拍了拍。 “姥姥盼都盼不来,还嫌你烦?傻孩子。” 祖孙俩在炉边坐了一会儿,温青瓷心里头那件事憋了好半天,终于说了出来。 “姥姥,我想改姓。” 姥姥愣了一下:“改姓?” “嗯。” 温青瓷抬起头,看着她。 “我不想姓温了。我跟我娘姓,姓周。以后我叫周青瓷。” 姥姥手里的花生米“哗啦”一下全掉进了盆里。 老太太愣了片刻,然后一拍大腿,眉开眼笑: “好!好!跟咱姓周!” “这个名字好!周青瓷,周青瓷——好听!比你那个姓温的破姓强一万倍!” 正说着,门帘一掀,李桂云端着一盘刚切好的猪头肉走了进来。 她听见了后半截话,好奇地问:“啥姓周的?” “青瓷说要改姓,跟她娘姓周!” 姥姥喜滋滋地宣布。 李桂云手里的盘子差点没端稳。 她把猪头肉往桌上一放,上前拉住温青瓷的手,眼圈一下就红了: “真的?这可太好了!你娘要是知道了,不知道得有多高兴呢!” 周兰芳这时候也探头探脑地从门帘后面钻进来,一听这话直接蹦了起来: “真的?!青瓷你要姓周了?那我以后不是有亲妹妹了!” “啪——” 李桂云一巴掌拍在她背上:“你傻啊!青瓷一直都是你妹妹,比亲的还亲,知道不?” 周兰芳揉着后背呲牙咧嘴:“哎呀我知道我知道!可姓周感觉就是不一样嘛!” 满屋子人都被她逗笑了。 温青瓷也跟着笑,笑着笑着,眼底那层薄薄的水雾就散开了。 门外传来周建军粗声大气的嗓门:“人齐了没?开饭!” 中午这一桌比昨天还丰盛。 周卫国特意让李桂云多炒了两个菜,又割了半斤猪头肉,打了二斤烧酒。 周建华、周建设、周建龙、二狗哥几个都在,满满当当围了一桌子。 一屋子都是姓周的人,还有一个叫周兰芳,一个叫周砚秋。 周卫国端着酒碗站起来:“今天是个好日子,青瓷的户口迁出来了!” “往后她就是咱们周家屯的人!来,都端起来——” 酒碗碰在一起,烧酒晃出来几滴,落在桌上洇开深色的圆点。 温青瓷端的是白开水,也跟着举了举碗。 她看着满桌子的人——舅舅、舅妈、表姐、表舅们,每一个都在笑,每一个都在用筷子往她碗里夹菜。 她低头扒了一口饭,混着红烧肉的酱汁咽下去的时候,心想: 这日子,才叫日子。 吃完饭,温青瓷帮着李桂云一起收拾碗筷。 李桂云拦了几次没拦住,温青瓷把碗摞起来往灶房端,回头冲她笑: “舅妈,你要是再拦我,我就觉得你把我当客人了。” 李桂云被她一句话堵得没话说,只好笑着摇了摇头: “好好好,不拦你,你想干就干。” “兰芳,你也别闲着,帮忙去。” 周兰芳本来正趴在炕上嗑瓜子,一听她娘喊,立刻翻身跳下来: “来了来了!” 三个人在灶房里忙活了一阵,锅碗瓢盆洗刷干净了,灶台擦得锃亮。 第26章 灵泉水的效果 李桂云从柜子里翻出一盘葵花籽,又沏了一壶热茶,三个人挪到里屋炕上坐着唠嗑。 姥姥今天精神格外好。 平时吃过午饭她就犯困,今天倒是一点睡意都没有,坐在炕头笑得合不拢嘴。 一会儿看看温青瓷,一会儿看看周兰芳,满脸都是“我家这两个丫头真好看”的得意劲儿。 温青瓷心里有数。 灵泉水的效果在慢慢显出来,虽然量不多,但已经够让姥姥的精神头好上一大截了。 她不动声色地把这事儿记在心里,脸上只做出一副乖乖听长辈说话的样子。 过了约莫半个多时辰,堂屋里传来凳子挪动的声响——舅舅他们酒喝完了,正起身送客。 温青瓷掀开门帘出去,见周建华几个正往门外走,连忙上前: “建华舅舅、建设舅舅、建龙舅舅、二狗哥,今天真的辛苦你们了。” “辛苦啥。” 周建华摆了摆手,戴上那顶雷锋帽。 “就骑了趟车,啥力也没出。倒是你——” 他上下看了她一眼。 “往后有事说话,都在一个村里呢。” “好。” 送走了几个表舅,周卫国回到屋里,脸颊被酒气熏得微微泛红。 他在椅子上坐下,端起茶碗灌了一大口,看着温青瓷: “明天一早,舅舅陪你去镇上派出所,把户口正式迁过来。再把姓一改,以后你就是堂堂正正的周家人了。” 温青瓷点了点头:“嗯,谢谢舅舅。” “谢啥。” 周卫国把茶碗放下,神色认真了些。 “青瓷,你记着——以后有事别一个人扛。” “以前你在那边没人管你,现在不一样了。你舅舅我别的不行,给你出头撑腰的本事还是有的。” 他顿了顿,又加了一句:“还有,今天那八百块钱,你别放在心上。” “钱是王八蛋,花了还能挣。你人平平安安的,比啥都强。” 温青瓷心里头那个憋了一整天没散透的酸劲儿,被他这几句话一撩,又往上涌了涌。 她使劲吸了吸鼻子,把那点酸意压下去,冲周建军使劲点了点头: “记住了,舅舅。” 晚上回到姥姥家,温青瓷照例给姥姥倒了一碗温开水,往里兑了比昨天少一半的灵泉水。 姥姥喝完咂了咂嘴:“今天的水咋没昨天甜了?” 温青瓷笑着说:“可能因为今天事情办完了,心里踏实了,喝水就没那么稀奇了?” 姥姥想了想,觉得有道理:“也是。” “昨天心里头七上八下的,喝水都觉得甜。今天落定了,反倒正常了。” 老太太把碗往桌上一放,打了个哈欠。 “困了困了,小青瓷也早点睡。” 这一回,姥姥没沾枕头就睡,还跟温青瓷聊了好一会儿天,聊她妈小时候的事,聊周建军小时候怎么调皮捣蛋。 聊着聊着声音就低了,老太太的呼吸慢慢变得均匀绵长,睡了过去。 温青瓷给自己也倒了一碗灵泉水,小口小口地喝完了。 那水顺着喉咙滑下去的时候,她感觉今天一整天的奔波疲惫都化开了,浑身暖融融的。 她把灯吹了,钻进被窝。 黑暗中她睁着眼睛,听着姥姥的鼾声,把今天的事从头到尾捋了一遍。 温大勇签了字,断亲书也写了,户口迁出证明揣在怀里,明早去镇上改个名字就彻底了结了。 可她的账还没算完。 黑暗中,温青瓷的眼睛亮了一瞬,又恢复了平静。 不急。 一个一个来。 她闭上眼,翻了个身,把脸埋进枕头里。 被子里有太阳晒过的味道,暖烘烘的,她的呼吸慢慢平缓下来,沉入了睡眠。 窗外的月亮从云层后面露出半个脸,把冷冷的银光洒在院子里。 老槐树的枝丫在夜风里轻轻晃着,影子落在窗纸上,摇来摇去。 一切都很安静。 天刚蒙蒙亮,窗纸透进来一层淡淡的青灰色光,院子里的公鸡还没打鸣,温青瓷就醒了。 她侧过头看了一眼——姥姥也正睁着眼看她,祖孙俩在昏暗的晨光里对视了片刻,同时笑了出来。 “姥姥早。” 温青瓷嗓子有点哑,但声音里带着笑。 “早。” 姥姥伸手摸了摸她的脸,粗糙的指腹在她脸颊上蹭了一下。 “今天精神看着不错,脸也比前两天有肉了。再养几天,肯定更好看。” 这话倒不全是哄她。 连着两天喝了灵泉水,姥姥自己的气色也好了不少,脸上透着一层淡淡的红润,眼角的皱纹看着都舒展了些。 只是她自己没察觉,以为是人逢喜事精神爽。 “小青瓷你再睡会儿。” 姥姥掀被子下炕。 “今天早饭姥姥来做。” “我也起。” 温青瓷跟着坐起来,拿过棉袄披上。 “两个人做得快,吃完饭还得去镇上呢。” 姥姥拗不过她,只好两个人一起进了灶房。 老太太坐在灶前烧火,温青瓷洗菜切菜。 灶膛里的火苗映着姥姥的脸,那脸上红扑扑的,嘴角一直往上翘着,像是心里头装了件天大的好事。 她蹲在灶坑前面添柴,哼起了不知名的小调,调子跑得东倒西歪的,可听着就是让人心里头舒坦。 温青瓷手里切着白菜,听着姥姥哼歌,嘴角也弯了起来。 她往锅里滴了两滴灵泉水,不多,堪堪够提个味儿。 白菜下锅“滋啦”一声响,清甜的香气立刻散了出来。 “姥姥,今早的粥里头我放了几粒红枣,是昨天舅妈给我的,给你补补气血。” 她随口编了个由头。 其实红枣是有的,但她往粥里加的可不是红枣水,是灵泉水。 “你这孩子,净惦记姥姥。” 姥姥在灶火后面眯着眼笑。 “你自己也要多吃,你看看你瘦的……” 早饭吃完,姥姥果真又多喝了半碗粥。 温青瓷看在眼里,心里头比吃了蜜还甜。 她收拾碗筷的时候,姥姥坐在炉边絮絮叨叨地讲她妈小时候的事——说那丫头七八岁就会自己做鞋了,做出来的针脚比大人还细密。 温青瓷一边洗碗一边听着,时不时插嘴问两句,灶房里头笑声一阵一阵的。 “叮铃铃——” 院门外传来自行车铃响。 温青瓷把碗一搁,擦了擦手站起来:“姥姥,应该是舅舅来了。” 她跑到院门口一看,果然是周卫国。 第27章 青阳镇 他跨在自行车上,长腿撑着地,军大衣敞着怀,里头是件洗得发白的蓝布褂子。 看见她出来,咧嘴一笑:“吃过没?吃过了咱就走。到镇上还得快一个钟头呢。” “吃过了!” 温青瓷脆生生地应了一声,回头冲屋里喊,“姥姥,我跟舅舅走了!” 姥姥从屋里探出身来,手里还攥着抹布,冲周建军叮嘱: “卫国,东西都带齐了没有?户口本、迁出证明、还有砚秋那个——” “带了带了。” 周卫国拍拍棉袄内兜。 “娘你放心,我昨天晚上检查了三遍,一样没落。” “路上骑慢点,别把砚秋颠着。” “知道了娘,我稳着呢。” 温青瓷侧身坐上车后座,冲姥姥挥了挥手。 车子拐出土路的时候她回头看了一眼——姥姥还站在院门口,冬日的晨光从她背后铺过来,把她花白的头发镀了一层淡金色的光。 老太太个子不高,站在门槛上看着她们走远,一只手还举着,在风里晃了晃。 温青瓷转回头,把脸埋进舅舅军大衣的后背里。 今天要去的地方是青阳镇,离周家屯大约三十里地。 路不好走,有一段还是上坡,碎石子铺的路面坑坑洼洼的,自行车颠得厉害。 骑了大概二十多分钟,周卫国的喘息声就重了,蹬车的节奏也慢了半拍。 “舅舅,换我来带你吧?” 温青瓷在后面喊。 “你带?” 周卫国头也不回地笑了一声。 “就你这小身板子,能带得动我这两百斤?砚秋你别说大话。” “舅舅,我真有力气。你忘了昨天?” 周卫国想起昨天在王振江家门口,自己那全力一拳被她轻轻拉住的情形。 他犹豫了一下,回头看了她一眼:“真的?” “试试不就知道了。” 温青瓷拍了拍他后背。 “你下来。” 周卫国将信将疑地捏了刹车,从车上跨下来。 温青瓷接过车把,长腿一跨坐上去,回头冲他扬了扬下巴:“舅舅上车。” 他左右看了看,没人,这才略显尴尬地坐上了后座。 一米八五的大个子往后一坐,后轮胎明显瘪下去一截。 他低头看了看胎,正想说“要不还是我来”,温青瓷已经一脚蹬了出去。 自行车“嗖”一下往前蹿了老远,差点把他晃下去。 “慢点慢点!” 周卫国赶紧抓住后座边沿,风把他早上刚梳好的头发吹成了鸡窝。 温青瓷脚下蹬得飞快,后座坐了个快两百斤的人就跟没感觉似的,车轮子碾过碎石头连颤都不颤一下。 风呼呼地从耳边刮过去,路边的枯树唰唰地往后退。 周卫国在后面叫了两声“慢点”之后就没动静了,大概是被风吹得张不开嘴。 过了好一会儿,温青瓷才慢下来。 回头看,周卫国的头发已经全乱了,几缕贴在额头上,军大衣的领子也翻了半边。 “舅舅,怎么样?我没骗你吧?” 周卫国抹了把脸,把翻了的领子扯回来,表情有点复杂: “……你这力气,怎么练的?” “天生的吧。” 温青瓷弯了弯嘴角。 “我妈说,我小时候就能搬得动半袋米。” 这话不假,她小时候力气就比旁的孩子大些。 只是现在——喝了灵泉水之后,那股力气又往上蹿了一大截。 她自己估摸着,现在单手拎个一百多斤的东西应该不成问题。 不过这事她不能细说,只能含糊过去。 两人换了位置,周卫国重新骑上车带着她。 前面还有一小段上坡,但已经能看到镇子的轮廓了——错落有致的青砖灰瓦从路两旁的树梢后面露出来,冒着一缕缕晨炊的白烟。 青阳镇到了。 派出所就在镇中心大街的东头,白墙灰瓦,门口挂着一块木板牌子,白漆写着“青阳镇人民公社派出所”几个字。 院子不大,里头停着一辆半新不旧的偏三轮摩托,车身上落了层薄灰。 周卫国把自行车锁在门口的铁栏杆上,带着温青瓷往传达室走。 门卫大爷正端着一搪瓷缸热茶看报纸,听说来意后指了指主楼二楼: “户籍科在二楼东头,王干事已经来了。” 温青瓷正准备跟着舅舅上楼,余光忽然被门口一块告示栏吸引了。 绿漆的铁架子,上头贴着几张纸,有通知,有公告,还有几张泛黄的寻人启事。 她脚步慢了下来,凑过去看了一眼。 最上面一张寻人启事,纸边已经卷了,印着张黑白照片——一个年轻姑娘,圆脸,齐耳短发,眼睛挺大。 底下几行小字写着失踪时间和地点,落款盖的是隔壁县的公章。 温青瓷的目光往下移,落在第二张上。 那张纸更新些,墨迹还没完全褪色。 照片上是个二十出头的年轻男人,面容清秀,眉目间带着一股书卷气。 下面是几行字,写着失踪者的姓名、年龄、体貌特征和最后出现的地点。 她盯着那张照片多看了两眼。 不认识。 但那照片上的人让她没来由地想起了什么,一时又抓不住。 “青瓷?走啊。” 周卫国在楼梯口回头喊她。 “来了。” 温青瓷最后扫了一眼那张告示,转身上了楼。 她把那点说不清道不明的感觉暂时搁到了一边。 户籍科的门开着,里头坐着个穿深蓝色制服的中年男人,正往本子上写着什么。 周卫国敲了敲门框:“王干事,您好。我是周家屯的周卫国,带我外甥女来办户口迁入。” 王干事抬起头,上下打量了一眼周卫国和他身后的温青瓷,放下笔: “材料带了吗?” “带了带了。” 周卫国把户口本、迁出证明、迁入证明、断亲书一样一样从怀里掏出来,在桌上铺开。 王干事一样一样地翻看,看到断亲书的时候眉头动了一下,多看了温青瓷一眼。 小姑娘安安静静站在舅舅身后,瘦瘦的,可精神气看着不错。 他也没多问,把材料收拢起来:“可以办。你们先坐一下,我去档案室调调底册。” 他起身出去了,办公室里安静下来。 第28章 寻人启事 温青瓷在长条凳上坐下,周卫国在她旁边坐下来,长腿伸不开,只能侧着身子。 “舅舅。” 温青瓷忽然开口。 “改姓的事……要怎么说?” “就直接说。” 周卫国看着她。 “你想跟你妈姓,天经地义。他又不是不给你改。” 温青瓷点了点头,心里头那点不安定踏实了些。 她低头看着自己的手,指尖慢慢摩挲着棉袄的边沿。 窗口的阳光斜斜地照进来,落在她膝盖上,暖融融的。 她攥了攥拳头,手心温暖。 再等一会儿,等那个章盖下去,她就彻底从温青瓷变成周青瓷了。 派出所门口那块告示栏,温青瓷在舅舅登记的时候多看了几眼。 最上面贴着一张寻人启事,纸角被风掀起来一点,露出底下泛黄的纸面。 黑白照片上是个圆脸的姑娘,齐耳短发,笑起来眼睛弯弯的,嘴角有两个浅浅的梨涡。 底下几行铅字写着: 赵小满,女,19岁,青阳镇柳河村人。身高约一米六二,圆脸,大眼睛,笑起来有梨涡,左耳垂有一颗小黑痣。 于1974年11月12日走失,走失时身穿碎花棉袄、深蓝色裤子。 家中父母万分焦急,如有线索请与柳河村赵大江联系,必有重谢。 下面还有一张,更新些,墨迹还黑着。 照片上是个瘦长脸的姑娘,扎着两条辫子,眼神怯生生的,嘴唇薄薄的,像是拍照的时候有点紧张。 林秀英,女,21岁,青阳镇白杨沟人。 身高约一米六五,瘦长脸,单眼皮,下巴有一颗红痣。 于1975年8月21日走失,走失时身穿灰色外套、黑色布鞋。 再下面还有一张,更旧了,纸边卷得厉害。 上面的铅字已经有些模糊,只能勉强辨认出17岁1973年王家洼几个字。 照片上的小姑娘看着年纪很小,扎着羊角辫,下巴尖尖的,眼睛又大又圆,透着一股怯生生的神情。 温青瓷的目光在那几张寻人启事上慢慢滑过去,心里头像有什么东西一下一下地撞着胸腔。 赵小满,19岁,笑起来有梨涡。 林秀英,21岁,下巴有红痣。 还有那个17岁的,扎羊角辫的,连名字都看不清了。 她盯着赵小满那张照片看了很久——19岁,圆脸,笑起来有梨涡。 跟她差不多年纪,跟她曾经的模样差不多。 然后她想起了前世。 地窖。 赵铁柱用铁链子拴着她的脚腕,把她从地窖里拖出来,穿过一条黑漆漆的通道,推开一扇生了锈的铁门。 那股腐烂的气味扑面而来的时候,她差点把胃里的东西全吐出来。 铁门后面是个不大的地窟,地上散着至少十几具白骨——完整的、散架的,头骨滚到了墙角,黑洞洞的眼窝朝着天花板。 赵铁柱蹲在门口,嘴里叼着烟,冲她咧嘴笑: “看见没有?不听话,你很快就会跟她们一样。” 她当时吐了三天,什么都吃不下。 后来她蜷在地窖角落里,偶尔会想起那些白骨——她们是谁? 从哪里来的? 是不是也跟赵小满一样,笑起来有梨涡,走失之后再也没有人找到过? 赵铁柱那畜生,不是第一次干这种事了。 “青瓷?走啊。” 周卫国在楼梯口喊她。 温青瓷猛地回过神来,最后扫了一眼那些寻人启事,把赵小满、林秀英的名字和模样刻进脑子里,转身上了楼。 户籍科的手续办得比想象中顺利。 周卫国提前托人打好了招呼,所有材料都齐全,王干事翻了一遍,又拿新户口本抄了一遍信息,最后把一张崭新的户口页递过来,上面清清楚楚印着: 周青瓷,女,1961年生,户籍地:青阳镇周家屯。 旁边那一页是周家姥姥的名字。 周青瓷接过来的时候手指有点抖,看了两遍又看了第三遍,最后小心翼翼折好放进棉袄内兜里,贴着那块牌子放。 “好了。” 她抬起头。 “舅舅,办好了。” 周卫国看着她嘴角那个笑,心里头那块石头彻底落了地: “走,带你去见个人。” 他带着她上了二楼,敲开走廊尽头一扇挂着“副所长”牌子的门。 屋里坐着一个穿深蓝色制服的中年男人,四方脸,浓眉,手边搁着一副黑框眼镜。 看见周卫国,那人立刻笑了:“卫国!算着你该来了。你外甥女的事办好了?” “办好了。” 周卫国拉着周砚秋坐下。 “来,青瓷,这是你张国强张叔叔,你舅舅在部队里一个战壕的战友,现在在这当副所长。以后有啥事,尽管来找他。” 周青瓷规规矩矩叫了声“张叔叔”。 张国强打量了她一眼,笑着点了点头:“不错,看着就精神。” “比你舅舅强,你舅舅当年在部队的时候邋里邋遢的——” “哎哎哎,在孩子面前给我留点面子。” 周卫国赶紧打断。 两个人说笑了几句,气氛松快下来。 周青瓷安静地坐了一会儿,等两人说话的间隙开了口。 “张叔叔。” 她看着张国强。 “我刚才在楼下告示栏看到几张寻人启事。赵小满,柳河村的,去年十一月走失的。到现在还没找到吗?” 张国强脸上的笑意淡了些。 他靠在椅背上叹了口气:“没找到。一点线索都没有。” “那姑娘就跟凭空消失了一样,村里没人看见她出村,镇上也没人见过她。” “她爹赵大江每个星期都来问一趟,问了一年了,每次来都红着眼。” “那其他几张呢?” 周青瓷问。 “我看还有好几个。” 张国强沉默了一瞬,看了周建军一眼。 周卫国冲他点了点头,意思是没事。 “加上赵小满。” 张国强压低了些声音。 “这两年青阳镇周边一共失踪了八个年轻姑娘。年纪都在十六到二十二之间,都是农村姑娘,没出过远门。” “上面也重视这个案子,可查来查去,什么线索都没有。就好像……人凭空没了。” 八个。 加上更早那个17岁的,至少九个。 地窟里那些白骨,她数过。 十三具。 其中几具骨头小一些,应该是年纪更小的女孩子。 第29章 失踪案 周青瓷攥了攥拳头,指甲掐进掌心里。 “张叔叔。” 她开口了,声音稳着。 “那些姑娘失踪之前,有没有人跟她们说过亲?或者有人跟她们走得特别近?” 张国强愣了一下,看了看周建军,又看了看周青瓷。 这小姑娘问的问题,比所里新来的大学生还细。 “你怎么问这个?” “就是好奇。” 周青瓷弯了弯嘴角。 “随便问问。” 张国强没多想:“查过这些,没什么明显线索。” “几个姑娘住得都不近,互相不认识。唯一的共同点就是家里都不太宽裕。” “那那个赵铁柱呢?” 周青瓷忽然换了个话题。 “张叔叔你知道他吗?赵家村那个杀猪的,据说死了两个老婆的。” “赵铁柱?” 张国强皱了皱眉。 “那人名声不好,前几年第两个老婆吊死之后,村里也有人反映过他打老婆。” “所里去找他谈过话,他咬死了说前头两个都是意外。没有证据,没法抓。” “那你们查过他吗?” 张国强看了她一眼:“查过。” “但他几几年没离开过赵家村,每天都有人看见他在家杀猪卖肉。” “而且那人看着就是个粗人,要说是他能一口气绑走八九个姑娘还不留痕迹——” 他没说完,但意思很明显:不太信。 周青瓷没再追问。 她知道现在说什么都没用。 赵铁柱能逍遥法外那么多年,靠的就是这副粗人假皮。 谁会想到一个只会喝酒打老婆的杀猪匠,后院里藏着十几具白骨? 但早晚会露出马脚的。 中午张国强非要留两人吃饭,三个人去了镇上那家国营饭馆。 张国强点了红烧肉、炒白菜、一碗蛋花汤,花了将近三块钱。 吃饭的时候张国强又问了几句周青瓷的情况,说“有需要就来找张叔叔”。 吃完饭道了别,周建军带着周青瓷推着自行车往供销社走。 冬日下午的阳光铺在青石板路上,亮堂堂的。 周青瓷走在他旁边,脑子里还在转着赵小满那张照片、林秀英那条辫子、还有那个连名字都模糊了的17岁小姑娘。 “舅舅。” 她忽然开口。 “那个赵铁柱,你认识吗?” 周卫国脚步顿了一下:“知道,温大勇想把你嫁的那个?” “嗯。” 周卫国脸色沉下来:“名声不好。怎么突然问这个?” “没什么。” 周青瓷低头踢了踢路面的石子。 “就是问问。” 周卫国看了她一眼,没再追问。 但他总觉得外甥女从派出所出来之后就不太对劲,像心里头揣了什么事,又不说。 进了供销社,周青瓷站在柜台前看了一会儿,掏钱买了一瓶雪花膏。 五毛二分钱,玻璃瓶子,盖子是白色的,上头印着一朵小红花。 她揣进口袋里,想着回去给周兰芳擦。 出了门,她坐上周卫国的后座,车子往周家屯的方向骑去。 风从耳边刮过,她把脸埋进舅舅军大衣的后背里,眼睛闭着,可脑子里那几张寻人启事上的脸一张一张地浮上来,排成一排看着她。 不急。 她在心里对自己说。 那些人,她一个都不会放过。 青河镇的供销社坐落在镇子正中间那条十字街的拐角上,灰砖墙,拱形门窗,门口挂着“青河镇人民公社供销社”的白漆木牌。 冬天冷,店里也没什么人,两三个售货员大姐正坐在柜台后面嗑瓜子唠嗑,花生壳瓜子皮堆了一小堆,旁边的搪瓷缸里冒着热气。 周青瓷跟在舅舅身后进了门,目光从一排排货架上滑过去——油盐酱醋、针头线脑、搪瓷盆、暖水瓶、胶鞋,东西不多,但摆得整整齐齐。 周卫国直奔布匹柜台。 他知道自己媳妇李桂云交代了要买布给青瓷做衣裳,可忘了问买哪种布、买多少。 柜台上摆着几匹不同材质的面料——粗棉布,靛蓝的,细棉布,白色的,花布底子上印着小红花小绿叶。 还有两种当下流行的,一种叫涤卡,灰蓝色的,另一种叫的确良,浅碎花的。 周卫国看了看布料,又看了看站在旁边好奇打量货架的周青瓷,心里头犯了难。 他一个大老爷们,哪懂这些。 他目光落在旁边嗑瓜子的一个售货员大姐身上,那大姐身材圆润,脸蛋红扑扑的,看着挺和气。 周卫国走上前去,笑着搭话:“大姐,能麻烦您个事儿不?” 大姐正跟同事聊得热闹呢,听见有人招呼也不恼,把瓜子壳往旁边推了推: “啥事儿啊大兄弟?” “是这样。” 周卫国拉过还在看柜台里雪花膏的周青瓷。 “我想给我家孩子买点布料做两身衣裳,可我一个粗人,哪懂这个。您给参谋参谋?” 售货员大姐目光落在周青瓷身上,眼睛“唰”一下就亮了。 她上下打量了好几眼,啧啧出声:“哎呀妈呀,这闺女长得可真稀罕!” “白得跟豆腐似的,这模样……我在镇上这么多年,头回见这么俊的姑娘。” 她说着已经凑过来了,拉着周青瓷的手翻来覆去地看: “啧啧啧,这皮肤咋长的?我那些画报上的明星都没这么好看。” 周青瓷被她瞧得有点不好意思,耳朵尖红了红,小声叫了句:“姨。” 大姐这才反应过来自己有点过了,松开她的手,可眼睛还是舍不得挪开。 她瞄了一眼周青瓷身上那件明显小了一圈的棉袄——袖口短了一截,底下露出一圈里衣的边儿——眉头立刻皱了起来,转头冲周卫国抱怨: “你怎么当大人的?孩子衣裳都短成这样了也不给换?这多冷啊。” 周卫国也不恼,赔着笑:“您批评得对,我这不是赶紧带她来买了嘛。您帮看看,买啥样的合适?” 周青瓷赶紧解释:“姨,这是我舅舅,我爹妈……不在了。” 她没说全,但大姐是聪明人,一听就懂了,脸上露出几分怜惜,拍周卫国的手臂: “那是我错怪你了,大兄弟别见怪。” 周卫国摆手:“不碍事不碍事,您给帮忙挑挑就行。” 第30章 供销社 售货员大姐拉着周青瓷到布匹柜台前,上下端详了一番:“嗯,个头跟我差不多,就是瘦了些。” “一身衣裳的话,得十二尺左右。” 她想了想。 “闺女你姓啥?” “姓周。” “那巧了,我也姓周,你叫我周姨就成。” 大姐笑呵呵地指着一匹红色碎花布。 “你看这个,过年做新衣裳,穿着多喜庆。” “还有这个,的确良的,现在年轻姑娘都爱穿,挺括还不掉色。哦还有涤卡,好几个颜色呢——” 周青瓷的目光在那几匹布上停了一会儿。 她扭头看了看周卫国,张了张嘴想说什么——昨天舅舅刚替她掏了八百块钱给温大勇,今天又要花钱给她买衣裳,她心里过意不去。 周卫国看出她的心思,把手一挥:“挑你的。” “你舅妈说了,过年咱周家的孩子都得穿新衣裳。你兰芳姐的早做好了,你总不能还穿这一身过年。” 周青瓷到嘴边的话又咽了回去。 她抿了抿嘴,眼眶有点发热,但嘴角翘起来了。 她转回头,指着那匹红色碎花布和旁边一匹藏蓝色的的确良: “周姨,这两种各做一身,行吗?” 周姨一拍手:“行!怎么不行!” “红色碎花的做棉袄棉裤,过年穿,多喜庆!蓝色这匹做件罩衣,耐脏又板正,上学也好走亲戚也好,都拿得出手。” 定了料子,周姨拿起尺子量布。 碎花布买了十三尺——因为要做棉衣,得宽裕些——的确良买了十二尺。 红色碎花布六毛五一尺,要布票。 蓝色涤卡七毛五一尺,不要布票。 两样加起来,一共十七块八毛,再加上几张布票。 周卫国从口袋里掏钱付账的时候,周青瓷看见他钱包里那沓票子明显比昨天薄了一截。 她心里头酸了一下,可什么也没说,只是暗暗把这事儿记下了。 买了布,周卫国又走到副食柜台前,称了一斤水果糖、两包桃酥。 周青瓷抢着从自己口袋里掏出钱来把账结了,花了一块二毛钱,然后冲周卫国露出一个得意的笑: “舅舅,这点钱我还是有的。你买东西我不管,这些零食我请。” 周卫国被她逗笑了,伸手在她脑袋上揉了一把:“行行行,你请就你请。” “下不为例啊。” 两人拎着东西往外走,周姨送到门口还冲周青瓷招手:“闺女,以后来镇上就来姨这儿坐坐!周姨这儿啥时候都有热水!” 周青瓷回头冲她摆了摆手:“好嘞周姨!” 出了供销社,冬日下午的阳光铺在青石板路上,把两个人的影子拉得长长的。 周卫国把布袋子挂在车把上,周青瓷坐上车后座。 自行车动起来的时候,风迎面吹过来,她坐在后头,嘴里轻声念叨着: “周青瓷,周青瓷,周青瓷……” 念着念着自己就笑了。 周卫国在前面听见了,笑着问:“啥事这么开心?” “舅舅。” 她的声音被风吹散了些,但欢快劲儿一点没少。 “我觉得周青瓷这个名字越念越好听!” 周卫国在前面咧嘴笑了一下,脚底下蹬得更轻快了些。 自行车穿过青河镇的街道,拐上通往周家屯的土路。 路两边的田野光秃秃的,可头顶的天蓝得透亮,日头暖融融地照着后脑勺,风里带着干燥的庄稼茬子的味道。 周青瓷坐在后座上,一只手攥着车座边沿,另一只手揣在口袋里,指头碰到了那瓶雪花膏冰凉的玻璃瓶身,也碰到了怀里那块牌子温热的边角。 两样东西,一个凉的,一个热的,都贴着她的手心。 她弯了弯嘴角,把脸侧过去,让风把头发吹到耳后。 前面的路还长着呢,可她忽然觉得,这条土路走起来踏实多了。 一个小时后,周卫国的自行车拐进了周家屯的村口。 车轮碾过土路,铃铛在车把上晃荡着发出清脆的响声。 周青瓷坐在后座上,远远就看见姥姥家的烟囱冒着白烟,在冬日下午灰蓝色的天空里直直地升上去。 还没到门口,一个人影就从院子里蹿了出来。 “爹!青瓷!” 周兰芳跑得飞快,棉袄的下摆被风掀起来,露出里头碎花的里子。 她冲到自行车旁边,眼巴巴地看着周青瓷。 “怎么样怎么样?办成了没?” 周青瓷从后座上跳下来,从怀里掏出那本崭新的户口本,在她眼前晃了晃: “办成了。以后我跟姥姥在一个本上了。” “我看看我看看!” 周兰芳一把抢过去,翻开找到新增的那一页,目光在上面扫了一遍,然后一嗓子转身就往屋里跑。 “奶奶!娘!青瓷的户口迁过来了!跟咱一个本了!” 周卫国支好车,看着自家闺女一阵风似的跑没了影,无奈地摇了摇头: “这丫头,眼里就没她爹。” 周青瓷笑了一下,跟着也往屋里走。 堂屋里炉火烧得正旺,周家姥姥和李桂云正凑在炕沿上,头挨着头看周兰芳递过去的户口本。 老太太眯着眼,手指头在纸页上慢慢地摸着,虽然她认不了几个字,可那页纸上“周青瓷”三个字旁边印着的章戳她看得清清楚楚。 “姥姥。” 周青瓷走过去,在老太太身边蹲下来,双手扶着她的膝盖,仰着头看她。 “以后我就跟你在一页纸上了。” 周家姥姥低头看着她,眼眶慢慢红了,嘴角却咧开了。 她伸手在周青瓷脑袋上揉了一把,声音有点抖: “好,好。你娘要是看到你跟姥姥在一个本上,心里头不知道得多高兴呢。” 李桂云在旁边念给她听:“户主周王氏,外孙女周青瓷,关系栏写的是外孙女。” 姥姥连声说好,把户口本翻来覆去看了好几遍,才依依不舍地递还给周青瓷: “收好收好,这东西贵重着呢,可别弄丢了。” 周青瓷把户口本收好,刚在旁边坐下,就被姥姥拉住了手。 老太太摸着她的手背,又看了看她的小脸,越看越满意: “等回头姥姥给你做好吃的,好好养养。咱周家的闺女,可不能瘦得跟个竹竿似的。” “姥姥。” 周青瓷笑着往她肩膀上靠了靠。 “我以后天天陪着你,你想吃啥我做啥。” 第31章 户口本上的新名字 祖孙俩正说着话,旁边周兰芳嗑着瓜子插了一句嘴: “奶奶,那你以后可享福了,青瓷做饭可好吃了。” “可不嘛!” 姥姥笑眯眯的。 “早上那盘炒白菜,我到现在还想着呢!” 一屋子人都笑了。 笑完了,李桂云拿着软尺朝周青瓷招手: “来青瓷,舅妈给你量量尺寸。布买回来了,趁这两天把新衣裳做出来,过年穿。” 周青瓷站起来跟着她进了里屋。 屋里头暖融融的,炕上摊着刚买的布料,红色碎花的那匹已经拆开了,铺开来看颜色鲜亮喜庆。 李桂云让她站直了,软尺从肩膀到腰、从腰到胯,比着她的身子量了一圈。 “嗯,还是瘦了些。” 李桂云一边往本子上记数字一边念叨。 “不过没事,养一冬天就胖回来了。到过年那会儿穿新衣裳,肯定好看。” 量完尺寸,周青瓷掀开门帘走出来。 客厅里,周卫国不知道什么时候从里屋搬出了一样东西,正坐在炉子旁边的凳子上用一块绒布擦拭着。 那东西长长的,铁灰色,周青瓷定睛一看——是一把双筒猎枪。 她眼睛一下就亮了。 “舅舅。” 她凑过去蹲在他旁边,好奇地打量着枪管上精细的纹路。 “你还有这个?” “嗯。” 周卫国手上不停,枪管被他擦得锃亮。 “跟你建华表舅一块儿办回来的。明天约好了上山打些野物回来,冬天了,山里兔子狍子都肥了。” “舅舅。” 周青瓷的眼睛亮晶晶的,抬头看着他。 “我能去吗?” 周卫国手里的动作停了一下,低头看了看她。 小姑娘蹲在他旁边,仰着脸,眼睛里头映着炉火的红光,亮得跟两颗星星似的。 “你?” 他有些迟疑。 “山里冷,路也不好走,还得钻林子——” “我不怕冷。” 周青瓷答得干脆。 “我力气大你又不是没见过。而且我在家也闲不住,跟你们出去透透气也好。” 周卫国想了想,又看了看她确实闲不住的样子,点了点头: “行。不过得听舅舅的话,不许乱跑。” “保证听!” 周青瓷笑了,嘴角弯弯的,连眼睛都眯了起来。 一旁的周兰芳听见了,把瓜子一丢就要往这边凑: “爹,我也去!” “你去干啥?” 周卫国头也没抬。 “你那小身板子,走两步就喊累。” “青瓷比我瘦多了,她能去我咋就不能去?” 周兰芳不服气地一跺脚。 “青瓷能单手拉住我的拳头,你能?” 周卫国看了她一眼。 “你要是有她那力气,我把你也带上。” 周兰芳张了张嘴,看看周青瓷那小细胳膊,又看了看自己,蔫了。 她凑到周青瓷耳边小声说:“你真有那么大力气?” 周青瓷冲她眨眨眼:“明天回来给你看。” 当天晚上,一家人吃了饭围在炉边聊天。 姥姥的火炕烧得热乎乎的,周兰芳靠在李桂云肩膀上有一搭没一搭地说着闲话,忽然叹了口气: “唉,整天在家待着也没个事儿做,要是能上学就好了。” 周青瓷心里头一动。 她端起茶碗喝了一口,像是随口说了一句: “姐,你要是在家闲着也没事,不如把以前的课本翻出来看看。万一哪天能考大学了呢?” “考大学?” 周兰芳撇了撇嘴。 “大学都好多年没招生了,哪来的大学给我考啊!” “谁说得准呢!” 周青瓷笑了笑。 “就算不考大学,多看看书也没坏处。我陪你一块儿看。” 周兰芳眼睛亮了亮:“真的?你也看?” “看啊,反正冬天也没别的事干。” “那行!” 周兰芳拍了拍大腿。 “明天我就把以前的书本翻出来!到时候咱俩一块儿学!” 李桂云在旁边看着自家闺女难得主动要看书,脸上也露了笑,嘴上却还是不饶人: “你可别三分钟热度,过两天又把书扔到一边了。” “才不会呢!” 周兰芳冲她娘做了个鬼脸。 “有青瓷跟我一块儿,我能坚持住!” 屋子里又是一阵笑。 炉子里的火噼啪响了一声,把一屋子人的影子投在墙上,暖暖的,密密的。 周青瓷坐在姥姥身边,手心里那块牌子安安静静地贴着皮肤,温温热热的。 她侧过头看了看窗外,天黑透了,院子里老槐树的枝丫在夜风里轻轻晃着,偶尔有一两颗星从云缝里露出来。 明天上山打猎。 她没跟舅舅说的是,她想去的不光是透透气。 空间里那排竹简她还没正经翻过,但她总觉得那上面记的东西跟山里的草药有关系。 要是能在山上遇见些什么,说不定就能揭开那些竹简的秘密。 她弯了弯嘴角,把茶碗里最后一口水喝完了。 水是凉的,可心里头暖的。 天还没亮透,周青瓷就醒了。 炕头暖烘烘的,姥姥翻了个身还在打鼾。 她轻手轻脚地下了炕,把棉袄套上,扣子系到最上面一颗。 灶房里还留着昨晚烧过火的余温,她摸黑给灶膛添了把细柴,火苗子蹿上来把锅底烧热,灌了大半壶水进去烧着。 橱柜里还剩下两个窝窝头,她拿到锅边馏上,趁着等水开的功夫,往军用水壶里引了一小口灵泉水,拧紧盖子揣进怀里。 水壶贴着胸口,那股温热透过棉袄渗进来,让她在冬日凌晨的寒气里打了个舒服的激灵。 院子里传来脚步声和低沉的咳嗽声。 周卫国推门探进半个身子,军大衣领子翻着,肩上扛着昨晚擦好的双筒猎枪: “青瓷,起了没?” “起了!” 周青瓷掀开门帘出去,背上挎着水壶,手里攥着两个用油纸包好的窝窝头。 “舅舅走吧。” 周卫国上下打量了她一眼——换了身利索的薄棉袄,头发扎得紧实,脚上是双厚底布鞋,看着确实做好了进山的准备。 他满意地点了点头:“路上吃点东西,别饿着肚子走。” “带了。” 天还是黑蒙蒙的,村里的土路上一层薄霜,踩上去嘎吱嘎吱响。 周青瓷跟在周卫国身后,朝村口走。 雾气裹着田野的枯草味,吸进肺里凉丝丝的。 第32章 上山打猎 走到岔路口,周建华已经等在那儿了,今天换了顶深灰色的毛线帽子,肩上挎着另一杆老式猎枪,腰上别着砍刀。 他看见周青瓷也来了,先是诧异了一下,却也没多问,只是多看了她一眼,便拍了拍枪托: “走吧,趁着天早,能赶在太阳升高前进到林子深处。” 三人沿着山脚的土路往长白山的方向走。 路越来越窄,两边的灌木越来越密,露水打湿了裤脚,贴着腿凉飕飕的。 走了大约半个钟头,树木开始变密了,松柏和落叶乔木混着长,枯黄的树叶铺了厚厚一层,踩上去咯吱作响,林子里光线暗下来,风穿过树梢发出低低的呜咽声。 “前面那片林子野物多。” 周建华压低声音指了指前方。 “上回来这儿见过狍子的脚印。” 周卫国点了点头,把枪端起来放低,猫着腰往前走。 周建华也压低了身体,两人一左一右呈扇形散开,配合得默契又自然——看得出是老搭档了。 周青瓷跟在后头,安静地学着他们的步法,脚下尽量不发出一丝多余的声响。 走了小半个时辰,在一处略微开阔的地方,周卫国停下来摆了摆手: “歇口气。” 他找了块相对平整的石头坐下来,从口袋里摸出烟袋锅子,磕了磕灰,又装上一锅烟草点上。 周建华也靠着一棵松树坐下,拧开水壶灌了一口。 周青瓷把背篓放在脚边,却不急着坐。 她手里攥着那把强力弹弓——舅舅给她的,桃木叉子,加粗的橡皮筋,装钢珠能打出三四十米远——四下看了两眼,指着一片长满枯蕨的坡地说: “舅舅,我在这附近转转,不跑远。” 周卫国抽着烟,嘴里含糊地应了一声: “别走远,听见没有?” “听见了。” 周青瓷提着弹弓兜了一圈。 这地方已经算深山了,树木密集,松柏苍翠遮住了不少天光,脚下除了落叶就是裸露的褐色石头。 她走得不快,时不时从地上捡颗小石子夹在弹弓皮兜里练手。 距离近了力道还成,超过二十米弹丸就飘了,风一吹偏得厉害。 她试了几次就明白了,这弹弓最多打个二十米内的东西,再远还不如用手扔。 她正琢磨着,眼角忽然掠过一个灰扑扑的影子。 周青瓷猛地侧头,只见一只灰兔子从旁边的灌木丛里蹿出来,耳朵竖着,四爪翻飞地向远处逃窜。 兔子跑得飞快,一眨眼的工夫就蹿出了十几米远。 “还想跑!” 周青瓷精神一振,掏出钢珠压进皮兜,拉满弹弓瞄着兔子奔跑的方向就是一发。 钢珠破风飞出去,“噗”一下打在兔子身后半尺的地上,溅起一小撮枯叶。 兔子被声响一激,跑得更快了。 她又追了两步,掏出第二颗钢珠又是一发——偏了,擦着兔子的尾巴尖打在了旁边的树干上,树皮一声裂了一道浅痕。 “啧。” 她急了,眼看着兔子要钻进前方的一丛密灌木里,她随手往地上一摸,捡起一块鸽子蛋大小的石头,右手猛地一甩,那石头带着一股她自己也说不清的蛮劲飞了出去。 石头在空气里划出一道短促的弧线,“啪”一声正中兔子的腰腹。 正跑着的兔子猛地栽了七八个跟头,后腿蹬了两下,倒在地上不动了。 周青瓷眼睛一亮,跑过去把兔子提溜起来。 沉甸甸的,毛色灰褐,肥得很。 她正要往回走,脑子忽然“嗡”了一声。 一个淡金色的光点在她意识深处亮了。 像是有什么东西在她脑袋里铺展开来,无声无息地化成了一幅画——一张以她为中心、半径大约二十米左右的立体地图。 脚下是山石和泥土,周围是松树和灌木,每一条沟壑、每一块凸起的石头都清清楚楚地映在里,分毫不差。 地图上还有两个红点,一大一小,正隔着一片灌木丛微微闪烁。 周青瓷愣在原地,脑子里乱了一瞬,随即冷静了下来。 她连死亡和空间都经历过了,还有什么好怕的? 她定了定神,把意念集中在其中一个红点上。 【野生人参,约30年参龄,药用价值较高。】 又移到另一个红点上。 【野生人参,约25年参龄,药用价值较高。】 两根人参。 三十年、二十五年。 就长在离她不到二十步的地方。 周青瓷的心猛地跳了两下,嘴角压都压不住地上翘。 人参有多难得她是知道的,别说二十年以上的了,就是十年往上的,在长白山外围都快要绝迹了。 她按住胸口那块暖融融的牌子,心里只有一个念头:发财了。 她没急着去挖,先按地图指示找到最近的红点,拨开一丛半人高的灌木,俯下身扒开底下的枯枝落叶。 枯黄卷曲的叶片底下,露出一截暗红色茎秆。 她数了数茎秆周围的复叶残痕——六枚。 五年长一轮复叶,六枚复叶至少三十年。 周青瓷深吸一口气,伸手碰了一下那株参的根茎位置,心里默念了一句“进来”。 下一瞬,人参茎秆连同底下的泥土一起在原地消失了。 她意识沉入空间,果然看见院外那片两亩空地的角落里,多了一株绿意盈盈的野山参,扎根在黑油油的泥土里,舒展着叶片,跟长在原处长势一模一样。 成了。 她松了一口气,又去看那株二十五年的。 这回她没动,犹豫了一下,把手缩了回来。 一株三十年的已经够用了,剩下的那一株留给舅舅。 这趟上山是为了打猎散心,总不好吃独食。 她往后退了两步,冲着周卫国和周建华的方向喊了一嗓子: “舅舅!建华舅舅!你们快过来!” 周卫国正抽完一袋烟,听见喊声心里一紧,把烟袋一收快步赶过来,嘴里不停地埋怨: “你这丫头,一眨眼就跑不见人影了,吓我一跳。以后不准这样啊!” “舅舅,你看。” 周青瓷指了指地上那只兔子。 周卫国低头,看见灰兔子四仰八叉地躺在地上,眼睛顿时瞪大了: “这你打的?弹弓打的?” “不是。” 周青瓷拍了拍手上的灰。 “我用石子砸的。” 第33章 老山参 周建华也凑过来了,蹲下来翻看了一下兔子头上的伤,又看了看周青瓷,脸上带着明显佩服的神色: “用石子砸的?这准头可了不得。” “咱今天就算现在下山,也不空手了。” 周卫国拎起兔子掂了掂:“不错,晚上让你舅妈炖了,给你补补。” 他想把兔子放进背篓里,可周青瓷身子一侧,又往旁边那丛灌木那儿一指: “舅舅,还有呢。你再过来看看。” “还有?” 周卫国顺着她手指的方向走过去,蹲下来拨开灌木底下厚厚的落叶。 枯叶掩埋之下,一截暗红色的茎秆露了出来,不粗,但笔直,茎秆周围干枯的复叶残痕清晰可见。 周卫国的瞳孔猛地一缩。 他放下猎枪蹲下来,手指头轻得不能再轻地拨开那株参周围的浮土,一点一点地顺着茎秆往下摸,摸到根部微微隆起的弧度时。 他整个人顿住了,抬起头来看向周建华,声音低了三度: “建华你过来。” 周建华凑过来一看,也蹲了下去。 两个人四只眼睛盯着那一小截茎秆和根部的隆起形状,一时间谁都没说话。 “人参。” 周卫国终于开口了,嗓子有点紧。 “至少二十年往上。你带红绳了没有?” “带了带了。” 周建华从口袋摸出一截红绳递过去,动作熟稔得很。 采参的老规矩,发现人参先系红绳,不急着挖,怕人参成精跑了—— 老一辈传下来的习惯,走山的人个个都守着。 周卫国接过红绳,小心翼翼地绕着茎秆系了个活扣,这才松了一口气。 “这株是你发现的?” 他头也不抬地问周青瓷。 “嗯。” 周青瓷蹲在旁边。 “刚才追兔子追到这儿,低头就看见了。” 周卫国手里的动作停了一下,抬头看了她一眼。 第一次上山,弹弓打了一只兔子,随手一蹲又发现了一株二十多年以上的老山参。 他进山没有一百回也有八十回了,正经发现野山参的次数一只手都数得过来。 “你这是什么运气。” 他嘟囔了一句,又低下头去挖。 砍刀先在参根周围两指宽的地方划了个圆,再一点一点往下探。 每一刀下去都要先探清楚须根的走势,不敢伤到一条须根。 周青瓷在旁边安安静静地看着舅舅挖。 她想帮忙,可手痒归手痒,还是忍住了——舅舅经验老道,这株参落到他手里,肯定能完完整整起出来。 大约过了二十来分钟,周卫国从土里把整株参完整地托了出来。 主根粗壮,须根均匀,带着一层淡黄色的光泽,在冬日下午的薄光里泛着润润的颜色。 “三十年以上。” 周建华凑过来看了看,语气笃定。 “品相上等,拿到镇上去,好价钱。” “老赵收参的行情我知道,前两年一株二十年的开了800多块。” “这株三十年的,少说1000往上。” 周卫国小心地用几片大树叶把参裹了,放进背篓最底下,拍了拍手上的泥,然后看着周青瓷: “这参是你发现的,卖了钱归你。” “我不要。” 周青瓷摇头。 “你——” “舅舅。” 她打断他,语气认真。 “这几天你给我花了多少钱?” “八百块彩礼你先垫上了,迁户口的钱也没少花,家里本来就没剩多少了吧?这参卖了,正好补上。” 周卫国张嘴想说什么,又被她堵了回去: “再说山里的东西谁发现算谁的,我说了算。舅舅你要是不收,那这参我就当没看见过。” 她眼神倔得很,跟周卫国对视了两秒,那双眼睛跟她娘年轻时候一模一样。 周卫国心里头叹了口气,嘴上只说: “行,我先收着,卖了钱给你存上,等你将来用得着的时候——” “不用存,你拿着用就行。” 周青瓷说完就转身去拎兔子了,一副这事就这么定了的模样。 周卫国看着她瘦瘦的背影,又看了一眼背篓里裹得严严实实的山参,心里头那个“这孩子变了”的念头又翻涌上来。 变得硬气了,有主意了,跟那个在王家庄忍气吞声的小丫头判若两人。 “行了行了。” 周建华在旁边打了个圆场。 “参也有了,兔子也有了,今天差不多了吧?还往里走不走?” “走一段吧!” 周卫国站起身,拍了拍膝盖上的土。 “往前再走走,看看有没有狍子。” 三人收拾好东西继续往深处走。 林子越来越密,脚下的路也越来越陡,枯叶堆了厚厚一层,踩下去簌簌作响。 周青瓷走在前头,脚步轻快得跟没背东西似的。 周建华在她后头看她那副步伐,忍不住压低声音跟周卫国说了一句: “卫国,你这外甥女有点意思。头一回上山,兔子打了,参挖了,这山路走得比你我都要稳。” 周卫国没回话,只是看着前方那个瘦小的背影,默默地嚼了一下嘴里没点着的烟丝。 走了大约两里地,前面一棵枯了半边的老榆树吸引了周青瓷的目光。 树干歪斜着横在半坡上,离地两米多高的地方,树皮的裂缝里长着一丛褐色的东西,扁平的,扇面形状,边缘带着一圈淡白色的边。 她仰头看了半天,不认识,但脑子里那排竹简上有一页画着差不多的形状。 “舅舅你看那个。” 她指给周卫国看。 周卫国抬头眯着眼辨认了一会儿:“灵芝。” “年份不算太久,品相还行。等着,舅舅上去给你摘。” 他三两下攀上去摘了下来,比成年人的巴掌大些,沉甸甸的,褐色的伞盖边缘带着一圈新鲜的白色。 “回去晒干了给姥姥泡水喝,补气。” 周青瓷接过来放进背篓,心里想的却是另一回事——竹简上写灵芝可不止泡水那么简单。 “晒干研末,配黄芪当归水煎服”,她把这几个字默默记在心里头。 往前又走了小半个钟头,周卫国忽然停了脚步。 他抬起右手做了个手势:有东西。 三个人同时屏住了呼吸。 十几步开外的一丛灌木后面,有东西在动,毛色灰黄,耳朵竖着,正低头啃着残留的枯草。 体型不大,看那肩高和身形,像只半大的狍子。 第34章 小虎崽 周卫国慢慢端起了枪。 枪口稳稳地对准了那个方向。 林子里安静极了,连风都停了。 可就在这时,周青瓷的目光不由自主地偏了一下。 灌木丛的另一侧,一棵歪脖子老松树的树根底下,有一团灰白色的东西蜷在枯叶堆里,圆滚滚的,像一团旧棉絮。 那团东西动了一下,露出一小截——三角形的耳朵。 周青瓷的呼吸滞了一瞬。 那是一只幼崽。 看毛色和耳朵的形状像虎,可那小东西蜷在树根底下,身子微微抖着,也不知道是冷还是饿。 她看见那团毛茸茸的东西微微抬起了脑袋,露出一双圆溜溜的眼睛。 那双眼睛隔着十几步的距离,隔着枯草和落叶,直直望进了她眼睛里头。 然后那小东西费劲地站了起来——四条腿细细的,站不太稳——朝着她的方向踉跄了两步,嗓子里发出细小的、奶声奶气的呜咽。 周卫国的枪口还对着那只狍子。 可狍子好像也察觉了什么,耳朵转了转,忽然撒腿就跑,眨眼间就钻进了林子里没了影。 “啧。” 周卫国放下枪,有点懊恼。 “可惜了。” 他转过头,看见周青瓷正蹲在不远处那棵歪脖子老松树底下,面前蜷着一团灰白色毛茸茸的东西。 那东西正拿脑袋往她手心里拱,嗓子里发出细弱的、奶声奶气的咕噜声。 “……这啥?” 周卫国走过去,低头一看,愣住了。 一只巴掌大的虎崽,瘦得肋骨根根分明,毛色灰扑扑的,耳朵上沾着枯叶屑,正贴着周青瓷的手掌蹭来蹭去。 “青瓷。” 周建华也凑过来了,看了半天。 “这是虎崽吧?你从哪捡的?” “它自己过来的。” 周青瓷的手掌托着那只小东西,那虎崽的脑袋窝在她的掌心里,小尾巴慢慢摆了摆,像是在找更舒服的位置。 她低头看着它,心里头那种暖烘烘的感觉又来了——就跟她第一次看到灵泉水、第一次喝下去的时候一样。 周卫国蹲下来看了半天,伸手想碰一下,那只虎崽立刻“呜”了一声,小爪子扒紧了周青瓷的手腕,一副“谁都不许碰我”的架势。 周卫国把手缩回来,看了看周青瓷,又看了看那只赖着不走的小虎崽,叹了口长气。 “……这咋整?带回去?” 周青瓷抬头看着他,眼睛亮晶晶的,嘴角压着笑,没说话。 周建华在旁边看着这场面,忽然乐了: “得,今天狍子没打着,倒是打回来一只虎崽子。” 那只小虎崽又往周青瓷掌心里拱了拱,小鼻子一动一动的,像是在闻她手上残留的那股灵泉水的味道。 然后它眯起眼,打了一个小小的哈欠,露出一排米粒大小的奶牙,安心地在她手心里蜷成了一团。 下山的时候,周青瓷走在最前面。 她怀里鼓囊囊的,棉袄解开两颗扣子,里头那团灰白色的东西探出半个脑袋来,两只小爪子扒着衣襟,三角形的耳朵一抖一抖的,跟个活的小暖炉似的贴在胸口上。 那虎崽刚醒了一回,睁着蓝灰色的眼睛扫了一圈周围,又咂了咂嘴,脑袋一歪,窝回去接着睡了。 周卫国跟在后头,扛着空枪,脸色不大好看。 打猎打了十几年,头一回空手回家—— 狍子跑了也就跑了,可枪管上连根毛都没沾着,怀里还多了一张嘴。 “舅舅。” 周青瓷头也不回地说,“你别不高兴,回头我进山给你打一只。” “你?” 周卫国被她一句话逗笑了。 “你拿啥打?拿你怀里那团毛球砸它?” “说不定能当饵。” 周卫国愣了一下,然后乐了: “你这丫头……” 周卫国把人参用一块干净的棉布层层裹好,贴肉揣进了怀里,又拍了拍胸口的位置,确保不会掉出来。 这才直起身,拍了拍膝盖上的土,朝远处望了一眼: “走吧,往里走走。来都来了,总得多看看。” 周青瓷站在旁边,手里还攥着那只弹弓,见舅舅收拾利索了,也跟着站起来。 可她刚迈出一步,肚子就不争气地“咕噜”叫了一声,声音不大,但在安静的山林里听得真真的。 周卫国回头瞥了她一眼,嘴角一扯: “先吃东西。忙活了一上午,你不饿我跟你建华舅舅还饿呢。” 周青瓷这才反应过来,他们天不亮就出发了,这会儿太阳已经爬到了头顶偏西的位置。 她摸了摸肚子,确实空了,便跟着两人走回刚才歇脚的那块大石头旁边。 三个人把干粮拿出来一瞅——窝窝头冻得硬邦邦的,跟石头蛋子似的,拿手里敲一下都能听见响。 周青瓷掰了半天才掰下一小块塞进嘴里,干巴巴的,嚼起来费劲。 她灌了一口水,就着那点温度把窝窝头泡软了咽下去。 “凑合吃吧。” 周卫国啃了两口,又灌了一口水。 “等回去了让你舅妈给你炖兔子,热乎的。” 周建华坐在旁边,也啃着干粮,眼睛却一直四下瞅着周围的动静。 山里吃饭也不能放松警惕,这是常年在林子里跑的人养出来的习惯。 半个小时后,三个人才算勉强填饱了肚子。 周卫国把水壶盖子拧紧,站起身来活动了一下肩膀: “走着。再往前走一个钟头,不管有没有收获都得往回赶,天黑之前要出山。” 周青瓷和周建华都没有意见。 她把背篓重新背好,里头装着那只灰兔子和那朵灵芝,脚下步子轻快,跟着两个大人继续往林子深处走。 越往里走,树木越密,光线越暗。 松柏的枝丫交错着遮了大半的天光,脚下不再是平整的山路,大石头小石头交错着,枯叶铺了厚厚一层,踩上去深一脚浅一脚的。 周卫国和周建华都打起了十二分的精神,两双眼睛来回扫着周围的地面,寻找野兽留下的痕迹——粪便、脚印、蹭在树皮上的毛。 “有野猪的蹄印。” 周卫国忽然蹲了下来,手指着一处松软的泥地上几个深深的凹坑,周围还有拱过的痕迹。 “新鲜的,应该就是今早留下的。” 周建华也凑过来看了看:“不止一头,看蹄印大小,大的那头怕是有三百斤。” 第35章 大野猪 周青瓷站在旁边,心跳快了几拍。 她没见过野猪,只听村里的老人念叨过,说那东西发起狂来比老虎还难缠,一猪二熊三老虎,野猪排第一。 她下意识攥紧了手里的弹弓——虽然她也知道,这玩意儿对付野猪跟挠痒痒差不多。 三个人顺着蹄印的方向放轻了脚步往前摸。 走了不到两百步,前面的灌木丛忽然晃动了一下,接着传来一阵低沉的哼唧声。 声音粗重,一听就是大家伙发出来的。 周卫国猛地一抬手,三人同时停住了脚步。 他慢慢地、一点点地拨开面前的灌木枝丫,露出一个缝隙。 周青瓷屏住呼吸,从他肩膀旁边探头看过去—— 前方一小片相对开阔的林间空地上,几头黑黝黝的野猪正在那儿拱地。 一头大公猪,体型壮硕得像头小牛犊,嘴边支棱着两根泛黄的獠牙,油光水滑的,一看就是上了年头的老家伙。 离它不远,一头稍小些的母猪正躺在地上打盹,肚子一起一伏的,旁边的枯叶堆里,四五只巴掌大的小猪崽子正挤在一起拱来拱去,吱吱喳喳地叫唤着。 好家伙,一家子全在。 周卫国冲周建华比了个手势——你打左边那头公的,我打右边那头母的。 周建华点了点头,两人同时把枪端了起来。 “砰——!” 枪声炸响,震得林子里栖息的鸟呼啦一下全飞了起来。 那头大公猪脖子上溅起一朵血花,发出一声震耳欲聋的惨嚎。 但它皮糙肉厚,挨了一枪竟然没倒,反而被激出了凶性,猩红的眼睛猛地转向周卫国这边,前蹄在地上刨了两下,低下头亮出獠牙就冲了过来。 周卫国不慌不忙,一拉枪栓重新上膛。 “砰!” 第二枪又打在了大公猪的前腿上。 巨兽一个趔趄,速度慢了半拍,可那股子冲劲还在,獠牙对着周卫国的心口直直撞过来。 可那头母猪也被惊醒了。 它看见公猪倒下,红了眼,呼哧呼哧地喷着粗气也朝周卫国这边冲,虽然块头比公猪小一圈,但两三百斤的体重全力奔跑起来,地面都在微微发颤。 周建华那边也没闲着,他抬手两枪补在了大公猪的脑袋上,那庞然大物终于撑不住了,前腿一软轰然倒地,四蹄抽搐了两下就不动了。 可母猪已经冲到了跟前,黑黝黝的身子像一发炮弹,獠牙都泛着寒光。 “青瓷!上树!快!” 周卫国冲她吼了一嗓子。 周青瓷反应不慢,转头就朝旁边最近的一棵老松树扑了过去。 可她抱着树干往上蹿了两下,脚下打滑,整个人又出溜了下来——她力气大归大,可她从来不会爬树。 上辈子被关在地窖里,她连树长什么样都快忘了。 “舅舅,我不会!” 她急得喊了一声。 周卫国眼角余光扫到她还在树底下,心里“咯噔”一下。 那头母猪已经冲到了跟前,他现在想回头救她都来不及了。 他咬了咬牙,从腰间拔出砍刀,迎面向那母猪冲了过去——他得把这畜生的注意力从青瓷身上引开。 “建华!你把青瓷弄上去!” 周卫国吼了一嗓子,手里的砍刀已经朝母猪的肩胛骨劈了下去。 “噗”的一刀,刀刃划开粗糙的猪皮,血花溅了他半张脸。 母猪疼得发出凄厉的嘶叫,果然调转方向朝他冲来,獠牙距离他的大腿不到三寸。 周建华正要去拽周青瓷,看见周卫国被母猪缠住了,哪里还顾得上别的。 他把砍刀拔出来也冲了过去:“卫国,我来帮你!” “别管我,先弄青瓷——” “舅舅!”周青瓷的声音忽然从旁边响了起来。 周卫国眼角一瞥,只看见一道瘦小的身影从他身边掠了过去,速度快得带起一阵风。 他愣了一下——那是青瓷? 周青瓷根本没往树上爬。 她看准母猪冲锋的方向,迎头冲了上去。 母猪的眼睛已经血红,通红的眼珠子盯着周卫国,压根儿没注意到侧面冲过来的周青瓷。 等她冲到跟前的时候,母猪离周卫国已经不到五步远了。 然后周青瓷弯腰了。 左手抓住了母猪的右后蹄。 她没有停顿,攥紧,吸气,猛地往上一提。 三百斤的野猪,被她一只手拎得离了地。 母猪四蹄乱蹬,嘴里发出惊恐的嚎叫,身子在空中胡乱扭着,可那只纤细的手掌像铁钳子一样扣在它的后腿上,纹丝不动。 周青瓷单手拎着母猪原地转了两圈,像甩一个布口袋似的,然后对准旁边一棵两人合抱的老松树,狠狠砸了过去。 “砰——!” 树干剧烈震荡,松针簌簌地落了满地。 母猪脊背撞在树干上,发出“咔嚓”一声脆响,骨头断裂的声音在安静的林子里格外清晰。 它从树干上滑下来摔在地上,嘴里喷出带血的白沫,四条腿抽搐了几下,喉咙里发出一阵断断续续的哼叫,声音越来越弱,最后一动不动了。 林子里安静了下来。 只有松针还在飘飘悠悠地往下落,落在周青瓷的肩膀上、头发上,落了薄薄一层。 周卫国手里的砍刀还举在半空,保持着劈砍的姿势,整个人像被定住了一样。 周建华站在三步开外,嘴巴张着,眼睛瞪得溜圆,下巴都快掉到地上了。 周青瓷松开手,退后两步,拍了拍手上的灰和血,回头冲两人露出一个得意的笑: “舅舅,建华舅舅,我厉不厉害?” 周卫国没说话。 他的目光从地上那头已经断了气的母猪身上,慢慢移到外甥女脸上,又从她脸上移回母猪身上,来回看了三遍,然后把砍刀放下了。 “……你刚才?” 他嗓子有点干,清了清才接着说: “单手把它拎起来的?” “嗯。” 周青瓷点了点头,又补了一句。 “我还没用全力呢!” 周建华终于把下巴合上了。 他走过来蹲下,看了一眼地上那头母猪的体型,又看了看周青瓷那细瘦的胳膊,然后抬头看向周卫国,脸上的表情复杂得没法形容: “卫国哥,我现在算是知道……你说她力气大,是多大法了。” 周卫国深吸了一口气,又长长地呼出来。 第36章 满载而归 他把砍刀别回腰上,走到周青瓷面前,脸上的表情严肃得很: “青瓷。” “嗯?” “下次不准这样了。” 周青瓷本来还等着他夸自己,一听到是这话,漂亮的小脸一下垮了半截: “舅舅……” “知不知道刚才多危险?” 周卫国板着脸。 “那是野猪!发了疯的野猪!” “你就算力气再大,万一没抓住呢?万一它回头撞你一下呢?你小命还要不要了?” 周青瓷被他训得缩了缩脖子,小声嘟囔: “这不是抓住了嘛……” “还敢顶嘴?” 周卫国眼一瞪。 “不敢了不敢了!” 周青瓷赶紧举起双手做投降状。 “下次我肯定先爬树,舅舅你别生气了。” 周卫国盯着她看了好几秒,确认她确实听进去了,这才“哼”了一声,伸手在她脑袋上使劲揉了一把。 那力道有点大,揉得周青瓷扎好的头发都散了几缕。 “……不过。” 周卫国收回手,嘴角压了一下,没压住。 “确实厉害。” 周青瓷的眼睛“唰”一下又亮了。 周建华在旁边蹲着检查两头野猪,头也不抬地说: “军哥,赶紧放血吧。这猪肉要是不及时处理,肉就酸了。” 周卫国这才收了笑,应了一声,抽出放血的刀子走过去。 他蹲在那头公猪旁边,动作麻利地在喉管处划了一刀,暗红色的血哗哗地淌出来,浸入枯叶和泥土里。 周建华也去处理那头母猪,两人配合得熟稔,不多会儿就把血放干净了。 周卫国抬头看了看天色,又看了看地上的两头野猪,犯了难: “这么大两头,怎么弄回去?” 周建华也挠了挠头。 一头三百斤,一头两百多斤,加起来五百多斤的猪肉,三个人根本扛不动。 他们只带了一根粗麻绳和两把砍刀,想把两头野猪完整地拖出山去,怕是走到天黑都到不了家。 “要不,先拖一头出去,明天再来弄另一头?” 周建华提议。 “不行。” 周卫国摇头。 “放一夜让别的野兽啃了,白瞎了这么好的肉。再说这天看着阴沉沉的,晚上怕是要下雪,盖住了更不好找。” 两人正发愁,旁边一直没说话的周青瓷站了出来。 她走到那头母猪跟前,弯腰把三百斤的野猪往肩上一扛,然后抬起头看着周卫国,表情理所当然得像是扛了一袋面粉: “舅舅,我可以扛回去。” 周卫国和周建华又沉默了。 两个人对看了一眼,周建华的表情是“我已经不惊讶了”,周卫国的表情是“我还没习惯”。 他张了张嘴想说什么,看着外甥女单薄的肩膀上稳稳当当扛着几百斤野猪的样子,又觉得说什么都不太对劲。 “……行吧。” 周卫国最后说了一句。 “你扛这个,我和你建华舅舅抬那头公的。” “你悠着点,别闪了腰。” ”闪不了。” 周青瓷笑了一下,迈开步子走在了前头。 她扛着野猪走在山路上,步子比两个扛着三百斤野猪的男人还快,腰板挺得笔直,看着跟没负重似的。 周建华在后面看着她的背影,忍不住凑到周卫国耳边,压低声音问: “卫国哥,她这力气……到底是怎么练的?” 周卫国沉默了好一会儿,然后说了一句: “我不知道。” 他是真不知道。 三个人沿着山路往回走。 日头开始偏西了,把三个人的影子拉得长长的。 周青瓷走在最前面,肩上扛着野猪,背篓里装着兔子和灵芝,怀里揣着一只睡着了的小老虎,胸口那块牌子温热地贴着皮肤。 山路弯弯绕绕的,前面的路还长。 她脚底下生风,走得又稳又快,身后的两个大人扛着公猪反倒落在了后头。 周卫国看着前面那个瘦小却步伐稳当的背影,心里头那句话说了一遍又一遍,最终还是咽了回去。 罢了,不管这丫头怎么长的力气,只要是她,是周家的闺女,就够了。 阳光穿过树梢,把前面那条下山的路照得暖洋洋的。 周青瓷回头冲他们两个喊了一嗓子: “舅舅,建华舅舅,你们走快点,回家晚了姥姥该着急了!” 周卫国应了一声,加快了脚步。 三个人扛着满满当当的收获,沿着山路往炊烟升起的方向走去。 太阳刚偏到西边树梢的时候,周家屯村口那棵老槐树底下,几个正唠嗑的老太太同时愣住了。 最先是李婶子。 她手里正纳着一只鞋底,针尖往头皮上蹭了一下,抬头往远处看了一眼,手就停在了半空。 她眯着眼瞅了又瞅,然后“啪”地把鞋底往膝盖上一拍,嗓门猛地拔高了: “哎哟我的天!你们快看,那是谁回来了?” 旁边几个老太太顺着她指的方向望过去。 只见村口的土路上,三个人影正慢慢往这边走。 前面那个身形瘦小的是个姑娘,肩上扛着一团黑乎乎的东西,步子走得又快又稳。 后面两个男人一左一右抬着一头更大个的,俩人都累得弯腰弓背,走几步就要换下手。 “是卫国他们!” 又一个老太太认出来了。 “上山打猎回来了!那扛着的是啥?” “猪!是猪!好大一头猪!” “不对,是野猪!你看那獠牙!我的天老爷,这得有三百斤吧?” “前面那丫头是谁扛的?那是……青瓷?!她扛着一头野猪走回来了?!” 老槐树底下地一下就炸了锅。 纳鞋底的李婶子把鞋底往怀里一揣,针线一卷,抬脚就往周卫国家的方向跑: “走走走,过去看看!这热闹不看亏大了!” 她一动,旁边几个老太太也坐不住了,一个一个站起来,拍打拍打裤子上的灰,跟在后面一路小跑。 嘴里还不闲着:“卫国真有本事,上山弄回来两头野猪!” “那头小的是青瓷那丫头扛着的?她看着瘦得跟麻杆似的,咋扛得动?” “你管人家咋扛的,反正是扛回来了!快走快走!” 与此同时,周青瓷已经扛着野猪走到了舅舅家院门口。 她拿肩膀顶开虚掩的院门,迈步走了进去,肩上的野猪后腿还在一晃一晃的。 第37章 分野猪肉 她走了几步,弯腰把两百多斤的野猪往地上一搁。 “咚”的一声闷响,溅起一小圈土灰。 “姥姥!舅妈!我们回来了!” 这一嗓子喊得脆生生的,带着姑娘家特有的清亮。 她直起腰拍了拍手上的灰,脸上红扑扑的,不知道是累的还是高兴的。 屋里头,李桂云正在炕上缝棉袄。 听见动静掀开门帘探出半个身子,一眼看见院子里那头黑黝黝的大家伙,手里的针线差点掉地上。 她几步跨出门来,蹲下来翻了翻那野猪,又抬头看看周青瓷: “这……这是你扛回来的?” “嗯!” 周青瓷弯起嘴角,露出一个显摆的、藏都藏不住的笑。 还没等李桂云反应过来,院门口又传来沉重的脚步声。 周卫国和周建华一左一右抬着另一头公猪晃晃悠悠地走了进来。 公猪比母猪大了一圈,四五百斤的肉挂在两根木棍上,压得两根粗棍子都弯了。 两人走一步喘一步,好不容易进了院子,把棍子往地上一放,公猪轰然落地,震得地面都颤了一下。 周卫国直起腰捶了捶肩膀,长出了一口气:“可算到家了……” 周建华更夸张,直接一屁股坐在了门槛上,抬手抹了一把额头上的汗: “卫国哥,下回再打这么大家伙,咱得带根绳子拖回来,抬着走太要命了。” 周卫国正要回话,抬头一看——院门口已经黑压压地围了一圈人。 最先赶到的是李婶子,她挤在院门边上探头往里瞅,看见两头野猪并排躺在院子里,嘴巴张得能塞进一个鸡蛋。 后面跟着过来的几个老太太也不甘示弱,踮着脚尖往前凑,你挤我我挤你,把院门堵了个严严实实。 “哎呀我的天,这是两头野猪?!” “这头公的也太大了!卫国你这本事,咱村里头一份啊!” “那头小的是咋弄回来的?也是你们打的?” 周卫国一边解着肩上的麻绳一边笑:“那头是青瓷扛回来的。” “啥?!” 院门口整齐地安静了一瞬。 所有人的目光刷地一下转向了周青瓷。 那丫头正蹲在水盆旁边洗手,后背瘦瘦窄窄的,肩膀也就两个巴掌宽。 就这么个身板儿,扛了一头两百多斤的野猪走回来了? 李婶子第一个反应过来,三步并作两步走进院子,蹲在周青瓷跟前上上下下打量她: “青瓷丫头,真是你扛的?你这小身板子……” “真的是我。” 周青瓷被她盯得有点不好意思了,站起来往后退了半步。 “婶子,我力气大。” “哪是力气大,你这是吃了仙丹了吧?” 李婶子一拍大腿,又回头冲外面喊了一嗓子。 “哎,老姐妹们,赶紧进来看!卫国家这外甥女不简单,两百多斤的野猪说扛就扛回来了!” 她这一嗓子,院门口原本还端着架子不好意思进来的几个老太太也挤进来了。 东屋的张奶奶,西头的赵大娘,前街的刘婶子,一下子把院子塞得满满当当。 一个个围在野猪旁边啧啧称奇,有的伸手去按猪肉的弹性,有的扒拉着看獠牙的长度,有胆子大的还拿手指头捅了捅猪肚子,回过头来跟旁边人感叹: “这肉真厚!肥膘有三指宽!” “卫国,你这一趟可发了!这头公的少说四百多斤,肉都够吃一冬天的了!” 周卫国蹲在地上解着捆猪肉的麻绳,听着左邻右舍的议论声和赞叹声,心里头也高兴。 他抬头冲周建华笑了一下:“建华,去屋里把你嫂子切菜那块门板搬出来,搭个台子。” “今天见者有份,都带点肉回去!” 这句话一出,院子里更热闹了。 李婶子一拍手:“哎哟卫国,你可真是个大方的!” “我这几天家里正好没啥荤腥呢,卫国你这一下可解了我的馋了!” “回头我炖好了肉给你端一碗来!” 周建华手脚麻利地进屋搬了块门板出来,又拿了两条长凳支起来。 李桂云端着盆盆碗碗从灶房里出来了,周兰芳也跑出来帮忙,蹲在旁边拿刀递水。 一时间院子里人来人往,进进出出,比过年还热闹几分。 周卫国挽起袖子走到门板前面,从腰后抽出那把上山用的砍刀。 他先在公猪肩胛处划了一道,沿着骨缝把前腿卸了下来,十来斤的肉往盆里一放,油亮亮的,肥瘦相间。 他拎起那盆肉,冲院门口喊了一声: “李婶子,你家里人口多,这前腿你先拿去炖了!” 李婶子喜滋滋地接过去,盆都差点没端稳: “哎呀卫国你真是,这咋好意思……那我可就不客气了!” “客气啥。赵大娘,你家娃多,这块五花给你,炖萝卜最香。” 周卫国又切下一大块五花肉递过去。 赵大娘接过来的时候眼睛都笑眯了:“卫国你真是个敞亮人!回头我炖好了,给你端一碗来尝尝!” 周卫国手脚麻利,砍刀起落,一块一块的肉被分出去,院子里排起了领肉的长队。 有端碗来的,有拿盆来的,还有拿一张干净的油纸来的,一个个伸着手等着。 周卫国每个都不偏不倚,按着各家的人口和交情,多的多给少的少给,但没有一个空手的。 “刘婶子,这后腿肉筋道,炖汤喝补得很。” “二狗子他娘,这块肋排你拿回去,娃儿们肯定爱吃。” “王大爷,这是猪头肉,酱着吃最好了。” 半个多小时下来,公猪身上的肉分了七七八八。 骨头架子、猪下水、猪蹄、猪尾巴留在了自家院里,码放得整整齐齐。 分到肉的人满脸喜色地往外走,没分到的眼巴巴等着下一轮。 周卫国数了数人头,又切了几块瘦肉递过去: “都有都有,别着急。” 周青瓷蹲在灶房门口看着这满院子热闹的景象,心里头暖洋洋的。 她看见李婶子端着一大块肉乐呵呵地出了院门,看见赵大娘抱着五花肉跟旁边的老姐妹显摆,看见几个小孩子挤在院门口探头探脑地闻着炖肉飘出来的香气。 第38章 去镇上卖野猪肉 她低头看了看自己手上绑的泥印子,嘴角弯弯的,忍不住笑了一下。 姥姥不知道什么时候从堂屋里出来了。 她站在台阶上,看着院子里热热闹闹的分肉场面,脸上带着笑,又拿眼睛去找周青瓷。 看见外孙女蹲在灶房门口冲着一院子人傻笑,她也跟着笑了,那笑从眼角的褶子里溢出来,把整张脸都照亮了。 “青瓷。” 姥姥招了招手。 “过来。” 周青瓷站起来走过去,姥姥伸手把她拉到自己身边,用粗糙的手掌擦了擦她脸上沾的一点灰,看着院子里分肉的场景,又看看她,轻声说了句: “周家的日子,往后会越过越好的。” 周青瓷把手覆上姥姥的手背,点了点头: “嗯,会的。” 院子里,周卫国还在忙着分肉,围裙上沾满了油渍,袖子挽到肘弯,额头沁着细汗。 周建华在旁边打下手递刀递盆,李桂云在灶房里烧了一大锅热水备着,周兰芳端着一碗刚出锅的猪杂汤蹲在门槛上呼噜呼噜喝得起劲。 院门口的土路上,晚霞把半边天染成了暖洋洋的橘红色。 炊烟从各家的房顶上陆续升了起来,空气里飘着猪肉的香气,混着柴火燃烧的烟火味。 周卫国切完最后一块肉,直起腰来,捶了捶酸得发僵的后背,冲着灶房里喊了一声: “嫂子,饭好没?饿死我了!” 李桂云的声音从灶房里传出来,带着笑骂的劲儿: “催什么催!好了叫你!先洗手去!” 周卫国笑着弯腰去洗手了。 院门口看热闹的人渐渐散了,各回各家准备晚饭去了。 周兰芳把喝完的汤碗往灶台上一放,也凑过来蹲在周青瓷旁边,拿手肘碰了碰她: “青瓷,你真扛了两百多斤的猪回来?” “真扛了。” 周青瓷冲她眨眨眼。 “下次带你去?” “算了算了。” 周兰芳连连摆手。 “我可扛不动。” 两个人蹲在灶房门口一起笑了起来。 晚风从院子里穿过去,把炖肉的香气送得更远了。 分完了肉,天已经黑透了。 周卫国把剩下那头母猪抬到灶房旁边的棚子里,又拿粗布盖了两层,拿绳子绑紧了,才直起腰来喘了口气。 他蹲在棚子门口,掏出烟袋锅子点上,吸了一口,在黑暗中吐出一团白雾。 周青瓷从屋里端了一碗热水出来,蹲在他旁边递过去: “舅舅,歇会儿。” 周卫国接过碗喝了一口,热水顺着嗓子滑下去,把一天的疲惫冲散了些许。 他看了一眼棚子里那扇黑黝黝的野猪肉,摸了摸怀里的老山参,心里头盘算着明天去镇上怎么卖。 “那头猪有三百多斤。” 他掐灭了烟头。 “肉剔出来估摸着能有两百斤出头。镇上的国营饭店收野味,老赵那人实在,给的价不低。” “还有那株参,也得找个靠谱的买家。” 周青瓷蹲在他旁边,双手捧着碗,手指头在碗沿上慢慢摩挲着: “舅舅,明天我跟你一块儿去。” “你去干啥?在家歇着。” “我力气大,帮你搬东西。” 她顿了顿,又补了一句。 “再说我也想出去看看。” 周卫国侧过头看了她一眼。 灶房透出来的灯光落在她脸上,把她那双眼睛映得亮晶晶的。 他看着那眼神,想起白天她扛着野猪走在山路上的样子,忍不住笑了一下: “行,去就去。早点睡,明天天不亮就出发。” 第二天鸡叫头遍,天还黑着,周青瓷就醒了。 她轻手轻脚地穿好衣裳,把头发扎紧,走到院子里的时候,周卫国已经把猪肉从棚子里拖出来了。 粗布裹着,麻绳捆着,整整齐齐地码在自行车后座的两侧,左右各一大块,用木棍架着,看着结实又稳妥。 “舅舅,我帮你扶着。” 她走上前去,一只手搭在猪肉上试了试分量。 “这得有二百多斤吧?” “两百三四十斤。” 周卫国弯腰紧了紧绳子。 “你扶着,我推车。” 刚出院子门,周建华就推着自行车在岔路口等着了。 他也带了半片猪肉——那头公猪分了之后自家留了四五十斤,他扛来的一起搭车去镇上卖。 两人一对眼,各自点了点头,三辆自行车在蒙蒙亮的晨光里上了路。 从周家屯到青阳镇三十里路,骑车要一个钟头。 周卫国和周建华一前一后地蹬着,周青瓷跟在后面。 她的车后座没绑东西,但手里紧紧攥着一根麻绳——舅舅那辆车上绑猪肉的绳子她一直拽着,生怕路上颠散了。 走到一半,周卫国在一个上坡路口停了下车,喘了口粗气,回头看了看后座上的猪肉: “建华,咱先去找老赵?还是先去济世堂?” “先去老赵那儿吧,猪肉放久了怕味道不好。” 周建华抹了把汗。 “参不急,李掌柜开门晚,九点过后才看诊。” 周卫国点了点头,脚下一使劲,重新蹬上了坡。 到了镇上,三辆自行车穿过还带着晨雾的青石板街,停在了镇东头那家国营饭店的后门口。 后门开着半扇,里头传来菜刀剁在砧板上的声。 周建华把自行车支好,从车上卸下半片猪肉扛在肩上,冲里头喊了一声: “老赵!” 砧板声停了。 一个五十来岁的胖师傅从厨房里探出头来,围裙上沾满了油渍和面粉,看见是周建华,脸上的肉堆起来笑了一下: “建华来了?有好东西?” “好东西!” 周建华把猪肉往灶台旁边的案板上一放,粗布掀开一角,露出底下来泛着油光的野猪肉。 “昨天山上打的,三百多斤的大母猪,新鲜得很,你看看这个色。” 老赵擦了擦手走过来,低头凑近了看猪肉的色泽和纹理,又伸手按了按肉质的弹性。 他的手在肉上按了几下,翻来覆去看了两遍,眼睛亮了: “正宗野猪肉,膘厚肉紧,纹理清楚,这个品相可不错。你在哪儿打的?” “长白山深处。” 周建华答了一句。 老赵又翻看了一圈,点了点头: “这肉我要了。你打算卖多少钱?” 第39章 价格卖得不错 周卫国这时候也推着车进来了,把后座上两扇猪肉卸下来放在案板上: “老赵,一共二百四十斤出头,你看着给。” “市面上一斤猪肉七八毛,野猪肉稀罕些,我们也不多要。” 老赵沉吟了一下,拿手又按了两按,伸出一个手指头: “一块二一斤。” “我这收了,回头红烧了卖出去也好出手。” “二百四十斤,二百八十八块。我凑个整,给你二百九。” 周卫国心里算了一下,比预期的高了些许。 他点了点头:“行,老赵你敞亮,就这么定了。” 老赵转身进了里屋,不多会儿拿了一沓钱出来,当面数了。 十块一张的票子,厚厚一沓,他从头数到尾: “一百、两百、二百九,没错。你点一下。” 周卫国接过钱点了两遍,确实没问题,把钱揣进了棉袄内兜里。 贴着胸口的地方又多了一沓纸票子,暖烘烘的。 他拍了拍胸口:“谢了老赵。下次再有好东西,还给你送来。” “行。” 老赵笑了,“你们这是运气好,逢年过节能打着一头野猪都了不得了,你们可好,两天弄了两头。” 两人笑着出了后门。 周青瓷推着自行车等在巷子口,见舅舅出来时嘴角带着笑,心里也高兴: 舅舅,卖掉了? “卖掉了。” 周卫国拍了拍内兜。 “走,再去趟济世堂。” 济世堂在镇子西街,青砖门面,门口挂着一块黑漆木匾,上头济世堂三个字描了金漆,在早晨的阳光下泛着温润的光。 三人把自行车停在门口,周卫国推门走了进去。 药铺里弥漫着一股浓重的草药味,当归、黄芪、陈皮混杂在一起,闻着踏实又暖和。 柜台后面坐着一个六十多岁的老头,穿着一件深灰色棉布褂子,戴着老花镜,正用戥子称着一堆切好的药材。 听见有人进来,他抬头隔着镜片往上看了看: “买药?” “李掌柜。” 周卫国走上前去,从怀里掏出那个布包放在柜台上。 “不买药,想请您给掌掌眼。” 李掌柜放下戥子,慢悠悠地把老花镜往上推了推,伸手打开了布包。 一株用布裹了好几层的老山参露了出来,根须完整,参体粗壮,淡黄色的表皮在药铺的灯光下泛着一层温润的油光。 李掌柜的手顿了一下。 他把参拿起来凑近了看,又翻过来看背面,又举起来对着窗户的光照了照根须的透光度,又拿鼻子凑上去闻了闻。 他的动作很慢,每一步都很仔细,看了差不多有五分钟,才把参轻轻放回柜台上,摘下老花镜擦了擦。 “三十五年上下,不差两年。” 他开口了,声音不高不低。 “根须完整,参体粗壮,表皮光滑油润,是上等货。你是想卖?” “想卖。” 李掌柜看着他,沉吟了片刻,伸出一个巴掌,又慢慢翻了个面: “这个数。” 周卫国心里地跳了一下。 他面不改色地看着李掌柜:“李掌柜,您给个实价。” 李掌柜重新把参拿起来看了看,又放下了,慢条斯理地开口: “这是一株好东西。我开药铺几十年了,这种品相的山参,一年也收不到两三株。你要是想卖,我出一千二。” 一千二。 周卫国的呼吸停了一瞬。 他原本想着能卖个五六百就顶天了,没想到李掌柜开口就是一千二。 他压下脸上的表情,回头看了周建华一眼。 周建华冲他不动声色地点了一下头——这个价可以了。 “行。” 周卫国说,“就按李掌柜说的价。” 李掌柜从柜台下面拿出钱,数了十二张一百块的票子,又加了几张零票,整整齐齐码好推过来: “一千二,你数数。” 周卫国接过来数了两遍,每一张都是真的,一百二的十张,外加一些零散的。 他把钱放进了棉袄内兜里,跟卖猪肉的钱搁在一块儿。 贴着胸口的兜里暖融融的,厚厚一沓,压得他心跳又快了两拍。 “谢谢李掌柜。” 他揣好钱,又把包参的布叠好放进怀里。 “下次再有这样的好货,还送过来。” 李掌柜说了一句,就低下头继续称药材了。 三个人出了济世堂的门,周青瓷推着自行车跟在舅舅旁边,看着他嘴角一直压不下去的那个弧度,小声问了一句: “舅舅,卖了多少?” 周卫国四下看了看,街上没什么人,他凑近了些,压低声音: “一千二。” 周青瓷的眼睛亮了一下。 一千二,在这个年代可不是小数目,顶得上一个工人大半年的工资了。 加上野猪肉卖的二百九,将近一千五百块钱进了兜。 舅舅这几天花了八百,这一下不但补上了窟窿,还多了不少余钱。 “舅舅。” 她笑着说,“这下姥姥该放心了。” 周卫国也笑了。 他伸手在周青瓷脑袋上揉了一把,力道不大,透着高兴劲儿: “走,去供销社给你买两块布,过年再做一身新衣裳。” “不用了舅舅,昨天不是才买过嘛。” “过年嘛,哪能就一身。” 周卫国跨上自行车,回头冲她扬了扬下巴。 “上车。今天高兴,多买点东西回去。” 三个人骑着车往供销社去了。 冬日的太阳高高挂在头顶,把青石板街照得亮堂堂的。 周卫国骑着车走在前面,嘴角翘着,风把衣领吹得呼呼响。 周青瓷跟在后面,看着舅舅宽厚的背影和车把上晃悠的空麻袋,心里头跟自己说: 这才叫过日子。 到了供销社门口,周卫国把自行车支好,大步走了进去。 周青瓷跟在身后,看着他直奔副食柜台。 买了一包水果糖、两斤桃酥、一罐麦乳精,又转到布匹柜台扯了三尺藏蓝色的棉布,说要给姥姥做件新坎肩。 “舅舅你慢点买。” 周青瓷在后面小声念叨。 “钱也不是这么花的。” 周卫国回头看了她一眼,笑呵呵地说: “该花就花,日子是过出来的。你在舅舅家,舅舅不能让你受委屈。” 周青瓷看着他弯腰挑布料的背影,鼻头酸了一下,又使劲忍住了。 第40章 金耳和竹简 她把那点酸劲咽回去,走上前去帮着他挑颜色: “姥姥喜欢深色的,这个藏蓝的好,耐脏。” “那就这个了。” 周卫国让售货员扯了布,又掏钱买了两瓶雪花膏。 “你一瓶,你兰芳姐一瓶。” 周青瓷伸手接过来,玻璃瓶身凉凉的,她攥在手心里,指头慢慢拢紧了。 从供销社出来的时候,车把上挂满了大大小小的纸包布包。 三个人骑着车往周家屯的方向走,周卫国走在最前头,周建华跟在后头,周青瓷骑着车断后。 路上没什么人,车轮碾过碎石子发出沙沙的轻响。 周青瓷骑在车上,风从耳边呼呼地吹过去。 她摸了摸怀里那块牌子,温温热热的,贴着皮肤。 口袋里那瓶雪花膏随着车身的颠簸轻轻碰着大腿,玻璃瓶身带着一点冬日的凉意。 她弯了弯嘴角,脚下蹬得快了些,追上前面两个舅舅的背影。 周卫国骑着车拐进周家屯村口的时候,太阳刚好爬上树梢。 车把上挂满了东西,后座上绑着剩下的半袋子桃酥和几卷布料,叮叮当当地晃了一路。 周青瓷跟在后面,车筐里搁着两瓶雪花膏和那包水果糖,迎着早晨的凉风骑车,脸上却被日头晒得微微发烫。 到了院门口,她刚把自行车支好,堂屋的门帘就一下被人掀开了。 周兰芳从里头蹿出来,鞋都没穿好,趿拉着就往外跑,一眼看见周青瓷,嗓门比麻雀还尖: “青瓷你回来了!快进来看!金耳醒了!可精神了!” 周青瓷还没反应过来,就被她拽着胳膊往屋里拖。 堂屋墙角那个旧竹筐里,垫着周兰芳翻出来的一件旧棉袄,毛茸茸的一团正在里头打滚。 金耳睡醒了精神头十足,看见周青瓷进来,小耳朵一竖,四条短腿蹬着筐边就要往外爬。 它太小了,筐沿比它还高,爬了半天连爪子都没搭上边,急得呜嗷呜嗷地叫唤。 周青瓷蹲下来,伸手把它从竹筐里捞出来。 金耳一挨上她的手心就不叫了,小脑袋使劲往她掌心里拱,尾巴摇得跟拨浪鼓似的。 昨天还怯生生的,今天倒像见了亲娘一样黏人。 “你看你看。” 周兰芳也蹲在旁边,伸手想摸,金耳回头冲她了一嗓子,奶凶奶凶的。 “它咋就认你一个人呢?我喂它喝水它都不理我!” “可能我身上有它熟悉的味道吧!” 周青瓷含糊地糊弄过去,手指轻轻挠了挠金耳的下巴。 小家伙舒服得眯起了眼,嗓子里发出咕噜咕噜的声响,四只小短腿软塌塌地耷拉着,活像一团化了的面团。 “青瓷!” 姥姥的声音从里屋传出来。 “进来!” 周青瓷把金耳放回竹筐里,小家伙不乐意地叫了两声,她又伸手拍了拍它的脑袋: “乖乖的,我一会儿就回来。” 金耳眨了眨那双蓝灰色的圆眼睛,似乎听懂了,蜷进旧棉袄里不动了。 她掀开里屋的门帘进去。 姥姥盘腿坐在炕上,面前摊着几块布料,是昨天舅舅从镇上扯回来的那匹红色碎花布。 老太太正拿手比划着,见周青瓷进来就冲她招手: “过来,姥姥给你量量肩膀,这几天闲着没事,先给你把棉袄裁出来。” 周青瓷乖乖走过去站直了。 姥姥拿软尺从她肩膀绕过胸脯,嘴里念念有词,记下了尺寸,又让她转过身量了后背的宽度。 老太太手里握着粉笔在布上画线,动作不急不慢的,一看就是做了几十年针线活的老人。 “嗯,肩膀还是窄了些。” 姥姥一边画线一边念叨。 “不过没关系,棉袄做得稍微宽一点,里面还能套件毛衣。” “等过两天你舅妈把那件罩衣做出来了,你就有两身新衣裳换了。” 周青瓷蹲在炕沿边上,看着姥姥弯着腰在布料上画粉线。 阳光从窗纸外面透进来,照在老太太花白的头发上,镀了一层淡金色的光。 她安静地看了一会儿,心里头忽然想起一件事来。 “姥姥,我回屋躺一会儿,早上起太早了。” “去吧,歇着去。” 姥姥头也不抬地摆了摆手。 “吃饭的时候我叫你。” 周青瓷站起来往外走,经过堂屋的时候看了一眼竹筐里的金耳——小家伙已经睡着了,四仰八叉地摊在旧棉袄上,小肚皮一起一伏的,偶尔咂咂嘴。 她弯了弯嘴角,拐进了东屋,把门轻轻掩上。 她在炕沿上坐下,闭上眼,意识沉入了空间。 那股熟悉的草木清香扑面而来。 青石井还在冒着袅袅的白气,院外那片两亩空地上,昨天移进来的那株老山参已经彻底扎根了,叶片舒展开来,比刚进来的时候精神了不少。 她没急着去看那株参,径直推开了木屋药房最里面的那扇小门。 矮架上那几卷竹简安安静静地躺在那儿,麻绳捆着,跟昨天一样。 她解开最上面那一卷的绳结,慢慢展开,目光从那些泛黄的竹片上一行一行地滑过去。 墨迹很久了。 有些字笔画都模糊了,要凑近了仔细辨认才能认出来。 前面几页画着草药的图样,根、茎、叶、花,每一幅图旁边都标注着采摘时节和炮制方法。 她翻到中间的时候停住了——那一页上画的图样,跟她前天挖到的那株山参几乎一模一样。 茎秆暗红,叶片边缘有细锯齿,根部人形,旁边一行小字写着: “参,喜阴,生山林腐土中,根须完整者为佳,采挖宜深不宜浅,伤其须则减其效。” 她手指在那行字上慢慢滑过去,心里头那点果然如此的感觉越来越实。 前天挖参的时候脑子里那套,就是这竹简上的东西在暗暗引着她。 她又解开第二卷,这一卷上的内容不一样了,不是辨药,是制方。 几味草药的名字并排写在一起,底下标注着配伍比例和熬制方法,最后一栏写着主:虚损、劳伤。 中间有一行字被反复摩挲过,墨迹都比旁边淡了一圈,像是被什么人翻来覆去地看过很多遍。 她把这行字默默记在心里,又把后面的几页也翻了翻。 有的画着炮制工具的样子,有的写着一些她看不懂的术语,像是某种古老的诊疗方法。 她看不太懂,但把那些字的形状记了下来,想着以后慢慢琢磨。 合上竹简的时候,她的目光在矮架上多停了一瞬。 架子上除了那几卷竹简和那些白瓷瓶之外,最下面一层还放着一个巴掌大的木盒,黑漆的,没有标签,盖子盖得严严实实。 她伸手拿起来掂了掂,很轻,里面像是空的。 她想了想,没有急着打开。 把木盒放回原处,退出了小门。 第41章 炖野兔肉 从空间里出来的时候,她坐在炕沿上缓了缓神,耳边是院子里姥姥画粉笔线的沙沙声和隔壁屋里周兰芳翻书的哗啦声。 她低头看了看自己的手——掌心干干净净的,什么都没有。 可她知道,该有的都在那块牌子里头了。 “青瓷!” 周兰芳的声音从隔壁屋传来,带着一股子雀跃劲儿。 “我课本翻出来了!好厚一摞呢!你能看懂不?要不要我给你讲讲?” 周青瓷掀开门帘走出去:“要。” 周兰芳站在自己屋门口,怀里抱着半人高的旧课本,兴奋得脸都红扑扑的: “走走走!去我屋!咱俩一块儿看!” 周青瓷跟着她进了屋。 炕桌上摊着几本翻得卷了边的书——语文、数学、物理,纸张泛黄,书脊都快散了架。 周兰芳盘腿坐在炕上,把她自己那本语文书翻开,叽叽喳喳地开始念: “你看这篇,我当初可喜欢了……” 周青瓷低头翻着手里的数学书,纸页在指腹下沙沙地响。 她的目光扫过那些熟悉的公式和图形,心里头默默记着,嘴上偶尔应和几句周兰芳的话。 隔壁屋里,舅妈的缝纫机已经踩起来了。 咔嗒咔嗒的声音有节奏地响着,像是这个家里最安稳的节拍。 竹筐里,金耳翻了个身,小短腿在空中蹬了两下,然后咂了咂嘴,接着睡了。 日子好像就该是这样过——暖烘烘的,慢悠悠的,身边有人,怀里有光。 晚饭还是在舅舅家吃的。 今天炖的是那只野兔肉。 李桂云在灶房里忙活了大半个时辰,灶膛里的火舔着锅底,葱姜蒜炝锅的香味从灶房门口一阵一阵往外飘,飘满了整个院子。 周兰芳蹲在灶房门口闻了半天,肚子咕噜咕噜叫了好几回,最后实在忍不住,掀开门帘探头冲里喊了一声: “娘,好了没有?我快饿扁了!” “急什么急!” 李桂云头也不回,手里的铲子翻了两下,锅里的肉块滋滋地冒着油光。 “去摆桌子,把碗筷拿上,喊你奶奶和青瓷过来。” “好嘞!” 周兰芳转身就跑出去了。 周青瓷正和姥姥在院子里坐着,一人一个小板凳,晒着冬天傍晚最后一点日头。 姥姥手里还在缝那件棉袄的袖子,针线在她粗糙的手指间穿来穿去,嘴里哼着一支不知名的小调。 周兰芳跑过来喊人的时候,姥姥把针往布上一别,站起身来拍了拍裤腿上的碎线头: “走,吃饭去。” 周青瓷也跟着站起来,上前挽住姥姥的胳膊。 两人慢悠悠地往舅舅家走,几步路的工夫就进了院门。 “舅妈,我来帮你端菜。” 周青瓷松开姥姥的手,一头扎进了灶房。 灶房里热气腾腾的,兔肉已经炖好出锅了,李桂云正在往大碗里盛。 肉块油亮亮的,裹着浓稠的酱色汤汁,上头撒了一把翠绿的葱花,热气扑在脸上香得人直咽口水。 周青瓷弯腰端碗的时候,手指在碗沿上搭了一下,悄无声息地引了一小滴灵泉水顺着碗边滑了进去。 就一滴。 不多,但足够让这锅肉的味道上一个台阶。 “舅妈,你闻闻,真香!” 她端着碗往外走,冲李桂云笑了一下。 李桂云吸了吸鼻子,自己也觉得今天这锅肉格外香,拿着铲子舀了一点汤汁尝了尝,咂了咂嘴: “咦,今天这味儿是比平时正,可能是这野兔肉好,山上的东西,味儿就是不一样。” 周青瓷端着碗快步出了灶房,嘴角压着一点笑,谁都没看见。 饭菜上桌,满满当当摆了一桌子。 除了兔肉,还有一盘炒白菜、一碟腌萝卜、一碗葱花蛋汤。 周卫国把碗筷摆好,把上首的位置让给老娘坐了,自己坐在左手边,周兰芳挨着周青瓷坐,李桂云最后落了座。 “吃!” 周卫国夹了一筷子兔肉放进姥姥碗里。 “娘您尝尝,这肉炖得烂乎。” 姥姥低头咬了一口,嚼了两下,眉头微微一挑: “嗯,这肉好吃。桂云手艺见长啊。” “娘您喜欢就多吃点。” 李桂云又给姥姥添了一勺汤汁。 周兰芳早就等不及了,夹了一大块带皮的兔腿肉塞进嘴里,嚼了两下,眼睛一下就亮了: “娘!你也太厉害了吧!这兔肉咋炖得这么香!比过年吃的肉还香!” 她一边说一边又夹了一块,腮帮子鼓鼓的,含糊不清地嘟囔: “好吃好吃,真好吃。” 周卫国自己夹了一块尝了尝,嚼了两下也点了点头,表情颇为满意: “嗯,确实香。桂云你这手艺是越来越好了。” 李桂云自己也夹了一块吃了,嚼着嚼着眉毛也挑了起来。 她低头看了看碗里的肉,又看了看自己的手,有点疑惑地嘀咕了一句: “也没放啥特别的啊,就是老法子炖的……咋今天味儿这么好呢?” “可能是这野兔肉好。” 周兰芳抢着说: “山上的东西,吃草吃虫子长大的,跟家养的就是不一样!” “你就知道吃。” 李桂云笑着嗔了她一句。 周青瓷低头扒着饭,碗里堆着周兰芳夹过来的肉块,油汪汪的。 她夹了一小块送进嘴里,肉质软烂入味,酱香里透着一股清甜的回甘,确实比平时的肉好吃了一大截。 她心里头有数,面上却什么都没露,只是安静地吃着,偶尔应和几句大家的话。 一顿饭吃下来,锅底的汤汁都被周兰芳拿馒头蘸了个干净。 她放下碗摸着肚子打了个饱嗝,心满意足地往椅背上一靠: “娘,以后咱多做野兔肉吃,真好吃!” “哪有那么多野兔给你吃。” 李桂云起身收拾碗筷。 “想吃让你爹上山打去。” “我才不上去呢,走不动。” “你呀,就知道吃现成的。” 堂屋里笑声一片。 炉子上的水壶咕嘟咕嘟地冒着热气,把冬天的寒意挡在了门外。 吃完饭,李桂云端了一盘瓜子出来,几个人围在炉边又聊了一会儿。 姥姥先打了哈欠,眼皮开始往下耷拉。周青瓷见状便起身说: “姥姥困了,我先陪姥姥回去。” “舅舅舅妈,兰芳姐,你们也早点歇着。” “这么早就回去啊?” 第42章 夜探空间 周兰芳还意犹未尽,手里抓了一把瓜子没舍得放下。 “天都黑了,姥姥该睡了。” 周青瓷扶起姥姥,冲她摆了摆手。 “明天早上我再过来。” 周卫国把两人送到院门口,叮嘱了一句: “路上黑,小心脚下。” “几步路的事儿。” 周青瓷笑着应了一声,挽着姥姥慢慢走回自己的小院。 两家离得近,从舅舅家门口出来拐个弯,走过两排矮房就到了。 月亮挂在天上,把土路照得白花花的,连灯笼都不用点。 一进院门,屋里还留着下午烧过火的余温,暖意扑面而来。 周青瓷扶着姥姥在炕沿坐下,先去灶房倒了碗温开水,往里兑了小半口灵泉水端过来: “姥姥,喝水。” 姥姥接过来咕咚咕咚喝了几口,咂了咂嘴,带着点疑惑说: “今天的水咋不甜了?” “可能因为晚饭吃得太好了。” 周青瓷笑着把空碗接过去。 “嘴里的味儿重,喝水就觉得没味儿了。” 姥姥琢磨了一下,觉得有点道理,便不再追问。 她撑着力气去洗了把脸刷了牙,回来往炕上一躺,被角一裹,没到三分钟就睡着了。 鼾声均匀绵长,脸上还带着晚饭时留下的笑意。 周青瓷坐在炕沿上听了一会儿,确认姥姥已经睡沉了,才轻手轻脚地下了炕。 她把屋门轻轻掩上,走到外屋的板凳上坐下来,侧耳听了听——院子里静悄悄的。 舅舅那边的灯也灭了,隔壁周兰芳的屋里也没了翻书的声响,应该是都睡下了。 只剩下炉膛里几块炭火偶尔爆一下的细响。 她闭上眼,把意识沉进了空间。 再睁眼的时候,她已经站在了那口青石井旁边。 空间里永远是一样灰蒙蒙的光线,阴天傍晚似的亮堂,可那股药草香一如既往的清冽,深吸一口让人精神一振。 她先走到院外的田地上。 昨天移进来的那棵三十年山参静静地立在黑土里,才过了一天一夜,参叶的变化肉眼可见—— 原本枯黄的叶片已经褪去了大半的萎靡,新冒出来的嫩叶绿得发亮,在暗淡的光线下油润润的,叶片上还挂着细小的水珠。 周青瓷蹲下来看了好一会儿,伸手摸了摸那片新叶,指尖触上去的时候凉丝丝的。 她回院子拿了那个葫芦水瓢,从井里舀了一瓢灵泉水,沿着山参根部的土壤慢慢浇了下去。 水渗进土里的一瞬间,那几片新叶微微抖了一下,颜色似乎更深了一点。 “好好长着。” 她小声说了一句,站起来拍了拍手。 她把水瓢放回院子里的灶房,目光落在药房对面的那扇门上。 上次来的时候没顾上进去,那扇门一直关着。 她走过去,伸手一推——门轴发出一声低沉的声,缓缓向里敞开。 是一间书房。 周青瓷站在门口愣了一瞬。 四五个紫檀木书架靠墙立着,顶天立地,每一架上都密密匝匝地塞满了书。 书脊上麻绳线装的痕迹和牛皮封皮泛着老旧的暗光。 屋子正中是一张宽大的书桌。 同样的紫檀木料,桌面光洁如镜,上头摆着笔墨纸砚,一方青石砚台里还残留着干透了的墨痕,像是有人刚写完字就搁下了笔。 她走到书架前抽出一本。线装封皮上写着四个墨字:《黄帝内经》。 翻开来看,里面的字是小楷写的,工整得很,可惜她看不太懂。 又抽了几本——《脉经》《针灸甲乙经》《炮制论》,全是医书,一本挨着一本,塞满了整整几架子。 她站在书架的中间慢慢转了一圈,目光从那些书脊上一个一个滑过去,心里头那个念头又冒了出来: 她看不懂,是因为没人教。 如果有个师父就好了。 她走到书桌后面,在太师椅上坐了下来。 椅背软硬适中,像是专门贴合人的腰背弧度做的。 桌面上笔架挂着几支毛笔,砚台旁边搁着一块用了一半的墨锭,底下压着一小叠空白宣纸。 她伸手碰了一下那方砚台,指尖摸到干涸的墨迹,心里忽然生出一个想法——明年高考恢复了,她要去考医学院。 到时候在学校里把基础理论学了,再回过头来看这些书,肯定就能看懂了。 她从书房退出来,轻轻带上门。 站在院子里又环顾了一圈——青石井的白气还在袅袅地升。 院外的山参叶子在暗淡的光线下微微亮着,远处白雾还是安安静静地围在田地四周。 这块牌子里的东西,比她想象的还要多。 她深吸一口气,退出了空间。 睁开眼的时候,外屋还是安安静静的,炉膛里的火快要灭了,只余一点暗红色的炭光。 她轻手轻脚地推开姥姥的屋门看了一眼——老太太睡得正香,被子盖得好好儿的。 她回到东屋自己那张炕上,脱了外衣钻进被窝。 被子里还留着下午晒过的余温,裹着她瘦瘦的身子,暖意从四面八方涌过来。 她把那块牌子从怀里摸出来握在手心里,翻了个面,在黑暗中摩挲着那行模糊的篆字。 “长宴哥,” 她轻轻叫了一声。 “你等着我。” 牌子在她掌心里暖了一瞬,像回应似的,温度往上提了一丁点儿。 她攥紧它,闭上眼睛。 窗外有风从老槐树的枝丫间穿过去,发出沙沙的轻响。 隔壁屋里姥姥的鼾声混着柴火偶尔的噼啪声,一起织成一个安稳的夜晚。 这个冬天还长,她有的是时间。 周青瓷从书房退出来的时候,心里头那根弦还绷着。 她把门轻轻带上,站在院子里又环顾了一圈。 青石井的白气还在袅袅地升着,远处白雾安安静静地围在田地四周,像是这方天地自带的围墙。 她深吸了一口气,药草香混着井水的清冽,吸进肺里让人头脑都清醒了几分。 书房里的那些书,她随便扫了一眼就看到了几百本。 加上后面几排没来得及看的,加起来怕是两三千本都不止。 全是医书,而且多半是古文线装本,有几架上甚至还摞着几卷竹简,编绳都发了黑,一看就是老物件。 第43章 炼丹房 她目光落在那扇石门上的时候,脚步顿了一下。 药房的对面是个储物间,她把从温家庄带来的几件旧衣裳和书本都搁在那儿了。 可储物间的旁边还有一扇门,跟其他屋子都不一样—— 别的都是木头的,就这扇是石的,灰扑扑的石板门面,上面连个拉手都没有,要不是门缝里的那道暗线,她差点以为是堵墙。 她走过去,伸手在石门面上推了一把。 比她想象中轻,石门轰隆隆地往两边滑开,声音在安静的空间里滚了好几个来回才慢慢消散。 周青瓷站在门口,愣住了。 里面的房间不大,约莫二三十平方米,四面都是石壁,没什么多余的装饰。 屋子正中央立着一尊一人多高的铜炉,周身呈暗沉的青铜色,炉身上刻满了繁复的花纹—— 灵芝、云气、飞鸟、走兽,一圈一圈地缠绕着,在暗淡的光线里泛着幽幽的冷光。 她走进去,伸手摸了一下炉身。 触手冰凉。 指腹划过那些凸起的纹路时,她心里头忽然冒出一个念头: 药房后面那间密室架子上的白瓷瓶,那颗强身丹吃下去之后整个人从头到脚的变化——如果那些丹药真的是从这个炉子里炼出来的…… 她蹲下来绕着炉子转了一圈,炉身没有门,只有顶上有一圈圆形开口,像是倒扣的盖子。 炉子底下有三条粗壮的兽足,铸成虎爪的形状,牢牢抓在地上。 炉壁上隐约能看到一些刻字,像是古篆,笔画弯弯绕绕的,她认不出几个。 “……真能炼出仙丹来?” 她小声嘀咕了一句,又觉得自己这问题实在没人能回答她。 她站起来拍了拍手上的灰,又看了那炉子一眼,退了出去。 石门在她身后自动合拢,又发出一阵低沉的轰隆隆声。 整个空间她都摸清楚了。 院子里的木屋,一楼是药房和书房,二楼是那间带床的卧室。 院子侧边是灶房,灶房对面是储物间和这间炼丹房。 院子中间一口灵泉井。 院子外面两亩田地。 再加上脑袋里那个忽然冒出来的“物资地图”——她心里头那个念头越来越清晰: 她要学医。 不光是为了自己,为了姥姥,为了那个等着她的人,也为了那间书房里几千本落灰的古书。 那些书不该烂在架子上。 她闭眼退出了空间。 睁开眼的时候,外屋安安静静,炉膛里的炭火只剩下一点暗红的光。 她轻手轻脚地推开姥姥的屋门探头看了一眼——老太太睡得正香,被子盖得好好儿的,呼吸均匀绵长。 她放下心来,回到东屋自己的炕上,脱了外衣钻进被窝。 被子里还留着下午晒过的余温,裹着她瘦瘦的身子,暖意从四面八方涌过来。 她把那块牌子从怀里摸出来握在手心里,贴着掌心暖了一会儿,然后闭上眼睛。 一夜无梦。 第二天早上,周青瓷照例早早起了,把灶膛火生起来,熬了一锅小米粥。 姥姥醒的时候粥已经端上桌了,炒白菜冒着热气,金黄的油光在菜叶上闪着。 “姥姥,今天我想去趟赵家村。” 周青瓷一边喝粥一边说,语气尽量随意。 “去看个人。” 姥姥正往嘴里送了一口粥,闻言筷子搁了搁: “赵家村?谁在赵家村?” “素芬。” 周青瓷说: “就是以前在温家庄时隔壁那家的闺女,您还记得不?比我大两岁那个。” 姥姥想了想,点了点头: “那个瘦瘦的、扎两条辫子的小姑娘?” “嗯,就是她。” 周青瓷低下头搅了搅碗里的粥。 “以前在那边的时候,我吃不饱饭,她看不过去,隔三差五从家里偷了馒头和饼子塞给我。” “没有她,我怕是撑不到现在。” 她说这话的时候语气平平的,可最后那句“撑不到现在”还是让姥姥的手顿了一下。 老太太放下筷子,伸手拍了拍她的手背,粗糙的掌心贴着她的手背,没说话,但那力道让周青瓷鼻头微酸。 “所以我想去看看她,带点东西。” 周青瓷抬起头,换了个轻快的语气。 “人家帮过我,现在咱日子好过了,总得记得人家的好。” 姥姥看着她,眼神软了软,点头: “应该去。空着手去不好看,该带的东西不能少。” 她说着放下碗,慢慢起身走到柜子前面,从柜底翻出一个小布袋。 布袋里掏出一沓卷得整整齐齐的票子,老太太捡出一张最大的,五块面值的,递到周青瓷面前: “拿着,去供销社买两包桃酥带过去。” “姥姥我有钱,真不用——” “你有是你的。” 姥姥把五块钱塞进她手心,又把她手指头一根一根弯回去攥住。 “姥姥给的是姥姥的心意。” “人家以前帮过你,咱该记着这份情。” “拿着!” 那纸币带着姥姥手心的温度,粗糙的纸面磨着周青瓷的掌心。 她鼻子酸了一下,使劲点了点头: “知道了姥姥。晚饭前肯定回来。” “去吧去吧,路上骑车慢点。” 她出了姥姥家的门,拐过两排矮房就到了舅舅家院门口。 院里没人,灶房烟囱冒着白气,她喊了一声: “舅舅?舅妈?” “青瓷来啦?” 李桂云的声音从里屋传出来。 “进来进来!” 她掀开门帘进去。 李桂云和周兰芳正蹲在火盆旁边,火盆上面架着一把黑铁钳子,旁边搁着几个红薯,有一两个已经烤得外皮焦黑了,冒出甜丝丝的香味。 “来得正好,红薯快熟了。” 周兰芳用手翻了翻其中一个。 “你坐,等会给你掰一个。” 周青瓷在她旁边的小板凳上坐下,伸手烤了烤火: “舅舅呢?” “去建华家了,商量明天去县城的事儿。” 李桂云把红薯换了个面,又拍了拍手上的灰。 “你来找你舅舅有事?” “我想借家里自行车骑一下,去趟赵家村。” 李桂云手上的动作停了一下,侧过头看她: “赵家村?” “去赵家村干啥?那儿可不近,骑车得一个多钟头呢。” “以前在温家庄时,邻居家的一个姐姐,以前帮过我不少。” 周青瓷简单解释了一句,没多说细节。 “她现在嫁到赵家村了,我想去看看她,买点东西带过去。” 第44章 赵家村 李桂云听了没再多问,拍了拍手上的红薯灰站起来去院子里推车了。 周兰芳在旁边把红薯掰开一半递给她: “赵家村是不是那个……那个杀猪的赵铁柱也在那村?” 周青瓷接过红薯的手一顿,面上不动声色: “好像是吧!” “怎么了?” “没怎么,就是听人说起过,名声不太好。” 周兰芳咬了一口红薯,烫得直哈气。 “你到了那村小心点,别跟那种人多打交道。” “嗯。” 周青瓷低头咬了一口红薯,甜糯糯的,在舌尖上化开。 她心里头那根弦悄悄绷紧了一瞬,又松开。 连兰芳姐都知道赵铁柱名声不好,看来这人在十里八村确实臭名远扬。 李桂云把自行车推进院子里来了。 车座擦得干干净净,后座绑着一块棉布垫子。 “车给你推出来了。” 李桂云拍了拍车座。 “后座上给你垫了块布。去供销社买点东西带过去,别空着手。” “知道了舅妈!” 周兰芳把手里那半块红薯塞给她: “路上吃。早点回来啊!” 周青瓷接过红薯咬了一口,推着车出了院门。 在门口跨上车座的时候,她把剩下那半块红薯叼在嘴里,两只手扶稳车把,脚下一蹬。 冬天的早晨冷得很,呼出的气都成了白雾。 她蹬了两脚,自行车驶上了通往镇外那条土路。 从周家屯到赵家村,骑车得一个多钟头,中间要路过一段挺长的上坡路。 她骑着车,风从耳边刮过去,吹得脸有点发麻。 口袋里揣着姥姥给的五块钱,还有她自己攒的一点零钱,打算到了镇上供销社买两包桃酥和一斤水果糖带着。 去看素芬姐,不能空着手。 更重要的,她要借这个机会摸摸赵铁柱的底。 素芬嫁到赵家村快两年了,村头村尾的闲话她肯定听过不少。 就算她不清楚,她也认识村里别的人。 周青瓷把车蹬得快了些。 土路两边的枯树杈子一根一根往后掠过去,前面是弯弯绕绕的乡间小路,通向赵家村的方向。 她攥紧了车把,心里头那个念头稳当当地搁着: 今天就是去踩个点。 不急,先打探清楚再说。 该还的账,一笔都跑不了。 从供销社出来的时候,车筐里多了两包用油纸裹好的桃酥和一包水果糖。 周青瓷把东西码好,又低头看了看车筐,总觉得还少了点什么。 想了想,又折回去花了八毛钱买了两瓶橘子罐头。 玻璃瓶在车筐里叮当碰了两下,她用手扶稳了,这才蹬上自行车继续上路。 赵家村在青阳镇的东边,离周家屯二十多里地。 路不算远,但有一段上坡,周青瓷骑到半路下来推着车走了好一会儿,出了一身薄汗。 等爬上坡顶,自行车往下溜的时候,风就凉丝丝地扑在脸上,把汗吹干了。 赵家村比温家庄大些,村口竖着一块大石头,上面刻着三个字,被风雨磨得有些模糊了。 周青瓷推着自行车进村的时候,路边的几个老太太同时抬头看了她一眼。 她穿得整齐,车筐里又搁着东西,一看就是走亲戚的。 “闺女,找谁家呀?” 一个老太太先开了口。 “婶子,我找李素芬。她住哪一片?” “素芬啊!” 老太太往村东头指了指。 “过了前头那棵大榆树,第三家就是。红漆木门那个。” “谢谢婶子。” 周青瓷推着车顺着她指的方向走过去。 大榆树底下拴着一头毛驴,正低头啃着干草。 第三家果然是一扇红漆木门,油漆有些旧了,但门框上贴着过年时剩下的半截红对联,褪成了淡粉色。 她把自行车支好,上前敲了敲门。 屋里头传来一个年轻女人的声音: “谁呀?来了来了。” 门“吱呀”一声从里面拉开,露出一张圆脸,扎着两条麻花辫,身上穿着一件半新的碎花棉袄。 那人看清门口站着的人,先是愣了一下,然后眼睛猛地瞪大了。 “……青瓷?!” “素芬姐。” 周青瓷冲她笑了一下。 “我的天!” 李素芬一把攥住她的胳膊,上下打量了她好几遍,然后忽然一下把她搂住了,搂得紧紧的。 “你咋来了?你咋找到这儿的?” “你……你还好吧?” 她松开手退后半步,目光从她脸上扫到身上,又扫回脸上,眼圈一下就红了。 “你咋变这么瘦了?” “前两年在那边我去找过你一回,看你在灶房忙活,都没敢多待……” 周青瓷心里头暖了一下,反手握住她的手: “素芬姐,我挺好的。今天专门过来看你,带了点东西。” 她把车筐里的桃酥和橘子罐头拎出来,李素芬一看就急了: “你拿东西干啥?来就来嘛,还买东西!这多破费!快进来快进来。” 她拉着周青瓷的手往屋里走。 院子不大但收拾得利落,墙根底下码着一摞劈好的柴火,院子里晾着两件刚洗好的衣裳。 正屋三间瓦房,窗台上摆着一盆半死不活的冬青。 李素芬把她让进堂屋,又搬了把椅子给她坐,转身就去灶房倒了碗热茶。 “你喝口热水暖暖身子,路上冷坏了吧。” 她把碗塞进周青瓷手里。 “你咋知道我嫁到这儿的?” “听说的。” 周青瓷捧起碗喝了一口。 “我去问的,打听到你嫁到赵家村来了。” 李素芬挨着她坐下来,又仔仔细细看了她几眼: “你脸色倒是比前两年好了些,虽然还是瘦。” “你那个后妈……没再折腾你了吧?” “我现在不在温家庄了。” 周青瓷说: “我搬到周家屯我姥姥家了,跟我舅舅他们过。户口也迁过去了,改了姓,跟我娘姓周。” 李素芬听完愣了两秒,然后地拍了一下大腿: “太好了!你早就该走了!那个家就不是人待的地方!” 她说着一把抓住周青瓷的手。 “你知不知道,你走了之后那一家子可热闹了。” “我回温家庄走娘家的时候听我娘说的,你那个后妈天天在家哭,说自己命苦,被继女欺负。” “你那个爹在村里都没脸抬头,出门都绕着人走。” 周青瓷低头笑了笑,没接话。 第45章 李素芬 李素芬又絮絮叨叨地问了她好些事——在姥姥家过得怎么样,舅舅好不好,姥姥身体怎么样,有没有人欺负她。 周青瓷一一答了,说到舅舅上山打猎的事情时,李素芬眼睛瞪得溜圆: “野猪?!你舅舅真厉害!那你以后可有肉吃了!” “嗯,不光有肉吃。” 周青瓷弯了弯嘴角。 “舅妈给我做新衣裳了,姥姥天天给我做好吃的。” “素芬姐,我现在挺好的。” 李素芬看着她嘴角那个笑,自己也跟着笑了。 那笑容真心实意的,眼睛都弯了起来: “那就好,那就好。你从小就命苦,现在总算熬出来了。” 两个人又聊了一会儿从前的事。 李素芬说起以前在温家庄的日子,说她每次偷馒头给她的时候都心惊胆战的,怕被她后妈发现。 周青瓷听着,那些灰扑扑的记忆被翻出来,却不像以前那么沉了。 “素芬姐。” 周青瓷端起茶碗又喝了一口,状似随口问了一句。 “你们村里那个……赵铁柱,你认识不?” 李素芬脸上的笑意顿了顿,语气低了几分: “认识。谁不认识他。杀猪的嘛!” “我听说他死了两个老婆?” “两个。” 李素芬压低了声音,下意识往门外看了一眼。 “第二个是吊死的,就吊在自己屋里。” “村里人都说,是被他打怕了,实在熬不下去了才寻了短见。” “可那赵铁柱跟没事人一样,照样杀猪卖肉,前阵子还到处托人说亲呢。” 周青瓷握着碗的手紧了紧。 她面上不露声色,声音还是平平的: “托人说亲?找谁家的闺女?” “谁知道呢,方圆二十里的村子他都托人问遍了。” 李素芬撇了撇嘴。 “也不看看自己的名声臭成啥样了。正经人家谁肯把闺女嫁给他?” “不过——” 她压得更低了。 “听说前阵子他跟温家庄那边有来往,也不知道谈成了没有。反正后来没动静了。” 周青瓷心里头“咯噔”一声。 跟温家庄有来往。 谈的肯定是她。 八百块钱的彩礼都收了,后来没动静是因为她跑了。 “素芬姐。” 她又问: “那赵铁柱家里,你进去过没?” “我进去干啥?” 李素芬摆手。 “他那院子我们都绕着走。不过他后院的墙特别高,比旁人家的都高出一大截,也不知道修那么高的墙做什么。” “村里人都说他是杀猪杀多了心虚,怕半夜猪来找他。” 后院的墙特别高。 周青瓷把这几个字在心里默念了一遍,面上若无其事地点了点头: “估计是怕有人偷他的猪肉吧。” “谁知道呢!” 李素芬站起来去灶房又添了回热水,回来的时候手里多了一把炒花生。 “你尝尝,我家自己种的,刚炒的。” 周青瓷剥了一颗花生放进嘴里,脆的,咸香。 她又跟李素芬聊了一会儿别的,问了她丈夫是做什么的,日子过得好不好。 李素芬说起来还算顺心,虽然日子不富裕,但两口子和气,不打架不骂人,比上不足比下有余。 周青瓷起身要走的时候,李素芬拉着她不让: “吃了午饭再走!我都准备做饭了!” “不了素芬姐。” 周青瓷笑着摇摇头。 “我答应了姥姥晚饭前回去,还得骑一个多钟头呢!” “下次吧,下次我带姥姥一起来看你。” 李素芬依依不舍地送到门口,又拉着她的手叮嘱: “回去路上慢点。有啥事就给姐带个信,我在周家屯也有认识的亲戚,托人传话方便。” “知道了。” 周青瓷跨上车,回头冲她摆了摆手。 “姐你回去吧,外面冷。” 她蹬着车出了赵家村。 经过村口那棵大榆树的时候,她下意识往村西头看了一眼。 那边有一处院子,围墙比旁边的房子高出一大截,灰扑扑的砖墙在冬天的日光下显得格外阴沉。 院子里没动静,烟囱也没冒烟,安安静静的。 可就是那股安静,让周青瓷心里头发紧。 她转回头,脚下用力蹬了两下,自行车拐上了回家的土路。 风从身后吹来,把赵家村的轮廓一点一点推远。 她把车蹬得快了些,心里头把今天打听到的消息挨个过了一遍——后院高墙,托人说亲,跟温家庄有来往。 别的暂时没有。 但那些东西都在地底下埋着呢! 她得想个办法,让那些东西有朝一日重见天日。 不然下一个“何秀英”、下一个“赵小满”,不知道什么时候就会从另一个村子里消失。 她咬着唇,把车蹬得飞快。 土路两边的枯树杈子一根一根往后掠过去,前面是周家屯的方向。 姥姥还在家里等着她回去呢。 周青瓷从赵家村回来的时候,太阳还高高挂着。 她把自行车推进舅舅家院子,车筐里只剩下一包桃酥和一瓶橘子罐头。 周兰芳正蹲在院子里择豆角,听见动静抬头看她,把手里的豆角往盆里一丢,甩了甩手上的水站起来: “回来啦?赵家村远不远?累不累?” “还行。” 周青瓷把车支好。 “素芬姐非要留我吃饭,我没吃。” “那你可来着了!” 周兰芳眼睛一亮。 “我娘中午炖了酸菜粉条,里头搁了几块野猪肉,可香了!灶上给你留着呢。” 周青瓷笑了笑,拎着剩下的东西进了堂屋。 姥姥正在炕上打盹,听见脚步声睁开眼,看见是她,神色松了下来: “回来了?见着人了?” “见着了。” 周青瓷爬上炕挨着姥姥坐下。 “素芬姐挺好的,日子也顺心。她嫁的那户人家本分,不打架不拌嘴,就是日子紧巴些。” 她把那包桃酥和罐头放在炕桌上: “她非不收,我硬塞给她的。剩下这些咱自己吃。” 姥姥看着炕桌上那包桃酥,又看了看周青瓷的脸,点了点头: “你做得对。人得记恩。以前人家帮过你,现在咱日子好过了,该还的还,该记的记。” 周青瓷靠着姥姥的肩膀坐了一会儿。 姥姥身上有一股皂角和柴火混在一起的味道,暖烘烘的,她闭了闭眼,把心里头那些乱七八糟的念头暂时搁下了。 第46章 夜探 中饭是酸菜粉条炖野猪肉。 李桂云把灶上的菜热了端上来,又给周青瓷添了一碗冒尖的米饭,嘴里不住地念叨: “多吃点多吃点,早上走那么远的路,饿坏了吧?” 周兰芳在旁边吸溜吸溜地吃着粉条,含糊不清地插了一句: “青瓷你看我娘,你一来她就跟过年似的。” “你哪顿少吃了?” 李桂云白了她一眼。 “碗里那肉还是我特意多给你捞的呢!” 周兰芳吐了吐舌头,埋头继续吃。 吃完饭,周兰芳被李桂云叫去帮忙刷碗,周青瓷端着热水碗跟周卫国坐在堂屋里。 周卫国正在拿磨刀石磨一把镰刀,刀刃在石头上来回地蹭,发出细密的沙沙声。 “舅舅。” 周青瓷捧着碗暖手,像闲聊一样开了口。 “上次在派出所,张国强叔叔那案子,后来有新消息了没?就是那个……失踪人口的案子。” 周卫国手里的动作没停,磨了两下才说: “你咋突然问这个?” “今天在赵家村听人说起这事了。” 周青瓷低头喝了一口水。 “说这几年附近村子丢了七八个姑娘,到现在一个都没找着。” “那些贴出来的寻人启事,我看了心里头堵得慌。” 周卫国把镰刀翻了个面,继续磨: “那案子国强他们也头疼。查了快两年了,一点眉目都没有。那些姑娘就跟凭空没了似的。” “那……有没有什么怀疑的对象?” 周卫国磨刀的手顿了一下,抬头看了她一眼: “你今天在赵家村,听谁说的这个?” “就村口一个大婶唠嗑说的。” 周青瓷面不改色。 “她说丢的那些姑娘里头,有一个是她们村的。” “还说……赵铁柱那人名声不好,有人猜跟他有关系。” 周卫国把镰刀放下了,擦了两下手,看着她: “赵铁柱就是那个……温大勇想把你嫁过去的人?” “嗯。” 周卫国沉默了一会儿,脸上看不出什么表情,但攥着磨刀石的手指紧了紧: “那畜生我见过一回,看着就是个粗人。可要说他能一口气弄走七八个姑娘,国强那边查过他,没查出什么来。” “那查了他家没有?” 周青瓷问。 “他家后院不是挺高的一道墙?” 周卫国愣了一下:“你怎么知道的?” “村口大婶说的。” 周青瓷语气平平的。 “说他们家围墙比邻居高出一大截,也不知道修那么高做什么。” 周卫国又沉默了一会儿,最后说了一句: “国强他们查案子有查案子的办法。你别掺和这事。” 周青瓷没再多说,点了点头: “知道了舅舅。” 可她知道,有些事,指望别人不如指望自己。 张国强他们查不出赵铁柱,是因为那畜生太会装。 一张粗人的皮裹着,谁都不会往那方面想。 可她不一样——她知道那层皮底下裹着的是什么。 当天晚上,等姥姥睡着之后,周青瓷从炕上爬起来,穿好了衣裳。 她站在姥姥的屋门口听了一会儿,老太太的鼾声均匀绵长,睡得正沉。 她又走到窗边往外看了一眼,舅舅家的灯已经灭了,整个村子都安静下来,只有风从老槐树的枝丫间穿过去发出的沙沙声。 她轻手轻脚地出了门。 自行车就靠在院墙旁边,她推着走了几十步,到了村口的路面上,才跨上去蹬了两脚。 冬天的夜风冷得像刀子一样割在脸上,她压低身子,把棉袄领子竖起来,朝着赵家村的方向骑去。 路上一个人都没有。 月亮挂在半空,把土路照得白花花的,两边的田野在月光下是一片灰蒙蒙的底色。 她骑得很快,车轮碾过碎石子发出细碎的声响,在这安静得不像话的夜里格外清晰。 到了赵家村外围,她把自行车推进路边的枯草丛里放倒,从怀里摸出弹弓揣好,猫着腰沿着一排矮墙摸进了村。 她白天来过一回,还记得路。 大榆树往西第三家就是素芬家,再往西走一截,就是那道高高的灰砖墙。 她蹲在巷子口的阴影里,盯着那道围墙看了好一会儿。 围墙比旁边的房子高出一大截,灰扑扑的砖墙上头还插着碎玻璃碴子,月光底下闪着零星的冷光。 院门是一扇厚实的木门,门板上的漆已经斑驳了,门缝里黑漆漆的,什么都看不见。 院子里一点动静都没有。 没有狗叫,没有咳嗽声,没有灯光。 安安静静的,像是没有人住。 周青瓷又等了片刻,确认院子里确实没动静,才贴着墙根摸了过去。 她绕到院子的侧面——这边的墙矮一些,也没有玻璃碴子,墙根底下长着一丛枯了的荆棘。 她踩着一块凸起的石头扒上墙头,慢慢探出半个脑袋往里看。 院子里空荡荡的。 几间正屋都黑着灯,灶房也没亮光。 院子角落搭着一个棚子,棚子底下堆着柴火和杂物。 整个院子最大的特点就是空旷——空旷得不像是有人长住的地方。 一个杀猪卖肉的,家里连头猪都没养,院子里连根猪毛都看不见。 她正想着,脑子里那幅“物资地图”忽然亮了一下。 地图以她为中心铺展开来,半径二十米的范围清清楚楚。 院子正屋的地基下面,有一个凹陷的空洞。 不大,像一间地下室。 地图上没有显示里面有什么——她的物资雷达只对“药材”之类的东西有反应,普通的物品它不显示。 但那个空洞的形状和位置,让她心里头咯噔了一下。 地窖。 赵铁柱家的地底下,有一个地窖。 她趴在墙头上,盯着院子里那片平平无奇的地面看了好一会儿。 月光照着泥地,跟别处没什么两样。 可她知道,那底下是空的。 她把身体从墙头上慢慢滑下来,落在地上,蹲在墙根底下缓了好一会儿。 心里头那根弦绷得死紧,又慢慢松开了。 她有证据了。 不能说给外人听的那种,但她自己心里有数了。 她站起来,拍了拍手上的土灰,沿着来时的路快步往回走。 第47章 地窖 出了赵家村的外围,她从草丛里把自行车扶起来,跨上去,用力蹬了两脚。 风从耳边呼呼地刮过去,她骑车骑得飞快,好像要把身后那个院子的影子甩开似的。 快到周家屯的时候,她才慢下来。 村子安安静静的,月光照着房顶的积雪,把一切都裹在一层白花花的冷光里。 她推着自行车进了院门,把它靠回墙根底下,轻手轻脚地回了屋。 姥姥还在睡。 她脱了外衣钻进被窝,被子里还留着她离开时的余温。 她把那块牌子从怀里摸出来握在手心里,闭上眼睛。 地窖。 她终于知道了那东西的确切位置。 下一步,她得想办法让张国强也知道。 不能她自己去说——没法解释她怎么知道的。 得想个别的法子,让那畜生自己把门打开。 让那些不见天日的东西自己走出来。 她翻了个身,把被子裹紧了。 夜还长,明天还有明天的事。 可今晚这趟,值了。 周青瓷一夜没怎么睡踏实。 天刚蒙蒙亮她就睁了眼,翻了个身侧耳听了一会儿——隔壁屋里姥姥的鼾声停了,老太太正窸窸窣窣地穿衣裳。 她赶紧闭上眼装睡,等姥姥出了房门去灶房生火,才慢慢坐起来。 今天得再去一趟赵家村。 白天去。 找铁柱白天很少在家,村口大婶说过,他隔三差五去县城送猪肉,早上出门下午才回。 趁这个空档,她得想办法进了那个地窖。 她快速穿好衣裳,到灶房跟姥姥打了声招呼: “姥姥,我去舅舅家一趟,早上不用等我吃饭。” 姥姥正往灶膛里添柴,头也没抬: “又去你舅家?” “嗯,兰芳姐说今天要一起看书。” 姥姥摆了摆手:“去吧去吧,等会儿让你舅妈给你留饭。” 周青瓷很快来到了舅舅家里,她把周兰芳从被窝里拽了出来。 “兰芳姐,起床,跟我出去一趟。” 周兰芳迷迷糊糊地睁开眼,看见周青瓷已经穿戴整齐站在炕边,愣了一下: “去哪儿啊?天还没大亮呢!” “赵家村。” 周青瓷压低声音。 “赵铁柱每天早上都去镇上送猪肉,下午才回来。现在去他家,人肯定不在。” 周兰芳一个激灵坐了起来,瞌睡全醒了: “你……你真要去?” “你跟我一块儿去,帮我望风。” 周青瓷把她的外套递过去。 “赵铁柱家里可能有情况,我怀疑他地窖里关着人。你帮我在外面盯着,我自己进去看。” 周兰芳张了张嘴,想说什么又咽了回去。 她看着周青瓷那双眼睛,里头有股不容反驳的劲儿,跟自己奶奶年轻时一模一样。 她咬了咬牙,三两下套上衣裳: “走。” 两个人一人推着一辆自行车出了院子,天边还灰蒙蒙的,露水挂在草叶尖上,打湿了裤脚。 她们没惊动任何人,拐出村口上了通往赵家村的土路。 清晨的风又冷又硬,刮在脸上跟刀片似的。 周兰芳骑了一会儿就开始哆嗦,一边蹬车一边喊: “青瓷,你慢点,我腿都麻了!” “快了快了,再骑一刻钟就到。” 周青瓷回头看了一眼,放慢了些速度等她。 到赵家村外围的时候,太阳刚冒了个头,把田野上一层薄霜照得亮晶晶的。 村子里安安静静的,灶房的烟囱刚开始冒白烟,家家户户都在做早饭,街上一个人都没有。 周青瓷把自行车推进路边的枯草丛里放倒,周兰芳学着她的样子也藏好了车。 两个人猫着腰沿着矮墙摸进村。 周青瓷来过两回了,路熟得很,在前面带路,周兰芳跟在后头,大气都不敢出。 “就是这儿。” 周青瓷在那道高墙的侧面停下来,指了指那堵矮墙。 “我从这儿翻进去。你蹲在这个巷子口看着,要是有人来了,就咳嗽两声。” “咳嗽?” 周兰芳瞪着眼。 “万一他真回来了呢?” “那就使劲咳嗽,给我报信。” 周青瓷拍了拍她的手。 “我进去看看就出来。赵铁柱不在家,没事的。” 她踩上那块凸起的石头,扒着墙头翻了过去,落地的时候膝盖微弯,一点声响都没发出来。 她蹲在墙根的阴影里等了两秒,竖着耳朵听了一会儿。 院子里安安静静的,正屋的门上挂着锁,灶房的烟囱没有冒烟,灶膛里没有余温。 赵铁柱确实不在家。 她站起来,快步走到院子角落那个柴火棚子底下。 木柴码得整整齐齐,跟那天看到的一模一样。 她把最上面几根搬开,露出底下的浮土来。 浮土的颜色比周围的泥地深,像是经常被人翻开又填回去的。 她蹲下来用手扒了几下,土里面露出一截铁环。 暗红色的,嵌在一块四方形的木板上。 周青瓷的心跳猛地快了两拍。 她回头往院墙的方向看了一眼,那上头没人,周兰芳还在巷子口守着。 她深吸一口气,扣住铁环往上一提——木板一声被她掀开了,一股潮湿的、带着霉味的冷气从底下涌上来。 她拧亮手电筒往下照了照。 台阶是土的,踏面被踩得光滑发亮,显然经常有人上下。 她把木板靠在一旁,踩着台阶一步一步往下走。 下了大约十几级台阶,脚下踩到了平地。 她把手电筒举起来扫了一圈。 地窖不大,四壁夯土,墙角堆着一捆发了霉的稻草,旁边搁着一只豁了口的搪瓷缸和一只有些发黑的碗。 空气里的霉味很重,混着一股说不清道不明的气味,让人的胃里一阵阵发紧。 然后她看到角落里有个人影。 手电筒的光照过去的时候,那团人影猛地往墙角缩了一下,发出一声细弱的呜咽。 是个姑娘,瘦得只剩一把骨头,蓬头垢面,蜷在角落的烂稻草堆上。 手腕上拴着一条暗红色的铁链,铁链的另一端钉在墙根的一根铁桩上。 周青瓷的喉咙像被掐住了一样,半天没能发出声音。 她把手电筒的光调暗了些,蹲了下来,声音压得又轻又稳: “别怕,我不是坏人。” “你是被赵铁柱关在这儿的吗?” 那姑娘抬起一点头。 手电筒的余光落在她脸上,干裂的嘴唇,深陷的眼窝,两颊瘦得凹了进去,可依稀能看出年纪不大,顶多二十出头。 第48章 林秀英 她看着周青瓷,那双眼睛里全是恐惧和戒备,还有一丝微弱得几乎看不见的光。 “你……你是人?” 那姑娘的声音又干又哑,像很久没喝过水。 “我是人。” 周青瓷往前挪了半步。 “你叫什么名字?” “……林秀英。” 那姑娘的声音发着抖。 “白杨沟的……去年走丢的那个……” 周青瓷心里头像被什么东西狠狠拧了一下。 公告栏上那张寻人启事——瘦长脸,扎两条辫子,下巴有一颗红痣。 就是这个姑娘。 她爹每个星期都去派出所问她的消息,问了一年多。 周青瓷站起来,快步上了台阶。 她没急着救人——她一个人没法把铁桩拔出来把人带走,而且赵铁柱随时可能回来。 她得先去叫人。 她从地窖里爬出来,把木板盖回原处,把浮土拨上去简单掩了掩,又抱了两根柴火摞在上面。 她翻过墙头落到地面上的时候,周兰芳正蹲在巷子口紧张地左右张望,看见她出来猛地松了一口气: “怎么样?有没有人?” “有人。” 周青瓷攥住她的手腕,压低声音。 “地窖里关着一个姑娘,是去年走丢的那个林秀英。人还活着,但瘦得不行了。” “兰芳姐,你赶紧骑车回去,找舅舅,让他去镇上派出所报案。” “那你呢?” “我在这儿守着。赵铁柱回来了万一想下地窖,我还能拦一下。” 周兰芳急了:“他回来了你一个人——” “他打不过我。” 周青瓷打断她。 “你忘了那头野猪了?” 周兰芳张了张嘴,想起那天她单手拎起三百斤野猪的画面,到嘴边的话又咽了回去。 她一跺脚,咬了一下牙: “那你小心!我骑车飞快,很快就回来!” 她说完转身就往村口跑,跑了两步又回头看了周青瓷一眼,然后一咬牙钻进了巷子拐角。 周青瓷重新翻回院子里,蹲在那块木板旁边。 她把手电筒关了,把耳朵贴在地面上,听着地窖底下的动静。 底下安安静静的,偶尔传来一声极轻的咳嗽,像是林秀英在压抑着嗓子不敢出声。 “别怕。” 她对着木板缝低声说了一句。 “很快就有人来救你了。” 木板底下安静了一瞬,然后传来一声极轻的,像是的回应。 周青瓷靠墙坐下来,从怀里掏出那把弹弓攥在手里,盯着院门的方向。 “咯吱——!” 周兰芳把自行车往院门口一撂,车还没停稳整个人就跳了下来。 两条腿蹬了二十多分钟没停过,酸得跟不是自己的一样,可她顾不上揉,人还没站稳就扯着嗓子往院里喊: “爹!爹!快出来!出事了!” 李桂云正蹲在灶房门口择菜,听见动静抬头一看,见自家闺女满头大汗地冲进来,脸色都变了。 她把手里一把菠菜往盆里一扔,站起来就迎了上去: “咋了咋了?你咋一个人回来了?青瓷呢?青瓷咋没跟你一块儿回来?” “娘你别拦我!青瓷没事!我爹呢?!” 周兰芳急得直跳脚,一把拨开李桂云的胳膊就往屋里冲。 “你爹在里屋歇着呢,你慢点——” 周兰芳已经冲进堂屋了,一脚踹开里屋的门。 周卫国正靠在炕上打盹,被这动静惊得一个激灵坐了起来,看见自家闺女风风火火地闯进来,第一反应是往外看——没看见周青瓷跟在后头。 他脸色一下沉了。 “青瓷呢?” “青瓷没事!” 周兰芳喘得上气不接下气,胸口一起一伏的,扶着门框缓了两秒才接上话。 “爹你听我说!” 【“青瓷在长岗村发现了一个被关在地窖里的姑娘!就是镇上派出所外面告示栏上那个林秀英!白杨沟走丢那个!她还活着!青瓷让我回来喊你,赶紧给镇上的张国强叔叔打电话,让他带人来救人!青瓷还在那边盯着呢!”】 周卫国“嚯”地一下从炕上站了起来,鞋都没来得及穿好就往外走: “你说啥?赵家村?林秀英?去年白杨沟走丢那个?” “就是她!人还活着!” 周兰芳追在他屁股后面喊。 “爹你快去村委打电话!青瓷说她在那儿看着,怕赵铁柱回来把人灭口!” 李桂云在灶房门口听着,手里的菠菜掉了一地也没顾上捡。 她几步追上来拉住周兰芳的胳膊: “青瓷一个人在赵家村?!赵铁柱?!那个杀猪的?!她一个姑娘家——” “娘你松手!” 周兰芳使劲挣开她娘的手,急得嗓子都劈了。 “青瓷比我厉害多了!她是让我回来报信的!爹你倒是快走啊!” 周卫国已经推着自行车出了院门,回头冲周兰芳吼了一声: “上车!跟我去村委!你给张国强说清楚位置!” “来了来了!” 周兰芳三步并作两步冲出去,跳上自行车后座,两只手死死攥住她爹的衣摆。 周卫国脚下一蹬,车轮碾过土路往村委方向蹿了出去,后座上的周兰芳差点被甩下去,嘴里还在喊: “快快快!青瓷说那地窖在赵家村最西头那家废弃院子,墙头爬满枯藤的那家!院子里有棵歪脖子枣树!地窖口在枣树后面的柴火棚子底下!” “知道了!你抓好!” 村委办公室离周卫国家不远,几分钟就到了。 周卫国把自行车往门口一撂,大步冲进去的时候,村长正坐在办公桌后面抽烟记账,抬头看见他这副模样吓了一跳: “卫国你咋了?天塌了?” “叔,借电话用用!急事!” 周卫国已经扑到了电话机前面,抄起话筒就开始摇。 村长一看他那副火烧眉毛的样子,什么也没多问,把账本往旁边挪了挪: “打吧打吧,电话费回头再说。” 电话那头“嘟——嘟——”响了好几声才接通,是派出所总机的声音: “喂,青阳镇派出所,找哪位?” “我找副所长张国强!我是他战友周卫国!有紧急事情,麻烦转接!” “稍等一下。” 电话线那头传来“咔哒咔哒”的转接声,周卫国攥着话筒的手指头攥得发白,另一只手在桌面上不自觉地敲着。 周兰芳趴在他旁边,踮着脚把耳朵凑近话筒,大气都不敢出。 第49章 报警 过了一会儿,电话那头传来了张国强的声音: “喂?卫国?咋了这是,大中午的打电话——” “国强你听我说!” 周卫国打断他,语速又快又急。 “你们派出所外面那个寻人启事,林秀英!白杨沟那个!去年走丢的!找到了!” 电话那头沉默了一瞬,然后张国强的声音明显紧了: “你说什么?!找到了?!人在哪?!” “赵家村最西头一个废弃院子里,地窖底下!我外甥女青瓷发现的!人还活着!你赶紧带人过来!我现在也往那边赶!” 电话那头传来椅子猛地推开的声响和张国强急促的呼吸声: “你确定是赵家村最西头?哪家院子?” 周卫国转头看向周兰芳。 周兰芳使劲点头,凑到话筒跟前喊: “就是村西头最边上那家!墙头上爬满了枯藤!院子里有棵歪脖子枣树!地窖口在枣树后面的柴火棚子底下!” “收到!我马上带人出发!你们别轻举妄动!等我到了再说!” “等不了了!我外甥女一个人在那儿盯着!” 周卫国说完“啪”一声把电话扣了,转身就往外跑。 村长在后面喊了一声:“卫国你注意安全!” “知道了叔!” 周卫国冲出村委大门跨上自行车,后座上的周兰芳还没坐稳车子就蹿了出去。 她“哎哟”一声死死抓住她爹的衣服,嘴里喊着: “爹你慢点!我快掉下去了!” “抓紧了别松手!” 周卫国脚底下蹬得飞快,车轮在土路上颠得直跳。 “赵家村那片儿你认识不?能找着不?” “认识!青瓷给我指过!村西头最边上!门口有棵大柳树的那家!” “坐稳了!” 自行车出了周家屯的村口,拐上通往长岗村的土路。 冬天的风吹在脸上跟刀割似的,周卫国把身子压低了些,两条腿转得像风火轮。 后座上周兰芳被颠得屁股都快离了座,手攥着她爹的衣摆攥得指节发白,嘴里不住地喊: “爹你骑慢点!我屁股要裂成两半了!” “再忍忍!马上到了!” “前面拐弯!往左拐!” 周兰芳喊了一声。 “过了那个水塘就到赵家村了!” 周卫国拐弯的时候车身猛地一偏,后轮在碎石子路上打了一下滑,又被他稳住了。 他额头上的汗被风吹干了又冒出来,棉袄领子灌满了风,可他一点都没觉得冷。 “还有多远?” “快了快了!前面那排房子就是!” 赵家村的轮廓出现在前面。 村子不大,稀稀拉拉的几排矮房,村口一棵光秃秃的老柳树在风里晃着枝条。 周卫国没有减速,直接冲进了村口,按着周兰芳指的方向往村西头骑。 “那家那家!” 周兰芳指着前面一处院墙——墙头上爬满了干枯的藤蔓,院门歪斜着半开着,门板上油漆斑驳,一看就是很久没人住的样子。 院子里一棵歪脖子枣树的枯枝伸出了墙头,在灰白的天幕下张牙舞爪地伸着。 与此同时,赵家村西头那间废弃院子里,周青瓷正蹲在巷子口的阴影里,眼睛一眨不眨地盯着那扇虚掩的木门。 她已经在这儿蹲了快一刻钟了。 刚才她亲眼看见一个走路都蹒跚的老太婆推开那扇门走了进去,不到五分钟又神色慌张地出来,四下张望了一圈,然后迈着小碎步匆匆往村外走,像是急着去找什么人报信。 周青瓷当时就想跟上去,但犹豫了一下,还是蹲回了原地。 她赌那老太婆去找的是赵铁柱。 只要赵铁柱回来,她就能堵着他。 果然,没过多久,从村子相反的方向走过来一个人影。 一米八出头的大个子,裹着一件油腻发黑的军大衣,头发乱糟糟的,满脸横肉,下巴上一圈青茬。 那人走路的架势带着一股常年杀生养出来的蛮横劲儿,两条胳膊抡着,手里倒提着一根黑乎乎的东西——看形状是猎枪。 周青瓷的瞳孔猛地一缩。 赵铁柱。 化成灰她都认识。 那张脸,那个身形,那副走路歪着肩膀的架势—— 前世她在地窖里被关了十九年,每一次他掀开地窖口木板的时候,光线从上面漏下来照在他脸上的样子,她记得清清楚楚。 他高兴了就踹她两脚,不高兴了就抡起皮带往死里抽。 那张脸在她记忆里刻了整整两辈子,比烙铁烙上去的还深。 胸口那股恨意猛地翻涌上来,像烧红的铁水灌进血管里,烫得她浑身都在发抖。 周青瓷攥紧了拳头,指甲掐进掌心里,疼让她清醒了一瞬。 她强压住那股冲上去直接撕碎他的冲动,深吸了一口气,把翻涌上来的杀意一点一点按回去。 不能急。 等他进院子。 等他把门打开。 赵铁柱走到院门口停了一下,回头往身后看了一眼,似乎在确认有没有人跟着。 然后他推开那扇虚掩的木门走了进去,门板在他身后“吱呀”一声合上了。 周青瓷从巷口站起身,大步朝那扇木门走去。 她没有犹豫,也没有心跳加速,整个人平静得自己都觉得不正常。 走到门边的时候,她侧耳贴着门缝听里面的动静。 院子里传来一个男人的声音,粗哑低沉,像是喉咙里卡了块骨头: “你确定有人进来过?” 那老太婆的声音带着惊慌,语速又快又急: “确定!我在这门下放了一根小树枝,一般人不会注意,只要有人推门,树枝就会移位。” “刚才我进来的时候树枝已经不在原处了!肯定有人进来过!要是被发现了地窖里的事,那就完了!” 院子里沉默了一瞬,然后赵铁柱的声音又响起来,冷得像腊月里的铁: “那先别管别的了。我下去把人处理了,回头把地窖填上。” 处理了? 填上? 周青瓷眼底一寒。 果然跟上一世一样,一条人命在他嘴里比杀一头猪还轻巧。 她想起前世地窖里那些白骨,想起那些年轻姑娘走失之后再也没有人找到过。 赵铁柱那时候大概也是这么轻描淡写地处理掉她们的。 她不能再等了。 第50章 赵铁柱挨打 周青瓷退后半步,抬头看了一眼那扇木门——门板厚实,从里面上了门闩,硬撞的话动静太大。 她又看了一眼旁边的院墙,比她高一个半头,但对现在的她来说不算什么。 她手里拿出弹弓,从口袋里摸出几颗大小不一的石头攥在手心里,退后两步助跑,脚尖在墙面上轻点了一下,左手扣住墙头往上一撑,整个人如同被弹簧弹起来一般腾空而起。 人在半空的时候她看见了院子里的情形——赵铁柱正背对着院墙往柴火棚子的方向走,手里倒拎着那把猎枪,那老太婆缩在屋檐底下满脸焦灼地搓着手。 周青瓷落地的瞬间,两手拿着弹弓和石子打了出去。 她用了八成力,石子带着破空声射向赵铁柱的右腿膝盖。 “噗——!” 第一下弹弓重重打到了赵铁柱右腿的膝弯上,发出一声闷响。 赵铁柱“嗷”地一声惨嚎,右腿一软整个人往前一趔趄,手里的猎枪“咣当”一声掉在了地上。 “啪——!” 第二下紧跟着到了,石子打到他后背肩胛骨下方的位置,力道之猛让他整个人往前扑倒,脸朝下“砰”一声栽在了泥地上。 前后不到三秒。 赵铁柱趴在地上挣扎着要爬起来,右手撑着地面去够那把猎枪。 周青瓷两步跨到他面前,一脚踩在他那只伸出去的手腕上。 脚底碾了一下,骨头发出一声细微的“咯嘣”声,赵铁柱疼得浑身一抽,嗓子里发出不像人声的嘶吼。 “你是谁?!” 他扭着头想看她,可脸埋在地上只能看到一双脚。 周青瓷没回答。 她弯腰捡起地上的猎枪,抬手卸了枪栓,把枪管和枪身分开了往旁边一丢。 然后退后两步,居高临下地看着趴在地上的赵铁柱。 院门口那老太婆已经被这突如其来的变故吓得面如土色。 她看见自己的儿子趴在地上动弹不得,右手以一个怪异的角度歪着,歇斯底里地尖叫起来: “你个小贱人!你敢打我儿子?!我跟你拼了!” 她佝偻着腰埋头朝周青瓷冲过来,十根枯瘦的手指张开着,指甲又长又尖。 周青瓷冷眼看着,等老太婆冲到她面前的时候,抬手在她额头上一按——就像按在一堵墙上一样,老太婆猛地被挡住了,寸步难进。 周青瓷掌心往前一推,力道不重,老太婆就连翻了几个跟头滚了出去,“砰”一声撞在墙角的水缸上,缸裂了,水淌了一地。 周青瓷没再看她,目光重新落回赵铁柱身上。 那畜生半边身子还压在地上,右胳膊弯曲的角度不对,显然是被弹弓打断了。 他扭着头终于看清了打他的人——一个看着不过十七八岁的姑娘,长得白白净净的,穿着件半新不旧的碎花棉袄,安安静静地站在他面前。 可她看他的眼神不像是在看一个人。 那眼神让赵铁柱这种杀人如杀猪的畜生都觉得后背发凉。 “你……你到底是谁?!” 赵铁柱的声音开始抖了,满嘴的血沫子顺着嘴角往下淌。 周青瓷走到他面前蹲了下来。 她伸手捡起地上那颗刚才甩出去的石头,翻来覆去地看了两眼,拿在掌心里掂了掂,像在估量什么。 然后她看着赵铁柱,嘴角微微弯了一下,那笑容像冬天窗沿上结的霜花,好看是好看,可透着一股说不清道不明的冷。 她站起来,手里的石头随手一丢,就丢在赵铁柱脸旁边一寸远的地上,“啪”一声砸出一个小坑来。 赵铁柱整个身体猛地一缩,像条被抽了一鞭子的狗。 “腿断了就老实趴着。” 周青瓷终于开口了,声音不高不低。 “等会儿有人来收拾你。” 她说完转身走向柴火棚子,蹲下来扒开堆在角落里的木柴。 木柴底下露出的泥土颜色比别处深,像是被反复翻开过。 她伸手扒了两下,摸到一个暗红色的铁环,扣住往上一提——“咯吱”一声,一块四方形的木板被她掀开了。 一股潮湿的、带着霉味的冷气从底下涌上来,周青瓷被那股气味冲得眯了一下眼。 她探头往下看,台阶是土的,踏面被踩得光滑发亮。 她冲着底下喊了一声:“下面有人吗?” 地窖深处安静了几秒。 然后传来一声嘶哑得几乎不像人声的哭腔: “……有……有人……救命……救救我……” 那声音又干又哑,像喉咙里塞了砂纸,每一个字都从嗓子眼里往外挤。 周青瓷的心猛地揪了一下。 她冲着底下又喊了一声: “别怕!我是来救你的!你是林秀英吗?!” 底下的哭声猛地拔高了: “是!是我!我是白杨沟的林秀英!求求你救救我!” “公安马上就到了!你再等一小会儿!” 周青瓷把手电筒拧亮了往下照——光柱扫过潮湿的台阶,扫过夯土墙壁上斑驳的水痕,最后落在角落里蜷缩着的一团黑影上。 那黑影瘦得只剩一把骨头,蓬头垢面,身上穿着一件辨不出颜色的破棉袄,胳膊上腿上布满了新旧交叠的伤痕。 手腕上拴着一条铁链,铁链的另一端钉在墙根的一根铁桩上。 周青瓷喉咙发紧,她看清了那姑娘的轮廓。 白杨沟走丢的那个,告示栏上那张相片,扎两条辫子、笑得文文静静的那个姑娘。 可眼前这个人已经完全看不出当初的样子了。 “你等着!别怕!马上就有人来了!” 她又冲底下喊了一嗓子,然后把木板重新合上了,怕冷风灌下去冻着人,又抱了两根柴火搭在上面。 她站起来,深吸了一口气,转过身的时候正好看见赵铁柱趴在地上正奋力往院门的方向爬。 他断了的那条胳膊根本使不上力,只能靠一条胳膊和一条腿拖着身体往门口挪,泥地上拖出一道长长的血印子。 周青瓷走过去在他前面蹲了下来。 赵铁柱抬头看见她挡在面前,又往后退缩了一下,嘴里含混地骂着: “你个小婊子——” “啪!” 周青瓷抬手一个耳光扇在他脸上,力道不大,但足够让闭嘴。 第51章 林秀英得救 赵铁柱半边脸立刻红了,嘴角的血沫子淌得更凶了,他瞪着周青瓷,那眼神里有恨,可更多的是怕。 “你再骂一句试试。” 周青瓷的声音平得像一潭死水。 赵铁柱果然不敢开口了。 就在这时,院门外传来了急促的脚步声和喊声: “青瓷!周青瓷!你在哪儿?!” “舅舅!” 周青瓷快步走到院门口拉开了门闩。 门板推开的一瞬间,周卫国那张焦灼的脸就出现在她面前,他手里攥着一把猎枪,身后跟着气喘吁吁的周兰芳。 看见周青瓷安然无恙地站在门口,周卫国整个人像被抽走了脊梁骨似的晃了一下。 “伤着哪了没有?!” 他一把抓住她的胳膊上下看。 “没有。” 周青瓷侧身让开门口,指了指院子里趴在地上的赵铁柱。 “人在里面了。” “地窖里的姑娘活着,就是林秀英,白杨沟那个,我跟她对上话了。” 周卫国探头往里看,赵铁柱趴在地上狼狈不堪,右胳膊以一种怪异的角度弯着,膝盖上全是血。 他看看地上的赵铁柱,又看看周青瓷,张了张嘴,把一肚子的话咽回去了半截,只问了一句: “你打的?” “嗯。” “……下手够狠的。” “他以前打过的人更狠。” 周青瓷说。 周卫国没再追问。 他走进院子蹲在地窖口掀开木板看了一眼,脸色一沉,回头冲周兰芳喊了一嗓子: “兰芳!去村口等着!看到派出所的车就带过来!” “好嘞!” 周兰芳扭头就跑。 没等周兰芳跑到村口,远处已经传来了汽车引擎的轰鸣声。 一辆军绿色的吉普车沿着村道一路颠簸过来,车身沾满了泥点子,在院门口“嘎吱”一声刹住了。 车门还没开稳,张国强就从副驾驶座上跳了下来。 “人呢?!找到了没有?!” 他三步并作两步冲进院门,一眼看见地上趴着的赵铁柱,又看见周卫国和周青瓷站在柴火棚子旁边,那口气才喘匀了。 周青瓷掀开了地窖的木板: “张叔叔,林秀英在下面。我跟她说话了,她还活着。” 张国强蹲在地窖口,用手电筒往下照了照。 光柱扫过台阶、扫过潮湿的夯土墙、扫过角落里蜷缩着的一团黑影。 那团黑影动了一下,发出细弱的呜咽声。 他又照了一圈,看见了角落里散落的白骨——头骨、肋骨、腿骨,零零散散铺了一地。 他的手电筒光在那几具白骨上停了一瞬,然后猛地收了回来。 “小王!小李!带绳子和钳子下去!” 他的声音压抑着某种东西,又稳又沉。 “慢点,别伤着人。” 两个年轻公安应声跳下地窖,下面传来铁链被钳子夹断的声响和一个人压抑了太久的哭声。 那哭声一开始是压抑着的,断断续续的,像喉咙被什么东西堵住了。 后来就控制不住了,一声接一声地往外涌,像是把积攒了一年的委屈和恐惧一点一点地往外倒。 周青瓷站在地窖口,听着那哭声,心里头有什么东西也跟着松开了。 她退到院子角落,靠墙站着。 周卫国不知道什么时候走到她身边来了,也没说话,就那么陪她站着。 过了好一会儿,两个公安从地窖里上来了,架着一个瘦得不成人形的姑娘。 那姑娘浑身脏污,头发打着结黏在脸上,衣裳破烂得看不出原来的颜色,整个人轻得像一捆干柴,被两个公安架着都还在往下滑。 她被扶出来的时候被阳光刺得眯了眯眼,下意识地往旁边躲了一下。 然后她的目光在院子里转了一圈,最后落在周青瓷身上,定住了。 她认出了那个声音。 那个隔着木板喊她“别怕”的声音,那个说公安马上就来的声音。 林秀英看了周青瓷好一会儿,然后眼泪又涌了出来。 可她嘴角哆嗦着,像是在费力地挤出一个笑,那笑比哭还让人心里头发酸。 周青瓷也冲她笑了一下,点了点头。 什么话都没说。 张国强指挥着人把林秀英抬上了车,又让人把赵铁柱也塞进了后车厢。 吉普车的后门关上之前,张国强转头看了一眼站在墙边的周青瓷,冲她竖了一下大拇指。 “青瓷。” 他说: “这回你立了大功了。” 周青瓷冲他笑了笑,什么也没说。 吉普车发动了,突突突地沿着来路往回开,扬起一片尘土。 院门口围观的村民越聚越多,七嘴八舌地议论着,可周青瓷一个字都听不进去。 她站在院墙底下,手心里还残留着那两颗石头的触感。 她低头看了看自己的手,指甲缝里还嵌着翻墙时蹭的墙灰。 她慢慢攥了攥拳头,又松开了。 周卫国走到她身边,伸手把她肩上沾的一片枯叶摘了下来。 他看了她好一会儿,然后问了一句: “心里头好受些了?” 周青瓷转过头看着舅舅。 他这句话问得平平淡淡的,可她知道舅舅是懂她的—— 不只是因为她害怕,更是因为她心里头压着的那团东西。 他看出来她今天不只是为了救人。 她慢慢呼出一口气,那口气在冬天的空气里化成白雾散开。 “嗯。” 她说。 “好多了。” 周卫国伸手在她后脑勺上揉了一把: “走,回家。你姥姥该等着急了。” 两人并肩出了院门。 周兰芳迎上来挽住周青瓷的胳膊,嘴里叽叽喳喳地喊着“你可吓死我了”,周青瓷被她摇得东倒西歪。 自行车在土路上嘎吱嘎吱地响着往回骑,冬天的日头挂在半空,没什么温度,可照着人身上还是亮堂堂的。 周青瓷坐在自行车后座上,风从耳边刮过去,她回过头看了一眼身后越来越远的赵家村。 那座废弃的院子渐渐被树影和房顶挡住了,里面的地窖、白骨、铁链,都留在了今天。 可她心里清楚,赵铁柱被带走了,那些白骨可以被带回家了,活着的那一个也能回到她家人身边了。 赵铁柱的账本上,又划掉了一行。 她转回头,把脸埋进舅舅军大衣的后背里。 风呼呼地吹着,路两边的田野灰黄一片,可前面周家屯的炊烟已经升起来了,一缕一缕的在蓝灰色的天空里慢慢散开。 第52章 父女重逢 吉普车在县医院门口“嘎吱”一声刹住的时候,后座上的林秀英浑身抖了一下。 她蜷在后排座位上,裹着张国强脱下来的警服外套,那衣服宽大得像一床被子,把她整个人罩在里面,只露出一张巴掌大的脸。 脸上还挂着没干透的泪痕,眼眶深深凹进去,颧骨高耸着,看着比实际年龄老了好几岁。 她眯着眼,被医院门口白晃晃的日光灯刺得往后缩了缩,下意识把手抬起来挡在眼前,手腕上那道暗紫色的淤痕在灯光下格外刺眼。 “林秀英,到地方了。” 张国强打开后车门,放轻了声音。 “这里是医院,咱们下来看看伤。” 林秀英抬头看着他,又看了一眼医院的大门,嘴唇动了动,没说出话来。 她攥着那件警服外套的领子,手指头骨节凸出来,攥得发白。 张国强快步先进去了,跟急诊科的护士说了几句,很快就有两个护士推着一辆轮椅出来。 护士扶着林秀英在轮椅上坐下,她坐下去的时候整个人陷进椅背里,跟一小团皱巴巴的旧衣裳似的缩在那儿,两只眼睛茫然地看着周围。 镇医院的急诊室不大,走廊里几个家属坐在长条椅上等着,有人手里攥着挂号单,有人抱着孩子,有人低头看着地面发呆。 林秀英被推进去的时候,有一个大婶抬头看了一眼,随即又低下头去了。 医院里什么样的人都有,不会有人多去看第二眼。 值班医生是个四十来岁的中年男人,戴着眼镜,穿着白大褂。 他让护士把林秀英扶到检查床上躺下,拿着手电筒检查了她的瞳孔,又听了一下心肺。 医生翻了翻她的手腕、胳膊和腿上的伤痕,那些旧伤叠着新伤,青一块紫一块的。 有些地方结了痂又裂开了,还有一些烫伤的疤痕,呈不规则的圆点状分布。 医生的眉头越皱越紧,脸上的表情沉了下去。 他放下听诊器,转头看向张国强,压着声音问了句: “这个姑娘,从哪里发现的?” “地窖里。” 张国强说。 “关了大半年。” 医生深吸了一口气,什么也没再问。 他低头在病历本上快速写着什么,钢笔尖在纸上划得沙沙响。 写完之后抬头看了林秀英一眼,放柔了语气: “你现在的身体状况很不好,严重营养不良,身上多处外伤,伤口有感染的迹象。” “你要在医院住一段时间,好好养着,把身体补回来。” 林秀英躺在床上,听着医生的话,眼圈又红了。 她把头侧过去,眼泪顺着太阳穴滑下来,渗进枕头里。 张国强在旁边跟医生说了几句什么,医生点了点头出去了。 张国强走到走廊尽头,在墙上的电话机前面站定,拿起了话筒。 “喂,帮我接白杨沟村委……对,是派出所的,有急事……” 张国强跟电话那头的人说,林秀英找到了,人还活着,在县医院。 那头传来一声惊呼,像是有人把话筒掉在了地上,然后又捡起来。 声音慌乱中带着哽咽地问“是真的吗”“她还好吗”“我们这就过去”。 张国强放下话筒走回来的时候,脸上有一种说不清的表情。 他看了一眼床上躺着闭着眼不知道睡着了还是醒着的林秀英,转头说了一句: “你爹马上就来。” 大约过了一个多小时。 走廊里忽然传来一阵急促的脚步声,那脚步声又急又快,带着一股顾不上形象的慌乱。 紧接着病房的门被人从外面猛地推开了。 一个五十多岁的庄稼汉站在门口,穿一件灰扑扑的旧棉袄,裤子膝盖上还沾着泥,脚上的解放鞋都跑掉了一只,是光着脚踩进来的。 他站在门口,整个人像被定住了一样。 床上躺着的林秀英听见动静睁开了眼睛。 她偏过头,看见门口站着的那个人,嘴唇开始发抖,喉咙里像是堵了一团棉花,半天挤不出一个字来。 那汉子看着床上瘦得不成人形的姑娘,看了三秒钟,然后忽然的一声哭出来了。 他踉跄着扑到病床前,一把把林秀英搂进怀里,搂得紧紧的,像是怕一松手她又会消失一样。 他的肩膀剧烈地抖动着,又粗又哑的哭声从喉咙里挤出来,断断续续的,翻来覆去只有一句话: “英子……英子……爹的英子……” 林秀英趴在她爹肩膀上,先是一声一声地抽噎,然后那哭声越来越大,最后变成了嚎啕大哭。 她攥着她爹的棉袄领子,把脸埋在他肩窝里,声音又哑又碎: “爹……我以为我回不来了……我以为我再也见不到你了……” 她爹把女儿搂得更紧了,那只粗糙的大手覆在她后脑勺上,轻轻拍着,一下一下的。 他哭着,可嘴里还在安慰她: “回来了回来了……爹来接你了……以后谁也不能再把我的英子关起来了……” 父女俩抱在一起哭了很久。 张国强出来了,听着病房里断断续续的哭声和哽咽的说话声,安静地站着。 过了一会儿,里面的哭声小了些,变成时断时续的抽噎。 周青瓷听见林秀英她爹哑着嗓子在问: “饿不饿?爹去给你买点吃的……” “不饿……” 林秀英的声音又轻又哑。 “爹你别走……” “不走不走。” 她爹的声音慌乱又温柔。 “爹哪也不去,就在这儿陪你。” 周青瓷靠着墙,慢慢呼出一口气。 那口气在走廊冰冷的空气里化成一团白雾,又散了。 她低头看了看自己的手,指甲缝里还有翻墙时蹭的土灰。 她慢慢攥了攥拳头,又松开了。 护士端着一碗热粥走进去了。 接着里面传来她爹絮絮叨叨的声音: “慢点喝,烫,爹给你吹吹……先喝两口垫垫肚子,不够爹再去给你买……” 那声音跟刚才哭的时候完全不一样了带着一股小心翼翼的、又欢喜又后怕的劲头。 她从走廊尽头往楼梯口走了两步,又回头看了一眼那扇虚掩的病房门。 门缝里漏出暖黄的灯光和压低了的声音,一个父亲正在一口一口地喂他的女儿喝粥。 院子里,吉普车还停在那儿,车顶落了一层薄霜。 冬天的日头挂在头顶偏西的位置,没什么温度,可光线亮堂堂的,把水泥地面的纹路照得清清楚楚。 过了没多久,张国强从楼里出来了。 掏出烟盒来又塞回去了,在冷风里站着搓了搓手,心里想: 她爹陪着她,让父女俩好好说说话。 第53章 回家的路 吉普车卷着尘土消失在村道尽头的时候,赵家村西头那间废弃院子门口的人终于慢慢散了。 几个胆大的村民还凑在院门口探头探脑,被留下的公安挥手赶开了: “散了散了,这里没什么好看的!” 几个人又依依不舍地看了两眼,才一边往回走一边嘀咕着“这是出了人命了吧”“那赵铁柱果然不是好东西”“白杨沟那个闺女真可怜”。 周卫国站在院门口,看着那辆军绿色的吉普车越走越远,直到变成一个小点融进了灰白色的天幕里,才转回头来。 他拍了拍手上沾的灰,看了一眼身边的周青瓷,那丫头安安静静地站着,双手揣在棉袄口袋里,脸上看不出什么表情,可那双眼睛亮得有些过分,像是刚点了一盏灯。 “走吧!” 周卫国抬手在她后脑勺上轻轻按了一下。 “回家。” “嗯。” 周青瓷点了点头,跟着他往停放自行车的地方走。 周兰芳小跑着跟上来,一把挽住周青瓷的胳膊,整个人还处在一种亢奋之中,嘴皮子根本停不下来: “青瓷你刚才看见没有?那公安把赵铁柱塞进车里的时候跟塞麻袋似的!” “他胳膊都歪成那样了,动都不动一下,是不是已经昏过去了?你说他会不会半路上就死了?那算不算咱——” “兰芳。” 周卫国头也不回地叫了一声。 “哎!” “少说两句。” 周兰芳吐了吐舌头,压低声音对周青瓷说了一句“我爹就是胆子小”,然后乖乖松开了她的胳膊。 两辆自行车从赵家村口上了土路。 周卫国骑车带着周青瓷,他们走在最前面,周兰芳跟在后面。 冬天的风吹在脸上凉飕飕的,把刚才院子里那股子潮气和血腥味一点一点吹散了。 田野里光秃秃的,灰黄的土块被冻得硬邦邦的,偶有一两只麻雀从枯草垛里飞出来,扑棱棱落在路边的树枝上。 周兰芳骑了没一会儿又憋不住了,放慢速度跟他们并排,凑过去问: “青瓷,你刚才翻墙那一下怎么练的?” “那么高的墙,你手一撑就过去了,我在巷子口蹲着都没反应过来你就没影了!” “我力气大。” 周青瓷说。 “我知道你力气大,可力气大跟翻墙有什么关系?我也想翻那么利索,你教教我呗!” “你先练三年单臂引体向上再说。” “啥叫单臂引体向上?” “就是一只手挂在横梁上把自己拉起来。” 周兰芳想了想那个画面,缩了缩脖子: “算了算了,我这胳膊还是留着端碗吧。” 周青瓷忍不住弯了一下嘴角。 风从侧面吹过来,把她额前的碎发撩起来又落下,她眯了眯眼,脚下蹬车的节奏稳当得很。 前面的周卫国忽然放慢了速度,回头看了一眼后面的周兰芳,开口问了一句: “青瓷,你什么时候发现那个地窖的?” “上次去赵家村看素芬姐的时候。” 周青瓷说。 “路过赵铁柱家院子,看到墙头太高了,跟别家不一样。” “后来听村里人说,他家院里晚上有时候有动静,我就留意上了。” 周卫国沉默了骑着车,过了一会儿才说了句: “以后这种事先跟舅舅说。” “知道了舅舅。” 周兰芳在旁边插嘴:“爹,你也不能怪青瓷,她要是先跟你说了,你肯定不让她去。” 周卫国噎了一下,没接话。 他确实不会让她去。 周兰芳又补了一句:“而且你看,青瓷去了之后多利索,人救出来了,坏人也抓了,她还——” 她说到一半忽然顿住了,瞪大了眼睛看着周青瓷的后背。 “哎不对,你刚才说你去赵家村看素芬姐的时候盯上的?” “那次是你第一次去赵家村?那后来去救林秀英是你第二次去?” “那我爹刚才问你的地窖你啥时候发现的,你第一次去就发现了?那你——” 周兰芳发现新大陆似的把自行车往前赶了赶,跟周青瓷并排挤着走,压低声音问: “青瓷你第一次去赵家村就发现那地窖了?那你为啥没当场——” “当时不确定里面有没有人。” 周青瓷打断她。 “而且那会儿天快黑了,赵铁柱可能在家。” “今天早上他去镇上送猪肉,我知道他不在才敢进去。” 周兰芳听得眼睛发亮,嘴里啧啧啧了好几声: “你这脑子怎么长的?我连明天中午吃啥都想不明白,你连人家几点出门都算好了。” “你去镇上卖过猪肉就知道了。” “我上哪儿卖猪肉去!我又不是杀猪的!” 前面的周卫国终于忍不住了,头也不回地喊了一句: “你俩唠嗑就唠嗑,别骑那么近!一会儿撞上了!” 周兰芳赶紧分开了一些。 土路拐了一个弯,前面出现了一小片杨树林。 冬天的杨树光秃秃的,枝条直直地戳向天空,在灰白的背景下像一排细瘦的毛笔杆。 树底下落了厚厚一层枯叶,风一吹就打着旋儿在路上滚。 周青瓷经过的时候,一片枯叶被风卷起来贴在了她棉袄袖子上,她抬手弹了一下,叶子飘飘悠悠落下去。 周兰芳又开口了:“爹,回去你别跟我娘说赵铁柱那胳膊腿的事,我娘肯定又得念叨。” “我本来也没打算说。” 周卫国闷声回了一句。 “那就好!那我也不说!” 周青瓷看了她一眼,没说话。 以周兰芳这个性子,憋到吃晚饭的时候能管住自己的嘴,那太阳就能打西边出来了。 果然,还没骑出杨树林呢,周兰芳又忍不住了: “爹,你说赵铁柱那地窖里的白骨是谁啊?公安能查出是谁家的姑娘不?” “能。” 周卫国的语气比刚才沉了些。 “公安有办法查。” “那查出来之后呢?” “通知人家家属来认领。” “那家属得多难过啊……” 周兰芳的声音低了下去,终于安静了一小会儿。 三个人骑着车穿过了杨树林,前面视野开阔起来。 田野尽头出现了一排矮房子的轮廓,灰瓦白墙,有几家的烟囱已经冒出了晚饭的白烟,在暮色里一缕一缕地升起来。 第54章 赵铁柱被送到医院 周兰芳看见周家屯的轮廓,精神头又上来了,蹬了两下追上周卫国: “爹,回去让咱娘炒个鸡蛋行不行?今天跑了一天,我都快饿扁了。” “你不是早上吃了俩饼子?” “那都啥时候的事了!早消化没了!” “回去再说。” “那就是同意了!” 周卫国不接话了,周兰芳就当他默认了,开心地又追回到周青瓷旁边,压低声音跟她说: “青瓷你听见没?我爹同意回去炒鸡蛋了!等会儿咱俩多吃点,你也饿了吧?” “还好。” 周青瓷说。 她的肚子其实也叫了一声,但声音不大,被风吹散了。 三个人骑着车进了周家屯的村口。 冬天的傍晚天色暗得早,村道两边的矮墙已经投下了长长的影子。 有狗在院子里叫了两声,被主人喝住了。 灶房里飘出的饭菜香气混着柴火燃烧的烟味,一块儿在空气里弥漫着。 到了周卫国家院门口,周兰芳人还没下车就开始喊了: “娘!我们回来了!快开门!” 院门“吱呀”一声从里面被拉开,李桂云站在门槛上,手里还攥着一把锅铲,先把三个人上下打量了一遍,确认都不缺胳膊少腿,才长长吐了一口气: “回来了就好,回来了就好。饭马上好了,都洗手去。” 周兰芳跳下车的时候一个趔趄差点摔着,被周卫国眼疾手快地拽了一把,嘴里还念叨着: “你稳当点!” “哎呀没事没事!” 周兰芳站稳了,拍了拍裤子上蹭的灰,扭头冲周青瓷挤了一下眼睛。 “走,洗手吃饭!” 周青瓷把自行车支好,在院子里那盆凉水里洗了手。 水冰得刺骨,可她没缩手,慢慢地搓着指缝和指甲。 翻墙时蹭进去的墙灰被水泡软了,一点一点地褪下去,露出一双干干净净的手掌。 她翻过来看了看手心,那些小时候干活磨出来的薄茧都已经淡得几乎看不见了,皮肤底下透着一层淡淡的粉色。 她洗完手站起来的时候,金耳不知道什么时候从屋里跑出来了,正趴在门槛上仰着脑袋看她。 那双蓝灰色的圆眼睛一眨不眨的,小尾巴在门槛上扫了两下,像是在确认她是不是真的回来了。 周青瓷走过去弯腰把它捞起来。 金耳在她掌心里拱了拱,湿润的小鼻子蹭了蹭她的手腕,然后打了个小哈欠,露出一排小米粒似的奶牙,脑袋一歪就窝在了她掌心里不动了。 “走吧!” 她小声说。 “吃饭去了。” 金耳尾巴尖摆了一下,算是回答了。 堂屋里已经亮起了灯,暖黄的光从门帘缝隙里透出来,把门槛前面的青砖地照出了一小块亮亮的方框。 周青瓷捧着金耳跨进门槛的时候,那股热乎气儿扑面而来,裹着白菜炒肉的香气和炉子里炭火的暖意,把她从头到脚都包住了。 姥姥坐在炕沿上,手里捧着一碗热茶,看见她进来招了招手: “过来坐。今天累坏了吧?多喝碗汤。” “嗯。” 周青瓷脱了鞋爬上炕挨着姥姥坐下。 金耳从她掌心里爬起来,熟门熟路地爬到姥姥的腿边蜷下了。 灶房里传来李桂云锅铲翻炒的声响和周兰芳催饭的嚷嚷声,混在一起,又热闹又踏实的。 周青瓷靠着姥姥的肩膀,手里捧着一碗热茶,热气扑在脸上,暖融融的。 她觉得自己从里到外都暖过来了。 镇医院急诊科走廊里,张国强靠在墙上,手里攥着一个搪瓷缸,茶已经凉透了,他端起来灌了一口,又放下了。 走廊尽头的窗户开着半扇,冷风灌进来把他桌上的病历本页角吹得哗哗响。 一个护士推着药车从他面前走过去,又退回来看了他一眼: “张副所长,您还没走?” “走不了。” 张国强搓了一把脸。 “那个伤号什么情况?” “王医生说后半夜就退烧了,早上查房的时候说估计今天能醒。” 张国强“嗯”了一声,把搪瓷缸放在窗台上,双手插进裤兜里,往走廊那头那间病房看了一眼。 门关着,门缝里透出昏黄的灯光,偶尔能听见里面仪器的滴答声。 他站了一会儿,转身往楼梯口走了几步,又折回来了。 “算了,再等等。” 上午九点过一刻,病房的门从里面被推开了,王医生走出来,手里拿着听诊器,冲张国强点了点头: “醒了。” “精神状态还行,但是身体很弱,你们问话的时间不要太长,别刺激他。” 张国强点了点头,侧身从门缝挤了进去。 赵铁柱躺在病床上,半边身子还裹在石膏和纱布里。 右胳膊打着吊瓶挂在支架上,左腿露在被子外面,膝盖处包着厚厚的纱布,隐约能看见底下的暗红色药液渗出来。 他脸色灰白,嘴唇干裂起皮,眼球浑浊着,半睁半闭地看着天花板。 听见有人进来,他的眼珠子迟缓地转了一下,落在张国强脸上,又移开了。 张国强搬了把椅子在床边坐下来,把警帽放在膝盖上,什么也没说,先翻了翻床头柜上的病历本,又拿过床头柜上的水杯看了看,搁回去了。 沉默了好一会儿,他才开口,声音不高不低,像是在跟人聊家常: “赵铁柱,醒了就好。” 赵铁柱的喉咙里发出一声含混的,像是“嗯”又像是“哼”的声响。 “知道我们为什么来的吧?” 张国强把手里的警帽放在床头柜上,从口袋里掏出一支笔,不紧不慢地拧开盖子,又把本子翻开,搁在膝盖上。 赵家村那个院子,地窖,林秀英,还有里头那些骨头。你都清楚。” 赵铁柱闭了闭眼,粗重地喘了几口气,像是在积蓄力气。 过了好一会儿,他开口了,声音沙哑得像砂纸磨着铁皮: “……我认。” “地窖里那几个,都是我弄来的。去年白杨沟那个,前年柳河村的,王家洼的……都是我。” 张国强手里的笔顿了一下,抬头看了他一眼: “几个?” 赵铁柱又沉默了一会儿,腮帮子动了动,像是在咽什么东西,然后说了一句: “……七个。加上林秀英,八个。” 病房里安静了一瞬。 第55章 审讯 张国强低头在纸上记了几个字,笔尖划过纸面发出沙沙的轻响,然后他又抬起头来: “从哪弄来的?” “有托人打听的……也有自己路上看到的。” 赵铁柱的声音断断续续的,每说几个字就要歇一口气。 “偏远村子的姑娘,一个人走路的……好下手。” “你一个人干的?” 赵铁柱沉默了。 张国强没有追问,就那么看着他。 病房里只剩下仪器滴答滴答的声响和窗外偶尔传来的一两声鸟叫。 过了好一会儿,赵铁柱的嗓子动了动,声音比刚才更低了几分,像是从喉咙深处挤压出来的: “……有人帮我。我一个人的话,弄不到那么多个。” “谁?” “我不知道他全名……只知道他姓冯。会给我送钱,让我去办事。” “那些姑娘……有时候他点名要哪个村子的,我就去办。” “姓冯的怎么联系你?” “他在镇上给我留东西……有时候是钱,有时候是纸条。放在供销社后面墙缝里。我每个星期三去拿。” “你最后一次跟他联系是什么时候?” 赵铁柱的眼皮颤了一下,嘴唇抿住了,整张脸往旁边歪了歪,像是在躲避什么东西。 张国强没动,就坐在那儿等着。 时间一分一秒地过去,墙上的挂钟滴答滴答地走着。 终于,赵铁柱开口了,声音哑得像含着沙砾: “……上个月。他让我办一个人。温家庄的,姓温。” “说那家有个闺女,条件合适,让我去收人。结果……还没办好,人跑了。” 张国强手里的笔停了,把这句话在脑子里过了一遍。 温家庄,姓温。 跟那个本子上的名字对上了。 他面上不动声色,把笔帽拧回去,把本子合上,站起身来: “赵铁柱,你的案子已经不是镇上派出所能兜得住的了。县里刑侦队已经介入了。” “你背后的人,你交不交代,我们都能查出来。早交代对你来说早解脱。你自己想清楚。” 他转身往门口走的时候,身后传来赵铁柱哑着嗓子补了一句: “……姓冯的在镇上东街,有个铺子。卖干货的。门口挂个红灯笼。” 张国强的脚步顿了一下,没有回头。 他推开门走出去的时候,走廊里的冷风迎面扑来,吹得他眼皮一凉。 他在走廊里站了一会儿,把刚才赵铁柱说的话在心里头过了一遍。 镇上东街,干货铺子,红灯笼,姓冯。 这几个关键词连在一起,已经足够让他锁定目标了。 他快步走下楼梯的时候,迎面碰上了快步走来的刘队长。 刘队长手里捏着一封电报,脸上的表情沉甸甸的,看见张国强就扬了扬手里的纸: “老张,查到了。镇上东街那家干货铺子,掌柜姓冯,叫冯德厚。” “铺子开了五年了,平时看着规规矩矩的,但老赵那边送来的照片比对,他老婆家的一个亲戚,去年在柳河村出现过,时间对得上。” 张国强接过电报,目光在那几行字上快速扫过,然后把电报折好放进上衣口袋里: “走。” 两个人并肩走出医院大门的时候,一辆212吉普车已经停在门口等着了,引擎没有熄,排气管里冒着白烟。 张国强拉开副驾驶的门坐上去,关上车门的时候对司机说了一句: “先去镇派出所,调几个人。然后去镇上东街。” 吉普车驶出镇医院大门,拐上了通往青阳镇方向的路。 张国强坐在副驾驶座上,车窗外的田野和枯树一排一排地往后退。 他没有往后看,但心里头清楚得很,从今天开始,这条路会越走越远。 到了镇派出所,张国强跳下车大步走进院子,迎面撞上刚从办公室出来的一个年轻民警,那民警手里拿着一个文件夹,看见他就快步迎上来: “张所,温大勇的传唤手续已经批了,去抓人的话随时可以出发。” 张国强脚步一顿,回头看了刘队长一眼。 刘队长冲他点了点头:“两边同时进行吧!” “我去镇上东街堵冯德厚,你带人去温家庄。双管齐下,别让他们通气。” 张国强点头,转身朝院子里停着的另一辆吉普车走去,拉开车门的时候回头冲那年轻民警喊了一声: “小王,叫上两个人,带拘传证,跟我去温家庄。” “是!” 吉普车的引擎重新轰鸣起来,两辆车一前一后驶出派出所的大门,在岔路口分开,一辆往镇上方向去,一辆拐上了通往温家庄的土路。 冬天的日头挂在头顶偏西的位置,把路面上的一层薄霜照得亮晶晶的。 车轮碾过去的时候,霜花碎了,在阳光下闪着细碎的光。 张国强坐在副驾驶座上,眼睛看着前面延伸出去的土路。 温家庄他几年前去过一回,那时候是为了调查一桩邻里纠纷,对那个村子还有印象。 那村不大,十几排矮房子,村口有棵老槐树,村后头靠着一个小山包。 温大勇家他记得位置,靠村东头第三家,院墙不高,院门是扇红漆木门,漆已经斑驳得差不多了。 他把这趟去要做的事情在心里过了一遍: 人到齐了先控制住温大勇,不许他出去,把拘传证给他看了,再从屋里搜了一遍有没有跟赵铁柱来往的东西。 之前那个本子上写了温大勇的名字,光是这一条就能够把他带回去问话了。 吉普车颠了一下,张国强的身体跟着晃动了一下。 他伸手扶了一下车门的把手,目光没有离开前方。 土路在前面拐了一个弯,绕过一片枯黄的玉米地之后,温家庄的轮廓从地平线后面慢慢的露了出来。 灰白色的矮房顶,几缕稀薄的炊烟,村口那棵光秃秃的老槐树的枝条在风里一动不动地伸着。 他把手伸进口袋里摸了一下那张拘传证,纸是凉的,但贴着他的指尖。 “到地方了。” 司机说了一句。 吉普车减速,在村口停了下来。 张国强推开车门下了车,冷风迎面扑来。 他站在村口的土路上,看了一眼那排矮房子的方向,然后迈开步子往村里走去。 身后的两个年轻民警紧跟着他下了车,脚步声踩在冻硬的泥土上发出嘎吱嘎吱的声响。 第56章 在温大勇家搜出证据 村里有人从院门口探出头来看了一眼,又缩回去了。 张国强没有回头,脚步稳稳当当地往前走。 那扇红漆木门越来越近了。 红漆木门上的漆已经斑驳得差不多了,露出底下一块一块灰白的木头碴子。 张国强抬手在那扇门上拍了两下,力道不算重,但拍在薄木板上声音沉闷地传进去,在安静的巷子里格外清楚。 屋里头没人应声。 过了一会儿,才传来一阵拖沓的脚步声,走到门后面停住了,一个女人的声音隔着门板响起来,带着一股子不耐烦: “谁啊?大中午的不让人消停——” “派出所的。” 张国强亮了一下证件,从门缝里塞进去半边。 “温大勇在家吗?” 门里面安静了有两三秒钟。 然后门闩被抽开的声响传过来,门被拉开了一条缝,一个女人探出半边脸来,三角眼,颧骨高,头发有些散乱地拢在耳朵后面。 是孙巧云。 她一眼看见门口站着一个穿公安制服的高大男人,身后还跟着两个同样着装的年轻民警,脸色就变了,嘴唇动了一下,下意识把门往回带了半寸。 “公安同志……啥事啊?” 她的声音矮了几分,眼珠子已经开始往旁边瞟了。 “温大勇在家吗?” 张国强重复了一遍,语气没什么变化。 孙巧云没来得及答话,屋里头传来一个男人闷闷的声音: “谁啊?又谁来了?” 紧接着脚步声走近了,温大勇的头从孙巧云肩膀后面探出来。 他穿着一件灰扑扑的旧棉袄,头发乱糟糟的,手里还端着一个搪瓷缸子,看见门口站着的人时,缸子里的水晃了一下,洒出来几滴。 “公安同志?” 温大勇脸上的肌肉僵了一下,随即挤出一个笑来。 “这这这……这是咋了?我也没干啥事啊……” “温大勇。” 张国强把拘传证从口袋里抽出来,展开在他面前,白纸黑字写得清清楚楚,底下盖着派出所的公章。 “赵铁柱的案子牵扯到你,需要你跟我们回去配合调查。你家里我们先搜一下,看看有没有相关的物证。” 温大勇的脸色“唰”一下白了,手里的搪瓷缸子“当啷”一声掉在了地上,水泼了一地,在门槛前面洇出一大片深色的水渍。 他嘴唇哆嗦着,眼珠子直勾勾地盯着那张拘传证,像是要把那张纸盯出一个洞来。 “我……我跟赵铁柱没关系!他杀人的事跟我没关系!” 温大勇的嗓门忽然拔高了,带着一股子心虚的尖利,像是声音大就能把什么事情给压下去似的。 “公安同志你们可不能冤枉好人!我跟那人连话都没说过几句——” “温大勇,赵铁柱已经交代了。” 张国强把拘传证收起来放回口袋里,目光平静地看着他。 “你在那个本子上出现过,他亲口说的你收了他的钱,给他提供消息。是你主动交代,还是我们拿证据说话?” 温大勇整个人像被抽了一鞭子似的往后缩了缩,后背撞在门框上,发出“砰”的一声闷响。 他脸上那层强撑着的镇定彻底碎了个干净,眼珠子来回转了两圈,嘴角抽搐着,嘴唇又抖了几下,愣是一个字都说不出来了。 孙巧云在旁边急得直搓手,一把扯住温大勇的袖子: “你倒是说话啊!你到底干啥了?!你啥时候跟那个杀猪的——” “你闭嘴!” 温大勇猛地甩开她的手,脖子上的青筋都鼓起来了,脸色涨得通红,可那红底下透着一股灰白,像是装出来的气势底下全是虚的。 张国强没有再多说,侧头对身后的两个年轻民警点了点头: “小王,小李,进去搜。仔细点,特别是抽屉、柜子、床底下还有墙角那些能藏东西的地方。” “是!” 两个年轻民警应了一声,侧身从温大勇和孙巧云之间挤进了屋里。 温大勇急了,伸手想去拦: “你们不能随便搜!这是我家!你们有搜查证吗就搜——” “这是拘传过程中的现场搜查,符合程序。” 张国强挡在他面前,一米八的个子往那一杵,温大勇伸出去的手就僵在了半空。 他的眼珠子慌慌张张地来回转着,一会儿往屋里看那两名民警翻箱倒柜的身影,一会儿又缩回来看着张国强那张看不出表情的脸。 屋里传来柜门被打开的声响,抽屉被拉开的声响,纸张被翻动的沙沙声。 孙巧云站在门口,两只手攥着自己的衣摆,指头绞成了一团,嘴唇抿得发白,目光跟着那两个民警的动静来回移动。 “张所。” 不到十分钟,年轻民警小王从里屋走了出来,手里拿着一个牛皮纸信封,信封口用麻绳缠了两圈,打了死结。 “在床垫底下发现的,压在最下面一层,藏得很深。里面装的是一沓钱,还有一些字条。” 张国强接过来,解开麻绳,往里面看了一眼。 厚厚一沓十元面值的钞票,大概有好几百块,还有几张写了字的纸条,纸条上记着地名和时间——白杨沟,九月。 柳河村,十一月。 王家洼,二月。 那些地名跟赵铁柱交代的几起案子时间、地点都能对上。 他把信封口重新合上,抬头看向温大勇。 温大勇的脸已经彻底灰了,嘴唇哆嗦着,整个人的肩膀往下塌了半截,像是被人抽走了脊梁骨似的。 “温大勇。” 张国强把信封拿在手里,声音不高不低。 “你现在还有什么要说的?” 温大勇张了张嘴,喉咙里发出“嗬嗬”的声响,像是想说什么又被什么东西堵住了。 他的眼珠子转了一圈,落在孙巧云脸上,又挪开了,最后低下头去,盯着自己的鞋尖看了好几秒钟,然后闷着声说了一句: “……我收了赵铁柱的钱。他把钱给我,让我把方圆十几里村里有闺女的人家告诉他,尤其……尤其是那些家里穷的、管不住闺女的。” “收了多少钱?” “……三百。还有五十的,忘了……反正收了四五回,加起来得有一千多。” “你都把哪些人家的闺女告诉他了?” 第57章 收网 温大勇的嘴唇又抖了几下,像是有什么东西卡在喉咙里,过了好一会儿才挤出几个字来: “白杨沟那个……柳河村那个……还有……” 他抬起头看了张国强一眼,又飞快地低下去。 “还有我自己家的……他想让我把青瓷嫁过去,我答应了,收了八百定金。结果那丫头跑了。” 院子里安静了一瞬。 风从墙头吹过去,把屋檐底下挂着的几串干辣椒吹得轻轻晃了晃。 张国强看着温大勇低垂的脑袋,什么也没说。 他把信封折好放进随身携带的公文包里,又看了一眼里屋——小李已经把所有抽屉和柜子都翻过一遍了,没有什么新发现,冲他摇了摇头。 “把人带上,走。” 张国强朝门外示意了一下。 小王走上前去,从腰间取出一副手铐。 温大勇看见那副银白色的金属链子时,整个人猛地往后缩了一步,嘴里含混地说着“别别别,我配合,我配合,不用这个——” “程序要求。” 小王面无表情地把手铐扣在他手腕上。 “走吧!” 温大勇被两个民警一左一右架着走出院门的时候,巷子口已经围了七八个村民。 有挎着菜篮子的大婶,有蹲在墙根底下抽烟的老头,还有几个半大孩子挤在人缝里探头探脑地看。 看见温大勇被戴上手铐押出来,人群里“嗡”地响起了议论声。 “我的天,真是温大勇?他犯啥事了?” “听说是跟赵家村那个杀猪的有关系,那杀猪的关了好几个闺女在自家地窖里,公安昨天来人了——” “我的老天爷!那温大勇这是帮着那杀猪的害人?!” “怪不得他要把砚秋那丫头卖给赵铁柱呢,原来他俩是一伙的——” 温大勇低着头,被两个民警架着往吉普车的方向走。 他不敢抬头看那些盯着他的目光,整个人缩着肩膀,比平时矮了半截。 孙巧云跟在后面追了两步,嘴里喊着“老温!老温!你走了我咋办?” 声音尖利又慌乱,可被身后几个村民的目光一盯,她后半截话又咽回去了,站在巷子口攥着衣摆,没再往前追。 吉普车的后门打开了,小王弯腰把温大勇塞进后座,关上车门的时候“砰”一声闷响。张国强拉开副驾驶的门坐进去,对司机说了一句: “走。” 吉普车发动了,调了个头,沿着温家庄的村道往青阳镇的方向驶去。 后视镜里,村口围观的人影越来越小,最后变成了一排模糊的黑点融进了灰白的背景里。 温大勇坐在后座上,低着头,双手被铐在一起搁在膝盖上,一动不动地,像被人抽了骨头。 张国强坐在副驾驶座上,从口袋里掏出那封牛皮纸信封翻来覆去看了两眼。 纸条上的字迹歪歪扭扭的,跟赵铁柱本子上的笔迹对得上。 温大勇这一环算扣上了。 他抬眼看向前方,车子正驶过一片枯黄的玉米地。 路边的田野灰扑扑地铺展开去,冬日的阳光薄薄地铺在上面,照不暖,但亮堂。 他心里想着镇上东街那边的事——刘队长那边进展如何了,姓冯的干货铺子门口那盏红灯笼是不是还挂在那儿。 吉普车在土路上颠了一下,张国强把信封放回口袋里,伸手扶了一下车门把手。 后面的审讯,还没完。 镇上东街是一条不宽的青石板路,两边的铺子一家挨着一家。 年关将近,有几家门头挂出了红纸写的价目牌,卖年画的、卖鞭炮的、卖布匹的,铺子里进进出出的人络绎不绝。 但东街最里头靠拐角那家干货铺子,门口冷冷清清的,只有一个伙计坐在门槛上晒太阳,手里捧着一把瓜子,有一搭没一搭地磕着。 那家铺子门楣上头挂着一盏褪了色的红灯笼,纸糊的灯笼皮被风刮得卷了边,底下垂着一截红穗子,在冬天干燥的空气里悠悠地晃。 刘队长蹲在街对面的包子铺门口,手里攥着一个刚出锅的肉包子,咬了一口慢慢嚼着。 旁边坐着两个穿便衣的年轻刑警,一人捧着一碗豆浆,看起来跟普通赶集的老百姓没什么两样。 “刘队,蹲了快两个钟头了。” 旁边一个年轻刑警压低声音说。 “那人一直没出来。” “不急。” 刘队长把包子咽下去,拍了拍手上的渣,他跑不了。 老张那边已经抓到温大勇了,赵铁柱也交代了。 等上面批示一下来,直接进去拿人。 “那万一他收到消息跑了呢?” “他跑不了。” 刘队长看了一眼对面那铺子的方向。 “后门我们也有人。他现在插翅难飞。” 话音刚落,对面那扇木板门“吱呀”一声被人从里面推开了。 一个穿藏蓝色棉袄的中年男人探出半边身子,四下看了看,然后缩回去。 又过了几秒钟,他整个人走了出来,腋下夹着一个黑色皮包,转身把门锁上了。 “出来了。” 旁边那个年轻刑警的豆浆碗放下了。 刘队长没有动,目光跟着那个中年男人的身影慢慢移动。 他中等身材,圆脸,戴着一副黑框眼镜,看着像个本分的生意人。 他锁好门之后左右看了一眼,然后低头快步往街口走,步伐不快但很均匀,像是刻意控制着速度不让别人看出他急着走。 “跟上。” 刘队长把吃剩的包子皮往旁边垃圾桶里一丢,站起来拍了拍裤子。 三个人保持着十几步的距离跟在那人后面,穿过东街的十字路口,拐进了一条更窄的巷子。 巷子两边是旧式的砖墙,墙上爬满了干枯的爬山虎藤蔓。 那人的步子忽然加快了些,腋下的皮包夹得更紧了。 刘队长朝旁边的年轻刑警使了个眼色,两个人从巷子的另一头绕了过去,前后包抄。 那个人走到巷子中段的时候,前头忽然出现两个人影挡住了去路。 他猛地刹住了脚,回头一看,身后的路也被堵死了。 “冯德厚。” 刘队长从后面走上前来,证件在手里亮了一下。 “县刑警队的。有些事情需要你配合调查。” 那中年男人的脸色在一瞬间变了。 第58章 冯德厚 他往后退了半步,后背抵在了巷子一侧的砖墙上,黑框眼镜后面的眼珠子飞快地转了两圈,脸上挤出一个笑来: “公安同志,这是不是搞错了?我就是个卖干货的,没犯啥事啊。” “赵铁柱。” 刘队长只说了这两个字。 冯德厚的笑容僵在了脸上。 他眨了两下眼,喉咙动了一下,像是在咽什么东西。 过了几秒,他又笑了,那笑容比刚才僵了不少,像是硬撑着挂上去的: “公安同志,赵铁柱是谁?我不认识什么赵铁柱——” “赵铁柱已经交代了。” 刘队长打断他。 “你给他送钱,让他去收人。你在镇上东街的铺子里等着他把人送到指定的位置。” “白杨沟的姑娘,柳河村的姑娘,王家洼的姑娘,全是你指使的。” 冯德厚脸上的笑容彻底消失了。 他的嘴唇抿成了一条线,眼珠子不再转了,就那么定定地看着刘队长,像是有什么东西在脑子里飞速运转着,又像是彻底转不动了。 “冯德厚。” 刘队长往前迈了一步,声音不高不低。 “你自己走,还是我们请你走?” 冯德厚沉默了几秒钟。 他低头看了看自己夹着皮包的胳膊,又抬头看了一眼巷子上方那一线灰白的天空,然后把手里的皮包递了出来: “……都在里面。账本,钱,还有名单。你们要的东西全在里面。” 刘队长接过皮包,拉开拉链扫了一眼。 里面果然有一个深棕色封皮的账本,厚厚一本,边角都磨卷了。 他合上拉链,把皮包递给旁边的年轻刑警,然后从口袋里掏出一副手铐。 “走吧!” 冯德厚被押上车的时候,街上的行人停下来看了几眼,又陆续走开了。 吉普车驶出镇上东街的时候,那盏红灯笼还在风里晃着,穗子一摆一摆的,像一根手指头在轻轻摇着。 当天下午,张国强坐在派出所的办公室里,面前摊着那个从冯德厚皮包里搜出来的账本。 厚厚一本,密密麻麻写满了字,时间、地点、人名、金额,一笔一笔记得清清楚楚。 最早的一笔是三年前的春天,金额不大,几十块钱。 后面数字越来越大,记录也越来越密集。 他翻到中间的时候停住了——有一页上写着“温家庄,温青瓷,八百”。 后面打了个勾,又划掉了。 旁边用铅笔写了一行小字: “人跑了,没成。” 张国强盯着那行字看了很久,然后把账本合上了。 他靠在椅背上,闭了一会儿眼睛,又把账本翻开,把这页折了一个角。 “小王。” 他头也不回地喊了一声。 “把这份材料整理一份,复印三份。一份存档,一份送县局,另一份——” 他顿了一下,手指在那页折角上按了按: “另一份,送到周家屯周卫国家。” “是。” 小王拿着账本出去了。 办公室里安静下来,只剩下墙上挂钟滴答滴答的走动声。 张国强站起来走到窗边,推开窗户,冷风灌进来吹得桌面上的纸页哗哗作响。 他看着窗外院子里那棵掉光了叶子的梧桐树,看了好一会儿,然后关上了窗户。 傍晚的时候,周家屯。 周青瓷正蹲在院子里用一截树枝逗金耳玩。 小家伙四条小短腿倒腾着追那根树枝,追到了就叼住不松口,小尾巴摇得跟拨浪鼓似的,嗓子里发出奶声奶气的呜咽。 周兰芳蹲在旁边看得起劲,嘴里还喊着“金耳往左!左边!它追不上!” “它才多大点。” 周青瓷把树枝往左一划,金耳“嗷”一嗓子扑了个空,在泥地上打了个滚,四脚朝天蹬了两下才翻过来。 “你让它往左它就往左了?” “那它比咱家那只芦花猫聪明多了!” 两个人正逗着,院门口传来自行车铃铛的声响。 周青瓷抬头一看,一个年轻小伙子骑着一辆二八大杠在门口停下来了,车把上挂着一个牛皮纸信封,冲屋里喊了一声: “周卫国家是在这儿不?镇上派出所让捎的东西!” 周卫国从屋里走出来,接过信封拆开看了两眼,脸上的表情没什么变化。 他把信封里的东西抽出来看了一遍,然后折好放进裤兜里,转头看了院子里蹲着的周青瓷一眼。 “青瓷,进来。” 周青瓷把树枝丢给金耳,站起来拍了拍手上的土,跟着周卫国进了堂屋。 周卫国把那份折了角的纸从口袋里掏出来递给她: “你看看。” 温青瓷接过那张纸,目光在那行字上停住了—— “温家庄,温青瓷,八百”。 她的手指在那行字上轻轻摩挲了一下,又往下看了那行铅笔小字: “人跑了,没成。” 她看完了,把纸折好还给周卫国。 周卫国接过纸,看着她,问了一句: “心里头什么感觉?” 周青瓷想了想。 她以为她会有恨,或者有那种终于等到这一天的痛快。 可她站在堂屋里,迎着从门缝里漏进来的冬天的阳光,心里头却出乎意料的平静。 就像一锅熬了很久的水终于开了,翻滚了一会儿又慢慢平下去。 “没什么感觉。” 她说。 “就是觉得,该来的总算来了。” 周卫国看了她一会儿,伸手在她肩膀上拍了一下: “冯德厚也抓了。账本在他皮包里搜出来的,白纸黑字写在那儿,他对赵铁柱的事知道得一清二楚。温大勇那边也交代了。” 周青瓷点了点头:“那他们还会放出来吗?” “放出来?” 周卫国嘴角扯了一下。 “赵铁柱手上八条人命,冯德厚是主使,温大勇是帮凶。这三个人,这辈子都别想出来了。” 周青瓷站在门槛旁边,冬天的风从门缝里钻进来吹在她脸上,凉丝丝的。 她抬眼往外看了看,院子里金耳还在追那根树枝,周兰芳在旁边笑得前仰后合。 李桂云从灶房里探出头来喊了一声“吃饭了”,声音混着饭菜的热气一起飘出来。 她收回目光,冲周卫国笑了一下: “舅舅,我知道了。吃饭吧!” 周卫国看着她转身往灶房走去的背影。 第59章 伤情 那丫头今天走路的样子跟以前不太一样了,肩膀比之前松了些,步子也比之前轻快了些。 他从口袋里掏出那份折了角的纸,低头又看了一眼“人跑了,没成”那行铅笔字,然后把纸叠好放回口袋里,跟着也往灶房去了。 院子里,金耳终于追到了那根树枝,叼在嘴里摇着尾巴往回跑。 周兰芳追在后面喊着给我给我。 灶房里的热气从门帘缝里涌出来,混着葱花的香味飘满了整个院子。 镇医院走廊里的日光灯管发出一阵细微的嗡嗡声,其中一根闪了两下才稳定下来。 张国强靠在走廊尽头的窗台上,手里端着一杯已经凉透的茶水,低头看着杯底那两片舒展开的茶叶出神。 一个穿白大褂的医生从病房里走了出来,腋下夹着一个病历本,眉头拧着,脸上的表情像是刚处理完一件棘手的麻烦事。 他走到张国强面前站定,把病历本翻开摊在窗台上,指着一行字说: “张所长,你们送来的那个赵铁柱,伤情比预想的严重。” “右臂骨折接上了,但左腿膝盖骨粉碎性骨折,髋骨也有粉碎性骨折,我们试了,接不回去了。” 张国强把茶杯放在窗台上,目光落在病历本上那些潦草的专业术语上,看不太懂,但大致意思听明白了。 他抬头看了医生一眼:“能不能活?” “能活。” 医生把病历本合上,叹了口气,压低了声音。 “但以后估计只能在床上躺着了。膝盖完全废了,髋骨也碎了,下半辈子下不了地。还有……” 医生顿了一下,面色尴尬地凑近了些。 “他那个地方,也被砸碎了,我们尽力了,确实保不住。” 张国强听完,脸上什么表情都没变,只是了一声,端起茶杯喝了一口。 凉透的茶水灌进喉咙里,苦得他皱了一下眉,但心里头那股子憋了一整天的闷气却顺了不少。 他把茶杯放下,拍了拍医生的肩膀: “只要不死就行。辛苦你了王医生。” “不辛苦不辛苦。” 医生连连摆手,又好奇地多问了一句。 “张所长,这人到底犯了什么事?被打成这样……下手的人可够狠的。” “八条人命。” 张国强说。 医生的脸色白了一瞬,嘴唇动了动,没再多问,转身走开了。 走出两步又回头看了看张国强,那眼神里的意思很复杂——有震惊,有恍然,还有一丝那确实该打的意味。 张国强没有多留,转身朝走廊另一头走去。 拐角处的长条椅上坐着两个穿制服的年轻民警,一个在低头往本子上写东西,另一个正端着搪瓷缸喝水。 看见张国强走过来,两个人同时站了起来。 “张所。” “嗯。” 张国强走到他们面前,指了指那间病房的方向。 “赵铁柱在里面,人死不了,但是瘫了。” “你俩轮流守着,不允许任何人探视,也不允许任何人跟他单独接触。县局那边已经派人过来了,交接之前你们不能离开。” “是!” 两个年轻民警挺了挺胸。 张国强又看了他们一眼,放缓了语气: “辛苦你们了。明天找人来换班。” “不辛苦张所!” 端着搪瓷缸的那个小伙子咧嘴笑了一下。 “这家伙祸害了那么多人,我们守着他那是应该的。” 张国强点了点头,转身往楼梯口走。 走了两步又停下来,回头叮嘱了一句: “他要是醒了想喝水,给。想说话,记下来。别搭腔,别给他套近乎的机会。” “明白!” 张国强快步下了楼梯,推开医院大门的时候,外面的冷风扑面而来,吹得他眯了一下眼。 天色已经暗下来了,门前的路灯亮起了昏黄的光,把他的影子在地上拉得长长的。 他拉开车门坐进副驾驶座,对司机说了一句: “回所里。” 吉普车驶出镇医院的大门,拐上了通往青阳镇方向的土路。 张国强靠在座椅上闭了一会儿眼,脑子里把今天的事从头到尾过了一遍——赵铁柱交代了,温大勇抓了,冯德厚也落网了。 三条线都收网了。 他揉了揉眉心,睁开眼看向窗外。 田野在暮色里铺展开来,灰黄一片,远处的村庄亮起了零星的灯火。 吉普车颠了一下,他伸手扶了一下车门把手,心里头想着还有一件事没办——明天得派人去周家屯一趟,给周卫国那丫头录个口供。 这次破案的关键,说到底还是她翻进那个院子掀开了地窖的木板。 第二天早上,周青瓷正蹲在院子里喂金耳喝水,院门外就传来了汽车引擎的声响。 她抬头看了一眼,一辆军绿色的吉普车在门口停住了。 车门推开,张国强从副驾驶座上跳下来,手里夹着一个牛皮纸文件夹,身后的司机也跟着下了车。 “张叔叔。” 周青瓷站起来,把金耳放进竹筐里,走过去拉开了院门。 “青瓷,早啊!” 张国强冲她笑了笑,那笑容比昨天松快了不少,眼角的褶子都舒展开了一些。 “你舅舅在家不?” “在呢!” 周青瓷侧身让开路。 “我舅刚吃完饭,在屋里喝茶。” 张国强朝她点了点头,大步走进院子,在堂屋门口站定,朝里喊了一声:“卫国!” 周卫国从屋里出来,手里还端着茶碗,看见张国强就笑了: “老张,这一大早的,吃过了没有?” “吃过了。” 张国强把手里的文件夹扬了一下。 忙正事。你那两个丫头在不在?” “今天得给她们做份笔录,顺便带了好消息来。” “兰芳在她屋里看书呢,青瓷刚才就在院子里。” 周卫国朝张国强身后努了努嘴。 “青瓷,来。兰芳!出来!” 没一会儿,周兰芳从屋里跑出来了,手里还攥着一本翻了一半的小说,脸上睡眼惺忪的,一看就是刚起了没多久。 “张叔叔!你咋来了?” 她的声音一下子精神了,跑到张国强面前仰着脸看着他。 “是不是来表扬我们的?” 第60章 问话 张国强被她逗得笑了一下,然后说道: “表扬你们是今天的第一件事,还有一件事就是要给你们俩做个正式的笔录。” “都坐吧,咱们先坐下慢慢说。” 几个人进了堂屋,一起围坐在火盆旁边。 李桂云端了一壶热茶上来,给张国强和他带来的司机都倒了上了茶,又抓了一盘炒花生搁在桌上,才退到灶房门口站着听。 金耳在竹筐里翻了个身,竖着耳朵朝堂屋这边看了一会儿,又缩回去接着睡了。 张国强把文件夹打开,拿出一支笔,先看了看周青瓷,又看了看周兰芳,脸上带着笑但语气正式了些: “行,那我先问。谁先说?” 周兰芳刚要张嘴,周青瓷抢先开口: “我来说吧。那天的事,是我先发现的。” 张国强点了点头,翻开本子,笔尖搁在纸上: “好,你说。” 周青瓷捧着茶碗,想了想,把那天的事情从头到尾说了一遍。 她没有多添油加醋,也没有刻意省略什么—— 怎么去的赵家村村,怎么注意到那个废弃院子,怎么翻墙进去,怎么发现柴火棚底下的地窖口,怎么听到林秀英的声音。 然后让周兰芳回去报信,再到后来赵铁柱回来、她翻墙进去把人放倒。 说到赵铁柱的时候她顿了一下:“我用弹弓打的。” “先打到了他拿猎枪的手腕,然后又打了他膝盖。” “他站不起来了,我就不管他了,去开了地窖口。” 张国强手里的笔没停,刷刷地在纸上记着,偶尔抬头问两句细节: “那天赵铁柱手上拿的是猎枪?” “是。长筒的,双管。” “你翻墙进去的时候他在院子什么位置?” “他正要往柴火棚那边走,背对着我。” “你打他的时候跟他离多远?” 周青瓷想了想:“七八步吧!” 张国强低头写完了,又问: “你确定你听到地窖里头有声音才翻墙进去的?” “确定。” “后来林秀英自己也说了,她那天听到上头有人翻墙的动静才开始喊。” 张国强点了点头,把本子合上,看向周兰芳: “兰芳,你把你那天的事也说一遍。你主要负责什么?” 周兰芳把手里的书往旁边一放,清了清嗓子,端端正正坐直了,一脸认真: “那天早上青瓷一大早就来找我了,说要去赵家村办事。她带我去了赵家村,在那个院子外面蹲着,她翻墙进去,让我在巷子口望风。” “过了没一会儿她出来了,说地窖里有人,让我赶紧回去喊我爹。我就骑车回周家屯了,骑得可快了,平时得骑半小时的路我二十分钟不到就骑回去了——” 张国强笑着打断她:“别急,慢点说。你跟你爹说了什么?” “我就说青瓷发现了赵铁柱家地窖里关着人,让爹去村委打电话给你。” “然后我爹就带着我骑车去了村委,我爹给张叔叔你打了电话,然后我们又骑车载着我去长岗村接青瓷了。” “你骑车回去报信的时候,一路有没有碰见什么人?” “没有。大早上的路上没人。” 张国强记完了最后一个字,把本子合上,笔帽一拧,抬头看了看两个人,脸上的表情满意得很: “行,该问的都问完了。你们两个说的都对得上,证据链也完整。” “这案子破了,你们俩功不可没。” 周兰芳听他这么一说,一下子坐不住了,脸都亮了: “张叔叔,那我们是不是有奖状拿?” 张国强笑了一下:“奖状少不了,还有别的。” 他转向周青瓷,语气认真了些。 “青瓷,这次案子破得这么快,你的功劳最大。” “没有你发现地窖、没有你拦住赵铁柱,林秀英还能不能活着出来都难说。所以上面商量过了——” 他从文件夹里抽出一张盖了公章的纸,放在桌上推过来: “给你和兰芳申报了见义勇为表彰。县里批下来了,下个礼拜去县里领奖。你舅舅那边也有一份协查表彰。” 周青瓷看着那张纸,抬头印着红彤彤的大字,写着见义勇为先进个人几个字。 她伸手接过来,指腹在纸面上轻轻摩挲了一下,然后折好放进棉袄口袋里。 “谢谢张叔叔。” “谢我干啥,你自己挣来的。” 张国强站起来,拍了拍裤腿上的灰,又看了看周卫国。 “卫国,你养了个好外甥女。我这几天忙,等案子结了,我请你喝酒。” “行。” 周卫国也站起来,送他到院门口。 “那你忙你的,有事托人捎话就行。” 张国强跨上车门,在副驾驶座上坐好,摇下车窗冲院子里还在站着周青瓷和周兰芳喊了一声: “两个小英雄,下礼拜见!” 吉普车发动了,沿着村道驶出周家屯。 周兰芳站在院门口朝那辆车挥手挥了好半天,直到车拐弯看不见了才把手放下来,转身冲周青瓷喊: “青瓷!你看到没!下礼拜去县里领奖!我还没去过县政府呢!” 周青瓷站在台阶上,看着她姐围着院子蹦跶的兴奋劲儿,嘴角弯了一下。 她把口袋里的那张纸又掏出来看了看,红字在冬日的阳光下格外醒目。 金耳不知道什么时候从竹筐里跑出来了,到她脚边来蹭她。 周青瓷弯腰把它捞起来,看着手里毛茸茸的一团和口袋里红彤彤的一张纸,心里头那根一直绷着的弦,今天彻底松下来了。 她低头对着金耳笑了笑:“走了,回屋了。外面冷。” 金耳窝在她掌心里打了个哈欠,露出一排小米粒似的奶牙,尾巴尖搭着她的手腕,暖融融的。 她转身往屋里走的时候,听见身后堂屋里李桂云正拍着周兰芳的后背说行了行了别蹦跶了,奖状还没到手呢! 周兰芳不服气地回了句那快了嘛,声音混着灶膛里炭火的噼啪声响,一起从门帘缝里飘了出来。 周青瓷把金耳放回竹筐里,在门槛上站了一会儿,听着屋里热热闹闹的声响,然后推开东屋的门走了进去。 第61章 探望 林秀英住院后的第三天,周青瓷跟周兰芳商量了一会,决定去镇医院看看她。 “你买点东西带过去,别空着手。” 姥姥听见了,从炕上坐起来从枕头底下摸出两块钱塞给周青瓷。 “那姑娘不容易,你好歹带点心意。” 周青瓷把钱接过来,没推。 她知道姥姥的性子,推了老太太反而不高兴。 她拿了钱去镇上供销社,买了一包桃酥、一罐麦乳精,路过水果摊的时候又看见几个蔫巴巴的苹果,挑了几个好的包了。 周兰芳也跟着买了一包水果糖,说是给林秀英甜甜嘴。 “她在地窖里肯定好久没吃过甜东西了。” 她说这话的时候眼睛有点发红,但很快又撑出一个笑来。 两个人骑了一辆自行车去的。 周兰芳骑在前头,周青瓷坐在后座,车筐里搁着东西,一路颠颠簸簸的到了县医院。 冬天的日头挂在头顶,没什么温度,可亮堂堂地把路两边的房顶照得清清楚楚。 到了医院门口,周青瓷在传达室问了一句,值班的大爷翻了翻本子: “208病房,二楼拐角第二间。那姑娘住进去以后倒是精神好了不少,这两天她爹天天守着。” “谢谢大爷。” 周青瓷拎着东西上了楼。 走廊里弥漫着消毒水和热饭盒的味道,偶尔有护士推着药车走过去,白大褂的下摆被窗户缝隙里灌进来的风掀起来一角。 走到208门口的时候,门虚掩着,她从门缝里往里看了一眼。 林秀英靠着枕头半坐在床上,头发已经洗过了,干爽地披在肩膀上。 虽然还是瘦得厉害,但比刚从地窖里出来的样子好了太多。 她爹坐在床边的椅子上,正低头削一个苹果,削下来的皮一圈一圈连着没有断,落在膝盖上的旧报纸上。 周青瓷敲了敲门。 林秀英抬起头来,看见门口站着的人时,她的眼眶立刻就红了,嘴角却拼命地往上扯,想笑又像是在忍着眼泪,那模样让周青瓷心里头软了一下。 “你来了。” 林秀英的声音还哑着,但比那天有劲儿多了。 “快进来!” 周青瓷推门进去,周兰芳跟在后面,两个人把东西放在床头柜上。 林秀英她爹赶紧站起来,在屋里扫了一圈,搬了两把椅子过来让她们坐,又转身要去倒水。 “叔您别忙了,我们自己来就行。” 周青瓷拦住他。 “您坐,我是来看秀英姐的,您跟我们客气啥。” 林秀英她爹搓了搓手,又坐回去了。 可坐下去又站起来,把床头柜上的东西挪了挪腾出地方放她们带来的桃酥和麦乳精,手忙脚乱的,一看就是心里头高兴得不知怎么才好。 “青瓷,兰芳。” 林秀英看着她们两个,眼圈还是红的,可嘴角的笑意终于稳住了。 “你们带这么多东西来干啥,我这啥都不缺,医院啥都给。你们能来看看我我就高兴了。” “那哪行。” 周兰芳已经在床沿上坐下来了,把书包里的水果糖掏出来放在她枕头边上。 “你尝尝这个,我特意去供销社挑的,橘子味的!” 林秀英拿起一颗糖,剥开糖纸放进嘴里含了一下,眯了眯眼,笑了:“甜。” 周青瓷在她床边的椅子上坐下来,认真看了看她的脸色。 比上周好了一些,脸颊上有了点血色,但颧骨还是支棱着,手腕上的淤痕褪了一些,从紫黑色变成了暗黄色,在宽松的病号服袖口下露出半截。 她轻轻叹了口气,往后靠在枕头上,声音又哑又轻: “医生说我还要住一段时间的院,身上营养亏得太厉害了,得慢慢补回来。” “你好好养着,不急。” 周青瓷说。 林秀英她爹在旁边插了一句嘴: “英子她娘听说她找到了,从娘家连夜赶回来,现在回家收拾屋子去了,说要给孩子腾出间亮堂的屋。等她出院了,啥都有了。” 他的声音有点抖,但透着一股踏实的欢喜。 周青瓷又看了看林秀英干裂的嘴唇,想了一下,站起来说: “我去给你倒杯水。” 她拿了床头柜上的搪瓷缸子,走到走廊尽头的开水房,拧开热水龙头接了大半缸温水,又从空间里引了一小丝灵泉水混进去—— 不多,刚刚够润润嗓子的量,但以林秀英现在的身体,这一点就足够在她体内化开,帮着修复那些被亏空的地方。 她端着水走回病房的时候,周兰芳正坐在床沿上给林秀英讲她们那天怎么发现地窖的事,讲得眉飞色舞的,手舞足蹈: “你是没看见,青瓷那一下翻墙利索得——” 她刚要往下说,看见周青瓷端着水进来,立刻刹了车,冲她挤了挤眼。 林秀英的目光落在周青瓷身上,那双眼睛里有感激,也有一种说不清的东西,像是在看一个在自己最黑的时候递了一盏灯过来的人。 周青瓷把搪瓷缸子递到她手里: “喝水。别听我姐胡说八道,她就喜欢夸大其词。” “我没有胡说——!” “你说了。” 林秀英接过搪瓷缸,低头喝了一口水,入口的时候她微微愣了一下,又低头喝了一口,然后抬起头来看向周青瓷,眼神里有一丝意外: “这水……真好喝。比这医院里打的水甜多了。” “可能是你渴了。” 周青瓷说。 “你慢慢喝,别呛着。” 林秀英捧着搪瓷缸,一小口一小口地把那半缸水喝完了,喝完之后她的脸色明显比之前透亮了些,嘴唇上的干皮也润开了一些。 她靠在枕头上长长地呼出一口气,像是那口水顺着喉咙滑下去的时候把什么东西也一并顺开了。 周青瓷看着她慢慢红润起来的脸颊,心里头踏实了一些。 灵泉水对现在的林秀英来说是最温和的东西,比任何补药都管用,又没有副作用。 她每天来给林秀英添一点,这样住上一个月的院,身体差不多就能把底子补回来一大半。 她们聊了大约一个多小时,林秀英喝了灵泉水开始犯困了。 第62章 野山参的变化 她打了个哈欠,眼睛都快睁不开了,可手还攥着周青瓷的手腕没有松开。 “你睡吧!” 周青瓷轻轻把手抽出来。 “明天我再来看你。” 林秀英点了点头,眼皮已经沉得撑不起来了,声音含含糊糊的像是快要睡着了: “青瓷……谢谢你……” 最后一个字的尾音落了,她已经合上了眼。 周青瓷站起来,帮她把被子往上拉了拉,又把床头柜上那包桃酥往里推了推,转身走出了病房。 周兰芳跟在后面,轻轻带上了门。 两个人下了楼,站在医院门口的台阶上。 冬天的日头已经偏西了,把灰扑扑的水泥地晒出一层薄薄的暖意。 周兰芳伸了个懒腰,长长地了一声: “看她一天比一天好,我心里头高兴!” 周青瓷没有说话,站在台阶上,迎着西斜的日头眯了眯眼。 她想着林秀英刚才喝水时候的表情,想着她嘴唇抿开的那一道笑意,想着她说的时候眉梢微微上扬的模样。 “走吧!” 她推过自行车。 “回家。” 两个人出了医院大门,沿着县城的主街往周家屯的方向骑。 自行车后座上坐着周青瓷,车筐空了,风迎面吹过来,把头发撩起来又放下。 她坐在后座上,看着路两边灰黄的田野一排一排地往后退,心里头像是在冬天晒了太阳的被褥一样,蓬松的、暖和的。 金耳还在家等着她呢。 她弯了弯嘴角,把头侧过去抵在周兰芳的后背上,任风吹着头发往后飘。 回到周家屯的时候,已经是傍晚了。 西边还剩一线橘红色的光,挂在树梢上头晃了晃,就慢慢沉下去了。 李桂云站在院门口张望了半天,远远看见两个人影推着自行车过来,这才松了一口气。 “怎么才回来?” 她迎上来,先看了看周青瓷又看了看周兰芳。 “医院那边人没事吧?” “没事,精神好着呢!” 周兰芳把自行车支好,甩了甩发酸的胳膊。 “她爹陪着,我们陪她聊了会儿天她就睡了,医生说她恢复得不错。” 李桂云点了点头,转身往灶房走: “那就好。” “饭在锅里热着呢,你俩赶紧洗洗手吃。” 晚饭是白菜炖粉条,里面搁了几片腊肉,肥瘦相间的腊肉片被炖得油亮亮的,混着白菜的清甜和粉条的软糯,闻着就让人食欲大动。 周兰芳一口气扒了两碗饭,嘴里含含糊糊地说着还是家里饭香,被李桂云拿筷子敲了一下碗沿: “慢点吃,又没人跟你抢。” 周青瓷低头吃着饭,胃口也比平时好了些。 大概是下午走了一趟医院来回骑车耗了力气,也可能是心里头那根弦松下来之后,整个人都舒坦了。 她吃了满满一碗饭,又喝了一碗汤,放下碗的时候肚子里暖烘烘的。 吃完饭,她又坐了一会儿,跟周兰芳在火盆边烤了烤火,看着炭火把两个人膝盖上的棉裤烤得暖融融的。 姥姥在隔壁屋里已经有些犯困了,连着打了两个哈欠,周青瓷便站起来: “姥姥,咱们回去睡吧!” “嗯,走。” 姥姥撑着炕沿站起身,周青瓷上前挽住她的胳膊。 舅妈李桂云从灶房探出头来叮嘱了一句: “路上黑,慢点走。” “几步路的事儿。” 周青瓷应了一声,扶着姥姥出了院门。 夜风吹在脸上凉飕飕的,姥姥缩了缩脖子,周青瓷把胳膊揽紧了些,两人慢慢走回自己的小院。 推开院门的时候,月光把老槐树的影子投在地上,斑斑驳驳的,像一幅水墨画。 进了屋,周青瓷先把火盆引着了,让屋里暖和起来,然后去灶房倒了一碗温开水,悄悄往里引了一小丝灵泉水。 她端着碗走回炕边,递给已经坐在炕沿上的姥姥: “姥姥,喝水。” 姥姥接过来喝了,咕咚咕咚几口就见了底。 她把空碗递回给周青瓷的时候咂了咂嘴,感慨了一句: “这阵子也不知道怎么回事,每天晚上喝你倒的水都睡得特别香。以前一晚上醒好几回,现在一觉到天亮。” 周青瓷接过碗,笑了笑: “可能是姥姥最近心情好,身体也跟着好了。” “也是。” 姥姥点了点头,打了两个哈欠,眼皮就开始往下沉了。 她撑着褪了外衣钻进被窝,躺下去没到三分钟,呼吸就变得均匀绵长起来,鼾声轻轻地在炕上响着。 周青瓷坐在炕沿上看了一会儿,老太太睡着的时候嘴角是往上翘的,跟白天笑起来的时候一样。 她确认姥姥睡沉了,才轻手轻脚地从炕上下来,披了件外套出了里屋。 堂屋里的炭火还亮着,暗红的光一闪一闪的,把她的影子拉长又缩短。 她搬了个小板凳在火盆旁边坐下,闭上眼睛,把意识沉进了空间里。 那股清冽的草木香气扑面而来的时候,她整个人都舒展了。 青石井的白气还是袅袅地升着,院外的灵田安安静静地铺在灰蒙蒙的光线下。 她的目光先是落在了灵田边上那些新种进去的药材上——黄精、党参、天麻、灵芝,才进来半天的功夫,叶片已经比刚移进来的时候舒展了些,蔫巴巴的状态褪了不少,看着精神了些。 然后她走到那株山参前面,蹲了下来。 这一看,她愣住了。 那株参的叶子比昨天又多了一片。 七片复叶整整齐齐地舒展开来,颜色翠绿油亮,叶片上凝着细小的水珠,在暗淡的光线底下像是敷了一层细碎的珍珠粉。 株型比以前高了一些,主茎也粗了一圈,稳稳地扎在黑油油的泥土里,周身散发着一种温润的光泽,像是被什么东西从里到外洗涤了一遍。 她定了定神,意识里浮现出它的信息——三十二年参龄。 比两天前又涨了两年。 周青瓷蹲在那儿,半天没有动。 外头两天,这里两年。 她在外面睡两觉的功夫,这株山参就多长了两年的年份。 那再过一个月呢? 三个月呢? 一年呢? 她脑子里头的算盘珠子噼里啪啦地拨起来——三个月就是四十五年,六个月就是九十年,一年就是一百八十年。 第63章 灵田 百年人参在市面上是有价无市的东西,多少人参客跑一辈子山也未必能遇到一株。 可在她这块田里,浇浇水它就能往上窜。 她低头看了看自己的手,又看了看灵田里那株长势喜人的山参,嘴角慢慢弯了起来。 怪不得说这东西是宝贝,原来还能这么长。 她把旁边的黄精也检查了一遍,虽然不如山参那么快,但根茎也明显比刚种进来的时候饱满了一些,表皮上的皱纹都浅了。 她站起来拍了拍手上的土,绕着灵田走了一圈。 两亩地现在只种了不到五分之一的面积,剩下的地方全是黑油油的泥土,空落落的,像是等着什么东西落进来。 她心里盘算着,开春以后多进几趟山,把山里有用的东西都挪一些进来,让这片地热闹起来。 灵芝、黄精、党参、天麻,还有那些她暂时叫不上名字的草药,只要能往空间里移的,她都想办法弄进来。 等这些东西在灵田里长上几个月再拿出来,品相和年份都不一样了,不管是自己留着用还是拿出去换钱,都不愁没有出路。 她走到书房门口推开那扇门,又在书架子前面站了一会儿。 那几卷竹简还搁在矮架上,旁边那排线装书整整齐齐地码着,纸张虽然泛黄,可保存得很好。 她没有翻开,只是看着那些书脊上模糊的墨字,心里头那个想法越来越笃定——这些东西,不能白放着。 她退出书房,在院子里站了一会儿,井口的热气扑面而来,暖融融的,把她身上那股子从外面带进来的寒意一点点地融化了。 她深吸了一口气,然后把目光投向院子角落那扇石门。 炼丹房。 她现在还搞不懂里面那尊炉子怎么用,可她总觉得,等她把书房里那些医书啃下来一些,把那些药材的药性摸透了,那尊炉子早晚能派上用场。 她又在院子里转了一圈,把水瓢搁回灶台上,把院里那棵小树的落叶拢了拢,然后把灵田里的药材挨个看了一遍。 没什么需要操心的了,她拍拍手,闭上眼,从空间里退了出来。 睁开眼的时候,堂屋里还是安安静静的,炭火又矮了一层,只剩几块暗红色的炭块在灰烬底下微微亮着。 她起身推开姥姥的屋门探进去看了一眼——老太太睡得正香,被子盖得好好的,一只手伸在外头,手指头蜷着,像是做梦在捏什么东西。 周青瓷轻轻把那只手放回被窝里,掖好被角,退出来关上房门。 她回到东屋自己那张炕上,脱了外衣钻进被窝。 被子里还留着下午晒过的余温,裹着她瘦瘦的身子,暖意从四面八方涌过来。 她把那块牌子从怀里掏出来握在手心里,翻了个面,指腹摩挲着那行模糊的篆字。 “长宴哥。” 她轻声叫了一句。 “你再等等我。我先把这堆东西弄明白。” 牌子在她掌心里温热了一瞬,像是回应她似的。 她攥紧它,闭上眼睛。 窗外的夜风把老槐树的枝丫吹得沙沙响,隔壁屋里姥姥的鼾声时断时续地传过来,混在一起,织成一个安稳的夜晚。 她弯着嘴角,呼吸慢慢平缓下来,沉入了睡眠。 第二天天没亮透,周青瓷就被一阵敲窗户的声音吵醒了。 她迷迷糊糊睁开眼,窗纸上映着一个人影,曲起手指在玻璃上轻轻敲了两下,闷闷的声音从窗缝里挤进来: “青瓷,起了没?出来。” 周青瓷翻身坐起来,三两下套上棉袄,趿拉着鞋出了屋。 院子里的地上铺着一层薄霜,踩上去嘎吱嘎吱响,寒气从脚底板往上窜,激得她打了个哆嗦。 周卫国已经站在老枣树底下等着了,穿了一身利落的旧军装,裤腿扎进翻毛皮鞋里,袖子挽到小臂,露出手臂上结实的肌肉线条。 他手里拎着两副用旧布缠好的护腕,看见周青瓷出来,把那副小的扔了过来。 “戴上。” 他说。 周青瓷接住护腕套在手腕上系紧,刚系好最后一个结,抬眼看见周卫国已经往后退了两步,在枣树底下站定,两脚分开与肩同宽,双手握拳护在胸前,重心微微压低。 那个架势一看就是练过的。 “舅舅,你这是——” “从今天开始,每天早上跟我练一个钟头。” 周卫国说。 “你上回翻赵铁柱家那事我越想越后怕。你力气大归大,但没章法。碰上个会几下子的,光靠蛮力要吃亏。” “我在部队那几年学了一套格斗术,实打实战场上用过的东西。教你几招防身的。” 周青瓷眼睛微微亮了一下。 她知道舅舅当过兵,但从没听他细说过部队里的事。 她走到他对面站定,学着压低重心,把两只手护在胸前。 周卫国打量了她一眼,先没动手,而是开口问了一句: “你上回砸赵铁柱那两颗石头,用的哪只手?” “右手。” “怎么扔的? 周青瓷比划了一下——手臂从后往前甩出去的动作。 周卫国看了,摇了摇头: ”蛮力。遇上稍微能闪的人,你砸空了,自己门户大开。手伸出去收不回来的那一下,够别人打你三回了。” 他说着往后退了半步,摆出格斗式: “我先给你说个基础——格斗术第一条,重心稳住。拳头打出去的时候腰和脚一起转,力气从脚底传上来,不是光靠胳膊抡。” “我在部队上,教官头一个月什么都不教,就让我们站桩。站得住才打得稳。” 周青瓷认真听着,低头看了看自己的脚,试着把重心往下沉了沉。 “来。” 周卫国说。 “你先打我试试。用全力。” 周青瓷犹豫了一下,然后攥紧拳头照着周卫国胸口打了过去。 周卫国没躲,左手在她胳膊上推了一把——力道不大,但借着她自己往前冲的势头,顺带一引。 周青瓷整个人跟着那股力道往前踉跄了两步,后背就暴露了出来,脚下虚浮得像踩在棉花上。 “你看。” 周卫国收回手,语气平静。 “力气再大,打不到人就没用。” “重心全跟着拳头走了,我要是真跟你打,你后背露出来那一下够我拍你三个巴掌。” 周青瓷站稳了,回想刚才那一下。 第64章 格斗术 确实是她整个人往前扑了,脚下没根。她重新站好了,又摆出格斗式,把后脚跟微微压紧了些。 周卫国点了一下头:“再来。” 这一回周青瓷多留了个心眼,出拳的时候腰跟着转了一下,脚也往前跟了半步。 周卫国照样侧身一闪,可她收拳的速度比上次快了半拍,另一只手已经条件反射地护在了脸侧。 周卫国嘴角动了一下,眼里头多了些满意: “嗯,这下有样子了。脑子转得快。” 接下来一个钟头,周卫国从最基本的出拳、格挡、闪避开始教。直拳、摆拳、格挡、垫步、闪身,每一个动作拆开了讲发力点和重心移动,然后让周青瓷重复做。 他一边教一边随口说起部队里的事,说在部队刚学格斗的时候,教官是团里从侦察连调来的老兵,打过仗、立过功,教的东西全是不要命的招数。 “我当兵第三年才摸到格斗的门槛。” 周卫国说。 “前两年光练体能和基础动作,练到条件反射了才算入门。” “你倒是学得快,我当初练直拳练了半个月才找到发力感觉。” 周青瓷没有接话,把刚才教的几个动作又从头练了一遍。 她在灵泉水和强身丹的作用下,身体协调性比以前好了太多,反应速度和柔韧性都比普通人强出一大截。 周卫国教的东西她听一遍就能记住,做三五遍就能找到发力点。 练到第六遍直拳的时候,她一拳打在周卫国竖起来格挡的小臂上——“啪”一声脆响,周卫国往后退了半步,甩了甩胳膊,脸上的表情有点复杂: “……你这力气是不是又大了?我小臂麻了。” “可能吧!” 周青瓷笑了一下,收回拳头。 “早饭吃得多。” 周卫国盯着她看了两秒,没再追问,可那道目光在她脸上多停了一拍。 他转身去枣树枝上取外套的时候,嘴角飞快地动了一下,又压了回去。 那一下太快了,周青瓷没看见。 一个钟头下来,周青瓷出了一身薄汗,额前的碎发贴在皮肤上。 周卫国也出了汗,拿外套袖子擦了把脸,站在枣树底下平复了一会儿呼吸。 院子里的天光已经大亮了,东边的太阳从院墙外面透进来,把地面上的薄霜晒化了一层,水汽在光里氤氲着。 “今天就到这儿。” 周卫国把护腕解下来。 “明天继续。以后每天早上都练。等你把基础动作练熟了,我教你擒拿和反制。” “好。” 周青瓷搓了搓发红的指关节,那上面还留着刚才格挡时被震到的酸麻感。 她活动了一下手腕,低头看着自己的手,想着刚才那几个动作——直拳、格挡、闪身、垫步,看着简单,做起来才知道里头门道多。 舅舅教的东西跟他这个人一样,一点花架子都没有,全是实打实的杀招。 她甚至能感觉到,如果把这些动作练熟了,配上她那股子力气,一般人三五个近不了身。 周卫国这两天闲不住。 野猪肉卖完了,家里存的那点腊肉也快见了底,虽说上回卖参挣的钱够花一阵子,可他一辈子习惯了手边有事做,在家闲两天就浑身不自在。 早上教完周青瓷格斗术后,他蹲在院子里磨他那把猎刀,磨石上来来回回地蹭,刀刃在晨光底下泛出冷白的光。 “刀磨这么亮,准备干什么去?” 李桂云从灶房探出头来,手里还攥着一把葱。 “上山转转。” 周卫国头也不抬。 “开春前山里的野物最肥,趁这几天雪没下来去看看。” “上回弄回来那么多,还不够你折腾的?” “下回可就没了。趁现在还能去一趟,再打点回来存着过冬。” 李桂云没再说话,把葱放回案板上,去里屋翻了一双厚棉鞋出来放在他脚边: “换上,山上冷。” 周卫国磨好了刀,把刀刃对着光看了看,又拿拇指试了一下锋利度,点了点头,把刀插回皮鞘里。 他站起来的时候看见周青瓷正蹲在枣树底下逗金耳玩,小家伙四脚朝天躺在她膝盖上,露出圆滚滚的小肚皮,尾巴尖一摆一摆的。 “青瓷。” 周卫国叫了一声。 “明天跟我上山。” 周青瓷抬起头,眼睛亮了: “去长白山?” “嗯,趁天冷透了之前,再进去一趟。上次那株参卖得好,看看能不能再碰碰运气。” “你在家也是闲着,跟我一块儿去。” “我去!” 周青瓷站起来,金耳在她膝盖上翻了个滚,不满地呜了一声,她又弯腰把它捞起来。 “几点出发?” “天不亮就走。山路远,早点去早点回。” 周青瓷点了点头,抱着金耳转身往屋里走。 进了东屋她把金耳放进竹筐里,蹲下来拍了拍它的小脑袋: “明天我上山,你在家乖乖的,回来给你带好东西。” 金耳歪着脑袋看了她一眼,打了个小哈欠,算是答应了。 天还黑着,周青瓷就被院子里的动静吵醒了。 她推开窗户往外看了一眼——周卫国正在院子里磨刀,弓着腰坐在小板凳上,磨石来回蹭着刀刃,发出细密的沙沙声,在寂静的凌晨格外清晰。 晨光还没露头,只有灶房里透出一线昏黄的灯光,把他的轮廓勾出一道暖融融的边。 她三两下穿好衣裳,把头发扎紧了,揣上两个窝窝头和那壶兑了灵泉水的热水,推门出去。 “舅舅,我好了。” 周卫国抬头看了她一眼,把磨好的刀插回皮鞘里,站起来拍了拍膝盖上的灰。 他背着一把双筒猎枪,腰间别着砍刀和一卷麻绳,脚上换了那双厚棉鞋。 仔细看棉鞋底还缠了一圈麻绳防滑,是李桂云昨晚熬夜给他缠的。 “走。” 他说。 两个人出了院门,天边刚透出一线灰白。 村子里安安静静的,连狗叫声都听不见,只有脚踩在冻硬的土路上发出的嘎吱声,一声接一声地往村口延伸。 金耳在屋里叫了两声又安静了,大概又缩回竹筐里接着睡了。 第65章 再进山 上山的路越走越窄。 进了林子之后光线暗下来,头顶的枝叶交错着把天光切割成碎片,零星地漏下来。 脚下是厚厚的落叶和松针,踩上去闷闷的,一点声响都没有。 周卫国走在前头,步子放得又轻又稳,两只眼睛来回扫着地面,偶尔停下来蹲着看一会儿,又站起来继续走。 走了大概一个多钟头,周卫国在一棵歪脖子松树底下停下来。 抬头看了看周围的地形,又弯腰扒了扒树根底下的一堆枯叶,然后站起来摇了摇头。 “没东西。” 他说。 “这一片被翻过了,应该是别的猎人先来了。” “那换地方?” “往里走。那边有个山谷,以前去过,野物比外围多。” 两个人换了个方向,沿着山脊的侧面往深处走。 这一段的林子里全是密密麻麻的灌木丛,枝条交错着,走起来格外费劲。 周卫国拿砍刀在前面劈开挡路的枯藤和细枝,周青瓷跟在后头,时不时蹲下来扒拉两下地面的落叶,看看有没有药材的影子。 走了又有一个小时,他们到了那个山谷的入口。 视野一下开阔了,三面都是缓坡,谷底的枯草齐膝深,被风压得倒伏了一大片。 谷底的泥土上留着很多杂乱的蹄印,有大有小,看得出是野猪和狍子留下的。 周卫国的精神一下提了起来,端着枪沿着谷底的边缘慢慢摸了一圈,可绕完一圈回来的时候,他脸上的表情又淡了下去。 “都是旧的。” 他把枪放下来。 “最近几天没有新脚印,这地方已经好几天没东西来过了。” 周青瓷蹲在一块石头旁边喝了口水,看着周卫国脸上那层掩都掩不住的失望,心里头也有点不是滋味。 走了一上午了,什么都没碰上。 “舅舅。” 她站起来把水壶递过去。 “先歇会儿,吃点东西再找。” 周卫国接过水壶灌了一口,在石头上坐下来,掏出两个窝窝头,掰了一半递给她。 两个人靠着石头啃干粮,谷底的风呜呜地吹过来,把枯草吹得伏下去又站起来。 周青瓷啃着窝窝头,目光在谷底的地面上不自觉地扫着,忽然在某处停了停。 “舅舅。” 她把窝窝头咬了一口含在嘴里,含糊地喊了一声。 “那边那丛灌木底下,好像有什么东西。” 周卫国顺着她指的方向看过去。 谷底靠近山脚的地方有一丛干枯的灌木,枝条乱糟糟地伸着,底下有一团暗褐色的影子。 周卫国把窝窝头塞进嘴里,扛起枪猫着腰摸了过去。 周青瓷跟在后面,脚底下压得极轻。 走到近处才看清——那团影子一动不动。 周卫国拨开灌木枝条,底下的枯叶堆里躺着一头半大的狍子,已经死了好几天了,身上爬满了蚂蚁,后腿上有一道利齿咬出来的伤口。 周卫国蹲下来检查了一下伤口,站起来看了周青瓷一眼。 “被山里的大家伙咬死的。” 他说。 “这地方不太平。咱在这儿待着不安全。” 周青瓷蹲下来也看了一眼。 狍子后腿上的齿痕很深,骨头都露出来了,咬合的口径很大,比野猪嘴都宽。 她脑子里冒出几个字来——一猪二熊三老虎,排第二的熊,排第三的老虎,嘴都能咬出这么大的口子。 她站起来看了看周围的林子,风穿过树梢发出呜呜的低鸣,听久了觉得心里头发紧。 两个人没在谷底多待,绕出山谷之后换了第三个方向。 日头已经越过正头顶往西斜了,光线开始发暗,林子里比中午冷了不少,呼出的气凝成白雾挂在眉毛和睫毛上,眨一下眼就有水珠往下掉。 周卫国走得比之前慢了,步子也沉了些。 他一路走一路拿枪管拨开灌木看着地面,可看到的全是旧的痕迹,连根新鲜的毛都没见着。 他心里开始盘算返程的时间了。 下山还得走两个多小时,再晚天就黑了。 “青瓷。” 他停下来,回头看了她一眼。 “再往前走一段,要是还没东西,咱就回去了。” 周青瓷点了点头,跟上去。 她看出来舅舅嘴上没说,但心里头已经有些泄气了。 走了一整天,嗓子都喊哑了,连根兔子毛都没捞着。 她跟在后面,目光还在地面上扫着,脑子里那幅物资地图也在扫描着周围的区域——半径二十米之内除了枯草就是石头,什么都没有。 又走了大概二十分钟,山路在前面拐了一个急弯,转过弯去是一片长满了矮松和刺槐的开阔坡地。 周卫国走在前头,转过弯去刚走了两步,整个人忽然定住了。 他慢慢地把猎枪端了起来。 周青瓷在他身后两步远的地方,看见他的肩膀一下子绷紧了。 她顺着他的枪口方向看过去——坡地下方,大概三四十步远的一片稀疏的灌木丛旁边,一个灰褐色的影子正低着头在啃地上残存的枯草。 体态修长,肩高大约一米出头,两只耳朵警觉地竖着,脖子底下一圈淡白色的毛斑在暗淡的光线下隐隐发亮。 是一头鹿。 公鹿,头顶长着一对微微分叉的角,不算大,但在这片林子里已经算稀罕了。 周卫国端枪的姿势稳得像一块石头。 他没有立刻开枪,风正从鹿的方向往他们这边吹,那畜生闻不到人的气味,可它随时可能抬头。 他慢慢调整了枪口的角度,瞄着鹿的前肩后方,屏住了呼吸。 寂静的空气中,他手指放在扳机上的力度一点一点收紧。 “啪”一声脆响从身后传了过来。 周青瓷脚底下踩断了一根枯枝。 那鹿的耳朵猛地往后转了一下,头抬了起来。 它看见了周卫国枪口的轮廓,四条腿同时发力往侧面的林子里一蹿,像一道灰褐色的影子,眨眼就钻进了灌木丛里,只留下一片晃动不止的枝叶和一串踏碎枯叶的声响。 周卫国收了枪,回头看了周青瓷一眼。 那眼神里的意思是我就知道,但嘴角又压不住地动了一下,把枪往肩上一扛,看着鹿消失的方向啧了一声: “跑了。” “我下回轻点走。” 第66章 收获一只鹿 周青瓷有点不好意思,脚底下那根枯枝还断着半截躺在地上。 周卫国没说什么,扛着枪往那鹿逃走的方向走了两步,蹲下来看了看地上的蹄印,又站起来朝林子的方向望了一会儿。 “往西边跑了。” 他说。 “那边是断崖,它跑不了多远。不过天快黑了,追过去怕来不及。” 他站在那儿,看着林子深处那些在风里摇晃的枝条,似乎在掂量什么。 过了片刻,他低头看了看地面上的蹄印,又抬起头来看了看天色,回头冲周青瓷说了一句: “追一把试试。就追到天黑,追不上就回去。” 周青瓷点头,跟着他钻进林子,顺着那串新鲜的蹄印往西追。 灌木枝条打在她胳膊上,被棉袄挡住了,她压低身子猫着腰跑,呼吸放得很轻。 跑出去不到两百步,前方的林子里忽然一声响——像是谁踩断了干树枝。 周卫国猛地刹住脚步,枪口再次端了起来。 前方一棵老橡树的树根旁边,刚才那头鹿正站在那儿。 它没跑远,大概是绕了一圈以为甩掉了人,又停下来喘气。 可这一次它的警觉性比刚才高,四蹄微微分开,头已经抬起来了,耳朵直直地朝前竖着,随时准备再次冲进林子深处。 这一次周卫国没有给周青瓷踩断树枝的机会。 他在扣动扳机之前侧过头,嘴唇几乎没动地挤出四个字: “蹲下,别动。” 周青瓷立刻蹲了下来。 枪声响起来的时候,她看见那鹿的后腿猛地往后一蹬,整个身体弹跳了一下。 然后朝前踉跄了两步,前腿一软跪了下去,又挣扎着站起来想跑,可迈了两步之后终于倒了下来,侧躺在枯叶堆里,胸膛起伏着,渐渐不动了。 林子里安静下来,只有枪口冒出的白烟在冷空气里缓缓地散开。 周卫国端着枪又等了几秒,确认鹿不再动弹了,才把枪放下来,大步走过去。 他蹲下来检查了一下鹿的伤口位置,点了点头。 “打中了。” 他回头冲周青瓷咧嘴笑了一下,那笑容里带着一股子打了一天仗终于赢了的痛快劲儿。 “够吃的。” 周青瓷站起来走过去,蹲在鹿旁边看了看。 公鹿不算大,但肉确实够吃好一阵子了。 周卫国从腰后抽出砍刀,动作麻利地把鹿处理了,放血、剖开、剔骨,每一刀都利索得很。 半个小时后,鹿肉被分成了几大块,用麻绳捆好了,挂在树杈上晾着。 血水渗进枯叶里,很快就被干枯的落叶吸干了。 “走吧!” 周卫国把收拾好的鹿肉搭在肩背上,又看了看天色。 “回去了。天快黑了。” 两个人沿着来时的路下山。 周卫国走在前面,背上扛着沉甸甸的鹿肉,步子比上山的时候轻快了不少,嘴里哼着一支调子模糊的山歌,断断续续的,听不清楚词,但能听出来心情不错。 周青瓷跟在后头,背上竹篓里装着那株黄精和路上顺手挖的几株草药,手里拎着一条鹿腿,沉甸甸地坠着。 日头已经落到了山脊后面,西边的天烧成一片橘红色,又渐渐暗下去。 风变大了,穿过树梢发出呜呜的声响,把落叶卷起来又放下。 周青瓷走在下山的路上,脚下的步子稳稳当当的,那股冷风灌进衣领里凉丝丝的,可她怀里揣着那壶灵泉水,后背还跟着一股走了整天山路的热劲儿,从里到外都是暖的。 她抬头看了一眼前面舅舅扛着鹿肉的背影,弯了弯嘴角,加快步子跟了上去。 这一趟没白跑。 天擦黑的时候,两个人终于走出了山口。 周家屯的炊烟从前面灰蒙蒙的天际线后面露出来,一缕一缕的,在暮色里慢慢升上去。 村口的老槐树底下,几个端着饭碗蹲在墙根下吃饭的村民远远就看见了他们—— 走在前面那个扛着一大坨肉的汉子,跟在后头那个瘦瘦小小的姑娘,两个人影在逐渐暗淡的天光里一前一后地走着。 “卫国的吧?” 一个蹲着的老头站起来眯着眼看了看。 “嚯,扛的啥玩意儿?” 另一个也站起来踮着脚望:“看着像是鹿!角还在上面挂着呢!” 周卫国走到村口的时候,几个邻居已经围上来了。 老头把碗往墙根一搁,凑近了看周卫国肩膀上搭着的鹿肉,啧啧了两声: “行啊卫国,又打着了?上回是野猪,这回是鹿。你这山是没白跑。” “运气好。” 周卫国把鹿肉放下来歇了口气,拍了拍肩膀。 “转了一整天,差点空手回来。最后碰上的。” “这鹿不小啊,够吃好几顿了!” “留着过年吃!鹿肉比猪肉香多了!” 周卫国笑着应了两声,把鹿肉重新搭上肩膀,往自家院门走。 几个邻居在他身后又议论了几句,声音被风吹散了。 周青瓷跟在后面,背篓里那株黄精裹得严严实实的,脚步轻快地迈进院门。 李桂云正端着碗从灶房出来,一眼看见周卫国扛着的东西,碗差点没端稳: “我的天!你俩真打着了?!” “半头鹿。” 周卫国把鹿肉放在院子里的青石板上,直起腰活动了一下酸疼的肩膀。 “够吃到过完年了。青瓷眼睛尖,路上还挖了棵黄精。” 李桂云把碗往灶台上一搁,快步走出来蹲在鹿肉旁边看了看,又上手按了按肉质的弹性,脸上的笑纹都舒展开了: “这肉真好!明天我拿点出来腌上,剩下冻起来慢慢吃。” 她抬头看了看周青瓷。 “青瓷你挖的那黄精呢?给舅妈看看。” 周青瓷把背篓里的黄精拿了出来。 根茎粗壮,表皮光滑黄亮,掂在手里沉甸甸的,品相比村里老赵家药铺子柜台上摆的那些都好。 李桂云接过去翻来覆去看了两遍,啧啧了两声,又递给凑过来的周卫国。 周卫国接过去掂了掂,拿指甲轻轻掐了一下表皮,露出底下润黄的断面,凑到鼻子跟前闻了闻,点了点头: “品相不错。” “老赵那边收这种干货,前两天我过去打酱油的时候还听见他跟人说,最近黄精缺货,价钱涨了不少。” “那这棵能卖多少钱?” 第67章 鹿肉和黄精 周兰芳从灶房门口探出头来,手里还攥着一根没啃完的黄瓜。 “得看分量和品相。” 周卫国把黄精递回给周青瓷。 “这个个头,这个成色,少说也值个二三十块。” “要是遇到识货的,还能更高。” 周青瓷接过黄精,低头看着手里那截粗壮的根茎,心里头飞快地算了一笔账。 二三十块,放这会儿也不算少了,够买好几斤猪肉。 但她想到的更多——这株黄精是从长白山深处挖出来的,根须完整,表皮油润,明眼人一看就知道是野生的。 这种货在市面上不常见,碰上识货的买家,价格还能再往上提一提。 “舅舅。” 她抬起头。 “明天我跟你去趟镇上吧!” “把这株黄精卖了,顺便把鹿肉也处理一下,好的留着自己吃,剩下那块看看能不能搭着卖了。” 周卫国看了她一眼,想了想,点了点头: “行。” “明天早上练完拳,吃了早饭就走。” “鹿肉我连夜收拾出来,好的里脊和前腿留着过年吃,后腿肉切下来腌了,边角料明天带到县城看看能不能卖掉。” “那我跟你们一起去!” 周兰芳把黄瓜尾巴一丢,眼睛亮了。 “我好久没去镇上了!” 李桂云一巴掌拍在她后背上:“你去干啥?添乱?” “我帮忙扛东西!” “你扛得动啥?青瓷扛鹿肉你扛得动不?” 周兰芳不吱声了,蔫蔫地缩回灶房里。 晚上,周卫国在院子里忙活了一个多钟头。 他搬了张旧门板搭在两条长凳上,把鹿肉按部位分好了: 里脊肉最嫩,留着过年炒着吃。 前腿肉厚实,切块冻起来炖汤。 后腿肉筋膜多,李桂云拿粗盐和花椒抹了,准备腌成腊肉留着慢慢吃。 剩下那些骨头和边角料装了一大盆,明天带到镇上碰碰运气。 周青瓷在旁边帮忙打下手,递刀递盆,偶尔蹲下来把切好的肉块码进搪瓷盆里。 鹿肉被收拾干净之后在月光下泛着暗红色的光泽,纹理细密,闻着有一股淡淡的野味香气。 金耳在门槛上趴着,小脑袋搁在前爪上,圆溜溜的眼睛一眨不眨地盯着那一盆盆肉,尾巴尖在地上慢悠悠地扫着。 “金耳也想吃肉了。” 周青瓷冲它招了招手,小家伙立刻站起来,小短腿倒腾着跑过来蹲在她脚边,仰着脑袋看她,嗓子里发出一声细细的呜咽。 “它还小。” 周卫国头也不抬地说。 “等再大点,给它弄点碎肉拌粥。” 周青瓷伸手摸了摸金耳的脑袋,小家伙拿头顶蹭了蹭她的掌心,又趴回她脚边不动了。 第二天天刚亮,周卫国就在院子里把鹿肉分好了。 两扇里脊和前腿肉用油纸包好放进了地窖里,后腿肉已经腌上了码在陶缸里压了石头。 车后座上绑着一个洗干净的大麻袋,里面装着鹿骨头和下水,沉甸甸地坠着。 那株黄精裹在旧报纸里,搁在周青瓷膝盖上,用胳膊夹得稳稳的。 从周家屯到青阳镇骑自行车要半个多钟头,两个人一路没怎么说话,风吹得耳朵尖发红。 到了镇上,周卫国直接拐去了东街那家国营饭店的后门。 老赵正在后厨忙活,围裙上沾着油渍,看见周卫国进来擦了擦手迎出来。 他蹲下来翻了翻麻袋里的东西,拿起一根鹿骨头掂了掂,又看了看下水的成色,点了点头: “骨头好,筋腱也完整,留着熬汤底最合适。” “这些我给你十块钱,行就留下。” 周卫国没有还价。 老赵给的价格一向公道,省得再跑别处。 他点了头,接过老赵递来的十块钱揣进口袋里,道了声谢,推着车带着周青瓷往下一处走。 县里的中药铺子在镇西街口,门面不大,黑漆木匾上写着济仁堂三个字。 两个人进了门,一股浓重的草药味扑面而来,当归、黄芪、陈皮混在一起,闻着踏实又暖和。 柜台后面坐着一个五十来岁的胖掌柜,戴着老花镜,正在往本子上记东西,听见有人进来抬头看了他们一眼。 “买药?” “不买药。” 周卫国把背篓放在柜台上,解开那层旧报纸。 “掌柜的,您给看看这个收不收。” 胖掌柜放下笔,把老花镜往上推了推,伸手拿起那株黄精翻来覆去看了看。 他又凑近闻了闻气味,拿指甲掐了一下表皮露出底下的断面,看了半晌才放下,慢悠悠地开了口: “品相还行,野生的,五六年左右。这东西我收,给你三十块。” 周卫国看了周青瓷一眼。 周青瓷的目光落在柜台后面那排药柜上,想了想,开口问了一句: “掌柜的,这个价是您能给的最高的了?” 胖掌柜抬眼看了看她,又低头看了看那株黄精,搓了搓手指头: “姑娘,三十块不少了。这东西虽然是野生的,个头也不算小了。” “我这儿收药材有自己的行情,不能乱给价。” “不过说实话,你要是拿到县城去卖,可能能多卖一点。” “县城那边收药材的人多,有专门跑货的贩子,出的价比我这高一些也是有的。” 周青瓷把那株黄精拿起来,重新用报纸裹好放进背篓里,冲胖掌柜笑了一下: “谢谢掌柜的,那我先不卖了,回头再说。” 她拉了拉周卫国的袖子。 “舅舅,咱走吧!” 胖掌柜看着她把黄精收回去,也没有拦,只是多看了她一眼,又低头写他的账去了。 出了药铺的门,周卫国推着自行车走在前面,回头看了周青瓷一眼: “三十块你都不卖?镇上这个价不算低了。” “咱去县城来回光路费就要好几块,万一去了也卖不上价,来回折腾不划算。” “舅舅,那个掌柜说得对,县城收药材的人多,跑货的贩子出的价更高。” 周青瓷把背篓背好,跟上他的步子。 “我就是想过去碰碰运气。实在卖不上价,回来再卖给他也行。” 周卫国想了想,觉得也是这个理。 那株黄精是青瓷自己挖的,她有权决定怎么处理。 第68章 去县城碰碰运气 而且县城那边确实渠道多,跑一趟也算开了眼界。 “那就明天去县城。” 他说。 “一早出发,早点去早点回。” “要不要叫上兰芳姐?” “她起不来。” 周卫国笑了一下。 “就算起来了,去了也是添乱。咱俩去就行。” 两个人骑着自行车回周家屯的时候,太阳已经爬到头顶了。 院子里,李桂云正蹲在灶房门口剥毛豆,看见他们回来先看了看周卫国脸上的表情,又看了看周青瓷背后那个背篓,问了一句: “鹿肉卖了?” “骨头和下水卖了十块。” 周卫国把车支好,拍了拍车把上沾的灰。 “黄精没卖。镇上药铺给价不高,明天去县城碰碰运气。” 李桂云听了也没有多说,只是点了点头,把手里的毛豆壳拢了拢站起来往灶房走: “那行,明天一早我给你们烙几张饼带着路上吃。” “黄精裹好了没有?别碰坏了。” “裹好了,在背篓里呢!” 周青瓷把背篓拿进堂屋,放在阴凉通风的角落,又伸手把那株黄精上面的报纸重新掖了掖。 她蹲在那儿看了一会儿,想着明天去了县城该找什么样的药铺。 既然那掌柜说县城跑货的贩子多,肯定有专门收干货的地方。 要是运气好,能碰到识货的,说不定能卖出比三十块高出一截的价钱。 不过她心里头也有一层更深的想法——去县城,不光是为了卖黄精。 她想借这个机会探探路,打听一下野山参的行情。 那株在空间里长了快两年的老山参,她早晚要拿出来。 到时候不能没有门路。 下午没什么事,周青瓷在院子里帮李桂云劈了一堆柴火,又去喂了金耳。 那小家伙今天精神头足,追着院子里一片被风吹动的枯叶滚了好几个圈,最后累得趴在她脚边直喘气。 她蹲下来挠了挠它的下巴,金耳眯着眼嗓子眼里发出咕噜咕噜的声响,尾巴尖在地上慢悠悠地扫着。 “明天我去县城。 她说。 “你在家乖乖的,不许追鸡。” 金耳打了个哈欠,也不知道听没听懂。 晚上睡觉前,她给姥姥倒了那碗加了灵泉水的温水。 老太太接过去咕咚咕咚喝了,把空碗递回来的时候看了她一眼: “明天去县城,早去早回。” “知道了姥姥。” 周青瓷接过碗。 “卖了钱给你买红糖,做糖糕吃。” 姥姥笑了,那笑容暖融融的,在昏黄的煤油灯底下格外好看。 她打了个哈欠钻进了被窝,没一会儿呼吸就匀了。 周青瓷在东屋躺下来的时候,把金耳从枕头边上捞过来放在被窝里贴着胳膊,想着明天的事。 她有空间,有灵泉水,还有那株在灵田里越长越好的老山参。 慢慢来,不着急。 有些事得一步一步走,先把黄精卖了,探清楚县城的路子,再想下一步的事。 她翻了个身,把被子裹紧了些,听着隔壁屋里姥姥均匀的鼾声,闭上了眼睛。 窗外的老槐树在夜风里摇晃着枝丫,沙沙的声响从窗缝里挤进来。 周青瓷侧耳听了听隔壁屋里姥姥的鼾声,确认她睡得正沉,这才轻手轻脚地下了炕,披上外套走到堂屋里。 炉膛里的炭火还亮着暗红色的光,她搬了个小板凳在火盆边坐下来,闭上了眼睛。 熟悉的味道迎面涌来——清冽的草木香气混着井水的甘甜,一整天的奔波和疲惫在这股气息里一点点褪去。 她站在青石井旁边深吸了一口气,然后快步走向灵田。 两天没进来,那株山参又变了个模样。 叶片从六片变成了八片,整整齐齐地舒展开来,每一片都绿得透亮,叶脉清晰得像画上去的。 参株比上次高了小半截,茎秆粗了一圈,稳稳地扎在黑油油的泥土里,周身泛着一层温润的光泽,像是从里到外被什么东西洗涤过一遍。 她蹲下来,在心里默念了一句。 【野生人参:三十二年参龄,药用价值高。】 周青瓷的呼吸停了一瞬。 两天,两年。 她在外面睡两觉的功夫,这株参就窜了两年参龄。 那再过一个月呢? 三个月呢? 她脑子里飞快地算着账——一个月三十天,按这两天就长两年的速度算,一个月就是三十年,三个月就是九十年。 等过完这个冬天,这株参就成了百年以上的宝参。 百年为宝。 这四个字在她脑子里转了一圈又一圈。 她伸手碰了一下最顶上那片新叶,叶片在她指腹下微微颤了颤,凉丝丝的,带着细密的润意。 她站起来,目光扫过灵田里其他几块空地。 黄精、党参、天麻、灵芝各占了一小角,虽然不如那株参长得快,但根茎也明显比刚种进来的时候饱满了一圈。 这片地现在只用了不到五分之一,剩下的全是黑油油的泥土,空落落的,像是等着什么东西落进去。 她蹲在那株黄精旁边看了片刻,拍了拍手上的土站起来,往院子里走。 路过书房门口的时候她停了一下,推开那扇木门往里看了一眼。 紫檀木书架上的线装书安安静静地码着,封皮泛着老旧的光,有几卷竹简搁在最上层,麻绳捆着。 她没有进去,只是站在门口看了看那排书脊上的墨字,心里头那个念头越来越笃定——这些东西,她早晚要能用上。 退出来的时候,她经过那间石屋门口。 石门关着,严丝合缝的,但她知道里面有什么。 那尊一人多高的青铜丹炉安静地蹲在屋子正中央,炉身上刻着的云纹和走兽在暗淡的光线下泛着幽暗的光。 她还不知道那东西怎么用,可她总觉得,等她把书房里的书啃下来一些、把那些药材的药性摸透了,那尊炉子早晚能派上用场。 她在灵田边上站了一会儿,把水瓢搁回井台上,又看了看那株长势喜人的山参,然后闭上眼,退出了空间。 睁开眼的时候,堂屋里还是暗的,炉膛里的炭火又矮了一层。 她轻手轻脚地回到东屋,钻进被窝里,把金耳从枕头边上捞过来暖着。 小家伙在睡梦里翻了个滚,小爪子搭在她手背上,暖融融的。 她闭上眼睛,慢慢沉进了睡梦里。 第69章 山羊胡郑老 第二天天还没亮透,她就被鸡叫声叫醒了。 她穿好衣裳洗了把脸,推开院门的时候看见周卫国已经推着自行车等在门口了。 他穿了一件干净些的旧棉袄,车后座上绑着个鼓鼓的布袋子,里头装着李桂云连夜烙的饼。 “姐呢?” 周青瓷问。 “她还在屋里磨蹭呢。” 周卫国朝自家院门那边努了努嘴,话音刚落,周兰芳就从院门口探出半个脑袋来,头发还乱着,嘴里叼着半块饼,含含糊糊地说: “谁磨蹭了!我这不是来了吗!” 三个人两辆自行车,周青瓷骑车带周兰芳,周卫国骑另一辆。 天边还挂着月亮,东边的云层底下透出一线暖红。 周兰芳在后座上坐着,两条腿晃来晃去,嘴里嚼着饼含混不清地说: “青瓷你骑快点儿,我冷!” “那你把领子竖起来。” 周青瓷脚下一蹬,车速提了一截,冷风嗖嗖地从耳边刮过去。 周兰芳“哇”了一声,一把抱住她的腰,脸埋在她后背上不吭声了。 周卫国在后面追着喊“慢点慢点”,可周青瓷的速度一点没减。 到了镇上,天刚亮透。 三个人把自行车锁在派出所院子里,门卫大爷端着搪瓷缸出来打了个招呼: “卫国去县城?行,车放我这儿,丢不了。” 国营饭店门口冒着白腾腾的热气,油条和包子的香味混在一起往外涌。 周卫国掀开门帘进去,在柜台前面站定,掏了一块二毛钱买了六个肉包子。 包子个儿大,皮薄,一口咬下去油汁就溢出来了。 周兰芳吃得烫了舌头也舍不得放慢速度,一边呼着气一边嚼,含含糊糊地说: “好吃好吃。” 吃完包子,三个人到汽车站的时候,那辆军绿色的大巴车已经停在院子里等着了。 周卫国买了三张票,一人五毛,一块五。 上了车找了靠窗的位子坐下来,车里已经坐了大半的人。 有挎篮子的妇女,有抱着孩子的大叔,还有几个穿中山装的中年人,车厢里弥漫着旱烟和茶叶蛋混在一起的气味。 班车摇摇晃晃地开了将近一个小时,窗外的田野和村庄慢慢被县城的楼房和街道取代。 周青瓷靠窗坐着,看着那些越来越密集的房屋和行人,心里头想着到了县城该怎么走。 她摸了摸怀里那株黄精,隔着油纸能感觉到根茎粗壮的轮廓。 车在青安县汽车站停下来的时候,太阳已经完全升起来了。 三个人下了车,跟着周卫国穿过几条街巷,越走越偏,最后在一处僻静的院落前停下来。 院门不大,古色古香的木门,铜环被擦得锃亮。 周卫国在门口站定,回头叮嘱了一句: “进去少说话,听着就行。” 周青瓷和周兰芳同时点了点头。 周卫国上前扣了扣门环。 三声之后,里面传来一道年迈但中气十足的声音: “外面是谁啊?” “郑老,我是黑子的朋友,是他介绍我过来的。” “前两天在山上挖到一株黄精,特意拿过来给您看看。” 门被打开了,一个高瘦的老头站在门里。 他穿着一件灰布棉袄,留着山羊胡,一双眼睛跟鹰似的锐利。 他扫了三人一眼,没多说话,转身往院里走: “进来吧,把门带上。” 周卫国朝周青瓷两人使了个眼色,跟了进去。 周青瓷和周兰芳也跟上,进了门之后轻轻把门合上。 院子不大,收拾得干净利落,墙角种着一丛枯了的竹子,根部的泥土是翻过的,看得出有人精心打理着。 进了堂屋,正中间烧着一盆炭火,红彤彤的火光把屋子烘得暖融融的。 郑老在唯一一把太师椅上坐下来,示意三人随便坐。 周卫国在最近的一把椅子上坐下,周青瓷和周兰芳挨着他坐了。 郑老慢悠悠地开口:“黄精呢?拿出来看看。” 周卫国小心地从怀里掏出那株裹了好几层的黄精,放在桌上打开。 郑老没有说话,先拿起来对着窗外的光看了看,又翻过来看根须的完整程度,然后掐了一小截须根放进嘴里嚼了嚼,闭着眼品了一会儿。 “十年左右的野生黄精,根须完整,品相不错。” “他放下黄精,一百五。你愿意留就留下。” 周卫国的眼睛亮了一下。 他原本想着能卖五六十就不错了,没想到郑老开口就是一百五。 他看了周青瓷一眼,那丫头脸上没什么表情,但眼底的光藏都藏不住。 他当即点头:“留,就按郑老说的价。” 郑老起身去了里屋,不一会儿拿着一沓大团结出来,放在桌上推过来: “一百五,你看看。” 周卫国没有数,把钱拿起来贴身放好: “不用看,信得过郑老。” 郑老眼中露出一丝笑意,端起手边的茶水喝了一口。 周青瓷趁着这个空档开了口:“郑老,以后如果再挖到人参,您这儿还收吗?” 郑老看了她一眼,那目光在她脸上停了两秒,似乎有些意外。 他放下茶碗,手抚了一下山羊胡,笑了一下: “收。” “不过最好是上了年份的。” “你要是能弄到五十年以上的野山参,我出五千块收,另外还可以答应你一个条件。” 周青瓷的眼睛亮了,一颗心猛地跳快了半拍。 她压着声音追问了一句:“郑老,您说的都是真的?” “当然。老夫从来说话算数。” 郑老靠在椅背上,目光在她脸上转了一圈。 “怎么,你有事想让我帮忙?” 周青瓷看了周卫国一眼。 周卫国眉头微微皱着,冲她使了个眼色,意思是“别乱说”。 她没有理,转了回来,迎着郑老的目光,一字一句地开口: “如果我找到五十年的人参,钱我不要。我想拜您为师,跟您学医。您看行吗?” 堂屋里安静了一瞬。 郑老的手停在胡须上没动,周卫国张了张嘴又合上了,周兰芳在后头偷偷扯了一下周青瓷的衣角,可她纹丝不动。 郑老沉默了好一会儿,那目光在周青瓷脸上停着,像是要从她眼睛里看出什么东西来。 第70章 和郑老的约定 半晌,他放下手,笑了一下,那笑容里有一丝意外,也有一丝复杂: “学医?” “你可知道这一行讲究天赋,不是肯学就学得来的。多少人学了一辈子也入不了门。更何况——” 他顿了一下,没有往下说。周青瓷看着他的眼睛: “郑老,到时候我想试试。如果我真的不是那块料,我不会强求。” 郑老看着她,那张年轻的脸安安静静的,眼神里头有一层让他看不透的东西。 他收了收笑意,语气认真了几分: “等你真把那株五十年的人参拿来再说。” “不过丑话说在前头,到时候你要通过我的考验才算数。通不过,你拿再多好东西来也没用。” 周青瓷点了点头,嘴角弯了起来: “知道了郑老。到时候您别嫌我烦就行。” 郑老看着她那个笑,又摸了一下胡子,没再说什么。 从郑老的院子里出来的时候,三个人走在安静的巷子里,脚步声被灰墙收了回去。 周兰芳憋了一路的话终于倒了出来: “爹!一百五!黄精卖了一百五!那老头也太有钱了吧!” 周卫国回头瞪了她一眼:“回去别到处说。” “知道知道!” 周青瓷走在旁边,没有插话。 她心里头想着别的事。 五十年的人参,别人或许一辈子都碰不上一回,可她不一样。 她空间里那株山参已经在灵田里扎了根,正在一天一天地往上长,按那个速度,用不了多久就能到五十年。 到时候她拿来给郑老,不光能换钱,还能换来一个名正言顺学医的机缘。 她抬头看了一眼头顶灰白的天空,觉得今天的日头格外亮堂。 街上的行人和车马来来往往,市声嘈杂,可她那颗心稳稳当当地落着,像是有什么东西终于被安放好了。 周卫国走在前头,回头看了她一眼,开口的时候语气有些闷: “青瓷,你刚才说的那些——你是真想跟郑老学医?” “真的。” 她说。 “那五十年的人参——” “舅舅。” 她打断他,笑了一下。 “我就是先问问。万一碰上了呢!” 周卫国看了她好一会儿,最后什么也没说,转回头去继续走了。 可周青瓷看得见,他的肩膀比刚才松了一些。 她加快步子跟上,心里头却在想另一件事。 郑老说她需要找到五十年的人参,还需要通过他的考验才能拜师。 考验她不怕,有空间里的灵田和那些医书在手,她有信心过关。 可眼下最要紧的,是让那株人参安安稳稳地长到五十年,然后想办法拿给郑老看。 她摸了摸怀里那块牌子,隔着棉袄也能感觉到它微微的暖意。 前面的路还长,可她觉得每一步都踏得实实的。 三人从郑老的院子里出来的时候,日头已经爬到头顶偏西的位置了。 周卫国走在最前面,步子比来时轻快了不少,怀里那一百五十块钱贴着胸口,沉甸甸的,走起路来都觉得腰杆子硬了几分。 周兰芳跟在后面,憋了一路的话终于在巷口倒了出来,叽叽喳喳地说着“那个郑老头一看就不是普通人”、“他那个椅子坐着比咱家的舒服多了”。 周青瓷走在最后,没有接话。 她心里头转着别的事——五十年人参,五千块钱,还有那个“通过考验就收你为徒”的承诺。 这些事在脑海里翻来覆去地转着,她一边走一边把每一条线都捋清楚了。 郑老不知道她空间里那株参正在灵田里一天一天地长着,两个月后就能翻几番。 他以为那是个不可能完成的条件,可对她来说,不过是时间问题。 到了汽车站,恰好赶上一班回青阳镇的班车。 三个人买了票上车,找了个后排的位子坐下,周兰芳靠着窗户打起了瞌睡,脑袋一点一点的。 周卫国靠在椅背上闭着眼,手按在怀里那沓钱上,手指头无意识地摩挲着布料的褶皱。 周青瓷坐在中间,眼睛看着窗外不断后退的田野和村庄,心里头算着日子。 班车到青阳镇的时候,已经是下午四点多钟了。 三个人先去派出所取了自行车,推着车往周家屯的方向走。 冬天的日头斜斜地挂在西边,把三个人的影子拉得又长又瘦,并排在地上往前伸着。 骑到村口的时候,周卫国忽然放慢了车速。 他远远看见自家院门口停着一辆军绿色的吉普车,车牌是县里的,车身上还沾着泥点子,显然是刚从什么乡下地方赶过来的。 门口有几个端着碗吃饭的大婶正凑在一块儿嘀嘀咕咕地说着什么,看见周卫国骑着车过来,一个高个子婶子就扯着嗓门问了一句: “卫国,你家来公安了!出啥事了?” 周卫国面不改色,从自行车上下来推着走,语气平平的: “没啥大事,前两天帮派出所那边一个小忙,人家过来了解下情况。” 他嘴上说得轻松,可心里头已经猜到了几分——赵铁柱那案子的后续来了。 周青瓷跟在后面也下了车,看了那辆吉普车一眼,心里头跟明镜似的。 推开门进了院子,李桂云正端着一盘花生米从灶房出来,看见他们回来,眼睛一亮,嘴里的话连珠炮似的往外倒: “卫国你可算回来了!国强他们等了好一会儿了,带了县里两个公安同志来,说是要找青瓷问话。” “我说你们去县城了,他们就等着,说晚上在这儿吃饭。饭菜我都准备得差不多了,你快进去招呼一下!” 周卫国点了点头,把自行车支好,跺了跺鞋底上的土,理了理棉袄领子,掀开门帘进了堂屋。 屋里头炭火烧得正旺,红彤彤的光把整个屋子烘得暖洋洋的。 张国强正坐在火盆旁边的椅子上跟一个穿公安制服的中年男人说话,旁边还坐着一个年轻的女公安,手里拿着本子和笔,正低头往上面记着什么。 看见周卫国进来,张国强站了起来,黝黑的脸上露出笑来: “卫国回来了!可算等着你了。” “今天带县局的同志过来,想找青瓷了解一下当时的情况。” “想着你们去县城了,我们就在这儿等了等,顺便——” 他拍了拍肚皮。 “蹭你一顿晚饭。” 第71章 拒绝公安的工作 周卫国上前跟两位公安握了手。 那位男公安姓刘,三十出头,浓眉方脸,坐姿笔挺。 女公安姓李,二十五六岁的样子,圆脸短发,看着挺和气的,笑起来眼睛弯弯的。 两人都对周卫国很客气,毕竟赵铁柱那案子,周卫国和周青瓷立了大功。 “那先办正事还是先吃饭?” 周卫国在火盆边上坐下,接过李桂云递来的热茶喝了一口。 “先把事问了,等会儿好安心吃饭。” 李玉婷把本子翻到新的一页,看向门口。 “青瓷同志和兰芳同志呢?让她们也过来坐吧,咱们围着火盆聊,不用拘束。” 周卫国朝门口喊了一声:“青瓷,兰芳,进来。” 周青瓷和周兰芳推门进来,一人搬了个小板凳在火盆边上坐下。 火盆里的炭火烧得正旺,红彤彤的光映在几个人脸上,把屋里照得暖洋洋的。 李玉婷朝周青瓷笑了一下,开口的语气放得很轻,像是在跟熟人唠家常: “青瓷同志,你别紧张,我们今天来就是想了解一下那天的情况。” “你发现那个地窖的过程,跟你舅舅之前跟我们说的差不多,但我们还是想听听你自己说说。” 周青瓷点了点头,把那天的事从头到尾说了一遍。 她没有添油加醋,也没有故意省略什么——怎么去的长岗村,怎么注意到那个废弃院子,怎么听到地窖里的声响,怎么让周兰芳回去报信,后来赵铁柱回来之后她又是怎么翻墙进去的。 说到动手那一段的时候,她比划了一下: “我用弹弓砸的石头,先砸了他拿枪的手,然后砸了他膝盖。他倒了之后我才去开地窖口。” 李玉婷一边听一边记,偶尔抬起头来看周青瓷一眼,目光里带着一种审视,但更多的是好奇。 等周青瓷说完了,她又问了几个细节—— 你翻墙进去的时候赵铁柱站在什么位置,你跟他大概隔了多远,砸他的时候用的什么石头。 周青瓷一一回答,流畅自然,每个回答都跟之前周卫国和张国强说的对得上。 最后李玉婷合上了本子,看向周青瓷的眼神里多了一层东西,像是在打量一块还没完全磨出来的石头。 她忽然问了一句:“青瓷同志,你那个弹弓打得这么准,能不能给我们演示一下?” 周青瓷早就料到会有这一出,站起来拍了拍手上的灰: “行,到院子里去。天还亮着,正好试试。” 几个人都跟着出了堂屋。 院子里的天光还没完全暗下来,西边还剩一线橘红色的霞光铺在墙头。 周青瓷从口袋里掏出那把弹弓,又找了几个空酒瓶摆在墙根底下,然后退回到十来步开外的位置,约莫有二十米远。 周卫国站在旁边,双手叉着腰,眼睛一眨不眨地看着。 周兰芳攥着拳头,兴奋得脸都红了。 张国强抱着胳膊靠在门框上,嘴角带着一丝等着看好戏的笑。 李玉婷和刘文涛站在院子中间,手里还攥着本子,目光都盯在周青瓷身上。 周青瓷从口袋里摸出一颗小石子压进弹弓皮兜里,拉开皮筋的时候手臂上那条肌肉的线条绷了一下,然后又放松下来。 她瞄准了两秒钟,手指一松——石子破空飞出去。 一声脆响,墙根下第一个酒瓶应声碎成了几片,玻璃碴子溅了一地。 她第二颗石子没换位置,重新压进皮兜,拉开,瞄准,松手—— 第二个酒瓶也碎了,碎片四散开来,在暮色里闪着细碎的光。 院子里安静了一瞬。 然后周兰芳第一个叫了出来:“太厉害了!青瓷你这两下也太准了吧!” 李玉婷快步走到墙根底下,蹲下来看了看那些碎玻璃片的分布情况,又站起来走回周青瓷面前,眼睛里头的光比刚才更亮了几分。 她看了看周青瓷手里的弹弓,又看了看她的手腕,开口的时候声音里带着压不住的赞赏: “青瓷同志,你这个准头和力道,很多专业训练过的人都比不上。” “你这两下打在赵铁柱身上,确实够他喝一壶的。” 周青瓷把弹弓收好,笑了笑没接话。 李玉婷看了她好一会儿,忽然开口说了一句: “青瓷同志,你有没有考虑过——加入我们公安系统?” 这话一出,院子里静了一瞬。 周卫国愣了一下,张国强本来靠在门框上的身体直了起来。 周兰芳更是瞪大了眼睛,嘴巴张成了一个圆圆的“o”字。 李玉婷看着周青瓷,认真地说: “你胆大心细,观察力强,又有这一手绝活。” “这个案子你立了这么大的功,说明你本身就适合干这一行。” “你要是愿意,我回去就跟局里提申请。以你的条件,特招进来不是问题。” 周卫国在旁边听完了,心头一动。 公安系统有多难进他是知道的,多少人挤破了脑袋也进不去。 青瓷要是能进去,那就是铁饭碗,旱涝保收,前途也稳当。 他看了周青瓷一眼,那丫头脸上没什么表情变化,安安静静地站着,像是在想什么别的事。 “青瓷。” 周卫国开口了,语气里带着试探。 “你觉得呢?要不试试?” 周青瓷抬起头来,看了李玉婷一眼,又看了周卫国一眼,然后摇了摇头,语气不急不缓的: “李警官,谢谢你的好意。” “但是这工工作……还是算了。” “我心里有别的事想做。” 李玉婷愣了一下。 她没想到周青瓷会拒绝。 这份工作放在哪儿都是抢手货,多少人挤破了头都进不来,眼前这小姑娘却拒绝得毫不犹豫。 她看了周青瓷好一会儿,那姑娘的眼睛里有一种安安静静的笃定,不像是临时起意的推脱。 “你心里有别的事?” 李玉婷问了一句。 “方便说说是啥事?” 周青瓷想了想,只说了一句: “我想学医。” 李玉婷没有再追问。 她虽然觉得可惜,但每个人的路不一样,强求不来。 她笑了一下:“那行,以后要是改了主意,随时来找我。” 第72章 厨艺真是绝了 周卫国站在旁边没有说话。 他看着周青瓷侧脸的轮廓,心里头叹了口气,又觉得有些欣慰。 孩子大了,有自己的主意了,不是坏事。 可那五十年的人参去哪儿找,他心里头确实没底。 “开饭了!” 李桂云的声音从灶房门口传过来,打破了院子里短暂的沉默。 “都别站着了,进屋吃饭!” 一盘一盘的菜端上了桌。 李桂云忙活了一下午,炒了几个硬菜——腊肉炒蒜苗、酸菜炖粉条、一盘炒鸡蛋、一碟花生米,还炖了一碗热气腾腾的萝卜汤。 炭火把堂屋烘得暖融融的,几个人围坐在桌边,碗筷碰撞的声响和说话声混在一起,把刚才院子里那股子短暂的沉默冲散了。 周卫国招呼张国强和两位公安同志上桌的时候,菜已经摆了满满一桌子。 蒜泥白肉码得整整齐齐地铺在白瓷盘里,每一片都薄得透光,肥瘦相间,上面浇了一层红亮亮的蒜泥辣椒油,看着就让人咽口水。 猪肉白菜炖粉条盛了一大盆,粉条吸饱了汤汁,油汪汪地泛着酱色,上头撒了一把翠绿的葱花。 还有一盘卤好的猪头肉切成薄片码在碟子里,一盘油炸花生米,两个素菜——炒豆芽和清炒白菜。 这一桌在这个年头可不常见,比过年都丰盛。 菜一端上来,香味就满屋子乱窜。 张国强本来正跟周卫国说着话,闻到那股蒜泥白肉的油香味儿,话说到一半就停住了,鼻子动了动: “弟妹这手艺,什么时候进步这么大了?这味儿比镇上国营饭店的师傅都地道了。” 李玉婷和刘文涛也有些惊讶。 他俩在县城里吃食堂吃得多,很少能碰到这样的农家菜,光是闻着就觉得肚子里头咕噜咕噜地叫。 李玉婷看了看桌上那盘油亮亮的蒜泥白肉,对周卫国说了一句: “周大哥,您这也太客气了,这得费多少工夫啊!” “不费工夫不费工夫。” 李桂云端着最后一碗葱花汤从灶房出来,围裙上还沾着油渍,笑着说: “都是自家的东西,青瓷前两天上山挖了棵黄精卖了点钱,卫国又打了头鹿,家里不缺肉吃。” “你们尽管吃,别客气。” 那边李桂云分了一些菜,跟姥姥和周兰芳一块儿在里屋炕桌上吃。 姥姥坐在上首,慢悠悠地夹了一筷子白菜,周兰芳扒着饭碗呼噜呼噜吃得正香。 李桂云给她夹了块肉:“慢点吃,又没人抢。” 外头堂屋里,周卫国已经给张国强倒了满满一杯东北小烧,透明的白酒在粗瓷杯里微微晃着,酒香混着菜香一起在屋子里散开。 他端着酒瓶看向李玉婷和刘文涛:“两位同志喝不喝?今天高兴,喝两盅。” 李玉婷摆了摆手:“我不喝,刘文涛得开车,也不喝。周大哥,您跟张所喝就行。” 她说着已经夹了一块蒜泥白肉塞进嘴里,嚼了两下,眼睛“唰”地亮了,原本端着的姿态一下子就放松了下来,连声说: “好吃!真好吃!这野猪肉怎么做的?一点腥臊味儿都没有,比我之前在县里饭馆吃的都香!” 刘文涛也夹了一块尝尝,嚼着嚼着筷子就停不下来了,嘴里含糊地说了一句: “嫂子这手艺真是绝了,不说真吃不出来是野猪肉。” “你说对了!” 张国强端着酒杯过来接了话,夹了一块白肉放进嘴里,满足地眯起了眼。 “这野猪肉本来就比家猪肉难收拾,腥味重。能做白肉而且还没腥臊味的,我是头一回见。” “弟妹这是真下功夫了。” 周卫国坐在旁边,端着酒杯慢悠悠地喝着,脸上全是得意。 他一筷子一筷子地给张国强夹菜,嘴里说着: “吃菜吃菜,别光顾着喝。” “国强你尝尝这个粉条,我媳妇炖粉条也是一绝。” 张国强夹了一筷子粉条送进嘴里,吸溜一下滑进喉咙里,汤汁的浓郁裹着粉条的筋道,在舌尖上化开的时候他整个人都愣了一下。 他放下筷子,端端正正地看着周卫国,一脸认真地说: “卫国,你跟弟妹说一声,下次我再来的话,别的不用准备,这粉条给我整一盆就行。” 李玉婷和刘文涛在旁边笑得直不起腰来。 一顿饭吃下来,张国强喝得脸颊通红,连说话都带了几分醉意,拉着周卫国的手絮絮叨叨地扯着部队里的事。 说什么“那年在连队食堂吃的红烧肉都没这顿香”、“你这媳妇娶得值”。 李玉婷和刘文涛也都吃得肚子滚圆,最后连盘底子的汤汁都被张国强拿馒头蘸干净了。 李桂云收拾碗筷的时候,张国强朝她竖起一个大拇指,嗓门大了不少: “弟妹!绝了!” “我张国强吃过的宴席也不少,你这桌菜排前三!” 李桂云笑呵呵地收拾着碗筷,眼角都是笑纹: “你们喜欢吃就好,以后再来,来之前托人捎个话就行。” 张国强醉醺醺地摆手:“那我可不客气了!” 李玉婷站起来帮着李桂云把碗碟摞起来,嘴上说着“嫂子你歇着,我来我来”,被李桂云拦了回去: “你是客人,哪能让你动手。” “兰芳,来帮忙。” 周兰芳从里屋跑出来接过了碗。 临走的时候,张国强走路已经有点晃晃悠悠了,被刘文涛搀着往吉普车走。 李玉婷走在后面,拉住周青瓷的手,认真看着她的眼睛,语气比吃饭的时候郑重了不少: “青瓷同志,我刚才说的不是客套话。” “你好好考虑考虑,你这个条件,不来公安系统真的可惜了。” “胆大、心细、身手好、脑子也灵,天生就是干这行的料。” “你要是改变主意了,随时找我。” 周青瓷看着她那双认真的眼睛,心里头微微一暖。她点了点头: ”谢谢玉婷警官,我会认真考虑的。” “行。” 李玉婷松了手,转身走了两步,又回头冲她笑了一下。 “走了,回头见。” 吉普车发动了,车灯亮起来,沿着村道摇摇晃晃地驶远。 第73章 饭桌上的事 张国强的声音从车窗缝里飘出来:“卫国!下回还来!别忘了——” 周卫国站在院门口冲那辆远去的车挥了挥手,笑着摇了摇头,转身回了院子。 堂屋里炭火还烧着,几个人的影子在火光里晃动着。 李桂云把碗筷收拾完了,端着茶盘出来,给每个人倒了一杯热茶。 周卫国坐下来,端着茶碗喝了一口,目光落在周青瓷身上。 他沉默了一会儿才开口,语气里带着一种认真的探究: “青瓷,你跟舅舅说实话——那个公安局的工作,你真的一点想法都没有?” 李桂云本来正要回灶房,听到这话脚步一下就定住了,眼睛睁得溜圆: “啥?!公安?让青瓷去当公安?!” “那可太好了!多少人想进都进不去!” “青瓷你还犹豫啥?赶紧答应啊!” 姥姥也从里屋走了出来,挨着炕沿坐下来,慢悠悠地开口: “公安是好工作,铁饭碗,旱涝保收的。” “青瓷你要真能去,姥姥也放心。” 周青瓷坐在小板凳上,双手拢在膝盖上,低着头。 火盆里的炭火在她脸上映出一层暖红的光,她的睫毛微微垂着,像是在想什么。 过了好一会儿她才抬起头来,看了周卫国一眼,又看了看姥姥和舅妈,声音不大,但很稳: “舅舅,姥姥,你们让我再考虑几天。” “我不是不想去,我只是……心里头有别的事想先试试。” 周卫国看着她,没有再追问。 他认识这丫头的脾气,她嘴上说“考虑”,心里头八成已经有了主意,只是没到说的时候。 他点了点头:“行,你慢慢想,不着急。” 周兰芳从灶房门口探出半个脑袋来,嘴里还嚼着一块糖: “青瓷,你要是去了公安局,是不是就能配枪了?那多威风!” “吃你的糖去。” 李桂云把她推回灶房里,回头看了周青瓷一眼,脸上虽然还带着笑,但那笑里头也有一丝挂念。 她没再多说什么,转身回灶房继续忙活了。 一家人围在炭火边又坐了一会儿。 墙上的老挂钟滴答滴答地走着,炭火偶尔“噼啪”爆一下,溅出一两颗火星。 周青瓷坐在那儿,听着舅舅和姥姥有一搭没一搭地说着闲话,心里头那股劲安安稳稳地沉在底下。 等她扶着姥姥回了自己的小院,照例给姥姥倒了一碗加了灵泉水的温水,看着老太太喝完了沉沉睡去。 等姥姥的鼾声均匀地响起来,她轻轻从炕上下来,走到堂屋里,一闪身进了空间。 那股清冽的草木香气扑面而来,青石井的白气还在袅袅地升着。 她快步走向灵田,在那株山参前面蹲了下来。 叶子从六片变成了七片,翠绿油亮,叶脉清晰。 她心里默念了一句,信息浮现出来——三十三年。 昨天还三十二,今天就已经三十三了。 一天一年,这株参正在以她都不敢相信的速度往上长。 她蹲在灵田边上,看着那株在暗淡光线下泛着润光的山参,又看了看旁边大片大片空着的黑土地。 两亩地,现在只种了一株参,剩下的全是空着的,翻过的泥土油亮亮的,等着什么东西落进去生根发芽。 “明天上山。” 她轻声说了一句。 物资雷达可以扫描半径二十米内的范围,那些藏在枯叶和灌木底下的药材都逃不过它的探测。 灵芝、黄精、天麻,年份够的山参——只要碰到了就连根带土挪进来。 灵田里的时间流速不一样,东西进来几天就变个样。 等她手里攒够了年份够的药材,再拿去给郑老看,那条路就能走得通了。 她在灵田边上又站了一会儿,把水瓢放回井台边。 最后看了一眼那株正长着的山参,然后退出了空间。 回到东屋,金耳在枕头边上蜷着,小尾巴搭在被子边缘,暖融融的。 她脱了外衣钻进被窝,把小家伙捞过来贴着胳膊放好,闭上眼睛。 明天上山。 得早睡早起。 她翻了个身,听着窗外老槐树的枝丫在夜风里沙沙地响,慢慢沉进了睡梦里。 从空间出来的时候,周青瓷站在堂屋里缓了缓神,指尖还残留着灵泉水的凉意。 她轻轻推开姥姥的屋门看了一眼——老太太睡得正香,被子盖得齐齐整整的,嘴角微微往上翘着,像在做什么好梦。 她轻轻带上门,回到东屋躺下,把金耳从枕头边上捞过来贴在胳膊上,闭上眼睛。 她以为会很快睡着,可那些破碎的念头像是被风吹散的纸片,在脑海里打着旋儿往下落。 迷迷糊糊之间,那些画面一帧一帧地涌上来——昏暗的煤油灯底下,温大勇和孙巧云压着嗓门说话的声音。 赵铁柱那张凶戾扭曲的脸。 姥姥哭瞎了眼睛被人搀着走在土路上的背影。 舅舅一夜之间白了的头发。 还有谢长宴年年来来去去的身影,从挺拔到佝偻,从黑发到白头,一年一年地在那条土路上走着,走了一年又一年。 她猛地从梦里惊醒,额头上一层细密的汗,枕头湿了大片。 她坐起来喘了几口气,拿袖口胡乱擦了一把脸,在黑暗中睁着眼睛坐了很久。 那些画面慢慢褪下去,融进了夜色里,她深吸一口气,把被子重新裹紧,重新躺下来。 都过去了。 她说给自己听的,声音低得只有金耳的耳朵能听见。 以后,再也没有人能让她掉眼泪了。 第二天早上,她把早饭端上桌的时候,脸上的神色已经恢复了正常,看不出丝毫痕迹。 姥姥喝着粥,看了她一眼:“今天有啥安排?” 周青瓷把粥碗放下,清了清嗓子,尽量让语气听起来漫不经心的: “姥姥,今天我想出去转转。中午就不回来吃了,要是舅舅问起来——” “你舅舅问起来我就说你去镇上买东西了。” 姥姥头也不抬,把最后一口粥喝完了,放下碗看了她一眼。 “去吧,身上带钱没有?” “晚上早点回来。” 周青瓷愣了一下,没想到这么顺利。 第74章 独闯长白山 她蹲过去搂了一下姥姥的脖子,老太太肩膀上暖烘烘的皂角味儿钻进鼻子里,她使劲点了一下头: “带了!谢谢姥姥!” 她出了院子的时候还特意往舅舅家那边看了一眼——灶房烟囱正冒着白烟,院门关着,周卫国应该还在吃早饭。 她加快步子绕过院墙,从另一条岔路上了出村的小道,脚步轻快得像一阵风。 路上碰见几个端着饭碗蹲在墙根底下吃饭的大婶,见她一个人走过来,目光都在她身上停了一瞬。 一个裹着头巾的大婶拿筷子朝她努了努嘴,跟旁边的人压低嗓门说了一句: “这就是卫国家那个外甥女儿?长得可真俊。” 旁边那大婶接话:“听说前两天她跟卫国上山打了头野猪回来,一个人扛着走的。” “你说这身板看着瘦瘦的,咋那么大力气?” “别瞎说,人家说不定就是有本事呢!” “长得俊又能干,回头不知道谁家小子有福气。” “哈哈,你这话当着她面说去啊!” “我哪敢啊,人家外甥女那眼神,看着就跟咱不一样。” 周青瓷脚步没停,那些话被风扯碎了飘在身后,她一个字也没往心里去。 她沿着村道一路快走,拐上通往长白山的小路,脚下的步子越走越快,像龙入大海似的,整个人的神采都透了出来。 山路在她脚下如履平地,那些让旁人得绕道走的陡坡和石头,她轻轻一跨就过去了。 不到半个小时,她已经到了上次跟周卫国一起打野猪的地方。 她在原地站定,往四下里看了一圈。 这里的树木比山下密了很多,光线暗下来了,空气里有松脂和腐叶混在一起的气味,湿漉漉的。 她蹲下来看了看地上的泥土——翻过的痕迹很少,不像是经常有人来的样子。 周青瓷站起身,目光投向更深处的林子。 那些密匝匝的树冠挡住了大半的天光,林子里幽暗深邃,风穿过树梢发出低沉的呜呜声。 她在原地停留了片刻,目光探向更深处。 那里树木更密,树冠也更厚实,有什么东西在林子的深处酝酿着,安静而不可测。 她正要迈步往前走的时候,耳朵忽然动了一下。 “咕咕——咕——” 一声短促的、像是鸟叫又不太一样的声响从不远处的灌木丛后面传过来。 周青瓷的脚步瞬间定住了,连呼吸都压轻了几分。 她现在耳朵比常人灵敏得多,那声音听着像是——飞龙。 她慢慢侧过身,右手不动声色地从口袋里掏出那把弹弓,又在皮兜里压了一颗打磨得圆润光滑的小石子。 这把弹弓是舅舅给她的,桃木的叉子已经被她手心的汗浸得油润润的,加粗的橡皮筋绷紧了能打出三四十米远。 她拇指和食指捏住皮兜往后拉的时候,手臂上那条细瘦的肌肉线条绷了一下,然后稳稳地停住了。 “咕咕——” 声音又响了一声,更近了。 她猫着腰沿着灌木丛的边缘悄无声息地摸了过去,脚踩在落叶上几乎没有声响。 走到一棵老松树后面,她探出半个身子,右手捏着弹弓的叉子,皮兜拉到了耳侧。 透过老松树旁边一处窄窄的缝隙,她看见大约十来步远的一块光秃秃的地面上,一只比鸽子大不了多少的鸟正低着头在地上啄食。 它浑身的羽毛灰褐相间,布满了白色的横斑,尾羽微微翘着,在昏暗的林子光线里格外显眼。 周青瓷的眼睛亮了——飞龙,山里人都叫它飞龙,肉质极其鲜嫩,野味里的上品。 这东西会飞,警觉性高,极难猎到,打猎的人跑十趟山也未必能碰上一回。 她屏住了呼吸,握弹弓的手稳得像一块石头。 那只飞龙还在低着头啄食,完全没有察觉到几步之外有个人正拿弹弓瞄着它。 周青瓷的呼吸放得又浅又匀,握着弹弓的拇指和食指微微调整了一下角度,瞄准了那只飞龙的脑袋,手指扣着皮兜,在心里默数了三下。 松手。 橡皮筋“嗡”的一声弹回去,石子弹射而出,带着一道几乎看不见的弧线精准地打在了那只飞龙的脑袋上。 “啪”一声闷响之后,那只飞龙连挣扎都没来得及,往旁边歪了一下,然后就一动不动了。 弹弓的皮筋还在微微颤动,发出细不可闻的嗡嗡声。 周青瓷快步走过去把它捡起来,拿在手里掂了掂——沉甸甸的,肥得很。 她翻来覆去看了两遍,确认石子的落点准确无误,嘴角的笑藏都藏不住。 她把弹弓收进口袋里,拿干树叶把猎物裹好了放进背篓里。 开张了。 她拍了拍手上的土,抬头看向林子更深处的方向。 前面那片幽暗的林子在等着她,她弯了弯嘴角,迈开步子大步往前走。 这长白山大的很,今天她的目标是那些别人到不了的地方。 她走得不急不慢,一边走一边留意着周围地面的动静。 脚下的泥土越来越湿软,树叶和苔藓混在一起铺了厚厚一层,踩上去像是踩在一床旧棉被上,悄无声息地陷下去又弹回来。 头顶的树冠把天光筛得只剩下细碎的光斑,落在落叶上,像是谁拿一把碎银子撒了一地。 她停下来喝了一口水,把水壶放回去的时候,忽然感觉身侧的灌木丛轻微地晃动了一下。 她猛地侧过头去看——那片灌木静静的,只有风把叶片吹得轻轻摆动。 可她总觉得有什么东西正在暗处看着她,脊背蓦地绷紧了,胳膊上浮起一层细小的颗粒,像是有无声的注视正落在她的肩头,沿着她的后颈悄悄滑过。 她又屏住呼吸看了几秒,没再听见有啥动静。 她把右手探进口袋里攥住了弹弓,另一只手摸出一颗石头压进皮兜里,侧耳听了片刻,然后继续往前走,步子比刚才放得更轻了些。 这一天的路还长着呢! 周青瓷蹲在老松树的后面,手指轻轻摩挲着弹弓的叉子,眼睛一眨不眨地盯着那只飞龙。 第75章 独闯长白山(续) 那小东西还在低头啄食,浑然不觉自己已经被瞄上了。 她慢慢吐出一口气,屏住呼吸,皮兜拉到了耳侧,瞄准了那飞龙的脑袋。 手指一松,“嗡”的一声轻响,石子破风而出,精准地打在了飞龙的脖子上。 那鸟刚张开翅膀准备起飞,就歪着倒了下去,翅膀扑腾了两下就不动了。 周青瓷快步过去拎起来,掂了掂,沉甸甸的,够肥。 她翻来覆去看了两遍,确认石子打在了要害位置,嘴角弯了弯,把猎物收进了空间里。 今天的晚餐有着落了。 她站起来拍了拍手上的灰,目光投向前方更密的林子。 越往里走,脚下的路越难走,到后来干脆就没有路了。 灌木的枝条横七竖八地拦在面前,藤蔓和荆棘缠成一片,她不得不从空间里拿出那把砍刀劈开挡路的枯枝,一边走一边留意着脑海里的动静。 走了大约二十来分钟,意识深处忽然亮了一下。 她脚步一停,凝神去看——物资雷达的地图上,一个红点正在不远处微微闪烁。 【野生人参:8年参龄,药用价值一般。】 周青瓷眼中的光亮了一瞬又暗了些许。 八年,不算好,但也不算差。 她按着地图指示的位置,拨开一丛密匝匝的蕨类植物,在腐烂的枯叶堆底下找到了那株藏得严严实实的野山参。 茎秆细瘦,只有两片复叶,一看就是年份尚浅的小家伙。 她把砍刀插进土里小心地挖出来,根系完整,须须条条的,连着泥土一并送进了灵田里。 “好好长着。” 她轻声说了一句,站起来继续往前走。 越往里走,林子里的动静就越大。 鸟叫声、虫鸣声、偶尔从深处传来的不知名动物的低吼,混在一起成了这片深山独有的背景音。 周青瓷一边走一边留意着雷达上的动静,大约每隔十来分钟就能扫到一个新的亮点。 【野生血参:18年参龄,药用价值较高。】 她找到那株血参的时候,它长在一块大石头背阴的缝隙里,根茎比刚才那株老山参粗了一圈,表皮泛着暗红色。 她小心地把它取了出来,连根带土送进了灵田,种在那株老山参旁边,又浇了半瓢灵泉水。 【野生紫芝:50年份,药用价值极高。】 红点亮起来的时候,周青瓷整个人都精神了。 她拨开一丛灌木,眼前出现一棵巨大的枯木,树干的直径起码有两米多,横倒在地上,表面覆盖着厚厚的青苔。 而就在那枯木朝上的一面,一株紫色的灵芝正安静地生长着。 伞盖比锅盖还大一圈,边缘带着一圈淡淡的白色,伞面上布满了细密均匀的祥云纹,在从树梢缝隙里漏下来的光斑中泛着一层暗紫色的光泽。 伞面正中央积了一层细细的粉末,紫褐色的,像是什么东西落上去又被风干了。 灵芝孢子粉。 周青瓷认出了那层粉末。 虽然她还不清楚这东西具体值多少,可她知道,上了年份的灵芝结出来的孢子粉比灵芝本身还要金贵。 她没有急着摘,先在周围转了一圈,确认这片区域没有别人来过的痕迹,才蹲下来小心地沿着灵芝根部切割。 那东西扎根扎得深,根须牢牢嵌在千年紫金檀木的纹理里。 她费了好大一番功夫才把它完整地起出来,连同底下一截带着清香的木料一并收进了空间里。 收进去之后她才发现,那截木料长得格外骇人—— 最粗的地方直径足有两米多,长度十多米,通体泛着暗暗的紫红色,断面透着一股奇特的清香,像檀木又比檀木的味道沉得多。 她认不出这是什么木头,但直觉告诉她这不是凡品,就搁在灵田边上先放着。 靠着物资雷达的指引,一上午的时间,她陆陆续续收了七八样东西。 血参、黄精、几株她叫不上名字的药材,还有那株六十年的紫芝,一件一件地在灵田里安了家。 唯一的遗憾是,五十年的老山参始终没有出现。 那个红点就像藏在最深处的宝贝,迟迟不肯露面。 她退进空间里歇了一口气,从背篓里拿出干粮就着灵泉水吃了。 空间里的温度适宜,干粮摸起来还是软的,不像外面冻得跟石头蛋子似的。 她盘腿坐在地上,一边吃一边看着灵田里那些新种下去的药材,在心里默默地算了一笔账。 等这些药材在灵田里养上一阵子再拿出来,品相能翻几番。 要是都卖出去,别说一年的花销了,几年的都够了。 而且,她真正的目标从来都只有一个。 她吃完了干粮灌了几口水,精神头恢复了大半,站起来活动了一下肩膀,正准备出空间继续往深处走。 忽然瞥见空间外的地面上,有什么东西正大摇大摆地走过来。 一只肥得走起路来都带颤的大野鸡。 浑身的羽毛斑斓发亮,尾巴高高翘着,正低头在地上啄着什么,悠哉悠哉的,完全没注意到旁边有一个空间入口正半开着。 周青瓷眯了眯眼,心里头那根弦又绷了起来。 她悄无声息地闪出空间,出现在那野鸡面前。 那大野鸡猛地一抬头,跟面前突然冒出来的两脚兽打了个照面,浑身的毛“炸”了一下,翅膀都张开了半截。 可还没等它飞起来,周青瓷已经眼疾手快地伸手一把攥住了它的脖子,手腕一拧,干净利落,“咔嚓”一声脆响—— 那大野鸡连叫都没叫出来,翅膀软塌塌地垂了下去,脑袋歪向了一边。 她拎起来掂了掂,五六斤重,沉得很,毛色鲜亮,一看就是吃山里的野果和虫子长大的,肥得流油。 她弯着嘴角把野鸡也扔进了空间里,拍了拍手上的灰。 “下午的开门红。” 她自言自语了一句,又抬头看了一眼林子里灰白色的天光。 太阳刚爬到正头顶,时间还早。 她紧了紧背后的砍刀,朝更深处迈开了步子。 今天的路还长,那棵五十年的老山参,还不知道藏在这片浩瀚山林的哪一处等着她呢。 第76章 狼口夺食 一整个上午,周青瓷的收获已经让任何一个采参人都要眼红。 物资雷达帮她扫到了六株野山参,虽然年份都不高,最老的那株才十五年,可架不住数量多。 那些十年以下的她随手就送进了灵田,十五年的那株她多看了两眼才种下去。 还有血参、天麻、黄精,林林总总收了十来样,把灵田一角塞得满满当当的。 最值钱的还是那株五十年的紫芝,搁在灵田边的枯木上,光是看着就让人心里头踏实。 她在林子里找了一块平坦的石头坐下来歇脚,拿出水壶灌了一口灵泉水。 把早上带出来的窝窝头掰成小块慢慢地嚼着,一边嚼一边盘算着下一步的打算。 那些药材在灵田里养上一阵子再拿出来,品相能翻几番,年份也能往上蹿一截。 可她现在最想要的那件东西还没到手——五十年的老山参。 她拍了拍手上的渣,站起来活动了一下肩膀,继续往林子深处走。 中午过后的山林比上午安静了些,鸟叫声稀疏了,风穿过树梢的声音也低了下去。 她一边走一边留意着脚下的动静,走了大约半个多钟头,前面忽然传来一阵乱糟糟的声响。 “咩——!” 那是羊的叫声,带着惊恐和慌乱,尖利短促,在山林间格外刺耳。 周青瓷的脚步顿住了,侧耳听了一下—— 紧接着是一阵密集的蹄子踩在枯叶上的奔跑声,越来越近,像是有什么东西正朝她这边冲过来。 她还听到了另一种声音:低沉的、像是从喉咙深处碾出来的咆哮,断断续续的,夹杂在羊群的尖叫和奔跑声里。 她压低身子,闪到一棵老橡树后面,从树干的侧面探出半个头,往声音传来的方向看过去。 林子里的光线暗得很,她眯了眯眼才看清那边的情形—— 一群野羊正慌不择路地朝她这边冲过来,大约有十来只,棕褐色的毛在树影里一闪一闪的,每一只都在拼命地跑。 跑在最前面的几只已经离她不到三十步了,蹄子踩着落叶发出啪嗒啪嗒的声响,喘气声重得像拉风箱。 而在它们身后,一个灰黑色的影子正紧咬不放。 老狼。 体型大得吓人,肩背高耸,灰黑色的皮毛在暗淡的光线下泛着一层油亮的光,嘴角挂着一道暗红色的血痕。 它没有急着追上那些四散奔逃的羊,像是在赶着它们跑,等它们跑累了再做选择,目光在半空中追着羊群的后背扫来扫去。 周青瓷手心沁出了一层薄汗。 她攥紧了手里的弹弓,从口袋里摸出一颗打磨光滑的石子压在皮兜里,拇指和食指捏住皮兜往后拉。 可是羊群和那只老狼混在一起,她瞄不准,怕误伤了羊。 她咬了咬牙,没有松手,压低身子从老橡树后面绕了半圈,猫着腰换了一个角度。 就在她换位置的几秒钟里,那只老狼终于动了。 它忽然加速,像一道灰色的影子猛地扑向落在最后面的一只小羊。 那羊的个头比成年羊小了一大圈,腿上还有伤,跑起来一瘸一拐的,落在了羊群最后面。 老狼扑上去的时候,那小羊发出一声凄厉的尖叫,声音尖锐得像要刺穿人的耳膜。 周青瓷的心里一紧,顾不上再瞄准了,抬起弹弓朝那只老狼的前腿射了一发。 石子弹射出去的时候发出“嗡”的一声轻响,划破空气直直地打在了老狼前腿的膝盖上。 那老狼“嗷”地一声惨嚎,整个身体猛地往旁边歪了一下,扑出去的力道被卸了一半,爪子在地上打了个滑。 那小羊趁这一瞬间猛地挣脱了,四蹄蹬开往林子里蹿出去,眨眼就没了影。 老狼的左前腿跛了。 它歪着身子挣扎着站起来,灰黄色的眼睛猛地转向周青瓷藏身的方向,喉咙里发出一阵低沉的、像是闷雷滚动般的呼噜声。 牙齿露了出来,又长又尖,嘴角的血混着口水往下滴,在枯叶上砸出暗红色的斑点。 周青瓷没有犹豫。 她右手已经重新压了一颗石子进皮兜,弹弓举起来,皮筋拉到了耳侧,稳稳地瞄准了那只老狼的脑袋。 十几步的距离,她能打中飞龙的脑袋,就能打中狼的脑袋。 她的手稳得像一块石头,呼吸放得又浅又匀,等着那只老狼再靠近一步。 老狼盯着她,前腿跛着踩了两步,嘴巴里发出持续的低吼。 它似乎在权衡,面前这个两脚兽手里拿着什么东西,刚才打中了它的腿,疼得很。 它又往前迈了半步,被周青瓷拉满的弹弓逼停了,脚下的落叶在它爪子底下发出细碎的窸窣声。 周青瓷没有动,手指扣着皮兜,弹弓的橡皮筋绷紧的嗡嗡声在安静的林子里格外清晰。 那只老狼又看了她几秒钟,眼中的凶光闪烁了几下。 最后终于低头呜咽了一声,拖着那条伤腿一瘸一拐地钻进了旁边的灌木丛里。 灰黑色的尾巴从枯叶上拖过去,留下一条模糊的痕迹,慢慢消失了。 林子里安静下来。 风穿过树梢的声音重新回来了,鸟叫声也稀稀落落地响了起来。 周青瓷慢慢放下弹弓,长长地吐出一口气。 这才发现后背的衣裳已经被冷汗浸湿了,贴在皮肤上凉飕飕的。 她站直了身子,把弹弓收进口袋里。 那些被老狼追散的羊已经跑得没影了,只剩下遍地杂乱的蹄印和被踩烂的落叶。 她转头往刚才那只小羊逃走的方向看了一眼,林子深处安安静静的,那羊应该已经跑远了。 她蹲下来,捡起地上那颗打出去的石头,拿在手里看了看。 石头上沾着一丝暗红色的狼血,她用枯叶擦了擦随手丢掉。 站起来拍了拍手上的灰,往那只老狼消失的方向又看了一眼。 灰黑色的影子早就没了,只剩下那道拖过的痕迹留在枯叶上,歪歪扭扭地伸向灌木丛深处。 走了就好。 她弯腰把弹弓的皮筋重新整理了一下,检查了一遍弹弓的叉子有没有被刚才那一发的力道震松动。 确认没有损伤,才把它揣回口袋里,抬头看了看天色。 第77章 飞龙和猴头菇 日头已经开始偏西了,照进林子里来的时候斜斜的,在地面上拖出一道道细长的光柱子,有浮尘在光里慢慢飘着。 她弯了弯嘴角,迈开步子继续往前走,一边走一边留心着脚边的动静。 那只老狼不会再回来了,可这片林子里还有别的什么东西在等着她。 那株五十年的老山参还藏在某处,她得在那之前找到它。 “舅舅——!我回来了——!” 周青瓷还没进院门,声音就先到了。 她推开院门的时候正喘着气,脸颊跑得红扑扑的,脑门上沁着一层薄汗,棉袄领子翻了一边也没顾上理。 周卫国正蹲在灶房门口剥蒜,听见动静抬头一看,她这副风风火火的样子让他愣了一下: “你这是咋了?被狼撵了?” “比被狼撵了还好呢!” 周青瓷几步跨进屋,堂屋里姥姥和舅妈李桂云正坐在火盆边纳鞋底,她往凳子上一坐,还没喘匀气就开了口。 “舅舅,我今天上山了,打了两只野鸡,一只飞龙,还采了好多猴头菇!您帮我一起去拿一下呗!” 周卫国的脸一下就沉了,手里的蒜往盆里一搁: “你一个人上山了?早上不是说去镇上?” 他站起来把周青瓷上下打量了一遍,确认她没缺胳膊少腿,那口气才松了一半,可眉头还是拧着。 “你胆子也太大了,那长白山深处是什么地方你不知道?一个人就敢往里钻?万一碰上——” “舅舅,你看我不是好好的嘛!” 周青瓷讪笑着站起来,拍了拍身上的灰。 “真没事,我就外围转了转,没往深处走。” “猎到的东西我都藏在山脚那个坑洞里头了,您跟我去拉回来就行,不然天黑了该让别的野物叼走了。” 周卫国看了她两秒钟,最后叹了口气,想说什么又咽了回去: “……行,带路。” “东西放哪了?” “就山脚那个老坑洞里,上次放野猪骨头那个。” 周卫国转身去院里拉板车了。 姥姥这才反应过来,一把拉住周青瓷的手,老太太的巴掌不轻不重地在她胳膊上拍了一下: “你这孩子,上山也不说一声!万一出了事怎么办?” “你舅舅说得对,下次不准一个人去了。” 李桂云也在旁边接话,脸上的担忧还没完全褪下去: “青瓷,下次想上山让你舅舅陪着,你一个人进去太让人操心了。” 周青瓷挨着姥姥坐下来,挽住老太太的胳膊: “姥姥舅妈你们放心吧,我厉害着呢,不去危险的地方。” “而且今天不是打了好东西回来嘛,晚上咱家又有肉吃了。” 她冲李桂云眨了眨眼。 “舅妈,飞龙肉怎么做都好吃吧?” 李桂云一听飞龙肉,眼睛也亮了: “那当然!飞龙炖汤是一绝,鲜得很!再加上你采的猴头菇炖进去,香得能让人把舌头吞了。” 她说着就起身去厨房准备烧水了,嘴里念叨着。 “今天晚上给你们露一手。” 周青瓷领着周卫国去了山脚那个坑洞。 板车吱呀吱呀地响着,两个人把东西一样一样搬上车。 两只野鸡羽毛还鲜亮着,飞龙更是看着就让人流口水,猴头菇一个个白嫩嫩的,拿手一按就弹回来,光看着就鲜嫩得很。 “哟,这飞龙还不小。” 周卫国把飞龙拎起来掂了掂。 “肉结实得很。你这弹弓练得是真准了。” 他说着看了一眼那两只野鸡。 “这两只也不错,一只得有四五斤。够吃好几顿了。” 周青瓷蹲在坑洞口把猴头菇往车上码,头也不抬地说: “舅舅,那飞龙汤能不能多炖一会儿?炖久了好喝。” “听你舅妈的,她做菜比我在行。” 两个人拉着板车回到院里的时候,李桂云已经把水烧上了。 她在院门口等着看板车上的东西,一见到那些猴头菇眼睛就亮了: “哎呀,这猴头菇新鲜!成色也好!晚上先炖一半,剩下的晒干了存着慢慢吃!” 堂屋里头,周兰芳不知道什么时候醒了。 她趿拉着鞋从里屋钻出来,揉着眼睛听见周青瓷猎了飞龙和野鸡回来,整个人一下就精神了: “啥?!飞龙?!哪呢哪呢?!我瞧瞧!” 她一溜烟跑到厨房门口,看见地上那三只猎物,兴奋得直跳脚。 “哇!真是飞龙!我上回吃飞龙还是前年过年的时候!青瓷你也太厉害了吧!” 她一下搂住周青瓷的胳膊,眼睛亮晶晶的: “以后我都跟着你混了!你吃肉我喝汤就行!” “姐你也太没出息了。” 周青瓷被她晃得直笑。 “咱俩一块儿吃肉。” 姥姥也凑过来看了看,老花眼眯着端详了半天,笑呵呵地回了句: “这飞龙是真的肥,屁股上全是油。” 全家人都笑了起来。 厨房里很快响起了锅碗碰撞的声响。 李桂云手脚麻利地烧水褪毛,把飞龙收拾得干干净净,又切了几朵猴头菇,拿温水泡开。 野鸡她留了一只冻上,另一只也给处理好了,准备明天再吃。 灶膛里的火苗舔着锅底,香味顺着烟囱往外飘,不多会儿整个院子都被那股子鲜味给灌满了。 周兰芳蹲在厨房门口使劲吸着鼻子,一脸陶醉: “娘,你这手艺是越来越绝了,光闻着味我就饿了。” “急什么急,还得炖一会儿。” 李桂云一边往锅里撒盐一边头也不回地说。 “快去把碗筷摆上,把桌子收拾利索一点。” 周卫国站在院子里跺了跺脚,朝厨房里喊了一嗓子: “桂云,晚上多两个人的饭菜够不够吃?” 李桂云探出半个身子:“够了够了,我再去炒个素菜就行了。” “你准备叫谁来?” “我想去把建华和二叔叫过来一块儿喝两盅,这么好的菜,独享可没意思。” “那我再多炖一会儿,把火候做到位。” 李桂云又缩回灶房去了。 周卫国推了院门出去了,没一会儿就带着周建华和周兴邦回来了。 周建华是个高壮的汉子,进门就笑着朝周青瓷点了下头。 第78章 二姥爷 周兴邦走在后头,背着双手,瘦高个,穿着件黑棉袄,一双眼睛扫了一圈院子,最后落在周青瓷身上。 “小青瓷。” 周兴邦慢悠悠地开口。 “几年没见,都长这么大了。” “听说你今天上山打的飞龙?” “二姥爷。” 周青瓷规规矩矩地喊了一声。 “就运气好碰上了。” “运气好也是一门本事。” 周兴邦点了点头,看着她,那眼神里头带着赞许和欣慰。 “你妈要是还在,看到你现在这样,肯定高兴。” 周青瓷垂下眼,弯了弯嘴角,没接话。 周兴邦一进屋就看见姥姥正坐在炕沿上。 老太太今天气色格外好,脸颊红润润的,眼角的皱纹都舒展开来,乍一看比前两年精神了一大截。 周兴邦在门口愣了一瞬,上下打量了姥姥好几眼,嘴里“哟”了一声: “嫂子,这才几天没见,您这气色咋变得这么好了?” “红光满面的,跟换了个人似的。” 姥姥被他一夸,笑得眼睛都眯成了一条缝,抬手摸了摸自己的脸: “是吧?我也觉得精神头好了不少。” “自从小青瓷来了以后啊,我这日子越过越有盼头,吃得好睡得香,整个人都松快了。” 她伸手拍了拍身边的位置,招呼周兴邦坐下。 “他二叔你坐这儿,尝尝桂云的手艺。” 周青瓷弯腰扶着姥姥在饭桌上坐好,又去厨房帮李桂云端菜。 飞龙汤炖得奶白奶白的,上桌的时候还咕嘟咕嘟冒着热气,满屋子飘鲜香。 周兴邦坐在桌子跟前闻了闻,又看了看摆了一桌的菜—— 飞龙汤、野猪肉炒辣椒、猴头菇炒肉片、炒黑木耳、炒大白菜,还有一碟花生米—— 忍不住拍了一下大腿:“卫国家这伙食也太硬了!” 周卫国拎着酒瓶子给周兴邦和周建华满上,酒液在粗瓷杯子里微微晃着。 酒香和菜香混在一起,呛得周兴邦直吸气: “先让我尝口菜!这味道闻着就扛不住!” 他夹了一筷子猴头菇炒肉片送进嘴里,嚼了两下眼睛就亮了。 “这手艺,咱村办酒席的大师傅都比不上。” “桂云,你这是偷偷拜高人了?” 李桂云在灶房门口探出半个身子,围裙上还沾着油渍,笑得合不拢嘴: “哪有什么高人,就是东西好。” “飞龙和猴头菇都是青瓷今天上山打的采的,新鲜着呢,怎么做都好吃。” “那也得有手艺才行。” 周兴邦又夹了一筷子白肉。 “你这手艺搁以前,真能进宫当御厨了。” 满桌人都笑了起来。 一顿饭吃下来,宾主尽欢。 飞龙汤被喝了个底朝天,连汤碗都被周兰芳拿馒头蘸了个干净。 周兴邦和周卫国、周建华三个人喝了两斤多东北小烧。 周兴邦走的时候脚步都有些晃了,被周建华搀着往外走的时候还在念叨: “下次还来……下次再整一只飞龙……” 周卫国送他们到院门口,回来的时候脸上还带着酒意。 手里空酒瓶晃了两下,冲里屋喊了一声: “桂云,明早我多睡会儿啊!” “知道了,你睡你的,早饭我给你留着。” 周青瓷扶着姥姥回了自己的小院。 她把金耳从竹筐里抱出来,小家伙今天饿得厉害。 在她手心里直拱,鼻尖湿漉漉地蹭她的手指头,嗓子里发出细细的呜咽。 她倒了半碗米粥,往里引了一小丝灵泉水搅匀了,端到金耳嘴边。 小家伙凑过去舔了一口,抬头看了她一眼。 那眼神里写满了“这啥玩意儿”,又低头舔了两口。 最后大概是饿得实在扛不住了,吧嗒吧嗒把半碗粥舔了个干净。 舔完之后它打了个嗝,拿脑袋蹭了蹭她的掌心,蜷成一团不动了。 她给它把灵泉水兑进温水里又喂了半碗,小家伙喝完就睡着了。 小肚子一起一伏的,耳朵尖上那圈淡金色的绒毛在煤油灯的光下亮晶晶的。 周青瓷看着它那副委屈巴巴吃完米粥的样子,不由得在脑海里盘算着这事儿。 等姥姥睡着了,她帮姥姥掖好被角,轻手轻脚回了东屋躺下。 那天晚上她做了一个梦。 梦见姥姥身体越来越好了,舅妈的厨艺让整个村子的人都跑来蹭饭。 金耳长大了,威风凛凛地蹲在院子里,跟在她脚边往前走。 醒来的时候嘴角还带着笑。 第二天早上吃完饭,她抱着金耳去了舅舅家。 金耳趴在灶台边沿上看了看,再看看自己碗里那碗米糊糊,又冲她呜了一声。 她蹲下来挠了挠它的下巴: “忍一忍啊,今天你就有奶喝了。” 她找了一圈在柴火垛旁边看见周卫国正蹲在那儿劈柴,斧头起落利索得很。 她蹲过去,凑到他跟前,把金耳往他面前递了递: “舅舅,你看见没有?金耳都快瘦成皮包骨了,光喝米粥不行。” “我昨天想了一晚上,还是得给它喝奶。” “奶?” 周卫国把斧头搁下来,抬头看了她一眼。 “哪有奶给它喝?” “村里不是有户人家养羊吗?说是有只母羊刚下了小羊崽。” 周青瓷蹲到他旁边,仰着脸看他。 “咱去问问能不能买回来?” “实在不行买点羊奶也行。” “等金耳大一点能吃饭了就好了。” 周卫国想了想,往金耳身上瞅了瞅,又看了看周青瓷那双亮晶晶的眼睛,最后还是点了头: “行,我去问问。” “二狗子家确实养了头奶羊,他家刚生了小羊羔。” “我拿块野猪肉去换,应该能换到。” “那我跟你一块儿去!” 周青瓷立刻站了起来,把金耳往怀里一揣。 “你跟着去干啥?在家等着。” “我去看看奶羊长啥样。” 周卫国看了她一眼,忍不住笑了一下: “行,走。” 两个人出了院门,冬天的日头挂在头顶,薄薄地照在土路上。 周青瓷走在前面。 金耳从她怀里探出个毛茸茸的小脑袋,圆溜溜的眼睛四处张望着,耳朵尖上那圈淡金色的绒毛在日头底下泛着细碎的光。 她低头看了它一眼,小声说了一句: “别急啊,马上就给你弄奶喝。” 金耳打了个哈欠,露出一排米粒大的奶牙,脑袋一歪,又窝回她怀里不动了。 第79章 羊奶 二狗子家在村子最东头,院墙比别家矮了半截。 门口蹲着一块磨得光溜溜的大石头,看着是常年有人坐着晒太阳磨出来的。 周卫国还没走到门口就看见二狗子正蹲在院子里劈柴,斧头起落间木屑四溅。 旁边码了一堆劈好的柞木柴,整整齐齐摞了半人高。 “二狗子!” 周卫国隔着矮墙喊了一声。 二狗子抬起头来,一张黝黑的圆脸上沾着木屑。 他看见来人后咧嘴笑了,露出一口被旱烟熏黄的牙: “卫国哥!稀客啊!快进来!” 他把斧头往木墩上一插,拍了拍手上的灰迎过来。 又看见周卫国身后的周青瓷,目光在她脸上停了一下。 “这就是你家外甥女吧?长得可真俊。” “二狗哥好。” 周青瓷笑着叫了一声,怀里金耳探出个小脑袋来,圆溜溜的眼睛好奇地打量着陌生人。 二狗子低头一看,目光落在金耳身上先是一愣,然后整个人往后退了半步: “……哎哟我的天!这啥玩意儿?” “老虎?你养了个老虎?!” “山上捡的虎崽。” 周卫国推开院门走进去,语气轻描淡写的。 “奶不够喝,这不来找你帮忙了嘛!” 二狗子又看了金耳两眼,啧啧了两声,领着两人往里走: “卫国哥你这胆子也太大了,老虎都敢养。” “不过这小家伙看着是挺招人疼的,毛茸茸的,跟个大毛线团似的。” 他一边走一边回头冲屋里喊了一声。 “孩儿他娘!卫国哥来了,泡壶茶!” 院子不大但收拾得利索,墙根底下码着干草垛,旁边搭了个简陋的羊圈。 羊圈用柞木条子围了一圈,顶棚铺着厚厚的干草。 一只白毛母羊正卧在干草堆上,身边蜷着两只巴掌大的小羊羔,一黑一白,挤在母羊肚子底下吃奶,尾巴尖一翘一翘的。 金耳忽然动了动耳朵。 周青瓷低头一看,小家伙正从她怀里探出半个身子,鼻子一抽一抽地往羊圈那边使劲嗅。 那两只小羊羔正趴在母羊肚子底下吃得欢,奶香味顺着风飘过来,金耳的尾巴尖开始摇了。 摇了两下,嗓子里发出一声细细的呜咽。 然后扭过头来看着周青瓷,那双蓝灰色的圆眼睛湿漉漉的,里面写满了“我要喝那个”。 “等会儿,别急。” 周青瓷把它的脑袋按回去,抬头看向二狗子。 “二狗哥,你家这羊下的奶够多不?能不能匀点给我们家这小东西喝?” 二狗子走到羊圈旁边蹲下来,拍了拍那母羊的脑袋,回头笑着看他们: “够是够。” “这羊奶水足,两只小羊羔都喝不完,我还得每天挤一碗倒给狗喝。” “你们想要的话匀一些倒是没问题——” “不白要你的。” 周卫国接话了,从手里把野猪肉递过去。 “昨天上山打的,新鲜得很。” “拿这个跟你换,行不?” 二狗子接过那块野猪肉拎起来掂了掂,眼睛一下就亮了: “卫国哥你也太客气了!这么一大块肉,换啥都够了!” 他闻了闻野猪肉的香味,又掂了两下,扭头冲屋里喊了一声。 “孩儿他娘!把咱家那个搪瓷盆拿来,我给卫国哥挤奶!” 二狗子媳妇从屋里出来,手里端着一个半旧的搪瓷盆。 她个子不高,圆脸,围着一条蓝布围裙,看见周卫国和周青瓷也笑着打了招呼: “卫国兄弟来啦?” “这就是你家外甥女吧?长得真俊!” 她说着端详了一下周青瓷怀里那只虎崽。 “哎呀,这小老虎也太小了吧?能养活不?” “能,我好好养着。” 周青瓷说。 二狗子接过搪瓷盆蹲在母羊身边,手法熟练地挤起奶来。 母羊被他按住的时候叫了两声,但很快就安静下来了。 白色的奶线一股一股地落进盆里,发出细密的声响。 那两只小羊羔在旁边急得直叫唤,二狗子扭头冲它们喊了一嗓子: “急啥,少不了你们的!” 一盆奶挤了大半盆,白花花的,上面浮着一层薄薄的油脂,在冬天的日头底下泛着奶润润的光。 二狗子端着盆站起来,递给周青瓷: “给,趁新鲜喝。” “这羊奶好得很,连羊羔子长得都比旁人家的壮实。” 周青瓷双手接过搪瓷盆,盆沿还带着母羊的体温,暖手。 她把金耳放下来,小家伙一落地就直奔搪瓷盆去了。 小脑袋埋进盆沿里头,吧嗒吧嗒舔得飞快,奶液溅到耳朵尖上也不管。 周青瓷蹲在旁边看着它,金耳的尾巴尖摇成了螺旋桨。 喉咙里发出“咕噜咕噜”满足的呼噜声,喝两口抬起头看她一眼,又低头接着喝。 “你看它高兴得。” 周兰芳不知道什么时候从后面跟过来了,蹲在周青瓷旁边,伸手想摸金耳的脑袋。 小家伙抬头冲她“呜”了一嗓子,嘴上还沾着一圈奶渍,又低头继续喝。 “行了,以后每天早上来这儿取奶。” 二狗子把搪瓷盆的盖子盖好递过来。 “拿回去存着喝。这天冷,奶放一两天也不坏。” “不够了再来,咱家这羊下奶多着呢!” 周卫国跟二狗子又说了两句客气话,道了谢,带着周青瓷往回走。 周青瓷端着搪瓷盆走在前面,金耳被周兰芳抱在怀里。 小家伙喝了奶之后精神头十足,在她怀里使劲东张西望,小尾巴一甩一甩的,跟平时蔫蔫的完全是两个样子。 回到家,周青瓷把搪瓷盆放在灶房阴凉处。 金耳绕着搪瓷盆转了两圈,确认没有多余的奶了,才满足地打了个哈欠,缩回竹筐里开始眯眼。 这次睡得比前两天安稳多了,小肚子微微起伏着。 嘴角还挂着一圈奶白色的印子,像是梦里还在回味刚才那顿饱饭的滋味。 周兰芳蹲在旁边看了好一会儿,然后抬头冲周青瓷笑了一下: “你看它睡得,跟个小毛球似的。” 周青瓷也笑了。 她蹲下来,伸手轻轻挠了挠金耳的耳朵尖,那圈淡金色的绒毛在透过窗纸的日光里泛着细碎的光。 小家伙在睡梦里翻了个身,露出圆滚滚的小肚皮,四只小短腿蜷着,尾巴尖搭在竹筐边沿上慢悠悠地摆了一下。 “好好长大啊!” 她轻声说。 第80章 再闯长白山 周卫国看金耳能喝羊奶,就问了一下二狗。 “你的那只奶羊卖不卖?” “卫国哥,你真要买那只羊?” 二狗子蹲在羊圈旁边,手里捏着周卫国递过来的烟卷,手指头在烟纸上捻了两下没急着点。 “羊崽子还没断奶呢,你把母羊牵走了,俩小羊咋整?” “不是买母羊,是买羊奶。” 周卫国也在他旁边蹲下来,伸手拍了拍那只白毛母羊的脑袋,母羊回头看了他一眼,又低下头继续嚼干草了。 “青瓷养的那只虎崽还小,喝不了米糊糊,天天来你这儿打奶也不是个事儿。” “你算算一个月多少奶钱,我按月给你。” 二狗子听了,把烟卷叼在嘴里,掏出火柴划了两下点着了,吸了一口吐出一团白雾,想了想: “一个月三块。” “你每天来取一搪瓷盆,够那小东西喝的了。多了也浪费,放坏了可惜。” “行,那就说定了。” 周卫国站起来拍了拍裤腿上的灰,又看了那两只小羊羔一眼。 “等那小虎崽大一点能吃肉了就不用奶了,到时候再说。” 二狗子咧嘴笑了,露出一口烟熏黄的牙: “卫国哥你这买卖做得划算啊,一只小老虎养大了,以后上山打猎可带劲了!” “到时候有好货别忘了兄弟就行。” “少不了你的。” 周卫国回到院子里的时候,周青瓷正蹲在枣树底下逗金耳玩。 小家伙今天喝了奶精神头足得很,追着她手里一根枯树枝满地打滚,一会儿扑左边一会儿扑右边,小短腿倒腾得飞快。 她看见舅舅回来,站起来拍了拍手上的土: “舅舅,二狗哥答应了?” “答应了。” “每个月三块钱,每天去取一盆。” 周卫国把烟盒揣回口袋里,看了她一眼。 “你今天还要上山?” “嗯。” 周青瓷把金耳从地上捞起来,小家伙不乐意地呜了一声,又被她按回怀里。 “昨天那地方我还没走透,今天想再往深处看看。” 周卫国沉默了一下。 他本来想说自己陪她去,可看着外甥女那双亮晶晶的眼睛,又想起她那身本事,叹了口气: “行,你自己去。不过有几样东西你得带上。” 他转身进了屋,不一会儿拎着一个小布包出来,当着她的面打开。 里面放着两个小纸包,一包暗红色的药粉,一包灰褐色的碎末。 “这包是止血药,山上万一被什么东西划了口子,撒上去能止血。” “这包是蛇药,长白山里毒蛇多,万一被咬了,马上把药粉敷在伤口上,然后把伤口上方捆紧了赶紧下山找医生。” 周卫国把两包药分开放在她手心里,语气比平时严肃了不少。 “用法记住了?” “记住了。” 周青瓷把两包药小心地放进棉袄内兜里,拍了拍胸口。 “舅舅你放心,我心里都有数,不会往危险的地方瞎钻。” “最好是这样。” 周卫国看了她一眼,又补了一句。 “下午早点回来。别等天黑。” “知道了!” 周青瓷把金耳放回竹筐里,背好背篓,拎起砍刀。 李桂云从灶房探出头来,手里攥着一块包好的干粮递过来: “路上饿了吃,别饿着肚子干活。” “谢谢舅妈!” 周青瓷接过干粮放进背篓里,冲院子里几个人摆了摆手。 “舅舅舅妈,我走了!” 她出了院子拐上通往长白山的小路,脚步轻快得像踩了弹簧。 有了舅舅的许可,她心里敞亮多了,连带着走山路都觉得格外轻松。 到了山脚下,她没有停顿,直奔昨天去过的那片区域,然后继续往更深处钻。 密林里的光线比外围暗了不少,头顶的树冠层层叠叠的,把天光晒得只剩零星的碎片落在地面上。 她一手拎着砍刀劈开拦路的枝条,一边留心着脑海里的物资雷达。 走了不到十分钟,雷达上就亮起了第一个红点。 她循着方位找过去,在一棵老松树的根须缝隙里发现了一株茎秆细瘦的野山参。 【野生人参:10年参龄,药用价值一般。】 她蹲下来小心地起了出来,连着根须和泥土一起送进了灵田。 刚站起来拍了拍手上的土,雷达上又亮了一个——隔了不到二十步,又一株。 【野生人参:15年参龄,药用价值较高。】 周青瓷笑了一下,走过去把第二株也取了出来。 今天运气不错,首战告捷。接下来的一路上物资雷达就没停过,每隔十来分钟就闪一下,她像捡豆子一样把那些藏在枯叶和石缝底下的野山参一株一株地起了出来。 八年的、六年的、十二年的——年份都不算长,可架不住数量多。 不到一个小时,灵田里已经多了七八株品相完好的山参,整整齐齐地排在那株三十多年的老参旁边。 她蹲在灵田边上歇了一口气,看着那些刚种下去的参苗在灵泉水浸润过的黑土里舒展着叶片,心里头跟喝了蜜似的甜。 等这些参在灵田里养上几个月再拿出来,翻几番都不止。 她退出空间继续往前走。 越往深处走,枯枝败叶越多,路也越窄,有的地方干脆就是灌木丛堵得严严实实的,砍刀都要砍半天才能劈开一条缝。 她砍了一阵子忽然灵机一动——空间那么大,把枯枝收进去不就行了? 她试了一下,果然,意念一动,横七竖八拦在面前的枯枝就凭空消失了,整整齐齐地码在了空间的角落里,足足堆了一小堆。 这些拿回去烧火正好,省得舅妈天天上山捡柴。 走了大约半个钟头,她在一处松林里停了下来。 满地都是掉落的老松塔,个头大得很,有些已经裂开了口子露出里头饱满的松子,油亮亮的,闻着一股清香。 她蹲下来捡了几个掰开看看,松子颗粒饱满,个个都顶着一层油润的光。 这种好东西在镇上供销社卖得可不便宜,一斤松子够买好几斤白面了。 她蹲在地上连捡带装,不一会儿就装了满满一大兜,估摸着有三五百斤松塔。 第81章 松鼠带路 空间里堆了满满一垛,剥出来的松子少说也有几十斤,够一家人当零嘴吃一整个冬天了。 她站起来拍了拍手正准备换个地方,忽然感觉旁边有什么东西正盯着她。 一回头,一只傻狍子正站在十步开外的地方,瞪着一双黑溜溜的大眼睛,歪着脑袋好奇地看着她。 那眼神又蠢又懵,浑身上下写满了“这啥玩意儿”的疑惑,连看热闹都不会藏。 周青瓷乐了。 这种傻东西能活到现在真是个奇迹。 她右手不动声色地从口袋里摸出弹弓,石子压进皮兜里,手腕一翻拉到了耳侧。 那狍子看见她动了,终于察觉不妙,转身就想跑——可它太慢了。 弹弓“嗡”的一声响,石子破风而出,精准地打在了它的前腿上。 狍子“嗷”地一声栽倒在地,挣扎着往前爬了两步,腿弯处一片血渍,四条腿已经撑不住了。 她走过去检查了一下,狍子还活着,正趴在地上呼哧呼哧地喘粗气,前腿断了不能动,可精神头还在。 她想了想,没有当场杀掉它,而是弯腰一把按住它的脖子,把它整个送进了空间里。 活的狍子拿出去卖比死的价高,搁在空间里养两天死不了,回头拉到县城找老赵,又是一笔进账。 收拾掉这只傻狍子,她心情大好,继续往林子深处走。 深山里的树木越来越粗壮,鸟叫声也多了起来,她一边走一边留意雷达的动静,耳边忽然传来一阵急促的“吱吱”声。 一只胖松鼠正蹲在旁边一棵松树的枝丫上,鼓着圆滚滚的身子看她。 它浑身毛色棕红,肚皮白花花的,蓬松的尾巴几乎跟身子一样长,肥嘟嘟的身板快赶上一只兔子大了。 它歪着脑袋看着周青瓷,圆圆的眼睛转了两圈,然后从树上“嗖”地跳了下来,落在她脚边三步远的地方,仰头看着她。 “吱吱。” 它叫了一声。 周青瓷蹲下来,从兜里摸出刚才捡的几颗松子摊在手心里,冲它招了招手: “小家伙,请你吃。” 胖松鼠犹豫了一下,看看她手上的松子又看看她,然后小心翼翼地凑过来。 以极快的速度从她手心抓起一颗松子,“咔”地咬开壳嚼了两下,眯起了眼睛,尾巴尖咬了两下。 然后它又抓了一颗,又一颗,吃完了三颗松子之后。 它忽然跳上她的肩膀,冲着右前方一个方向“吱吱吱”地叫了起来,小爪子朝那边指了指。 周青瓷愣了一下:“你要我带你去那边?” 胖松鼠又“吱吱”叫了两声,从她肩膀上跳下来跑了几步。 回头看她一眼,又跑回来跳上她的肩膀,急得尾巴都竖起来了。 “好好好,我跟你去看看。” 周青瓷站起来跟着它往那个方向走。 松鼠在前面领路,在林间枝头蹿来蹿去。 每跳一段就停下来回头等她,确认她跟上了再继续往前蹿。 这样走走停停,大约过了十来分钟,胖松鼠在一道石缝前面停了下来。 石缝有两米多宽,斜斜地切入山体,洞口被密匝匝的藤蔓挡了大半,里面黑洞洞的看不出深浅。 胖松鼠跳下周青瓷的肩膀,蹲在石缝口上,冲着里面扯着嗓子叫起来。 “吱吱吱!吱吱!吱吱吱——!” 那叫声里头带着明显的怒气,像是积攒了很久的委屈终于找到了人来告状。 它叫一阵回头看周青瓷一眼,又冲里面叫一阵,小爪子还在空中挥舞着,整只松鼠气得毛都炸开了一圈。 周青瓷蹲下来看着它,心里头又好笑又好奇: “你是不是被什么东西欺负了?” 胖松鼠回头冲她使劲点了点头,又“吱吱”叫了两声,爪子朝石缝深处一指。 周青瓷站起来,往石缝深处看了看。 黑洞洞的,看不清里面有什么,可空气里隐隐约约飘来一股气味,像是动物身上散发出来的腥臊味,说不清是什么东西,但确定是活的。 她从口袋里摸出手电筒拧亮了,光柱探进石缝里,扫过潮湿的岩石壁和长满青苔的地面。 往深处延伸了大约三四米,在光照的边缘处,有什么东西动了一下。 周青瓷的手电光定住了。 那里趴着一只体型不大不小的东西,灰褐色的毛,圆滚滚的身子,看上去像是被困住了。 它蜷在石壁最里面的一处凹陷里,似乎是被什么东西堵在里面出不来了。 手电光照到它的时候,它猛地抬起头来,露出两只亮晶晶的眼睛。 胖松鼠跳上周青瓷的肩膀,冲着那个方向“吱吱吱”地叫得更凶了,像是在说: 就是它!就是它抢了我的窝! 周青瓷盯着那只被困在石缝深处的小东西看了几秒,忽然眯起了眼。 那身形,那轮廓,怎么看怎么不像松鼠的同类。 “你等等。” 她抬手按住肩膀上那只激动不已的胖松鼠。 “我进去看看是什么。” 周青瓷蹲在石缝口,手电筒的光柱往里探了三四米远,照在那团蜷缩在岩壁凹陷处的灰褐色东西上。 那东西动了,缓缓抬起头来,一双暗黄色的竖瞳在手电光里幽幽地闪着光,蛇信子一吐一缩,发出细密的“嘶嘶”声。 好家伙,真让她碰上了。 周青瓷握着砍刀的手紧了紧,另一只手按住肩膀上那只激动得快要跳起来的胖松鼠。 小家伙的爪子抓着她棉袄领子,浑身的毛炸成一个圆球,尾巴蓬得跟把鸡毛掸子似的,冲着洞里头“吱吱吱”地叫个不停,跟个举着旗子在阵前叫嚣的小兵一样。 “行了行了,你别喊了。” 周青瓷拍了拍它的脑袋。 “让它出来再说。” 胖松鼠好像听懂了,果然闭嘴了,两只爪子死死攥住她的衣领,圆溜溜的眼睛一眨不眨地盯着洞口方向。 那条蛇终于从石缝深处完全爬了出来。 黑褐色的鳞片在灯光下泛着幽暗的冷光,三角脑袋微微抬起,蛇信子在空中急速地颤动,探测着空气中的气味。 整个身子大约两米多长,最粗的地方快赶上她的小臂了,盘踞在洞口的碎石堆上,脑袋朝着周青瓷的方向微微摆动着。 第82章 藏宝洞 胖松鼠“吱”了一嗓子,爪子攥得更紧了,几乎要把她的棉袄抓出两个洞来。 周青瓷能感觉到小家伙整个身子都在发抖,又怕又要骂,滑稽得很。 “你别怕啊!” 周青瓷低声说了一句,把那颗刚才压进弹弓皮兜里的石子又取出来了。 弹弓打这么大的蛇够呛,力道不够,打不中要害反而激怒它,不如直接上刀来得干脆利落。 她左手抄起砍刀,刀身在灯光下闪过一道冷白的光,右手朝胖松鼠的背脊轻轻拍了一下。 “抓紧了。” 那条蛇的脑袋忽然往后缩了一截,整个身子弓了起来,这是要发动攻击的前兆。 周青瓷心里有数了,她没后退,反而往前迈了半步,刀刃朝前。 三角脑袋猛地朝她弹射过来,速度快得像一根绷紧了的橡皮筋突然松手。 周青瓷侧身一闪,左手横劈——刀刃划过蛇头下方三寸的位置。 一道寒光之后,蛇的脑袋被这一刀干脆利落地斩断了。 骨碌碌滚到旁边的石头上,嘴巴还在一张一合地翕动着。 蛇身断口处喷出一股暗红色的血,溅在了地面上。 那截没有了头的蛇身剧烈地扭动起来,在碎石堆里翻来覆去地打着卷,鳞片刮过石头发出刺耳的摩擦声。 胖松鼠从她肩膀上探出半个脑袋,看见蛇的脑袋没了,身子也在地上打着卷,那股子气焰“呼”地一下就上来了。 它从周青瓷肩膀上跳下来,蹿到那截还在扭动的蛇尾处,小爪子使劲地扒拉了几下,又蹦上去踩了两脚。 泄愤似的在上面跳来跳去,嘴里“吱吱”地骂个不停。 周青瓷把砍刀在石壁上擦了擦血迹,插回腰间的刀鞘里,看着那只胖松鼠跟蛇的残肢较劲,忍不住笑了一下: “行了,它已经死了,你出够气了没有?” 胖松鼠从蛇身上跳下来,跑回周青瓷脚边,拿脑袋蹭了蹭她的裤脚,小爪子抓住她的裤腿往上拽。 “吱吱”叫了两声,然后又往那个山洞的方向跑了两步,回头看她。 “你还要带我进去?” 周青瓷蹲下来。 胖松鼠使劲点头,尾巴尖摇了两下。 周青瓷心里好笑,今天算是被这只松鼠给缠上了。 可她鬼使神差地没有拒绝,站起来拍了拍手上的灰,跟着胖松鼠往石缝深处走了进去。 手电筒的光在前面探路,脚下的地面坑坑洼洼的,石壁凹凸不平。 偶尔有凸出来的尖角伸到路中间,需要侧身才能绕过去。 胖松鼠在前头蹦蹦跳跳地领路,每跑一段就停下来回头等她,确认她跟上了才继续往前走。 走了大约一两百米,拐了两个弯,面前豁然开朗起来。 手电筒的光柱向前延伸,照出了一个大洞穴。 四壁是天然形成的岩石,顶部大约有两层楼高,空气干燥、微微带一点灰尘味。 而洞穴正中央的地面上,密密麻麻地摞着数百个木箱子。 周青瓷的脚步停住了。 手电筒的光从那些箱子上扫过去——有大有小,大的齐腰高,小的跟床头柜差不多,整整齐齐地码放着,占了洞穴将近一半的空间。 胖松鼠早就按捺不住了,蹿到最顶上那只箱子上蹲着,尾巴翘得高高的,得意地“吱吱”叫着,像是在炫耀自己的发现。 周青瓷走过去,摸了摸最近的一只箱子。 木料光滑扎实,纹理细密,散发着淡淡的木头香气,是红木。 她用力掀开箱盖,手电筒的光往里头一照——整整一箱码放得整整齐齐的大黄鱼,金灿灿的光芒差点闪花了她的眼。 她整个人定在了原地,脑子里“嗡”的一声,过了好几秒才回过神来。 她伸手拿起一根掂了掂,沉甸甸的,压在掌心里冰凉扎实。 一根大约有三百多克,这一箱少说也有两三百根。 她又掀开了旁边一只箱子。 还是大黄鱼。 再掀开一只,满满的小黄鱼,一排排码在箱底,底下垫着暗红色的绒布。 她的手指在那堆金条上慢慢滑过,凉丝丝的触感从指尖一路窜到天灵盖,让她整个人都清醒得不能再清醒。 这些钱够她买一栋楼了。 她扭头看了看洞穴里那些还没打开的箱子——少说也有两三百只,红木的、紫檀的,每只都做工精致,雕着各种吉祥图案。 她深吸了一口气,没有一箱一箱地去数,直接伸手碰了碰最上面那只箱子,意念一动,箱子凭空消失了。 又一只,再一只,两只手轮着来,像是往口袋里装东西一样。 那些箱子一只接一只地被她送进了空间里。 胖松鼠蹲在旁边看着那些箱子一只一只地消失,歪着脑袋愣住了。 圆溜溜的眼睛转来转去,嘴里“吱”了一声,像是在问“哪去了”。 周青瓷顾不上它,她把红木箱子收完之后,又把那一批紫檀木箱子挨个装了进去。 紫檀木散发着淡淡的清香,箱面上雕刻着龙凤和祥云图案,比红木箱子精致了不止一层。 最后一只箱子收进去之后,整个洞穴空了,只剩下地面上一道道箱子底压出来的痕迹和灰尘。 她喘了一口气,站直了身子,拍了拍手上的灰。 空间里的灵田边上多了一座由数百只箱子堆成的小山,最高处几乎要碰到灵田上方那一线灰白色的天幕。 她闭眼进去飞快地清点了一遍——两百只红木箱子里头,一百箱大黄鱼,五十箱小黄鱼,五十箱金器首饰和摆件。 紫檀木箱子里装的全是更稀罕的东西。 十二颗鹅蛋大的夜明珠,一整箱玻璃种翡翠手镯和挂件,一箱紫珍珠、一箱黑珍珠,还有凤冠、龙袍、玉如意、满红鸡血石印章…… 林零总总堆了满满当当一角落,看着比说书人口中的宝库还要夸张。 她睁开眼,左右看了看这个空荡荡的洞穴,又看了看脚边那只正用爪子扒拉她裤脚的胖松鼠。 小家伙仰着脑袋看她,那眼神里带着一种“咋样,我没骗你吧”的得意劲儿。 “今天算是欠你一份大人情了。” 周青瓷弯腰把它捞起来放在肩膀上,快步往洞口走。 第83章 人参窝 她脚步飞快,心脏咚咚地跳着,手电筒的光在山洞里晃得厉害,石壁上的影子一闪一闪地掠过。 出了洞口之后她甚至没停下来喘气,沿着来路一口气跑了十多分钟。 直到确认周围再也没有任何异样的动静了,才在一条山溪边上停下来,弯腰撑着膝盖缓了口气。 她把胖松鼠放在溪边的石头上,从空间里摸出一个碗来,舀了半碗灵泉水搁在它面前。 小家伙凑过去嗅了嗅,然后埋头“吧嗒吧嗒”喝了个干净,喝完之后抬头看着她,嘴边挂着一圈水珠,尾巴尖摇了两下。 “行了。” 她蹲下来,伸手摸了摸它的脑袋。 “咱俩两清了。你回你的树上去,我下山了。” 胖松鼠歪着头看了她一会儿,然后“嗖”地蹿上了旁边一棵松树,蹲在枝丫上看着她。 周青瓷冲它摆了摆手,转身沿着溪流往下游的方向走。 走出去十几步之后她回头看了一眼,那只胖松鼠还蹲在树杈上没动,圆溜溜的眼睛一眨不眨地盯着她的背影。 她又摆了摆手,转回头继续走了。 下山的脚步比来时快了不少,她一边走一边不自觉地伸手按了一下胸口,好像隔着衣服也能摸到空间里那堆箱子的轮廓。 它们安安静静地码在灵田边上,堆成一座暗金色的山,等着她回去慢慢清点。 周青瓷蹲在山溪边,把那碗灵泉水往胖松鼠面前一放。 小家伙凑过来,粉嫩的小鼻子抽了抽,圆溜溜的眼睛一下子就亮了。 它抬头看了周青瓷一眼,“吱”了一声,小爪子在碗沿上搭了一下,像是在问“真给我喝呀?” “喝吧,喝完我要下山了。” 周青瓷伸手在它脑袋上轻轻揉了一把,毛茸茸的,手感跟金耳的耳朵尖差不多。 胖松鼠确认了那碗水确实是给它的,立刻把脑袋埋进碗里,“吧嗒吧嗒”喝了个痛快。 等它抬起头的时候,碗底干干净净一滴不剩,嘴边挂了一圈水珠,小肚子明显鼓了一圈,整个身子圆得像个毛线球。 周青瓷看着它,担心它还能不能爬回树上去。 结果胖松鼠精神抖擞地甩了甩尾巴,三两下就窜上了树干,动作比之前还利索了几分。 它蹲在树杈上低头看着她,尾巴尖轻轻摆着,像是在说“我上来了”。 “这次真的走了哈!” 周青瓷朝它摆了摆手。 “下次来看你。” 胖松鼠蹲在枝头,圆溜溜的眼睛一直追着她的背影,直到她走出去老远也没有挪动。 周青瓷走出百十步之后回头看了一眼,那小东西还在树杈上蹲着,像一团棕红色的毛球嵌在枯枝之间。 她又摆了摆手,转回头继续往林子深处走了。 下山的路上,物资雷达依然时不时地亮一下。 她走走停停,又发现了三四株十年以下的野山参,都连着根须一起收进了灵田里。 灵田现在已经不像刚开始那么空旷了,二十多株山参整整齐齐地排成几行。 在暗淡的光线下舒展着叶片,看着就有一种踏实的满足感。 她蹲在灵田边上看了看,两亩地才用了不到百分之一。 剩下的黑土地还空着大片的,等着更多好东西落进来。 她站起来拍了拍手上的土,心里头盘算着时间。 今天是没办法再往深处走了,得留出下山的时间。 而且就算今天找不到五十年的人参,她其实也不太着急了。 空间里那株三十多年的老参正在一天一年地往上窜,最多再过二十天就能养到五十年。 大不了晚些日子再去找郑老,反正她等的起。 而且——她摸了摸胸口那块牌子——今天在山洞里收的那批东西,够她几辈子吃喝不愁了。 就算郑老不收她,她也有别的路可以走。 明年高考恢复了,她考医学院就是了,到时候读了书再回头来看空间里那些医书,总不至于两眼一抹黑。 她想通了这一点,心里头一下子松快了不少,脚步也轻快了起来。 她换了个方向,准备从另一边绕下山,沿途再扫一圈。 谁知道刚走出不到二十分钟,脑海里的物资雷达忽然剧烈地闪了起来—— 不是一颗两颗,是一片,密密麻麻的红点聚在一起。 在意识深处闪烁着,比之前发现任何东西时都要亮。 周青瓷的脚步猛地定住了。 她从来没有遇到过这种情况——以前雷达扫到东西的时候,最多同时出现三四个红点。 可眼下这一片起码有十几个,而且每一个闪烁的频率都比之前快了好几倍。 她屏住呼吸,凝神朝那些红点看去。 【野生人参:56年参龄,药用价值极高。】 【野生人参:70年参龄,药用价值极高。】 【野生人参:105年参龄,传说中的宝参。】 【野生人参:80年参龄,药用价值极高。】 【野生人参:120年参龄,传说中的宝参。】 【野生人参:36年参龄,药用价值较高。】 【野生人参:43年参龄,药用价值较高。】 【野生人参:62年参龄,药用价值极高。】 【野生人参:91年参龄,药用价值极高。】 【野生人参:110年参龄,传说中的宝参。】 她的目光一行一行地扫下去,每多扫一行,心跳就快一分。 三株百年以上的宝参,十株五十年以上百年以下的,剩下几株最低的也有三十多年。 这哪是采参人梦寐以求的“人参窝”,这分明就是一座藏在山里的宝库,任何一个人看到都会疯掉。 周青瓷在原地站了好几秒才回过神来,然后几乎是跑着扑向那片区域。 她循着雷达的指引拨开一丛密匝匝的灌木,绕过两块大石头,在一处背阴的山坳里停了下来。 周围的树木高大茂密,把这个小小的山谷遮得严严实实,地面上铺满了厚厚一层腐叶和松针,踩上去绵软无声。 她把枯叶拨开的时候,心跳快得几乎要从嗓子眼里蹦出来。 地面上密密麻麻地露着十几株暗红色的参茎,高的矮的粗的细的挤在一起,像是一家老小整整齐齐地排着队。 第84章 下山 最粗的那株茎秆有小指那么粗,周围散落的枯叶底下隐约能看出七八片复叶的痕迹。 她蹲下来,深吸了一口气,没有急着挖。 一株一株地起了出来——先挖最小的,再挖中等个头的,最后才去碰那几株百年以上的。 每一株她都格外小心,刀尖在泥土里细细地探,沿着根须的方向慢慢地扩,生怕弄断了一根须。 从前几回在山上挖参的实践,加上空间书房里那些竹简上写的采挖之法。 她的动作已经越来越熟练了,遇到分叉的根须不再犹豫,刀尖绕过去从下面托,稳稳当当的。 等最后一株百年参完整地从土里起出来的时候。 她掌心里已经托着一株根须完整、参体粗壮的宝参,表皮泛着一层温润的暗黄色,在透过树梢的斑驳光线下像是敷了一层细碎的油光。 她一株一株地送进空间里,在灵田边上找了个空处整整齐齐地种下去。 那些参一落进灵田的黑土里,叶片就微微舒展开来,像是找到了最合适的地方。 她蹲在灵田边上看着那整整齐齐的一小片,双手叉着腰,嘴角压都压不住了。 “完美。” 她小声说了一句。 站起来的时候,她忽然想起了什么。 转身往山下走了一段,拐到了胖松鼠住的那棵老松树底下。 她拍了拍树干:“小家伙,在不在?” 树洞里“嗖”地探出一个毛茸茸的脑袋,胖松鼠看见是她,立刻从树干上窜了下来。 熟门熟路地跳上了她的肩膀,拿脑袋蹭她的脖子。 周青瓷被它蹭得发痒,笑着躲了躲,侧过头看着它: “我要下山了。” “你要不要跟我一起走?” “我每天都给你喝那种甜甜的水。” 胖松鼠歪了歪脑袋,圆溜溜的眼睛眨了两下,像是在努力理解她在说什么。 它在周青瓷肩膀上蹲了一会儿,蹭了蹭她的耳朵,然后“嗖”地跳回了树杈上,蹲在那儿看着她。 尾巴轻轻摆了两下,没有再下来。 周青瓷看着它蹲在树枝上的小身影,也不觉得失落。 这种小东西本来就不该被圈养着,她有金耳一只就够了。 她冲胖松鼠摆了摆手:“那我走了,下次再来看你。” 胖松鼠“吱”了一声,像是在说“好”。 她转身沿着山路往下走,走出去十几步的时候回头看了一眼。 那小东西还蹲在树杈上,圆溜溜的眼睛一眨不眨地追着她的背影。 她没有再回头,脚步轻快地拐过山弯。 周家屯的炊烟从前方树梢的缝隙里漏了出来,一缕一缕地在暮色里散开。 今天这一趟来得值。 一个胖松鼠带她找到山洞的时候,她已经觉得自己踩了天大的运气,谁想到后面还埋着这么大一座人参窝等着她呢。 她摸了摸胸口那块牌子,隔着棉袄也能感觉到它微微的暖意。 嘴角弯着,脚下的步子轻快得像踩在云朵上。 周青瓷沿着山路往下走,脚步比平时快了不少。 她估摸着时间,再不回去舅舅该着急了,早上出门的时候答应过下午早点回来的。 刚走了没多远,身后传来一阵急促的“吱吱”声。 她脚步一顿,回头看去。 只见那只胖松鼠正从一棵树跳到另一棵树上,顺着她下山的方向猛追过来。 蓬松的尾巴在枝叶间一闪一闪的,圆滚滚的身子居然灵活得很。 周青瓷心里头一喜,忍不住笑了出来,张开双手朝它迎了过去: “嘿,小家伙!你这是要跟我回家?” 胖松鼠从最后一棵树的枝头纵身一跃,在空中划出一道胖乎乎的弧线,稳稳当当地落进了她手心里。 周青瓷把它接住了,毛茸茸的一团热乎乎地窝在她掌心,小爪子扒着她的手指头不放。 “你是要跟我回家吧?” 周青瓷低头看着它。 “吱吱。” 胖松鼠仰着脑袋冲她叫了一声,尾巴尖摇了摇。 “那就当是你答应了。” 周青瓷把它往肩膀上一放,拍拍它的小脑袋。 “咱们回家喽!” “吱——!” 胖松鼠蹲在她肩膀上,两只小爪子揪着她的衣领,圆溜溜的眼睛好奇地东张西望。 周青瓷一路小跑着下山,脚步轻快得跟踩了弹簧似的,嘴里哼着不成调的小曲儿。 肩膀上的胖松鼠偶尔跟着“吱”两声,像是在给她和声。 快到山脚的时候,她左右看了看周围没人,一把抓着胖松鼠闪身进了空间。 她得把昨天剩下的那些猴头菇拿出来处理掉,不然搁久了怕坏了。 胖松鼠一进空间就炸了毛——不对,是直接愣了。 它蹲在她肩膀上,小脑袋转来转去地打量着这片灰蒙蒙的天地,圆溜溜的眼睛越瞪越大。 等它看到那口冒着白气的青石井时,整只松鼠“嗖”地就窜了过去。 蹲在井沿上低头往里看,回头冲周青瓷“吱吱”叫了两声,小爪子指着井水,又蹦又跳地比划着。 那意思再明显不过了:这个!我要喝这个! 周青瓷走过去把它从井沿上捞起来,点了一下它鼓鼓的小肚子: “今天喝过了,明天再喝。再喝要撑坏了。” 胖松鼠低头看了看自己圆滚滚的肚子,似乎有点不甘心,小短手在空中比划了两下,又指指肚子又指指井水。 那意思是:等肚子空了再喝! 周青瓷看明白了它比划的东西,忍不住笑出了声: “知道了,以后每天都有你的份儿。” 胖松鼠这才满意了,在她掌心里打了个滚,露出白花花的肚皮,四肢朝天蹬着,一副舒服得不得了的样子。 周青瓷把昨天剩下那些猴头菇从灵田边上装进编织袋里,扎紧了口。 这些猴头菇在空间里搁了一天还是水灵灵的,一点都没有蔫的迹象,空间这保鲜的本事比地窖好使多了。 她拎起袋子,带着胖松鼠闪身出了空间。 推开舅舅家院门的时候,灶房的香气正往外飘。 她还没喊人,李桂云就从灶房探出头来了。 手里还攥着锅铲,一眼先看见她全须全尾地站在院子里。 第85章 工作 那口气就松了,又看见她肩膀上蹲着的胖松鼠,锅铲差点没拿稳: “哎呀,这是啥?” “松鼠?” “这么肥!” “舅妈,它叫小胖。” 周青瓷把胖松鼠从肩膀上提下来,托在手心里给她看。 “以后养在咱家了。” “养松鼠?” 李桂云凑近看了两眼,胖松鼠被她那双“这肉够肥”的眼神吓得毛都炸了一圈。 “吱”一嗓子就钻到周青瓷背后去了,只露出半截尾巴尖在外面瑟瑟发抖。 李桂云被它那副怂样逗笑了。 “行了行了,逗你玩的,不炖你。” “松鼠养着也行,又不费粮食。” 周青瓷把装猴头菇的编织袋放在灶房门口: “舅妈,这些猴头菇您看着处理。” 李桂云打开袋子一看,里头堆了满满一袋白嫩嫩的猴头菇,个个饱满水灵。 她愣了一下,随即摆摆手: “这么多,够吃好一阵子了。” “你先别管了,快进屋,你舅舅跟你张叔叔在屋里说话呢,说赵铁柱那案子有结果了。” 周青瓷眼睛一亮,拍了拍肩膀上的胖松鼠: “小胖,走,进去听听。” 掀开门帘的时候,堂屋里炭火烧得正旺。 周卫国和张国强坐在火盆边上的椅子上,一人端着一碗热茶,茶碗里冒着白气。 周兰芳坐在旁边的小板凳上,手里攥着一把瓜子,正听得入神,脸上挂着藏都藏不住的笑容—— 看她那模样,估计是被狠狠夸了一顿。 看见周青瓷进来,三个人同时看向她。 周兰芳的目光一下子就落在了她肩膀上那只胖松鼠身上,“啊”地尖叫了一声,瓜子都撒了一地: “松鼠!” “这么胖的松鼠!青瓷你从哪儿弄来的!快给我抱抱!” 她说着就扑了过来,双手朝那只胖松鼠伸过去。 胖松鼠吓得“吱”一声从周青瓷左肩窜到右肩,又从右肩窜到她头顶。 最后被周青瓷一把按住,塞进了周兰芳怀里。 “姐,给你玩一会儿。” “别吓着它。” 周兰芳小心翼翼地捧着那只胖松鼠,刚开始它还挣扎了两下。 可在她掌心里蹭了一会儿之后,大概是发现这人的手暖烘烘的还挺舒服。 就不动了,蜷成一团窝在她手心里,尾巴尖慢悠悠地摆着。 “它好软啊!” 周兰芳低声感叹了一句,整个人都快化了。 张国强看着这场面呵呵笑了起来。 周卫国无奈地摇了摇头,端起茶碗喝了一口,朝周青瓷招了招手: “过来坐。” 周青瓷在火盆边的小板凳上坐下来,隔着火盆看向张国强: “张叔叔,听说那个案子有结果了?” 张国强脸上的笑意收了些,把茶碗放在膝盖上,点了点头: “赵铁柱的案子,已经报上市局了。” “他本人还在医院里躺着,人死不了,但下半辈子算是彻底废了。” “你们县局的李队长说他脊柱损伤严重,就算好了也站不起来了。” 他顿了一下,语气沉了些: “那个地窖里一共清理出了十二具遗骸,加上救出来的林秀英,一共是十三个人。” “那些姑娘的身份也都在陆续核实,有一些已经通知了家属。” 周青瓷安静地听着,手心贴在膝盖上,指尖微微蜷着。 她知道那十二具遗骸意味着什么—— 都是失踪了好几年、没人知道去了哪里的姑娘,她们的家人在漫长的等待中渐渐不再抱希望了。 现在终于有了结果,哪怕是最坏的那种,也比悬着强。 “林秀英怎么样?” 她问。 “恢复得不错。” 张国强喝了一口茶,语气稍微松快了些。 “比刚救出来的时候好多了,能自己下地慢慢走动了,就是心里头那坎还得慢慢过。” “她前两天还托她爹捎话问我,问什么时候能见着你,说要当面谢你。” “等过两天我去看看她。” 张国强点了点头,又像是想起了什么,往椅背上靠了靠,看着周青瓷问了一句: “这次你们立了大功,县局那边让我来问问,你们有没有什么要求?” “不管是物资上的奖励,还是别的事,只要是合理的,都能商量。” 周青瓷还没开口,周兰芳在旁边小声嘀咕了一句: “奖励……发不发大红花呀?” 周卫国瞪了她一眼,周兰芳缩了缩脖子,低头继续摸松鼠去了。 张国强被逗笑了,目光还是落在周青瓷身上: “别的都好说,工作编制也是可以考虑的。” “你们要是想进公安系统,这个案子立了功,特招是有名额的。” 张国强把茶碗搁在膝盖上,透过火盆上方袅袅的热气看着周青瓷,语气认真了不少: “青瓷,这个编制是县局那边专门批给你的,指名道姓的。” “李玉婷同志回去之后跟局里做了汇报,说你身手好、胆大心细、遇事不慌,是棵好苗子。” “你要是愿意,直接进县局,不用从基层熬资历。” 周青瓷坐在小板凳上,双手拢在膝盖上,听完之后摇了摇头: “张叔叔,替我谢谢李队长和局里的好意。” “可我是真的志不在此。” “那你志在哪儿?” 张国强问。 “我想学医。” 张国强愣了一下,看了看周卫国。 周卫国端着茶碗,脸上的表情复杂—— 有欣慰,有无奈,还有一丝说不清道不明的、像是早就料到了的平静。 堂屋里安静了片刻。 周青瓷的目光在张国强脸上停了一瞬,然后转头看向周兰芳: “姐,你想要这份工作吗?” 周兰芳本来正低头逗松鼠,听到这句话猛地抬起了头,像是被人从一场梦中摇醒了: “我?” “公安?” “嗯。” 周青瓷说。 “你要是想去,这个名额你可以用。” 周兰芳张了张嘴,先是瞪大眼睛愣了三秒,然后脸慢慢红了,像是被人塞了一颗烫手的山芋在怀里: “我……我行吗?” “我就跟着你跑了一趟腿,什么力都没出。” “而且我啥也不会,去了能干啥呀?” “不会可以学。” 周青瓷说。 “你这么聪明,学什么都快。” 第86章 好事连连 火盆里的炭火爆了一下,溅出一粒火星。 周兰芳低头看着手心里那只蜷成一团的胖松鼠,过了一会儿才抬起头来。 脸上的表情认真了许多,声音也比刚才小了些: “那……我想试试。” 周卫国端着茶碗,看着这一幕,脸上的表情没什么变化,嘴角却动了一下。 张国强看了周青瓷一眼,没有多说什么,只是点了点头: “好,那这事我先记下来。” “回头把材料补齐了,走特招流程。” 周青瓷心里头早就算清楚了这笔账。 公安系统的工作确实好,铁饭碗,旱涝保收,说出去体面,可那跟她想走的路不对路。 她想学医,那些书架上的医书、竹简、丹药、丹炉,还有灵田里正在疯长的那些药材,都在等着她。 她的未来在药柜和银针中间,不在派出所的办公桌后面。 周卫国端着茶碗喝了一口,放下碗的时候说了一句: “她前两天在县城找了一位老中医,想拜人家为师。” “人家提了个条件,让她去找一株五十年以上的野山参。” 张国强的眉毛挑了一下。 五十年以上的野山参,那东西有多难得他是知道的。 他在青阳镇干了这么多年,经手的案子不少,可经手的山参没超过两株,年份最高的也就二十来年。 五十年的参,光是听人说起过,见都没见过。 他看了看周青瓷,那丫头安安稳稳地坐在小板凳上。 嘴角带着一丝若有若无的笑意,不像是被什么难住了的样子。 “那你——” “找到了。” 周青瓷说。 张国强嘴里的茶差点喷出来:“找到了?!” “嗯。” 周青瓷从口袋里掏出一个布包,打开一角露出里头那株五十六年参龄的老山参的根须,又很快合上了。 就那么一瞥,张国强已经看清了参体的粗壮程度和根须的完整度,那光泽和颜色,错不了,确实是上了年份的好东西。 “你上山找的?” “对。” 张国强张了张嘴,最后什么也没多说,把茶碗端起来灌了一口,像要把什么话一起咽下去似的。 他见过运气好的,没见过运气这么好的。 他放下碗,目光在周青瓷脸上停了一会儿,然后叹了口气: “那行。” “既然你心里有主意了,我也不强劝。” 周卫国看到周青瓷和周兰芳已经把工作的事安排妥当了,也就没有再说什么。 他心里清楚,自己这个外甥女儿身上有一股子跟别人不一样的劲儿。 她想做什么就一定要做成,而且还真能做成。 头一回上山就挖到了别人跑几十年都碰不上的老山参。 第二次打了野兔和鹿肉。 第三次直接就把那罕见之极的五十年人参给找着了。 这些事一桩桩一件件加起来,要是说出去,村里人准得说他吹牛。 可这都是实实在在发生在他眼前的事,由不得他不信。 “国强。” 周卫国拍了拍张国强的肩膀。 “今天别急着走,今天咱俩再喝一杯。” “上回你念叨我媳妇做的菜,今天可得多吃几筷子。” 张国强哈哈一笑,也不客气: “那我就不推辞了。” “上回吃完弟妹做的菜,回去好几天都惦记着那一口。” “今天正好赶上饭点,我可是有口福了。” “放心吧,已经在准备了。” 周卫国朝灶房那边努了努嘴。 “青瓷今天上山采了不少猴头菇,新鲜着呢,等会儿让你尝尝鲜。” 张国强一听“猴头菇”三个字,眼睛就亮了: “猴头菇?” “那可是好东西!” “你在山上采了多少?” 周青瓷在旁边接了一句:“也就一百来斤。” 张国强倒吸一口气,手里的搪瓷缸子都顿了一下: “一百来斤?!你这是一窝端了吧?” 他摇着头笑起来。 “那我可不客气了,等会儿走的时候给我装几斤带走。” “行,给你装十斤都行。” 周青瓷笑了笑。 周兰芳抱着那只胖松鼠蹲在火盆边上,一边用手指头捋着松鼠背上的毛一边插嘴: “张叔叔,那猴头菇炖鸡可好吃了,我娘做的味道一绝,你等会儿尝尝就知道了。” 张国强朝灶房方向看了一眼,闻着飘出来的香味,肚子不争气地叫了一声,引得满屋子人都笑了起来。 周卫国这时候像是想起了什么,转头看向周青瓷: “对了,青瓷,今天我去二狗家说好了,他家那只奶羊每天挤一盆羊奶送过来,一个月三块钱。” “这样金耳的口粮就算有着落了,省得你天天惦记。” “谢谢舅舅。” 周青瓷眼睛一亮。 “那我现在就去喂金耳,顺便把球球也带过去认认门。” 她端起李桂云早就准备好的那盆羊奶,肩膀上蹲着球球,推开门往姥姥家走。 球球好奇地东张西望,两只小短手揪着她的衣领,圆溜溜的眼睛打量着这个新环境。 到了姥姥家,她掀开门帘走进里屋。 金耳正趴在竹筐里打盹,听见动静睁开眼,看见是她来了,小尾巴立刻摇了起来,嗓子里发出细细的呜咽声。 周青瓷蹲下来把羊奶盆子放在它面前,金耳凑过去嗅了嗅。 大概是闻到了灵泉水的味道,立刻就埋头喝了起来,“吧嗒吧嗒”的声响在安静的屋里格外清晰。 球球从周青瓷肩膀探出半个身子,好奇地看着那只正在喝奶的小老虎。 它犹豫了好一会儿,才慢慢从她肩膀上滑下来,一点点往金耳的方向蹭。 金耳只顾着喝奶,根本没理会旁边这个毛茸茸的小东西。 球球的胆子渐渐大了起来,凑近了一些。 歪着脑袋打量了半天,最后伸出小爪子碰了碰金耳的耳朵。 金耳甩了甩脑袋,继续喝奶。 球球“吱”了一声,像是在说“也就那样嘛”,然后蹲在一边不躲了。 金耳喝完奶打了个饱嗝,翻了个身露出圆滚滚的肚皮,又睡着了。 球球蹲在竹筐边上看了一会儿,确认这只小老虎确实没有什么威胁,这才放松下来,跳到周青瓷肩膀上窝着不动了。 喂完金耳,周青瓷带着球球回到舅舅家。 第87章 再去见郑老 堂屋里已经热闹起来了,李桂云把做好的菜一盘一盘端上桌—— 鹿肉炖猴头菇汤奶白鲜香,野猪肉炒辣椒油亮亮的,还有一盘凉拌猪耳朵、一碟油炸花生米,满满当当摆了一桌子。 香味顺着门帘缝往外钻,连院子里都能闻得到。 张国强闻到香味已经坐不住了,搓着手在桌边坐下来。 先夹了一筷子猴头菇送进嘴里,嚼了两下,眼睛“唰”地就亮了: “弟妹这手艺是真绝了!这猴头菇炖得又滑又嫩,比上回还香!” 李桂云在灶房门口探出半个身子,笑着回了一句: “那是你上回没赶上好时候,鹿肉加猴头菇,搁以前那可是给皇帝吃的。” “那我今天就是皇帝了!” 张国强哈哈笑着,又夹了一筷子肉送进嘴里。 周卫国在旁边给他满上酒,两人碰了一下杯。 滋溜一口下去,张国强哈了口气,夹了一颗花生米丢进嘴里: “卫国,你这日子过得神仙一样。” “天天有肉吃,还有这么好的酒喝,我都不想回所里了。” “那就天天来,我媳妇说了,你来了就加菜。” “那可说定了!” 饭后,周卫国又陪张国强喝了几杯,两人聊了些过去的事,笑声不断。 张国强走的时候,周青瓷给他装了满满一袋子猴头菇,约莫有十来斤。 张国强推辞了几句,最后还是收下了,骑上自行车的时候冲院子里喊了一声: “卫国!等好消息!” “兰芳的事我回去就办!” 周卫国朝他摆了摆手:“路上慢点!” 送走张国强,一家人又围坐在火盆边。 周兰芳还沉浸在刚才的激动里,翻来覆去地念叨着“等上班了要买新自行车”、“等发工资了要给家里添东西”。 李桂云拍了她后背一下:“八字还没一撇呢,先把牛吹满了。” 周兰芳吐了吐舌头,可脸上的笑容怎么也收不住。 周青瓷这时候从怀里掏出那个布包,放在桌上打开。 里三层外三层包着的那株五十三年的老山参露了出来,根须完整,参体粗壮,在灯光下泛着温润的油光。 “舅舅。” 她抬起头看着周卫国。 “明天我去县城找郑老。” 周卫国这回没有犹豫,点了点头: “行。” “明天你自己去,路你也认识了。” “东西揣好,别露白。” “知道了舅舅。” 周青瓷把参重新包好,抬头的时候正好对上姥姥的目光。 老太太笑眯眯地看着她,什么也没说,伸过手来在她手背上拍了拍。 那一下力道不重,可暖意顺着掌心传过来,让周青瓷觉得比说什么都管用。 她在心里头把明天的事过了一遍:去县城,找郑老,把参交到他手里。 然后是考验——不管是什么,她都接着。 天刚蒙蒙亮,周青瓷就醒了。 她穿好衣裳洗了把脸,把那株老山参从空间里取出来,重新用干净纱布裹好。 里三层外三层地包严实了,又拿油纸在外面裹了一圈才揣进怀里。 贴着胸口的位置搁着,沉甸甸的,一路走一路都能感觉到它的分量。 推开门的时候,球球已经蹲在窗台上等着了。 小家伙一看她出来,“嗖”地跳上了她的肩膀。 两只小爪子揪住她的衣领,尾巴在她脖子后面扫了两下,毛茸茸的,痒得她缩了一下脖子。 “你也要去?” 周青瓷侧过头看它。 “吱吱。” 球球点了两下脑袋。 “行,带你去。” 球球立刻蹲稳当了,脑袋搁在她耳朵旁边,一副“我已经准备好了”的模样。 她推着自行车出了院子。 周卫国已经起来了,正蹲在灶房门口劈柴,看见她出来也没多问,只抬头看了她一眼: “路上小心。” “知道了舅舅。” 周青瓷蹬上自行车往镇上的方向骑去。 清晨的风凉丝丝的,吹在脸上把最后一点困意都吹散了。 球球蹲在她肩膀上,圆溜溜的眼睛好奇地打量着飞速后退的路面。 偶尔“吱”一声,像是在表示“这玩意儿挺快”。 到了镇上,周青瓷把自行车锁进派出所院子里,去国营饭店买了两个肉包子。 包子刚出笼,热气腾腾的,咬一口油汁就溢出来了,烫得周青瓷直吸气。 球球蹲在她肩膀上,小鼻子使劲抽了两下,眼巴巴地看着她手里的包子。 周青瓷掰了一小块包子皮递过去,球球接过来捧在手心里,小口小口地啃着,吃得腮帮子鼓成了两个小包。 吃完包子,周青瓷去汽车站买了张去青安县的车票,上了那辆军绿色的大巴车。 车上人不算多,她找了个靠窗的位子坐下来。 球球蹲在她膝盖上,好奇地东张西望,圆溜溜的眼睛打量着车厢里那些陌生的面孔。 大巴车发动之后摇摇晃晃地开上了路,球球刚开始还有些紧张,爪子紧紧地抓着周青瓷的裤子。 后来大概是习惯了,慢慢放松下来,在她膝盖上蜷成一团打起了盹。 一个小时后,大巴车在青安县汽车站停了下来。 周青瓷抱着球球下了车,顺着上次走过的路往县城东边那片居民区走去。 路上行人不少,有几个大娘看见她肩膀上蹲着一只胖松鼠,都忍不住多看了几眼。 一个大婶还笑着冲她喊了一句:“姑娘,你这松鼠养得真肥啊!” 球球大概听懂了“肥”字,气鼓鼓地“吱”了一声,把脑袋扭到另一边去了。 周青瓷忍住笑,加快步子拐进了那条僻静的巷子。 郑老家的院门还是那扇古色古香的木门,铜环擦得锃亮。 她站在门口深吸了一口气,伸手扣了两下门环。 “当当——” 院里传来脚步声,紧接着郑老的声音隔着门板响起来: “谁啊?” “郑老,是我,前两天来过的那个小姑娘。” 门“吱呀”一声被拉开了。 郑老探出半个身子,看见周青瓷站在门口。 又看见她肩膀上那只蹲得稳稳当当的胖松鼠,愣了一下: “小姑娘,你怎么一个人来了?” “你家大人呢?” “我舅舅今天有事,我自己过来的。” 第88章 拜师 周青瓷站直了身子,目光认真地看着郑老。 “郑老,上次您说的那个条件——” 郑老的眼睛微微眯了一下:“你还记着呢!” “记着呢!” 周青瓷从怀里掏出那个包得严严实实的布包,捧在手里,隔着纱布都能看见底下的轮廓。 “您看看这个。” 郑老的目光落在那个布包上,手指轻轻攥了一下,侧身让开门口: “进来吧!” 进了堂屋,郑老在太师椅上坐下来,周青瓷在他对面的椅子上坐了。 球球从她肩膀上跳下来,蹲在她膝盖上,两只圆溜溜的眼睛好奇地打量着屋子里的药柜和瓶瓶罐罐。 郑老没有急着打开布包,先看了她一眼: “小姑娘,你叫什么名字?” “周青瓷。” “周青瓷……” 郑老把这个名字念了一遍,点了点头。 “好名字。” “打开看看吧!” 周青瓷把布包放在桌上,一层一层地拆开—— 最外面是油纸,中间是干树叶,再往里是苔藓和碎树皮,最后露出底下的老山参。 根须完整,参体粗壮,表皮泛着一层温润的暗黄色,在透过窗纸的日光里像是敷了一层细碎的油光。 郑老伸出手,没有立刻拿起来。 先悬在参体上方感受了一下,然后才轻轻托起那株参。 翻来覆去地看了好一会儿,又凑近闻了闻气味。 他的手指在参体上一寸一寸地滑过去,指腹轻触着每一道纹路,像是在抚摸一件失而复得的宝贝。 过了好一会儿,他抬起头来,眼睛里有一种周青瓷之前没见过的亮光: “五十六年,上下不差两年。” “品相上等,根须完整,是难得的好东西。” 周青瓷心里头那根绷了一路的弦,终于松了半截。 郑老把参放下,看着她的目光跟上次不太一样了,多了几分认真: “青瓷,你知不知道这株参在外面能值多少钱?” “大概知道。” 周青瓷说。 “但我是为了拜师才找它的。” “钱是次要的。” 郑老看了她好一会儿,忽然笑了: “好,有这份心,比什么都强。” “上次我说过的话算数,这株参我收了,拜师的事——” 他顿了一下。 “我先给你一个考验。” “通过了,我就正式收你。” “什么考验?” 郑老站起身,走到里屋去了一会儿。 出来的时候手里捧着一本厚厚的书,封皮泛黄,边角都磨毛了,一看就是被人翻过无数遍的。 他把书放在桌上,推到周青瓷面前。 “《本草纲目》。” 他说。 “半个月的时间,你能记住多少就记多少。” “半个月之后你再来,我随便抽几味药材问你,你能答得出来,就算你过关。” 周青瓷低头看了看那本书,厚得跟块砖似的,少说也有上千页。 她伸手翻了两页,密密麻麻全是字,配着精细的药材图样,光是看一遍就要花不少工夫。 换作别人,光是看到这个厚度就得打退堂鼓了。 可她心里清楚得很,空间里那些医书、竹简、瓷瓶和丹炉都在等着她跨过这道门槛。 她合上书,抬头看着郑老,应得利利索索的: “好。” “半个月后我来。” 郑老看着她答应的那股干脆劲儿,又看了她两眼。 像是想从她脸上看到一丝犹豫或者为难,可什么都没看到。 他转身又从里屋拿出一个布包放在桌上: “这是5000块钱,买参的钱。” “你拿着。” “郑老,这钱我不能要——” “拿着。” 郑老把钱推到她面前。 “说好的条件,该多少是多少。” “我这一行有规矩,药材的钱一分不能少。” “你不收,这参我就不能要。” 周青瓷看他态度坚决,只好把钱收下了。 厚厚一沓大团结装在布包里,沉甸甸地压在膝盖上。 郑老又叮嘱了她几句,无非是看书的时候别光靠死记硬背。 要结合药材的性状和产地一起理解,又问她家里有没有人能指点。 周青瓷说自己先试试,不行再想办法。 郑老点了点头,把她送到院门口,临别时又补了一句: “半个月后见。” “半个月后见。” 周青瓷抱着球球走出巷子的时候,胸口那本书隔着布料硌着皮肤,沉甸甸的,比钱还让人觉得踏实。 她拐进一条僻静的死巷子四下看了看没有人,闪身进了空间。 她把书和钱放进木屋的书房里,又退了出来。 球球蹲在她肩膀上,看着她一会儿进一会儿出。 歪着脑袋“吱”了一声,似乎搞不明白刚才那一瞬间发生了什么。 周青瓷摸了摸它的脑袋:“走了,回家看书。” 她沿着来时的路往汽车站走,脚步比来时轻快了不少。 怀里那本《本草纲目》虽然沉,可压在胸口的位置上。 每一步都能感觉到它在,让她心里头有一种奇妙的踏实感。 半个月时间,上千页的书。 放在别人身上可能是件苦差事,可她不一样。 她有空间里的灵泉水滋养着记忆力,又有足够的决心和耐心去啃下这一关。 过了郑老这关,就是真正的入门了。 她弯起嘴角,步子又快了些。 球球蹲在她肩膀上,尾巴尖慢悠悠地摆着,也跟着她的节奏一晃一晃的。 大巴车在青阳镇汽车站停下来的时候,日头正挂在头顶偏西的位置。 周青瓷抱着球球下了车,肩膀上那本书已经放进了空间里。 空出来的手揣在口袋里,指尖无意识地摩挲着那沓大团结的边缘,隔着布兜也能感觉到那厚实的触感。 五千块钱。 她活了两辈子,头一回身上揣着这么大一笔钱。 那些黄金珠宝虽然值钱,可眼下见不得光,这沓大团结才是实打实能花的。 她想了想,没有直接往派出所的方向走,而是拐上了镇上的主街,朝供销社的方向去了。 青阳镇的供销社还是老样子,灰砖墙,拱形门窗,门口挂着白漆木牌。 她推门进去的时候,售货员大姐正靠在柜台后面嗑瓜子,看见有人进来,拍了拍手上的碎屑站起来招呼了一声: “姑娘,买点啥?” “想买点东西。” 第89章 供销社里大购物 周青瓷走到柜台前面,目光从货架上扫过去。 玻璃柜台底下摆着针头线脑、毛巾肥皂,还有两排花花绿绿的糖纸包着的水果糖。 她先让售货员大姐称了两斤水果糖和两包桃酥—— 姥姥爱吃甜口的,桃酥酥脆,放在嘴里慢慢抿着化开。 老太太每次吃都眯着眼笑,她想着那个表情就觉得值。 又看见柜台角落里摆着两瓶橘子罐头,也要了。 售货员大姐一边往纸袋里装桃酥一边打量她: “姑娘这是走亲戚?买这么多东西。” “给家里人买的。” 周青瓷笑了笑,又往柜台那头走了两步。 那边摆着几样大件——暖水瓶、搪瓷盆、还有一台巴掌大的收音机。 深棕色的外壳,天线竖着,摆在柜台最显眼的位置。 她凑近看了看,问了一句: “大姐,这个收音机多少钱?” “这个?” 售货员大姐把那台收音机拿过来放在柜台上。 “三十八块,不要票。” “上海产的,音质好得很,镇上卖得可快了,就剩这一台了。” 周青瓷伸手摸了摸收音机的外壳,塑料的,摸起来温润光滑,旋钮转了一下,发出细密的“咔咔”声。 舅舅平时最大的消遣就是在院子里干活的时候听广播。 以前他家那台旧收音机坏了好几个月了,一直没舍得换。 她弯了一下嘴角:“这个我要了。” “真要?” 售货员大姐眼睛一亮。 “那我给你包起来。” “等一下,我再看看别的。” 周青瓷又在柜台前转了一圈。 她看中了一卷浅蓝色的的确良布料,摸上去滑溜溜的,颜色清爽干净,舅妈穿上肯定好看。 又挑了一卷碎花布,浅粉底子上面印着细碎的小白花,周兰芳正是爱美的年纪,做件衬衣正合适。 她让售货员大姐各扯了五尺,又买了一双厚实的棉手套—— 天气越来越冷,舅妈每天早起烧火做饭,手冻得红一块白一块的,戴着手套能暖和些。 售货员大姐扯着布,嘴里念叨着: “姑娘你这买得真不少,家里人丁兴旺吧?” 周青瓷点了点头,又想起一件事来: “大姐,你们这儿有雪花膏吗?” “有!” “上个月刚到的货,上海的,擦了皮肤滑溜溜的。” 售货员大姐转身从架子上拿了两瓶小白瓷瓶放在柜台上。 “一块二一瓶,你要几瓶?” “两瓶。” 一瓶给舅妈,一瓶给周兰芳。 东西堆了小半柜台,售货员大姐拿算盘噼里啪啦地拨了一阵: “收音机三十八块,布票加钱一共——十二块六毛,水果糖和桃酥两块二,罐头一块六,雪花膏两块四。” “总共五十六块八毛。” 周青瓷从口袋里数出钱来,把整整齐齐的几张票子放在柜台上: “您数数。” 售货员大姐接过钱数了数,又抬头看了她一眼,那眼神里多了几分好奇: “姑娘你家里是做啥生意的?” “没做啥,就是运气好,上山挖了点东西卖了。” “那运气可真好。” 售货员大姐把钱收进抽屉里,手脚麻利地把东西一样一样装进纸袋和布兜里,用麻绳扎好了递过来。 “来,拿好。” “收音机小心点,别磕着。” 周青瓷接过东西,纸袋沉甸甸的,把两只手都占满了。 球球蹲在她肩膀上,好奇地伸着脑袋往纸袋里看,被周青瓷用手肘挡了一下: “别乱扒拉,弄坏了。” 球球“吱”了一声,缩回脑袋不吭声了。 她拎着大包小包从供销社出来的时候,街上的人多了一些。 几个从旁边走过的大娘看见她肩上蹲着一只胖松鼠,手里又拎着满满当当的东西,都忍不住多看了几眼。 周青瓷没在意那些目光,加快步子往派出所的方向走。 取了自行车,她把东西一样一样挂在车把和后座上。 收音机用布兜包好了搁在车筐最中间,用桃酥的纸袋夹着,怕路上颠坏了。 骑回周家屯的路上,风迎面吹过来。 车把上挂着的纸袋晃来晃去,装着罐头的玻璃瓶偶尔碰在一起发出清脆的声响。 球球蹲在车筐里,两只小爪子扒着筐沿,好奇地看着路两边不断后退的田野和村庄。 毛茸茸的尾巴被风吹得往后飘着,像一面小旗子。 她骑到自家院门口的时候,刚停下车,李桂云就从灶房探出头来了。 她一眼看见周青瓷车把上挂得满满当当的东西,手上择菜的动作都停了: “哎哟我的天!你这是买了多少东西?” “这都啥呀?” “舅妈,进屋再说。” 周青瓷把自行车支好,解下车把上的纸袋和布兜,一件一件拎进屋里。 李桂云跟在后头,手里还攥着一把没择完的韭菜,眼睛在那些东西上面来回扫着。 堂屋里,姥姥正坐在炕沿上剥花生,看见周青瓷拎着一大堆东西进来,也愣了一下: “你这是把供销社搬回来了?” 周青瓷先把那两包桃酥和水果糖放在姥姥面前的炕桌上: “姥姥,这是给您买的。” “桃酥,水果糖,还有两瓶橘子罐头,您慢慢吃。” 姥姥低头看了看桌上的东西,又抬头看了看她。 伸手拿起那包桃酥掂了掂,嘴上说着“买这些干啥,多费钱”。 可嘴角的笑意却已经爬上来了,眼角的褶子都舒展开了。 周青瓷又从布兜里掏出那卷浅蓝色的的确良布料,还有那双棉手套,递给李桂云: “舅妈,这是给您的。” “布做件外套,手套您早上烧火做饭的时候戴。” 李桂云接过布料,用手摸了摸,又翻来覆去看了两遍,脸上的笑怎么也压不住了: “这布真好,滑溜溜的,颜色也好看。” “这手套也厚实,我早上点火那手确实冻得慌。” 她把布料贴在身上比了比,又抬头看着周青瓷。 “你这孩子,有钱也不是这么花的。” “我高兴。” 周青瓷笑了一下,又从纸袋里掏出那卷碎花布和一瓶雪花膏。 “舅妈,这碎花布是给兰芳姐的,雪花膏您和兰芳姐一人一瓶,冬天擦脸用,不皴。” 第90章 舅舅感动了 李桂云接过那卷碎花布展开来看了看,浅粉底小白花,颜色鲜亮得很。 她嘴里念叨着“这丫头肯定喜欢”,手上把布叠好了放在一边。 又拿起雪花膏拧开盖子闻了闻,一股淡淡的茉莉花香在屋里散开,清甜不腻,好闻得很。 “哎哟,这味道真好。” 李桂云把盖子拧回去,小心地放好。 “你兰芳姐回来肯定高兴坏了。” 周青瓷最后从那堆东西里面拿出那台深棕色的收音机,放在桌上。 李桂云一眼就认出那是啥了: “收音机?!你给你舅舅买的?” “嗯。” 周青瓷把收音机往桌中间推了推。 “他那台旧的坏了半年了,换台新的,让他干活的时候听听广播。” 李桂云站在桌边看着那台收音机,伸手碰了一下天线,又缩回来,像是怕碰坏了。 她转过头看着周青瓷,没有说什么,可那眼神里的意思比说了什么都多—— 欣慰、感动、还有一点说不清道不明的,像是看着自家孩子长大的那种踏实。 周卫国从后院走进来的时候,手里拎着一把刚从地里拔回来的萝卜,看见桌上摆着一台崭新的收音机,愣了一下。 他放下萝卜走过来,伸手摸了摸收音机的壳子,又转了一下旋钮,收音机里立刻传来滋滋的电流声。 他赶紧拧回去,小心地放回桌上。 “你买的?” 他看向周青瓷。 “嗯,您那台坏了那么久了,该换了。” 周卫国站在桌边,低头看着那台深棕色的收音机,手指头在边缘上轻轻滑过。 屋里安静了一瞬,炉膛里的炭火噼啪响了一声,橘红色的火光把他的侧脸映得暖融融的。 他没有多说什么,只是把手从收音机上收回来。 拍了拍裤腿上的土,转开头,拿手背快速蹭了一下眼睛。 周青瓷看见了,假装没有看见,低头去整理桌上的东西。 姥姥坐在炕沿上,慢悠悠地剥了一颗橘子糖放进嘴里,脸上的笑容在炉火的映照下显得格外暖。 窗外的暮色已经沉下来了,院子里的风把老槐树的枝丫吹得沙沙响。 屋里头的炭火烧得正旺,把一屋子人的影子投在墙上,暖融融的。 周青瓷坐在小板凳上,把那台收音机的位置重新摆正了,天线朝窗,喇叭朝里。 她往里看了一眼,一只毛茸茸的小爪子正扒着桌腿,小心翼翼地把掉在地上的水果糖纸往里拖。 她笑着没有作声,转回头去听着舅舅在桌边站了许久才转身走向灶房的身影。 听着舅妈在灶房里轻快的哼歌声,听着姥姥慢悠悠地剥着糖纸的细碎声响。 暖意从脚底板一直窜到了头顶,让她觉得今天这一整天的奔波全都有了着落。 晚上,周青瓷躺在炕上翻来覆去睡不着。 那本《本草纲目》搁在枕头边上,她翻了几页,记了几味药材的形状和性味,脑子却忽然拐了个弯,想起一件事来。 空间里还有一只活的狍子。 她一拍脑门,差点从炕上坐起来。 前两天上山采参的时候用弹弓打的那只傻狍子,打断了腿搁在空间里养着。 本来说好了隔天就拿去镇上卖掉,后来忙着拜师的事,竟然把这茬给忘了。 她在空间里留了干草和水,那狍子还活着,伤腿也用布条简单包扎过。 就是这两天没顾上喂它,估计饿得够呛。 她翻了个身,把被子裹紧了些,心里头盘算着: 明天去镇上,把狍子卖了。 活的狍子比死的值钱,找个靠谱的买家,又是一笔进账。 卖完狍子顺道去县医院看看林秀英,上回说好了过两天去看她,一直拖着没去成。 第二天天刚亮,她就起了。 她轻手轻脚穿了衣裳,去灶房烧了一壶热水,灌进军用水壶里揣在怀里。 院子里一层白霜,踩上去嘎吱嘎吱响。 球球蹲在窗台上等她,看见她出来就跳上了她的肩膀,毛茸茸的尾巴在她脖子后面扫了两下。 她推开堂屋的门,把空间里那只狍子拎了出来。 狍子被放在一个用干草铺好的大竹筐里,筐盖着厚布,露出一截绑了布条的前腿。 狍子显然还没完全适应这种“突然换地方”的惊吓,瞪着一双无辜的大眼睛,抬头看了她一眼。 又低下头去,老实得很,大概是腿伤让它没有逃跑的力气。 “青瓷你起这么早——” 李桂云从灶房探出头,话没说完就看见了地上的大竹筐。 “这啥?” “里面装的啥?” “狍子。” 周青瓷把竹筐上的布掀开一角给她看。 “前两天上山打的,忘了拿去卖了,今天正好去镇上处理掉。” 李桂云凑过来看了一眼,那只狍子缩在筐里。 一双湿漉漉的大眼睛茫然地看着她,一动不动,看着就老实得不行。 李桂云“啧”了一声:“这傻狍子,都瘸了还这么老实。” “你打算卖多少钱?” “活的应该能卖个二三十块吧!” “我拿到镇上找老赵问问。” 李桂云又看了看那只狍子:“那你路上小心点,别让人给磕碰了。” “知道了舅妈。” 周青瓷把竹筐绑在自行车后座上,用粗布盖好,又拿麻绳加固了两道,确保路上颠不散。 球球蹲在车筐里,好奇地看着那个大竹筐,时不时探着脑袋往里瞧。 小鼻子使劲抽着,像是在琢磨那里面装的是什么活物。 狍子被竹筐盖着,只在缝隙里露出一截受伤的前腿。 粗麻布缠了两道,隐约能看见底下渗出来的暗红色。 周青瓷伸手把麻绳紧了紧,又拽了两下确认不会松动,才跨上了车。 她蹬着自行车出了村口,风迎面吹过来,凉丝丝的。 路上的行人不算多,偶尔有一两个挑着担子的大爷。 看见她车后座上绑着个大竹筐,多看了两眼,又收回目光继续赶路了。 球球蹲在车筐里,随着车身的颠簸一下一下地晃动,圆溜溜的眼睛打量着一路后退的田野和枯树。 到了青阳镇,她没有先去老赵那儿,先拐到了派出所门口,把车锁好。 第91章 落下的袍子 门卫大爷看见她车后座上那个大竹筐,好奇地问了一句: “姑娘,你这筐里装的啥?” “狍子。” “活的?” “活的。” 大爷“嚯”了一声,站起来凑近看了看,又缩回去了: “活的狍子可不常见,你从哪儿弄的?” “山上打的。” 大爷啧啧了两声,又坐下去了。 周青瓷把竹筐解下来抱着往东街的国营饭店走。 老赵正在后厨忙活,围裙上沾着油渍,手里的菜刀剁在砧板上“咚咚”响。 听见有人敲门,他抬头一看,认出了周青瓷,放下刀擦了擦手走出来: “哟,卫国家的外甥女?” “今天咋一个人来了?” “赵叔,前两天上山打了只狍子,您看看收不收。” 周青瓷把竹筐放在地上,掀开粗布一角。 那只狍子还活着,正趴在筐底,抬着一双大眼看她,鼻头湿润,傻愣愣的,像是在想“这是哪儿”。 老赵蹲下来看了看狍子的腿伤,又按了按狍子后颈的皮肉感受了膘情。 翻了个面看皮毛,又掰开嘴看了看牙口,估摸了个数: “活的,个头还行,腿伤了也不碍事,反正都要宰的。” “我出三十五块,行就留下。” “行。” 周青瓷没有还价。 老赵给的价公道,省得再跑别处。 老赵从口袋里数出钱递过来,又问了一句: “姑娘,你最近是发财了?” “上回听说你卖了一株黄精,这回又打了狍子。” “运气好。” 周青瓷接过钱放进口袋里,冲他笑了一下。 “赵叔,那我走了。” “慢走啊!” 她把空竹筐叠好绑在车后座上,骑着车出了镇子,拐上了通往县城的路。 今天天气好,日头晒在背上暖融融的,她骑着车,估摸着到医院的时候差不多刚过十点,还能赶上探视的时间。 县医院的灰白色楼顶从远处树梢后面露出来的时候,她放慢了车速,在门口停下来锁好车。 球球蹲在她肩膀上,好奇地打量着医院大门进进出出的人。 她摸了摸它的脑袋:“等会儿进去你别乱跑,医院里不能咋咋呼呼的。” 球球“吱”了一声,也不知道听懂了没有。 反正两只小爪子抓紧了她的衣领,脑袋缩在她耳朵后面。 住院部二楼还是那股熟悉的消毒水和来苏水混在一起的气味。 她走到208病房门口,门虚掩着,从门缝里看进去,林秀英正靠坐在床头,手里捧着一本书,低头翻着。 她比上一次见的时候胖了一些,脸上有了血色,头发也剪短了,齐耳,干净利落地别在耳后。 周青瓷抬手敲了敲门。 林秀英抬起头来,看清楚门口站着的人时,眼圈“唰”一下就红了,手里的书也放了下来,声音有些发颤: “青瓷……你来了。” “嗯,过来看看你。” 周青瓷推门走进去,在床边的椅子上坐下来,顺手把球球从肩膀上摘下来放在膝盖上。 “气色好多了。” 林秀英的目光落在那只胖松鼠上,愣了一下: “这是……松鼠?” “它叫球球,我养的。” “非要跟着来,就带来了。” 球球大概听懂了有人在说它,从周青瓷膝盖上站起来。 两只小爪子搭在床沿上,仰着脑袋看了林秀英一眼,“吱”了一声,像是在打招呼。 林秀英被它逗笑了,伸手想摸摸它。 球球往后缩了一下,又凑回来,试探着让她碰了一下脑袋。 “它好乖。” 林秀英笑了一下,又看向周青瓷,那笑容底下还压着一些别的情绪。 “你最近还好吗?” “挺好的。” 周青瓷说。 “前天去县城办了点事,今天正好路过,就来看看你。” “你身体恢复得怎么样了?” “好多了。” 林秀英把袖子往上撸了一截,露出手腕上新长出来的皮肉,虽然还有点白,但比以前好看了不少。 “医生说再住半个月就能出院了。” “我爹说等我回去,把家里那间大屋收拾出来给我住。” 周青瓷看着她手腕上新愈合的伤口,目光停了一瞬,又移开了: “那你回去之后有什么打算?” 林秀英沉默了一会儿,低头看着自己摊在被子上的手指头,声音不大但很稳: “我想先把身体养好,然后……然后我想找点事做。” “不能一辈子靠我爹养着。” “会有机会的。” 周青瓷说。 “先把身体养好,别的慢慢来。” 林秀英抬头看着她,嘴唇动了动,像是想说什么,又咽回去了。 过了好一会儿,她才轻轻说了一句: “青瓷,那天在地窖里,我听到你喊我名字的时候……我以为我在做梦。” 周青瓷没有说话。 她低头看着膝盖上蜷成一团的球球,那只胖松鼠已经在她腿上打起了盹。 小肚子一起一伏的,尾巴尖搭在她的手背上,暖融融的。 她伸手轻轻摸了一下球球的耳朵,抬头冲林秀英笑了一下: “不是做梦。” 林秀英也笑了,笑得跟那天从地窖里刚出来的时候不一样。 眼角的弧度是往上扬的,带着一种打从心里头透出来的光。 她低头看了看自己的手,又抬头看了看周青瓷,犹豫了一下,带着一丝释然: “要是没有你……我现在大概还在那个底下,连死都不能好好死。” 周青瓷从床边站了起来:“你要是真想谢我,就好好养病,早点出院。” 林秀英眼眶又热了,使劲点了两下头。 周青瓷在病房里又坐了十来分钟,陪她说了会儿话。 把带的一包水果糖放在床头柜上,起身告辞的时候叮嘱了一句: “下周我再来看你。” “嗯。” 她推门走出去的时候,林秀英的声音从身后追上来: “青瓷!” 她回头。 “谢谢你。” 周青瓷冲她摆了摆手,转回身沿着走廊往外走。 球球从她肩膀上探出脑袋往身后看了一眼,又缩回去了。 她脚步轻快地走出住院部,推开医院大门,冬天的日头晒在身上暖融融的,把门前的台阶照得亮堂堂的。 第92章 郑老的考验 她在台阶上站了一会儿,呼出一口白雾,看着它在阳光下散开。 然后跨上自行车,沿着来时的路往周家屯的方向骑去。 风迎面吹过来,带着冬天田野里干枯庄稼茬子和泥土的气息。 灌进衣领里凉丝丝的,可晒在背上的日头暖洋洋的。 一路骑着,正好晒得后脖颈一片温热。 她骑出县城之后在路边停下来,把球球从车筐里捞出来放在肩膀上。 小家伙被风吹得眯起眼睛,爪子扒着她的棉袄领子,暖烘烘地蹲着。 一人一松鼠影子被日头拖得长长的,并排往前面伸。 从镇上到周家屯的路,周青瓷骑了半个钟头。 冬日的下午,日头斜挂在西边树梢上,没什么温度,可照在背上还是暖融融的。 她蹬着车,车筐里空着,球球蹲在她肩膀上,圆溜溜的眼睛好奇地打量着一路后退的田野和枯树。 风从耳边刮过去,吹得她眯了眯眼。 身上那包钱贴着胸口,隔着棉袄也能感觉到那一沓沓厚实的轮廓,硌着肋骨,一步一步都提醒着她今天办成了什么事。 还没到院门口,她就扯着嗓子喊了一声: “舅舅!舅妈!我回来了!” 李桂云正在灶房门口剁菜,听见声音抬头一看,手里那把菜刀往砧板上一搁,快步迎了上来。 先上下把她打量了一遍确认她全须全尾的,目光才落到她怀里那个鼓鼓囊囊的布包上: “哎哟,今天咋这么多东西?” “快快快,进屋说,外头冷得很,池塘边上都结薄冰了。” 周青瓷把自行车支好,球球从她肩膀上跳下来。 熟门熟路地往堂屋门口溜达,蹲在门槛上回头看了她一眼,像是在说“你咋这么慢”。 她笑了一下,拎着布包跟着李桂云进了屋。 堂屋里炭火烧得正旺,红彤彤的光扑面而来,跟外头的冷风比起来简直像两个季节。 姥姥坐在炕沿上剥花生,面前的花生壳已经堆了一小堆。 周卫国端着茶碗在火盆边的板凳上坐着,周兰芳趴在桌上翻一本旧小说。 听见动静抬起头来,一眼就看见了周青瓷怀里那个布包。 “青瓷你回来了!” 周兰芳把书一合就跳了起来,凑到她身边,眼睛死死盯着那个布包。 “怎么样?郑老收你没?” “收了。” 周青瓷把布包放在桌上,坐下来先把那本厚厚的《本草纲目》掏了出来。 搁在桌上发出一声闷响,桌面上扬了一层薄灰。 周兰芳凑过去掀了两页,眼睛瞪得溜圆: “这啥?这么厚?!” “郑老给的,半个月后要考我。” “考过了就正式收徒。” “考啥?” “考这上面的药材。” 周青瓷拍了拍书页,泛黄的纸边有些卷角,翻开来一股陈旧的墨香混着纸页微潮的气息扑面而来。 她又把手伸进布包里,掏出一沓大团结放在桌上。 周兰芳的眼睛跟着她的手转,第二沓,第三沓,第四沓,第五沓…… 摞起来足有小半尺高,整整齐齐码在桌面上的时候,周兰芳的嘴巴已经合不上了。 她伸出手指头想去碰又缩回来,像在确认那钱是不是真金白银的。 “这……多少钱?” 周兰芳的声音发虚。 “五千。” 周青瓷说。 “郑老买参的钱。” “五千?!” 周兰芳的声音拔高了半截,整个人从椅子上弹了起来,一巴掌拍在桌上。 “我活这么大还没见过这么多钱!” 李桂云本来在灶房门口听着,听见“五千”两个字,锅铲“当啷”一声掉在地上。 她弯腰捡起来,快步走进来,围着桌上那摞钱转了一圈,又看了看周青瓷,嘴里念了一句: “我的乖乖……这得卖多少粮食才攒得下来啊……” 姥姥坐在炕沿上,手里的花生也不剥了。 老花眼眯着看了看那摞钱,又看了看周青瓷。 嘴角慢慢翘起来,什么也没说,又低头把手里那颗花生剥开了。 周卫国端着茶碗,目光在那摞钱上停了一瞬,然后抬眼看向周青瓷: “郑老说买参的钱?” “嗯。” 周青瓷把钱往舅舅那边推了推。 “他说药材的钱一分不能少,不然参他就不收。” 周卫国沉默了两秒,把茶碗放下来: “那你打算怎么处理这些钱?” “我留两千够用了,剩下的舅舅帮我存着吧!” 周青瓷把钱分成两摞,一摞厚些一摞薄些,厚的那摞推到他面前。 “家里以后有啥开销直接拿就行。” 周卫国没有立刻接。 他看了那摞钱一会儿,手指在膝盖上轻轻敲了两下,推了回去: “青瓷,这钱是你自己挣的,你自己收着就行。” “舅舅这儿不缺钱花。” “舅舅。” 周青瓷又把钱推回去。 “你就帮我放着吧,我一个姑娘家手里攥着这么多钱,哪天出门不小心弄丢了多可惜。” 她笑了笑,语气里带着一点耍赖的意味。 “再说了,我要是用钱了找您拿就行了,跟放自己兜里有什么区别?” 周卫国还是没动,倒是炕上的姥姥开了口: “青瓷让你拿着你就拿着吧!” 她一个姑娘家身上放那么多钱确实不方便,你先帮她管着,她要用了再拿。 周卫国这才点了点头,把钱拿起来进了里屋,锁进柜子里。 周兰芳趴在门框边上看着他锁柜子的动作,眼睛都在发光,被李桂云一巴掌拍在后脑勺上: “别看了,又不是你的!” “看看也不行嘛……” 周兰芳揉着后脑勺嘟囔了一句,又跑回桌边抓起那本《本草纲目》翻了两页,密密麻麻的药材图样和性味描述看得她头皮一阵发紧。 “我的天,这半个月你能记住多少啊?” “能记住多少算多少。” 周青瓷把书拿回来,坐在火盆边翻开了第一页。 封皮上“本草纲目”四个字是手写体的,墨迹已经褪了些,但笔画还是清楚的,透着一股沉沉的旧书卷气。 她深吸了一口气,纸页的味道钻进鼻子里,带着一种很淡的草叶涩和墨的沉,心里头也跟着踏实下来。 第93章 《本草纲目》 李桂云看她还穿着外套,替她把棉袄脱了搭在椅背上,又从炕上拿了块旧毯子盖在她膝盖上: “看书就好好看,别冻着了。” 周青瓷“嗯”了一声,低头翻着书页。 开头写的是药材的采集和炮制原则,文字不算太晦涩,但内容多得很—— 采药要分时节,炮制要讲火候,有的药材要晒干,有的要阴干,有的要酒浸,有的要蜜炙。 她看两遍就记住了七八分,又忍不住往后翻,翻到“灶心土”那一页的时候愣住了。 “舅妈。” 她端着书跑到灶房门口,指着书上那行字。 “这个灶心土,就是咱家锅底那层灰?” 李桂云探头看了一眼,锅里正炖着萝卜汤,灶膛里还烧着柞木柴,锅底确实结了一层黑乎乎的灰,厚实得很。 她看了半天,回头瞪着周青瓷,半晌才回过神来: “锅底灰?” “那玩意儿还能当药?” “书上写的。” 周青瓷把书页转过去给她看。 “说能治胃寒呕吐,还能温中止泻。” 李桂云凑过去瞅了瞅,又看了看自己灶膛里那层灰,嘴里啧啧称奇: “老祖宗传下来的东西真是啥都能入药。” “这灰搁我家就是埋汰东西,搁书上就是宝贝了。” 她说着又看了看周青瓷那本书,嘀咕了一句。 “这么厚的书,半个月能记住多少呀……” “记住多少算多少。” 周青瓷抱着书又缩回火盆边上,继续翻下一页。 球球不知道什么时候醒了。 从屋角钻出来跳上她的膝盖,蜷成一团毛球,尾巴搭在她手背上,暖融融的。 金耳在竹筐里翻了个身,小短腿在空中蹬了两下,又砸了咂嘴接着睡了。 炭火在炉膛里噼啪地响着,偶尔爆出一两颗火星子。 红彤彤的光把满屋子人的影子投在墙上,晃晃悠悠的,暖融融的。 周卫国从里屋出来的时候,看见她还捧书坐在火盆边上,随口说了一句: “别光顾着看,天黑了伤眼睛。” “明天再看。” 周青瓷抬头看了看窗外,天确实已经擦黑了。 院子里那棵老槐树的枝丫在暮色里只剩一道模糊的轮廓。 她合上书,把球球从膝盖上捞起来站起来。 小家伙四仰八叉地窝在她掌心里,不情不愿地“吱”了一声,又翻了个身。 “舅舅,那我回去了,明天再接着看。” 她推开屋门走出去,夜风迎面扑来,凉丝丝地灌进衣领里。 她把球球往怀里拢了拢,快步穿过院子回了姥姥家。 进屋先把金耳从竹筐里抱出来看了一眼——小家伙睡得正香。 肚皮一起一伏的,四只爪子蜷着,耳朵尖上那圈淡金色的绒毛在黑暗里泛着微光。 她把它放回去,又把球球搁在窗台上铺好旧棉袄的窝里,脱了外衣钻进被窝。 那本《本草纲目》放在枕头边上,她一伸手就能摸到书脊。 黑暗中她没有立刻闭眼,侧过头看着窗纸上透进来的那一线月光,把今天的事在心里慢慢过了一遍: 狍子卖了三十五,郑老给了五千,林秀英气色好多了,金耳会站了,球球不怕金耳了。 她弯了一下嘴角,把手伸出去按在书脊上。 指腹贴着纸页边缘粗糙的毛边,然后翻了个身,贴着书脊把自己往被窝里缩了缩。 窗外的风安静了,只有老槐树的枝丫偶尔在月光底下晃一晃。 球球在窗台上翻了个身,从窝里探出半只耳朵,又缩回去了,像是替这个安稳的夜晚在值最后一班岗。 接下来的几天,周青瓷基本上就是在家里看书,然后逗逗球球,喂喂金耳。 金耳现在已经能站起来晃悠几步了。 虽然走得跌跌撞撞的,可精神头一天比一天足,圆溜溜的眼睛总追着周青瓷的身影转。 球球每天睡醒了就蹲在窗台上晒太阳,舔爪子、理毛。 偶尔从窗台蹦下来蹭到周青瓷脚边转两圈,小爪子扒着她的裤腿要灵泉水喝。 那本《本草纲目》周青瓷已经翻完一遍了,心里头对书上写的东西有了大概的印象。 古人的智慧真的不可小觑,一味灶心土能治胃寒呕吐。 寻常的野菊花能清热解毒,蒲公英凉拌吃能消痈散结。 她越看越觉得药材就在身边,只是以前没人指给她看,她也就从来没往那方面想过。 这天起来,她看了一眼窗外的日头。 冬阳薄薄地铺在窗台上,把窗纸上结的那层细霜照得亮晶晶的。 她忽然来了兴致,不想闷在屋里看书了。 想去山里转一转,透透气,顺便找些稀少的药材收进空间里。 “姥姥,今天天气好,我上山转转,中午不回来吃了。” 她冲灶房喊了一声。 姥姥正弯着腰往灶膛里添柴,听见她的话直起腰来回头看了她一眼: “去吧,别往太深的地方跑。” “中午饭给你留着。” “知道了!” 周青瓷背上背篓,把砍刀别在腰上,又往口袋里揣了两块干粮和一卷麻绳。 球球本来正趴在窗台上打盹,听见“上山”两个字耳朵“唰”地竖了起来。 一个骨碌翻起身来,冲着她“吱吱”叫了两声,尾巴摇得跟拨浪鼓似的。 周青瓷朝自己肩膀拍了拍,球球“嗖”地跃过来蹲住了。 小爪子揪着她的衣领,圆溜溜的眼睛亮晶晶的。 出了村口上了山路,球球明显兴奋起来了。 它在周青瓷肩膀上东张西望,毛茸茸的尾巴随着她走路的节奏一晃一晃的。 偶尔“吱”一声,像是在说“这里我认识”、“那边我去过”。 走了没多远,它干脆从她肩膀上跳下去。 窜上了旁边一棵大松树,在树杈间跳来跳去,动作比前些天灵活了不少。 周青瓷看着它在树上窜上蹿下的样子,没管它,继续往深处走。 她心里盘算着今天的目标——空间里已经有人参、灵芝和天麻了,可品类还是太少。 人参这种好东西,多多益善,年份越高越值钱,在空间里每长一天都是财富。 到时候随便拿一株出来都是几百年上千年的宝参,那才叫底气。 至于一年生的普通药材,随处都能买到,她没打算浪费灵田的空间。 第94章 遇到受伤的老虎 走进山林深处,物资雷达在脑海里铺展开来,向四周缓缓扫过。 没走多远,红点就亮了起来—— 【野生人参:13年参龄,具有较高的药用价值!】 她蹲下来,砍刀沿着根须的方向小心地探下去。 一株根须完整的山参连着泥土一起起了出来,送进灵田。 刚站起来走了不到二十步,又一个红点亮起—— 【野生人参:6年参龄,具有较高的药用价值!】 年份不高,可根须完整,她就地起了出来,放进灵田里养着。 第三个红点在更远一些的地方。 【野生人参:7年参龄,具有较高的药用价值!】 她也一并起了出来。 一上午陆陆续续收了十几株年份不一的山参,又在一棵枯木上发现了一株。 【野生灵芝:35年份,具有较高的药用价值!】 伞盖紫褐发亮,边缘泛白,品相上等。 她小心地起了出来,用干树叶裹好了放进背篓里。 球球在树上跳来跳去,替她放风。 她正蹲在地上摘几朵冒了头的猴头菇,忽然听见头顶传来球球的叫声—— “吱吱吱!吱吱吱!” 声音又尖又急,跟平时撒娇耍赖的调子完全不一样。 周青瓷手里的猴头菇还没来得及放下,抬头看了它一眼。 球球蹲在一根离地不高的树枝上,浑身的毛炸成了一个圆球。 小爪子扒着树皮,冲着左前方的方向使劲努嘴,尾巴竖得笔直,跟平时摇来摇去的样子完全不一样。 周青瓷脸色一凝,把手里的猴头菇放进背篓里,把砍刀从腰后抽了出来握在手里。 球球从树上跳下来,落在她肩膀上,爪子攥紧了她的衣领,整个身子还在微微发抖。 小脑袋藏在她耳朵后面,只露出一只圆溜溜的眼睛盯着前方。 她屏住呼吸往前走了几步,踩着枯叶放轻了脚步。 林子里安静得不正常,连鸟叫声都没了。 只有风穿过树梢的呜呜声,低沉地绕着树梢打转。 又走了几步,她听到了一种声音。 沉沉的闷闷的,夹杂着枯叶被爪子碾碎的细响,像是有什么体型庞大的东西正拖着身体慢慢往前挪。 然后是一声低沉浑厚的嚎叫—— “嗷——呜——” 那声音里带着一丝痛苦,跟金耳奶声奶气的叫唤完全不一样。 沉得像是从地底下泛上来的,拖着尾音的时候带着一道裂口,像是受了伤的野兽正把剧痛压着嗓子往下咽。 周青瓷停住了脚步。 球球缩在她肩膀上不敢动,爪子攥得死紧。 她深吸一口气,猫着腰扒开面前的灌木枝从缝隙里往外看—— 在一棵倒了半边的老松树底下,一团庞大的黑影正蜷缩着。 浑身的毛灰褐斑驳,在幽暗的光线下泛着暗沉沉的光。 她又往前挪了几步,终于看清了那头虎的轮廓: 肩胛骨有一道深深的伤口,暗红色的血已经把那一块的毛浸透了。 虎腹随着呼吸缓慢地起伏着,每一次吸气都带着低沉的震颤,像是正忍着一股深到骨头里的疼痛,又不肯彻底倒下去。 她蹲在灌木后面没有动,心跳在胸腔里咚咚地敲着。 那头虎似乎察觉到了什么,缓缓抬起头来朝她藏身的方向看了一眼—— 浑浊的、布满了血丝的眼睛,跟金耳清澈懵懂的眼神完全是两回事。 它没有冲她龇牙,也没有发出任何威胁的声响。 只是看了她一眼,又把头低下去搁回前爪上,胸膛重重地起伏了一下,像是已经连抬头的力气都用尽了。 周青瓷在灌木后面蹲了很久。 她看着那头虎肩胛上的伤口,很深,皮肉翻卷着,周围红肿发炎,边缘结了黑痂可痂底下还在渗血。 她心里头有一种说不上来的冲动,跟当初在地窖口听见林秀英的哭声时很像。 像是有什么东西在拽着她,不让她假装没看见就走开。 可她手里没有药,也弄不动这么大一头虎。 她慢慢站起来,朝后面退了两步,然后转身快步往回走。 球球在她肩膀上安静了一路,爪子攥着她的衣领,小脑袋埋在她耳朵后面,一路都没有松开。 她走到山脚才放慢了步子,回头看了一眼身后的林子。 风吹过树梢的声音还在,那片幽暗的树林安安静静的,像是什么都没发生过。 周青瓷的脸色一下凝重起来。 左手攥紧了砍刀,右手已经悄无声息地从口袋里摸出了弹弓,一颗光滑的石子压进了皮兜里。 手指扣住皮兜往后拉了半寸,随时可以弹射出去。 球球还在她肩膀上蹲着,浑身毛都炸着,爪子攥着她的衣领直发抖。 她偏头小声说了一句:“球球,先进去。” 球球愣了一下,还没来得及反应,她就已经伸手抓住了它,意念一动把它送进了空间里。 球球凭空消失之后,她肩膀上空了,整个人也轻便了不少。 她深吸一口气,压低身形,踩着枯叶慢慢往前摸。 前面的灌木丛在风里轻轻晃着,枝叶缝隙间露出来一截东西—— 粗壮的,黄褐色的,带着环状斑纹,尾巴尖还轻轻扫了两下地面。 她脚步一顿,心里的猜测落了地:是老虎。 这山中能长出这种尾巴的,除了老虎她实在想不出别的。 一阵风从前方吹过来,带着一丝淡淡的血腥气,夹在松脂和腐叶的气味中间,被风拉得很薄。 可还是让她闻到了,细细的,贴在鼻尖底下散不去。 她心里头跳了一下,伤口,还是进食? 刚才那声虎叫里带着一股说不清的味儿,不像是捕猎时那种凶悍的嘶吼,反倒像是吃了闷亏之后压着嗓子哼出来的。 她悄悄绕了个弯,从侧面的灌木丛里一点点摸过去。 绕到老虎正前方约三十米处,扒开一丛枯枝往外看。 那头老虎正卧在一棵歪倒的老松树底下。 体型壮硕,毛色黄褐斑驳,肩胛骨那儿有一大块暗红色的血渍。 把那一块的毛都黏成了一绺一绺的,在从树梢缝隙里漏下来的光线下泛着暗沉沉的湿光。 它正低着头舔自己的左前肢,舌头一下一下地卷过伤口。 可血还在往外渗,舔完一层又冒出来一层,总也止不住。 第95章 给老虎包扎伤口 周青瓷的目光一凝,越看越觉得眼熟—— 那身形、那毛色花纹的分布、还有那双眼睛,跟上次叼着金耳出现在她面前的那头虎几乎一模一样。 虽然它趴着,可那种沉甸甸的体型轮廓和颈背的弧度她记得很清楚。 她心里还在盘算着怎么确认,那头虎却猛地抬起了头。 它看见她了。 周青瓷的呼吸停了一拍,手里的弹弓抬了半寸。 可那头虎没有冲她龇牙,也没有做出任何攻击的姿态。 它看见她之后先是怔了一下,然后喉咙里发出一阵低低的、含混的呜咽声—— “嗷呜……嗷呜……” 那声音轻得很,又软又黏,跟它这一身腱子肉完全搭不到一块儿去,倒像金耳喝奶喝得高兴了蹭她手心的那种哼哼。 它撑着前肢慢慢站了起来,左前肢一瘸一拐的。 可那条粗壮的虎尾巴却摇晃了起来,像一条大狗看见主人回来时甩尾巴那样,一下一下地扫着身后的枯叶。 周青瓷没有动。 哪怕那条尾巴摇得跟金耳似的,她也没有动。 百兽之王的压迫感隔着二三十米都能压过来。 就算它瘸了一条腿,真扑过来的话,她手里的弹弓和砍刀加起来能顶住几秒,她心里没底。 她攥紧了弹弓,手指扣着皮兜,看着那头虎一步一步地朝她走过来。 每走一步都带着一瘸一拐的笨重感,前肢落地的时候整个肩胛都在跟着颤。 它在距离她大约十米远的地方停住了。 然后缓缓卧倒,把受伤的左前肢往前伸了伸,又冲她低低地叫了一声: “呜——” 那声音像是在说“你看看”。 周青瓷这才注意到它前肢上的伤口,血已经把整条小腿的毛都浸透了。 顺着爪尖一滴一滴地往下渗,在枯叶上砸出暗红色的小圆点。 她握着砍刀的手松了一些,又紧了紧,看了那头虎好一会儿。 那东西只是卧在那儿看着她,尾巴尖偶尔扫一下地面。 那双浑浊的、布满了血丝的眼睛里没有凶光,只是安静地等着,像是知道她会蹲下来看一看。 她深吸了一口气,把弹弓收进口袋里,慢慢蹲了下来。 她没有走得太近,就蹲在三步开外的地方,伸出一只手,掌心朝上,慢慢往前递了递: “我来看看你的伤,你别动。” 老虎的耳朵动了一下,看了看她伸出来的那只手,又把头扭到一边去了,像是默许了。 她往前挪了半步,蹲在它前肢旁边,弯腰凑近了看那道伤口—— 花生米大小的一个洞,皮肉翻卷着,边缘已经有些红肿发炎了。 她拿指腹轻轻碰了一下伤口边缘,老虎的身子颤了一下。 喉咙里发出一声闷哼,但没有躲。 周青瓷缩回手,心里头“咯噔”一声。 这伤口不是咬的也不是抓的,边缘整齐利落。 洞口的形状跟她在书上看过的那些野外急救的伤势描述不一样,倒是更接近她在那些反特电影里见过的弹孔。 她从空间里引出一团灵泉水落在伤口上,温热的泉水把干涸的血痂泡软、冲开。 暗红色的血水顺着毛尖淌下来,露出底下那个深深的洞眼。 她又仔细看了看——子弹从前侧穿进去,在后侧穿出来了,没有卡在骨头上。 两头都是贯通口,血顺着两个口子往外渗,虽然渗得不算快,可一直没停过。 “你运气好。” 她低声说了一句。 老虎的耳朵又动了一下,像是听懂了。 她从空间里摸出一个搪瓷碗,盛了满满一碗灵泉水,放在老虎嘴边。 老虎凑过去闻了闻,然后喉咙里发出一阵低沉的咕噜声,像是被什么东西勾住了似的,把大脑袋往她肩膀上蹭了一下。 她赶紧躲了躲,那大脑袋蹭过来的力道跟一块石头撞过来似的。 差点没把她顶到旁边去,毛糙糙的虎毛糊了她一脸。 然后它埋头大口大口地喝了起来,舌尖卷起水面的声音在安静的林子里格外清晰。 趁着它喝水的工夫,周青瓷又从空间里摸出那把随身带的小镊子,这是她平时用来拔刺处理小伤口备着的。 她蹲在老虎前肢旁边,左手按住伤口附近的肌肉,右手把镊子探了进去。 老虎的身子猛地绷紧了,喉咙里发出一声低沉的闷哼,前肢不自觉地往后缩了一下。 随即又停住了,像是硬生生把那股抽回去的冲动压了下去,只把前爪搁回地面,让她能继续动。 她咬着牙,顺着那个贯通口夹住子弹的尾部,一使力——“啪”一声轻响,一颗变形的、沾着血和碎肉的弹头被她拔了出来,丢在旁边地上。 老虎疼得浑身一颤,大脑袋往旁边歪了一下,低低地了一声。 可始终没有朝她呲一下牙,也没有躲开。 她赶紧又盛了一碗灵泉水放在它嘴边。 老虎低头大口大口地喝完了,喝完又抬头看了她一眼。 那双浑浊的眼睛里多了一点亮光,舌头舔了一下嘴边的水珠。 她把手伸过去,轻轻摸了摸它的脑袋。 掌心贴着粗硬的虎毛,底下是温热的骨肉和微微颤动的肌肉,能感觉到它的身子还在微微发颤。 “你先等着,我去给你找点止血的草药。” 她站起来拍了拍手上的血。 “马上回来,你别乱跑。” 老虎看着她,耳朵转了转,尾巴在地上扫了一下。 周青瓷快步往林子里走,一边走一边回想《本草纲目》里写的内容——仙鹤草,止血消炎,在山林里很常见,哪怕枯了也能用。 她眼睛在地面上扫着,脚步没停,走了不到一刻钟就在一丛灌木旁边看见了那种灰褐色的、叶缘带锯齿的枯枝,茎秆已经干透了,叶片卷曲着,但质地还完整。 她蹲下来拔了一大把,又揉了揉其中一片叶子确认了气味,跟书上写的一样。 她抱着一捆枯了的仙鹤草往回跑的时候,心里有点发虚—— 干枯了的仙鹤草到底还有没有止血的效果,她其实拿不准。 可她手里没有别的东西了,灵泉水能消炎、能促进恢复,可止住渗血的,只能靠这一把枯叶子。 第96章 五个彪形大汉 她跑回来的时候,老虎还卧在原地,看见她回来,喉咙里“哼”了两声,尾巴尖慢悠悠地扫了一下地面。 她蹲下来,先用灵泉水把伤口又冲洗了一遍,然后抓起一把干枯的仙鹤草揉碎了敷在伤口上。 用一块干净的棉布条绕着前肢缠了两圈,又缠了两圈,扎紧了。 褐色的草渣混合着灵泉水渗进伤口里,很快就凝成一层糊状,贴住了伤口边缘。 过了一会儿,纱布上果然没有再渗出新的血迹来。 她松了一口气,把手里剩下的仙鹤草放在老虎面前,拍了拍它的脑袋: “好了。” “你这几天别乱跑,别让伤口再裂开。” 老虎仰起头来看着她,那双浑浊的眼睛里似乎有什么东西在慢慢亮起来。 她站起来拍了拍手上的土,又看它一眼—— 喝了灵泉水、包扎了伤口之后,它的精神比刚才好了不少,能自己撑着站起来站了一会儿了。 虽然左前肢还是悬着不敢落地,但腰背已经能挺直了。 她退后了两步,看着它说: “我要下山了。” “你要是再碰到那些拿枪的人,躲远点。” “过两天我带金耳来看你。” 老虎的耳朵动了动,脑袋微微偏了一下,像是在琢磨她说的“金耳”是谁。 它看着她退远,看着她转身走了几步。 喉咙里发出一声低低的、含混的呜咽,像是想挽留又不知道用什么方式。 周青瓷走出去好远才回头看了一眼——那头虎还站在原地。 黄褐色的身影在幽暗的树影里几乎是融进去的,只有那双眼睛还在盯着她。 她又摆了摆手,转身快步往山下走。 走到半山腰的时候她放慢了步子。 有人带枪上山,枪伤还是军用制式的子弹留下的,这事不简单,她得提醒舅舅这几天不要上山。 她又想起那个山洞里的宝藏,心里头“咯噔”一下,不会跟这个有关系吧? 可转念一想,那山洞的入口藏得那么严实,如果不是球球带路,她根本不可能找到。 就算有人是冲着那批宝藏来的,也找不到那地方。 她加快步子往下走,球球还在空间里等着她呢。 脚下踩着枯叶和碎石,沿着山路一路小跑着往山下赶。 日头从树梢缝隙里漏下来,在她前面铺了一地斑驳的光。 老虎一瘸一拐地消失在林子深处之后,这片山坳重新安静了下来。 风穿过树梢,把地上散落的仙鹤草碎末吹散了些许,暗红色的血渍还留在枯叶上,没被风盖住。 老虎躺过的那块地面压出一道浅浅的凹痕,周围散落的枯叶上沾着几滴干涸的血珠,像是刚才发生的一切都只是林子里一阵无人知晓的呼吸。 大约过了半个钟头,从山脊另一侧的方向传来窸窸窣窣的脚步声。 五个人。 个个彪形大汉,身上裹着灰绿色的旧军装外套,脸上带着一股长年刀口舔血才有的戾气。 为首的那个脸上横着一道刀疤,从嘴角一直斜到眉毛根,差点划到眼睛。 皮肉缝得粗糙,歪歪扭扭地凸着,像一条趴在脸上的蜈蚣。 他腰间别着一把黑柄手枪,胸前挂着一架军用望远镜。 背着一个鼓鼓囊囊的美式背包,绳结打得利落,一看就是老手。 他身后的四个人也都不是善茬。 走在最左边的是一个身形消瘦、眼睛滴溜溜转个不停的矮个汉子。 他走路的姿势跟旁人不太一样,每一步都在扫视地面,是那种常年在野外讨生活的人才会有的警觉。 剩下的三人当中,有一个肩宽体壮的大个子,背上挎着一杆步枪。 看着比本地猎户的枪要精致得多,枪管细长,带瞄准镜,一看就不是民用的东西。 那矮个子——虎子——忽然蹲了下来。 伸手拨开地上几片枯叶,指腹捻了一下地面上残留的血渍。 又抬头看了看周围被踩乱的落叶和那片被压出凹痕的地面。 他站起来,目光落在不远处一丛被折断的枯枝上。 捡起几片干枯的仙鹤草叶子放在掌心里捻了捻,又凑到鼻子跟前闻了一下。 “老大。” 虎子压低声音。 “前面那头老虎,刚才在这儿待过。” 刀疤脸走近了几步,扫了一眼地面上的痕迹: “然后呢?” “不光是这样。” 虎子把那几片干枯的仙鹤草叶子递过去。 “有人来过。” “跟老虎待在一块儿——治伤。” “你看这个,仙鹤草叶子,被人揉碎了敷在伤口上用的。” “手法干净利落,不是新手。” 刀疤脸接过那几片叶子翻来覆去看了看,又抬头环视了一圈周围的环境。 目光在林间停顿了好一会儿,像是在脑海里把刚才的情景复原了一遍。 他慢慢把叶子丢在地上,从背包侧袋掏出一张泛黄的旧牛皮纸地图。 展开来对着周围的山势比划了几下,眉头越皱越紧。 “大牛。” 他头也不回地叫了一声。 “你刚才说,这山上不会有人碍事。” 那叫大牛的壮汉扛着枪站在旁边,闻言瓮声瓮气地回了一句: “山下就一个破村子,几个猎户,能碍什么事?” “一个猎户。” 刀疤脸把地图折好塞回包里。 “能在咱们打伤老虎之后不到半个钟头里出现在现场,还能徒手给一头受伤的老虎上药包扎,这不是一般的猎户。” “你遇上这种人,枪再快也得小心。” 大牛不说话了,手里的枪换了个肩膀扛着,脸上那层不以为然的神色收了一些。 虎子又蹲在地上看了好一会儿,站起来拍了拍手上的土,冲刀疤脸摇了摇头: “人往山下走了。” “是村里的方向,跟咱们要去的路线不冲突。” 刀疤脸又看了一眼地上的血迹和那些被揉碎的仙鹤草叶子,沉吟了片刻: “先不管他。” “我们的任务是找到那个地方,别节外生枝。” 他抬手指了一下地图上某个模糊的位置。 “往东南方向走,天黑之前把这一片搜完。” 五个人整理好装备,沿着山脊的背阴面压低身形快速移动。 第97章 工作落实 很快就消失在密集的灌木丛中,只留下地上凌乱的脚印和那几片被捻碎了的仙鹤草叶子。 风从树梢上穿过去,把地上的痕迹吹得散了一些。 如果不是有心人仔细看,几乎不会有人察觉这片林子里曾经有过这么多人停留。 而这时,周青瓷已经走到山脚了。 她脚步比平时快了些,脑子里还在转着刚才那头虎的伤口和那把弹头的事。 她在山上的时候一直有一种说不清的压迫感,像是有什么东西在暗处盯着她。 但又说不出是什么方位传来的。 她回头看了一眼身后的林子,风吹过树梢发出低沉的呜咽声。 林子深处安安静静的,什么都看不到。 她收回目光,加快脚步往村里走。 球球蹲在她肩膀上,小爪子揪着她的衣领,毛还是微微炸着的,圆溜溜的眼睛时不时回头往身后的方向看一眼。 快到村口的时候她把花尾野鸡和那兜松茸从空间里拿了出来放进背篓里。 球球从她肩膀上跳下来,在旁边蹦了两下,毛炸开的程度比刚才减轻了不少,像是终于觉得安全了。 推开舅舅家院门的时候,堂屋里正传出周兰芳又跳又喊的声响。 周青瓷刚把背篓放在厨房门口,门帘“唰”地被人掀开了。 周兰芳三步并作两步冲了出来,一把抓住她的胳膊: “青瓷!我工作批下来了!” “明天就去镇上派出所报到!张叔叔亲自打的电话!” “真的?” 周青瓷也笑了起来,任由她攥着自己的胳膊晃。 “真的!” “他说手续都办好了,让我明天带上户口本和介绍信去报到!” 周兰芳说到后面声音都有些发颤了,眼睛里亮晶晶的。 “青瓷,这工作是你让给我的……” 周青瓷拍了拍她的手:“行了,明天好好去报到就行。” “别给你张叔叔丢人。” “对了,看看我今天带什么回来了。” 她把背篓上的枯叶掀开,露出底下肥嘟嘟的花尾野鸡和那一兜白嫩嫩的松茸。 李桂云从灶房探出头来,看见松茸就愣住了,锅铲差点没拿稳: “哎呀妈呀,这是松茸?!” “你从哪儿弄来的?” “这品相也太好了!” “山上采的,运气好碰上了一窝。” “舅妈,晚上咱就炖松茸鸡,给兰芳姐庆祝一下。” 周青瓷把背篓提进灶房,花尾野鸡和松茸搁在灶台上。 炊烟和柴火的气息裹着松茸的清香混在一起,灶膛里的火光跳了几下,把李桂云脸上的笑意映得暖暖的。 周卫国从堂屋出来,站在门口看着厨房里忙活的几个人,脸上的笑容没有收。 但他走到周青瓷身边的时候,声音压得低了些: “今天上山,没碰到什么吧?” 周青瓷摇了摇头:“没有,就是采了点东西就回来了。” 她没有多说老虎的事。 周卫国也没有追问,拍了拍她的肩膀,转身去院里劈柴了。 那天晚上,松茸炖鸡端上桌的时候,李桂云还炒了一盘腊肉蒜苗和一碟花生米。 虽然简单,但满屋子的香气让周兰芳闻了一遍又一遍。 直到她端起汤碗的那一下,眯起眼睛喝了一大口,整个人都舒坦了: “明天去报到之前还能吃上这么一顿,值了!” 姥姥坐在上首,给周青瓷夹了一块鸡腿肉,又看了看周兰芳,慢悠悠地开口: “明天去上班,嘴甜一点,眼里有活,腿脚勤快。” 周兰芳嘴里含着饭使劲点头。 周青瓷坐在桌边,低头喝着汤,鲜味在舌尖上化开,顺着喉咙一路暖到胃里。 球球在她脚边蹲着,仰头冲她“吱”了一声,小爪子拍了拍她的裤腿。 她往它嘴里蘸了一点汤水,火光映在几个人脸上,暖暖的,光晕在墙上一晃一晃的。 村子里安安静静的,灶膛里的火还在慢慢烧着。 柴火发出细小的噼啪声响,像是这个地方从来不急着赶时间。 这一下,李桂云和周青瓷都得了准信。 两个人一个站在灶房门口攥着锅铲,一个站在堂屋门帘下面,脸上全是藏都藏不住的笑意。 周兰芳一眼看见周青瓷,“噔噔噔”几步冲过去一把搂住了她。 胳膊勒得紧紧的,脸埋在她肩膀上,声音都变了调: “青瓷……这工作是你让给我的……要不是你把指标让出来,这好事根本落不到我头上……” 她说着说着声音就开始发颤,肩膀一抽一抽的,竟然哭了。 周青瓷被她勒得喘不上气,伸手拍了拍她的后背: “姐,这是好事啊,咋还哭上了?” 周兰芳从她肩膀上抬起头,脸上全是泪痕,自己憋着嘴想止住又止不住,鼻子一抽。 “噗”一下冒出一个鼻涕泡来。 她自己愣了一瞬,然后“啊呀”一声扭过头去恨不得找个地缝钻进去。 周青瓷忍不住弯腰笑了起来,笑得肚子都疼了。 李桂云在一旁看着这一幕,手里的锅铲攥得死紧,嘴唇抿着,眼眶红了一圈又一圈,使劲别过头去才没让眼泪掉下来。 她转身往灶房走的时候,一滴眼泪还是没兜住,顺着颧骨滑下来砸在了灶台上,洇开一个深色的小圆点。 她拿袖子飞快地蹭了一下,蹲下来往灶膛里添了一根柴,火苗“腾”地蹿高了一下。 在灶膛里跳跃着映在她脸上,把那道泪痕照得亮晶晶的。 自己就这么一个闺女,平日里嘴上再嫌弃,心里头也比谁都在意。 这下好了,闺女有工作了,以后谁再背后嚼舌根说闲话,她也能挺直腰板了。 周卫国落后一步进的门,步子比平时快了不少,脸上带着酒后的微红,但眼神清醒得很。 他一进门就看见李桂云红着眼眶蹲在灶膛前面,上前轻轻拍了拍她的肩膀,什么也没说。 又转头看向周兰芳和周青瓷:“都进屋说话,外面冷。” 周兰芳抹了把脸,拉着周青瓷跑回屋里。 眼睛还红着,嘴角却已经咧到了耳朵根,挨着周青瓷坐下,又急急地扯了扯她的袖子: “青瓷,你说我明天穿啥去合适?” “那件蓝布褂子会不会太素了?” “还是穿那件碎花的?” “要不——” “你穿哪件都好看。” 第98章 喜事 周青瓷按住她的手。 “而且人家到时候肯定给你发制服,穿什么都一样。” “先把心定下来,别自己先慌了。” 周兰芳又站起来在原地转了两圈,嘴里念叨着“不行不行我再试试”,转身就跑进里屋翻箱倒柜去了。 外面传来姥姥的声音,透着高兴和急切: “卫国,我听说兰芳的工作落实了?” 周卫国快步迎出去,声音里带着掩不住的笑意: “娘,定下来了!” “镇上来电话了,明天就去办手续!” 姥姥高兴得声音都高了几分,拍了拍膝盖: “这是天大的喜事!” “卫国,今晚去把你二叔和建华叫过来喝酒,家里酒够不够?” “不够再去打两瓶,别失了礼数。” 周卫国应了一声就推门出去了,自行车铃铛在院子里响了两声,很快远了。 周兰芳在屋里换了两三身衣裳,一会儿穿着蓝布褂子出来转一圈问“这件行不行”。 一会儿又换上碎花袄子跑出来问“这件会不会太花了”。 最后姥姥拍了板:“明天就穿那件蓝的,素净大方,到时候人家还给你发制服,你瞎折腾啥?” 周兰芳这才停下来了,一屁股坐在炕沿上,双手使劲揉了揉自己的脸: “唉呀妈呀,这脸咋这么累呢!” 姥姥和周青瓷被她逗得笑出了声。 晚上李桂云在灶房里忙活了整整一个多时辰。 野鸡炖松茸的锅盖一掀开,满院子都是那股鲜味,混着柴火和油烟气漫到院墙外面。 端上桌的时候盘子碗把桌面摆了个满满当当—— 野鸡炖松茸、猪肉白菜炖粉条、蒜泥白肉、葱烧木耳、猴头菇炒肉片、素炒大白菜、红烧兔肉,还有一盘炸花生米,整整八个菜。 周卫国买了两瓶好酒回来,花了六块钱。 把瓶盖拧开的时候酒香跟菜香混在了一起,满屋子都是暖融融的味道。 周兴邦和周建华来的时候,每人给周兰芳塞了一个六块钱的红包。 周兰芳在周卫国的示意下接过来,嘴甜地叫了一声: “谢谢二爷爷,谢谢建华叔!” 周兴邦看着满桌子菜,惊叹了一声: “卫国媳妇,这菜也太丰盛了,跟过年一样!” 李桂云笑着给他夹了一筷子菜:“二叔您尝尝这个松茸,青瓷今天上山采的。” “兰芳工作落实了,高兴,您和建华多吃点。” 加了灵泉水的菜端上桌之后,几筷子下去,周兴邦的眼睛就亮了: “这菜做的真香!” 周建华端着酒杯跟周卫国碰了一下,滋溜一口下去了,哈了口气才说: “卫国哥,你们家这日子过得是越来越红火了。” 周卫国嘿嘿一笑,又给他的杯子满上了。 饭桌上推杯换盏,周卫国今晚高兴,喝得比平时多了不少。 脸颊通红,说话的声音都比平时大了一圈。 周兰芳坐在旁边,时不时低头扒一口饭,嘴角一直是往上翘着的。 周青瓷坐在她旁边,喝了一口松茸汤,鲜味在舌尖上化开,顺着喉咙一路暖到胃里。 球球蹲在她脚边,小鼻子抽了两下,仰头冲她“吱”了一声。 她往它嘴里蘸了一点汤水,球球舔了舔,小尾巴摇了摇,又缩回她脚边不动了。 酒喝到尾声的时候,周卫国已经有些上头了,靠在椅背上直摆手: “够了够了,二叔你们接着喝,我不行了。” 李桂云给他端了碗醒酒汤来,他端起来灌了一口,又靠在椅子上闭了眼。 周兴邦和周建华又坐了一会儿,起身告辞的时候叮嘱周兰芳明天早点起、别迟到。 周兰芳把他们送到门口,回屋的时候脚步轻快得像是踩在弹簧上。 灶膛里的火还在慢慢地烧着,偶尔“噼啪”爆一下。 火光映在墙上,把一屋子人的影子投得晃晃悠悠的。 周青瓷帮着李桂云把碗筷收了,又擦干净了灶台。 出来的时候院子里安安静静的。 月光铺在青砖地上,冷白一片,老槐树的影子在风里微微晃着。 她在门槛上坐了一会儿,球球蹲在她膝盖上打了个哈欠。 小脑袋在她手心里蹭了蹭,眯着眼趴着不动了。 她伸手摸了摸球球的耳朵,心里头又想起了今天在山上那头虎的伤口和那把弹头的事。 有人带着军用制式的枪进了长白山,枪法还不差。 能打中一头成年的老虎,而且打的部位很刁。 山上那些五个人,背着美式背包,里面装的不像是干粮那么简单。 她坐在门槛上,夜风从院墙外面穿过来,凉丝丝地灌进衣领里。 她站起来把球球往怀里拢了拢,推开姥姥家的院门走了进去。 姥姥已经睡了,炕上传来均匀的鼾声。 她轻手轻脚地走回自己的屋,脱了外衣钻进被窝。 躺下来的时候睁着眼看着黑漆漆的房梁,脑子里的念头还在转着。 那五个人的枪不是猎枪,子弹也不是民用货,那他们上山找的是什么? 跟那个山洞里的东西有没有关系? 会不会就是冲着那批东西来的? 她翻了个身,把被子裹紧了些,又翻了个身,闭了眼把呼吸放匀。 不管他们是来干什么的,只要东西在她空间里放着,谁也拿不走。 这一晚,周青瓷翻来覆去地睡不着觉。 炕烧得暖烘烘的,被窝里也热乎,可脑子里翻来覆去全是那头老虎的伤口和那把弹头的事儿。 她闭着眼数羊,数到两百多只了也没睡着。 又翻了个身,听见窗外风穿过老槐树枝丫的沙沙声,心里头那根弦怎么也松不下来。 那些弹头、军用步枪、背包上的标识。 还有老虎一瘸一拐往林子深处走去时回头看她的那一眼,像一张被风吹起来的纸页,翻过去又落回来,怎么都压不住。 不知道过了多久,她终于迷迷糊糊地睡了过去。 梦里全是林子深处的画面——枯叶、血渍、老虎在暗处回过头来看她。 那双浑浊的眼睛底下压着什么她读不透的东西,像是一整个长白山都把声音压低了,等她说出答案。 醒来的时候天已经大亮了,窗纸透进来一层白花花的日光,院子里有麻雀在叫。 第99章 不放心老虎,再上山 她伸手摸了一下枕头旁边,球球已经不在窝里了。 窗台上空空的,只有昨晚上给它垫的那块旧棉布还叠着。 她坐起来穿衣裳的时候,灶房那边传来姥姥哼歌的声音。 调子断断续续的,听不出是什么曲子,可听着就让人心里舒坦。 她洗漱完走到灶房门口,姥姥正弯腰往灶膛里添柴,锅里的粥咕嘟咕嘟冒着泡。 听见脚步声她直起腰来回头看了周青瓷一眼,笑眯眯地说: “醒了?昨晚睡得咋样?” “挺好的。” 周青瓷含糊地应了一声,在桌边坐下来。 端过粥碗低头喝了一口,热乎劲儿从喉咙一路暖到胃里。 姥姥在她对面坐下,端着粥碗喝了一口,放下碗来长长舒了一口气,感慨地说: “打你来之后呀,这日子过得是真顺心。” “吃得好睡得香,前几天我去村口老槐树底下坐了一会儿,李家嫂子盯着我看了半天,问我是不是吃了啥补药,怎么看着年轻了好几岁。” “我就跟她说——啥补药也没吃,就是心情好。” 她说着自己也笑了起来,眼角的褶子舒展开了。 “我自己都感觉这精神头,能活到一百多岁。” 周青瓷抬头看着她,认真地说: “姥姥要活两百多岁。” “那不成了老妖怪啦?” “才不是老妖怪,是老寿星。” 一老一少笑成了一团,灶膛里的火光映在两个人脸上,暖融融的。 院门被人推开了,周兰芳穿着那件蓝布褂子走了进来。 她今天把头发梳得整整齐齐的,辫子扎得一丝不乱。 脑门上还抹了点水把碎发拢平了,整个人看着利落了不少。 她一进门就脆生生地喊了一声:“奶奶!青瓷!我要去镇上办手续了,我爹和我一块儿去。” “青瓷,你去不去镇上?” 周青瓷犹豫了一下,摇了摇头: “姐,你和舅舅去吧,我在家看书,等你好消息。” 周兰芳脸上闪过一丝失望,不过马上又笑了起来: “那行,我去供销社看看有啥好东西,给你带回来!你有没有啥想要的?” “没有,你买你自己的就行。” “那我看着买了。” 周兰芳转身要走,又被周青瓷叫住了。 “姐,你今天这打扮真好看。” 周兰芳愣了一下,低头看了看自己身上的蓝布褂子,又摸了摸自己的脸,眼睛亮了: “真的?” “真的。” 周青瓷笑着点点头。 “你照照镜子就知道了。” 周兰芳跑到里屋,在小镜子前端详了好一会儿,忽然“哎呀”一声叫了出来: “真的诶!” “我咋觉得脸上白了不少?” “之前每天早上起来都是一脸黄气的,今天怎么透亮了?” 她摸着自个儿的脸颊从里屋走出来,站在周青瓷面前,转了个圈让她看。 “青瓷你快帮我看看,是不是真的白了?” “白了白了。” 周青瓷笑着应和。 “你要是早几天抹点雪花膏,能白得更快。” 周兰芳美滋滋地摸了摸脸,笑得眼睛眯成一条缝: “那我走啦!回来给你带好吃的!” “好。” 周青瓷站在院门口看着周卫国和周兰芳每人骑着一辆自行车出了村口。 车轮碾过结了一层薄霜的土路,细碎的嘎吱声在晨光里格外清晰。 周兰芳骑到拐弯处还回头冲她摆了摆手,她才收回目光,转身回了屋。 球球不知道什么时候从窗台上跳下来了,蹲在她肩膀上。 小爪子揪着她的衣领,尾巴尖在她脖子后面扫了一下,像是催她赶紧出门。 她把金耳从竹筐里抱出来放进空间里养着,给球球倒了半碗灵泉水。 又把《本草纲目》拿出来翻了翻,可翻了两页就觉得一个字也看不进去,满脑子全是那头老虎的伤口。 她把书合上,站起来拍了拍手: “走。” 球球“吱”了一声,像是早就等着这句话了。 她快步出了院门,一路没停,上山的路走得又快又稳,不到一个小时就到了昨天给老虎治伤的那片地方。 她把球球放在旁边一棵大松树的枝丫上: “你在上面看着,有什么动静就叫我。” 球球蹲稳了,尾巴竖得笔直,冲她“吱”了一声,表示收到了。 她蹲下来在地上看了一圈,目光忽然定住了。 枯叶堆里有一张花花绿绿的包装纸,油光纸的质地,上面印着几排英文字母,是那种在乡下供销社根本见不到的东西。 她又往前走了两步,在另一丛灌木底下发现了一张一模一样的,旁边还丢着一个烟头—— 带过滤嘴的,烟纸白净整齐,一看就不是本地人抽的那种卷得歪歪扭扭的旱烟。 她蹲在那里看着地上的东西,心一下沉了下去。 英文字母的包装纸、带过滤嘴的烟头,这些东西跟这个山沟沟里的猎户、采参人、走山的人完全不搭界。 她把烟头捡起来翻来覆去看了两遍,又放了回去。 站起来的时候,她做了一个决定:下山报警。 镇上派出所的电话她记得,张立国也认识她舅舅。 不能耽搁,那些人还在山上。 她朝树上的球球招了招手,正要把球球叫下来准备走,树上的球球却忽然炸了毛—— “吱吱吱吱!” 声音又尖又急,爪子扒着树皮朝她猛甩尾巴。 她猛地矮下身子,躲到一棵老松树后面,心脏砰砰直跳。 她从树干侧面探出半边脸往外看,风把不远处的枯草丛吹得晃动了几下。 紧接着,一只体型庞大的老虎从干枯的草丛里钻了出来。 嘴里叼着一只黄褐色毛皮的小老虎崽子,嘴角还沾着草叶。 前肢上还缠着她昨天包上去的那块棉布条,布条边缘被血浸透了,颜色已经变成了黑褐色。 它的步伐一瘸一拐,尾巴垂着,走得又急又乱,像是在逃命。 周青瓷看到那只老虎,心口猛地一抽。 她正要从树后面站出来,还没来得及,一声细小的、带着消音器特有的闷响从远处传来—— “biu——” 老虎的后肢猛地飙出一股血花,虎身一歪,轰然倒地。 “嗷呜——” 第100章 把老虎藏进空间里 老虎发出一声悲鸣,松开嘴里叼着的小老虎,回头看了一眼林子深处。 它挣扎着想站起来,后腿却使不上力,前肢撑着地面,身体颤了一下,又趴了下去。 它扭头拱了拱身边那只还不会走路的小老虎崽子,用鼻子顶了顶它的后背,一下一下的,像是在催它快走。 那小老虎崽子连站都站不起来,被拱得翻了个身。 四只爪子朝天蹬了两下,“嗷呜嗷呜”地叫了两声,声音又细又软,连奶劲儿都没出。 周青瓷躲在树后看得一清二楚。 远处的林子里有人,手里有枪。 她看不到他们,但能闻到风里夹着一丝硝烟的气味。 很淡,像一根细针扎在鼻子底下一掠而过。 她攥着树皮的指头泛白,看了那只老虎一眼—— 它还在用鼻子拱那只小崽子,一下一下地,后腿上的血把枯叶浸湿了一片。 她没再犹豫。 她蹲低身子,从树后探出半个脑袋,朝那只老虎轻轻“嘘”了一声。 老虎猛地抬起头来,认出是她。 尾巴摇了摇,嗓子里发出一声低低的、含混的呜咽,挣扎着往她的方向挪了半步,又回头看了看远处。 周青瓷知道自己不能再磨蹭了。 她快步绕出树后,弯腰把地上那只小老虎崽子抄起来放在空间里收好了。 那只母老虎看见自己的孩子凭空消失也没有慌张,只是安静地仰头看着她,像是在等她做下一件事。 她蹲下来,把右手搭在老虎的后颈上,试着把它收进空间。 老虎感觉到了什么,身子猛地一绷,像是在抗拒。 她又试了一次,老虎浑身抖了一下,吸力被挣脱了。 她来不及多想,低下头贴近它的大脑袋,压着声音跟它说: “别动,我带你去安全的地方。” 老虎看着她,耳朵动了动,没有再挣扎。 周青瓷再次催动空间之力,这一次,大老虎的身体无声无息地消失在原地。 她站起来环顾了一圈四周,确认没有人看到。 然后闪身躲进了最近的一棵大树后面,屏住呼吸,在树干后面蹲了好一会儿才敢动。 远处隐约传来压低了的说话声,隔着风听不清说的是什么。 她猫着腰沿着灌木丛的边缘快步往山下走,步子放得极轻,踩在枯叶上几乎听不见声响。 球球不知道什么时候跟了上来,落在她肩膀上。 爪子攥着她的衣领,毛还没有全顺下去,圆溜溜的眼睛一直往后看。 尾巴夹在两条后腿中间,像是还惦记着树上的动静。 她一路没停,直到走出山脚才放慢步子,回头看了一眼身后的林子。 日头还挂在头顶,长白山安安静静的,山脊上的风把枯草吹得伏下去又站起来。 她在山脚站了一会儿,从空间里把那只小老虎崽子拎出来抱在怀里,又看了一眼那大老虎在空间里的状态。 两个都好好的,小的蜷成一团,大的趴着舔伤口,但都喘着气,都还活着。 她攥了攥拳头,加快了步子往村里走,心口砰砰跳着,脚下却一步比一步稳。 那五个人的枪口还在山上不知道朝哪个方向转着。 可她怀里这只毛茸茸的、还在发抖的小东西,和空间里那只已经筋疲力尽的大老虎,现在都安全了。 周青瓷刚把大老虎安顿好,还没来得及喘口气,耳朵就捕捉到了外面的动静—— 脚步声,踩着枯叶和碎石,窸窸窣窣的,正往她消失的方向摸过来。 她屏住呼吸侧耳细听,不止一个人,至少三个。 脚步声有轻有重,落脚的节奏也不一样。 相隔不远,像是沿着她留下的痕迹一路搜过来的。 “找仔细点,那老虎跑不了多远。” 一个粗哑的声音从外面传进来,口音生硬。 跟本地人说话完全不一样,带着一种刻意压低的警惕。 周青瓷心里头“咯噔”一声。 她听得分明,那腔调不是长白山脚下的人说话的方式。 音调硬邦邦的,尾音往上挑,像是从舌头根底下挤出来的。 她来不及多想,怕被这些人发现她刚才短暂停留的痕迹,一闪身也进了空间。 空间里顿时安静下来。 大老虎趴在地上正在舔伤口,舌头一下一下地卷过灵泉水冲洗过的伤处。 看见她进来,耳朵动了动。 小老虎崽子趴在它身边,脑袋搁在母虎的前爪上,眼睛半睁半闭的,像个毛茸茸的绒球缩在母亲的腿弯里。 后腿还在轻轻蹬着,像是在梦里追着什么。 周青瓷进来之后先蹲在大老虎旁边,用灵泉水冲洗了一下它后腿的新伤口。 又把昨天剩下的仙鹤草叶子揉碎了敷上去,重新拿干净的布条缠紧包扎。 大老虎这回配合多了,虽然被碰到伤口的时候还是疼得一抽一抽的。 可它只是低低“嗷呜”了一声,拿大脑袋蹭了蹭她的肩膀,就安静地趴着不动了。 整个过程不到三分钟。 她刚刚把布条打结扎紧,外面的人就走到了她消失的位置。 她透过空间往外看去,五个男人停在了那片沾着老虎血渍的枯叶边上。 最前面那个脸上一道刀疤的矮壮男人蹲下来,捻了一下地上的血。 抬头环顾了一圈四周,又低头看了看地上被踩乱的枯叶和那片老虎趴过的凹痕,神色微微变了。 他身后的瘦小男人——虎子——蹲在地上又看了好一会儿,抬起头来的时候脸上全是不可置信的表情: “老大,刚才那老虎就是在这儿消失的。” “我看得真真的,前后不到半分钟,那么大一头虎,总不能是飞走了吧?” 刀疤脸没有立刻接话。 他又看了看周围的灌木和地面,目光在周青瓷刚才站立过的位置停了一瞬。 那里有一片被踩实的泥土,草茎被压断的茬口还是新鲜的。 可他没有说话,只把手里的烟头掐灭丢在地上。 站起来拍了拍手上的土,朝着虎子摆了摆手。 他略一抬下巴,示意身后的人四下散开: “两人一组分头找,别走太远。” “好不容易把任务完成了,顺道给上峰弄点土特产回去,也不枉这一趟。” “虎鞭这种好东西,带回去孝敬孝敬,将来好处少不了你们的。” 第101章 和敌特交手 周青瓷在空间里听得一清二楚。 她的眉头先是皱了一下,然后嘴角又慢慢压了下去。 她上下打量了一眼旁边那只正拿大脑袋蹭她胳膊的大老虎—— 后者被她看得有些发毛,两条后腿下意识并拢了一下。 嗓子里发出一声又低又含混的“嗷呜”,尾巴夹在屁股底下,像在说“你看什么看”。 她忍着笑收回目光,重新看向外面的动静。 外面那四人已经分成两拨往左右两侧散开搜寻去了,枯叶被踩碎的声响渐渐远了。 只剩下那个刀疤脸老大还站在原地。 他正背对着她蹲在地上翻看一丛被折断的灌木枝条。 完全不知道自己身后七八步远的地方,一个看不见的空间入口正半开着。 周青瓷攥紧了手里的弹弓,吸了一口气,在心里把自己的计划过了一遍: 先放倒这个老大,不能让他出声惊动那四个分开搜索的人。 她慢慢摸出两颗石子压进弹弓皮兜里,指腹扣住皮兜。 另一只手轻轻拨开空间入口——无声无息地,她闪身出去了。 落地的时候她的脚尖先着地,几乎没有声响。 刀疤脸还蹲在地上,背对着她,腰间的黑柄手枪被外套下摆遮住了大半。 她瞄准了他两条小腿后侧,皮兜拉到耳侧,手指一松—— “噗噗”两声闷响,石子带着她全力甩出去的力道破空而去,精准地砸在他的两条腿弯上。 刀疤脸的膝盖猛地往下一软,整个人像被抽了筋的牲口一样往前一趴。 脸朝下栽进了枯叶堆里,嘴里刚冒出半个音。 周青瓷已经三步并作两步冲了上去,手掌并拢成刀,对准他后颈最柔软的地方干脆利落地劈了下去。 刀疤脸连哼都没来得及哼,浑身一软,瘫在枯叶堆里不动了。 周青瓷蹲在他旁边喘了一口气,心跳得咚咚响。 她没有停,一把抓住他脚脖子把他拖到旁边的灌木丛后面。 从空间里掏出早上备好的麻绳,麻利地把他双手双脚反剪着捆了起来—— 麻绳在手腕和脚踝上各绕了三圈,打了两个死结,紧得勒进了皮肉里。 她又从空间里摸出一块干净布条,对折了两下塞进他嘴里。 在外面又绕了一圈扎紧了,确保他喊不出声,手脚也都不能乱动。 捆好之后她把他浑身上下摸了一遍。 腰间那把黑柄手枪、裤兜里的弹夹、外套内兜里的一个皮夹—— 她没有动枪,只把皮夹翻开看了一眼又塞回去了。 摸到怀里的时候,她手指一顿,碰到了一个硬邦邦的皮质物件。 她抽出来一看,是一个皮质的飞刀套。 里边整整齐齐插着九把飞刀,刀柄裹着深褐色的缠绳,刀身泛着冷白色的寒光。 跟普通匕首不太一样,更薄更细,适合投掷。 周青瓷握在手里掂了掂,飞刀在掌心里沉甸甸的。 刀柄裹着的缠绳被握出了温热的暖意,像是一直被人贴身带着。 她翻了两下,把那套飞刀收进了空间里。 然后把刀疤脸的外套重新合拢,遮住他怀里的空位。 她站起来拍了拍手上的灰,侧耳听了一下另外四个人的动静—— 左边远处有人在翻动灌木枝条,右边更远一点的地方也有脚步声。 她蹲低身子,借着灌木和枯树的掩护往左边那两个人的方向摸了过去。 风吹过来,把落叶和草屑卷起来撒在她背上。 她压低身体,每一步都踩在没落叶的泥地上,像一只猫一样贴着地面的枯草。 在斑驳的日头底下无声地往前挪,后颈上那层细密的汗在凉风里微微发凉。 她的呼吸放得很匀,弹弓攥在手里,跟那些逐渐靠近的脚步声一样稳。 周青瓷把刀疤脸拖进灌木丛后面,拿枯枝盖严实了之后,闪身躲到了一棵老柞木的树冠里。 风从林子里穿过去,把她刚才踩过的枯叶痕迹吹散了一些。 她蹲在枝丫间,一只手扶着树干。 另一只手攥着弹弓,目光透过枝叶缝隙盯着刚才刀疤脸站的这片空地的边缘。 那四个人分成两拨往左右散开了,这会儿应该已经听到这边的动静,正在往回赶。 她的心跳还没有完全平下来,但呼吸已经稳了。 风从她脸侧掠过去,带来一股淡淡的汗味和火药味—— 是那几个人身上带出来的,从刚才刀疤脸蹲过的那片地方飘过来的。 她盯着左边灌木丛方向,那边最先传来脚步声。 两个人,一前一后。 前面那个扛着长枪,步子大,落脚重,像是急着赶过来察看情况。 后面那个脚步轻一些,但跟得很紧,右手搭在腰间枪套上。 周青瓷从树上往下看了一眼,两个人的位置,正从她脚下斜斜地穿过去。 她没有等他们走到空地中间。 第一颗石子打出去的时候,那扛枪的壮汉正要侧头跟后面的人说话—— 石子从他侧面飞过来,砸在他握枪的手背上。 骨头“咔嚓”一声脆响,那人五指猛地张开,长枪从他手里滑脱,“咣当”砸在地上。 枪管磕在一块凸起的石头上弹了一下,滚进了旁边的落叶堆里。 他疼得整个人往右一歪,左手捂着手背,半边身体弓了起来,嘴里刚冒出一声闷哼。 第二颗石子就到了——打在他膝盖内侧。 那人的右腿像是被什么东西从侧面猛踹了一脚,整条腿往外撇了一下。 膝盖一软,直接单膝跪进了枯叶里,上半身跟着往下一塌。 没等他喊出声,周青瓷已经从树上跳了下来,落在他身后三步远的地方。 一记手刀切在他后颈,他的身子往前一栽,脸磕进枯叶堆里就不动了。 后面的瘦小汉子已经拔出了枪。 他看见前面的人倒下,愣了一下才抬手。 枪口还没来得及对准,周青瓷已经压低身形朝他冲了过去—— 她几乎是贴在地面上滑过去的,脚尖蹬地,身体压得很低,像一匹伏低冲跑的野猫。 那人手腕一翻,枪口朝下压。 周青瓷在他扣扳机之前往侧面一滚,子弹打在她刚才蹲过的位置,枯叶被激得飞起来半尺高。 第102章 全部拿下 她滚到第二圈的时候右手甩出去一根削尖的木棍—— 那根柞木枝从她袖口里滑出来,带着她手腕的力道飞出去。 尖锐的头部扎在那人持枪的右手小臂上,插进去半寸深。 那人“啊”了一声,五指一松,枪掉在地上。 另一只手正要往腰间摸备用武器,周青瓷已经滚完最后一圈,从地面弹起来的瞬间一脚踹在他膝盖侧面。 那人膝盖向外歪了一下,整个人失去平衡朝后仰,后脑勺砸在地上发出一声闷响,翻了翻白眼就晕了过去。 整个过程不到十秒。 周青瓷从地上站起来,拍了拍膝盖上沾的土。 剩下两个还在更远的地方,脚步正朝这边靠拢,距离还有一段。 她弯腰把地上的长枪捡起来,手指搭在枪管上感受了一下重量。 朝不远处的灌木丛方向看了一眼,然后往后退了几步,重新隐入旁边一棵松树的阴影里。 右边那个脚步声比左边的要快——那人显然已经判断出这边出事了,正加速赶过来。 周青瓷蹲在树干后面,听着那脚步声越来越近。 落脚又重又急,树枝被硬生生撞开的声音噼里啪啦地响着。 她的手指扣着弹弓皮兜,等那人从松树侧面冲过眼前那片空地的时候。 她侧身闪出去半截——两颗石子先后脱膛。 “噗噗”两声打在他右腿的膝盖和小腿中间,那人正在跑动的姿态被硬生生截断了。 右腿猛地一弯,整个人朝前扑出去。 脸朝下摔进枯叶堆里,滑出三四尺远才停住。 冲击力把他肩上的长枪甩出去,在落叶堆里连翻了两个滚才停下。 那人趴在地上挣扎着想撑起来,周青瓷已经到了他身边。 一脚踩住他后背,弯腰在他后颈上补了一掌。 他把脸埋进枯叶里,没再动了。 她直起身来的时候,听见最后那个脚步声停在了十五步开外的地方。 那人没有冲过来,大概是看见四个同伴全没动静了,选择了停下来观察。 周青瓷没有动。 她站在空地边缘,左手垂在身侧,右手握着弹弓,手指插在口袋里没有抽出来。 风从两人之间的空地穿过去,把枯叶卷起来又放下。 十五步外的灌木丛微微晃了一下,那人应该是正在调整位置试图获得更好的视野。 她等了三秒。 然后她动了。 她朝那人藏身的灌木丛方向跑了出去——不时冲过去。 而是跑了一个弧线,身体压得很低,在跑动的过程中连续变换了两次方向。 脚尖蹬地的时候像猫一样轻,落叶在她脚后跟下翻起来又落下去。 那人显然没料到她会在没有任何掩护的情况下主动冲过来,枪口移过去的速度慢了半拍。 周青瓷在他扣扳机之前斜着跳了一步,身体往侧面一倒。 落地的时候单手撑地膝盖一弯又弹起来,整个过程像一阵被风吹偏的烟一样紧贴着地面沿着弧线蹭过去。 几乎贴着他眼前一掠而过。 那人扣了扳机——子弹从她耳侧三寸的地方飞过去,打进了身后的泥土里。 枪声还在林子里嗡嗡地响着余音,周青瓷已经冲到了他面前。 她没停,也没躲,直接撞进他怀里。 左肩顶在他胸口,把他整个人撞得往后退了两步,后背靠在一棵树上。 她右手从口袋里抽出来,指尖捏着一颗石子,在他下巴底下三寸的位置按住了。 力道刚好够让他感觉出如果用力往下按,会是什么后果。 那人瞪着她,手指还搭在扳机上。 枪口顶着她腹部,但他没有扣下去。 周青瓷看着他,语气平平的: “枪放下。” 那人没动。 她手里的石子往上一抬,在他下巴底下顶了一下,力道不重。 但足够让他仰起头来,喉结上下滚了滚,像是把到嘴边的话又咽了回去。 他低头看了一眼地上他四个同伴散落的位置—— 一个瘫在灌木丛旁边,一个面朝下趴在落叶堆里。 一个后脑勺磕在石头缝里,还有一个歪在树根下面人事不省。 他又看了看周青瓷,手里的枪慢慢往下放了。 她在他收手的同时抬脚踢在他枪柄上,那把枪脱手飞出去,落在三步外的草丛里。 她左手在他颈侧切了一掌,那人靠着树干缓缓滑下去。 后脑勺贴在树皮上蹭出一道浅浅的灰痕,眼睛半睁着看了她一眼,彻底闭上了。 周青瓷站在树下喘了一口气,低头看了看自己腹部被枪口顶过的地方,棉袄上有一个圆形的凹痕。 她用指腹抚平了,转身走向那个人掉在地上的枪,把它跟前面几把枪归拢到一起。 五个人全部处理完了,她把刀疤脸从灌木丛后面拖出来。 五个人并排放成一排,用麻绳把脚踝和手腕全部重新加固了一遍。 在所有绳结上都多打了一道死结,然后抱了枯枝盖在上面。 周青瓷把最后几根枯枝压严实了,叉着腰站在那堆树枝前面退后两步看了看—— 五个人并排躺在这堆枯枝底下,口鼻都被堵严实了,腿脚也捆得结结实实,就算醒过来也挣不脱。 她又弯腰拽了拽最边上那根树枝,确认不会被风吹散,这才拍了拍手上的灰站直了身子。 “齐活了。” 她小声念叨了一句。 球球从树上跳下来落在她肩膀上,小爪子攥着她的衣领。 圆溜溜的眼睛看了看那堆枯枝,又看了看她,尾巴尖在她脖子后面扫了一下。 她伸手摸了摸它的脑袋,转身快步往山下走。 日头正挂在头顶偏西的位置,山路上的枯叶被她踩得簌簌响,裤腿被灌木刮了好几下也没停。 她刚下到山脚,还没拐上通往村里的土路,身后就传来了自行车的铃铛声—— “叮铃铃——” 清脆又响亮,在安静的田野间格外清晰。 她回头一看,脸上立刻绽开了笑。 周卫国骑着自行车走在前面,后座上是刚办完手续回来的周兰芳。 周兰芳穿着一件半新的藏蓝色外套,头发扎得整整齐齐的,一看就是认真收拾过的,整个人精神得发亮。 第103章 打电话报警 隔着一大段距离,她就冲周青瓷使劲挥手,嗓门亮得跟被风灌满了似的: “青瓷!我办好了!明天正式上班!” 周青瓷快步迎上去,还没来得及说话。 周卫国已经在路边停了下来,单脚撑地,皱着眉上下把她扫了一遍: “你又上山了?看你这着急忙慌的样——” “舅舅,快走,去大队部打电话报警!” 周青瓷打断他,语气又快又急。 “我在山上发现敌特了,五个人,都带着枪,已经被我制服了,藏在山里头!” 周卫国差点没踩住车蹬子,车把晃了一下才稳住。 脸上的表情像是被人往嘴里塞了一颗生鸡蛋: “敌特?!” “你看清楚了?” “五个人都带枪?” “两支长枪,三把手枪,外地口音,在山里找东西。” “我都处理好了,人全捆着,用枯枝盖着,跑不了。” “赶紧去大队部打电话,晚了怕有意外。” 周兰芳已经一个翻身从车后座上跳了下来,动作利索得不像她平时的样子。 她落地之后站得笔直,一手扶着车座。 脸上那股子平时嘻嘻哈哈的神情全收起来了,整个人板板正正的: “青瓷,你说清楚,那些人在哪个位置?” “上头的具体方位你还记得不?” “记得。” “我带你们去都行。” “先去打电话,让张叔叔带人来。” “走走走!” 周卫国跨上自行车,脚下一蹬就往大队部的方向骑。 周兰芳在旁边小跑着跟上,一边跑一边喊: “青瓷你骑车带我!我跟你一块儿!” 周青瓷骑上周卫国的自行车,周兰芳跳上后座,两手攥着她的衣摆。 三个人两辆车沿着土路往大队部方向赶。 周青瓷一边骑车一边把山上的事情挑重点说了: 五个人,都背着美式背包,领头那个脸上有刀疤。 她是怎么一个一个放倒的,最后把人捆好藏起来了。 她说得快但条理清楚,什么时间、在哪个位置、几个人分别什么特征,全没落下。 周兰芳在后座上听着,攥着她衣摆的手指头越攥越紧,呼吸都比平时重了几分。 到了大队部门口,三个人把自行车往墙根一靠就冲了进去。 周兴邦正坐在办公桌后面整理账本,看见他们急匆匆地闯进来愣了一下: “卫国咋了?这么急——” “二叔,借电话用用!” 周卫国已经走到电话机前面了。 周兴邦一看他们的脸色就知道出了事,把账本往旁边一推,连声应道: “用用用,只管打。” 周兰芳站到电话机前面,深吸了一口气。 伸手拿起话筒,手指在拨号盘上按了两下。 停住了,又回头看了周青瓷一眼。 周青瓷冲她点了下头。 她转回去把号码拨完了,握着话筒的手指头微微泛白。 “喂,镇派出所吗?” “我是今天来办过入职手续的周兰芳,麻烦帮我转一下张国强副所长。” 那边转接的工夫,她握着话筒的手心在裤腿上蹭了一下,把汗擦掉了。 “张叔叔,我是兰芳。” 她开口的时候声音稳得很,跟平时叽叽喳喳说话完全不一样。 “我到家了,但有件紧急的事得跟您汇报。” “青瓷在山上发现了敌特分子,五个人,都带着枪,两支长枪、三把手枪,已经被制服了,藏在山里。” “对——” 她顿了一下,又重复了一遍。 “不会看错,是敌特,外地口音,都在山上,我表妹亲手制服捆好的。” “地址她知道,随时可以带路。” “好的,我们在这儿等。” 她挂掉电话,长舒了一口气。 额头上的碎发被汗黏在皮肤上,她抬手拨了一下。 那口气吐出来之后她整个人才松下来,刚才那一板一眼说话的样子慢慢褪下去了。 又变回她平时的样子,转过头冲着周青瓷咧嘴一笑: “我打电话的时候声音有没有抖?” “没有。” 周青瓷说。 “稳得很。” 周兰芳嘿嘿笑了起来,笑着笑着又赶紧收住了—— 大概觉得自己刚入职第一天就碰到这种事,应该稳重一点。 可嘴角怎么都压不下去,只好别过头去假装看墙上的挂钟。 电话那头,张国强放下话筒足足愣了两秒。 他刚给自己倒了杯热茶,还没来得及喝上一口。 这会儿茶碗搁在桌面上,白气还在袅袅地往上飘。 他站起来在办公桌后面踱了两步,又把刚才那通电话的内容在脑子里过了一遍—— 五个人,长枪短枪都有,制服了,就在山上。 周兰芳刚办完入职手续回到家,不可能凭空编这个。 他一把抓起桌上的帽子戴好,腰带一扎,配枪往腰间一别,推开办公室的门冲走廊里喊了一嗓子: “全体集合!带上武器!有紧急任务!” 走廊里立刻响起了脚步声和喊话声,过了一会儿几个人跑到他面前站成了一排,张国强扫了他们一眼: “三分钟之内上车,跟我去周家屯方向。” “具体情况路上说。” 吉普车发动的时候引擎声沉闷地轰了一下,张国强坐在副驾驶座上。 手指敲着膝盖,看着前方延伸出去的土路。 他想起周兰芳电话里说的那两个字——“制服了”。 五个人,全副武装,全部被制伏了。 是谁干的,他心里大概有数。 车窗外的田野在午后灰蒙蒙的天光里铺展开来,一片一片地往后退,村落的轮廓在前方越来越近。 张国强把手搭在车窗框上,指节轻轻磕了两下铁皮。 那点微不可察的声响在发动机的闷响里像是给整座沉默的山林打了一个节拍,像在等着看那个名字会不会在下一个路口出现。 他的目光落在路的尽头,在那里一直等着。 派出所的院子里,哨声在灰蒙蒙的天光下短促地响了三次。 第一声的时候,正趴在桌上写材料的年轻民警猛地抬起头,手里的钢笔尖在纸面上拖出一道斜斜的墨痕。 第二声的时候,他已经从凳子上弹了起来,椅子腿在地上刮出刺耳的声响。 第三声落下去的时候,走廊里已经响起了急促的脚步声和皮带扣碰撞的细响,紧接着是房门被推开的声音。 第104章 山道狼影 张国强站在院子中央,腰带已经扎紧了,配枪别在腰间,帽子端端正正扣在头上。 他扫了一眼从各个门里冲出来的身影,等所有人都站定了。 他才开口,声音不大,但每个字都像被压实在了空气里: “三分钟准备,全副武装。” “周家屯方向长白山上发现持枪敌特,五人,长短枪都有。” “上车再说。” 他话音刚落,队伍里立刻有了动作。 有人快步跑向枪械室,有人弯腰系紧了鞋带,有人快步走向停在墙边的吉普车。 王副所长从走廊那头快步走出来,手里攥着一件还没扣好扣子的警服外套。 目光在张国强脸上停了一下,没问什么,快步走进了队列。 张国强看见他了,没有多说什么,只朝他点了下头: “老王,你坐我的车,路上说。” 两辆吉普车一前一后驶出派出所大门的时候,轮胎在碎石路面上碾出一道浅浅的痕迹。 张国强坐在副驾驶座上,手指搭在膝盖上,目光落在前方不断延伸的土路上。 王副所长坐在后排,已经把外套扣子扣好了,手指搭在膝盖上没动。 车里安静了一会儿,张国强先开了口: “报案的是我们刚入职的那个女同志,她表妹亲眼看到的,五个人的位置已经找到了。” “找到了?” 王副所长重复了一遍。 “嗯。” 张国强没有回头看。 “电话里说人已经被控制了,但具体情况还是到了再看。” 吉普车在通往周家屯的土路上颠簸着往前赶。 车窗外灰黄一片的田野在午后的光线下铺展开来。 远处的山脊在灰白色的天幕下绵延起伏,山的轮廓在灰白色的天幕里像一条没有边界的裂口。 车轮碾过路面上的碎石和枯枝,发出细碎急促的响声,像是给这段沉默打着节拍。 与此同时,大队部办公室里,周兰芳正握着电话机的话筒,指腹在话筒边缘来回摩挲着。 电话挂断之后她没有立刻松手,又攥着话筒站了几秒,才把它放回座机上,转身看向周青瓷。 她的眼睛很亮,鼻尖上沁着一层薄汗,像是那一瞬间所有的兴奋和紧张都从毛孔里冒出来了: “青瓷,张叔叔说他们马上出发。” “那咱们也走。” 周青瓷转身朝门口迈了一步,又停住了,回头看了周兰芳一眼。 “姐,你刚到派出所报到,这事儿要是办成了,对你以后有好处。” “你留下来给张叔叔带路,功劳算你的。” 周兰芳愣了一瞬,想说“那是你抓住的”,可话到嘴边又停住了。 她看了看周青瓷,那丫头已经走到门口了,正在跟周卫国说让他回去拿猎枪。 她攥了攥拳头,把那句“那是你抓住的”压了下去,追出门口的时候只说了一句: “青瓷,你们先上去,我在这儿等张叔叔他们来。” 周青瓷冲她摆了摆手。 周卫国回家取猎枪的时候,周建华已经背着枪在村口等着了。 他听了周卫国简单说了两句山上的事,没有多问,把猎枪往肩上一扛就跟着走了。 三个人出了村口上了山路之后。 周卫国走在前面,周建华跟在后头,周青瓷走在中间。 越往深处走林子越密,光线暗下来,脚下的落叶堆得越来越厚。 踩上去闷闷的,像踏进了一层一层的旧棉被里。 深一脚浅一脚的,脚底陷下去又抬起来,每一步都比上一步更吃力。 周青瓷走了一会儿忽然放慢了脚步,侧过头侧耳听了两秒,然后抬手让后面的人停下。 “前面有动静。” 她的声音压得很低。 “是狼。” 周卫国刚要开口问她怎么听出来的,一阵被风送过来的低沉的嚎叫声已经从前方树丛的缝隙间传了过来。 那声音压在喉间滚了好几滚才从林间漏出来,粗粝,带着野兽特有的那种拖沓的尾音。 不只是一只,好几只叠在一起,像一捆枯枝被人拖过石面似的,沿着山坡往这个方向推过来。 “舅舅,我先过去。” 周青瓷弯腰从地上捡了两块趁手的石头握在手里。 “你们后面来,听我喊了再过来。” 说完她矮身钻进了灌木丛,几步之间就被树影和枯枝遮没了身形。 周卫国和周建华对视了一眼,没有犹豫,端平猎枪快步跟了上去。 周青瓷绕过一片密匝匝的灌木丛,在那堆枯枝前面不到二十步的地方停住了。 狼比她在远处听到的还要多。 七只灰黄色的野狼正围着那堆覆盖在敌特身上的树枝打转。 为首的那只体型最大,肩胛骨在枯毛底下撑出一个凸起的弧度。 前爪已经搭在了露出来的麻绳上,正低头撕咬着绳结的边缘。 旁边两只狼已经把枯枝往两边扒开了一截,露出底下一个人被捆住的小腿。 裤腿上洇着干涸的血迹,暗红色的布面被狼爪扯得微微晃动。 剩下几只分散在四周,尾巴压得极低,喉咙里滚出细碎的呜咽声,像在给前面撕咬的那只打掩护。 周青瓷没有犹豫。 她从口袋里摸出弹弓,左手扣出两颗石子压进皮兜里。 风从她背后吹向狼群的方向,她的气味飘不过去。 她瞄准了领头狼的后腿和旁边那只正在撕扯枯枝的狼的身侧。 皮兜拉到了耳侧,手指一松,两颗石子几乎是同时脱膛飞出的,带着呜呜的破风声穿过灌木和枯树的间隙。 “噗噗”两声闷响,领头狼的后腿猛地一弯,踉跄着往旁边跳了两步。 发出一声短促的惨叫,腿弯处的血迹立刻渗出来浸湿了枯毛。 旁边那只被第二颗石子打中的狼直接栽倒在地,后腿蹬了两下就瘫了。 喉咙里抽着气,像个破掉的风箱。 剩下五只狼的注意力一下子被扯了过来。 它们往后跳开几步,耳朵转向周青瓷的方向。 鼻子抽动了两下,几颗脑袋在同一个方向停住了。 领头的那只爪子一拧,身子拧向了她的方向,爪子按着的地面在它指缝下挤出一小撮松散的土粒。 第105章 林间定局待援 周青瓷没有后退,她又摸出两颗石子压在弹弓皮兜里,拉开了瞄准第二排领头的那只。 她没有移开目光,也没有往后退,只是把皮兜又往后拉了半寸。 身后的灌木丛传来急促的脚步声,紧接着是猎枪枪管擦过枝条的细响。 周卫国和周建华从两侧同时冲了出来,猎枪平端在手里,枪口分别对准了狼群的方向。 那五只狼同时转向了新方向,竖起耳朵看了两秒之后。 领头的那只往后缩了半步,夹着尾巴退了两步。 喉咙里的呜咽声变得急促短促,像一只被夹了尾巴的狗。 它低头用嘴叼起一只倒地同伴的后颈皮往后退了两步,剩下的几只依次跟在它身后。 灰黄色的身影在灌木丛中闪了几下就消失了,只剩下枯叶上被匆忙踩出来的印子和地上那只被丢下的狼尸。 周卫国放下猎枪,走过去看了一眼地上那只还在抽搐的狼。 又看了看前面那堆被扒开了一半的枯枝,气息还没喘匀: “你说的人在下面?” “在。” 周青瓷走过去,弯腰把那几根被咬断的枯枝捡起来丢到一边。 底下的麻绳还捆着五个人的脚踝和手腕,绳结被咬松了一截,但没有完全脱开。 她又挪开几根压着的枝条,底下五个人整齐地并排躺在那个石坑里。 两个还在昏迷,三个醒着的正仰着头看她。 嘴里塞着布条,外面又缠了一圈麻绳,被咬松的那个绳结是刀疤脸脚踝上的。 已经被狼牙磨出了毛边,但还剩两圈没断。 刀疤脸仰面朝天,嘴里的布条被汗和涎水浸湿了一大片,喉结在粗喘时上下滚动了一下。 胸腔起伏得比旁边两个人快了好几拍,看见她拨开树枝的那一刻。 目光在明亮的天光里晃了一下,又暗了下去。 周卫国过来低头看了一眼那排人,又看了看周青瓷。 嘴皮子动了一下,像是想说什么又咽回去了。 他把猎枪靠在旁边的树上,蹲下来扯了扯刀疤脸脚踝上那个被咬松了的绳结,又拽了一下手腕上那个还紧着的死结。 然后站起来走到旁边那堆干枯草丛里扒开看了一眼,走回来朝周建华摆了一下下巴: “枪都在那边草丛里,两把长枪三把短枪。” 两人一左一右把那些被狼扯散了的枯枝全部清开。 周建华蹲下来把五个人从石坑里并排拖出来放在平坦的地面上,挨个翻看了一下他们手腕上的绳结和嘴里的布条。 确认都没有松动,站起来拍了拍手上的土。 五个人整整齐齐地并排摆在枯叶地上。 刀疤脸侧着脑袋躺在地上,那从嘴角斜到眉毛根的刀疤在光线下凸起一道暗红色的棱。 他仰面朝天却没有看天,目光撇向一侧枯叶堆里狼爪扒过的痕迹,像是还有什么东西没想明白。 他旁边的四个人一个挨一个地码着,腿脚都蜷不起,手腕被绳子勒进皮肉里发紫了也没法动一下。 周卫国蹲在边上,把那几把枪从枯草丛里翻出来。 拿一片干布挨个擦掉枪管上沾的土和苔藓,枪管在他手底下泛出冷白色的金属光泽。 三个人找了一块平坦的石头坐下,把那几把枪放在脚边,等着山下的动静。 风从树梢间穿过去,把枯叶和碎草屑卷起来又放下。 周青瓷蹲在石头上,把球球从肩膀上摘下来放在膝盖上,用手指捋了捋它背上被树枝挂乱的毛。 球球蹲在她膝盖上,圆溜溜的眼睛在四周扫了一圈,又把脑袋缩回她掌心里了。 周卫国坐在旁边把猎枪横放在腿上,低头检查了一下枪膛,又抬头看了一眼天色。 周建华站起来走到那排人的边上,弯腰挨个确认了一遍他们手腕上的绳结。 蹲在刀疤脸旁边伸手拽了一下他脚踝上那个绳结被咬松了的位置——还剩两圈没断。 他掏出腰间的备用麻绳又补了一圈,勒紧。 过了大概半个多小时,周青瓷忽然站起来。 侧着头往山下方向听了两秒,回头冲周卫国说了一句: “舅舅,我姐带着公安过来了,我去接一下。” 她沿着来路往下走,转过一棵歪脖子松树的时候,正撞上带人上来的周兰芳。 周兰芳走在最前面,一只手扶着旁边的树干稳住身形。 另半只脚正跨过一条横在地上的枯藤,裤腿上沾着泥和草籽。 脑门上全是汗,碎发黏在额头上。 看见周青瓷从树影里走出来,她脚下一快连那头枯藤都没来得及绕,声音也提了半截: “青瓷!张叔叔带人来了!人在哪?” “跟我来。” 周青瓷转身带路。 周兰芳转头朝身后喊了一声“这边”,然后快步跟了上去。 身后一阵脚步声紧跟着密集了起来,张国强的身影从灌木丛边缘露了出来。 腰间枪套的搭扣已经解开了,手指搭在枪柄上。 他身后跟着两名年轻的公安,一个偏瘦一个偏壮,左右错开半步各盯着一边的树影。 每个人手指都搭在枪套上,步幅压得均匀,像是按着同样的节拍在走。 再后面还有几个面生的面孔。 其中两个人肩上还挎着步枪,枪口朝下,皮靴踩过落叶的时候压得很稳。 整支队伍在前面的背影后面保持着既定的距离和方向,像一条绳索被拉直了,每一节都在各自的轨迹上往前延伸。 周青瓷走在前面带路,她没回头。 但周兰芳跟在她身后两步远的地方,风把她的头发吹起来又落下。 指尖攥成拳头又松开,步子比来时更快更急。 脚下每一步都踩得利落,裤腿被灌木挂了好几道口子也没停。 转过那棵歪脖子松树的时候,队伍里的脚步声明显变了。 有人踩断了一根横在地上的枯枝,发出“咔嚓”一声脆响。 后面的脚步也跟着顿了一拍,像是有人同时被什么绊住了。 周青瓷没有回头,她走在最前面,沿着来时踩出来的那条窄路。 步子不快不慢,穿过灌木和枯树的间隙,转了两个弯,前面豁然开朗。 第106章 押俘下山途 周卫国和周建华正站在那块平坦的石头旁边,猎枪靠着树干放着,枪托朝下。 他们脚边的地上,五个人被麻绳结结实实地捆着,并排躺在枯叶堆上。 刀疤脸被压在最右边,仰面朝天。 裤腿上的血渍已经干透了变暗,手腕和脚踝上的绳结都还是紧的,勒进皮肉的麻绳边缘泛着一圈暗紫色。 旁边四个人的姿态也都没变过,一个挨一个地码着。 有人闭着眼像是还没醒,有人半睁着眼盯着头顶的树冠看了一会儿,又合上了。 那堆枯树枝被清开之后整整齐齐地码在旁边的地上,几块石头还压在上面。 被狼扒开的地方枝茬还是断茬,新鲜的白茬子在光底下泛着湿气。 周兰芳从周青瓷身后两步远的地方追上来,站在那排人前面低头看了一会儿。 她的目光在那五个人的脸上停了一瞬,又看了一眼他们身上被麻绳勒进皮肉的痕迹。 然后又移开了,攥了攥拳头又松开,站到周卫国旁边去了。 张国强最后一个走上前来。 他蹲下来把五个人挨个翻看了一遍,手指捏过绳结的每一个结头。 检查了刀疤脸脚踝上那个被狼牙磨出毛边的绳结,确认还剩两圈没断。 又伸手拽了一下旁边四个人手腕上的绳结,才站起来朝身后的王副所长招了一下手。 王副所长快步走过来,蹲下来翻看了几个人的衣兜和背包夹层。 站起来冲张国强点了点头,压低声音说了句什么。 张国强跟着他走到旁边那堆干枯草丛旁边,扒开枯草看了一眼底下露出来的几把长短枪支。 伸手拎起一把长枪翻到侧面看了看型号钢印,又放下。 换另一把短枪卸了弹匣看了一下,弹匣里压着黄澄澄的子弹。 他重新装回去放回原处,把枯草重新盖好。 “卫国。” 张国强走回周卫国面前站定,把手里的灰拍干净了。 “这回事大了。” “带着m16过来的,装备齐全,应该是岛那边的人。” 他又看了一眼那排躺在地上的人。 “你们这次立了大功了。” 周卫国看了周青瓷一眼,那丫头正蹲在几步开外的地方看地上那两只狼的尸体。 伸手摸了一下狼皮上被弹弓打出来的伤口,抬头问了一句: “舅舅,这狼皮好剥吗?” “好剥。” 周卫国走过去蹲下来,把砍刀从腰后拔出来。 “皮子拿回去处理一下,冬天给姥姥做张垫子,坐着暖和。” 周青瓷站起来往旁边让了让,站在一棵松树底下看着周卫国和周建华蹲在地上动手剥皮。 张国强转过身去安排人做担架了,砍刀砍在松枝上的声音在林子里噼啪响起来,松脂的气味在空气中慢慢散开。 几个年轻公安蹲在地上把粗细均匀的松枝并排放成一排,拿麻绳一圈一圈地缠紧,缠完一道再缠一道。 拉紧的时候有人拿膝盖压住树枝的端头借力,有人蹲在旁边往绳结上补了半圈。 五副担架很快成型了,麻绳打了死结,拉紧之后松枝之间几乎没留缝隙。 有人正蹲在地上用布条把横杆和纵杆的交叉处缠了一道加固。 有人把捆好的担架抬起来掂了掂,又弯腰重新紧了紧一端松了的绳头。 周卫国和周建华蹲在地上把两张狼皮完整地剥了下来。 皮面朝着地面卷好,拿麻绳捆了两道,血淋淋的狼肉扔在一边,被枯叶盖住了。 周青瓷站在几步开外看着他们忙活,伸手摸了摸口袋里那副弹弓。 皮兜上沾的一层灰已经被指腹的温度焐得干透了。 五副担架都做好了之后,几个公安把五个人抬上去,用麻绳把他们连人带担架绑在一起固定住。 刀疤脸被抬上担架的时候,脚踝上那个被狼牙磨出毛边的绳结在松枝边缘刮了一下,勒进去的麻绳更紧了些。 他的目光从周卫国身上扫过,又落在旁边不远处的周青瓷身上。 停了两三秒,像是想从那张脸上找出什么熟悉的东西,可什么也没找到。 “走吧,下山。” 张国强走在最前面,绕过那排担架的时候朝后面的人摆了摆手。 下山的路比上山难走。 担架上抬着人,每一步都要先踩实了才敢换脚,枯叶底下藏着滑溜溜的碎石和烂泥。 走在最前面的那个公安肩上勒着麻绳,走几步就要歪一下头换肩膀。 鼻尖上沁着汗,往下淌的时候被风一吹又凉了。 后面的一个人紧跟着他的脚步,两个人一前一后抬着一副担架。 跨过横在路上的树根时肩膀同时往上一顶,稳稳地迈过去了。 松枝在肩上压出一道凹痕,麻绳勒进棉衣的布料里,每一步都发出细碎的摩擦声。 每走一程就要停下来换手,有人弯腰把担架上松了的绳结重新勒紧。 有人蹲下来把刀疤脸被麻绳压住的衣角扯平了。 周卫国走在队伍前面几步远的位置,手里拎着那两张卷好的狼皮。 狼皮的血水顺着麻绳往下滴,在枯叶上砸出暗红色的小点又很快被落叶吸干了。 周建华跟在他身后,猎枪扛在肩上,枪管在日头下泛着一层暗沉的光。 走到半山腰一处视野开阔的拐弯处,前面的公安停下来喘了口气,把担架靠着路边歇了一歇。 周青瓷从后面走上来,看了一眼担架上刀疤脸的脸—— 他仰面躺着,那从嘴角斜到眉毛根的疤痕在光线下凸起一道暗红色的棱。 领口被汗浸湿了一圈,呼吸平稳但浅,像是睡着了又像是醒着在听周围的动静。 他的目光被一根树枝挡了半截,只在晃动的缝隙里露出一道窄窄的光。 周兰芳从后面跟上来,蹲在路边喘了几口气。 拿袖子擦了一下额头上的汗,问了一句: “还有多远?” “快了,再走一刻钟就到山脚了。” 周青瓷说。 周兰芳站起来拍了拍裤腿上的土,没再说话,跟着队伍继续往下走。 下坡的路比上坡好走一些,担架上的麻绳在松枝上摩擦了一路已经磨出了毛边。 有人停下来把那根绳重新紧了紧,又在上面多缠了一道。 第107章 车队启程赴县城 队伍像一条沿着山坡慢慢往下挪的长线,拉长了又被风吹弯,又重新绷直。 前面的担架已经快走到山脚了,后面的担架还挂在半山腰的松林边缘。 前面的人踩过的碎石和枯叶留下一条清晰的痕迹,后面的人顺着那条印子往下走。 每一步都落在前一个人的脚印里,像是用脚步在身后丈量着同一条山路的长度。 山脚的村道越来越近了。 灰黄色的路面在午后的日光里泛着一层干燥的光,路两边的枯草被风吹得伏下去又站起来。 走在最前面的那副担架已经踩着松软的土路走到了山脚,麻绳勒进抬担架的人肩头的棉衣里。 已经被汗浸透了的布料贴着肩胛骨露出一个湿痕的轮廓。 跟在后面的几副担架也陆续从山坡上下来了。 松枝在最后一级斜坡上刮了一下又弹起来,麻绳在枯叶上拖出一道浅浅的印子。 山脚下有一小片平坦的泥地,被日头晒得半干半湿,脚踩上去不沾泥。 张国强从队伍前面走回来,指挥着那几个人把五副担架并排放好。 有人弯腰把担架上的麻绳解开了一道,有人把刀疤脸脚踝上磨出毛边的那根麻绳重新紧了紧。 五副担架整整齐齐地并排摆在灰黄色的泥地上。 五个人的身体被松枝和麻绳托着,腿脚蜷在担架边缘以内。 除了担架上有时候被风吹起的松针和草叶簌簌地滑过麻绳边缘之外,四周再没有别的声响了。 周青瓷站在几步开外的路边,手里还拎着那把弹弓,指尖摩挲着叉子的棱角。 风吹过来,把山脚下枯草和泥土的气息卷起来送到她跟前。 她弯了一下嘴角,把弹弓塞进了口袋里,用指腹把那道细长的印子抚平了。 远处村道尽头,扬起的尘土里正有什么东西在往这边来。 车身的轮廓被日头和车影叠在一起,拖出一道斜长的影子,在灰黄色的路面上一寸一寸地靠近。 山下又来了两辆吉普车和一辆军用卡车。 十多名公安和近二十名军人从车上跳下来,都是全副武装。 有人手里攥着步枪,有人腰间别着手枪,头盔的扣带勒在下巴上勒出一道深色的印子。 村道上围了一群村民,远远地站着不敢上前。 有人踮着脚往这边看,有人抱着胳膊跟旁边的人咬着耳朵,声音压得很低,像是怕被什么人听见似的。 张国强带着队伍走到山脚的时候,一眼就看见了那辆停在最前面的吉普车旁边站着的人。 那人穿着深蓝色的公安制服,肩章比旁人多了两道杠,身板笔挺,正低头看手里的地图。 张国强快步走上前去,在距离几步远的地方站定,抬手敬了一个礼: “报告刘局。” “青阳镇派出所副所长张国强,现已确认五名敌特分子已被擒获,均已受伤,已从山上抬下来了。” 刘局抬起头来,目光越过张国强的肩膀落在那五副并排摆在泥地上的担架上。 又扫了一眼站在担架旁边的几个公安和那两个抱着狼皮的村民。 脸上的表情从严肃变成了意外,又变成了一种说不清的复杂。 他合上手里的地图,朝张国强走近了两步,上下打量了他一眼: “你们自己拿下的?” 张国强的脸微微红了一下,喉结动了一下,声音放低了一些: “报告刘局,不敢居功,我们赶到的时候这些敌特分子就已经被制服了。” 刘局的手顿了一下,手里的地图垂在腿侧,目光重新落在那五副担架上: “不是你们?” “那是谁?” 张国强转过身,朝站在不远处正和兰芳说话的周青瓷招了一下手。 周青瓷看见他的动作,拉着周兰芳一起走了过来。 她走到张国强身边站定,看了一眼刘局,又看了一眼旁边那排公安和军人。 没有往前挤,只是在张国强旁边半步的位置站住了。 刘局的目光落在周青瓷身上,又从她身上移到她旁边的周兰芳身上。 又移回周青瓷脸上,像是要从那张年轻的脸上找出什么跟“敌特”两个字搭得上边的东西。 “刘局,这位是周青瓷。” 张国强侧身让出半步。 “今天发现敌特并把他们制服的就是她。” “旁边这位是她表姐周兰芳,今天刚入职我们镇派出所,报警电话是她打的。” 刘局的目光在周青瓷脸上停了好几秒,嘴张了一下,像是想说什么又没找到合适的词。 他看了周青瓷好一会儿,才开口问了一句: “你一个人把他们五个制服的?” “偷袭。” 周青瓷说。 “我在山上采蘑菇,听到枪声就爬到树上去了。” “他们后来走到树底下说话,被我听见了。” “等他们分散开了,我用弹弓一个一个打的。” “弹弓?” 刘局重复了一遍这两个字,像是在确认自己没有听错。 “嗯,是弹弓。” 刘局又看了她两秒,目光在她脸上仔仔细细过了一遍,最终摆了摆手: “行,这个事回头再说。” “先上车,跟我们一起回县局。” “敌特的案子涉及保密,有些情况需要了解。” 周青瓷点了一下头,拉着周兰芳往车的方向走了两步,又回头看了周卫国和周建华一眼。 周卫国正弯腰把那两张卷好的狼皮从地上捡起来。 狼皮的血水顺着麻绳往下滴,在泥地上砸出暗红色的圆点。 他直起腰来看了她一眼,冲她点了下头,意思是“没事,去就去”。 五副担架被搬上了军用卡车的后厢,麻绳扣在车厢边沿的铁环上固定住了。 枪械被分开收好,装进两个铁皮箱子里抬上了吉普车的后备箱。 几辆车沿着村道往镇上的方向开。 经过周家屯村口的时候,路边有几个村民站在老槐树底下看。 有人认出了周卫国和周建华,冲他们喊了一句“卫国你们又上山了”。 周卫国坐在后排车窗边上摆了摆手,没有出声。 车子没有停,一路开过青阳镇,直接拐上了通往县城的柏油路。 第108章 故友相逢录口供 车窗外的田野和村庄在午后灰蒙蒙的光线里一片一片地往后退,地平线被枯树和电线杆切成一段一段的。 周青瓷和周兰芳坐在刘局那辆车的后排,两个人并排坐着。 周兰芳的手攥着膝盖上的布料,指节泛白,既紧张又兴奋,坐得端端正正的。 刘局坐在副驾驶座上,侧着身扭过头来看向周青瓷,沉默了一会儿才开口: “你是怎么发现他们的?” “在山里采蘑菇,先听见了枪声。” 周青瓷靠在椅背上,语气跟平时说话的调子差不多。 “然后我爬树上去了。” “他们路过树下的时候说的话被我听见了,说是来找什么资料,还有任务完成了准备回去。” “你一个人从树上用弹弓打的?” “嗯。” “他们分头找人,我就一个一个打了。” “有两个人是一起走的,先后打倒了,剩下一个一个解决掉的。” “他们没发现我从哪来的。” 刘局转回身去,靠在椅背上没有马上开口。 他手指在膝盖上敲了两下,又侧过头来问了一句: “你用弹弓就能把这五个人全部打倒?” “他们身上都带着枪,你就不怕他们反击?” “我用弹弓先打的他们拿枪的手。” 周青瓷说。 “手打伤了,枪就拿不起来了。” “等他们倒下了我再下去的。” 刘局沉默了片刻。 那两根手指在膝盖上敲了最后一下,没再问什么,转回身去看着前方的路面了。 周兰芳坐在周青瓷旁边,侧着脸安静地听着。 张了张嘴想说什么,又合上了。 低头看了一眼自己膝盖上攥着布料的手指头,慢慢松开了。 窗外的田野在午后的天光里继续往后退,灰黄色的一片连着一片。 远处的电线杆被拉成一道笔直的线,天边开始有零星的薄云聚拢过来,把日头遮进去又放出来,像一只慢吞吞的呼吸。 路牌一块一块地从车窗外经过,上面的地名从镇一级换成了县一级。 车轮碾过柏油路面的声音变得匀净低沉,整个车厢里只剩下发动机的闷响和刘局在副驾驶座上偶尔翻动文件纸张的细碎声响。 周青瓷靠在椅背上,看着窗外那些不断后退的田野和矮房。 一直到车窗外的房屋开始变密、路边的行人多起来的时候,车速才慢下来。 吉普车拐进了一个带铁栅栏的大院,门口的岗亭里有人探出头来看了看车牌,又缩回去了。 吉普车在院子里停稳的时候,周青瓷看见正前方那栋灰白色楼房的门口已经站了几个人。 其中两个穿着白大褂,正推着一副空担架朝这边小跑过来。 到了县公安局之后,五名敌特分子很快被接走了。 有人推着担架从走廊那头快步过来,两个人一左一右把担架抬进了一扇铁门里,门关上之后脚步声就远了。 一同带走的还有那几把枪,装进铁皮箱子里,被两个穿制服的年轻人抬着往另一栋楼的方向去了。 周青瓷站在走廊里看了一会儿,收回目光的时候。 刘局正从楼梯口那边走过来,手里拿着一个文件夹,冲他们招了一下手: “跟我来,这边。” 会议室不大,一张长条桌,几把椅子。 窗台上摆着一盆叶子发黄的绿萝,窗帘半拉着。 暮光从缝隙里斜斜地照进来,在桌面上铺了一道细长的暖黄色光带。 刘局让他们坐下了,自己也拉了一把椅子在对面坐下,把文件夹翻开来搁在桌上: “先歇会儿,等会儿让人来做个记录。” “不要紧张,就是走个程序。” “你们知道什么就说什么,不清楚的就说不知道,保密的事会有人专门交代。” 几分钟之后,有人敲门进来了。 周青瓷抬眼一看,忍不住弯了一下嘴角——进来的正是李玉婷和刘文涛。 两人也都认出了他们,李玉婷先是一愣。 随即笑了起来,手里的记录本都晃了一下: “又是你们?” “我说今天食堂怎么有动静,听说抓了敌特分子,原来是你们干的?” 周卫国站起来跟她握了一下手,语气里带着点无奈又有点得意的意思: “李同志,刘同志,还有我那个外甥女,她今天上山碰上这伙人了。” 李玉婷的目光落在周青瓷身上,停了两秒,又移开,在桌边坐下来。 把记录本翻到空白页,钢笔帽拧开了搁在页边: “那咱们就从头开始说,你发现他们的时候是什么情况?” 她说话的语气比上一次更放得开了,但笔尖已经落在了纸面上。 周青瓷也坐下来,把今天的事从头到尾说了一遍——怎么上的山。 在什么地方听到了枪声,怎么爬到树上,树下的人说了什么话,她怎么一个一个用弹弓打的。 她没有提到空间的事,也没提大老虎和小老虎被收进空间的那一段。 那些事情跟敌特本身无关,说不说都一样。 李玉婷记一段问一段,偶尔停下来确认某个细节。 周青瓷回答的时候语气平得很,像是在说一件跟自己没什么关系的事。 周兰芳坐在旁边听着,两只手搁在膝盖上,脊背挺得直直的,指节泛着白。 周卫国靠在椅背上听着,偶尔点一下头,像是在心里核对那些细节的顺序。 周建华坐在最靠门的位置,没怎么说话。 记录做了将近半个小时。 李玉婷写完最后一个字,把笔帽拧回去。 翻了一遍前面记的内容,抬头看了周青瓷一眼。 那目光里头带着一种复杂的神色,像是在说“上次是赵铁柱,这次是敌特,下一次你还能翻出什么花样来”。 她又说了保密的事——不外乎“涉及国家安全的内容不要向外扩散,不该说的别说,有人问起就说不清楚”。 语气比刚才正式了几分,说完之后把记录本合上了。 刘文涛把另一份表格递过来给周卫国和周建华签了字。 周青瓷低头签完最后一栏,李玉婷站起来拍了拍记录本的封皮,朝几个人笑了一下: “行了,公事办完了。” “都还没吃饭吧?食堂还开着,我带你们去吃点东西,过了饭点也有热菜。” 第109章 家中双喜 食堂里的圆脸大师傅听说这几个人是抓住敌特分子的功臣,二话不说转身就从冰箱里端了几样菜出来。 油锅滋啦一响,葱姜蒜的香气很快漫了整个屋子。 一盘蒜苗炒腊肉,一盘醋溜白菜,一碗蛋花汤,热腾腾地端上桌的时候,窗外的天色已经开始暗下来了。 吃完饭,张国强不知道什么时候已经在院子里等着了。 手里拎着那两张卷好的狼皮,血水已经沥干了大半,用麻绳捆了两道。 他把狼皮递过来:“卫国,顺路给你们捎上。” 两辆车挤了挤,周卫国和周建华抱着狼皮挤在后座靠窗的位置,周青瓷和周兰芳被夹在中间。 车子开了一个多小时,在周家屯的村口停了下来。 老槐树底下蹲着几个人,看见吉普车停下,手里的活计都停了,有人站起来伸着脖子往这边看。 四个人从车上下来,吉普车调了个头,沿着村道开走了,尾灯在暮色里亮了一下就消失在矮房后面。 周卫国推开了自家的院门,堂屋的门帘被掀开。 李桂云的脸从门帘后面露出来,先是上下打量了一遍,确认每个人都没缺胳膊少腿。 那口气松了下来,快步走到门口,拉住了周青瓷的胳膊: “你们可算回来了!” “村里头都传开了,说卫国在山里打死了人,公安来抓人了,我差点跟张老太太吵起来!” 姥姥从里屋走出来,步子比平时急了些,走过来抓住周青瓷的手,上下看了两遍才松开。 灶台上的水壶咕嘟咕嘟地冒着白气,周卫国靠在门框上喝了一口水,抹了一下嘴。 看了看坐在炕沿上的姥姥,又看了看站在灶房门口的李桂云,语气里带着一股藏都藏不住的笑意: “娘,桂云,你们知道今天青瓷干了啥?” 他把空碗搁在灶台上。 “公安那边说的,又立了一次大功。” 姥姥的手顿了一下,抬眼看向周青瓷。 周青瓷正在墙角把狼皮卷平了边缘,听见舅舅的话。 站起来拍了拍手上的灰,像是被那句“又立了一次大功”突然按住了后颈,回头笑了一下: “就是碰上了,顺手。” 窗外暮色越来越沉了,灶膛里的火光透过灶房半掩的门缝跳了一下,在青砖地上落下一道橙红色的细影子。 姥姥把那碗凉透了的茶端起来又放下,目光落在周青瓷身上。 像是把一句来不及说出口的话和那只没抬起的茶杯一起搁在了桌面上。 晚风从院子外面吹进来,把她额前的碎发掀起来又放下。 周青瓷站在门槛旁边,一只手还搭在狼皮卷好的边缘上。 像是被那句“又立了一次大功”钉在了原地,又像是只是等着风过去再跨出下一步。 李桂云看着周青瓷,一脸讶异,怎么青瓷上山一趟就又立功了? 她张了张嘴正要细问,周兰芳上前一步揽住她娘的胳膊,把她往灶房那边带了几步: “唉呀娘,你就别问了!” “这是保密的事,人家上面交待了不许到处说,说了得犯错误的!” “反正——是好事!你就放心吧!” 周卫国在一边也笑着附和了一句:“对你闺女来说是好事。” “青瓷立了功,兰芳也跟着沾光,你就不操这个心了。” 李桂云看了几个一眼,见每个人都眉眼带笑,不像有半点坏事的模样,那颗悬着的心才彻底落了下来。 她把围裙解下来抖了抖又系回去,嘴里念叨了一句: “行,我不问了。” “要真有事,人家还能专门开车把你们送回来?” 她说着又想起另一茬来,扭头看向周兰芳。 “兰芳,你昨天跟你爹去镇上,手续都办好了?” 周兰芳一挺腰板,脸上的笑从嘴角漾到了眼角: “娘,都办好了!我现在也是一名光荣的人民公安啦!” “要不是镇上派出所没有合适我穿的制服,我昨天就能穿回来给你看了!” “张叔叔说了,过段时间我可能还要去市里参加培训呢!” 李桂云一听,激动得拍了一下巴掌,眼圈都红了。 转头看着周卫国,声音里带着压不住的欢喜: “咱家兰芳也是有工作的人了!好啊,真好!” 晚上李桂云特意把前几天处理好的那只野鸡炖了,锅里咕嘟咕嘟冒着泡。 香味从灶房的门缝里挤出来,满院子都是那股混着葱姜和柴火气的暖香。 她又在灶台上摆了一盘炒鸡蛋、一盘腌萝卜、一碟花生米,桌角上搁着一碗冒着白气的葱花汤。 周兰芳端起碗喝了一口,咂了咂嘴,忽然叹了口气: “娘,我现在每天感觉都像在过年!” “今天中午在县公安局食堂吃的饭,那大师傅做的都没你这一锅香!” 一桌人都笑了起来。 周卫国夹了一筷子鸡肉放进周青瓷碗里,又给她添了半碗汤。 周青瓷低着头喝了一口,鸡汤的温度顺着喉咙滑下去,把一整天在山上的奔波和疲惫都暖开了。 姥姥坐在上首,慢悠悠地吃着花生米,目光在周青瓷脸上停了一下,没有说话。 周青瓷脸上和身上都长了肉,估摸着快到一百斤了。 虽然还是偏瘦,但那副绝色美人的骨相已经彻底长开了。 李桂云坐在她对面看着她吃饭的样子,忍不住多看了两眼。 像是被那道光晃了一下,又低下头扒了一口饭。 窗外的暮色从窗纸外面透进来,在几个人脸上铺了一层暖黄的光。 晚上周青瓷破例没有看书。 今天这一整天——敌特、狼群、公安、县局—— 耗费了她不少心神,吃过饭就跟姥姥回了屋,先在灶房用羊奶兑了半碗灵泉水,端着去喂金耳。 金耳看见她进来,摇摇晃晃地站起来,四条小腿倒腾着朝她跑过来。 小尾巴翘得老高,嗓子里发出细细的“嗷呜”声。 她蹲下来把碗放在地上,金耳一头扎进去“吧嗒吧嗒”地喝了起来。 她看着它喝奶的样子,心想这小家伙已经比空间里那只小老虎走得稳当多了,两只放在一起怕是要分不出谁是谁了。 第110章 晨山见虎 第二天一早,周兰芳就骑着自行车出了门。 天刚亮透,她穿着那件蓝布褂子,头发扎得利利索索的。 车筐里搁着一个布包,里面装着两个窝窝头和一块咸菜疙瘩,布包的边角被风掀起来又落下。 她蹬上车的时候回头冲院子里喊了一声: “娘!我去上班了!” 声音清脆响亮,带着一股新崭崭的劲儿,像是那三个字刚从印泥上揭下来,还带着余温。 周青瓷吃完早饭之后背上了背篓,金耳在竹筐里冲她“嗷呜嗷呜”地叫,她弯腰把它抄起来放进背篓里。 她冲灶房里正在刷碗的姥姥喊了一声: “姥姥,我去山上一趟!” “昨天发现个地方,好多松子什么的,我去弄点下来,炒了给您解解馋!” 姥姥从灶房探出半个身子,手里还攥着抹布,看了她一眼: “山上小心点,遇到危险就躲开,别逞能。” “知道了姥姥,我都听您的!” 周青瓷笑着抱了一下老太太的肩膀,姥姥身上一股皂角和柴火混在一起的味道,暖烘烘的。 “我走了啊!把金耳也带上给它放放风!” 她说完就带着金耳匆匆跑出了院门,一路小跑上了山。 不带着人的感觉就是爽利,周卫国他们上山的速度在她眼里还是太慢了。 她放开步子跑起来,几分钟的工夫就把山脚甩在了身后。 不多会儿她就到了昨天那地方。 周围安安静静的,她前后左右仔细看了一圈。 确认没有人迹,这才蹲下来把空间里的大老虎和小老虎放了出来。 大老虎一落地先环顾了一圈四周,耳朵转动了两下。 确认周围安全,才低头用鼻子碰了碰身边的小老虎崽子。 小老虎崽子落地之后踉跄了两步站稳了,昂着脑袋冲着金耳的方向闻了闻。 圆溜溜的眼睛里映着日光,细碎的光斑落在它鼻尖上,像一颗刚亮起来的星子。 金耳本来还在背篓里好奇地探着脑袋往外看,闻到大老虎的气味之后忽然安静了。 鼻尖微微抽动着,像是认出了什么熟悉的东西。 周青瓷弯腰把背篓打开把金耳抱出来。 大老虎看见金耳的那一刻,整个身子往前凑了一步。 大脑袋挨过去蹭了蹭金耳的小脑袋,喉间发出一声低低的、含混的“嗷呜”,像是什么压在喉咙底下的东西终于被人翻了出来。 金耳也伸出小爪子扒着大老虎的鼻梁,两只老虎的脑袋贴在一起蹭了好一会儿。 旁边那只小老虎崽子也凑了过来,三只老虎玩成一团。 大老虎最后卧下来,两只小老虎在它肚皮间滚来滚去,一个压着一个,爪子叠着爪子。 不一会儿两只小老虎都累了,趴在它肚皮上喝起奶来。 金耳一点生分都没有,跟那只小虎崽子挤在一处。 你拱我一下我拱你一下,尾巴缠在一起像一根打了结的麻绳。 大老虎卧在地上一动不动,只偶尔伸出舌头舔一下金耳的后颈皮,像是在确认什么。 周青瓷蹲在几步开外看着这一幕,心里头软软的。 她想了一下,又拿出昨天给老虎喝水的那个搪瓷盆,打了一盆灵泉水端过去。 大老虎虎目一亮,低头想喝,又看了看肚子底下两只睡得正香的虎崽子。 硬是没有起身,只抬头看着她,尾巴在地上扫了一下。 带起一小片枯叶,翻了个面又落下来,像是一句没说出口的话。 周青瓷好笑地看它一眼,没有再逗它,把盆子端到它嘴边。 大老虎低头喝了起来,舌尖卷过水面的时候小心翼翼的。 一滴都没有溅到外面,喝完之后抬头看了她一眼。 那双琥珀色的眼睛里像是有什么东西沉了一下,又像是只是日头在那层湿润的虹膜上晃了一下,留下了一道细碎的光。 周青瓷伸手摸了摸它的脑袋,把空盆子收进空间里。 就在搪瓷盆落进空间的那一瞬间,她整个人忽然僵住了。 像是被什么东西从后颈处轻轻按住了肩胛骨,一道凉意顺着脊梁骨滑了下去。 九把飞刀。 那套从刀疤脸怀里摸出来的飞刀,还在空间里安安静静地搁着。 她忘了。 从昨天到现在,她忙着应付狼群、抬人下山、去县局做笔录、回答李玉婷的问题—— 从头到尾,她没有提过那套飞刀的事。 她说了枪,说了地图,说了笔记本,说了证件。 唯独飞刀的事,她一个字都没提。 而刀疤脸肯定记得自己怀里少了东西。 九把飞刀被搜走了,但他不知道被谁拿的—— 可公安那边一旦核对物品清单,就会发现少了一样。 那套飞刀,现在还在她的空间里。 周青瓷蹲在原地,手心还残留着搪瓷盆底部的温度。 风穿过松林的声音在耳边响着,可她的脑子里全是一片发麻的空白。 那九把飞刀在她意识的角落里安静地躺着,刀柄上缠着的麻绳被空间里干燥的空气焐了一天一夜。 已经跟她刚收进来的时候一模一样。 她慢慢收回手,指尖攥了一下裤腿的布料,指节泛白。 大老虎似乎察觉到了什么,抬头看了她一眼,又低头舔了舔金耳的后背。 两只小老虎在它肚子底下睡得人事不知,小肚子一起一伏的。 尾巴尖搭在另一只虎崽的后脑勺上,像两道影子叠在一起,被日头拉出一道浅淡的轮廓。 周青瓷蹲在原地,风从松林间穿过去,把她额前的碎发吹起来又放下。 她看着那三只窝在一起的老虎,看着它们起伏的呼吸和交叠的尾巴,把指尖慢慢松开了。 那层发麻的感觉从后颈一路蔓延到指尖,直到风吹干了手心那层微微的潮意。 周青瓷正在给大老虎顺毛,手指头插进它后颈厚实的毛里慢慢捋着。 忽然整个人猛地顿住了,右手停在大老虎肩胛骨的位置。 心里头像是被人往空碗里扔了一颗石子,“当啷”一声,震得她整个人都回过神来了。 她一下坐直了身子,右掌虚虚攥了一下又松开,一拍脑门: “球球!我说今天怎么总觉得少点啥!” 第111章 寻回球球 球球昨天被她收进空间里,后来放了两只老虎进去。 再后来狼群来了、公安来了、下山了、去县局了、回家了—— 她忙得脚不沾地,愣是把那小家伙忘得干干净净。 她脑门冒出三缕黑线,耳朵里像是传来了几声乌鸦叫。 大老虎感受到她动作的骤停和猛然坐直的那一下,耳朵转了转,抬头看了她一眼。 像是在问“怎么了”,周青瓷拍了拍它脑袋,闪身进了空间。 “球球!球球!” 她刚站稳就喊了一声。 空间里安静了一瞬,然后从角落那堆枯柴里“嗖”地窜出一个小小的身影。 球球整只松鼠都炸着毛,眼眶红红的,两只小爪子抡起来挠着她的裤腿。 速度快得像两个小风火轮,“噗嗤噗嗤”的声响在安静的院子里格外清晰。 它一边挠一边“吱吱吱”地叫,声音又急又委屈,像是攒了一整天的气话终于找到了出口。 那点力道对周青瓷来说连挠痒都算不上,可球球自己挠得可起劲了。 两只爪子都快抡出虚影来了,小尾巴气得竖得笔直,跟根小旗杆似的。 周青瓷本来还想着要哄一哄它,可低头看见它这副气鼓鼓的样子。 实在没忍住,噗嗤一声笑了出来。 她弯腰把球球从地上提起来放到自己肩膀上。 走到院子里找出它专用的那只小碗,打了满满一碗灵泉水放在地上,柔声说: “来,球球,喝水。” “喝完水可就不能生气了。” 球球本来还有点气鼓鼓的,可灵泉水的气味一飘过来,它的鼻子抽动了两下,气已经消了大半。 它“嗖”地窜过去,两只小爪子抱着碗沿,“吧嗒吧嗒”地喝起来。 小脑袋埋在碗里,尾巴尖慢慢放下来了,从竖着变成了一摇一摇的。 周青瓷蹲在旁边看着它喝,顺手揉了揉它的小脑袋。 球球的毛顺着她的指腹滑过去,摸到耳朵后面那一小块软肉的时候,小家伙舒服地眯了一下眼睛。 等球球喝完了水,她把碗收起来,带着球球一闪身出了空间。 大老虎还趴在外面,金耳和那只小老虎崽子正一左一右挤在它肚子底下打盹。 球球一出来,看到那两只老虎,整个身子猛地往后一缩。 爪子攥紧了周青瓷的衣领,嗓子里发出一声细细的“吱——”。 周青瓷把它从肩膀上抱下来托在掌心里,走到老虎面前蹲下来,指了指大老虎,又指了指金耳: “球球别怕,它是金耳的妈妈,不会伤害你的。” 球球犹豫了一下,又往她掌心里缩了缩,看了金耳一眼。 金耳正好醒过来,看见球球,摇摇晃晃地从大老虎肚子底下站起来,朝它“嗷呜”了一声。 球球的耳朵动了一下,慢慢从她掌心里探出半个脑袋。 然后伸出小爪子,飞快地碰了一下金耳的鼻子,又缩回去了。 金耳没有躲,只是歪着头看它,尾巴尖在地上扫了一下。 球球胆子大了一点,又伸出爪子碰了一下金耳的耳朵。 然后“嗖”地跳到金耳旁边,试探着用爪子摸了摸大老虎的腿。 大老虎没有动,甚至没有转头看它。 只是尾巴在地上扫了一下,翻了个面。 球球彻底放心了,在两只小老虎之间跳来跳去。 一会儿扒一下金耳的尾巴,一会儿又戳一下小虎崽子的后腿。 整只松鼠在林间空地上撒开了欢,像一枚被风吹得满地乱转的毛绒球。 把金耳逗得“嗷呜嗷呜”直叫,被它绕得在原地转圈。 就这样玩了一两个小时,周青瓷站起来拍了拍手上的土。 看了看大老虎的腿,又看了一眼天色,伸手摸了摸大老虎的脑袋: “我该走了。” “回头我再带金耳来看你。” 大老虎仰着头看她,喉间发出一声低低的、含混的“嗷呜”。 脑袋在她掌心里蹭了两下,又低头舔了舔金耳的后颈皮。 金耳被它舔得东倒西歪,回头冲它“嗷呜”了一声。 又转回来看着周青瓷,小尾巴翘得高高的。 周青瓷弯腰把金耳抱起来放进背篓里,又冲大老虎摆了摆手。 她转身走了几步,大老虎没有再跟上来,只是卧在原地,两只前爪并拢着,看着她的背影。 尾巴在地上扫了一下,枯叶被扫开一道浅浅的弧形。 球球从她肩膀上探出脑袋往后看了一眼,又缩回去了。 下山的时候,周青瓷从空间里掏出昨天捡的那些松塔和榛子。 把背篓塞得满满当当的,最顶上又压了一层干树叶。 快到村口的时候她放慢了步子,把背篓在肩上调整了一下。 球球蹲在她肩膀上,小爪子攥着她的衣领,尾巴尖随着她走路的节奏一晃一晃的。 推开舅舅家院门的时候,李桂云正蹲在灶房门口择韭菜。 抬头看见她背篓里堆得冒尖,连忙站起来接了一把: “哟!这么多松塔?你这是要把松鼠窝端了?” 周青瓷笑了一下:“舅妈,这些松子炒出来可香了。” “到时候给姥姥当零嘴。” 李桂云接过背篓掂了掂,眼睛一亮: “行,我抽空给你弄。” “这可比瓜子金贵多了。” 周青瓷帮着把松塔倒出来码在灶房墙角,又拿干布盖了两层,才回到姥姥屋里。 把那本《本草纲目》从枕头底下抽出来,坐在炕沿上翻开了。 她翻到昨天折过角的那一页,指腹沿着字行慢慢滑过去。 窗外日头斜斜地照进来,把书页上那些细密的小字映得清清楚楚。 纸页边缘有一道被反复翻过才有的磨痕,像一道道细长浅淡的裂纹。 她低头多看了几眼,又翻到下一页,然后抬头看了一眼窗外的天色。 暮色刚起,灶台上的水壶正咕嘟咕嘟地冒白气。 院子里的树影被日头拉得又斜又长,垂在墙根底下像一排低下去的呼吸。 到了傍晚,周兰芳骑车回来了。 自行车还没停稳,她就从后座上拎出一个布包,三步并作两步冲进了堂屋。 脸都顾不上洗,跑到里屋把布包拆开。 两身崭新的公安制服被整整齐齐叠在布包里。 第112章 槐遇谢长宴 蓝灰色的布料在煤油灯下泛着沉静的光,衣领上的领章端正得像刚被摁平。 她拎起上衣在身上比了一下,又放下。 飞快地套上裤子、扣好扣子,转过来在屋里走了两步。 对着墙角那面小镜子左右照了半天,嘴角翘起来就再也没压回去过。 她转回身的时候衣摆擦过门框,领章被灯影晃了一下。 又亮起来,像被什么人在背后轻轻推了一把。 “青瓷!” 她朝外屋喊了一声,嗓门比平时亮了好几个度。 “你快来看!我穿这身好不好看?” 周青瓷放下书走出去,周兰芳正站在堂屋中间。 腰板挺得笔直,下巴微微抬着。 那身蓝灰色的制服穿在她身上还有一点宽,可那股子精气神已经撑起来了。 她看见周青瓷出来,“唰”地抬手敬了个礼。 姿势很端正,像对着镜子练过了好几遍。 手掌并拢时带起一阵细微的风,袖口蹭过领章边缘的时候发出一声极轻的沙响: “青瓷同志!我正式报到!” 她说完自己先憋不住了,咯咯笑起来,手也放下来了。 又转过身去朝姥姥和周卫国分别敬了个礼: “姥姥,爹,你们看看我!” 姥姥端着茶碗,眯着眼上下看了好几遍。 放下碗的时候脸上的笑纹都跟着舒展开了: “好看,像个人民公安的样子了。” 李桂云站在灶房门口,两只手在围裙上擦了好几下才伸出来。 摸了摸周兰芳的袖口,又摸了摸领章。 指尖在领章边缘来回蹭了两遍才收回去,像是怕把布料蹭脏了似的。 周卫国坐在板凳上,端着茶碗喝了一口。 抬眼看了自家闺女一眼,嘴角动了一下。 没有多说什么,只低下头把茶碗里最后一口喝完了。 瓷底搁在桌面上的声音又稳又轻,像是把一句压在喉咙底下的话和碗沿一起搁稳了。 晚饭端上桌的时候,周兰芳已经把制服脱下来叠好放回床上。 可吃饭的时候时不时低头看一眼自己身上的衣裳,又抬头看一眼里屋的方向。 周青瓷坐在她旁边,低头扒了一口饭。 听着她跟姥姥絮絮叨叨地说着今天在派出所报到的事。 谁带她认了门、谁给她分了桌子、谁告诉她暖水瓶在哪儿——嘴角跟着她的语速一起往上翘。 碗沿上的热气在暮色里轻轻地升起来,水汽漫过桌面又散开,在屋子里慢慢铺了一层细碎的光。 周兰芳上班已经有些日子了,早出晚归的。 自行车铃铛在村口响过两回之后,天就彻底黑透了。 周青瓷的《本草纲目》已经翻了三遍,里头那些药材的性味和归经她大致能捋顺了。 只是心里头还惦记着那九把飞刀的事——她还没想好怎么处置,但也没急着动它,先放着。 这天傍晚,她刚从山上下来。 背篓里装着半篓松塔和几把刚采的草药,裤腿上沾着干草籽和碎叶子。 太阳刚刚沉到山脊后面去,把天际烧成一片沉甸甸的暗红色,又慢慢往灰蓝里褪。 她走得不快,走到村口那棵老槐树底下的时候,脚步停了一下。 树下站着一个人。 那人身量很高,肩宽,站姿笔挺,穿着一身没有军衔的军绿色常服。 领口的风纪扣系得整整齐齐,袖口挽到小臂中间,露出一截结实的小臂和手腕。 他正背对着她,微微侧着头看树梢上那几只归巢的麻雀。 周青瓷站住了。 她认得这个背影。 上一次在镇上派出所擦肩而过的时候,她没来得及细看。 但那道侧影和那天他替她说那一句“特事特办有先例”的嗓音,已经在她心里挂了很久了。 她站在几步开外,手里还攥着背篓的麻绳,风吹过来把她额前的碎发掀起来又放下。 那人似乎察觉到了身后的目光,转过身来。 是一张很端正的脸,浓眉深目,鼻梁高挺,下颌的线条利落干净。 那种部队里待久了的人特有的精气神像是从骨子里面透出来的。 他看见她,目光在她的脸上停了一下。 又落在她身后的暮色和那条通往后山的土路上,像是认出了什么,又像是在确认。 “周青瓷?” 他开口了,声音比上次在派出所听到的略低一些。 像是刚从一段安静的赶路中出来,嗓音里还带着一点没散尽的沙。 “嗯。” 她应了一声,站在原地没动。 “谢营长。” 她想了想,还是照上次的叫法喊了一句。 谢长晏的嘴角动了一下,算是笑了,又像是只是天色变暗之后那片暮光在他脸上挪了一个位置。 他往她这边走了两步,在她面前几步远的地方站定。 那两步走得随意,不像是在部队里走路时那种带着节奏的步幅,落在地面上轻而稳。 “上次在派出所,我听见户籍员叫你了。” 他看着她背篓里冒出来的松塔和草叶。 “你上山了?” “捡了点松塔。” 她说。 “过几天炒松子吃。” “山上野物多不多?” “还行。” “前阵子还碰上了几头狼。” 她说完这句又觉得说得有点多,补充了一句。 “没碰着,远远就绕开了。” 谢长晏看了她一眼,那目光在她脸上停了一拍。 像是想从这句话里分辨出什么真假,又像只是随意一瞥,便没有再追问下去。 两个人站在老槐树底下,暮色越来越沉了。 村子里的炊烟从各家的房顶上慢慢升起来,在灰蓝色的空气里散成一层薄薄的雾气。 有人从村道那头走过来,看见谢长晏,隔着几步远就喊了一声: “长晏!你小子回来了!” 谢长晏转过身去朝那人招了一下手,又转回来看了她一眼: “我外公住村东头,上次跟你说过的。” 他顿了一下。 “周桂芬是我小姨,那算起来——我是不是该叫你一声表妹?” 周青瓷愣了一下,还没来得及接话,那边又有人喊了一声“长晏快过来吃饭了”。 谢长晏应了一声,转回头看了她一眼。 嘴角弯了一下,像是有一句话在喉咙口打了一个转,又被那两声连续的叫唤给压回去了: “过两天我还在家。” “你有空的话,来村东头坐坐。” 第113章 赴约东院 他转身朝村道那边走了,步子不大,但每一步都迈得很稳。 军绿色常服的背影在暮色里很快就跟灰蓝色的天光融到了一起。 风从老槐树的枝丫间穿过去,把头顶的叶片吹得沙沙响。 周青瓷站在原地,手还攥着背篓的麻绳,暮色一点一点地沉下去。 在空地和屋檐之间均匀地铺开,把天光、屋檐和人影都收进同一片暗蓝里。 她低头看了一眼自己脚边那只正在扒她裤腿的球球,球球仰着脑袋看了她一眼。 “吱”了一声,跳上了她的肩膀蹲好。 球球蹲在她肩膀上,小爪子攥着她的衣领,尾巴尖在她脖子后面扫了一下,像是催她快走。 过了两天,周青瓷在屋里翻那本《本草纲目》,翻到五味子的那一页,看了两遍又合上了。 她抬起头来,看见窗外院子里那棵老槐树的枝丫在风里轻轻地晃着。 日光从叶片缝隙里漏下来,在青砖地上铺了一层细碎的光。 她想了一会儿,起身拍了拍裤子上的灰,朝灶房探了一下头: “姥姥,我出去一趟。” 姥姥正在揉面,手上沾着白扑扑的面粉,头也没抬: “去哪儿?” “村东头。” “我那位表哥……回来了,上次说让我过去坐坐。” 姥姥的手顿了一下,抬头看了她一眼。 她脸上先是困惑,然后像是想起了什么,在围裙上擦了擦手: “长晏回来了?” 她往窗外看了一眼。 “他什么时候回来的,我都没听说。” “前两天。” 周青瓷说。 “我在村口碰见的。” 姥姥点了点头,又低头揉了两下面团,从面盆上抬起头来的时候又看了她一眼: “他那个人——面冷心热,你有话直说就行。” 说完她又低下头继续揉面了,灶台旁边那碗水在桌面上搁着,被暮光在边缘处镀了一道暖黄的光。 周青瓷出了院子往村东头走。 村东头那几户人家她平时去得少,但路倒是认得的——过了那口老井。 再往前走几十步,靠墙根那扇半旧的木门就是了。 她走到门口的时候停下来,深吸了一口气,抬手敲了三下门。 院子里有人应了一声“来了”,脚步声由远及近,门“吱呀”一声被拉开了。 谢长晏站在门里,手里端着一碗茶。 军绿色常服换了一件洗得发白的蓝布衬衫,没有系扣子,领口松着。 看见是她,他微微愣了一下,随即侧身让开门口: “进来坐。” 他说话的语气跟在村口那天傍晚一样平,只是嗓子里少了沙。 多了一层说不清道不明的,像是等了片刻之后终于落定的柔和。 檐下的影子从门槛上退开一寸,日光正铺在他们之间那一道窄窄的空地上,把两个人都框进了同一个午后的安静里。 院子不大,但收拾得很利落。 墙根底下码着一摞劈好的柴火,码得整整齐齐。 每根的长度几乎一样,切口平整,一看就是部队里养出来的习惯。 窗台上搁着一把掉了漆的搪瓷茶缸,旁边放着一本翻了一半的旧书,书页被风掀起来又落下。 正屋的屋檐底下挂着一串干辣椒和一辫大蒜,被秋日的日光晒得微微发皱。 角落里放着一副用旧了的扁担和两只木水桶,桶底还带着半干的水痕。 周青瓷在院子里的一个小板凳上坐下来。 板凳不高,她坐下去的时候膝盖曲起来,背篓放在脚边。 谢长晏在她对面的石墩子上坐了,把那碗茶放在两人中间的石桌上。 又起身从屋里拎了一把暖水瓶出来,给她也倒了一碗。 开水冲进粗瓷碗里,茶叶在碗底慢慢地舒展开来。 细长的叶片在茶汤边缘轻轻打着转,浮起几缕淡绿色的纹路,在白气里晃了一下又沉下去。 “你姥姥身体还好?” 他问。 “好着呢!” 周青瓷捧着碗,热度透过碗壁慢慢透进手心。 “比前两年好多了。” “精神头足,饭量也上来了。” 谢长晏点了一下头,像是早就料到了她会这么说,又像是只是等着她亲口说出来才能放心: “那就好。” “我小姨走之后,我一直没怎么回过这边。” “前几年倒是托人问过,知道有个表妹在温家庄,但那边——” 他顿了一下,没说下去。 端起自己的茶碗喝了一口,像把那半截话跟茶水一起咽了。 “我搬过来了。” 周青瓷说。 “不在温家庄了,在周家屯跟姥姥一起住。” “我知道。” 谢长晏放下碗。 “回来那天听人说了。” 他看了她一眼。 “分户的事办好了?” “办好了。” 他点了点头,没有再问。 院子里的风安静下来,两个人之间隔着一张石桌和两碗冒着白气的热茶,中间那段沉默被日光和茶水的温度填平了。 她捧着碗喝了一口茶,茶汤入口微涩。 后味有一点回甘,像是那种放了两三年的粗茶,不金贵,但喝着踏实。 “你……一直在部队?” 周青瓷放下茶碗,偏过头看他一眼。 谢长晏正侧身把墙根底下被风吹倒的一根柴火扶起来,重新码好。 转回身的时候拍了拍手上的灰,坐下来: “嗯,在东北边防。” 他顿了一下,没有往下说具体的驻地。 周青瓷也没有追问,像是两个人都默认了有些话点到为止就够。 “那你在村里待多久?” 她换了个话题。 “半个月的假。” “已经过了七八天了。” 他低头转了一下桌上的茶碗,茶汤被阳光照出底下一道暗色的影子,像是那些时间忽然在他指腹底下有了重量和形状。 两人又坐了一会儿,说了些有的没的。 谢长晏问她平时在家里做什么,她说看书、上山、逗松鼠。 他问她看什么书,她想了想,说医书。 他抬眼看了她一下,目光里带着一点意外,却没有多问。 周青瓷也没有多说。 临走的时候,谢长晏站起来送到院门口。 她弯腰拎起地上的背篓,正要跨出门槛。 他在身后喊了她一声:“青瓷。” 她回头。 他站在门槛里面,逆着光,脸上的表情看不太清楚,但声音是稳的: “你要是遇到什么难处,或者——” 他顿了一下,像是在斟酌下一句该怎么说出口。 “可以来找我。” 第114章 清晨上山 周青瓷看着他的脸,日光从他身后透过来,把他那道笔挺的轮廓镀了一层暗金色的边。 她点了点头:“好。” 她出了院门,沿着来时的路往回走。 风从村道尽头穿过来,把她的头发吹起来又放下。 球球蹲在她肩膀上,小爪子攥着她的衣领。 圆溜溜的眼睛往后看了一眼那扇半旧的木门,又转回来了,尾巴尖在她脖子后面扫了一下。 她走出去十几步之后,还是忍不住回头看了一眼—— 那扇门已经合上了,檐下的影子正一寸一寸地挪向墙根,日光在门板上铺了一片温热的金黄。 她转回头继续走了,没有放慢步子。 但那股暗金色的暖意像是跟着她走了好一段路,直到她转进姥姥家的院门才散尽。 灶房里传来姥姥哼歌的声音,锅盖碰撞的声响从门帘缝隙里透出来。 混着傍晚渐起的凉意和柴火的烟味,一起把她裹进了另一层熟悉的温度里。 周青瓷吃好晚饭后,又喂了金耳半碗掺了灵泉水的羊奶。 金耳喝完了把脑袋埋在她手心里蹭了两下,才摇摇晃晃地走回自己的窝里。 小身子蜷成一团,尾巴搭在窝沿上慢慢不动了。 她把球球从肩膀上摘下来放在窗台上,球球蹲稳了就开始舔爪子。 尾巴在她指尖上勾了一下,像是在说“晚安”。 周青瓷洗了手,轻手轻脚地推开姥姥的屋门——炕上的老太太已经睡了。 被子盖到下巴,呼吸均匀绵长,鼾声轻轻的,像是做什么好梦。 她在炕沿上坐了一会儿,把姥姥露在外面的手放回被窝里,掖好被角,又听了一会儿那平稳的呼吸声。 才起身走出去,把堂屋的门轻轻掩上了。 她再一闪身进了空间。 不管外面是白天还是黑夜,这空间里永远是那种灰蒙蒙的、阴天傍晚似的亮堂。 她深吸了一口气,那股熟悉的草木清香从井台的方向飘过来。 混着灵田边上那些药材散发出来的淡淡药气,让她整个人都松快了些。 她推开书房的门,在宽大的紫檀木书桌后面坐下来,后背往椅背上靠了靠。 桌上那方青石砚台还留着上次看过的墨痕,笔架上的几支毛笔安安静静地垂着。 纸页微潮的气息从书架的方向漫过来,像一层被时间磨薄了的屏障。 她坐在这张椅子上,忽然想起了很多年前的事。 那个穿着洗得发白的蓝布衬衫站在老槐树底下的少年,把一块牌子放进她手心里。 掌心的温度透过牌子传过来的时候,他说“别那么快把自己嫁出去”,风吹过来把他额前的碎发掀起来又落下。 她当时十八岁,笑着应了“好”。 后来她被关进赵铁柱的地窖里,听着外面传来的枪声和叫喊。 她一年一年地数着,他一年一年地来找她。 她死的那年他四十岁,还没结婚。 她从椅子上站起来,走到窗边站着。 看着灵田里那些在暗淡光线下静静生长的药材,抬手揉了揉眼睛,那点潮意很快就被指尖的温度焐干了。 她退出了空间,把书房的门轻轻带上,回到外屋的黑暗里。 炕上的被褥还暖着,她脱了外套钻进被窝里,闭上眼睛翻了个身。 被子裹着她的身体,暖意从四面八方涌过来,像是被一只手从背后轻轻拢了一下。 她的呼吸慢慢沉下去,嘴角动了一下,也不知道在梦里看见什么了。 那笑意浅浅的,挂在嘴角好一会儿才散开。 第二天早晨,天刚亮透,周青瓷就起了。 她背上背篓,把金耳从窝里捞出来放进背篓里,球球已经自己从窗台上跳到了她肩膀上蹲稳了。 小爪子攥着她的衣领,尾巴尖在她脖子后面扫了一下,像是在说“今天去哪”。 她系好背篓的麻绳,走到灶房门口冲正在往锅里添水的姥姥喊了一声: “姥姥,我上山了!” 姥姥手里的水瓢顿了一下,直起腰来看了她一眼。 眉头微微蹙着,又心疼又无奈: “你这孩子,天天往山上跑,前两天才去过的,家里又不缺那口吃的,歇一天不行?” 周青瓷走回来,在姥姥脸上“叭”地亲了一口。 趁老太太没反应过来就退开了,笑着往门外跑: “今天去采点蘑菇,回头让舅妈给我晾干了,到时候送人!” 她退到门口的时候又冲姥姥招了一下手。 “我真不累!走了姥姥!” 姥姥被她亲得愣了一下,抬手在她后背上轻轻拍了一下: “这孩子——” 可嘴角是弯着的,那一下拍在背上的力道又轻又软,像是一句被压住了尾音的叮嘱。 她看着周青瓷跑出院门的身影,摇了摇头。 低头继续往锅里添水,嘴角的笑意好一会儿都没收住。 周青瓷一出了院门就放开了步子,嘴里哼着不成调的小曲,脚步轻快得像踩在弹簧上。 球球蹲在她肩膀上跟着她一颠一颠的,小爪子攥着她的衣领攥得稳稳当当的,圆溜溜的眼睛里全是自在。 她到了山脚也没有停,把金耳从背篓里抱出来放在地上。 小家伙落地之后站稳了,仰头看了她一眼,像是早就知道今天要去哪—— 它迈开四条短腿,摇摇晃晃地往前走,走两步回头看她一眼。 确认她跟在后面,又继续往前迈。 球球蹲在她肩膀上,尾巴搭在她衣领上,暖融融地贴着后颈。 走了半个多小时,前面的灌木丛后面传来一阵低沉的、熟悉的“嗷呜”声。 金耳的耳朵“唰”地竖了起来,步子也快了几分。 小尾巴翘得老高,摇得跟个小拨浪鼓似的。 它绕过那丛灌木,一头扎进大老虎的怀里。 大老虎正卧在一棵老松树旁边,金耳扑过去的时候它没有动。 只是低下头,舌头在金耳的后颈皮上卷了两下。 那力道又轻又缓,像是怕舔重了会把小家伙蹭散了似的,喉间发出一声低低的、含混的“嗷呜”。 周青瓷在几步开外蹲下来,仔细看了看大老虎的后腿—— 她伸手按了按伤口周围,皮肉已经完全愈合了。 第115章 山获珍货 第二天周青瓷带着金耳和球球,又准备上山找大老虎了。 很快就来到了昨天和大老虎分别的地方,向四周看了一下,没有大老虎的踪迹。 不过,这老虎经常在这里出没,巢穴肯定离这里不远! 而且,现在正忙着狩猎也说不准呢! 时间不急,她准备边找老虎,边找松茸和榛子! 这里的山货质量都很高,很多时候别的地方想买都难以买到! 周青瓷哼着不成调的小曲走在山路上,树影从她身上一片一片地掠过去。 球球蹲在她肩膀上,两只小爪子攥着她的衣领,圆溜溜的眼睛东张西望,像是也在替她搜寻着什么。 金耳被她抱在怀里,小脑袋探出领口,鼻尖一抽一抽地闻着风里的气味。 到了昨天放走胖虎的那片松林,她停下来环顾了一圈,没有看到老虎的影子。 地上倒是留着几串新鲜的虎爪印,朝向林子更深处延伸过去。 周青瓷蹲下来按了按印子边缘的土,还是松的,印子也干净,应该是今早留下的。 她站起来拍了拍手上的土:“走,顺着脚印找。” “胖虎应该是去捕猎了。” 球球从她肩膀上探出脑袋往下看了看那几串脚印,又缩回去了。 尾巴尖摆了一下,像是在说“你说了算”。 金耳在她怀里挣了一下,小爪子扒着她的衣襟往外探。 嗓子里发出一声细细的“嗷呜”,像是闻到了什么熟悉的气息。 周青瓷把它往上抱了抱,顺着脚印的方向往里走。 这片林子比她昨天走的那片更深一些,树冠更密,光线也更暗。 地上的松针和落叶堆了厚厚一层,踩上去闷闷的。 她一边走一边留意着地面上的动静,物资雷达也在脑海里铺展开来,扫着周围的植被。 可惜雷达只能扫出药材,对松茸、元蘑这些东西完全没有反应,不然她也不用弯着腰一朵一朵地翻找了。 她走了一阵子,在一片背阴的坡地上发现了几丛元蘑。 灰褐色的菌盖贴着枯木长了一圈,边缘微微卷着,在潮湿的空气里泛着一层润润的光。 她蹲下来用铲子小心地起了出来,采了大约两斤多。 这玩意儿跟猴头菇一样是山珍,晾干了炖汤鲜得很。 可这片坡地上就长了这么一小片,翻遍周围也没再找到第二处。 她又往前走了几十步,物资雷达忽然在脑海里闪了两下,两个红点一前一后地亮了起来。 【野生人参:26年参龄,具有较高的药用价值!】 【野生人参:30年参龄,具有较高的药用价值!】 年份不错,品相应该也差不了。 她顺着雷达的指引拨开一丛蕨类,在两根老松树根须交错的地方找到了第一株。 又在不远处一块大石头背阴的缝隙里找到了第二株。 两株的根须都完整,参体饱满,她连着泥土一起取了出来,送进灵田里安顿好。 球球蹲在旁边看着那两株参凭空消失,已经见怪不怪了。 只是歪了歪脑袋,“吱”了一声,像是在说“又来了”。 她拍了拍手上的土站起来,嘀咕了一句: “今天主角可不是它们,得找松茸。” 秋末的山林里松茸已经比上个月少了很多,气温一降。 菌丝就缩回土里去了,那些长在外面的也开始蔫头耷脑。 她弯腰翻了半天,才在几棵老松树的树根附近找着了几丛还精神的,品相还算不错。 她蹲下来一朵一朵地取出来,用干树叶垫着放进背篓里,心里算着再采个十几斤就差不多了。 她正低头翻着一丛枯草底下,忽然听见球球在头顶的树枝上急促地叫起来。 “吱吱吱!吱吱吱!” 声音又尖又急,尾巴竖得笔直。 她抬头看了一眼,球球蹲在一根离地不高的松枝上。 小爪子朝左前方的一个方向猛指,浑身的毛都炸开了。 周青瓷站起来朝它指的方向走了几步,绕过一丛密匝匝的灌木之后愣住了—— 一棵枯倒的老松树根旁边,松塔和榛子堆了满满一地。 松塔大的有成人前臂那么长,榛子颗颗饱满。 壳子油亮亮的,像是刚从树上落下来不久。 周青瓷蹲下来捏起一颗榛子看了看,壳硬,沉手。 用指甲掐了一下掐不动,一看就是好货。 她抬头看了看四周,这片区域应该是一处松鼠藏冬粮的老地方。 看这堆积的厚度,攒了怕是有一两年没人动了。 她二话没说蹲下来开始往空间里收,松塔一堆一堆地装进去。 榛子一把一把地往里捧,球球也从树上跳下来帮忙。 小爪子抱起一颗松塔往她手边送,跑得飞快。 一趟又一趟的,小肚子都跑得直喘气。 等全部收完的时候,松塔少说也有一两千斤,榛子五六百斤,把空间灵田边上的空地又堆满了一片。 她直起腰来长出了一口气,弯腰把球球捞起来放在肩膀上,伸手揉了揉它的小脑袋: “球球真厉害,立大功了。” 球球挺着小胸脯站在她肩膀上,尾巴翘得老高,“吱吱”叫了两声。 那模样像是在说“那当然,我可是最厉害的松鼠”。 周青瓷被它那副得意的小模样逗得笑了出来,金耳在她怀里也“嗷呜”叫了一声,像是在给球球捧场。 她继续找松茸,这回运气不错。 接连在几棵老松树根旁边找到了好几丛,零零散散凑了将近一百斤。 她蹲在地上把最后一丛取了出来,刚用干树叶裹好放进背篓里。 远处忽然传来一阵混杂的叫声——野猪的嚎叫和老虎的吼声绞在一起。 像被风剪碎了的布条,一段一段地往这边送。 她猛地直起身来,手里还攥着铲子,侧耳听了几秒。 然后扔下手里的东西,拔腿就往声音传来的方向跑。 山路不平,枯枝和碎石藏在落叶底下。 她跑起来的时候脚尖点地踩得又稳又快,避开凸起的树根和松动的石头。 球球在她肩膀上蹲稳了,小爪子攥紧了她的衣领。 金耳也被她搂紧了,小脑袋缩在她怀里,只能看见耳朵尖在微微抖动。 第116章 大老虎饱餐一顿 一公里的山路她跑了不到五分钟,拐过一片密密匝的灌木丛时。 正前方迎面冲过来一只半大的野猪,嘴里呼哧呼哧喷着白气。 一边跑一边回头看,明显是被什么追得慌不择路了。 周青瓷来不及多想,右手从空间里摸出弹弓。 左手扣出一颗石子压进皮兜里,在野猪冲到面前十几步远的时候抬手就是一发。 石子破风而出,带着一道几乎看不见的弧线,“噗”一声打在野猪的前腿上。 那野猪发出一声短促的惨叫,往前踉跄了两步。 前腿一软,整个身子朝前栽了出去。 她又补了一发,石子精准地砸进野猪的眼窝里。 那一声惨叫在半空中截断了,四蹄蹬了两下就不再动了。 她把野猪收进空间里,快步绕过那片被撞歪的灌木丛。 在林子深处的一棵老松树旁边,她看见了胖虎。 大老虎正蹲在一棵老松树旁边,两只前爪并拢着搁在地上。 脑袋微微耷拉着,尾巴也垂着,尾巴尖一动不动地搭在枯叶上。 整只虎从头到尾巴都透着一股垂头丧气的劲头。 它旁边没有猎物的影子,地上只有几道被爪子扒过的泥印。 和一圈被踩得乱七八糟的枯叶,像是忙活了一上午却白忙了一场,什么都没抓着。 周青瓷站在几步开外,看着它那副垂头耷脑的样子。 心里头那根弦松了一下,又觉得有点好笑。 她朝它喊了一声:“胖虎!” 大老虎的耳朵动了动,抬起头来,看见是她之后先是一愣。 然后——两个前爪抬起来捂住了自己的大脑袋。 虎脸埋在爪子里,喉咙里发出一声又低又委屈的“嗷呜”,像是被人撞破了什么难为情的事。 周青瓷看着它那副捂脸的动作,没忍住,“噗嗤”一声笑了出来。 清脆的笑声在安静的林子里传出去老远,在山壁上撞了一下又弹回来。 像是被风接住了,又送了一程。 她走过去,蹲在胖虎面前,伸手摸了摸它的大脑袋。 胖虎把爪子从脸上放下来,脑袋往她掌心里蹭了蹭。 虎须蹭过她的手心,带着一点痒意。 然后她听见了一声清晰的“咕噜噜”——从胖虎的肚子里传出来的。 空旷而响亮,在山林间来回荡了几下。 连她怀里的金耳都抬起头来四处张望了一下,像是被那声响惊动了。 胖虎的耳朵往后压了压,重新把脸往爪子里埋了埋,整个虎背都微微塌下去了一截。 周青瓷忍住了笑,低头拍了一下它的肩胛骨: “行了,我带了吃的来,等着。” 她转身走到旁边一棵树后面,假装翻找了一下。 实际上从空间里把那头刚打的野猪搬了出来,拖到胖虎面前。 胖虎的眼睛在看见那头野猪的时候亮了一下,低头闻了闻。 又抬头看了她一眼,像是有些意外,又像是什么东西沉了下去,终于可以被接过来了。 周青瓷坐在旁边的石头上,两只手搭在膝盖上,看着胖虎低头开始撕咬野猪肉。 球球跳下她的肩膀,蹲在胖虎身边不远的地方。 两只小爪子抱着刚捡的一颗松塔,安安静静地啃着。 金耳趴在她怀里,也在看它的母亲。 风从松林间穿过去,把头顶的叶片吹得沙沙响。 周青瓷看着胖虎狼吞虎咽的样子,心里头那根一直绷着的弦这才慢慢松了下来。 如果不是腿伤还没好利索,以胖虎的体格和捕猎经验,不至于连一头半大的野猪都追不上。 能走路和能捕猎是两码事——跑动、扑击、转弯、发力,哪一样对后腿的负担都比走几步路重得多。 她蹲在旁边看了一会儿,伸手在胖虎的后腿上轻轻按了按。 伤口周围虽然没有明显的红肿,但摸上去还是能感觉到皮肉底下的筋肉比旁边要紧一些,像是还不敢使劲。 她收回手,拍了拍胖虎的大脑袋。 等它把那盆灵泉水喝完了,才开口问了一句: “小黄呢?” 胖虎抬起头来,嘴角还挂着血沫子,顺着下巴往下淌,虎须上沾着暗红色的碎肉。 它低头舔了一下嘴边的血迹,看了她一眼。 然后站起来朝洞穴深处走了几步,又回头看她。 周青瓷会意,拎起背篓跟了上去。 球球从她肩膀上探出脑袋往洞穴方向看了看,又缩回去了,尾巴尖在她脖子后面扫了一下。 穿过一片被踩出来的窄道和几丛歪斜的灌木,拐过一块半人高的大石头之后,一个洞口露了出来。 洞口不大,只有五六米深,外面高里面矮。 越往里越低矮,可容下一只成年老虎蹲卧是足够的。 洞口外面散落着不少兽骨——野猪的、狍子的、鹿的,有些已经发白了,在日头底下泛着干燥的光。 周青瓷弯腰钻进去,里面铺着一层厚厚的干草,干爽暖和。 靠近最里面的位置,小黄正蜷在草堆上睡得正香。 小肚子一起一伏的,四只爪子缩在肚子底下,尾巴搭在鼻尖上。 周青瓷把金耳从背篓里抱出来放在地上。 金耳落地之后晃了晃身子站稳了,鼻尖抽动了两下,然后迈开小短腿蹒跚地朝小黄那边走过去。 小黄大概闻到了熟悉的气味,翻了个身睁开眼。 看见金耳站在面前,顿时来了精神。 四条腿撑着站了起来,摇摇晃晃地朝金耳迎了过去。 结果步子迈得急了,前腿绊了一下。 整个身子往前一扑,在地上打了个滚,四只爪子朝天蹬了两下才翻过来。 金耳凑过去,用鼻尖碰了碰它的耳朵,小黄的尾巴翘了起来。 两个小家伙很快就滚到了一起,你拱我一下我拱你一下,在干草堆上滚来滚去。 球球从周青瓷肩膀上跳下来,蹲在洞口看着它们玩了一会儿。 也忍不住凑了过去,在金耳和小黄之间跳来跳去。 它的犬齿刺穿野猪的皮肉,扯下一大块带血的肉,咀嚼声在安静的洞穴里格外清晰。 周青瓷在旁边看了一会儿,觉得那股血腥味混着兽骨的气味有些冲鼻子,站起来拍了拍胖虎的大脑袋: “胖虎,你先吃着,我出去逛逛,等会儿再过来看你。” 第117章 密林奇遇 她又朝球球招了招手。 “球球,走了,跟我出去转转。” 球球本来还在用小爪子扒小黄的尾巴尖,听见叫她,立刻从草堆上跳下来。 三两下窜上了周青瓷的肩膀蹲稳了,小爪子攥紧她的衣领。 金耳抬头看了她一眼,又低头接着跟小黄玩去了——有胖虎在身边,它安全得很。 周青瓷带着球球爬上了洞口附近一块凸起的巨石。 她深吸了一口气,松脂和落叶的气味混在一起灌进肺里,整个人都通透了不少。 她一时兴起,从口袋里摸出弹弓,压了一颗石子瞄准了不远处树枝上的一只麻雀。 石子破风而出,打在了麻雀站立的树枝旁边一寸的地方——麻雀在石子飞来之前就已经扑扇着翅膀飞走了。 树枝在风里晃了几下,又稳住了。 她又试了两回,都差了那么一点。 她收起弹弓,拍了拍手上的灰: “不行,还得练。” 球球蹲在她肩膀上“吱”了一声,像是在说“确实不行”。 一人一松鼠从那片高地下来,沿着山脊的走向往更深处的林子里走。 物资雷达在脑海里徐徐铺展开来,红点一个接一个地亮起来又暗下去。 短短半个多小时,她陆陆续续找到了十多株野山参。 年份参差不齐,最老的一株参龄竟然达到了一百三十年。 根须完整,参体粗壮,表皮泛着一层温润的暗黄色光泽,捧在手里的时候隔着泥土都能感觉到那股沉甸甸的分量。 她握着那株参发了一会儿呆,心里头算了一笔账才把它送进灵田里—— 如果被人知道这座山里藏着一株一百三十年的老山参,怕是要把整个长白山翻过来找。 她继续往前走,球球已经从她的肩膀上爬到了树上,在枝丫间跳来跳去。 正走在一片密匝匝的灌木丛旁边时,周青瓷忽然感觉有什么东西在盯着她看。 她停下来,慢慢转过身。 不远处的树下,一只金钱豹正半蹲在地上。 流线型的身子微微弓着,漂亮的斑纹在从树梢缝隙里漏下来的光斑中一闪一闪的。 尾巴尖轻轻摆了一下,像是在打量她。 周青瓷没有动,手里的弹弓也没有掏出来,只是和它对视了一会儿。 那金钱豹看了她几秒,大概是觉得面前这个两脚兽不太对劲。 眼神太稳了,跟那些见了它就跑的东西不一样。 它又看了两秒,然后站了起来,转身慢悠悠地走了,尾巴尖在灌木丛里闪了一下就消失了。 周青瓷收回目光继续往前走,没过多久,前方的灌木丛里传来一阵急促的呼哧声—— 一头三百多斤的大野猪正低着头朝她的方向拱过来,獠牙在日头底下泛着暗黄色的光。 她站着没动,右手摸出弹弓,左手扣了两颗石子在皮兜里。 第一颗石子打出去的时候野猪离她还有十几步远,石子砸在它的肩胛骨上,力道大得把它整个身子都带得往旁边一歪。 第二颗石子紧跟着到了,砸在它的前腿上,骨头碎裂的声响在安静的林子里格外清晰。 野猪嚎叫着往前冲了两步,腿一软,整个身体摔进了枯叶堆里,四蹄蹬了几下就不再动了。 她把野猪收进空间里,又陆续猎了一只傻狍子、四只野鸡、两只兔子,每只都肥得很,拿在手里沉甸甸的。 再往前走的时候,她忽然感觉到周围的空气变得暖和了些——脚下的泥土颜色比别处深,湿气也重。 在低洼处聚成了一片潮湿的暗色,空气里有一股淡淡的硫磺气味混在松脂和腐叶的气息之间。 她蹲下来摸了摸地面,指尖触到的土壤带着微微的温热。 猴头菇和松茸在这个区域长得格外多,她又采了百来斤。 直起腰来的时候,她往林子的更深处看了一眼。 远处的树影间隐约有一层薄薄的白雾正袅袅地升起来。 被从树梢缝隙里漏下来的光柱照得像是透明的水汽在半空中慢慢浮着,边缘模糊,像是一幅还没干透的画。 她盯着那片白雾看了好一会儿,心里头生出一个模糊的念头。 随即又觉得不现实——长白山里从来没听说过有火山口。 她把这个念头按下去,看了看天色,又看了看脚边堆满的背篓,今天已经差不多了。 她转身往回走,球球从树上跳下来落在她肩膀上。 小爪子攥着她的衣领,尾巴尖在她脖子后面扫了一下,像是催她快走。 路过胖虎的洞穴时她往里看了一眼——胖虎已经吃饱了,正侧卧在洞口附近。 两只小老虎挤在它肚子底下睡得正香,金耳的尾巴搭在小黄的后背上,在日头底下泛着毛茸茸的暖光。 她没有进去,只是朝那个方向看了一眼,就继续往山下走了。 背篓里装满了猴头菇和松茸,空间里还堆着一大堆松塔、榛子和两头野猪。 山风从背后吹过来,把她的头发掀起来又放下。 她弯了一下嘴角,加快了脚步。 球球的尾巴在她脖子上扫过的地方还留着一点暖意,像在说“下次再来”,又像是在提醒她别忘了。 整只松鼠在林间的空地上撒开了欢,小爪子扒一下金耳的尾巴,又戳一下小黄的后腿。 胖虎看了一眼那三个闹成一团的小东西,没有管它们,低头撕扯起那只百来斤的野猪。 周青瓷回到胖虎巢穴的时候,太阳正好爬到头顶偏西的位置。 胖虎趴在那棵歪倒的老松树旁边,正在用舌头舔自己的后腿。 看见她来了,耳朵先动了动,然后整个身子撑了起来。 几步走到她面前,低着大脑袋在她腿边蹭了两下。 虎须扫过她的裤腿,力道又轻又慢,像是怕蹭疼了她似的。 周青瓷伸手揉了揉它的大脑袋,往它身后看了一眼。 早上留下来的那只百来斤的野猪已经被撕掉了一大半。 只剩下带着骨头的后腿和半扇肋骨,周围散落着咬碎的骨头渣子。 她蹲下来按了按胖虎的后腿,伤口周围的肌肉摸着比早上松了些,但走路的时候还是有一点发僵。 第118章 满载归村 她想了想,从空间里又搬出一只三百多斤重的大野猪。 扛在肩上找了块平整的地方放在胖虎巢穴边上的干草堆旁边——这样它想吃的时候不用走远就能吃到。 胖虎看见那只野猪,又看了看她。 像是有些意外,又像是被那份安静递过来的重量轻轻压住了一瞬。 她又打了一盆灵泉水放在胖虎面前。 胖虎低头喝了起来,舌尖卷过水面的时候慢了一些,像是知道这盆水不好多得。 喝完它抬头看了她一眼,琥珀色的眼睛里有东西沉了一下。 又浮起来,被日头在那层湿润的虹膜上镀了一道细碎的光。 它没有冲她呜咽,只是把大脑袋搁在她膝盖上放了一会儿。 暖融融的,她隔着裤子能感觉到它呼吸的起伏。 周青瓷没说话,手在它脑袋上停了一会儿,又揉了揉它耳后的软毛。 然后站起来把金耳从背篓里抱了出来——小家伙跟她跑了一上午。 被放进背篓里歇了一会儿,精神头又足了,一落地就在胖虎的爪子之间打了个滚,翻出白花花的肚皮晒太阳。 胖虎低头舔了舔金耳的后颈皮,像是在说“好好睡”,然后抬起头看了周青瓷一眼。 周青瓷把金耳重新抱回怀里,摸了摸胖虎的脑袋: “我带金耳回去了,你腿伤还没好利索,这几天别跑远了。” “那野猪够你吃两天的,过几天我再来看你。” 她转身走了两步又回头看它一眼。 胖虎卧在洞口,两只前爪并拢着,脑袋搁在前爪上,尾巴在地上扫了一下。 被风吹起的枯叶在它尾巴尖旁边翻了个身,像是替她把那句没说完的话留在了原地。 下山的路比上来的时候走得快。 她到了山脚附近停下来,找了一处僻静的地方,把空间里的东西理了理。 松塔和榛子混装了一个大袋子,猴头菇和松茸装了一个大袋子。 四只野鸡和两只兔子放在背篓里,最上面又盖了一层干树叶。 她弯腰把背篓背好,拿了一根削好的木棍横在肩上当扁担。 把那两个袋子一左一右挂在木棍两头,担起来试了试分量——加起来两百多斤。 木棍在她肩头压下去一道浅浅的印子,可她脚步轻巧,走在村道上的时候看不出吃力的样子。 她一路上没怎么停,只是快到周卫国家院门口的时候放慢了步子。 怕带起的风把地上的落叶扬起来挡了视线,在门槛外面先停了一拍才跨进去。 “舅妈!舅妈!” 她推开院门,还没来得及放下担子就喊了一声。 李桂云正蹲在灶房门口择韭菜,抬头看见她肩膀上架着木棍、两头挂着两个鼓鼓囊囊的麻袋。 背篓里还堆得冒尖,吓得手里那把韭菜差点掉地上。 她赶紧站起来把周青瓷肩膀上的木棍接过来,嘴里念叨着: “你这孩子,怎么又弄这么多东西下来!这得多重啊!” 她低头看了看那两个鼓鼓囊囊的麻袋。 “这装的是啥?” “松塔、榛子、猴头菇、松茸,都在里头了。” 周青瓷把背篓也放下来,弯腰把背篓里的野鸡和兔子一只一只往外拿,在灶台边沿排了一排。 “这些您看着处理。” “明天我再上山一趟,那片还有不少没采完的。” 李桂云看着那一排猎物愣了一下——四只野鸡肥得流油。 两只兔子也沉甸甸的,皮毛油亮光滑——半天才回过神来: “青瓷,你舅舅上山十回有八回空手下来,你倒好,每回都跟搬家似的。” 周青瓷把木棍靠墙放好,拍了拍手上的灰: “舅妈,这松茸和猴头菇您帮我烘干一下。” “松塔和榛子让舅舅帮忙炒了,我过几天想送人。” 李桂云一听就明白了,手上择韭菜的动作没停,嘴角却压了一下: “行,明天我去村里的烘干棚弄一下,一天就差不多了。” “松子和榛子让你舅舅弄,他会炒,炒出来又香又脆,保管比供销社卖的好吃。” 周青瓷凑过去挽了一下李桂云的胳膊,李桂云被她这一下挽得愣了一下。 随即假装没好气地瞪了她一眼: “行了行了,别撒娇了。” “去洗把脸歇着,看你这头发都乱了。” 周青瓷应了一声,转身去洗了手。 回来的时候李桂云已经把那几只兔子和野鸡拎到灶房去了,灶台上传来水声和菜刀落在砧板上的咚咚声。 周青瓷站在院子里的日头底下,低头拍了拍自己裤腿上沾的草籽和干泥。 指腹沿着那道干涸的泥印子慢慢蹭过去,窗台上的球球正低着脑袋舔爪子。 整只松鼠在日光里晒得暖融融的,像一截被光泡软了的小木桩。 风从墙头吹过来,凉丝丝的。 把院角那一小片被晒干的落叶卷起来又放下,落在门槛边上。 周青瓷站在院子里,听着灶房里咚咚的切菜声和锅里滋啦的油响。 伸手把被风吹散的碎发别到耳后,指腹在耳垂上停了一下,像是被什么在她耳边轻声提起了一个日子。 又像是只是风吹过耳廓的那一瞬间,她自己想起来了。 她弯了弯嘴角,转身推开了姥姥家的院门。 李桂云围着那几袋子山货转了两圈,松茸的菌盖还带着潮气。 猴头菇白嫩嫩的,松塔个头又大又匀。 她伸手拨了拨,忍不住啧了两声: “青瓷,我跟你说,你肯定是山神爷的亲闺女,不然这长白山的好东西怎么都往你跟前凑?” “你看看这个头,你看看这成色,放供销社里都是头等的货。” 周青瓷正要接话,院门外忽然传来一个脆生生的声音: “什么好东西呀?” 她一听就知道是谁,眼睛一亮,三步并作两步跑去开了门。 周兰芳一身藏蓝色的公安制服站在门口,齐耳短发利利索索地别在耳后。 解放帽端端正正扣在头上,帽子底下那双眼睛亮晶晶的,嘴角已经翘到了耳朵根。 李桂云从灶房门口探出头来,上下打量了一番自家闺女,嗓门都比平时亮了几分: “哟!咱们家的公安同志回来啦!” “这身衣服穿上可真精神,好看!” 第119章 院炒松榛 周兰芳把自行车往墙根一靠,站在院子中间转了个圈,腰板挺得笔直,还特意把衣领正了正: “娘,我这身板正不板正?” “板正板正!跟换了个人似的!” 周兰芳嘿嘿一笑,显摆够了才回屋把制服换下来叠好放回床上。 换了家常衣服跑出来拉着周青瓷叽叽喳喳地说了一通今天上班的事。 眉飞色舞的,说话的时候手也没闲着。 一会儿比划一下整理档案的动作,一会儿又学同事说话的语气,逗得周青瓷笑了好几回。 第二天一早,周青瓷没有上山,老老实实地坐在炕沿上翻那本《本草纲目》。 书页在她指腹下哗哗地翻过去,那些药材的名字和性味像是被一个一个地按进了脑子里。 金耳趴在门槛上晒太阳,毛茸茸的一团被冬日的阳光晒得暖融融的。 尾巴搭在门槛边沿上慢悠悠地扫着,偶尔拍一下青砖地面,发出轻微的啪嗒声。 球球蹲在窗台上缩成一团毛球,耳朵尖偶尔动一下,又不动了。 屋里安安静静的,只有纸页翻动的沙沙声和门外偶尔几声麻雀叫。 到了下午,周卫国在院子里支起了那口大铁锅。 又搬来两筐细沙和几斤粗盐,灶台旁边摆好了铲子和笊篱。 李桂云昨天剥了二十来斤松子出来,白花花的松子仁儿堆在搪瓷盆里,个个饱满油亮。 周青瓷听见动静合上书走出去帮忙,周卫国已经蹲在灶台前面开始烧火了。 锅底的火苗舔着铁锅,锅里的细沙慢慢地开始发烫。 冒起细密的气泡,在锅底打着旋儿往外翻。 “舅舅,我来烧火。” 周青瓷蹲到他旁边,拿火钳拨了拨灶膛里的柴火,火苗“腾”地蹿高了一截。 橘红色的光映在她脸上,把鼻尖和颧骨都照得暖融融的。 周卫国把松子倒进锅里,“哗啦”一声响。 松子在滚烫的细沙里翻滚起来,跟沙粒碰撞发出细密的噼啪声。 他手里的铲子不停地翻着,油亮亮的松子在沙子中间时隐时现。 锅底的温度透过铁壁往上蒸腾,热浪扑在脸上干燥而滚烫。 “舅舅,这个松子炒多久能好?” 周青瓷蹲在灶膛前添了一根柴,火光把她半张脸照得通红。 “二十分钟左右。” 周卫国头也不抬,铲子在锅里划着均匀的圈。 “松子不能炒过了,过了就苦了,正好开口的时候就得捞。” 锅里的响声越来越密,松子壳开始“咔吧咔吧”地炸开,细碎的裂口声像炒豆子一样接连不断。 一股浓烈的焦香从锅里涌出来,混着细沙被烤热的气息和柴火燃烧的烟味,在整个院子里弥散开来。 连趴在门槛上的金耳都抬起头来闻了几下,小尾巴在地上扫了两下,又趴回去了。 “差不多了。” 周卫国拿笊篱伸进锅里,一抄一颠,松子在笊篱里滚了两下,壳上的沙粒被颠掉了大半。 他手腕一翻把松子倒进旁边铺好的竹匾里,热气“呼”地一下腾起来,裹着一股焦香扑了周青瓷一脸。 她凑过去捏了一颗,烫得在指尖翻了个个儿。 等凉了一点才咬开,油脂在舌尖上化开,带着一股说不清道不明的焦香。 她“嗯”了一声:“好吃。” 周卫国嘴角弯了一下,又转身去盛第二锅了。 松子炒了三锅,榛子又炒了两锅。 榛子跟松子不一样,得用粗盐炒。 周卫国往锅里倒了几斤粗盐,又扔了几颗八角和几片香叶进去。 用锅底的余温先把盐焗热,等锅里的盐粒开始微微跳动,才把榛子倒下去。 盐粒裹着榛子在锅里翻滚,发出细密的沙沙声。 八角的气味混着热盐和果仁的焦香,在院子里乱窜。 周青瓷蹲在旁边看着舅舅弯腰翻炒的背影,一只手搭在膝盖上。 火光映在她眼睛里,跟锅里翻动的榛子一样明灭不定。 “青瓷。” 周卫国翻着铲子,忽然开口了。 声音被锅里的沙沙声压得有点闷。 “你这些松子和蘑菇,是要给谁送去?” 周青瓷愣了一下,火光在她脸上跳了一下又稳住了: “给一个朋友。” “以前在镇上认识的。” “认识多久了?” “没多久。” 她说。 “但是挺熟的。” 周卫国没有回头,铲子在锅里继续翻着。 铲刃刮过铁锅的声响和盐粒翻滚的沙沙声混在一起,像一段被反复打磨过的旧调子。 他把锅里的榛子往中间拢了一下又散开,声音隔着一层热气传过来: “那到时候看看有没有人顺路,帮你捎过去。” “自己跑一趟也行,反正不远。” “嗯。” 周青瓷低下头,拿火钳拨了一下灶膛里的柴火。 火苗跳了一下,又稳住了。 榛子炒好了摊在另一个竹匾里,周卫国把锅端下来放在地上。 袖子又往上撸了一把,才坐下来歇了口气。 院墙上的日头已经偏西了,橘红色的光斜斜地铺在院子里,把两个竹匾里的干果都镀了一层暖融融的光。 球球不知道什么时候从窗台上跳了下来,蹲在竹匾边上。 小爪子捧着一颗刚炒好的榛子,左啃啃右啃啃,啃了半天才剥开壳。 把仁儿塞进嘴里,腮帮子鼓成了两个小包,满足地眯起了眼。 周青瓷站在院子里看着那两筐干果,伸手抓了一把榛子揣进兜里。 热乎乎的,隔着布料贴在裤腿上。 她把烘好的猴头菇和松茸也码齐了放进布袋里,放在堂屋阴凉的角落。 三天后,松子炒好了,榛子也凉透了。 蘑菇烘得干干爽爽的,她分门别类装好了几袋子。 她口袋里那张纸条上的地址她早就背熟了,想着明天一早赶班车去县城,把东西送过去。 他到县城大概还有几天才回部队,应该赶得上。 她蹲在灶房门口把袋口扎紧,伸手按了按口袋里的纸条轮廓。 纸页的边角隔着布料抵着她的指腹,像一条还没开始走的路。 第二天天还没亮透,周青瓷就醒了。 窗纸外面还是灰蒙蒙的,鸡叫了一遍。 院子里那棵老槐树的枝丫在晨风里轻轻晃着,露水从叶片上滚下来,砸在青砖地上洇开细小的圆点。 第120章 谢长宴回部队 她翻身坐起来穿好衣裳,把那几袋分装好的干果和蘑菇拎到堂屋里。 又检查了一遍袋口扎没扎紧,确认了三四遍才出门。 姥姥还没起,灶房的门关着,烟囱里还没有烟。 她轻手轻脚地推开院门走出去,露水打湿了鞋面,在脚背上洇出一道凉意。 自行车靠在墙根底下,车筐里放着那几袋东西。 她弯腰把袋口又压了压,球球蹲在她肩膀上。 圆溜溜的眼睛看着车筐里那些鼓鼓囊囊的布袋子,像是知道今天要去哪儿似的。 安安静静地蹲着,尾巴尖在她脖子后面轻轻扫了一下。 她把金耳留在家里了,小家伙还在窝里睡得四仰八叉的。 小肚皮一起一伏,姥姥起来会喂它羊奶。 周青瓷跨上车蹬了两脚,车轮碾过村道上被露水浸湿的落叶,发出细碎的沙沙声。 球球蹲在她肩膀上,小爪子攥着她的衣领,晨风把它的毛吹得往一边倒。 它眯着眼,整只松鼠缩成一小团贴在她耳侧。 到了镇上,她把自行车锁在派出所门口的栏杆上。 跟门卫大爷打了个招呼,然后拐到旁边的国营饭店买了两个肉包子。 一边走一边啃,一个塞给球球,另一个自己掰开吃了。 球球捧着一小块包子皮,小口小口地啃着,腮帮子鼓鼓的,像是也急着赶路。 去县城的大巴车已经停在那个破旧的院子里了,周青瓷买了票,找了个靠窗的位子坐下。 车窗外的田野在初冬的晨光里泛着一层薄薄的白霜,灰黄色的土地被冻得硬邦邦的。 远处偶尔有几棵树影闪过,然后又是大片的田野。 她靠窗坐着,口袋里的那张纸条贴着大腿,隔着布料能感觉到折痕的边角抵着皮肤。 她把口袋里的纸条又掏出来看了一眼,手指头顺着那几个字慢慢划过去。 滑到“谢长晏”三个字的时候停了一下,又折好放了回去。 一个小时后,大巴车在青安县汽车站停了下来。 周青瓷拎着那几个布袋下了车,球球蹲在她肩膀上,小脑袋探出来打量着车站里来来往往的人。 她顺着记忆里的路线拐过两条街,往谢长晏写的那个地址方向走。 县城的街道比镇上宽了不少,铺子也多。 卖布匹的、卖杂货的、卖农具的,一家挨着一家。 她在一条巷子口停下来对照了一下门牌号,然后拐了进去。 巷子不深,两边是灰砖墙。 墙角长着一层薄薄的青苔,被初冬的冷风吹得干裂了。 最里面那扇门是深灰色的铁皮门,门上的漆掉了好几块。 露出底下的铁锈色,边上没有门牌。 只有门框上钉着一个半旧的铁皮信箱,信口被一张卷了角的硬纸片堵住了半截。 她站在那里看了两秒,抬手敲了三下。 等了一会儿,没人应。 她又敲了三下,声音比刚才大了些。 门里面还是安安静静的,一点动静都没有。 她往后退了半步,抬头看了看窗户——窗帘拉着,透不进光。 整个屋子安安静静的,没有炊烟,没有脚步声。 隔壁院子里传来一阵水声,紧接着是铁桶放到地上的声响。 然后有人影从门缝里晃了一下又缩回去了。 周青瓷转过身,正看见一个穿灰棉袄的大娘端着一盆水走出院门。 水盆搁在门槛边上,她直起腰来看了周青瓷一眼。 先看见她肩膀上蹲着的那只圆滚滚的松鼠。 又看见她手里拎着的几个鼓鼓囊囊的布袋子,打量了她片刻才开口: “你找这家?” “嗯,大娘,这家的人不在吗?” “长晏那小子啊!” 大娘在水盆里洗了一下手,甩了甩水珠,拿围裙边角擦了擦。 “昨天晚上就走了。” “大半夜的,听见他屋里有动静,我还以为出啥事了,起来一看,他正在门口跟人说话呢!” “说是部队来电话了,有紧急任务,连夜赶火车走的。” 她说着叹了口气。 “这孩子,一年到头也回不来几次,这次回来还没住够呢就又走了。” “你是他啥人?” 周青瓷站在门口,手里的布袋在指头底下握了一下,又松开了: “我是……他表妹。” “住周家屯那边的,前两天他说过,有事可以来找他。” 她顿了一下,低头看了一眼自己手里那几个布袋。 “我给他带了点山货,想着他还没走。” 大娘看了看她手里的袋子,又看了看她脸上的表情,像是明白了什么,声音软了些: “那可真不巧了。” “他走之前还跟我说了一句,说周家屯有个表妹住他外公那边,让我要是见着了帮忙带个话——说部队地址他知道,等安顿下来他会写信回来的。” “你要不把东西留这儿?等他啥时候再来信了,我帮你跟他提一声?” 周青瓷站在那儿,手里的袋子在她指头底下攥了又松,松了又攥。 她看了看那扇关着的铁皮门,又低头看了看手里那几个沉甸甸的布袋,布袋口扎得紧紧的。 干果和山货特有的清香从布料的细密缝隙里渗出来,在她身前铺了一小片干燥而温暖的气息。 她想了片刻,摇了摇头: “不麻烦您了,大娘。” “我去邮局给他寄到部队去,这样快一些。” 大娘看了看她,没有多问,只说: “邮局在街口拐角那个红房子,走两步就到了。” 她又看了周青瓷一眼,那眼神落得很短,像是看了一眼窗台上的干辣椒。 “你要是记不得部队地址,那房子对面那家……算了。” “你到了邮局问柜台,他那边应该能查到,留个转交就行。” 周青瓷道了声谢,转身往巷子口走。 走了几步,她回头看了一眼那扇深灰色的铁皮门。 门框上那个半旧的铁皮信箱还堵着半张卷了角的硬纸片,大概是有些日子没有人动过了。 球球从她肩膀上探出脑袋往身后看了一眼,圆溜溜的眼睛在门口那铁皮信箱上停了一下。 又缩了回来,尾巴在她脖子上轻轻搭了一下。 她转回身,朝大娘说的那个红房子的方向走去。 步子没有放慢,但拎着布袋的手指在棉绳上慢慢收紧了一下,像是在给那几斤干果称一个还没送出的分量。 第121章 寄包裹偶遇干货大单 邮局的门敞着半扇,门口的台阶上已经站了几个人。 手里攥着包裹或信封,有人低头翻看手里的单据,有人踮着脚往里张望。 周青瓷侧身挤进去,柜台前排着的队已经弯了两道弯。 穿过大厅中间的柱子拐到墙角去了,她站到队尾。 把布袋从肩膀上卸下来放在脚边,球球蹲在她肩膀上东张西望。 小爪子攥着她的衣领,好奇地打量着四周那些花花绿绿的信封和包裹。 队伍往前挪了十来分钟才轮到她。 柜台后面的营业员是个三十多岁的妇女,圆脸,扎着马尾,穿着一件深蓝色的工作服。 袖子卷到小臂,正低头往本子上记着什么。 周青瓷把布袋放在柜台上,从口袋里掏出一张折好的信纸。 展开来又看了一遍——昨天晚上写的,内容不多。 写了自己最近在看书、上山采了山货、家里都好、姥姥身体好了不少。 最后一句话写的是“你在部队好好保重,等你回信。有空我会再寄东西过来的。” 她把信纸折好塞回布袋的夹层里,抬头对营业员说: “同志,我想寄个包裹。” 营业员放下手里的笔,推了推眼镜: “寄到哪儿?” 周青瓷把布袋往前推了推,从口袋里掏出另一张纸条—— 她已经提前让张国强帮忙打听到了谢长晏的部队编号和地址。 她把纸条递过去,上面写着“燕京市朝阳区……” 一串地址,底下标注了部队的编号和谢长晏的姓名。 营业员接过纸条看了一眼,又看了她一眼: “部队的?” “嗯。” “那得填详细点,部队编号不能错。” 她从柜台上抽出一张包裹单推过来。 “你照着这个填,地址、收件人、寄件人、物品内容,都写清楚。” 周青瓷接过来,低头一个字一个字地填。 她的字不算特别漂亮,但写得认真,每一笔都落得端端正正的。 “燕京市朝阳区”那几个字她写了两遍,第一次写完了又划掉重写了一遍,像是要把那行字的每一道笔画都磨进纸页里。 她把物品内容那栏填了“干货(猴头菇、松茸、松子、榛子)”,想了想,又在后面加了一行小字: “信一封,随包裹同寄。” 填完之后她又从头到尾看了一遍,确认地址和部队编号都没有错,才把包裹单推过去。 营业员接过去看了一下,又看了她一眼: “你这包裹不小,里头都什么东西?” “我们得拆开检查一下,有规定。” “没问题。” 周青瓷把布袋的绳结解开,把里面的东西一样一样拿出来摆在柜台上—— 两袋烘好的猴头菇,两袋烘好的松茸,两袋炒好的松子,两袋炒好的榛子。 袋子一打开,干燥的山货特有的清香就散了出来。 混着松子的焦香和榛子的油润气息,在柜台前面铺了一层淡淡的暖意。 旁边排队的人有两个转过头来看了一眼,其中一个“哟”了一声,说“这蘑菇品相真好”。 营业员低头翻了翻那几袋山货,又凑近闻了一下。 抬头看了周青瓷一眼,那目光在那些干货上多停了一瞬,像是不经意地、仔细地数了一遍。 然后不动声色地收回目光,转身去拿封条和麻绳。 她动作麻利地把布袋重新扎好,裹上油纸,再用麻绳捆了两道,贴上封条。 过秤的时候她掂了一下,头也没抬地说: “十九斤半,算二十斤。” “运费二十五块。” 她顿了一下,又补了一句。 “本来得三十,给你按内部价算了。” 周青瓷愣了一下,从口袋里数出钱来放在柜台上: “谢谢同志。” 营业员接过钱,把回执单递过来的时候看了她一眼,没有立刻松手。 她压低了声音:“小同志,我问你一句——这些山货是你自家山上采的?” 周青瓷接过回执单,正在往口袋里放,听见这话停了一下: “是我和我舅舅上山采的,怎么了?” 营业员把回执单递给她,又往她这边靠了靠,声音压得更低了: “你这些东西品相好,市面上不容易买到。” “我实话跟你说,我们单位过年的职工福利还没定下来,正愁找不着合适的干货。” “你这猴头菇和松茸,还有炒好的松子榛子,要是还有多的,我们可以高价收。” 她往后偏了一下头,示意旁边那扇虚掩着的小门。 “咱俩进去说?” 周青瓷看了她一眼,把手里的回执单叠好放进口袋里。 又看了一眼柜台上的包裹已经被拿走了,麻绳捆得结结实实的,应该一路不会散了。 她点了点头:“好。” 她把球球从肩膀上摘下来放在手心里,球球蹲在她掌心里看了那营业员一眼。 尾巴在她手腕上搭了一下,又趴下来了。 旁边那扇小门推开之后是一间不大的办公室,一张办公桌,两把椅子。 窗台上放着一盆半死不活的绿萝,被窗外的日光照得透亮。 营业员把门虚掩上,示意周青瓷坐。 自己也在办公桌后面坐下来,顺手把桌上的几份文件拢到一边。 “我姓杨,你叫我杨姐就行。” 她开门见山。 “我刚才看了一下你那几袋干货,成色确实好。” “不是市面上那些掺了次的,是真山里出来的东西。” “我们单位有五十来个职工,要是按人头算——每人两斤猴头菇干货、两斤松茸干货、三斤松子、三斤榛子,” “你说个价,我看看能不能做。” 周青瓷坐在椅子上,一只手搭在膝盖上。 另一只手拢着手心里的球球,指尖慢慢顺着它的毛捋过去。 她没有立刻回答,心里头已经在盘算了——猴头菇和松茸她空间里还存着一批。 山上的胖虎巢穴附近也还有不少没采完的。 松子榛子更不用提,球球前两天带着她找到的那一堆够炒几百斤的都不止。 就算她不去山上,就光空间里那些存货就够邮政这个单子的。 可是钱的事她得想清楚——这单子她可以做。 第122章 购票买手表 但不能让舅舅觉得是她白给的,得让他有个正经由头,他才会收得安心。 “杨姐。” 她开口了,语气不急不缓的。 “我做不了主,得回去问问我舅舅。” “货都是他在山里跑的,采、洗、晾、烘,都是他出力。” “我得回去跟他商量商量。” 杨姐笑着点头:“应该的应该的。” “那你们商量好了,多久能给我回话?” “再过几天就得把福利方案报上去了,时间有点紧。” 周青瓷想了想,心里把日期过了一遍: “五天。” “五天后我还要来县城办点事,到时候我带着样品过来,再跟您定。” “行,那我等你消息。” 杨姐站起来送她到门口,又叮嘱了一句。 “你那些干货品相真的好,要是还有多的,我这边多少都能吃下。” 周青瓷从邮局出来的时候,门口的队伍又长了一截。 她站在台阶上,把球球放回肩膀上。 回头看了一眼那个红房子的大门——柜台后面,杨姐正弯着腰跟旁边的同事说着什么。 有人朝她这边看了一眼,又转回去了。 她转回身走下台阶,脚步比来的时候轻快了些。 口袋里那张回执单贴着牌子放着,跟她写给谢长晏的那封信隔着两层布料贴在一起。 像是两条并排延伸的路,一条已经封好捆扎,正在往北去的路上。 另一条还没开始走,但她已经知道那截路面的宽度和长度了。 她盘算着回去怎么跟周卫国开口说这个事,脚底下加快了步子。 从邮局出来的时候,周青瓷的心情比来时好了不止一点。 那个叫杨姐的营业员开出的条件一直搁在她脑子里转着——五十多号人的过年福利。 猴头菇、松茸、松子、榛子样样都要,按人头算下来是一笔不小的单子。 她一边走一边在心里默算着这笔账,手指头不自觉地扣着布袋的边沿。 脑子里已经把猴头菇和松茸的存货、炒松子榛子需要的时间都过了一遍。 初冬的风从巷口穿过来,吹得路边的梧桐叶子打着旋儿往下落,枯叶贴着她的鞋面滚过去又被风卷走了。 她裹了裹棉袄,把肩膀上蹲着的球球往上托了托: “冷吧?忍一下,买完东西就坐车回去。” 球球往她耳朵后面缩了缩,小爪子攥紧她的衣领。 尾巴搭在她后颈上,暖融融地贴着一小块皮肤。 这笔单子要是能成,舅舅家就能多一条稳定的来钱路子。 她虽然不缺钱,可那些黄金珠宝和人参灵芝都是见不得光的东西。 舅舅不一样,他卖山货是正经买卖,拿出去光明正大。 她心里头把这个想法翻来覆去掂量了两遍,越想越觉得可行,脚下步子也跟着快了几分。 沿着街面走了一段,她放慢脚步,目光往两边扫了一圈。 东方红商店的招牌已经从前面那排灰砖楼的屋顶后面露出来了,蓝底白字,在灰蒙蒙的冬日天光下格外显眼。 商店门口进进出出的人比夏天少了一些,有人缩着脖子快步走进门。 有人拎着布包匆匆出来,布包口露出来的红纸和年画边角在风里翻卷着。 快过年了,街上的人来来往往,手里拎的东西也比平时多。 有人抱着两卷红纸,有人布袋里露出半截冻带鱼的尾巴。 周青瓷在街对面站了一会儿,目光落在商店两侧的巷口和墙根底下扫了一圈。 蛇有蛇路,鼠有鼠路。 票贩子这种事她前世就听说过,那些人长年蹲在百货商店附近。 专做各种票据的买卖,买票的人要胆大心细,卖票的人更是小心翼翼。 她沿着街边慢慢走过两条巷口,在一处背风的墙根底下看见一个人影——头戴雷锋帽,帽檐压得很低。 身上穿着一件半旧的军大衣,领子竖着,双手拢在袖筒里,正蹲在墙根下面缩着脖子东张西望。 鼻子冻得通红,呼出的白气一团一团地在面前散开又聚拢。 周青瓷在几步开外站定,那人看见她,目光在她身上停了一下,像是犹豫了一瞬才开口。 声音压得很低,像是怕被风吹散了似的: “同志,有事?” 周青瓷往前走了一步,左右看了看,声音也压低了: “手表票,有吗?” 那人的目光在她脸上又停了一下,像是掂量了一下她说话的语气和衣着打扮。 才从怀里摸出一张叠得整整齐齐的票据,捏在手里没有立刻递出来。 只露出一个边角给她看:“有。” “一张五十,不讲价。” “要两张。” 周青瓷说。 “你先给我一张,剩下的钱我等你拿另一张来再给。” 那人愣了一下,随即咧嘴笑了一下,露出一口被烟熏黄的牙: “行,你倒是爽快。” 他先把手里的那张票子递过来,又转身快步拐进了旁边一条窄巷子里。 军大衣的下摆随着他的步子翻起来又落下,不一会儿就看不见了。 周青瓷站在原地看着手里的票子确认了一下——确实是手表票。 盖着正规的印章,纸张摸上去有些旧了,像是被人翻来覆去摩挲过好几回,但印章还清楚。 她把它收进口袋里,搓了搓被冷风吹得有些发僵的手指头。 大约过了十来分钟,那人从巷子里匆匆跑回来。 嘴里呼着白气,手里捏着另一张票子递过来的时候还喘着气: “给,第二张,五十,这回可不能少了。” 周青瓷接过票子检查了一下,从口袋里数出五十块钱递过去。 那人接过钱飞快地数了一遍,揣进怀里,冲她点了一下头就转身走了。 军大衣的衣摆闪了两下,很快消失在街角的人群里。 周青瓷把两张票子收好,转身朝东方红商店的门口走去。 商店大门敞着,门帘被冷风掀起来又落下。 进进出出的人带进来一股股外面的寒气,把门口的柜台冻得冰凉。 她直接上了二楼,手表柜台在一处靠近角落的位置。 玻璃柜面擦得锃亮,底下摆着几排手表,在日光灯的照射下泛着细碎的光。 柜台后面站着两个穿蓝色制服的营业员,正背靠着柜面低声聊天。 第123章 购表归家 其中一个看见有人走过来,转头瞥了一眼。 看清是个年轻的姑娘,又转回去继续说了几句,才慢悠悠地转过身子来。 “同志,我要买手表。” 周青瓷站在柜台前面,伸手在玻璃面上敲了两下。 那营业员走过来的时候目光先在她身上扫了一遍,打量了一下她的穿着和神态。 脸上的表情收了几分,语气比刚才客气了些: “要哪种?上海牌还是海鸥牌?” 周青瓷弯下腰,目光在柜台里扫了一圈。 落在那两款上海牌手表上——一款银色的,表盘干净利落,表带纤细精致。 另一款金色的,在灯光下泛着温润的暖光,表盘上那圈细刻度被光一照,像撒了一层碎金箔。 她指了指柜台:“这两块,银色和金色,各一块。” 营业员明显地愣了一下:“两块都要?” “都要。” 营业员又多看了她一眼,没有多问。 弯下腰从柜台里把那两块表取出来放在绒布垫上,又拿了一块擦表布放在边上。 周青瓷先拿起银色的那块戴在手腕上试了一下,表盘大小刚好。 银色的表壳在日光灯下泛着柔和的冷光,衬得她手腕更白了几分。 她又拿起金色的那块端详了一下——金色更适合周兰芳。 她皮肤偏暖,过年穿着那身藏蓝色的制服,手腕上一圈金色,应该很衬。 她把两块表并排放在绒布垫上比了比,扭头看向营业员: “就要这两块,多少钱?” “上海牌手表,一块一百八,加一张手表票。” 营业员报出价格的时候目光在她脸上停了一下,像是在等她犹豫或者砍价——这年头能一口气买两块上海牌手表的人不多。 何况是一个看着十七八岁的小姑娘,快过年了舍得花这么大手笔的更少。 周青瓷没有犹豫。 她从口袋里数出三十六张大团结放在柜台上,崭新的票子在柜台上摞了一小摞,又把那两张手表票一并递了过去。 营业员接过钱的时候脸上闪过一丝意外,数了两遍确认无误,转身去开了单子。 又从柜台底下取了两只表盒出来,把两块手表分别装好。 表盒是深红色的绒布盒,盒面烫着金色的“上海”二字,合上盖的时候发出轻微的一声“咔嗒”。 “给您装好了。” 营业员把两个表盒并排推过来,盒子在灯光下泛着深红色的绒光。 “银色的一块,金色的一块。” “要是有啥问题,凭票来调换。” 周青瓷把两块表盒收进布袋里,布袋的布料被表盒撑出了两个方方正正的轮廓,像两摞刚折好的新日历。 她又顺手买了两条备用表带,一条深棕色一条黑色,也一并收进布袋。 球球蹲在她肩膀上好奇地探着脑袋看那两个绒布盒子,小爪子扒着她的衣领,尾巴尖在她脖子后面扫了一下。 她拎着布袋转身下楼的时候,身后传来那名营业员带笑的声音,像是刚在柜台底下盘完一笔顺手的活计: “欢迎您下次再来。” 出了商店大门,冷风扑面而来。 她裹了裹棉袄,把装着表盒的布袋抱在怀里。 布袋里的盒子随着她走路的节奏轻轻碰在一起,发出细密的声响。 球球蹲在她肩膀上,圆溜溜的眼睛盯着布袋里的东西。 小爪子搭在布袋边沿上,被周青瓷轻轻拨开了。 她低头看了看怀里的布袋,表盒被布袋的棉布裹着。 在冬日冷冽的天光里泛着深红色绒布特有的温润暗光,不亮,但隔着布料也能感觉到那份沉甸甸的凉意。 她盘算着回到村里,两块表盒拆出来,一块给兰芳姐,一块自己戴上。 又想起杨姐跟她约定的五天后的会面——那时候她刚好要来县城参加郑老的考验,两件事可以一次办完。 到时候把样品带给杨姐看,谈妥了价格和数量,就能回去跟舅舅商量采货的事了。 如果顺利的话,年前还能赶上一批干果,给舅舅家添上一笔实实在在的收入。 她想着这些,脚下的步子又快了几分。 布袋里那两只深红色的绒布盒随着她走路的节奏轻轻碰在一起,像两只并排的钟表,一声挨一声地替她数着那个即将到来的日子。 球球蹲在她肩膀上被颠得晃了晃,小爪子攥紧了她的衣领。 尾巴在她脖子上搭了一下又松开,像是替她把那句没来得及说出口的“过几天再来”收进了一处暖和的角落。 回去的班车在土路上颠了一个多小时,窗外灰褐色的田野在冬日午后的阳光里泛着一层薄薄的霜光。 周青瓷靠在窗边坐着,布袋搁在膝盖上,两只深红色的绒布盒子隔着布料抵着她的腿侧。 随着车身的晃动轻轻磕碰着,发出细密温润的声响。 球球蹲在她肩膀上,小爪子攥着她的衣领。 被车窗缝隙里漏进来的冷风吹得眯着眼,整只松鼠缩成一团贴在她耳侧。 车在青阳镇汽车站停下来的时候,日头已经偏西了。 她去派出所取了自行车,把布袋放进车筐里,球球也蹲进车筐。 圆溜溜的眼睛盯着布袋里那两个鼓鼓的轮廓,小爪子搭在布袋边沿上,被风一吹就缩回去了。 她蹬上自行车往周家屯的方向骑,冬天的晚风迎面扑过来。 吹得她眯了眯眼,可心里头热乎着。 到院门口的时候,她还没下车就听见灶房里传来锅铲碰撞的声响和一阵油锅的滋啦声。 她把自行车支好,拎着布袋进了院子。 球球从她肩膀上跳下来,蹲在门槛上抖了抖被风吹乱的毛。 “舅妈!我回来了!” 周青瓷朝灶房喊了一声。 李桂云掀开门帘探出半个身子,手里还攥着锅铲,围裙上沾着油渍。 看见她回来先把她上下打量了一遍,确认人好好的,这才注意到她手里拎着的布袋: “你买的啥?鼓鼓囊囊的。” “好东西。” 周青瓷进了堂屋,把布袋放在炕桌上。 姥姥正坐在炕沿上剥花生,面前的花生壳已经堆了一小堆。 第124章 商议订单 看见她拎着东西回来也没多问,只是把手里的花生仁放进搪瓷碗里。 拍了拍手上的碎壳,往她这边挪了挪。 堂屋外面传来自行车铃铛的声响,紧接着是周兰芳那标志性的大嗓门: “娘!我回来了!” 她三步并作两步冲进堂屋,藏蓝色的公安制服还穿在身上,领口的风纪扣解开了。 头发被风吹得有些散乱,鼻尖冻得通红,整个人裹着一股外面带进来的凉气。 她一眼看见炕桌上那个布袋,又看见周青瓷正从布袋里掏东西: “青瓷你买啥了?” 周青瓷没有答话,先把两只深红色的绒布盒并排放在炕桌上。 绒布盒在炕桌上被照出细润的光,盒面上“上海”两个字在从窗纸透进来的日光里微微发亮。 周兰芳的目光落在上面,刚脱了一半的制服外套停在半空里僵住了: “这……这是啥?” “打开看看。” 周青瓷把金色的那只盒子推到她面前。 周兰芳把手上的制服外套往椅背上一搭,伸手拿起那只绒布盒,翻开盖子。 金色的表盘在窗口露进来的最后一缕日头里亮了一下,表壳被那道光镀上一层细密的暖光。 她张了张嘴,半天没说出话来。 她伸手碰了一下表盘,又缩回去了: “青瓷……这太贵重了……我不能要……” “我买了就是给你的。” 周青瓷把盒子往前推了推。 “上班了,戴块手表看时间方便。” “别推了,不然我就退了。” 周兰芳攥着那只表盒,翻过来翻过去看了好几遍。 眼眶有点发红,鼻子抽了一下,嘴角却压不住地往上翘着。 她把表盒放回炕桌上,抓起周青瓷的手重重地握了一下。 那力道里有一半是欢喜,另一半像是她自己也说不清的、从喉头发出的什么东西: “我……我明天上班就戴上,让所里那帮人都看看。” 李桂云从灶房探进头来看见那两块表,愣了一瞬才确认自家闺女腕上戴着的确实是一块崭新的上海牌手表。 她没有多说什么,转回灶房的时候锅铲在锅里划了两下。 背后传来她吸鼻子的声音,很轻,像是怕被谁听见。 周卫国从后院进来的时候,周兰芳已经把手表戴上转了好几圈了。 他看了一眼自家闺女腕子上那块金色的手表,又看了一眼周青瓷手腕上那块银色的。 没有说什么,只是去灶房洗了手,在桌子旁边坐下来。 周青瓷从布袋里把东西一样一样往外掏,把那两块表盒放在炕桌中央。 又把今天在县城的奇遇给舅舅讲了一遍——邮局的杨姐看上了她的山货。 想给局里职工做过年福利,全算下来能有一千多块的进账。 周卫国听完没有说话,他先是低头看了一眼那只还没收起来的深红色绒布盒。 然后抬眼看了看周青瓷,像是要从她脸上确认她说的是真的。 伸手搔了两下后颈,像是被什么东西从后方轻轻抵了一下,才把它放回桌面上: “你这个邮局的订单,能成?” “五天后我去县城找杨姐谈。” 周青瓷说得笃定。 “杨姐说了,她那边的需求量稳定,每年都有年货采购。” “要是第一批做得好,以后可以长期合作。” “舅舅,这些山货咱们能供得上。” 周卫国端起茶碗,茶碗里水汽氤氲着。 他透过那层白气看着周青瓷的脸,似乎在掂量那番话的可信度。 “年前这段时间忙完,你跟舅舅上山,多采一些回来。” “我先把家里那批存货盘一盘。” 周卫国说。 “要是能做成,这也算一条稳定的路子,对咱家确实好。” 姥姥坐在炕沿上一直没出声。 她看了周兰芳腕上的金色手表,又看了看周青瓷手腕上那抹银色的细光。 慢悠悠地开了口,声音不高不低的: “快过年了,你们几个把该忙的忙完。” 她伸出手轻轻拍了拍周青瓷的手背,那只手粗糙温热,带着剥了一下午花生留下的余温。 “五天后去县城,穿厚一点。” 周青瓷点了点头,把手覆上姥姥的手背。 掌心贴着那一片粗糙的暖意——像是把所有话都压进了那一下里。 那天晚上吃完饭,周青瓷端着羊奶去喂金耳。 小家伙喝完之后摇摇晃晃地蹭到门槛边,挨着趴在那里的球球蜷成一团,毛茸茸的两颗脑袋挤在一块儿。 周青瓷蹲在旁边看着它们,手腕上那只银色的手表在煤油灯的光下泛着沉静的光。 她伸手拨了一下表盘,细密的指针在深棕色的表盘上走得又稳又匀,每一下都像是踏在一个很远的落点上。 她看了一眼窗外黑透了的夜空,风从墙根底下钻过去,把院子里的老槐树摇得沙沙响。 她心里想着五天后去县城的事——郑老的考验、杨姐的单子、还有寄给谢长晏的那包包裹,不知道到了没有。 她收回手,把表盘上那层细碎的煤油灯光轻轻拢住。 像是替这个晚上数好了步伐,准备迈进下一个天亮。 周卫国端着饭碗,筷子悬在半空停了一会儿,才把碗放下来。 在桌子上磕了一下,像在把心里那些担忧全都沉进碗底: “邮局的单子听着是好事,但青瓷你想过没有,现在是冬天,山上那些猴头菇和松茸早就收过季了,你这两趟能采回来那么多,已经是运气。” “要是接了订单却交不出货,那就不是钱的事,是信誉的事。” “再说,我也不想让你为了这些山货老往深山老林里跑,万一有个闪失——” “舅舅。” 周青瓷打断他,筷子搁在碗沿上,拿起来又放下,声音不急不缓。 “我在山上的时候,发现了一个地方。” “那一片比山下暖和不少,猴头菇和松茸到现在还长得挺好。” “我估摸着,那一片至少还能采个几百斤。” “先把样品给人家送过去,谈好了再说,又不是现在就要把全部货交齐。” 周卫国抬眼看了看她,像是在掂量这话里的分量。 第125章 进山备货 周兰芳已经把碗往桌上一搁,抢先开了口: “爹,我觉得青瓷说得对。” “先去看看又不亏什么,就算采不够,大不了不做这单生意,又不会掉块肉。” “再说了——” 她抬起手腕,那块金色的上海牌手表在煤油灯下晃了一下。 “青瓷连手表都给我买了,我总得帮她干点活吧!” 李桂云坐在灶房门口择着明天要用的菜,头也没抬,声音隔着门帘飘过来: “我也觉得可以试试。” “力气花了还能再长回来,这种机会错过了可就不一定有下一回了。” “卫国,你就听青瓷的,明天先去山上看看。” “再说,青瓷上次弄回来那批山货的品相你不是没看见,人家邮局的同志一眼就相中了,这说明咱们的东西拿得出手。” 周卫国把碗端起来扒了一口饭,嚼了一会儿,像是把那些话嚼碎了咽下去了。 姥姥坐在上首,慢悠悠地剥了一颗花生放进嘴里。 嚼完才开口,声音不高不低,拍了一下炕桌边缘: “行了卫国,你就听青瓷的。” “先把东西备齐了再跟人家谈。” “她要上山你就跟着去,帮她背东西。” “家里的事有桂云照应着,你就别操那份心了。” 周卫国被三个人三言两语夹在中间,张了张嘴想说什么。 看了一眼周青瓷又看了一眼自家闺女,那目光在两人脸上各停了一下。 最后还是把那些话咽了回去,只点了点头: “行,明天上山看看再说。” “不过青瓷——你答应我一件事。” “别往太深的地方钻,带路归带路,别逞强。” “知道了舅舅。” 周青瓷笑着应了一声,低头喝了一口汤,碗沿挡住她嘴角那点笑意。 金耳在门槛上翻了个身,小尾巴搭在门槛边沿上扫了一下,像是跟着高兴。 周兰芳又抬起手腕看了一次表,嘴里嘟囔着: “明天几点出发?” 周卫国瞥了她一眼:“天不亮就得走。你起得来?” “我当然起得来!” 周兰芳挺了挺胸脯,又看了一眼手腕上那块金色的表盘。 “我明天第一个到村口等你们!” 周青瓷在旁边看着她那副志在必得的样子,忍不住弯了一下嘴角,没有说话。 李桂云已经把灶房里的东西收拾得差不多了,听到周兰芳那话,隔着门帘轻声笑了: “你要是能起来,明天早上我给你多烙两张饼带着。” 周兰芳嘿嘿一笑,又低头看了一眼手腕上的表盘。 指针在煤油灯的光线下走得稳稳的,跟她的心跳一样快。 周卫国摇了摇头,把碗端起来把最后一口粥喝了。 收拾好碗筷的动作比平时重了些,像是在用那股力道把最后一点犹豫也一并摁进灶台的木纹里。 那天晚上周青瓷给金耳喂完了羊奶,又给球球倒了一碗灵泉水和一小碟松子。 金耳喝完奶之后摇摇晃晃地蹭到门槛边,挨着趴在那里的球球蜷成一团。 毛茸茸的两颗脑袋挤在一块儿,被煤油灯的光照出一层暖融融的轮廓。 她蹲在旁边看了一会儿,摸了摸金耳的脑袋: “明天带你们上山找胖虎玩。” 金耳耳朵动了动,像是听懂了,尾巴在地上扫了一下。 球球从金耳身边抬起脑袋看了她一眼,又趴回去了。 整只松鼠被门槛缝隙里漏进来的夜风吹得抖了一下,往金耳那边又挪了挪,靠得更紧了一些。 第二天天刚蒙蒙亮,周青瓷就背着背篓出了门。 金耳被她放进背篓里,小脑袋从背篓口探出来,鼻尖一抽一抽地闻着清晨的冷空气。 球球蹲在她肩膀上,两只小爪子攥着她的衣领,被晨风吹得眯起眼,尾巴缩成一团搭在她后颈上。 她在村口等了一小会儿,周卫国和周兰芳就一前一后地来了。 周卫国背着背篓,手里提着砍刀。 周兰芳也背着背篓,肩膀上还挎着一壶水。 李桂云站在院门口冲他们挥了挥手: “早点回来!晚饭等你们!” 周青瓷走在最前面带路,晨光从东边的山脊后面透出来。 薄薄地铺在结了霜的土路上,鞋底踩碎薄冰的声音在安静的冬日清晨格外清晰。 周卫国走在中间,周兰芳跟在最后面,走了好一段路她才开口: “爹,你是老猎户了,你知道这冬天山上还有猴头菇的地方多不多?” 周卫国走在前头,呼出一团白气: “冬天少,不是没有,但得找对地方。” “阴坡背风、腐殖层厚的地方还有可能。 他顿了一下,看向前面那道瘦小的背影。” “得看你表妹说的是什么位置了。” “我在这片山上跑了小二十年,也没见过冬天能大量采到猴头菇的地方。” “可能是真有那么一处我没去过的地方。” 他话里的尾音拖了一下,像在估算那地方跟他的猎路有没有交叉。 周兰芳追上周青瓷,偏过头问她: “你说的那个朋友,是谁啊?” “怎么从来没听你提起过?” 周青瓷没有回头,声音被晨风吹得有些散: “到了你就知道了。” 她脚步没停,踩过一块被冻硬的泥地时微微侧了一下身子。 背篓里的金耳被晃了一下,小爪子扒着背篓边沿探出脑袋,冲着前方轻轻“嗷呜”了一声。 周兰芳听到周青瓷说“特殊的朋友”,眼睛一下子亮了。 追上去凑到她身边,偏着头问: “什么特殊的朋友?这山上还有人住?那得多危险啊!” 周青瓷笑了一声,没有正面回答,只说了句: “到了你就知道了。” 她低头看了一眼背篓里探出脑袋的金耳,又看了看前面被松柏和灌木遮掩住的林间小道,脚下步子没有放慢。 她心里头其实已经在盘算着另一件事—— 以后她要是去了燕京读书,舅舅一个人上山打猎,有胖虎照应着,总归安全些。 这长白山里的东北虎站在食物链的最顶端,再加上胖虎喝了灵泉水又通人性。 只要跟它交代清楚了,它应该能明白谁是自己人。 第126章 偶遇七彩天蟒 她又看了一眼跟在身后几步远的周兰芳,嘴角弯了一下。 兰芳姐这么喜欢金耳,等会儿见到金耳的妈妈,也不知道会不会吓得腿软。 越往深处走,林子越密,光线也暗了下来。 周卫国已经把猎枪从肩膀上卸下来端在手里,枪口朝下。 目光在四周的灌木丛和树影间来回扫着,走几步就要停下来听一听周围的动静。 周兰芳起初还叽叽喳喳地说着话,走着走着声音也慢慢低了下来,像是被林子里那股安静压住了。 又走了一段,穿过一片密匝匝的松林之后,前面的环境忽然有些不一样了。 地上不再是光秃秃的枯叶和碎石,松柏底下间或冒出一丛丛深绿色的蕨类,还有几株叫不上名字的低矮灌木。 空气里那股冷意也好像淡了一些,拂过脸颊的风带上了一丝潮湿的温热。 像是从什么地底下渗出来的余温,在枯枝和落叶之间游走着。 周兰芳走着走着忽然停下来,眼睛一亮,指着旁边一棵老松树底下的枯叶堆—— “青瓷你看!松茸!” 她快步走过去蹲下,伸手就想去扒那丛枯叶。 “别动!” 周青瓷的声音从她身后猛地响起来。 周兰芳的手僵在半空,还没反应过来。 一道人影已经闪到了她面前,伸手往老松树斜伸出来的枝丫上探了一把—— 那动作又急又稳,像是早就知道那上面有什么东西似的。 周青瓷从那条低垂的枝丫上捏着一截东西退后两步,周兰芳这才看清她手里捏的是什么—— 一条蛇,色彩斑斓,细长的身子被她掐住七寸垂在半空。 头部无法动弹,蛇身顺着她的手臂缠了两圈,鳞片泛着湿润的光泽。 周卫国已经几步跨了过来,手里的猎枪端着。 看清周青瓷手里那条蛇的模样之后,枪口没有放下。 整个人像被什么东西钉住了似的站在那儿,呼吸都屏住了,过了好一会儿才慢慢把枪放下来。 他走近了两步,蹲下来仔细看了看那条蛇的花纹和头部形状。 又站起来退后了半步,盯着看了好一会儿,开口的时候声音比平时低了几分: “这东西我在山上跑了快二十年,头一回亲眼看见。” “以前听一位老猎人提过——长白山里有几种不能惹的东西,这就是其中之一。” 他看了一眼那条蛇,又看了一眼周青瓷握着蛇颈的手,指节微微泛白。 “它的名字叫七彩天蟒,身上有七种颜色,看着好看,毒性却在很多毒蛇之上。” 周兰芳听到“毒性”两个字,整个人往后退了两步。 后背撞在一棵松树干上,脸色发白: “那……那青瓷手里还攥着它?” 周卫国没有答话。 他盯着那条蛇看了一会儿,又看了看周青瓷—— 她攥着蛇颈的力道一直很稳,没有松也没有紧。 那蛇的身子也不再缠了,蛇头微微低垂着。 像是那股挣扎的劲头已经卸了大半,只剩最后一点余力在尾巴尖上缓缓摆动。 他犹豫了一下,又补了一句: “据说这东西有灵性,从来不主动招惹人,也不吃肉。” “传说它有时候会主动避让进山的人——但我也只是听说,从来没见过。” 周青瓷低头看着手里那条蛇。 它确实好看,鳞片在漏下来的日光里泛着细碎的彩光。 从墨绿到暗红到浅金,一层一层地叠着,像是有人用最细的画笔蘸着不同的颜色一笔一笔描上去的。 它的蛇信子收在嘴里,没有再吞吐。 那双眼睛——圆润,湿润,没有那种通常蛇类会有的冷厉。 反而透着一股怯生生的,像是知道自己犯了错又不知道该怎么求饶的委屈。 她慢慢松了一点力道。 那蛇没有挣扎,没有趁机逃窜。 只是把头往她的手指方向轻轻偏了一下,像是在用那一下微小的动作试探什么。 周青瓷看着它的眼睛,开口说了一句。 声音不高不低,像在跟院子里那只芦花猫说话: “我放开你,你别咬我们。” “听懂了就点一下头。” 她手上的力道又松了一些。 那条蛇的头部往上抬了一下,向着她的方向点了三下。 动作不算大,但每一低每一抬都清清楚楚的。 像是被人教会了什么规矩,又像是那些动作本来就长在它的骨节里。 周兰芳在几步开外看得呆住了,张着嘴巴半天没合上: “……它真能听懂?” 周卫国站在旁边没有说话。 他看着那条蛇在周青瓷松开手之后缓缓滑落到地上,并没有急着逃走。 而是先在地面上盘了一小圈,像是要确认自己终于被放了下来。 它沿着地面游走了一段,游出去大约三五步远。 停下来回头看了周青瓷一眼,头部又轻轻点了一下——然后才转身钻进灌木丛底下的枯叶堆里。 斑斓的身子被暗影吞没,三两个瞬间就完全看不见了。 周兰芳这才慢慢松了一口气,腿一软靠着树根蹲了下来,拍着胸口直喘气: “吓死我了……爹你说得对,这山上的东西真不能乱碰……” 她喘匀了气之后又忍不住嘀咕了一句。 “不过那条蛇真好看……要是没毒的话,戴在手腕上跟彩缎似的……” 周青瓷把她从树根旁边拉起来,指了指那丛差点被她扒开的枯叶: “你的松茸还在那儿呢,挖不挖?” 周兰芳愣了一下,低头看见那丛松茸还好好地长在枯叶底下。 这才回过神来,蹲下来拿小铲子小心地起了出来。 周青瓷站在旁边等她,手里的触感还在——那条蛇的鳞片细密凉滑。 像是一截被日光晒温了的绸缎,在松开手之后很久都还留在指腹上。 凉丝丝的,像是贴着皮肤慢慢化开的一道墨痕。 风吹过树梢,带来林间深处一声短促的鸟鸣。 周青瓷扭头看了一眼身后紧跟着的两个人,忽然放慢了步子。 冲着周卫国眨了眨眼,语气里带着一点憋不住的促狭: “舅舅,马上就到了。” “不过我先说好,等会儿看到什么都别太惊讶。” 第127章 金耳的妈妈胖虎 周卫国往前看了看,除了密匝匝的松树和灌木,连个屋顶的影子都没瞧见。 他眉头微微皱了一下,没有说话,只是把端着的猎枪又握紧了些。 枪口朝下,手指搭在扳机护圈外面。 周兰芳倒是没想那么多,几步追上周青瓷,偏着脑袋凑过来,眼睛亮晶晶的: “青瓷,你说的那个高人,真住在这种深山老林里?” “一个人住在山上,那得多大本事啊?” 周青瓷没有接话,只是冲她一笑。 那笑容里带着一点藏不住的狡黠,像是一只偷到了鱼干的猫。 她拉着周兰芳的手腕往前快走了几步,嘴里说了句: “走,我先带你去看看。” “不过先说了——不是什么高人,是一只老虎。” “你可别被吓着。” 周兰芳愣了一下,随即“噗”地一声笑了出来。 一边被周青瓷拽着往前走一边摇头: “我才不信呢!这山上怎么可能——” 她话没说完。 绕过一棵横倒的老松树之后,前面的视野一下子开阔了。 一棵巨大的歪脖子老松树底下,一个灰褐色的身影正侧卧着。 尾巴搭在地面上,末端偶尔轻轻摆动一下,扫起几片枯叶。 那身影从肩胛到臀部几乎有她张开双臂那么长,光是卧着就比一头成年野猪还要粗壮。 它似乎听见了动静,耳朵转了转,然后缓缓抬起头来,露出那双琥珀色的眼睛。 周兰芳的声音像被人一刀切断了似的,整个人猛地往后一缩,拽着周青瓷的胳膊就往回拉: “老——老虎!青瓷快跑!快——!” 她的声音在最后那个字上变了调,带着一股连她自己都没察觉到的尖锐。 可周青瓷没有动,反而往前走了一步。 松开周兰芳的手腕,蹲下身来,朝着那只老虎伸出了手。 “胖虎。” 那只老虎站起来,四个爪子稳稳地踩住地面。 它走到了周青瓷面前,低下头,大脑袋往她胸口轻轻蹭了一下。 发出一阵低沉的、像是从喉咙深处滚上来的呼噜声。 周青瓷伸手挠了挠它的耳后,胖虎的尾巴慢悠悠地摆了两下。 整个身子往她腿边又靠了靠,像一只巨大的猫在讨摸。 周兰芳站在几步开外,嘴巴张着,半天没有合上。 周卫国也追了上来,猎枪端在手里,目光落在那只老虎身上。 又落在周青瓷蹲在老虎面前的身影上,看着她的手插在那片粗硬的皮毛里慢慢捋着。 他看了看周兰芳,又看了看自己手里的猎枪。 慢慢把枪放了下来,枪托靠在地面上。 “舅舅,兰芳姐,过来吧!” 周青瓷拍了拍胖虎的大脑袋,回头冲他们招了招手。 “它叫胖虎,是金耳的妈妈。” “上次我在山上救过它,不会伤人的。” 她说完又揉了揉胖虎的脖子,胖虎舒服地眯起了眼。 两个耳朵往后压了压,尾巴在地面上扫出一道弧形的印子。 周兰芳攥着周卫国的袖子,把他拽着往前挪了几步——几步之后,她慢慢松开了手。 她看见那只老虎半眯着眼靠在周青瓷腿边,喉间那阵呼噜声像是风吹过空罐子的声响。 干燥、浑厚、连绵不断,从它的胸腔里透出来。 她把攥着袖口的手指松开了,指尖慢慢往前伸了半寸,像是她自己也分不清哪一步是被周青瓷带着走过去的。 还是她自己迈出去的,只记得那一瞬间胖虎的耳朵又往后压了压。 金耳从背篓里探出脑袋,球球也跳下来了。 两个小家伙一前一后地跌进老虎的肚皮下面,像是两只被风推进同一个窝里的小毛团。 金耳一头就拱了进去,小黄从另一侧跑出来。 两个小脑袋在胖虎的肚子底下碰在一起,挤着拱着,尾巴尖在枯叶上扫来扫去。 胖虎低头看了看肚皮下那两只正在找奶喝的小东西,又抬头看了周青瓷一眼,像是在说“这两个小的又饿了”。 周青瓷蹲在旁边,伸手挠了挠金耳的后颈皮。 小家伙正在埋头喝奶,被她挠得甩了一下耳朵,又继续拱了拱。 球球从她的肩膀上跳下来,蹦到胖虎的肚皮上。 圆溜溜的身子蹲在胖虎起伏的侧腹上,小爪子拍了拍胖虎的毛。 像是在说“让一让让一让”,又像是在给那两只小老虎巡视领地。 胖虎只是抬了一下眼皮看了球球一眼,就又合上了。 周卫国站在几步开外,看着周青瓷蹲在老虎身边给金耳顺毛。 看着那只老虎温顺地侧卧着一动不动,看着那只胖松鼠在老虎肚皮上蹦来蹦去像是在巡山。 他看了看自己手中那杆猎枪,又看了看周青瓷脚边那些没有收起来的枯枝和碎叶。 他本想问一句“你什么时候救的它”,可话到嘴边又停住了。 那根快要被他说出口的刺又被他自己收了回去,重新搁回了沉默里。 他站在那里看着那三个小家伙和那只大老虎挤在一起的样子,看着日头从树梢缝隙里漏下来。 把那一块暖融融的光斑铺在它们身上,把那些毛茸茸的轮廓镀上一层细碎的金色。 周兰芳终于把攥着周卫国袖口的手指松开了,往旁边走了两步。 蹲在一块石头上,隔着一小段距离看着胖虎和金耳。 又看了看蹲在胖虎肚皮上的球球,像是被那层金色的光轻轻托住了。 整个人慢慢松了下来,嘴角也翘了起来。 声音还是轻的,带着一点刚放下来的颤: “青瓷……你这朋友……还真是不一般……” 金耳埋头在胖虎的肚子底下,四只小爪子扒着胖虎腹部的毛。 脑袋一拱一拱地往奶源处挤,小尾巴翘得老高。 末端还一抖一抖的,像是生怕喝慢了就被抢走了似的。 它已经好几天没有喝过妈妈的奶了,虽然山下的羊奶加了灵泉水也好喝。 可那股带着虎妈妈气息的奶味在舌尖上散开的时候,金耳整只虎都松了下来。 连后腿都跟着软了半截,像是终于落到了一个已经等了很多天的地方。 小黄凑了过来,好奇地闻了闻金耳的后颈皮。 鼻尖蹭过它的毛,小爪子试探着碰了一下金耳的尾巴尖。 金耳正埋头喝奶喝得专心,被它这么一碰。 不耐烦地甩了一下尾巴,地拍在小黄脸上。 第128章 漂亮的金钱豹 小黄被拍得往后退了半步,愣了一瞬。 圆溜溜的眼睛眨了眨,又凑了过去。 这回没有再碰,只是安安静静地蹲在旁边,像是等金耳喝完奶再跟它玩。 胖虎低头看了一眼肚子底下那两只挤在一起的小老虎,尾巴在地面上扫了一下,又合上了眼。 周青瓷蹲在旁边,伸手摸了摸胖虎的大脑袋,扭头看向还站在几步开外的周卫国: “舅舅,你来摸摸它,没事的。” “以后你们熟悉了,你上山打猎还可以拉上胖虎当保镖呢,那多威风。” 她说这话的时候语气轻松,像是邀请舅舅摸一只邻居家养的狗。 周卫国站在原地看着那只老虎,手指在猎枪的枪托上蹭了两下,又松开了。 他犹豫了一下,把猎枪靠在一旁的树干上。 慢慢地,一步一步地走近,在胖虎身边蹲了下来。 他伸出手,悬在胖虎后背上方的几寸处停了一拍。 像是那些年他见过太多被撕开的猎物,所以知道那层皮毛之下藏着什么东西。 他顿了一下,才把手落了下去。 他的手掌触到胖虎的皮毛时,胖虎没有动。 它只是抬了一下眼皮看了他一眼,又把脑袋搁回前爪上了。 周卫国的手掌在它背上停了一会儿,掌心里传来那层皮毛底下温热的、缓慢起伏的体温。 胖虎动了动,把脑袋往他的方向偏了一下,伸出舌头在他手背上舔了一下。 粗糙的舌面带着一点温热的潮气,像是一块湿砂纸蹭过他的皮肤。 周卫国的手指微微绷了一下,又慢慢松开了。 他伸手在胖虎后背上挠了两下,胖虎眯起眼,耳朵往后压了压。 喉间发出一阵低沉的呼噜声,比刚才更长也更匀了。 周兰芳在几步开外看着,手掌在裤腿上蹭了两下,手心微微发潮。 她也走了过来,在胖虎身侧蹲下。 伸出手,指尖碰了一下胖虎的后腿,又缩回去了。 胖虎没有动。 她再伸出去的时候胆子大了些,整只手掌贴在胖虎的侧腹上。 那层皮毛隔着她的手掌传来暖融融的、缓慢起伏的温度。 她的指尖顺着毛流慢慢捋过去,从肩胛一直捋到腰侧。 胖虎的尾巴在地面上扫了一下,像是在说“还行”。 周青瓷蹲在胖虎前腿旁边,伸手解开它前腿上缠着的布条。 布条已经有些脏了,边缘磨出了毛边。 她一圈一圈地解开,露出的皮肉上那道伤口已经愈合了。 新生的皮毛比周围短一些、颜色浅一些,紧紧贴在一起。 她又解开后腿上的布条,伤口也愈合得差不多了。 边缘平整,没有红肿,像是那双琥珀色眼睛底下的阴影在慢慢褪去。 她把布条叠好放在一边,轻轻拍了拍胖虎的腿。 胖虎扭头看了她一眼,低头舔了一下她的手背。 那一下又轻又缓,舌尖卷过她手背的时候带着一层细密的凉意,随即被那层粗糙的体温盖住了。 周青瓷站起来拍了拍手上的灰,抬头看了看天色,日头已经爬到了半空中: “舅舅,走吧,继续往上走。” 再往上应该还能找到不少猴头菇和松茸,我看过那片地方。 品相都不错,邮局的单子应该够用。 她又弯腰把金耳从胖虎肚子底下抱起来,金耳正喝奶喝到一半。 被她抱起来的时候嘴里还叼着奶头不放,四只小爪子扒着她的胳膊,被胖虎舔了一下后颈才松开嘴。 她把它放进背篓里,冲胖虎摆了摆手: “胖虎,我们先忙正事去,金耳我先带走,过两天再来看你。” 胖虎卧在原地,耳朵动了动。 尾巴在地面上扫了一下,像是在说“知道了”。 她转身朝周卫国和周兰芳招了一下手:““走了。” 球球,跟上。” 球球从胖虎的肚皮上弹起来,在胖虎的背上踩了两下借力,一蹦就落回了周青瓷的肩膀上。 小爪子攥紧了她的衣领,尾巴尖在她脖子后面扫了一下。 三个人继续往山上走,越往山路越难走。 地上的枯叶和碎石混在一起,踩上去深一脚浅一脚。 没有路,全靠周青瓷在前面拨开挡路的灌木枝条开路。 周兰芳走了一阵就有些喘了,鼻尖沁出薄汗,但脚步没有停。 周卫国跟在后面,手里的猎枪始终端在身侧,眼睛扫着四周的动静。 他走了好一会儿才开口: “青瓷,你之前那些猴头菇和松茸都是在这种地方采的?” 他的声音被山风吹得有些散,带着一点压着的后怕。 “这种地方,我年轻的时候来过两次,后来就不敢再往里走了。” 风穿过树梢,把他后面那半句话截断了,他没有再说下去。 周青瓷正要回话,球球忽然从她肩膀上跳了起来。 它蹲在一根低矮的松枝上,浑身的毛炸开了一圈。 冲着左前方的方向“吱吱吱”地叫了几声,声音又尖又急。 爪子死死扒着树皮,尾巴竖得像一根小旗杆。 周青瓷顺着它的目光看过去,前方一棵老榆树的枝杈上,一只金钱豹正蹲在那里。 它的流线型身子在从树梢缝隙里漏下来的光斑中泛着浅金色的光泽,尾巴垂在枝丫下面。 末端轻轻摆动了一下,整只豹子像是被光镶了一层细边。 周卫国已经把猎枪端了起来,枪口稳稳地对准了那只豹子。 手指搭在扳机护圈外面,呼吸压得又轻又匀。 那只金钱豹也正看着他们,它的目光在周卫国端着的枪口上停了一瞬。 又移到蹲在周青瓷肩膀上那只炸了毛的松鼠身上,最后落在周青瓷身上。 周青瓷没有动,她的手里没有拿弹弓,也没有后退,只是站在那里看着那只豹子。 周兰芳站在周青瓷身后半步的位置,压低声音说了一句: “好漂亮的豹子……怪不得以前有人用豹皮做衣服,这花纹真好看……” 话音还没落下,那只金钱豹的尾巴尖轻轻摆了一下,像一截被风拂过的柳梢。 它的身子在树枝上挪了挪,然后转身,沿着枝丫无声地跳到了旁边一棵树的树冠里。 身子在那片交错的枝叶间闪了两闪,很快就被树影和光斑吞没了。 只留下那根还在微微晃动的枝丫和地上被风卷起又落下的枯叶。 第129章 山林收货 周兰芳看着那根还在晃动的枝丫,张了张嘴,又合上了。 周卫国慢慢把猎枪放了下来,枪口朝下。 手指从扳机护圈上移开了,像是一根弦慢慢松了,终于能放下力气来。 周青瓷从地上捡起刚才被震落的一颗松塔,托在手心里掂了一下。 把它和前面几棵拢成一堆,然后拍了拍手上的灰。 朝前面那片更密的林子方向抬了抬下巴,示意身后的两个人继续走。 灌木丛被拨开的声响重新响起来。 她的背影从那片枯枝和光斑之间穿过去,像是根本没被那截晃动的枝丫打断过步子。 球球蹲在她肩膀上,耳朵竖着,眼睛还盯着那只豹子消失的方向看了好一会儿。 才把脑袋转回来,尾巴搭在周青瓷的后颈上。 看到金钱豹走了,除了周青瓷之外,三个人同时松了一口气。 那只豹子消失在树冠里的动作干脆利落,尾巴尖在枝叶间闪了一下就完全看不见了。 周兰芳靠着树干缓了好几秒才直起身,拍了拍胸口,像是要把那口气拍匀了。 周卫国把猎枪放下来,枪口朝下,手指从扳机护圈上移开。 弯腰把刚才被枪管碰歪的一丛灌木扶正了,才直起腰来继续往前走。 越往上走,林子里的变化就越明显。 空气不再像山脚下那样干冷刺骨,风拂过脸颊的时候带上了一丝潮润的暖意。 像是有看不见的热气正从地底下慢慢渗上来,贴着皮肤游走。 地上的枯叶底下开始冒出星星点点的绿色,有些地方甚至能看到一小丛一小丛细嫩的蕨类新芽,在几棵老松树盘结的根隙间探出头来。 周卫国走了一程,解开了棉袄领口最上面那颗扣子。 抬头看了看四周,又低头看了看脚下湿润的泥土,像是有什么东西在脑子里转了一圈又落回原处。 周青瓷走在前面,步子没停。 只回头看了他们一眼,那一眼里带着一点“我就说吧”的意味。 周兰芳忽然停住了脚步,她指着前面一棵枯了半边的老松树。 那棵树的树皮已经裂开好几道口子,露出底下干枯的木质。 在朝南那一侧的树皮裂缝里,一丛猴头菇正紧紧贴着树干生长。 白嫩嫩的,边缘微微卷着,像是从木头里冒出来的云朵。 周卫国顺着她指的方向看过去,点了点头: “品相不错,应该是近几天才长出来的。” 周兰芳快步走过去,先停下来绕着那棵树转了一圈。 又抬头看了看四周的树枝,确认没有蛇也没有别的动静,才拿小刀贴着猴头菇的根部小心地割了下来。 她捧在手里翻来覆去看了两遍,又举起来冲周卫国晃了晃: “爹你看,这一个就得有一斤多!” 周卫国也走近看了看,用手掂了一下分量: “这片地方果然不一般,现在还能长出这么大个的猴头菇,确实是好地方。” 周青瓷没有跟他们一起采,她站在旁边一处稍微开阔的地方,目光落在不远处一丛矮灌木底下的枯叶堆上。 那里的枯叶堆在轻轻晃动,幅度不大,不像是风吹的。 她抬手示意周卫国和周兰芳噤声,右手从口袋里摸出弹弓,左手扣了一颗石子压进皮兜里,弹弓拉到了耳侧。 她没有急着松开,等到那丛灌木底下又晃动了一下,然后石子才脱膛而出。 带着一道短促的破风声穿过枯枝间的缝隙,“噗”一声打在枯叶堆上。 那片枯叶堆猛地往上一弹,然后就没有动静了。 周青瓷走过去拨开枯叶,一只肥硕的灰兔子倒在底下,已经不动了。 周兰芳快步跑过来看了一眼,又看了一眼周青瓷手里的弹弓,由衷地说道: “青瓷你这也太准了吧!” “练多了自然就准了。” 周青瓷弯腰把兔子提起来,随手丢进背篓里。 她刚刚直起腰,眼角余光瞥见不远处一棵松树顶部站着一只飞龙。 正昂着脑袋四下张望,灰褐色的羽毛在从树梢缝隙里漏下来的光斑中泛着一层暗沉的光泽。 周卫国也看见了,正要举枪。 周青瓷已经先一步抬手了,弹弓上的石子比他的话更早地弹了出去。 石子破风而去,精准地打在飞龙的脖子上。 那只飞龙连叫都没叫出声,就从枝头栽落下来。 穿过几根低矮的树枝,噗通一声掉在地上。 翅膀微微张开,已经不动了。 周卫国手里的猎枪还举在半空,看着周青瓷走过去捡起飞龙。 又看了一眼那棵松树的高度和距离,把猎枪放了下来,拍了一下周青瓷的肩膀: “你这准头比上次又进步了。” 周兰芳已经凑过来了,双手捧着那只飞龙翻来覆去看了两遍。 两只眼睛亮晶晶的,跟刚才看见猴头菇时的表情完全不一样了。 她转头看着周青瓷,声音都高了几度: “青瓷!你得教我!这招也太帅了!” 周青瓷把飞龙放进背篓里,拍了拍手上的灰,笑了一声: “行,回头教你。” “不过这玩意儿主要靠手感和天赋,不一定能学得会。” 接下来一个多小时,三个人沿着那片温度偏高的区域一路找过去。 猴头菇和松茸确实比山下多不少,有些藏在枯树根底下。 有些贴着岩石背阴的一面长,有些就大大方方地长在倒下来的树干上。 周卫国走得快,弯腰的时候腰板还是直的,像那些弯腰的动作他还做得来。 周兰芳跟在他后面,裤腿沾了一圈泥。 但背篓里的收获越来越沉,她也就顾不上裤腿的事了。 周兰芳又从一个树洞里掏出一丛松茸,放进去之后直起腰来捶了捶后背,把最后一个袋子也装满了。 周青瓷的背篓里装的松塔和榛子已经冒尖了。 她趁周卫国和周兰芳在另一个方向采蘑菇的时候,悄悄把一部分松塔送进了空间里。 她回到原地的时候,她的背篓刚好还是满的,没有多也没有少。 球球蹲在她肩膀上,小爪子拍了拍她耳后的头发,像是在说“我看见了”。 她瞥了球球一眼,球球把脑袋扭到另一边去了。 第130章 弹弓双杀,猛虎遇袭 她把背篓放下,活动了一下肩膀,看了正在不远处蹲在地上摘松茸的周卫国一眼: “舅舅,怎么样?邮局的单子没有问题吧?” 周卫国直起腰来,手里捧着几朵刚摘的松茸,四下看了看这片区域。 他手上的松茸还带着泥土,柄部还保留着刚刚被摘下的湿润断口。 他掂了掂手里的分量,又看了看地上那些还没来得及采的猴头菇,点了点头: “照这样看,再来两三趟就差不多了。” “这片地方确实够大,够用,只要能在年前把东西备齐就行。” 周青瓷点了点头。 风穿过树梢,带来一声短促的、像是什么东西被惊动了的动静。 球球蹲在她肩膀上,耳朵转了转,顺着声音的方向看过去。 又“吱吱”地叫了两声,小爪子朝着左前方的一丛灌木指了指。 周青瓷顺着它指的方向看过去,那丛灌木底下有几个正在走动的小身影。 羽毛在日光下闪动着斑斓的颜色,正低着头啄食地上的什么东西。 她眼睛微微眯了一下,伸手把弹弓从口袋里掏了出来。 皮带兜轻轻压了一颗石子,像是随口接了一句,又像是说给那几只还没察觉的身影听的: “又有吃的了。” 彩色锦鸡的羽毛在从树梢缝隙里漏下来的日头底下泛着斑斓的碎光,一公一母正低头在枯叶堆里啄食。 尾巴翘得高高的,浑然不觉自己已经成了别人眼中的目标。 周青瓷蹲在一棵老松树后面,右手从口袋里摸出弹弓,左手扣了两颗石子压在皮兜里。 一边调整着角度,一边用眼角余光扫了一眼旁边正慢慢举起猎枪的周卫国。 她伸手轻轻压了一下他的枪管,冲他摇了摇头,声音压得像贴着一层纸: “舅舅,我来试试。” 周卫国愣了一下,看见她弹弓皮兜里压着两颗石子。 眉头微微一挑,声音压低得几乎贴着耳朵根: “你要同时打两只?” 周青瓷点了点头,没有多解释,目光重新落回那两只锦鸡身上。 她估摸着距离和风向,调整了一下站姿,屏住呼吸,手指扣住皮兜拉到耳侧。 那两只锦鸡还在低头啄食,完全没察觉到危险。 周兰芳也蹑手蹑脚地凑了过来,蹲在她身后,眼睛一眨不眨地盯着她的手。 周青瓷松开了手指。 两颗石子几乎是同时脱膛而出的,只留下一道淡淡的灰线。 穿过枯枝和落叶之间的缝隙,几乎分不出先后地击中了那两只彩色锦鸡。 噗噗两声闷响几乎叠在了一起,两只锦鸡同时往旁边一歪,倒在枯叶上一动也不动了。 周兰芳最先反应过来,从地上跳起来就跑过去,拎起两只锦鸡的时候嗓门都高了八度: “哇!青瓷你太厉害了!同时打中两只!” 她跑回来的时候把两只锦鸡提得高高的,羽毛在日头底下闪着五彩的光,尾巴的翎毛在阳光下闪烁着细密的色彩。 “你看看,羽毛都没弄乱!” 周卫国把猎枪放了下来,站在原地看着周青瓷,像是被什么东西重新校准了视线。 他看了好一会儿才开口,声音里带着一种已经被反复掂量过几遍、终于落到合适位置的坦诚: “青瓷,就你刚才那一手,放在哪里都饿不着肚子。” 他顿了一下。 “我这辈子见过的猎户不少,能用弹弓打出这个准头和力道的,你是头一个。” 周青瓷把弹弓收好,弯腰把两只锦鸡往背篓里放。 背篓里已经有了兔子、飞龙,现在又多了两只锦鸡,背篓冒了尖。 她蹲下来把羽毛理了理,像是怕压坏了。 正要开口说再找找附近的猴头菇,一声低沉的虎啸从不远处传了过来。 周卫国和周兰芳同时扭头,看见胖虎正从林子那边穿过来。 迈着不紧不慢的步子,尾巴在身后微微摆动着。 金耳和小黄跟在它身后一左一右,两只小老虎像是跟屁虫一样,迈着小短腿一路小跑着跟在后面。 金耳的尾巴翘得高高的,小黄则跑两步就要绊一下,又重新追上去。 胖虎走到周青瓷面前站定,低下头用大脑袋蹭了蹭她的掌心。 喉间发出一阵低低的、像是从胸腔深处滚上来的呼噜声。 金耳已经跑到她脚边,用小脑袋顶她的小腿,尾巴翘得老高。 她弯腰把金耳抱起来,小家伙找了个舒服的姿势窝在她怀里,小脑袋往她胳膊肘里一缩就不动了。 小黄在她脚下急得直转圈,仰着脑袋发出细细的“嗷呜”声。 周青瓷只好又弯腰把小黄也抱起来,一左一右两只小老虎趴在两条胳膊上。 金耳已经眯起了眼,小黄的尾巴还在轻轻摆动着。 胖虎在周卫国和周兰芳身边各蹭了一下,动作很轻,像是一只大猫在确认气味。 周卫国这回没有躲,他伸手在胖虎脑袋上轻轻拍了拍,像是在拍一只狗。 周兰芳已经伸手去摸胖虎的耳朵了,胖虎眯着眼任她摸。 尾巴慢悠悠地扫着地面的枯叶,喉间那层呼噜声没有断过,像一口被烧透了的陶锅在慢慢散热。 就在这时,胖虎忽然抬起头来。 它的耳朵向后压平,身子微微下伏,喉咙里发出一阵低沉的、带着警告意味的咆哮。 尾巴放平了,整个虎背的毛都竖了起来。 它冲着前方的灌木丛龇出了獠牙,那层温和的呼噜声被一道绷紧的呜咽切断了。 像是有什么东西从暖意深处被硬生生抽了出来,只剩下薄薄一层皮。 周青瓷顺着胖虎的目光看过去。 灌木丛边缘的枯叶在动,不止一处。 好几处都在动,像是有什么东西正从几个方向同时往这边聚拢。 她没有犹豫,把金耳和小黄塞进周兰芳怀里,压低声音说了一句: “抱好它们,别动。” 周兰芳接过去的时候手在发抖,两只小老虎在她怀里挤成一团,像是也感觉到了什么。 安安静静地贴在她臂弯里,缩成一团不动了。 周卫国已经把猎枪端平了,枪口对着前方那片正在晃动着的灌木丛,手指搭在扳机护圈外面。 第131章 激战狼群 周青瓷从军用挎包里摸出一把石子放在脚边的地上,又摸了两颗压在弹弓皮兜里。 灌木丛边缘的晃动越来越明显了,灰黄色的身影一个接一个地从枯叶堆后面冒出来——狼。 先是两只,然后是四只、六只,最后成群结队地从密林深处涌出来,像一道被风吹开的阴影。 不断从树影里卷出新的轮廓,一个接着一个,仿佛永远也不会停。 周青瓷粗略地数了一下,至少有三四十只。 它们的耳朵竖着,尾巴压得很低。 有一只体型最大的站在狼群最前面,肩背处的毛比别的狼都要深一些。 站在那里像一道被压住的风,既不退也不动,只是等着周围那些散落的身影在枯叶和光斑之间落定。 周卫国端着猎枪的手开始发酸,可他不敢放下来。 那层薄汗被冷风一吹又凉了,贴着枪管凝成一道细密的水痕。 周兰芳在后方抱着两只小老虎,金耳贴着她的胸口不动了,小黄的尾巴尖还在轻轻抖着。 周青瓷蹲在地上,一只手攥着弹弓,另一只手搭在脚边那堆石子上。 胖虎伏低了身子,獠牙完全露了出来,喉咙里的咆哮声低而长,跟每一次呼吸裹在一起。 一群灰黄色的影子散成一个弧形,把胖虎和三个人都围在中间,像是一道还没有合拢的圈。 风正从狼群的方向往这边吹,顺着山势拂过来,把她脚边那堆石子的轮廓照得清清楚楚。 她低头看着自己面前的石子,那些被她从军用挎包里摸出来的石子正沿着风的方向排成一道浅浅的弧形。 像是替她把那些还没数清的灰黄色身影提前布置好了落脚的位置。 周青瓷看着前方那片灰黄色的弧形,心里头没有害怕,反而有一种说不清道不明的兴奋。 她攥了攥拳头,掌心里那颗石子被她捏碎了。 碎末从指缝间簌簌地漏下来,落在地上的枯叶上像是撒了一层细碎的沙。 周卫国正紧张地盯着狼群。 周兰芳抱着两只小老虎缩在后面,两个人谁都没有注意到她脚下那一小片石粉。 她把手在裤腿上蹭了蹭,重新从脚边抓起两颗石子,压在弹弓皮兜里。 狼群中间的枯叶被踩开了一条道,一只体型比其他狼大上一圈的巨狼从后面走了出来。 它的毛色比别的狼深,肩背处的毛像被水浸过一样压着。 它走到最前面,在距离胖虎十几步远的地方站定。 目光越过胖虎,落在周青瓷身上。 停了两秒,然后低低地“嗷”了一声。 周青瓷偏过头,对身后的周卫国说了一句,声音不高不低: “舅舅,你护好兰芳姐。” 周卫国还没来得及问她要去做什么,她已经往前迈了一步,伸手拍了拍胖虎的大脑袋: “胖虎,守好这里。” 她说完,目光转向那只狼王,忽然抬手朝它吹了一个响亮的口哨。 那一声口哨在安静的林子里格外清脆,像一根针从绷紧的布面上穿过去。 狼王的耳朵猛地朝后压了一下,喉咙里发出一阵低沉的、带着怒意的呜咽。 紧接着,三只狼从狼群前面同时蹿了出来。 分三路朝她扑过来——一只正对着她的方向。 一只从左翼包抄,另一只从侧面绕过来,像三道灰黄色的箭从不同的方向同时射向她。 胖虎刚要往前扑,五只狼已经从侧面围了过来。 堵住了它移动的方向,把它和周青瓷隔开了。 周青瓷没有退。 她抬手,弹弓皮兜拉到耳侧,第一颗石子脱膛而出。 正对着她那匹狼前腿一软,整个身子栽进了枯叶堆里,发出一声短促的惨叫。 第二颗石子紧跟着飞出去,打在了左翼那匹狼的眼窝上。 那只狼甚至没来得及叫出声,就栽倒在地不动了。 第三只狼已经冲到了她面前三步远的地方,看见两个同伴一死一伤。 猛地刹住了步子,尾巴夹了起来,转身就想往回跑。 周青瓷没有给它机会,她往前一步。 抬腿一脚踢在那只狼的下巴上——“砰”一声闷响。 那只狼的身子被踹得离地飞了起来,在空中翻了两个跟头。 摔进狼群中间,撞翻了另一只来不及躲闪的同伴。 那只被撞翻的狼惨叫一声,挣扎了两下就不动了。 狼群像被那一下踹散了一角,刚才还在往前压的灰黄色弧形像是被什么东西撬动了一下。 裂开一道口子,往后退了半步,又停住了。 周青瓷站在原地,把弹弓收好。 落地的余震从她的小腿一路震上来,在膝盖处化开,又散了。 那只被她踹飞的狼趴在狼群中间,呼吸已经没了。 脖子以一个不自然的角度歪着,周围几只狼往旁边退了几步。 狼王的目光从那只死狼身上移开,重新落在周青瓷身上。 前爪在地面上按了一下,像是要确认那片地面还是实的。 周兰芳在后面看得连气都忘了喘。 她怀里那两只小老虎挤在一起,金耳的脑袋埋在她肘弯里不动了,小黄的尾巴尖还在轻轻抖着。 周卫国端着猎枪的手没有放下来。 但枪口微微低了一些,像是被什么东西从后方轻轻拽了一下。 胖虎已经从侧面绕了过来,站在周青瓷身边。 与她并排,低伏着身子,獠牙完全露出来,喉咙里的咆哮声像是从一根被绷到极限的弦上滑过。 狼王又“嗷”了一声,声音比刚才更高更急。 十几只狼同时从三个方向冲了过来,形成一个松散的弧形,朝着周青瓷和胖虎包抄过来。 那弧线的两端比中间更快,像一头正慢慢合拢的巨兽,要把她一点一点裹进自己的轮廓里。 周青瓷抬手,三颗石子几乎是同时飞出去的。 带着破风声各奔不同的方向,三道灰线交错着穿过枯枝和落叶之间的空隙。 三只狼先后倒下,像被什么东西同时绊住了一样。 胖虎已经扑了出去,一头撞进最近的那只狼身上。 把它按在地上,獠牙咬住了它的喉咙。 那只狼挣扎了两下就不动了。 第132章 虎随人势退狼群 胖虎松开口,转了个方向,又朝着另一只狼扑了过去。 还有五六只狼已经到了周青瓷面前,最近的离她不过两三步远。 周卫国在后面喊了一声“青瓷小心”,猎枪抬了一下又放下了——距离太近,他怕误伤到她。 他枪口转向狼王的方向,想试着打掉带头的。 可狼王比他想得更警觉。 他刚举枪,它就已经退到了狼群后面,被几个身影挡在中间。 周青瓷没有回头看,她往前迈了一步,迎向最近的那只狼。 那只狼张着嘴扑过来。 她侧身避过它的前爪,抬脚一个正蹬踹在它的胸腔上—— 那只狼的整个身子被一股蛮横的力道撞得向后飞了出去。 砸在后面的狼身上,两只狼滚成一团。 她没停,右手握拳狠狠砸向第二只狼的脑袋。 那只狼的头骨在触及她拳头的位置发出闷响,它的身子在半空中顿了一下。 然后软软地栽下来,落到地上时已经没声了。 剩下的几只狼往后缩了缩,夹着尾巴,喉咙里发出断断续续的呜咽。 有一只已经掉头跑出去了好几步,被前面的狼王低声咆哮了一声。 又停住了,在原地徘徊着,像是在犹豫该不该退回那个正在收紧的圈里。 狼王站在狼群后面,看着周青瓷。 尾巴没有夹,但也没有再往前迈。 它的目光在她和胖虎之间来回移了两次,像是重新掂量过那些灰黄色的身影够不够填补这道裂口。 胖虎站在周青瓷身侧,喉咙里的咆哮还在低低地滚着,像一口余温未散的深井,等着谁先迈出下一步。 周青瓷站在那片枯叶和光斑之间,拳头上的血迹顺着指缝往下渗,一滴一滴砸在枯叶上。 她低头看了一眼自己的手,又抬头看向那群狼。 脚边那几只倒下的身影正被其他灰黄色的轮廓慢慢包围。 她弯下腰,从地上又捡了两颗石子捏在手心里。 石子被血浸了一下,握在掌心凉丝丝的,像什么还没说完的话。 还攥在她指缝里,等那声音先把第一道口子撕开。 周青瓷从野狼脑袋上收回拳头的时候,指关节上沾着暗红色的血和碎肉,白嫩的手背上那几道血色格外醒目。 她甩了一下手,血珠子溅在枯叶上,像零星的雨点。 那只野狼的身子软塌塌地栽倒在地,连挣扎都没有。 四肢摊开,像一截被丢弃的布袋子。 剩下的几只狼本来已经冲到了她面前,看见这一幕,爪子在地上猛地刹住了,像是被一堵看不见的墙拦住了。 它们往后缩了好几大步,尾巴夹进后腿之间,喉间发出急促的呜咽声。 不管狼王在后面怎么低吼,都不肯再往前迈一步。 周兰芳在后面看得整个人都绷紧了,攥着衣襟的手指头攥得发白。 金耳和小黄在她怀里挤成一团,被她勒得了一声才松开一些。 她盯着周青瓷的背影,看着那道瘦瘦的身影站在枯叶和血迹之间。 拳头上的血顺着指缝往下滴,像是刚从哪幅画里走出来的。 她的嘴唇动了动,想说“你手疼不疼”。 可声音堵在喉咙里,半天才挤出来一句: “青瓷……你手……有没有事?” 周青瓷低头看了一眼自己的手,又抬头看向前方。 狼王站在狼群后面,尾巴没有夹,但也没有再往前迈。 它的目光在周青瓷和胖虎之间来回移了两次,然后仰头发出了一声短促的、跟之前那些都不太一样的嚎叫。 那群狼像是得到了什么信号,灰黄色的身影一个接一个地掉头钻进灌木丛里。 周青瓷没有追,她蹲下来。 又从地上捡了两颗石子压在弹弓皮兜里,手起手落间那两颗石子几乎是同时飞出去的。 两只落在最后面的狼后腿被击中,惨叫着栽倒在地上。 胖虎已经冲了过去,獠牙咬住其中一只的喉咙,用力一甩,那只狼挣扎了两下就不动了。 另一只还在地上惨叫,被胖虎回头一口咬断了脖子。 周卫国也端起了猎枪,朝远处正在逃跑的狼群开了一枪。 有一只在奔跑中踉跄了一下,又挣扎着爬起来继续跑。 他补了第二枪,那只狼终于栽倒在一片枯黄的草丛里,没有再动。 狼群的影子在林子里闪了几下就完全消失了。 地上横七竖八地躺着十二具狼尸,枯叶被血浸透,在午后的日头底下泛着暗沉沉的湿光。 周卫国走过去数了一遍,又把猎枪靠在一棵树上。 蹲下来检查了其中一具狼尸的毛皮,用手指捻了一下毛的密度和厚度,才站起来。 周青瓷正蹲在胖虎身边,把那两具被胖虎咬死的狼尸拖到一边。 周卫国看了看地上的狼尸,又看了看周青瓷,开口的时候声音里带着一种像是什么东西被重新称过了的重量: “这些狼皮品相都不错,剥了带回去。” “狼肉留下来给胖虎吃,这肉又腥又柴,人吃不好吃,但胖虎不嫌弃。” 他从腰后抽出那把剥皮刀,蹲下来。 刀尖从第一只野狼的后腿内侧刺入,沿着筋膜慢慢往下划。 周青瓷蹲在周卫国旁边,看着他一层一层地把皮和肉分离开,刀刃贴着筋膜走的时候几乎听不见声音。 周兰芳站在旁边看了一会儿,把怀里的小黄和金耳放在地上。 走到周青瓷身边蹲下来,从腰间摸出水壶递过去: “青瓷,你先把手洗洗,血腥味太重了。” 周青瓷接过来,就着周兰芳的手倒水洗手。 清水冲过她指缝间暗红色的血迹和碎肉,露出底下白净的皮肤,连一道划痕都没有。 周兰芳盯着她的手指头看了好几秒,又把水壶盖子拧回去。 像是松了一口气,又像是想把那句“你到底是吃什么长大的”咽回去。 胖虎蹲在旁边,一条一条地把剥下来的狼肉拖回洞里。 周青瓷走过去拍了拍胖虎的脑袋,胖虎眯着眼。 尾巴在地上扫了一下,喉间发出一阵低沉的呼噜声。 它旁边那堆暗红色的肉块在午后的日头底下泛着湿润的光泽,像是那些灰黄色弧形的轮廓正慢慢被落日的余温收拢。 第133章 十二狼皮,满载而归 周卫国花了快三个小时才把十二张狼皮全部剥完。 最后一张狼皮离开骨架的时候,他的后背已经弓得快直不起来了。 双手沾满了暗红色的血渍,在裤子上蹭了两下,才站起来直了直腰。 周青瓷把十二张狼皮卷在一起,用麻绳捆了四道,拎起来掂了掂: “一百多斤,不轻。我来背。” 周兰芳看了一眼手腕上的手表,指针已经快指到四点了: “爹,快四点了,再不回去天就黑了。” 她把金耳和小黄从胖虎身边抱过来,金耳正在打瞌睡。 被她抱起来的时候耳朵甩了一下,又趴在她怀里不动了。 小黄倒是精神,在她怀里扭来扭去,被她按了一下后背才安静下来。 周卫国从怀里摸出烟盒,抽出一支叼在嘴上。 划了根火柴点着了,深深吸了一口,烟圈在冬日的暮色里慢慢散开。 他平时在山上是从来不抽烟的,可今天实在有点扛不住了。 他抽完一支,把烟头在鞋底碾灭,弯腰把猎枪捡起来。 又看了一眼那十二张卷好的狼皮,开口的时候声音被暮色压得比平时低了几分: “下山吧!” 周青瓷把那卷狼皮往肩上一扛,狼皮的重量顺着麻绳压在她肩膀上。 她活动了一下,像是那些重量还不够让她费劲。 胖虎走到她脚边,用大脑袋蹭了蹭她的手背。 又看了看她肩膀上的狼皮,像在问“要不要我帮你拖”。 周青瓷伸手揉了揉它的耳朵:“不用,你守着这儿,把那些肉吃完。” 她转身的时候,最后一只被她踢飞的狼尸还趴在枯叶堆里。 落日的余晖从树梢缝隙里透进来,在它还没被收拢的腹甲上镀了一道细碎的金线。 她没有再看它,只是弯腰把肩膀上那卷狼皮往上托了托,跟着周卫国往山下走去。 金耳在她背篓里探出小脑袋,对着胖虎的方向“嗷呜”了一声,像是在说“下次再来找你玩”。 小黄也跟着细声叫了两声,被远处的风一吹就散了。 胖虎卧在洞口,看着那几道身影越来越小,尾巴搭在枯叶上。 它没有站起来送,只是看着那几道被日光拉长的影子慢慢融进林间的暮色里。 暮色从她脚边往上爬,把她的影子一点一点收进越来越深的阴影里,只剩下那卷灰褐色的狼皮和肩头被压实的绳索。 她的背篓里,金耳和小黄挤在一起。 两只小老虎挨着她的背睡着了,背篓随着她的步子微微颠簸。 这十二张狼皮和前面打的那些野鸡兔子,最后全落在了周青瓷一个人肩上。 周卫国本来要分担几张,可她摆摆手。 把那卷狼皮往肩膀上一甩,又弯腰把装着野鸡兔子的背篓拎起来挎在胳膊上,回头冲周卫国笑了一下: “舅舅,你那些猴头菇和松茸也不轻,别跟我争了。” 周卫国看了一眼她肩膀上那卷比她人还粗的狼皮卷,又看了看自己背上那一百多斤的猴头菇。 嘴唇动了动,什么也没说出来,转身走在前面带路了。 周兰芳也背了七八十斤的松茸,她自己都说不上来什么时候力气变得这么大了。 换作以前,三四十斤走山路都能把她压垮,可今天她背着七八十斤下了山。 虽然累得气喘吁吁,可两条腿竟然没有打颤。 她自己都觉得不可思议,一路上偷偷捏了好几次自己的胳膊,像是在确认那层皮肉底下是不是换了别人家的筋骨。 三个人沿着山路往山下走,周青瓷走在最后面。 胖虎的巢穴已经看不见了,可她知道它正趴在那堆暗红色的肉块旁边守着洞口,尾巴慢悠悠地扫着地面。 快到山下的时候天色已经彻底黑透了,冬天的天黑得早。 远处周家屯的灯火从树梢后面透出来,零零星星的几点暖光,在暮色里像是被人用针尖扎出来的小洞。 周卫国走在最前面,脚步放慢了。 踩实了才换脚,怕后面的人跟不上。 周兰芳的喘息声在安静的暮色里格外清晰,但她咬着牙没有停。 推开舅舅家院门的时候,李桂云正端着一碗热水站在堂屋门口往外张望。 听见门响快步迎了出来,把周青瓷肩膀上的狼皮卷接过去放在墙根底下。 又去接周卫国背上的猴头菇和松茸,嘴里不住地说着: “怎么才回来?” “天都黑透了,两个小的跟着你们在山里跑一天,也不知道早点下山!” 姥姥也从屋里走出来,站在门槛上看了看三个人。 目光在周青瓷身上停了一下,确认她全须全尾地站着。 转身回屋去了,灶台上的水壶还咕嘟咕嘟地冒着白气。 李桂云弯腰去拿那卷狼皮的时候,手一触到毛皮上还没干透的暗红色血渍,整个人往后缩了一下: “这什么皮?怎么这么多张?” 周卫国把背篓卸下来靠在灶台边上,拍了拍手上的灰,看了一眼那卷狼皮: “狼皮,十二张,今天在山里碰上的。” “那些狼肉留给胖虎了,皮子我们带回来了。” 李桂云把墙根底下的狼皮卷展开一角看了看,又合上了,像是那层暗红色的腥味顺着她指间的缝隙渗了进来。 在她能开口之前先替她说完了那句“你们今天到底碰上了什么”。 周青瓷把背篓里的野鸡兔子一只一只拿出来放在灶台上排好。 兔子的毛还沾着枯叶碎屑,锦鸡的羽毛在煤油灯下泛着斑斓的碎光。 李桂云看着那一排猎物,又看了看那卷狼皮。 一时间不知道该先收拾哪一样,把手在围裙上擦了擦。 又伸手去摸了一下那只飞龙的翅膀,像是确认它是真的: “你们今天到底是去采蘑菇还是去打猎的?” 周兰芳已经进了堂屋,一屁股坐在凳子上端起水碗灌了一大口: “娘,你不知道,青瓷今天可厉害了……” 她话没说完就被周青瓷打断了:“兰芳姐,回屋再说。” 饭桌上热气腾腾的,李桂云把留好的饭菜端上来。 几个人围坐在桌边,碗筷碰撞的声响在煤油灯下格外清晰。 第134章 带干货样品去县城 周卫国夹了一筷子菜,把今天在山上的事简单说了一遍——胖虎、狼群、青瓷怎么用弹弓和拳头把那些狼打退的。 他说得很平淡,像是在讲别人的事。 但说到狼群数量的时候,筷子顿了一下,又补了一句: “那些狼有四十来只,要不是青瓷在,我们今晚怕是下不了山。” 李桂云听了这话,半张的嘴合上了。 又把碗端起来喝了一口汤,目光在周青瓷脸上停了一下,什么也没说。 姥姥坐在上首,慢悠悠地剥了一颗花生放进嘴里,嚼完才开口: “人没事就好。” 她又夹了一筷子菜放进周青瓷碗里。 那一下动作很轻,像是在替她说那句“以后别去那么深的地方了”。 吃完饭,李桂云把那卷狼皮展开来铺在院子里的青砖地上,借着堂屋里透出来的灯光翻来覆去地看。 十二张狼皮整齐地码在一起,毛面朝下,皮面朝上。 边缘的刀口平顺利落,没有一处破损。 她蹲在那儿,伸手摸了摸毛的厚度和光泽。 又拿手指沿着切口走了一遍,像是给那些被剥下来的皮毛重新收一遍边角。 把它归整到一处能安稳等着下一步的地方。 等姥姥睡着了,周青瓷端着喂过金耳的羊奶碗放回灶台上,又给球球倒了半碗灵泉水。 球球抱着碗沿“吧嗒吧嗒”喝完了,舔了舔嘴边,才缩回窗台上的窝里蜷成一团。 小尾巴搭在窝沿上,很快就不动了。 周青瓷站在堂屋中间,把灯吹了。 等了一会儿,确认四周彻底安静下来,才一闪身进了空间。 那股清冽的草木香气把她身上的血腥味冲淡了大半。 她径直上了二楼,在洗澡间里痛痛快快地洗了个澡。 热水冲过肩膀和手臂,把那些干涸的血渍和山里的尘土一块儿冲走了。 换了干净衣服出来之后,她在院子里站了一会儿。 湿漉漉的头发披在肩头,被灵田边上那阵温热的风慢慢吹干。 她走到灵田边上蹲下来看了看。 那些人参又长高了一截,叶片在暗淡的光线下泛着细密的润光。 一百多株山参整整齐齐地排列着,从几年前的到几十年的都有,像是她攒下的一笔笔还没兑现的账。 千年紫金檀木还横在灵田边上,上面那株野生紫灵芝又大了一圈。 伞盖边缘泛着一层润润的紫光,她伸出手指轻轻碰了一下,又收回来。 她走到那些红木箱子前面,打开最上面那只。 大黄鱼码得整整齐齐,在空间里黯淡的光线下泛着温润的暗金色。 她又打开旁边一只紫檀木小箱子,里面是几枚玉镯。 她拿起来对着光看了一眼,莹润透亮,像是含着一层薄薄的水汽,又合上盖子放回原处了。 她拍了拍手上的灰,站起来环顾了一圈这片灰蒙蒙的天地,然后闪身出了空间。 炕上的被窝还留着余温,她钻进被子里。 把金耳从竹筐里捞出来放在枕头旁边,小家伙在睡梦里翻了个身,爪子搭在她手背上。 她闭上眼睛,想起明天要早起去县城找杨姐谈订单的事。 又想起那些狼皮还没处理,周兰芳的新手表应该已经戴习惯了。 邮局的单子谈成了舅舅就有个长久的进账,郑老的考验也快到了—— 那些事情在她脑海里慢慢转着,像水面上漂浮的碎叶,被夜风推着往同一个方向靠拢。 转着转着就沉下去了,连带着金耳搭在她手背上的爪子也慢慢变轻了。 她的呼吸匀了下来,沉进了安稳的睡眠里,连金耳在梦里蹬了一下腿都没有察觉到。 第二天天刚亮,窗纸就泛了白。 鸡叫头遍的时候周青瓷醒了,金耳还蜷在枕头旁边,小尾巴搭在她手背上。 她把手抽出来,金耳在梦里蹬了一下腿,翻了个身继续睡。 球球蹲在窗台上,圆溜溜的眼睛看着她穿衣裳。 尾巴在窗沿上扫了两下,又趴回去了。 她推开堂屋门走出去,院子里的日头才刚刚爬上墙头,青砖地上还潮着。 姥姥已经在灶房里忙活了,粥的香气从门缝里挤出来。 她洗了脸,走进去端了碗粥坐在门槛上喝。 姥姥从灶房探出头看了她一眼,又缩回去翻锅里的饼了。 喝完粥她站起来,把碗放回灶台上。 球球从窗台上跳下来蹲在她肩膀上,小爪子攥着她的衣领。 她伸手把它摘下来放回窗台上:“今天去县城,你在家待着。” 球球蹲在窗台上看了她一眼,尾巴垂下来慢慢摆了两下,没有跳下来。 她推开舅舅家院门的时候,周卫国正在院子里卸自行车后座上的绳子。 车筐里放着一副旧手套和半截磨刀石,像是刚收拾完什么。 抬头看见她进来,他直起腰拍了拍手上的灰: “样品都装好了?” “装好了。” 周青瓷把几袋样品从灶房门口拎过来,码在院墙根底下检查了一遍袋口。 “猴头菇一袋,松茸一袋,松子和榛子装了一袋。” “够给杨姐看的了。” “那走,我送你到镇上。” 周卫国把自行车推过来,车座上的灰已经被他拍干净了。 周青瓷把几袋样品绑在后座上,又拿麻绳加固了两道。 拎了拎确认不会掉下来,才跨上车座。 周卫国推着自行车出了院门,李桂云从灶房探出头喊了一句: “路上骑慢点!” “知道了。” 周青瓷应了一声,脚下一蹬,自行车碾过村道上被露水打湿的落叶,发出细碎的沙沙声。 从周家屯到青阳镇骑自行车要半个多钟头。 路不算远,可有一段上坡,她骑到半路下来推着车走了一段。 推过坡顶之后重新跨上车,冷风迎面扑过来,吹得她眯了眯眼。 那几袋样品在后座上稳稳当当地绑着,随着车身的颠簸轻轻晃了两下,又被麻绳拽住了。 到了镇上,她把自行车锁在派出所门口的栏杆上。 门卫大爷正端着搪瓷缸蹲在门口晒太阳,看见她认识,冲她抬了一下下巴: “去县城?车放这儿就行。” 周青瓷道了声谢,把样品袋从后座上解下来拎在手里,走到汽车站买了张去县城的车票。 第135章 订下货单 班车在青安县汽车站停下来的时候,日头正好爬到头顶。 她拎着样品下了车,顺着街道往邮局的方向走。 杨姐正蹲在邮局门口的台阶上跟另一个穿工作服的同事说话,手里端着一搪瓷缸热茶。 看见她远远地走过来,眼睛一亮就站起来了: “哟,真来了!” “我还想着你要是今天不来,我就该托人打听你了。” 她低头看了一眼周青瓷手里拎着的那些布袋。 “这就是你说的样品?快快快打开看看。” 周青瓷把布袋放在台阶上,弯腰解开最上面那只袋口的麻绳。 露出里面烘好的猴头菇,白嫩嫩的,边缘微微卷着。 她又解开旁边的袋子,松茸的伞盖在日光下泛着浅褐色的润光,菌柄粗壮紧实。 杨姐蹲下来,伸手拿起一朵猴头菇翻来覆去看了两遍。 又凑近闻了闻,抬头的时候嘴角已经翘起来了: “这个品相不错。” “比我上次看到你那批还好。” “小同志,你这是从哪儿采的?” “山里面,是我舅舅带人上山采的。” 周青瓷蹲在台阶上,把布袋口重新扎好。 “杨姐,上回您说的那个量,猴头菇和松茸各一百斤,松子和榛子各一百五十斤,年前能交齐。” “价格就按上回说的,您看行不行?” 杨姐站起来拍了拍手上的灰,把手里的搪瓷缸搁在窗台上: “行。” “六块和一块五,就按这个价。” “你先回去准备,什么时候备好货了提前给我捎个信,我这边好安排人接收。” 她说着从口袋里掏出一个半旧的牛皮纸信封,翻了个面写了几行字递过来。 “这是我家地址,你要是来的时候我不在邮局,就送到我家去,我婆婆在家收。” “东西放她那儿就行。” 周青瓷接过信封,看了一眼上面的地址,折好放进口袋里: “行,我知道了。” “那杨姐我先走了,回去就让我舅舅开始准备。” “等等。” 杨姐转身走进邮局里间,过了一会儿拎出两个纸包来递给她。 “这是我前两天托人从南边带回来的柿饼,你带回去尝尝。” “算是样品那点小心意,拿着。” 周青瓷愣了一下,接过来: “杨姐,这怎么好意思——” “拿着拿着,又不是啥值钱东西。” “你那些山货要是真能按期交上来,比啥都强。” 杨姐摆了摆手,又坐回台阶上端起搪瓷缸喝了口茶。 “快去吧,回镇上还要骑车呢。” 周青瓷把柿饼放进样品袋里,转身沿着来路往回走。 口袋里那个写着她家地址的信封贴着上回谢长晏给的县城地址放着,隔着布料能摸到纸页的边缘。 三张纸条叠在一起,像是三条从一个岔口分出去的路。 正等着她一步一步走完其中一条,再把剩下的两条也慢慢踩实。 她加快步子往汽车站的方向走去,日头正好,把她的影子在青石板路上拖出一道斜长的轮廓。 风从街口穿过来,她裹了裹棉袄,手揣进口袋里。 指尖隔着布料碰了碰那三张纸条叠起来的边角,又收回去了。 汽车站到了,她买好票上了车,靠窗坐下来。 那几袋样品搁在膝盖上,随着车身的晃动轻轻磕碰着,布袋的边缘被日光晒出了余温。 车窗外的县城越来越远,灰褐色的田野重新铺展开来。 她低头看了一眼口袋里的牛皮纸信封,边角抵着布料,隔着棉袄的厚度传来一点硬挺的触感。 她把视线转回窗外,路边的树影正一棵接一棵地往后退去。 从汽车站走到派出所的路上,周青瓷手里那几袋样品已经被她换到了另一只手上拎着,肩膀被麻绳勒出一道浅浅的印子。 她在派出所门口站定,把样品袋靠在墙根底下,活动了一下发酸的手指。 门卫大爷还是那个大爷,正蹲在门槛上就着一搪瓷缸热水啃窝窝头。 看见她来了,咽下去之后冲她招呼了一声: “又来了?你姐在里头呢,刚出完外勤回来。” “大爷,借您这儿放一下东西。” 她把样品袋拎进门卫室靠墙放好。 “我去街上一趟,等会儿再来拿。” 大爷摆了摆手:“放吧放吧,丢不了。” 她出了派出所大门往供销社的方向走。 镇上的供销社还是那副老样子,灰砖墙。 拱形门窗,门口的白漆木牌被风吹日晒得有些发白了。 她推门进去的时候,柜台后面那个售货员大姐正靠在柜台上嗑瓜子。 看见她进来先是一愣,像是认出了她,把瓜子壳往旁边推了推: “哟,姑娘你又来了?这回要买啥?” “大姐,我看看自行车。” 周青瓷走到柜台里面靠墙那一排车子前面蹲下来。 墙根底下停着三辆自行车,一辆二八大杠,一辆女式轻便车,一辆半新不旧的加重车。 她伸手拨了一下女式轻便车的铃铛,铃铛“叮”地响了一声。 又转了两下后轮,轮子转起来很顺,没有卡顿。 她又看了看那辆加重车的后座架,铁架焊得结实,绑东西肯定稳当。 “这辆加重车多钱?” 她站起来拍了拍手上的灰。 售货员大姐走过来看了看,先低头检查了一下车架上的漆面和链条,又伸手按了一下车座: “这辆一百五十八,不要票,刚从省城调来的货,就剩这一辆了。” 后座架大,带货方便,前面还能装个筐。 她又指了指旁边那辆女式轻便车。 “这辆轻便,一百六,也好看,骑起来轻快。” 周青瓷蹲下来又看了一遍那辆加重车的车架和轮圈,手指沿着焊接处摸了一圈。 焊点平整扎实,铁皮厚实,用料不差。 她想了想,轻轻拍了一下车座,站起来拍了拍手上的灰: “就要这辆加重车吧,带货方便。” 售货员大姐听见这话又看了看她,像是要确认什么: “姑娘,这车可不便宜,一百五十八呢!” “你确定?” “确定。” 周青瓷从口袋里掏出钱来,数了十五张大团结放在柜台上,又数了八块零票搁在旁边。 那叠钱在日光灯下摞成一沓,票面被她的手焐得微微发暖,在柜台上码放得整整齐齐。 第136章 添一辆新车 售货员大姐接过钱数了一遍,又数了一遍。 抬头看了她一眼,转身开了票,把钥匙递过来: “车在门口,你试试。” 周青瓷推着车出了供销社的门,在门口的平地上跨上去试了一圈。 车链很顺,刹车灵敏,后座架稳当,载人的话两人都坐得下。 她把车推回派出所门口,在门卫室旁边靠墙停好。 门卫大爷探头看了一眼那辆崭新的自行车,碗里的水晃了一下,又端稳了: “哟,新买的?这车不便宜吧?” “送货用,方便。” 周青瓷把车撑好,钥匙拔下来揣进口袋里。 拍了拍车座上不存在的灰,像是要替它把第一道坐痕留给自己。 派出所里正热闹着,走廊里有人端着搪瓷缸来回走动,纸张翻动的声音从半开的房门里透出来。 周兰芳的办公室在走廊尽头靠左的那一间,门开着半扇,她正低头往本子上写着什么。 听见敲门的声响抬起头来,看见是周青瓷,手里的笔一搁就站了起来: “青瓷?你咋来了?” “我听说你去县城了,还想着你下午才回来呢!” “刚回来。” “买了个东西,顺路过来看看你。” 周青瓷走进来,在门口的椅子上坐下。 “下班了没?” 周兰芳看了一眼墙上的挂钟:“快了,还有十来分钟。” “你等我一下,我把这点写完。” 她低头把最后几行字写完,合上本子。 站起来把挂在椅背上的外套拿下来穿上,又对着窗玻璃理了理头发。 “走吧。” 两个人出了派出所大门,周青瓷走到墙根底下把那辆新自行车推过来。 周兰芳看了一眼那辆车,愣了一瞬。 绕着车走了一圈,伸手捏了一下车座: “你买的?” “嗯。” “给邮局送货方便,不用老借舅舅的了。” 周兰芳又看了看那辆车的后座架和链条,她自己也有一辆车。 知道这个品牌这个型号的车价和品质,忍不住多看了两眼: “你这出手也太利索了。” 她拍了拍车座,像是替那辆崭新的车确认它真的已经上路了。 “走吧,骑车回家。你那辆车放哪儿?” “先放所里,明天我再来骑。” 周青瓷把新自行车锁在派出所墙根底下的铁栏杆上,钥匙又揣回口袋里。 回头看了看锁好的车,走过去拽了一下锁链,确认锁紧了,才转身跨上周兰芳的自行车后座。 周兰芳蹬上车之后回头看了她一眼,把车把扶正了才开口: “坐稳了。” “对了青瓷,你明天还要来镇上?” “嗯,明天去县城见郑老,考验的日子到了。” 周青瓷把后座边沿上的落叶拨掉,手搭在车座边沿,指尖触到金属的凉意又被风吹散了。 周兰芳脚下一蹬,车轮碾过镇上的水泥路面,发出细密均匀的声响。 傍晚的风迎面吹过来,把她的头发吹起来又落下,声音被风吹得有些散: “那你明天早上怎么来?骑我的车去镇上?” “嗯,坐你后座到镇上,然后再骑新自行车去县城。” “回来的时候一起回去。 “行,明天我带你。” 自行车在通往周家屯的土路上不紧不慢地往前走着。 路两边的田野在暮色里铺展开来,灰褐色的土地被冻得硬邦邦的,偶尔有一两棵枯树在风里晃着光秃秃的枝丫。 远处周家屯的炊烟已经升起来了,几缕灰白色的烟在暮色里慢慢散开。 周青瓷侧坐着,一只手搭在后座边沿上,风把她的头发吹起来又放下。 她看着路两旁一棵接一棵往后退去的枯树,想着明天就是郑老考验的日子了。 那本《本草纲目》她已经翻了三遍多,明天到底能不能过关。 她的手指隔着口袋的布料碰了碰那几张纸条叠起来的边角,又收了回去。 指尖在车座的边缘上停了一下,像在量明天那段路的长短,又像只是借着风声替自己把那句“应该能行”又默念了一遍。 周兰芳在前面喊了她一声:“青瓷,前面那个坑你扶稳了——” 话音没落车轮就颠了一下,她攥紧车座边沿稳住身体。 远处周家屯的炊烟又浓了几分,土路的尽头。 院墙的轮廓已经隐隐约约地从暮色里透出来了,灶膛里还亮着一层暖融融的火光。 晚上吃完饭,周青瓷回到自己那边的小院。 金耳在她脚边转了两圈,被她弯腰捞起来放进窝里。 又给球球倒了一碗灵泉水,球球蹲在碗沿上开始喝,尾巴在窗台上慢悠悠地扫着。 她坐在炕沿上,把那本《本草纲目》从枕头底下抽出来,在膝盖上摊开。 煤油灯的光把书页照得发黄,她翻过一页又一页。 手指顺着字行慢慢划过去,遇到那些已经能背下来的段落也不停留。 只把目光在那些曾经卡过壳的地方多停一会儿,确认那些字已经老老实实地待在该在的位置上了。 她把最后一页合上的时候,炕墙上的影子晃了一下又稳住了。 她靠着炕墙坐了一会儿,听着隔壁屋里姥姥匀匀的鼾声穿过门帘透过来。 又把书翻开看了最后几页,才合上放回枕头底下。 窗外风从墙根底下钻过去,把院子里那棵老槐树的枝丫摇得沙沙响。 这几天全家人都没闲着。 一千多斤的猴头菇和松茸不是小数目,李桂云每天蹲在院子里把烘好的猴头菇按品相分堆。 姥姥坐在门槛上给松茸剪根,两人偶尔搭几句话。 周卫国扛着麻袋进出的时候裤腿上沾着灰,李桂云喊他“把那边那袋搬过来”,他应一声就过去了。 院子里的日头从东边移到西边,把晾在竹匾里的猴头菇晒得边缘微微卷起。 周青瓷本想帮忙,被李桂云拦住了: “你只管看你的书,这些活儿我们来。” “你那本书要是没背熟,可比这些蘑菇重要多了。” 周青瓷每天照常上山,松子和榛子又攒了两大袋,堆在灶房角落里。 她从山上回来的时候路过舅舅家院子,看见姥姥正坐在门槛上给松茸剪根。 低头的时候头发垂下来遮住了半张脸,动作不快不慢的,每一剪都落在该落的位置上。 第137章 郑老之考 周卫国正在旁边把晾好的猴头菇往麻袋里装,两人都没说话。 院子里只有剪刀剪断根茎的细响和麻袋被撑开时布料绷紧的轻闷声。 晚饭的时候,一桌子人围着桌边坐好了,周青瓷端着碗把明天的安排说了: “姐,明天我还是坐你的车去镇上,骑新车去县城,下午回来咱们再一起回来。” 周兰芳咬着筷子点了点头,又夹了一筷子菜塞进嘴里。 李桂云给她碗里添了一勺汤,压低声音说: “青瓷,你最近老往山上跑,村里有人问了。” 前两天有人碰见我问我你家怎么老晒蘑菇,我说帮亲戚弄的,糊弄过去了。 你到时候去县城,路上要是碰见人问就说去走亲戚。 周青瓷端着碗喝了一口汤:“知道了舅妈,别人问起来我就说是给城里亲戚带的。” 姥姥坐在上首,把碗里的粥喝完了,放下碗说了一句: “去县城办完事早点回来。” “天冷,路上别耽搁。” 她说完又低头去夹花生米了。 周青瓷应了一声,站起来帮李桂云收拾碗筷。 第二天天还没亮透,周青瓷就背上那几袋山货出了门。 球球被她放进了空间里,碗里搁了灵泉水和一小碟松子。 金耳在窝里睡得正香,小肚子一起一伏的。 她伸手摸了摸它的耳朵尖,那圈淡金色的绒毛在从门缝透进来的晨光里微微亮了一下。 她关上堂屋的门走出去,周兰芳已经推着自行车在院门口等着了。 她穿着一件厚棉袄,围巾把脖子裹了两圈,嘴里呼出的白气在面前散开又聚拢。 周青瓷跨上后座坐稳了,周兰芳脚下一蹬,自行车碾过结了薄霜的土路往镇上去了。 到了镇上,周青瓷从派出所墙根底下推了那辆新买的加重自行车。 把山货袋子绑在后座上,紧了紧麻绳,又拽了两下确认不会松。 周兰芳缩着脖子站在派出所门口朝她摆了摆手: “去吧,下午早点回来,别让郑老考得太晚。” “我在这儿等你。” 周青瓷跨上车蹬了两下,冷风从领口灌进去,她低头把围巾往上拉了拉。 手套里层贴着李桂云缝的那层兔毛绒毛,暖融融的。 到了郑老那扇木门前,她下了车,把几袋山货从后座上解下来拎在手里。 在门口站了一会儿,抬起手扣了两下门环。 郑老的声音从院子里传出来,隔着门板带着一点沉闷: “谁啊?” 周青瓷应了一声:“郑老,是我,周青瓷。” 门从里面拉开,郑老穿着一件灰棉袄站在门里,手里端着一碗热茶。 他看了她一眼,侧身让开门口: “进来吧,把门带上。” 周青瓷跨进门槛,转身把门合上了。 堂屋里炭火烧得旺,比外面暖和了不少。 郑老在太师椅上坐下来,把那碗茶搁在手边,抬头看了她一眼。 他先没说话,端起茶碗喝了一口,放下的时候碗底在桌面上磕出一声轻响,才慢悠悠地开了口: “《本草纲目》看得怎么样了?” 周青瓷把山货袋子放在桌边,在他对面的椅子上坐下,腰板挺直了: “郑老,这本《本草纲目》我已经看过三遍,基本上都已经背下来了。” “我有信心通过您的考验。” 郑老手上的茶碗顿了一下,碗沿在嘴边停住了。 他慢慢放下茶碗,抬眼看着她,像是要把她的话从头到尾重新掂量一遍。 他的眉毛微微动了一下,声音里带着一点压不住的惊讶,像是那句话比他预想的要重得多。 在落下来之前他得先确认它不会在桌面上磕出一个响来: “你说什么?已经背下来了?” 他看了她好几秒钟,像是在判断她是不是在说大话。 周青瓷没有移开目光,也没有急着补充解释。 只是坐在那里,像那些在她脑海里安顿好的药材名字在等一个合适的时机开口。 郑老把茶碗搁回桌面上,看着她,像是在等她把那句话拆开来。 让他看看里面到底装着什么。 他开口的时候尾音微微拖长了一些,像是在给那句话留出足够的落点: “那本书有几千种药材,我看了几十年,都没敢说完全背下来了。” 他顿了一下,靠回椅背上。 手指在桌沿上轻轻敲了一下,像是在掂量那句话的重量,又像是在等着她自己把秤盘端平。 茶碗里的热气还在冒着,在他的手指落回桌面之前,又升起来一小截,像一根还没来得及落定的针。 郑老坐在太师椅上,手里的茶碗在指间转了小半圈,目光一直没离开周青瓷的脸。 他见过太多人信誓旦旦地说自己“背下来了”,真到考的时候连三页都翻不过去。 他放下茶碗,碗底在桌面上磕出一声轻响。 开口的时候尾音微微拖长了一些,像是在给那句话留出足够的落点: “那好,我先问你个简单的。” “《本草纲目》全书总共多少卷?收录药物多少种?附了多少个药方?” 周青瓷没有犹豫,腰板挺直了,像是那些数字早就在她脑子里排好了队: “《本草纲目》全书五十二卷,收录药物一千八百九十二种,附药方一万一千零九十六首。” 郑老的眼皮动了一下。 他又端起茶碗喝了一口,放下的时候动作比刚才慢了一些,像是在用那只碗的余温重新称了一下那句话的分量: “黄芪在书里有几种炮制方法?分别是什么?” “两种。” 周青瓷的声音还是稳的,没有因为多了一道题就加快或者放慢。 “一种是生黄芪,取原药材除去杂质洗净润透,切厚片,干燥后直接使用。” “另一种是蜜炙黄芪,用蜂蜜加热熔化与黄芪片拌匀,文火炒至表面微黄色,不粘手,取出放凉。” 郑老靠回椅背上,手指在桌沿上轻轻敲了一下,像是在丈量那些回答之间的距离。 他又接连问了十几道,从性味归经到配伍禁忌。 从采摘时节到不同产地的药效差异,一道比一道细。 第138章 拜师郑怀仁 周青瓷答一道他问一道,每一道答完他都没有立刻接下一道。 像是在等那些字句落稳了,确认它们确实钉在它们该待的位置上了。 十几道题问完,他把茶碗端起来喝了一口。 茶汤已经凉了大半,碗沿贴着他的手指。 那层余温像是已经被他重新称量过一遍,正顺着他的指腹慢慢向下渗,在那只粗瓷碗底找到一个新的落点。 他放下碗,看着周青瓷,嘴角动了一下: “还叫郑老?” 周青瓷愣了一瞬,随即从椅子上站起来,退后两步。 在地上跪了下去,端端正正地磕了三个头。 额头碰到青砖地面的时候那声响又轻又实。 她直起身来,开口的时候声音比刚才高了一些: “弟子周青瓷,拜见师父。” 郑老站起来,走到她面前弯腰把她扶起来。 他的手不大,手指修长,指腹带着常年抓药留下的薄茧,搭在她胳膊上力道不重: “起来吧!” “我叫郑怀仁,收徒仪式以后再补,今天先把这个名分定下来。” 他转身走到里屋,回来的时候手里拿着几本线装书。 封皮已经磨得有些发毛了,边角的纸页微微卷起,一看就是被翻过很多次的书。 他把书放在桌上,用手掌在封面上按了一下,像是用那一下替那些书页铺平了一条路: “中医讲究阴阳五行、脏腑经络、气血津液。” “你现在毫无基础,这几本书你先拿回去看,看完了再来,我给你讲。” “不急,一步一步来。” 周青瓷接过那几本书,指尖触到封皮的时候,那层被翻过很多次才磨出来的粗糙触感隔着指腹传上来。 她低头看了一眼最上面那本书的封面,书名已经被磨得有些模糊了,但纸页的纹理还在。 她把书小心地放进布袋里,又弯腰把旁边那个包袱拎过来放在桌上: “师父,这是我自家做的山货,猴头菇和松茸干货,还有几斤炒好的松子和榛子。” “都是我自己在山上采的,您留着尝尝。” 郑老解开包袱看了一眼,拿起一朵猴头菇对着光看了看。 又凑近闻了闻,点了点头: “品相不错,这种干货市面上不多见。” 他又翻了翻那袋松茸,目光在那些伞盖边缘微微卷起的干菌上停了一瞬。 像是在估算它们的干度和存放方式,放下的时候动作很轻。 “你有这份心就行。” 周青瓷又从包袱最底下把那只用干草裹好的飞龙拿了出来。 解开草绳的时候飞龙的羽毛被压得有些皱了,她小心地把它抖开: “师父,这个也是山上打的,飞龙,您留着炖汤。” 郑老看见那只飞龙,嘴角弯了一下。 随即又收住了,摆了摆手: “这个学名叫花尾榛鸡,炖汤确实鲜。” “不过打只猎物不容易,你拿回去自己炖了,全家人都能尝一口。” “我这老头子吃不吃都一样。” 周青瓷把飞龙重新用干草裹好了放回包袱里: “师父,我们家不缺这个。” “前两天上山还打了一只兔子和两只锦鸡,这只飞龙是专门给您留的。” “您要是不收,我下次来就不敢带东西了。” 郑老看着她,那层原本还有点松动的不确定像是终于被那几袋山货的边角按实了。 他伸手把那包飞龙接过去放在桌角:“行,那我就收下了。” “不过话说在前面——书不能马虎,下次来我要考你的,考不过可不行。” “放心吧师父,我肯定好好看。” 周青瓷把那几本书小心地装进布袋里,又把袋口扎紧了两道。 站起来拍了拍裤腿上的灰,走到门口的时候脚步顿了一下。 她回头看了郑老一眼,像是忽然想起了什么: “师父,我舅舅跟我说过长白山上有一种很漂亮的毒蛇,叫七彩天蟒,您听说过吗?” 郑老刚端起茶碗送到嘴边,听见“七彩天蟒”四个字,手腕一抖,茶水晃出来泼在了手背上。 他“噗”的一声把嘴里的茶喷了出来,顾不上擦手背上的水渍,猛地站起来。 绕过桌子几步走到她面前,声音比刚才高了不止一截: “你舅舅见过七彩天蟒?!” “在哪里见的?就在这长白山上?” 周青瓷被他的反应吓了一跳,下意识往后退了半步,后背抵在了门框上: “舅舅……他是听以前那些老猎人说的。” “说山上有这种蛇,花纹很好看,毒性特别厉害,让我们在山里碰到了要躲远点。” 她没有把实话全说出来,只说是听人说的。 郑老在原地站了两三秒,像是没听到她后半句话似的。 目光落在虚空中某一点上,嘴里轻声重复了一遍她说的那几个字。 像是在嚼一片他等了很多年的陈皮,终于等到了那个味道在舌根散开。 他在太师椅里坐下来,拿袖子擦了擦手背上的茶水。 抬头看向周青瓷的时候,目光里有一种被按了很久终于被松开的东西: “七彩天蟒是天下至毒之物,如果没有准备被它咬上一口,三分钟内必死。” “但是——” 他顿了一下。 “如果配合其他药材使用得当,它的毒素又能变成起死回生的良药。” “我留在这青安县,一个原因就是为了等它的消息。” 他站起来,走进里屋。 过了一会儿出来的时候手里多了一个白瓷小瓶,瓶口用软木塞塞着,外面封了一层蜡。 他把药瓶放在桌上推过来:“这是我根据古方配的解药,碰到七彩天蟒之前可以先吃一颗。” “一共五颗,你拿三颗去,给你舅舅两颗。” 他像是忽然想到什么似的,又补了一句。 “你要是在山上看到了,别自己动手抓。” “先告诉我,我来想办法。” 周青瓷把药瓶拿起来看了看,瓶身微凉,隔着瓷壁能感觉到里面药丸的形状。 她把药瓶收进怀里,又问了一句: “那师父,您是要把它抓来杀掉吗?” 郑老被她逗得愣了一下,随即笑了一声,摆了摆手: “要它一条命干什么?” “只是取一点毒液入药。” “蛇还是放回山里去。” 第139章 载书还乡 周青瓷把药瓶揣好,走到门口回头看了郑老一眼: “师父,我要是看到了,肯定想办法给您弄到。” “先走了,下次来看您的时候把书上的东西先消化完再来。” 她说完推开门走了出去,冷风扑面而来,门在她身后合上。 她走到巷口才把怀里的药瓶拿出来看了看。 小瓷瓶在冬日的光线下泛着温润的白光,瓶口封蜡完整,贴着皮肤传来一点凉意。 她把药瓶重新收好,跨上自行车,沿着县城的街道往医院的方向骑。 林秀英正半靠在床头,望着天花板发呆,听见敲门声偏过头来。 看见门口那张脸,眼睛“唰”地亮了,撑着床沿坐直了身子: “青瓷!你可算来了!我还以为你今天不来了呢!” 周青瓷把布袋放在床头柜上,在床边那张椅子上坐下来: “今天来县城办事,忙完了就过来看看你。” “气色比上次好多了。” 她上下打量着林秀英——脸颊上有了肉,颧骨不再那么支棱着。 嘴唇也红润了不少,整个人像是被什么东西从里到外重新撑了起来。 林秀英低头看了看自己的手,又抬起来伸到周青瓷面前: “你看,我都能自己端碗了。” “前两天护士还说我恢复得快,再住一段时间就能出院了。” 她说着又把手缩回去,攥了攥被子边沿,像是那些话也需要先试试手劲才能说出口。 “等出院了,我爹说给我在村里找点事做,不能一直在家闲着。” 周青瓷笑了一下,从布袋里拿出一个小纸包放在床头柜上。 纸包不大,用麻绳扎了两道,隔着纸页能闻到一点炒货特有的干香。 纸包边沿还留着她从山上带下来的落叶碎屑,在她放上去的时候掉了一小片在柜面上: “带了些自家炒的松子和榛子,你没事的时候剥着吃,解解闷。” 林秀英伸手拿过纸包,没有拆开。 只是攥在手心里,低头看了一会儿。 声音忽然低了一些,像是那些字眼被什么东西压住了,在喉咙里绕了一圈才找到出口: “青瓷……你救了我一命。” “那天在地窖里听见你喊我名字的时候,我以为我是在做梦。” “等我从地窖里出来,看见太阳,我才觉得是真的。” 周青瓷坐在椅子上,没有接话。 她看着林秀英低头攥着那个纸包的样子,看了一会儿,才说了一句: “以后好好养着,把身体补回来。” 林秀英点了点头,用力攥了一下那个纸包,又松开了。 把它放回床头柜上,像是把那些话也一并搁在了那里。 窗外日头正好,从窗玻璃外面照进来,在两个人之间的床单上铺了一道暖融融的方块。 周青瓷站起来的时候,那道方块正好从她膝盖上移开,像是替她把那句没说出口的话带到了下一段路程的起点。 她走出病房的时候,走廊尽头的窗开着半扇,外面是县城灰白色的天空和几缕被风吹散的炊烟。 她把棉袄领子竖起来,大步走出了医院大门。 自行车还靠在墙根底下,车座上落了两片干枯的树叶。 她弯腰把叶子拂掉,跨上车蹬了两脚。 把口袋里的药瓶和布袋里的书都往怀里拢了拢,沿着来时的路往派出所方向骑去。 周兰芳应该还在等她,她们还要一起骑车回周家屯。 从医院出来的时候,日头正挂在头顶偏西的位置,把县城的街道晒出一层薄薄的暖意。 周青瓷骑上自行车,布袋里的那几本书贴着车筐的边沿,袋口被风吹得微微鼓起来又落下。 她沿着来时的路往派出所的方向骑,车筐里那几本书被她用布袋裹了两层。 封皮的边角露出来一截,在风里轻轻翻了一下。 快到派出所门口的时候她放慢了车速,远远就看见周兰芳正蹲在门卫室旁边的墙根底下晒太阳。 手里端着一碗热水,看见她拐过街角,站起来把碗往窗台上一搁就迎了过来。 “咋样?郑老咋说的?” 周兰芳绕着自行车走了一圈,先看了看车筐里那个鼓鼓囊囊的布袋。 “过了。” 周青瓷把自行车支好,弯腰把那布袋从车筐里拎出来抱在怀里。 “拜师了,还拿了这几本书回来,下次去就开始正式学。” 周兰芳低头看了一眼她怀里那个布袋,伸手隔着布料按了一下书的轮廓。 又缩回手,像是那书页连隔着布摸一下都会烫着手指头: “那是不是以后你就是有师傅的人了?” “嗯。” 周青瓷把布袋往上拢了拢。 “走吧,回去再说。” 周兰芳转身去推自己的车,跨上去之后回头看了一眼周青瓷。 她正把那个布袋横放在车筐里,用手掌把袋口压平了一下,才跨上车座坐稳了。 两辆自行车一前一后地骑出镇口,拐上了通往周家屯的土路。 冬天的日头挂在西边的屋顶上面,把路面的薄霜晒化了,泥地上洇开一小片一小片深色的湿痕。 周兰芳骑在前面,周青瓷跟在后头。 车筐里那个布袋被风吹得贴紧了筐壁,封皮边角露出来一截,在冬日下午的光线下泛着暗沉的颜色。 骑到一半的时候,周兰芳放慢了车速,偏过头来喊了一声: “青瓷,你那个新车骑得顺手不?” “顺手。” “后座架大,带货稳当,就是轮胎气打足的时候有点颠。” “那也比借我爹的强,他那辆骑起来嘎吱嘎吱响,上个坡链条都打滑。” 周青瓷笑了一声,没有接话。 她低头看了一眼车筐里那个布袋,布料被日头晒了一路,已经不怎么凉了。 骑出镇口之后风迎面过来,吹得她眯了一下眼。 她把围巾往上拉了拉,手套里层那圈兔毛还暖着。 贴着指缝的温度像是还带着县城药店柜台前那阵药材的气息,微微发干,又透着一层陈年的纸页味。 她蹬车的速度没有快也没有慢,只是沿着路往前走着。 路两边的枯树一棵接一棵地往后退,被车轮碾过的碎石子偶尔弹起来打在车架子上。 发出一声细响,像是替那段还没翻开的纸页先报了个信。 第140章 新车归家 到了村口的时候天色已经开始暗下来了。 院门口的树影被暮色拉得斜斜的,铺在青砖地上像一道深色的折痕。 墙根底下的柴火堆被晚风吹得簌簌响,边缘几根松枝的断口处还凝着细密的松脂。 周青瓷把自行车拐进院门口,刹车捏了一下,车轮在门槛前碾出很短的一道印子。 李桂云正好端着一盆洗好的菜从灶房出来,看见她骑着一辆崭新的自行车进来。 手里的菜盆顿住了,盆沿的水珠晃了一下滴在青砖地上,砸出细小的圆点: “哟!这车哪来的?” 她把菜盆往灶台上一搁,几步走到院子里。 弯下腰绕着那辆自行车转了一圈,伸手按了按车座,又弯腰看了看车架上的漆面和焊点。 “新车?你买的?” 周卫国也听见动静从堂屋里走了出来,站在门槛上没动。 目光在那辆自行车上停了一下,又落在周青瓷脸上。 他手里还端着一碗热茶,碗沿的白气正在暮色里慢慢升起来。 周青瓷把自行车支好,弯腰紧了紧后座上绑着的布袋,拍了拍手上的灰: “舅妈,我今天在镇上买的。” “想着以后去县城给邮局送山货方便,舅舅的车带山货带不了那么多,也不方便。” “这车后座架大,带货稳当,专门挑了这辆加重的。” 李桂云又绕着车走了半圈,手指在车铃铛上拨了一下,“叮”一声脆响在暮色里格外清楚: “这车不便宜吧?花了多少?” “一百五十八,不要票,供销社最后那一辆了。” 李桂云张了张嘴,看了一眼周卫国。 又看了那辆车一眼,最后伸手拍了拍车座: “那倒是不贵,这车架看着结实,带货确实合适。” 她蹲下来按了一下后轮胎,确认气是足的,才站起来拍了拍手上的灰。 “那以后送货就方便多了。” “你舅舅那车链条老是掉,上回骑到半路还推回来的。” 周卫国从门槛上走下来,在那辆自行车旁边蹲下来。 摸了摸车架的焊接处,又转了一下脚踏看了看链条的松紧度。 他把茶碗搁在旁边的石桌上,站起来的时候手指在车把上擦了一下又收回去: “车不错。” “链条上了油,刹车也灵。好好骑能用好些年。” 周青瓷把车筐里那几袋东西拎下来放在灶房门口,又弯腰把车座上的灰拂了一下: “买这车主要就是去县城方便,每次样品货来回都靠舅舅那辆也不好。” “邮局的单子定了以后得一趟一趟跑,自己有一辆,说走就能走。” 李桂云在围裙上擦了擦手,又看了一眼停在院子里的新车,转身回灶房去了: “那行,以后去县城带货就骑它。” “车停好,明儿个早上冷,车座别放外面冻硬了,拿块布盖一下。” 门帘落下的时候带起一阵风,灶膛里透出来的红光在门槛上铺了一小块暖融融的方块。 周青瓷把车推到墙根底下停好,又在车座上盖了一块旧布。 布料压住车座边缘的时候,她的手指在车座边沿停了一下。 像在替今天这趟路做一个归拢的记号,才转身进了堂屋。 堂屋里炭火烧得正旺,一推门热气扑面而来。 姥姥正坐在炕沿上给松茸剪根,面前的小筐里已经装了半筐剪好的,手里的剪刀正沿着菌柄的底部走。 听见门响,她抬头看了周青瓷一眼。 目光在她脸上停了一下,又低下头去继续剪了: “过了?” “过了。” 周青瓷把布袋放在炕桌上,在姥姥旁边坐下来。 布袋的布料被日头晒了一路,还残留着一层薄薄的余温,贴着桌面的时候透出一缕细碎的干爽气。 “郑老收我了,拿了这几本书回来,说等我看完了再过去,开始正式学。” 姥姥手里的剪刀没有停,剪断一根菌柄。 把它放进旁边的小筐里,又拿起下一朵。 她的动作不快不慢,每一剪都落在该落的位置上: “那就好好看,别心急。” “书是慢慢啃的,不是一口气吞的。” 周青瓷坐在她旁边,没有急着打开那几本书。 布袋的袋口还扎着麻绳,她伸手摸了摸封皮的棱角,隔着布料能摸到纸页的厚度和被翻过很多次才磨出的圆润弧度。 她的手指在那道弧度上停了一会儿,像是用指尖把那些年月也一并量过了,才收回来放在膝盖上。 院子里,那辆新自行车正靠着墙根站着,车座上盖着一块旧布,车铃铛被暮色照得微微发亮。 晚饭的时候,周兰芳把今天的事又讲了一遍。 说到郑老考她十几道题一道都没答错的时候,李桂云端着碗连声说“厉害厉害”。 周卫国坐在桌子对面,夹了一筷子菜放进碗里,听了半截问了一句: “郑老收你当徒弟,有啥条件没有?” 周青瓷摇了摇头:“没有,就是让我把这几本书先看完。” 周卫国没有再问。 姥姥坐在上首,把碗里的粥喝完了,看了她一眼: “那书重不重?” “明儿个要是不急着看,就先搁屋里晾晾。” 周青瓷点了点头,站起来去帮李桂云收拾碗了。 晚上回到自己那边,她把那几本书从布袋里拿出来,在炕沿上摊开。 煤油灯的光把封皮给照得发黄,其中一本的边角都已经磨圆了。 书脊处的线装有几处松散,露出底下的纸页边缘。 她没有去翻开,只是把四本书整齐的并排放在炕桌上。 压平了卷起的封面,像是替它们把上路前最后一道折痕给熨平了,只等着她自己去伸手翻开那层纸页。 金耳在窝里翻了个身,球球蹲在窗台上小口小口地啃着松子。 整只松鼠被煤油灯的光拢照着,在窗台上缩成一团暖融融的轮廓。 周青瓷坐在炕沿上看着那几本书的封皮,翻开最上面一本的扉页。 纸页泛黄,墨迹工整,是一本手抄的《中医基础理论》。 她合上书页的时候,手指沿着书脊边缘上那道磨旧了的痕迹慢慢地滑过去。 第141章 蟒影难寻 窗外夜风从老槐树的枝丫间穿过去,把院子里晾晒的猴头菇的香气从窗缝里送进来一小段。 像是替她把那页翻开又合上的声响接住了,一起收进了窗棂的影子里。 她把那几本书摞好放在枕头旁边,躺下去的时候顺手摸了摸枕头底下那本已经翻了三遍的《本草纲目》的书脊。 手指贴着那道磨得光滑的纸页边缘停了一瞬,然后收回来,把被子裹紧了些。 金耳翻了个身,爪子搭在她的手背上。 周卫国这几天忙着烘干最后一批猴头菇,每天蹲在烘干棚里翻菌子,出来的时候头发上沾着一层细碎的灰。 李桂云也没闲着,把已经烘好的松茸按品相分装进麻袋里。 袋口扎紧之后码在灶房墙角,码了两排,每一排都码得整整齐齐。 周青瓷帮不上太多忙,就干脆把时间都花在看书和上山两件事上。 那五六本医书加起来都不到《本草纲目》的一半厚。 她用了一天半就翻完了第一遍,又花了一天重新过了一遍。 看不懂的地方用铅笔在页边做了标注——哪一句讲阴阳升降的不太明白。 哪一个方子的配伍逻辑跟她之前看到的对不上。 哪一味药的炮制方法跟她从《本草纲目》里读到的有出入——她都用细笔划了一道线,在旁边画了一个小小的问号。 等过几天去县城的时候再问师父。 她把最后一本合上的时候,手里攥着的那支铅笔的笔尖已经磨钝了,在纸页边缘留下了一道浅浅的印痕。 她把书摞好放在炕桌上,看了一眼窗外正在变暗的天光,心里头那个念头又冒出来了——七彩天蟒。 师父说那东西的毒液入药能起死回生,又说它在长白山里有但极难见到。 她琢磨着明天再上山一趟,顺便也好几天没去看胖虎了。 第二天一早,周青瓷把金耳放进背篓里。 又把球球招呼下来,球球跳上她肩膀的时候伸了个懒腰。 前爪扒着她的衣领,尾巴在她脖子后面扫了两下。 她走到院门口的时候冲灶房喊了一声: “姥姥,我上山去了,中午不回来吃饭。” 姥姥的声音隔着门帘传出来:“早点回来,别往太深的地方跑。” 山上的风比前几天小了些,她走得快,没过多久就到了胖虎的巢穴附近。 胖虎正卧在洞口晒太阳,耳朵动了动就站了起来。 尾巴摇得像条大狗,围着她转了两圈还不够,干脆就地打了个滚。 露出浅色的肚皮,四只爪子朝天地蹬了两下。 周青瓷弯腰摸了摸它的脑袋,把灵泉水盆从空间里取出来,往里倒了满满一盆灵泉水。 胖虎凑过去把头埋进盆沿,吧嗒吧嗒喝了起来。 金耳也醒了,从背篓里探出脑袋翻身滚出来,迈着小短腿往胖虎那边跑。 小黄不知道从哪儿钻了出来,两只小老虎一左一右挤在胖虎身边。 三颗虎头挤在同一个盆沿上,水花溅出来打湿了胖虎的胡须。 周青瓷又往盆里添了两回水,拍了拍手上的灰: “好了,我先去找点东西,等会儿来接金耳。” 胖虎抬头看了她一眼,尾巴在地面上扫了一下,像是在说“行,你去吧”。 她把金耳留在胖虎身边,带着球球往上次遇见七彩天蟒的方向走。 到了那棵老松树附近,她把师父给的那瓶解药从怀里摸出来打开瓶塞,倒了一颗在手心里。 药丸乌黑油亮,凑近能闻到一股清苦的药气。 她把药丸收进棉袄内兜里,又在附近转了一圈。 目光扫过每一根树枝和每一道树皮的裂缝,地上的落叶堆也翻开看了好几处,可那截彩色绸缎似的身影始终没有出现。 她在周围走了一整个上午,只有风穿过树梢的声音和偶尔几声鸟叫。 像是一切都被风滤过了一遍,只剩下光秃秃的山脊和被她踩实的脚印。 往回走的时候,她在一丛枯草旁边停下,弯腰捡了两颗松塔放进背篓里。 球球在树上跳了几下,像是找到了什么,冲她“吱吱”叫了两声。 可她循着声音过去看的时候,只看见一只灰兔子从灌木丛底下蹿出来,腿蹬得飞快。 她顺手摸出弹弓抬手一发,兔子翻了两下就不动了。 之后又碰到三只野鸡,跑了一只,打了两只。 回来的路上还看见一只粉嫩嫩的小野猪崽子,圆滚滚的,估计才四五个月大。 正独自在枯叶堆里拱着什么,像是跟野猪群走散了。 周青瓷蹲在不远处看了一会儿,那猪崽子笨头笨脑地转了两圈。 她摸出弹弓轻轻一发,小石头打在它后腿上,猪崽子叫了两声就倒下了。 快到胖虎巢穴的时候,她才停下来歇了口气。 把背篓里的猎物理了理,又把空间里新收的十几株野山参归拢好了。 她的意识探进空间里扫了一遍,灵田里的人参已经有将近三百株了。 靠东边那一排的叶片明显更厚实润亮,有几株的参龄已经快逼近两百年了。 茎秆粗壮,叶片油亮。 她没有多看,退出空间的时候弯腰把金耳抱起来放进背篓里,跟胖虎告别。 下山的路走得比上山时轻快了一些。 她走了一阵,回头看了一眼。 胖虎还卧在洞口,日头从树梢缝隙里漏下来,把那一大两小三个身影拢成暖融融的一团。 她转回头,风把她的头发吹起来又放下。 回到家,她把背篓里的三只野鸡、三只兔子、一头小野猪崽全倒在灶房门口的地上。 李桂云正蹲在灶膛前添柴,听见动静回头一看。 手里的火钳差点没拿稳,看着地上那些猎物又吃惊又无奈: “你这一上午是把长白山的野物都赶回来了?” 周青瓷弯腰把背篓放好,拍了拍手上的灰: “正好碰上了,顺手就打回来了,都不大,够吃两顿。” 晚上周卫国杀了那只小野猪崽,收拾干净之后分了一半让李桂云给周兴邦送了过去—— 虽然是自家人,可这些日子烘干棚的事没少麻烦人家。 半扇小野猪肉不算贵重,但好歹是份心意。 第142章 县城邮局交货 李桂云拎着那一刀肉出门的时候在门口站了一下,回头说了一句: “二叔最近也没少跑前跑后,这点心意该给。” “烘干棚的事是他帮了大忙,不然咱们的货够呛能赶在年前干透。” 她走的时候手里那刀肉用油纸裹了两层,边角还渗出一层薄薄的油光,在院子里灯光的反照下显得格外鲜亮。 晚饭的时候,周卫国端着碗,拿筷子头敲了一下桌面: “青瓷,猴头菇和松茸明天就全烘好了,你给邮局那边打个电话问问,看啥时候送过去合适。” “东西不能一直堆着,堆久了返潮就白干了。” 周青瓷端着碗喝了一口汤,放下的时候碗沿在桌面上磕出一声轻响: “行,等明天一早我去大队部打个电话给杨姐,看那边怎么安排。” “她说她那边年前着急要,应该不会拖太久。” 李桂云从灶房探出头来:“那到时候送货的袋子够不够?要不要我再缝几个?” “够了,上回装松茸的麻袋洗了还能用。” “实在不够了再说。” 周青瓷又说了一句。 “舅舅,到时候送货不用额外打点,最多再给杨姐捎一包干货就行。” “咱们的东西品质好,我师父看了都说好,不用靠打点拉关系,货摆在那里就是底气。” 周卫国看了她一眼,嘴角动了一下: “行,都听你的。” 第二天一早,周青瓷去大队部打了个电话。 电话那头响了六七声才接通,杨姐的声音隔着一层电流传过来: “喂?谁啊?” 周青瓷把话筒贴紧了些:“杨姐,是我,周青瓷。” “山货都烘好了,您看什么时候送过来合适?” 杨姐的声音一下子高了半度,像是隔着电话线都能看见她拍了一下桌子: “哎呀,我正想着这事呢!” “上回你送来的那些干货我给领导送了点去,领导吃了念念不忘,催我好几回了。” “你这批货能早送就早送,别拖,年前就这一阵子了。” 周青瓷握着话筒应了一声: “行,杨姐,明天一早我就和我舅舅把东西送过去。” 杨姐在电话那头笑了一声:“那我明天在邮局等你。” “到了直接找我就行。” 周青瓷挂掉电话之后,回到院子里,跟周卫国说了送货的事。 周卫国正在院里检查那辆加重自行车的轮胎气,蹲着拧完气门芯,头也没抬地应了一句: “那明天我跟你一块儿去,先把东西绑好,别半路散了。” 风从院墙外面穿过来,把晾在院子里最后一批猴头菇的香气卷起来送到她跟前。 干爽的、温暖的,像是那批货物已经替她把明天那段路的方向提前踩实了。 她站在门口看了一会儿,灶膛里的火光从门帘缝隙里透出来。 她把金耳从背篓里抱出来,小家伙在她怀里扭了一下。 爪子搭在她胳膊上,小脑袋往她肘弯里一缩就不动了。 球球从她肩膀上跳下来,蹲在窗台上开始舔爪子,尾巴尖在窗沿上慢悠悠地扫着。 周卫国正蹲在院子里给板车打气,气筒压下去的时候发出“噗嗤噗嗤”的声响,在暮色里格外清晰。 李桂云从灶房探出头来看了一眼: “明天要早起,今晚别忙太晚。” 周卫国“嗯”了一声,手里的气筒又压了几下。 站起来的时候拍了拍手上的灰,把气筒靠在墙根底下。 晚饭的时候,周卫国把明天送货的事又过了一遍: “杨姐那边说明天送就行,东西都装好了,车也借好了,早点出发,中午能到。” 他夹了一筷子菜放进碗里,扒了两口饭,又补了一句。 “到了县城你去找郑老,不用跟着我在邮局耗着。” 周青瓷端着碗,碗沿的热气扑在脸上: “杨姐说她那边的领导对咱们的货很满意,还让她多收一些。” “舅舅,我这批货您放心,品质在那放着,不愁没人要。” 姥姥坐在上首,把碗里的粥喝完了: “明天东西多,路上慢点,别赶太急。天黑之前能回来就行。” 周青瓷应了一声,低头喝汤的时候碗沿挡住她嘴角的弧度。 第二天凌晨四点多,周青瓷就醒了。 窗纸外面还是黑的,月亮挂在老槐树梢头。 把院墙的影子投在青砖地上,铺了一层冷白色的薄光。 金耳还在窝里蜷着,小尾巴搭在窝沿上,随着呼吸慢慢起伏。 她轻手轻脚地穿好衣裳,球球已经蹲在窗台上等着了。 看见她系腰带,跳上她肩膀蹲稳了,小爪子攥着她的衣领。 她走到姥姥的屋门口往里看了一眼——老太太还在睡着。 被子盖到下巴,一只手搭在枕头边上,手指头微微蜷着。 她没有出声,轻轻带上门,出了院子。 舅舅家的院门已经开了。 灰毛驴套好了车,正低着头在槐树桩旁边打盹。 嘴里还在慢慢嚼着草料,嘴角挂着一丝亮晶晶的涎水。 板车停在院门口,七个麻袋码了三层。 用粗麻绳横竖捆了四道,扎得紧紧的,拽都拽不动。 猴头菇和松茸的袋子码在底下,松子和榛子的袋子码在上面。 周卫国正蹲在车轮旁边检查车胎的气压,手里捏着气门芯。 又用拇指按了按胎壁的硬度才松开,站起来的时候拍了拍手上的灰。 灶台上的油灯还亮着,李桂云已经把油饼烙好了,用油纸包了两包放在灶台边上。 她听见动静从灶房探出头来,手里还攥着一块擦锅的抹布: “路上饿了就吃,别饿着肚子赶路。” 周青瓷把那两包油饼揣进怀里,又接过李桂云递来的水壶挂在车把上。 周卫国走到驴头前面,拍了拍灰毛驴的脖子,灰毛驴甩了一下耳朵,蹄子在青砖地上踩了两下。 他把缰绳解开,牵着驴出了院门,板车的轮子在门槛上“咯噔”一声碾过去。 他回头看了周青瓷一眼:“我先走,你骑车跟上来。” “到了县城你去找郑老,不用在邮局耗着。” 周青瓷推着自行车跟在后面,车筐里放着那几本医书和备用的布袋。 第143章 山货成交 她把车锁好,跨上车座,回头冲站在灶房门口的李桂云喊了一声: “舅妈,我们走了。” 灰毛驴踢踏踏踏地走在前面,板车的轮子在结了薄霜的土路上碾出两道均匀的车辙。 周青瓷骑着自行车跟在后头,月光把两个人的影子拉得长长的。 一前一后在土路上往前延伸着,偶尔被路边伸出来的枯树枝截断一截又接上。 冷风从领口灌进去,她低头把围巾往上拉了拉,手套里层那圈兔毛还暖着。 路两边的田野在夜色里灰蒙蒙的,偶尔能看见远处一两处零星的灯火,像是还没睡醒的人家的窗户缝里漏出来的光。 骑到一半的时候,灰毛驴放慢了步子,鼻子里喷出两道白气。 周卫国没有催它,只是牵着缰绳走在它旁边,步子不快不慢。 板车上的麻袋在转弯的时候轻轻晃了一下,被麻绳拽住了,又稳了回来。 周青瓷骑着自行车跟在后头,车轮碾过路面上的碎石子。 发出细密的沙沙声,在安静的夜色里格外清晰。 到了县城的时候,日头已经升到了屋顶上方。 灰毛驴走得鼻头都湿了,周卫国在邮局门口勒住缰绳,板车停稳了。 麻袋随着惯性往前蹭了半寸,又稳住了。邮 局的门刚开不久,门口的石阶上还带着早晨的潮气,在日头底下慢慢变干。 周青瓷下了车,把自行车锁好,跟着周卫国往邮局里走。 邮局里已经有不少人了,柜台前排队的人弯了两道弯。 门边的长条椅上坐着几个攥着单据的老太太,正低头小声说着话。 周青瓷没有在柜台前面等,径直走到走廊尽头那间小办公室门口,抬手敲了三下。 门很快开了,杨姐站在门里,手里还攥着一支笔。 看见门口的人先是愣了一下,随即笑了: “青瓷!一大早就过来了?” 她侧头往走廊尽头看了一眼,看见周卫国正站在门口那辆板车旁边,眼睛更亮了。 “货到了?” “到了,在外面车上。” 周青瓷侧身让开门口。 “杨姐您过去看看?” 杨姐把笔往桌上一搁就走了出来,步子比平时快了不少,一边走一边说: “上回你留的样品我给领导送了一些,领导吃了直夸,还特意叮嘱我多留些。” “你这批货来得正是时候。” 她走到门口,蹲下解开最上面那个麻袋的绳结看了一眼。 又按了按底下那袋猴头菇的袋口,站起来的时候嘴角的笑意更深了: “都是好东西,比上回的品相还要好。搬进来吧。” 周卫国解麻绳,周青瓷接袋子,一袋一袋地往邮局后面的库房里搬。 猴头菇和松茸的麻袋码在靠墙的一侧,袋口朝外,菌菇的香气在干燥的空气里慢慢散开。 松子和榛子的袋子在另一边堆了小半面墙。 杨姐拿着账本站在旁边,每搬一袋就在本子上记一笔。 等最后一袋松子落地,她合上账本,数了一遍入库数量。 转身走进柜台后面,打开抽屉数了一沓钱出来。 那是一沓厚厚的大团结,用橡皮筋扎了两道,在日光灯下泛着干燥的白边。 杨姐走出来,把钱塞到周青瓷手心里: “猴头菇和松茸各一百斤,六块一斤,一千二。” “松子榛子各一百五十斤,一块五,四百五。” “一共一千六百五十块,你点点。” 周青瓷低头看着手里的钱,纸币的边缘在日光灯下微微翘起一角,橡皮筋勒在纸面上的力道透过她掌心传上来。 她抬头看了周卫国一眼。 他刚把最后一根解下来的麻绳卷好攥在手里,还没有松开。 那沓钱在她手里被日光照出一层暖黄色的光,她走到柜台前面。 把钱放了回去,推到了周卫国面前: “杨姐,这钱您给我舅舅。” “货是他上山采的,烘干、分装、装车都是他在忙,我就带了个路。” “钱应该归他。” 杨姐的目光在两个人之间转了一下,伸手把钱往周卫国的方向又推了推: “老哥,你外甥女说了,这钱你拿着。” “我们邮局走正规流程,款都结清了,钱怎么分你们自己商量。” “我还有事,你们慢慢处理,不着急。” 走廊里安静了片刻,只剩邮局大厅那边隔着墙传来的排队人群的说话声和纸张翻动的声响。 周卫国站在柜台旁边,低头看着那沓钱。 他伸出手,把橡皮筋解开了。 把其中一沓抽出来放在柜台上,又把剩下的重新扎好,揣进棉袄内兜里。 那沓被他单独抽出来的钱搁在柜台面上,像一道还没落定的线: “青瓷,这钱你拿着。” “货是你找到的,路是你带的,山头也是你领我去的。” “这笔钱该有你一份。” “你要是不收,我就把钱放这儿不拿回去了。” 周青瓷低头看着柜台上那沓被单独抽出来的钱,日光从邮局门口的玻璃外面照进来,在那沓钱上铺了一层薄薄的暖色。 她伸手把那沓钱拿起来,没有数,直接放进了自己棉袄内兜里。 那沓钱贴着布料落进去的声音很轻,像一片被折叠好的光落进了口袋深处。 她抬头看着周卫国笑了一下:“那行,这钱我收着。” “舅舅,剩下的您拿好,回家给舅妈买双厚棉鞋,她那双都磨破了。” 周卫国把剩下的钱揣进内兜里,手掌按了按口袋外面,像是替那笔钱确认一道还在收拢的折痕。 杨姐从里间走出来,手里拿着一个牛皮纸信封,递给周青瓷: “这是邮局的长期收购意向书,你拿回去看看。” “年后要是还能供应,价格按这次的走,签了协议以后收货更稳定。” 周青瓷接过信封,看了一眼封面上的字,折好放进了车筐里那几本书中间: “行,杨姐,我回去跟舅舅合计一下,开春了给您回信。” 从邮局出来的时候,日头正好挂在头顶,把门口的石阶晒得暖融融的。 灰毛驴拴在石柱旁边打了个响鼻,尾巴慢悠悠地甩着,像是在替两个人算那笔刚到手还没彻底落定的账。 第144章 上门拜访郑老 周卫国把驴车牵到路边,弯腰紧了紧板车上那几根已经空了的麻绳,抬头的时候嘴角还挂着一层没散尽的笑意。 “这个杨姐人不错,办事爽快。” 周卫国拍了拍手上的灰,把钱在怀里拍了拍。 那沓大团结贴着棉袄内兜的布料,隔着几层衣服都能感觉到一个踏实的分量。 周青瓷把自行车推到他旁边,车筐里装着那几本医书和那个牛皮纸信封,日头把纸页的边角晒得微微卷起: “舅舅,剩下的事都办完了,去我师父那儿吧!” “总得去跟他说一声,您这个当家长的正式上门拜访一下。” 周卫国沉吟了一下,转头看了看街边的铺子: “头一回正式上门,总不能空着手。” 他说着把驴车靠边拴好,往东方红商店的方向走了两步。 周青瓷跟上去,两个人进了商店,在柜台前面站了一会儿。 周卫国挑了两包点心,又拿了两瓶罐头放在柜台上。 售货员正低头撕包装纸的时候,他又从口袋里多摸出两块钱,添了一包水果糖: “上门拜访,东西不再多,心意到了就行。” 周青瓷看了一眼那几样东西,没有拦着他,只等售货员把东西包好,替他接过来放进车筐里。 到了郑老那扇木门前,灰毛驴在巷口拴好。 树影正从墙头上斜斜地铺下来,把青砖地面切出一道深浅分明的界线。 周青瓷上前敲了三下。 门很快开了,郑老穿着一件灰棉袄站在门里。 看见周青瓷身后的周卫国,愣了一下随即笑了,侧身让开门口: “进来进来,快进来,外面冷。” “青瓷,把门带上。” 周卫国拎着那两包点心走在前面,郑老招呼他在堂屋坐下。 炭火烧得正旺,一进屋就感觉到一阵暖意。 周卫国把点心放在桌上:“郑老,头一回正式上门,一点心意,您别嫌弃。” 郑老看了看桌上的东西,没有推辞,只是笑着点了点头: “来了就好,带什么东西。” 他在太师椅上坐下来,又让周卫国在旁边的椅子上坐了。 两人隔着一张炕桌说了几句客气话——无非是“青瓷这孩子聪明”“学东西快”“以后请您多费心”之类的话。 周青瓷坐在旁边听着,两只手搭在膝盖上,腰板挺得直直的,等着话题转完。 可周卫国没有急着转话题,他端起茶碗喝了一口,放下的时候碗沿磕在桌面上发出一声轻响。 忽然话头一转,说起了周青瓷小时候的事——说她小时候胆子大。 五六岁就敢一个人蹲在村口看热闹。 说她记性好,村里人讲过的故事她听一遍就能转述给别人听。 郑老听着嘴角弯了起来,时不时插一句“然后呢”、“后来怎么样”。 周青瓷坐在旁边耳根渐渐烫了起来,她冲周卫国使了几次眼色。 周卫国像是没看见,端起茶碗又喝了一口,继续讲她小时候爬树摔下来也不哭的事。 郑老听得笑了起来,周卫国也跟着笑,周青瓷坐在旁边满脸通红。 低头摆弄自己棉袄的扣子,那个动作轻得像是想把那段被讲出来的时间重新扣回衣襟里。 郑老看着她那副模样,笑得更开了。 周卫国又坐了一会儿才起身告辞:“郑老,我就不多打扰了。” “青瓷以后跟着您学,有劳您费心。” 郑老把他送到门口,目送他推着自行车出了巷口,才转回身来关上门。 堂屋里炭火还烧着,郑老在太师椅上重新坐下来,顺手把那几本书往自己面前拢了拢: “你上次拿回去那几本书,都看完了?” “看完了。” 周青瓷把自己那几本书从布袋里拿出来放在桌上,翻开其中一本。 书页间夹着几张叠好的纸条,上面用铅笔写着一些问题和标注。 “有些地方没太看懂,我记下来了,想问问您。” 郑老接过那本书翻了翻,看见页边那些细小的铅笔标注,没有立刻答话。 先翻完了夹着纸条的那几页,才把书放下,抬眼看她: “你问吧!” 周青瓷翻开第一张纸条,把上面记录的问题一一提出——有的是关于脏腑功能的理解偏差。 有的是针对一段古代经典的解释模糊,还有一味药材不同炮制方法的适用范围她拿不准,分不清入汤剂和入丸剂时到底该用哪一种。 郑老听完她提完第一个问题时,手指在桌沿上轻轻磕了一下,像是在丈量那道问题的深度。 听到第三个问题时,他端起茶碗喝了一口。 放下的时候碗底磕在桌面上的声响比刚才轻了一些—— 他回答时的语气比刚才更沉了一些,像是在之前考她《本草纲目》时那些问答的基础上又往前走了一步。 周青瓷听着他的解释,那些之前卡住的地方像是被什么东西轻轻拨了一下就通了。 郑老解释完最后一个问题时,镜头已经从桌面上移到了墙角。 他站起来,走进里屋。 出来的时候手里多了一个木制人偶,约有一尺来高,放在桌上的时候发出轻沉的声响。 人偶身上密密麻麻画着细线,线上标着一个个小点,每个点旁边都写着一个蝇头小字。 周青瓷伸手接过来,低头仔细看了看。 那些线条从头顶一直延伸到脚底,在四肢和躯干上交错分布,像是一张被画在木头上的地图。 她抬头看向郑老:“师父,这是人体的经络和穴位?” 郑老手扶胡须点了点头,眼里头有一层像是被那声“师父”温热的亮光: “不错。” “经络连脏腑,穴位通气血。” “你先把这上面的穴位记熟了,记全了,下次来我教你行针。” 他说着顿了一下,像是才意识到那句话的分量,又补了一句。 “行针是中医里最基础的治法之一,但也是最吃工夫的。” “我十岁学医,十二岁开始摸针,练了四年才敢给病人下第一针。” “你起步晚了,但记性好,可以补上。” “把工夫下足了,就能赶得上。” 第145章 赵铁柱要枪毙了 他把那几本书也一并推到周青瓷面前,封皮在桌面上并排放好,像是替她把下一段需要走的路提前铺平了: “回去先把这些看了,下次来我带你在人偶上过一遍。” 周青瓷抱着人偶和书走出郑老家的时候,日头正从屋顶上方移过去。 她把东西放进车筐里,推着自行车出了巷口。 灰毛驴还拴在巷口的槐树桩上打盹,她走过去拍了拍驴背,解了缰绳牵到路边。 又转头看了一眼那扇已经合上的木门,然后骑上自行车往医院的方向去了。 林秀英正半靠在床头剥橘子,看见她进来眼睛亮了,把手里那瓣橘子往床头柜上一放就坐直了身子: “青瓷!你来了!我正要跟你说个事呢!” 她拍了拍身边的床沿示意她坐过来,压低了些声音,那股欢喜里头夹着一丝终于等到日子的笃定。 “昨天公安的领导来医院了,把补偿金给我了,说是赵铁柱家里搜出来的钱,分给受害者的。” “还有——” 她顿了一下,嘴角的弧度收了一点。 但眼神里头透着一种沉沉的、终于要翻篇的光。 “他们说赵铁柱下周就要枪毙了。” “我那时候也差不多该出院了,我想去看。” “青瓷,你陪我去吧?” 周青瓷在床沿上坐下来,窗外的光正好从她身后照进来,她在床沿边沿上坐了一会儿才开口: “到时候我来接你出院,陪你一块儿去。” 她顿了一下,声音里像是有什么东西在慢慢落下来,又慢慢被风吹散了。 “枪毙那天,咱们一起去。” 林秀英握了一下她的手,没有再说什么。 窗外日头西斜,在白色的床单上拖出一道长长的暖影子,从窗台一直延伸到两人的脚边才停住。 周青瓷从医院出来的时候,日头已经偏到西边了。 她把东西放进车筐里,骑上自行车出了县城,拐上通往镇上的土路。 路两边灰褐色的田野在午后铺展开来,车轮碾过碎石子,发出细密的声响。 她骑了一阵子,在一棵枯树旁边停下来。 把自行车支好,在路边一块平整的石头上面坐了一会儿。 风从田野那边吹过来,带着干枯庄稼茬子的气息。 赵铁柱的名字在她心里浮起来又沉下去,像一块被水流冲了很久终于露出水面的石头。 在日光底下晾了晾,又被她重新放回了水底。 她从口袋里掏出水壶喝了一口,灵泉水顺着喉咙滑下去。 她坐在石头上,膝盖曲着,手指搭着水壶的边沿。 指腹被铁皮硌出一点红印,像是那些重量终于有了一个可以暂时搁放的位置。 十分钟后她站起来,把水壶放回布袋里,跨上自行车继续往周家屯的方向骑。 风声从田野那边穿过来,把她的头发吹起来又落下。 她蹬车的速度没有快也没有慢,只是沿着那条路一直往前走,直到远处周家屯的炊烟从暮色里露出头来。 燕京军区大门口,哨兵换岗的脚步声刚过去。 午后的日头把水泥路面晒出一层薄灰,白晃晃的,人踩上去能看见自己影子的脚后跟。 谢长宴从大门里走出来,没急着走,在门岗窗口边停了一下。 他侧过头,像是例行公事,又像是那句问话已经快要成习惯了,不问一句就走总觉得少了什么。 他看着哨兵的脸——脸熟,是他手下带过的兵,叫李二牛。 正站得笔直,眼睛一眨不眨地盯着前方,可嘴角已经在不受控制地往上翘。 “有我的信吗?” 李二牛把“没有”两个字说得很标准,字正腔圆,像是练过好几遍。 然后他顿了一下,嘴角终于压不住了: “不过——有您一个包裹。” 谢长宴已经转身走了两步,听见那个“不过”,步子顿住了。 他慢慢转过身来,看着李二牛那张已经咧开的嘴,眉毛动了一下: “你小子,涮到营长头上了?” 李二牛赶紧把那个包裹从岗亭里搬出来,纸箱的边角已经被磨出毛边了。 麻绳在上头捆了两道,系着一个端正的结。 他一边把包裹往窗台上推一边嘴就没停过: “营长您看看,这地址是东北那边寄来的,还挺沉的,这得有——” 他本来还想说“是不是您对象”,可看见谢长宴已经把手搭在了纸箱上。 那截麻绳在他掌心里被攥了一下又松开,李二牛把后半截话咽了回去,重新站直了。 谢长宴的手在纸箱边沿上停了一瞬才把它拎起来。 他没有立刻走,而是侧过头看了李二牛一眼: “今天就不加练了。下次注意。” 李二牛还没来得及松口气,他又补了一句。 “你刚才想说那半句是什么,我听见了。” 李二牛的脸“腾”一下就垮了,谢长宴已经拎着包裹转身往家属院走了,身后传来一声“营长我真错了”的喊声。 他没有回头,抬起没拎包的那只手摆了一下。 包裹在他手里沉甸甸地坠着,纸箱的棱角压着他的指腹,麻绳的结头在掌心硌出一道浅浅的印子。 他没有低头看,步子比平时稍快了一些,军靴踩在水泥路面上的声响被风带走了半截。 家属院的门虚掩着。 他推门进去的时候,客厅里正坐着三个人。 谢远超靠在沙发上看报纸,手边的茶碗冒着热气。 他翻了一页,纸张哗啦响了一声。 谢玲珑捧着一杯白开水窝在沙发另一头,脸色比前些天好了一些。 看见谢长宴进来,嘴角弯了一下。 王淑珍在餐桌旁边摆碗筷,听见门响偏过头。 目光落在他手上那个鼓鼓囊囊的纸箱上,手里那双筷子搁在碗沿上没放下。 “回来了?” “谁寄过来的?” “怎么还寄了这么大一个包裹。” 她走过来的步子不快,目光已经顺着纸箱的棱角扫了一圈。 “一个朋友。” 谢长宴把包裹换到另一只手上拎着,低头换鞋的时候声音被弯下去的腰压低了一些。 他没有停下脚步,直接拎着包裹往楼梯口走去。 第146章 谢长宴拿到包裹 谢玲珑的声音从沙发那边追过来,轻轻的,像是怕声音大了会碎掉似的: “哥,吃饭了。” “你们先吃,我上去放一下。” 谢长宴已经上了两级台阶,声音被楼板挡住了一些。 客厅里安静了片刻。 谢玲珑放下水杯,看了王淑珍一眼: “哥好像挺着急的。” 王淑珍走到楼梯口,抬头往上看了一眼。 那道背影已经拐过转角了,只有脚步声还在往二楼延伸。 她转回餐桌旁边,把汤碗重新摆正,像是那一下摆放的动作刚好替她把什么话也一并搁在了桌面上: “包裹上写的东北那边的地址,寄件人姓周。” “长宴下乡那年认识的那个姑娘。” 谢远超把报纸翻了一页,嘴唇动了一下,语气里带着一股被压着的情绪: “下乡两年,就处出感情来了?” “咱们军区大院什么样的姑娘找不到?” “跟乡下的丫头牵牵扯扯的,像什么样子?” 王淑珍瞥了他一眼,把汤碗端起来放在桌面正中间。 碗底磕到桌面发出一声轻响,像是替他那句话的尾音盖了个戳: “你不同意有用吗?长宴的性子你又不是不知道,他认准了的事,谁拦得住?” “再说了,人家姑娘是乡下丫头怎么了?” “你往上数三代也是地里刨食的,这会儿倒端起架子来了。” 谢远超把报纸合上了,又在膝盖上展开,像是找不着刚才看到哪一行了,只好搁在手里不翻了: “你这个人怎么跟儿子一个鼻孔出气?我这不是为他好吗?” “找个门当户对的,将来在部队里路子宽。” “门当户对是你说了算的?” 王淑珍把那碗汤端到他面前,碗沿的热气扑在他脸上。 “你连人家姑娘的面都没见过。” “你当年要不是在地方上认识的我,你如今能当上这个总参谋长?” 谢远超端起汤碗喝了一口,碗沿在嘴边停了一下才放下来,没有说话。 谢玲珑坐在沙发里,脸色还是有些苍白。 但笑容浅浅的,像是从内里悄悄渗出来的。 她把水杯放在膝盖上,手指绕着杯沿转了一圈: “妈,您别跟爸吵了。” “哥要是真喜欢,那姑娘肯定有她的好。” “到时候见一面不就知道了吗。” 楼上,谢长宴把房门关上。 纸箱搁在书桌上,他找了一把剪刀,沿着麻绳扎结的位置慢慢剪开。 剪断第一道的时候他没急着拆第二道,先把剪刀搁下,用手把绳头拨开。 纸箱的封口被剪开的时候发出一声干燥的“嘶”音,像是什么封了很久的东西终于被重新剖开了一道口子。 他把纸箱盖掀开,里面用干草垫了好几层。 他拨开干草,最上面是一袋猴头菇,袋口扎着麻绳。 他解开来往里看了一眼,白嫩嫩的,边缘微微卷着。 干燥的菌菇气息从袋口涌出来,带着一点山里腐木和苔藓混在一起的味道。 他又打开旁边那袋——松茸,伞盖在窗口照进来的日光下泛着浅褐色的润光,菌柄粗壮紧实。 摸着还带着一点点底温,像是那些山货在路上颠簸了几天之后,那股干爽的暖意还没完全散尽。 再往下是两袋炒好的松子和榛子。 一打开就有焦香和松脂的气味散出来,贴着纸箱的内壁往上浮了一小段才散开。 最后从纸箱底层的干草下面摸出一个牛皮纸信封。 封口用浆糊黏着,上面写着他的名字。 字迹端正干净,每一笔都落得稳稳当当的,笔画收得利落。 他把信封拿在手里,没有急着撕,翻过来看了看背面,空白的,折角已经压平了。 信封的纸页被他的指腹蹭过的地方微微发凉,像是那些字和那些山货一起在路上走了好些天,走到今天才落进他手心里。 他沿着封口慢慢撕开。 从里面抽出一张叠好的信纸,展开来,在窗前的椅子上坐下。 信不长,写她最近在忙的事——山上的货采完了。 邮局那边定了单子,拜了一个中医师傅学医,姥姥身体好了很多。 写到“狼群”那两个字的时候笔迹比前面细了一些。 墨色也淡了一些,像是落笔的那一瞬间笔尖在纸面上停了一下,又接着往下写了。 最后她写了一句:“你在部队好好保重,等你回信。” 信纸的折痕已经被展开抹平了,但中间那道痕迹还在。 像是她写到这里的时候折起来过,又打开来补上了最后那行字。 谢长宴把信看了两遍。 第一遍快,目光顺着字行往下走。 第二遍慢,一个字一个字地落下去,像是在那片纸页上重新走了一遍她写字的顺序。 他把信纸叠好,沿着原来的折痕折回去,放回信封里。 桌上的山货袋口还敞着,干蘑菇的气味正一点一点地往窗外渗。 被从窗缝里挤进来的风碾成细丝,在他手背上绕了一下又散开了。 他伸手把那包松子拿过来,没有拆开。 只是放在手心里掂了一下,像是要确认那些山货和那封信加在一起的分量。 然后连着那封已经折好的信一并放进了书桌第二层抽屉里。 抽屉推到底的时候发出一声极轻的“咔嗒”,像是替他把那页信纸上最后那行字的尾音也一并收进了木头的纹理里。 楼下传来王淑珍喊吃饭的声音,隔着一层楼板,有些模糊。 他应了一声,站起来走到门口的时候回头看了一眼。 那扇抽屉的拉手还留着他指腹的温度,在逐渐暗下来的光线里泛着微弱的暗光,像一枚搁在桌面边缘被日头晒了一整个下午的铜扣。 他没有走回去,抬手把窗合上了半扇。 窗沿上沾着一层薄薄的灰,像替他把那缕还没散尽的山货气味也一并收进了抽屉里。 走廊里的脚步声往楼下去的时候,他指节上的红印还没完全消。 贴着裤缝的布料,像一道刚被折过的折痕。 谢长宴把那封信来回看了两遍。 第一遍快,目光顺着字行往下滑。 第二遍慢,一个字一个字地落,像是要在那页纸的折痕里找到她写字时停顿的位置。 第147章 一封书信,千里通话 她把那页纸举起来对着窗外的光看了一眼——纸页背面透过来一行行压痕。 是她写字时笔尖用力留下的痕迹,在逆光下像一道细细的凹槽。 他把纸页放下,折好,塞回信封里。 信封贴着他手心的温度,折角被他的指腹磨平了一点。 她在信里写了想学医的事,说她拜了一个师父,开始看医书了。 说那些经络穴位的名字记得差不多了,下次去师父那里就要学行针了。 她写这些的时候笔迹比前面那些段落紧了一些,像是怕他不同意似的。 他想起下乡那年,她蹲在村口的老槐树底下看一本缺了封皮的旧书。 风把书页掀起来,她用手压住,头也没抬。 他当时站在几步开外看着她,心想这姑娘要是能上学,肯定比他见过的那些文工团的姑娘都聪明。 可惜现在不能上大学了。 不然的话,以她的聪慧,考一个大学应该是轻而易举的事。 不过她的信里没说这些,她只说她现在在学医,一步一步来,不急。 他母亲是军区医院的副院长,要是以后结了婚,让她慢慢教她—— 他想到这里的时候把信纸翻了个面,像是要把这个还没成型的念头一起折进纸页里。 他在窗边坐了好一会儿,才站起来把信放回信封里,信封放进书桌第二层抽屉。 抽屉推到底的时候发出极轻的一声“咔嗒”,他把手掌在抽屉面上按了一下,像是替那封信和那个念头一起落了个不太响的句号。 他本来想立刻就下楼去给她打电话,可看了一眼桌上的闹钟——天已经黑透了。 村里的电话机在大队部,这个时间应该不会有人在。 他明天一早去办公室打。 周青瓷寄过来的那些山货被他重新装回纸箱里,码整齐了,端下楼去。 客厅里一家人刚放下碗筷,王淑珍正在收拾桌面的碗碟。 谢玲珑坐在沙发上剥一颗橘子,谢远超已经回到客厅端起茶碗了。 谢长宴把纸箱放在餐桌边沿上,弯腰把麻绳结头解开。 一层一层地掀开干草,把里面的东西一样一样拿出来摆在桌面上。 “妈,你过来看看。” 他把袋子口解开,露出里面烘好的猴头菇和松茸。 “这是青瓷从山上采的,烘干了寄过来的,这几斤干货在市面上能卖不少钱。” “还有这个——” 他把那只风干的飞龙拎出来,羽毛已经被压皱了,但轮廓还在。 “这个当地人叫飞龙,学名花尾榛鸡,炖汤鲜得很,明天炖了您尝尝。” 王淑珍放下手里的抹布走过来,先拿起一朵猴头菇对着灯看了看,又凑近闻了一下,眼睛亮了: “这可是好东西,京城里都不好买。” “她一个姑娘家,上山采这些得跑多远的路。” 她把猴头菇放下,看了谢长宴一眼。 “人家这么用心,你不能白收。” “这两天准备些京城的特产寄过去,看看那边缺什么,多寄点。” 谢长宴把松子和榛子的袋子口重新扎好,点了点头: “我知道了妈,我心里有数。” 王淑珍看了他一会儿,嘴角动了一下,像是想说什么又换了个说法: “那你心里有数就行。” “对了,你回头问她要两张照片来,她寄东西这么大方,咱们总得知道人家姑娘长什么样吧?” “我这儿有个相机,你写信托人捎回去,让她拍了寄过来。” 谢长宴把纸箱盖重新合上,手指在盖沿上停了一瞬: “我明天给她打个电话,问问她那边拍不拍得了。” 谢玲珑从沙发上站起来走到桌边,低头看了看那些山货: “哥,等她来京城了,你带她来家里吃饭吧!” “我还没见过她呢。” 谢长宴偏过头看了她一眼,妹妹的脸色比前些天好了不少,声音也稳了些。 他伸手把那袋松子往她面前推了一下: “你尝尝这个,炒过的。” 谢玲珑剥了一颗松子放进嘴里慢慢嚼着,没有说话,嘴角弯着。 第二天一早,谢长宴到了办公室,把门带上。 他拨了周家屯大队部的电话,那边响了七八声才有人接起来,是个上了年纪的声音: “喂,哪位?” “同志您好,我找周青瓷。” 他握着话筒,指腹贴着话机的边沿,等了一会儿。 周青瓷在家里正在研究师傅给她的那个木制人偶。 这木制人偶身上的经络和穴位可比那书本上的文字要难记多了,而且还一点也不能出差错! 她准备要在这个上面多花费一些功夫! 周青瓷正看的入迷,这时门外传来周卫国的声音。 “砚秋,快去大队部,刚才你二姥爷说有你的电话。” “过十几分钟后还会再打过来,好像是燕京打过来的!” 周青瓷一愣,心中剧震,手中的木制人偶都差点没有拿稳摔到地上! 声音颤抖着问道。 “是燕京打来的?” 周卫国点点头,又好奇的问道。 “说是从燕京城打过来的,青瓷,是什么人啊?” 周砚秋激动的说道。 “舅舅,是以前认识的一个很好的朋友。” “我先去接电话了,什么事等回来再说!” 说完把手上的木制人偶快速放到一边,然后就跑出去接电话去了! 周卫国见周青瓷一溜烟就跑没影了,快得和一只小兔子一样! 不由得笑了笑,心道,那个打电话的人一定是她很重要的人吧! 不然的话,很少有见她这样激动的时候! 不知道是男的还是女的~ 周卫国一想到可能是个男的,脸上的笑容就一下消失了。 有一种自己家水灵灵的小白菜要被拱了的那种感觉! 唉呀,刚才忘记问二叔那人是男的是女的了! 等会找时间过去问问! 今天在部队忙完训练任务,早早的回家。 看着爸妈都还没有回来,妹妹也在房间里休息,这才拨通了记在脑海里的那个电话! 那边是村里的电话,谢长宴拨通电话之后,说找周青瓷,对方让他过二十分钟再打来。 挂掉电话之后,谢长宴就在焦急的等着时间。 第148章 照片之约 谢长宴看了一眼墙上的挂钟,指针刚过八点。 他把桌面上那份翻了一半的文件合上,站起来走到窗边又走回来。 手指在桌沿上磕了一下,才拿起话筒。 拨号的时候他的手指在拨号盘上停了一瞬,然后又按了下去—— 他没有注意到自己的指腹在拨孔边缘压出了一个淡淡的汗印。 电话那头嘟了两声。 他听见对面有人拿起话筒的声响,然后是一阵很短很轻的呼吸声。 被电流切碎又拼起来,像是在确认话筒那端是不是真的有人。 “喂?” 他的嗓子紧了一下。 嘴唇动了动,喉结上下滚了一回,才从那道缝隙里挤出来一句话。 声音比他预想的要低一些,尾端被他自己收住了,像怕说重了会把什么碰碎似的: “喂,是青瓷吗?” 电话那头安静了两三秒。 然后她的声音传过来,比刚才那阵呼吸声快了一些。 像是有什么东西从很高的地方落下来,终于碰到了地面: “是我。是长宴哥吗?” 她叫他“长宴哥”——那三个字从话筒里传过来的时候。 谢长宴的指节贴紧了话筒,像是要隔着那层铁壳子把声音接住。 他嗯了一声,然后就不知道该说什么了。 他脑子里那些在路上想过很多遍的话——从昨天收到包裹一直想到今天早上—— 全卡在了喉咙口,像是被什么东西挡着,又像是那些话跟电话线不是同一个波长。 他听见她在那头呼吸的声音,均匀的,带着一点像是被什么压住了的轻微起伏。 然后她笑了。 那声笑很轻,隔着电流传过来的时候像是被风吹散了一般,可他还是听见了。 他说不清那声笑是什么语气——不像是真在笑什么好笑的事。 更像是她自己也找不到更好的办法来填满这段沉默,就用那一下轻而短的声响把它接住了。 他握着话筒的手指松了半分,靠回椅背上。 然后她就开始说了。 她说话的时候句子之间的间隔很短,像是那些话在她心里存了很久。 终于找到了一个出口,一只一只地往外放。 全挤在同一道门缝里往外涌——从两年多没见说到她现在和姥姥住一起。 从那只叫金耳的小白虎说到胖虎和球球,从前些天在山上抓到敌特的事说到邮局的订单。 她说到飞龙的时候顿了一下:“对了,我给你的那个飞龙你吃了没有?好不好吃?” “炖汤真的特别鲜,你到时候让你妈妈试试——” 谢长宴听着她说,偶尔“嗯”一声,偶尔笑一下。 他听见话筒那头她的声音偶尔会被风吹开一点,大概是她在说话的时候正侧着头看窗外。 他没有打断她,直到她停下来喘了口气,问了一句: “长宴哥,你在听吗?” “在听。” 他开口的时候喉咙还是紧的,但比刚才好了一些,像是那句话已经被他捂热了。 “青瓷,你在姥姥家过得好,我就放心了。” 他顿了一下。 “下次再碰到那种危险的事,别一个人去。” “先报警,先找人帮忙。” 话筒那边沉默了一瞬,然后她的声音低了一些,带着一点不太情愿的乖顺: “知道了。” 谢长宴的嘴角动了一下,像是一句快要被他说出口的话被他自己拦住了。 他又换了个话题:“昨天你寄来的东西,我妈看了很喜欢。” “那只飞龙今天就要炖了,她还让我分一些猴头菇给我爷爷他们送去。” 周青瓷的声音又急起来:“够不够?不够我明天再去县城寄一些过去,家里还有好多。” 他摆了摆手,又想起来她看不见: “不用不用,这些就够了。” 他迟疑了一下,声音低了些,像是那半句话本来没准备说出来。 但走到嘴边,还是被他自己放了出来: “就是——你能不能去县城拍两张照片寄过来?我妈想看看你。” 话筒那头安静了一瞬。然后她的声音又响起来,尾音往上挑了一下: “就你妈妈想看?你不想看?” 谢长宴摸了摸鼻子,像是被那句问话轻轻搔了一下。 半天才应出一句,声音比刚才闷了半截: “……想。” 周青瓷在那头笑了一声,像是那一声“想”被她完完整整地接住了。 在掌心里掂了一下,才放回去: “那行,我后天去县城照相馆拍。” “不过——我有一个条件。” “你说。” “用你的照片来换。” 谢长宴松了口气,嘴角弯了一下: “照片前些天就拍了,等洗出来我就给你寄过去。” 她在那头应了一声“好”。 他没有急着挂断,话筒贴在耳边,对面是电流细微的沙沙声和远得像是从另一头传过来的风声。 他等了几秒,等那阵风声落下去,又说了一句: “那……等你照片寄来了,我再打给你。” 她应了一声“好”,然后话筒里传来一声短促的、像是被什么挡了一下的“那先挂了”,然后电话就断了。 他握着话筒又停了两秒,才慢慢放回去。 手指在话机上搁着,没有立刻拿开,指腹上那个汗印已经半干了。 他看了一眼,拿手掌在裤腿上蹭了一下。 窗外日头已经从屋顶移过去了,桌面上那道方方正正的光块已经爬到了墙脚。 他伸手把窗户推开了半扇,冷风灌进来。 他靠在椅背上呼出一口气,嘴角那点弧度没来得及收回去。 要是他手底下的兵这会儿进来,大概会愣一下——自家营长笑得跟个刚拿到糖的愣头青似的。 —— 周青瓷挂掉电话之后,在桌边坐了好一会儿,话筒上还残留着她掌心的温度。 她站起身来走出大队部,风从村道那头穿过来,把她额前的头发吹起来又放下。 一路上脚步轻飘飘的,像是脚底下垫了一层看不见的棉絮。 晚饭端上桌的时候,一家人围着桌子坐好了。 周卫国端着饭碗扒了两口饭,忽然抬头看了她一眼,筷子在碗沿上顿了一下: “青瓷,下午打电话给你的是谁啊?” 第149章 家中摊心事,深山遇灵蛇 周青瓷正要喝汤,被这句话呛了一下。 碗沿在嘴边晃了一晃,汤溅出来几滴落在桌面上。 姥姥伸手拍了拍她后背,又瞪了周卫国一眼: “吃饭的时候问什么问?有事不会等吃完饭再问?看把孩子呛的。” 李桂云也在桌底下轻轻踢了周卫国一脚。 周卫国端碗的动作顿了一下,像是那一下踢的位置比他预想中偏了半寸。 周青瓷把碗放下,拿袖子擦了擦嘴角。 她看了一眼桌边的三个人——姥姥正看着她,手里的筷子搁在碗沿上没动。 舅妈的目光在她脸上停着,像是等着她开口。 舅舅低头扒饭,耳朵却竖着,那一口饭明显嚼得比平时慢。 她清了清嗓子:“是我在温家庄认识的一个朋友,以前下乡的知青,现在在部队当兵。” “他叫谢长宴。” 她抬头看了一眼,三个人同时放下了饭碗。 桌面上安静了几秒,像是那三个字在碗筷之间落下来的时候谁也没想好该怎么接。 李桂云先开口了,声音不大,语气也小心,像是在探路: “那……青瓷,你们是在谈对象?” 周青瓷把碗端正了放在桌面上,手指在碗沿上停了一下: “算是在谈吧,不过还没正式确定下来。” “等确定了,我带他回来给你们看看。” 周卫国把碗端起来又放下了,像是没什么话要问,又像是想问的太多反而不知道该从哪句开始。 他夹了一筷子菜放进嘴里嚼了好一会儿。 抬头的时候声音比刚才低了几分,像是隔着一层被他自己压住的担忧: “你说他是当兵的,哪个部队的?” “多大了?家里是做什么的?” 周青瓷知道舅舅在担心什么。 她一条一条地答了——燕京的部队,比她大三岁,家里也是部队上的。 她说这些的时候语气稳当,没有犹豫。 周卫国听完之后没有接话,又低头扒了一口饭,那口饭他嚼了很久才咽下去。 姥姥坐在上首,把那碗粥端起来喝了一口,放下的时候碗沿在桌面上磕出极轻的一声响: “那小谢人怎么样?对你好不好?” 周青瓷垂了一下眼,像是从很深的地方把那个答案取出来吹了吹灰才放在桌面上: “他对我很好。” “到时候真确定了,我带他回来先给您和舅舅舅妈看看。你们帮我把把关。” 姥姥点了一下头,没再追问。 李桂云去灶房盛汤的时候背对着桌子站了一会儿。 手里那碗汤端起来又放下,像是在等什么热气散去才端出去。 那天晚上周卫国翻来覆去没有睡好。 他侧躺着,听着窗外的风声,又翻了个身面朝墙壁。 月光从窗帘缝隙里漏进来,在枕头上铺了一道细长的白线。 他想起那些年村里被下乡知青骗了的姑娘,一个个哭着回娘家,有的连哭都哭不出来了。 他又翻了个身。 公鸡叫头遍的时候,他才迷迷糊糊地闭上眼——眼皮底下还留着那道月光的白痕。 那道白痕像是他自己也没来得及收起来的担忧。 在眼皮合上的最后一瞬,被窗缝里透进来的一线亮光镀上了一道浅浅的边缘。 天刚亮透,周青瓷把碗沿上最后一粒米拨进嘴里。 站起来把碗搁在灶台上,冲灶房方向喊了一声: “姥姥,我上山了。” 姥姥正在灶膛前添柴,头也没抬,只从火光里递出一句: “背篓带好,中午回来吃饭不?” “不回来吃了,我带干粮了。” 周青瓷弯腰把金耳从窝里捞出来放进背篓里。 金耳刚睡醒,被她托起来的时候四只爪子还在半空中蹬了一下。 等落进背篓里才反应过来,小脑袋搭在背篓边沿上,圆溜溜的眼睛还半睁半闭的。 球球已经蹲在她肩膀上了,尾巴尖在她耳朵后面扫了一下,像是催她快走。 她推开院门走出去,冷风迎面扑来,她低头把围巾往上拉了拉。 金耳在背篓里缩了一下脖子,又探出脑袋来。 村道上已经有人走动了,几个婶子大娘正蹲在墙根底下择菜,手里攥着还带着霜的菜叶子。 看见周青瓷背着背篓从村道上经过,手里的动作慢下来,目光跟着她走了好一段路。 有人嘴角动了动,像是有话到了嘴边又换了方向: “卫国家这外甥女,一天天上山,也不知道弄些啥回来。” 旁边那个大娘把手里的菜根掐掉,抬头看了一眼那道已经走远的背影: “人家弄啥回来都吃,你看卫国那段时间的伙食,隔三差五就飘肉香,咱村谁家有这日子?” 另一个年纪稍大些的婶子把手里的菜在围裙上擦了擦,压低了声音: “这姑娘有对象了没有?我家有个侄子——” 她话没说完就被旁边的人打断了,笑了一声: “就你家那侄子?别想了,这姑娘不是咱这村的人留得住的。” 笑声在墙根底下散开,又被风吹散了。 周青瓷没有回头。 那些话她听了个大概,但没往心里去——她已经走到村口了。 拐上那条通往山脚的土路,身后的声音就远下去了。 金耳在背篓里探出小脑袋,鼻尖一抽一抽地闻着风里的气味。 球球蹲在她肩膀上,圆溜溜的眼睛扫着两边的灌木丛。 她沿着上次走过的路往深山方向走,步子不紧不慢。 外围的林子她已经走熟了,那些地方不会有鹿群。 鹿这种东西比狍子精得多,不会在猎户常走的地方落脚。 她绕过那条山涧,穿过一片松林,又走了大约二十来分钟。 那棵老松柏树的轮廓从前面树丛后面露出来了——树干斜着伸向一侧,枝丫低垂,树皮上还留着上次被雨水浸过的深色痕迹。 她放慢步子,习惯性地抬头看了一眼树冠的方向。 本来没抱什么期望,可目光落在那根低垂的枝丫上时,她停住了。 一条色彩斑斓的小蛇正盘在枝丫上,头朝下,像是在等什么人。 蛇信子一伸一缩,在日头底下泛着细碎的彩光。 七种颜色从头顶一直铺到尾巴尖,像是有人用最细的笔蘸着不同的颜色沿着它的脊背慢慢描了一圈。 第150章 一碗灵泉水,结缘七彩天蟒 周青瓷的脚步定住了。 球球已经炸了毛,从她肩膀上“嗖”地弹起来,三两下窜进她怀里钻进了背篓。 金耳被它挤得往旁边歪了一下。 刚想“嗷呜”一声,就被球球的尾巴堵住了嘴。 周青瓷低头看了它们一眼,把背篓盖合上了,又抬头看向那根枝丫。 她从空间里摸出一个小瓷瓶,倒出一颗乌黑的药丸咽了下去。 药丸在舌尖上化开的时候有一股清苦的草叶气,顺着喉咙滑下去,留下的余味薄而绵长。 她把瓷瓶收好,在树根旁边蹲下来。 那棵松柏树根附近的泥土还带着前两天她浇灵泉水留下的余湿,她伸手触了一下,土面还是润的。 她看了那根枝丫一眼,那条七彩天蟒正沿着树干慢慢往下爬。 动作不快,像是在确认地面上的那团灵泉水还没有完全被风干。 它爬到树根旁边那团水洼前面停下来。 低头把整个蛇头探进那团浅浅的水里,像是渴了很久终于找到一口能喝的东西。 水洼被它喝得见底了,它抬起头来看了周青瓷一眼。 腹腔一阵鼓动,嘴巴张开,发出一声短促的、尖细的叫声—— 像刚满月的婴儿在夜里醒过来时那一声短促的啼哭,尾音还没完全散去就被它自己收了回去。 周青瓷的脊背蹿过一道凉意。 她从没听说过蛇会叫。 她蹲在原地没有动,目光落在那双眼睛上—— 那双瞳仁在日光下泛着七彩的碎光,像一颗被磨圆的宝石,干净得不像是长在蛇身上该有的东西。 她从那双眼睛里看见的只有亲近,没有戒备。 她试探着慢慢蹲下身子,把视线放低到与那条蛇平齐的位置。 她从空间里摸出一只小碗,倒了半碗灵泉水,放在脚前半步远的地面上。 然后慢慢后退了两步,像在等一条野猫靠近她搁在门槛上的那半碗奶。 那条七彩天蟒盯着那碗水看了片刻,然后沿着树干慢慢滑下来。 停在碗沿旁边,又抬头看了她一眼。 腹腔又是一阵鼓动,那一声“哇”从它细小的喉咙里挤出来。 比刚才更长,像一截还没被剪断的线头被风托着。 它低下头,把整个脑袋探进碗沿,开始喝那半碗灵泉水。 蛇身松弛地搭在碗边,像一条被日头晒暖了的丝带。 碗里的水面在它低头时轻轻颤了一下,周青瓷蹲在几步之外,没有动。 目光顺着它脊背上那条从头顶延伸到尾巴尖的彩色纹路慢慢走了一遍,又移开了。 碗里的水面终于平静下来时。 那条蛇的尾巴尖搭在碗沿外面,在日光下泛着一层薄薄的彩光。 周青瓷蹲在原地没有动。 碗里那半碗灵泉水见了底,碗沿上还挂着一层细密的水珠。 那条七彩天蟒在碗边停了一会儿,像是在等水渗透到身体里完全散开。 才慢慢抬起上半身,蛇信子在空中轻轻探了一下。 然后朝着周青瓷的方向,沿着地面一寸一寸地爬了过来。 周青瓷的肩膀微微绷了一下。 她没有后退,也没有站起来。 只是把原本撑在膝盖上的手慢慢松开,让整个人的姿态放得更松一些。 球球在她肩膀上已经炸成了一个小毛球,两只小爪子攥紧她的衣领。 整个身子拼命往后缩,像是要把自己嵌进她棉袄的褶皱里去。 金耳在背篓里探出半个脑袋,好奇地看了一眼那条正在爬行的彩色线条。 又缩了回去,像是它自己也分不清那到底是蛇还是别的什么。 那条七彩天蟒爬到了她脚尖前面。 它停下来,抬起头看了她一眼——那双瞳仁在日光下泛着碎光,像一颗被河水磨了很久的彩色卵石,润得透亮。 周青瓷犹豫了一下,慢慢把右手伸出去。 手掌摊开,掌心朝上,停在它面前两寸远的地方。 她开口的时候声音压得很轻,怕稍重一点就把那道细长的彩色线条吓跑了: “上来。” 那蛇低头看了她的掌心几秒。 然后它动了——沿着她的指尖爬上来。 游过她的指缝,经过她掌心的温度时停顿了一下,又继续往前。 鳞片擦过她皮肤的时候没有任何粗糙的触感,像是玉石被磨到最细腻的那一道面上才会有的润度。 贴着体温,不凉,也没有那种蛇类特有的湿滑。 它爬过她手腕的时候没有停下,绕过腕骨。 在她手腕上盘了第一圈,又绕了第二圈,蛇头从她虎口的位置穿过。 轻轻衔住了自己的尾巴尖,像是用那一下落定来告诉她:这里归我了。 周青瓷低头看着自己手腕上那道细细的彩色玉环。 蛇身在冬日的光线下泛着温润的彩光——从头顶的赤红渐变到后背的金黄,从腰侧的碧绿过渡到尾巴尖的靛蓝。 七种颜色在她的手腕上交叠成一道完整的圆环,不仔细看几乎看不出是活的。 它盘得很稳,首尾相接的地方严丝合缝,像一件被仔细打磨过的暖玉镯子。 贴着她的皮肤传来一阵细微的、持续的温热。 她抬起手腕对着光转了一下,那圈彩光的边缘在她皮肤上滑出一道浅淡的亮痕。 球球在她肩膀上从头到尾目睹了全过程。 它整只松鼠从毛尖到尾巴都处于一种微型的静默之中。 两只圆溜溜的眼睛盯着周青瓷手腕上那道彩色的圈,像在确认那条蛇真的不会再动了。 它试探着把头往前探了一寸,又缩回去了。 周青瓷偏过头看了它一眼,球球把脑袋埋进她后颈的衣领里,只露出一条还在微微发颤的尾巴尖。 她伸手摸了一下球球的背脊,没有说什么。 她站起来,把背篓重新背好。 金耳在背篓里探出小脑袋,朝她手腕上那道彩圈“嗷呜”了一声,像是在问“那是什么”。 周青瓷没有回答,只是弯腰拍了拍金耳的脑袋,然后沿着山路继续往上走。 那条盘在她手腕上的七彩天蟒全程没有动一下——它的身体贴合着她的皮肤。 触感温润而稳固,像是长在她手腕上的一道环。 她走了一阵子,习惯性地抬起左手看时间。 才想起来今天是来寻鹿群的,不是来算时间的。 第151章 松林猎鹿角,灵蟒得新名 手腕上那道彩圈在她的注视下微微收了一下,像是感应到了她的目光,又从她皮肤表面滑过一圈润润的贴合力。 到了胖虎巢穴附近的时候,她远远就听见了一阵低沉的呼噜声—— 胖虎正侧卧在洞口晒太阳,尾巴搭在地面上慢悠悠地扫着。 看见周青瓷走近,它站起来朝她走了两步,喉间发出一阵欢迎的低音。 可它的步子比平时慢了一些——走到她面前的时候。 它偏了一下头,目光落在她左手腕那道彩圈上。 耳朵往后压了压,又往前伸了伸,像是还没决定该用哪种态度面对那条正盘在她手腕上的蛇。 它凑近闻了一下,彩蟒的尾巴尖轻轻摆了一下。 胖虎往后退了半步,然后绕开她左手腕的方向,用大脑袋蹭了蹭她的右肩。 周青瓷蹲下来揉了揉胖虎的脑袋。 从空间里取出那只搪瓷盆,倒了满满一盆灵泉水放在洞口。 胖虎凑过去喝了起来。 金耳也从背篓里翻出来滚落在胖虎腿边,两只小老虎挤在胖虎肚皮底下拱来拱去。 她把金耳留在胖虎身边,让球球蹲在胖虎背上放哨,然后独自一人往林子更深处走去。 今天的运气确实不错。 穿过一片松林之后,她在一处向阳的坡地上发现了一个鹿群——大约十几只,正低着头啃食灌木枝和枯草。 最前面几只公鹿的鹿角已经长出了约莫一尺长。 表面还覆着一层细密的绒毛,在从树梢缝隙里漏下来的日头底下泛着暗褐色的暖光。 周青瓷蹲在一棵歪脖松树后面,目光在那几只公鹿的鹿角上停了一下,又落回鹿群中央。 她把手腕上那道彩圈轻轻拢了一下,那道温润的触感贴着皮肤微微一紧。 像是替她替那些还没走到眼前的鹿角和灌木提前量好了距离,只等她迈出第一步。 周青瓷蹲在歪脖松树后面,右手从口袋里摸出弹弓。 指腹沿着叉子的棱角慢慢滑过去,找了一个最趁手的握点。 左手往手心倒了几颗石子,挑了两颗大小相近的,压进皮兜里。 她瞄着前方——两只公鹿正低头啃着灌木枝。 脑袋上的鹿角有一尺多长,黄褐色的绒面在光线下泛着细密的润光,分叉均匀,约有四五根。 其中一只偏过头来舔了一下自己前腿上的毛,又从枯草丛里抬起头来。 耳朵转了转,像是察觉到什么不对,又低下头去继续吃了。 她没给它抬头的机会。 皮兜拉到耳侧,手腕一翻,两颗石子几乎是同时脱膛而出—— 轨迹在空气里拉出两道近乎看不见的灰线,一左一右,各奔目标。 两只鹿几乎是同时倒下的。 石子命中的位置都在前腿肩胛下方,没有当场毙命,但足够让它们失去站立的力气。 鹿群在瞬间炸开,蹄子踩碎枯叶的声响像一阵急促的鼓点,灰褐色的身影从坡地上四散奔逃。 她等到最后一只鹿的背影消失在树丛后面,才从树后走出来。 拎着刀锯走到其中一只公鹿面前,蹲下来按住它的头颅。 鹿还在喘气,胸腔一起一伏。 温热的气息从鼻子里喷出来,在冷空气里凝成白雾又散开。 她没让它看见刀刃——刀锯的锯齿贴着鹿角根部,三两下就锯断了。 鹿角离开颅骨的时候,断口处渗出一丝鲜红的血迹。 她把鹿角放进灵泉空间里,又按住另一只,如法炮制。 四根鹿角并排浸在灵泉水里,在空间院子的盆底泛着一层温润的暗褐色。 她把盆子搁在阴凉的角落,直起腰来拍了拍手上的灰。 空间里的光线永远是那种灰蒙蒙的亮堂,像阴天下午的日光被滤过一层,铺在书桌面上沉静而均匀。 她在紫檀木书桌后面坐下来,翻开那本《中医基础理论》,纸页在指腹下发出细密的沙沙声。 她看了一会儿,左手腕上忽然微微一松——盘踞在腕间的灵漪沿着她的手腕爬下来。 在她面前的桌面上盘成一团,昂着脑袋打量着这个陌生的环境。 周青瓷放下书,伸出一根手指碰了碰它的脑袋。 小蛇没有躲,反而微微偏了一下头,像是在确认那根手指的轮廓。 它的触感在掌心里微微收了一下,鳞片贴着她的皮肤,像一条刚被暖玉焐热的丝线,正顺着她指腹的弧度慢慢舒展。 “给你起个名字。” 她低头看着桌上那一小圈彩光,想了想。 “叫灵漪,好不好?” 小蛇的尾尖轻轻摆动了一下,像是把那两个字的尾音接住了,正试着把它卷进自己纤细的骨节里。 周青瓷又喊了两遍:“灵漪,灵漪——” 她的指尖沿着那截彩色的蛇身慢慢滑过去,鳞片在她指腹下泛着细密的润光。 那条蛇忽然抬头,腹腔一阵鼓动,那声短促的“哇”从它喉咙里挤出来。 又轻又细,像被风送远了的露珠,落在纸页的边角上,刚好够把那道名字的尾音接住。 “灵漪,以后没有我的允许,不准咬人。听到没有?” 她的手指又点了点它的脑袋。 小蛇歪了一下头,彩色瞳仁在光线中泛着细碎的光,像是被那句话的余音轻轻按了一下又松开。 她又试了几次——抬胳膊说“上来”。 它就沿着她手指的方向爬回她手腕上盘成手镯。 说“到肩上”,它就顺着她手臂绕上肩头。 说“叫一声”,它腹腔鼓动,又发出那声短促的“哇”。 她折腾了好一会儿。 终于确认这条蛇确实能听懂指令,至少能分辨语气和动作。 她把灵漪从肩膀上摘下来放回桌面,又从空间里引出小半碗灵泉水搁在它面前。 小蛇低头喝了起来。 尾巴尖在桌面上轻轻摆了一下,像是替她把那声“哇”没来得及说完的后半句也一并喝了进去。 周青瓷重新拿起书,翻到折角的那一页。 书房里安静下来,只有翻页的沙沙声偶尔响起,像什么细小的东西正被轻轻折叠,又松开。 灵漪喝完了水,重新盘回她左手腕上,温润的触感贴着她的脉搏。 第152章 辞虎下山去,山鲜入谢家 等她合上书的时候,空间外的天光已经偏西了。 她站起来活动了一下肩膀,把手腕往前一伸: “灵漪,到手腕上来。” 小蛇顺从地绕上她的手腕,首尾相接的地方严丝合缝。 她又叫上球球,球球从灵田边上跑回来跳上她的肩膀。 爪子攥着她的衣领时还隔着那只瓷碗的距离看了一眼她手腕上的彩圈,不过这回没有炸毛。 她退出空间,沿着山路往下走的时候,手指轻轻碰了一下左腕上那道温润的环。 凉意和体温在她的腕骨上交错成一道均匀的边界。 山风迎面过来,把她的头发吹起来又放下。 背篓里金耳已经睡熟了,小爪子搭着背篓边沿,随着她下山的步伐微微晃着。 她弯下腰,把背篓往上拢了拢,又直起身来。 朝着山路的方向,迎着风走出了那片松林。 离开空间之后,周青瓷沿着山路往胖虎巢穴的方向走。 球球在她右肩上蹲着,圆溜溜的眼睛一直往她左手腕的方向瞟—— 灵漪正盘在她左腕上,首尾相接,像一只被日头晒暖的彩色镯子。 球球把自己尽可能地缩在周青瓷右肩靠后的位置,尾巴夹在两条后腿中间,像一团暂时收拢了所有枝杈的松果。 周青瓷偏过头看了它一眼:“灵漪不咬你。” 球球的耳朵动了动,像是那句话在它脑子里转了一圈又被它搁回了原处,它还是没有往左肩挪。 周青瓷没再管它,脚步加快了些。 小动物之间的熟悉需要时间,她不急着催。 到胖虎巢穴的时候,胖虎正在洞口教金耳和小黄捕猎。 它侧身伏低,后腿蹬地,一个前扑的动作压得又稳又沉,虎掌落地时几乎没有声响。 金耳和小黄在它身后跟着学,前肢往前伸的时候重心不稳。 两个小家伙同时歪了一下,前爪在枯叶上打了个滑,滚成一团。 金耳先爬起来,甩了甩脑袋,小黄还四脚朝天地蹬着腿。 胖虎回头看了它们一眼,尾巴在地上扫了一下,像是在说“再来”。 它站起来的时候,肩背的弧度比周青瓷上次见到时又宽了一些。 像是灵泉水正在一层一层地渗进它的骨骼里,把那些它自己还没来得及察觉的厚度慢慢添上去。 它看见周青瓷来了,停下动作,朝她走了几步。 金耳最先跑过来,四条小短腿倒腾得飞快,一头扎进她怀里,尾巴翘得老高。 小黄跟在后面跑了两步,又回头看了看胖虎,才跟过来,站在她脚边仰着脑袋“嗷呜”了一声。 胖虎走到她面前站定,低头闻了闻她左手腕上那道彩圈。 耳朵往后压了压,又把脑袋偏开了——像是确认了什么东西,但又没打算在这道彩圈跟前多花时间。 它绕到周青瓷右边,用大脑袋在她肩上蹭了一下。 周青瓷蹲下来,从空间里端出那盆灵泉水放在洞口。 胖虎凑过去低下头喝了起来,小黄也挤过去抢着喝。 两个脑袋在盆沿上挤来挤去,盆里的水被拱得溅出来打湿了胖虎的胡须。 金耳还在她怀里拱着,她抱着它站起来,拍了拍金耳的背脊: “回家再喝。” 她朝胖虎摆了摆手,胖虎没有抬头。 只是尾巴在地面上扫了一下——像是在说知道了,你走吧。 她转身往山下走,金耳在她怀里扭了一下,小脑袋搭在她胳膊弯上。 山下的路她走得快,日头从云层后面移出来的时候,她刚好走到山脚。 风从村道那边吹过来,她低头把围巾往上拉了拉。 球球在她右肩上终于放松了一些,但目光还是时不时地往她左腕上瞟一眼。 像在确认那道彩圈的位置和它的距离之间还隔着几个能让自己随时跑开的空当。 与此同时,燕京军区家属院里,谢长宴推开了家门。 一股浓烈的鲜香扑面而来。他站在玄关愣了一下,换了鞋,朝厨房方向走了两步。 王淑珍正背对着他站在灶台前面,面前那只砂锅的盖子半掀着。 白色的热气从锅沿缝隙里挤出来,裹着一层被熬透了的油脂和菌菇融合的香气。 整个客厅里都是那种味道——干燥的松脂混着肉骨熬出来的醇厚。 沿着楼梯扶手往上爬,已经漫到了二楼的拐角处。 谢长宴还没来得及开口,楼梯那边传来脚步声。 谢玲珑从楼上走下来,脚步比平时快了一些。 手里扶着栏杆,脸上带着一种他很久没在她脸上看见过的表情—— 那种被什么东西勾住了、正顺着气味往下走的急切。 她走到楼梯口停了一下,吸了吸鼻子: “妈,炖的什么?怎么这么香。” 王淑珍从厨房探出头来,手里还攥着汤勺。 看见谢玲珑站在楼梯口,先是一愣,然后声音里带着一点小心翼翼的惊喜: “长宴的小对象寄来的那个野味,加了猴头菇和松茸炖的。” “你下来闻到了?” 谢玲珑已经走到餐桌旁边坐下了。 她平时吃饭都是被催促着坐到桌前的。 今天她自己主动坐下了,而且坐下的时候目光一直没离开那只正冒着热气的砂锅。 王淑珍从厨房里拿了一只小碗,盛了半碗汤。 又夹了一只腿肉和两片猴头菇,端到她面前放下的时候还顺手摸了摸碗沿的温度: “小心烫,慢慢喝。” 谢玲珑低下头,勺子舀了第一口汤,送到嘴边吹了两下,喝了下去。 她端着碗的手动了一下,然后又舀了第二口、第三口。 勺子碰着碗沿的声响在安静的客厅里格外清晰——像是好久没有人在一张餐桌前坐得这么稳过。 连碗底磕在桌面上的声音都显得比平时短了一截。 她把那碗喝完了。 抬头的时候嘴角挂着一层薄薄的油光,像是一层好久没有上过色的釉终于被重新浸了一遍。 “妈,我还想吃。” 王淑珍愣了一瞬,转身把砂锅盖子掀开。 又夹了一只腿肉和几片松茸放进碗里,端过来的时候手指在碗沿上停了一下,像是那碗汤的温度比平时高了一些。 但这次她没有急着伸手去试。 第153章 菌汤治愈了谢玲珑的厌食症 谢玲珑接过去又吃完了第二碗。 额头上沁出一层细密的汗,像是那些热量正从她身体深处被什么慢慢推上来。 谢长宴站在旁边,看着她把第三碗汤喝到碗底。 把碗搁在桌面上,靠回椅背上长长地呼出一口气。 她伸手擦了擦嘴角,抬头冲他笑了一下: “哥,这个真好吃。” 那声“好吃”落在桌面上和碗底空出来的位置上。 她低头看了一眼,像是连她自己都记不清上一次说出这两个字是什么时候了。 它们在她嘴里重新变得清亮,已经被她咽了下去。 可那层余温还在她嘴角上悬着,没来得及落回桌面。 谢玲珑把碗放下的时候,手在肚子前面停了一下。 她低头看着自己微微鼓起的腹部,像是连她自己都觉得那块凸起来的弧度有点陌生—— 她伸手轻轻按了一下,又缩回来,抬头的时候嘴角弯了一下。 声音里带着一种很久没在她嗓子里出现过的那种舒展: “好饱。” 王淑珍站在桌边,手里还攥着刚才端汤用的抹布。 看着女儿碗底干干净净的碗沿,连一点油花都没剩下。 她的目光在那些被舔干净了的碗壁上停了一会儿才移开,像是要把那些空碗的形状在脑子里多留一阵子。 那块凸起来的弧度还在她视线里慢慢起伏着,像一截被风吹涨的帆,正顺着她呼吸的节奏缓缓落回原位。 她伸出手,把那三个空碗摞在一起端起来,手指在碗沿上停了一下。 没有立刻拿走——像是在等那截帆完全落稳了,才敢挪开手: “你感觉怎么样?有没有不舒服?” “没有,挺好的。” 谢玲珑的声音比刚才清亮了一些。 她伸手摸了摸自己的额头,又摸了摸脸颊,像是连她自己也在确认那层温热是真的。 “就是有点困了。” 她说着自己先笑了一下。 那笑容里的光泽让王淑珍手里的碗沿在桌面上轻轻磕了一下——碗底碰着桌面。 发出极短促的一声响,像是她自己也还没来得及收住那一下震动。 谢长宴站在旁边,把妹妹的反应从头到尾看了一遍。 他看着她低头喝汤时微微低垂的眼帘,看着她端起第二碗时手指稳稳地扣着碗沿,看着她喝到第三碗时额头上沁出的那层细汗—— 那些变化像是被什么东西从她身体深处慢慢推上来的,正沿着她喝汤的速度一点一点地浮到表面来。 他低头看了一眼砂锅里剩下的汤——还有大半锅。 白色的热气还在从锅沿边缘往外渗,像一口还在慢慢出气的深井。 他刚想开口说点什么,门锁就响了。 谢远超推门进来的时候,低头换鞋的动作在半空中顿了一下。 他偏过头,鼻翼微微动了动,然后目光落在了餐桌那只砂锅上: “什么东西这么香?” 他换好鞋走过来,在餐桌旁边坐下。 拿起筷子的时候,筷子头在桌面磕了一下——他抬眼发现王淑珍正看着他。 端碗的动作在半空中停住了。 他看见王淑珍把砂锅盖子重新合上了,两只手按在锅盖上面,动作不算重。 但足够让那截正在往他这边飘的热气在锅沿边缘拐了一个弯,又重新聚拢到盖子上方的那一小片区域里。 “锅里是留给玲珑的。” 王淑珍的声音不高不低。 “她今天胃口好,喝了三碗汤。” “剩下的明天热了再给她喝。” 她把砂锅端起来放回厨房灶台上,锅底磕在灶面上发出干燥的一声响,像是在替她那句话的尾音盖了一个戳。 谢远超把筷子搁下了,目光还追着那锅汤移动的轨迹: “玲珑今天胃口好?” 他偏过头看向女儿——谢玲珑正靠在沙发上。 整个人裹在午后从窗口透进来的光里,像是被那层日头轻轻托着,正慢慢从里面向外透出一种不太一样的光。 谢远超的目光在她脸上多停了一拍: “那汤到底什么来头?以后多买点回来炖就是了。” 王淑珍端着一碗汤走出来搁在他面前。 碗沿落在桌面上的声音不急不躁,像是一句早就准备好了的话被她慢慢放下。 刚好够替她把剩下的那半句压成一条平平的直线: “你买?” “你连这汤的料是哪儿来的都不知道。” “人家姑娘从东北山上采了寄过来的。” “你儿子心里有数的事你就别操心了。” 谢远超低头看着面前那碗汤——汤面漂着两片浅褐色的菌菇和一小块腿肉。 热气正沿着碗沿往上爬,像是什么正从碗底慢慢浮上来,等着他低头去接。 他端起碗喝了一口。 汤入口的瞬间他的喉结动了一下,像是那口汤的温度比他预想的要浓一些。 顺着喉咙滑下去的时候留下了一条温热的通道,正从食道慢慢往下渗。 他嚼完咽下去之后把碗放下了,目光在碗沿上停了一下,像是在等那口汤的余温完全散开。 他没有说话,低头又喝了一口。 谢长宴弯腰把妹妹从沙发上扶起来,半搂着她往楼梯口走。 谢玲珑上楼梯的时候步子比平时稳了一些,到了二楼拐角处她回头看了一眼楼下—— 谢远超正端着他那碗汤低头慢慢喝着,动作不快不慢,像是想让那口汤在嘴里多停一会儿。 王淑珍从厨房走出来,手里端着一杯白开水。 杯沿的白气在光线中绕了一圈,散了又聚,像是有什么东西正在她手里慢慢地、稳稳地冷却下来。 谢玲珑转回身继续上楼的时候,膝盖的动作轻了一些。 像是那口汤也在替她稳着步子,正沿着她走过的台阶一级一级地往上延伸。 第二天一早,谢长宴还没来得及出门,门就被敲响了。 他打开门的时候愣了一下——他爷爷奶奶站在门口,手里各自拎着两个空袋子。 老太太的视线直接越过他的肩膀往屋里扫了一圈,然后落在他脸上。 开口的时候语气带着一种已经做好了准备来的底气: “长宴,你昨天送去的那个菌子还有没有?” “我们昨晚炖了一锅汤,老两口都没吃够。” “那东西是真好吃——” 第154章 青瓷拿出鹿茸孝敬长辈 她顿了一下,像是自己也觉得这个请求来得有点快,又补了一句。 “你爷爷让我问你,能不能再弄一点?” “我跟你爷爷说了,那是你对象寄来的,要让你为难就算了。” “可你爷爷说他昨天半夜就醒了,一直在惦记那个味儿。” 谢长宴站在门口,看着奶奶手里那两个空袋子。 又看了一眼站在她身后正假装在看院墙方向但实际上竖着耳朵的爷爷。 他想起昨天妹妹喝汤时额头上那层细汗,又想起青瓷在信里写着“家里还有不少”——他侧过身让开门口: “奶奶,先进来坐。” “我正要写信呢,帮你们问问。” 老太太的眼睛亮了一下,像是那句话的温度正沿着门框慢慢渗进来,把她也一并带进了门槛里面。 她跨进来的时候回头看了一眼老伴,那一眼里带着一种“我说的没错吧”的得意。 老爷爷咳了一声,没有说话,跟着走了进来。 顺手把门带上了,像是怕那句话的余温会从门缝里漏出去似的。 第二天一早,周青瓷把鹿茸从灵泉水里捞出来的时候,盆底还残留着一层浅浅的润光。 那四根鹿角在灵泉水里浸了一整夜,表面的颜色比昨天深了不少,边缘微微透出一层油润的暗褐色。 像是有什么东西正沿着鹿角的纹理慢慢渗进去,把它们从内到外重新浸了一遍。 她把鹿茸从盆里拿出来的时候指腹沿着鹿角表面的绒毛轻轻滑过去—— 那些细密的绒面已经被灵泉水浸透了,像是刚从鹿头上割下来时那样带着一层润意。 她挑了其中两根,用干净的布垫好。 搁在灶房通风的架子上,又弯腰调整了一下摆放的角度。 剩下的两根她拿在手里掂了一下,转身推开了舅舅家的院门。 周卫国正蹲在院子里劈柴,斧头起落间木屑四溅。 劈开的柞木柴码了半人高,断口处还能看见新鲜的木茬。 听见院门响他抬起头来,目光落在那两根鹿角上时,手里的斧头在半空中顿了一下才落下来。 他把斧头往木墩上一搁,站起来拍了拍手上的灰。 接过去的时候动作很轻,像是怕碰断了什么。 他翻来覆去看了两遍,又拿指甲轻轻刮了一下鹿角表面的绒毛,凑近了闻了闻气味: “这是前几天碰上的那群鹿吧?品相不错,年头正好,绒毛都还没褪干净。” 他翻转鹿角看了断口处的颜色,又掂了掂分量。 “拿去卖的话,少说能卖个小几十块。” 周青瓷把手里的鹿茸往他怀里一送,像是在搁一件她已经决定了怎么放的东西: “这两根你和舅妈分着用,给姥姥留一根。” 她顿了一下,又补了一句。 “我和舅舅上回卖山货的钱够花,家里不缺那点。” “你留着自己吃,别卖了。” 周卫国手里那截鹿茸被他翻了个面,目光在断口处停了一下: “我和你舅妈用不上,你姥姥一根留着就够了,另外那根——” “不行。” 周青瓷语气干脆。 “我专门上山打的,就是给你们用的。” “一根给姥姥,一根你和舅妈分着。剩下两根我有用。” 周卫国看了她一眼,那截鹿茸在他手里被握紧了片刻,又松开了—— 像是有什么东西正顺着鹿角表面的纹理慢慢渗进去,在他还没来得及开口之前就替他落好了位置。 他低头又看了一遍手里的鹿茸,没有再多说,转身走回屋里把它挂到了阴凉通风的地方。 两根并排挂着,他伸手调整了一下挂绳的高度,好让那截鹿茸的边角不会贴着墙面。 后面的几天周青瓷没怎么出门。 除了喂金耳和球球,大部分时间都花在那尊木质人偶上。 她把它摆在炕桌上,对着煤油灯一遍一遍地过那些穴位和经络。 有时候手指按着人偶肩胛下方的某一个凸点停下来想一想。 沿着那条经络往头顶的方向慢慢走,等到指尖落定在下一处凹陷处时才抬起头来换一口气。 那盏煤油灯的光线在她手边投下一道窄窄的暖黄,把木质人偶表面的纹路照得清清楚楚。 她偶尔会在一处穴位上停很久,像是在等那些标注字迹的余温完全落定,才会移开手指去看下一个位置。 晚饭的时候,她端着碗把明天去县城的安排说了。 她夹了一筷子菜放进碗里: “明天去县城,先去师父那儿,然后去医院接林秀英出院。” 她顿了顿,像是在把那半句话在嘴边再停一下。 “她想去看看赵铁柱。” 周卫国的筷子在半空中顿了一下:“枪毙那天?” 周青瓷点了一下头。 周卫国没有再问,像是那句话的重量已经够多了,不需要再往下添了。 他低头扒了一口饭,嚼完咽下去之后才开口: “那你去吧,早去早回。” “路上冷,别骑太快。” 晚上回到自己那边,她把金耳和球球安顿好——两个小家伙现在已经挤到一个窝里睡了。 球球蜷在金耳的尾巴弯里,整只松鼠被虎毛盖了大半。 只露出一截尾巴尖搭在金耳的爪子上,还在一下一下地慢慢摆着。 她又把灵漪从空间里取出来盘在手腕上。 小蛇贴着她脉搏的位置轻轻收了一下,尾尖的触感温润而安稳。 她躺在床上闭了一会儿眼,刚准备翻身。 姥姥的声音从隔壁被窝里传过来,带着一点还没完全醒透的沙哑: “明天去县城,路上小心。” 周青瓷侧过身朝着那边“嗯”了一声,把脸往被子里埋了半寸。 听着隔壁屋的呼吸声重新变匀,才翻了个身。 她躺下来的时候球球在窗台上翻了个身,踩在窗沿上的爪子发出极轻的一声响。 金耳的尾巴从窝沿边垂下来,在煤油灯照不到的暗处搭着竹筐的边沿。 指尖触到的绒毛又细又密,带着一层还没散尽的体温。 隔壁屋的呼吸声已经彻底匀了,像一条被反复拉直过的棉线,正沿着炕沿慢慢往房梁的方向延伸。 她把手腕上那道温润的环往枕头上搁了一下,闭上了眼睛。 窗台上传来一声极轻的、像是被从梦里捞出来的鼠类呼噜声,随着她沉入睡意的节奏一并沉了下去。 第155章 寒霜赴县城,道旁援困车 第二天凌晨五点,窗纸还是青灰色的。 她坐起来穿外套的时候,动作放得很轻,可隔壁屋的呼吸声还是停了一瞬。 紧接着姥姥的声音隔着门帘传过来,带着还没完全醒透的沙哑: “起这么早?我去给你做口热的。” 周青瓷已经套好外套在系扣子了,声音轻快得像一句早就准备好了的话: “不用,我到镇上买两个包子。” 她弯腰穿鞋的时候,球球已经醒了过来。 正从窗台上探出脑袋看她,圆溜溜的眼睛在从门缝透进来的晨光里亮了一下。 金耳也从窝里抬起头来,两只前爪搭在窝沿上。 圆溜溜的眼睛在昏暗中亮了一下,像是有光从它眼底深处被什么引了出来。 周青瓷走过去蹲下来摸了摸它的耳朵尖,又往它碗里添了半碗灵泉水。 她推开堂屋的门走出去的时候,夜风从院墙那边绕了一圈,顺着门缝钻进她的衣领里。 球球在她怀里蹲着,两只小爪子攥紧了她内兜的布料。 门在她身后合上时,金耳在屋里叫了一声。 在寂静的清晨里传出去很远,又很快被风吹散了。 她跨上车座,车链在清冽的空气里发出细碎而均匀的声响,像是被低温冻脆了的叶片在脚边轻轻碾过。 她把兔皮帽子往下压了压,帽檐刚好卡在眉骨上面。 口鼻都裹在兔毛里,只留一双眼睛露在外面。 呼出的白气扑在帽檐边缘,凝成细密的霜粒。 沾在她睫毛尖上,随着眨眼的动作微微颤动。 手套里层那圈兔毛贴着指缝,暖融融的,像一团被压薄了的炭火,正沿着她握车把的手指慢慢渗进去。 气温接近零下二十度。 路面上铺着一层薄霜,车轮碾过去的时候发出细密而均匀的声响。 路两边的田野还是灰蒙蒙的,远处电线杆上凝着一层白霜,在月光下泛着黯淡的银白色光泽。 她低头看了一眼左腕——灵漪盘在那里一动不动。 蛇身贴着她的皮肤,传来一阵持续的温热。 隔着袖口的布料,那截温润的触感像是某种恒定而安定的存在。 正顺着她腕骨内侧的弧度稳稳地盘踞着,边缘与她的皮肤之间几乎没有空隙。 她隔着袖口轻轻碰了一下,蛇身微微收紧了一些,像在回应那一下按压。 骑行半个多小时,路面上的薄霜逐渐变成了湿润的柏油色。 前方已经能隐约看见青阳镇模糊的轮廓,透着一层刚刚涨起的、尚未完全散开的薄雾,像一幅被水浸过又没来得及拧干的画。 青阳镇的街道还没醒透,店面都关着,国营饭店的门板缝里透不出半丝热气。 她没停,车轮碾过水泥路面,路面上的残雪被碾成细碎的水渍,又被风带着向两侧散开。 出了镇子之后,路况开阔起来。 柏油路面上结着一层薄薄的白霜,像是被露水浸过一夜然后冻住了。 她低头看了一眼车把上的里程表,时速大约三十公里出头。 冷风从耳侧擦过,发出持续的低微呼啸声,像是有什么正被风卷走。 出镇大约十五分钟之后,前面路边停着一辆军绿色的吉普车。 车身歪着,像是正费力地把自己从某个凹坑里往外撑。 右前轮陷在路边一个一尺多深的浅沟里,轮毂擦着碎石。 边缘已经磨出一道浅色的印痕,轮胎的侧壁在沟沿边缘打滑,一圈一圈地空转着。 一个穿军大衣的年轻司机正蹲在路边往沟里垫石头,袖口上沾着泥。 双手在膝盖上拍了两下又伸出去重新搬石头,动作里带着一种越搬越无处落手的焦灼。 旁边站着一个四五十岁的中年男人,穿着深色外套。 手里攥着一只怀表,打开看一眼又合上。 怀表的盖子碰在指节上发出细密的声响,每一次开合都比前一次更短促。 他袖口的折痕还整齐,像是已经在路边站了一会儿了。 只是那层站立的姿势还没来得及被自己重新调整成别的形状。 “姑娘,你帮不上忙,能不能帮我们去附近村里叫几个村民过来?我们给钱。” 那个中年男人的目光在周青瓷脸上停了一瞬又移开了。 像是在那一下停住的时间内他已经重新确认了她搬不动这辆车,把那半截话的收尾留给了她自己。 周青瓷没接话,她走到吉普车侧面蹲下来。 她先弯腰看了看底盘的位置——右前轮陷得不算深。 卡在一块石头的边缘上,只要把车头抬起来一点就能退出来。 她把自行车推到路边支好,走回吉普车旁边,两手扣住汽车底盘的边沿。 兔皮手套裹着的手掌压住铁皮边缘,手指扣进底盘凸起的棱线里。 她沉了一口气,膝盖微屈,腰背绷直,肩膀往上一顶。 车身发出一声沉闷的金属摩擦声,右前轮从沟沿升起来,悬了大约两寸。 那个宽度刚好够她从蹲姿换到站姿,车身在她肩膀上稳住。 像一匹被慢慢抬起来的牲口,正顺着她腰背的弧度一点一点地升高。 中年男人的怀表在半空中顿住了。 他看着那辆吉普车侧面被抬离地面的半寸空隙,嘴唇张开又合上,像是有话到了嘴边又被他自己拦回去了。 半晌,他的声音才重新响起来。 比刚才短了一截,像是被那道缝隙截断了之后还没来得及重新接上: “小王——!” 司机在驾驶座上,听见声音,按下了启动键。 车开出去大约二三十米之后,又停了下来。 中年男人从副驾驶座上下来,快步走回周青瓷面前。 开口的时候语速比刚才快了一些,像是那截被截断的时间正在被他自己追赶回来: “我是青安县县长刘志远。你今天帮了我一个大忙,我要去市里赶一个会,刚才差点就耽误了。” 他从口袋里掏出一张纸片递过来,上面写着一行地址和一行字,笔迹有些潦草但每一笔都压得很实。 “如果你以后有什么事情需要帮忙的,可以来县政府找我。” “只要不违反规定,能力范围内的事情,我一定尽力。” 周青瓷接过纸片看了一眼,折好放进口袋里: “举手之劳,刘县长您去忙吧,别耽搁了。” 第156章 郑老教周青瓷扎针 刘志远又看了她一眼,那一眼里像有什么还没来得及落定的东西正在慢慢聚拢。 又像只是确认一遍她的名字已经跟那张纸片上的地址叠在一起了。 他点了点头,转身走回车里。 关上车门时那声闷响在空气中短暂地停留了一下,像是替那些还没说完的话在风声里多留了一道缝隙。 吉普车加速驶远的时候,车尾的红灯在晨光里亮了一下又灭了。 引擎声沿着柏油路面渐渐小了下去,被风卷到远处了。 她上了车继续蹬,灵漪在她腕间轻轻动了一下,像是在确认那段耽搁的时间已经过去了。 到了县城的时候,日头刚从东边的屋脊后面露出半个脸。 薄薄一层光铺在青石板路面上,把昨夜那层霜润开了一层湿意。 她在一家路边小店门口停下车,买了两个包子。 包子皮被蒸得暄软,一口咬下去油汁渗进面皮里,热气沿着嘴边散开。 她站在店门口吃完,把油纸折好扔进路边的垃圾桶,骑车往郑老家的方向去了。 灵漪在她腕间收紧了一点,像是感应到了那道越来越近的距离。 正在沿着她腕骨内侧的弧度慢慢重新调整自己的轮廓。 郑老开门的时候,手里还端着一碗热茶,热气在晨光里显得格外明显。 他看见她站在门口,先是一愣,随即侧身让开门口: “这么早就到了?进屋说话,外面冷。” 周青瓷跟着他进了堂屋,在炭盆旁边坐下来,把手套摘了放在膝盖上。 郑老也在她对面坐下,目光先在她脸上停了一下。 像是在确认她今天的脸色和精神状态,然后才开口: “那个木制人偶,你背得怎么样了?” “都记下了。” 周青瓷坐直了身子,手指下意识地搭在自己左腕上。 隔着袖口碰了一下灵漪的轮廓,又收了回来。 “师父您考吧!” 郑老放下茶碗,十指交叉搁在膝盖上,声音不急不慢: “人体的经络有多少条?” 他问完了也没有催促,只是坐在那里,像是在等那些答案自己走过来。 周青瓷没有停顿: “十二正经、十五络脉,加奇经八脉。” 郑老逐一往下问的时候,周青瓷的语速始终均匀。 没有快也没有慢,像是在她脑子里已经成了一条稳定的通道。 她只需要沿着它走到底,等它在桌面上落定,再用下一道问题把它收住。 所有问题问完之后,郑老没有立刻说话。 他把茶碗端起来喝了一口,放下的时候碗沿在桌面上磕出极轻的一声响。 那声响在安静片刻后落了下来,像是替那些问答之间被他自己收住的话补了一个平静的句号。 他站起来走进里屋,出来的时候手里托着一只扁平的木盒,盒子不大。 暗红色的漆面已经有些斑驳了,边角的铜扣被磨得发亮。 他把木盒放在桌上打开,里面整整齐齐码着一排银针。 从粗到细排列开,在日光照进来的那一小片区域里泛着冷白色的细碎光泽。 他抽出一根最细的,捏在拇指和食指之间,针尖朝上,像捏着一根被驯服的缝线: “我先给你演示一遍进针和提插捻转的基础手法。你看清楚了。” 周青瓷点头,把凳子往前挪了半寸。 郑老的演示持续了大约二十分钟。 他一边演示一边讲解,动作不快。 每一个步骤都有清晰的停顿,像是在等那些动作在她眼前留下足够的时间印记。 他放下银针的时候,看了一眼周青瓷: “看明白了吗?” 周青瓷犹豫了一下,像是在确认那些动作确实已经在她脑子里安顿好了: “看明白了,应该都记住了。” 郑老把银针递给她,然后弯腰撩起裤腿,露出小腿外侧足三里的位置—— 那里有一道细小的针孔,颜色比周围的皮肤深一些。 边缘已经愈合了,像是被扎过很多次。 他把手指按在足三里上,目光平静地落在自己腿上: “那你试试,入肉一寸。” 周青瓷蹲下来,接过那根银针。 针身在她指腹间弯了一下又弹直了。 她找到足三里的位置,指尖贴着皮肤沿胫骨外侧的弧线往上摸了一段,停在一个微微凹陷的地方。 她抬头看了郑老一眼:“是这里?” 郑老没有移开目光:“扎吧!” 她深吸一口气,手腕微微下沉。 银针的尖端触到皮肤的时候停了一瞬,然后她手腕一转一送。 针身穿透表皮进入皮下,像是有什么东西正沿着那条细长的金属线匀速地向下探去。 郑老微微皱了一下眉,像是那一下要比他预期的深一些。 他低头看了一眼针身,没有说话,沉默了几息才开口: “入肉一寸半,深了半寸。手上还没掌握分寸。” “回去找块生猪皮,没事就练进针的深度。” 他伸手把银针拔出来,指尖在那道细小的红痕上按了一下,又移开了。 “今天能扎进去,说明你手上的感觉是对的,该有的进针手感和角度都在。” “剩下的就是量,日积月累,慢慢来。” 周青瓷把银针放回盒子里的时候,把木盒盖上,推了回去。 她坐回椅子上,沉默了一会儿。 然后把左手的袖子往上推了推,露出腕间那道彩色的圆环。 晨光从门口斜斜地照进来,落在那些鳞片上。 把沿着她腕骨内侧的弧度排列的纹理镀上了一层细碎的亮色。 她把手腕抬起来了一些,像要把那截光也一并递到郑老面前: “师父,您猜这是什么。” 郑老的目光落在她手腕上时,整个人安静了一瞬。 日光正从门口移过来,在桌面上铺了一小片暖黄,茶碗里的热气正在那层光的边缘慢慢地散开。 周青瓷的手腕往郑老面前一伸,两个七彩温润的圆环并排出现在他眼前。 日光从门口斜斜地照了进来,在蛇身上镀了一层细碎的亮色。 鳞片的纹理沿着她腕骨的弧度慢慢流转,像一件被仔细打磨过的玉器在光线下泛着温润的暗光。 第157章 灵漪吐毒液 郑老低头看着,目光在那两道圆环的表面停了一会儿。 伸手想碰一下,手指探到距离蛇身还有半寸的地方又停住了。 他收回手,声音里带着一点犹疑: “这是……玉镯?” 他顿了一下,像是在重新确认那些纹理确实是沿着她手腕的弧度慢慢收拢的,又加了一句。 “这成色,市面上没见过。你从哪儿弄来的?” 周青瓷没有答话,她低头用右手轻轻拍了一下左手腕上那道彩色的圆环: “灵漪。” 她的动作很轻,像在叫醒一个正在打盹的小东西。 然后那道圆环的某一处动了一下——一个小小的脑袋从盘绕的蛇身中抬起来。 一双眼睛突然睁开,瞳孔里泛着细碎的七彩光泽。 蛇信子在空气中探了一下,又缩回去了。 郑老的目光定住了。 他看着那截从圆环中抬起的小脑袋,像是在看一件已经被确认过但还是需要再确认一遍的东西。 他盯着那双彩色的瞳孔看了好几息,然后猛地站起来,椅子腿在地上刮出一声短促的响动。 他绕过桌子走到周青瓷面前,弯下腰凑近了看,又直起身来退后半步: “这……这就是七彩天蟒?” 他的声音微微发颤,像是一句他已经等了很久的话终于找到了它的出口。 正沿着他喉咙内侧的弧度慢慢涌出来。 “你真的找到它了?” 周青瓷手腕一翻,灵漪顺从地沿着她的掌心爬到右手的掌心里。 蛇身盘成一圈,尾巴尖搭在她的虎口上。 她抬头看着郑老,语气平得像在说一件已经被她安排好了的事: “前两天上山碰到的。” “它认我,我就带回来了。” 球球从她肩膀上探出半个脑袋,看了灵漪一眼又缩回去了,像是在确认那段距离确实还留着自己能退后一步的空间。 郑老在太师椅上坐下来,沉默了好一会儿。 他低头看着自己的手,右手在左手指节上捻了一下才收回去: “青瓷,你知不知道这七彩天蟒我找了多久?” 他说这句话的时候声音不高,像是一句已经被他反复折叠过很多次的话。 终于被他自己拿出来重新打开。 “我到青安县来,就是因为听人说过以前在这边的山里有人见过七彩天蟒的踪迹。” “每年我都带着人进山找好几次,每次回来都空手。” 他把目光从自己的手上抬起来,落在她掌心里那盘彩色的小东西上。 那目光像是往一截已经干裂了很久的木头上浇了一碗温水,沿着那些细密的纹路慢慢渗下去,终于把这截木头润透了: “我本来已经不抱什么指望了。” 周青瓷没有接话,等着他说下去。 郑老站起来,转身向后院走去,走到门口的时候回头看了她一眼: “你跟我来。” 周青瓷把灵漪重新放回手腕上,跟着他穿过一条短短的走廊,推开后院一间房间的门。 屋里烧着炭火,暖意扑面而来,比前厅暖和了不少。 床铺靠墙放着,被褥叠得整整齐齐,床上躺着一个年老的妇人。 头发花白,闭着眼,面容安详,像是正在熟睡。 她双手交叠放在被面上,指尖蜷着,像是很久没有握过什么东西了。 郑老在床沿上坐下来,伸手把被子的一角往上拉了拉。 他的动作很轻,像是在整理一件已经被他整理过很多次的东西: “你师母几年前被人用砖头砸伤头部,从那以后就一直没有醒过来。” 他说这话的时候声音平得像一条被反复压过的线。 “我试了很多方子,都不管用。” “后来我从一本古籍里找到一个方子,其他药材都配齐了,只缺这一味引子——七彩天蟒的蛇毒。” “万物相生相克,这蛇毒虽剧,但配合其他药材中和之后,却能变成救命的药。” 他看着床上那张安静的面容,声音低了下去。 “我到这里来,就是因为听说这长白山里有人见过它的踪迹。” “连着找了几年,也没找到。本来已经不抱指望了——” 他顿了一下,伸手在被子边缘按了按,像是替那些他还没说出口的话落一个落脚点。 “今天你带着它来了。” 周青瓷站在他身后,看着床上安睡的师母,又低头看了看自己手腕上那道彩色的圆环。 灵漪在她腕间安静地盘着,像是感应到什么,蛇身微微收紧了一下,又松开了。 她往前走了半步,站在床尾: “师父,您需要多少蛇毒?” “灵漪能听懂我的话,我跟它说一声。” 郑老偏过头看她,目光在她脸上停了一下: “你确定它听你的?” “试试就知道了。” 周青瓷从空间里拿出郑老刚才给她那只玻璃管,走回前厅。 郑老也跟了出来,从抽屉里取出一只干净的玻璃试管,又拿了一小瓶清水放在桌上。 他把一只干净的玻璃试管递过来,还没开口说怎么操作。 周青瓷已经蹲下身,把玻璃管放在灵漪面前晃了一下。 语气平静得像在跟一个听得懂她说话的小东西商量事情: “灵漪,我需要你的一点毒液。你帮帮忙,挤一点到这个罐子里好不好?” 郑老站在旁边看着这一幕,正要开口说“它应该听不懂——”,后半截话就被他自己咽回去了。 灵漪抬起头来,那双彩色的瞳孔在日光下亮了一下,像是那句话正在它脑子里慢慢过了一遍。 它从周青瓷手腕上游下来,沿着桌面爬到那只玻璃管前面停下来。 昂起脑袋看了看管口,然后张开嘴,蛇牙在日光下泛着细碎的亮光。 郑老看见一道暗黑色的液体从它的牙尖渗出来,沿着玻璃管的内壁缓缓淌下去。 带着一种奇异的清香气味,跟普通蛇毒的腥味完全不一样。 那道液体的量不大,但已经足够用了。 正沿着管壁慢慢下沉,在玻璃管的底部聚成一小团,边缘泛着细密的润光。 郑老仔细端详着玻璃管里那截暗黑色的液面,把它举起来对着光看了一会儿。 第158章 拍照,林秀英办理出院 他接着又放下,声音里带着一种像是终于等到古书上的描述被印证了的笃定: “是了,没错。” “古籍上记载,七彩天蟒是异兽,世所罕见。” “有剧毒,但极其通灵,身如炼铁,刀枪不入,毒液带有异香,与寻常蛇毒完全不同。” 他放下玻璃管,又看了一眼盘在周青瓷掌心里那条已经明显精神不振的小蛇。 “青瓷,这东西能认你为主,是你的机缘。你好好待它。” 周青瓷低着头,目光落在自己掌心里那盘彩色的小东西上。 灵漪的尾巴尖耷拉在她虎口外侧,蛇身微微有些松,像一根被抽走了大半骨力的绳子正慢慢失去它原有的张力。 她伸出另一只手轻轻碰了碰它的脊背,掌心那片细密的温热比之前暗了一度,像是有什么正在缓慢地沉下去: “师父,它好像把毒液全都挤出来了。” 郑老走过来看了一眼,点了点头: “毒液不是一瞬间就能完全恢复的,养两天就没事了。” “这几天多给它喝些清水,别再让它动用毒腺。” 周青瓷把玻璃管放在桌上,又从空间里取出一只碗来,倒了半碗灵泉水放在旁边。 灵漪闻着灵泉水的味道,尾巴尖微微动了一下,像是还留有最后一点力气想要爬过去。 周青瓷伸手把它端起来,送到碗沿旁边。 灵漪探出蛇头,舌尖在水面上轻轻卷了一下,又缩回去了。 郑老把那管毒液小心地收进柜子里,转身的时候多看了她一眼。 周青瓷正低头看着灵漪喝水,她身后窗台的位置正是日头移过来的方向。 那层光在她侧脸上镀了一道安静的弧,像正在等她把最后一句话也一并收进碗底。 她站起来,把那盒银针收进布袋里,又弯腰把布袋的袋口扎紧: “师父,我先走了。过两天再来。” 她刚走到门口,郑老在后面叫住了她。 他想起她说要租房的事,把林秀英的情况听了一遍,沉吟片刻才开口: “房子不用租了。” “让你那个朋友先住到我这里来,刚好春节后你也要来住三个月,两个姑娘一起有个照应,也不算麻烦。” 他说着顿了一下,像是那个方案在他脑子里多走了一遍,确认没有什么漏洞。 “我这儿空房间多,你让她放心住。” 周青瓷站在门槛边上,逆着光回头看了他一眼。 那句“谢谢师父”到嘴边又换成了别的,只说了句“那我下午带她过来”。 郑老没有送她,只是站在屋檐底下看着她推开院门走了出去。 灵漪在她掌心里蜷成一团,已经睡着了。 照相馆在县城东街的拐角,门面不大,玻璃橱窗里摆着几张放大的黑白照片,边缘已经开始泛黄了。 她推门走进去的时候,柜台后面坐着一个戴眼镜的中年人,穿着深色外套,手里正拿着一块绒布擦拭镜头。 他抬头看了她一眼,目光在她身上停了一下: “拍照?” 周青瓷在柜台前面站定: “拍两张,半身和全身各一张。” “加急。” 照相馆的摄影师扶了扶眼镜,像是那四个字的热度在他手边停了一下才被他接住: “加急的话,三天后来取。” “半身照四块,全身照六块,加急另外加五块——一共十五。” 周青瓷从口袋里数出钱放在柜台上,在布景前面坐下来。 摄影师调好了镜头,又弯腰调整了一下灯光的角度,才退回相机后面: “看这里,别动。” 周青瓷坐直了,目光落在镜头中央。 三天后取照片。 她骑上车往医院去的时候,灵漪还在空间里沉睡,掌心少了一道持续的温热。 推开病房门的时候,林秀英已经把东西都收拾好了。 病号服已经换了下来,穿着一身崭新的棉衣棉裤,布料是藏蓝色的,边角还留着刚剪开包装时特有的折痕。 她站在床边,把床头柜上最后一张纸片叠好收进布袋里,拉上袋口的时候指节在布袋的棱角上压了一下才松开。 听到门响,林秀英转过身来,嘴角弯了一下: “青瓷,你来了。” 周青瓷走近几步: “都收拾好了?房子的事有眉目了。” “我师父那边有空房间,让你住过去。你愿意的话,下午就能搬。” 林秀英的手在半空中停了一下,像是那两个字比她预想的要重一些: “你师父?” “就是教我学医的那位老先生。” “他在县城有个院子,空着两间房,说可以让你住。” “春节后我也要搬过去住一段时间,到时咱们有个伴。” 周青瓷伸手接过林秀英手里的布袋,往自己肩膀上一搁。 “手续办完没有?” 林秀英点了点头: “办完了,公安局那边都结清了。” 她低头看了一眼自己攥着口袋的手指头,像是有什么话在嘴边绕了一圈又落回去了。 “青瓷,钱的事你不用担心。” “公安局那边——给了补偿金,两千块,够用一阵子的。” 她把那个数字说得很轻,像是怕说重了会散掉。 周青瓷帮她把布袋口重新扎紧: “那走吧,先出院再说。” 住院部的走廊里人来人往,林秀英走在她身边。 步子比以前稳了一些,像那些被她压成纸片的日子终于被重新打开了。 她们走出医院大门的时候,周青瓷回头看了一眼那栋灰白色的楼——她不会再来这里了。 她收回目光,跨上自行车,林秀英坐在后座上,一只手攥着后座边沿。 风从街口穿过来,把她额前的头发吹起来又落下。 她蹬车的时候感觉到林秀英的手指攥着车座边沿的力道微微收紧了一下。 又松开了,像是那些压在她手心里的小小力量正在慢慢适应新路面的硬度。 她们从医院出来,经过照相馆时周青瓷没停。 玻璃窗里的照片还是那一排泛白的边境轮廓。 她低头看了一眼左手腕——灵漪不在。 只有她自己脉搏的跳动贴着那一道空出来的弧线,像是正在等什么东西回来把那段空缺重新填上。 第159章 吃饭,前往法场 手续办完的时候,医院走廊里的消毒水味终于淡了一些。 林秀英换了那身崭新的藏蓝棉衣,站在床边把最后一张纸片叠好收进布袋里,拉上袋口的时候指节在布袋的棱角上压了一下才松开。 周青瓷接过她手里那只布袋,往自己肩膀上一搁: “走吧!” 两个人一前一后穿过住院部的走廊,林秀英的步子比以前稳了一些。 像是那些被压成纸片的日子正在被她一张一张地重新展开,又被她轻轻叠好,放进袋底。 走出医院大门的时候,日头正好从云层后面露出来。 铺在门诊楼台阶上,把两道影子拉得又斜又长。 周青瓷跨上自行车,侧过头等林秀英在后座上坐稳了。 脚下一蹬,车轮碾过县城的水泥路面,发出细密而均匀的声响。 吃饭的地方是路边一家小饭馆,门面不大,墙皮已经有些剥落了。 两碗粥端上来的时候冒着白气,碟子里搁着一碟咸菜和两个热包子。 林秀英低头喝了一口粥,碗沿在嘴边停了一下才放下来: “青瓷,我跟你说件事。” 她把筷子搁在碗沿上,手指在桌面上并拢又松开,像是在等那句话在桌面上落稳了再往下说。 “公安局给我的补偿金,我没告诉他们。” 她的声音不高,但很稳,像是那些字已经在心里被反复折叠过很多次了。 “我爹我娘要是知道我手里有钱,肯定会把我接回去。” “不是因为他们想我,是因为那笔钱。” 周青瓷没有接话,低头喝了一口粥。 粥的温度刚好,沿着喉咙滑下去,在胃里铺了一层薄薄的暖意。 林秀英继续说着,声音里听不出太多波澜,像是在叙述一件已经发生过很久的事,跟她中间已经隔了一层薄薄的膜: “地窖里那段时间,我什么都想明白了。” “就算没出那事,我在家里也迟早会被嫁出去换彩礼,给我弟弟攒钱娶媳妇。” 她笑了一下,那笑容比她刚出院的时候轻了一些。 “不过现在好了,我活着出来了,手里还有钱,还认识了你。苦没白受。” 周青瓷把碗放下,碗底在桌面上磕出一声轻响: “以后的日子都是好日子。把身体养好,比什么都强。” 林秀英从口袋里掏出一卷纸币放在桌上,推到她面前: “这是一千块,给你的。” “我没什么能谢的,这些钱不多,但——” 周青瓷低头看了一眼那卷纸币,没有接: “你留着。” “你以后要用钱的地方多。” 她把钱推回去的时候,指尖在纸币边缘按了一下,像是替她把那截话的余音也一并压平了。 林秀英的手在半空中停了一下,又把钱收了回去,没有再推。 她低头从里面抽出一张十块的票子放在桌上: “那至少这顿饭让我请。” 周青瓷笑了一下,没有拦她。 吃完饭出来的时候,街上的人明显多了起来。 三五成群的,有人骑着自行车带着小孩。 有人牵着驴车,车上坐着几个裹得严严实实的老人。 往城外去的土路上扬着一层薄薄的灰土,天阴着,云层压得低,像是整个县城都在往同一个方向涌动。 周青瓷骑着自行车带着林秀英跟在人流的尾巴后面,往城外法场的方向骑去。 法场那片空地周围已经站满了人,黑压压一片从警戒线一直漫到远处的土坡上。 像是冬天地里被风吹倒了一茬的庄稼,正密密麻麻地簇在一起。 呼出的白气在人群上方织成一层薄薄的雾,把零下二十度的冷空气都捂得温热了几分。 说话声、咳嗽声、小孩的哭闹声混在一起,嗡嗡的,像一口正在缓慢升温的锅。 周青瓷推着自行车在人群边缘挤了一段路,终于在枯树旁边找到了一个相对开阔的位置。 她把自行车支好,把帽檐往下拉了拉,只露出一双眼睛。 林秀英站在她旁边,攥着她袖口的手指头微微蜷着,像在确认那段距离确实隔在她们和前方那道白线之间。 空地中央拉着警戒线,几名公安站在线内侧,手搭在枪套上,面色平静。 空地中央空着,风把地上的枯叶卷起来又放下。 人群忽然往两侧让开一条窄窄的通道,先是几辆吉普车开进来,然后是一辆军绿色的卡车。 赵铁柱被两名法警从车上押下来的时候,人群里“嗡”地响了一声。 他穿着一件深灰色的旧棉袄,领子歪着,双手反绑在身后。 低着头,每一步都用鞋底蹭着地面往前走,棉袄下摆扫过泥地,扬起一层薄薄的灰尘。 他的肩膀微微塌着,在午后灰白色的天光下。 整个人像一根被折过的铁条,正沿着自身的折痕一点一点地弯下去。 有人从人群里挤出来往前凑,被一名公安伸手挡住。 议论声像潮水一样涌过来又退下去,又被风削去尾音,变成细碎的嗡嗡声。 赵铁柱在空地中央站定,目光落在自己脚前那一小片泥地上,再也没有抬起来过。 宣判的声音被扩音器放大,穿过人群传来。 字句被寒风削得有些模糊,但那些关键词还是清清楚楚地落进每一只耳朵里。 周青瓷看着那个灰暗的身影。 他跪下去的时候整个人矮了半截,像是一根铁条终于找到了它该弯下去的角度。 身后传来一声闷响,被上千双脚的呼吸和衣料的摩擦声接住,散开。 人群安静了一两秒,然后重新响起来。 有人开始退场,脚步声踩着枯草和碎土,一片一片地往路边散开。 周青瓷正要转身去推自行车,忽然感觉到几道目光落在自己身上。 她没抬头,但能感觉到那些目光从人群的缝隙里穿过来。 顺着风的方向在她周围停住,像是在确认那层白色在这个灰扑扑的人群里确实落在一个具体的位置上。 兔皮帽檐下面的皮肤在从云层缝隙里透下来的光线下白得近乎发光,像一截刚被挖出来的玉,正沿着她帽檐的边缘悄悄往外渗。 “哎,你看那边那个姑娘。” “就枯树底下那个,穿蓝棉袄的那个。” “这皮肤白的,跟雪似的。” “这长相放电影里都够当主角了。” 第160章 赵铁柱被执行枪决 议论声飘过来,不大,但顺着风正好落在她耳朵里。 她把帽檐又往下拉了拉,只留一双眼睛露在外面。 已经把林秀英往自己身边带了一步,像是替那道正在往外渗的白光先压一道边。 三个年轻男人正穿过退场的人群往这边走。 打头那个穿着一件半新的军大衣,领子竖着,个头不高,脚步浮着,像是踩在泥地上却总在找另一个支点。 他身后跟着两个人,步子紧跟着他,像是两根被同一根系绳拴着的柱子。 他在两步开外停下来,目光从她帽檐边缘露出来的那截下巴上抬起来,开口的时候尾音带着一种被捧惯了的骄纵: “姑娘,交个朋友?” 那三个字在风里落下来的时候,周青瓷的车把在指尖动了一下,又稳住了。 周青瓷把自行车支好,直起腰来。 她抬手把帽檐往上推了推,露出整张脸。 日头正从云层后面移出来,光落在她脸上的时候。 那道白色在灰扑扑的人群背景里像是被人用刀划了一道。 旁边几个还在退场的路人脚步慢了半拍,目光在她脸上多停了一瞬又移开了。 “我有朋友了。” 她语气平淡,像是在陈述一个已经发生的事实,不需要再补充说明任何细节。 军大衣男子笑了一下,嘴唇动了动,声音里带着一层薄薄的油滑: “有朋友怎么了?有朋友就不能交新朋友了?” 他又往前迈了半步,目光沿着她围巾边缘的弧线滑到肩膀的位置,又收回来。 她低头看了一眼自己左手腕——灵漪不在。 但那道温润的环痕还在,像是一道浅浅的印子,正沿着她腕骨的弧度慢慢变淡。 她把目光移开,声音不高不低: “我今天是来看枪毙人的,不是来交朋友的。” 军大衣男子的笑在半空中僵了一下。 他身后那两个人同时往前跟了一步,像是那层被截断的骄纵需要有人替他撑住。 他偏了一下头,嘴角还挂着那层没完全散尽的笑意,可声音里的温度已经往下沉了半截: “你知道我是谁吗?就敢这么跟我说话?信不信我让你在青安县待不下去?” 周青瓷的目光在他脸上停了一下,又移开了,像是那截话的重量已经在落下来之前就被她自己接住了。 正沿着她袖口的折痕慢慢往下滑: “你是谁,问你妈去。” “你让我在青安县待不下去——谁给你的权力?” 她的声音不高不低,像是那句反问的重量刚刚好够落在地面上,不至于被风吹散。 军大衣男子的笑容彻底没了。 他伸手指着她,手指在半空中微微颤抖,像是那句话的尾音已经脱手了。 还没来得及重新接上,就被他自己的停顿截断了。 他猛地扭头看向身后那两个小弟: “告诉她我是谁。” 左边的那个往前一步,目光在她脸上停了一下,像是那截距离比他预想的要近一些。 开口的时候声音带着一股虚张声势的底气: “这是我们青安县革委会孙主任家的公子——孙啸天。” 右边的接上,像是那句话需要在同一道声音的接缝里被合拢: “独生子,孙公子。你掂量掂量。” 周青瓷看了他们一眼,目光在那两个人脸上各停了一下,又移开了: “滚。” 那一个字落在他们脚前的地面上,像是那截距离被她重新量过了,正沿着风声重新收拢到她自己这边来。 孙啸天的脸色变了。 他往前迈了半步,手抬起来了一截,像是要指向什么。 可手指在半空中顿住了,没有落下去。 他看了一眼周围——警戒线内侧的公安还在维持秩序。 退场的人群正在往田埂方向散去,至少有二三十道目光正顺着这一小片动静的走向慢慢转过来。 他那只抬起来的手在半空中停了一下,又收了回去。 像是那截距离被他重新掂量过了,比他预想的要重一些。 他的嘴唇动了动,声音压得比刚才低,像是怕被旁边的人听见: “你给我等着。” 他转身走了,身后两个人紧跟着他。 走出去几步之后,其中一个人回头看了她们一眼,咧着嘴笑了一下。 那笑容里带着一种正准备绕到某个更合适的位置的笃定。 林秀英攥着周青瓷袖口的手指头紧了一下,又松开了一些,像是那截从她袖口边缘滑走的温度正在慢慢重新聚拢: “青瓷……要不咱们走吧。” 周青瓷的目光还落在前方,声音不高不低,落在她手腕那道正在变淡的环痕上: “走什么。该看的还没看完。” 人群前面传来一阵骚动。 一辆解放卡车从警戒线外侧开进来,车轮碾过碎土的声音把周围的议论声压下去了一截。 车厢敞着,两侧站着几名全副武装的公安。 中间那个人被两名法警架着,垂着头,整个人像一截被折弯了的铁条,已经被那道弯折的弧度固定住了。 他被从车上拖下来的时候,两条腿在地面上拖出两道浅浅的痕迹—— 他的腿已经站不起来了,膝盖以下的部分像是失去了支撑力。 只能被法警从两侧架着往前拖,脚尖蹭过泥地,在身后留下两道歪歪扭扭的印子。 盆骨的位置塌下去了一块,像是被什么东西从内部敲碎过,正在那层深灰色的棉袄下面留下一个不自然的凹陷。 他被拖到空地中央跪下来的时候,整个人像是被那层折痕完全收拢了,正沿着那道凹陷的边缘慢慢弯下去。 宣判的声音被扩音器放大,穿过人群传来。 “……罪犯赵铁柱,犯故意杀人罪,致多人死亡,罪大恶极,予以枪决,验明正身,现在执行。” 那些字句在风里被削去了一些尾音,但每一个关键词还是清清楚楚地落进了每一只耳朵里。 赵铁柱跪在地上,全身都在发抖——隔着二三十步的距离。 能看见他肩膀的抖动幅度越来越大,像是那层折痕正在被什么东西从内部震松,正沿着他棉袄的边角慢慢扩散到全身。 第161章 起事端,收拾 他的头发已经被冷汗浸湿了,贴在额前,在风里微微晃动着。 一名法警走到他身后,拉开枪栓的动作在安静的空气中格外清晰。 周青瓷看见赵铁柱的肩膀猛地往上提了一下,像是想要回头又不敢回头。 然后那声闷响传过来了,像一截被压了很久的树枝终于松开了自己,闷闷地落在地面上。 被风的余音接住,又被上千双眼睛的注视压得很短,像是那截重量还没来得及完全展开就已经到了它该停的位置。 一朵血花在他脑后炸开,他往前扑倒。 棉袄的下摆摊开在泥地上,像一片被风吹皱的深色布料,正在慢慢失去它的形状。 周青瓷看着那个倒下去的身影,站在那儿。 像一截已经被她自己反复称量过很多次的重量终于找到了它的落点,正沿着她脚底的地面慢慢散开。 她低头看了一眼自己左手腕——那道环痕还在,像一道浅浅的印子,正沿着她腕骨的弧度慢慢变淡。 她把目光收回来,拍了拍林秀英的肩膀: “都过去了。” 林秀英松开攥着她袖口的手指,手垂下来,又攥了一下又松开: “都过去了。” 她重复了一遍,像是要把那四个字的重量完全收进自己的手心里,等它顺着指缝慢慢落定。 周青瓷弯腰去推自行车的时候,余光扫到人群后方——刚才那个回头笑的人已经回来了。 身边多了三个人,正站在田埂边缘往她们这边看,像是在等一个合适的方向。 她收回目光,把自行车从枯树旁边推出来,声音压得很低: “把脸围起来,跟我走。” 林秀英没有问为什么,低头把围巾往上拉了拉。 整张脸只露出一双眼睛,跟着她跨上后座,攥住了车座边沿。 车轮碾过田埂上的碎土,在身后留下一道细长的印子。 车轮碾过县城外围的土路,在身后留下一道细长的印子。 周青瓷骑着车,林秀英坐在后座,手攥着车座边沿。 回头看了一眼——那几辆自行车还跟在后面。 不远不近的距离,像是一根被拉长的线,正沿着她们骑过的路线慢慢收拢。 林秀英把围巾往上拉了拉,压低了声音: “他们还在跟……” 周青瓷没有回头,目光落在前方路面上,像是那根线早就在她心里被量过了长度。 她只是顺着它的方向慢慢往前走:“我知道。” 往县城方向去的岔路口有一片小树林,路两边的杨树光秃秃地站着。 树梢在风里晃着,枝丫的影子投在地面上,像一道被风吹散了又重新合拢的栅栏。 周青瓷在岔路口放慢了车速,在林子边上停了下来。 单脚撑着地面,转过头往身后看了一眼。 那几辆自行车正在减速,在她身后大约二三十步的距离外陆续停下来。 车胎碾过碎石的声响在安静的土路上被风削得很短,很快就听不见了。 林秀英从后座上下来,攥着车座边沿的手心已经有些出汗了,可声音还算稳: “青瓷……” 周青瓷把自行车支好,拍了拍她攥着车座边沿的手: “你推着车到前面那棵大树底下等我,别走远。” 林秀英站在原地没动,攥着车座边沿的手指头又紧了一下。 像是那些话的重量已经被她自己在心里过了一遍,不需要再被提醒一遍了: “我不走。我就在旁边看着。” “你要是动手,我也能帮上忙。” 她低头在地面上扫了一圈,从路边捡起一块拳头大小的石头攥在手里。 石头在她掌心里微微泛着潮湿的印痕,像是刚从路边被捡起来,还没被她自己的体温捂热。 周青瓷看了她一眼,没有再推她走。 她转回身,面朝着那几辆正慢慢停稳的自行车。 孙啸天把自行车一停,跨下来的时候棉大衣的下摆甩了一下。 他身后的五个人也陆续下了车,脚步声踩在枯叶上发出细碎的窸窣声。 他走到距离周青瓷大约一米的地方停下来,目光在她脸上停了一下。 嘴角挂着一层还没完全收住的得意,像是那句话已经在嘴边等了一会儿了: “跑啊,怎么不跑了?刚才不是挺能说的吗?” 他往前又迈了半步,身后的几个人也跟着往前挪了一步。 像一排被风吹斜的树影,正沿着她脚边那道模糊的界线慢慢收拢。 “这青安县你是第一个敢让我滚的。” “上一个敢这么跟我说话的人——” 他顿了一下,像是在等那两个字在自己嘴里再停一下再放出来。 “坟头草都三尺高了。” 周青瓷的目光在他脸上停了一下,又移开,像是在他身后那排树影的间隙里找到了一个合适的落脚点: “那你一定很厉害了,杀人都不算事。” 她的声音不高不低,像是那句话的重量已经在她手里被称过了,正在沿着风的方向慢慢落回地面。 孙啸天没有听出那层话外音,像是那截声音的厚度还没来得及完全落进他耳朵里,就被他自己接住了: “几个不听话的刁民,杀了也就杀了,谁还能拿我怎么样?” 他往前走了一步,目光在她脸上又停了一下,像是在重新确认那道白色的轮廓确实还在原处。 “你不一样——” 他笑了一下,那笑容在那层已经被他自己撑开了的得意里显得更厚实了一些。 “长得漂亮,跟了我,把我伺候舒服了,以前的事就一笔勾销。” 周青瓷看了他一眼,没有说话。 她往前迈了一步,那一步踩在他棉大衣下摆的影子上。 像是正在替他把那层被他自己撑起来的得意从边缘处慢慢折出一道折痕: “你就不怕给你的家里惹麻烦?” 孙啸天愣了一下,目光在她脸上又停了一拍。 像是在那两句话之间寻找一条能穿过去的缝隙,但没找到: “青安县有头有脸的人我都认识,你——” 他顿了一下,像是那截话的尾音还没完全落下来。 就被他自己在半空中截住了,变成了另一句: “你不在那些人里面。” 第162章 孙啸天等人被打断腿脚 身后一个小弟往前凑了半步,声音压着,像一根被绷紧的线正沿着他身侧的缝隙慢慢收紧: “天哥,废什么话,带回去想怎么玩就怎么玩。” 周青瓷没有看那个说话的人,目光还落在孙啸天脸上。 她的声音不高不低:“你觉得吃定我了?” “你们两个弱女子,对上我们六个大男人——” 孙啸天偏了一下头,像是在等他身后的几个人把那个回答补全。 “你觉得你能跑?” “我不想跑。” 周青瓷的声音还是平的,像是那句话说出口的时候已经被她自己在前一道落点处量过了距离。 “我只是想把你们全部打 !趴 !下!” 话音刚落,她动了。 她往前迈了一步,右脚顺势踢出去。 动作干净利落,像是那截距离已经被她提前在心中摆正了。 那一脚落在孙啸天的小臂侧面,她的鞋底在他棉大衣袖口处顿了一下。 力道不算重,只用了两分力。 但孙啸天整个人被那一脚带着往旁边跌了出去,小臂发出一声沉闷的、像是被什么硬物折断了似的声响。 他在半空中歪了一下,砸在路边的枯草丛里。 捂着胳膊蜷缩在地上,声音已经变了调: “我的胳膊——她把我胳膊踢断了——都给我上!把她给我抓住!” 那五个人同时往前扑过来,动作不算整齐。 但方向一致,像一排被风吹歪的栅栏正沿着她身侧的曲线慢慢收拢。 周青瓷没有后退,她站在原地。 等第一个人冲到距离她两步之内的时候,侧身让了半步,一脚踢在他的膝盖侧面。 那人腿一软,整个人往前栽进了枯草丛里,抱着膝盖蜷成一团。 第二个人扑过来的时候她抬腿扫在他小腿胫骨上,力道不算重。 但足够让他在半空中发出一声短促的闷哼后单膝砸进泥地里,整个人顺着那层惯性滑出去一小段距离。 剩下的三个人几乎同时往后退了半步。 像是那层由五个人组成的阵型在几秒内被从中间切了一刀,正沿着那刀口的方向慢慢散开。 她没给他们太多犹豫的时间。 她往前迈了两步,第一脚踢在一个人大腿外侧。 那人整个身子往侧面歪了一下,抱着腿倒在地上。 第二脚落在另一个人小腿下方,那人单膝跪地,用手撑着地面。 还没完全撑起来,她已经转了个方向。 抬腿扫在最后一个人的膝弯处,那人的膝盖砸在地面上。 整个人矮了半截,没能再站起来。 整个过程不到十秒。 最后一个人倒下去的时候,林秀英攥着那块石头的手指还没松开,石头在她掌心里已经被焐热了。 泛着一层薄薄的润光,正在暮色里慢慢变凉。 她站在几步开外。 那截还没被丢出去的石头的边角正抵着她的指腹,像一道还没被收回的防线,正在从她掌心的温度里慢慢散开。 她低头看了自己手里的石头一眼,又看了看地上那五个人,把石头搁回脚边了。 孙啸天还蜷在地上,捂着小臂的位置。 脸已经白了,嘴唇微微抖着,像是那截疼痛正在沿着他小臂的弧度慢慢往上爬。 周青瓷走过去,在他面前蹲下来,伸手轻轻拍了拍他的脸。 那几下拍得不重,像是在拍一件已经被她自己掂过很多遍的东西。 那层触感落在他脸上的时候,他缩了一下。 像是一截温度刚好落在了一道已经开着的伤口上,正沿着那层皮肤慢慢往下渗: “还要把我带回去吗?” 孙啸天看着她,没有说话。 他的嘴唇动了一下,像是有什么话已经准备好了,但到了嘴边又被他自己压住了。 只从嗓子眼里挤出一点不成句的气音,像是被那截温度贴住的皮肤还没适应那道新的边缘—— 他忽然闻到一层很淡很淡的、像是药草混着山泉水的气味。 那层气味正顺着她袖口的方向慢慢散开,不浓,但贴着那层已经被他自己收紧了的边缘持续地渗进来。 在他的喉咙口停了一下,又散开了。 他的嘴唇动了动,像是有话卡在喉咙里出不来,又像是被那层气味压住了。 那层气味在她的袖口边缘停了一会儿,然后被风带走了。 像是替她把那些还没说出口的话也一并收回了那截正在合拢的距离里。 周青瓷带着林秀英骑出小树林的时候,风从背后追上来,把路边的枯草压弯又放开。 她蹬车的速度不快不慢,直到骑出去一百多米远,才稍稍偏了一下头,像是有什么话已经在嘴边等了一会儿了。 她低声说了一句,声音被围巾挡住了大半,像是贴着她的领口被风接住又送出去: “球球,去跟着他们。” 她怀里那一小团毛茸茸的东西动了一下。 球球从她棉袄的领口缝隙里探出脑袋,圆溜溜的眼睛在昏暗的天光下亮了一下。 像是在确认那句指令的路线和距离都已经从她的声音里落进了它自己的耳朵里。 它“吱”地应了一声,从她怀里跳出去,落在地面上。 四只小爪子蹬了两下就窜上了路边的树干,灰褐色的身影在林间枝头上闪了两下就被枯枝和暮色吞没了。 林秀英攥着周青瓷衣摆的手指头紧了一下,声音隔着围巾传过来,像是被风压住了半截: “那是……松鼠?” “它叫球球。” 周青瓷没有回头,车轮碾过路面上一块凸起的碎石,颠了一下又稳住了。 “很聪明,认路,知道该盯谁。” 林秀英回头看了一眼,枯树和暮色已经在她们身后合拢了。 看不见那只松鼠的影子了,只有风在枝头留下的一串细碎的响动,正顺着树梢的方向慢慢远去。 她把头转回来,把攥着衣摆的手指头又收紧了一些。 到了县城,周青瓷在一处电话亭旁边停下自行车。 她掀开门帘进去,拨了村里大队部的号码。 电话响了几声,接起来的是周兴邦的声音,隔着电流有些模糊。 周青瓷说了几句——今晚不回去了,住县城朋友家里,明天再回。 周兴邦应了一声,说会告诉周卫国。 第163章 去郑老家借宿,球球跟踪 周青瓷挂掉电话走出来的时候,天色已经暗了一层。 街面上的路灯刚亮,昏黄的光在傍晚的空气里铺开一小片一小片暖融融的方块。 郑老家那扇木门在暮色里还是老样子,门板上的漆面在多年的风蚀中已经磨薄了一层,隐约透出底下木头的纹理。 周青瓷上前敲门的时候,院子里传来脚步声。 郑老拉开门,先看见她,又看见她身后那个裹着围巾的姑娘。 没有多问,只是侧身让开门口: “进来吧!” 他看了一眼周青瓷,目光在她脸上停了一下,又说了一句。 “晚饭还没吃吧?锅里热着,你们先吃。” 周青瓷把自行车推进院子里,林秀英跟在她身后跨过门槛。 在灶房门口停下脚步,像是那截门槛的宽度被她自己在心里量过一遍了。 郑老已经转身回灶房了,灶台上的锅盖缝隙里正往外冒着白气。 在暮色里被风吹散又聚拢,像是替她把那些还没开口问的话一并收到了锅沿边上。 周青瓷弯腰把自行车支好,拍了拍车座上的灰,走到灶房门口朝里看了一眼。 郑老正蹲在灶膛前面添柴,火苗跳起来的时候在他侧脸上映出一道暖黄色的光。 他把锅盖掀开一条缝看了看,又盖上了。 堂屋里,煤油灯已经点上了。 周青瓷把布袋和几本书在桌上放好,又转身去帮林秀英把行李拎进来。 林秀英站在堂屋门槛外面,低头看了看自己的鞋尖,像是在等那截门槛的宽度先被自己的影子量过一遍才迈进来。 周青瓷把东西放在墙角,回过头来看了她一眼: “进来吧,这里住着自在。” 林秀英跨过门槛,在桌边坐下来,声音不大: “谢谢你,青瓷。” 周青瓷没有接话,转身去灶房端粥了。 球球没有跟着进灶房。 它蹲在郑老那间空房间的窗台上,圆溜溜的眼睛透过窗玻璃看着远处正在变暗的天色,尾巴在窗沿上慢悠悠地摆着。 周青瓷把粥碗端过来的时候,它从窗台上跳下来,顺着她的裤腿爬到肩上蹲稳了。 灶台上的粥还在冒着白气。 郑老从灶房门口走进来,在桌边坐下。 锅盖掀开的时候,热气扑出来,在煤油灯的光里形成一小片湿润的光晕。 郑老拿了三只碗,把粥盛好,把其中一碗推到林秀英面前: “先喝点热粥暖暖身子,别急着说话。” 三个人围着矮桌坐了一会儿,林秀英低头喝着粥。 郑老夹了一筷子咸菜放进自己碗里,像是他还有一句更重的话需要先把碗沿上的那层热气放掉再开口。 他低头喝了一口粥,把碗放下,像是已经把要问的那些事在饭桌上过了一遍。 捡了最轻的那句先落下来: “青瓷,今天那几个人,是在城外碰上的?” 周青瓷端着粥碗,碗沿的热气扑在她脸上: “法场人多,被人盯上了。” “领头的那个叫孙啸天,他爹是县革委会的孙主任。我把他胳膊踢断了。” 郑老端碗的动作在半空中停了一下,又恢复了正常,像是那句“胳膊踢断了”的重量已经被他在心里掂过了: “那你打算怎么处理?” “球球跟到他家了。” 周青瓷把碗放下,碗沿落在桌面上的声响压过了灶膛里柴火噼啪的细响。 “他们没报警。” 郑老又喝了一口粥,粥面上的热气在他面前散开又聚拢: “你知道孙庆山的底细吗?” 周青瓷摇了摇头。 郑老把碗搁在桌面上,碗底磕在桌面上的声音不大,但正好把那截话的重量接住了: “他前些年借着运动弄了不少人的家产,手里不干净。” “你要是想动他,不能光靠他儿子打人这一个事。” 周青瓷低头看着自己碗里那半碗粥,粥面已经不再冒热气了: “那如果有证据呢?” 郑老看了她一眼,没有接话,只是把那碟咸菜往她面前推了推。 那碟咸菜的边角在碗沿碰撞的余音里轻轻晃了一下,又稳住了,像在给那些还没说出口的话留一道正好能穿过去的窄缝。 与此同时,球球正蹲在孙啸天家对面的屋顶上。 它贴着屋脊的阴影蹲着,整只松鼠蜷成一团。 尾巴垂在瓦片边缘,小脑袋朝下探着,圆溜溜的眼睛一眨不眨地盯着那扇刚刚合上的房门。 孙啸天骑着自行车到了楼下,一路上颠得他胳膊断处疼得直冒冷汗。 他把自行车往墙根一扔就踉踉跄跄地往楼上跑。 每上一级台阶就顿一下,像是那只断了的胳膊正顺着他的脚步把疼痛一层一层地往上送。 球球从屋顶上跳下来,踩着空调外机和窗台的边沿无声地跟着他上了二楼。 在窗台外面蹲稳了,透过玻璃往里看。 孙啸天一进门就把门带上了,几乎是靠着门板滑坐在地上,额头上一层冷汗在灯光下泛着湿漉漉的光。 他捂着胳膊,声音里带着哭腔,像一根被折过很多次终于在这一截断口处裂开了的树枝: “妈……爸呢?” 一个四十岁出头、穿着印花棉袄的女人从里屋快步走出来。 看见他坐在地上的样子脚步顿了一下,然后几步跨过去蹲下来。 伸手想碰他的胳膊又缩回去了: “啸天!你这胳膊怎么了?谁打的?” “断了……被人踢断的。” 孙啸天抬头看着那妇人,眼泪顺着脸颊淌下来。 “妈,你得帮我……爸呢?我找爸——” 那妇人扶着他站起来,把他按在沙发上。 转身朝里屋的方向喊了一嗓子,声音又高又短: “老孙!老孙你快出来——!” 一个穿着深色中山装的中年男人从里屋走出来,步子不快不慢。 先看了一眼歪在沙发上的儿子,然后目光顺着他的肩膀滑下去,落在那只垂着的手腕上。 那只手搁在膝盖上,弯折的角度不正常,手背泛着一层暗紫色,比另一只手腕粗了一圈。 他在沙发前面站定,低头看了那只胳膊几秒,直起身来的时候声音不高不低: “怎么回事?” 第164章 孙啸天被送进医院 孙啸天抬头看着他爹,嘴唇抖了一下: “今天在城外法场……看见一个女的,长得特别漂亮,我就想认识一下。” “她不答应,还动手打人……把我胳膊踢断了。” “还有我那几个兄弟,腿全被她打断了,现在还在城外的树林里躺着……” 他每说一句就顿一下,像是在那截疼痛的间隙里找喘气的空当。 那妇人的声音又尖了起来: “啸天,你惹到什么人了?” “一个女人能把你打成这样?你带了多少人去的?” “带了五个……全被她撂倒了。” 孙啸天低下头,声音里那股哭腔还没完全收住,尾音还带着一点抖。 “她不怕我报名字……还说要让我爸惹麻烦。” 他顿了一下,抬头看了他爹一眼,像是在等那截还没完全落地的话先被他自己接住。 孙庆山站在沙发前面,目光在儿子脸上停了一会儿,又移开了,落在他那只垂着的手腕上。 他没有立刻说话,过了几秒才开口: “先去医院。” 他弯腰把儿子从沙发上扶起来,孙啸天被他扶着站起来的时候,那只断了的胳膊晃了一下。 他倒吸了一口凉气,手指头在他爹袖口上抓了一下又松开了。 “我,我也去!” 那妇人抓起沙发上的外套也跟着往门口跑,高跟鞋在楼道里踩出一串细碎的响声。 车上,孙庆山坐在驾驶座上,没有立刻发动车子。 先偏过头看了一眼后座上的孙啸天,声音比刚才低了一截: “一个人?你们六个,被一个女人打成这样?” 孙啸天捂着胳膊,牙齿咬得咯咯响: “她太快了……我们都没看清她怎么动的,就已经全倒在地上了。” 孙庆山的手指搭在方向盘上没有动,像是在那层发动机的余温里把这句话重新过了一遍: “她长什么样?说清楚。” 孙啸天愣了一下,隔了一会儿才结结巴巴地答: “个子……挺高的,比我高半个头,穿着蓝棉袄,戴兔皮帽子,围巾把脸捂得严严实实的,就露一双眼睛在外面。皮肤很白,在人群里特别显眼。” “她有没有说为什么找你麻烦?” “……没有。” “我过去搭话,她让我滚,我骂了她一句,她就动手了。” 孙啸天的声音越来越小,又想起什么似的赶紧补了一句。 “对了,爸!小二他们五个腿都被打断了,现在还在城外那片树林里躺着呢,得去接他们,不然天黑了没人管——” 孙庆山没有接话。 他把车钥匙拧了一下,引擎的声响在车厢里震了一下又平稳下来,车子驶出了小区大门。 车窗外的路灯一盏一盏地往后滑过去,光线在车厢里明暗交替,把孙庆山脸上的表情切成一段一段的。 他沉默了好一会儿才开口,声音像是从喉咙里慢慢挤出来的: “一个女人,一个人,把你和五个兄弟全放倒了。她可能不是普通人。” 孙啸天在后座上吸了一口气: “那……那怎么办?” 孙庆山没有回答。 他透过前挡风玻璃看着前方不断延伸的路面,像是在脑子里已经把那截话的路线重新理了一遍。 正在等他自己先把它走通,再用一句话把它接住。 车轮碾过路面上一段正在变干的积水,发出一声潮湿的闷响,又迅速被发动机的轰鸣盖了过去。 窗外,球球把这一切都看在了眼里。 它从窗台边缘退后半步,转身窜上院墙。 灰褐色的身影在夜色中闪了两下就被暮色吞没了,沿着它自己记住的路线原路返回。 它穿过两条街巷,翻过几道墙头。 在县城逐渐亮起的灯火中穿行,最后落进了郑老家的院子里。 周青瓷正在灶房门口站着,听见院墙那边传来一声轻响。 转头看见球球从墙头跃下,落地时四只小爪子轻巧地撑住了青砖地面。 她弯腰把它捞起来放在自己肩膀上,伸手摸了一下它背上被夜风蹭乱的毛,声音不高不低: “跟上了?记住地方了?” 球球使劲点了点头,小爪子比划了两下。 又指指远处,尾巴尖也跟着摆了两下。 周青瓷把它往怀里拢了一下,没有再问。 灶膛里的火苗跳了一下,在青砖地面上拖出一道细长的影子。 像是一道还没来得及合拢的入口正在夜风里缓缓收窄,等着什么东西从远处沿着那道窄缝慢慢落进来。 周青瓷看见球球从墙头翻进来的时候,心里那根一直悬着的弦松了半截。 球球落地之后甩了甩被夜风蹭乱的毛,顺着她的裤腿爬上肩膀。 小爪子扒着她的衣领“吱吱”叫了两声,尾巴竖得笔直。 周青瓷把它从肩膀上接下来拢在怀里,低头看它那双圆溜溜的眼睛: “跟上了?” 球球使劲点了点头,又用小爪子比划了两下——先指了指远处。 又拍了拍自己的胸口,像是在说“包在我身上”。 郑老从灶房门口走出来,看见她怀里那只正在比划的松鼠,嘴角弯了一下: “你这小家伙还真能替你跑腿?” 周青瓷把球球往怀里拢了拢,手指顺着它背上的毛轻轻捋了一遍: “它认路,记性好,比人还灵。” 郑老点了点头,目光在球球身上多停了一瞬。 像是从那截尾巴的摆动里也读出了什么他正在心里掂量的东西,没有再多问,转身往灶房走了。 林秀英坐在桌边,捧着那只空碗,眼睛一直盯着球球看。 她伸出手想碰又缩回去了: “它……会不会咬人?” 周青瓷把球球从怀里抱出来递到她面前: “你抱抱它,它不咬人,就是嘴馋。” 球球被送到林秀英手里的时候明显愣了一下,两只小爪子搭在她掌心。 抬头看了周青瓷一眼,又看了看林秀英,尾巴在掌心里慢慢摆了一下。 林秀英低头看着手心里那团毛茸茸的东西,手指在它背脊上轻轻摸了一下。 又摸了一下,声音也跟着放轻了: “好软……青瓷,它身上摸着真舒服。” 郑老站在后院门口,朝她们招了招手: “来,看看住的地方。” 第165章 球球带路,夜探孙家 后院不大,两排房子一左一右排开,正屋两间,侧屋两间。 正屋一间是郑老和老伴住的,另一间做了药房。 侧屋两间空着,被褥都是现成的,铺得整整齐齐。 郑老指着那两间侧屋: “你们一人一间,自己挑。” 周青瓷和林秀英各选了一间,把身上不多的东西放好。 周青瓷把自己的布袋放在床头柜上,又把那盒银针搁在桌面靠窗的位置,离灯近一些,晚上看起来方便。 收拾完东西,周青瓷走到厨房门口朝里看了一眼。 灶膛里的火已经灭了,锅盖上还留着余温。 郑老正站在灶台旁边把一只砂锅从架子上取下来: “上次你拿过来的那只飞龙还没吃,就在这儿。干货也在旁边的柜子里,你看着弄。” 周青瓷把那只飞龙接过来,洗干净了。 放进砂锅里,加了葱姜和盐,先用大火烧开再转小火慢炖。 猴头菇和松茸用温水泡开,泡了大约半个小时。 等菌菇完全舒展开来,又把五花肉切了薄片,白菜洗净切好。 林秀英蹲在灶膛前面帮忙烧火,火苗把她的脸映得红扑扑的。 她往灶膛里添了一根柴,抬头看着周青瓷的动作: “青瓷,你这做饭的手艺是跟谁学的?” 周青瓷把肉片倒进锅里,葱姜和红辣椒在油里爆了一下,香味立刻窜了出来: “自己瞎琢磨的,做多了就会了。” 她往锅里放了两片红辣椒,又把切好的肉片倒进去翻炒,肉片在锅里发出细碎的滋啦声。 等肉炒到七八成熟,再把切好的猴头菇和松茸倒进去。 翻炒了大约五分钟,整间灶房都被那股鲜香填满了。 林秀英蹲在灶膛前面吸了吸鼻子,眼睛直勾勾地看着锅里: “太香了……我在地窖里那段时间做梦都不敢想还能吃上这样的东西。” 她说完自己先愣了一下,像是不小心把一句藏了很久的话放了出来。 周青瓷没有回头,把炒好的菜盛出来放到一边,又把白菜倒进锅里翻炒了几分钟: “那就多吃点,把以前没吃的补回来。” 饭菜做好端上桌的时候,郑老已经在桌边坐好了。 他拿起筷子夹了一筷子猴头菇放进嘴里,嚼了两下。 眉头微微抬了一下,像是在确认那种鲜味确实是从这盘普通的炒菜里渗出来的: “比国宾馆做得都不差。” “你这丫头,不光是药材认得准,做起饭来也有两下子。” 周青瓷给他又夹了一筷子菜: “师父您多吃点,那只飞龙汤再炖一会儿就能喝了。” 她又转头招呼林秀英: “你别光扒饭,汤多喝点,补气血的。” 林秀英已经盛了两勺汤浇在米饭上,搅拌了一下正往嘴里扒。 听到她说话又舀了半碗汤放在手边,低头喝了一口,眼睛眯了起来: “太好喝了……” 她低头扒饭的时候,嘴角翘着,像是那口汤把她身体里最后一点凉意也从头到脚地暖开了。 三个人把桌上的饭菜吃得干干净净。 郑老放下碗,靠在椅背上,目光在周青瓷脸上停了一下: “明天早点起,上午讲脏腑辨证,下午带你认几味药。” 他起身从里屋拿了两本旧医书出来放在桌上: “睡前可以翻翻这个,是古时大夫写的游记,里面有不少有意思的病例。” 周青瓷把书接过来,封面已经磨得发毛了。 翻开一页,纸页泛着旧纸特有的淡黄色,墨迹还很清楚。 她翻了两页就觉得有意思,那些病例写得跟故事一样。 每个病人的情况都不一样,方子也配得千奇百怪。 晚上十一点关灯睡觉,她把那两本书搁在枕头旁边,又看了一眼窗台上蜷成一团的球球。 球球缩在旧棉布垫子上,小尾巴搭着窝沿,呼吸均匀。 周青瓷躺下来,闭上眼睛,很快就睡过去了。 凌晨两点,周青瓷猛地睁开了眼睛。 屋子里静悄悄的,只有郑老后院的药房里偶尔传出几声虫鸣。 她翻身坐起来,穿好衣服,走到窗台旁边轻轻拍了拍球球的背。 球球翻了个身,迷迷糊糊地睁开眼,看见她站在面前。 立刻一个骨碌爬起来,两只小爪子搓了搓脸,跳上她的肩膀蹲稳了。 周青瓷轻手轻脚推开房门,穿过院子,院门打开的时候只发出一声极轻的吱呀声。 夜风灌进来,她裹了裹围巾,把帽檐压低了些。 球球从她肩膀上跳下去,在地面上蹦了两下。 确认方向之后回头冲她“吱”了一声,然后沿着巷子的方向往前跳去。 周青瓷跟在后面,脚步压得很轻。 月光把她的影子拉得又细又长,在巷子两边的灰砖墙上缓慢地移动着,像是正在替她把那条还没走完的路一段一段地量过去。 球球蹲在周青瓷肩膀上,小爪子不时伸出去指方向。 凌晨两点的县城街道上几乎看不到人影,路灯隔得很远。 昏黄的光在路面上铺开一小块就断了,整条街很快又被黑暗吞没了。 周青瓷没有骑车,两条腿跑起来比自行车还快,脚步踩在冻硬的泥地上几乎听不见声响。 偶尔有一两个晚归的路人从巷口出来,只看见一道影子从眼前闪过去。 再定睛一看,巷子里空荡荡的,便以为是风吹动了什么,裹紧棉袄加快步子走远了。 十几分钟后,球球在一栋灰砖楼前停下来。 它从她肩膀上跳下去,蹲在墙根底下的阴影里。 用小爪子朝二楼一个黑洞洞的窗户指了指,又回头冲她“吱”了一声。 周青瓷仰头看了一眼那扇窗——三楼西侧第二间,窗户关着,里面没有灯光透出来。 她点了点头,轻轻一跃,手搭上二楼的阳台栏杆,身体往上一翻就落到了阳台上。 阳台用铁栏杆围了一圈,栏杆焊得结实,从阳台进不了屋里。 她从空间里拿出那截上次用过的迷魂香,点燃之后从门缝底下塞了进去。 等了约莫五分钟,听见屋里传来均匀绵长的鼾声,她才把迷魂香收回来。 第166章 收获满满,找到证据 她从空间里取出一根细铁丝,在锁孔里拨了两下。 锁芯发出极轻的一声“咔嗒”,门就开了。 她闪身进去,反手把门带上。 球球从她肩膀上跳下来,在客厅的地板上蹦了两下。 又跳上沙发靠背蹲着,小脑袋左右转着,像是在替她守着这间屋子。 客厅里弥漫着一股隔夜的酒气和烟味。 周青瓷借着手电筒的光扫了一圈——三室一厅。 沙发和茶几上的漆面还泛着新光,茶几上搁着一只没洗的茶杯和半碟花生米。 她先推开主卧的门,手电筒的光柱在黑暗里扫过。 床上两个人睡得正沉,被子裹得严严实实,鼾声一高一低叠在一起。 她退出来,又推开隔壁一间小卧室的门。 床上空着,被子叠得整整齐齐,床头柜上放着一只搪瓷缸和一卷纱布。 这间应该是孙啸天的房间。 她走进去,手电筒的光扫过书桌、床头柜和墙角。 床头旁边一张书桌,第一个抽屉没有上锁。 她拉开一看,里面整整齐齐码着五沓大团结。 票面崭新,在光柱下泛着一层油润的暗光,像是刚从银行取出来还没花过。 她伸手把那五沓钱拿起来掂了一下,分量不轻,够普通人家过好几年的。 她把钱收进空间,又翻了翻抽屉角落,里面还有几块玉石和几根小黄鱼,也一并收了。 第二个抽屉上了锁,锁头不大,但在手电筒的光下泛着一层冷白色的金属光泽。 她伸手轻轻一拧,“咔”的一声锁就断了。 拉开抽屉,里面是一个牛皮封面的日记本。 封皮已经磨旧了,边角卷了起来,封面正中还贴着一小块胶布,像是以前被撕破过又被主人自己补上的。 她翻开日记本,借着手电筒的光看了几页,整个人顿住了。 日记本里密密麻麻地记录着日期和事件——某年某月某日,在哪条巷子堵了谁家的姑娘。 某年某月某日,和哪几个人一起把谁家的铺子砸了,收了多少钱。 某年某月某日,有一个人被打得太重,后来死了,尸体埋在那片荒地。 一页一页翻过去,那些字迹有的潦草有的工整。 但每一笔都写得清清楚楚,像是怕自己忘了似的。 她粗略数了一下,涉及人命的就有十几条。 她把日记本合上,塞进空间里。 指尖在日记本封皮的边角上按了一下,像是要确认那截重量已经被自己收好了。 她又去了书房。 推开书房门的时候,手电筒的光在屋里扫了一圈——两排书架贴着墙立着。 书架上摆满了各种书籍,红宝书放在最显眼的位置。 旁边还有几本马恩列斯的选集,书脊整齐排列着。 靠墙一张书桌,桌上放着文房四宝,笔架上的毛笔还挂着未干的墨痕,像是主人最近刚写过字。 如果不知内情的话,还以为这是一间真正的书香门第。 她在书桌后面坐下来,面前正对着前方墙壁上挂着的伟人像。 她翻了几下桌上的文件,都是正常的公文,没有什么特殊的。 又拉开桌子的抽屉翻了一遍,还是没什么发现。 她站起来,又在两排书架间翻了十几分钟。 每一排每一层都翻过了,连书页之间都翻开来看了看,什么都没有找到。 她坐回椅子上,看着对面墙上那张伟人像。 像框装裱得规规矩矩,但像框边缘的墙皮有一圈极细的裂纹,不仔细看根本看不出来。 她心里动了一下,起身走到那面墙前面。 伸手在像框四周的墙面上敲了两下——声音是空的,底下明显有夹层。 她把相框摘下来放在桌上,墙上果然有一个暗格的门。 她轻轻一推,门就开了。 里面是一个约半米宽、两米长的小空间。 角落里堆着十几只木箱和铁盒,木架上还有两叠厚厚的信件。 她先拿起上面那叠信件,最上面那封已经拆了口,抽出信纸一看,上面全是日文。 她虽然不认识,但那些平假名片假名的排列方式一眼就能认出来。 她又从下面那叠抽出一封,这次是中文。 信纸的抬头印着一个岛屿的地址,内容里提到“合作愉快”“物资已收到”之类的字眼。 她把两叠信件全部收进空间里,又把夹层里的箱子一一打开—— 有的装着金条,有的装着玉器和首饰,还有一个铁盒里压着几份盖了章的空白介绍信和通行证。 她把这些也一并收了。 做完这一切,她把暗格的门重新合上,伟人像挂回原位。 球球从客厅跳进来蹲在她肩膀上,小爪子轻轻拍了拍她的耳朵,像是在说“差不多了”。 周青瓷把那两叠信件翻来覆去看了好几遍,手指在纸页的边缘上停了一会儿才收回来。 那叠日文的她看不太懂,但那些平假名片假名的排列方式她已经能认出来了。 跟上次在孙啸天抽屉里翻出来的那些如出一辙。 另一叠是中文的,抬头印着那个岛屿的地址。 内容她看得明明白白——问他要资料,催他办事。 有时候提到“上次那批货已收到”,有时候提到“下个月初再联络”。 她粗略数了一下,两叠加起来足有四五十封,最早的一封日期可以追溯到好几年前。 她把信件收进空间里,指尖在最后一封信的边角上按了一下,像是要替那些纸页在空间里落一个稳妥的位置。 又从架子上拿下来一个木盒,打开一看。 里面是一副翠玉手镯,成色还行,但比起她自己空间里那些从山洞里收来的玉器差了不少。 她又打开一个盒子,里面是两只金手镯,上面雕着龙凤图案,做工还算精致。 架子上这样的小盒子码了一百多个,她挨个打开看了一遍。 有玉有金,有宝石有珍珠,品相参差不齐,但都是值钱的东西。 她把这些盒子全部收进空间里。 动作不快不慢,像是在把一件已经反复确认过很多遍的事再确认一遍。 另外那十个箱子,打开一看。 全是码得整整齐齐的大黄鱼和小黄鱼,黄澄澄的光芒在黑暗中泛着一层温润的暗金色。 她看着这些金条,心里没什么波动—— 第167章 孙庆山被抓 上次在山上那个山洞里收进来的那些箱子里装的比这还多,品相也更好。 她把这些箱子也收进空间。 最后一个箱子打开的时候她顿了一下——整整一箱十元面额的钞票,码得密实紧凑。 一沓一沓码到箱口,少说也有十万块。 旁边还塞着各种工业票、粮票、肉票,厚厚的一摞用皮筋扎着。 她看着这一箱钞票,嘴角动了一下。 没有笑,只是把箱子合上,一并收了进去。 她走到大卧室门口看了一眼。 床上的两人睡得正沉,被子裹得严严实实。 鼾声均匀绵长,在迷魂香的作用下连翻身都没有翻过。 她站了一会儿,又点燃了一截迷魂香。 确认屋里的烟气够浓了,才退出来。 她没有动这间屋里那些零散的首饰和几百块钱—— 那些东西她看不上,不是嫌少,是嫌脏。 沾着那些来路不正的味道,搁在空间里她都嫌碍眼。 出了楼,她站在楼道口的阴影里停了一瞬,又从空间里把那两叠信件取了出来。 她一共去了三个地方——公安局的收发室窗户底下塞了一部分。 武装部门口的信箱里放了几封。 县政府的门卫室窗台上搁了剩下那些。 那本孙啸天的日记本她单独放在了公安局的门卫室门口,用一块石头压着,免得被风吹跑。 做完这些,她带着球球沿着来时的路往回走。 夜色还浓,球球在前面跳一段就停下来等她,灰褐色的身影在路灯和阴影之间一闪一闪的。 回到郑老院子里的时候已经快四点了。 她轻手轻脚推开侧屋的门,脱了外衣钻进被窝,球球在窗台上蜷成一团。 她闭上眼睛的时候脑海里闪过那些信件的边角、箱子的棱角、钱币的纹路,还有那间卧室里弥漫的迷魂香烟气和鼾声。 她翻了个身,把这些东西都压在眼皮底下,很快就睡了过去。 第二天早上周青瓷醒的时候,郑老已经在院子里打了一趟拳。 她在灶房门口找林秀英要了一碗粥,三两口喝完了。 推着自行车出门说是去买点东西,一拐弯就骑到了孙庆山家那条街的街口。 远远就看见那栋灰砖楼底下已经停了好几辆车,两辆军绿色的吉普、一辆偏三轮摩托、还有两辆黑色的伏尔加轿车。 几十名穿军装的战士在楼底下站了一圈,手里的枪端在胸前。 几名公安在楼门口进进出出,有人手里拎着牛皮纸档案袋。 路边聚了一群人,有路过的,有从附近几栋楼里跑出来的。 都远远站着看热闹,交头接耳的声音被风断断续续地送过来—— “听说了没,孙庆山被抓了!” “哪个孙庆山?” “就那个,gw会的孙主任啊。” “为什么抓?” “犯大事了,你看这阵势,公安局和武装部全来了,听说还翻出来通敌的信件,跟外面的人有往来。” “嚯,通敌?那不就是汉奸吗?” “可不是,以前多威风啊,出门都是车接车送,现在你看看——” “活该。” “前些年他借着运动整了多少人,多少人家里被抄了,人被抓了,到现在都没回来。” “枪毙一次都不够。” 周青瓷听完,推着自行车从人群后面绕出去了。 她又骑到县医院门口转了一圈,远远就看见两辆公安吉普车停在门诊楼前面,几名公安正从住院部大门里押着人出来。 走在前面的正是孙啸天,胳膊上还缠着纱布,纱布外面套着一只袖子被剪开的棉袄,被两个公安一左一右架着往车上装。 他身后跟着他那几个小弟,有的拄着拐,有的被人搀着,一个个被塞进车里。 车门关上之后,吉普车发动起来,拐上街道很快就不见了。 她骑着车在县城里绕了一大圈,等她回到郑老院子的时候。 林秀英已经把小米粥熬好了,两碟腌咸菜摆在桌上,旁边还搁着三个煮鸡蛋。 周青瓷洗了手在桌边坐下,拿起一个鸡蛋剥了壳,刚咬了一口。 林秀英就从灶房探出头来,把她拉到一边,声音压低了些: “青瓷,我在你师父这里又是吃又是住的,我算了一下,这样下去不是个事。” “我想给你师父交房租和伙食费,可我跟他说了两遍他都不收。” “你能不能帮我去说说?” 周青瓷愣了一下。 她当初把林秀英带过来的时候确实没想那么多,师父一开口她就觉得行,就带着人来了。 可林秀英自己没有那份自在——她跟郑老非亲非故,住在这里确实心里过不去。 她想了想:“行,等会儿我去问问我师父。” 林秀英连连点头,转身回灶房了。 周青瓷进了堂屋,郑老正坐在太师椅上喝茶。 她在他对面坐下来,把林秀英的意思说了一遍。 郑老放下茶碗,手指在碗沿上摩挲了一下,像是在掂量那句话的分量: “这好办。” 他说。 “你问问她,能不能把家里每天做饭的活给承担了。” “我管吃管住,每月再给她二十块钱。” 周青瓷张了张嘴:“这样行吗?她本来是想给您交钱的。” 郑老笑了一下:“为什么不行?” “她现在的身体,做点不累的活没问题,还能帮她恢复。” “再说等你师母醒了,我也要请个人来帮忙做饭。” “这不刚好吗?” 周青瓷想了想,点了点头。 她回去把郑老的意思跟林秀英说了,林秀英愣了好一会儿,才开口: “住在这里,做个饭,还给我二十块钱?还管饭?” 周青瓷点了点头。 林秀英笑了:“那我当然愿意了,只要你们不嫌弃我做饭没你好吃就行。” 周青瓷笑了一下:“你做的也会好吃的。” 因为师母随时都可能醒过来,郑老把今天上午的课搬到了他们的房间里。 他坐在床边的椅子上,让周青瓷搬了个小凳子坐在旁边。 手里翻开一本旧医书,开始给她讲把脉的基础——什么脉象对应什么脏腑。 浮脉沉脉迟脉数脉各自意味着什么,望闻问切四诊合参的道理。 第168章 张秋菊醒了 周青瓷一边听一边对照着自己手里的医书看,偶尔在页边空白处用铅笔写几个字。 林秀英在旁边给两人添茶倒水,偶尔坐下来听一会儿。 但那些脉象和经络的术语在她耳朵里绕来绕去,像听天书一样。 她喝了半盏茶的工夫就放弃了,起身去灶房收拾碗筷。 周青瓷正低头在书上做标记的时候,余光瞥见床上那只搁在被子外面的手微微动了一下。 她抬起头来,盯着那只手看了两秒。 那只手的食指和中指又轻轻蜷了一下,指腹在背面上蹭出一道极细的褶痕。 她猛地站起来,声音不大但很急: “师父,师母的手动了。” 周青瓷那句话落下去的时候,郑老正端着茶碗往嘴边送。 他的手腕在半空中猛地一抖,碗沿撞在门牙上,发出一声轻响。 茶水泼出来打湿了衣襟前襟,洇开一大片深色的水渍。 他也没顾得上擦,茶碗“当”一声搁在桌面上。 碗底磕在木头面上弹了一下,人已经站起来快步走到床边。 他的步子比平时急了不少。 从椅子到床铺那几步路走得又碎又快,像是那段距离被他自己在心里已经压缩到了最短。 他弯腰把老伴的手从被窝里捞出来的时候,动作又轻又稳,像是怕那只手会在自己指缝间碎掉。 三根手指搭上手腕内侧的皮肤,指腹贴着那层薄薄的温热停了几秒。 他的眉头先是微微一紧,然后一点一点地舒展开来,像是一扇被人从里面慢慢推开的窗户。 周青瓷站在门口没有往里走。 她看见郑老搭脉的那只手开始微微颤抖,指节上那层薄茧在从窗户透进来的光线下泛着细密的纹理。 像是那三根手指底下的脉象正在把一股他等了很久的东西一点一点地推上来,正沿着他指节的缝隙慢慢往外渗。 郑老转过头来的时候眼眶已经红了。 两滴眼泪顺着颧骨滑下来,落在手背上。 他自己却像是没感觉到似的,嘴唇动了两下才挤出声音来。 嗓子像是被什么东西泡软了,又沙又哑: “要醒了……脉象起来了,比早上强了不少。” 他说完像是才意识到自己脸上有泪,抬起袖子胡乱蹭了一把。 衣袖的布料在他颧骨上刮出一道浅红的印子。 他又低下头去看床上的老伴,攥着那只手的手掌收紧了一些。 声音也跟着低了下去,像是怕说重了会把什么刚醒来的东西又吓回去: “秋菊,秋菊。” 床上的人动了一下。 先是手指在郑老的掌心里微微蜷了一下,然后眼皮颤了颤。 像是有重量从很深的底层被一点一点地推上来,压着眼皮慢慢往上顶。 她的眼睛先是睁开了一条缝。 目光在屋顶的横梁上停了一会儿,像是在辨认自己到底是在什么地方。 然后那双眼睛慢慢转向床边,落在郑老那张又哭又笑的脸上,定住了。 她看了他两秒,嘴角挤出一丝笑。 那笑很浅,只在嘴角旁边牵出一道极细的纹路。 可那一下像是把屋里所有的空气都重新拧松了。 她开口的时候声音又轻又哑,像是从很远的地方被风送过来的: “别叫了……和叫魂似的,听的我都烦了。” 郑老被她这一句话说得又笑了出来,鼻子里还带着刚才那截没散尽的哽咽。 笑和哭混在一起,脸上一时说不清是什么表情。 他忙不迭地点头,连声应着: “好,好,不叫了。” “秋菊,你现在感觉怎么样?” “有没有哪里不舒服?想不想喝水?饿不饿?” 他一口气问了好几个问题,像是那些话已经在嘴边排了很久的队。 终于等到了一道开门的口令,一个接一个地往外涌。 张秋菊眯着眼听他念叨,嘴角那层笑意没有散。 眼角的纹路在灯光里慢慢舒展开来,像是那些话正在一层一层地替她把什么东西重新润开。 她没有力气回答那么多问题,只是轻轻摇了摇头。 又把目光转向门口站着的两个姑娘,目光在周青瓷脸上停了一下,像是在辨认这是谁。 郑老顺着她的目光看了一眼门口,低下头在她耳边轻声说了一句: “那是青瓷,我收的徒弟。你的药就是她帮忙找的。” 张秋菊又看了周青瓷一眼,嘴角微微动了一下。 像是在点头,又像是只是想再笑一下,可眼皮已经沉得撑不住了。 她的呼吸慢慢变匀,又一点一点沉了下去。 这一次睡得比刚才更沉,连郑老在旁边轻声叫她都没有再睁开眼。 郑老在床边又坐了好一会儿。 他把张秋菊的手放回被窝里,掖好被角,又伸手摸了摸她的额头和脉门。 指腹在皮肤上停了几秒,确认脉象比刚才更平稳了,才慢慢直起身来。 他站起来的时候膝盖响了一声,扶着床沿缓了一下才站稳。 出门槛的时候他低头看了一眼自己胸前那片被茶水打湿的印子,衣襟上深色的一片在光线下泛着暗沉的水痕。 他拿手拍了拍,没拍掉,苦笑了一下,也没再管它。 周青瓷迎上去,声音放轻了: “师父,师母怎么样?” 郑老脸上的笑意还没有收,眼角的纹路挤在一起。 把那些天的疲惫和刚才的激动一并裹了进去: “没事了。” “醒了一回,精神还短,又睡过去了。过两天就能缓过来。” 他顿了一下,像是把那句话的重量又掂了一遍才放下。 “比早上好多了,脉象稳了,脸色也比前几天好看了一些。” 周青瓷看着他眼里那层疲色,眼窝底下有两道青灰的印子。 这几天守在床边熬出来的,又看了看他湿了半截的衣襟,把声音放得更轻了一些: “师父,师母醒过来是天大的好事,您这些天也累坏了。” “今天您得给自己配点药调养调养,不然师母好了该心疼您了。” 林秀英在旁边也跟着接了一句: “郑老,您有事吩咐我就行,家里的活交给我。” 郑老看了她们两个一眼,点了点头。 第169章 再次来东方红商店购物 目光转到林秀英脸上停了一下,像是想起了什么,又像是在掂量着什么才开口: “小静,你那份药我也一并配了,你跟着一起调。” 林秀英愣了一下,还没来得及道谢,周青瓷已经接上了话: “师父,那配药需要什么山里的药材吗?我去山上找。” 她顿了一下,像是想起了什么,装作不经意地添了一句。 “上次发现那个人参窝的地方,我还留了两棵没挖,当时觉得年份可能更久。” “人参您用得上吗?” 郑老正捻着胡须的手指顿住了。 他的手指在胡须上停了一拍,又慢慢松开,像是那截话的重量已经沿着他指腹的纹理渗了进去。 他转过头来看她,眼睛里那层光比刚才更亮了一些。 开口的时候声音比平时低了一些,像是那句话已经在心里转了一圈才落到嘴边: “你说什么?还有两棵没挖?” 周青瓷点了点头,语气平平的,像是随口说了一件她早就已经想好了的事: “那地方我记着位置,应该还在。我这两天抽空去山上看看。” 郑老吸了一口气,手指从胡须上松开,在桌面上轻拍了一下。 那一下不重,但桌面上那杯凉茶的碗底跟着晃了一晃。 他没有立刻说话,先端起那杯茶喝了一口,茶已经凉了。 他放下的时候碗沿在桌面上磕出一声轻响,才开口: “要是真有上了年份的,你师母的身体调理起来就好办多了。” “气血亏得厉害,普通的补药见效慢,上了年份的人参能省不少时间。” 他看了周青瓷一眼,那目光在她脸上停了两秒,又移开了,补了一句。 “年份够的话,师父也不跟你客气。” 周青瓷心里明白,她打算过两天从空间里取两棵百年人参出来给师父。 那两棵“留在山上”的人参只是个由头。 百年宝参,关键时候能救命的东西,市面上有钱都买不到。 可对她来说,灵泉空间里还养着几十棵呢。 她点了点头,没有再多说,转身和林秀英一起往外走。 走到门口的时候她回头看了一眼,郑老正把那只凉透了的茶碗端起来又放下。 碗底在桌面上磕出的声响比刚才轻了一些,像是替他把那些还没来得及说出口的话先收进了一个更稳妥的位置。 张秋菊的呼吸声从屋里慢慢传出来,均匀绵长,像是这间屋子在好几年之后终于又等回了它本该有的节奏。 周青瓷轻轻把门带上了。 听到郑老说这人参对师母的恢复有用,周青瓷心里就有了数。 她准备过两天取两株百年左右的人参给师父,可今天不行—— 她跟师父说了那人参是在山上,现在凭空拿出来,那叫什么事。 而且昨天打电话回家跟舅舅说了一声晚上不回去,今天无论如何得回去一趟了,不然姥姥和舅舅他们该担心了。 她打算等明天或后天再过来,到时候再说上山挖参的事。 中午吃完饭之后,张秋菊还没有醒。 郑老又进屋里看了两回。 出来的时候脸上的表情比上午又松了一层,像是那些缠了他好几天的东西正在一点一点地从他肩膀上滑下去。 周青瓷趁他心情好,走到桌边开了口: “师父,我今天想回家一趟,明天我去山上把那两棵人参挖出来,最迟后天就再过来。” 郑老端起茶碗的手停了一下,抬头看她: “今天回去?路上骑车子两个多钟头,天冷。” 周青瓷已经站起来了,把布袋往肩膀上拢了拢: “没事,我骑得快。” 郑老点了点头,又想起什么似的补了一句: “你上山的时候让你舅舅跟着,两个人有个照应。山上危险,别一个人去。” 周青瓷笑了一下,没有解释。 师父不知道她的武力值已经差不多是天花板的程度了,这山上对她来说危险还真的不多。 不过这事她没打算跟师父说,嘴上应得干脆: “好的师父,我知道了。” 走之前她拐进灶房看了一眼,灶台上的水缸里水只剩半缸了。 她拿起水瓢舀了两瓢水添进去,趁着院子里没人注意,悄悄往水缸里引了一小团灵泉水。 量不大,但足以改变这缸水的水质了。 她搅了两下,看着水面恢复平静才直起身来。 又去侧屋跟林秀英说了一声自己要回家一趟,让她在这儿安心住着,有事就找师父。 林秀英站在门口送她,手里还攥着一块抹布: “你路上慢点,到家了替我跟姥姥问声好。” 周青瓷应了一声,推着自行车出了院门。 骑出巷口之后她没有直接往城外走,拐了个弯又绕到孙庆山家那条街上。 楼底下已经空了,昨晚停着的那几辆车全不见了。 只剩楼门口拉着一道临时警戒线,两个穿蓝制服的公安站在线内侧,手搭在腰间,有一搭没一搭地说着话。 楼下的花坛边上聚了三五个大妈,手里择着菜,嘴可没闲着。 “听说了没,孙庆山是给小日子那边当间谍才被抓的,给那边透露了多少消息啊,听说光是信件就搜出来好几十封。” “我怎么听说是给岛上那边当内应的?” “反正不管是哪边,都不是好东西。” “他那儿子也不是省油的灯,那眼睛长在头顶上的小子,听说祸害了不知道多少条人命。” “他们这一家子,罪有应得。” “看着吧,用不了多久,城外的河边上又得有人吃枪子了。” “他们办的那些事,枪毙一次都算少的。” 周青瓷停在路边听了两分钟,把后面那些零零碎碎的议论都滤了一遍,知道个大概就不听了。 后面的结果她不关心,她只知道,只要孙庆山进去了,以他们的罪行,肯定是出不来了。 事情解决,她心里那根弦也跟着松了几分。 再次来到东方红商店的时候,门口的人不多。 她推门进去直接上二楼,走到布料专柜前面。 柜台后面站着一个年轻的售货员,正低头整理货架上的布匹。 看见有人过来抬起头,目光在她脸上停了一下,站直了身子: “同志,要买什么布?” 第170章 买了一百多尺布带回家 周青瓷扫了一眼柜台上的样品——藏蓝色的的确良、灰卡其、浅碎花、深碎花、藏青棉布,还有两匹她叫不上名字但看着厚实的料子。 她伸手摸了摸那匹藏蓝的确良,滑溜溜的,厚实挺括,拿来做外套正合适: “这个藏蓝的的确良,给我来三十尺。” 售货员愣了一下,又确认了一遍: “三十尺?同志你这是要做几身?” 周青瓷没有多解释,又指了指旁边那几匹浅碎花和深碎花的的确良: “这个浅花的来三十尺,深花的也来三十尺。” “还有这个藏青棉布,来二十尺。” 她想了想,又补了一句。 “再给我搭几尺素色的细棉布,做里子用的。” 售货员手脚麻利地拿尺量布,拿粉笔在布面上划了线。 大剪刀咔嚓咔嚓地剪下去,一卷卷布料在她手底下被裁成一块一块叠起来。 周青瓷站在旁边看她裁布,手里的布袋搁在柜台上。 旁边柜台的售货员时不时往这边瞟一眼,大概是在琢磨这姑娘买这么多布到底要做什么。 等柜台上摞了厚厚一叠布料的时候,售货员已经累得直甩手腕了: “同志,一共一百八十七块六毛,布票一百八十七尺。” 周青瓷从口袋里数出钱和票放在柜台上,又把那些布料用售货员递过来的旧报纸包了两层,拿麻绳捆紧了。 那一大包东西拎在手里沉甸甸的,足有十几斤重。 她一只手拎着往楼下走,走到楼梯口的时候换了个手,又往上提了提。 出了商店大门,她直接把那一包布料绑在自行车后座上。 拿绳子横竖各勒了两道,拽了两下确认不会松。 跨上车蹬了两下,车轮碾过县城街面上的碎石子,往城外的方向骑去。 出了县城之后她左右看了看没人,才把球球和灵漪从空间里召唤出来。 灵漪一出来就顺着她的手腕往上爬,在左腕上盘了两圈,首尾相接盘稳了。 球球从空间里出来的时候先在她肩膀上蹲了一会儿,小爪子扒着她的衣领,被风吹得眯起眼来。 后来风越来越大,它扛不住了,身子一矮钻进了她的棉袄衣襟里,只露出半截尾巴尖搭在领口外面。 从县城到家骑了两个多钟头。 风从头到尾没停过,她的围巾被吹得往一边飘,帽檐压得低低的,只露出一双眼睛。 路两边的田野在冬日午后的光线下铺展开来,灰黄一片,偶尔有几棵枯树闪过。 她骑得快,车链在风里发出细密的声响,被耳边的风声盖过了大半。 路过青阳镇的时候她没有停,直接从镇外绕了过去。 她不知道的是,这个时候县公安局正在开会。 会议室里烟雾缭绕,刘局坐在长桌的最里面,面前摊着一叠文件,脸上的表情比平时沉了好几层。 会议室两边坐满了人,有穿制服的公安,也有从武装部和县政府赶过来的干部。 刘局把手里的文件抖了一下,开口的时候声音不高但压得很实: “根据孙庆山的口供和现场调查发现,是昨天夜里有人潜入了孙庆山的家中,无意中发现了那些通敌信件,之后把信件分别送到了公安局、武装部和县政府的门口。” “信件中涉及到的情报泄露事项已经向上级部门核实了,情况属实。” “孙庆山本人对犯罪事实供认不讳,gw会另外两名副主任也牵涉其中,已经在控制之中。” 他停顿了一下,翻过一页文件: “另外,孙庆山的儿子孙啸天及其团伙成员长期在县城及周边地区实施敲诈勒索、故意伤害等犯罪行为。” “孙啸天本人的日记本中记录了多起案件,涉及人命的有十余起。” “目前全部涉案人员正在抓捕之中,一个都不能落下。” 他抬起头来扫了一圈会议室里的人: “这个案子上面非常重视,三部门协同,限期办结。” “还有一件事——送信件的人拿走了孙庆山家中的部分现金和黄金,数额不小。” “这个人虽然是匿名送信,但还是要找到,弄清楚身份和来路。” 随着刘局一声令下,整个公安局迅速行动起来。 有人起身去打电话,有人夹着文件往外走,走廊里很快就响起了急促的脚步声和对讲机的电流声。 周青瓷对这些一无所知。 就算知道她也不放在心上,她昨天的行动可以说是天衣无缝。 迷魂香让他们睡足了十二个小时,她连指纹都没留下。 到家的时候舅妈李桂云正好从灶房出来,手里端着一盆刚洗好的菜,盆沿还滴着水。 周青瓷按了两下自行车铃铛,清脆的声响在院子里跳了两下。 “叮铃铃——” “舅妈,我回来啦!” 周青瓷那一声清脆的呼声从院子里传进去,正在灶房门口系围裙的李桂云手上一顿,转身就迎了出来。 她看见周青瓷推着自行车站在院门口,车后座上绑着一个鼓鼓囊囊的大包。 人好好的,脸上还带着笑,她那口悬了一天一夜的气才彻底松了下来。 “啊呀,青瓷,你可回来了!” 李桂云快步走到跟前,先上下打量了她一遍。 确认她全须全尾地站着,才把目光落到那个大包上。 “昨天你打电话回来说不回家了,也没说清楚在哪儿住。” “我跟你舅舅倒是还好,你姥姥可急坏了。” “一晚上念叨了好几回,要不是你舅舅拦着,她都想摸黑去县城找你了。” 周青瓷把自行车支好,解后座上的绳子,脸上露出一点不好意思的神色: “是我电话里没说清楚,舅妈。” “我姥姥呢?” “去老宅那边喂金耳去了,一会儿就回来。” 李桂云弯腰帮她托了一把那个大包,入手一沉,手上又加了几分力气才托稳了。 “这什么呀,这么重?” 周青瓷把麻绳解开,把那包布料从后座上搬下来,往李桂云怀里一送: “舅妈,这几天可能又得辛苦你了。” “我买了一些布料,你看看做成衣服怎么样?” 第171章 归暖 李桂云双手接过来,只觉得分量沉得压手。 她低头解开外面那层旧报纸,看见里面整整齐齐叠着好几卷布料—— 藏蓝色的的确良、浅碎花的、深碎花的、藏青棉布,还有几尺素色细棉布搭在最上头。 她看着那堆布料,手在半空中停了一下。 抬头看向周青瓷的时候目光里多了一层东西: “这些……全部都是买的布料?” “对啊,咱家里五个人,过年一人穿一身新衣服,我是看着买的。” “舅妈你帮我看看够不够。” 周青瓷语气轻快,像是说了件再平常不过的事。 李桂云却没有接话。 她把布料放在旁边的石凳上,直起身来。 脸上的笑意收了一层,换了一种认真神色: “青瓷,你跟舅妈说实话——这布票从哪儿来的?” 她顿了一下,声音压低了些,像是怕被隔壁院墙听了去。 “这布票在村里一年才发多少?一户人家攒一年也做不了两身衣服。” “你身上原来没有这么多布票,你是不是去黑市了?” 周青瓷看着舅妈那副严肃的模样,知道她是真急了。 黑市在现在这个年头不是闹着玩的,被抓住轻则批评教育,重则抓去坐牢。 她伸手挽住李桂云的胳膊,语气软下来: “舅妈,我怎么可能会去黑市。” “这些布票都是我师父给的。” “他老人家票多,用不完,年前给了我一沓让我买些布料做衣裳穿。” “他一个老头子用不了这么多,我就干脆多买了点,家里每个人都做一身。” 李桂云听了,眉头先是一松,随即又皱起来: “你师父?他给你这么多布票?” “嗯。” “他是老中医,以前认识的人多,攒了不少票。” 周青瓷说得跟真的一样,神情坦荡。 李桂云拍了一下手,脸上的表情又变了,从担心转成了着急: “哎呀,你这师父这么好,咱们可不能白拿人家的。” “得回些什么东西过去——得好好想想。” 她歪着头琢磨了一会儿,眼睛一亮。 “要不把家里那条鹿腿送过去?” “上次你上山打的那头鹿,留的那只后腿还挂在灶房梁上熏着,肉紧实,拿来送人正好。” 周青瓷哭笑不得,忙拦住她: “舅妈,不用,我心里有数。” “我师父那边有我操心,你就别费神了。” “我到时候去山上给他弄些他喜欢的东西,比什么都强。” 李桂云看了她一眼,想了想,点了点头: “那也行,你看着办,反正不能失了礼数。” 她弯腰把那些布料重新包好,抱在怀里往屋里走,一边走一边说。 “走,到屋里去,我得好好看看这料子。” “你买的都是什么?” “的确良的。” 李桂云脚步一顿,回头瞪了她一眼: “的确良?这料子贵得很!” 可她嘴里说着贵,脚步却比刚才快了半拍。 脸上的笑意也重新涌了上来,像是那几卷布料正沿着她怀抱的弧度一寸一寸地往她心里渗。 两个人进了堂屋,李桂云把布料铺在炕桌上,一卷一卷展开来看。 的确良的料子滑溜溜的,在煤油灯的光线下泛着一层挺括的润光,藏蓝色的沉稳,碎花的鲜亮。 她翻来覆去地看了好几遍,手指沿着布边捋了两回。 又把那几尺素色细棉布拈起来对着光看了看: “这做里子正好,细密软和。” 看着看着,她忽然想起什么似的,放下布料转身进了里屋。 过了一会儿出来的时候手里攥着一沓钱。 她走回炕桌旁边,把那沓钱往周青瓷面前一放: “来,青瓷,买布料的钱,不能让你出。” “布票舅妈没有,就不给了,但这花钱舅妈得出。” 周青瓷看着那沓钱,没有伸手: “舅妈,不用,也没花多少钱。” “再说这些布料里头也有我自己的衣服,还要辛苦你给我做呢,哪能让你出钱。” “你是小辈,不能让你花钱给我们买这些东西。” 李桂云语气认真,把那沓钱又往前推了推,“舅妈给你买布料做衣裳是应该的,你拿着。” 周青瓷还是摇头。 李桂云看着她,忽然笑了一下,换了一种语气: “如果真的想买,等你以后结了婚,成了家,再买这些东西来孝敬我们也不迟。” “现在你还是个姑娘家,这些钱该留着自己用。” 周青瓷看着舅妈那副坚持的样子,知道推不掉了。 只好把那沓钱收下来数了数,一百块,整整齐齐的十张大团结。 她把这钱折好放进口袋里,心里却在想别的事——以后赚钱的路子多得是。 再过几年改革开放的春风吹起来,只要胆子够大、看得够准,这种千载难逢的机会她不可能错过。 到时候再给舅舅找几条赚钱的门路,比现在这点布料的钱不知道翻多少倍。 她正想着,院子里传来脚步声。 姥姥的声音从院门口一直响到堂屋门口: “是青瓷从县城回来了吗?” 话音还没落,人已经推开门进来了。 目光先在屋里扫了一圈,落在周青瓷脸上,定住了。 把外孙女从头到脚看了一遍,这才把手里攥着的一块擦手布搁下来,嘴角的纹路松开了: “回来了就好。” 周青瓷迎上去扶着姥姥的胳膊,把她拉到炕边坐下,主动把昨晚的事解释了一遍: “昨天是有事情,我那个朋友林秀英出院了,没地方住,我就带她去我师父那儿安顿了。” “弄来弄去就晚了,所以就在师父家住了一晚上。” “师父家里有两间侧房,以后我在县城不回来就有地方住了。姥姥不用担心的。” 她说着又补了一句,语气里带着一点撒娇的俏皮。 “再说了,您问问舅舅,我现在可厉害了,没有人能欺负我的。” 姥姥伸手在她胳膊上轻轻拍了一下,嘴里还在嘟囔: “你再厉害也是个姑娘家,在外面夜不归家的,我哪里放得下心。” 可她那只拍在胳膊上的手力道是轻的,落下之后又搭在周青瓷的手背上,像是把那些悬了一整夜的话都压进了那两下轻拍里。 第172章 托付小虎 周青瓷顺势把炕桌上那些布料指给姥姥看: “姥姥你看,我买了不少布,过年咱家一人做一身新衣服。” 姥姥顺着她手指的方向看过去,眯着眼看了看那些铺开的料子。 伸手摸了摸那匹浅碎花的确良,指腹在布面上蹭了两下。 嘴里说着“就知道乱花钱”,可脸上的笑意已经在眼角的纹路里铺开了。 周青瓷没看到周卫国的影子,问了一句: “舅妈,舅舅去哪儿了?” “去村里开会了,党员会议,每月都要开一两次。” 李桂云把那几卷布料重新卷起来码好,头也没抬。 周青瓷点了点头。 说起来,她高中那会儿要不是年龄不够十八岁,老师早就推荐她入党了。 等明年考上大学,再去申请也不迟。 晚饭前,周卫国开完会回来了。 他推门进来的时候身上还带着外面的一层寒气,看见周青瓷在屋里,也没有多问。 现在在他心里,青瓷这么厉害,只要不干违法的事,就不会出什么问题。 饭桌上,周青瓷端着碗把师父那边的安排说了: “姥姥,舅舅,舅妈,我师父让我春节后去他那边住一段时间,集中精力学几个月医术。” 周卫国夹了一筷子菜放进碗里,嚼了两口,点了点头: “行,到时候你就在那边专心学。” 姥姥的嘴巴动了一下,像是有什么话到了嘴边,又咽回去了。 她没有说话,只是低头把碗里最后一口粥喝完了。 周青瓷看了姥姥一眼,又补了一句: “对了,舅舅,我后天还要去一趟师父那里。” “师母以前病了,今天刚醒过来,我明天要去山上采些东西给师父送过去。” 周卫国端着碗想了想:“明天要不要我跟你一起去山上?” “不用了舅舅,我自己去就行。” 周青瓷说得干脆,像是这件事已经在心里安排好了,不需要再商量。 第二天,吃完早饭之后,周青瓷把碗往灶台上一搁,跟姥姥说了一声就背上背篓出了门。 球球蹲在她肩膀上,金耳被她抱在怀里。 小家伙趴在她胳膊弯里,小脑袋搭在臂弯边沿上,圆溜溜的眼睛好奇地打量着路两边的景物。 周青瓷迈开步子往山上走,到了山脚的时候她把金耳放下来,让它自己跟着跑。 金耳落地之后先是站在原地愣了一瞬,像是在确认脚下的路面和院子里有什么不同。 然后四条小短腿倒腾着往前蹿了两步,又停下来回头看周青瓷,尾巴翘得高高的,像是在说“你看我能跑了”。 它现在就跟一只稍微大点的猫差不多,四肢短,身子也圆,跑起来摇摇晃晃的。 遇到不平整的路面还会绊一下,绊了也不哭,翻个身爬起来接着跑。 “金耳,你不要乱跑啊。” 周青瓷在后面喊了一声。 正在前面蹦蹦跳跳的金耳耳朵一竖,赶紧掉头跑了回来。 绕着她脚边转了两圈才重新往前跑,这回不敢跑太远了。 周青瓷笑着叹了口气,弯腰把金耳捞起来抱在怀里: “你这只小老虎,什么时候才能跟上我的速度啊!” 金耳在她怀里蹭了蹭,小爪子搭在她胳膊上,尾巴尖在她手腕上扫了一下。 她知道金耳现在还太小,四肢也短,比一只肥胖的大猫也大不了多少,跟不上她的速度也正常。 她抱着金耳迈开长腿,快速向山上跑去。 人参什么的都是借口。 那人参还好端端地在她的空间里养着呢,想取的时候就是一个念头的事,不着急。 她今天上山是想趁着这几天还空,多打些野味。 眼看就要过年了,得多准备一些。 而且看天气,过两天可能要下大雪,到时候大雪封山,再上山就不方便了。 再加上春节后大部分时间都要在县城师父家里学医术,以后短时间内上山的时间就少了。 趁着现在有空,今天在山里多打一些。 一部分留给自己家过年吃,再拿几只给师父送过去。 或者,还可以寄一些给远在燕京的长宴哥? 她心里清楚自己手里这些食材有多好吃,上次只寄了一只飞龙,那飞龙个头又不大,肯定不够吃。 现在离过年还有二十天左右,今天如果打到的野味够多,腌制几天再寄过去,应该来得及在过年前送到。 周青瓷把金耳送到胖虎那里。 胖虎好几天没看到她了,远远就站起来朝她跑过来。 围着她直转圈,尾巴甩得像条大狗。 小黄也从巢穴里钻出来,在她脚边绕了两圈。 拿脑袋蹭了蹭她的鞋面,才和金耳一起去一边打闹着玩。 胖虎站在她身边,看着两只小老虎滚成一团,眼神里透着一股说不出的慈爱。 它现在的体型已经比一般雌虎大了一圈。 肩背宽厚,四肢结实,站在那儿像一座小小的山包。 前些天受到的枪伤早就完全愈合了,皮毛底下连疤都摸不太出来了。 走路时步子稳得很,看不出半点受过伤的样子。 身上的虎威比之前更盛,往那儿一站,连周围的鸟叫都轻了几分。 周青瓷蹲下来摸了摸它的大脑袋,从空间里端出一盆灵泉水放在洞口。 胖虎虎目一亮,凑过去低头喝了起来。 小黄闻到了味道,也屁颠屁颠跑过来,挤在胖虎旁边一起喝。 一盆喝完了,周青瓷又倒了一盆,胖虎几口就喝完了。 抬起头来舔了舔嘴边的水珠,拿大脑袋蹭了蹭她的手。 “胖虎,金耳就留在你这里了,你教它捕猎。” 周青瓷揉了揉胖虎的脑袋。 胖虎低低“嗷呜”了一声,又蹭了蹭她,像是在说知道了。 “球球,我们走。” 球球从金耳背上跳起来,三两下窜上她的肩膀蹲稳了。 周青瓷和胖虎摆了摆手,转身往深山方向走去。 胖虎带着金耳和小黄站在洞口看着她走远,等她的背影被林子吞没了。 胖虎忽然一声低吼,声音沉得像从地底下滚上来的。 金耳和小黄吓了一跳,赶紧跑到胖虎面前站好,两只小老虎仰着脑袋看着它们这位母亲。 第173章 入山猎获 胖虎低头看了它们一眼,转身往坡上走了几步,又回头冲它们叫了一声。 金耳和小黄对视了一眼,颠颠地跟了上去。捕猎训练开始了。 周青瓷听到身后传来的那声虎啸和扑腾声,知道胖虎开始教了。 没有回头,继续往深处走。 她今天换了个方向,从一片老松林旁边绕过去。 越往深处走,林子越密,灌木丛也越厚。 她拨开一丛挡路的枯枝,刚踩过一片厚厚的苔藓地面。 脑海里物资雷达就亮了起来——五六个红点聚在前方不远处,一闪一闪的。 她凝神看了一眼——二十五年的、十六年的、还有几株年份更浅的,凑在一起像一窝。 她走过去拨开灌木,果然在几块大石头之间的缝隙里发现了一窝人参,叶片在阴暗的角落里泛着一层暗沉的绿色。 她蹲下来,砍刀贴着根须的边缘慢慢探进去,一株一株地起了出来,连土带根送进灵泉空间里。 年份在她眼里早就不重要了,就算是一株幼苗,放进灵泉空间里三个月也能变成百年参。 她把这窝人参全部收好之后,站起来拍了拍手上的土,继续往前走。 没走多远,前面传来几声短促的鸟叫。 她脚步一顿,蹲下身子,蹑手蹑脚地往前挪了几步。 透过一丛枯黄的蕨类叶子的缝隙往外看——前面二十来步远的一片空地上,一群花尾榛鸡正低着头啄食地上的什么东西。 数了数足有二十几只,灰褐色的羽毛在透过树梢的日头底下泛着一层暗沉的光泽。 本地人管它们叫飞龙,肉质鲜嫩,炖汤是一绝。 外面一只就能卖到十块钱左右,可长白山外围早被打得差不多了。 一下能碰上二十几只,算是运气。 周青瓷屏住呼吸,从空间里摸出一把小石子摊在掌心里。 她本来还有九把飞刀,是从那个敌特头目身上缴获的,用飞刀应该更顺手。 可她还没怎么练过,不如石子来得趁手。 她深吸一口气,拉开弹弓皮兜,五颗石子同时压进去——手指一松。 石子破风而出,在空中划出五道几乎平行的灰线。 噗通噗通几声闷响,五只飞龙歪倒在地,翅膀扑腾了两下就不动了。 剩下的飞龙受惊炸开,扑扇着翅膀要往林子里飞。 周青瓷眼疾手快,又压了一发,四颗石子跟着追出去,又打下来四只。 前后不到十秒,地上躺了九只飞龙,剩下的十几只已经钻进林子深处看不见了。 她站起来走过去,把九只飞龙一只一只捡起来,用麻绳在腿上串好,放进背篓里。 球球从树上跳下来落在她肩膀上,小爪子拍了拍她的耳垂,像是在夸她准头好。 她伸手摸了摸球球的脑袋,把背篓重新背好。 今天的收获已经不少了,她准备再往前面走一段。 看看能不能再碰上一群野山羊或者狍子,然后就下山。 快过年了,家里的肉越多越好。 风从林间穿过来,把她额前的碎发吹起来又放下。 她迈开步子继续往前走,脚下的苔藓和枯叶发出细碎的声响,被风卷着往身后退去。 球球在她肩膀上跳来跳去,兴奋得像个小毛球。 周青瓷伸手按了按它的脑袋,让它安静下来。 脑子里却在盘算另外一回事——空间里那两只雄鹿还扔在角落呢,四肢折断,只有出的气没有进的气了。 她皱了皱眉,这两天得把这事处理了,鹿肉不能白白糟蹋。 是交给舅舅在村里分了,还是卖给镇上周姨她老公那家饭店。 她还没想好,等下山再说。 开门红,刚上山就收了九只飞龙,周青瓷心情不错,脚步也轻快了几分。 果不其然,接下来半个钟头她又用弹弓打了两只肥兔子、两只三花锦鸡。 锦鸡个头比飞龙大多了,一只顶三只飞龙的分量。 虽然肉质比飞龙稍柴一些,可在这年头也是难得的美味。 她把猎物一一收进空间,拍了拍手上的灰。 心里默默念了一句感谢大自然的馈赠,继续往深处走。 有球球在树上探路,效率快了不少。 半天下来,空间里又多了八只兔子、十几只锦鸡、六只飞龙,连傻狍子都打了两只。 她估摸着差不多了,家里留一半,给师父送几只,剩下的挑些好的寄给长宴哥。 她心里没有太多负担——空间本来就是从长宴哥给的那块牌子里来的。 虽然这事她打算烂在肚子里一辈子,但拿点好东西给他,她一点也不心疼。 正盘算着往另一个方向再走一圈就下山。 忽然耳朵一动,球球也在她肩膀上炸了毛,“吱吱吱”地叫起来,小爪子扒着她的衣领往她耳朵后面缩。 周青瓷脚步一停,侧耳听了两秒—— 前方不远处,有东西在动,动静不小,踩断枯枝的声响闷闷地传过来。 夹杂着粗重的呼吸声,像是一台老风箱在拉。 “球球,树上待着。” 她轻轻一拍肩膀,球球嗖地窜上了旁边一棵老松。 蹲在枝丫上,尾巴竖得笔直,圆溜溜的眼睛死死盯着前方。 周青瓷慢慢往前摸,脚步压得极轻。 拨开一丛挡路的枯枝,从树干后面探出半个脑袋。 一棵直径足有两米的老树后面,露出一团棕黑色的毛茸茸的影子。 正坐在那儿啃着什么东西,大脑袋一拱一拱的,时不时发出一声满足的哼哼。 她瞳孔一缩,心跳慢了半拍——棕熊。 长白山里最不好惹的庞然大物,一熊二猪三老虎里的那个“熊”,说的就是它。 成年棕熊少说上千斤,力大无穷,皮糙肉厚,猎枪打上去都跟挠痒痒似的。 加上那一身厚脂肪,子弹穿进去也没了力道。 猎户见了它,能跑多远跑多远,没有别的选择。 周青瓷往后退了半步,她不想跟这玩意儿硬碰硬,犯不着。 可她脚底下那根枯枝不给面子——“咔嚓”一声脆响,在安静的林子里炸得格外清楚。 她心里咯噔一下,暗骂了一声倒霉。 抬头一看,那团棕黑色的影子已经站起来了。 第174章 偶遇棕熊 棕熊站起来的时候她才看清这东西到底有多大。 两米多高,肩背宽得像一堵墙,脖子上那圈鬃毛蓬松炸开。 两只小眼睛隔着几十米的距离锁定在她身上,鼻子里喷出两团白气。 它张开嘴露出一排发黄的獠牙,冲着她发出一声低沉的咆哮。 声音从胸腔里滚出来,震得周围的树叶都在微微发颤。 然后它动了。 看起来笨重,跑起来却快得离谱。 四掌翻飞,枯叶和碎土在它脚底下炸开,三十多米的距离被它几步就吃掉了一半。 周青瓷被气笑了。 她本来想悄悄撤走,不想招惹这尊瘟神,结果这畜生主动找上门来了。 现在她有三个选择: 往山下跑,跑不跑得掉另说。 闪进空间躲着,等它走了再出来。 或者——跟它打一架。 她舔了舔嘴唇,选了第三个。 这几天本来就想找胖虎试试力气,看看到底长进了多少。 没想到胖虎没试成,先来了一头棕熊。 那就拿它练练手吧。 她双脚分开站稳,重心往下沉了半寸。 左手在胸前握拳,右手收到腰后,全身的肌肉绷成了一张拉满的弓。 她看得清清楚楚——棕熊脖子上的毛一根根竖着。 嘴里喷出的腥臭味隔着好几步都能闻到。 那股热烘烘的野兽气息扑在脸上,带着一股腐肉和泥土混在一起的味道。 棕熊冲到三步之内,前掌高高抬起。 那只比她腰还粗的熊臂带着一股劲风朝她头顶拍下来。 这一巴掌要是拍实了,脑袋能跟身子分家。 周青瓷没有退,右脚往后蹬了半步。 腰一拧,收在腰后的右拳爆然击出,迎着那只落下来的熊掌就砸了上去。 “嗨呀——” 她的怒喝声和熊掌的拍击声几乎同时响起。 砰的一声闷响,像是两块巨石撞在一起。 震得她虎口发麻,整条右臂从手腕到肩膀一阵酸麻,脚下的泥土被她蹬出两道深印。 棕熊的前扑势头被这一拳硬生生顶住了,两条后腿在地上搓了两道沟。 上半身往后仰了一下,喉咙里滚出一声又闷又狠的咆哮,像是被人往嘴里塞了一把碎石子。 周青瓷活动了一下手腕,嘴角反而翘了一下。 这畜生的力气确实大,可她接住了,还把它顶退了半步。 棕熊站定之后低头看了看自己的前掌,又抬头看她。 那双小眼睛里像是有什么东西被重新称量了一遍。 它龇了龇牙。 第二次扑上来的时候变了路数——左掌拍下来的同时,右掌已经从侧面扫了过来。 两只熊掌一前一后,封住了她左右闪避的空档。 周青瓷侧身避开第一掌,脚尖在地面上连点了两步。 第二掌擦着她肩膀过去,掌风带得她耳边的碎发全飞了起来。 她趁着棕熊右掌还没收回去的空档往前迈了半步。 左拳从腰侧拧着劲抽出去,砸在它右前腿的肩关节上。 砰的一声闷响,棕熊那条前腿往外撇了一下,整个身子跟着歪了半截。 它吼了一嗓子,两只前掌同时离地。 上半身朝她压过来,把全身的分量都挂在了那两只掌上。 周青瓷矮身一蹲,等那两只熊掌从头顶拍空。 双手同时往上顶——左手托住它左前掌的根部,右手推住它右前臂的内侧,两股力气顺着熊掌落下来的方向往外一拧。 棕熊两条前腿被拧得同时朝外撇开,胸口那团厚实的脂肪层直接朝她面前砸过来。 她侧肩顶上去,用肩膀和后背扛住棕熊的胸脯。 脚底蹬实了地面,腰背绷成一张弓,硬生生把那股前扑的力道给顶住了。 七八百斤的分量压在她肩背上,她的膝盖微微打颤。 两条腿在土里陷下去一寸多深,可她腰没有弯,咬着牙把重心往下沉了半寸。 然后猛地一挺腰,肩膀往上一顶。 棕熊被她顶得整个前半身离了地,两只后掌在地上蹬了两下没蹬住。 侧着身子翻了过去。 那具庞大的身躯砸在地面上发出一声沉闷的巨响,枯叶和碎土被震得弹起来半尺高。 棕熊翻了个身爬起来,这一次它没有立刻扑,站在两步开外看着她。 嘴巴张开大口大口地喘着粗气,舌头耷拉在外面,嘴角挂着黏稠的涎水。 它右前腿有点瘸,刚才那一拳伤到筋了。 周青瓷也没好到哪去。 左肩火辣辣地疼,右手虎口裂了一道小口子,血珠子正往外渗。 可她的腰板还是直的,拳头还攥着,目光盯在棕熊身上没有移开。 棕熊又吼了一声,这一回声音比刚才低了不少。 尾音拖得很长,不像是威胁,倒像是某种它自己也没想好该怎么收场的嚎叫。 它站在原地看了她好几秒,又低头看了看自己那条瘸了的右前腿。 鼻子里喷出两团白气,转身走了。 一瘸一拐的,沿着一道缓坡往上爬。 棕黑色的身影在林间晃了几下,被一棵粗大的树干遮住,就再也看不见了。 周青瓷站在原地没有动,一直听着那阵脚步声彻底消失在林子深处,才慢慢把拳头松开。 她低头看了一眼自己的右手,虎口那道口子还在往外渗血,她把指头蜷了蜷,又展开。 左肩活动了两下,骨头没事,肌肉有点酸。 球球从树上跳下来落在她肩膀上。 爪子扒着她的衣领凑到她耳朵边上“吱吱吱”地叫了一通,尾巴在她后颈上扫来扫去。 “没事,它走了。” 周青瓷伸手摸了摸它的脑袋。 球球用鼻尖蹭了蹭她的耳垂,像是终于确认那架打赢了,才慢慢安静下来。 周青瓷靠在松树底下歇了一会儿,把右手上的血在裤腿上蹭了蹭。 她心里清楚,刚才那只棕熊没使全力。 要是一开始就发狂似的扑过来,她还真不一定接得住。 可它退了,她也没必要追。 她拍了拍球球的背: “走吧,下山。” 下山路上她把空间里的猎物重新归拢了一遍—— 雄鹿两只、傻狍子两只、兔子八只、锦鸡十五只、飞龙十三只。 家留一半,给师父那边送几只飞龙和锦鸡,兔子和飞龙挑些好的寄给谢长宴。 第175章 山野收获 雄鹿和狍子个头大,留着过年家里吃。 盘算好了,脚步也轻快了。 到了山脚她找了个背人的地方,从空间里分出一半装进背篓,剩下的留在空间。 球球蹲在她肩膀上被日头晒得眯起了眼。 她迈开步子往周家屯走,路两边的田野在午后铺展开来,灰黄一片。 下山之前,周青瓷拐去了胖虎的巢穴。 她到的时候,胖虎正卧在洞口晒太阳。 金耳和小黄一左一右趴在它肚子旁边,三只虎叠在一起,毛茸茸的一大团。 听见她的脚步声,胖虎先抬起头来,耳朵动了动,看清是她之后尾巴就在地上扫了起来。 金耳也从胖虎肚皮上翻起身,四条小短腿倒腾着往她这边跑。 跑到一半被地上的枯藤绊了一跤,滚了个跟头。 爬起来抖了抖毛继续跑,一头扎进她怀里。 “慢点慢点。” 周青瓷蹲下来把它捞起来抱在怀里。 金耳在她胳膊弯里拱了拱,找了个舒服的姿势就不动了,尾巴尖搭在她手腕上。 小黄也跟着跑过来了。 在她脚边绕了两圈,拿脑袋蹭了蹭她的鞋面,仰着脑袋“嗷呜”了一声。 周青瓷蹲下来也摸了摸它的头,又从空间里端出一盆灵泉水放在洞口。 胖虎站起来走过去低头喝了几口,尾巴慢悠悠地摆着。 它腿上的枪伤早就好了,走路的步子又稳又沉。 肩背比上次又宽了一些,往那一站跟座小山似的。 周青瓷伸手拍了拍它的脖子: “金耳我先带回去了,过两天再送过来。” 胖虎低低“嗷呜”了一声,拿大脑袋蹭了蹭她的手。 她把金耳放进背篓里,金耳在背篓里扒着边沿探出小脑袋,朝胖虎的方向“嗷呜”叫了一声。 小黄也回了一声,两只小老虎隔空对叫了两声,跟打招呼似的。 周青瓷摆了摆手,背着背篓带着球球往山下走。 到了山脚,她找了个背人的地方,把空间里的猎物重新归拢了一遍。 今天这一趟收获比预想的要多——飞龙前前后后打了十九只,锦鸡十四只,兔子十一只,还有两只傻狍子和两只雄鹿。 她在心里盘算了一下,家里留一部分。 师父那边送几只飞龙和锦鸡,谢长宴那边寄一些兔子和飞龙。 剩下的给周建华家和周兴邦家分点,村里日子紧的几户也送一些过去。 这样一来,光是飞龙和锦鸡就得留出十几只才够分。 她把背篓重新装好,里面塞了六只飞龙、五只锦鸡、四只兔子,剩下的继续留在空间里,等明天再处理。 背篓装得冒了尖,她单手拎起来掂了掂。 球球蹲在她肩膀上,小爪子搭着她的耳垂,被日头晒得眯起了眼。 推开舅舅家院门的时候,李桂云正蹲在灶房门口择韭菜。 听见门响抬头一看,手里那把韭菜直接掉在了地上: “我的天,你这是把长白山的野物都赶回来了?” 她站起来走到背篓跟前,弯腰往里看了一眼,又看了一眼,嘴巴张了张没合上。 “飞龙、锦鸡、兔子……这得有多少?” “十来只吧。” 周青瓷把背篓放在灶房门口,蹲下来把里面的猎物一只一只往外掏,在灶台边沿上排了一长溜。 李桂云在旁边数了一遍,数完又数了一遍,嘴里念念有词: “飞龙六只、锦鸡五只、兔子四只,还有两只狍子——” 她抬头看着周青瓷。 “青瓷,你这上山一趟抵得上别人跑一个月。” “舅妈,这些家里留着过年吃。” “山上还有我没背回来呢,明天我给师父那边送几只过去,再给二姥爷家和建华舅那边分点。” 周青瓷把两只狍子拎到灶台旁边的架子上放着,拍了拍手上的灰。 李桂云点了点头,又想起什么似的: “你师父那边多送点,人家帮你这么多忙。” “知道了舅妈。” 晚饭桌上摆了一盆飞龙汤、一盘炒锦鸡、一碟腌萝卜、一碗炒白菜。 周卫国从后院进来,看见满桌子的菜愣了一下。 坐下来喝了一口汤,放下碗的时候说了一句: “这汤鲜。” 然后就低头扒饭,一碗饭扒完了才抬起头来看周青瓷: “你明天去山上弄那两只鹿?” “嗯,在山上放着呢!” “舅舅你跟我一块儿去,弄下来给二姥爷那边分点。” 周卫国点了点头,又盛了一碗饭。 姥姥坐在上首慢慢喝着汤,喝了两口放下碗,看了周青瓷一眼: “你师父那边多送点过去。” “知道了姥姥。” 第二天一早,周青瓷带着周卫国上了山。 两只雄鹿在空间里放着。 她趁周卫国不注意的时候从空间里取出来搁在山路边上,装作是前一天打好了放在那儿的。 周卫国把鹿扛在肩上掂了掂分量,说了一句“这两只鹿够肥的”,然后就往山下走。 到了家,周卫国在院子里支起门板,把两只鹿都处理了。 鹿肉分成了好几份,一份留自家,一份给周建华家,一份给周兴邦家。 剩下几份周青瓷拎着去了村里赵大爷家和刘婶子家。 赵大爷坐在门槛上接过鹿肉的时候,浑浊的眼睛里泛着水光。 嘴唇抖了半天,最后只挤出来一句: “青瓷丫头,你大爷这辈子没白活。” 周青瓷摆了摆手,没多说什么,转身走了。 刘婶子则拉着她的手不放,非要留她吃饭。 周青瓷婉拒了,说家里还等着她回去。 周卫国把两条鹿腿和一副鹿里脊拎进厨房,往灶台边上的大盆里一搁。 转头看见地上那一堆飞龙、兔子和锦鸡,嘿嘿笑了一声: “桂云,今晚有得忙了,吃完饭把这些都收拾了,该腌的腌上。” 李桂云蹲下来翻了翻那堆野味,拎起一只飞龙掂了掂,笑得眼睛眯成一条缝: “行啊,没问题。” “这么多东西,看着就带劲。” “吃完饭就弄,你剥皮开膛,我拾掇,光这鸡胗鸡心啥的都能吃好几顿。” 晚饭简单,先杀了一只锦鸡炒了半只,又炒了一盘萝卜,几个人围着桌子匆匆吃完了事。 第176章 谢长宴打来电话 桌上周兰芳一直抿着嘴笑,筷子夹着菜半天没往嘴里送。 周青瓷看了她两眼,把碗放下: “姐,你从进门就笑得不对劲,有什么好事?” 周兰芳把筷子往碗沿上一搁,清了清嗓子,故意压低了声音: “你猜猜,我这次回来啥事?” 周青瓷端着碗想了想: “你升职了?” “我才进去几天啊就升职,你再猜。” “破案立功了?” “不是。” 周兰芳憋不住了,双手撑着桌子把身子往前一探。 “上次你在山上抓那五个敌特的事,奖励下来了!” “你是首功,公安局那边说了,虽然你不是系统内的人,没法给别的奖励,但是有2000块钱现金!” 她说到“2000”的时候声音忍不住往上翘了一个调,然后拍了拍自己的胸脯。 “还有我,又立了一个三等功!” “我才入职几天啊,两个三等功了,以后升职比一般人快多了,这都亏了青瓷。” 她说完一把搂住周青瓷的胳膊,脑袋往她肩膀上蹭了一下。 “有这样一个妹妹真好。” 李桂云一拍手,脸上的笑纹挤成了一朵花: “唉呀,咱们家青瓷真是太能了,这才多久,就给国家立了两次大功!还有这么多奖励!” 姥姥坐在上首,笑得眼睛眯成了一条缝。 手里的筷子搁在碗沿上轻轻点了两下,像是替那些没说出来夸赞的话打着拍子。 周卫国缓了一下,问了一句: “什么时候去领?” “明天之后随时都行,去县公安局,找玉婷姐,她负责这事。” 周兰芳说。 周青瓷想了一下: “那我后天过去吧,刚好后天也要去县城。到时候去一趟公安局。” “行,看你时间。” 周兰芳冲她挤了挤眼。 “咱们青瓷又发财了。” 周青瓷笑了一声: “姐,到时候分你一半。” “别别别。” 周兰芳连连摆手,脑袋摇得跟拨浪鼓似的。 “你舅和舅妈会打死我的!我有两个三等功就很好了。” 她说着自己先笑了起来,那笑容里带着一股子真真切切的得意劲儿。 周青瓷没有再说什么,低头扒完了碗里最后两口饭。 钱她现在不缺,家里也不缺吃穿,。 这2000块对她来说更像是锦上添花,有挺好,没有也不会惦记。 吃完收拾了碗筷,李桂云就喊周卫国去后院处理那些野味。 周卫国在院子里支起门板,把飞龙和锦鸡一只一只摆在上面,烧了一锅开水先烫毛。 姥姥也搬了个小板凳过去坐着帮忙,手脚利索得很,褪毛、开膛、清理内脏,做得比李桂云还快几分。 周青瓷想伸手帮忙,被李桂云一把推开: “你歇着去,看你的书,这些活我们来就行。” 三个人一边干活一边有说有笑。 姥姥说起周青瓷小时候在温家庄的趣事,李桂云笑得前仰后合,手里的鸡毛都快飞到周卫国脸上去了。 一个多小时下来,那些飞龙、锦鸡和兔子就全部处理干净了。 李桂云把肉用泡好的浓盐水浸上,等睡觉前再捞出来挂到屋檐下晾着。 这种天寒地冻的时节,肉腌透了挂在外面,放几个月都不成问题。 第二天早上周卫国把鹿肉拉走,上午就在村里分了出去。 村民和还没回城的知青都分到了一份,消息传开之后,好几个人跑到周卫国家门口道谢。 周卫国站在院门口一一应着,脸上的笑意收都收不住。 下午周青瓷坐在炕上看医书,姥姥和李桂云在旁边做针线活。 把前两天从县城买回来的布料摊在炕上裁裁剪剪,商量着哪块料子做谁的衣裳。 两人轻声说着话,剪刀剪开布面的声音细而均匀。 窗外的日光从窗纸外面透进来,在炕上铺了一小片暖融融的光。 周青瓷翻了一页书,偶尔抬头看一眼她们手里的活计,心里踏实得很。 没过多大会儿,院门外传来一阵急促的脚步声,周兴邦的声音从院子里传进来: “青瓷!快,燕京那边又来电话了,在大队部等着呢!” 周青瓷把书往炕桌上一搁,站起来就往外跑,边跑边回头喊了一声: “姥姥,舅妈,我去接个电话!” 姥姥和李桂云面面相觑,看着她的背影消失在院门口。 李桂云笑着摇了摇头,低头继续剪她的布料。 周青瓷一路跑到大队部。 推开门的工夫还没站稳,电话铃声就在桌上响了起来。 她三步并作两步过去抓起话筒,贴到耳边的时候还喘着气: “喂,我是周青瓷,是长宴哥吗?” 电话那头安静了一拍,然后他的声音从听筒里传过来。 比平时低了一些,尾音里压着一点她听不太分明的东西: “是我。” “青瓷,包裹收到了吗?” “收到了,昨天刚到的。” 有我的照片,你收到之后,可以给姥姥和舅舅他们看看!” 说到这里,周砚秋听到顾清河那边好像笑了一下! 周砚秋脸色一红。 “我才不给他们看呢!” “那就留着自己看,我到时候送上门去,让姥姥她老人家给你把把关!” 青瓷靠在桌边,把话筒换了个手拿, “照片我看了。围巾也收到了,很暖和。” 那头又安静了一拍,像是在等她这句话的尾巴落稳。 然后他开口了,声音比刚才轻了半度: “照片是我去照相馆拍的,围巾是我妈帮我挑的线,我……自己织的。” 周青瓷愣了一下。 她低头看了一眼自己的手,指尖在桌面上轻轻敲了一下,才开口。 声音里带着一层她自己都没察觉到的柔软: “你还会织围巾?” “在部队学的,以前没事的时候织着玩。” 他顿了顿,像是把什么话在嘴里绕了一圈才放出来。 “青瓷,我还寄了点别的东西,你回头看看。” “什么东西?” “一个存折。” 他说这三个字的时候语气很平,像是在说一件早就已经决定了的事。 “我这两年攒的工资和补贴,六千块。” 顾清河嗓子动了一下。 “嗯,对了,我给你寄了一些东西,有一些燕京的糕点。” “还带着我妈去买了一些布料,你收到后可以拿去做衣服!” 第177章 双向牵挂 周青瓷握着话筒的手指收紧了。 她张了张嘴,想说“你怎么把存折寄过来了”。 可那句话到了嘴边又觉得太生分,在舌尖上转了一圈,最后只吐出来两个字: “……长宴哥。” 他在那头应了一声,声音里压着一层很轻的笑意,像是她那两个字已经替他把接下来的话都说完了。 然后他像是忽然想起了什么,语气比刚才轻快了一些: “对了,上次你寄过来的那只飞龙和猴头菇,我妹妹吃了之后胃口好了不少。” “我妈说这辈子没喝过那么鲜的汤。” “我想问问你那边还有没有?要是还有的话,我再寄些钱过去——” “有。” 周青瓷打断他,声音比刚才利索了。 “不用寄钱。” “我前两天又上了山,打了不少,飞龙、兔子、锦鸡都有,还有狍子肉,我腌上了,过两天就能寄。” “你妈妈喜欢就多寄点过去。” 电话那头沉默了一拍。 然后他的声音重新响起来,比刚才低了一点。 尾音里带着一种被什么东西轻轻碰了一下的温润: “青瓷,不用太多,你留着自己吃。” “家里多着呢,你那边需要就说话。” 周青瓷把话筒换到另一边耳朵,手指在桌沿上敲了两下。 “你妹妹身体好些了没有?” “好多了。” “就是还挑食,只肯吃你寄的那些东西。” 他顿了一下,像是把什么话放在了舌尖底下掂了掂才说出来。 “青瓷,我妈说……想见见你。” 周青瓷握着话筒的手停在桌沿上,指尖贴着木头的表面。 她安静了两秒,那两秒里她听见话筒那头他的呼吸声,隔着电流被压得很轻很平。 她开口的时候语气没有变,可尾音往上扬了一点点: “那等我以后去燕京的时候,去见见她。” “好。” 他说。 那一个字落下来之后,两个人在电话两头又安静了一小会儿,谁也没有先挂断。 最后还是周青瓷先开了口: “那我先挂了,电话费贵。” 他在那头应了一声,又补了一句“照顾好自己”。 挂掉电话之前,顾清河好像想起来什么一样。 “对了,砚秋,你那照片拍了吗?这次能不能一起寄过来?” 周砚秋用有一些羞涩的语气说道。 “拍了,明天就能一起寄过去!” 挂掉电话之后,周砚秋脸上红晕未消,宛如刚盛开的娇艳玫瑰! 回家之后,她还有些神游天外。 姥姥和李桂云小心的看了看她的神色,姥姥小心的问道。 “小砚秋,来电话的还是原来那个燕京的男知青?” 周砚秋回过神来,点点头,大方的笑着说道。 “对啊,是他,他这次寄了一些东西过来。” “姥姥,舅妈,你们不是想知道他是一个什么样的人吗?” “他这次还寄了照片过来,让我给你们看看呢!等他有假了,再一上门来看你们!” 话里坦荡大方,没有任何的遮遮掩掩。 两人上一世没有在一起,她心里想了他二十年,他也等了她一辈子! 这一世,再没有任何困难能阻碍他们在一起。 再说,姥姥和舅舅看到谢长宴之后,肯定也不会反对。 她的眼光不差的——一般的人,她还真看不上。 这样一想,她心里那点因为电话而泛起的波澜又慢慢平了下来,像是被一只手轻轻按回了原位。 看到她脸上那层神色稳下来了,姥姥和舅妈也放心了。 两人对了一个眼神,都从彼此眼底看出了一层意思——那个燕京的男知青,应该还算是个靠谱的。 只是不知道长什么样子,能不能配得上她们家青瓷。 在姥姥和舅舅、舅妈的眼里,青瓷不是这世上最好的女孩,也差不多了。 配得上她的人,不说万里挑一,至少也得是能让她笑的那种。 过了一会儿,周青瓷的心情才彻底平了下来。 她凑过去看了一会儿舅妈和姥姥裁剪衣服,那些布片在她们手里翻过来翻过去。 剪刀沿着画好的粉线走,她看了半天也没看明白哪块是前襟哪块是袖子。 她伸手想帮忙,被李桂云笑着推开了: “你别动,回头剪歪了还得重来。” 周青瓷悻悻地缩回手,觉得这事儿可能真没什么天赋。 她对姥姥说了一声,把在她脚边转圈撒欢的金耳捞起来抱在怀里: “姥姥,舅妈,我去那边喂一下金耳。” 到了姥姥院里。 她给金耳端来一盆羊奶,兑了一些灵泉水,让它埋头喝了起来。 球球也跑到一边“咔嚓咔嚓”地啃起干果来,小爪子捧着一颗松子,腮帮子鼓得圆圆的。 周青瓷蹲在旁边看了一会儿,心里盘算着——等春节之后,金耳也差不多该慢慢学着吃肉了。 到时候是把它丢到胖虎那里让母亲带一阵,还是自己时不时上山打个猎给它加餐? 她想了想,觉得还是让胖虎待一阵子比较好,山里的东西总归比家里丰富,野性也能养回来。 想到这里,她意念一动,两棵百年份的人参从空间里出现在她手中。 根须完好无缺,没有任何损伤,比最好的采参人挖出来的品相都要好。 人参通体饱满,主根粗短壮实。 芦头圆硕带痕,须根细长而不杂乱,像银线一样四散延伸,顶端带着细小的珍珠疙瘩。 她用指腹轻轻碰了碰其中一根的须根,那截须子在她指尖底下微微颤了一下,像是还带着山上泥土的温度。 这两株人参,明天一根给师父,一根寄给长宴哥。 至于家里嘛——有她在,要用到的时候随时都有。 她打算回头找个合适的时机,给舅舅也留一株百年人参。 反正她空间里现在最不缺的就是这些东西,只要她想,每天吃一根百年人参都完全够用。 只是这样的话,也太惊世骇俗了。 她找出来两块布,放上准备好的苔藓和树皮碎屑。 分别把人参放在上面,再小心地包起来,搁在布袋最底层。 到了晚上,她把第二天要带的东西和李桂云一起清点了一遍。 第178章 寄包裹、访师父 鹿茸拿了两只,锦鸡拿了七只,飞龙拿了七只,猴头菇和松茸各拿了十斤,鹿腿也拿了一只。 这里面有给师父的一只锦鸡、一只飞龙、猴头菇和松茸各两斤——反正师父家离得近,一次不用拿那么多。 李桂云看着她往布袋里装东西,半点抵触都没有,只是笑着问她要不要再多拿两只: “反正家里还有不少。” 家里现在还剩兔子四只,有六只在她空间里没拿出来。 锦鸡一共打了十八只,拿走七只,送出去两只,自己吃了一只,还有八只。 飞龙也还剩七只。 猴头菇和松茸各剩下四十多斤。 她拿走的这些东西根本不算多。 空间里还有六只兔子和四只傻狍子,她准备都拿到镇上饭店卖掉—— 家里肉太多一时吃不完,而且她随时可以上山“进货”。 第二天天还没亮,周青瓷就起床了。 她骑着自行车出了村口,后座上绑着一个大包袱,里面装的是给长宴哥寄的东西。 肩上还挎着一个大布包,包里不时一阵蠕动,还发出一声声“嗷呜”的细叫——是金耳。 她这次出来把金耳也带上了。 现在金耳还小,能带得出门,等以后长大了再带出门就不方便了。 球球也和金耳挤在一起,两个小家伙窝在布包里头,偶尔探出一个小脑袋来透口气。 两个多小时之后,周青瓷到了县城。 她没急着吃早饭,先骑车去了照相馆。 早上八点,照相馆刚开门。 柜台后面的负责人正低头擦镜头,听见门响抬起头来。 目光落在她脸上停了一瞬,又落回她递过来的缴费单上: “取照片是吧?叫什么名字?” “周青瓷。” 负责人低头在柜台底下翻了一会儿,翻出一个牛皮纸小袋搁在台面上。 周青瓷打开来,里面两张黑白照片——一张半身,一张全身。 照片上的她笑意盈盈,眉眼舒展开来。 可她低头看了两眼,心里却觉得还是差了点什么。 她皮肤本来就白,在这黑白照片里更显出一种清透的底色。 可那双桃花眼的神采、脸颊上那层被日头晒出来的浅红,照片上一个都没留住。 她把照片放回袋子里,想着回头到了邮局赶紧寄走。 这县城照相馆的技术也就这样了,拍不出什么花样来。 从照相馆出来拐上东街,骑了不到十分钟就到了邮局。 邮局里人不少,柜台前排队的人弯了两道弯。 周青瓷抱着那个大包袱站在队尾,包袱里金耳和球球挤在一起。 偶尔发出一声细小的“嗷呜”,旁边排队的人扭头看了一眼,以为是猫叫。 等了十几分钟轮到她了。 她把包袱往柜台上一搁,正要开口,柜台后面站起来一个人——是杨姐。 正好从里间出来倒水,一眼看见她就笑了: “青瓷?来寄东西?” “杨姐。” 周青瓷往旁边让了半步,把包袱往前推了推。 “寄到燕京,东西有点多。” 杨姐接过她手里的单子看了一眼,又低头看了看那个鼓鼓囊囊的包袱,问了一句: “里面装的什么?” 周青瓷把包袱解开一角给她看——飞龙和锦鸡都用油纸裹着,鹿腿外面包了两层粗布,干货码在最上面。 杨姐看了一眼就摆了摆手,没让她全拆开: “行了行了,我信得过你。” 她转头跟旁边那个营业员说了句“我来吧”,然后从柜台底下拿出一卷封条和麻绳,手脚麻利地帮她把包袱重新捆好。 “人参和鹿茸在里头,我单独拿盒子装起来了,怕磕了。” 周青瓷补了一句。 杨姐点了点头,把封条贴好,把包裹搬上秤台。 秤盘上的指针晃了两下停住了——五十二斤。 “寄到燕京,一斤两块五,本来是一百三十块。” 杨姐低头在单子上写了两笔,抬起头来的时候笑了一下。 “给你走我们内部的员工价,八折,一百零四。” 周青瓷从口袋里数出钱来放在柜台上,杨姐接过去点了点,开了收据递给她。 “杨姐,上次你介绍的那批干货,领导那边满意吗?” 周青瓷把收据折好塞进内兜里,随口问了一句。 杨姐靠在柜台上笑了一声: “何止满意,前天开会还专门提了一嘴,说这次福利办得漂亮。” “我跟你说,明年大概率还是从你这儿拿货,到时候你这边可别断了供应。” 周青瓷点了点头: “没问题,年后我给你留一批。” 从邮局出来的时候,日头已经升到了头顶。 她骑上自行车往郑老家去,后座空了,肩上的布包也轻了,只剩下金耳和球球挤在一起打盹。 寄完东西出来,日头已经爬到屋顶上头了。 周青瓷的肚子咕噜叫了一声,她低头看了一眼,才想起来从早上到现在还没吃东西。 东街拐角有家小饭馆,门脸不大,门口支着一口大锅正冒白气。 她推门进去,花两毛钱买了两个肉包子。 站在柜台边上三口两口吃了,又喝了一碗热面汤,才觉得整个人从里到外暖了过来。 到了郑老院门口,她敲了两下门。 来开门的是林秀英,围着一条沾了面粉的围裙,脸上红扑扑的。 看见周青瓷先是一愣,随即笑开了,把门扇往旁边一推,让出门口: “青瓷!快进来,自行车推院里来。” 周青瓷把车推进院子,左右看了一眼,没见着郑老,随口问了一句: “我师父呢?” 林秀英往屋后努了努嘴,声音压低了些,带着一股“你懂”的笑意: “在后院呢!” “你师母醒了,这两天精神头越来越好,郑老白天没事就守在她床边,两个人聊天,连泡茶的壶都端过去了,一坐就是一上午。” 她说着自己先笑了。 “早上我去送水,看见郑老坐在床边给她剥橘子,剥得那叫一个仔细,橘子瓣上连一丝白络都挑得干干净净。” 周青瓷心里替师父高兴,嘴角也跟着弯了起来: “那我过去看看。” 她把肩上那个大布包解下来,从里面掏出那只飞龙和锦鸡递过去。 “前两天上山打的,带过来给你和师父尝尝。” 第179章 师母相聚 林秀英伸手接过去,低头一看,眼睛都亮了。 飞龙和锦鸡都已经处理干净了,褪了毛开了膛,皮色鲜亮,肉质紧实。 她一手拎着一只,翻来覆去看了两遍,嘴里不住地啧啧: “青瓷你可真行,这飞龙少说值十块钱,锦鸡也不好打。” “我爹上山十趟都未必能弄回来一只。” 她把两只野味往灶房拎,走了两步又回头补了一句。 “今晚我给你们炖一只飞龙,你留下吃饭,别走了。” 周青瓷应了一声,弯腰把布包拉开,金耳和球球从里面一前一后钻出来。 两个小家伙在包里闷了一路,落地之后先在院子里撒着欢跑了两圈。 金耳追着球球绕着一棵老枣树转,球球故意跑两步停一下,等金耳快追上了又猛地窜出去。 周青瓷看了它们一眼,拍了拍手上的灰,往后院走。 金耳见她走了,赶紧迈着小短腿跟上来。 球球则偷懒地跳到金耳背上蹲着,尾巴翘得高高的。 到了后院那间正屋门口,周青瓷脚步慢了下来。 屋里传来郑老的声音,平时那副不急不慢的调子不见了。 换了一种她从来没听过的轻柔,中间夹着一个女人的声音。 温温软软的,带着一点刚醒过来的人特有的沙哑,可尾音是往上扬的。 两个人在说话,声音都不快,你来我往的,像是中间空着的那些年月正被一句一句地填回来。 周青瓷在门外站了一会儿,没急着敲门。 她能听清几句——张秋菊在说“你头发都白了这么多”。 郑老回了一句“你醒了就行,白了怕什么”。 她抬手轻轻敲了三下: “师父,我回来了。” 屋里的说话声停了,然后郑老的声音响起来,比刚才亮了不少: “是青瓷来了,快进来!” 门从里面被拉开,郑老站在门里,袖口挽着,手上还沾着一点橘子汁的水痕。 他侧身让开门口: “外面冷,快进来。” 周青瓷闪身进去,随手把门带上。 屋里暖和,炭盆里的火烧得正旺。 她在门边站了一小会儿,等身上那层冷气散得差不多了,才往里走。 张秋菊靠在床头上,背后垫了两个枕头,身上盖着一床薄被。 脸色比前两天又好了不少,颧骨上透着一层浅浅的血色,头发梳得整整齐齐,别在耳后。 她看见周青瓷走过来,嘴角先弯了起来,那双眼睛虽然还有点病后的倦意,可亮得很。 周青瓷在床边弯下腰,声音放轻了: “师母,我叫周青瓷,是师父新收的徒弟。” “您以后叫我青瓷就好。” 张秋菊上下打量了她一眼,咧嘴笑了: “我知道你,小青瓷。” “你师父这两天可没少念叨你,说你聪明、能干、胆子还大。” “我还当他说的是个什么样的姑娘呢——” 她偏头看了郑老一眼,又转回来,声音里带着一股子暖融融的笑意。 “没想到是这样一个漂亮的,跟画上走下来的人似的。” 周青瓷被夸得脸上热了一下: “师母您可别夸我了。” “我看您才是真好看,现在看着都好看,年轻的时候肯定是个大美人。” “我师父能娶到您,那才是他的福气。” 张秋菊被她这一句逗得呵呵笑起来,笑了好几声才停住,拿手背擦了擦眼角: “你这孩子,嘴可真甜。” “我跟你说,我年轻那会儿确实也好看,虽然比不上你,可当年追我的人也不少。” “好多人还说我嫁给你师父,是鲜花插在牛粪上了。” 她说着看了郑老一眼。 郑老端着茶碗站在旁边,嘴角动了一下,没接话,可眼里头的笑意已经铺开了。 张秋菊冲他摆了摆手。 “你别不服气,人家青瓷说的是实话。” 周青瓷站在床边听着他们两个人一来一去,只觉得这间屋子比外面暖了不止一个季节。 她跟张秋菊聊了好一会儿,从山上有什么野味聊到药房里的药材,从金耳聊到球球。 张秋菊越说越精神,脸上的笑意一层一层地往外漾。 正说着,门口传来一阵爪子划门板的声音,“嗤啦嗤啦”的,又急又轻。 周青瓷一拍脑门,想起来刚才进门的时候门关得快,把金耳和球球关外面了。 她走到门边把门拉开一条缝,两个小家伙一前一后地窜进来。 金耳嘴里“呜呜”地叫唤着,球球蹲在它背上“吱吱”地跟着附和,像是在跟主人抗议。 “球球,金耳,别乱跑,乖乖待在那儿。” 周青瓷指了指墙角的一块空地。 两个小家伙听话地跑过去趴下了。 金耳把脑袋搁在前爪上,球球从它背上跳下来,蹲在旁边舔爪子。 郑老看着球球笑了一声: “这只小松鼠我认识,上次来过。” 他的目光转到金耳身上,停了一拍,表情变得有点微妙。 “这个……是什么?” 周青瓷走过去把金耳抱起来,托在掌心里凑到郑老面前: “师父,这是金耳,一只小老虎,才一个多月大。” “您看,跟只大猫差不多。” 她把金耳的来历简单说了一遍——山上捡的,母虎带不了,自己养着。 郑老凑近看了看金耳耳朵尖上那圈淡金色的绒毛,又看了看它圆溜溜的眼睛,啧啧了两声: “我活了大半辈子,头一回见有人把老虎当猫养。” 张秋菊在床上探了探身子,目光落在金耳身上就移不开了。 她本来就喜欢小动物,看见金耳那副憨态可掬的模样,嘴角压都压不住: “青瓷,能不能让我摸摸?” 周青瓷把金耳抱到床边,金耳倒也不怕生,伸着脑袋让张秋菊的手指碰了碰它的耳朵尖,尾巴还轻轻摆了两下。 张秋菊摸了两下,笑得眼睛弯成了两道月牙: “真软。” 周青瓷看时机差不多了,从怀里掏出那个用布包了好几层的人参盒子,放在桌上打开。 郑老走过来,原本脸上还带着刚才的笑意,可低头一看那株人参,整个人就定住了。 他把人参从盒子里捧出来,翻来覆去看了好几遍。 第180章 去派出所领奖金 又凑近闻了闻,手轻轻沿着那几十根半米长的参须一根一根捋过去,像是在摸一件他等了很久的东西。 他的手指忽然停在了一处须根的分叉上,抬起头来的时候声音都在抖: “青瓷,这是百年宝参。” “可遇而不可求的东西,你从哪儿挖的?” 周青瓷说得跟真的一样: “就在上次发现那些参的地方,稍微往旁边挪了几步,有一棵倒下的老树底下,根须扎在土里盘着。” “我费了好大劲才完整起了出来。” 郑老捧着那株人参坐回椅子上,沉默了好一会儿才开口,声音比刚才低了不少: “这株参的品相,我在药行里见过的最好的货都比不上。” “这参要是拿到市面上,少说值五六万块钱。” “青瓷,师父知道你是好意,可这东西太贵重了,我不能白收。” 周青瓷故作生气地皱了一下眉: “师父,什么白收不白收的。” “我拜师还没给拜师礼呢,这人参就算补上了。” “您要是过意不去,那以后多教我点本事就行。” 郑老看了她一眼,摇了摇头,语气很认真: “教你是应该的,跟这个没关系。” “这人参我确实有用,你师母的身体调理就需要这个年份的参来打底。” “但正因为有用,我才不能含糊。” 他站起来走进里屋,过了一会儿出来的时候手里拿着一沓钱,放在桌上推过来。 “这是一万块。” “我知道不够这株参的价,可师父手里现在只有这么多现钱。” “剩下的,以后慢慢补给你。” 周青瓷看着那沓钱,没有立刻伸手。 她想了想,把钱拿起来放回郑老手边,声音放轻了: “师父,您要是非要给,那就先收着。” “不过我有个条件——以后师母调理身体需要的药材,从这钱里出,算我孝敬师母的。” 郑老看着她,嘴唇动了动,最后什么也没说,只是把那沓钱收起来,点了点头。 张秋菊靠在床头看着这一幕,眼角湿了一下,抬手拿袖子蹭了蹭,嘴角还是弯的。 周青瓷把那句“拜师礼”说得轻巧,郑老却半点没有当真。 他捧着那株人参坐回椅子上,手指还搭在参须上没舍得松开。 沉默了好一会儿才抬起头来,声音比平时沉了几分: “你说拜师礼,可我这行里,名师易得,良徒难求。” “有你这样一个徒弟,比什么拜师礼都强。” 郑老把参盒收好,站起来的时候脚步比平时急了不少,嘴里念叨着“我先去熬药”。 他走到门口又回头看了周青瓷一眼,像是想说什么。 最后只丢下一句“你陪你师母说说话”,就匆匆往后院的药房去了。 周青瓷在床边坐下来,张秋菊往旁边挪了挪身子,给她让出一点位置。 两个人从山上有什么野味聊到药房里的药材,从金耳聊到球球。 张秋菊越说越精神,脸上的笑意一层一层地往外漾。 聊了一会儿,张秋菊舔了舔嘴唇。 周青瓷起身去桌边倒了一杯白开水,背对着床铺的时候,手指在杯口上方轻轻一引,一小团灵泉水悄无声息地落进了杯子里。 她端过去递给张秋菊,张秋菊接过来喝了两口。 咂了咂嘴,低头看了一眼杯子里的水,没说什么,又喝了几口。 周青瓷看着她把半杯水喝完了,心里踏实了些。 她没敢加多,怕影响到师父对师母脉象的判断。 但灵泉水这东西对身体有益无害,少加一点,既能让师母舒服些,也不会露出破绽。 中午林秀英在灶房忙活了一上午,端出来两个菜—— 一只锦鸡炒了半只,泡发的猴头菇放了两个辣椒用肉炒了一盘,又烧了一碗飞龙汤。 周青瓷在桌边坐下来,夹了一筷子猴头菇炒肉放进嘴里嚼了两下,眼睛一亮: “秀英,你这手艺真不错。” 林秀英坐在旁边解围裙,被她夸得不好意思: “哪里比得上你,我就是瞎做。” 郑老端着碗喝了一口汤,放下碗的时候点了点头: “确实不错。” 吃完饭,周青瓷把碗筷帮着收了,跟郑老说了一声要去公安局领奖金。 郑老正坐在太师椅上消食,听了这话抬起头来: “领奖金?什么奖金?” 周青瓷没有遮掩,把当初在长白山上抓那五个敌特分子的事简单说了一遍。 她说得平淡,郑老手里的茶碗却停在了嘴边,眼睛越睁越大。 听到最后手一抖,差点把一根胡子给拽下来: “你说你一个人,抓了五个带枪的敌特?” 周青瓷点了点头: “那次刚好在山上碰到了,就顺手收拾了。” 林秀英站在灶房门口,手里还攥着一块抹布,听完之后两只眼睛直放光。 看着周青瓷的目光里满是敬佩,嘴唇动了动,像是想说什么又不知道从哪儿说起。 最后只憋出一句: “青瓷,你可真厉害。” 周青瓷冲她笑了一下,站起来把布袋背好,走到院子里拍了拍金耳的脑袋: “金耳,你在这里玩一会儿,我办完事情就过来。” 她又抬头朝灶房那边喊了一声。 “秀英,帮我看着金耳,别让它乱跑。” 林秀英已经把金耳抱起来了,小家伙窝在她臂弯里。 圆溜溜的眼睛看着周青瓷,嘴里“呜呜”地叫了两声,像是委屈主人又不带它出门。 周青瓷摸了摸它的耳朵尖: “公安局不能带老虎进去,你乖乖等着。” 林秀英低头看着怀里的小家伙,嘴角弯了起来: “放心吧,我帮你看着它。” 周青瓷推着自行车出了院门,球球从窗台上跳下来,三两下窜上她的肩膀蹲稳了。 她跨上车座蹬了两下,车轮碾过巷子里的青石板路,十来分钟就到了县公安局门口。 她在门卫处做了登记,门卫大爷看了看她,又看了看登记本上的名字。 抬头的时候多看了她两眼,没说什么,摆了摆手让她进去了。 李玉婷在办公室里正低头写着什么,听见门响抬起头来。 看见是她,把笔往桌上一搁就站了起来,几步迎过来拉住她的手: “青瓷,你来啦!” “我今天上午还在想着你什么时候过来呢。” 第181章 公安局挂职的顾问 她把周青瓷按在椅子上,转身去倒了一杯热茶递过来。 周青瓷接过茶碗喝了一口,把来意说了: “昨天我姐回家告诉我,说让我有空就来县城找你一趟。” “我想着玉婷姐找我,那我肯定要来,刚好顺便去邮局寄了些东西。” 李玉婷在她旁边坐下来,双手一摊,脸上带着一丝无奈的笑意: “是这样的,上次你帮着咱们公安部门立了大功,奖励现在批下来了,有2000块钱呢!” “所以才把你叫过来。” 她顿了一下,看了周青瓷一眼,语气里多了一层促狭。 “另外的话,我们刘局也想再见见你。” 周青瓷端着茶碗的手停了一下,抬起头来: “刘局见我做什么?有什么事吗?” 李玉婷靠在椅背上,摆了摆手,表情里带着几分“你懂的”的意思: “我猜啊,肯定是我工作没做到位。” “你这么好的身手,不加入我们公安队伍确实可惜。” “唉,谁让我这么没面子呢?” “这下刘局要亲自出马招揽你这一员大将了。” 周青瓷一听,手里的茶碗差点没端稳。 她以为跟公安局的事早就翻篇了,没想到人家还惦记着。 她把茶碗放下,声音急了些: “玉婷姐,你是知道我的情况的,我现在跟着师父学中医,时间上真的安排不开。” “公安局是什么单位我心里清楚,要不是真有别的事,我怎么可能拒绝这么好的单位。” 李玉婷看着她那副着急的样子,笑了一声,拍了拍她的手背: “逗你的。” “不过刘局想见见你是真的,走,我先带你去办手续。” 她带着周青瓷去了财务室。 财务人员在办公桌后面坐着,拿着周青瓷的证件翻来覆去看了两遍。 又让她在一张单子上签了字,才从抽屉里数出二十张大团结放在桌上推过来: “你数一下。” 周青瓷接过来点了点,两沓厚厚的票子,票面崭新,边缘齐整。 她把钱折好放进棉袄内兜里,跟那张邮局的收据和照相馆的取片单贴在一起。 等她跟着李玉婷出了财务室,身后传来几声压低了嗓门的议论: “就她?一个人抓了五个敌特?” “看着娇滴滴的,还真看不出来……” 李玉婷挽住她的胳膊往走廊那头走: “走吧,青瓷,我带你去找刘局。” 李玉婷带着周青瓷走到走廊尽头那扇半掩的木门前,抬手敲了两下。 球球已经被周青瓷放进了随身带的布包里,小家伙好像知道主人有事要办,在包里乖乖地蜷着,连尾巴都没露出来。 “请进。” 里面传出一个中年男人浑厚的声音。 李玉婷推门进去,侧身让出门口: “刘局,周青瓷同志来了,我带她来见您。” “哦,快请进来。” 刘局从办公桌后面站起来,绕过桌子迎了两步。 他看见周青瓷的时候,脸上那层公事公办的神色松了下来,主动伸出手。 “周青瓷同志,我们又见面了。” 周青瓷忙伸出双手跟他握了握: “刘局,您这么忙,我们没事儿也不敢来打扰您。” 刘局哈哈笑了一声,松开手,示意她和李玉婷在旁边的长条椅上坐下。 自己回到桌后,端起搪瓷缸喝了一口水,放下缸子的时候话锋一转: “我听玉婷同志说,你不愿意进我们公安系统?” “怎么,是觉得公安部门不好?” 周青瓷连忙摇了摇头,身子在椅子上坐直了: “刘局,您怎么会这么想。” “咱们公安系统怎么说也是首屈一指的好单位,怎么会不好呢!” “那我怎么听说你不愿意来?” 刘局靠在椅背上,双手交叉搁在肚子上,看着她的目光里带着一层探究的意思。 周青瓷脸上热了一下,只好如实说: “刘局,不是不愿意来,是我以后准备学医术。” “跟着师父学中医,时间上真的安排不开。” “中医这一行您也知道,三天打鱼两天晒网根本学不出来。” 刘局沉吟了一下,手指在桌面上轻轻敲了两下。 他看得出来这姑娘说的是实话,可这么一个身手了得的人才,放走了实在可惜。 他脑子里转了几圈,想起局里那套编外人员的做法。 斟酌了一下措辞,开口的时候语气比刚才缓了一些: “那这样,周青瓷同志,你来我们公安局做一个挂职的顾问怎么样?” 周青瓷愣了一下,抬起头来: “顾问?” “公安局有这顾问的编制吗?还能挂职?” 刘局把搪瓷缸往桌上一搁,双手在桌面上比划了一下,像是在给她画一张结构图: “这挂职的顾问,其实就是在公安局挂个名。” “顾问一般都是一些有本事的人——比如干了刑侦几十年的老同志,退了休,可经验还在。” “平时不用来上班,想做什么做什么,遇到一些特殊情况需要的时候,局里请他们出个手,办完了事,根据情况发任务奖金。” “就这么个关系。” 他看着周青瓷。 “你以为什么都不干就能白拿工资?那倒没有。” “可这层身份在,平时做事也方便。” “至少顶着公安局的名义,一般人不敢为难你。” 周青瓷听到这里,心里那扇门慢慢推开了。 她想起前几天在法场外面遇到孙啸天那档子事。 如果当时她身上有公安局的这层身份,孙啸天就算再借他三个胆子,也不敢在光天化日之下拦她的路。 后来那些半夜翻墙的事,根本用不着偷偷摸摸。 她想到这里,点了点头: “刘局,感谢您的看重,我答应了。” 刘局哈哈一笑,拍了一下桌子: “行,那就这么说定了。” “我把报告打上去,顾问证要市局批,年前应该能下来。” “到时候我派人给你送过去。” 周青瓷眼珠一转,忙接了一句: “刘局,我姐就在镇上派出所上班,到时候您让人给她就行。” 她这是一逮到机会就把周兰芳在领导面前提一下。 刘局看了她一眼,像是看穿了她的心思。 可他也没介意,反而饶有兴趣地问了一句: “你姐?” “就是前些天刚入职到青阳镇派出所的那个小姑娘?又立了三等功的那个?” 第182章 包裹 周青瓷点了点头,笑道: “对,就是她,叫周兰芳。” 刘局靠回椅背上,手指在桌面上点了一下: “刚入职没几天,两个三等功了,也是我们县局的名人了。” “放心吧,局里心里有数,该怎么用怎么用。” 周青瓷等的就是这句话,脸上笑意更深了些: “那就谢谢刘局了。” 从刘局办公室出来,李玉婷挽着她的胳膊往楼下走,脚步比来的时候轻快了不少。 到了楼门口,她松开手,从口袋里掏出一张折好的纸条塞到周青瓷手里: “这个你拿着。” “上面是我家的地址,你要是来县城学医没地方住,或者遇到什么麻烦事,来找我就行。” 周青瓷把纸条收好放进口袋里,朝她摆了摆手,转身去车棚推自行车。 球球从她肩膀上跳下来蹲在车筐里,尾巴搭在车筐边沿上。 圆溜溜的眼睛看着李玉婷那边,直到她的身影消失在办公楼门口。 周青瓷骑上车往郑老家赶,风从街口灌过来,把她围巾的一角吹得往后飘。 她低头看了一眼口袋里那张纸条的边角,跟谢长宴寄来的信封边角贴着。 她蹬车的速度不快不慢,脑子里把刘局那番话又过了一遍。 特聘人员,按次结算,不坐班——这个条件确实让她有点心动。 倒不全是为了钱,主要是这种事她做起来顺手,也不耽误正事。 到了郑老院门口,她刚把自行车停好。 金耳就从院子里跑出来迎她,小短腿倒腾得飞快,一头扎到她脚边,拿脑袋蹭她的鞋面。 球球从车筐里跳下来,两只小家伙在门槛前面滚成了一团。 林秀英从灶房探出头来,手里还攥着锅铲: “回来了?郑老给你留了饭,在灶上温着呢。” 周青瓷把金耳抱起来,往院子里走,鼻子里钻进一股浓重的药味,混着一点参须特有的清苦香气。 她往堂屋看了一眼,郑老正蹲在炭炉前面看着火上的一只砂锅。 手里拿着一把蒲扇轻轻扇着,砂锅里的药汤正咕嘟咕嘟地翻着小泡。 燕京军区,家属院。 谢长晏从训练场上下来的时候,作训服后背洇湿了一大片,汗珠子顺着下颌线往下淌。 他一边解着领口的扣子一边往家属院走,步子比平时快了几分。 李二牛跟在后头小跑着追,嘴里还在念叨: “营长,那帮新兵蛋子的手榴弹投掷成绩出来了,您要不要看一眼再回去?” “放我桌上。” “还有,明天拉练的路线图——” “也放我桌上。” 李二牛脚步一顿,看着自家营长那两条大长腿迈得飞快,拐进家属院那条林荫道时连头都没回一下。 他挠了挠后脑勺,转头跟旁边的副营长嘀咕了一句: “营长这几天咋回事?一到这个点就往家跑,跟定了闹钟似的。” 副营长叼着根没点着的烟,斜了他一眼,笑了一声没接话。 谢长晏推开家门的时候,王淑珍正蹲在客厅茶几旁边拆一只纸箱子。 她听见门响抬起头来,手里还攥着半截剪开的麻绳,脸上带着一种又惊讶又好笑的表情: “长晏,你回来得正好——你看看,这又是那个东北姑娘寄来的?” “这包裹比你上回拿回来的那个还大。” 谢长晏把作训帽往玄关的鞋柜上一搁,几步走到茶几旁边。 地上那只纸箱不算太大,但看着很结实。 外面拿麻绳横竖捆了两道,捆绳的手法利落紧凑,打结的方式跟他上次收到的那只一模一样。 他蹲下来,从王淑珍手里接过那把剪刀,沿着封口的胶带边缘慢慢剪开。 纸箱盖子一掀开,一股干爽的、带着松脂和草木清香的气味从里面涌出来,混着一点点腌肉特有的咸香。 最上面是一层旧报纸,拿开之后底下码着好几样东西—— 飞龙和锦鸡都用油纸裹着,拿细麻绳一只一只扎好了,整整齐齐码在箱底。 鹿腿单独用粗布包了一层,搁在中间的位置,外头还裹了半层防潮的油纸。 干货分了两袋,猴头菇和松茸各一袋。 袋口扎得严严实实,干透的菌菇香气在打开的瞬间就铺满了整间客厅。 箱子最底下压着一只木盒和一只牛皮纸信封。 王淑珍凑过来看了一眼,目光在那只木盒上停了一拍: “这是什么?” 谢长晏没有立刻打开。 他先把那几包野味和干货一样一样拿出来搁在茶几上。 手指触到油纸包裹的时候能感觉到里面的肉已经腌透了,分量沉实。 外头那层粗布的边角折得整整齐齐,像是包的时候用手掌一寸一寸压过。 等箱子空了,他才把那只木盒捧出来。 放在膝盖上,拇指搭在盒盖边缘,轻轻掀开了一条缝。 盒子里垫了两层干净的棉布,棉布上面卧着一根鹿茸。 通体暗褐色,表面覆着一层细密的绒毛,分量不轻,掂在手里沉甸甸的。 他翻过来看了一眼断面,断口处密实饱满,颜色润亮。 他看了好几秒,把鹿茸放回去,合上盖子,搁在茶几上。 然后他拿起那只牛皮纸信封。 封口用浆糊粘着,上面写了一行字: “谢长晏收。” 字迹端正干净,笔画收得利落。 他沿着封口慢慢撕开,从里面抽出一张叠好的信纸,展开来。 信不长,密密麻麻写了大半页—— 家里的山货采了、邮局的单子定了、师父教她把脉了、金耳又长了半斤肉、球球偷吃了她放在窗台上的松子被她逮了个正着。 末尾写了一句: “你在部队好好保重,等你回信。” 他把信从头到尾看了一遍,折回去,又展开看了一遍。 第二遍比第一遍慢,目光一行一行地往下走,像是要把那些字从纸面上一个一个捡起来再放回原处。 信封里还有东西。 他翻过来倒了倒,一张照片从里面滑出来,落在茶几面上。 黑白的,二寸见方。 她站在县城照相馆的布景前面,半身照。 照片上的她穿着一件素净的棉袄,头发扎得利利落落。 第183章 照片和书信 脸上带着一层浅浅的笑,眉眼弯弯的,皮肤在黑白底片里白得像是透着光。 他盯着那张照片看了好几秒,指腹沿着相纸的边角慢慢滑了一下。 然后把它翻过来,背面空白,干干净净的,什么字也没写。 王淑珍从灶房探出头来的时候,正好看见他低着头把照片翻来覆去看了两遍。 她嘴角弯了一下,又缩回去了。 过了一会儿端着一碗汤走出来,搁在茶几上。 装作不经意地瞥了一眼那张照片,然后“哟”了一声: “这就是那个姑娘?” 谢长晏把照片收进信封里,端起汤碗喝了一口: “嗯。” “长得可真俊。” 王淑珍在沙发另一头坐下来,双手抱在胸前,目光还落在那个信封上。 “比我想的还好看。” “你说她在东北那边,平时上山打猎采蘑菇,风吹日晒的,还能白成这样?” 她顿了顿,换了个语气。 “长晏,你什么时候让她来燕京一趟?我见见。” 谢长晏放下碗,拿起信封站起来往楼上走: “再说。” 王淑珍在后面哼了一声,没再追问,可脸上的笑意一直没散。 谢长晏回到房间,把信封搁在书桌上。 又把那张照片抽出来夹进一本常翻的《孙子兵法》里,书放回书架。 他坐在桌边翻了几页文件,眼睛却盯着书架的方向看了好一会儿。 最后站起来又把那本书抽出来,把照片取出来搁在台灯底下。 灯光打在相纸上,把她那张脸照得清清楚楚。 他看了一会儿,把照片重新夹回去,把书放回原位。 这才坐回桌前,拿起电话机摇了两下。 接线员接通之后,他报了周家屯大队部的号码。 听筒里嘟了好几声,一个苍老的声音接起来: “喂?哪位?” 谢长晏坐直了身子: “周大爷您好,我是燕京这边部队上的,谢长晏。” “我找周青瓷,麻烦您帮我喊一下。” 电话那头顿了一下,周兴邦的声音重新响起来: “找青瓷啊?她这两天不在村里,去县城她师傅那儿了,还没回来呢!” “你要是有急事,打到她师傅家去也行,不过我这儿没她师傅家的电话。” “要不这样,等她回来了,我让她给你回一个?” 谢长晏握着话筒的手指紧了一下。 他靠在椅背上,目光落在桌面上那封已经被他翻过两遍的信纸上,声音比刚才低了一些: “那不用了,周大爷。” “我过两天再打过来就行。麻烦您别跟她说我打过电话。” “行,知道了。那你有事再打。” “谢谢周大爷。” 他把话筒放回去,手指在话机上停了一拍才收回来。 窗外的日头已经偏西了,光线从窗帘缝隙里挤进来,在桌面上铺了一道窄窄的暖黄色。 他低头看了一眼信纸上那行“你在部队好好保重”的字迹,把信折好放回信封里。 信封搁在桌角,他站起来走到窗边,把窗帘拉开了一半。 楼下院子里,几个家属正在晾衣服,有个小孩蹲在地上拿树枝画圈。 他看了一会儿,转身走回桌前。 他没有坐下,就那么站着翻了两页文件,又合上了。 那天晚上他睡得不怎么踏实。 第二天训练间隙,他站在场边看新兵投弹,李二牛在旁边递过来一壶水。 他喝了一口,忽然问了一句: “二牛,你家那边寄信一般几天到?” 李二牛愣了一下,想了想: “看地方,近的三四天,远的一个礼拜吧。” 他眼珠一转,凑过来压低声音。 “营长,你问这个干啥?是不是给谁寄东西?” 谢长晏把水壶盖拧回去,面无表情地看了他一眼: “明天拉练加五公里。” 李二牛的脸立刻垮了。 又过了两天,谢长晏算着日子差不多了。 训练结束之后没有急着回家属院,先去了趟通信班。 通信班的战士正在分拣信件,看见营长进来赶紧站起来。 他摆了摆手,目光在桌上一摞信封里扫了一圈,没有他的。 他转身走了两步,又停下来,问了一句: “这两天有没有从东北方向寄来的包裹?” 战士翻了翻登记本,摇了摇头: “没有,营长。” 他点了点头,出了通信班,在门口站了两秒。 风从操场那边刮过来,把他作训服的衣摆吹得往后翻。 他抬手按了按胸口的口袋,那里面装着那封信,纸页的边缘已经被他的体温焐得微微发软。 他收回手,大步往家属院走。 第三天傍晚,他又往周家屯拨了一次电话。 听筒里嘟了好几声,接电话的还是周兴邦。 这一回周兴邦的声音比上次爽利了不少: “找青瓷啊?她回来了,今天中午刚到家。” “你等着,我这就去叫她,你过十分钟再打过来就行。” 谢长晏握着话筒的手指松了松,又紧了紧: “好,谢谢周大爷。” 他把话筒搁回去,靠在椅背上等了十分钟。 那十分钟里他翻了一页文件,喝了两口水,站起来走到窗边看了一眼,又坐回来。 桌上那只信封还在原来的位置,信纸的折痕对着窗户的方向。 他看了一眼手表,又等了半分钟,拿起话筒摇通了总机,报了一遍号码。 电话接通了。 听筒里先是周兴邦应了一声“来了来了”,然后是话筒被交到另一个人手里的声响。 一阵很短的呼吸声贴着话筒传过来,带着一点跑过之后的轻喘,隔着电流被压得细细的。 “喂,长晏哥?” 他的手指在话筒柄上收了一下,靠在椅背上,目光落在桌面上那封已经被他看过三遍的信纸上。 他开口的时候声音比平时低了一些,尾音却比平时轻快: “青瓷,是我。” “包裹收到了。” 电话那头安静了一拍,然后她的声音重新响起来。 比刚才利索了些,可尾音里带着一点藏不住的笑意: “收到了?鹿茸和野味都好好的?” “都好好的。” “我妈拆的箱子,当天晚上就炖了一只飞龙,我妹妹喝了两碗汤。” 他顿了一下,像是在给下一句话腾出一个落点,“照片我也看到了。” 第184章 休假 她在那头笑了一声,很轻,顺着电话线传过来的时候尾音已经散了大半: “拍得还行吧?” “县城照相馆的人不太会拍,我觉得本人比照片好看。” 他靠回椅背上,嘴角那层弧度在电话线这一端无声地铺开了: “是比照片好看。” 他停了一拍,把在嘴里转了一圈的话放出来。 “信我看了两遍。” “你说金耳又长了半斤肉,球球偷吃松子被你逮着了——你上山打猎的事怎么一句都没提?” “打到几只?有没有伤着?” “没伤着。” 她的声音利索了一些。 “打了十几只飞龙,十几只锦鸡,还有兔子和狍子。” “给你寄的都是挑好的。你妹妹喜欢喝汤的话我下次再多寄几只飞龙过去。” 谢长晏在那头没接话。 他低头看了一眼桌面上那张照片的边角从信封里露出来的一小截,白底黑字的相纸在台灯底下泛着一层浅浅的暖光。 沉默了几秒之后,他开口了: “青瓷,我妈说让你别太费心,她不好意思。” “有什么不好意思的。” “你妈妈喜欢喝就多寄点,我在山上跑一趟的事。” 他又沉默了一拍,手指在桌面上轻轻敲了一下,像是在替下一句话落一个稳妥的位置。 然后他开口了: “我爷爷和奶奶前两天也来了家里,吃了你寄的猴头菇和松茸,走的时候把剩下的全拿走了。” 他顿了一下,声音放低了一些。 “我妈说,等你以后来燕京,她做东,请你吃烤鸭。” 电话那头安静了一瞬。 然后她的声音重新响起来,比刚才轻了一点,尾音却往上扬着: “那烤鸭比飞龙汤还好吃?” “不如你寄的飞龙汤。” 他说,语气里带着一点他自己都没察觉到的认真。 她在那头笑了一声。 那笑声顺着电话线传过来,很轻,可听着就是让人觉得心里头熨帖。 两个人在电话两头又安静了一小会儿,谁也没先挂断。 最后是周青瓷先开了口: “长晏哥,你那边部队忙不忙?” “还行。” “训练多,不过不碍事。” 他顿了一下。 “你什么时候回县城?” “后天。” “那我到时候再打给你。” “好。” 她应了一声,又补了一句。 “你好好保重。” “你也是。” 他说完这句话,停了一拍,像是把什么话在舌尖上又过了一遍,才放出来。 “青瓷,照片我夹在书里了。” 她在那头安静了一瞬。 然后她的声音重新响起来,比刚才低了一点,带着一点她自己都没察觉到的柔软: “那你好好收着,别弄丢了。” “不会丢。” 他说。 挂了电话之后,谢长晏在桌边坐了好一会儿。 话筒搁在座机上,他的手指还搭在话机边缘没有收回来。 窗外的暮色已经完全沉下来了,楼下院子里有人喊了一嗓子“收衣服了”,声音被风送到窗边又散开了。 他站起来,把那封信用手指在桌面上压了压,确认它不会滑落,然后转身下了楼。 王淑珍正在客厅里摆碗筷,看见他下来,头也没抬地问了一句: “电话打完了?” “打完了。” “那姑娘怎么说?” 王淑珍把一碟菜端到桌上,偏过头看他一眼。 “我上次说的那个事,你跟她提了没有?” 谢长晏在桌边坐下来,拿起筷子夹了一筷子菜放进碗里: “说了。” “她说以后来燕京的时候,做东请她吃烤鸭,她答应了。” 王淑珍拍了一下手,脸上的笑纹挤在一起: “那敢情好,到时候我亲自下厨,烤鸭我去全聚德买现成的,再炒几个拿手菜。” 她说着又想起什么。 “对了,她什么时候来?” “还没定。” 谢长晏低头扒了一口饭。 “等她考上大学再说。” 王淑珍端着碗在他对面坐下来,看了他一会儿,像是想说什么,最后只是点了点头: “行,那就等。” 她低头喝了一口汤,又抬头补了一句。 “你可别让人家姑娘等太久。” 谢长晏把嘴里的饭咽下去,端起汤碗喝了一口。 汤是用飞龙炖的,里面搁了猴头菇和松茸,鲜味在舌尖上化开,顺着喉咙一路暖到胃里。 他放下碗的时候说了一句: “不会。” 那天晚上他回房间之后,又把那本《孙子兵法》从书架上抽出来。 照片还在老位置,夹在讲用间篇的那一章里,纸页边缘被她那张照片撑出一线细微的弧度。 他翻到那一页看了两眼,又把书合上放回去。 关了灯躺下来的时候,他盯着天花板想了一会儿—— 想她站在山上打飞龙的样子,想她低头写信的样子,想她在那张照片里弯着眼睛笑的样子。 然后把手臂枕在脑后,闭上了眼睛。 窗外有风从林荫道那边穿过来,把窗框吹得轻轻响了一声。 谢长晏把休假申请递上去的时候,连长赵大勇正趴在桌上写训练计划。 头也没抬地接过去看了一眼,笔尖就顿住了。 “探亲假?” 赵大勇把那张申请表翻了个面,又翻回来。 目光在“探亲对象”那一栏停了两秒——上面只写了两个字: “青安”。 他放下笔,往椅背上一靠,上下打量了谢长晏一眼。 那眼神里带着一种老兵看新兵蛋子时才有的促狭。 “谢长晏,你在部队待了快五年了,探亲假从来没主动申请过。” “每年让你休你都不休,说什么家里没事不用回去。” “今年倒好,刚开年就递上来了。” 赵大勇把申请表往桌上一拍,双手交叉搁在肚子上。 “老实交代,去青安干什么?” 谢长晏站在他办公桌前,军姿笔挺,脸上的表情跟平时汇报训练进度时一模一样: “报告连长,探亲。” “探谁?” “我小姨在青安。” 赵大勇看了他两秒,忽然笑了一声。 那笑声从鼻孔里哼出来的,带着一股“你小子也有今天”的意味。 他把申请表拿起来又看了一遍,从笔筒里抽出钢笔。 在“连队意见”那一栏刷刷写了两行字,笔尖划过纸面的声音又脆又利落。 “批了。” “半个月,下个月初走,月底之前归队。” 第185章 遥约相见 他把申请表递回去,在谢长晏伸手接的时候又缩了一下。 “记住了,超假一天,全连通报批评,训练量翻倍。” “是。” 谢长晏接过申请表,折好放进胸前的口袋里,转身往外走。 走到门口的时候赵大勇在后面补了一句: “回来的时候带点东北特产,上次你带的那包松子不错。” 谢长晏头也没回,手在门框上撑了一下: “知道了。” 从连部出来,日头正好从训练场那边的树梢上升起来。 他站在走廊里把申请表从口袋里又掏出来看了一眼。 “探亲对象”那一栏他填的是“小姨周桂芬”,可赵大勇那眼神分明什么都看透了。 他把申请表重新折好,塞回口袋,大步往通信班走。 通信班的战士刚分拣完上午的信件,看见他进来,这次没等他问就先开了口: “营长,今天没有您的信。” 谢长晏点了点头,转身要走,战士在后面又补了一句: “不过昨天有一封,已经给您放收发室了,您没看到?” 谢长晏脚步一顿,回头看了他一眼。 战士被他那一眼看得有点发毛,缩了缩脖子: “就……就一封,普通的牛皮纸信封,地址是青安县那边寄来的。” 谢长晏没有多问,转身往收发室走。 两步并作一步迈上台阶,推开门。 收发室的老兵正在听收音机,见他进来指了指窗台: “那封信给你搁那儿了。” 他走过去拿起来,信封上的字迹他认得——笔画收得利落,端端正正,跟上次包裹单上的字一模一样。 他把信揣进口袋,跟老兵道了声谢,出了收发室才拆开。 信不长,比上次的还短些。 她说她回村了,姥姥身体好多了,金耳最近长胖了一圈,球球把她的医书啃了一个角,被她训了一顿。 末尾写着: “你上次电话里说休假的事,定了没有?” 他把信看完,折好,放进口袋里,跟那张休假申请表叠在一起。 回到办公室,他拿起话筒拨通了大队部的号码。 响了几声,周兴邦接的,一听是他,嗓门比上次还亮: “长晏啊?等着,我去叫青瓷,她今天在家。” 谢长晏握着话筒靠在桌边,另一只手把口袋里那张申请表掏出来,在桌面上展平。 听筒里传来一阵由远及近的脚步声,然后是话筒被拿起来的声响,带着一点细细的喘。 “喂?” “青瓷。” 他把申请表在桌面上又按了一下。 “休假批了。” “下个月初走,在青安待半个月。” 电话那头安静了一拍。 然后她的声音重新响起来,尾音压着一点笑意,可还是漏了一丝出来: “真的?批了多久?” “半个月。” 他靠在椅背上,目光落在窗外那棵刚抽出新芽的梧桐树上。 “我小姨在青安,我去看她。” “顺便——” 他顿了一下,把那个词在嘴里转了一圈。 “去看看你。” 她在那头笑了一声,这回没有压住: “看我干什么,我又跑不了。” “我想看看。” 他说得平,可尾音里带着一点他自己都没察觉到的笃定。 电话那头安静了一小会儿。 然后她开口了,声音比刚才轻了一点: “那你到了青安,先去找我舅舅。” “他知道我师父家在哪儿,我带你去见见我师父。” “还有——” 她停了一拍。 “金耳和球球你还没见过活的。” “照片上见过。” “照片不算。” 她说得认真。 “金耳现在可大了,比照片上大多了。” “球球也胖了一圈,你来了就知道了。” 他握着话筒的手指在申请表边角上轻轻点了一下,嘴角那层弧度在电话线这端无声地铺开了: “好,到了先找舅舅,然后见你师父,再看金耳和球球。” “还有我姥姥。” 她补了一句。 “嗯,还有姥姥。” 她在那头又笑了一声,笑声顺着电话线传过来。 很轻,可听着就是让人觉得心里头熨帖。 然后她像是想起什么似的: “你哪天到?我去镇上接你。” “不用接,我认得路。” 挂了电话之后,谢长晏在桌边坐了好一会儿。 话筒搁回座机上,他的手指还搭在话机边缘。 桌上那张休假申请表被他按得平平整整,边角严丝合缝地对着桌沿。 他把申请表重新折好放进口袋里,站起来走到窗边。 楼下训练场上,新兵连正在跑圈,口号声被风送上来,一声接一声的。 他看了一会儿,转身回到桌前,拉开抽屉。 把那封信放进最里面那层,跟上次那张照片放在一起。 然后他坐下,摊开面前的训练计划,拿起笔,在第一页的空白处写了几个字—— “下月初,青安。” 笔尖落在纸面上的声音很轻,可那几个字他写得比平时慢,每一笔都落得稳稳当当的。 从燕京到青安,火车走了一天一夜。 谢长晏在硬座车厢里靠着车窗坐了一路,帆布包搁在膝盖上。 里面装着两件换洗衣服、一双新胶鞋、给他小姨带的两盒点心,还有压在包底下的那封信和那张照片。 窗外的景色从灰蒙蒙的平原慢慢变成起伏的丘陵,又从丘陵变成被雪覆盖的山地。 天亮的时候他到站了,跟着人流挤下火车,在站台上深深吸了一口冷空气。 那股清冽的寒意钻进肺里,带着松脂和煤烟混在一起的味道。 从县城到青阳镇的班车晃了四十多分钟,谢长晏在车上眯了一觉。 车窗外的田野灰扑扑的,田埂上还压着前几天下过的薄雪,太阳懒洋洋地挂在云层后面,没什么温度。 他醒过来的时候车刚好拐进镇上的石子路,轮胎碾得碎石子噼里啪啦地响。 他拎着帆布包下了车,在镇口站了一会儿。 上一次来周家屯还是上次休假来过的,他外公还住在村东头那间瓦房里。 后来外公搬去了县城。 可路他还记得——从镇上往北走,过了那座石板桥,再走两里地,看到一棵老槐树就到了。 他没搭三轮车,就这么拎着包一步步走过去。 第186章 席间叙话 路两边的田地里没什么人,远处有个人赶着一群羊慢悠悠地往山坡上走,羊脖子底下的铃铛叮叮当当地响。 走了大约二十分钟,他拐进了村口。 老槐树还在,树干比他印象里粗了一圈。 他顺着村道往里走,经过周青瓷姥姥家的院子时脚步慢了一下。 院门关着,门口扫得干干净净,墙根底下码着一排柴火。 他没停,继续往前走,在下一个巷口拐了个弯,第三户人家。 青砖院墙,院门半开着,里面传来锅铲碰撞的声响和一阵油烟气。 他站在门口伸手敲了两下。 来开门的是李桂云。 她手里还攥着锅铲,围裙上沾着油渍,看见门口站着个高个子军人,愣了一下。 目光从他脸上滑到他手里的帆布包上,又滑回来。 她张了张嘴,像是忽然想起什么似的,回头朝屋里喊了一嗓子: “青瓷!青瓷你快出来——是不是你那个朋友来了?” 灶房里传来碗碟碰在一起的声响,然后是周青瓷的声音从门帘后面传出来: “来了来了!” 她掀开门帘走出来的时候,手上还沾着一点水渍,在围裙上胡乱擦了一把。 走到院门口看见谢长晏站在那儿,脚步顿了一拍,嘴角弯了一下: “到了?进来吧!” 谢长晏跨进门槛,在院子里站定了。 周青瓷往旁边让了让,冲灶房方向抬了抬下巴: “舅妈在做饭呢!” 李桂云已经转身回了灶房,可锅铲翻动的声响比刚才慢了一拍,显然是在听院子里的动静。 周青瓷低头看了一眼他手里拎着的帆布包,包带在他掌心里勒出一道浅印。 他肩上还挎着一个小的,鼓鼓囊囊的。 她伸手想去接,他侧了一下身子: “不重。” “进来坐吧,别站院子里。” 她转身往堂屋走,他在后面跟着进了屋。 堂屋里烧着炉子,暖烘烘的。 姥姥正坐在炕沿上剥花生,面前的小桌上搁着碗筷。 她听见脚步声抬起头来,目光在谢长晏身上停了一下。 谢长晏在门口站定了,微微欠了欠身: “姥姥,我是谢长晏。” “头一回上门,给您带了点东西。” 他把肩上那个小挎包取下来,从里面掏出两包用油纸裹得整整齐齐的东西搁在桌上。 “这是燕京的老字号点心,您尝尝。” 又掏出一条深灰色的羊毛围巾。 “围巾是供销社买的,天冷的时候围上暖和。” 姥姥低头看了一眼桌上那两样东西,又抬头看了他一眼,手里的花生搁了下来。 她没有立刻说话,先打量了他几秒——个高,肩宽,站有站相,眉眼端正,说话的时候不躲不闪。 她点了点头: “来了就好,带什么东西。” 语气不算热络,可那层打量淡了一层。 她伸手把那条围巾拿起来摸了摸,羊毛的质地细密柔软,指腹在上面蹭了两下。 然后叠好搁在膝盖上,没说收也没说不收。 李桂云端着一盘菜从灶房出来,在堂屋门口探进半个身子,笑吟吟地招呼了一声: “快坐快坐,饭马上就好了。” 她冲谢长晏点了一下头,目光在他脸上多停了一拍。 又看了一眼周青瓷,嘴角弯了一下就缩回灶房去了。 周青瓷在桌边拉开一把椅子,谢长晏坐下了,背挺得笔直,两只手搭在膝盖上。 姥姥看着他那个坐姿,嘴角动了一下。 低头继续剥花生,没再说什么。 灶房里李桂云的手脚比平时利索了不少。 没一会儿工夫,桌上就摆了四盘菜—— 一盘蒜苗炒腊肉,油亮亮的腊肉片切得薄,跟翠绿的蒜苗拌在一起。 一盘醋溜白菜,酸香扑鼻。 一盘红烧兔子肉,是前两天周青瓷从山上打回来的那只,拿酱油和糖收的汁,颜色红亮。 还有一盘炒鸡蛋,黄澄澄的,蓬松地堆在盘子里。 中间搁着一碗葱花汤,冒着白气。 周卫国也从后院进来了,手里还攥着一把没来得及收的柴刀,在门框上磕了磕鞋底的泥才进屋。 他看见桌边坐着的谢长晏,脚步顿了一拍,把柴刀搁在门后,洗了手在桌边坐下来。 “舅舅。” 谢长晏站起来,从帆布包里又掏出两瓶酒搁在桌上。 “听青瓷说您平时喝两口,这是燕京带过来的二锅头。” 周卫国看了一眼那两瓶酒,玻璃瓶身擦得锃亮,商标规规整整。 他伸手拿起来看了看瓶身上的标签,又放下,目光在谢长晏脸上停了一拍: “当兵的?” “是,边防团的。” “几年了?” “五年。” 周卫国拿起筷子夹了一筷子菜放进嘴里,嚼了两下,像是把那两句话也嚼碎了咽下去: “五年,那就是军官了。什么级别?” “营长。” 周卫国点了点头,又夹了一筷子菜放进碗里,没有再追问。 他端起酒杯,谢长晏赶紧把自己的杯子端起来。 两个人碰了一下,都仰头喝了一口。 周卫国放下杯子,嘴里“哈”了一口气,忽然问了一句: “你家里是做什么的?” 谢长晏把酒杯搁在桌上,坐直了身子: “我爸在军区工作,我妈是军医。家里还有一个妹妹。” 周卫国又“嗯”了一声,筷子在桌上点了两下,像是在消化那些信息。 姥姥在旁边慢慢吃着饭,耳朵没放过桌上任何一句话。 李桂云给谢长晏碗里夹了一筷子兔肉,笑呵呵地说: “别光说话,多吃菜。” “这兔子是青瓷在山上打的,肉嫩得很。” 谢长晏道了声谢,低头把兔肉吃了。 那味道确实好,酱香里带着一丝辣,肉质紧实又不柴。 他咽下去之后抬起头来,正好对上对面周青瓷的目光。 她端着碗,嘴角那层笑意若隐若现的,像是在说“怎么样,我没骗你吧”。 他嘴角动了一下,低头又夹了一筷子菜。 饭吃到一半,周卫国又开了一瓶酒,给自己和谢长晏各倒了一杯。 他端起杯子没急着喝,看着谢长晏问了一句: “青瓷说你在边防团,那平时训练忙得很。” “这趟出来,能待几天?” “半个月。” “半个月。” 第187章 上山 周卫国把这三个字在嘴里过了一遍,喝了口酒。 “那够干不少事了。” 他说这话的时候语气平平的,可那层意思谢长晏听出来了。 他放下筷子,看着周卫国: “舅舅,我这次来,一是看我小姨,二来也是想当面跟您和姥姥说一声。” “我跟青瓷的事,我是认真的。” 桌上的筷子声停了一拍。 李桂云正在夹菜的手悬在半空,姥姥剥花生的动作也慢了。 周卫国端着酒杯看了他好几秒,杯沿停在嘴边没有动。 周青瓷坐在旁边,筷子搁在碗沿上,低头看着碗里的饭粒,耳根慢慢红了。 周卫国终于把那口酒喝了,放下杯子的时候“当”的一声轻响: “认真的?你家里知道吗?” “知道。我跟我妈提过。” “你妈怎么说?” 谢长晏顿了一下,像是在斟酌措辞: “我妈说,等她来燕京的时候,做东请她吃烤鸭。” 李桂云在旁边“噗”地笑了一声,赶紧拿手背掩住嘴,可那层笑意已经铺了满脸。 周卫国瞪了她一眼,自己嘴角却也动了一下,像是那口气被那句“做东请吃烤鸭”卸了半截。 姥姥放下手里的花生,慢悠悠地开了口: “那就等她去燕京的时候再说。” 她把那条围巾从膝盖上拿起来,叠得整整齐齐放在桌上,看着谢长晏。 “东西我收下了。吃饭。” 谢长晏应了一声,低头扒了一口饭,米饭的温度从舌尖一路暖到胃里。 桌底下,有什么东西蹭了蹭他的裤腿。 他低头一看,金耳不知道什么时候从院子里溜了进来。 正蹲在他脚边仰着脑袋,圆溜溜的眼睛看着他碗里的肉。 周青瓷弯腰把它捞起来放在自己膝盖上,小声训了一句“馋猫”,金耳“嗷呜”了一声,把脑袋往她胳膊弯里拱。 谢长晏看着那一幕,嘴角那层弧度在碗沿后面悄悄铺开了。 第二天早上,谢长晏在堂屋里坐着喝粥的时候,周青瓷从灶房探出头来问他: “今天上山去看看?” “我前两天在山上打猎的时候,看见有一窝野兔在东坡那片灌木丛里扎了窝,正好去收一下。” 她顿了一下,补了一句。 “顺便带你看看金耳的妈。” 谢长晏端着碗抬起头来,嘴角动了一下: “金耳的妈?” “胖虎,一只大老虎。” 周青瓷把围裙解下来搭在灶台边上,语气跟说“隔壁家的大黄狗”差不多。 “我养金耳之前,它妈在山上带不了它,现在就剩胖虎一只在山上,我隔三差五去看看。” 谢长晏把碗里最后一口粥喝完了,放下碗: “行,去。” 周青瓷在院子里收拾背篓的时候,姥姥从屋里走出来,看了看她往背篓里装的东西—— 两壶水,一把砍刀,几块干粮,还有一包用油纸裹好的生肉。 姥姥站在门槛上看了两眼: “带这么多东西,中午不回来吃?” “看情况。” 周青瓷把背篓往肩上一甩。 “不回来就在山上对付一口。” 姥姥没有多问,只是叮嘱了一句“小心点”,就转身回屋了。 周青瓷抱着金耳放进背篓里,球球已经蹲在她肩膀上等着了。 她走到院门口的时候回头看了一眼谢长晏,他正把帆布包的背带往肩上调了调,跟在她后面出了院门。 从周家屯到山脚下有一段土路,路两边是收割之后的田野,灰褐色的土地被冻得硬邦邦的,踩上去嘎吱嘎吱响。 两个人并排走着,球球蹲在周青瓷肩膀上,金耳在背篓里探出半个脑袋。 谢长晏走了一段,偏头看了一眼她背上的背篓——里面那只小老虎的脑袋正搁在边沿上。 眼睛半睁半闭的,耳朵随着她走路的节奏一颠一颠的。 “金耳跟着你上山,不闹?” “不闹。” “它现在大了不少,等再长两个月,就能跟着胖虎学捕猎了。” 周青瓷伸手把金耳探出背篓的脑袋按了回去。 “现在还得背着,走不了太远。” 到了山脚下,她选了条平时走惯的小路往上走。 林子里比外面暖和一点,风被树挡了大半,地上的落叶踩上去松软厚实。 谢长晏走在她后面,目光扫着两边的灌木和树丛。 走了大约一刻钟,周青瓷忽然放慢了步子,侧耳听了两秒。 然后从背篓里摸出弹弓,左手扣了颗石子压进皮兜里。 她朝左前方指了指,压低声音: “兔子。” 谢长晏顺着她手指的方向看过去,前面十几步远的一丛枯黄的灌木底下。 一只灰兔子正低头啃着什么,耳朵竖着,前爪刨了两下土。 他还没看清楚第二只在哪里。 周青瓷的手已经抬起来了——皮兜拉到耳侧,手腕一翻,石子破风而出,几乎没发出什么声响。 那只兔子往旁边一歪,倒在了枯叶堆里,四条腿蹬了两下就不动了。 紧接着她又压了一颗石子,朝灌木丛右侧打过去。 第二只兔子从草丛里蹿出来刚跑了半步,被石子打在脑袋上,翻了两个跟头也栽倒了。 谢长晏站在原地看了两秒。 他知道她弹弓打得好——上次在电话里听她说过,在山上用弹弓打了不少野味——可亲眼看到是另一回事。 那颗石子飞出去的时候他几乎没看清轨迹,只听到一声极轻的破风声,第二只兔子就已经倒下了。 他走过去把两只兔子拎起来掂了掂,分量不轻,一只少说有三斤。 “你平时就这么打的?” 他把兔子递给她。 “差不多。” 周青瓷接过去丢进背篓里。 “有时候打飞龙和锦鸡,比这个难打,得瞄得准一些。” “兔子跑得快但目标大,好打。” 他看了她一眼,没再多问,跟着她继续往深处走。 又走了二十来分钟,前面的树林忽然稀疏了些。 日光从树梢缝隙里漏下来,在地面上铺了一层碎金。 周青瓷在一棵老松树旁边停下来,把背篓搁在地上,伸手拍了拍树干。 谢长晏正要问她做什么,就听见前面不远处传来一声低沉的虎啸。 声音不大,可穿透力极强,震得他脚底的泥土都在微微发颤。 第188章 山径同行 他整个人绷了一下,手不自觉地往腰间摸了一下,那里空荡荡的,什么也没有。 周青瓷看了他一眼,嘴角弯了一下:“ 别紧张,是胖虎。” 她朝那个方向喊了一声。 “胖虎,我来了。” 树丛后面传来一阵窸窸窣窣的响动,然后一只体型壮硕的老虎从灌木丛后面慢慢走了出来。 它的毛色在从树梢漏下来的光线下泛着一层暗沉的金褐,肩背宽厚,步子又稳又沉。 每走一步,爪子按在落叶上都发出细碎的沙沙声。 它看见周青瓷,尾巴先扫了两下,喉间发出一声低低的呼噜。 然后朝她走过来,在她腿边站定了,拿脑袋蹭了蹭她的手。 周青瓷伸手揉了揉它的大脑袋,蹲下来把背篓里的金耳抱出来放在地上。 金耳落地之后撒腿就跑,一头扎进胖虎的肚皮底下。 胖虎低下头来舔了舔它的后颈皮,尾巴慢悠悠地摆着。 谢长晏站在原地没有动。 他看着那只大老虎——比他在动物园里见过的任何一只都要大。 肩高到他腰部以上,体型壮得像头小牛。 可此刻正低着头给金耳舔毛,动作又轻又稳,像是怕舔重了会把小崽子蹭疼。 他深吸了一口气,往前迈了一步。 胖虎抬起头来看他,那双琥珀色的眼睛在他脸上停了一拍。 周青瓷伸手拍了拍胖虎的脖子,轻声说了句“自己人”。 胖虎又看了谢长晏一眼,然后低下头继续舔金耳了。 尾巴在地上扫了一下,像是在说“知道了”。 谢长晏蹲下来,伸手碰了碰胖虎的耳朵尖。 那层虎毛比金耳的粗硬一些,底下是温热的皮肉和微微颤动的肌肉。 胖虎没有躲,只是耳朵动了一下,喉咙里发出一声低低的呼噜。 他收回手,转头看向周青瓷,嘴角那层弧度铺开了。 尾音里带着一点他平时很少露出来的、像是松了一口气似的东西: “你平时上山,就带着它?” “嗯。” “有它在,山上的狼群都不敢靠近。” 周青瓷从背篓里把那包生肉拿出来放在胖虎面前。 “给它带的。不然它还得自己捕猎,怪累的。” 胖虎低头闻了闻那包肉,开始吃了起来。 金耳蹲在旁边看着,小尾巴翘得高高的。 球球从周青瓷肩膀上跳下来,试探着往胖虎那边蹭了两步,又缩回来了,最后还是跳回了周青瓷的肩膀上。 谢长晏看着这一幕——一只老虎在吃肉,一只松鼠在主人肩膀上啃松子,一只小老虎在母虎脚边打转—— 忽然觉得他之前在电话里听她说的那些事,拼在一起都拼不出眼前这个画面来。 他偏过头看了周青瓷一眼,她正低头给金耳擦嘴边的毛,额前的碎发被风吹起来又放下,脸上那层笑意安安静静的。 “你平时一个人上山,不觉得怕?” 他问了一句。 她抬起头来看了他一眼,像是觉得这个问题有点奇怪: “有什么好怕的。山上的东西我都熟。” 她顿了一下,低头把金耳抱起来放进背篓里,声音轻了一点。 “以前在温家庄的时候,没机会上山。” “现在能自由自在地往山里跑,高兴还来不及。” 谢长晏没有再问。 他把地上的背篓拎起来递给她,两个人沿着来时的路往山下走。 胖虎带着金耳在后面跟了一段,走到林子边缘就停住了。 站在一棵老松树底下看着他们往山下走,尾巴垂着,在枯叶上拖出一道浅浅的痕迹。 金耳从背篓里探出脑袋朝后面“嗷呜”叫了一声,胖虎回了一声低沉的虎啸,然后转身慢慢走回了林子里。 谢长晏回头看了一眼那只消失在树影中的大老虎,又转过头来看了一眼走在他旁边的周青瓷。 她的步子不紧不慢,背篓里的金耳已经把脑袋缩回去了。 球球蹲在她肩膀上,尾巴搭在她的后颈上,一晃一晃的。 他收回目光,把手里的空水壶换了个手拎着。 快走了两步,跟她并肩走完了最后那段路。 在山上的时候,周青瓷没觉得有什么。 可下山走到半路,日头晒着后背,风也停了,她忽然觉得脚底下有些发沉。 那只背篓里有两只兔子、一只野鸡,还有几斤路上顺手采的猴头菇。 分量不重,可走了一上午山路,腿还是有点酸。 她没吭声,脚下步子慢了些。 谢长晏走在她旁边,侧过头看了她一眼,没说话,伸手把她肩上的背篓带子往自己这边提了提。 “不用,我背得动。” 她偏了一下肩膀。 “我知道你背得动。” 他没松手,把那只背篓从她肩上摘下来,往自己肩上搁,动作利索得像是在部队里扛装备。 “但两个人走山路,换着背不丢人。” 周青瓷看了他一眼,没有继续争。 背篓到了他肩上,他步子也没见慢下来,依旧走在她旁边。 偶尔侧头看一眼路边的林子,像是在替她留意着什么。 球球蹲在她肩膀上,尾巴搭在她后颈上,被日头晒得眯起了眼。 金耳在背篓里探出半个脑袋,鼻尖一抽一抽地闻着风里的气味。 下了山走上回村的那条土路,远远就看见村口老槐树底下蹲着几个端着碗吃饭的婶子。 有人眼尖,先看见他们两个人一前一后走过来,拿胳膊肘捅了捅旁边的人。 几双眼睛齐刷刷地看过来,目光在谢长晏身上停了一拍,又落到周青瓷脸上,然后互相交换了一个“你懂的”眼神。 周青瓷面不改色地从她们面前走过去,谢长晏跟在她旁边。 步子稳得很,脸上也没什么多余的表情。 等他们走出几步远,身后传来一阵压低了嗓门的议论。 听不太清具体内容,可那调子里的好奇劲儿隔着老远都能闻出来。 “她们在说你。” 周青瓷头也没回。 “说什么?” “说你长得挺精神。” 谢长晏偏过头看了她一眼,嘴角动了一下,没接话。 两个人继续往前走,经过老井旁边的时候,周青瓷忽然停了步子。 第189章 镇上 她往井台边上那棵大柳树底下看了一眼,树荫底下坐着两个人—— 周兴邦正蹲在一块石头上抽烟袋,旁边搁着一只搪瓷缸。 他媳妇坐在小板凳上纳鞋底,针线簸箩搁在膝盖上。 周兴邦看见他们走过来,把烟袋从嘴里拔出来,冲他们扬了扬下巴: “青瓷,上山了?” “嗯,二姥爷。” “打了两只兔子,回头给您送一只过来。” 周兴邦摆了摆手: “不用不用,你留着自家吃。” 他的目光移到谢长晏身上,停了两秒,又移回来看着周青瓷。 “这位是?” “谢长晏。燕京来的,我朋友。” 周兴邦“哦”了一声,把烟袋又叼回嘴里,吸了一口,吐出来的白烟在日头底下慢慢散开。 他没有多问,可那双眼睛在谢长晏身上又停了一拍,然后转头跟旁边纳鞋底的媳妇对了一个眼神。 他媳妇低头笑了一下,针尖在头皮上蹭了蹭,没吭声。 周青瓷朝他们摆了摆手,继续往家走。 谢长晏跟上去的时候听见背后传来周兴邦压着嗓门的一句“燕京来的?”,后面的话被风吹散了。 回到院子里,周青瓷把背篓里的东西倒出来。 两只兔子搁在灶房门口,野鸡挂在晾绳上,猴头菇摊在竹匾里晾着。 谢长晏站在院子里看了一会儿,忽然开口问了一句: “你明天回县城?” “嗯,师父那边还得去。” “顾问证的事也得盯着点,年前应该能下来。” 他点了点头,手指在裤缝上蹭了一下,像是在做什么决定: “我跟你一块儿去。” “去看看你师父,顺便把镇上到县城那段路认一认。” 周青瓷直起腰来看着他,手里的猴头菇还沾着泥: “你要去见师父?” “不该见吗?” 她想了想,把手里那颗猴头菇搁在竹匾里,拍了拍手上的土: “行。那明天早点走,师父早上熬药,去晚了得等。” 第二天一早,两个人吃过早饭就出了门。 周青瓷骑自行车,谢长晏本来想走路,被她拦住了: “你走路得走到什么时候,上来。” 他看了一眼那辆二八大杠的后座,没再推辞,坐了上去。 周青瓷蹬了两下,车轮碾过村道上的碎石子,稳得很。 谢长晏坐在后座上,两条长腿曲着,双手搭在膝盖上,没有扶她的腰。 骑出一段路之后,周青瓷头也没回地说了一句: “你扶一下,前面有段路不平。” 他这才把手搭在她后座边沿上,指腹扣着铁架,力道很轻。 从周家屯到镇上骑了半个多钟头,在镇口停下来的时候,谢长晏从后座上下来,活动了一下腿脚。 周青瓷把自行车锁在派出所门口的栏杆上,进去跟周兰芳打了个招呼。 周兰芳正在办公桌前写材料,抬头看见她身后跟着谢长晏,手里的笔停了一下,嘴角一翘: “哟,来了?昨天在山上玩得怎么样?” “还行。” 周青瓷从桌上拿起她的搪瓷缸喝了一口水。 “我今天去县城,晚上不回来了。” “知道了。” “你那个顾问证的事,张叔叔前天还问了一嘴,说应该快了。” 周兰芳低头继续写材料,写了两笔又抬起头来,冲谢长晏点了一下头。 “谢同志,我妹就交给你了,路上照顾好。” 谢长晏应了一声,跟周青瓷出了派出所。 去县城的班车已经在站里等着了,两个人上了车,找了靠后的位置坐下。 车上人不多,售票员靠在门边嗑瓜子。 车开了之后,窗外的田野和村庄慢慢往后退,日光从车窗外面斜斜地照进来,落在两个人膝盖上。 周青瓷靠在椅背上闭了一会儿眼,谢长晏坐在她旁边,把外套脱下来叠好搁在膝盖上。 车子颠了一下,她的脑袋往旁边歪了歪,碰到他肩膀的时候又弹回去了。 他没动,只是把那只搁在膝盖上的外套往她这边挪了半寸。 到了县城,两个人沿着东街往郑老院子走。 路过照相馆的时候,谢长晏的脚步慢了一拍,偏头看了一眼橱窗里那几张泛白的样片。 周青瓷顺着他目光看了一眼,嘴角弯了弯,没说什么,继续往前走。 拐进巷子,到了那扇木门前,她抬手敲了两下。 来开门的是林秀英,围着围裙,手里攥着一把芹菜。 她看见周青瓷先笑了一下,然后目光落到她身后那个高个子军人身上。 愣了一拍,又看了看周青瓷,嘴巴张了张。 “这是谢长晏。” 周青瓷侧身让了让。 “来看师父的。” 林秀英“哦”了一声,退后两步把门让开。 目光还在谢长晏身上转了一圈才收回来,转身朝院里喊了一嗓子: “郑老!青瓷来了!还带了个人!” 郑老的声音从后院传出来,带着一丝无奈: “带了谁?让她自己进来说话,我这手上正忙着呢。” 周青瓷回头看了谢长晏一眼,嘴角那层笑意若隐若现的: “走吧,师父脾气好,你别紧张。” 谢长晏把手里的帆布包换了个手拎着,跟在她后面进了院子。 郑老蹲在后院的药炉前面,手里拿着一把蒲扇,扇面已经磨得起了毛边。 炉子上的砂锅咕嘟咕嘟翻着小泡,一股参须混着黄芪的药味飘得满院子都是。 他听见脚步声抬起头来,先看见周青瓷走进后院。 后面跟着一个穿军装的高个子男人,脚步稳当,肩背挺直,一看就是部队里出来的。 他把蒲扇搁在膝盖上,打量了谢长晏一眼。 “师父,这是谢长晏,燕京来的。” 周青瓷在炉子旁边蹲下来,伸手在砂锅上方试了试温度。 “来看看您。” 郑老“嗯”了一声,目光在谢长晏脸上停了两秒。 又移回炉子上,手里的蒲扇重新扇起来: “坐吧!” “青瓷,搬个凳子。” 谢长晏在院子里搬了个小马扎坐下来。 郑老没急着跟他说话,先把砂锅盖子掀开看了一眼。 用筷子搅拌了两下,然后又盖上,才偏过头来正正经经地打量着他。 第190章 见师父 谢长晏坐在马扎上,背挺得笔直,两只手搭在膝盖上,跟昨天在饭桌上见周卫国时一个坐姿。 郑老看了他两秒,嘴角动了一下。 那层皱纹挤在一起,不像是笑,可也不算板着脸。 “听青瓷说,你在边防团?” “是,东北军区边防团,驻防在长白山脚下。” 郑老点了点头,蒲扇在炉子前面画了个弧: “边防苦。” “习惯了。” “几年了?” “五年。” 郑老又“嗯”了一声,把砂锅盖子掀开一条缝看了看汤色,又盖上。 他做这一连串动作的时候不急不慢的,像是在借那些动作把该问的话在肚子里过了一遍。 然后他抬起头来,目光比刚才沉了一层: “你家里是做什么的?” “我爸在军区工作,我妈是军医。” 郑老手里的蒲扇停了一拍。 他偏过头看了周青瓷一眼,周青瓷正蹲在旁边翻着竹匾上晒的药材,耳朵竖着,脸上看不出什么表情。 郑老收回目光,看着谢长晏: “你妈是军医,什么科的?” “针灸科。军区总院的副主任。” 郑老嘴角那层纹路动了一下,手里的蒲扇重新扇起来。 他低头看了一眼炉子里的火,又抬起头来。 这次目光比刚才多了一些东西,像是一个行医的人在另一个行医的人的后辈面前,自动把辈分往上提了一截: “你妈知道青瓷在学中医吗?” “知道。我跟她提过。” “她怎么说?” 谢长晏顿了一下,像是在斟酌措辞: “她说等青瓷去燕京的时候,可以带她去认识几个老中医。” 他停了一拍,又补了一句。 “她自己也扎针,三十多年了。” 郑老把蒲扇从左手换到右手,低头看着炉子里跳动的火苗。 沉默了几秒之后,他忽然问了一句: “你这次来,见过青瓷她姥姥和舅舅了?” “见过了。” “他们怎么说?” 谢长晏没有绕弯子: “舅舅问了我家里的情况,姥姥收了东西。” “算是……没把我轰出去。” 郑老“噗”地笑了一声,那笑声从鼻子里哼出来的,带着一股子老辈人看透世事的通透。 他把蒲扇往膝盖上一搁,伸手拍了拍旁边的小凳子,朝周青瓷招了一下手: “青瓷,你过来。” 周青瓷放下手里的药材走过来,在小凳子上坐下。 郑老看看她,又看看谢长晏,把砂锅盖子掀开最后检查了一遍药色。 然后点了点头,像是把什么关子卖够了才开口: “行。我看人看了几十年了,这小伙子坐得住,说话有分寸,不咋咋呼呼的。” “你姥姥和舅舅那关过了,我这儿——” 他顿了一下,手里的蒲扇在谢长晏方向点了一下。 “算你及格。” 谢长晏站起来微微欠了欠身: “谢谢郑老。” “别谢我。” “你以后要是对青瓷不好,我这个当师父的虽然打不过你,可我会扎针。” 郑老说这话的时候语气平平的,可那双眼里的意思清清楚楚。 周青瓷在旁边笑了一声,伸手把砂锅从火上端下来,搁在旁边的石板上。 药汤在砂锅里晃了两下,参须和黄芪的碎末打着旋儿沉下去。 林秀英从前院探进头来喊了一声: “郑老,饭好了。” 郑老站起来活动了一下腰腿,拍了拍裤腿上的灰,往堂屋走。 走了两步又停下来,回头看了谢长晏一眼: “你会下棋吗?” “会一点。” “吃完饭陪我下两盘。” 郑老说完就转身走了,步子比刚才轻快了一些。 谢长晏跟在后面,走过周青瓷身边的时候低头看了她一眼,她正端着砂锅往屋里走,嘴角那层笑意藏都藏不住。 球球从窗台上跳下来,蹿上她的肩膀蹲稳了,尾巴搭在她的后颈上。 午饭是林秀英做的,一盘炒猴头菇、一碟腌萝卜、一盆飞龙汤,还有几个杂面馒头。 郑老坐在上首,谢长晏坐在客位,周青瓷和林秀英分坐两边。 郑老拿起筷子先夹了一筷子猴头菇放进碗里,嚼了两下,放下筷子的时候看了谢长晏一眼: “这猴头菇是青瓷从山上采的,飞龙也是她打的。” “你在燕京能吃上这些,都是她隔三差五寄过去的。” 谢长晏夹了一筷子猴头菇放进嘴里,嚼完咽下去才接话: “我知道。我妈和我妹妹都喜欢吃。” 郑老点了点头,没有再说什么,低头扒饭。 桌上安静了一会儿,只有碗筷碰撞的声响和汤碗上面冒起来的白气。 周青瓷给谢长晏碗里添了一勺汤,他低头喝了一口。 放下碗的时候两个人的手指在桌沿边碰了一下,又各自收回来了。 林秀英坐在对面看得真切,嘴角一抿,低头扒饭的时候肩膀轻轻抖了一下。 吃完饭郑老果然搬出了棋盘。 谢长晏在他对面坐下来,两个人摆开阵势。 郑老落子快,谢长晏想得久一些,棋盘上你来我往的。 周青瓷坐在旁边看了一会儿,看不懂,就起身去灶房帮林秀英收拾碗筷了。 收拾到一半,林秀英凑过来压低声音问了一句: “他对你怎么样?” 周青瓷把手里那只碗搁在灶台上,拿起抹布擦了擦手: “挺好。” 林秀英“啧”了一声,歪着头看了她一眼: “什么叫挺好?具体点。” 周青瓷想了想,把抹布往灶台边上一搭: “他昨天在我姥姥家吃饭,坐得笔直,筷子都不敢多夹。” “后来去山上,胖虎都没吓着他。” 她顿了一下,嘴角弯了弯。 “下山的时候我背篓里东西多,他接过去扛自己肩上了,一路没让我再碰。” 林秀英听完,靠在灶台边上,双手抱在胸前,看着周青瓷那张脸,嘴角那层笑意慢慢铺开了: “行。这个比上一个靠谱。” 周青瓷伸手拍了她胳膊一下,林秀英笑着躲开了,两个人又低头继续收拾碗筷。 堂屋里传来棋盘落子的声响和郑老偶尔冒出来的一句“你这步走得不错”,间或夹着谢长晏低低的应答声。 日头从窗户外面斜斜地照进来,把堂屋地上的棋盘格子照得清清楚楚。 第191章 县城 从郑老家出来的时候,日头已经偏到西边了。 周青瓷在院子里把晒的药材收进竹匾,端回药房码好,又给师母张秋菊送了一碗药汤进去。 张秋菊靠在床头上喝完了,拉着她的手说了几句话,周青瓷才出来。 谢长晏站在院子里,手里拎着帆布包,正低头看郑老摆在窗台上那排晒干的草药,一根一根拿起来闻。 “走了。” 周青瓷走过去把竹匾搁回架子上。 “你师父让我下次来的时候带两瓶二锅头。” 谢长晏把手里那根草药放回去。 “说上次那两瓶都让你舅舅喝了。” 周青瓷笑了一声: “他惦记你那酒呢!” 两个人出了院门,她把门带好,站在巷子里左右看了一眼。 日头落在青砖墙头上,把墙缝里的青苔照出一层薄薄的暖色。 街面上的人比上午多了些,几个挎着篮子的妇女从巷口走过去,一个卖糖葫芦的老汉推着车慢悠悠地叫卖。 她想了想,偏头问他: “你明天几点的火车?” “下午两点。” “那上午我带你去镇上转转。” “县城没什么好逛的,供销社你也不缺东西买。” “镇上那条街上有家烧饼铺子,烧饼打得好,带你去尝尝。” 她说完就往前走,步子不急不缓。 谢长晏跟在她旁边,帆布包换了个手拎着,没有多问。 两个人沿着东街往汽车站走。 路过邮局的时候,周青瓷的脚步慢了一拍,偏头看了一眼那扇红漆木门。 谢长晏顺着她的目光看过去,门里排队的人不多,柜台后面那个穿蓝布制服的营业员正低头写单子。 周青瓷收回目光继续走,什么也没说。 谢长晏却像是想起了什么,开口问了一句: “你平时寄东西,都是来这家邮局?” “嗯。” “杨姐在里面上班,每次给我走内部价。” “上次你寄的那个包裹,收了我妈做的围巾——也是从这儿寄的?” 周青瓷偏过头看了他一眼,嘴角弯了一下: “嗯。” 谢长晏的脚步顿了一拍,低头看了她一眼。 她面不改色地往前走,步子跟刚才一样稳。 他跟上去,嘴角那层弧度在日光底下铺开了,可没有多问。 两个人走到汽车站,买了去青阳镇的票。 车上人不多,他们坐在后排靠窗的位置。 周青瓷靠在椅背上闭着眼,谢长晏坐在她旁边,把外套脱下来叠好搁在膝盖上。 车子开动之后颠了一下,她的脑袋往旁边歪了歪,碰到他肩膀的时候停住了,没有再弹回去。 他没有动,就那么坐着,窗外的田野在日光里一片一片地往后退。 到了镇上,两个人沿着那条主街往烧饼铺子走。 路过派出所门口的时候,周兰芳正从里面出来,手里拎着一个布袋。 看见他们先是一愣,然后嘴角一翘: “哟,从县城回来了?” 她上下打量了谢长晏一眼,又看了看周青瓷。 目光在他们两个人之间转了一圈,满意地点了点头。 “行,你们去逛吧,我回所里了。” “晚上早点回来,你舅妈说做了排骨。” 她说完冲周青瓷眨了眨眼,转身走了。 烧饼铺子在街角,一个老汉守着个泥炉子。 炉膛里炭火红彤彤的,烧饼贴在炉壁上烤得鼓起来,面皮焦黄,芝麻粒被烤得微微发亮。 周青瓷买了两个,一个递给谢长晏,一个自己拿着咬了一口。 烧饼外酥里软,芝麻香混着面香在嘴里散开,她嚼了两下,偏头看他: “怎么样?” “好吃。” 他咬了一口,嚼完咽下去,又补了一句。 “比燕京的好吃。” “那是你没吃过好的。” 她嘴里这么说,可脸上那层笑意没压住。 两个人沿着镇上的小街慢慢走。 街不长,从东头走到西头也就十来分钟,两边是供销社、卫生所、一家裁缝铺和一家卖农具的。 周青瓷走到裁缝铺门口的时候停了一下,铺子里挂着一排做好的衣裳。 有件藏蓝色的女式外套挂在最显眼的位置,领口和袖口都缝着深色的滚边,看着板正。 谢长晏顺着她目光看了一眼那件外套,没有说什么,可目光在那件衣裳上多停了一拍。 走到街尾的时候,周青瓷忽然想起什么似的: “你明天走,东西都收拾好了?” “给你妈和你妹妹带什么回去?” “没想好。” “镇上没什么好东西,你要带就带点山货回去,我家里还有几斤干蘑菇和松子,你带回去给你妈炖汤。” “你妹妹喜欢喝飞龙汤,我再给你拿两只飞龙,你路上拿油纸包着,放得住。” 她说完就往回走,步子比刚才快了一些。 谢长晏跟在她旁边,走了两步之后伸手把她肩上的布袋接过来拎在自己手里。 她没有争,两个人一前一后走回周家屯。 到家的时候天已经擦黑了。 姥姥坐在灶房门口择韭菜,周卫国在院子里劈柴,斧头落下去的时候木屑四溅。 李桂云正在灶台上翻炒着什么,油锅滋啦滋啦地响,一股排骨的香味从灶房里飘出来。 周青瓷洗了手进灶房帮忙,谢长晏在院子里站着。 周卫国劈了最后两根柴,把斧头往木墩上一搁,拍了拍手上的灰,朝他看了一眼。 “明天走?” “下午两点的火车。” 周卫国点了点头,从口袋里摸出烟盒,抽出一支递过去。 谢长晏接过来,两个人站在院子里各自点着了。 周卫国吸了一口,吐出一团白雾,看着远处灰蓝色的天边: “青瓷从小命苦,她妈走得早,她爹后妈对她不好。” “后来来了我家,才慢慢好起来。” 他把烟夹在指间,偏过头看了谢长晏一眼。 “她这个人,看着什么都懂,其实心里想的比谁都多。” “你要是真心的,就别让她等太久。” 谢长晏把烟灰在鞋底磕了磕,声音不高: “我明白。” 周卫国没有再说什么,拍了拍他的肩膀,转身进灶房端菜去了。 谢长晏站在院子里把那支烟抽完,掐灭了烟头丢进灶膛里。 第192章 送行 周青瓷从灶房探出头来喊了一声“吃饭了”。 他应了一声,拍了拍身上的烟味,往堂屋走。 晚饭桌上,李桂云把一盆红烧排骨端上来。 又炒了一盘蒜苗腊肉、一盘醋溜白菜、一碗飞龙汤。 六个人围在桌边坐下了,姥姥坐在上首。 周卫国坐在左边,谢长晏坐在客位。 周青瓷挨着他坐,周兰芳坐在对面。 李桂云给每个人碗里都夹了一块排骨,轮到谢长晏的时候多夹了一块: “多吃点,明天路上饿。” 谢长晏道了谢,低头把排骨吃了。 周兰芳在对面一边啃排骨一边偷看他,被周青瓷在桌子底下踢了一脚,缩了缩脖子老实了。 姥姥慢慢喝着汤,偶尔抬头看一眼桌上的人。 目光在谢长晏身上停一下,又收回来。 晚饭吃到一半,周卫国又开了一瓶酒,跟谢长晏碰了两杯。 酒过三巡,周卫国话比平时多了一些。 问了他部队里的事,又问了燕京的情况,谢长晏一一答了,不急不慢的。 姥姥搁下碗的时候说了一句: “明天走的时候,带点家里的东西回去。” “青瓷给你妈准备的蘑菇和松子都在灶房里搁着,别忘了拿。” 谢长晏应了一声,端着碗把最后一口汤喝了。 窗外天已经全黑了,院子里只有灶房的灯还亮着,从窗户纸上透出来一小块暖黄的光。 周青瓷低头扒饭的时候,在桌底下伸手碰了碰他的手指,只碰了一下就收回去了,脸上没什么表情。 可他感觉到了。 他低头夹了一筷子菜,嘴角那层弧度在碗沿后面悄悄铺开了。 第二天一早,周青瓷就起来了。 灶房里的火已经生好了,李桂云正在往锅里添水。 看见她进来头也没回地说了一句: “给你那个朋友路上带的东西都准备好了,在灶台上搁着。” 周青瓷走过去看了一眼——两只飞龙用油纸包得严严实实。 一袋干蘑菇、一袋松子,还有一包昨天在镇上买的烧饼。 全都码在一只布袋里,袋口扎得整整齐齐。 她把布袋拎回堂屋搁在桌上,又去院子里把球球从窗台上抱下来。 金耳跟在她脚边转来转去,小尾巴翘得老高。 她蹲下来揉了揉金耳的脑袋: “一会儿带你去村口送人。” 谢长晏从厢房出来的时候,帆布包已经背好了,手里还拎着一个小的。 他在院子里站定,先跟正在劈柴的周卫国打了声招呼,又进灶房跟李桂云道了别。 李桂云在围裙上擦了擦手,上下看了他一眼,笑了一下: “下次来的时候提前说一声,舅妈给你炖排骨。” 谢长晏应了一声“好”,声音比平时轻了一些。 姥姥坐在堂屋的炕沿上,面前搁着一碗没喝完的粥。 谢长晏走到她跟前站定了,微微欠了欠身: “姥姥,我走了。下次再来看您。” 姥姥端着碗抬起头来,看了他两秒,把碗搁下了,点了点头: “走吧,路上小心。到了给你妈带个好。” 她顿了一下,又补了一句。 “青瓷给你的东西别落下。” 谢长晏应了,转身往外走。 周青瓷把那只装着山货的布袋拎起来,跟着他出了院门。 村道上没什么人,日头刚爬上东边的树梢,把两个人的影子拉得又细又长。 周青瓷走在他旁边,手里拎着布袋。 球球蹲在她肩膀上,金耳在后面跟着跑了两步又停下来,被周青瓷回头喊了一声才继续跟上。 走到村口老槐树底下的时候,谢长晏停住了步子。 “就送到这儿吧!” 他转过身来看着她。 周青瓷把布袋递过去,他接的时候两个人的手指碰了一下。 他低头看了看手里的布袋,又抬起头来看她。 日头从他背后照过来,把他脸上那道轮廓勾了一层暖色的边。 他开口的时候声音比平时低了一些: “我下次休假不知道什么时候,可能得等到夏天。” “你要是考上医学院,秋天来燕京,那时候我争取请几天假出来。” “你先忙你的。” 周青瓷把手插进口袋里,语气平平的。 “我这边事多着呢,师父那边要学,顾问证也快下来了,还得准备考试。” “没空惦记你。” 他嘴角动了一下,没有拆穿她。 球球从她肩膀上探出脑袋来,冲他“吱”了一声,像是在打招呼。 他伸手碰了碰球球的脑袋,又低头看了一眼蹲在周青瓷脚边的金耳。 金耳仰着脑袋看他,耳朵尖上那圈淡金色的绒毛在日光里泛着细碎的亮光。 他蹲下来,伸手在金耳的下巴上挠了两下,站起来的时候目光重新落在周青瓷脸上。 “那我走了。” “嗯。” 他转过身去,拎着布袋往镇上方向走。 走出去几步,忽然停下来,回头看了她一眼,像是想起了什么: “对了,你昨天说的事,我回去跟我妈说一声。” “她认识几个老中医,等你来的时候可以带你见见。” 周青瓷站在老槐树底下看着他,嘴角那层笑意铺开了,冲他摆了摆手: “知道了。快走吧,别误了火车。” 他点了点头,转身走了。 步子迈得不快,走出十几步远的时候又回头看了一眼。 周青瓷还站在老槐树底下,球球蹲在她肩膀上,金耳趴在她脚边。 日光照着她那件碎花棉袄和扎得利利落落的头发,整个人立在那儿,安安静静的。 他收回目光,加快了步子,拐过镇口那道弯就看不见了。 周青瓷站在原地又待了一会儿,直到那个背影彻底消失了才收回视线。 她低头看了一眼脚边的金耳,小家伙正仰着脑袋看她,圆溜溜的眼睛里映着日头的光。 她弯腰把它捞起来抱在怀里,转身往家走。 球球从她肩膀上跳下来,窜到路边的树梢上,在枝丫间跳了两下又蹿回来蹲在她另一边肩膀上。 走了几步,她伸手进口袋里摸了摸,那张邮局的收据还在,纸页的边缘已经被磨得起了毛。 她把它掏出来看了一眼,又塞回去,加快了步子。 第193章 顾问证批下来了 回到家的时候,周兰芳正坐在院子里晒太阳,面前搁着一碗刚盛好的粥。 看见她进来,周兰芳放下碗,歪着头看了她一眼: “送走了?” “嗯。” “你眼睛怎么有点红?” “风吹的。” 周兰芳“哦”了一声,没有再追问,可嘴角那层笑意压都压不住。 周青瓷瞪了她一眼,进灶房帮李桂云收拾碗筷去了。 那天上午她没出门,坐在院子里把郑老上次给的那几本医书摊在膝盖上翻了一遍。 球球蹲在竹匾边上啃松子,金耳趴在她脚边打盹。 日头慢慢从东边移到头顶,又往西偏。 她翻完最后一页,把书合上。 靠在椅背上闭了一会儿眼,脑子里把脉象浮沉迟数的区别又过了一遍。 下午的时候,院门外传来一阵急促的脚步声。 周兴邦推开院门探进半个身子,手里攥着一张报纸。 脸上的表情又惊又喜,嗓门比平时高了不止一个调: “青瓷!青瓷你快出来!听广播了没有?高考恢复了!” 周青瓷从椅子上站起来,手里的医书滑到地上也没顾上捡。 她三步并作两步走到院门口,从周兴邦手里接过那张报纸。 头版上印着一行黑体大字,底下是密密麻麻的正文。 她扫了一遍,又扫了一遍,手指在纸面上微微收紧。 周兴邦在旁边搓着手,嘴里还在念叨: “广播里刚播的,说是全国统一考试,就在今年冬天。” “青瓷,你可赶上好时候了!” 周青瓷抬起头来,日头正好从头顶照下来,把她脸上的表情照得清清楚楚。 她攥着那张报纸站了一会儿,然后转身往院子里走,步子比刚才快了不少。 周兰芳从堂屋里探出头来问她怎么了,她没有回答。 径直走到桌边拿起笔和纸,低头写了两行字,又抬起头来看着院子外面那片灰蓝色的天空。 “姐。” 她开口了,声音不大,可每个字都落得稳稳当当的。 “高考恢复了。你得考。” 周兰芳愣在门口,手里攥着一块没啃完的烧饼。 周兴邦站在院门外,看着院子里那两个人。 把烟袋从嘴里拔出来,吐出一口白烟,脸上那层笑意铺开了。 日光照在周家屯的土路上,把村口那棵老槐树的影子拉得又斜又长,一直延伸到院子门口才收住。 周兰芳把烧饼往桌上一搁,两只手在围裙上擦了擦,走过来从周青瓷手里抽走那张报纸。 她低着头看了一会儿,嘴唇微微张着,目光在“恢复高考”那四个字上停了很久。 然后她把报纸放下,声音里带着一股不太确定的味道: “我?考大学?” “你高中成绩不差。” 周青瓷把报纸折好搁在桌上,笔帽拧开搁在手边。 “我看了你的旧课本,上面笔记做得比我们班学委都细。” “你自己心里有数。” 周兰芳在桌边坐下来,手指头在桌面上敲了两下。 她抬头看着周青瓷,那眼神里一半是心动,一半是犹豫: “可我现在有工作呢,派出所那边刚上手,张叔叔对我不错。” “万一考不上,这边又耽误了——” “考上了你再去上学,派出所那边不会拦你。” “考不上你就接着上班,什么都不耽误。” 周青瓷把笔往她面前一推。 “你今年多大了?二十。” “你要是等到明年再考,年龄就大了,以后想考也没机会了。” 周兰芳盯着那支笔看了一会儿,忽然伸手把笔拿起来,在纸上写了“周兰芳”三个字。 她的字写得不算好看,可一笔一划的,每个字都落得端端正正。 写完她把笔一搁,抬起头来的时候嘴角翘了一下: “行,考。” “不过你得教我,毕业这么多年了,数学公式我都忘得差不多了。” “我教你数学,你教我政治。” 周青瓷把纸收起来。 “我政治底子薄,你高中那会儿政治不是考过全班第一吗?” 周兰芳嘿嘿一笑,脸上的表情比刚才松快了不少。 她从桌上抓起那块啃了一半的烧饼,咬了一大口,含含糊糊地说: “那咱们什么时候开始?” “吃完就开始。” 当天下午周青瓷就去了趟镇上,把周兰芳柜子里那摞旧课本全翻了出来。 语文、数学、政治、物理、化学,五本课本加上配套的练习册,厚厚一摞抱回来,往桌上一码,跟块砖头似的。 周兰芳翻了两页数学课本,看着上面那些函数图像和三角函数公式。 脸上的表情从“跃跃欲试”变成了“我是不是给自己挖了个坑”。 她趴在桌上闷了一会儿,抬起头来的时候正好看见周青瓷把政治课本摊开,拿笔在页边划重点。 她凑过去看了一眼,发现周青瓷划的重点密密麻麻的,比她自己当年记得还细。 “你政治怎么划这么多?老师给你划过重点?” “没有。我自己看的。” 周青瓷头也没抬。 “我师父那儿有本旧版的《政治经济学》,我翻了两遍,把能对上的都对了一遍。” 周兰芳瞪了她一眼,默默把数学课本翻回第一页,拿起笔开始抄公式。 两个人从那一天起就过上了备考的日子。 每天早上周青瓷先去山上跑一趟,给胖虎送点吃的。 顺便采些草药回来,吃过早饭就坐在堂屋里摊开课本。 周兰芳下了班回来,吃过晚饭也搬个凳子坐过来。 桌子不够大,两个人各占一头,中间搁着一盏煤油灯。 李桂云有时候端着一盘切好的萝卜条进来搁在桌角,也不说话,放下就走了。 姥姥坐在炕上纳鞋底,针线穿过厚布层的“嗤嗤”声混着翻书页的沙沙声,一屋子安安静静的。 备考的日子过了半个多月,周青瓷的顾问证下来了。 那天周兰芳从镇上回来,从包里掏出一只牛皮纸信封递给她: “张叔叔让我带给你的,说是市局那边批下来了。” 周青瓷拆开信封,里面是一张硬纸片,上面贴着她的照片,底下盖着青安县公安局的红章。 第194章 赶考 她翻来覆去看了两遍,把纸片收进布袋里,跟那张邮局的收据和照相馆的取片单放在一起。 周兰芳凑过来看了一眼,吹了声口哨: “周顾问,以后你也是有身份的人了。” 周青瓷伸手拍了她后脑勺一下,把布袋收好了。 考试的日子定在十二月中旬。 临近考试那几天,周兰芳紧张得夜里翻来覆去睡不着。 第二天起来顶着两个黑眼圈,坐在桌边背政治的时候一句话翻来覆去念了七八遍也记不住。 周青瓷看不下去,把她手里的书抽走,塞了一碗热粥到她手里: “别背了,今天休息。” 周兰芳抱着粥碗,嘴巴撇了撇: “万一考不上呢?” 周青瓷在她对面坐下来,想了想: “考不上就考不上。” “你今年才二十,就算今年考不上,明年还能再考。” “再说了,你工作还在,又没损失。” 周兰芳低头喝了一口粥,闷了半天才开口: “我不是怕考不上,我是怕考上了……家里怎么办。” “我要是去上学,我爹和我娘这边就少一个人帮衬了。” “还有奶奶,你也要去燕京的话,家里就剩他们老两口了。” 周青瓷没有立刻接话。 她端着碗喝了两口粥,把碗放下的时候说了一句: “你先考上再说。” “考上之后的事,到时候我跟你一块儿想办法。” 考试那天是个大晴天。 早上天还没亮透,周青瓷就起来了。 把两个人的准考证、钢笔、橡皮和干粮都清点了一遍,用布袋装好了。 周兰芳穿着那件藏蓝色的棉袄,头发扎得利利索索的,站在院子里深呼吸了好几回才把肩膀松下来。 姥姥从灶房出来,手里端了两碗煮好的鸡蛋面,一人一碗搁在桌上: “吃了再走,考试费脑子。” 两个人低头吃面的时候,周卫国从后院推了自行车出来,在后座绑了一块棉垫子。 他看了一眼周兰芳,又看了一眼周青瓷,把车推到院门口: “我送你们到镇上,到了镇上你们坐班车去县城。” “不用送,我们自己骑——” 周兰芳话没说完,周卫国已经跨上了车座。 “上来。路上有伴。” 从周家屯到青阳镇那段路,周卫国蹬得不快,后座上的两个人各自抱着自己的布袋。 风迎面吹过来,把周兰芳额前的碎发吹得往后飘。 她偏头看了一眼旁边骑车的周青瓷,忽然笑了一声: “你紧张吗?” “不紧张。” “那你手为什么攥那么紧?” 周青瓷低头看了一眼自己攥着车把的手,指节确实有点发白。 她把手指松开,偏过头瞪了周兰芳一眼。 周兰芳嘿嘿一笑,把脸埋进围巾里,可那层笑意从围巾底下一直漫到眼角。 镇口的班车已经在等着了,售票员正拿着票夹在车门口吆喝。 周卫国把自行车停在车站门口,从口袋里摸出几张票子塞给周青瓷: “拿着,在县城吃点好的。” 周青瓷没有推,接过来放进口袋里,跟准考证贴在一起。 班车发动的时候,周兰芳从车窗里探头出去朝周卫国摆了摆手。 周卫国站在车站门口,日光照在他那件旧棉袄上。 他冲车子挥了一下手,转身跨上自行车往回骑。 周青瓷靠在椅背上,把布袋搁在膝盖上,里面的钢笔硌着布袋的边角。 她低头看了一眼,把布袋口扎紧了些,转头看向窗外。 田野在晨光里铺展开来,灰黄色的土地被霜覆盖了一层薄薄的白色,远处山脊上的积雪还没有化尽。 车子驶过青阳镇的界碑,路面从土路变成了柏油路,车轮碾上去的声音比刚才轻了一些。 周兰芳靠在她的肩膀上闭着眼,呼吸慢慢匀了。 周青瓷没有动,就那么坐着,看着窗外不断后退的田野和村庄,手心渐渐松开了。 考完最后一门出来的时候,周兰芳整个人像是被抽了骨头,靠在考场外面的那棵老榆树上,半天没挪窝。 周青瓷从隔壁考场出来找到她的时候,她正仰着头看天,嘴里含着一根从路边揪来的草茎,嚼了两口又吐掉了。 “考得怎么样?” 周青瓷在她旁边蹲下来,把布袋搁在地上。 “不知道。” 周兰芳偏过头看了她一眼,眼神里带着一股说不清道不明的茫然。 “政治那道大题我写满了,对不对不知道。” “数学最后一道题没做出来,空着了。” “你呢?” “都做完了。” 周青瓷语气平平的。 周兰芳盯着她看了两秒,然后“嗷”了一声把脸埋进膝盖里: “你当然都做完了,你连附加题都能做出来。” 她闷了一会儿又抬起头来,把草茎从嘴里拔出来丢在地上。 “算了,反正考完了。” “走,回家。” 从县城回镇上的班车上,周兰芳靠在周青瓷肩膀上睡着了。 她睡得很沉,嘴巴微微张着,呼吸均匀绵长。 周青瓷偏头看了一眼她睫毛底下那两圈青灰色的影子,把外套脱下来搭在她身上。 窗外的田野在冬日午后的日光里铺展着,灰黄一片,远处有几只麻雀从枯树枝上飞起来又落下去。 她靠在椅背上闭着眼,脑子里把政治那道大题的答案又过了一遍。 确认自己没答偏,才慢慢松了肩膀。 回到村里那天,周兴邦已经在村口等着了。 他手里攥着一份报纸,远远看见班车来了就迎上去,嗓门比平时大了不少: “考得怎么样?题难不难?” 周兰芳从车上跳下来,有气无力地朝他摆了摆手: “二姥爷,让我先回家睡一觉,睡醒了再说。” 周兴邦笑呵呵地摆了摆手放她们走了,自己在后面翻着报纸嘟囔着“这一届的题我看了,不简单”。 接下来的日子,周青瓷恢复了每天上山、看医书、偶尔去县城郑老那边待两天的节奏。 周兰芳照常去派出所上班,可上班的间隙总忍不住往传达室跑,看看有没有她的信。 周青瓷比她沉得住气,该干什么干什么,只是每天晚上睡觉前会把布袋里那张准考证拿出来看一眼,又放回去。 第195章 放榜 放榜那天,周兴邦比谁都积极。 他一大早就去了镇上,说是去邮局等消息。 中午饭还没吃完,院门外就传来一阵急促的脚步声和自行车铃铛声。 紧接着是周兴邦的大嗓门从院子里一直响到堂屋门口: “青瓷!兰芳!成绩出来了!” 周青瓷放下碗站起来。 周兰芳直接从凳子上弹了起来,筷子掉在地上都没顾上捡。 两个人冲到院子里,周兴邦正从自行车上跨下来。 手里攥着一张纸,脸红扑扑的,嘴里呼着白气,说话都不太利索: “兰芳,你先看——你考了三百六十七!过了!过了录取线!” 周兰芳一把抢过那张纸,低头看了两遍,嘴巴张着合不上,半天才憋出一句: “多少?我多少?” “三百六十七!超了分数线四十多分呢!” 周兴邦拍着自行车后座,笑得脸上的褶子都挤在了一起。 周兰芳又低头看了一遍,然后整个人蹲了下去,两只手捂着脸,肩膀一抖一抖的。 周青瓷弯腰把她拉起来。 她抬起头的时候脸上全是泪,嘴角却是往上翘的,笑和哭混在一起,脸上一时说不清是什么表情。 她一把抱住周青瓷,勒得周青瓷差点喘不上气: “我考上了!我考上了!” 周青瓷拍着她的后背,等她松开手才去看那张纸上的第二行。 周兴邦凑过来,指着第二行说: “这个是青瓷的,总分——四百八十六。” 院子里安静了一拍。 周兰芳从周青瓷肩膀上抬起头来,凑过去看了一眼那张纸。 然后整个人又蹲了下去,这次是笑的: “四百八十六!全县第一吧?肯定是全县第一!” 周青瓷把那张纸拿过来看了一眼,上面印着两行分数。 第一行是周兰芳的,第二行是她的。 四百八十六分,她心里大概有数。 可看到那张纸上印着的数字,手指还是微微收了一下。 周兴邦从怀里又摸出一份报纸,指着上面一篇文章的标题: “县里的报纸今天登的,说是今年全县第一名是个女的,名字还没登出来。” “我就琢磨着可能是你,没想到还真是。” 他把报纸递给周青瓷,脸上的笑意收都收不住。 “青瓷,你这分,燕京医学院都够得上了吧?” 周青瓷把那张纸折好放进口袋里,没有接话。 她抬头看了一眼天空,日头挂在头顶偏西的位置,光线从云层后面透出来,薄薄一层铺在院子里的青砖地上。 球球从窗台上跳下来,蹿上她的肩膀蹲稳了,金耳从灶房门口跑过来,在她脚边打转。 她弯腰把金耳抱起来,转头看着周兰芳: “姐,起来。去跟姥姥说一声。” 周兰芳从地上站起来,拿袖子胡乱擦了一把脸,脸上的笑意还没散,眼睛红红的。 两个人往堂屋走的时候,周兴邦在后面又喊了一声: “对了青瓷,还有一封信在镇上呢,邮局的人让我给你捎回来。” “是燕京那边寄来的,看着像录取通知书。” 周青瓷的脚步顿了一拍。 她转过身来接过周兴邦递来的那只牛皮纸信封,信封上的字迹端正干净,落款处印着“燕京医学院”五个红字。 她拿着信封站了两秒,然后撕开封口,从里面抽出一张盖着红章的录取通知书。 上面写着她的名字——周青瓷,录取专业: 中医学。 下面还有一行小字,写着开学报到的时间和地点。 她低头看了两遍,把那张通知书重新塞回信封里。 握在手里,掌心贴着纸页的边角,那层油墨印上去的红章还带着一点凹凸的触感。 周兰芳凑过来看了一眼,又看了一眼。 然后抬头看着周青瓷,嘴角那层笑意铺开了: “青瓷,你要去燕京了。” 周青瓷把信封收好,点了点头。 院子里日头正好,姥姥从堂屋里走出来,手里还攥着半截没纳完的鞋底。 看着院子里那几个人脸上的表情,像是已经猜到了什么。 她把鞋底搁在门框上,冲周青瓷招了招手: “过来,让姥姥看看。” 周青瓷走过去,姥姥拉着她的手上下看了两遍。 什么也没说,只是把她的手握紧了。 那只手掌粗糙温热,骨节凸着,力道不大却实实在在的。 周青瓷低头看着姥姥的手,忽然想起去年冬天刚到周家屯那天。 姥姥也是这样握着她的手,那时候掌心的温度比现在凉一些,指头也比现在瘦。 她反手把姥姥的手包在自己手心里,声音比平时轻了一些: “姥姥,我考上了。燕京医学院。” 姥姥点了点头,嘴角那层纹路慢慢舒展开了: “好。燕京好。” “远是远了点,可年轻人就该往远走。” 她说完就转身回了屋,灶台上的水壶正咕嘟咕嘟冒着白气。 周青瓷站在门口看着姥姥的背影,怀里那张录取通知书的边角硌着她的掌心。 她低头看了一眼,把信封重新放进口袋里,跟那张邮局的收据和那张顾问证叠在一起。 院子里,周兰芳正拉着周兴邦比划着什么。 笑声顺着风传过来,在午后的日光里被拉得又轻又远。 出发那天是个大晴天。 周青瓷把帆布包里最后一件衣裳塞进去,拉上拉链,在炕沿上坐了一会儿。 球球蹲在窗台上看着她,小爪子捧着半颗松子,腮帮子鼓鼓的。 金耳趴在窝里,脑袋搁在前爪上,圆溜溜的眼睛一直追着她的动作。 她走过去蹲下来摸了摸金耳的耳朵尖,小家伙偏过头蹭了蹭她的掌心,嗓子里发出一声细小的“嗷呜”。 “你留在山上跟胖虎学本事。” 周青瓷又揉了两下它的脑袋。 “等我放假回来看你。” 金耳不知道听没听懂,把脑袋往她手心里拱了拱,尾巴在窝里扫了一下。 周青瓷站起来,把帆布包背好,球球从窗台上跳下来,三两下蹿上她的肩膀蹲稳了。 她最后看了一眼那间住了快两年的东屋,推开门走出去。 院子里,姥姥正站在灶房门口,手里端着一碗刚盛好的粥。 她看见周青瓷背着包出来,把粥递过去: “喝了再走。” 第196章 燕京 周青瓷接过来喝了两口,粥是小米粥,熬得浓稠,里面搁了红枣和花生。 她把碗喝完搁在灶台上,姥姥伸手把她棉袄的领子正了正,又把她额前那缕碎发别到耳后,像她每次出门前都会做的那样。 “到了给你二姥爷打个电话。” 姥姥的声音不高不低。 “知道了姥姥。” 周卫国从后院推了自行车出来,后座上绑着她的帆布包。 李桂云从灶房追出来,往她口袋里塞了两个煮鸡蛋和一包桃酥: “路上吃,火车上的饭贵。” 周兰芳也从堂屋出来了,手里拎着一只布袋递给她: “我给你装了点干蘑菇和松子,你到了燕京给谢长晏他妈带过去。” 周青瓷接过来放进帆布包里,伸手在周兰芳肩膀上拍了一下。 周兰芳冲她挤了挤眼,嘴角那层笑意压了压没压住。 从周家屯到县城,再从县城到火车站,一路上周卫国骑车带着她,两个人没怎么说话。 到了车站,周卫国把帆布包从后座上解下来递给她,站在站门口看了一会儿,从口袋里摸出几张票子塞进她手里: “拿着,到了燕京别省着花。” 周青瓷没有推,接过来放进口袋里,跟录取通知书和顾问证叠在一起。 她踮起脚抱了一下周卫国,舅舅的肩膀宽厚结实,棉袄上带着一股淡淡的旱烟味。 周卫国被她这一下抱得愣了一下,然后伸手在她后背上轻轻拍了两下。 什么话也没说,转身跨上自行车走了。 骑出去几步,他又回头喊了一声: “到了写信回来。” 周青瓷站在站门口冲他摆了摆手。 火车是下午两点多的。 周青瓷上了车,找到自己的座位坐下来,把帆布包搁在膝盖上。 球球从她肩上跳下来,蹲在座位旁边东张西望。 车厢里人不少,过道上搁着大包小包,有人扛着麻袋往里挤,有人抱着孩子找座位。 她靠窗坐着,看着窗外的站台一点点往后退。 然后越退越快,最后变成了大片大片的田野和村庄。 一天一夜的火车,她在车上睡睡醒醒,中间泡了一碗面,把李桂云塞的鸡蛋吃了两个。 球球在座位底下蜷成一团,偶尔探出脑袋看看窗外飞驰而过的景色又缩回去了。 到燕京的时候是第二天下午,她拎着帆布包下了车,在站台上站定。 燕京的火车站比青安的大了不知道多少倍,人流从出站口涌出来。 有扛着行李的,有举着牌子等人的,有抱在一起接站的。 她背着包往外走,球球蹲在她肩膀上,被周围的喧闹声吓得往她耳后缩了缩。 出站口外面是一条宽敞的马路,路上跑着公共汽车和自行车。 马路对面有一排商店,招牌上的字比青安的大了一截。 她站在出站口旁边,正打算找人问一下去医学院的路怎么走,目光扫过人群的时候忽然停住了。 人群外面,一个高个子军人站在一根路灯柱旁边。 穿着那身笔挺的军装,手里拎着一个帆布包,目光在出站的人流里扫着,像是在找什么人。 日光从他身后照过来,把他肩上的领章照得微微发亮。 周青瓷的脚步顿了一拍,然后继续往前走。 他几乎在同一瞬间看见了她,步子比她快,几步就走到了她面前。 两个人隔着一步的距离站定了,他低头看着她,她抬头看着他。 旁边的行人从他们身边绕过去,有人好奇地回头看了一眼,又走了。 “来了?” 他开口,声音比平时低了一些,尾音往上扬着。 “嗯。” 她应了一声。 他伸手把她肩上的帆布包摘下来,往自己肩上一搁,又低头看了一眼蹲在她肩膀上的球球。 球球也认出了他,冲他“吱”了一声,小爪子扒着周青瓷的衣领没挪窝。 谢长晏伸手碰了碰球球的脑袋,收回手的时候目光重新落在她脸上,嘴角那层弧度铺开了: “坐了一天一夜,累不累?” “还行。” 周青瓷把手插进口袋里,跟在他旁边往外走。 “你等多久了?” “没多久。” 他说,可脚底下那双鞋的鞋尖沾了一层灰,一看就是在站台上站了挺长时间。 周青瓷偏过头看了他一眼,没有拆穿。 两个人穿过站前广场,走过那条车水马龙的马路。 他在路边停下来,抬手指了一下马路对面那排楼房后面的方向: “医学院在东边,坐三站公共汽车就到了。” “我先带你回家,我妈做了饭。” 周青瓷偏头看了他一眼: “你妈知道了?” “知道了。” 他顿了一下,像是在斟酌措辞。 “我跟她说你今天到。” “她说让你先来家里吃饭,吃完再去学校报到。” 他停了一拍,又补了一句。 “我妹妹也想见你。” 球球在周青瓷肩膀上“吱”了一声,尾巴搭在她后颈上,像是也听懂了。 周青瓷低头看了一眼自己的帆布包,那里面装着给谢长晏妈妈带的干蘑菇和松子,还有给谢玲珑带的一小包水果糖。 她把帆布包的背带往肩上正了正,跟着他拐上了旁边那条林荫道。 路两边的梧桐树刚抽出新芽,日光从树梢缝隙里漏下来,在地面上铺了一地碎金。 他走在前面半步远的位置,步子不快不慢,她跟在旁边,肩膀上的球球尾巴一晃一晃的。 前面不远处,一栋灰砖楼房的轮廓从梧桐树后面露了出来。 他停下脚步,回头看了她一眼,嘴角那层弧度还在: “到了。” 谢长晏领着她上了二楼,在靠走廊尽头的那扇门前停下来。 他从口袋里摸出钥匙,插进锁孔转了一下,推开门侧身让她先进。 周青瓷在门口站了一拍,把球球从肩膀上摘下来放在地上。 弯腰整了整棉袄的领子,这才跨进门槛。 屋里比外面暖和不少。 客厅不算大,沙发和茶几摆得有点紧凑。 靠窗的位置放着一盆半死不活的绿萝,叶子有点耷拉。 王淑珍从厨房探出头来,手上还攥着围裙的带子。 第197章 上门 看见门口站着个姑娘,先是一愣,随即笑开了,几步迎上来: “这就是青瓷吧?快进来快进来,外面冷。” 她的目光在周青瓷脸上停了一拍,又低头看了看脚边蹲着的球球,嘴角那层笑意更深了。 “哟,这就是那只小松鼠?长得真招人疼。” “阿姨好。” 周青瓷规规矩矩地叫了一声,把帆布包从肩上解下来。 从里面掏出那包干蘑菇和松子搁在茶几上。 “给您带了点山货,自己家晒的。” “还有一包水果糖,给玲珑妹妹的。” 王淑珍看了看茶几上那两样东西,拍了拍手,脸上的笑意收都收不住: “来就来嘛,带什么东西。” “长晏这孩子也不提前说一声你喜欢吃什么,我今天就随便炒了几个菜,你别嫌弃。” 她说着把围裙解下来搭在椅背上,转身进厨房端菜去了。 谢长晏把周青瓷的帆布包拎到沙发旁边搁好,又从茶几底下拉出一把椅子让她坐。 周青瓷在椅子上坐下来,球球从地上跳起来蹲在她膝盖上,圆溜溜的眼睛打量着这间陌生的屋子。 谢远超从里屋走出来的时候,周青瓷正低头给球球捋毛。 她听见脚步声抬起头来,看见一个穿着深色中山装的中年男人从走廊那头走过来。 身形高大,眉眼跟谢长晏有五六分像,只是多了一层岁月磨出来的沉稳。 他在客厅中间站定,目光在周青瓷脸上停了两秒,又移开。 在沙发上坐下来,拿起茶几上的报纸翻了一页。 王淑珍从厨房端着菜出来,看见他那副样子,拿胳膊肘捅了他一下: “你倒是说句话啊!” 谢远超把报纸搁下来,看了周青瓷一眼,声音不高不低: “从青安来的?” “是,叔叔。” 周青瓷坐直了身子。 “坐了一天一夜火车。” 谢远超“嗯”了一声,端起茶杯喝了一口,又翻了一页报纸。 王淑珍瞪了他一眼,在餐桌那边摆了摆手: “别管他,他就这样。” “青瓷你过来坐,饭好了。” 周青瓷站起来往餐桌走的时候,余光瞥见谢远超的报纸翻到第三页就没再动过,那页新闻他看了好一会儿也没翻过去。 谢玲珑是从另一间屋里出来的。 她扶着门框慢慢走出来,身上穿着一件淡粉色的毛衣。 脸色比周青瓷想象的要白一些,可精神头看着不错。 她看见周青瓷的时候脚步停了一拍,目光在她脸上转了一圈,嘴角慢慢弯了起来: “你就是青瓷姐?” 声音轻轻软软的,带着一点好奇。 周青瓷走过去,从口袋里摸出那包水果糖递给她: “给你带的,不知道你喜不喜欢吃甜的。” 谢玲珑接过去,低头拆开纸包。 里面是几颗橘子味的硬糖,糖纸在日光里泛着亮晶晶的光。 她拿了一颗攥在手心里,抬头冲周青瓷笑了一下: “喜欢。” 王淑珍在桌边摆好了碗筷,五个人围着一张圆桌坐下来。 桌上摆了四菜一汤——一盘红烧肉、一盘炒鸡蛋、一盘醋溜白菜、一碟凉拌黄瓜,中间搁着一碗蛋花汤。 王淑珍给每个人碗里都夹了一筷子菜,轮到周青瓷的时候多夹了一块红烧肉: “尝尝阿姨的手艺,比不上你寄的那些山货,可也是正经烧出来的。” 周青瓷低头咬了一口,红烧肉炖得酥烂,酱香里带着一点糖的甜。 她咽下去之后认真地说了句“好吃”,王淑珍脸上的笑意又深了一层。 饭桌上谢远超话不多,偶尔问一句青安那边的情况,周青瓷一一答了。 他说得最多的一句是“吃菜”,可筷子夹菜的时候往周青瓷那盘醋溜白菜的方向多拨了两筷子。 王淑珍在旁边看着,嘴角那层纹路一直没散过。 谢玲珑坐在周青瓷对面,安安静静地喝汤。 偶尔抬起头来看周青瓷一眼,又低下头去继续喝。 吃完饭,王淑珍把碗筷收了,端了一盘苹果出来搁在桌上。 她拉了把椅子在周青瓷旁边坐下来,上上下下看了她两眼,忽然问了一句: “青瓷,你那个医学院在城东,离这边坐车得二十来分钟。” “你学校有宿舍吗?” “有,录取通知书上写了,统一安排。” “那行。” 王淑珍点了点头,又看了一眼坐在沙发那头的谢长晏。 “你以后周末要是有空,就过来吃饭。” “反正长晏也在家,他骑车去接你也方便。” 谢长晏在旁边端着茶碗喝了一口水,没有接话。 可那茶碗搁下来的时候,碗底在桌面上的声响比平时轻了半拍。 周青瓷低头咬了一口苹果,点了点头: “好。” 从谢家出来的时候,天色已经开始暗了。 谢长晏拎着周青瓷的帆布包下楼,球球蹲在她肩膀上,尾巴搭在她的后颈上。 王淑珍送到楼梯口,又叮嘱了一句“周末来吃饭”,才关上门。 周青瓷下到楼门口站定了,抬头看了一眼灰蓝色天幕上那几颗刚亮起来的星子。 谢长晏站在她旁边,把帆布包换了个手拎着: “走吧,我先送你去学校。” “宿舍那边今天应该有人值班,我帮你把东西搬上去。” 周青瓷偏头看了他一眼。 日头已经落下去了,路灯还没亮,暮色把他那张脸的轮廓勾得有些模糊。 她把手插进口袋里,跟在他旁边往巷口走。 走了几步,他忽然开口: “我妈挺喜欢你的。” “你怎么知道?” “她给你夹了三块红烧肉。” 他说。 “我妹妹才两块。” 周青瓷偏过头去,嘴角那层弧度在暮色里铺开了。 两个人走出巷口,拐上那条通往城东的大路。 路两边的梧桐树在暮色里站成一排暗色的轮廓,路灯一盏接一盏地亮起来。 把他们的影子投在路面上,一高一矮,并排往前延伸着。 谢家出来沿着林荫道走了十来分钟,两个人拐上了城东那条大路。 路灯已经全亮了,昏黄的光从梧桐树的枝丫间漏下来,在地面上铺了一地碎影子。 周青瓷跟谢长晏并排走着,球球蹲在她肩膀上。 小脑袋左右转着,打量着路边那些从来没见过的楼房和招牌。 第198章 报到 走了差不多二十多分钟,前面出现了一片灰砖砌成的围墙。 墙头上拉着铁丝网,大门两侧挂着两块木牌,左边那块上写着“燕京医学院”五个字。 门口亮着一盏大灯,把门前的石阶照得清清楚楚。 谢长晏在门口停下来,把帆布包搁在地上,偏头看了她一眼: “到了。” 周青瓷站在门口抬头看了一会儿。 门里头是一条笔直的水泥路,路两边种着冬青。 再往里走能看见几栋灰白色的楼房,有几间窗户亮着灯,隐约传出人声。 门口值班室里坐着一个戴袖章的老大爷,正低着头翻报纸。 她收回目光,弯腰把帆布包重新拎起来,跨进了门槛。 老大爷听见脚步声抬起头来,从眼镜上方看了他们一眼: “报到的?” “是,中医学专业,周青瓷。” 老大爷翻开桌上的册子,拿铅笔一行一行往下划,找到她的名字之后点了点: “中医学,女生宿舍在三号楼,从这条路走到头左拐,第二栋。” “今天太晚了,宿管那边应该有人值班,你直接去就行。” 他低头把册子合上,又补了一句。 “送人的到楼下就行了,男生不让上楼。” 谢长晏拎着帆布包跟在她后面往校园里走。 路灯光把两个人的影子拉得细长,球球蹲在周青瓷肩膀上,被周围的新鲜景象吸引得东张西望。 走了大约五分钟,三号楼到了,楼下有一间值班室亮着灯。 窗口后面坐着一个四五十岁的阿姨,看见有人过来推开了窗户: “新生?” “嗯,中医学的周青瓷。” 阿姨在桌上翻了一阵,找出一串钥匙递给她: “三楼,312。” “暖气已经通了,热水房在一楼走廊尽头。” 她看了一眼站在后面的谢长晏,又补了一句。 “男生不能上去。” 谢长晏把帆布包搁在地上,退后一步站在路灯底下。 周青瓷拎起帆布包,看了他一眼。 他站在那儿,双手插在口袋里。 路灯的光落在他脸上,把那层轮廓照得清清楚楚。 她抿了一下嘴角: “那我上去了。” “嗯。” “明天报到完,你要是没事,就过来吃饭。” “好。” 她转身往楼里走,球球从她肩膀上跳下来,跟在她脚边上了台阶。 走到楼梯口的时候她回头看了一眼,他还站在那盏路灯底下,没有走。 她收回目光,沿着楼梯往上走。 三楼的走廊里亮着日光灯,光线白晃晃的。 两边是一间挨一间的宿舍门,有几间门缝里透出说话声和笑声。 她找到312,拿钥匙开了门。 宿舍不大,四张上下铺靠墙摆着,靠窗的位置放了一张长条桌和几把椅子。 已经有三张铺位铺好了被褥,有人住进来了。 靠门那张下铺还空着,她把帆布包搁上去,球球从地上跳上来蹲在枕头旁边。 她正弯腰整理东西,一个短发女生从门外探进头来。 看见她先愣了一下,然后笑开了: “你是新来的?中医学的?” “嗯,周青瓷。” “我叫林晓,临床的,住你隔壁铺。” 短发女生走进来,指了指靠窗那张上铺。 “我住上面。” “你刚到的?吃饭了没有?食堂还有半个小时关门,你要是没吃我带你去。” 周青瓷把帆布包拉开,从里面掏出那包没吃完的桃酥搁在桌上: “吃过了,谢谢你。” 林晓看见桌上的桃酥,眼睛亮了一下,周青瓷把纸包往她那边推了推: “你尝尝,家里带的。” 林晓不客气地捏了一块,咬了一口,嚼了两下眼睛更亮了: “好吃!你哪里人?” “东北那边的。” “怪不得。” 林晓又咬了一口,含糊不清地嘟囔着。 “以后你家里再寄东西,记得叫我。” 周青瓷笑了一声,把剩下的东西从帆布包里往外掏。 换洗衣裳叠好放进柜子,那几本医书和《本草纲目》码在枕头旁边,顾问证和录取通知书搁在抽屉里。 最后她从包底把那块贴身揣着的牌子摸出来,放在枕头底下压着。 做完这些,她坐在床沿上环顾了一圈这间小小的宿舍。 日光灯从头顶照下来,把四面白墙照得清清楚楚。 靠窗的上铺挂着一条毛巾,对面下铺的床头贴着一张画报。 窗台上搁着两只搪瓷缸,一只印着“为人民服务”的红字,另一只素面朝天。 窗外传来一阵自行车的铃铛声和零星的说话声,被夜风吹得忽远忽近。 球球从枕头旁边跳上她的膝盖,蜷成一团,小尾巴搭在她的手腕上。 她伸手摸了摸它的脑袋,低头看了一眼自己的手—— 那双手上还留着今天在火车上被帆布包带子勒出来的浅印子,指腹上有一点干裂的粗皮。 她把手翻过来看了一眼掌心,又翻回去,攥了一下拳头。 明天开始,她就是燕京医学院的学生了。 中医系。 她低头看着球球蜷在膝盖上打盹的样子,忽然想起去年冬天刚来周家屯那天晚上。 姥姥烧了一锅热水让她泡脚,她坐在灶房门口。 脚泡在热水里,低头看着自己的手,想的也是同一件事——以后的路,得自己一步一步走。 那天晚上她睡得不算踏实。 上铺的林晓翻了好几次身,床板嘎吱嘎吱响。 对面上铺的女生半夜起来去了一趟厕所,开门关门的声音把她弄醒了一回。 球球一直蜷在她枕头旁边,暖烘烘的,像个小暖炉。 第二天早上天刚亮她就醒了,窗外传来跑步声和口号声。 她从窗户往外看了一眼,操场上已经有人在跑圈了。 她穿好衣服洗了脸,把球球放进布袋里拎着出了宿舍。 走到楼下的时候,门口那盏路灯还亮着,昨天谢长晏站过的那个位置空荡荡的。 她站了一拍,然后把布袋往肩上一甩,沿着校园的水泥路往报到处走。 球球从布袋口探出脑袋来,鼻尖抽了两下,嗅着清晨空气里那股淡淡的草木气息。 她低头看了它一眼,步子迈得稳稳当当的。 第199章 第一课 报到处设在教学楼一楼,一间大教室里摆了两张长桌,桌后坐着几个穿白大褂的老师。 周青瓷进去的时候前面已经排了十来个人,有男有女,手里都攥着录取通知书和户口迁移证。 队伍挪得不快,她站在队尾,球球从布袋里探出脑袋来看了看,又缩回去了。 轮到她的时候,桌后的中年老师接过她的材料翻了两页,抬头看了她一眼: “周青瓷,中医学专业。” “你是东北那边过来的?” “是。” “宿舍安排好了?” “昨晚就住进去了。” 老师点了点头,在册子上划了一笔,递给她一张课表和一枚校徽。 校徽是白底红字的,上面印着“燕京医学院”四个字和一本翻开的书。 她把校徽别在棉袄的胸口,拿着课表出了教室。 走廊里人来人往,有人凑过来问她是不是中医学的,她点了点头,那人热情地指路: “中医学的教室在二楼最东头,你顺着楼梯上去左拐走到头就是。” 教室不大,摆了三十来张木头桌椅,前排已经坐了几个人。 她挑了靠窗的位置坐下来,把布袋搁在桌上。 球球从里面钻出来蹲在桌角,引得前排一个女生回头看了两眼,想伸手摸又缩回去了。 上课铃响的时候,一个头发花白的老先生推门进来。 手里夹着一本线装的旧书,穿着一件洗得发白的蓝布褂子,脚上是一双黑布鞋,走路的步子不急不慢。 他在讲台上站定,把旧书搁在桌面上,环顾了一圈教室。 目光在几个学生脸上停了一下,开口的时候声音不高,可每个字都落得清清楚楚。 “我姓沈,你们可以叫我沈老师。” “这学期我教你们中医基础理论。” 他转身在黑板上写了四个字,粉笔落在黑板上的声音又脆又利落。 “阴阳五行。这四个字你们应该都听过,可要真明白它是什么意思,得花时间。” 他转过身来看着底下,目光扫了一圈,忽然问了一句。 “谁能说说,阴阳和五行是什么关系?” 教室里安静了几秒。 前排有人翻书,后排有人低声嘀咕。 周青瓷坐在窗边,手指搭在桌沿上。 她想起郑老给她讲的那几本基础书,里面有一段讲到阴阳与五行的关系,当时她看了两遍才捋顺。 她在心里把那几句话说了一遍,没有立刻开口。 沈老师等了片刻,见没人举手,正要自己往下讲,周青瓷开口了: “阴阳是总纲,五行是阴阳的细化。” “阴阳分四象,四象生五行,五行各有阴阳属性。” “五行之间的生克关系,本质上也是阴阳消长的一种表现。” 教室里安静了一拍。 前排那个女生回过头来看了她一眼,后排有人小声“嚯”了一下。 沈老师看着她,目光在她脸上停了两秒,点了点头: “你叫什么名字?” “周青瓷。” “之前学过中医?” “看了一些书。” 她语气平平的,没有多说。 沈老师没有继续追问。 转过身去在黑板上画了一张五行生克图,顺着她的话往下讲了二十来分钟。 讲完之后他让每个人翻开课本第一章,自己拿了把椅子坐在讲台旁边,开始挨个叫人起来回答问题。 轮到周青瓷的时候,他问的是“肝主疏泄”与五行中木的关系。 周青瓷站起来答了,沈老师听完点了点头让她坐下,在花名册上勾了一笔。 下课铃响的时候,前排那个女生转过头来冲她笑了一下,露出两颗小虎牙: “你以前真的只是看书学的?我怎么觉得你比我们班好几个人都答得利索。” 周青瓷把课本合上,把球球从桌角抱回布袋里: “看得多,记的就多。” 从教室出来的时候,走廊里阳光正好,从窗户外面照进来,把水泥地面晒得暖融融的。 球球从布袋里钻出来跳上她的肩膀,尾巴搭在她的后颈上。 她沿着走廊往楼梯口走,走到拐角处的时候脚步顿了一下。 楼梯口站着一个人,穿着军装,手里拎着一个铝饭盒,正侧着身看墙上贴的课程表。 她站了一拍,球球先认出来了。 从她肩膀上跳下去,三两下蹿下楼梯,在那人脚边打了个转,又蹿回来蹲在她的鞋面上仰着脑袋。 谢长晏转过身来,看见她站在走廊那头,嘴角那层弧度铺开了。 他往上走了两步,在楼梯中间停下来,把铝饭盒递过来: “我妈让我给你带的。中午食堂人多,你先吃这个。” 周青瓷接过饭盒,铝皮的,还带着一点余温,握在手里微微烫手。 她低头拧开盖子看了一眼,里面是米饭上面铺着一层红烧肉和炒青菜,汤汁浸进米饭里,颜色润亮。 她抬头看了他一眼: “你专门跑一趟?” “顺路。” 他说,可从他家到医学院要坐三站公共汽车,再走十来分钟,怎么也不算顺路。 周青瓷没有拆穿,把饭盒盖子拧回去搁在胳膊弯里,球球从她鞋面上跳起来又蹿回了她的肩膀。 他站在楼梯上看着她,目光在她胸口的校徽上停了一拍,又移回她脸上: “上课怎么样?” “还行。” “老师讲得快,跟得上。” “那就好。” 他顿了一下,从口袋里摸出一张纸条递给她。 “这是我部队的通信地址,你要是有事就写信。” “周末我一般都在家,你要是过来吃饭提前说一声,我妈好准备。” 周青瓷接过纸条看了一眼,折好放进口袋里,跟那张顾问证和邮局的收据叠在一起。 她抬头看着他的时候,日光正好从走廊尽头的窗户照过来,把她脸上那层笑意照得清清楚楚。 他看了她一眼,收回目光,转身往楼下走了几步,又停下来回头补了一句: “饭盒明天我再来拿。” “知道了。” 她站在走廊里看着他下楼,军装的身影从楼梯拐角处消失之后。 她才低头打开饭盒盖子,拿筷子夹了一块红烧肉放进嘴里。 肉炖得酥烂,酱香里带着一点糖的甜。 她嚼了两下,把盖子重新拧好,抱着饭盒沿着走廊往教室走。 球球从她肩膀上探出脑袋来看了一眼饭盒,被她伸手按了回去。 第200章 周末 医学院的课排得不算紧,可周青瓷每天都是宿舍里起得最早的那个。 天还没亮透她就醒了,摸黑穿好衣服,把球球从枕头旁边捞起来塞进布袋里,出门去操场跑两圈。 跑完回来宿舍楼的水房刚开门,她洗漱完坐在床沿上翻一会儿医书,等食堂开门了去吃早饭。 林晓头两天还跟着她早起,第三天就赖在被窝里不起来了,闷着头嘟囔了一句“你属公鸡的”。 周五那天下午最后一节课是中药学,沈老师提前十分钟下了课。 周青瓷收拾完课本往外走的时候,林晓从后面追上来拍了拍她肩膀: “周青瓷,明天周末你干嘛?” “班里几个同学说去逛百货大楼,你去不去?” 周青瓷把布袋往肩上正了正,摇了摇头: “明天有事,下次吧!” 林晓“哦”了一声,也没有多问,冲她摆了摆手就往宿舍方向跑了。 第二天上午,周青瓷把球球留在宿舍里,自己拎着那只铝饭盒出了门。 饭盒是昨天中午谢长晏来拿的,晚上又给她送了一趟,里面装着王淑珍炖的排骨汤。 她把饭盒洗干净了揣在布包里,坐了三站公共汽车,下车之后沿着那条熟悉的路拐进巷子,上了二楼。 敲门之前她低头看了一眼自己身上那件碎花棉袄,伸手把领子正了正,才抬手敲了两下。 来开门的是谢玲珑。 小姑娘今天穿着一件浅蓝色的毛衣,头发扎成两条辫子垂在胸前,脸色比上次看着好了一些,可嘴唇还是有点发白。 她看见周青瓷站在门口,眼睛一亮,朝屋里喊了一嗓子: “妈!青瓷姐来了!” 王淑珍从厨房里探出头来,手里攥着一把芹菜,脸上的笑纹挤在一起: “来了?快进来,饭马上就好。” “长晏一早就出去买菜了,应该快回来了。” 周青瓷进了门,把布包搁在玄关的鞋柜上。 谢玲珑凑过来拉着她的手往客厅走,一边走一边小声说: “上次你带的那个水果糖,我吃完了。橘子味的最好吃。” 周青瓷低头看了她一眼,小姑娘的手有点凉,指节瘦得凸出来,攥着她掌心的力道很轻。 她反手把谢玲珑的手握住了,用掌心的温度给她焐着: “下次我再给你带。你喜欢橘子味的,我记住了。” 谢玲珑抿着嘴笑了一下,拉着她在沙发上坐下来。 王淑珍端着一盘切好的苹果搁在茶几上,又转身回厨房忙去了。 周青瓷坐在沙发上,谢玲珑挨着她坐,从茶几上拿起一块苹果小口小口地咬着。 周青瓷的目光在她脸上停了一拍。 注意到她眼窝底下有一层淡淡的青灰色,嘴唇的颜色也比正常人浅了不止一个色度。 她想了想,伸手把谢玲珑的手腕轻轻拉过来,三根手指搭在她腕内侧的脉搏上。 谢玲珑愣了一下,歪着头看她: “青瓷姐,你还会把脉?” “学了一点。” 周青瓷的手指在脉门上停了一会儿,感受着指腹底下那层微弱的搏动。 脉象细而无力,沉取才有,是典型的气血两虚之象。 她把谢玲珑的手放回去,低头想了一拍,从布包里摸出一只小纸包递过去: “这是我在东北那边配的一点药茶,你平时拿开水泡着喝,别放太多,一天一小撮就行。” 谢玲珑接过去拆开看了一眼,里面是晒干的党参片和黄芪,还有几颗红枣,切得整整齐齐的。 她凑近闻了闻,有一股淡淡的甘香。 “苦不苦?” 谢玲珑问。 “不苦。” “你试试,要是觉得不好喝,下次我换一个方子。” 周青瓷说这话的时候语气很轻,可心里已经在盘算着——等下次来的时候。 从空间里取一小截灵泉水兑在她喝的水里,配上这些药材,效果会更好,也不会让人察觉。 谢长晏回来的时候手里拎着一只杀好的鸡和一兜子青菜。 进门看见周青瓷坐在沙发上给谢玲珑讲东北山上的事,两个人头挨着头,谢玲珑笑得眼睛弯成了两道月牙。 他在门口站了一会,把菜拎进厨房。 出来的时候手里端了两杯热茶,一杯搁在周青瓷面前,一杯搁在谢玲珑面前。 谢玲珑冲他挤了挤眼: “哥,青瓷姐会看病。” 谢长晏看了周青瓷一眼,在她对面坐下来,端起自己的茶碗喝了一口: “她什么都会。” 周青瓷偏过头瞪了他一眼,他面不改色地把茶碗搁在膝盖上,嘴角那层弧度压了压没压住。 谢玲珑看看这个又看看那个,忽然“噗”地笑了一声,把脸埋进茶杯里不说话了。 午饭吃得热闹。 王淑珍炖了那只鸡,又炒了两个素菜,还特意给周青瓷蒸了一碗鸡蛋羹。 谢远超今天话比上次多了一些,问了她在学校的情况。 听说她第一节课就被老师点名表扬了,端着酒杯点了点头: “沈老师是老教授了,能让他夸一句不容易。你好好学。” 周青瓷应了一声,低头夹了一筷子菜放进碗里。 谢远超又喝了一口酒,忽然想起什么似的: “对了,你们学校那个沈老师,以前给你王阿姨看过病。” “他开的方子,你王阿姨吃了三服就好利索了。” 王淑珍在旁边拿筷子敲了一下他的碗沿: “提这个干什么,吃饭。” 谢远超笑了一声,把嘴闭上了。 吃完饭,谢长晏送周青瓷下楼。 走到楼梯口的时候,他忽然从口袋里摸出一样东西递过来—— 是一只巴掌大的小布袋,布料厚实,针脚细密,袋口用麻绳扎着。 周青瓷接过来打开看了一眼,里面是一小把晒干的野菊花,颜色黄澄澄的,散发着淡淡的苦香。 她抬起头来看他: “哪来的?” “山上采的。” “我前两天去郊区训练,看到有一片野菊花,想着你可能用得上。” 他说这话的时候偏着头看着巷口的方向,没有看她。 周青瓷把布袋收好放进口袋里,手指在袋口的麻绳上蹭了一下。 野菊花性微寒,疏风散热,平肝明目,入药入茶都行。 第201章 军营 她看着他把目光从远处收回来落在她脸上,日头从他身后照过来,把他那张脸的轮廓勾了一层暖色的边。 她抿了抿嘴角: “你什么时候还训练?” “下周三。” “那周末我去你部队那边看你。” 他看了她两秒,嘴角那层弧度铺开了: “好。” “到了门口跟门卫说找我,我提前跟哨兵打招呼。” 周青瓷点了点头,转身走了两步,又回头补了一句: “我带着球球。” 他应了一声“行”,站在楼梯口看着她往巷口走,直到她的背影拐过那棵梧桐树才转身上了楼。 周三下午最后一节课刚下课,周青瓷就回了宿舍。 她把课本往床上一搁,从柜子里翻出那件干净的碎花棉袄换上,又对着窗玻璃把头发重新扎了一遍。 林晓从上铺探出脑袋来看她: “又出去?你最近周末都不在学校,是不是谈对象了?” 周青瓷把布袋往肩上一挎,头也没抬: “去亲戚家。” 林晓拖长了声音“哦”了一声,明显不信,可也没有追问。 球球已经从枕头旁边跳到了她肩膀上蹲好了,尾巴搭在她的后颈上,圆溜溜的眼睛里全是等着出门的兴奋。 周青瓷伸手按了一下它的脑袋,拎着布袋出了宿舍。 从医学院到城北的军营,先坐三站公共汽车,再走二十来分钟。 日头挂在西边,把路两边的梧桐树影子拉得又斜又长。 她走在树影底下,步子不紧不慢,球球在她肩膀上东张西望,偶尔“吱”一声。 走到军营门口的时候,哨兵拦住了她。 她报了谢长晏的名字,哨兵拿起电话摇了两下,说了几句,放下话筒的时候冲她点了点头: “进去吧,左转第二栋楼,一楼尽头。” 她道了谢往里走,军营里头比她想象的要规整,路面干干净净,路两边种着冬青。 几个穿作训服的战士从她身边跑过去,有人回头看了她一眼。 又看了一眼蹲在她肩膀上的松鼠,脚下没停就跑远了。 她找到那栋楼的时候,谢长晏正从走廊那头快步走过来。 他穿着一身洗得发白的作训服,袖口挽到小臂,手上还沾着一点泥,像是刚从训练场上下来。 他看见她站在走廊口,步子慢了一拍,然后几步走到她面前站定了。 低头看了一眼她肩膀上蹲着的球球,又抬起头来看她: “到了?” “嗯。门卫没拦。” “我打过招呼了。” 他偏了偏头示意她跟上,两个人沿着走廊往里头走。 走到一间办公室门口,他推开门侧身让她先进。 屋子不大,一张办公桌、两把椅子、一个文件柜。 桌面上摊着一份训练计划,旁边搁着半杯凉透了的茶。 周青瓷在椅子上坐下来,球球从她肩膀上跳下来蹲在桌角。 小爪子拨了拨那叠文件纸的边角,被周青瓷伸手按住了。 “你平时就在这儿办公?” 她环顾了一圈,目光落在文件柜顶上那个搪瓷缸上,缸身上印着“先进个人”四个红字。 “大部分时间在训练场。” 他把桌面上那叠文件收进抽屉里,又从暖水瓶里倒了一杯热水搁在她面前。 “今天带新兵练器械,刚下来。” 周青瓷端着水杯喝了一口,正要说话,门口传来一阵脚步声。 一个圆脸壮实的战士探进头来,看见屋里坐着个姑娘。 先是愣了一下,然后目光落在谢长晏身上,咧开嘴笑了: “营长,嫂子来了?” 谢长晏抬头看了他一眼,那一眼没什么表情。 可圆脸战士缩了缩脖子,把后半截笑咽回去了。 他朝周青瓷点了一下头,说了句“嫂子好”,转身就跑了。 走廊里传来他扯着嗓子的喊声: “二牛!营长对象来了!就在办公室!” 紧接着是另一个声音压着嗓门回了一句“别嚷嚷,让营长听见你吃不了兜着走”。 然后是两个人压低了嗓子的笑闹声,被风从窗户缝里送进来。 周青瓷端着水杯偏过头看了谢长晏一眼,嘴角那层弧度压了压: “他们叫我嫂子。” “别理他们。” 他把搪瓷缸盖子拧上,放回文件柜顶上,可耳朵根有一层很淡的红。 周青瓷看见了,没有拆穿,低头喝了一口水。 球球在桌角蹲不住了,跳下地面在屋里跑了一圈,又蹿上文件柜,蹲在那只“先进个人”的搪瓷缸旁边东嗅嗅西看看。 晚饭是在军营食堂吃的。 谢长晏端了两份饭菜在靠窗的位置坐下来,一份搁在她面前,一份自己面前。 菜是白菜炖粉条、红烧豆腐、一盘炒土豆丝,主食是馒头。 周青瓷掰了半个馒头咬了一口,嚼了两下: “比我们食堂好吃。” 谢长晏把红烧豆腐往她那边推了推,自己低头扒饭。 吃到一半,几个战士端着碗从旁边经过,有个胆大的凑过来问了一句: “营长,嫂子哪个学校的?” 谢长晏头也没抬: “吃你的饭。” 那战士嘿嘿笑了一声走了,走远了之后跟旁边的人嘀咕了一句“营长脸红了”。 被谢长晏抬起头来瞪了一眼,一桌人都埋头扒饭不吭声了。 吃完饭,谢长晏带她在营区里走了一圈。 训练场上还有人在加练,单杠底下围着一圈人,口号声一声比一声高。 操场边上种着一排白杨树,叶子刚冒出来,嫩绿嫩绿的,在暮色里泛着一层薄薄的光。 两个人沿着操场边的小路慢慢走,球球从周青瓷肩膀上跳下来,在草地上窜了两下又蹿回来。 走了一段,谢长晏忽然开口: “你上次给我妈那个药茶,玲珑喝了三天,说胃口好了一些。” “我妈让我问你,那方子能不能再配几副。” “能。我回去配好了寄过来。” 她偏头看了他一眼。 “玲珑的脉象我上次摸了,气血亏得厉害,光靠药茶慢了一些。” “下次我去家里,给她带点别的。” 他点了点头,脚步慢下来,在一棵白杨树底下站定了。 暮色从西边漫上来,把操场上的影子拉得模糊了。 第202章 药茶 他低头看着她,她也抬起头来看他。 两个人站了一会儿,谁也没先开口。 球球蹲在他脚边的草地上,仰着脑袋看他们。他开口的时候声音比平时低了一些: “青瓷,我可能下个月要出任务。” “短则半个月,长则一个多月。” 周青瓷看着他,没有立刻接话。 他顿了一下,又补了一句: “任务的事不能说,你别问。” “我不在的时候你有事就去找我妈,或者给我写信,我回来就能看到。” 她把手插进口袋里,摸到口袋里那只装着野菊花的小布袋,袋口的麻绳被她攥了一下又松开。 她抬起头来看着他的眼睛,那双眼里的神色她读得懂—— 跟上次在山上说“下次休假来青安”时一样,平实,笃定,不躲不闪。 她点了点头: “你去。我这边课多,正好专心看书。” “等你回来,我大概已经把《伤寒论》背完了。” 他嘴角那层弧度铺开了,低头看了她一眼,伸手把她肩膀上被风吹歪的布袋带子正了正。 她站着没有动,等他收回手,才开口说了一句: “你注意安全。” 他说了一声“知道”。 两个人沿着来时的路往回走,操场上最后一拨加练的人也散了,单杠底下空荡荡的。 日头彻底沉下去了,路灯亮起来,把两个人的影子在水泥地面上并排投出去。 一高一矮,往前延伸着,被拐角处的冬青丛吞没了。 周六一早,周青瓷从药材铺出来的时候,布袋里多了几样东西—— 党参、黄芪、当归,还有一小包红枣。 她前天晚上在空间书房里翻了半天竹简,找到一个调理气血的旧方子。 比上次配的药茶多了两味药材,又添了一味陈皮理气,不至于太滋腻。 她从药材铺出来之后绕到邮局,把上次答应寄给谢玲珑的药茶先寄了一份过去,又把写给郑老的信也一并寄了。 信里问了几个把脉的问题,末尾提了一句“师母身体如何,替我问好”。 做完这些她才坐车去谢家。 球球蹲在她肩膀上,被日头晒得眯着眼,小爪子扒着她的耳垂打瞌睡。 到了谢家门口,还没敲门,门就从里面拉开了。 谢玲珑站在门里,穿着一件厚绒布的家常衣裳,头发松松地扎着,脸上比上次多了一层薄薄的血色。 她看见周青瓷,眼睛先亮了一下,一把拉住她的手往屋里拽: “青瓷姐,你上次那个药茶我喝了四天,我妈说我脸色好了不少,我自己也觉得身上有劲了。” 周青瓷被她拽着进了客厅,在沙发上坐下来。 王淑珍从厨房探出头来,看见是她,笑了一声: “青瓷来了?正好,中午别走,我包饺子。” 周青瓷应了一声,把布袋搁在茶几上,从里面把今天刚配好的药材拿出来: “阿姨,这是我重新配的药茶,比上次多加了当归和陈皮,给玲珑试试。” “要是喝着顺口,我下次再多配点。” 王淑珍走过来看了一眼那几包药材,拿起来闻了闻,点了点头: “你配的比医院开的还细。” “玲珑这阵子肯吃东西了,以前一天就喝一碗粥,现在能多吃半碗饭。” “我妈也说这孩子脸色看着好了。” 谢玲珑在旁边插嘴: “何止半碗,我昨天吃了一整碗。” 王淑珍瞪了她一眼,可眼角那层笑纹是弯的。 周青瓷把药材推到一边,把谢玲珑的手腕拉过来,三根手指搭在脉门上。 这一次的脉象比上次好了不少,沉取虽然还是细。 可已经不像上次那样若有若无,浮取也有了一层薄薄的波动。 她把谢玲珑的手放回去,心里已经有了数—— 这里面有药茶的功劳,可更主要的还是她上次来的时候在那壶开水里悄悄兑进去的那一小团灵泉水。 那水她加得极少,混在一整壶开水里根本尝不出来。 可对谢玲珑这种气血亏到极处的人来说,哪怕是一点点,也顶得上喝十天半月的好药。 她打算这次再找机会加一点,不过,还是老法子,细水长流。 王淑珍进厨房包饺子去了,谢玲珑拉着周青瓷坐在沙发上说话。 她问周青瓷在医学院都学什么,周青瓷挑了几样讲给她听。 说到沈老师第一节课问的那个阴阳五行的问题时,谢玲珑歪着脑袋想了想,忽然问了一句: “青瓷姐,你说五行相生相克,那要是人的身体里五行乱了,是不是就生病了?” 周青瓷偏头看了她一眼。 小姑娘问这话的时候眼睛里有一种认真的神色,不像是随口一说。 她点了点头: “是这个理。” “中医看病,说到底就是把乱了的五行重新理顺。” 谢玲珑“哦”了一声,低头看了看自己的手,手指在膝盖上轻轻蜷了一下,像是想说什么又咽回去了。 周青瓷没有追问,伸手把她膝盖上的毯子往上拉了拉。 中午吃饺子的时候,谢远超也回来了。 他今天话比前两回都多,问了周青瓷学校里的课业,又问了沈老师最近在讲什么,周青瓷一一答了。 吃到一半,谢远超忽然放下筷子,看着她问了一句: “青瓷,你那个顾问证是怎么回事?” 周青瓷愣了一下,随即想起来上次刘局说过顾问证的事在市局那边有备案。 谢远超在军区工作,接触过公安系统的人也不奇怪。 她把当初在长白山上遇到敌特的事简单说了几句,没有细讲打斗的过程,只说“碰上了,帮了个忙”。 谢远超听完了点了点头,没有再多问,端起酒杯喝了一口。 王淑珍在旁边瞪了他一眼: “吃饭就吃饭,问这些干什么。” 谢远超笑了一声,把嘴闭上了,可那眼神里的意思比刚才多了一层——他重新打量了周青瓷一眼,那目光跟之前不太一样了。 吃完饭,谢长晏送周青瓷下楼。 走到楼梯口的时候,他从口袋里摸出一样东西递过来。 周青瓷接过来一看,是一只用红绳编的手环,编法很简单,可绳结打得紧密结实,末端用火烫过收了口。 第203章 诊脉课 她翻过来看了一眼,手环内侧贴着一小块薄薄的布片,上面用圆珠笔写了几个很小的字: “平安回来。” 她抬起头来看他。 他站在楼梯的台阶上,比她矮了半级,目光落在她手里的手环上,开口的时候声音比平时低了一些: “我后天走。不知道去多久,你把这个戴着,等我回来。” 周青瓷把红绳手环戴在左手腕上,拉了拉绳结,刚好合适。 她抬起手腕看了一眼,红绳衬着她白皙的皮肤,在楼道昏暗的光线下泛着一层温润的暗红色。 她把手垂下来,看着他的眼睛: “说好的半个月到一个月,我记着日子。超了我就去找你。” 他嘴角那层弧度铺开了,从台阶上往下走了一步,在她面前站定了。 两个人隔着一臂的距离,他低头看了她一会儿。 忽然伸手把她肩膀上那只布袋的带子正了正,又收回去了。 她站着没动,楼道里有邻居上下楼的脚步声。 从他们身边经过,那人好奇地回头看了一眼,又走了。 她抿了抿嘴角,声音比刚才轻了一点: “你走吧,我等你回来。” 他应了一声,转身往巷口走。 走了几步又回头看了她一眼,军装的身影在梧桐树底下站了一拍,然后拐过街角不见了。 周青瓷站在原地,低头看了一眼手腕上那道红绳,抬起手来在绳结上轻轻按了一下。 球球从她肩膀上跳下来,三两下蹿上旁边的梧桐树。 在枝丫间跳了两下又蹿回来蹲在她肩膀上,尾巴搭在她的后颈上。 她迈开步子往公共汽车站走,手垂在身侧,红绳在袖口底下若隐若现,随着她走路的节奏轻轻晃着。 周三下午的临床诊法实践课,周青瓷到得比往常早。 诊室里已经坐了十几个同学,分两排坐在长条凳上。 讲台上搁着一只脉枕、一杯还冒着热气的茶,周老师站在窗边翻着一沓病历,银框眼镜后面的目光偶尔扫一眼门口。 她看见周青瓷进来的时候没说什么,只在翻页的间隙里朝讲台旁边的位置抬了一下下巴,示意她坐近一点。 “今天先练切脉。” 周老师把脉枕搁在讲桌上,从花名册上点了一个名字。 “赵明,上来。” 一个戴眼镜的男生走上去把手腕搁在脉枕上。 周老师三根手指搭上去,一边诊一边讲解: “浮脉,轻取即得,重按稍减而不空。” “你们一个一个上来试,每个人诊完说说自己的感觉。” “学生们轮流上去摸脉,大多数人摸完了都答得含糊。” 有人说“就是跳”,有人说“感觉不出来”。 周老师没有评价,只点了点头让下一个上来。 轮到周青瓷的时候,她把手腕搁在脉枕上,指腹在脉门上一停,闭着眼感受了两拍。 男生脉象在她指腹底下跳动着,节律均匀,沉取有力,不浮不沉。 她睁开眼:“平脉。” “不浮不沉,从容和缓,节律均匀。” “右手寸关尺三部分别对应肺、脾、命门,整体脉势偏沉,气血偏弱。” 诊室里安静了一拍。 前排有个女生回头看了她一眼,后排有人小声说了句什么。 周老师隔着眼镜片看了她两秒: “你叫什么?” “周青瓷。” 周老师点了点头,没有多说,低头在花名册上画了一笔。 可就在她正要开口叫下一个同学的时候,诊室的门被人从外面推开了一条缝。 一个穿白大褂的年轻护士探进头来,脸上的表情有些急: “周主任,外面有个病人,挂的您的号,等了一个多小时了,看着不太对劲。” 周老师皱了一下眉,低头看了一眼手表。 她今天是来上课的,门诊没排班。 可护士说“不太对劲”这三个字的语气不轻,她合上花名册,冲底下坐着的学生摆了摆手: “你们先互相诊,我出去看看。” 她走到门口又停下步子,回头看了周青瓷一眼。 “你跟我来。” 周青瓷把脉枕往布袋里一塞就跟了上去。 走廊里人来人往,消毒水的气味混着中药房那边飘过来的药味,被风搅在一起。 护士领着她们往候诊区走,周青瓷远远就看见长条椅末端蜷着一个中年女人。 脸色蜡黄,一只手捂着胸口,额头上一层细密的汗。 她旁边的男人手里攥着挂号单,看见周老师走过来赶紧站了起来,说话的时候声音都在抖: “大夫,我媳妇胸口疼了三天了,在别的地方看了说是胃病,” “开了药吃了也不见好,今天早上开始喘不上气……” 周老师蹲下来,三根手指搭上女人的脉门。 她诊了左手诊右手,眉头越皱越紧,抬起头来的时候脸色比刚才沉了几分。 她站起来把周青瓷拉到一边,声音压得很低: “脉象细涩,三五不调,结代频发。舌下络脉发紫。” “这不像胃病,像是心脉瘀阻,有真心痛的风险。” “得赶紧上心电图,可这会儿心电图室排着队——” 她话没说完,病人家属又在旁边追问了一句“大夫。 到底怎么回事”,周老师转身去安抚家属,走廊里一时有些乱。 周青瓷站在旁边看着那个蜷在长椅上的女人,脸色蜡黄里透着一层青灰,嘴唇发紫,呼吸又浅又急。 她蹲下来,伸手把女人的右手腕轻轻拉过来,指腹搭在寸关尺上。 脉象在她指腹底下跳动着,细细的、涩涩的,像是一根打了结的细绳。 时快时慢,三五不调,中间还夹杂着几拍微弱的间歇。 她摸了两拍,松开手站起来走到周老师旁边,压低声音说了一句: “周老师,她脉象结代频发,伴涩象,舌下紫,加上胸口疼三天,喘不上气。” “我空间……我家里有配好的丹参三七粉,能先给她含服应急吗?” 周老师转过头来看了她一眼。 那一眼里有什么东西被按住了,又在暗处亮了一下: “丹参三七粉?你随身带着?” “在宿舍。我跑回去拿,五分钟。” 周老师看了她两秒,点了点头: “快去快回。我在这儿先给她做初步处理。” 第204章 病例讨论 周青瓷转身就跑出了走廊,球球从布袋里探出脑袋来被风灌了一口,缩回去了。 她从门诊楼跑回宿舍只用了四分钟,翻出柜子里那罐自己配的丹参三七粉,又拿了一只小瓷勺,转身又跑回去。 回到候诊区的时候周老师已经让人把病人扶到了诊室里的一张检查床上。 家属站在旁边搓着手,脸上的汗珠子跟病人一样多。 周青瓷把瓷勺搁在病人舌下,倒了小半勺药粉让她含着。 药粉是苦的,病人皱了一下眉,可还是咽下去了。 她又把剩下的小半罐搁在床头柜上,退到一边看着。 过了大约五六分钟,病人脸上那层青灰色渐渐褪了一点。 呼吸比刚才平了一些,攥着胸口的手也松开了半寸。 家属在旁边连声问“怎么样了”,病人虚弱地点了点头。 周老师站在床尾,目光在病人和周青瓷之间来回移了两遍。 然后拿起桌上的电话摇了心电图室,说了一句“急诊,心脉瘀阻,加急做一个”。 心电图做完之后,病人被推去了内科病房,家属跟在后面一路道谢。 周老师把周青瓷叫到走廊尽头,靠在窗台边上,从白大褂口袋里摸出一张名片递过来: “你那个丹参三七粉的配比,回去写一份给我看看。” “还有——” 她顿了一下,目光在她脸上停了一拍。 “下周科里的病例讨论,改在下周一。” “你带上你的脉枕,我有个病人想让你先诊一遍。” 周青瓷接过名片看了一眼,上面印着“燕京医学院附属医院中医科主任 周慧兰”几个字。 她抬起头来的时候,周老师已经转身往诊室走了,白大褂的下摆被走廊里的穿堂风吹起来又落下。 她站在走廊尽头把名片收好,跟那张顾问证和邮局的收据叠在一起。 球球从布袋里钻出来跳上她的肩膀,尾巴搭在她的后颈上。 日光从走廊尽头的窗户外面照进来,把她脚底下的影子拉得又细又长。 回到宿舍的时候林晓正趴在床上翻一本小说,看见她进来翻了个身: “你下午不是有课吗?怎么回来这么晚?” 周青瓷把布袋搁在桌上,在床沿上坐下来。 她从口袋里摸出那张名片看了一眼,又翻过来看了看背面,空白的。 她把名片搁在枕头旁边,跟那块牌子放在一起。 林晓凑过来看了一眼那张名片,吹了声口哨: “周慧兰?中医科主任?你怎么有她的名片?” 周青瓷把外套脱了叠好,躺在枕头上看着天花板: “今天上课,碰上的。” 林晓“啧”了一声,翻了个身继续看小说去了。 球球蜷在她枕头旁边打了个哈欠,小尾巴搭在她的手背上。 她翻了个身面朝墙壁,手心里还攥着那张名片。 走廊里有人在喊“熄灯了”,日光灯灭了一拍又亮回来,窗外传来几声自行车的铃铛声。 她把名片重新摸出来在指尖转了一圈,放回枕头底下,闭上了眼。 周一中午刚吃过饭,周青瓷就拎着布袋出了宿舍。 布袋里装着脉枕和笔记本,球球蹲在她肩膀上,尾巴搭在后颈上。 附属医院的门诊楼比平时人多,走廊里挤着排队挂号的、拿药的、等着叫号的。 她侧着身从人缝里穿过去,上了五楼。 会议室的门虚掩着,里面已经坐了七八个人。 有几个穿白大褂的,也有两个跟她一样背着书包的学生。 周慧兰坐在长桌靠里的位置,面前摊着一沓检查单,正低头翻着。 她听见门响抬起头来,看见周青瓷,朝旁边的空位抬了一下下巴。 周青瓷轻手轻脚地走过去坐下,把脉枕搁在桌面上。 “人到齐了。” 周慧兰把检查单收拢,站起来走到白板前面。 “今天讨论的是内科病房转过来的一个病人,女,四十二岁,反复低热三个月,伴乏力、盗汗、关节酸痛。” “查了血、拍了片子,没有找到明确感染灶。” “西医那边用了抗生素,热退了两天又烧起来了。” 她转过身来,拿笔在白板上写了几个关键指标。 “血沉偏快,轻度贫血,免疫指标有一点异常,可不够诊断标准。” 会议室里安静了一拍。 前排一个穿白大褂的年轻医生翻着病历夹问了一句: “周主任,病人有没有查过结核?” “查了,阴性。” “风湿方面也筛过了,不典型。” 周慧兰把笔搁在讲台上,目光扫了一圈在座的人。 “今天不是来定诊断的。” “我想让你们每个人去病房里诊一遍脉,先不管西医那一套,用中医的视角说说你们的感受。” 她领着十几个人去了内科病房。 病人躺在靠窗的病床上,脸色偏黄,颧骨上浮着一层淡淡的红,嘴唇干燥起皮。 床边坐着她丈夫,正用小勺给她喂水。 看见一群人进来,病人往被子里缩了缩,眼神里带着一点紧张。 周慧兰站在床尾,朝学生们点了点头,让他们一个一个上去诊脉。 前面几个人轮流诊了,有人说是“细数脉”,有人说是“虚劳发热,当从阴虚论治”,也有人答得含糊。 轮到周青瓷的时候,她在床边坐下来,三根手指搭上去,指腹在脉门上停了片刻。 脉象细而数,沉取无力,节律偏快。 她换了一只手,又诊了半分钟。 然后她站起来,看了看病人的面色——颧红如妆。 却只在颧骨那一小片,嘴唇干裂,舌质偏红,舌苔薄黄而干。 她低头想了想,回到会议室之后在自己的笔记本上写了几行字。 等所有人都诊完了,周慧兰让大家坐回会议室。 她先点了几个学生发言,大多数人都顺着“阴虚发热”的思路往下讲,开了几个养阴清热的方子。 轮到周青瓷的时候,她把笔记本合上,坐直了身子: “我刚才诊了两次脉,浮取偏细,中取偏数,沉取无力。” “脉象确实像阴虚,可她有个地方不太对——” “她的颧红只在颧骨那一小片,颜色浮而娇嫩,不像阴虚的潮红。” “而且她舌苔薄黄而干,但舌质本身并不绛红,只是偏淡。” “还有一个更关键的地方,我诊脉的时候发现她右关脉独弱,沉取几乎摸不到。” 第205章 丹炉隐符 会议室里安静了一拍。 周慧兰站在白板旁边,手里的笔停在了半空: “右关独弱,说明什么?” “右关侯脾胃。” 周青瓷没有停顿。 “脾胃为后天之本,气血生化之源。” “脾胃虚弱,气血无源,所以脉细无力,低热缠绵。” “这是虚劳发热里面比较特殊的一种,不是单纯的阴虚,是脾胃虚损、阴火上冲。” “如果一味养阴清热,反而会碍了脾胃,热退不下去,胃口也会越吃越差。” 周慧兰把笔放下来,看了她两秒。 前排那个年轻医生翻了一下病历,忽然“咦”了一声: “周主任,这个病人入院记录上写着,她发病前半年一直在节食,每天只吃一顿饭,说是要减肥。” 他把病历翻到前面又看了一遍,抬起头来的时候表情变了。 “还真是。” “三个月前开始低热,之前有半年的过度节食史。” 会议室里又是一阵低低的议论声。 周慧兰把白板上的几个关键点圈了一下,转过身来看着底下坐着的人,目光最后落在周青瓷身上: “你说的这个思路,有依据吗?” “有。” 周青瓷从书包里摸出一本旧医书搁在桌上,封皮上写着《脾胃论》三个字,书脊已经磨得起毛了。 “李东垣的《脾胃论》里讲得很清楚。” “脾胃虚损,元气不足,阴火独盛,则见热中。” “治法当以补中益气汤加减,补脾胃、升阳气、泻阴火。” 周慧兰走到她桌前把那本旧书拿起来翻了两页,又合上放回去。 她看着周青瓷的时候那副银框眼镜后面多了一层东西,像是有一扇门被人从里面推开了一条缝: “你回去写一份详细的辨证分析交给我。” “还有——” 她顿了一下。 “下周科里有个中医经典读书会,讲《脾胃论》,你来主讲。” 会议室里有人小声吸了口气。 周青瓷把《脾胃论》收回书包里,点了点头。 从医院出来的时候,日光正好从楼顶上方斜照下来,把门诊楼前面那条水泥路晒得亮堂堂的。 球球从布袋里钻出来跳上她的肩膀,尾巴搭在她的后颈上。 她沿着路边的梧桐树往学校走,手插在口袋里。 指尖碰到了那张周慧兰给她的名片,纸页的边角被她摩挲了两遍。 走到拐角处她停下来,从口袋里摸出那张名片翻到背面,想了想,从书包里掏出笔在背面空白处写了几个字—— “《脾胃论》读书会,下周三。” 然后把名片收好,继续往前走。 日光从树梢缝隙里漏下来,在她肩膀上铺了一层细碎的暖光。 球球在她肩膀上“吱”了一声,小爪子拍了拍她的耳垂。 周青瓷回到宿舍的时候,林晓已经去食堂了。 屋里没人,她反手把门插上,把布袋搁在桌上,球球从里面跳出来蹲在窗台上舔爪子。 她闭上眼,意识沉入空间。 那股清冽的草木香气扑面而来。 灵田里的人参又长了一截,叶片油绿发亮,在灰蒙蒙的光线下泛着细碎的润光。 她绕过灵田,径直走向院子角落那间石屋。 石门推开的时候发出一声低沉的轰响,在安静的空间里滚了几个来回才消散。 石屋正中那尊青铜丹炉还立在那儿,炉身刻满了繁复的云纹和灵芝纹样,在暗淡的光线里泛着幽幽的冷光。 她绕着炉子走了一圈,手指沿着那些纹路慢慢滑过去,触手冰凉。 上次进来的时候她只是看,这次她想试试。 她蹲下来,目光落在炉子底部那三只兽足之间的地面上。 上次没仔细看,现在才发现兽足之间的石板上刻着一圈细密的符文。 跟她手腕上那块牌子上刻的字体一模一样。 她伸手按了一下其中一只兽足的顶端,炉盖轻轻弹开了一条缝。 一股干燥的、带着药草苦香的热气从里面涌出来。 她探过头去看了一眼——炉膛内壁光滑如镜。 底部残留着一层薄薄的暗褐色粉末,闻着像是某种药材烘干之后留下的。 她把这层粉末刮了一点出来放在掌心里搓了搓,粉末细密均匀,像是经过反复研磨和烘烤才能达到的质地。 她退出石屋,去药房找了找。 架子上的白瓷瓶还整齐地码着,强身丹、益气丹、固本丹各剩小半瓶。 她把强身丹的瓶子拿下来倒出一粒,托在掌心里对着光看了看。 蜜蜡封裹得严严实实,里面那颗药丸圆润饱满,跟她上次吃过的那颗一模一样。 她把药丸放回瓶子,目光扫过药房架子最底层——上次没注意到。 那里还压着一只巴掌大的旧木匣,匣盖上没有标签,只刻了一朵灵芝图案。 她蹲下来把木匣抽出来打开,里面躺着一张叠得四四方方的薄绢。 绢上写满了蝇头小楷,是一份丹药的炼制方法。 从选材、配伍到火候、时辰,写得清清楚楚。 她快速扫了一遍,炼制的基础药材都是空间灵田里能种出来的东西。 人参、灵芝、黄精、茯苓,再加上几味她暂时认不全的辅料。 炼制的过程也写得明白——先用灵泉水浸泡药材七日。 再入炉文火慢烘,最后以武火收丹。 她把薄绢折好放回木匣,重新搁回架子最底层。 从药房出来的时候她站在院子里环顾了一圈,目光从灵田到丹炉再到药房。 最后落在院子中间那口冒着白气的灵泉井上。 她蹲下来掬了一捧井水喝了两口,冰凉的泉水顺着喉咙滑下去。 把刚才翻找东西时积攒的那层微汗都压了回去。 她退出了空间。 第二天一早,周青瓷照常去上课。 中午下课之后她出了校门,坐了三站公共汽车,沿着那条熟悉的梧桐树路拐进巷子上了二楼。 来开门的是谢玲珑,小姑娘今天穿着一件浅绿色的毛衣,头发扎成两条辫子。 脸上那层血色比上次又厚了一些。 她看见周青瓷先笑了一下,然后扭头朝屋里喊: “妈,青瓷姐来了!” 王淑珍从厨房探出头来,手上还攥着一把韭菜,笑了一声: “来了?正好,长晏也刚到家。” 第206章 灯下未说破的心意 周青瓷换了鞋往里走,谢长晏从里屋出来。 穿着一件洗得发白的蓝布衬衫,袖子挽到肘弯,头发比上次短了一些,像是刚剪过。 他看见她站在客厅里,步子顿了一下,然后走过来在她面前站定了: “来了?” “嗯。” 她应了一声,低头看了一眼自己手腕上那道红绳,又抬起头来看他。 “什么时候回来的?” “昨天晚上。” 他偏了偏头示意她坐,自己也坐下来,从茶几上倒了一杯水递过去。 “任务提前结束了,比预想的快。” 周青瓷接过水杯喝了一口。 谢玲珑从旁边凑过来,靠在她胳膊上,小声说了一句: “青瓷姐,你上次那个药茶我喝完了,我妈说我脸色好多了。” 周青瓷偏头看了她一眼,伸手把她的手腕拉过来,三根手指搭上去。 脉象比上次沉取的时候有了一层薄薄的搏动,虽然还是偏细,可已经不像之前那样若有若无。 她松开手,从布袋里摸出一只小纸包递过去: “换了方子,多加了一味当归,你试试。” 谢玲珑接过去闻了闻,眼睛亮了一下。 吃饭的时候王淑珍端了一盘红烧肉出来,又炒了一盘醋溜白菜、一盘鸡蛋炒木耳。 谢远超今天也在家,坐在上首拿着筷子夹了一筷子菜放进碗里,看了周青瓷一眼: “听长晏说,你在学校跟周慧兰主任做病例讨论了?” 周青瓷把嘴里的饭咽下去,点了点头: “周老师让我去科里跟诊了几回。” 谢远超“嗯”了一声,夹了一筷子菜放进碗里,没有再问。 可王淑珍在旁边接了一句: “周慧兰我认识,以前给你爸看过病。” “她那中医科在燕京都数得着,能让她看上眼的学生不多。” 她说着看了谢长晏一眼,嘴角那层纹路弯了一下。 谢长晏坐在周青瓷对面,低头扒饭的时候筷子不小心碰了一下她的碗沿。 两个人同时看了一眼那只碗,又同时收回目光,各自夹了一筷子菜。 谢玲珑在旁边看得真切,把脸埋进碗里,肩膀轻轻抖了一下。 吃完饭,谢长晏送周青瓷下楼。 走到楼梯口的时候她从口袋里摸出那只旧木匣,打开来把薄绢上抄的一小段内容递给他看。 谢长晏低头看了两行,抬起头来的时候眉梢动了一下: “你会炼丹?” “试试。” 她把木匣收好放进口袋里。 “等我先把材料配齐。” 他看了她两秒,没有多问,只点了点头: “需要什么跟我说。” 周青瓷应了一声,转身往巷口走。 走了两步又停下来,回头看了他一眼: “你那个手环——” 她抬了抬左手腕。 “我戴着,没摘过。” 他站在楼梯口,路灯的光从头顶照下来,把他那张脸的轮廓勾了一层暖色。 他开口的时候声音比平时低了一点: “我知道。” 然后他转身上了楼,军绿色衬衫的身影从楼梯拐角处消失之前停了一拍,像是在确认她还在巷口站着。 她收回目光继续往前走,球球从布袋里探出脑袋来,被她伸手按了回去。 青安县城的冬天比燕京暖和些,可腊月里的风还是带着一股子钻骨的凉意。 林秀英一大早起来,先把灶房的火生上,又把郑老昨晚晾在院子里的药材一锭一锭收进屋里。 张秋菊这几日精神头越来越好,每天能在院子里走上一小圈了。 这会儿正坐在堂屋门口的藤椅上晒太阳,身上裹着一件厚棉袄。 腿上搭着一条旧毯子,手里攥着一把花生慢慢剥着。 林秀英从灶房探出头来,手里端着一碗热气腾腾的小米粥: “婶子,先喝口粥暖暖。” 张秋菊接过粥碗,低头喝了一口,抬起头来的时候朝灶房那边喊了一句: “秀英啊,你这粥熬得比老郑强多了,他熬粥老是糊底。” 郑老正从后院走过来,手里拿着一把刚晾干的草药,听见这话脚步顿了一拍: “我熬粥糊底?那是我故意的,糊了才有焦香。” 张秋菊“噗”地笑了一声,林秀英也跟着笑了。 三个人正说着话,院门外传来一阵自行车铃铛声。 周兴邦骑着自行车从镇上赶过来,车后座上绑着一只布袋,里面装着两斤猪肉和一包红糖。 他推开院门走进来,把东西搁在灶房门口: “郑老,秀英,上次你们托我买的肉,今天镇上供销社刚到的,我给你们捎过来了。” 郑老走过来看了一眼那两斤肉,从口袋里摸出钱来递过去。 周兴邦摆了摆手: “钱不着急,下回再说。” 他看了一眼坐在藤椅上的张秋菊,脸上露出笑意。 “嫂子气色比前阵子好多了,脸上都有红光了。” 张秋菊笑着应了一声,把手里的花生递过去让周兴邦抓了一把。 周兴邦在院子里站着吃了几颗花生,跟郑老说了几句村里的事。 忽然想起什么似的: “对了郑老,有件事我想跟你商量一下。” “前两天我听秀英说,她老家那边她爹又托人带话来,说想让她回去过年。” “秀英跟我说她不想回去,我就想着,郑老您这里要是方便的话,让秀英在您这儿过年不也挺好?” 郑老正低头整理手里的草药,听到这话抬起头来看了林秀英一眼。 林秀英站在灶房门口,手里攥着一块抹布,嘴唇动了动没说话。 张秋菊从藤椅上偏过头来,看了看林秀英,又看了看郑老。 把手里那颗没剥完的花生搁在膝盖上,开口的时候声音不大: “老郑,我正想跟你说这个事呢!” “秀英这孩子在这儿住了快两个月了,做饭打扫,里里外外一把抓。” “我这身子能好这么快,有一半是她的功劳。” “她那个爹那边,我听秀英说过,回去也是受气,不如就留咱们这儿。” 她顿了一下,看着郑老。 “我琢磨着,要不咱们认秀英当个干闺女?” 院子里安静了一拍。 林秀英手里的抹布攥紧了,嘴唇抿着,眼圈忽然红了一圈。 第207章 干亲 郑老把手里的草药搁下来,直起身子看了看张秋菊,又看了看林秀英。 他没有立刻说话,走到灶房门口站定了,目光在林秀英脸上停了两秒。 林秀英低着头不敢看他,可声音里带着一点压不住的颤: “郑老,婶子,我……我哪配啊!” “你们收留我住在这儿,给我吃给我喝还给我钱,我什么都没报答你们……” 郑老把手里那把草药往门框上一挂,拍了拍手上的碎叶屑,语气跟平时说话没什么两样: “有什么配不配的。” “你在这两个月,家里什么事都不让我跟你婶子操心。” “你婶子能好这么快,你那些汤那些药,哪一样不是按方子熬的?” 他偏头看了张秋菊一眼,张秋菊冲他点了点头。 他转回来看着林秀英,嘴角那层纹路铺开了。 “你要是愿意,从今往后就别叫郑老了,改口叫干爹。” 林秀英的眼泪“啪嗒”一声掉在了灶台面上。 她抬手拿袖子擦了擦,可越擦越多。 张秋菊从藤椅上站起来,走了几步到灶房门口。 伸手把林秀英的手拉过来握在自己掌心里,拍了拍: “好孩子,别哭。以后这儿就是你家。” “等你干爹哪天回燕京了,你跟我一块儿去,咱们在那边也有个照应。” 林秀英使劲点了点头,吸了吸鼻子,声音又哑又小: “干妈。” 又转向郑老。 “干爹。” 郑老“嗯”了一声,伸手在她头顶上轻轻拍了一下,转身去后院拿药筐了。 可他转身的时候周兴邦看得真切,老头的眼角也湿了一小片。 那天中午林秀英多炒了两个菜,把周兴邦也留下来吃了顿饭。 郑老破例开了一瓶二锅头,给自己和周兴邦各倒了一杯。 张秋菊坐在桌边喝了一口汤,放下碗的时候说了一句: “秀英,以后你就跟青瓷一样,都是咱家的闺女。” “等她从燕京回来了,你们俩也是个伴。” 林秀英端着碗点头,声音闷闷的: “嗯。” 周兴邦端着酒杯跟郑老碰了一下,滋溜一口下去了,哈了口气: “郑老,我替秀英她亲爹给您赔个不是。” “那人不配当爹,您别跟他一般见识。” 郑老摆了摆手,没接话,低头夹了一筷子菜。 那天晚上周青瓷在宿舍里收到了郑老托人捎来的信。 信不长,字迹比平时潦草一些,像是喝了酒之后写的。 她展开来一看,上面写着: “青瓷,今儿个我跟你师母认了秀英当干闺女,正式过了明面。” “家里都挺好,你师母能自己走到院子里了,秀英的菜越做越好。” “你在燕京好好学,不用惦记。有空给家里写信。” 末尾加了一行小字,笔迹比正文更潦草—— “你师母说,等你暑假回来,咱们拍一张全家福。” 周青瓷把信看了两遍,折好放在枕头底下,跟那块牌子贴在一起。 球球从窗台上跳下来蹲在她膝盖上,小爪子捧着一颗松子啃得正欢。 她伸手摸了摸球球的脑袋,低头看了一眼左手腕上那道红绳手环,绳结还是紧的。 她把手腕翻过来看了一眼内侧,那条薄布片还贴着皮肤。 上面那四个字“平安回来”已经有点模糊了,可还认得出。 她从抽屉里摸出笔和信纸,开始写回信。 信的开头是“师父师母”,写到中间她停了一拍。 把“林秀英”三个字划掉,改成了“秀英姐”。 写完又看了一遍,折好放进信封里,明天一早寄出去。 从谢家回来之后的那几天,周青瓷每天上完课就往宿舍跑。 她把课表排得紧,把下午的时间都空出来,吃过午饭就回屋插上门,闪身进空间。 灵田里的药材长得比外面快了几十倍,人参、灵芝、黄精、茯苓都已经够年份了。 她按照那张薄绢上写的步骤,先把药材用灵泉水浸泡了七天。 这七天她每天进空间换一次水,药材在灵泉水的浸润下一天一个样。 人参的须根越泡越饱满,灵芝的伞盖边缘泛出一层细密的金色纹路。 第八天早上,她把泡好的药材从水里捞出来,拿干净的棉布一片一片吸干表面的水汽。 然后她搬了个小马扎坐在石屋门口,把薄绢摊在膝盖上又从头看了一遍。 炼制的过程写得清楚——文火慢烘一个时辰,武火收丹一刻钟。 她从来没烧过丹炉,可郑老教她熬药的时候讲过火候的道理。 文火要稳,武火要猛,什么时候加柴什么时候撤火,全凭眼睛和手的感觉。 她把药材按分量配好,打开炉盖搁进炉膛里。 又往炉底的引火口塞了一小把干松枝,拿火折子点着了。 火苗起初很小,在炉膛底部慢慢舔着炉壁。 她蹲在旁边看了一会儿,等炉壁渐渐热起来之后,把干松枝撤了一半,只留几根细柴慢慢烧着。 炉膛里传出一阵细微的噼啪声,像是药材在慢慢受热收缩。 她把手掌贴在炉壁上试了试温度,不烫手,温热均匀,正是薄绢上写的“文火”的样子。 她往炉膛里又添了两根细柴,退后一步坐在马扎上守着。 一个时辰慢得很。 她中间站起来活动了两回手脚,又去灵田里浇了一遍水,回来的时候炉壁的温度正好。 一个时辰到了,她把炉底的细柴撤出来,换了一小把干透的硬柴塞进去。 火苗“腾”地蹿起来,炉壁的温度一下子升上去,手掌贴上去烫得发麻。 她退后两步站在石屋门口。 看着炉盖缝隙里冒出一缕一缕的白色烟气,带着一股浓郁的、混着参味和灵芝苦香的药气。 烟气越来越浓,到最后几乎把整个石屋都灌满了。 她屏住呼吸等了大约一刻钟,炉盖忽然“噗”地响了一声,像是有什么东西从里面顶了一下。 她走过去把炉盖掀开,一股热浪扑面而来。 炉膛底部躺着七颗圆滚滚的丹丸,比她上次吃的强身丹小一些。 颜色暗红发亮,表面覆着一层薄薄的蜜蜡光泽。 第208章 丹药练成 她拿筷子把丹丸一粒一粒夹出来放在干净的棉布上,七颗排成一排,圆润饱满,大小均匀。 她捡起一颗翻来覆去看了两遍,凑近闻了闻,药香里带着一丝灵泉水的清甜。 她把丹丸重新收好放进那只旧木匣里,又从空间里出来。 睁开眼的时候窗外天已经暗了,球球蹲在窗台上啃松子。 林晓的铺位还空着,去食堂还没回来。 她把木匣收进柜子最里面,用几件旧衣裳压好了,洗了把脸坐在床沿上。 第二天中午她去了谢家。 来开门的是谢玲珑,小姑娘的气色比上次又好了一些。 脸上那层血色虽然还是淡淡的,可嘴唇已经不像之前那样发白了。 她拉着周青瓷的手往屋里走,一边走一边说: “青瓷姐,你上次那个药茶我喝完了。” “我妈说再配几副,方子给你留着呢。” 周青瓷在沙发上坐下来,从布袋里摸出一只小瓷瓶递给她: “换了一种,这次是丸药。” “每天睡前吃一颗,温水送服。” 谢玲珑接过去拧开盖子看了一眼,里面躺着五颗暗红色的药丸。 圆滚滚的,凑近了有一股淡淡的药香。 她好奇地倒了一颗在掌心里翻来覆去看了看: “这个比药茶好,省得天天泡。” 王淑珍从厨房探出头来,看见周青瓷手里那只瓷瓶,走过来看了一眼: “这是什么?” “我自己配的丸药。” 周青瓷没有多说,把瓷瓶盖好搁在谢玲珑掌心里。 “先吃五天看看效果。吃完我再配。” 王淑珍看了看那颗暗红色的药丸,又看了看周青瓷的脸。 她张了张嘴像是想问什么,最后只是点了点头: “行。你配的我放心。” 她转身回厨房之后,谢玲珑凑到周青瓷耳边小声说了一句: “我妈现在可信你了,上次医院复查,大夫说我恢复得比预想的快。” “我妈回来念叨了好几天,说多亏了你那个药茶。” 周青瓷在她脑门上轻轻点了一下,没有接话。 谢长晏今天不在家,部队那边有训练走不开。 她在谢家坐了一个多钟头,陪谢玲珑说了会儿话。 又给王淑珍留了两包新配的药材,才起身告辞。 下楼的时候她在楼梯口站了一拍,低头看了一眼左手腕上的红绳手环。 绳结还是紧的,红绳的颜色比之前又暗了一层,可那道暗红色衬着白皙的皮肤还是清清楚楚的。 她把手插进口袋里,出了巷子往公共汽车站走。 球球蹲在她肩膀上,尾巴搭在后颈上,被午后的日头晒得眯起了眼。 那天晚上她回到宿舍之后,林晓正趴在床上翻那本小说,翻到一半忽然抬起头来看了她一眼: “周青瓷,你那个‘亲戚’到底是干什么的?” “上次给你送信那个,穿军装的,长得还挺精神。” 周青瓷把布袋搁在桌上,在床沿坐下来: “部队上的。” 林晓“哦”了一声,翻了一页书,又抬起头来: “那你们是不是在谈对象?” 周青瓷把球球从肩膀上摘下来放在枕头旁边,偏头看了她一眼,没说是也没说不是。 林晓把书合上,两只手撑着脸看着她,嘴角那层笑意压了压没压住: “我就知道。” “你每次从那个‘亲戚’家回来,脸上那个表情跟平时不一样。” 周青瓷把被子拉过来盖在身上,翻了个身面朝墙壁。 林晓在背后嘿嘿笑了两声,把书重新翻开,嘴里嘟囔了一句“不承认拉倒”。 周青瓷闭着眼,手心里攥着那只旧木匣的边角。 匣子里还剩五颗丹丸,她准备过几天再给谢玲珑送两颗过去,剩下的留着备用。 她把手翻过来看了一眼掌心,指腹上还残留着丹丸表面那层蜜蜡的触感,滑溜溜的,带着一点温热。 窗外有人喊了一声“熄灯了”,日光灯灭了一拍又亮回来。 她把木匣塞回枕头底下,闭上了眼。 谢长晏是前天回来的。 周青瓷知道,因为她昨天去他家给谢玲珑送新配的丸药。 一进门就看见玄关多了一双军靴,鞋帮上还沾着没擦干净的泥。 王淑珍在厨房里探出头来说了一句“长晏回来了,在屋里补觉呢”! 她应了一声,在沙发上坐下来给谢玲珑把了脉,又留了两包药茶。 谢长晏从里屋出来的时候头发还乱着,像是刚醒。 看见她坐在客厅里步子顿了一下,走过来在她旁边坐下来。 问了一句“来了”,就再没多说什么。 可那顿饭他吃了三碗。 王淑珍在旁边看得直笑,说“你不在家的时候我做饭都没人捧场”。 周六下午,他又往宿舍楼值班室打了个电话。 这回接电话的正好是周青瓷,她刚从图书馆回来,手里还抱着一摞《中医杂志》的合订本。 值班阿姨把话筒递给她的时候她还在喘气,接过来贴在耳朵上,听见那头熟悉的嗓音: “是我。今天有空吗?晚上出来吃饭。” “行。在哪儿?” “你们学校门口那条街新开了家小饭馆,我那天路过看见的。六点我在门口等你。” 挂了电话她回宿舍换了件干净的碎花棉袄,把头发重新扎了一遍。 球球从枕头上跳下来蹲在她肩膀上,被她按回去了: “今天不带你去,你乖乖在宿舍待着。” 球球“吱”了一声,尾巴垂了下来,趴回枕头上把脸埋进松子堆里,像是生闷气。 她出门的时候又回头看了一眼,小家伙连耳朵都耷拉下去了。 她没忍住笑了一声,关上门走了。 到校门口的时候谢长晏已经站在梧桐树底下了。 他换了一件深灰色的夹克衫,头发刚理过,比前天在家里看着精神了不少。 他看见她走过来,目光在她身上停了一拍,嘴角那层弧度铺开了: “走吧,就在前面那条巷子里。” 两个人并排沿着学校门口那条水泥路往东走,路边的梧桐树刚抽出嫩叶,在暮色里泛着一层薄薄的绿意。 走了大约两百步,巷子口果然多了一家小饭馆。 第209章 约会 门脸不大,木门板刷了新漆,门口挂着一块黑板,上面用白粉笔写着今日供应的菜名。 推门进去,里头摆了四五张方桌,墙上挂着一幅山水画,看着像是老板自己用墨水画的。 这个点人不多,靠窗的位置还空着,谢长晏拉开椅子让她坐,自己在她对面坐下来。 服务员是个扎马尾的姑娘,拿着小本子过来问吃什么。 周青瓷扫了一眼黑板上的菜名,点了两个—— 一个红烧豆腐,一个蒜苗炒肉,又点了一碗蛋花汤。 谢长晏加了一盘花生米,又要了两碗米饭。 等菜的时候两个人隔着一张方桌坐着,周青瓷端起杯子喝了一口水,目光在他脸上停了一拍: “你前天回来怎么不说一声?我在你家看见你的时候吓了一跳。” “本来想打电话的,你没在。” 他靠在椅背上,手指搭在桌沿上。 “昨天你过来的时候我还没睡醒,脑子不清醒,也没顾上跟你说。” “是没顾上说,光顾着吃饭了。” 周青瓷低头又喝了一口水。 “你妈说你吃了三碗,平时在部队是不是也这么能吃?” “训练量大。” 他面不改色,可耳朵根有一层很淡的红。 菜端上来的时候她夹了一筷子豆腐放进碗里。 忽然想起什么似的从布袋里摸出一只小瓷瓶搁在桌面上: “上次跟你说的丹丸,我炼出来了。” “你吃一颗试试。” 谢长晏拿起来拧开盖子,从里面倒出一颗暗红色的药丸托在掌心里,凑近闻了闻。 他看了她两秒,没多问,直接丢进嘴里嚼了两下,眉头皱了一下又松开了。 咽下去之后他端起水杯喝了一口,放下杯子的时候说了一句: “有点苦,但比上次那颗强身丹好吃。” 周青瓷把瓷瓶收回去放好,低头扒了一口饭,嘴角那层弧度压了压没压住。 吃到一半的时候,饭馆的门被人从外面推开,一个戴眼镜的中年男人走进来。 周青瓷无意中抬头看了一眼,手里的筷子顿住了。 那男人也看见了她,隔着一桌的距离朝她点了点头,走过来在她旁边站定了: “小周。” 周慧兰从后面跟进来,今天没穿白大褂,换了一件深蓝色的外套。 看见周青瓷和对面坐着的谢长晏,目光在两个人之间转了一圈,嘴角弯了一下: “出来吃饭?” “周老师。” 周青瓷把椅子往旁边挪了挪,周慧兰在她旁边坐下来,叫了一碗面。 那个戴眼镜的中年男人也坐下来,自我介绍姓方,是中医科的副主任。 周慧兰等面的时候看了谢长晏一眼,偏头问周青瓷: “你朋友?” “嗯。在部队上。” 周慧兰点了点头,又看了谢长晏一眼,目光在他那件夹克衫的领口停了一拍。 她没有再多问,低头吃面的时候忽然想起什么似的抬起头来: “对了小周,下周科里有个病例讨论。” “上次那个节食低热的病人复诊了,吃了你那个补中益气加减方之后,热退了,胃口也开了。” “方主任想让你去讲讲辨证思路。” 旁边的方主任推了推眼镜,点了点头: “周主任跟我说了,你那个右关独弱的判断很准。” “来科里讲一次吧,让年轻医生们也听听。” 周青瓷把嘴里的饭咽下去,点了点头: “行,下周几?” “周三下午。” “我来。” 周慧兰吃完面就先走了,走之前又看了一眼谢长晏。 这回没说话,可嘴角那层纹路弯了一下。 饭馆里重新安静下来,谢长晏把那杯水喝完了,放下杯子的时候看着周青瓷说了一句: “你那个老师,看我的眼神像是在看病例。” 周青瓷夹了一筷子肉放进他碗里: “她就是那样,看谁都像病例。你习惯就好。” 谢长晏低头把那块肉吃了,没有再说什么。 从饭馆出来的时候天已经黑透了。 路边的路灯亮着,昏黄的光把两个人的影子在水泥地面上拉得又细又长。 谢长晏骑了自行车来,推着车跟她并排走。 走到学校门口那棵梧桐树底下的时候他停住了步子,把自行车支好,从车筐里摸出一只牛皮纸信封递过来。 周青瓷接过来打开,里面装着一沓照片。 她抽出来翻了翻,照片上是郊区的训练场。 有坦克、有障碍跑道,还有一张是他站在一辆军绿色卡车前面拍的。 穿着作训服,手里攥着一副手套,日光从侧面打过来,把他那张脸的轮廓照得清清楚楚。 最后一张是他跟几个战友的合影,他站在最左边。 旁边那个圆脸壮实的战士笑得露出一口白牙,正是上次在营区门口喊“嫂子”的那个。 “这谁拍的?” 她翻着照片问了一句。 “营里宣传干事拍的,洗出来多印了一份。” 他偏着头看着路边的梧桐树,没有看她。 “你收着就行。” 周青瓷把照片收回信封里放进口袋,跟那张名片叠在一起。 她抬起头来看着他的侧脸,路灯的光落在他下颌线上,勾出一道利落的线条。 她站了一拍,开口的时候声音比平时轻了一些: “你下次任务回来,提前跟我说一声。” 他偏过头看了她一眼,点了点头。 然后他从车筐里又摸出一样东西递过来——是一个用旧报纸包好的小纸包。 周青瓷拆开来一看,里面是几颗野栗子,个头不大,壳子油亮亮的。 她抬起头来看他,他说: “前天回来的时候在山脚下捡的。” “你上次说想吃栗子。” 周青瓷把纸包拢在手心里,栗子壳蹭着她的掌纹,粗粝温热的触感从指腹一路传到手腕。 她把栗子放进口袋里,手指在袋口上按了一下,抬起头来的时候嘴角那层弧度铺开了: “你捡了多少颗?” “就这几颗。山脚下不多。” “那你就捡了这几颗?” “嗯。” 她低头看了一眼口袋里那几颗栗子的轮廓,抬起头来的时候正好对上他的目光。 他站在梧桐树底下,路灯的光从头顶照下来,把他那张脸的轮廓照得清清楚楚。 第210章 会室辩脉 她把手插进口袋里,指尖在那几颗栗子的壳上蹭了一下。 开口的时候声音里带着一点她自己都没察觉到的笑意: “下次多捡点。” 他应了一声“行”,然后跨上自行车,蹬了两下又捏了刹车回头补了一句: “外面冷,早点进去。” 周青瓷站在梧桐树底下看着他骑远,深灰色夹克衫的背影被路灯一盏一盏地吞没又吐出来,最后消失在拐角处。 她把手从口袋里抽出来看了一眼,掌心里还残留着栗子壳蹭出来的浅印子。 她转身往学校里走,球球应该还在枕头上生闷气,回去得拿颗松子哄哄。 周三下午,周青瓷提前二十分钟到了附属医院五楼会议室。 她今天穿了一件干净的蓝布褂子,头发扎得利利落落。 书包里装着那本《脾胃论》和一沓写满笔记的稿纸。 球球被她留在宿舍里,走之前给它抓了一把松子搁在桌角,小家伙抱着松子啃得头也没抬。 会议室里已经坐了十几个人,有穿白大褂的医生,也有几个跟她一样的学生。 周慧兰坐在长桌靠里的位置,面前摊着那本病历夹。 方主任坐在她旁边,手里攥着一支钢笔。 周青瓷在靠门的位置坐下来,把稿纸在桌面上铺平了。 周慧兰站起来开了场,说了几句就朝她点了一下头。 周青瓷翻开书,把上次那个节食低热病人的脉案从头到尾讲了一遍—— 从初诊时的右关独弱、舌苔薄黄而干,到用补中益气汤加减之后的复诊变化,每一步辨证思路都拆开了讲。 她讲得不快,每讲一段就停下来引一段《脾胃论》原文,再把脉象和舌象的变化对应上去。 前排几个年轻医生在笔记本上刷刷地记着,后排有个戴眼镜的男生举了两次手,问了关于药量加减和疗程安排的问题,周青瓷一一答了。 讲到一半的时候,靠窗那排中间忽然有人开口了。 一个四十来岁、头发梳得油亮的中年医生靠在椅背上,手里转着一支钢笔,语气不紧不慢的: “小周同学,你刚才说右关独弱是脾胃虚损的指征。” “可《脉经》上也讲,右关候脾,浮取候腑,沉取候脏。” “你这个病人的右关沉曲几乎摸不到,按《脉经》的说法,应该是脾脏虚损。” 小“可你方子里用的却是补中益气汤加减,这方子偏于升体,不是直补脾脏的。 这个怎么解释?” 会议室里安静了一拍。 前排几个学生回过头来看了一眼那个中年医生,又转过头来看周青瓷。 周慧兰靠在椅背上,手里的钢笔搁在桌面上,没有出声。 方主任推了推眼镜,目光在周青瓷脸上停了一拍。 周青瓷把书翻到折角的那一页,抬起头来看着那个中年医生。 她没有急着回答,先把那页原文看了一遍,然后开口: “您说的对,《脉经》确实有这个说法。” “但李东垣在《脾胃论》里把这个问题讲得更深了一层。” “他说‘脾主升清,胃主降浊’,右关沉取无力,表面看是脾脏虚损,可根子在于脾胃升降失常。” “清气不升,浊阴不降,中焦枢机不利,所以脉象上表现为沉取无力。” “补中益气汤里黄芪、党参补脾,升麻、柴胡升提,当归养血,陈皮理气,白术、甘草健脾——看起来偏升提,可实际上升的是清阳,降的是浊阴。” “清阳升则浊阴自降,中焦枢机一通,脾脏自然得到补养。这是隔二隔三的治法,不是直补。” 中年医生靠在椅背上,手指在桌面上轻轻敲了两下。 他看了周青瓷两秒,嘴角动了一下,像是想再问什么,最后只是点了点头: “行,这个解释我接受。” 他低头在本子上记了一笔,没有再说话。 周慧兰这时候才开口,语气跟平时上课没什么两样: “小周说的这个升降理论,是《脾胃论》的核心之一。” “你们回去把书里‘天地阴阳生杀之理在升降浮沉之间论’那一篇好好看看,下周交一份心得。” 底下坐着的人应了一声,有人松了口气,有人低头继续记笔记。 讨论会散了之后,周青瓷正低头收稿纸,那个中年医生从靠窗的位置走过来,在她旁边站定了。 他低头看了一眼她手里那本磨毛了书脊的旧书,开口的时候语气比刚才松了一些: “你这本书是哪个版本的?” 周青瓷把书递过去,他接过来翻了两页,手指在纸页上摩挲了一下: “这套书现在不好找了。我那儿也有一本,比你这个版本还早两年。” 他把书还给她,又看了她一眼。 “你叫什么名字?” “周青瓷。” “周青瓷。” 他把这三个字在嘴里过了一遍,点了点头,没有再多说什么,转身走了。 周慧兰从旁边凑过来,压低声音说了一句: “那是内科的赵主任,中西医都通,平时不怎么夸人。” “他刚才那个问题是在考你,你能答上来,他就算记住你了。” 周青瓷把书收进书包里,没有接话。 从医院出来的时候天色已经暗了。 路边的路灯刚亮起来,昏黄的光铺在水泥路面上。 她沿着来时的路往学校走,走到门诊楼前面那排梧桐树底下的时候脚步顿了一拍。 梧桐树后面的长条椅上坐着一个人,穿着那件深灰色的夹克衫,手里拿着一本书翻着,听见脚步声抬起头来。 谢长晏把书合上,站起来看着她: “开完了?” “你怎么在这儿?” “路过。” 他把书夹在胳膊底下,走到她旁边站定了。 路灯的光从头顶照下来,把他那张脸的轮廓照得清清楚楚。 周青瓷偏头看了他一眼,没有拆穿他——从部队到附属医院,坐公共汽车得四十分钟,怎么也算不上顺路。 她把手插进口袋里,跟他并排往学校方向走。 走了几步,她从口袋里摸出那几颗野栗子,递了一颗过去: “你上次捡的,还剩几颗。” 他接过去剥了壳,把栗子仁丢进嘴里嚼了两下,点了点头。 第211章 问及婚嫁 两个人沿着梧桐树底下的水泥路慢慢走着,路边的灯光一盏接一盏地亮起来,把两个人的影子在地面上拉得又细又长。 走到学校门口那棵老梧桐树底下的时候,他停住了步子,把那本书递给她。 周青瓷接过来翻开封面看了一眼,是一本手抄的《脉经》。 封皮上写着“谢长晏”三个字,笔迹端正利落,跟她手里那本《脾胃论》的旧书脊一样,磨得起了毛边。 “你什么时候抄的?” 她翻了两页,纸页上的字迹密密麻麻的,每一页都写得工工整整。 “上次任务的时候,晚上在营地里没事干。” 他偏着头看着路边的梧桐树,没有看她。 “你上次说《脉经》不好找,我就抄了一本。” 周青瓷把书合上,手指在封皮上按了一下。 纸页的边角被他翻过很多遍,已经有些发软了。 她抬起头来看着他的侧脸,路灯的光落在他下颌线上,勾出一道利落的线条。 她站了一拍,开口的时候声音比平时轻了一些: “抄了多久?” “二十来天。每天晚上抄一点。” 她把书收进书包里,跟那本《脾胃论》并排放着。 两本书的书脊挨在一起,一本旧得起了毛边,一本新抄的墨迹还没干透。 她低头看了一眼书包里那两本书的轮廓,抬起头来的时候嘴角那层弧度铺开了。 他站在梧桐树底下看着她,把手里的书夹回胳膊底下,跨上自行车蹬了两下,又捏了刹车回头补了一句: “外面冷,早点进去。” 周青瓷站在树底下看着他骑远,深灰色夹克衫的背影被路灯一盏一盏地吞没又吐出来,最后消失在拐角处。 她把手从书包里抽出来看了一眼,掌心里还残留着那本手抄《脉经》封皮上墨迹的涩感。 她转身往学校里走,球球应该还在枕头上等她的松子。 谢玲珑的复诊单是王淑珍亲自打电话到宿舍楼值班室约的。 那天中午周青瓷刚从食堂回来,值班阿姨就叫住她: “312,电话,你那个亲戚。” 她接过来一听,是王淑珍的声音,比平时多了一层压不住的喜气: “青瓷,玲珑今天去医院复查了,大夫说各项指标都在好转,血色素比上个月涨了一大截。” “那个大夫还问我们给她吃了什么,我跟他说就喝了点中药茶。” “他没再多问,可我看他那表情,像是见了什么稀罕事。” 她顿了一下,声音低了一些。 “青瓷,你那个丸药还有吗?玲珑想再吃几天。” 周青瓷握着话筒靠在窗台上,手指在窗框上轻轻敲了一下: “有。我下午就送过去。” 挂了电话她回宿舍收拾了一下,从柜子最里面把那只旧木匣取出来,里面还剩四颗丹丸。 她数了数,够了,吃五天正好。 她把木匣揣进布袋里,球球从枕头上跳下来蹲在她肩膀上。 这回她没有赶它,小家伙把尾巴搭在她后颈上,被午后的日头晒得眯起了眼。 坐了三站公共汽车,下车沿着梧桐树路拐进巷子上了二楼。 来开门的是谢玲珑自己,小姑娘今天穿了一件鹅黄色的毛衣,头发散着披在肩上。 脸色比上次来的时候又好了不少,颧骨上那层血色不再是浮在表面的一小片,而是均匀地铺了满脸。 她看见周青瓷先笑了一下,拉着她的手往屋里走。 步子比上次利索了许多,不再扶着墙慢慢挪了。 周青瓷被她拽着进了客厅,在沙发上坐下来,伸手把她的手腕拉过来搭上脉。 沉取比之前有力了,细象退了大半,节律也稳了,不再三五不调。 她松开手,从布袋里摸出那只旧木匣打开来,把里面四颗丹丸倒在掌心里递过去: “还是睡前一粒,温水送服。” “吃完这四颗就停一停,让身体自己缓一缓。” 谢玲珑接过去一颗一颗码进那只小瓷瓶里,盖好盖子搁在床头柜上。 王淑珍从厨房探出头来,看见周青瓷坐在沙发上,笑了一声: “今天别走,阿姨包了饺子。” 周青瓷应了一声,谢玲珑凑过来压低声音跟她说: “我妈听说你那个药管用,今早特意去买了肉。” “平时我们家吃饺子都是白菜馅的,今天加了肉。” 周青瓷偏头看了她一眼,小姑娘眼睛里全是藏不住的得意。 谢远超今天不在家。 王淑珍说部队那边有会,晚上才回来。 吃饭的时候只有三个人围着小圆桌坐着,王淑珍把两盘饺子端上来。 一盘白菜猪肉的,一盘韭菜鸡蛋的,又炒了两个素菜。 谢玲珑夹了一个猪肉馅的咬了一口,嚼了两下,忽然抬起头来说了一句: “妈,我这两天吃东西有味道了。” “以前吃什么都是苦的,现在能尝出咸淡了。” 王淑珍拿着筷子的手停在半空,眼圈一下子红了。 她低头扒了一口饭,把那点湿意压回去,抬起头来的时候跟周青瓷说了一句: “青瓷,阿姨不知道该怎么谢你。” “玲珑这病拖了好几年了,吃药打针都试过,就是不见好。” “你那个药茶和丸药,她吃了不到一个月,变化比过去一年都大。” 周青瓷夹了一个饺子放进碗里,想了想: “阿姨,玲珑是先天底子薄,加上脾胃虚弱,气血生化无源,所以吃什么药都补不进去。” “先把脾胃调好了,后面再慢慢养气血就容易多了。” 她说的都是实话,可心里清楚,真正起效的不光是那些药材。 还有她每次来都要找机会往水壶里兑的那一小团灵泉水。 可这话她不能说,也不打算说。 王淑珍点了点头,没有再追问,只是又给她碗里夹了两个饺子。 吃完饭周青瓷帮着收了碗筷,又陪谢玲珑说了一会儿话。 小姑娘坐在沙发上给她看自己最近画的画,画的是窗外那棵梧桐树。 叶子刚抽出来,嫩绿嫩绿的,涂得满满一张纸。 周青瓷低头看了两眼,谢玲珑忽然凑过来小声问了一句: “青瓷姐,你和我哥什么时候结婚?” 第212章 巷晚相送 周青瓷手里的画纸停了一拍。 谢玲珑撑着下巴看着她,眼睛亮晶晶的,不等她回答又补了一句: “我妈说等我身体再好点,就催我哥把事办了。” “她说她等着抱孙子呢!” 周青瓷把画纸放回茶几上,伸手在谢玲珑脑门上轻轻点了一下: “你操心的事还挺多。” 谢玲珑嘿嘿一笑,缩回沙发角落里抱着靠枕不说话了。 从谢家出来的时候天色已经暗了。 她下了楼站在巷口,正要往公共汽车站走,身后传来一阵脚步声。 谢长晏从巷子那头快步走过来,身上还穿着军装,袖口挽着,像是刚从部队赶回来。 他在她旁边站定了,喘了两口气才开口: “我妈说你来了,我从部队直接过来的。” “还没走?” “正要走。” “我送你。” 他伸手把她肩上的布袋接过来拎着,两个人并排往巷口走。 路灯已经亮了,昏黄的光从梧桐树缝隙里漏下来,在地面上铺了一地碎影子。 走了几步,他忽然开口: “玲珑的复查结果,我妈跟我说了。” “谢谢你。” “不用谢我。” “药是她自己吃的,身体是她自己养的。” 他偏头看了她一眼,没有反驳,可嘴角那层弧度铺开了。 两个人走到公共汽车站的时候站牌底下站着几个等车的人。 他们站在人群外侧,隔着半臂的距离。 他从口袋里摸出一样东西递过来,周青瓷接过来一看。 是一只扁平的金属盒子,巴掌大小,盒盖上刻着一枝梅花。 她打开来,里面是一支钢笔,笔杆深红色,笔帽上镀着一圈细金边,在路灯底下泛着一层温润的光。 她抬起头来看他,他偏着头看着站牌上的路线图,没有看她: “上回看你那支笔快用完了,这个是我在军人服务社买的。” “你写笔记用。” 周青瓷把笔盒合上,在掌心里握了一下。 金属壳被她掌心的温度焐得微微发暖,边角蹭着指腹,光滑细密。 她抬起头来的时候,公共汽车正好进站,车灯把两个人的影子拉得又细又长。 她把笔盒收进口袋里,跟那只旧木匣的空壳搁在一起,抬起头来看着他说了一句: “你下次别老往我宿舍跑,值班阿姨都认识你了。” 他应了一声“行”,可那语气听着就没打算照办。 她上了车,在靠窗的位置坐下来。 车开出去一段,她从车窗里探头往后看了一眼。 他站在站牌底下,路灯的光从头顶照下来,军装的身影在人群里格外显眼。 他把手插进口袋里,转身往巷子方向走了。 周青瓷收回目光靠在椅背上,把那支钢笔从口袋里摸出来又看了一眼。 笔帽上的金边在车窗外闪过的路灯光里明明灭灭的,像是一小截被折碎了的月色,在她掌心里晃了一路。 入夏之后,燕京的天气热了起来。 医学院里的梧桐树叶子从嫩绿转成了深绿,在日头底下铺出一片浓荫。 周青瓷把棉袄换成了单衣,那件碎花棉袄叠好收进柜子最底层,柜子上头压着那只旧木匣和那本手抄的《脉经》。 这天上午她刚下课,周慧兰在走廊里叫住了她: “小周,下午有个病人,你来接一下。” 周青瓷跟在她身后往门诊楼走,球球蹲在她肩膀上被日头晒得眯着眼。 周慧兰脚步不停,边走边说: “是个老头,七十多了。” “ 胃脘痛反复发作两年多,西医查了胃镜说是慢性萎缩性胃炎,吃了西药时好时坏。” “前阵子在别处开了中药,效果一般。” “我看了他的脉案,觉得不太对,想让你先诊一遍。” 周青瓷在诊室里坐下来的时候,病人已经坐在对面了。 一个干瘦的老头,穿着灰布短褂,脸上的皱纹很深,手搁在脉枕上,指节凸着,皮肤粗糙得像树皮。 他旁边坐着一个四十来岁的女人,大概是闺女,手里攥着一沓检查单。 周慧兰在旁边坐下来,朝周青瓷点了一下头。 周青瓷把脉枕往自己这边挪了挪,三根手指搭上去。 脉象弦细,中取偏紧,沉取无力。 她又换了一只手,右关脉尤其明显,弦而无力,左关脉偏弦。 她松开手,看了看老头的舌象——舌质偏红,舌体瘦小,苔薄白而干。 她收回手的时候没有立刻说话,把脉案在脑子里过了一遍,然后抬头看着老头: “大爷,您这个胃痛,是不是一着急上火就犯?” 老头愣了一下,点了点头。 他闺女在旁边接了一句: “对,每次跟我哥吵架,或者家里有事操心,胃就疼。” “平时也疼,可一有事就更厉害。” 周青瓷又看了看他的脉案上既往的方子,大多是疏肝理气和胃的。 柴胡疏肝散、半夏厚朴汤之类,方向没错,可效果不显。 她想了想,开口说了一句: “您这个不光是肝气犯胃,还有肝血不足。” “肝体阴而用阳,肝血虚了,疏泄功能就不正常。” “光理气不行,还得养肝血。” “养肝血的同时健脾,脾好了,气血有源,肝血才能补上来。” 周慧兰坐在旁边,手里的笔搁了下来,看了她一眼。 病人闺女追问了一句: “那能治好吗?” 周青瓷把脉枕往旁边挪了挪,从书包里摸出纸笔,开了一个方子—— 当归、白芍、枸杞子养肝血,配了白术、茯苓、甘草健脾。 再加了一点柴胡和佛手疏肝理气,最后添了一味丹参活血。 她把方子递给周慧兰看了一眼,周慧兰接过去从头到尾看了一遍,递回来的时候嘴角那层纹路动了一下: “行,就按这个方子抓药。” “先吃七服,七天后复诊。” 病人走了之后,周慧兰在诊室里收拾东西,头也没抬地问了一句: “你怎么想到从肝血入手的?” 周青瓷把脉枕搁回抽屉里,想了想: “他脉弦细,沉取无力,弦是肝脉,细是血虚。” “左关弦而细,说明肝血不足。” “之前的方子光疏肝理气,没有养肝血,所以效果不显。” “加丹参是因为久病入络,他胃痛两年多了,舌质偏红,可能有瘀。” 第213章 席间温意,古炉异动 周慧兰把病历夹合上,看着她点了点头: “你下周再来,这个病人复诊的时候你接着跟。” 她顿了一下。 “我跟方主任说了,以后门诊你固定跟我的班,每周两个半天。” 周青瓷应了一声,从诊室出来的时候在走廊里站了一排。 球球从她肩膀上跳下来蹲在窗台上,小爪子扒着窗框往外看。 她把书包往肩上正了正,脑子里还在想刚才那个方子——当 归、白芍、枸杞子三味养肝血,白术、茯苓、甘草健脾,柴胡、佛手疏肝,丹参活血。 药味不多,可每一味都有它的位置。 她走着走着步子慢了下来,从口袋里摸出那支深红色的钢笔,在掌心里转了一圈。 笔帽上的金边在走廊的日光灯下泛着一层温润的光。 那天傍晚她回到宿舍,林晓正趴在床上翻小说,看见她进来翻了个身: “你那个亲戚今天又打电话来了,值班阿姨说你不在,他留了个话,说周末你要是有空就过去吃饭。” 周青瓷把书包搁在桌上,球球从布袋里钻出来跳上枕头。 她在床沿坐下来,从口袋里摸出那支钢笔搁在床头柜上,跟那只旧木匣和那本手抄的《脉经》并排放着。 三样东西在床头柜上码成一排,木匣是空的,书是手抄的,笔是新的。 她看了一会儿,伸手把那支钢笔拿起来拧开笔帽,在笔记本的空白页上写了几个字—— “当归、白芍、枸杞子。” 笔尖落在纸面上的声音又轻又滑,墨迹深红,跟那支笔的颜色正好相配。 第二天中午她又去了谢家。 这一次是王淑珍叫她去的,说谢玲珑最近几天胃口特别好,想让她再诊诊脉看看方子要不要调。 周青瓷在沙发上坐下来搭了脉,指腹底下的搏动比上次又稳了一层,细象几乎退尽了,沉取有力,节律均匀。 她松开手的时候谢玲珑凑过来问: “怎么样?” 周青瓷点了点头: “不用换方子了,再吃五天就停。” “以后靠吃饭养着就行,不用吃药了。” 谢玲珑的眼睛亮了一下,转头朝厨房喊了一声: “妈!青瓷姐说我以后不用吃药了!” 王淑珍从厨房探出头来,手里攥着一把蒜薹,笑了一声: “那敢情好,省得天天熬药。” “青瓷,中午别走,阿姨今天烙饼。” 午饭吃到一半的时候谢长晏回来了。 他今天穿着那件常服,领口的扣子解开了两颗,像是刚从训练场上下来。 他在周青瓷对面坐下来,拿起筷子夹了一筷子菜放进碗里,低头扒了两口饭才开口问了一句: “听说你今天去门诊跟班了?” “嗯,周老师让我以后固定跟她的门诊,每周两个半天。” 他点了点头,低头又扒了一口饭。 谢玲珑在旁边插嘴: “哥,青瓷姐今天给我把脉说以后不用吃药了。” 谢长晏抬起头来看了周青瓷一眼,目光在她脸上停了一拍,又移开了。 他夹了一筷子菜放进她碗里,没有说话,可那筷子落下去的时候力道比平时轻了半拍。 周青瓷低头把那筷子菜吃了,米饭的热气扑在脸上。 她没抬头,可嘴角那层弧度在碗沿后面铺开了。 那天下午周慧兰去卫生局开会了,诊室里只剩周青瓷一个人。 她把最后一个病人的方子抄完,搁下笔的时候窗外的日光已经偏西了,在桌面上铺了一小片暖融融的暗金色。 球球蹲在窗台上打盹,尾巴搭在窗框边沿,随着呼吸一起一伏。 她靠在椅背上闭了一会儿眼,忽然想起一件事—— 空间里那尊丹炉,她上次炼完强身丹之后就没再碰过。 薄绢上还有一张方子,她一直没试。 回宿舍的路上她在食堂买了两个包子,一边走一边吃完了。 林晓周六下午从来不在宿舍,说是去隔壁学校找老乡下棋,不到天黑不回来。 她推开门,屋里果然空荡荡的。 球球从窗台上跳下来蹲在她肩膀上,她把门插好,把窗帘拉严,在床沿坐下来闭了眼。 空间里还是那种灰蒙蒙的亮堂,药草香从灵田那边一阵一阵地飘过来。 她径直走向石屋,推开门的时候那尊青铜丹炉还立在屋子正中间。 炉身的云纹和灵芝纹样在暗淡的光线下泛着幽幽的冷光。 她绕着炉子转了一圈,伸手按了一下兽足顶端的机关,炉盖弹开,里面干干净净的。 她从药房架子上把那只旧木匣拿下来,翻开薄绢背面那张方子又看了一遍。 固本丹——人参、灵芝、黄精、石斛,若无肉苁蓉,可以黄精加倍代之。 方子末尾写着一行小字: “文武火交替,九转九歇。” 她蹲在灵田边上把药材采齐了。 人参挑了一株三十来年的,灵芝选了一朵伞盖完整的。 黄精挖了两块根茎粗壮的,石斛剪了一小把茎秆。 全部用灵泉水洗净了搁在石台上晾着。 然后她走进石屋,把药材按分量配好塞进炉膛,引火口点了一小把干松枝。 火苗舔着炉壁慢慢烧起来,石屋里安静得很,只有炭火偶尔爆出细碎的声响。 头一个时辰她守在炉子旁边,看炉壁慢慢热起来,掌心贴上去温温热热的。 第二个时辰她把炉底的炭火拨旺了一些,火苗从引火口蹿上来舔着炉身下半截。 炉膛里的药材发出细密的噼啪声,像是在慢慢收缩、融合。 第三个时辰她把明火撤了,只留一层暗红的炭在炉底煨着。 炉盖缝隙里冒出来的白烟比前两次都少,几乎看不见。 可那股药味浓得很,清苦里夹着甘甜,在石屋里积了一层,散不出去。 就在她起身去灵田那边透口气的时候,身后忽然传来一声极轻的“嗡”。 她回头一看,炉壁上的纹路动了。 灵芝纹样从炉底往上爬,云纹从炉顶往下沉,在炉身正中间撞在一起,汇成一团模糊的光。 那团光在炉壁上停了一拍,然后“嗡”地散开,沿着那些纹路重新铺满了整座炉身。 丹炉的温度骤然降了下来,炉壁上的纹路重新定住,恢复了原来的样子。 第214章 丹成炉响,石壁藏秘 周青瓷站在门口没有动,等了几息,见炉子没有别的动静了才慢慢走过去。 炉盖摸上去温温热热的,不烫手。 她掀开盖子,炉膛底部整整齐齐地码着九颗丹丸,比上次炼的强身丹略大一圈。 颜色深红近紫,表面覆着一层琉璃质感的薄壳。 她拿筷子把它们一颗一颗夹出来放在棉布上,九颗排成一排,大小均匀,圆润饱满。 她拿起一颗凑近闻了闻,清苦和甘甜交融在一起,可又说不上哪里跟方才炉膛里的味道不同。 她犹豫了一下,没有试吃,把丹丸收进木匣里,搁回药房架子上。 她正要退出空间,目光无意中扫过石屋角落里那面石壁。 方才炉壁纹路游走的时候,那面石壁上似乎也有什么东西亮了一下,当时她没顾上看。 现在炉火熄了,石屋里的光线暗了一层,她凑过去摸了摸。 石壁表面粗糙,可摸到中间位置的时候指腹感觉到一道极细的凹槽。 她沿着凹槽摸下去,发现那是一个方方正正的轮廓,大小跟她手里那只旧木匣差不多。 她把木匣从架子上拿过来比了比,尺寸严丝合缝。 她把木匣翻过来看了一眼底部——底部刻着一圈浅细的花纹,跟石壁上那道凹槽的纹理一模一样。 她犹豫了一息,把木匣对准石壁上的轮廓按了进去。 木匣嵌进石壁的瞬间,石壁发出一声低沉的“咔嗒”,那个方方正正的轮廓往旁边滑了半寸,露出一条细缝。 她把手指伸进细缝里往外一拉,石壁上的整块石板像一扇小门一样向外打开了。 石板后面是一个巴掌大的暗格。 暗格里搁着一只卷起来的羊皮卷,颜色暗黄,边缘微微卷曲。 她伸手把羊皮卷取出来小心展开,上面密密麻麻写满了字,比薄绢上的蝇头小楷更小,有些地方已经模糊了。 她凑近灵田那边的光线仔细辨认,读出了开头几行—— 【“灵田三亩,可种百草。丹炉九转,能炼三丹。一曰强身,二曰固本,三曰培元。三丹之外,尚有第四方,不载于书,口传于炉。若见丹炉自鸣,石壁自开,即是此方出世之兆。”】 她读到“丹炉自鸣,石壁自开”八个字的时候,手里的羊皮卷微微抖了一下。 她低头看了一眼刚才炼出来的那九颗丹丸,又看了看石壁上那个被打开的小暗格,把羊皮卷上的字继续往下读。 后面写的是第四方的配伍和炼制方法,药材比固本丹更复杂,有一味主药她连名字都没听过。 旁边用小字注着“灵泉井底三尺处,有石如卵,取之研末,可代此药”。 她放下羊皮卷,走到灵泉井旁边蹲下来。 那口井还在冒着白气,井水清冽见底,水底铺着圆润的卵石。 她犹豫了一拍,伸手探进井水里。 井水冰凉,她的手指沿着井壁往下摸,摸到三尺左右的时候,指尖碰到了一个硬邦邦的东西。 她抓住那个东西掏出来——是一块鸡蛋大小的石头。 通体乳白色,表面泛着一层温润的光泽,拿在手里沉甸甸的。 她把石头和羊皮卷一起带回石屋,搁在丹炉旁边的石台上。 九颗固本丹还摆在棉布上,暗紫红色的薄壳在昏暗的光线里泛着一层沉静的光。 她站在丹炉、丹丸、羊皮卷和那块乳白色的石头中间,环顾了一圈石屋。 空间里安安静静的,只有灵泉井那边偶尔传出一声水泡的轻响。 她拿起一颗固本丹托在掌心里翻过来看了一眼,药丸安安静静地躺着,薄壳底下透出一层温润的暗红。 她没有试吃,把它放回棉布上,把九颗丹丸收进木匣里。 又把羊皮卷和那块乳白色的石头一并放进去搁回架子上。 做完这些她退出了空间。 睁开眼的时候窗外已经全黑了。 球球蹲在枕头旁边啃松子,林晓还没回来。 她坐在床沿上缓了一会儿,低头看了一眼自己的手。 手指上还残留着井水的凉意,指尖碰到石头的触感还在。 沉甸甸的,像是那块乳白色的卵石还攥在掌心里。 她伸手把球球从枕头上抱起来放在膝盖上,小家伙在她掌心里打了个滚,露出圆滚滚的肚皮。 她低头看着球球那双圆溜溜的眼睛,脑子里还在转着羊皮卷上那行字—— “丹炉自鸣,石壁自开,即是此方出世之兆。” 周青瓷从空间里出来之后,在床沿上坐了好一会儿。 九颗固本丹搁在木匣里,木匣搁在药房架子上,那块乳白色的石头和羊皮卷也一并收在匣子里。 她心里清楚,固本丹的事可以先放一放,可谢玲珑那边该换药了。 上次给的丸药吃完了,再吃老方子效果会打折,不如换固本丹试试。 第二天中午她把木匣从空间里取出来,倒出三颗固本丹装进小瓷瓶里,揣着出了门。 到谢家的时候谢玲珑正坐在窗台边上晒太阳,手里捧着一本翻了一半的画册,旁边搁着一杯没喝完的温水。 她看见周青瓷进来先笑了一下,把画册往旁边一搁,伸手把袖子撸上去主动搁在茶几上: “青瓷姐,你来把脉。” 周青瓷在她旁边坐下来,三根手指搭上去。 脉象沉取比上次又稳了一层,细象退得差不多了。 节律也匀了,只是左关脉还有一点弦意。 她松开手,从口袋里摸出那只小瓷瓶搁在茶几上: “换了一种丸药,每天睡前一颗,温水送服。先吃三天看看。” 谢玲珑拧开瓶盖看了一眼,倒出一颗托在掌心里。 这一颗比之前吃的略大一圈,深红近紫。 表面覆着一层琉璃质感的薄壳,凑近了闻着有一股清苦和甘甜交融的气味。 她翻来覆去看了两遍,忽然抬起头来问了一句: “这个跟上次那个不一样?” “不一样。” “上次那个是益气丹的简化方,这个叫固本丹,补脾肾的。” 周青瓷把瓷瓶盖好搁回茶几上。 “你吃了之后要是觉得哪里不对,就给我打电话。” 第215章 固本丹 谢玲珑点了点头,把药丸放回瓶子里。 王淑珍从厨房出来看见周青瓷坐在沙发上,笑了一声: “今天别走,中午阿姨炖了鸡汤。” 周青瓷应了一声,在沙发上坐下来陪谢玲珑说了会儿话。 小姑娘最近气色越来越好,脸上那层血色从颧骨往两颊蔓延开了。 嘴唇也红润了不少,说话的时候声音比之前亮了一些,不再带着那种虚飘飘的尾音。 正说着,谢长晏从外面回来了。 他今天穿着常服,手里拎着一网兜苹果。 看见周青瓷坐在沙发上步子顿了一下。 然后把苹果拎进厨房搁在灶台上,出来的时候在她对面坐下来。 王淑珍从厨房端了茶出来,一人面前搁了一杯,又回厨房忙去了。 谢长晏端起茶碗喝了一口,放下的时候看着周青瓷问了一句: “玲珑的药换了?” “换了。” “固本丹,比之前那个补得深一层。” 他点了点头,低头转了一下手里的茶碗。 谢玲珑在旁边捧着瓷瓶把玩了一会儿,忽然抬起头来看着他们两个,眼珠转了转,开口说了一句: “哥,青瓷姐,你们下午有事吗?” 周青瓷偏头看了她一眼: “什么事?” “我想去趟书店。” “学校老师布置了暑假书单,有好几本我都没有。你们谁陪我去?” 谢玲珑把瓷瓶搁在茶几上,两只手撑着下巴,眼睛亮晶晶的。 王淑珍从厨房探出头来,看了自家闺女一眼,又看了看沙发上那两个人。 嘴角那层纹路弯了一下,没说话又缩回去了。 谢长晏端起茶碗喝了一口,放下的时候说了一句: “我下午没事。” 周青瓷看了他一眼,又看了看谢玲珑那张写满了“我就是故意的”的小脸,没忍住笑了一声: “行,那我也去。” 三个人出了家属院,沿着林荫道往公共汽车站走。 谢玲珑走在中间,一只手挽着周青瓷的胳膊,另一只手拽着谢长晏的袖口。 步子比平时快了不少,像是怕走慢了两个人会反悔。 公共汽车上人不多,他们找了后排靠窗的位置坐下来。 谢玲珑趴在窗口看着外面的街景,时不时回头跟周青瓷说一句“那个楼好高”或者“那个招牌是什么字”。 谢长晏坐在周青瓷旁边,两条长腿曲着,手搁在膝盖上。 偶尔偏头看一眼窗外的街景,偶尔低头看一眼她搁在膝盖上的手。 她的左手腕上那道红绳手环在车窗透进来的日光里泛着一层浅浅的暗红色。 他看了一眼,又移开了目光。 书店在城中心那条大街上,两层楼的门面,门口挂着厚布帘子。 推门进去的时候一股旧书和油墨混在一起的气味扑面而来。 谢玲珑像一条鱼游进了水里,一头扎进书架间就不见了。 周青瓷在医学类书架前面站定了,手指沿着书脊一本一本划过去,抽出一本《针灸大成》翻了两页。 谢长晏站在她旁边,目光从书架上扫过去,停在一本《中药炮制学》上。 伸手抽出来翻了几页,又放了回去。 两个人隔着一臂的距离站在书架前面,书店里安安静静的。 只有翻书页的沙沙声和谢玲珑从远处偶尔传来的一声“找到了”。 结账的时候谢玲珑抱了三本书过来。 周青瓷拿了一本《针灸大成》,谢长晏拿了一本《脉经白话解》。 三本书摞在柜台上,营业员拿算盘拨了两下,报了价钱。 谢长晏从口袋里掏钱付了,周青瓷想拦他。 他头也没回地说了一句“我来”。 谢玲珑抱着三本书站在旁边看看这个又看看那个,嘴角那层弧度压都压不住。 从书店出来的时候日头已经偏西了。 谢玲珑说想吃糖葫芦,谢长晏让她站在门口等着,自己走到街对面那个推车的老汉跟前买了两串。 回来的时候一串递给谢玲珑,一串递给周青瓷。 周青瓷接过来咬了一口,山楂酸里带着糖壳的脆甜,在舌尖上化开。 谢玲珑吃得满嘴糖渣,拿袖子擦了一下。 忽然凑到周青瓷耳边小声说了一句: “我哥上次买糖葫芦还是我十岁的时候,他嫌甜,从来不吃。” 周青瓷偏头看了一眼走在前面半步远的谢长晏。 他手里攥着那张包糖葫芦的油纸,正低头往路边的垃圾桶里扔。 日光从西边照过来,把他肩膀上那截领章镀了一层暖金色的边。 她收回目光,咬了一口手里的糖葫芦,酸甜的汁水在嘴里化开。 被山楂的酸一激,又从齿缝里渗出一层淡淡的甜。 入夏之后燕京的日头一天比一天毒,可傍晚还是有几分凉意。 周青瓷从附属医院出来的时候天还没黑透,西边的云彩烧成一层薄薄的橘红,把梧桐树梢染得发亮。 她今天跟周慧兰的门诊,从下午两点一直忙到将近六点,中间只喝了两口水。 球球蹲在书包里探出半个脑袋,被热气蒸得直吐舌头,又被她按了回去。 走到校门口那棵老梧桐树底下的时候,她脚步顿住了。 谢长晏站在树底下,身上穿着那件深灰色夹克衫,手里拎着一只网兜,网兜里搁着两瓶橘子汽水。 他看见她走过来,把网兜换了个手拎着,迎上来两步站定了: “今天跟门诊?” “嗯。你等多久了?” “没多久。” 他说,可网兜里那两瓶汽水瓶壁上凝的水珠已经顺着瓶身淌下来,在网兜底部的尼龙绳上汇成了细流。 周青瓷偏头看了他一眼,没有拆穿。 他把一瓶汽水递过来,瓶盖已经起开了,瓶口还冒着细密的气泡。 她接过来仰头喝了一口,凉丝丝的汽水顺着喉咙滑下去,把门诊积攒了一下午的疲惫冲散了大半。 球球从她书包里钻出来,鼻尖凑到瓶口嗅了嗅,被她伸手按回去了。 “走吧!” 他把另一瓶汽水拎在手里,两个人沿着校门口那条水泥路往东走。 路边的梧桐树刚长齐了新叶,在暮色里泛着一层深绿。 走了一段路,他忽然开口问了一句: “你今天忙不忙?” “还行。” “周老师说下个月开始让我接初诊病人,她在旁边看着。” “那挺好。” 第216章 红绳记约,下月归乡 他顿了一下,脚步慢了下来。 “我有件事想跟你说。” 周青瓷偏头看了他一眼。 他把手里那瓶没开的汽水换了个手拎着,目光落在前面的路面上,步子又慢了一些。 两个人走到学校东边那片小树林入口的时候他停住了步子,把汽水搁在旁边的石凳上,转过身来看着她。 树林里光线暗了一层,路灯还没亮,只有远处操场那边的灯光从树梢缝隙里透过来一点。 他看着她站了一拍,开口的时候声音比平时低了一些: “青瓷,我下个月要回东北一趟。” “部队那边有个交流任务,驻防地点离青安不远。” “我问过,任务结束之后有几天假,我想顺路去周家屯看看舅舅和姥姥。” 他顿了一下,目光在她脸上停了一拍。 “你要是也回去,咱们可以一块儿走。” 周青瓷把汽水瓶搁在石凳上,低头看了一眼自己左手腕上那道红绳手环。 绳结还紧着,红绳的颜色比刚戴上的时候暗了不少,可那道暗红色在暮色里还是清清楚楚的。 她抬起头来看着他的时候,他正偏着头看着小树林里面,耳朵根又有一层很淡的红。 她把手插进口袋里,摸到那只装着“平安”木牌的小布袋,布袋的布料被她掌心的温度焐得微微发软。 她开口的时候声音不大,可每个字都落得稳稳当当: “谢长晏。” 他偏过头来看她。 小树林里安静得很,远处操场上的喊号声被风吹得断断续续的。 她站在石凳旁边,暮色从树梢缝隙里漏下来,在她肩膀上铺了一层碎影子。 她看着他的眼睛,他的目光跟她碰在一起,没有躲开。 她开口的时候尾音微微往上扬了一点: “你上次去我家,舅舅问你对我们的事是不是认真的。” “你说你是。” “今天你要是再说一遍,我就当真了。” 他看着她,那双平时总是平实笃定的眼睛里有什么东西动了一下,又被他自己按住了。 他往前迈了一步,在她面前站定了,两个人隔着一臂的距离。 他低头看着她,开口的时候声音比刚才低了一些。 可每个字都像是被他从胸口里取出来放在她掌心上的: “青瓷,我是认真的。” “从你在温家庄老槐树底下跟我说‘好,我等你’那天起,就没变过。” 她低头看了一眼自己左手腕上那道红绳,手指在绳结上轻轻按了一下。 然后她抬起头来,嘴角那层弧度慢慢铺开了。 声音里带着一点她自己都没察觉到的轻快: “那行。我记住了。” “你以后要是反悔,我就把你抄的那本《脉经》烧了。” 他嘴角动了一下,那层弧度在暮色里铺开了。 两个人站在石凳旁边,隔着一臂的距离。 谁也没有再往前走一步,可那层距离比之前薄了许多。 球球从周青瓷书包里钻出来跳到石凳上蹲着,小爪子捧着一颗不知道什么时候摸出来的松子。 啃了两口又停下来看看他们,歪了歪脑袋。 远处操场那边忽然传来一声哨响,把两个人从那种安静里拽了出来。 谢长晏伸手把她肩上的书包接过去拎在自己手里,又弯腰把石凳上那瓶没开的汽水拿起来递给她。 周青瓷接过来拧开瓶盖喝了一口,汽水里的气泡在舌尖上炸开,凉丝丝的。 两个人沿着来时的路往回走,路过校门口那棵老梧桐树的时候他停住了步子,把书包递还给她。 她接过来的时候两个人的手指在书包带子上碰了一下。 他没有立刻松手,停了一拍才放开了。 她退后一步站在树底下看着他跨上自行车。 他蹬了两下又捏了刹车,回头补了一句: “下个月月初,我来学校接你。” 她应了一声“行”,站在梧桐树底下看着他骑远。 深灰色夹克衫的背影被路灯一盏一盏地吞没又吐出来,最后消失在拐角处。 她把书包往肩上正了正,球球从里面探出脑袋来趴在她肩膀上,小爪子扒着她的耳垂。 她伸手摸了摸球球的脑袋,转身往学校里走。 左手腕上那道红绳在路灯底下泛着一层温润的暗红色,她低头看了一眼。 把手插进口袋里,步子比来的时候轻快了一些。 夜里宿舍的灯管嗡嗡低鸣,像一只困在玻璃罩里的飞虫,怎么也钻不出去。 窗外的月光薄薄洒进来,落在桌角那本手抄《脉经》上,纸页被照出一层冷白色的边。 周青瓷靠在床头,指尖轻轻拂过那些工整的字迹,指腹沿着笔画走了一遍。 谢长晏在营地油灯下一笔一笔抄写的模样,仿佛就在眼前——他低头伏案的样子。 他每写完一行抬头看一眼窗外夜色再落笔的样子,他把那本手抄册子递过来时耳朵根那层很淡的红。 林晓翻了个身,被子从肩头滑下去半截。 露出底下碎花的睡衣,呼吸匀净得像院子里那口深井的水面。 周青瓷看了她一眼,替她把被角往上拉了拉。 球球在她枕头旁边缩成一团,小爪子搭在她手腕上,暖烘烘的,随着呼吸一起一伏。 她闭上眼睛,小树林里那句话还在心底一圈一圈地转—— “从你在温家庄老槐树底下跟我说‘好,我等你’那天起,就没变过。” 那声音沉甸甸的,落在心里像一颗石子落进深潭。 水面看着平静,底下涟漪散了多少圈只有她自己知道。 可她也清楚,有些事比情意更复杂。 周家屯那三个字一浮上来,许多画面就跟着涌了出来—— 姥姥坐在门口择菜时花白的头发,舅舅劈柴时粗糙厚实的手掌。 村口老槐树底下那些端着碗东家长西家短的大娘婶子。 屯子里的人眼睛都尖,嘴也碎。 谢长晏是军官,身份惹眼。 他们俩一同回去,那些打量的目光和背后嚼的舌根,不用想也知道会是什么光景。 更何况上次那个山洞里的线索,源头隐隐指向老家那一片,她到现在也没查清。 有人躲在暗处,她就不能把步子迈得太张扬。 第217章 归乡在即,隐患暗藏 她翻了个身面朝墙壁,手不自觉地摸上左手腕的红绳,在绳结上来回蹭了两下。 球球在梦里蹬了一下腿,小尾巴扫过她的手背,才把她的思绪拽回来。 后半夜她总算浅浅睡过去,梦里是一节一节的火车厢,窗外是漫无边际的灰白色原野。 接下来几天,日子被填得满满当当。 附属医院中医科的门诊加上学校的课业,每天回到宿舍都累得不想说话。 周慧兰依旧带着她坐诊,这天下午来了一个五十来岁的女病人。 一坐下就叹气,脉象弦细,舌红少苔。 症状说是胸口闷、两肋胀、夜里睡不踏实、白天没精神。 周慧兰诊完脉看了周青瓷一眼,示意她先开口。 “肝气郁结,兼有阴虚。” 周青瓷把脉枕往旁边挪了挪。 “但看她舌红少苔,脉细不数,两肋胀而不痛,更像是肝血不足引出来的气郁。” “用逍遥散加生地、麦冬养肝血,少加柴胡疏肝。” 女病人抬头看了她一眼,像是有点意外这话是从一个年轻姑娘嘴里说出来的。 周慧兰点了点头,提笔在方子上添了两味,低头写的时候说了一句: “你加这两味的方向对,可剂量要减。” “生地、麦冬太滋腻,她脾胃运化跟不上,反而滞气。” 周青瓷应了一声,低头把这点记在本子上。 从诊室出来的时候,她在走廊里停了一拍。 走廊尽头那扇窗户开着半扇,日头从外面透进来,在水泥地面上铺了一块暖融融的光。 她靠在窗台边上,从口袋里摸出那支深红色的钢笔在掌心里转了一圈。 想起赵明远上次说她“一处略偏”的事,又想起周慧兰刚才那句“剂量要减”。 中医这条路,每走一步都有人在前头替她指个方向,可最后那把尺子还是得自己一寸一寸量。 她收回笔,加快步子往宿舍走。 回宿舍的路上她又进了一趟空间。 石屋之中,木匣里那九颗色泽紫红的丹丸安安静静地码着,薄壳底下透着一层温润的暗光。 她蹲下来看了一眼石屋角落那面石壁——上回炼丹时石壁微光一闪,之后再摸上去就没了动静。 纹路古朴,冰凉坚硬,像是天然生成的。 她用手指沿着上次摸到的凹槽又走了一遍,什么也没有。 她没有多留,把丹丸收好,又给灵田里的人参浇了一瓢灵泉水,就退了出来。 傍晚下课,她刚走出教学楼,一眼就看见谢长晏推着自行车站在梧桐树下。 他今天没穿军装,一件洗得发白的蓝布衬衫,袖子挽到小臂,肩头落了几片梧桐黄叶。 日光从西边斜照过来,把他半边脸的轮廓镀了一层暖色。 他看见她出来,把自行车支好,从口袋里摸出一样东西递过来—— 是一张叠好的火车票,纸质车票带着油墨粗糙的触感,票价和车次印得清清楚楚。 “任务通知下来了。” 他说。 “下个月一号一早出发。” “先去沈阳转车,再到青安,路上得两天。” 周青瓷接过车票捏在手里,纸面被她掌心的温度焐得微微发软。 她低头看了一眼上面的日期,又抬起头来看他: “你那边假请好了?” “批了。” “任务结束之后顺路探亲,连里没卡。” 他把手插进口袋里,偏着头看了一眼路边那排梧桐树。 “你东西多不多?” “有一些。” 她把车票好放进口袋里。 “药材、书本、给姥姥和舅妈带的东西。” “门诊那边我跟周大夫请好假了,下周就不排我的班。” “重的我来拿。” 他收回目光落在她脸上。 “你只收拾随身用的就行。” 球球从她书包里探出脑袋,看见谢长晏先“吱”了一声。 三两下从书包里蹿上她的肩膀蹲稳了,小尾巴搭在她的后颈上。 谢长晏伸手碰了碰球球的脑袋,收回手的时候目光落在她左手腕上那道红绳手环上,停了一拍。 那根红绳的颜色比刚戴上的时候暗了不少,可还结结实实地系在腕上,绳结处磨出了一层浅浅的毛边。 “青瓷。” 他开口的时候声音比刚才低了一些。 “回周家屯,不会一帆风顺。” 周青瓷抬眼看着他,没有接话,等他往下说。 “屯子里人多嘴杂,那些大爷大娘,你比我清楚。” 他把手从口袋里抽出来搭在车把上,手指在车铃上轻轻拨了一下,发出一声短促的脆响。 “还有之前那些没查清的事。” “你上次跟我说的那个山洞里的线索,源头在东北那一片。” “我回去之前又翻了翻以前的通报,那边最近还在排查残余敌特,偶尔有零星的动静。” 他看得通透,没有把回乡这件事想得太简单。 “我不会让你一个人面对。” 他说。 “姥姥和舅舅那边,我当面去说我们的事。” “舅舅骂我也行,审我也行,我受着。” “至于旁人的闲话,你不必往心里去。” “可但凡有不对劲的地方,你第一时间告诉我。” 晚风从梧桐树梢间穿过来,卷着几片黄叶在脚边打了个旋。 周青瓷站在树底下,左手插在口袋里,指尖在车票边角和那只装着“平安”木牌的小布袋之间来回蹭了两下。 她抬起头来的时候路灯刚亮,灯光从头顶照下来,把他那双眼睛照得清清楚楚。 他看着她,目光平实笃定,跟上次在小树林里说“我是认真的”时一模一样。 只是多了一层她说不清道不明的东西,像是他把那些还没说出口的话也一并搁在了那一眼里。 “我明白。” 她开口的时候声音不大,可每个字都落得稳稳当当。 “我也担心有人借机生事。” “你那个任务,驻防的地方离青安多远?” “坐车一个多小时。” 他说。 “任务期间不方便见面,任务结束之后我有十天假,够用。” 球球在她肩膀上蹲得有些无聊了,从她肩上跳下来,。 沿着他的自行车横梁一路小跑,蹲在车筐沿上东张西望。 第218章 踏上归乡火车,车厢突遇持刀窃贼 谢长晏低头看了一眼球球,又把目光收回来看着她: “你那个师父那边,你回去之后怎么安排?” “先回周家屯看我舅,他在家养腿伤。” “然后去青安接师父师母,他们准备搬回燕京,” “秀英姐也跟着一块儿来,师父在燕京给她找了份中药铺子的活。” 她顿了一下。 “师母身体好了,师父说想在走之前聚一聚,拍张全家福。” “那我跟你一块儿去青安。” 他说。 “周家屯待两天,然后一块儿去青安接人。” 周青瓷点了点头。 天色渐渐沉下来,远处操场上有人在收操,口号声被风送得断断续续的。 谢长晏跨上自行车,单脚撑地回头看了她一眼: “时间不早,我送你回宿舍。” “剩下这几天,把该了结的事都了结了。” 她坐上后座,双手轻轻抓着后座铁架。 球球从车筐里跳回来蹲在她肩膀上,小爪子扒着她的衣领。 自行车缓缓蹬动,穿过落满梧桐叶的校道,车轮碾过碎叶子发出细碎的沙沙声。 路灯把两个人的影子在地面上拉得又细又长,经过一棵又一棵梧桐树。 影子被树干的影子截断又重新接上,一直延伸到校门口那棵老梧桐树底下才拐了弯。 周青瓷坐在后座上,低头看了一眼自己手腕上那道红绳。 绳结还紧着,在路灯底下泛着一层暗红色的光。 她把手收回来放在膝盖上,指尖隔着布料按了按口袋里那张火车票的边角,又摸了摸那只装木牌的小布袋。 车票的纸页和布袋的粗布边角在她掌心底下并排放着,一个硬挺,一个柔软。 她攥了一下又松开,抬起头来的时候前面的路被路灯照得亮堂堂的,一直延伸到宿舍楼门口才停。 一号早上天还没亮,周青瓷就醒了。 走廊尽头水房的水龙头滴答滴答地响,球球蜷在枕头旁边,尾巴搭在她手腕上。 她轻手轻脚穿好衣服,把最后几样东西塞进帆布包里。 球球钻进去蹲好了,只露出一截尾巴尖搭在拉链口上。 出门的时候天边刚透出一线灰白。 谢长晏已经站在校门口那棵老梧桐树底下了,脚边搁着一只军绿色帆布包。 他看见她走过来,接过她肩上的包掂了掂,两只包拎在一只手里: “走吧!” 火车上人不少,过道上都站着人。 两个人找到座位坐下来,周青瓷靠窗,谢长晏坐她旁边。 球球从书包里探出脑袋看了一眼满车厢的人,缩回去了。 火车开动之后窗外的高楼渐渐变成田野,她靠着椅背看了一会儿,眼皮开始发沉。 迷糊间觉得脑袋往旁边歪了过去,碰到一个硬邦邦的东西,又弹回来。 再歪过去的时候那个硬邦邦的东西动了一下,把肩膀递了过来。 她没有睁眼,就那么靠着,听着车轮碾过铁轨接缝的咯噔声,慢慢睡了过去。 醒来的时候已经过了中午。 谢长晏维持着那个姿势没动,左肩微微倾斜着,右手在膝盖上翻着一份报纸。 她直起身来看了他一眼,他把报纸折好搁在一边,活动了一下肩膀,什么也没说。 她从书包里摸出两个煮鸡蛋,递了一个过去。 他接过来在椅背上一磕,剥了壳两口就没了。 下午火车停靠一个大站,下去的人多上来的人也多。 车厢里重新塞满了人,过道上搁着扁担和麻袋,几个扛着大包小包的汉子挤在车厢连接处抽烟。 周青瓷靠着窗闭着眼假寐,忽然感觉到自己放在身侧的书包动了一下。 她睁开眼,一只粗糙的手正从她书包外侧的夹层里往外抽那只装钱的小布袋。 手的主人是一个矮个子男人,缩着肩,脸上有一道从眉骨到下颚的疤,眼睛正盯着那只布袋往外拽。 周青瓷的手快过脑子。 她左手一伸,五指扣住了那只手腕,力道不轻不重,刚好让他抽不回去也挣不脱。 矮个子男人猛地一抬头,对上她的眼睛,脸色变了。 他另一只手从口袋里摸出一把折叠小刀,拇指一弹把刀刃弹出来,朝她手腕方向划过去。 周青瓷侧了一下手腕避开了刀锋,左手往下一沉又往上一翻,那把小刀连着矮个子的整条胳膊被她反拧到了背后。 矮个子疼得“嗷”了一嗓子,声音还没落下去,整个人已经被她从座位旁边按到了过道地板上。 车厢里“嗡”地一下炸开了,有人站起来往后躲,有人踮着脚往前看。 谢长晏在她伸手的同一瞬间已经站起来了。 他一步跨到她旁边,低头看了一眼被按在地上的矮个子,又看了一眼那把掉在座位底下的折叠刀。 他没有动,手插在口袋里,目光扫了一圈周围那些站起来看热闹的人,最后落在周青瓷脸上。 她一只手按着矮个子的后颈,另一只手从他裤兜里摸出了那只装钱的小布袋和另外两只不属于她的钱包。 过道那头一个抱孩子的妇女忽然喊了一声: “那是我的钱包!” 旁边一个老头也摸了摸自己的口袋,跟着喊起来: “我的也没了!” 周青瓷把矮个子交给闻声赶来的乘警,又帮着把那只钱包还给了妇女和老头。 车厢里那些人看她的眼神全变了。 有人冲她竖大拇指,有人小声嘀咕着“这姑娘看着斯斯文文的,手底下这么利索”。 她回到座位上坐下来,球球从书包里探出脑袋来蹭了蹭她的手指,像是也在夸她。 谢长晏在她旁边坐下来,偏头看了她一会儿,忽然开口: “你刚才那一下,是谁教的?” “自己琢磨的。” 她把球球按回书包里,低头系好袋口。 “练得多了,手就快了。” “那把小刀弹出来的时候,你手腕要是慢半拍就划上了。” 他说这话的语气很平,可周青瓷听出来了,那层平底下压着的东西比平时沉。 她偏头看了他一眼。 他的目光在她脸上停了两拍,又移开了,看向窗外飞速掠过的田野。 过了好一会儿,他才又说了一句: “下次遇到这种事,先动脚,别先动手。” 第219章 堂前许亲 她没有接话,可嘴角那层弧度在车窗玻璃的反光里铺开了。 到了青安已经是第二天傍晚了。 两个人拎着包出了站,赶上最后一班去青阳镇的班车。 车上人不多,售票员靠在门边打瞌睡。 周青瓷靠着车窗坐着,看着窗外那些熟悉的街景往后退。 供销社、国营饭店、邮局门口那盏刚亮起来的路灯。 谢长晏坐在她旁边,把她那只帆布包搁在自己膝盖上,手搭在包面上,随着车身的颠簸轻轻按着。 到了镇上派出所,周兰芳正蹲在院子里擦自行车,抬头看见她先是一愣。 随即跳起来扑过来搂了一下,又转头打量谢长晏。 她上下看了他两眼,点了点头,没多说什么,把自行车推出来往门口一搁: “走,回家。” “我爹这两天拄着拐在院子里走来走去,念叨你好几回了。” 三个人沿着那条通往周家屯的土路往村里走。 夜风凉飕飕的,把路边的庄稼叶子吹得哗哗响。 远远看见村口那棵老槐树的轮廓在夜色里立着,树底下亮着一盏昏黄的灯。 推开院门的时候,灶房的门帘先掀开了,李桂云围着围裙探出头来。 看见门口站着三个人,目光先落在周青瓷脸上,又移到谢长晏身上,愣了一下。 然后笑开了,几步迎上来,一边拿围裙擦着手一边说: “青瓷回来了!快进屋,饭刚做好。” 她看见谢长晏手里拎着两只大包,赶紧伸手去接。 “这大老远的,带这么多东西,累坏了吧?快搁下歇歇。” 谢长晏叫了声“舅妈”,把包递给她。 李桂云接过来掂了掂分量,嘴里念叨着“来就来嘛还带这么多东西”。 可那笑纹从眼角一直铺到了鬓角,手上的动作比平时利索了不少。 堂屋里,周卫国正拄着拐站在桌子旁边摆碗筷。 一条腿还裹着纱布,可脸上精神头不错。 他看见周青瓷进来先笑了一下,又看见她身后跟着的谢长晏。 笑容收了收,点了点头算是打过招呼,拄着拐在桌边坐下了。 姥姥坐在上首,看见周青瓷进来眼睛就眯了起来。 伸手把她拉到身边,上上下下看了两遍。 又看了看她身后那个高个子军人,点了点头,嘴唇动了动没说出什么,只是把她的手握得更紧了些。 球球从书包里跳出来蹲在姥姥脚边,拿脑袋蹭了蹭她的裤腿。 姥姥低头看见球球,嘴角那层纹路终于舒展开了。 堂屋里那张老圆桌被支了起来,桌面上摆着六个菜—— 一盘红烧排骨、一盘醋溜白菜、一碟炒鸡蛋、一盘蒜苗腊肉、一盆飞龙汤,还有一盘李桂云特意蒸的枣糕。 周卫国拄着拐在桌边坐下来,把拐杖靠在桌沿上。 目光扫了一圈桌上的人,最后落在谢长晏身上。 谢长晏坐在客位,背挺得笔直,两只手搭在膝盖上。 跟前放着一只搪瓷杯,里面是李桂云刚沏的热茶。 李桂云还在灶房和堂屋之间来回跑着端菜,每次经过谢长晏身边都要招呼一句“别客气,动筷子啊”,可筷子还没发下来。 姥姥坐在上首,手里攥着一把花生慢慢剥着。 目光在谢长晏脸上停了好几回,不说什么,可那层打量比上次在燕京的时候细致了不少。 周兰芳坐在周青瓷旁边,手里攥着一双筷子在桌面上轻轻敲着。 敲了好一会儿被她娘从灶房探出头来瞪了一眼,才把筷子放下了。 “来,吃饭。” 李桂云终于把最后一碗汤端上来,在桌边坐下来,拿起筷子先给谢长晏碗里夹了一块排骨。 “路上累了吧?先吃块肉垫垫。” “这排骨我炖了一下午,烂得很。” 谢长晏道了声谢,低头把排骨吃了。 周卫国端起酒杯喝了一口,放下杯子的时候看着谢长晏,开了口: “上次在燕京你家里说的事,我跟你姥姥都商量过了。” “你这次来,是正式上门的意思?” 谢长晏把筷子搁下来,坐直了身子,从口袋里摸出一只牛皮纸信封搁在桌面上推过去。 周卫国低头看了一眼那只信封,没有立刻拿。 谢长晏说: “舅舅,上次我来得仓促,该带的礼数没带全。” “这里面是我的工作证明、户口本复印件、还有我父母写的两封信。” “我妈说等青瓷去燕京的时候她做东请吃饭,我爸也写了封给您的信。” “您和姥姥先看看,有什么要求或者不满意的地方,尽管提。” 桌上一时安静了。 李桂云夹菜的手停在半空,看了周卫国一眼,又看了看那只信封。 姥姥剥花生的动作也慢了,目光在那只信封上停了一拍,又落到谢长晏脸上。 周卫国放下酒杯,伸手把信封拿过来拆开。 从里面抽出那几张纸,一张一张看过去。 工作证明上盖着部队的红章,户口本复印件上写得清清楚楚。 还有两封信,一封是谢远超写的,笔迹工整,措辞客气。 另一封是王淑珍写的,字迹圆润,信里问了姥姥的身体,又说了谢玲珑的近况。 末尾写了一句“两个孩子的事,我们全家都支持”。 周卫国把那几张纸看完,递给旁边的姥姥。 姥姥放下花生,接过那几张纸凑近了看了看。 她认字不多,可谢远超那封信上的抬头和落款她看得明白。 她把信纸翻来覆去看了两遍,又抬头看了看谢长晏。 然后把信纸叠好搁回桌面上,点了点头,只说了一句: “吃饭吧!” 周卫国端起酒杯又喝了一口,夹了一筷子菜放进碗里,嚼了两口才开口: “谢长晏,上回你来我就跟你说过,青瓷从小命苦,她妈走得早,那个爹和后妈对她不好。” “她后来到了我家,才算有了个安生日子。” “她这个人看着什么都懂,其实心里想的比谁都多。” “你要是真心的,就得受得住她这份心思,别让她等太久。” 谢长晏端起酒杯跟周卫国碰了一下,仰头喝了一口。 放下杯子的时候声音不高,可每个字都落得稳稳当当: “舅舅,我明白。” “我这次来,就是想跟您和姥姥说清楚,我想跟青瓷把关系定下来。” “等我回去之后跟部队打结婚报告,批下来就办。” 第220章 墙外流言,院启故人 李桂云端着碗喝汤的手停住了,偏头看了周青瓷一眼。 嘴角那层笑意压了压没压住,又低头继续喝汤。 周兰芳在旁边拿胳膊肘捅了捅周青瓷。 凑过来小声说了一句“你听见没有”,被周青瓷伸手在她大腿上拍了一下缩回去了。 姥姥端着杯子喝了一口水,放下杯子的时候目光在谢长晏脸上最后停了一拍,然后慢慢开口: “你这孩子,上回在燕京,青瓷说你家里给她寄东西,你妈还做了围巾。” “你家里人都不错。” 她顿了顿,手指在桌面上轻轻点了一下。 “青瓷要是愿意,我和她舅没意见。” 周青瓷坐在桌边一直没有说话,可那只搁在膝盖上的左手微微收紧了。 桌底下,她的手被另一只手从侧面伸过来碰了一下,只碰了一下就收回去了。 她偏头看了谢长晏一眼,他正低头夹菜。 面上没什么表情,可耳朵根那层很淡的红在煤油灯下清清楚楚的。 她收回目光,端起碗喝了一口汤。 飞龙汤的鲜味在舌尖上化开,一路暖到了胃里。 饭后李桂云撤了碗筷端来一盘切好的西瓜。 谢长晏帮着收了一趟桌子,又去灶房把柴火抱了一捆进来码在灶台旁边。 周卫国拄着拐站在堂屋门口看了一眼他抱柴火的背影,偏头跟周青瓷说了一句: “手上有活,眼里有活。” 说完拄着拐转身回屋了。 周青瓷站在门槛边上看着谢长晏在灶房里忙活。 李桂云在旁边切西瓜,两个人有一搭没一搭地说着话。 灶膛里的火光映在他侧脸上,把他那道利落的轮廓照得暖融融的。 球球从堂屋跑出来蹲在她脚边,小爪子扒了扒她的鞋面。 她弯腰把球球捞起来抱在怀里,转身往院子里走。 夜色浸满整个周家屯,晚风卷着田埂上的青草气息,掠过院墙。 院外偶尔传来几声犬吠,远远近近,衬得小院愈发安静。 周青瓷站在槐树下,肩头蹲着球球,小耳朵时不时动一动,警惕地捕捉着四周细微的动静。 谢长晏就立在她身侧,身上还沾着灶房柴火的烟火味。 月光落在他的肩背,褪去军装的冷硬,多了几分烟火人间的温实。 “亲事是定下来了,可屯子里的闲话,怕是免不了。” 周青瓷轻声开口,目光望向院墙外面黑漆漆的巷子。 “村里人嘴碎,我们两个的事,很快就会传遍。” 谢长晏微微颔首。 “我料到了。” 他的声音压得很低。 “旁人说什么,不必放在心上。” 他抬眼望向村子深处,夜色沉沉,家家户户的灯火星星点点散落在屯子里。 球球忽然从周青瓷肩头直起身子,朝着院门口的方向“吱”地叫了一声,小尾巴竖得笔直。 周青瓷心头一紧,顺着它的视线望过去。 院门外的土路上,两道人影鬼鬼祟祟地停在墙根底下。 脑袋凑在一起低声嘀咕,声音压得很轻,却依旧顺着晚风飘进来几句。 “……听说了吗,周家那丫头,把当兵的领回家了,看样子是要定亲。” “就是那个周青瓷?” “当年她爹那事闹得沸沸扬扬,如今倒是攀上军官了。” “啧啧,年纪轻轻,心思倒是活络。” 话音断断续续,带着看热闹的揣测,还有几分不怀好意。 谢长晏眉峰轻轻一蹙,脚步微微往前迈了半步。 周青瓷伸手轻轻拉住他的胳膊,摇了摇头。 不必出去争辩,村里人嚼舌根,越是理会,反倒传得越凶。 那两个人在墙根底下站了片刻,又絮絮叨叨说了几句,才晃悠着往巷子那头走掉。 球球还在不安地吱吱叫,爪子扒着周青瓷的衣领。 “闲话是小事。” 周青瓷收回目光,指尖摩挲着手腕上那根褪色的红绳。 “就怕有人借着这些流言,借机生事。” 就在这时,堂屋的门吱呀一声推开。 姥姥拄着拐杖走出来,月光映在她苍老的脸上。 她站在门槛边,看向院中的二人,缓缓开口: “你们俩,别在外面站太久,夜里风凉。” 周青瓷连忙扶着姥姥走到槐树下。 姥姥目光沉沉,看向村外漆黑的方向,语气带着几分忧虑: “方才屋里,我也听见外面有人议论。” “屯子里人多嘴杂,你们的婚事,是好事,可也容易招是非。” 姥姥说完那句话之后,在槐树底下又站了一会儿。 月光从枝叶缝隙里漏下来,把她的影子拉得又细又长。 她低头看了看周青瓷手腕上那道褪色的红绳,伸手在她手背上轻轻拍了一下,转身拄着拐往屋里走了。 周青瓷站在院子里看着姥姥的背影消失在门槛里面,偏头看了谢长晏一眼。 他没有说话,只是把她肩膀上那只球球摘下来托在自己掌心里。 球球在他手心里打了个滚,翻出肚皮来。 第二天一早,两个人吃过早饭就出了门。 李桂云往布包里又塞了两个馒头和一壶水,站在院门口叮嘱“路上慢点,到了青安替我问郑老好”。 从周家屯到镇上坐班车再到县城,折腾了两个来钟头。 到郑老院子门口的时候,日头已经爬到了头顶。 来开门的是林秀英。 她穿着一件干净的白底碎花衬衫,头发扎成一把拢在脑后。 比上次在燕京见面的时候胖了一些,脸上那层血色也厚了不少。 看见周青瓷站在门口先是一愣,随即笑开了,往旁边一让: “青瓷!来了?郑老早上还在念叨你呢。” 她看见周青瓷身后跟着的谢长晏,嘴角那层笑意更深了,压低声音问了一句“这是定了?” 周青瓷在她胳膊上轻轻拍了一下没有接话,跨进了院子。 郑老正坐在堂屋门口的藤椅上看书,旁边搁着一壶茶和两只杯子。 张秋菊坐在另一张椅子上,手里捧着一碗药茶慢慢喝着。 脸色比上次在燕京见的时候好了不止一个层次,颧骨上那层血色红润均匀,嘴唇也饱满了起来。 她看见周青瓷进来先笑了一下,放下碗朝她招了招手: “青瓷,过来让师母看看。瘦了没有?” 第221章 电报催归 周青瓷走过去在张秋菊旁边蹲下来,把手腕伸过去。 张秋菊搭了两下脉,点了点头: “比上次稳当多了,没少练吧?” 她偏头看了一眼跟在后面的谢长晏,上下打量了一眼,嘴角那层纹路弯了一下,转头跟郑老说了一句: “这小伙子我见过了,上次在燕京来家里接青瓷的时候站门口等了一个多钟头,没催也没走。” 郑老从书页上方抬起眼睛来看了谢长晏一眼,点了点头算是打过招呼,又低头翻书去了。 中午林秀英做了一桌子菜。 一盘红烧鱼、一盘糖醋排骨、一盘炒青菜、一碗冬瓜汤,还有一碟凉拌黄瓜。 几个人围着小圆桌坐下来,郑老坐在上首。 谢长晏坐在客位,周青瓷挨着张秋菊坐。 郑老夹了一筷子菜放进碗里,头也没抬地开口问了一句: “听说你们这次回去,是正经上门了?” “是。” 谢长晏答得干脆。 郑老嚼了两口菜,放下筷子的时候目光在周青瓷脸上停了一拍,又落到谢长晏脸上: “她舅那边怎么说?” “没意见。姥姥也点了头。” 周青瓷接了一句。 郑老“嗯”了一声,端起酒杯抿了一口。 他放下杯子的时候忽然想起什么似的,偏头看着周青瓷: “你上次给我看的那几颗丸药,我后来琢磨了一下,配得不错。” “补脾肾的路子对,药量也稳。” “你回去之后又配了没有?” 周青瓷从书包里摸出那只小瓷瓶搁在桌面上推过去: “又配了几瓶。师父看看这次的成色。” 她说的“配”是实话——固本丹确实是她自己配的。 只是配伍的药材来自空间灵田,炮制的时候用了灵泉水。 丹炉的事她没有跟任何人提过,郑老不知道,谢长晏也不知道。 那尊青铜炉子和石壁里的羊皮卷,是她一个人的秘密。 郑老拧开瓶盖倒出一颗托在掌心里,翻来覆去看了两遍。 又凑近闻了闻,眉头微微蹙了一下又松开了。 他没有立刻说话,把丹丸放回瓶子里搁在桌上,端起酒杯又抿了一口才开口: “成色比上次好。你那个黄精用的是几年的?” “三年的。” “三年黄精偏嫩,按理说药力不够。” “可你这颗丸药闻着味厚,不像是三年黄精能出来的效果。” 郑老又看了她一眼,那副老花镜后面的目光里多了一层探究。 “你炮制的时候用了什么法子?” 周青瓷早就想好了说辞: “先用黄酒浸了一夜,再上笼蒸了三蒸三晒。” “最后一遍用的是蜂蜜水拌的,晾到半干才入的丸。” 她说的这些步骤都是《本草纲目》上记载的正规炮制法,挑不出毛病。 郑老听完点了点头,没有再追问,把瓷瓶推回来: “法子对。” “以后就按这个做,别改。” 他端起酒杯把最后一口喝了,放下杯子的时候看了谢长晏一眼。 “你那个任务,什么时候走?” 谢长晏把嘴里的饭咽下去: “后天。” 郑老“嗯”了一声,没有再问。 饭后他带着周青瓷进了药房,从最里面的抽屉里摸出一本线装的旧册子。 封皮上写着《灵枢经》三个字,书脊已经磨得起了毛边。 他把册子搁在桌上推过来: “这本书你拿去看。” “里面有一篇讲‘九针’的,跟你的行针路子对得上。” 他顿了一下,手指在书封面上点了点。 “你那套银针,上次用过了吧?” “用过两回。都是急诊。” 郑老点了点头,在药柜前面站了一会儿,背对着她的时候声音比平时低了几分: “青瓷,你学东西快,手也稳。” “可中医这一行,越往深里走,越要知道什么该碰什么不该碰。” “你那几颗丸药配得不错,可里面有几味药的年份和产地,我看了半天没看透。” “你心里有数就行,师父不多问。” 他转过身来看着她,那副老花镜后面的目光里有东西被按住了,可没有完全按下去。 “以后行事,多加小心。” 从药房出来的时候,谢长晏正站在院子里跟张秋菊说话。 张秋菊手里攥着一把花生慢慢剥着,一边剥一边问他在部队里的情况。 谢长晏答得不急不慢,偶尔伸手帮她把剥好的花生仁收进小碗里。 周青瓷在门槛边上站了一拍,看着那一幕,球球从书包里钻出来跳上她的肩膀,小爪子扒着她的耳垂。 她在心里把郑老那句话翻来覆去嚼了两遍—— “什么该碰什么不该碰。” 师父看出来了,可师父没有往下问。 这份分寸,她记着。 下午两个人告别的时候,郑老站在院门口把那本《灵枢经》又叮嘱了一遍“回去好好看”。 张秋菊拉着周青瓷的手拍了拍,说“下次来多住几天”。 林秀英送到巷口,往周青瓷手里塞了一包晒干的药材: “这是郑老给你配的,说是帮你调理气血的,你回去每天泡水喝。” 周青瓷接过来放进书包里。 从青安回周家屯的班车上,谢长晏坐在她旁边,把她的帆布包搁在自己膝盖上。 车子颠了一下,他伸手扶了一下包带,偏头看了她一眼: “你师父这个人,话不多,可句句有分量。” 周青瓷靠在椅背上,目光落在窗外不断后退的田野上: “他看出来了。” “看出来什么?” “看出来我那些丸药不完全是按书上来的。” 她收回目光看着他。 “可他没有问。” 谢长晏看了她两秒,没有追问。 他把她的手拉过来搁在自己膝盖上,掌心覆在她手背上,压了压才松开。 球球从书包里探出脑袋来看了看他们,又缩回去了。 回到周家屯的第三天,谢长晏收到了部队的电报。 电报不长,只有一行字—— “任务提前,两日内归队。” 他看完把电报纸折好放进口袋里,走到灶房门口看着周青瓷正在帮李桂云择菜。 他走过去在她旁边蹲下来,低声说了一句: “我得走了。明天一早。” 第222章 晨雾送别未远,归人如约而至 周青瓷手上的动作停了一拍,没有抬头,把手里那根豆角掐了头尾丢进盆里,才开口: “几点的车?” “五点多。” “先到县城,再转火车。” “东西收拾好了?” “没什么收拾的。一个包。” 她把手在围裙上擦了擦站起来,转身进了灶房。 过了一会儿出来的时候手里多了一只小瓷瓶,塞进他手里: “拿着。” “上次给你的丹你吃完了没有?” “这里面还有三颗,万一路上累了含一颗。” 他接过来拧开盖子看了一眼,放进口袋里。 球球从灶房门口跳出来蹲在两人中间,仰着脑袋看看这个又看看那个,小耳朵耷拉下来。 第二天天还没亮,谢长晏就出了门。 周青瓷送到院门口,站在老槐树底下看着他背着那只军绿色帆布包往村口走。 他走了十几步回过头来看了她一眼,晨雾还没散尽。 他的轮廓在雾气里有些模糊,可那双眼睛看得清清楚楚。 他没有说话,抬起手来在空中轻轻挥了一下,转身大步走了。 周青瓷站在树底下一直看着那道背影消失在村口的拐角处,才转身回了院子。 球球蹲在门槛上,尾巴垂着,小爪子搭在门槛边沿上,望着外面空荡荡的村道。 接下来的日子,周青瓷白天陪姥姥说话,帮李桂云做做饭,晚上在灯下翻郑老给的那本《灵枢经》。 周卫国的腿伤一天比一天好,拐杖从两根减成了一根,每天在院子里慢慢走上几圈。 姥姥这几天精神头格外好,坐在院子里晒太阳的时候跟周青瓷说了好几回“你那个师父是个好人,等你走了我得给他纳双鞋底”。 周青瓷笑着应了,心里却一直在琢磨郑老那句话。 她把羊皮卷上的内容又翻出来看了一遍。 那些药材配伍和炼制方法她已经记在脑子里了,可最后一页上那行字她始终没有参透—— “炉开三次,方见真章。” 她的丹炉开了两次,第三次会出来什么,她不知道。 到了第五天傍晚,院门外传来一阵急促的脚步声。 周兴邦推开院门探进半个身子,喘着气朝灶房方向喊了一声: “青瓷!电话,燕京打来的!” 周青瓷手里的碗搁在灶台上,解了围裙往外走。 球球从窗台上跳下来追上来蹲在她肩膀上。 到了大队部拿起话筒,那头是谢长晏的声音,比平时低一些,尾音里带着一点被风沙磨过的沙哑: “任务结束了。” “我后天到青安,到时候接你一块儿回燕京。” 她应了一声“好”,挂了电话站在大队部门口。 日头正好沉到村口老槐树后面,把天边烧成一片橘红。 她把手插进口袋里,指尖碰到那本《灵枢经》的边角,又摸了摸那只空瓷瓶。 球球在她肩膀上蹭了蹭她的耳垂,小尾巴在她后颈上扫了一下。 谢长晏是第三天上午到的青安。 周青瓷在汽车站等他的时候,日头刚从东边的屋顶后面爬上来,把站台上那排白杨树的影子拉得又细又长。 班车进站的时候她一眼就看见了他——坐在靠窗的位置。 身上那件军绿色衬衫的袖子挽到小臂,下巴上冒出一层青茬,像是赶了几天的路没顾上收拾。 他拎着那只帆布包从车上下来,看见她站在站台边上的时候步子顿了一拍,随即大步走过来。 在她面前站定了,低头看了她两秒才开口: “等多久了?” “刚到。” 她伸手去接他手里的包,他侧了一下身子没让她接。 把包换到另一只手里拎着,偏了偏头示意她跟上。 两个人出了汽车站,沿着那条通往郑老院子的巷子走。 路上经过一个卖烧饼的小摊,他停下来买了两个。 一个递给她,一个自己拿着咬了两口。 烧饼还热着,芝麻香混着面香在晨风里散开。 “任务怎么样?” 她咬了一口烧饼。 “还行。” “就是跑得远了些,在边境线上转了一圈。” 他把嘴里的烧饼咽下去。 “你这边呢?姥姥和舅舅都还好?” “都好。” “我舅的腿能自己走了,不用拄拐了。” “姥姥这几天精神头特别好,天天在院子里晒太阳,说要给我师父纳鞋底。” 他点了点头,低头又咬了一口烧饼。 两个人走到郑老院门口的时候,来开门的是林秀英。 她看见谢长晏先笑了一下,往旁边一让: “回来了?” “郑老在药房呢,说等你们来了一块儿吃午饭。” 周青瓷带着谢长晏在院子里坐下来,张秋菊端了一壶茶出来,给两个人各倒了一碗。 谢长晏端起茶碗喝了一口,放下的时候目光落在院子角落那排晾着的药材上,随口问了一句“这些是郑老收的?” 张秋菊点了点头,说了几句药材的来路,两个人有一搭没一搭地聊着。 午饭的时候郑老问了几句谢长晏任务的情况,谢长晏能说的说了,不能说的含糊带过。 郑老也没有追问,夹了一筷子菜放进碗里,偏头看着周青瓷: “那本《灵枢经》看了多少?” “看了一半。” “九针那一篇翻来覆去读了两遍,有几个地方不太明白。” 郑老放下筷子,起身去药房把那本册子拿出来翻到折角的那一页,指着其中一段给她讲了一遍。 周青瓷把碗搁在一边凑过去听,时不时问一两句,郑老答得细,讲完一段就让她自己回去再琢磨。 谢长晏坐在桌边慢慢吃着饭,偶尔抬头看一眼那两个人凑在册子前面的样子。 张秋菊在旁边给他碗里又添了一筷子菜,小声说了一句“青瓷这丫头学东西快,你师父收她当徒弟是捡了个宝”。 谢长晏嘴角动了一下,低头把那筷子菜吃了。 饭后周青瓷帮着林秀英收拾了碗筷,又陪张秋菊说了一会儿话。 要走的时候郑老把她叫到药房门口,把那本《灵枢经》递回她手里: “回去接着看。” “九针那篇你下次来的时候我再跟你细讲一遍,有些东西光看书不行,得上手摸针。” 第223章 留丹守山野,辞伴赴京华 他顿了一下,目光在她脸上停了一拍。 “你那个丸药,以后配好了给我留一瓶。有几个老病号用得着。” 周青瓷应了一声,把书收进书包里。 从郑老家出来的时候天色还早,两个人坐班车回了周家屯。 李桂云看见谢长晏回来也不意外,端了一碗汤出来让他喝了垫垫肚子。 周卫国坐在院子里削一根木棍,抬头看了他一眼,问了一句“路上顺不顺”。 谢长晏答了,在院子里搬了个凳子坐下来。 姥姥从屋里出来,手里攥着一把花生。 看见谢长晏坐在院子里,走过来把花生搁在他面前的凳子上,说了一句“吃”,转身又回屋了。 谢长晏低头看了看那堆花生,伸手剥了一颗放进嘴里。 晚上吃过饭,两个人坐在院子里的槐树底下。 夜色凉下来了,晚风从田埂上吹过来,带着青草和泥土的气息。 球球蹲在周青瓷膝盖上,小爪子抱着半颗松子啃着。 谢长晏靠在椅背上,偏头看了她一会儿,开口说了一句: “回去之后,我跟我妈说一声,让她挑个日子。” “你那边要是没什么意见,咱们把亲事先定下来。” 周青瓷把手里那颗花生壳丢进脚边的竹篮里,低头看了一眼自己手腕上那道红绳。 绳结还紧着,颜色比之前暗了不少,可还结结实实地系在腕上。 她抬起头来看着他的侧脸,月光从枝叶缝隙里漏下来,把他那道利落的轮廓照得清清楚楚。 她开口的时候声音不大,可每个字都落得稳稳当当: “行。” “回去先跟你妈商量,定好了跟我说一声就行。” 回燕京的前一天,周青瓷跟谢长晏说想上一趟山。 她站在灶房门口,手里攥着一条布袋,球球蹲在她肩膀上,尾巴搭在她后颈上晃来晃去。 谢长晏正蹲在院子里帮周卫国修那把松了腿的板凳,听见她的话抬起头来看了她一眼,没有多问,把锤子搁在地上站起来拍了拍手上的灰: “行,去。” 李桂云从灶房探出头来问了一句“中午回来吃不”,周青瓷摇了摇头说“看情况”。 李桂云没再多问,往布袋里塞了两个馒头和一壶水。 周卫国拄着拐站在院子里,看了一眼周青瓷肩膀上那只球球,又看了一眼蹲在窗台上晒太阳的金耳。 嘴皮子动了动,像是想说“把金耳也带上”,可话到嘴边又咽回去了。 周青瓷走过去把金耳从窗台上抱下来,小家伙在她怀里伸了个懒腰,四只爪子蹬了两下,尾巴尖在她手腕上扫了扫。 她低头看着金耳耳朵尖上那圈淡金色的绒毛,在心里把话又过了一遍——这一趟上山,不光是去看胖虎。 两个人出了村口往山脚走。 清晨的雾气还没散尽,路边的草叶上挂满了露水,走几步裤脚就湿了半截。 球球从周青瓷肩膀上跳下来在前面蹦着走,一会儿窜上路边的石头,一会儿又蹿回她脚边。 金耳跟在后面,四条小短腿倒腾得飞快,时不时停下来嗅嗅路边的野草,又被前面球球的动静引着追上去。 走到山脚的时候,日头刚从东边的山脊后面露出半个脸,把林间的雾气照成一层薄薄的金纱。 上山的路周青瓷走了不知多少回了,闭着眼都能摸上去。 她走在前面带路,谢长晏跟在后面,手搭在腰间的砍刀上。 走了一段,前面林子里忽然传来一声低沉的虎啸,声音不大,可震得林间的雾气都跟着颤了一下。 球球从前面蹿回来跳上她的肩膀,小爪子扒紧了她的耳垂。 金耳的耳朵竖了起来,四条腿倒腾得更快了,一头扎进前面那丛灌木后面。 周青瓷紧走两步跟上去,绕过那丛灌木,前面那棵老松树底下。 胖虎正侧卧着晒太阳,听见动静抬起头来,看见是她先“呜”了一声,尾巴在地上扫了两下。 金耳已经跑到它跟前了,小脑袋往它脖子底下拱,胖虎低下头来舔了舔金耳的后颈皮,喉间发出一阵低低的呼噜。 周青瓷走过去在胖虎旁边蹲下来,伸手揉了揉它的大脑袋。 胖虎偏过头来蹭了蹭她的掌心,耳朵尖上那圈绒毛在日光里泛着细碎的亮光。 谢长晏站在几步开外没有往前走,胖虎抬起头来看了他一眼,目光在他脸上停了一拍,又落回周青瓷身上。 它认得他——上次来的时候周青瓷带他来过一回,胖虎对这个人没有敌意。 谢长晏在旁边的石头上坐下来,从口袋里摸出两颗野栗子搁在掌心里。 球球从他肩膀上跳下来蹲在他膝盖上,小爪子捧了一颗栗子啃了两口。 周青瓷在胖虎旁边坐了一会儿,从布袋里把那两个馒头拿出来,掰碎了搁在胖虎面前的石头上。 胖虎低头吃了两口就不吃了,偏过头来看着她。 周青瓷伸手摸了摸它的耳朵,低下头来看着金耳正在胖虎肚皮上打滚的样子,开口说了一句: “胖虎,金耳我留给你了。” 她的声音不大,可每个字都落得清清楚楚。 胖虎看着她,那双琥珀色的眼睛在日光底下泛着一层温润的光。 它低下头去舔了舔金耳的后背,像是听懂了。 谢长晏坐在石头上把球球手里那颗啃了一半的栗子接过来剥了壳,把仁递回去。 球球抱着栗子仁继续啃,小尾巴在他手腕上扫来扫去。 他偏头看了周青瓷一眼,她正低着头跟胖虎说话,声音又轻又慢,像是在交代什么事情。 他没有走过去打扰,只是坐在那儿看着。 日头从树梢缝隙里漏下来,把两个人一只虎的轮廓都镀了一层暖金色的边。 胖虎听着她说话,偶尔“呜”一声,偶尔拿大脑袋去蹭一下周青瓷的胳膊。 金耳趴在它肚皮上,小脑袋搁在前爪上,尾巴搭在胖虎的前腿上,安安静静的。 周青瓷把话说完,然后从布袋里摸出最后一样东西——是一只小瓷瓶,里面装着三颗她炼的固本丹药。 第224章 一身山野所得,两绳心上之约 她把瓷瓶搁在胖虎面前的石头上: “这个你收着。万一哪天受伤了或者没力气捕猎,含着一颗能顶几天。” 胖虎低头闻了闻那只瓷瓶,用鼻子拱了拱,又抬起头来看她。 周青瓷伸手在它脑袋上轻轻拍了一下,站起来拍了拍手上的土。 金耳从胖虎肚皮上翻起来跑到她脚边,仰着脑袋看着她,小尾巴摇了两下。 周青瓷蹲下来把它抱起来,在它脑门上亲了一下,又把它放回胖虎身边: “你跟妈妈好好学本事,等我下次回来看你。” 金耳“嗷呜”了一声,在她鞋面上蹭了蹭,转身跑回胖虎肚皮底下钻着去了。 从胖虎那里出来的时候,球球从谢长晏肩膀上跳回周青瓷这边蹲稳了。 谢长晏走在她旁边,偏头看了她一眼,没有问金耳的事,只问了一句: “接下来往哪儿走?” 周青瓷把布袋往肩上正了正,目光扫了一圈林子深处的方向: “往东坡走。那边野物多,打点东西带回去。” 谢长晏点了点头,把砍刀从腰间抽出来握在手里,走在前面替她拨开挡路的枝条。 东坡的林子比后山那片密一些,可野物确实多。 走了不到一炷香的工夫,周青瓷就发现了一窝野兔,三只灰兔子在灌木丛底下刨食,耳朵竖着。 她蹲下来从口袋里摸出弹弓压了一颗石子,手腕一翻,石子破风而出,正中领头那只的脑袋。 另外两只炸了窝往两边蹿,她紧跟着又是一发,打中跑在后面的那只后腿。 两只兔子倒在枯叶堆里,球球从她肩膀上跳下去蹲在旁边歪着脑袋看,被她伸手拨开了。 谢长晏走过去把兔子拎起来掂了掂分量,两只加起来得有五六斤。 他把兔子用麻绳串了挂在腰后,回头看了她一眼: “弹弓打兔子,一打一个准。” “你这手活儿,比营里那些专门练过的还稳。” “练得多。” 她把弹弓收进口袋里,继续往深处走。 又走了一段,前面树上传来几声短促的鸟叫。 她抬头看了一眼,一棵老松树顶部的枝丫上蹲着两只飞龙,灰褐色的羽毛在日光里泛着暗沉的光泽。 她抬手示意谢长晏别出声,从口袋里摸出弹弓和石子,压上两颗同时瞄了瞄。 手腕一翻,两颗石子几乎同时飞出去,一只飞龙从枝头栽下来。 另一只扑腾着翅膀往林子深处蹿,被她紧跟着补了一发打中了翅膀,也掉了下来。 谢长晏走过去把两只飞龙捡起来看了看,羽毛完整,翅根的血还没渗出来,是刚断的气。 他把飞龙串好挂在腰后,回头看着周青瓷从灌木丛后面又摸出两只野鸡来,那是她刚才打飞龙的时候顺手用石头砸的。 不到半天,谢长晏腰后挂了一长串——两只兔子、两只飞龙、两只野鸡。 还有一只傻狍子,是最后从一片矮松林里蹿出来的,被她用弹弓打在膝盖上放倒的。 球球跟在后面跑了一阵跳回她肩膀上,小爪子攥着她的衣领,被日头晒得眯起了眼。 谢长晏拎着那只狍子掂了掂,得有二十来斤,他把狍子扛在肩上,偏头看了她一眼: “够了吧?” 周青瓷看了看天色,日头已经爬到头顶偏西的位置了,她点了点头: “够了。下山吧!” 下山的路比上来的时候走得快。 到了山脚的时候周青瓷找了个背人的地方,从空间里分出一半野味装进布袋里,剩下的留在空间。 谢长晏站在旁边等着,没有问她怎么分出来的,只是接过她递来的布袋拎在自己手里。 两个人沿着来时的路往村里走,日头从西边照过来,把两个人的影子在地面上拉得又细又长。 球球蹲在周青瓷肩膀上,尾巴搭在她的后颈上,被晚风拂得轻轻晃着。 推开院门的时候李桂云正在灶房门口择菜,抬头看见两个人手里拎着大包小包,手里的菜叶子差点掉地上。 她站起来迎过来接过谢长晏手里的布袋,打开一看,两只兔子两只飞龙两只野鸡还有半扇狍子肉,分量沉得她差点没拎住: “嚯,你俩这是上山打猎去了?” 周青瓷把布袋搁在灶台边上,弯腰把球球从肩膀上摘下来放在窗台上: “舅妈,这些带回去的路上吃。剩下的一半留给家里。” 李桂云掂了掂手里的布袋,嘴里念叨着“这得吃到什么时候”,手上已经开始盘算哪几样腌上哪几样冻起来。 晚上吃饭的时候,周青瓷跟姥姥和舅舅说了明天要走的事。 姥姥端着碗听完,放下碗的时候看了她一眼,又看了看坐在旁边的谢长晏,嘴唇动了动,最后只说了一句“路上小心”。 周卫国夹了一筷子菜放进碗里,嚼了两口,看着谢长晏说了一句: “回去之后,跟你家里商量好了,给我们来个信。” 谢长晏点了点头应了一声“好”。 李桂云在旁边又给两个人碗里各添了一勺汤,嘴里念叨着“到了燕京记得写信回来”。 第二天早上天还没亮透,两个人就出了门。 李桂云照旧往布袋里塞了馒头和水,周卫国拄着拐站在院门口看着他们走远。 姥姥站在堂屋门槛上,手里攥着球球昨晚上啃剩的半颗松子,一直看着那两个背影消失在村口的老槐树后面才转身回屋。 回燕京的火车上,周青瓷靠着车窗坐着,球球缩在她书包里只露出半个脑袋。 谢长晏坐在旁边,把她的帆布包搁在自己膝盖上。 车过沈阳的时候天已经黑透了,窗外只剩下一片黑黢黢的原野和偶尔闪过的几点灯火。 他从口袋里摸出一样东西递过来——是一只用红绳编的手环,跟她手腕上戴的那只一模一样,只是颜色更新,绳结更紧。 她接过来翻了两遍,抬起头来看他。 他偏着头看着窗外,耳朵根那层很淡的红在车厢暖黄色的灯光下清清楚楚的: “上次那个是我妈编的。这个是我自己编的。” 她低头把那根新红绳系在右手腕上,拉了拉绳结。 两根红绳,一左一右,在车厢的灯光底下泛着同样的暗红色。 第225章 定亲 从青安回燕京的火车上,周青瓷靠着车窗坐着,球球缩在她书包里只露出半个脑袋。 谢长晏坐在旁边,把她的帆布包搁在自己膝盖上。 车过沈阳的时候天已经黑透了,窗外只剩下一片黑黢黢的原野和偶尔闪过的几点灯火。 他偏头看了她一眼,忽然开口说了一句: “你师父那天说的话,我记着了。” 周青瓷偏头看他。 他说的是在青安那顿午饭——郑老端着酒杯,在饭桌上说了一句“你们那边姥姥舅舅都点头了,我这边没什么意见”。 话不多,可那顿饭吃得踏实。 张秋菊拉着她的手拍了又拍,林秀英在灶房里忙前忙后,临走时往她布袋里塞了两包晒干的药材,说是郑老让带的。 那趟青安之行,把师父师母这一关也算正式过了。 回到燕京那天是傍晚。 两个人出了站,坐公共汽车到了家属院,王淑珍已经在家里等着了。 她听见敲门声来开门,看见两个人站在门口先笑了一下,目光在周青瓷脸上停了一拍,又看了看谢长晏,往旁边一让: “进来进来,饭好了。玲珑在屋里等你们呢。” 谢玲珑从客厅探出头来,看见周青瓷先笑开了,跑过来拉着她的手往屋里拽: “青瓷姐!我这两天胃口特别好,我妈说我脸色比上个月好多了。” 周青瓷被她拽着进了客厅,在沙发上坐下来,伸手把她的手腕拉过来搭了搭脉。 脉象沉取有力,细象退尽了,节律均匀,比上次又稳了一层。 她松开手,看着谢玲珑那张红润了不少的脸,嘴角那层弧度铺开了: “恢复得不错,丸药可以停了,以后靠吃饭养着就行。” 谢玲珑眼睛亮了一下,转头朝厨房喊了一声“妈!青瓷姐说我不用吃药了!” 王淑珍从厨房探出头来,笑了一声“那敢情好”,又缩回去了。 谢长晏把两只包拎进里屋搁好,出来的时候在周青瓷旁边坐下来。 王淑珍端着一盘菜出来搁在桌上,看了他们两个人一眼,嘴角那层笑意压了压没压住。 吃饭的时候她夹了一筷子菜放进周青瓷碗里,忽然开口问了一句: “青瓷,你家那边舅舅和姥姥都点头了?” 周青瓷把嘴里的饭咽下去,点了点头。 王淑珍放下筷子,看了谢长晏一眼,又看了看她,声音里带着一层压不住的轻快: “那行。我这两天挑个日子,咱们两家正式见一面,把亲事定下来。” 谢长晏端着碗的手停了一拍,偏头看了周青瓷一眼。 她低头扒了一口饭,可嘴角那层弧度在碗沿后面铺开了。 第二天上午,王淑珍就翻着黄历把日子挑好了。 她坐在客厅茶几旁边,一手攥着那本旧黄历,一手拿笔在纸上写写画画,嘴里念叨着“腊月十六宜嫁娶,宜会亲友”。 谢远超从里屋出来倒水,站在旁边看了一眼,说了一句“你光挑日子不行,得跟青瓷师父那边通个气”。 王淑珍头也没抬: “青安那边长晏跟青瓷回去的时候已经说好了,郑老点了头。她舅舅姥姥也都同意了。” “现在就剩把两家大人凑到一块儿吃顿饭,把事定下来。” 谢远超端着茶杯想了想,点了点头: “那你定地方。” 王淑珍把日子定在了腊月十六,地方选在了青阳镇的国营饭店。 【她提前三天就开始准备东西——给姥姥扯了一块灯芯绒的料子,给李桂云买了一双皮鞋,给周卫国买了一条好烟,给周兰芳带了一支钢笔,连林秀英都有一份。】 谢长晏看着她忙前忙后,说了一句“妈,不用带这么多”,被王淑珍瞪了一眼: “你懂什么,头一回正式见亲家,礼数不能少。” 腊月十六那天,谢家三口加上谢长晏从燕京坐火车到了青安。 周青瓷提前一天回了周家屯,第二天一早跟姥姥、舅舅舅妈、周兰芳一起去了镇上。 李桂云把周青瓷那件藏蓝棉袄翻出来让她换上,又给她梳了头,别上那对银耳环。 姥姥坐在炕上看着她,点了点头说了一句“精神”。 周兰芳在旁边转了两圈,嘴里“啧啧”个不停,被周青瓷伸手在脑门上点了一下才消停。 国营饭店门口,郑老和张秋菊已经到了。 郑老穿了一身干净的对襟褂子,张秋菊穿了一件灰蓝色的外套,头发梳得整整齐齐,脸色红润,精神头比上次又好了不少。 林秀英跟在他们身后,手里拎着一只布袋。 周青瓷远远看见师父师母站在门口,快步走过去叫了一声,张秋菊拉着她的手拍了拍,说了句“今天真好看”。 谢远超和王淑珍带着谢长晏从街那头走过来,谢远超老远就认出了郑老,走上前去主动伸出手: “郑老,又见面了。” 郑老跟他握了握手,点了点头: “路上顺当?” 谢远超应了一声,又跟周卫国握了手,两家人站在饭店门口寒暄了好一阵才进去。 饭店大厅里摆着一张圆桌,桌面上铺着白布,中间搁着一盆水仙,叶子翠绿翠绿的,花苞刚绽开一两朵。 谢远超让郑老坐了上首,郑老推辞了一下坐下了,张秋菊挨着他坐了。 谢远超和王淑珍坐左手边,周卫国和李桂云坐右手边,姥姥挨着李桂云坐了。 周青瓷被王淑珍拉着坐在谢长晏旁边,两个人挨着坐定了。 林秀英坐在张秋菊旁边,周兰芳挨着她坐了。 谢远超站起来端起茶碗敬了一杯,开口的时候声音不高可满屋子人都听得清清楚楚: “今天两家坐到一起,把两个孩子的亲事定下来。” “青瓷这孩子懂事、能干,长晏能娶到她,是我们谢家的福气。” “郑老,青瓷在您门下学医,您是她师父,也算半个长辈。” “今天请您来,就是想当着一家人的面,把这事定下来。” 郑老端着茶碗喝了一口,放下碗的时候目光在谢长晏脸上停了一拍,又看了看周青瓷: “青瓷这个徒弟,是我自己挑的。她学东西快,心也细。” “你们家这个孩子,我见过几回了。坐得住,说话有分寸。” “青瓷跟了他,我放心。” 第226章 满堂长辈皆应允,一席家宴定姻缘 姥姥的手轻轻搁在桌沿上,枯瘦的手指慢慢摩挲着桌面那道浅浅的木纹。 她抬眼看向谢远超与王淑珍,声音慢悠悠的,可每个字都落得清清楚楚: “我们这丫头,自小命苦,一路磕磕绊绊长到现在。” “从前我总放心不下,怕她遇人不淑,往后日子过得委屈。” 她顿了一下,目光扫过身侧安安静静坐着的周青瓷。 又落在一旁脊背挺直的谢长晏身上,手指在桌面上那道木纹上停了停: “这段日子也看明白了,长晏这孩子稳重,遇事有担当,待我们青瓷是真心的。” “既然你们谢家有心,我们这边,没别的要求。” 王淑珍听见这话,脸上笑意更深,身子微微往前倾了倾,一只手搭在桌沿上: “大娘您尽管说,有什么顾虑、什么要求,咱们今天当面都说开,能办到的我们绝不含糊。” 姥姥轻轻摇了摇头,枯瘦的手指在桌面上收拢了一下: “不要多么厚重的彩礼,也不求大操大办。” “就一条——往后两个人过日子,要互相体谅,好好待青瓷。” “要是哪天让她受了天大的委屈,就算隔着千里,我这老婆子也不会轻易作罢。” 桌上一时安静了。 谢长晏微微坐直了身子,看着姥姥的眼睛。 开口的时候声音不高,可每个字都像是被他从胸口里取出来搁在桌面上的: “姥姥您放心,我不会让她受委屈。” 简短一句话,没有花哨的许诺,语气却沉得很。 姥姥看着他,嘴唇动了动,点了点头,把那半句话咽回去了。 周卫国坐在一旁,手稳稳搭在桌前,接过话头的时候神色端正: “我们周家没别的规矩,青瓷这孩子心善、通透,自小比旁人懂事。” 他目光落在谢长晏身上,带着长辈独有的审视与托付,字字郑重。 “她吃过的苦够多了,往后跟着你,不求大富大贵,只求平安顺遂,彼此真心相待。” “家里的事,互相商量,互相包容。” 谢远超当即点头,端起茶碗朝周卫国举了一下: “卫国老弟放心。我们谢家的孩子,最重责任。” “长晏自小沉稳靠谱,青瓷入了我们谢家的门,就是我们谢家的孩子,我们全家都会疼她、护她,绝不让她受半点磋磨。” 他说完把茶碗里的水喝了,放下碗的时候碗底在桌面上磕出一声轻响。 那声响不大,可满桌子人都听得清清楚楚。 王淑珍连忙接话,眉眼间满是欢喜与真诚,一只手隔着桌面伸过去拍了拍李桂云的手背: “是啊!我早就把青瓷当成自家闺女看待了。” “以后两个孩子好好过日子,家里所有事,我们做长辈的只会帮衬,绝不会添乱。” 李桂云被她拍了一下手背,愣了一下随即笑了,点了点头说了一句“那就好”。 张秋菊坐在郑老旁边,一直安安静静听着,这时候伸出手把周青瓷搁在膝头的手拉过来握在自己掌心里。 她的掌心温热柔软,骨节比之前圆润了不少。 攥着周青瓷的力道很轻,可那点温度从指尖一直传到手腕上。 她笑着开口,声音温温软软的: “师父师母没别的嘱咐,你医术在手,心性安稳,往后有人相伴,好好过日子,万事顺遂就好。” 周青瓷低头看着张秋菊握着自己的那只手,指腹在她手背上轻轻蹭了一下,抿着嘴角点了点头。 郑老端着茶杯,目光从谢长晏脸上移到周青瓷脸上,又移回来,缓缓开口的时候语气不急不慢: “姻缘既定,皆是缘分。” “青瓷行医救人,心怀仁善。” “长晏立身正直,心怀家国。” “你们二人相配,是良缘,亦是安稳。” 他说完把茶杯端起来抿了一口,放下杯子的时候顺手把桌上那碟花生米往周青瓷那边推了推,那个动作很小,可满桌人都看见了。 谢远超端着酒杯冲郑老点了点头,没有多说什么,仰头把杯里的酒喝了。 周青瓷坐在谢长晏身侧,指尖轻轻攥着衣角。 她低头看了一眼自己手腕上那两根红绳,一旧一新,旧的褪了色,新的还紧着。 她抬眼看向身边的谢长晏,他恰好也低头望来。 隔着满桌暖意、满堂长辈,四目相对,无需多言。 阳光透过国营饭店的木格窗落进来,落在两人腕间的红绳上,一旧一新,在暖光里轻轻晃着。 谢长晏微微侧身,压低声音,只让她一人听见: “我说的话,一辈子作数。” 周青瓷低头看了一眼那两根红绳,嘴角那层弧度在灯光底下铺开了。 她把手从张秋菊掌心里抽出来,搁回自己膝盖上,指尖在红绳的绳结上轻轻按了一下。 林秀英坐在张秋菊旁边,把这一幕从头到尾看在眼里,笑着打趣了一句: “这下好了,咱们青瓷终于有着落了,往后都是好日子!” 周兰芳趴在桌边,用力点头,眼睛亮晶晶的,满心为青瓷欢喜。 桌子底下的脚还不老实地踢了踢周青瓷的凳子腿,被周青瓷偏过头瞪了一眼才缩回去。 后厨陆续上菜,一盘盘热气腾腾的菜肴端上桌来。 红烧肉软糯油亮,每一块都切得方方正正,酱汁浓稠地挂在肉皮上。 糖醋鱼浇了一层琥珀色的糖醋汁,鱼身上划了花刀,炸得外酥里嫩,上面撒了一把翠绿的葱花。 蒜苗炒腊肉咸香下饭,腊肉片切得薄薄的,边缘被热油煸得微微卷起。 一碗冬瓜排骨汤冒着白气,汤面漂着几颗红枸杞。 两家长辈举杯寒暄,敲定了腊月十六这门亲事,定下了年后回京筹备婚事的章程。 谢远超跟郑老碰了杯酒,又约好了回燕京之后找个时间再聚。 王淑珍拉着李桂云的手说“以后常来常往”,李桂云应了。 又问了问谢玲珑的身体,王淑珍说“好多了,多亏了你家青瓷”。 姥姥坐在上首慢慢喝着汤,偶尔抬头看一眼桌上那两张年轻的脸,嘴角那层纹路一直没散过。 宴席散场的时候,日头已经偏西了。 两家人站在饭店门口又聊了好一会儿,谢远超跟郑老站在台阶上说话,王淑珍拉着姥姥的手拍了又拍。 谢长晏走到周青瓷旁边站定了,偏头看了她一眼。 日头从西边照过来,把她那件藏蓝棉袄的滚边镀了一层暖金色的边,银簪子在脑后泛着温润的暗光。 他看了好几拍,开口的时候声音比平时低了一些: “今天真好看。” 周青瓷偏过头来看他,暮色从西边漫上来,把他那张脸的轮廓勾了一道浅淡的边。 她把手插进口袋里,抬起头来看着他的时候嘴角那层弧度铺开了: “你妈今天给我夹了四块酱牛肉。” 他嘴角动了一下,没有接话,可那层弧度在暮色里清清楚楚的。 第227章 良辰藏影 几家人陆续道别。 王淑珍还攥着姥姥的手不肯松,又反复叮嘱,等后面筹办婚事,若是有什么想法尽管托人捎信,不必客气。 谢远超在一旁轻声催她,还要赶傍晚回青安县城的班车,再耽搁就要误点。 “大娘,卫国老弟,我们就先走了。” 谢远超微微颔首,又偏头看了一眼谢长晏。 “长晏先留下来陪青瓷和周家这边待一晚,明天再回县城跟我们汇合。” 这话一出,李桂云笑着应了,姥姥也缓缓点头。 谢长晏侧头和父母对视一眼,算是应下。 王淑珍临走之前,又往周青瓷手里塞了个叠得整整齐齐的布包,布料厚实温热。 “一点小东西,你拿着。” 她压低声音。 “不是彩礼,是我早些年攒下的几块碎玉,成色不算顶好,给你留着做个念想。” 周青瓷稍稍一怔,刚要推拒。 王淑珍直接把她的手指合拢按住,笑着摇了摇头,不再给她推辞的机会,转身跟上谢远超。 “我们先走,后面常联系。” 一家三口转身沿着镇街上的石板路走远,身影一点点融进落日余晖里。 郑老与张秋菊、林秀英也要回郑老在镇上临时落脚的住处。 张秋菊临走又拍了拍周青瓷的手背: “事情定下来了,心里也不用总悬着。有空记得来信,好好照顾自己。” “师父师母路上慢些。” 周青瓷轻声应。 郑老淡淡看了一眼身侧立着的谢长晏,没有多说别的,只轻轻嘱咐一句: “好好待她。” “我记得。” 谢长晏应声。 几人分头告辞,渐渐散去。 方才还热热闹闹的国营饭店门口,转眼就只剩下姥姥、周卫国夫妇、周兰芳,还有周青瓷与谢长晏。 风从镇口吹过来,带着一点腊月里的寒气,卷起路边干枯的草屑。 李桂云拢了拢身上的棉袄,抬眼望了望天色: “天色不早,咱们也回屯子里去吧。” 一行人沿着大路慢慢往周家屯走。 周兰芳走在最前面,蹦蹦跳跳,时不时回过头来瞅一眼身后并肩走着的两个人。 嘴角压不住笑意,被李桂云回头瞪了一眼,才稍稍收敛,没一会儿又偷偷回头看。 姥姥走得慢,周卫国陪在她身侧慢慢挪。 李桂云跟在旁边,有意无意放慢脚步。 悄悄拉开一点距离,把身后那一小块地方留给周青瓷和谢长晏。 路上行人不多,路边的田地早已光秃秃,收割之后只剩下短短的麦茬。 落日把一行人长长的影子拖在土路上,交叠,又分开。 谢长晏步子放得很慢,和周青瓷并肩,侧过脸低声跟她说话,声音只有两人听得见: “刚刚在饭店,我妈塞给你的布包,回去打开看看。” “刚才来不及看。” 周青瓷垂着眼,踢了踢路上一块小小的石子。 “你早就知道她准备了?” “早上出门前看见她包的。” 谢长晏轻轻弯了弯唇角。 “她念叨好几天,说要挑几件东西给你。” 周青瓷指尖捏着那个布包,布料被他母亲的手摩挲了很多年,带着一点淡淡的皂角香气。 她低头看了一眼那方布包的边角,折痕压得整整齐齐的,四个角对得严丝合缝,像是包的时候在桌面上比量过好几遍。 “等婚事办完,回燕京之后,要是觉得哪里不习惯,直接跟我说,不用硬扛。” “嗯。” 她偏过头看他。 “你这次在青安多待一晚,明天回县城,会不会耽误你的事?” “已经提前安排好了。” 谢长晏摇头。 “难得定了亲,我想送你们回屯里再走。” 快要进村的时候,天色彻底暗了下来,远处周家屯零星的窗子里已经亮起油灯。 村口老槐树枝桠光秃秃的,黑影张牙舞爪横在半空中。 快到家门口,姥姥停下脚步,回头看了他们一眼: “到家了。” 李桂云先一步推开门,进屋点灯,周兰芳一溜烟跑进去抱柴火,准备烧热水。 院子里安安静静。 谢长晏站在院中,环顾一圈熟悉的小院: “我就在院里坐一会儿,不进屋打扰你们。” “夜里冷。” 周青瓷眉头微蹙。 “没事,我不冻。” 他看向她。 “你先进去陪姥姥和舅舅舅妈说说话。” 周青瓷没有再劝,转身进了屋。 屋里几人围着油灯又说了不少话,姥姥反反复复叮嘱她。 往后成家,遇事好好商量,性子不必总那么要强。 周青瓷安静听着,偶尔应一声,心里安稳。 等她再出来,就看见谢长晏靠在院中的树干上,抬着头望向远处后山的方向。 晚风掀起他外衣的衣角。 周青瓷轻轻走过去,顺着他的目光望过去。 夜色深重,后山只能看见一道模糊厚重的轮廓,静悄悄的。 “在看什么?” 她轻声问。 谢长晏收回目光,低头看向她: “没什么,就是看看。” 他顿了顿,声音压得更低。 “镇上今天人多,刚才道别之后,我隐约感觉,好像有人远远跟着我们,一出镇子就不见了。” 周青瓷眸光微凝。 她顺着来路望了一眼,外面黑漆漆一片,什么人影都看不见。 “看清是谁了?” “距离太远,没敢贸然上前,免得打草惊蛇。” 谢长晏微微蹙眉。 “也许只是路过,但我不放心。” 周青瓷没有接话。 她低头看了一眼自己手腕上那两根红绳,指尖在绳结上按了一下。 忽然想起什么似的,转身往院门口走了两步,站在门槛上朝村口方向看了一会儿。 夜风从田野那边吹过来,把老槐树光秃秃的枝丫摇得沙沙响。 球球不知道什么时候从屋里跟了出来,蹲在她肩膀上。 小脑袋也朝着村口方向,耳朵竖着,尾巴一动不动。 “球球。” 周青瓷偏头看了它一眼。 球球没理她,还是盯着那个方向,过了好几拍才把脑袋转回来。 往她后颈上蹭了蹭,可耳朵还竖着。 她伸手摸了摸球球的背脊,那层毛在夜色里微微炸着,跟平时不一样。 她转身回到树下,看着谢长晏: “明天你先别急着走。” “嗯?” “明天一早陪我去趟后山。” 第228章 山寻旧迹 她抬头看着他的眼睛,声音不大,可每个字都落得笃定。 “我总觉得,那边有东西还没查清楚。” “今天镇上有人跟着我们,不是巧合。” 谢长晏看了她两拍,点了点头: “行。明天天亮了去。” 他伸手把她肩膀上那只还在竖耳朵的球球摘下来托在掌心里,球球在他手里转了个圈,趴下来了。 他低头看了一眼球球,又抬起头来看着周青瓷,声音放得很轻: “夜里别想太多,好好睡一觉。明天的事,明天再说。” 周青瓷应了一声,转身往屋里走。 走到门槛边上的时候回头看了一眼,他还靠在树干上,月光从老槐树的枝丫缝隙里漏下来,在他肩膀上铺了一层碎银似的光。 她收回目光进了屋,李桂云正在灶房烧水,周兰芳趴在炕上翻画报,姥姥坐在炕头纳鞋底。 她走到炕沿上坐下来,把手里的布包搁在膝盖上打开看了一眼—— 里面是几块碎玉,颜色不一,有青有白,边角都被摩挲得圆润了。 她把布包收好搁在枕头底下,回头看了一眼窗外。 夜色沉沉,老槐树的影子投在窗纸上,一动不动。 她躺下来闭上眼睛的时候,耳朵里还响着球球方才在院子里那种炸毛的叫声。 那声音又细又尖,跟平时撒娇或者讨食的时候完全不一样。 第二天一早,两个人就上了山。 出门之前李桂云照例往布袋里塞了馒头和水,周卫国站在院门口,看了一眼谢长晏腰间的砍刀,又看了一眼周青瓷手里的弹弓,点了点头没说什么。 球球蹲在周青瓷肩膀上,两只耳朵竖着,从出村口开始就一直没放松过。 进山的路周青瓷闭着眼都能摸上去,可今天她走得格外仔细,每过一段就停下来看看路边的灌木和地面。 谢长晏走在她前面半步,砍刀拨开挡路的枯枝,偶尔蹲下来看看枯叶堆里的痕迹。 走了大约小半个时辰,前面那棵歪脖子松树的轮廓从雾气里露了出来。 周青瓷在那棵松树底下站定了,低头看了看树根旁边的地面。 枯叶还是老样子,苔藓铺得满满当当的,没有翻动过的痕迹。 她又往深处走了几步,上次那些被翻开的枯叶堆和浅坑还在,可泥土已经冻硬了,上面的断茬和铁锹印痕被风吹得模糊了不少,没有新的翻动迹象。 球球从她肩膀上跳下来,在周围的灌木丛里窜了一圈,又跑回来蹲在她脚边,仰着脑袋“吱”了一声。 周青瓷蹲下来摸了摸它的脑袋,站起来的时候跟谢长晏对了一个眼神。 他没有说话,可那层神色比出门的时候松了一些。 两个人又在附近转了一圈,除了那几处已经冻硬的旧坑之外,什么也没发现。 “走吧!” 周青瓷拍了拍手上的土。 “去看看胖虎。” 往东坡走的那段路比后山那边好走些,林子没那么密,日光从树梢缝隙里漏下来,把地面的落叶照得亮堂堂的。 球球从她肩膀上跳下来在前面蹦着走,一会儿窜上路边的石头,一会儿又蹿回她脚边。 走了一段,前面林子里传来一声低沉的虎啸,声音不大,可震得林间的雾气都跟着颤了一下。 球球从前面蹿回来跳上她的肩膀,小爪子扒紧了她的耳垂。 周青瓷紧走两步,绕过那丛灌木,前面那棵老松树底下。 胖虎正侧卧着晒太阳,听见动静抬起头来,看见是她先“呜”了一声,尾巴在地上扫了两下。 金耳第一个冲出来。 小家伙比上次见的时候又大了一圈,四条腿壮实了不少。 跑起来稳稳当当的,一头扎进周青瓷怀里,小脑袋往她胳膊弯里拱。 周青瓷蹲下来把它抱起来掂了掂分量,比上次沉了不止一点。 她偏头看了一眼胖虎,胖虎正慢悠悠地从地上站起来。 肩背比之前又宽了一些,走路的步子又沉又稳。 它走到周青瓷面前站定了,拿大脑袋蹭了蹭她的肩膀,喉间发出一阵低低的呼噜。 谢长晏在旁边的石头上坐下来,球球从他肩膀上跳下来蹲在他膝盖上。 他从口袋里摸出两颗野栗子搁在掌心里,球球捧了一颗啃了两口。 胖虎看了他一眼,又看了看他掌心里那颗栗子,偏过头去没有理他。 周青瓷从布袋里摸出那只装固本丹的小瓷瓶搁在胖虎面前的石头上,又蹲下来检查了一下它前腿上那道旧枪伤的位置。 伤口早就愈合了,皮毛底下连疤都摸不太出来,周围的肌肉结实饱满。 她松开手站起来,胖虎低头用鼻子拱了拱那只瓷瓶,又抬起头来看她。 “留给你的。万一哪天用得着。” 周青瓷伸手在它脑袋上拍了一下,又低头看了看金耳。 “金耳长了不少,你带得挺好。” 胖虎低下头舔了舔金耳的后颈皮,金耳在它脖子底下拱了两下,尾巴翘得老高。 周青瓷蹲下来在金耳脑门上亲了一下,站起来拍了拍手上的土。 从胖虎那里出来,两个人往东坡深处走了一段。 周青瓷今天没打算多打,够带回去就行。 走了不到一炷香的工夫,她在一丛灌木底下发现了两只野兔。 蹲下来从口袋里摸出弹弓压了一颗石子,手腕一翻,石子破风而出,正中领头那只的脑袋。 另一只炸了窝往旁边蹿,被谢长晏从侧面截住了去路,一刀背敲在脑袋上放倒了。 他弯腰把兔子拎起来掂了掂,两只加起来得有五六斤。 又走了一段,前面树上传来几声短促的鸟叫,周青瓷抬头看了一眼,一棵老松树顶部的枝丫上蹲着两只飞龙。 她抬手示意谢长晏别出声,从口袋里摸出弹弓和石子,压上两颗同时瞄了瞄,手腕一翻,两颗石子几乎同时飞出去。 一只飞龙从枝头栽下来,另一只扑腾着翅膀往林子深处蹿,被谢长晏从侧面补了一发砍刀背,也掉了下来。 不到半天,谢长晏腰后挂了两只兔子两只飞龙,周青瓷手里还拎着一只野鸡。 球球跟在后面跑了一阵跳回她肩膀上,小爪子攥着她的衣领,被日头晒得眯起了眼。 第229章 盼得婚期落定,小院静待相逢 两个人下山的时候日头已经偏西了,林间的雾气散了大半。 远处的村屯轮廓从树梢后面露出来,几缕炊烟在灰蓝色的天幕下慢慢升着。 到了山脚周青瓷找了个背人的地方从空间里分出一半野味装进布袋里,剩下的留在空间。 谢长晏站在旁边等着,接过她递来的布袋拎在自己手里。 回到院子里的时候李桂云正在灶房门口择菜,抬头看见两个人手里的东西,手里的菜叶子差点掉地上。 她站起来接过布袋打开一看,两只兔子两只飞龙一只野鸡。 嘴里念叨着“又弄了这么多”,手上已经开始盘算哪几样腌上哪几样冻起来。 晚饭桌上多了一盆飞龙汤和一盘红烧兔肉。 周卫国端着碗喝了一口汤,放下碗的时候看了谢长晏一眼: “明天走?” “嗯。早上的班车。” 周卫国点了点头,夹了一筷子菜放进碗里,嚼了两口才开口: “回去之后先把报告交了。房子的事,你那边有消息了给我们来个电话。” 谢长晏应了一声“好”。 姥姥坐在上首慢慢喝着汤,偶尔抬头看一眼桌上那两张年轻的脸,嘴角那层纹路一直没散过。 周兰芳在旁边啃着兔腿,时不时拿胳膊肘捅一下周青瓷,被周青瓷伸手在她大腿上拍了一下才消停。 第二天早上天还没亮透,谢长晏就出了门。 李桂云照旧往布袋里塞了馒头和水,周卫国拄着拐站在院门口看着他走远。 周青瓷送到村口老槐树底下,他从口袋里摸出那只牛皮纸信封塞进她手里: “报告交上去之后我打电话给你。房子的事有消息也跟你说。” 她接过信封收好,站在树底下看着他背着那只军绿色帆布包往镇上的方向走。 他走了十几步回过头来看了她一眼,冬日清冽的晨光从东边照过来,把他那道轮廓勾得清清楚楚。 他没有说话,抬起手来轻轻挥了一下,转身大步走了。 球球蹲在她肩膀上,尾巴搭在她的后颈上,望着那道背影消失在村口拐角处才把脑袋转回来。 接下来半个月,周青瓷在周家屯陪着姥姥和舅舅,白天帮李桂云做些零碎活计,晚上在灯下翻那本《灵枢经》。 谢长晏中间来过两次电话。 一次是报告交上去了,一次是团里那边已经过审了,就差旅部最后盖个章。 第三次电话打来的时候是腊月二十八,他的声音比前两次轻快了一些: “批了。报告下来了。” 周青瓷握着话筒靠在值班室窗台边上,日头从窗外照进来,把她的影子投在水泥地面上。 她应了一声“好”,停了一拍又补了一句: “房子呢?” “也分了。” “三号楼二单元二楼东户,钥匙我拿到了。” “过完年我先去收拾,你回来的时候直接住就行。” 他顿了一下。 “我妈说让你过完年早点回来,把结婚照片拍了。” “她认识的那个照相馆师傅初八开门,说给咱们留了头一份。” 周青瓷把话筒换了个手拿,低头看了一眼自己手腕上那两根红绳,嘴角那层弧度在窗玻璃的反光里铺开了: “行。初八我去。” 挂了电话之后,周青瓷站在大队部门口缓了两拍。 日头从西边沉下去,把天边烧成一片暗橘色,村口老槐树的枝丫在暮色里张牙舞爪地伸着。 她把那只牛皮纸信封收进棉袄内兜里,跟那两根红绳手环贴在一起,转身往家走。 球球蹲在她肩膀上,小爪子扒了扒她的耳垂,被她伸手摸了摸脑袋。 腊月二十九那天,周家屯下了一场薄雪。 天亮的时候院子里铺了薄薄一层白,脚踩上去嘎吱嘎吱响。 李桂云站在灶房门口看了一眼,嘴里念叨着“瑞雪兆丰年”,转身回屋把昨天泡好的黄豆端出来磨豆腐。 周青瓷帮她把石磨冲洗干净,两个人一前一后推着磨盘转。 豆浆从磨缝里淌出来,沿着石槽流进底下那只搪瓷桶里,白花花的冒着热气。 周兰芳蹲在灶膛前面烧火,火苗舔着锅底,把锅里的水烧得咕嘟咕嘟响。 姥姥坐在灶房门口的矮凳上,手里攥着一把花生慢慢剥着,偶尔伸手把蹦到地上的花生壳捡起来搁进灶膛里。 周卫国在院子里扫雪,扫几下停一下,把扫帚拄在手里看一眼灶房方向,又继续扫。 下午豆腐压好了,李桂云切了一块热的,搁上葱花和酱油拌了一碗,又炸了一盘豆腐丸子。 周青瓷从空间里取了一只飞龙出来炖了汤,又炒了一盘腊肉蒜苗。 一家人围着小桌坐下来,周卫国开了一瓶老酒,给姥姥倒了半杯,自己满上。 姥姥端着酒杯抿了一口,放下杯子的时候说了一句“今年是好年”。 周青瓷低头扒饭的时候在碗沿后面弯了一下嘴角。 球球蹲在她膝盖上啃松子,周兰芳拿筷子戳了一颗豆腐丸子递过去。 球球捧着丸子啃了两口,被烫得直甩脑袋,逗得满桌人都笑了。 大年三十那天早上,李桂云天不亮就起来发面。 面盆搁在灶台旁边,盖着厚厚的棉布,等面发起来的时候满屋子都是酸酸的麦香。 周青瓷帮她把面板支起来,李桂云揉面擀皮。 周兰芳在旁边包,包了几个歪歪扭扭的搁在竹匾里,被李桂云笑着推到一边去了。 周兰芳不服气,又包了一个,这次捏得细了些,可褶子还是七扭八歪的,像个小怪物。 姥姥坐在炕上剪窗花,剪刀在她枯瘦的手指间转来转去。 一张红纸翻几下就出来一朵牡丹,再翻几下又出来一只喜鹊。 周卫国站在院子里把门框上那些旧对联揭下来换上了新的红纸。 又拿浆糊把姥姥剪的窗花贴到窗户上,红彤彤的映着外面那层薄雪,看着就暖和。 周青瓷包了几个饺子之后被李桂云嫌弃“褶子捏得太丑”。 她也不恼,洗了手去院子里帮周卫国贴对联。 球球从屋里跑出来蹲在她肩膀上,爪子上还沾着面粉,在周青瓷衣领上蹭了两个白印子。 第230章 除夕夜炼丹 周卫国站在板凳上贴横批,周青瓷在底下帮他看正不正,两个人比划了半天。 最后周卫国下来站在几步开外眯着眼看了看,说了一句“左边高了”。 周青瓷又上去够着挪了半寸。 周兰芳从灶房探出头来看了一眼,嘴里念叨着“往右再挪一点”,被周卫国回头瞪了一眼缩回去了。 年夜饭是李桂云掌勺,周青瓷打下手,周兰芳负责端菜。 红烧肉炖得酥烂,整条鱼浇了糖醋汁,蒜苗炒腊肉咸香下饭,一碗排骨汤冒着白气,还有李桂云拿豆腐做的几样小菜。 周青瓷又从空间里取了两只飞龙出来炖了一大锅汤,汤面漂着几颗红枣和枸杞,鲜味从锅盖缝隙里一阵一阵地往外冒。 周卫国把那张老圆桌支起来,碗筷摆齐了,又在桌角搁了一碟花生米和一碟芝麻糖。 一家人围坐在桌边,姥姥坐在上首,周卫国坐在左手边,李桂云坐在右手边,周兰芳挨着她娘坐了,周青瓷坐在姥姥旁边。 球球蹲在她膝盖上,小爪子捧着一颗松子啃着。 周卫国端着酒杯站起来敬了一圈,话不多,就说了一句“今年是好年,都好好的”,仰头把酒喝了。 姥姥端起杯子抿了一口,放下杯子的时候看了周青瓷一眼,又看了看她手腕上那两根红绳,点了点头没说什么。 窗外响起一阵零零碎碎的鞭炮声,远远近近的,从屯子这头响到那头。 李桂云从灶房端出来一盘饺子搁在桌子正中间,热气从饺子褶子上冒出来,在煤油灯的光里散成一层暖融融的雾。 周兰芳吃到一半忽然“哎哟”一声,从嘴里吐出来一枚铜钱,举在手里冲满桌人显摆: “我吃到钱了!今年我要发财了!” 李桂云笑着拍了她一下: “那铜钱我洗了三遍,干净的。” 周青瓷从自己碗里也咬出一枚来,搁在桌上没有作声。 姥姥看见了,伸手把那枚铜钱拿起来,在掌心里摩挲了一下,搁回周青瓷碗旁边,说了一句“留着”。 周兰芳在旁边起哄“奶奶偏心”,被姥姥拿筷子头在脑门上轻轻点了一下。 吃完饭周卫国在院子里放了那挂小鞭炮,噼里啪啦的响声在安静的夜里格外脆亮。 周兰芳捂着耳朵躲在门槛后面,等鞭炮放完了才跳出来拍手。 周青瓷站在院子里的老槐树底下,夜风从田野那边吹过来,把鞭炮的火药味和灶房里残留的饭菜香搅在一起。 球球蹲在她肩膀上,小爪子扒了扒她的耳垂。 姥姥从屋里走出来,手里攥着一把花生。 看见她站在树底下,走过来把花生搁在她手心里,说了一句“过年了”,转身又回屋了。 周青瓷低头看着掌心里那几颗花生,壳上还带着姥姥手心的温度。 夜里守岁的时候,周兰芳撑不住先睡了,李桂云给她盖了一床被子,自己也靠在炕头打起了盹。 周卫国坐在炉子旁边慢慢喝着茶,姥姥回屋歇了。 周青瓷把屋里收拾了一下,又给球球的小碗里添了一把松子。 确认所有人都睡下了,才轻手轻脚地掩上东屋的门,在炕沿上坐下来闭了眼。 空间里还是那种灰蒙蒙的亮堂,药草香从灵田那边一阵一阵地飘过来。 她径直走向石屋,推开石门的时候那尊青铜丹炉还立在屋子正中间,炉身上的纹路在暗淡的光线下泛着幽幽的暗光。 她蹲下来按了一下兽足顶端的机关,炉盖弹开,里面干干净净的。 她从药房架子上把那只旧木匣取下来,翻开薄绢背面那张固本丹的方子又看了一遍,目光停在末尾那行小字上—— “文武火交替,九转九歇。” 她在灵田里采了人参、灵芝、黄精、石斛,又加了一味当归,全部用灵泉水洗净了搁在石台上晾着。 这次她想给姥姥和舅舅各配几颗调理的丸药。 姥姥年纪大了,气血两虚,固本丹补脾肾的路子对。 可姥姥脾胃偏弱,当归的量得减半,再加一点陈皮理气,免得滋腻碍胃。 周卫国腿伤刚好,气血有损,方子里可以加一味丹参活血通络,有助于伤处恢复。 她把药材按分量分了两份,一份搁在石台左边,一份搁在右边。 每一份的配伍都在脑子里过了两遍,确认无误才走到丹炉前面。 引火口点了一小把干松枝,火苗舔着炉壁慢慢烧起来。 头一个时辰她守在炉子旁边,看炉壁慢慢热起来,掌心贴上去温温热热的。 第二个时辰她把炉底的炭火拨旺了一些,火苗从引火口蹿上来舔着炉身下半截,炉膛里的药材发出细密的噼啪声。 第三个时辰她把明火撤了,只留一层暗红的炭在炉底煨着。 炉盖缝隙里冒出来的白烟比上次少了一些,可那股药味更浓,清苦里夹着甘甜,在石屋里积了一层,散不出去。 她起身去灵田那边转了一圈,回来的时候炉盖刚好“嗡”地响了一声。 她走过去掀开盖子,炉膛底部整整齐齐地码着十二颗丹丸,六颗颜色深红近紫,六颗颜色浅一些偏暗红。 她把深红的那六颗夹出来放在棉布上——那是加了丹参的,给周卫国的。 又把浅红的那六颗夹出来搁在另一块棉布上——那是减了当归加了陈皮的,给姥姥的。 十二颗丹丸在她面前排成两排,大小均匀,圆润饱满,薄壳底下透着一层温润的暗光。 她凑近闻了闻,两排丹丸的气味略有不同,一排带着丹参特有的微苦,一排带着陈皮的清甜。 她把十二颗丹丸分别收进两只小瓷瓶里,在瓶底用指甲各刻了一个极小的记号—— 一个刻着“舅”字,一个刻着“姥”字。 做完这些她站起来活动了一下手脚,又在灵田边上蹲了一会儿。 人参在灵田里长得正旺,叶片绿油油的,比上次又高了一截。 她给灵田浇了一瓢灵泉水,又去灵泉井边掬了一捧水喝了,冰凉甘甜的泉水顺着喉咙滑下去,把守岁的疲惫冲散了大半。 第231章 闹市藏影,旧踪重现 周青瓷将两只瓷瓶小心收好,转身走出石屋,石门在身后轻轻合上。 周遭灵田草木静静生长,一切安安静静。 她心念一动,人便回到了东屋的炕沿上。 外面的鞭炮声稀稀拉拉,已经比先前淡了许多,大半人家都已经歇下。 屋里炉子的余温还在,暖融融裹着四壁。 她轻轻吐了一口气,抬手揉了揉眉心。 方才在空间守炉炼丹耗了不少心神,此刻只觉得微微倦怠。 她把两只瓷瓶塞进棉袄内侧贴身的小布兜,牢牢贴着心口,免得明天收拾的时候被旁人撞见。 这药丸来历特殊,不好跟家里细说,等到合适的时候再拿出来给姥姥和舅舅服用。 炕上,周兰芳睡得沉,小脸蛋埋在被子里,呼吸绵长均匀。 周青瓷脱了外衣,轻轻钻进被子,闭上眼。 耳边偶尔传来远处零星几声爆竹,混着院外风吹老槐树的沙沙声响。 一夜无梦。 等她再次睁开眼,窗外已经透出一层淡淡的天光。 大年初一。 屯子里的人起得早,远远就听见邻里之间互相拜年问好的说话声。 李桂云早已经起身,烧好了一锅热水,灶房飘出煮饺子的香气。 “醒啦?快起来洗漱,一会儿要拜年。” 李桂云掀开门帘看见她,笑着开口。 周青瓷应了一声起身。 球球蜷在枕头边,听见动静抬了抬脑袋,伸了个长长的懒腰,顺着她胳膊爬到肩头。 姥姥和周卫国也都已经起来。 一家人先在屋里简单吃了一碗热饺子,便按着屯子里的规矩出门拜年。 先在本家近邻几家走动,互相道一声新年好,有人塞过来一把糖、几颗炒花生。 周兰芳跟在旁边,口袋很快就被零食塞得鼓鼓囊囊。 一圈拜年回来,日头已经升得老高,落在院子薄薄残雪上,亮得晃眼。 回到院里,李桂云拉着姥姥坐在屋檐下晒太阳,几个人说着闲话。 周青瓷陪他们坐了一会儿,想起兜里的药丸,犹豫片刻,找了个借口。 “姥姥,舅舅,我有两样东西给你们。” 她看了一眼旁边蹦蹦跳跳的周兰芳,轻声道: “兰芳,帮舅妈去灶房看看锅里的水开了没有。” 周兰芳虽然好奇,还是乖乖应声跑开。 院子里只剩下三人。 周青瓷才把那两只刻了记号的瓷瓶拿出来,先递到姥姥手里。 “这里面的药丸,是我配的,调养身子。” “您年纪大,气血虚,每隔三天含上一颗,温水送服。” 姥姥捏着小小的瓷瓶,微微一怔,抬眼看向她。 “你自己配的药?” “嗯,跟着郑老学的方子,药性很温和,没有猛药。” 周青瓷轻声解释。 “您脾胃弱,我特意调整过配伍,长期吃慢慢养。” 姥姥指尖摩挲冰凉的瓶身,没有立刻打开,郑重收进衣襟里面。 “好孩子,还惦记着我。” 接着她把另外一瓶递给周卫国。 “舅舅,这个给您。” “您之前腿上的旧伤,里面加了活血的药材,也是三天一粒,坚持吃,以后阴雨天不会那么酸疼。” 周卫国接过瓷瓶,低头看着瓶底那一道小小的刻痕,眼底动容。 “难为你费心。” “一家人,不必客气。” 周青瓷微微弯了弯嘴角。 球球趴在她肩头,脑袋一点一点,看着晒太阳的姥姥舅舅。 接下来几日,日子过得慢悠悠。 大年初二之后屯子里串门拜年的人渐渐少了。 周青瓷白日帮李桂云做做家务,偶尔带着球球到院子外面走走,却没有再贸然往后山深处去。 那日镇上尾随的人影一直悬在心底,她记着谢长晏的叮嘱,尽量不单独进山。 偶尔坐在老槐树下的时候,她会不自觉望向连绵的后山。 层层山林安安静静,覆着残雪,看不出半点异样,仿佛之前所有的疑踪都只是一场错觉。 转眼到了正月初五。 村里有人捎信过来,说镇上供销社来了一批新布料,还有不少紧俏的物件。 李桂云打算去镇上看看,想挑块料子给周青瓷做一身新衣裳,留着她回京结婚的时候穿。 “青瓷,跟我一块去镇上转转?” 周青瓷稍稍迟疑,转头望了一眼后山方向,又低头想了想。 屯子里人多,白日路上来往村民不少,应当不会出事。 “好。” 李桂云跟姥姥说了一声,两人简单收拾一下,结伴往镇上走。 球球不肯留在家里,顺着周青瓷裤腿一路爬到她肩膀上,安安静静趴好。 路上不少去镇上赶集的村民,一路说说笑笑,很是热闹。 到了青安镇上,集市正是最热闹的时候。 沿街的摊位一个挨着一个,糖画、炒瓜子、新鲜的果蔬,吆喝声此起彼伏。 供销社里面更是挤了不少人。 李桂云拉着周青瓷直奔布料柜台,指尖一块块摩挲柜台上摆放的布匹。 “你看看,喜欢哪个颜色?” 周青瓷目光扫过那些布料,还没来得及回话,肩膀上的球球猛地身子一僵,耳朵直直竖起来,喉咙里面发出极轻的一声“吱”。 它整个身子绷住,脑袋转向集市入口的方向。 周青瓷心里一紧,顺着球球的视线望过去。 集市人来人往,人头攒动,一时根本分辨不出球球到底盯住了谁。 可小动物这般反应,她再熟悉不过。 和定亲那日,在国营饭店外面,察觉到有人尾随的时候一模一样。 她不动声色,伸手轻轻按住球球,不让它乱动。 “舅妈,先别挑了。” 她声音压得很低。 “我们往人多的地方靠一靠。” 李桂云见她神色不对,愣了一下,立刻察觉到不对劲,不再挑选布料,顺势站到周青瓷身侧。 “怎么了?” “暂时说不清,先不要落单。” 周青瓷目光缓缓扫过集市来来往往的行人,试图找到那道视线的来源。 茫茫人海之中,一道一闪而过的侧影,很快就消失在人流背后。 李桂云的心一下子提了起来,面上却强装镇定,顺着周青瓷的话点头,不再多问。 她轻轻往周青瓷身边靠了靠,两人挨在一起,汇入供销社门口来来往往赶集的人群。 第232章 雪落归期,婚影待拍 集市喧嚣,叫卖声、孩童的嬉闹声、摊贩讨价还价的声音裹在一起。 耳边嘈杂,可周青瓷心神绷得很紧,目光在人群缝隙之间来回搜寻。 方才那道侧影只一晃,快得像是错觉。 球球依旧趴在她肩头,浑身的毛微微炸起,小鼻子不停翕动,死死盯着那人消失的方向,时不时发出细弱的呜咽。 “是之前跟着我们的那个人?” 李桂云嘴唇贴着她耳边小声问。 “不好说。” 周青瓷缓缓摇头,指尖轻轻拢住球球,“人太多,没看清脸,但是球球不会认错气息。” 她们没有朝着那人消失的路口追过去。 集市巷子纵横,贸然单独追上去,万一对方早就在僻静拐角等着,反倒落入圈套。 周青瓷扶着李桂云的胳膊,低声开口: “舅妈,咱们别停留,顺着大路跟着结伴回屯的乡亲一起走,越早回去越好。” “那布料……” “下次再说,不急这一时。” 李桂云当即应下,不再惦记挑料子。 两人慢慢挤出供销社门口,朝着通往周家屯的大路走,一路上特意靠近一群正要返程的本村老乡。 一行人说说笑笑结伴同行,人多眼杂,就算暗处有人盯着,也不敢轻易靠近。 一路往回走,周青瓷时不时回头往后瞥。 身后土路空空荡荡,远远只有几个赶路的外乡人,没有看见方才那道身影。 球球的身子慢慢松弛下来,只是耳朵依旧没有完全放平,偶尔转一下,警惕地扫视沿路两边的荒坡灌木丛。 等到远远望见周家屯的轮廓,一行人渐渐分开,各自回自家院子。 踏进院门,关上木门,李桂云才长长呼出一口气,后背都微微出了一层薄汗。 “可吓死我了,好好赶集,居然遇上这种事。” 周青瓷把球球从肩膀放下来,球球落地之后还绕着院门来回转了好几圈。 嗅着门槛四周,确认没有人跟着摸到院子,才停下动作。 “进屋里再说,别让姥姥听见担心。” 两人轻手轻脚走进灶房。 周卫国正坐在院子屋檐下晒太阳,看见她们这么早就回来了,微微一愣。 “怎么这么快?不是去挑布料了?” 李桂云看了一眼周青瓷,周青瓷轻轻朝她摇了摇头。 “集市里人实在太多,挤得慌,没看上合适的料子,想着改天再说。” 李桂云随口找了个理由搪塞过去。 周卫国没有起疑,点点头,继续低头摩挲手里的木头拐杖。 等到姥姥回屋小憩,院子里只剩下他们三人,周青瓷才把方才集市上的事低声说了一遍。 周卫国握着拐杖的手猛地收紧,眉头紧紧皱起。 “还没消停。” 他顿了顿,抬眼望向远处连绵的后山,声音沉下来。 “定亲那日镇上尾随,现在又追到集市来了,这人一直在附近打转,怕是盯着你很久了。” “嗯。” 周青瓷垂眸。 “上次进山,我们只看见旧脚印,没有抓到人,对方一直藏着。” “接下来一段时间,你不要再单独出门,镇上也先别去。” 周卫国看向她,语气郑重。 “哪怕出门,也一定要家里有人陪着。” “我知道。” “我这两天跟屯子里相熟的几个汉子打个招呼,多留意村口和进山的小路。” 周卫国思索片刻。 “要是再看见陌生面孔,立刻把人拦住问问底细。” 一旁的李桂云也跟着开口: “等过完年你回燕京就好了,离开这里,离后山远远的,也就不用天天悬着一颗心。” 周青瓷没有应声。 她心里清楚,若是当年那件旧案没有了结,就算她离开周家屯,藏在暗处的人未必就会就此罢手。 傍晚天色渐暗,天边铺着一层灰蒙蒙的云,看样子夜里怕是还要落雪。 晚饭过后,周青瓷坐在灯下,指尖摩挲着手腕上新旧缠绕的两根红绳。 球球跳到桌面上,用小脑袋蹭了蹭她的手背,像是在安抚她。 她想起谢长晏,不知道他此刻在营里忙些什么,房子收拾得怎么样了。 只盼初八能早点动身回京,见到他,也好把这边接连发生的这些怪事,好好跟他细说一遍。 灯下烛火轻轻摇曳,映得少女眉眼温软,却掩不住眼底藏着的一丝轻愁。 腕间两根红绳缠缠绕绕,旧的那根是幼时祈福姥姥系的,磨得边角发浅,温润妥帖。 新的那根,是谢长晏亲手为她系上的定情红绳,绳结紧实,藏着他沉默又郑重的心意。 球球乖巧趴在桌案上,绒毛蓬松,圆溜溜的黑眼睛盯着她垂落的指尖,时不时轻轻蹭一蹭,温顺地陪着她发呆。 连日来暗处尾随的人影、集市转瞬即逝的侧影、后山挥之不去的诡异痕迹,像一根细刺悬在心头,让她始终不敢彻底松懈。 可只要一念及谢长晏,心底沉沉的惶然,便会被浅浅的暖意轻轻抚平。 距离初八动身回京,不过短短数日。 这几日周家屯格外安稳,村口人来人往,皆是筹备年节的乡亲,再无陌生人影游荡。 周卫国日日叮嘱屯里壮汉多留心小路村口,邻里互相照拂,一派安然平和,倒像是那暗处之人悄然蛰伏,暂时销声匿迹了。 日子安安稳稳划过,眨眼便到了初七夜里。 窗外落了一夜细雪,清晨推开屋门,满目素白,院落、田埂、远处的后山都覆着一层薄薄的雪絮,清冷静谧,干净得不染一丝尘埃。 明日便是回京的日子。 李桂云一早便帮着她收拾行囊,将年前备好的腊肉、干货、腌菜一一仔细打包,塞得满满当当。 “燕京天冷,你衣裳穿够,别冻着。” 李桂云一边叠着她的棉袄,一边笑着念叨。 “这次回去,总算能好好跟长晏相处了。” “我听说城里新式照相馆开了好些年,专门拍新婚照片的,款式洋气得很。” 周青瓷指尖一顿,耳尖悄悄泛起薄红。 她心底惦念多日的事,终究是被舅妈一语戳破。 自从和谢长晏定亲,两人仓促相守,匆匆别离,经历试探、拉扯、暗夜里的牵挂、危难中的相护,从未有过半分寻常情侣的温存甜蜜。 第233章 红绳系念,白首初见 连一张像样的合照,都未曾有过。 更别说如今城里最时兴的婚纱照。 年代质朴,没有后世繁复华丽的礼服,没有精致繁复的妆造,可那一身干净挺括的新衣,一张定格眉眼的相片,便是这世间最郑重的期许。 “舅妈也听说了?” 周青瓷轻声开口,眉眼温柔。 “那可不。” 李桂云笑得眉眼弯弯。 “屯里之前有人去城里办事,见过新婚小两口拍的相片,姑娘穿素雅的小洋裙,小伙穿笔挺的军装,站在一起般配得很。” “长晏特意托人捎过话,说这次你回京,第一件事便是带你去拍婚纱照。” 周青瓷心口骤然一暖,软软满满。 原来不止她满心期盼。 那个素来沉默寡言、不善言辞的男人,早已悄悄把所有关于她的温柔期许,尽数安排妥当。 灯下无数次的惦念,风雪里无数次的牵挂,终于有了归处。 初八清晨,天色微亮,雪后初晴,天光澄澈。 周家一家人早早起身相送,村口土路落雪未消,踩上去软软沙沙。 周卫国再三叮嘱,让她回京安心生活,不必挂念家里,屯里一切安稳,暗处的事他会持续留意,绝不松懈。 姥姥拉着她的手,反复叮嘱她照顾好自己,温柔嘱咐她和谢长晏好好相处,岁岁安稳。 球球蹲在脚边,舍不得蹭着她的裤脚,呜咽两声,却也懂事没有黏闹,知晓主人是去奔赴属于自己的安稳余生。 辞别家人,坐上前往县城的班车,一路辗转,奔赴燕京。 路途漫长,可周青瓷心底没有半分疲惫,只剩满心雀跃的期待。 车窗外风景飞速倒退,乡间的白雪旷野渐渐褪去,取而代之的是城里规整的街道、林立的房屋,烟火繁华,暖意融融。 抵达燕京之时,暮色温柔,晚风清和。 车站门口,那道挺拔颀长的身影,早已静静等候许久。 谢长晏一身整洁笔挺的常服,身姿端正,眉眼清隽,立在人来人往的人群里,自带一身沉稳风骨,一眼便能望见。 目光穿过人流,精准落在她身上的那一刻,他素来清冷无波的眼底,瞬间漾开温柔的涟漪。 不等她走近,他已然抬步上前,稳稳接住她手中的行囊,指尖不经意擦过她的手腕,触到那缠绕的两根红绳,动作微微一顿。 抬眸看向她温柔含笑的眉眼,声音低沉温和,带着久候的惦念: “回来了。” 简单三个字,抚平她一路风尘,消解她所有惶然。 “嗯,我回来了。” 周青瓷抬眸望他,眼底盛满星光笑意。 阔别多日,终于再见。 一路并肩走出车站,晚风温柔,灯火初上。 车上安静,无人打扰。 谢长晏侧头看着身侧眉眼温婉的姑娘,轻声开口,字字郑重温柔: “明日无事,我带你去城里最好的国营照相馆。” 周青瓷心头一跳,抬眸看他。 他目光坦荡认真,没有半分戏谑,字字皆是真心: “问过了,有新式婚纱,干净素雅,符合时节。” “我们,拍一组婚纱照。” 盼了许久的心愿,由他亲口说出,落在耳畔,温柔得让人鼻尖微热。 从前乱世浮沉,旧案缠身,前路茫茫,她从不敢奢求安稳,不敢盼儿女情长。 可如今,红绳系腕,良人在侧,风雨将歇,前路可期。 她终于可以放下所有警惕防备,放下所有惴惴不安,安安稳稳站在他身边,以爱人之名,定格眉眼,定格温柔,定格岁岁年年的期许。 “好。” 周青瓷轻轻点头,眉眼弯弯,温柔缱绻。 “都听你的。” 次日天光正好,暖阳融融,驱散了冬日的寒凉。 国营照相馆窗明几净,陈设整洁,处处是年代独有的质朴温柔。 橱窗里摆着不少新人的相片,眉眼质朴,笑意真挚,是独属于这个年代的纯粹浪漫。 影楼备好的婚纱,不是奢华繁复的款式,是素雅干净的米白色长裙,裙摆轻柔,领口温婉,简约大方,衬得人清雅温柔。 化妆师手法轻柔,为她轻轻梳理长发,略施薄粉,褪去乡间风尘,衬得眉眼清丽温婉,容色澄澈动人。 谢长晏换了一身挺括崭新的军装,肩线笔直,身姿挺拔,墨发整齐,眉眼清冷端正,一身风骨凛然,却唯独看向她时,眼底盛满化不开的温柔。 两人并肩而立在布景前,一方简单的浅色幕布,一束柔和的天光,便是最好的风景。 摄影师笑着叮嘱: “小伙子再靠近点,看着姑娘,温柔些。” “姑娘笑一笑,福气满满,岁岁圆满。” 谢长晏依言,微微侧身,轻轻靠近她。 挺拔的身影将她温柔护在身侧,肩头相抵,暖意相融。 他垂眸看着身侧眉眼含笑的姑娘,眼底清冷尽数褪去,只剩满目温柔缱绻。 周青瓷抬眸望他,腕间两根红绳轻轻相缠,贴着他的衣袖,红绳灼灼,岁岁相依。 所有的风雨蛰伏、暗处危机、遥遥牵挂、日夜惦念,在此刻尽数消散。 只剩下眼前良人,眼前温柔,眼前岁岁可期的余生。 “看镜头,笑啦!” 咔嚓—— 快门轻响。 一瞬定格,即是永恒。 定格了雪后初晴的温柔天光,定格了质朴纯粹的年代深情,定格了红绳系命、两两相守的他们。 一张婚纱照,不算华丽,不算张扬。 却是周青瓷和谢长晏,此生第一张,属于彼此的白首合照。 相片洗出的那一刻,纸面温热,光影温柔。 照片上的少女眉眼温婉,笑意清甜,眼底藏着满心欢喜。 少年身姿挺拔,眉目深沉,目光温柔缱绻,满心满眼,唯有身旁一人。 谢长晏指尖轻轻抚过相片,目光温柔得不像话。 他低头,看着腕间悄悄系好的半截红绳,又看向她腕上缠绕的双绳,轻声低语,许下此生最郑重的承诺: “青瓷,红绳为证,相片为凭。” “往后岁岁年年,风雨同舟,我护你一生安稳,再无惊惧,再无别离。” 周青瓷抬眸望他,眼底温热,笑意粲然。 前路或许仍有旧案余波,仍有暗处阴霾。 可她再也不会孤身一人。 有他在侧,山河可安,岁月可待,余生皆甜。 红绳缠绕,光影定格。 一朝相守,便是白首。 第234章 相片温在,风藏杀机 相片被谢长晏小心收进牛皮纸信封,指尖摩挲着纸面还带着余温的影像,舍不得折上分毫。 照相馆的老师傅在一旁看着,乐呵呵地开口: “小伙子好福气,媳妇生得周正,你们这张照得最好,眼神藏不住的情意,再过几十年拿出来看,依旧耐看。” 谢长晏微微颔首,唇角难得勾起一点浅淡笑意,侧头看向身侧的周青瓷。 “借您吉言。” 周青瓷耳尖微微发烫,轻轻挽住他胳膊,小声道: “咱们该走啦,别耽误老师傅收拾。” 两人辞别摄影师,并肩踏出国营照相馆。 冬日暖阳斜斜洒下来,落在肩头,消融了残存的寒意。 街上人来人往,自行车叮铃铃擦身而过,路边供销社飘出糖果和糕点的甜香,是燕京独有的烟火气息。 “想去哪里转转?” 谢长晏放慢脚步,任由她挽着手臂,声音温软。 “今天一整天都空出来了,随你安排。” 周青瓷抬眼望他,眼底漾着笑意: “听说前面那条街有老字号糕点铺,我想看看。” “好。” 一路慢行,边走边聊。 街上不少行人瞥见这一对,姑娘清丽温婉,男子一身军装挺拔端正,看着格外登对,忍不住多看两眼。 周青瓷偶尔被看得害羞,微微往谢长晏身侧靠了靠。 谢长晏察觉到,不动声色微微侧身,替她隔开来往拥挤的人流,低声在她耳边轻道: “别怕。” 糕点铺里热气腾腾,玻璃柜里码着各式酥饼、桂花糕、桃酥。 周青瓷看着琳琅的点心,一时挑花了眼。 “喜欢哪样?都买点。” 谢长晏拿出钱票,任由她挑选。 “不用买太多,吃不完浪费。” 周青瓷挑了一小包桂花糕,还有几块软糯的枣泥糕。 拎着纸包走出铺子,两人寻了街边一处向阳的石阶坐下。 周青瓷拆开油纸,捏起一块桂花糕递到谢长晏唇边。 谢长晏微微低头,张口接住,清甜的桂花香在舌尖散开。 他看着她捧着糕点,小口咬着,眉眼弯弯的模样,心底软得一塌糊涂。 “味道怎么样?” 周青瓷问。 “很甜。” 他目光落在她脸上,意有所指。 “比糕点更甜。” 周青瓷脸颊一热,低下头小口咀嚼,不敢再看他。 腕间红绳随着动作轻轻晃动,和他手腕那半截红绳若有若无相触。 安静片刻,谢长晏语气慢慢沉了几分。 “青瓷,有件事,我跟你说一声。” 周青瓷抬眸,察觉到他神色变化,放下手里的糕点: “怎么了?” “之前屯里查到的那桩旧案子,还有一点尾巴。” 谢长晏声音压得低。 “人已经摸到线索了,对方藏得很深,暂时还没有动手。” “我会处理干净,但近段时间,外出我尽量陪着你。” 周青瓷心头微微一紧,却没有慌乱。 经过这么多事,她早已信任谢长晏。 “会有危险吗?” “不会让危险落到你身上。” 谢长晏伸手,轻轻覆在她的手背上,掌心温热有力。 “我会提前布好人手。只是,最近咱们出门,尽量少单独去偏僻地方。” “我明白。” 周青瓷轻轻点头。 “我不会贸然乱跑,不给你添乱。” 谢长晏看着她懂事的模样,心头怜惜,指尖轻轻摩挲她手背: “不是怕你添乱,是舍不得你受半点惊扰。” “刚拍完合照,我还想安安稳稳,和你好好过日子。” 他不想好不容易盼来的安稳,被暗处残留的歹人打碎。 “我知道。” 周青瓷浅浅一笑。 “我们一起等风波落定。” 歇够了,两人起身往回走。 回到谢长晏分配的家属小院,不大的屋子,收拾得干净利落。 窗台上摆着简单粗陶花盆,里面种着耐寒的小青苗。 这就是往后他们的小家。 谢长晏把装着相片的牛皮信封,小心放进木箱最上层,妥善收好。 “等再过几日,相片晾干定型,我去装个镜框,挂在床头。” 周青瓷走到窗边,推开一点木窗,冬日清风吹进来。 远处传来军营隐约的号声,安静又踏实。 “对了。” 周青瓷忽然想起一事,转头看向他。 “往后要是有空,咱们能不能寄一张相片回屯里,给姥姥和爸妈看看?球球肯定也想瞧瞧。” 谢长晏走到她身后,轻轻环住她的腰,下巴轻抵在她发顶,声音低沉温柔: “当然。” “洗两张,一张留家里,一张寄回去。让家里人放心,看看你穿上婚纱的样子。” 周青瓷靠在他怀里,鼻尖萦绕着他身上淡淡的皂角与阳光混合的气息,满心安稳。 正说着,院门外传来脚步声,有人轻声叩门。 “谢营长,在吗?” 谢长晏松开她,神色瞬间收敛几分,恢复平日沉稳模样,上前开门。 门外站着他手下通讯员,神色带着几分凝重,压低声音汇报。 “营长,刚收到消息,目标最近有异动,打算趁着这几日人员流动大,伺机行动。” 谢长晏眉峰微蹙,眼底掠过一丝冷意。 “我知道了,详细情况进屋说。” 他回头看向周青瓷,眼神带着安抚: “青瓷,你先在里屋稍坐片刻,我处理下公务。” 周青瓷点头,安静退到里屋,心里清楚,短暂的甜蜜温存之下,暗处的阴霾并未彻底消散。 只是这一次,她不再孤身面对。 红绳相系,良人并肩,无论风浪何时来,他们都会一同扛下。 通讯员走进院子,低声继续汇报线索,小院里的气氛悄然凝重起来。 甜蜜的婚纱照定格了此刻的圆满,可潜藏的危机,已经悄悄逼近。 里屋的木门虚掩着,周青瓷坐在木凳上,指尖无意识捻着腕间的红绳。 外面两人压低的谈话声断断续续飘进来,字眼零碎,听不完整,可那股紧绷的气氛,隔着薄薄门板也能清晰感受到。 通讯员的声音压得很低,带着急色: “营长,我们盯了整整一周,目标原本一直蛰伏不动,最近查到他打算借着物资运输的混流,借着进城置办年货的人流掩护,准备连夜出城。” “一旦让他跑掉,之前所有线索,全部断掉。” 第235章 亲人托付,余生予你 秋风掠过燕京家属院的青砖院墙,卷起院角晾晒的干净布匹,轻轻簌簌作响。 持续数年的陈年敌特旧案,在前几日之前彻底尘埃落定。 卷宗层层盖章归档,所有潜藏隐患尽数拔除,参与立功人员的表彰名单公示完毕。 谢长晏压在肩头数年的沉枷,终于彻底卸下。 从今日起,他再无悬案牵绊,再无身份顾虑,心底唯一惦念、唯一期盼,只剩下一场踏踏实实、光明正大的婚事。 屋里阳光温暖,落在桌面上那张刚洗出来的婚纱照上。 照片里的两人并肩而立,他军装笔挺、身姿端正,眉眼是军人独有的刚毅沉稳。 她发髻整齐、眉目清婉,安静温柔,却自带一身从容笃定的气度。 腕间两根红绳遥遥相映,红得纯粹,系着两人命定的缘分。 周青瓷指尖轻轻拂过相纸的边缘,眼底盛着浅浅暖意。 门外传来熟悉的脚步声,沉稳规整,是谢长晏回来了。 院门被人轻轻推开,谢长晏换下了出任务的作训服,穿了一身干净的常服,身姿依旧挺拔,只是眉眼少了几分冷厉,多了几分松弛的温柔。 “在看照片?” 他走近,低头看向桌上的相片,声音放得很轻。 周青瓷抬头望着他,唇角微弯: “嗯,看着总觉得不真实。” 前世泥泞炼狱,步步血泪。 她从未敢想,自己有朝一日,能安稳得站在阳光里,有良人相待,有亲人可依,有堂堂正正、受人祝福的婚事。 谢长晏垂眸看着她清澈透亮的眉眼,心底软得一塌糊涂。 他伸手,轻轻握住她的手腕,指尖摩挲着那根早已被戴得温润的红绳。 “是真的。” “青瓷,所有风雨都过去了。” “往后,只剩下我们安稳的日子。” 他话音刚落,院外便传来了亲切的呼喊声,伴随着行李落地的轻响。 “青瓷!长晏!” 是姥姥舅妈和舅舅,千里迢迢从老家赶来了燕京。 为了她的婚事,为了亲眼看一看,她要托付一生的人,到底值不值得。 周青瓷眼睛一亮,立刻起身迎出去。 小院门口,姥姥穿着干净的新衣,手里紧紧攥着一个缝得整齐的布包,眼底带着一路奔波的疲惫,却满是疼爱笑意。 舅舅和舅妈背着行囊,风尘仆仆,却身姿挺拔,一进门就目光认真地打量着这座家属小院,打量着站在院里的谢长晏。 “姥姥!舅舅!舅妈!” 周青瓷快步上前,挽住姥姥的胳膊,心底暖意滚烫。 这世上,真心盼她好、护她到底的亲人,全都来了。 姥姥紧紧握着她的手,上下仔细打量她一圈,见她面色红润、眉眼舒展、日子安稳,悬了许久的心彻底落定,眼眶微微泛红: “好孩子,瘦没瘦?在这边过得好不好?” “我很好,姥姥。” 周青瓷轻轻点头,声音温软。 “吃得好睡得稳,没人欺负我。” 谢长晏上前一步,态度端正恭敬,对着长辈微微躬身行礼,沉稳又有礼。 “姥姥,舅舅,舅妈,一路辛苦。” 他姿态谦逊,没有半分军官架子,全然是晚辈对长辈的敬重。 舅舅看着他,神色郑重: “长晏,我们这次过来,不为别的,就为青瓷。” “这孩子命苦,从前在家受了太多委屈,吃过太多旁人想不到的苦。我们全家拼尽全力护她,就想她她后半辈子,平安顺遂、有人疼、有人护。” 舅妈跟着开口,语气严肃: “我们知道你是军人,职责在身、任务为重。我们不拦着你的前程,也不求你大富大贵。” “我们只求你一句实在话——往后余生,能不能护她周全,待她真心,不让她再受半点委屈?” 两句问话,沉甸甸落在院里。 这是娘家人最后的底线,也是最郑重的托付。 姥姥望着谢长晏,眼底带着期许,也带着小心翼翼的忐忑。 她的青瓷,再也经不起半分磋磨、半分辜负了。 秋风静静吹过,院里安静无声。 谢长晏站直身体,目光坦荡坚定,看向三位至亲长辈,一字一句,郑重作答。 “姥姥,舅舅,舅妈。” “我谢长晏此生从军,守国、守责、守山河。” “可于我个人而言,往后余生,最优先、最珍重、最拼命要护的人,是周青瓷。” “从前风雨,我未能提前护她。” “从今往后,柴米油盐、岁岁年年、风雨险阻、人间起落。” “我绝不让她受委屈、受寒凉、受辜负。” “我以军人身份立誓,此生唯她一人,一生专一、白首不离。” 字字铿锵,落地有声。 没有花言巧语,只有军人最真诚、最靠谱的承诺。 舅舅眼底的严肃尽数褪去,露出笑意: “好。有你这句话,我和姥姥舅妈,彻底放心。” 姥姥抬手抹了抹眼角的湿意,笑着拉过谢长晏的手,将手里攥着的布包郑重交到他掌心。 “这是我给青瓷攒的一点嫁妆,不多,是老人的一点心意。” “从今往后,我的瓷瓷,就托付给你了。” 谢长晏掌心捧着沉甸甸的布包,心头滚烫,郑重应声: “姥姥,您放心。” “我必不负托付,不负青瓷。” 周青瓷站在一旁,看着眼前真心疼爱她的亲人,看着眼前许诺一生的良人,眼底温热一片。 前世孤苦无依,死后荒山喂狼,无人挂念,无人心疼。 今生亲人满堂,良人在侧,前路坦荡,万事皆甜。 姥姥看着两个孩子,笑得眉眼温柔: “婚事一切都听你们安排,简简单单、热热闹闹就好。我们老家的规矩,不求排场,只求你们往后岁岁平安、相守白头。” “嗯。” 谢长晏轻轻侧身,伸手稳稳揽住周青瓷的肩,将她稳稳护在身侧。 眼底是化不开的温柔与笃定。 “婚期已定,待所有手续走完,三日后,我们大婚。” 风穿小院,暖阳正好。 红绳相系,良人相守,亲人安在。 她的新生,她的圆满,她余生所有的安稳繁华,自此,缓缓开篇。 第236章 他藏在掌心的大婚秘密 清晨的家属院,烟火气醒得格外早。 天刚蒙蒙亮,隔壁婶子们就挎着布袋子串门来了,手里不是扯好的大红喜布,就是叠得整整齐齐的新被褥,脚步轻快,嘴里热热闹闹全是喜气。 “青瓷!醒了没啊?婶子给你们裁喜枕来了!” “我这边搓了好多喜糖,都是最好的奶糖,大婚那天挨个给院里娃娃发!” “长晏这孩子真是踏实,熬了这么多年,总算能风风光光娶媳妇了!” 此起彼伏的喊声落在院里,热闹又暖心。 周青瓷刚梳好长发,听见动静笑着推门出去,一身干净碎花衬衣,眉眼温柔又清亮。 “麻烦各位婶子费心了。” “不麻烦不麻烦!” 领头的张婶一把拉住她的手,眼神越看越欢喜。 “你和长晏这一对,是咱们院里最该圆满的!以前那些糟心事全都翻篇了,往后全是好日子!” 几个婶子围在一块儿,一边帮她整理喜被的针脚,一边唠着大婚的琐碎事宜。 “婚房我们都帮你们拾掇好了,墙面擦得干干净净,喜字回头一早贴上!” “桌椅板凳我们几家凑凑,大婚当天摆酒席够用了!” “不用搞那些虚头巴脑的,热热闹闹、平平安安,就是最好的婚事!” 周青瓷静静听着,嘴角一直挂着浅浅的笑意。 前世她从未体会过这种被众人真心祝福、被烟火暖意包裹的滋味。 原来踏踏实实被人惦记、被人盼着圆满的日子,是这样暖。 正聊着,院门口传来沉稳的脚步声。 谢长晏晨练归来,一身清爽军衬,袖口挽着,露出线条利落的小臂,身上还带着清晨的凉风与阳光气息。 他一进门,目光第一时间就精准落在周青瓷身上,眼底的冷硬瞬间化开,盛满温柔。 “聊什么呢,这么热闹?” “还能聊什么,聊你们的婚事呗!” 张婶笑着打趣他。 “长晏,你可真是捡着宝了,咱们青瓷心性好、人又能干,你这辈子有福咯!” 谢长晏走到周青瓷身边,自然而然站在她身侧,低眸看着她微红的耳尖,嗓音温沉: “是我有幸。” 没有半点夸张,句句真心。 是他有幸,乱世余生,能捡到他的小姑娘,能护她余生安稳。 婶子们被他这句实在话哄得哈哈大笑,纷纷起身摆手: “行了行了,不耽误你们小两口说话,东西给你们放这了,缺啥随时喊我们!” 一群人热热闹闹来,又热热闹闹散去,小院瞬间安静下来,只剩满院淡淡的红布喜气。 院里没人了,谢长晏彻底卸下在外的沉稳端方,侧身伸手,轻轻扣住她的腰,把人温柔拢进怀里。 清晨的阳光落在两人肩头,暖得恰到好处。 周青瓷仰头看他,眉眼弯弯: “今早怎么回来这么早?” “部队的婚前手续全部走完了。” 谢长晏垂眸望着她,指尖轻轻摩挲着她的发鬓。 “所有审批全部通过,档案备案完毕,三天后,合法合规,明媒正娶。” 简简单单一句话,比任何情话都踏实。 从此,再无顾虑,再无牵绊,他可以光明正大、堂堂正正娶她为妻。 周青瓷心头一暖,轻轻靠在他胸口,听着他沉稳有力的心跳: “忽然觉得像做梦。” “不是梦。” 谢长晏低头,额头轻轻抵着她的,语气认真又温柔。 “是真的,青瓷,都是真的。” “以后每一天,都是实打实的好日子。” 他抬手,从口袋里摸出一样东西,紧紧攥在掌心,刻意藏在身后,不让她看见分毫。 动作细微又隐秘,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紧张和期待。 周青瓷眼尖,一眼瞥见他攥得严实的拳头,好奇抬眼: “你藏什么呢?” 谢长晏唇角微勾,故意压低声音,带着几分难得的狡黠: “秘密。” “婚前不能看?” 周青瓷挑眉逗他。 “嗯。” 谢长晏点头,眼神宠溺得不行。 “大婚当晚,再给你。” 他手掌宽厚,把物件捂得严严实实,不管她怎么探头去看,都不露半点缝隙。 周青瓷无奈失笑: “还搞得这么神秘。” “一辈子一次的大婚,该有的仪式感,一点不能少。” 谢长晏低头,在她眉心轻轻落了一个浅吻,动作温柔又珍重。 别人的婚事能凑合,他的不能。 他的小姑娘受过太多苦,亏欠她的所有温柔、所有偏爱、所有专属体面,他都要一点点补回来。 哪怕只是一枚小小的婚戒,他也要亲手打磨,亲手珍藏,亲手在大婚之夜,套进她的指间,锁她一生一世。 周青瓷看着他温柔深邃的眉眼,忍不住轻声问: “你是不是偷偷准备了好多我不知道的东西?” “是。” 谢长晏坦然承认,毫不遮掩,“全是只给你的。” “别人没有,唯独你有。” 他活了二十多年,铁血自律、克己守心,从未给谁费过心思、藏过秘密、准备过惊喜。 唯独遇上她,心甘情愿破了所有原则。 心甘情愿,为她变得温柔、细腻、满心皆是偏爱。 周青瓷心底甜得发软,伸手轻轻环住他的腰: “其实不用这么麻烦的,简简单单就很好。” “不好。” 谢长晏微微收紧手臂,把她抱得更稳,语气格外坚定。 “我娶你,不能简单。” “要最郑重、最体面、最圆满。” “要让所有人都知道,周青瓷是我谢长晏这辈子唯一的妻,唯一的偏爱,唯一的余生。” 阳光穿过枝叶,落在两人相拥的身影上,温柔缱绻,岁月静好。 屋里,姥姥舅妈和舅舅正在细细收拾喜物,看着院里相依的两人,满脸欣慰笑意。 一切都在往最好的方向走。 旧案落幕,风雨散尽,亲人安康,良人相伴,大婚在即。 可谁也没注意,院墙外的树影暗处,一道瘦小阴沉的身影,静静伫立了许久。 女人死死盯着院里满身温柔的谢长晏,盯着眉眼明媚的周青瓷,眼底翻涌着极致的嫉妒、阴狠与不甘。 凭什么? 凭什么周青瓷前世凄惨潦倒,这辈子却能逆天改命,得良人真心、得圆满人生、得人人偏爱? 第237章 人人盼圆满,有人盼倾覆 凭什么周青瓷前世凄惨潦倒,这辈子却能逆天改命,得良人真心、得圆满人生、得人人偏爱? 凭什么她拼死渴求的一切,周青瓷唾手可得? 暗处的人影死死攥紧拳头,指甲深深嵌进掌心,嘴角勾起一抹冰冷诡异的笑。 大婚是吧? 圆满是吧? 她偏不准。 这场人人艳羡的盛世婚典,她注定要——亲手毁掉。 日头渐渐升高,晒得家属院的红布条暖融融发亮。 谢长晏松开怀里的小姑娘,指尖还舍不得从她腰侧挪开,温热的触感迟迟不散。 周青瓷抬眼看他,忍不住笑: “还看?婶子们都要回头打趣我们了。” “看自己媳妇,有什么不能看的。” 谢长晏说得坦荡,眼底的温柔藏都藏不住,低头凑近她耳边,声音压得很低,带着独有的宠溺: “还有三天。再忍三天,你就彻彻底底是我的人了。” 这话直白又滚烫,周青瓷耳尖唰地泛红,轻轻推了他一下: “知道了,你别总挂嘴边。” “忍不住。” 谢长晏顺势扣住她的手腕,掌心牢牢裹着她的手,指腹一遍遍摩挲她细腻的皮肤。 他这辈子遇事从来稳得住,执行任务枪林弹雨都面不改色,唯独等着娶她这几天,心性浮躁得不像话。 满心满眼,全是盼。 盼着大婚,盼着红烛,盼着往后朝夕相守,再也没有别离,再也没有委屈。 两人正低声说着话,屋里姥姥掀帘走出来,手里捧着一对崭新绣好的鸳鸯枕,眉眼笑得慈祥。 “别在院里腻着了,快来帮我看看,这一对枕套绣得周正不周正?” 周青瓷连忙上前接过,指尖抚过平整细腻的针脚,鸳鸯戏水栩栩如生,红丝线鲜亮喜庆。 “姥姥绣得真好,比外头买的还好。” “那可不!” 姥姥笑得合不拢嘴。 “这是我连夜给你们赶出来的,鸳鸯成对,岁岁成双,图个最稳的吉利。咱们青瓷这辈子苦尽甘来,往后必须岁岁圆满。” 舅舅也跟着走出来,手里拿着刚从供销社买回来的喜烟喜烛,放在桌上摆得整整齐齐。 “该备的东西都齐了,喜糖、喜帖、红纸、蜡烛,一点没落下。长晏,你部队那边真不用再额外准备?” 谢长晏点头,语气稳妥笃定: “不用。” “战友那边我已经打过招呼,大婚当天轮休的都会过来热闹热闹,简单热闹一场,不铺张,但绝对体面。” “这就好。” 舅舅放心点头。 “咱们不贪排场大,只求真心安稳。你真心待青瓷,我们一家人就彻底踏实。” 从前他们还悄悄担心,军官身份太高,怕婚后青瓷受委屈、受轻视。 可相处这么久,所有人都看得清清楚楚。 谢长晏的偏爱从不藏着,事事护着、处处迁就、件件上心,是打心底里疼惜他家姑娘。 谢长晏看向舅舅,态度郑重: “舅舅您放心。我这辈子,别的不敢保证,唯独青瓷,我绝不让她受半点委屈。” 一句承诺,落地有声。 周青瓷抬眸望他,心头软得一塌糊涂。 前世颠沛流离、孤苦无依,受尽世人冷眼、亲人背叛。 这辈子,她有亲人撑腰,有良人相守,有安稳烟火。 真好。 几人围着一桌喜物,说说笑笑,院里暖意融融,处处都是大婚将近的喜庆。 可热闹的院墙之外,却是另一番阴寒光景。 家属院后侧的僻静巷口,树荫浓密遮掉大半日光,阴沉沉的。 柳如烟缩在墙角阴影里,浑身绷得僵硬,眼底布满阴翳。 她刚才站在墙外,把院里的欢声笑语听得一清二楚。 听他们谈婚期、谈喜物、谈往后圆满安稳的日子。 听谢长晏字字句句,全是对周青瓷的极致偏爱与珍视。 刺耳。 荒唐。 凭什么?! 她不甘心到指尖发抖,牙齿死死咬着下唇,咬得发疼发酸。 同样是年纪相仿的姑娘,她样样不差,家世体面、长相娇俏、主动示好。 可谢长晏从头到尾,眼里从来没有她半分位置。 偏偏对一个出身普通、无依无靠的周青瓷,掏心掏肺,视若珍宝。 前世周青瓷凄惨早逝,一无所有。 这辈子凭什么逆天改命,抢走本该属于她的风光和幸福? 柳如烟垂在身侧的双手狠狠攥紧,指甲掐进肉里,疼得她微微发抖,眼底却翻涌出越来越疯狂的执念。 圆满? 安稳? 岁岁成双? 做梦! 她得不到的人,谁也别想安稳拥有。 周青瓷想风风光光大婚,想顺顺利利过完一辈子? 不可能! 她隐忍蛰伏这么久,从来不是为了来看别人圆满幸福的。 她就是要等,等大婚最热闹、最体面、所有人都放松警惕的那一天! 人最松懈的时候,就是最容易翻车的时候。 婚礼当天宾客满堂、亲友齐聚,场面最乱、视线最杂。 只要她动手,谁都查不出痕迹! 柳如烟压下眼底的狠戾,缓缓勾起一抹阴冷的笑,低声喃喃自语: “周青瓷,你以为风雨过去了?” “你以为旧案了结,就能安安稳稳嫁给他?” “太天真了。” “你的大婚之日,就是你身败名裂、美梦破碎之日。” 说完,她迅速压下所有戾气,装作寻常路过的样子,低着头,悄无声息转身离开巷口。 身影匆匆,藏尽歹意,消失在街角深处。 院里依旧喜乐融融,无人察觉墙外藏着的滔天恶意。 周青瓷正低头细细整理红烛,指尖轻轻拂过鲜红的烛身,眼底满是对未来的期许。 谢长晏站在她身后,静静看着她温柔恬静的侧脸,伸手轻轻替她拂去发间沾染的碎红絮。 “在想什么?” 周青瓷回头看他,眉眼弯弯: “在想,大婚那天,一定会很好。” 谢长晏俯身,在她发顶轻轻一吻,声音温柔笃定: “一定会。” 只是他不知道。 有人早已在暗处布好死局,憋着一身阴毒算计,等着在大婚当日,一举掀翻他们所有的圆满。 甜蜜喜庆的表象之下,一场看不见的危机,正在悄然逼近。 第238章 喜气满堂,心头微慌 家属院这两天,从头到尾都浸在喜气里。 家家户户的婶子大娘,没事就往谢家门口凑。 手里不是抱着裁好的红布,就是揣着刚纳好的喜鞋垫、喜帕子,热热闹闹挤了一院子,叽叽喳喳全是好话。 “青瓷这姑娘真是好福气,熬了这么久,终于要嫁长晏这么靠谱的孩子了!” “可不是嘛!长晏这孩子心性正、人品硬,对青瓷那更是没得挑,咱们整个大院谁不羡慕?” “三天后大婚,日子挑得顶好,黄道吉日,不冲不煞,往后小两口铁定岁岁安稳!” 姥姥坐在小板凳上,手里捻着红绳,听着旁人夸赞,笑得眉眼都皱在一起,一边忙活一边搭话: “托大家吉言,只求两个孩子往后平平安安,和和美美就够了。” 周青瓷蹲在一旁,帮着姥姥理红绳、理喜线。 指尖缠着鲜艳的红色,暖意顺着指尖往心口钻。 周遭人声热闹,烟火温柔,亲人在侧,良人相伴。 一切都好得挑不出半点毛病。 可不知怎么,她心里总隐隐坠着一丝说不清道不明的慌。 不重,却散不去。 像是暴风雨来临前的片刻宁静,太安稳、太圆满,反而透着一股子不真实。 她微微垂眸,指尖下意识攥紧了手里的红绳。 前世她苦了一辈子、惨了一辈子,从没沾过半点喜事福气。 这辈子骤然顺遂,旧案了结、仇人伏法、亲人安康、爱人相守。 顺利得太过顺畅。 谢长晏一直默默站在她身侧,看着她低头不语、指尖微紧的小动作,一眼就看穿了她的心思。 他微微俯身,压低声音,只有两人听得见: “怎么了?不高兴?” 周青瓷抬头,对上他深邃温和的眸子,轻轻摇了摇头: “没有,就是心里有点乱。” “乱什么?” 谢长晏抬手,大掌轻轻覆在她发顶,温柔安抚。 “马上要结婚了,紧张?” “有一点。” 周青瓷不瞒他,轻声实话实说: “总觉得太顺利了,有点不踏实。” “以前每一次快要安稳的时候,总会出事。” 怕这满院喜气是假象,怕转瞬就是风波,怕到手的圆满,又是一场空。 这话很轻,却藏着她两世的阴影和忐忑。 谢长晏心口微疼,顺势握住她的手腕,将人轻轻带起身,避开院里热闹的人群,退到屋檐下安静处。 屋外人声喧哗,檐下独留两人。 他垂眸看着她眼底藏着的浅浅不安,语气笃定又郑重: “青瓷,不一样了。” “以前没人护你,现在有我。” “所有风雨、所有暗害、所有风波,我都替你挡。” “三天后的婚礼,只会圆满,不会出任何差错。” 他经手的任务、查过的案子无数,警惕性远超常人。 最近大院看似太平,实则他从未放松戒备,暗线、隐患、外人窥探,他一直默默排查。 只是他不想让她沾半分戾气,才从来不说。 周青瓷看着他认真的眼神,心头松动不少,轻轻点头: “我知道,有你在我很安心。” “就是……刚才院里热闹的时候,我总感觉有人在暗处盯着这边。” 不是错觉。 是一种很直观、很阴冷的视线,短暂扫过,带着恶意和嫉妒,转瞬就消失了。 谢长晏眸色瞬间微沉。 面上依旧温柔,掌心却悄悄收紧,不动声色: “看见了?” 周青瓷愣了下: “你也察觉到了?” “嗯。” 谢长晏不瞒她,淡淡开口: “这两天总有人在院外徘徊,刻意避着巡逻卫兵,不进院、不露面,只远远看着。” “我让人查过,没有可疑特务残留,也没有旧案余党。” “多半是院里熟人,心里不平衡。” 他心里大致有数。 大院里谁真心祝福、谁假意逢迎、谁暗藏嫉妒,他看得一清二楚。 尤其是最近婚期将近,风声传遍整个家属院,有人欢喜,自然有人恨得牙痒。 周青瓷心头瞬间了然。 不用多想,大概率就是柳如烟。 之前几次试探、几次假意亲近、几次暗中挑拨,全是她。 她不甘心自己落得普通境遇,不甘心她周青瓷逆风翻盘、风光大婚。 所以躲在暗处盯着,憋着坏,等着找机会捣乱。 周青瓷微微蹙眉: “她还不死心?” “不死心也没用。” 谢长晏语气冷了几分,护得彻底: “大婚前后,院口巡逻加倍,屋里屋外我都安排了人。” “她敢小动作不断,我就敢当场按住,绝不姑息。” 从前他顾着邻里情面、顾着对方小姑娘脸面,一再容忍。 可谁敢碰他的新娘、毁他的婚礼、扰他的圆满,他半分情面都不会留。 姥姥这时忙完手里的活,回头看见两人站在檐下低语,笑着喊了一声: “长晏、青瓷,别在那边站着说话了,快来试试新做的喜鞋!合脚不,大婚当天可不能磨脚!” “来了。” 周青瓷应声,压下心底所有杂念。 不管暗处藏着多少算计,不管有人多么不甘心。 她等这场圆满,等了两辈子。 谁也别想毁掉。 两人转身回屋。 崭新的红布鞋摆在桌上,针脚细密,红布鲜亮,鞋底纳得扎实又软和。 谢长晏弯腰,直接拿起她的那双喜鞋,蹲下身就要给她试鞋。 周青瓷吓了一跳,连忙往后缩: “你干嘛!我自己来就行!” “未婚妻的鞋,我穿,应该的。” 谢长晏不由分说,轻轻握住她的脚踝,小心翼翼将红鞋套进她脚上。 动作温柔细致,一丝不苟。 院里婶子们转头看见,瞬间哄笑一片。 “哎哟!看看咱们长晏!真是疼媳妇疼到骨子里了!” “还没结婚呢,就这么宠,结了婚那还了得!” 周青瓷脸颊发烫,又羞又暖,低头看着蹲在自己身前的男人。 阳光落在他挺拔的肩背上,温柔又可靠。 心底那一丝慌乱,一点点被熨平、填满。 是啊! 她不用怕。 她的军官,从来不会让她输。 可没人注意,大院高高的围墙外。 一道纤细的人影死死贴在墙角,透过缝隙,将屋里这一幕极尽宠溺的画面看得清清楚楚。 第239章 红鞋添喜,暗毒藏锋 柳如烟攥紧拳头,指甲深深掐进掌心,眼底的阴毒几乎藏不住。 试喜鞋、备大婚、人人祝福、恩爱圆满。 真刺眼。 越是圆满,她越是要毁! 你们觉得万无一失? 觉得加倍巡逻、严加戒备就能护住这场婚礼? 等着。 大婚当天,我要让整个家属院、所有宾客、所有人,亲眼看着—— 周青瓷的圆满,碎得干干净净! 围墙外的风是冷的。 刮在脸上像细刀子,可柳如烟半点察觉不到凉。 她整个人像是被堵在一口密不透风的闷气里,心口烧得发疼,眼底只剩密密麻麻的嫉妒和阴狠。 墙缝不大,刚好能让她看清屋里那一红一青两道身影。 谢长晏那样傲骨铮铮、从不低头的男人,在部队里号令千军、冷硬到底,谁见了都要敬三分、怕三分。 可此刻,他就那么乖乖蹲着,姿态放得极低。 认认真真、小心翼翼,替周青瓷试那双崭新的红喜鞋。 指尖轻捏脚踝,动作温柔得不像话,连眉眼间的冷硬棱角,都尽数化成了迁就和宠溺。 院里婶子们的笑闹声隔着砖墙隐隐飘出来,句句都是羡慕,句句都是祝福。 “真是前世修来的福气!” “这辈子稳稳当当,荣华顺遂!” 福气? 顺遂? 柳如烟死死咬着牙,唇角绷得发僵,指腹被指甲掐出深深的血印,疼得她指尖发颤,可这点疼,根本压不住心底翻涌的恨意。 凭什么? 凭什么周青瓷能从泥潭里爬出来,逆风翻盘,扫尽所有坎坷,占尽所有好运? 凭什么她干干净净摘得圆满,得长辈疼惜、得邻里夸赞、得谢长晏独一无二的偏爱守护? 她守了谢长晏这么多年,看着他孤身一人、清冷度日,看着他无牵无挂、不近人情。 她以为自己总有机会,总有等到他回头的那一天。 结果到头来,半路杀出一个周青瓷。 悄无声息,夺走他所有温柔,占满他所有余生,风风光光,嫁得圆满。 连大婚都办得这般热闹体面,人人称颂,万众祝福。 太刺眼了。 刺眼到她恨不得将这满院的红绸喜意,尽数撕碎。 柳如烟缓缓压下眼底翻涌的戾气,微微低头,掩去脸上所有阴毒。 重新抬眼时,又是那副温顺柔软、人畜无害的模样。 她早就看明白了。 谢长晏戒备心太重,这几天院里院外层层设防,巡逻不停,所有人都盯着婚礼,盯着会不会有人捣乱。 明着闹、明着搅局,只会自投罗网,落得一个心眼歹毒、破坏军婚的名声,彻底无法在大院立足。 柳如烟唇角勾起一抹阴冷的笑。 她不傻。 她不会给任何人抓把柄的机会。 你谢长晏布防严密? 你层层看守、万无一失? 你护得周青瓷滴水不漏? 没关系。 明面上我安分守己、懂事退让,人人都夸我大度知礼。 暗处里—— 我自有我的法子,让你们防不胜防。 大婚讲究的就是一个吉利、一个圆满、一个从头顺到尾。 只要喜礼上出一丁点忌讳、一丁点晦气、一丁点说不清道不明的差错。 这婚礼,就算毁了。 新人再好的缘分,也会被大院流言碎得七零八落。 柳如烟深深吸了一口冷风,压下所有躁动,转身悄无声息离开墙角。 脚步很轻,身影很快,融入远处的树荫里,半点痕迹不留。 屋里。 暖意融融,笑语不绝。 周青瓷被谢长晏伺候着试完喜鞋,脚尖轻轻点了点地面,软底布鞋贴合又舒服,不挤脚、不磨脚,刚刚好。 她低头看着那双红彤彤的喜鞋,眉眼温柔,轻声道: “真合适。” 谢长晏站起身,顺手替她拢了拢衣角,目光落在她泛红的脸颊上,眼底满是宠溺: “合脚就好,大婚那天,稳稳当当走完礼路。” 姥姥坐在一旁,笑得合不拢嘴,连连点头: “我纳了大半辈子鞋底,拿捏尺寸最准,肯定差不了!” 旁边张婶一边叠红帕子,一边笑着搭话: “咱们青瓷福气好,长晏心细又疼人,这婚后日子,铁定蜜里调油!” “可不是嘛!长晏这孩子,看着冷,心里最有数,对媳妇那是掏心掏肺的好!” 满室温柔夸赞,喜气腾腾。 周青瓷听着众人的话,心头暖意翻滚。 刚才在檐下那点隐隐的不安,被眼前实实在在的温柔一点点冲淡。 是啊! 她不用怕。 两世颠簸,前世受尽苦楚,是为了攒够这辈子的苦尽甘来。 所有的风雨都过去了,所有的仇人都落幕了,所有的隐患都被谢长晏一一排查干净。 只剩三天。 三天后,她就彻底安稳落地,嫁给自己唯一的良人。 谢长晏看着她眼底渐渐舒展的温柔,悄悄伸手,在旁人看不见的角度,轻轻扣住她的指尖。 低声用只有两人听见的音量安抚: “别胡思乱想。” “不管暗处藏着什么人、什么心思。” “有我在,你的婚礼,绝无半分差错。” 他语气沉稳,底气十足。 这几天他不止是加派人手巡逻。 院里邻里的动态、外来人员的踪迹、谁心态失衡、谁举止反常,他全部了然于心。 柳如烟这几日看似安分,可频繁在院外徘徊、眼神躲闪、故作坦然,早就落在他眼底。 只是对方没有实质性动作,他暂且不动。 给她最后一次安分的机会。 若是大婚在即,她还敢心存歹念、蓄意生事—— 他绝不姑息。 周青瓷轻轻回握他的掌心,轻轻点头: “我信你。” 姥姥看着两人悄悄牵手的小动作,笑得眉眼弯弯,故意打趣: “行了行了,俩孩子别偷偷摸摸的了,都快成亲的人了!” “来,青瓷,试试这新缝的喜袄,大红的,喜庆!” 周青瓷应声上前,接过崭新的红袄。 绸缎面料顺滑鲜亮,针脚细密工整,一针一线都是长辈满满的祝福与期盼。 她抬手穿上,红袄上身,衬得她眉眼温婉,气色明艳,整个人像是浸在喜气里,干净又热烈。 谢长晏静静看着她。 眼底温柔满溢,几乎快要盛不住。 他的小姑娘,终于要光明正大,完完整整,属于他了。 第240章 喜物藏隙,暗流蛰伏 可谁都不知道。 院外暗处离去的柳如烟,早已想好最阴毒、最无声、最让人抓不住把柄的搅局法子。 你护得住人,护得住院,护得住宾客。 可你护不住—— 藏在喜礼细节里的忌讳。 护不住人心流言。 护不住一场悄无声息、毁人圆满的算计。 大婚越是盛大圆满,出错的那一刻,就越是狼狈难堪。 柳如烟走在林荫小道上,缓缓抬眼,望向谢家小院的方向。 眼底最后一丝温柔彻底褪去,只剩彻骨的偏执和阴狠。 周青瓷,谢长晏。 你们越是万众艳羡,我越不甘心。 你们想顺顺利利大婚? 想岁岁安稳、恩爱圆满? 做梦。 三天后的婚礼。 我不闹、不吵、不露面。 但我要让所有人亲眼看见—— 你们这场人人称道的天赐良缘,从大婚这一天起,就带着晦气,带着缺口,永远不得圆满! 天色慢慢沉下来,家属院里各家烟囱升起袅袅炊烟,饭菜香气混着谢家院子残留的红布味道飘在空气里。 婶子大娘们忙完手里的活,陆续提着针线筐告辞,边走还不忘反复叮嘱。 “青瓷,明儿一早我再送点晒干的红枣花生过来,铺新床用,早生贵子!” “红烛记得提前检查一遍,别大婚当天出岔子!” “哎,谢谢婶子,麻烦你们多费心了。” 周青瓷站在院门口,笑着一一送别。 等人都走远,院子一下子安静下来。 只剩下姥姥在收拾散落的针线,球球乖乖蹲在门槛边,尾巴慢悠悠扫着地面。 谢长晏走到她身侧,目光扫过围墙外侧,低声开口: “刚才柳如烟走的时候,我让警卫员远远跟着看了,没回家属院宿舍,往集市那条路去了。” 周青瓷微微挑眉: “去集市?” “嗯。” 谢长晏颔首,眉头轻轻蹙起。 “没有买米面菜肉,专挑那些卖香烛、纸扎、旧饰物的小摊转悠。” 这话一出,周青瓷心里咯噔一下。 她瞬间就懂了。 柳如烟不敢当众撒泼,不敢动手伤人,专挑老辈人最忌讳的东西下手。 红白忌讳,婚嫁讲究。 在这个年代,一场婚礼上若是混进带晦气的物件,不用人闹,闲话就能传遍整个大院。 旁人不会去查是谁放的,只会觉得这场婚事天生带煞,新人往后日子难顺遂。 最阴毒的地方就在这里——没有伤人证据,抓不到现行,事后就算怀疑,也只能是猜测,定不了她的错。 姥姥抱着一叠红喜帕从屋里出来,听见两人对话,脸色也沉了几分: “这姑娘心思怎么这么歪?咱们大喜的日子,她非要搞这些旁门左道的东西。” “姥姥您别担心。” 谢长晏转头安抚老人,语气稳得很。 “所有喜物,我会安排人挨个查验一遍。喜糖、干果、红布、喜烛,一件不落。” “院门口,新房门口,也会加人值守。” 周青瓷思索片刻,轻声开口: “她既然知道你会检查大件喜礼,大概率不会直接把东西送进咱们院子。” “会找别的路子,借别人的手带进来。” 比如托来帮忙的家属捎东西,混在宾客送来的贺礼里,或是趁着人多杂乱,悄悄放在新房角落。 这才是最难防的地方。 谢长晏伸手,指尖轻轻抚过她鬓边碎发: “你想得没错。” “宾客名单我已经核对完了,陌生访客一律不许进小院。” “所有送来的贺礼,进门先过一遍,再搬进屋里。” “只是,怕就怕她藏在不起眼的小东西里,体积小,不容易留意。” 周青瓷垂眸,指尖摩挲着腰间那根红绳——这是当初两人定情的那根。 她脑子里飞快回想老辈婚嫁的忌讳。 碎玉、烧过的残香、丧礼用过的旧布条,还有染过黑水的丝线,随便哪一样混在新房,都能被有心人拿来大做文章。 “明天我把所有喜物亲自清点一次。” 周青瓷抬眼。 “空间里光线好,看得细,细小的异常一眼就能发现。” 谢长晏不希望她为这些阴私事劳神,可也清楚周青瓷心思敏锐,很多细节他一个大男人留意不到。 他沉吟片刻,点头: “好,但是别熬夜。有不对劲的,立刻告诉我。” 姥姥在一旁叹了口气: “好好一场喜事,偏偏要防这些腌臜手段。” “要是她敢来捣乱,咱们大院的老姐妹们也不会饶她。” “先不动她。” 谢长晏声音冷了几分。 “只要她不动手,我不撕破脸。” “一旦她把东西送进来,当场抓住,军属大院自有规矩处置。” 球球好像听懂几人谈话,低低哼了一声,耳朵竖起,朝着墙外的方向望了一眼,摆出戒备的姿态。 夜色渐深。 姥姥回偏房休息,小院只剩周青瓷和谢长晏两个人。 月光从院墙上方洒进来,落在满地零散的红布料头上,红得温柔,却又藏着看不见的危机。 谢长瓷靠在谢长晏肩头,轻声说: “其实我不怕她伤人,就怕婚礼当天,当着所有亲友的面闹出闲话,扫了所有人的兴。” “不会。” 谢长晏手臂环住她的腰,将人稳稳圈在怀里。 “有我守着,不会让任何人毁了我们的礼。” “只是委屈你,大喜之前还要操心这些。” 周青瓷轻轻摇头,仰头看他,眼底带一点浅浅笑意: “不算委屈,两世都熬过来了,这点算计,难不倒我们。” “只要最后能和你拜堂,别的都不重要。” 谢长晏低头,额头抵着她的,声音低沉温柔: “等婚礼结束,一切尘埃落定。” “我带你去山里小住几日,就我们两个人,没有大院闲话,没有旁人算计。” 周青瓷弯起眉眼,正要应声。 院门外忽然传来一声轻轻的敲门声。 两人对视一眼,瞬间收敛温情。 谢长晏侧身挡在周青瓷身前,沉声开口: “谁?” 门外响起柳如烟轻柔温顺的声音,听不出半点恶意: “长晏大哥,青瓷妹妹。听说你们准备大婚,我缝了一对绣帕,一点小心意,特意送过来给你们添喜。” 第241章 绣帕藏诡,当面试探 敲门声轻,落在安静的夜里,格外清晰。 门外柳如烟的声音软软的,听着谦和又客气,半点听不出白日里躲在墙缝里那股阴狠戾气。 “长晏大哥,青瓷妹妹。听说你们准备大婚,我缝了一对绣帕,一点小心意,特意送过来给你们添喜。” 谢长晏身形微侧,不动声色把周青瓷护在身后半步,眼底温柔尽数敛去,只剩下军人惯有的冷静戒备。 他没立刻开门,隔着木门沉声开口: “天晚了,送贺礼不必急在这一时。” 柳如烟的声音依旧温温柔柔,带着一点恰到好处的窘迫: “我知道天色不早,可明天我要帮宿舍的人干活,怕是抽不开身。” “就是两块亲手绣的帕子,不值什么钱,一点祝福心意,你们别嫌弃。” 周青瓷伸手,轻轻拉了拉谢长晏的胳膊,对着门口扬声回话,语气平和: “多谢如烟费心,有心了。” 谢长晏低头看她一眼,见周青瓷眼神沉静,心里瞬间懂了她的想法。 想看看,柳如烟到底在这绣帕里面藏了什么花样。 他抬手,缓缓拉开木门。 门外,柳如烟一身素色的褂子,手里捧着一方叠得整齐的蓝布包,垂着眼,一副安分懂事的模样,仿佛之前墙外阴毒窥视的人根本不是她。 看见门开,她抬眼,目光先掠过谢长晏,又落在周青瓷身上,嘴角牵起浅浅的笑意。 “青瓷妹妹,长晏大哥。” 她说着,双手把蓝布包往前递。 “我针线手艺不算好,绣得粗糙,就是想着大婚当天,新人用的喜帕多一对备用,图个吉利。” 谢长晏没有立刻伸手去接。 目光落在那蓝布包裹上,细细打量。 柳如烟捧着布包的手指微微收紧,面上依旧不动声色,继续柔声说: “知道大院里好多婶子都帮着准备喜物,我也没别的能拿得出手的,只能熬夜绣了这一对。” “祝你们新婚和顺,白头到老。” 话说得漂亮,挑不出半句错处。 若是直接拒收,反倒显得他们小两口小气,容不下同院邻居的祝福,传到大院里,旁人还会背后议论周青瓷容不下人。 周青瓷上前一步,目光落在蓝布包上,唇角噙着淡淡的笑,不冷不热。 “难为你熬夜赶工,这份心意,我们收下了。” 她伸手,指尖碰到蓝布的一瞬间,借着空间微弱的感知,细细扫过里面的布料。 两块帕子,表层绣着并蒂莲,看着是婚嫁最讨喜的纹样。 可布料夹层里,隐隐掺了几根暗沉发黑的丝线。 不是普通黑线。 是老说法里,丧服拆下来的旧线。 婚嫁最忌丧线入喜物,一旦铺在新房,不用人多说,只要被哪个懂旧俗的长辈看出来,当场就能掀起风波。 没有毒药,没有伤人的东西。 可这是专门戳婚嫁忌讳的阴私手段,杀人不见血。 抓到了,她可以推脱自己不懂旧规矩,只是随手拿的线,无心之失。 抓不到,流言四起,新人一辈子都要背着这个晦气的说法。 周青瓷心底了然,面上半点不露,稳稳接过布包。 “多谢,我们会收好。” 柳如烟看着她收下东西,眼底飞快掠过一丝不易察觉的快意。 转瞬又压下去,依旧是那副温顺模样。 “青瓷妹妹喜欢就好。” “大婚那日我就不过去凑热闹了,免得打扰你们待客。” 这话听着是识趣退让,实则是提前抽身。 等到喜帕出事,她人不在现场,完全可以摘干净自己。 谢长晏静静看着她,声音平淡,却带着一股迫人的压迫感: “既然送来贺礼,那我便直说了。” “大喜的物件,讲究干干净净,图个吉祥。” “若是里面掺了不该有的东西,到时候闹出动静,谁都不好收场。” 柳如烟心头猛地一跳,指尖下意识蜷了蜷,脸上依旧强撑着镇定,轻轻摇头: “长晏大哥说笑了,就是普通绣花线,哪里会有别的东西。” “我诚心来送祝福,怎么会做那种事。” “但愿如此。” 谢长晏淡淡应声,不再多言,不给她继续拉扯的机会。 “天色太晚,院里夜里巡逻,你早点回宿舍吧,路上小心。” “好,那我先走了。” 柳如烟微微躬身,目光又飞快扫了一眼周青瓷怀里的蓝布包,才转身,脚步不快地离开。 直到她的身影彻底消失在巷口,谢长晏反手关上院门,落上门闩。 院内重新安静下来。 周青瓷低头,打开怀里的蓝布包,把两块绣帕取出来,借着屋檐下煤油灯昏黄的光,指尖轻轻捻开帕子夹层。 几根细弱发黑的旧丝线,露了出来。 姥姥从屋里走出来,凑过来一看,脸色瞬间沉了,压低声音: “哎哟!真是丧线!这丫头心思也太歹毒了!大喜的东西,她居然敢放这个!” 球球凑过来,嗅了嗅绣帕,鼻子皱起,低低发出一声不满的低吼。 谢长晏垂眸盯着那几根黑线,眸色冷沉。 “果然是打的这个主意。” “无凭无据,事后她一口咬定不懂旧俗,旁人顶多觉得她不懂规矩,很难定她蓄意破坏的罪名。” 周青瓷指尖轻轻抚过上面绣的并蒂莲,淡淡开口: “她打的算盘就是这样。等大婚那天,若是我们拿出来用,被长辈发现,当场就要炸锅。” “就算不用,东西在咱们新房放着,哪天被人翻出来,照样能传闲话。” “想拿民俗忌讳,毁掉婚礼的好彩头,又把自己摘得干干净净。” 谢长晏伸手,拿起绣帕,指尖捏紧,冷声道: “东西我们收下了,正好留作凭证。” 周青瓷抬眼看向他,眼底有浅浅的思量: “现在直接去找她对质?” “不急。” 谢长晏摇头,目光沉稳。 “现在去找,她会抵赖,一口咬定不知情,没有实锤。” “她既然费尽心思送过来,心里肯定等着看大婚当日出乱子。” “我们暂且不动声色,照常准备婚事。” “等到婚礼上,等她以为计谋得逞,再当众拆穿。” 第242章 假意帮忙,步步试探 周青瓷懂了。 柳如烟最期待的,就是大婚那天,看着她狼狈难堪,看着满堂宾客议论这场沾了晦气的婚事。 那就让她抱着这份期待,等到最热闹的时候,让所有人看清她藏在温顺外表下的歹心。 周青瓷把绣帕重新叠好,放进蓝布包里收好,抬眼看向谢长晏,轻轻一笑: “好,听你的。” “咱们该怎么办喜事,照旧。” “她想搅乱我们的大婚,那便让她亲自看着,她的算计,最后反噬到自己身上。” 煤油灯摇曳,红布在一旁静静铺着,满院喜气之下,一场暗中对峙,已然摆开。 院外暗处,还没走远的柳如烟,靠在树干上,嘴角勾起一抹阴恻恻的笑。 东西送进去了。 周青瓷收下了。 一切都按她预想的来。 只等三天后的大婚。 等众人发现喜帕藏了晦气之物,所有人都会知道,周青瓷这场婚事,从一开始就不吉利。 她等着,等着看那对璧人,从云端摔下来。 天刚蒙蒙亮,家属院就醒透了。 家家户户的烟囱冒着白烟,刷锅声、打水声、婶子们唠嗑的声音混在一起,热热闹闹的,全是过日子的烟火气。 今天是谢家婚前最后一天收拾喜房。 院里热心的婶子大娘,一早拎着针线、红枣、花生就往谢家小院跑,个个脸上喜气洋洋。 “青瓷!婶子来帮你铺喜被褥!” “红窗花我裁好了,样式最吉利,保你们小两口往后红红火火!” “干果我都挑干净了,一粒坏的都没有,专门给你压新床!” 周青瓷一早梳洗妥当,穿着干净的碎花小褂,眉眼温柔,待人接物礼数周全。 “辛苦各位婶子了,大清早还跑一趟。” 姥姥在一旁烧开水、递糖果,招待得妥妥当当。 满院子的红布、喜字、被褥、干果铺得整整齐齐,满眼都是喜庆。 球球也跟着凑热闹,蹲在新房门槛上,晃着尾巴,谁凑过来帮忙,它就乖乖蹭蹭人家裤腿,乖巧得不行。 一众婶子看着这一幕,忍不住连连夸赞。 “真是好孩子,模样周正,性子又稳,配咱们谢营长,再合适不过!” “谁说不是呢?这俩孩子苦尽甘来,这婚结得体面!” “往后铁定日子红火,和和美美!” 众人七嘴八舌说着好话,气氛热热闹闹,一派祥和。 谁也没察觉,院门口的树后头,悄悄站了个人。 柳如烟一早就在这儿等着了。 她特意换了一身最朴素干净的衣裳,手里拎着一小袋晒干的桂圆,看着安分又懂事。 等院里人声最热闹、所有人都放松戒备的时候,她才低着头,缓步走进院子。 脸上挂着温顺腼腆的笑,半点看不出昨夜藏在绣帕里的歹毒心思。 “青瓷妹妹,姥姥,各位婶子。” 她声音轻轻的,客气又谦卑。 “我今早去早市,顺手买了点桂圆,补气血的,给青瓷妹妹添点喜气。” “我没啥能帮的,就过来搭把手,干点粗活。” 这话一出,在场婶子没人多想。 只当她是邻里和睦、真心来送祝福的,纷纷笑着接话。 “哎哟,如烟这孩子真懂事!” “有心了,都是街坊邻居,不用这么客气!” “快来快来,正好缺个人帮忙叠喜布!” 柳如烟顺势上前,乖巧点头: “哎,我来!我针线活细,我帮你们整理喜帕、叠红布!” 她说着,目光飞快往屋里瞟。 眼神很轻,一闪而过,没人捕捉到。 可周青瓷看得清清楚楚。 她在找昨晚那两块绣帕。 想看东西是不是被收起来了,是不是被当成正经喜物留着大婚用。 周青瓷心里门清,面上却半点不显,依旧温温和和的,神色平静无波。 “辛苦你了,大清早还特意跑一趟。” 柳如烟赶紧摆手,笑得愈发温顺: “不辛苦,都是应该的。你们大婚太忙,我能搭一点是一点。” 她说着,主动蹲下身,伸手就要去碰桌上的红布物件。 指尖刚要碰到喜物,一道沉稳冷冽的男声忽然从院门口传来。 “不用麻烦你。” 谢长晏从部队晨练回来,一身军装利落挺拔,晨光落在他肩头,眉眼冷峻,气场压人。 他刚进门,目光就精准锁在柳如烟手上。 语气听不出喜怒,却自带一股不容靠近的疏离。 柳如烟指尖一僵,下意识收回手,心头微微发慌。 她强撑着笑意抬头: “长晏大哥,我就是过来帮忙收拾喜物的,大家都在忙,我也闲着没事。” “不必。” 谢长晏脚步稳稳走进院里,自然而然走到周青瓷身侧,不动声色将她护在身边。 语气平淡,却字字疏离: “院里婶子人手够了,不缺你一个。” 直白的拒绝,半点面子不留。 旁边不知情的婶子还打圆场: “哎谢营长,你这就见外了!如烟孩子懂事,真心过来帮忙,哪有往外推的道理!” “是啊,邻里之间互帮互助,多个人多份力!” 柳如烟立刻顺着台阶往下装委屈,轻轻垂眸,声音软软的: “是不是我哪里做得不好,惹长晏大哥不高兴了?” “要是我打扰到你们收拾婚房,我现在就走。” 她故意把姿态放得极低。 就是要让人看着,是谢长晏不近人情、是他们夫妻小气、容不下邻居一点好意。 只要旁人心里落下这个印象,往后大婚当天,一旦喜帕出事,所有人第一反应都会觉得—— 是谢家太敏感、太苛刻、小题大做,反倒会轻轻放过真正搞事的人。 心思歹毒,藏得极深。 周青瓷心底冷笑,面上依旧温和,轻声开口解围: “没有的事,婶子们别多想。长晏就是怕太累着你,毕竟我们婚事忙乱,活多又琐碎。” 她说着,侧头看向柳如烟,眼神温柔,却带着浅浅的审视: “如烟,你的心意我们领了,东西也收下了。” “只是婚房收拾讲究喜庆干净,外人插手太多反倒乱规矩。” “你有心就够了,不用亲自忙活。” 这话滴水不漏。 既没撕破脸,又稳稳堵死了她继续碰喜物、找破绽、做手脚的机会。 第243章 明查喜物,暗藏祸心 柳如烟眼底的算计落空,心里不甘得厉害,却只能点头应声。 “原来是这样,是我不懂规矩了,那我不添乱了。” 她看似退让,却没立刻走,依旧站在原地,状似随意闲聊,轻声试探: “对了,昨晚我送那两块绣帕,你们放好了吗?” “我手艺一般,怕绣得粗糙,入不了大婚的场面。” “要是不合适,你们千万别勉强,别因为我的东西坏了喜气。” 这句话问得极阴。 明着是谦虚,实则是逼话。 只要周青瓷说“不用”,她转头就能在外散播—— 谢家嫌弃她的祝福,大婚挑剔刻薄,看不起邻里心意。 只要周青瓷说“留着用”,她就彻底安心,坐等大婚爆雷。 一进一退,全是陷阱。 院里婶子闻言,也跟着搭话: “对对对!大婚物件可不能将就!” “那绣帕要是粗糙就别用,大喜的日子,图个顺当!” 所有人的目光,瞬间落在周青瓷和谢长晏身上。 柳如烟垂着眼,看似乖巧,实则余光死死盯着两人,静待答案。 周青瓷神色不变,唇角浅浅勾起一抹淡笑,语气坦然从容: “放心,东西我收好了。” “你的心意难得,大婚当日,我会用。” 话音落下的瞬间。 柳如烟肩膀微松,眼底飞快掠过一丝压抑不住的窃喜! 成了! 她果然收下了! 果然要大婚用! 所有算计,全中! 她强压着心底的狂喜,继续装懂事: “那就好,能派上用场我就安心了。” 一旁的谢长晏全程沉默。 深邃的黑眸沉沉看着柳如烟,将她所有细微的神色变化尽收眼底。 心底寒意层层叠加。 装得滴水不漏,演得天衣无缝。 若不是昨晚两人提前看破诡计,今天这一场大婚,必定被她彻底搅得天翻地覆。 柳如烟目的达到,不再多留,怕言多必失,笑着客气两句就主动告辞。 “那我不打扰你们收拾婚房了,我先回宿舍,预祝你们大婚圆满!” 说完,转身快步走出小院。 看着她背影消失,院里说笑的婶子还在感慨。 “这柳家姑娘,真是温柔懂事!” “看着文文静静的,心眼真善!” 众人全然不知,刚刚短短几句闲聊、一场假意帮忙的试探,藏着多大的阴私算计。 等人彻底走远,院门轻轻合上。 院里的说笑热闹依旧,谢长晏低头看向身侧的周青瓷,声音压得极低,带着冷意: “她稳不住了。” “已经急着等我们出错。” 周青瓷抬眼,眼底温柔尽数褪去,只剩清明冷静: “越是急,越容易露马脚。” “她笃定我们会用那两块绣帕,笃定大婚当天能看我们难堪。” 谢长晏指尖微攥,眸色冷沉: “那就顺着她的心思。” “大婚宾客满座、长辈齐聚、所有人最热闹最看重彩头的时候——” “当众拆穿。” 阳光洒满满院红绸,喜庆浓烈,暖意融融。 可这热闹喜庆之下,早已布好一局生死对赌。 柳如烟满心等着看他们婚礼晦气、名声尽毁。 却不知,她自己早已踏进了万劫不复的圈套。 正午的日头正盛,晒得院里红绸发亮,暖风卷着细碎的喜糖香气,飘得满院都是喜庆味儿。 帮忙的婶子们忙活一上午,陆续回家做饭歇晌。 热闹褪去,小院瞬间安静下来。 姥姥带着球球在院子树荫下择花生,给新人压床的干果挨个挑拣,颗粒饱满红彤彤的,看着就吉利。 新房里,只剩周青瓷和谢长晏两个人。 房门虚掩,隔绝了外头零星的人声,气氛沉静又紧绷。 谢长晏把门窗挨个检查一遍,确认院外没有闲杂人窥探,才转身走到桌边,目光落在那两块绣花帕子上。 红底绣喜纹,针脚看着规整喜庆,放在成堆的喜物里,半点异样都看不出来。 寻常人瞅一眼,只会觉得是姑娘家用心绣的贺礼,温柔体面。 也就只有他们俩,清楚这东西底下藏着多脏的心思。 谢长晏指尖轻轻拂过绣帕边角,嗓音压得极低,带着冷意: “她刚才故意问那一句,就是笃定我们会用。” “试探虚实,看我们到底有没有看穿她的把戏。” 周青瓷蹲在木箱旁,低头一件件翻检被褥、喜枕、红袜,动作细致又稳当。 她头也没抬,轻声回: “何止是试探。” “她今天一趟趟往我院里凑,看似帮忙,实则是摸底。” “看我们戒备严不严,看宾客名单、看明天婚礼流程,好找准空子下手。” 柳如烟太懂人情世故,也太懂大院里的规矩。 明着闹事,她不敢。 被当场抓包,破坏军婚喜事、蓄意害人,后果她承担不起。 所以她要玩阴的。 藏忌讳、埋晦气、借风俗杀人诛心。 不用动手伤人,只需毁了这场婚礼的彩头,就能毁了她和谢长晏的名声,毁了所有人眼里他们来之不易的圆满。 谢长晏沉眸: “我一早让警卫员查了,她今早不止来咱们院。” “她去了大院门口几个闲散临时工的住处,偷偷聊了大半晌。” 这话一出,周青瓷动作一顿,抬眸看向他: “找人了?” “嗯。” “给钱了。” 谢长晏眼底寒意更重。 “不多,五块钱。” “不多不少,刚好够收买两个贪小便宜、胆子不大、愿意混水摸鱼的闲人。” 五块钱,在这个年代不算巨款,却足够让底层闲散人员动心。 不敢做大恶,捣乱、传话、起哄、悄悄递东西,他们绝对敢。 周青瓷眉心微蹙: “她不止想靠绣帕搞事。” “绣帕是底牌,大概率是备用杀招。” “她另外找人,是打算明天宾客最多、场面最乱的时候,当众搅局。” 要么随口散播谣言,说新人婚事不吉、有人带晦气上门。 要么趁乱把脏东西混进喜礼、喜糖里。 哪怕最后查无实据,也能搅得婚礼人心惶惶,闲话遍地。 谢长晏点头,语气笃定: “我已经让人盯住那两个临时工了。” “一举一动,全程盯着,跑不了。” 第244章 满堂红妆,遍地暗刀 他从军多年,最不怕明面的对手,最怕这种藏在暗处、阴魂不散、专挑喜庆日子捅刀子的小人。 好在现在一切来得及设防。 周青瓷伸手,拿起桌上两块绣帕,指尖捏着布料,眼神清明冷静: “这两块帕子,我看过了。” “正面是双喜鸳鸯,看着吉利。反面丝线里,偷偷缠了几根白丧线,混得极细,肉眼不细看根本发现不了。” “红白相冲,婚嫁大忌。” 老辈人最讲究这个。 大婚之物藏白线,寓意丧喜相冲、婚姻不稳、往后灾厄不断。 一旦明天铺在新房、被宾客看见,不用柳如烟多说一句,闲话能瞬间传遍整个家属院,甚至传到部队。 谢长晏眼底戾气微凝: “心思真毒。” “她就是赌我们年轻,不懂这些老旧忌讳。” 周青瓷淡淡轻笑一声,带着几分冷然。 “赌我们满心欢喜办婚礼,不会刻意去查一块邻里相送的绣帕。” 赌他们真诚待人,赌他们毫无防备,赌他们会把这份藏毒的心意,堂堂正正用在大婚当日。 可惜,她赌错了。 周青瓷经历过一世坎坷,见惯了阴私算计。 谢长晏常年办案,最擅长揪藏在暗处的龌龊。 两人强强并肩,她这点小伎俩,从头到尾,都被看得一清二楚。 谢长晏看着她沉静的侧脸,语气放软几分: “要不要直接毁了?留着也是脏东西。” “不用。” 周青瓷摇摇头,眼底掠过一丝清亮的锋芒。 “留着。” “好好收着,明天大婚,当众拿出来。” 谢长晏瞬间懂了她的意思。 藏着没用,偷偷处理也没用。 只会让柳如烟躲在暗处不甘心,日后继续伺机报复。 不如在她最得意、最以为自己计谋得逞的时候,当众拆穿,让所有人看看她温柔面皮底下的歹毒心肠。 让她在所有军属、所有长辈、所有部队战友面前,彻底身败名裂。 这才是最彻底的了结。 谢长晏抬手,轻轻揉了揉她的发顶,语气温柔又笃定: “都听你的。” “明天你只管安心做新娘子,漂漂亮亮拜堂。” “所有脏事、烂事、算计,我来兜底。” 周青瓷仰头看他,眼底盛着暖光: “有你在,我什么都不怕。” 前世孤苦无依,步步荆棘。 今生有他撑腰,风雨可挡,万事皆安。 两人对视一笑,暖意漫过心头,冲淡了所有阴霾。 可安稳只是暂时。 院墙外,一道纤细的影子,正死死贴着墙角,一动不动。 柳如烟没有回宿舍。 她悄悄折返,躲在院墙阴影里,屏息偷听了大半晌。 只是院墙隔音,她听得断断续续,抓不住完整对话。 只隐约听见“绣帕”“明天”“留着”几个字眼。 听不懂他们要做什么,却丝毫不慌。 她唇角勾起一抹阴恻恻的笑,心底越发笃定—— 周青瓷和谢长晏,压根没看破她的手脚! 他们留着绣帕,就是打算大婚用! 至于他们说的防备、找人盯梢,不过是自我安慰的虚张声势! 柳如烟指尖紧紧攥紧,指甲掐进掌心。 很好。 越是安稳笃定,明天摔得就越惨。 不止绣帕晦气压婚。 她找的人,已经准备好了另外一出好戏。 明天大婚宾客满堂、拜堂行礼、全大院见证的高光时刻—— 她要让周青瓷这场风光大嫁,彻底变成整个燕京家属院,最大、最可笑的笑话! 天刚蒙蒙亮,家属院就彻底醒透了。 红彤彤的喜绸从院门一路牵到新房门口,顺着院墙绕了满满一圈,风一吹,红布翻飞晃眼,铃铛轻轻叮咚作响。 院里院外全是人。 部队的战友、相熟的邻里婶子、远道赶来的亲戚,挤得热热闹闹,人声鼎沸,满眼都是实打实的喜庆红火。 姥姥一早就在厨房忙活,手上揉着喜面,脸上的笑意就没停过,一边忙活一边念叨: “总算熬到这天了,咱们青瓷,终于风风光光嫁人了。” 旁边帮忙的张婶跟着搭话,手里麻利摆着喜糖瓜子: “那可不!谁能想到啊,之前多少人背地里嚼舌根,说青瓷命苦、无依无靠,配不上咱们谢营长。” “现在看看,这婚事、这人品、这排场,整个大院找不出第二家!” “谢营长是真疼媳妇,从头到尾亲力亲为,半点不糊弄,是真心实意待咱们青瓷好!” 几句夸赞说得真心实意,周围几个婶子连连附和,笑声阵阵。 热闹喧天里,没人注意到,人群最外围的角落,立着一道格格不入的身影。 柳如烟穿一身素色褂子,没沾半点喜庆颜色,安安静静站在树下,垂着眼,看着像是过来道喜的邻里,乖巧又低调。 可她垂在身侧的手,指尖死死掐着掌心。 指甲嵌进肉里,疼得发麻,眼底却藏着压不住的阴狠。 热闹是周青瓷的。 风光是周青瓷的。 万众瞩目、被人羡慕、被人捧在手心的,也全是周青瓷。 凭什么? 凭什么周青瓷无父无母,孤女出身,却能得谢长晏倾心相待,能嫁得这般体面圆满? 凭什么她柳如烟家世干净、眉眼温柔,偏偏只能看着别人风光? 她隐忍这么久,筹谋这么久,绝不可能让这场婚礼顺顺利利落幕。 正想着,两个穿着临时工制服、探头探脑的男人凑了过来,压低声音问她: “柳同志,事情准备好了,啥时候动手?” 柳如烟眼皮都没抬,声音压得极低,冷得没半点温度: “别急。” “等吉时,等拜堂。” “人最多、最热闹、所有人注意力都在新人身上的时候,再动手。” 一个男人有点慌,搓着手小声嘀咕: “真能成吗?这可是谢营长的婚礼,闹出事我们担待不起啊!” “担待不起?” 柳如烟轻笑一声,带着几分嘲讽。 “事成之后,再加三块。” “出了事,没人查得到你们头上。” “不过是几句闲话、一点小混乱,谁能抓到把柄?” 两人眼神一亮,瞬间稳了心神,连忙点头: “行!那我们听你的!” 说完,两人装作看热闹的闲人,混进人群里,慢慢往新房门口挪。 第245章 吉时擒恶,婚堂不破 全程一举一动,看似隐蔽,却尽数落在不远处警卫员的眼里。 警卫员立刻侧身,避开人群,快步走到后院,找到了正在收拾迎亲物件的谢长晏。 他站姿笔直,低声汇报: “谢营长,人动了。” “那两个临时工已经混进人群,一直在盯着新房方向,暂时没有动作,像是在等时机。” 谢长晏手里正拿着那条祖传的红绳,指尖摩挲着细腻的绳结,神色冷静沉稳,半点不见慌乱。 他早就料到柳如烟不会安分。 昨晚能隔墙偷听,就绝对不会甘心空手而归。 “继续盯着。” 谢长晏淡淡开口,语气笃定。 “别打草惊蛇。” “让他们闹,让他们等时机。” “今天我大婚,我倒要看看,她准备了多少脏手段。” 警卫员应声: “是!全程盯着,绝不漏半点动静!” 警卫员退下后,院里暂时恢复热闹。 谢长晏抬步走进新房。 屋里光线柔和,红帐低垂,处处都是喜气。 周青瓷端坐在床边,一身大红嫁衣,眉眼清丽温柔,唇上一点淡红妆,安静又明艳。 褪去了平日的冷静锐利,此刻的她,眉眼弯弯,眼底盛着细碎的光,是少女最干净纯粹的欢喜。 听见脚步声,她抬头望过来,眼底瞬间漾开笑意: “都安排好了?” 谢长晏走到她身前,弯腰,抬手轻轻替她理了理鬓边微乱的碎发,动作温柔得不像话,和在外杀伐果决的模样判若两人。 “嗯。” “外面的人、动静、后手,全部盯着。” “别怕。” 周青瓷望着他深邃的眼眸,轻声问: “你说,她今天到底打算做什么?” “单单只是那两块藏白线的绣帕,根本掀不起风浪。” 她太了解柳如烟了。 隐忍、记仇、心思阴毒,从不做无用功。 既然花钱雇了人,既然冒死也要搅局,就绝对不止一个后手。 谢长晏垂眸看着她,语气沉稳: “猜得到。” “拜堂吉时,是整场婚礼最庄重、所有人注意力最集中的时候。” “她选那个时间动手,无非两个目的。” “第一,当众传闲话、造谣言,污你名声,说你命数带煞、婚嫁不吉。” “第二,趁乱把晦气物件混进喜礼,冲婚煞、破彩头。” 周青瓷微微点头,眼底掠过一丝冷光: “她是想毁我名声,毁我们这场婚。” “是。” 谢长晏坦然应声,语气护短又强势。 “但她没机会。” “今天谁都不能毁你,谁都不能毁我们的婚礼。” “她想闹,我们就顺势收网。” 从昨天查到她收买人手,摸清她的阴私算计开始,谢长晏就没打算再放过她。 一次次忍让,一次次得寸进尺。 今天这场婚礼,既是他们的圆满大婚,也是柳如烟的终局审判。 周青瓷看着他,忽然轻轻笑了: “其实我一点都不慌。” “有你在,天塌下来我都不怕。” 前世她孤身一人,步步血泪,无人撑腰,任人拿捏。 今生她有亲人惦念,有良人相守,风雨有人挡,阴私有人拆。 谢长晏心口一软,伸手轻轻握住她的手,掌心温热干燥,力道稳稳托着她: “往后每一天,我都在。” “岁岁年年,绝不食言。” 两人指尖相扣,红绳缠在彼此腕间,温热贴合。 屋外人声喧闹,喜乐渐起,吉时将近。 可谁也没发现,混在人群里的两个临时工,已经悄悄摸进了摆放喜礼的长桌旁。 而院外墙角,柳如烟静静立着,嘴角勾起一抹阴冷的笑。 她不止准备了谣言和晦气物件。 她还藏了最后一张,最致命、最能颠覆全场、最能毁了一切的底牌! 吉时将至,好戏,才刚刚开场。 喜乐骤起,唢呐声嘹亮高亢,穿透整座家属院。 良辰吉时,正式到了。 大红喜绸随风翻飞,满堂宾客瞬间安静下来,所有人齐刷刷转头,目光尽数落在新房门口。 谢长晏一身笔挺军装,肩章凌厉,身姿挺拔如松。 褪去了平日执行任务的冷肃,眉眼间凝着化不开的温柔,步步沉稳,亲自迎他的新娘。 周青瓷一身大红嫁衣,凤钗轻点,眉眼清丽明艳。 红裙曳地,步步生姿,站在漫天喜庆里,温柔却不怯弱,眼底坦荡干净。 两人并肩而立,红绳相系,郎才女貌,看得满院宾客连连点头,低声称赞。 “真是天造地设的一对!” “苦尽甘来,总算得圆满了!” “谢营长这辈子最对的事,就是娶了青瓷这好姑娘!” 人声殷殷,祝福满盈。 主婚人站在喜堂正中,抬手扬声,声音洪亮通透: “吉时已到——新人拜堂!” “一拜天地!” 两人齐齐躬身,礼敬山河天地,风雨来路。 就在腰身弯下、全场目光尽数聚焦新人的瞬间! 人群最中间,突然炸开两道刻意拔高的怪声。 “慢着!” 两道男声突兀响起,尖锐又刺耳,硬生生打断了满堂喜乐。 所有人瞬间一愣,喜庆的氛围戛然而止,全场死寂。 众人循声看去,只见两个穿着灰扑扑工装的陌生男人,猛地从人群里挤了出来,站在喜堂侧边,神色慌张却硬撑着嚣张。 其中一人梗着脖子,故意大声嚷嚷: “这婚不能拜!娶不得!” 这话一出,满院哗然! 帮忙的婶子当场脸色一变,纷纷皱眉怒斥: “你俩是谁啊?!跑来人家大喜日子胡说八道!” “赶紧出去!别在这找晦气!” 宾客们也瞬间炸了锅,议论声此起彼伏。 两个男人半点不退,反而愈发大胆,刻意往人前凑,字字阴毒: “我们不是捣乱!我们是说实话!” “这新娘子看着体面干净,实则命格带煞,身子不洁!” “私下藏晦气物件,招灾招难!谁娶谁倒霉!谢营长前途大好,不能被这女人毁了一辈子!” 污名造谣,当众泼脏水! 这话精准戳在所有人最忌讳的点上。 七十年代的婚嫁,最讲究彩头命格,大喜之日被人当众说带煞招灾,足以毁掉一个姑娘一辈子的名声。 不少年纪大的长辈脸色瞬间凝重,眼神犹疑地落在周青瓷身上,眼底多了几分说不清的忌讳。 第246章 喜堂惊变,白帕藏毒心 两个男人见状,心底狂喜,愈发肆无忌惮,抬手就从怀里掏出一方雪白绣帕,高高举起。 “大家看!证据就在这!大喜之日藏白帕,办婚事藏丧物!这不是晦气是什么?!” “摆明了就是故意冲喜、破婚运!心思太毒了!” 白帕刺眼,在满场通红的喜堂里,显得格外突兀、不祥。 流言蜚语的苗头瞬间窜起,细碎的质疑声悄悄蔓延开来。 暗处角落,柳如烟静静立着,垂在身侧的手死死攥紧,嘴角压不住疯狂上扬的笑意。 成了! 第一步成了! 当众毁名声、破彩头、污清白,只要这些谣言坐实,周青瓷今日这场婚礼就算勉强办完,往后也会被所有人戳脊梁骨! 谢长晏的仕途、口碑、名声,都会被牵连! 她隐忍这么久,等的就是这一刻! 喜堂正中。 面对突如其来的污蔑和混乱,周青瓷神色未乱,眉眼依旧平静清冷。 没有慌张,没有辩解,只是淡淡看着闹事的两人,眼底一片冰凉。 她早料到柳如烟会用最卑劣的手段,最恶毒的人心,来毁她的大婚。 身侧,谢长晏周身温度瞬间骤降。 方才眼底所有的温柔暖意,尽数褪去,只剩彻骨的寒冽。 他站得笔直,军装风骨凛然,气场骤然铺开,压得全场躁动的人声瞬间消弭。 没等任何人再说一句闲话,谢长晏沉眸开口,声音不高,却字字震彻全场: “拿稳了?” “这就是你们所谓的证据?” 两个男人被他铁血气场压得心头发慌,却依旧硬撑着嘴硬: “白纸黑帕摆在这,还有假?!谢营长,你别被女人蒙蔽!” “蒙蔽?” 谢长晏低眸,唇角勾起一抹极冷的弧度。 他根本懒得跟两个傀儡废话,骤然抬眼,目光锐利如刀,直直扫向院角落的柳如烟,沉声喝道: “柳如烟,还要躲多久?” “自己雇的人,自己造的谣,藏在暗处看戏,很过瘾?” 骤然被点名! 全场所有人猛地转头,齐刷刷看向角落素衣而立的柳如烟。 柳如烟浑身一僵,脸色瞬间煞白,心头轰然一震! 他怎么知道是她?! 她做得这么隐蔽,给钱封口、全程隐身,根本没人看见! 不等她反应,谢长晏抬手,利落一声令下: “拿下!” 早已埋伏在人群四周的警卫员,应声而动,动作干脆迅猛,两步上前,直接反手扣住两个闹事男人的胳膊。 咔嚓两声轻响,力道利落,半点不留情面。 两个男人瞬间被按得死死的,疼得嗷嗷直叫,彻底没了刚才的嚣张气焰。 “不许动!老实站好!” 全场彻底寂静,落针可闻。 所有人都懵了,怔怔看着眼前反转,彻底摸不着头脑。 谢长晏迈步上前,身姿挺拔凌厉,当着满院宾客的面,目光冷扫被制服的两人,字字清晰: “说,谁派你们来的?” “谁让你们今日喜堂造谣、当众污人清白、搅乱军婚大典的?” 两人吓得浑身发抖,脸色惨白,眼神慌乱躲闪,支支吾吾不敢说话。 柳如烟站在角落,指尖死死掐进掌心,强迫自己冷静,故作茫然地上前两步,柔声开口: “长晏哥,这、这到底是怎么回事啊?我也不清楚这两个人是谁,怎么会跑来捣乱……” “今日是你和青瓷妹妹大喜的日子,千万别被闲人扫了兴。” 她依旧装无辜、扮和善,试图摘干净自己,置身事外。 演技完美无缺,看起来全然是不知情的善良邻里。 可谢长晏根本不看她的伪装,目光冷锐如霜,直戳她的伪装: “不清楚?” “三天前,你私下找到这两个临时工,出价五块钱,让他们今日吉时拜堂当众闹事、散播谣言、拿出藏好的白帕污人名声。” “还要趁乱混入喜礼,破坏婚典彩头。” “你跟我说,你不清楚?” 一句话,精准道出所有内情! 柳如烟瞳孔骤缩,浑身血液几乎瞬间冻结! 不可能! 绝对不可能! 她私下交易,隐秘至极,无第三人在场,他怎么会知道得这么清楚?! 她强压心底的惊恐,依旧不死心,眼眶微微泛红,故作委屈: “长晏哥,你怎么能这么冤枉我?我怎么会做这种恶毒的事?我一直真心祝福你们……” “祝福?” 周青瓷终于开口,声音清澈通透,不卑不亢,字字掷地有声。 她缓步上前,大红嫁衣身姿端雅,眼底一片澄凉,直直看向柳如烟: “你若真心祝福,便不会提前备好带白线的残帕。” “你若真心祝福,便不会花钱雇人,选在拜堂最庄重的时刻,当众毁我清白、破我们婚运。” “柳如烟,你的祝福,太歹毒了。” 与此同时,被按住的两个男人彻底扛不住压力,吓得腿软,瞬间崩了心理防线。 其中一人连忙大声求饶,语速极快: “我们交代!我们全部交代!是柳如烟!是柳如烟花钱雇我们来的!” “是她让我们吉时闹事!让我们污蔑新娘子命格不好!让我们拿白帕说她晦气!一切都是她教的!跟我们没关系!我们是被她骗了!” 话音落下,石破天惊! 满院宾客彻底哗然! 所有人震惊地看向柳如烟,眼神瞬间变了! 刚才还温柔和善、一脸纯良的姑娘,竟然心思这么阴毒! 大喜之日暗中搞事,毁人婚典、污人名声,简直歹毒至极! 姥姥气得浑身发抖,攥着袖口咬牙怒斥: “我真是瞎了眼!之前还觉得这姑娘看着温顺和善!没想到心肠这么黑!” “太恶毒了!嫉妒也不能这么害人!” 邻里婶子们瞬间炸开锅,句句斥责: “我的天!心思也太脏了!” “平时看着安安静静,背地里竟然玩这种阴私手段!” “大喜之日搞破坏,这是缺大德!” 众目睽睽,铁证如山。 柳如烟所有伪装彻底碎裂,脸上的温柔无辜寸寸崩塌,青白交加,狼狈至极。 她再也装不下去,猛地抬头,眼底翻涌着不甘、嫉妒与疯狂,死死盯着并肩而立的两人! 第247章 底牌撕碎 她不甘心! 她不服气! 凭什么她筹谋一切,次次落空?凭什么周青瓷总能逢凶化吉、被人万般偏爱?! 混乱之中,没人注意,柳如烟藏在身后的手,悄悄摸向口袋—— 她最后的底牌,还没亮! 真正能颠覆全场、毁掉一切的杀招,还在她手里! 满堂斥责声密密麻麻砸下来,像无数巴掌狠狠扇在柳如烟脸上。 她维持了十几年温柔乖巧的假面,在今日大红婚堂之上,碎得彻彻底底。 脸色惨白,浑身发抖,眼底却没有半分愧疚,只剩下被嫉妒烧穿的疯狂与阴戾。 凭什么? 凭什么她柳如烟家世清白、温顺懂事,苦苦守在谢长晏身边数年,掏心掏肺,却永远得不到半分正眼? 凭什么周青瓷一个来路坎坷、早年落魄的姑娘,能浴火重生,得良人偏爱,风光大嫁,占尽世间所有圆满? 不公平! 这婚事,她毁定了! 哪怕鱼死网破,她也要拖着周青瓷、拖着谢长晏,一起坠入泥潭! 众人还在七嘴八舌怒骂她心思歹毒、喜日作恶,没人防备她濒临绝境的反扑。 柳如烟忽然猛地抬头,凄厉一声笑,尖锐刺耳,硬生生压过全场所有声音! “哈哈哈!清白?圆满?” “你们都被她骗了!周青瓷根本就不是你们眼里干净善良的好姑娘!” 她骤然抬高手臂,掌心死死攥着一叠泛黄的旧纸页,狠狠甩在空中! 几张薄薄的纸片随风飘落,落在众人脚下,也落在喜堂正中央。 是老旧的卫生院诊断记录、匿名检举草稿、还有一张模糊不清的旧收据! 柳如烟双目赤红,状若疯魔,字字嘶吼,响彻整个家属院: “大家看清楚!” “周青瓷早前私自服用违禁偏方,身体底子虚浮,根本不宜婚嫁!” “她私下倒卖稀缺药材、黑市牟利,手脚根本不干净!” “不止这些!她身上藏着最大的猫腻——她根本不是表面那般单纯无辜,她藏着外人不知道的秘密,来历蹊跷,来路不明!” 这番话,比刚才的命格煞物、晦气冲喜,歹毒百倍! 七十年代,来路不明、黑市牟利、私用偏方,每一条都是能压垮人的重罪! 瞬间,满院喧嚣骤然死寂。 所有宾客脸色大变,纷纷低头去看地上的纸页,眼底瞬间灌满惊疑、忌惮、犹疑。 “我的妈呀!真的假的?” “黑市倒卖药材?这可是犯规矩的大事啊!” “难怪总觉得这姑娘气质不一般,原来真的藏事了?” “怪不得柳姑娘拼死揭发,这要是真的,谢营长真是被彻底瞒住了!” 细碎的质疑声疯狂滋生,刚才一边倒的斥责,瞬间变成对半分的猜忌。 柳如烟看着慌乱动摇的众人,眼底燃起极致的快意! 这就是她的终极底牌! 隐忍数月,搜集所有零碎传闻、旧记录、边角线索,攒下的致命杀招! 毁名声不够,她要直接毁掉周青瓷的立身根本,毁掉这场军婚,毁掉谢长晏的前程! 她死死盯着神色清冷的周青瓷,咬牙嘶吼: “周青瓷,你敢说这些都是假的?” “你敢当众坦荡承认,你从没有倒卖药材,从没有藏私猫腻,从没有来历不明的秘密?” “你不敢!” “你从头到尾,就是个装纯卖善、内里藏奸的骗子!你骗了所有人,连谢长晏都被你蒙在鼓里!” 字字诛心,句句致命。 全场目光,瞬间死死钉在周青瓷身上,等着她辩解,等着她慌乱,等着她原形毕露。 可红裙明艳的姑娘,自始至终,身姿挺拔,眉眼坦荡,没有半分慌乱。 她甚至轻轻勾了下唇角,眼底只剩一片冰凉的嘲弄。 疯癫的是柳如烟,急红眼的是柳如烟,狗急跳墙、胡乱攀咬的,也是柳如烟。 身侧,谢长晏周身气压,已然低到冰点。 军装笔挺的男人往前半步,牢牢将周青瓷护在身后,宽阔的背影,替她挡下所有探究、猜忌、恶意的目光。 他没有看疯魔的柳如烟,只低头轻声问身侧的新娘,嗓音是极致的温柔: “怕吗?” 周青瓷轻轻摇头,声音清浅笃定: “身正不怕影斜,假的,永远真不了。” 一句落定,稳了所有心神。 谢长晏抬眼,黑眸凌厉如寒刃,直直劈向歇斯底里的柳如烟,声音冷得震彻全场: “你口中的违禁偏方,是我托老军医寻来,为她调理体弱旧疾的御用方子,有据可查,合规合理。” “你说的黑市药材倒卖,是我早前因公所得、正规登记的福利药材,赠予内眷自用,全程合规,存档可查。” “你手里所有所谓的证据,全是你断章取义、拼接篡改、刻意捏造的废纸!” 字字铿锵,落地有声! 全场众人瞬间一怔! 柳如烟瞳孔猛缩,疯声骤然卡住:“你、你胡说!不可能!” “我胡说?” 谢长晏冷笑一声,抬手示意。 下一秒,警卫员立刻上前,手里捧着一叠工整的正规存档文件,当众展开。 红章清晰,记录完整,时间线丝毫不差。 老军医签字、部队登记记录、药材领用报备,一应俱全! “所有人可以过目。” 谢长晏目光凛凛,坦荡无比。 “我谢长晏从军多年,行得正坐得端,从未徇私,从未违规。” “我夫人清清白白,安分守己,行医救人、和善待人,数次救人于危难,惠及邻里军属。” “倒是你,柳如烟!” 话锋骤然一转,凌厉杀机铺天盖地! “屡次暗中构陷、恶意造谣、挑拨离间,今日大婚吉时,公然扰乱军婚大典、污蔑军属清白、恶意抹黑现役军官声誉!” “不止今日!过往多次暗中散播谣言、挑拨军民关系、暗中窥探部队驻地消息、私下接触闲散人员!” “桩桩件件,皆是有据可查!” 柳如烟彻底慌了,手脚冰凉,连连后退,脸色惨白如纸: “不是!我没有!你冤枉我!是你偏袒她!是你们都护着她!” “偏袒?” 第248章 恶落婚堂 周青瓷缓缓走出,大红嫁衣灼灼耀眼,眉眼清冷坦荡,字字清晰响彻全场: “我们从没有偏袒,只是守公道。” “你嫉妒我得良人相伴,嫉妒我安稳度日,嫉妒你费尽心思求而不得的一切,我轻易拥有。” “你不甘、怨恨、扭曲,一次次暗中作祟,次次不死不休。” “今日大婚,你不惜赌上自己所有前程名声,雇人造谣、捏造罪证、颠覆喜堂,只为毁我一生清白,毁长晏前程。” “柳如烟,走到今日这步,从来不是别人逼你,是你自作自受。” 话音落下,刚才被收买的两个临时工,早已吓得魂飞魄散,连忙跪地大声补证: “我们作证!都是柳如烟指使的!” “这些假证据都是她提前做好教我们说的!她还说事成之后给我们十块钱封口费,让我们咬死新娘子!” “她还私下跟我们说,一定要搅黄这场婚礼,毁了谢营长和新娘子!” 铁证如山,再无半分辩驳余地! 满院宾客彻底清醒,看向柳如烟的眼神,从惊疑变成彻骨的厌恶和鄙夷。 “我的天!这姑娘心思也太歹毒了!” “一而再再而三害人,心肠早就烂透了!” “竟然还敢窥探部队消息,这哪里是简单的嫉妒,这是居心叵测!” “还好谢营长早有防备,不然今天真要被她彻底算计了!” 邻里婶子气得浑身发抖,纷纷唾骂。 柳如烟站在原地,浑身脱力,摇摇欲坠。 所有伪装、所有算计、所有底牌,全部被当众撕碎、彻底揭穿! 她赢不了。 哪怕拼尽一切鱼死网破,她依旧赢不了周青瓷分毫! 她看着眼前郎才女貌、坦荡安稳的两人,看着满堂喜庆红绸,看着本该属于他们的圆满婚典,眼底恨意滔天,却只剩无尽绝望。 谢长晏目光冷硬,没有半分留情,沉声落令: “柳如烟,恶意扰乱公共秩序、污蔑军属、涉嫌窥探军务、造谣滋事,立刻带走!” “移交核查,从严处置,绝不姑息!” 警卫员应声上前,动作干脆利落,直接上前扣住柳如烟。 冰冷的力道锁住她的胳膊,彻底斩断她所有挣扎的余地。 柳如烟被押着往后拖拽,她死死盯着新人方向,嘶哑疯喊: “周青瓷!我不甘心!我永远不甘心!” “你别得意!来日未必安稳!你未必能一生圆满!” 凄厉的喊声渐渐远去,彻底消散在漫天喜庆之中。 恶人退场,阴霾散尽。 压在全场人心头的乌云,瞬间一扫而空。 大院重新归于安静,只剩满堂红绸飞舞,喜乐余音袅袅。 所有宾客纷纷松了口气,脸上重新涌上真心的笑意。 “总算清干净了!恶人自有恶报!” “吉时虽误,磨难散尽,往后必定岁岁安稳!” “好姻缘不怕小人搅,这才是真的天作之合!” 主婚人重整神色,高声扬音,重启婚典! “阴霾散尽,吉时重来!” “新人继续拜堂!” 谢长晏转身,瞬间褪去所有冷肃锋芒,眼底只剩独属于周青瓷的温柔缱绻。 他抬手,轻轻握紧她的掌心,红绳缠绕,十指紧扣。 “委屈你了,我的新娘。” 周青瓷抬眸,望着眼前眉眼温柔的男人,眉眼弯弯,眼底澄澈光亮。 “有你在,不委屈。” 风雨散尽,尘埃落定。 所有误会、所有算计、所有阴私,尽数湮灭在大红婚堂之中。 两人并肩,再次躬身。 一拜天地,岁岁朝夕。 二拜高堂,福寿绵长。 夫妻对拜,余生相守。 红烛摇曳,红绸纷飞。 历经风雨拉扯、小人作祟、层层磨难,他们的婚事,终得圆满落定。 大红的喜烛立在描金烛台上,噼啪燃着细小的灯花。 暖融融的橘红光铺满整间新房,染红了崭新的红锦被褥,也染红了屋里相对而立的两道人影。 屋内静得厉害,窗外是深秋夜里轻柔的风声,院里挂着的红灯笼微微轻晃,细碎光影透过木格窗棂落进来,在青砖地上晃出温柔的涟漪。 周青瓷垂着睫,指尖微微攥着身上正红的嫁衣裙摆。 十里红妆,三书六礼,两家长辈亲手敲定的宴席,全城人都看着的婚事。 今日,她真的嫁给谢长晏了。 从前藏在心底、不敢宣之于口的念想,隔着数年时光、几番风雨拉扯,终究落得圆满。 头上沉重的凤冠早已被喜娘取下,乌黑青丝松松挽着。 只余下一支谢长晏亲手为她戴上的红绳发簪,红丝缠绕玉簪,是他很早便备好的定情信物。 谢长晏就站在她面前。 一身挺拔规整的军装早已换下,穿了一身暗红色的喜服,衬得他本就英挺冷峻的眉眼柔和了无数。 褪去了军营里的杀伐凛冽,少了平日处事的沉稳疏离,此刻眼底盛满的,全是独独属于周青瓷的温柔。 他身形高大,微微垂眸看着身前的小姑娘,目光缱绻得像是能滴出水来。 从年少初遇,到后山相识,再到岁岁牵挂,隐忍克制,步步守候,他等这一日,等了太久太久。 “青瓷。” 谢长晏率先开口,嗓音比平日低沉沙哑几分,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紧绷与珍视。 他缓缓上前一步,稳稳站到她面前,抬手轻轻拂开她颊边一缕微乱的碎发,指尖温热,触碰到肌肤时轻得不像话,生怕惊扰了眼前的心上人。 周青瓷心头轻轻一颤,抬眼望他。 烛火映在她澄澈的眼眸里,亮晶晶的,盛着漫天温柔与满心欢喜。 褪去了平日的沉静内敛。 此刻的小姑娘,眉眼温婉,脸颊染着浅浅的绯红,是独属于新婚夜的娇羞,动人得很。 “长晏哥。” 她轻声唤他。 声音软软的,带着一丝刚褪去紧张的轻柔,落在安静的屋子里,格外动听。 谢长晏的指尖顿在她的脸颊边,舍不得落下,就这么温柔凝望着她,目光滚烫又专一。 “今天累不累?” 他低声问,语气里满是细致的疼惜。 “宴席应酬,敬了那么多酒,站了一整天,该乏了。” 今日大婚,宾客满堂,亲友络绎不绝。 从头到尾的礼数繁琐,她一个小姑娘从头到尾配合周全,必定辛苦。 第249章 红烛良夜,双向坦 周青瓷轻轻摇头,嘴角扬起浅浅甜甜的笑意: “不累。” “只要是嫁给你,一点都不累。” 没有半句虚言,全是发自心底的真心话。 从前在乱世浮沉里步步谨慎,在物资匮乏的年代艰难求生。 她看过太多人心险恶、世事无常,从未敢奢望自己能拥有这般安稳圆满的归宿。 可自从遇见谢长晏,她灰暗的岁月里,便一点点照进了光。 谢长晏看着她眼底纯粹的欢喜,心口像是被温水缓缓淌过,熨帖得柔软无比。 他伸手,小心翼翼握住她微凉的小手。 他的手掌宽大、温热、有力,常年握枪留下的薄茧轻轻摩挲着她细腻的指腹,粗糙却格外温柔。 稳稳将她的手包裹在掌心,一寸都不肯松开。 两人十指相扣,红绸衣袖交叠缠绕,红烛光影缠绵缱绻。 谢长晏沉默几秒,像是酝酿了许久。 终于开口,褪去了所有克制,坦诚了深埋多年的心意。 “青瓷,其实从我第一次在后山遇见你,我就动心了。” 这话,他藏了太多年。 从前他年长她许多,她尚且年少懵懂,他身居军营、身不由己。 前路充满未知与危险,还有悬在头顶的敌特风波、未查清的旧案。 他不敢轻易表露心意,怕自己给不了她安稳,怕耽误她的前程,怕护不住干净纯粹的她。 于是只能默默守着,静静看着她长大,默默为她扫清前路所有风雨。 “那时候你蹲在草丛里喂小兽,安安静静的,眉眼干净得像山间的清泉。” 谢长晏眸色温柔,缓缓细数着过往的点滴。 “我那时候就在想,世上怎么会有这么乖巧、这么干净的小姑娘。” “我克制了很久,一直等,等你长大。” “等时局安稳,等我能稳稳当当给你一个家,能光明正大站在你身边,护你一生无忧。” 他这一生,驰骋沙场,杀伐果断,遇事从来雷厉风行、从无犹豫。 唯独对她,步步谨慎,岁岁隐忍,小心翼翼,不敢有半分唐突。 周青瓷听着他的话,鼻尖微微一酸,眼底瞬间漫上温热的水汽。 原来不是她一厢情愿的暗恋。 原来所有的单向奔赴,从来都是双向的遥遥相望。 原来他早就心动,早就放在心上,只是默默隐忍,默默守候,给足了她所有尊重与安稳。 “长晏哥……” 她轻轻眨了眨眼,水汽氤氲了眼眸,声音软得发黏。 见她泛红的眼眶,谢长晏瞬间慌了,立刻抬手轻轻拭去她眼角即将落下的细碎泪光,语气带着慌乱的哄劝: “怎么哭了?是不是我说的话让你委屈了?” “没有。” 周青瓷立刻摇头,抬手反手轻轻抱住了他的腰。 将整张脸轻轻贴在他温暖的衣襟上,贪恋着独属于他的安稳气息。 他的怀抱宽阔又踏实,是她这辈子最安心的港湾。 “我是开心的。” 她闷闷的声音从他怀里传来,软糯又真挚: “我以为,一直都是我偷偷喜欢你。” “从我跟着郑怀仁师父学医,在后山一次次偶遇你,我就偷偷心动了。” “我总觉得你太好,太耀眼,我配不上,只能远远看着。” 这是她第一次,这般直白、这般毫无保留地袒露自己多年的少女心事。 藏在岁月里的暗恋,小心翼翼的欢喜,辗转反侧的惦念。 今日终于在红烛良夜,尽数说与心上人听。 “我那时候总怕,你会喜欢上别人,总怕时局动荡,我们会错过。” 年少的喜欢总是卑微又忐忑,她看着他身居高位、前程坦荡。 看着无数人敬仰追随,总觉得两人之间隔着遥不可及的距离。 黑市求生的艰难、改姓认亲的忐忑、一路走来的风雨,都让她格外自卑。 谢长晏的心猛地一软,彻底化成了一摊温水。 他收紧手臂,牢牢将她拥入怀中。 力道温柔又坚定,像是要将她揉进自己的骨血里,从此一生牵绊,不离不弃。 “傻瓜。” 他低头,温热的呼吸落在她的发顶,嗓音温柔得极致,带着郑重的笃定。 “我的心里,从来只有你。从来没有别人,以后更不会有。” “从前不会让你等空,往后更不会让你受半点委屈。” 历经风雨,熬过等待,跨过所有阻碍,今日大红婚书为证,天地亲友为鉴。 她是他明媒正娶的妻子,是他谢长晏此生唯一的挚爱。 红烛静静燃烧,灯花簌簌掉落,良夜静谧,岁月温柔。 屋内只剩下两人相依的浅浅呼吸声,温柔缱绻,缠绵不休。 周青瓷窝在他温暖的怀里,听着他沉稳有力的心跳声,心头所有的不安、忐忑、自卑尽数消散。 所有的等待都值得,所有的隐忍都圆满。 她抬手,轻轻环住他劲瘦的腰身,微微抬头,仰头看向眼前的男人。 烛火柔光落在谢长晏轮廓分明的侧脸上,褪去了所有冷峻,只剩满眼温柔宠溺。 “长晏哥。” 她眸光清亮,认真地看着他,一字一句轻声道。 “往后余生,我陪你。” “不管前路还有什么风波,不管还有什么难题,我都陪着你。” 她有灵泉空间,有精湛医术,,还有一身沉淀的阅历。 从前是他护她周全,往后,她也能为他撑起一片天。 敌特余孽、陈年旧案、世事浮沉,她都会陪着他一一跨过。 谢长晏垂眸,深深凝望着眼底坦荡热烈的小姑娘,心头震颤不已。 他俯身,额头轻轻抵上她的额头,鼻尖相抵,呼吸交缠,距离近得极致亲密。 “好。” 他低声应着,语气郑重如誓言。 “余生漫漫,风雨同舟,岁岁皆你。” 话音落,他缓缓低头,轻轻覆上她柔软的唇。 没有急切莽撞,只有极致的温柔、珍惜与虔诚。 红烛摇曳,光影缠绵。 满室大红喜庆,满室温柔情深。 数年隐忍相望,今朝良夜圆满。 从前山海相隔、小心翼翼的暗恋,今朝终成枕边相守、岁岁相伴的情深。 这一晚,没有半分拉扯猜忌,只有双向的坦诚、双向的奔赴、双向的深爱。 人间最好的光景,莫过于此,良辰美景,心上人在侧,余生皆圆满。 第250章 褪去铁血,只予妻温柔 天刚蒙蒙亮,燕京初秋的晨雾裹着一层微凉的水汽,轻轻覆在青砖小院的窗棂上。 院里静得很,只有墙角几株杂草沾着露水,偶尔被风拂过,落下细碎的声响。 新房里红帐未撤,昨夜残留的喜庆气息还萦绕在鼻尖,混着淡淡的草药清香,是周青瓷常年带在身上的味道。 谢长晏醒得极早。 多年军营刻进骨子里的生物钟,哪怕是大婚刚过、枕边有娇妻安睡,也丝毫没变。 他没有像往常一样利落起身,反倒一动不动地平躺着,微微侧头,目光沉沉落在身侧的少女脸上。 周青瓷睡得安稳,长长的眼睫垂落,在白皙的脸颊投下一小片浅影,鼻尖微微泛红,唇瓣松软,没了平日里的从容淡然,只剩全然放松的软糯。 婚后第一夜,两人彻底卸下了所有防备,从前的试探、隐忍、克制尽数散去。 这一刻,铁血半生的年轻军官,心底是从未有过的柔软和踏实。 他抬手,指腹极轻、极缓地蹭过她的鬓角发丝,力道轻得怕惊扰了她的好梦。 动作温柔得离谱,若是让部队里那群天天跟着他高强度集训、被他从严苛训到大的兵蛋子看见,铁定要惊掉下巴。 谁能想到,战场上杀伐果断、冷面寡言的谢团长,私下里会有这般小心翼翼、温情脉脉的模样。 周青瓷其实浅醒了,眼底还蒙着一层惺忪的睡意,没有睁眼,只是轻轻往他温暖的怀里蹭了蹭,嗓音黏糊糊的: “醒这么早?不再睡会儿?” 她的脑袋窝在他心口,温热的呼吸透过薄薄的衬衣,熨得谢长晏心口一阵发烫。 谢长晏低头,鼻尖蹭了蹭她的发顶,嗓音是晨起微哑的低沉,温柔得能化水: “不睡了,看着你睡。” “傻不傻。” 周青瓷忍不住轻笑,终于掀开眼睫,抬眸望他。 晨光透过窗纸浅浅洒进来,落在他轮廓硬朗的眉眼上,冲淡了一身的凛冽煞气,只剩下满眼独属于她的宠溺。 谢长晏握紧揽在她腰间的手,指尖摩挲着她细腻的肌肤,认真开口,重复着昨夜洞房里许下的诺言: “青瓷,从前我的命是国家、是任务、是肩上的责任。” “但从娶你的这一刻起,你排在所有东西前面。” “以后无论出什么任务、遇什么事,我最先顾的,永远是你。” 这话不是一时兴起的情话,是他深思熟虑一辈子的承诺。 周青瓷心头一暖,抬手环住他的脖颈,指尖轻轻勾着他后颈的碎发,眼底漾着细碎的笑意: “那谢团长,可要说话算话。” “一辈子算数。” 谢长晏低头,额头抵着她的额头,字字郑重。 两人温存了片刻,外头忽然传来一阵轻轻的扒门声,伴着细碎软糯的呜呜声。 不用看也知道,是球球。 小家伙自打跟着周青瓷住进小院,就认准了这个新家,尤其大婚之后,天天守在新房门口,活像个尽职尽责的专属镇宅小护卫。 谢长晏无奈失笑: “这小东西,倒是比谁都准时。” “它是饿了。” 周青瓷撑着身子坐起来,红裙衬得她肌肤胜雪,眉眼温婉动人。 “昨天忙婚礼,没顾上好好喂它。” 说着她就要下床。 手腕刚一动,就被谢长晏牢牢攥住。 “别动。” 他按住她的腰,轻轻把人按回床上。 “你躺着休息,我去做饭。” 周青瓷愣了下: “你做饭?你会吗?” 在她印象里,谢长晏常年待在部队,三餐都是食堂集训餐,哪里会下厨做家务。 谢长晏垂眸看着她,唇角勾起一抹浅淡的笑意,带着几分笃定: “不会可以学,给我媳妇做饭,不难。” 话音落,他利落起身穿衣。 挺拔修长的身姿站在晨光里,军装衬衫一丝不苟,褪去了夜里的缱绻,却依旧没有半分平日里的冷硬。 周青瓷靠在床头,静静看着他的背影,眼底盛满了安稳的笑意。 真好。 前世她在泥潭里挣扎求生,受尽世间苦楚,无人偏爱、无人兜底。 今生她跌跌撞撞走来,却得一人满心偏爱,护她周全,予她烟火余生。 谢长晏洗漱完进了小厨房,小院的灶台简陋朴素,锅碗瓢盆都是两人婚前亲手置办的新物件。 他从前从未沾过灶台,此刻却做得格外认真,生火、烧水、淘米,每一个动作都慢而稳。 球球一溜小跑钻进厨房,围着他的脚边来回打转,毛茸茸的脑袋时不时蹭一蹭他的裤腿,讨好地呜呜叫两声。 谢长晏低头瞥了它一眼,语气带着淡淡的嫌弃,手上却很诚实: “别急,等煮好粥,给你留一碗米汤。” 球球仿佛听懂了,立刻乖乖蹲坐好,尾巴摇得飞快,一双圆溜溜的眼睛死死盯着灶台。 屋里的周青瓷听见外头一人一宠的互动,忍不住笑出声。 谁能想到,堂堂战功赫赫的军官,婚后的清晨日常,竟是围着灶台煮粥,还顺便安抚一只贪吃的小兽。 不多时,袅袅炊烟从小院升起,清甜的米粥香气慢慢弥漫开来。 谢长晏煮的白粥火候刚好,软糯绵密,不稀不稠,还细心卧了两个溏心鸡蛋。 他端着瓷碗走进屋,放在床头的小木桌上。 “起来吃早饭。” 周青瓷起身洗漱,坐到桌前,看着温热的米粥和金黄的鸡蛋,心头暖意翻涌。 她舀了一勺粥递到他嘴边: “你先吃。” 谢长晏没有推脱,张口吃下,目光一瞬不瞬落在她脸上: “味道怎么样?第一次做,怕不好吃。” “很好吃。” 周青瓷真心实意地点头,眉眼弯弯。 “比食堂的好吃多了。” 得到夸奖,谢长晏眼底的笑意更深。 两人安安静静吃完早饭,阳光彻底爬满小院,驱散了晨间的微凉。 谢长晏收拾碗筷洗碗,动作熟练又利落,半点没有大男子主义的架子。 在外他是令全军敬畏的铁血团长,军令如山、说一不二,严苛得让人不敢靠近。 可回到这个小家,他只是周青瓷的丈夫,愿意洗手作羹汤,愿意包揽琐事,愿意把所有温柔都留给她一人。 第251章 晚风候归人,暗影窥庭院 球球趴在新房门槛上,蜷成一团毛茸茸的小球,晒着太阳打盹,守着满院喜气,守着屋里温存的两个人。 看似岁月静好的小院里,风轻轻吹过院墙,捎来了远处家属院隐约的说话声。 声音不大,断断续续,恰好飘进安静的院里。 “真没想到谢团长真把这姑娘娶进门了……” “娶是娶了,可出身摆在那儿,能不能站稳脚跟还不一定呢。” “新婚新鲜劲儿罢了,等过段日子,热度退了,日子就知道难不难了……” 细碎的议论轻飘飘的,藏在风里,带着挥之不去的嫉妒和轻视。 周青瓷擦碗的手微微一顿,眸底的温柔淡了几分,掠过一丝浅淡的冷意。 果然,大婚的热闹落幕,那些藏在暗处的闲言碎语,从来都没有真正消失。 谢长晏敏锐察觉到她的情绪变化,立刻放下手里的活,走到她身边,抬手轻轻覆在她的发顶,语气笃定又护短: “别听。” “有我在,没人能让你受半点委屈。” 周青瓷抬眸看他,看着他眼里毫无保留的维护,瞬间扫尽心头那点微澜,笑着点头: “我知道。” 她从不惧流言。 从前孤身一人,她尚且能步步立身,如今有谢长晏为她撑腰,她更无需在意旁人的碎嘴闲话。 婚后的温柔日常才刚刚开场。 细碎烟火,朝夕相伴。 而那些暗藏的风波、未平的暗流,不过是他们圆满婚典之后,一点点微不足道的调剂罢了。 往后余生,他护她岁岁无忧,她伴他岁岁平安,双向奔赴的日子,才刚刚开始。 深秋的晚风一吹,院门口的梧桐叶簌簌落地。 夕阳最后一点金辉洒在青砖路上,暖融融的,把整条家属院小道铺得温柔又静谧。 球球四脚蹬地,扒着木门框,小身子翘得老高。 它嗅觉灵得离谱,隔着十几米远,就精准锁定了谢长晏的气息。 小尾巴疯狂摇摆,浑身雪白的绒毛被晚风吹得蓬蓬松松,活像个圆滚滚的小雪球。 周青瓷手里还攥着刚择好的一把青菜,本是准备晚上做清炒小菜,见小家伙这副迫不及待的模样,忍不住轻笑出声。 “瞧你急的,人还没到呢!” 话音刚落,沉稳有力的脚步声就从院外传了过来。 节奏规整,步伐沉稳,是谢长晏独有的走路方式,常年带兵训练,哪怕走寻常小路,也带着军人刻进骨子里的挺拔利落。 下一秒,那道挺拔的军绿色身影,便出现在了院门尽头。 谢长晏刚结束全天集训,肩头还沾着淡淡的尘土,军帽下的眉眼褪去了白日训练时的凌厉冷肃。 隔着老远,目光就直直落向院里的少女,温柔得一塌糊涂。 球球再也憋不住,“嗖”的一下窜出院门,围着他的军靴不停转圈,软糯的哼唧声不断,亲昵得不行。 谢长晏低头,腾出一只手,弯腰随意揉了揉小家伙的脑袋,动作熟稔又温柔。 平日里在训练场,他抬手投足皆是雷霆手段,动辄呵斥整肃军纪,一众老兵新兵没人敢多看他一眼。 可面对家里的小宠,眼底的冷硬尽数消融,只剩平和柔软。 他抬脚走进院子,随手将院门轻轻带上,落锁的轻响落下,隔绝了院外所有喧嚣。 “回来了。” 周青瓷走上前,自然地抬手,帮他拂去肩头沾着的细碎灰尘。 指尖划过挺阔的军装布料,带着白日残留的微凉与阳光的味道。 “今天集训累不累?风是不是特别大?” 她仰头看着他,语气带着细碎的关切。 “还好。” 谢长晏垂眸望着她,漆黑的眼底盛满暮色温柔,伸手牢牢扣住她的手腕,将人往自己身边带了带。 “有你煮的茶,暖了一天,不累。” 白天野外拉练,秋风刺骨,全队官兵都冻得缩着脖子。 唯独他怀里揣着她亲手装的养生茶,一口下去浑身暖意,连旧伤的酸胀都轻了大半。 这份独一份的妥帖,是旁人永远没有的优待。 周青瓷闻言眉眼弯弯: “那就好,我今晚炖了排骨汤,专门给你补一补,驱寒养筋骨。” 两人并肩往屋里走,球球亦步亦趋跟在脚后,像个忠实的小护卫,寸步不离。 进屋后,屋内暖黄的灯光铺洒开来,瞬间驱散了傍晚的寒凉。 谢长晏松开她,熟练地摘下军帽、脱下外套挂好,露出里面规整的衬衣,宽肩窄腰的线条利落流畅。 周青瓷转身去灶台边忙活,一边收拾碗筷,一边随口问道: “今天训练场,没人看出你喝的茶不一样吧?” 她配的方子温和滋补,效果极好,但终究是私方。 她向来不爱出风头,只想安安稳稳过日子。 谢长晏靠着门框看着她忙碌的背影,眼底笑意浅浅,嗓音低沉: “没人敢多问。” 他在部队威信极高,素来寡言严肃,手下士兵别说窥探他的私人物品。 就连近距离对视都需要鼓足勇气,谁也不敢擅自揣测、多嘴打听。 “那就行。” 周青瓷放心点头。 “低调点好,咱们安安稳稳过日子,不用惹瞩目。” “都依你。” 谢长晏走过去,站在灶台边陪她。 他从不觉得站在烟火灶台边琐碎枯燥,相反,看着自家媳妇洗手做羹汤。 听着柴火噼啪、碗筷轻碰的细碎声响,是他一天中最放松、最心安的时刻。 铁血沙场是他的职责,人间温柔是他的归宿。 “对了。” 周青瓷忽然想起什么,回头看向他。 “我白天在家整理草药,听见院外小路时不时有脚步声徘徊,不是家属院平日里的动静,有点陌生。” 她心思细腻,感官敏锐,白天好几次都察觉到院外有人停留,脚步迟疑,不像是正常路过的住户。 只是对方藏得隐蔽,她隔着院墙看不清模样。 谢长晏原本温柔松弛的眉眼,闻言瞬间微敛。 那抹属于军人的警觉与锐利,刹那间覆上眼底,只是语气依旧平稳,不想让她受惊。 “嗯?什么时候的事?” “下午三四点,还有傍晚我收衣服的时候,各一次。” 周青瓷如实说道。 “走路很轻,不像是赶路,倒像是……在悄悄张望院子。” 第252章 巷口求医,墙外藏影 她本以为是路过的外人,可次数多了,难免让人心里生疑。 谢长晏指尖轻轻摩挲,眸色沉了几分。 他今日归营路上,便隐约察觉家属院外围的小道有人影游荡。 只是当时距离远,天色未暗,他并未放在心上。 如今听周青瓷一说,瞬间对上了。 “别怕。” 他立刻轻声安抚,伸手揉了揉她的头发,语气笃定安稳。 “院里有我,有球球,出不了事。” 球球仿佛听懂了对话,立刻竖起小耳朵,抬着小脑袋四处张望。 眼神警惕,小小一团身子硬生生摆出了镇宅护卫的架势。 它天天守着这座新房,早已把这里当成绝对不能侵犯的地盘,半点陌生气息都容不得。 周青瓷看着一人一宠一刚一软的模样,心头的那点疑虑瞬间消散。 有谢长晏在,她从来都是安心的。 “我就是随口跟你说一声,也不是什么大事。” 她笑了笑,继续忙活锅里的汤。 “估计是过路的外人,走错路了。” 谢长晏没接话,只是眼底的深沉未散。 走错路,绝不会反复徘徊、暗中窥院。 他心里清楚,多半是有人暗中打探。 只是目前对方藏在暗处,意图不明。 他不愿让自家媳妇为这些琐事烦心,便尽数压在心底,表面依旧是温柔宠溺的模样。 锅里的排骨汤咕嘟咕嘟冒着热气,浓郁的肉香混着药膳的清香,满满当当填满小屋。 天色彻底暗了下来,远处部队的熄灯预备号声遥遥传来,悠远绵长。 家属院家家户户灯火亮起,烟火气息浓郁,安宁又热闹。 “汤好了,洗手吃饭吧!” 周青瓷盛出两碗热汤。 谢长晏收回思绪,褪去所有深沉算计,眼底重新盛满温柔,上前帮忙端菜盛饭。 两人坐在灯下对坐用餐。 没有旁人打扰,只有晚风穿窗、灯火温柔,还有球球乖乖趴在桌下,时不时抬头望一眼两人,安静守伴。 谢长晏将炖得软烂脱骨的排骨,一块块挑出来放进周青瓷碗里。 “多吃点,最近天冷,补补气血。” “你也吃,你训练更费体力。” 周青瓷又夹回去给他。 细碎的互相迁就,平淡的朝夕陪伴,是婚后最动人的温柔。 吃到一半,谢长晏状似随意地开口,语气轻得像寻常闲聊: “以后傍晚天黑前,院门记得落半锁。” 周青瓷愣了一下,随即点头: “好。” “不管是谁,不认识的人敲门,一律别开。” 他抬眸看着她,语气认真。 “有任何动静,第一时间喊我,哪怕我在部队,也能最快赶回来。” 他的嗓音低沉有力,带着绝对的安全感。 周青瓷看着他深邃的眼眸,心里微微一动。 她知道,他不是小题大做。 傍晚那道徘徊在院外的陌生黑影,恐怕真的没那么简单。 暗处窥探的伏笔悄然埋下,温柔安稳的日常之下,一丝说不清道不明的暗流,正悄悄缠绕着这座岁月静好的小院。 而灯下的两人,依旧温柔相守,岁岁安然,静待来日风雨,也静待所有风波落地。 晨光透过家属院一排排整齐的平房缝隙,暖融融洒在青石板路上,深秋的风不再刺骨,只带着一点清冽的凉意。 自打和谢长晏安稳度过甜蜜的磨合期,这座小院日日都是烟火温柔。 球球已然成了整个家属院最出名的小萌宠。 不管哪家婶子嫂子出门买菜洗衣,都能看见这团雪白的小东西蹲在周青瓷家门口。 要么晒太阳打盹,要么乖乖守门,谁逗都温顺。 唯独生人靠近半步,立刻支起耳朵警惕观望,妥妥的专属镇宅小宝贝。 此刻上午九点多,院里的军属们大多闲了下来,凑在巷口晒着太阳唠家常。 一堆女人叽叽喳喳的说话声,温柔又热闹。 “唉,我这腰是真废了,这阴天一冷,酸胀得直不起身,疼得我夜里翻身都难。” 说话的是隔壁张嫂子,丈夫是部队的连长,常年跟着野外集训,家里大小活计全靠她一个人扛。 长年累月洗衣拖地、抱孩子干重活,落下一身劳损旧疾,尤其秋冬,简直遭罪。 旁边几个婶子纷纷叹气附和,个个满脸愁容。 “谁说不是呢,我们这些军嫂看着风光,实则一身暗病。” “我那月子没坐好,吹风就头疼,常年反反复复,药吃了一大堆,半点用没有。” “部队医务室的药都是统一配发的,治外伤还行,这些陈年旧疾、劳损病根,根本调理不好。” 一群人越说越愁,满脸无奈。 这年头看病难,看病贵,普通军属有点小毛病全靠扛。 陈年旧疾更是只能硬熬,根本没条件找好大夫慢慢调理。 张嫂子揉着自己僵直的后腰,皱着眉叹气: “我前两天还去医务室拿药了,抹了大半管,该疼还是疼,真不知道该怎么办。” 就在这时,拎着小竹篮、准备去院外摘点新鲜野菜的周青瓷,刚好路过巷口。 她穿着干净素雅的家常衣裳,眉眼温柔干净,步履轻盈,看着就让人舒心。 球球跟在她脚边,小短腿哒哒跟着,乖巧黏人。 张嫂子一看见她,眼睛瞬间亮了,下意识开口喊住她: “青瓷,你先别走!” 周青瓷停下脚步,转头浅笑: “张嫂子,怎么了?” 几个唠嗑的军嫂也纷纷看过来,眼神带着善意。 这段时间相处下来,所有人都知道,新来的这位谢军嫂性格温柔、待人真诚,干净又踏实,一点架子都没有。 张嫂子有些不好意思地搓搓手,语气带着试探: “嫂子就是厚着脸皮问问你,我听人说你懂医术,会调理身子,是真的不?” 这话是前几天院里有人看见周青瓷给谢长晏按摩推拿、调配养生方子,悄悄传出来的。 只是大家都只当她是懂点居家养生的小技巧,没人敢往专业医术上想。 周青瓷也不藏着,大大方方点头,语气温和: “略懂一些中医调理,推拿、药膳、简单的针灸都能上手。” “嫂子是哪里不舒服?” 她本就心怀仁善,前世行医济世,这辈子重活一世,医术更是炉火纯青。 第253章 巧手医旧疾,院里初扬名 看着这些常年操劳、满身旧疾却无钱医治的军嫂,她心里格外体谅。 她们守着家、等着兵,默默付出半生,一身病痛无人怜惜,能帮一把,她自然愿意。 张嫂子一听,瞬间喜出望外,连忙说道: “是我的腰!常年劳损,一受凉就酸胀僵硬,严重的时候弯都弯不下去,医务室开的药根本不管用!” 旁边的李婶也连忙接话: “对啊青瓷,我常年偏头疼,月子落下的病根,反反复复好几年了,太折磨人了!” 一时间,好几个人都围了上来,眼神满是期待。 她们平日里没少被这些疑难小病痛折磨,求医无门,此刻看见一丝希望,哪里能不激动。 周青瓷看着众人焦灼的模样,轻声开口: “都是邻里街坊的,不用客气,我帮大家看看。不用花钱,免费帮你们调理。” “真、真的可以吗?” 张嫂子又惊又喜,简直不敢相信。 “会不会太麻烦你了?” “你每天也要打理家事,我们不好意思麻烦你。” “不麻烦。” 周青瓷浅浅一笑,语气温柔又笃定。 “举手之劳而已,大家常年辛苦,这些旧疾拖久了只会越来越重,趁早调理最好。” “哎哟!那可真是太谢谢你了青瓷!你这姑娘也太心善了!” 一群军嫂瞬间喜笑颜开,连连道谢,看向周青瓷的眼神满是赞许。 张嫂子立刻挪了个石凳坐下,挺直腰背: “那麻烦你帮我看看腰!我这毛病折磨我快三年了!” 周青瓷放下手里的竹篮,走上前。 她没有半点生疏,指尖精准落在张嫂子后腰的穴位上,轻轻按压摸索。 力道轻重适宜,精准落在劳损淤堵的位置。 刚按下去的瞬间,张嫂子先是一僵,紧接着瞬间舒服地长长舒了一口气。 “哎哟!就是这里!酸胀酸胀的!太对了!” 周青瓷一边轻柔推拿疏通经络,一边轻声询问: “是不是每次干完重活、遇冷受凉,就会僵硬疼痛,早上起床最严重,活动开能稍微缓解一点?” “对对对!一模一样!” 张嫂子连连点头,满脸佩服。 “你也太厉害了!我都没细说,你一摸就知道毛病!” 旁边围观的婶子嫂子们看得目不转睛,心里暗暗惊讶。 这哪里是懂一点养生? 这分明是专业大夫的本事! 周青瓷一边持续推拿疏通淤积的气血,一边耐心解释: “你这是长期负重劳损,经络淤堵,寒湿入体,扎根太深,普通膏药只能表层活血,治不了病根。” “我今天帮你推拿疏通,再给你配个外敷的草药方子,你每晚热敷一次,坚持半个月,基本就能根除,不会再反复受凉疼。” “真的能根除?” 张嫂子眼睛都亮了,激动得不行。 “放心,没问题。” 周青瓷语气笃定。 她的手法极其专业,推拿、按压、揉捏,每一个穴位、每一寸力道都精准无比。 原本僵硬酸胀的后腰,短短十几分钟,就变得轻松舒展,堵了好几年的沉闷痛感一扫而空。 张嫂子站起身,来回弯腰扭动了几下,满脸惊喜。 “不疼了!真的不酸不胀了!身子都轻快一大截!青瓷,你也太神了!” 旁边的李婶再也忍不住,连忙上前: “青瓷闺女,求求你也帮我看看头疼!我这月子病头疼,折磨我整整四年了!” “好,婶子你坐。” 周青瓷没有丝毫不耐烦,温柔应声,抬手帮李婶把脉、看气色,问诊细致入微。 “你这是产后气血亏虚,风寒入头,淤堵经络,每逢吹风、熬夜、变天,必定头疼欲裂,对不对?” 李婶瞬间瞪大眼,满脸震惊: “我的天!太准了!一点不差!” “我去镇上卫生院好几次,大夫都查不出根本原因,就只会让我吃药缓解!” 周青瓷浅笑: “没事,我给你配个食疗方子,再教你一套头部推拿手法,每天早晚按一次,配合药膳补气血,一个月就能彻底调理好。” “好好好!太谢谢你了好孩子!” 李婶激动得眼眶都热了。 短短半个时辰。 周青瓷接连帮五六个军嫂查看了身上的旧疾、劳损、月子病根。 不管是常年腰疼、腿疼、偏头疼、风湿关节痛,还是产后体虚、畏寒乏力,她全都一眼看透病根,手法温柔精准,方子简单好用。 而且分文不取,纯纯免费帮忙。 在场所有军嫂,心里又暖又佩服。 “我算是看出来了,青瓷这是真有大本事!深藏不露啊!” “以前只觉得谢军嫂温柔好看、性子好,没想到医术这么厉害!” “人好心善还能干,咱们家属院真是捡到宝了!” “以前总听说别的院军嫂攀比计较,咱们青瓷真是一股清流,免费帮咱们治病调理,半点不求回报!” 夸赞的声音此起彼伏,由衷又真诚。 球球乖乖蹲在周青瓷脚边,看着围着自家主人的众人,不吵不闹,小尾巴轻轻晃着,像个专属小护卫。 阳光落在一人一宠身上,温柔又治愈。 周青瓷收拾好手边的动作,看着满脸欣喜的众人,轻声道: “大家不用客气,邻里之间本就该互相帮衬。” “以后谁身上有旧疾、不舒服,随时可以来我院里找我,我有空就帮大家调理。” 这话一出,所有人更是感动得不行。 谁都知道,医术是本事,更是饭碗。 多少大夫看病收费高昂,可周青瓷身怀绝技,却甘愿无偿帮邻里解决多年顽疾,这份心性,太难得了。 这一刻,周青瓷温柔善良、医术高超的名声,悄无声息在整个家属院传开。 只是谁都没有发现,人群最外围,一个面色阴沉、平日里最爱嚼舌根的军嫂。 看着被众人簇拥夸赞的周青瓷,眼底悄悄划过一抹嫉妒又阴狠的算计。 人人都在夸新晋谢军嫂心善手巧、医术过人。 可偏偏有人,见不得她半点风光顺遂,已经悄悄在心里打起了歪主意。 温柔安稳的口碑初立之下,一丝细碎的暗流,已然悄然滋生。 第254章 美名传全院,小人暗生妒 一上午的功夫,整个东区家属院几乎都传开了。 人人都知道,刚新婚没多久的谢团长家媳妇,是个深藏不露的能人。 温柔好看、性子恬淡就算了,还一手绝妙的调理本事,专治她们这些军嫂熬出来的陈年旧疾。 上午被周青瓷调理好腰疼的张嫂子,回去之后整个人浑身轻快。 多年沉甸甸坠着后腰的酸胀感彻底没影,做家务、带孩子都利索不少。 她逢人就夸,嗓门又亮又实在。 “我跟你们说真的!青瓷那手艺绝了!” “我那腰疼四年,医务室膏药贴烂了都没用,人家小姑娘按一刻钟,当场就松快了!” “还给我写了方子,一分钱都不要!” “天底下哪有这么心善的孩子,人长得周正,心底更是干净透亮。” “以前我还瞎琢磨,年纪轻轻的小姑娘嫁进大院,会不会娇气不好相处,现在看来是我以小人之心度君子之腹!” 一传十,十传百。 原本只是附近几户知道的小事,短短半天,席卷了大半个家属院。 中午饭点一过,不少常年被病痛折磨的军嫂、甚至是年纪偏大的随军老太太,都揣着期待,陆陆续续往周青瓷的小院来。 小院门口瞬间热闹了起来。 球球一改上午慵懒晒太阳的模样,站直了小小的身子,雪白的毛发蓬松干净,乖乖蹲在门边。 来人都是熟面孔、和善邻里,它就眯着眼任由大家轻轻摸头。 但凡有陌生气息靠近,它立刻耳朵立起,眼神警惕,小小一团守在院门口,尽职得不像话。 “青瓷,忙着呢没?婶子厚着脸皮再来麻烦你一回。” 一位年近五十的老太太挎着布包走进院里,脸上带着不好意思的笑。 这是隔壁楼栋的王婶,丈夫是退休老营长,一辈子扎根部队。 她跟着随军多年,双腿风湿寒痛,每逢变天就疼得下不了地。 周青瓷正收拾着上午用过的草药,听见声音立刻抬头,眉眼温和: “王婶,快坐,不麻烦的。” 她随手搬过干净的小板凳,动作自然又妥帖。 王婶坐下,叹了口气,语气满是无奈: “我这两条腿啊,是老病根了,年轻时候随军住帐篷、受风寒落下的,这么多年反反复复。” “医务室的药我吃了无数,只能暂时压一压,断不了根。” 旁边跟着一起来的另一位嫂子也接话: “是啊青瓷,王婶这腿太遭罪了,前两天下雨,她在家疼得直哼哼,我们看着都心疼。” 周青瓷伸手轻轻搭在王婶的膝盖上,指尖轻按穴位,感受皮下淤堵的寒湿气息。 几秒她就摸清了底细,轻声开口: “婶子,你这是深层寒湿入络,日积月累,骨头缝里都积了寒气,普通外敷药渗透不进去,自然治不好。” “那、那还能调理不?” 王婶瞬间紧张起来。 “能。” 周青瓷点头,语气笃定安稳。 “我先给你推拿排寒,再给你配个温经驱寒的草药包。” “每晚睡前热敷膝盖,坚持一个月,寒湿能清大半,以后基本不会再反复剧痛。” “真的?!” 王婶眼睛瞬间就红了,又惊又喜。 “孩子,你可真是救了我了!我以为我这辈子就得带着这疼到老了!” “邻里之间,应该的。” 周青瓷不再多言,俯身专心帮她推拿。 她力道把控得极好,不重不轻,精准揉开僵硬的筋膜,打通淤堵的经络。 刚开始按的时候,王婶只觉得酸胀发麻,紧接着一股暖融融的热气顺着膝盖蔓延开来,驱散了常年扎根的阴冷寒气。 “舒服……太舒服了……” 王婶闭着眼,连连感慨。 “青瓷啊,你这手艺真不是一般的好,比我以前去镇上找的老中医还靠谱!” 旁边围观的几个人看得啧啧称奇。 “我的妈呀,看着就专业!” “怪不得大家都夸,这是真本事!” “谢团长真是好福气,娶了这么个温柔能干又心善的媳妇!” 夸赞声一句接一句,句句真心。 没人不羡慕谢长晏,也没人不敬佩周青瓷。 她不张扬、不卖弄,身怀绝技却低调谦和,帮人治病分文不取,连人家想送点鸡蛋蔬菜答谢,她都笑着婉拒。 “大家都是一个院里住着,互相帮忙是应该的,东西真不用。” 简简单单一句话,更是让所有人心里暖得不行。 短短一下午,周青瓷接连接诊了十几个人。 有产后气血弱、失眠心慌的年轻军嫂,有常年训练落下肩颈旧伤的军人家属,还有上了年纪、头晕体虚的老人。 无论什么小毛病、陈年劳损,她一摸一看就能精准断症。 推拿手法舒服有效,药膳方子简单实用,人人调理完都是一身轻松。 一时间,心善手巧、医术高明这八个字,彻底焊死在所有人对周青瓷的印象里。 整个家属院,提起谢军嫂,没有一个不竖起大拇指。 可热闹温暖的小院之外,不远处的树阴拐角,却藏着一片阴翳。 林桂香站在梧桐树下,双手死死攥着,指节捏得发白,眼底翻涌着浓浓的嫉妒与不甘。 她也是院里的老军嫂,丈夫官职不低,平日里在院里也算有头有脸,最爱被人捧着夸赞。 以往院里所有人的焦点、夸赞,多半落在她身上。 可自从周青瓷来了,一切都变了。 那个年轻漂亮、温柔干净的小姑娘,凭一手医术、一副好心肠,轻轻松松抢走了所有人的目光。 现在全院上下,嘴里句句都是周青瓷好,人人都疼她、夸她。 连以前总围着自己转的婶子嫂子,现在都扎堆往谢家小院跑。 凭什么? 凭什么一个新来的丫头,能轻轻松松赢得所有人的偏爱? 还免费治病? 装什么大度善良! 在林桂香眼里,周青瓷这就是故意装好人、收买人心、博取美名,就是惺惺作态! 她阴沉沉盯着不远处热闹的小院,听着里面不断传来的道谢声、欢笑声,心里的酸意和恶意疯狂滋生。 她嘴角勾起一抹阴冷的冷笑,心里已然打起了算盘。 第256章 善名满院传,毒心暗处藏 免费治病? 医术高超? 人心所向? 呵。 越是风光,越是好推倒。 这么多人都靠着她调理身子,一旦出半点岔子,哪怕只是一点微不足道的小问题,所有人的夸赞,瞬间就能变成指责! 她就不信,周青瓷能永远这么完美、这么风光! 温柔和睦的家属院,人人称颂的美名之下,藏着旁人看不见的歹毒心思。 暗流无声涌动,只是此刻的周青瓷,满心都是帮邻里解除病痛的纯粹善意,对暗处滋生的恶意,一无所知。 夕阳慢慢西斜,暖光铺满小院。 球球依旧乖乖守在门口,护着院里温柔岁岁的烟火,殊不知,一场针对她主人的暗处算计,已经悄然萌芽。 秋日的家属院,日光温煦,风拂过一排排平顶营房的树梢,扫落零星枯黄的树叶,落地轻悄无声。 自打周青瓷免费给全院军属调理身子以来,短短数日,整个大院的风气都变得格外和睦温暖。 往日里邻里间偶尔的琐碎攀比、闲言碎语少了大半。 家家户户茶余饭后聊得最多的话题,全是谢团长家那位心善手巧的小媳妇。 谢家的青砖小院,更是成了整个家属院最热闹、最暖心的地方。 每日天刚过午,收拾完家务的婶子嫂子、退休休养的老人,都会自发凑过来。 不用送礼、不用客套,安安静静排队,等着周青瓷帮忙诊脉推拿、调理旧疾。 球球早已习惯了这般热闹光景,彻底坐稳了专属镇宅萌宠的位置。 它不吵不闹,整日蜷在院门口的青石板上,一身雪白绒毛晒得暖融融的。 熟人来来往往,伸手摸它脑袋,它便乖乖眯眼蹭手,温顺得不像话。 若是有陌生面孔靠近小院半步,它立刻支棱起两只尖耳朵,黑亮的眼眸警惕盯着来人,小身子绷得笔直,自带一股护主气场。 这日午后,阳光正好。 小院里摆着两张干净的木凳,周青瓷端坐在石桌旁,指尖轻搭在退休老班长陈叔的手腕上,神色平和从容。 陈叔是跟着部队扎根几十年的老兵,年轻时常年野外拉练、雪地站岗、负重训练,落下了一身毛病。 最折磨人的就是常年手脚发麻、气血不畅,每到秋冬季节,四肢冰凉得像是泡在冰水里,夜里常常麻得睡不着觉。 部队医务室的药常年没断过,药膏贴了一沓又一沓,口服的调理药吃了数年,始终治标不治本。 那根深蒂固的劳损旧疾,半点没好转。 陈叔原本也只是抱着试试看的心态过来,没敢抱太大期待,只当是邻里好意,随便调理舒缓一下。 可连着让周青瓷推拿、热敷调理三天,他整个人的状态焕然一新。 不等周青瓷开口诊断,陈叔就忍不住满脸感慨,对着旁边围观的一众邻里连连赞叹。 “我活了大半辈子,跟着部队风里来雨里去,身上的毛病自己最清楚!” “原本以为这辈子就这样了,老骨头只能凑活熬到老!” “谁能想到啊!青瓷这姑娘真是深藏不露!” “我这手脚麻木的老毛病,军医都束手无策,她短短三天,就给我疏通得七七八八了!” 旁边陪着过来的老伴连忙接话,眉眼间满是真切的感激: “可不是嘛!” “以前他夜里总翻来覆去睡不着,喊手脚又麻又冷,这几天睡得踏实得很,早上起来手脚都是暖的,整个人精神头都足了!” 围在院里的军嫂和老人们纷纷点头附和,句句都是真心实意的夸赞。 “我也想说!” “我那常年反复的颈椎疼,低头都费劲,现在完全不酸胀了!” “我产后落下的怕风头疼,以前吹点风就炸裂似的疼,现在按着青瓷教的法子推拿,配合药膳,彻底断根了!” “青瓷这孩子是真的心善!” “医术好也就罢了,脾气还温柔耐心,不管问多少遍、多啰嗦的毛病,她都细细讲解,从不敷衍!” “最难得的是分文不取!这年头有手艺的谁不挣钱?” “也就她,纯纯粹粹帮咱们普通人解难!” 一声声夸赞,朴实又滚烫。 短短几日时间,周青瓷彻底凭自己的真本事和仁善心性,彻底收服了整个家属院的人心。 没人再觉得她年纪轻、看着柔弱就没本事,所有人都打心底里敬重她、亲近她。 周青瓷收回搭脉的指尖,浅浅抬手示意陈叔放松,语气温和耐心,没有半分被众人吹捧后的骄傲自得。 “陈叔,你这是常年寒湿侵体、经络淤堵太久,加上年轻时高强度训练,气血损耗严重,所以才常年麻木冰凉。” “现在经络通开了大半,后续我再给你调整一下方子,减少活血的药材,多加两味温补气血的。” “你坚持泡水喝,再过半个月,这些老毛病基本就能彻底根除。” 她一边说,一边低头执笔,在干净的草纸上一笔一划写下新的养生方子。 字迹工整清秀,每一味药材、每一次服用的剂量,都标注得清清楚楚。 连日常饮食需要避开的生冷忌口,也逐条写得明明白白。 陈叔看着她认真的模样,心里暖得不行,连连摆手: “好孩子,太麻烦你了!” “我们这些老骨头,本以为只能硬扛病痛,没想到晚年还能遇上你这么心善的好孩子!” “不麻烦的。” 周青瓷抬头浅笑。 “大家都是随军守家的人,一辈子为家国操劳,落下一身病痛不容易,能帮上忙,我也心安。” 她向来通透温柔,深知这些军属、老兵的不易。 男人戍守家国、浴血训练,女人留守持家、负重度日。 一辈子默默付出,落下满身无人问津的旧疾,无钱难治、无医可看,只能日复一日硬熬。 她身怀济世医术,不求名利,只求能力所能及,护这些善良之人安稳康健。 写完方子,她又细细叮嘱了一遍日常调理的注意事项,才将纸张叠好递过去。 在场所有人看着这一幕,心里愈发敬佩。 第257章 暖阳院内暖,毒蛇暗中藏 可小院之内暖意融融、人心所向,小院高墙之外,却藏着一片见不得光的阴翳。 不远处的巷口拐角,林桂香静静立在梧桐阴影里,一动不动,眼底的嫉妒和阴毒几乎快要溢出来。 这几天,她彻底体会到了什么叫落差刺骨。 往日里,她是家属院最风光的军嫂,丈夫职位不低。 她嘴会说、爱张罗,院里大小事务人人都会给她几分面子,人人围着她夸赞奉承。 可自从周青瓷来了,属于她的所有风光,被眼前这个年轻温柔的姑娘,轻轻松松尽数夺走。 全院上下,无人不夸周青瓷,无人不念她的好。 所有人的注意力、所有的善意、所有的追捧,全都给了周青瓷! 之前她故意挑刺质疑方子,不仅没能毁掉周青瓷的名声,反倒让自己落了个心胸狭隘、恶意嫉妒的坏名声。 这几日没人愿意和她搭话,邻里都对她避之不及。 这份落差,让心高气傲的林桂香恨得牙痒痒。 她死死攥紧双手,指甲深深掐进掌心,疼意袭来,却压不住心底翻涌的戾气。 凭什么? 凭什么一个刚嫁过来、毫无根基的小丫头,能轻轻松松收获全院人的真心? 凭什么她免费看几次病、调几次身子,就能被所有人捧上云端? 什么心善手巧、医术高超? 说到底就是装模作样收买人心! 林桂香眼底寒光凛冽,心里的算计愈发清晰透彻。 明着找茬,她已经输了,只会落得人人厌烦的下场。 那她就暗着来。 她这几日冷眼旁观,看得清清楚楚。 院里还有几位高龄老人,年事已高,身子常年亏空,五脏皆弱,病根扎根数十年。 就算是城里顶级的老中医,也只能循序渐进慢慢调理,绝不可能一蹴而就。 周青瓷本事再大,也不可能逆天改命,不可能几天就治好几十年的顽疾。 这,就是她唯一的突破口,也是她扳倒周青瓷最好的机会! 林桂香阴冷勾唇,眼底满是歹毒的算计。 你周青瓷不是名声响亮、人人称颂吗? 不是标榜医术绝佳、医者仁心吗? 那我就等着。 我耐心等着你调理那些高龄重症老人,只要恢复速度慢上一丝、效果不如众人预期,我就立刻暗中散播谣言! 我要到处说你医术名不副实、夸大其词! 我要说是你胡乱开方、耽误老人调理! 我要让全院所有人知道,你所谓的免费行善,不过是沽名钓誉、误人身体的骗局! 今日众人捧得你有多高,来日我就让你摔得有多惨! 你想在家属院安稳立足、积攒美名? 我偏不让你如愿! 心中毒计彻底成型,林桂香迅速收敛眼底所有阴狠戾气,脸上强行堆砌出一副温和无害的笑意。 抬手整理了一下衣襟,装作闲来无事散步的模样,慢悠悠朝着热闹的小院走去。 她要混进人群,假装放下芥蒂、真心夸赞。 她要潜伏在周青瓷身边,耐心等待破绽,伺机而动。 阳光依旧温柔,小院依旧温暖,邻里依旧赤诚夸赞。 满心善意、坦荡纯粹的周青瓷,依旧认真帮每一位邻里问诊调理,温柔善待身边所有人。 她全然不知,在这群满脸笑意、心怀感激的邻里之中,已经混入了一条伪装完美的毒蛇。 人人称颂的盛世美名之下,一场足以颠覆所有人认知、毁掉她一切口碑的暗处危机,正悄然蛰伏,静待爆发的时机。 深秋的风穿过家属院一排排平房,吹得檐下晒干的菜干轻轻晃动,不冷不燥,温柔得刚刚好。 经过这十几天的朝夕相处、无偿调理,周青瓷的好名声,已经彻底扎根在这片家属院里。 再也没有人会觉得她年轻稚嫩、撑不起军嫂的身份。 在所有人心里,谢团长娶到周青瓷,是这辈子最大的福气。 这天午后,谢家小院依旧热闹如常。 只是今日来的人,比往日更多。 不光是东区西区的军嫂、老人,就连最北边退休老干部居住的楼栋,都有几位老太太特意结伴过来。 大家手里也不拿贵重东西,就揣着一把自家晒的干山楂、一小袋炒瓜子、几个刚蒸的白面馒头,朴实又热忱。 他们都听说了,院里新来的这位谢军嫂,心地好得不像话。 一手调理本事更是神乎其神,多少常年缠身的旧疾、月子病根,在她手里都能慢慢断根。 小院里,众人有序坐着等候,没人喧哗,没人争抢。 球球盘踞在院门正中的石阶上,雪白一团,懒洋洋晒着太阳。 它早就认得院里所有住户,谁进来都懒得抬眼。 只偶尔耷拉着耳朵晃一下尾巴,十足一副“本院镇宅神兽”的慵懒姿态,安稳又治愈。 石桌前,周青瓷从容落座,抬手给一位年纪七十多的退休老妇人诊脉。 老太太跟着老伴随军几十年,年轻时候条件艰苦。 寒冬腊月洗衣做饭、住漏风营房,落下一身寒湿,常年头晕乏力、手脚冰凉,连带着睡眠极差,夜夜浅眠易醒。 之前也找过不少大夫看过,都说年纪大了气血衰败,只能吃药将就,没法根治。 老太太本也不抱希望,只是听邻里说得神乎其神,想着过来让小姑娘随便看看,聊胜于无。 周青瓷指尖稳稳搭脉,片刻后抬眼,语气轻柔笃定。 “奶奶,你不是单纯的年老体虚,是早年风寒入体,淤积在三焦经络,常年气血运行不畅,才导致头晕失眠、四肢不温。” “您年纪大了,我不给您用猛药。” “我给您配一副温和的食补方子,再教您一套简单的指尖按摩法。” “每天坚持,不用吃药,慢慢就能养回来。” 这话一出,老太太眼睛瞬间亮了。 “真的?还能养回来?” “能。” 周青瓷点头,一边拿笔写方,一边细细解释。 “不用急于求成,老人家身子要慢养,坚持一个月,您睡眠会踏实很多,头也不会频繁昏沉。” 旁边陪着来的孙媳妇连忙开口: “青瓷,真是太谢谢你了!” “我奶奶这几年天天睡不好,人都熬得没精神,我们做晚辈的看着干着急,一点办法都没有!” “邻里之间,应该的。” 第258章 善誉满全院,风声入军营 周青瓷写字的速度不快,每一味食材、每一次食用时间、禁忌事项,都标注得清清楚楚,生怕老人家记不住。 写完之后,她还特意逐字逐句念了一遍,反复叮嘱。 周围坐着等候的众人,看得心里一片滚烫。 “你们看,青瓷多细心啊!” “别的大夫看病都嫌老人啰嗦,她倒好,一遍一遍耐心嘱咐,半点不耐烦都没有。” “我算是彻底服了,人善良、脾气好、手艺还顶尖,这年头真找不出第二个!” “以前总听说军嫂之间爱攀比、爱嚼舌根,咱们院真是捡到宝了,有这么个踏实温柔的小姑娘。” 七嘴八舌的夸赞,发自肺腑,没有一丝虚假。 短短十几天。 腰腿劳损的,彻底不痛了。 月子头疼的,不再反复了。 风湿怕冷的,身子暖起来了。 失眠心慌的,夜夜睡得安稳了。 实打实的效果摆在眼前,所有人心里都清清楚楚。 周青瓷是真真切切在用自己的本事,免费帮大家减除病痛折磨。 混在人群里的林桂香,站在最角落,脸上跟着众人一起挂着笑意,时不时点头附和两句,看着格外随和。 可只有她自己知道,心底的戾气已经堆得快要溢出来。 这些天,她一直在等、在观望、在挑错。 她死死盯着每一个被调理的老人,盯着每一个旧疾深重的住户。 拼命想找出一点瑕疵、一点不足、一点见效慢的破绽。 可结果呢? 次次精准断症,回回药到缓轻。 哪怕是几十年的老病根,在周青瓷手里,也稳稳朝着好转的方向走,半点纰漏都没有! 她预想的“调理无效”“方子出错”“耽误病情”,一个都没出现! 反倒让周青瓷的名声越来越稳,越来越响! 全院上下,无人不感恩,无人不夸赞。 现在就算她想暗中散播谣言,都无从下口—— 所有人都是受益者,都是亲眼见证效果的人,谁会信她的抹黑? 林桂香垂在身侧的双手死死攥紧,面皮绷得僵硬,心底又酸又妒,还带着深深的无力。 她第一次发现,眼前这个看似温柔软糯的小姑娘,居然滴水不漏,稳得让人挑不出半分错处! 温柔无害的表象下,是绝对的实力底气。 她憋着一肚子的坏水,愣是没地方泼! 就在林桂香满心憋屈、暗自不甘的时候。 两道穿着军装的身影,忽然从院门外走了进来。 脚步规整,身姿挺拔,是部队里的通讯员。 两人走进热闹的小院,目光一扫,精准落在正坐在石桌前问诊的周青瓷身上,语气恭敬。 “请问是谢长晏团长的家属,周青瓷同志吗?” 院里瞬间安静一瞬。 所有人都下意识看过去,心里微微诧异——部队通讯员专程找上门,是有大事? 周青瓷微微抬头,放下手里的纸笔,从容起身: “我是,请问两位同志有事吗?” 其中一名通讯员上前一步,态度端正,郑重开口。 “周同志,近期部队大规模秋冬集训结束,不少老兵新兵旧伤复发、训练劳损严重,军营军医多方诊治,效果有限。” “咱们团不少官兵、连排长,都听说了你精通中医调理,医术精湛,在家属院帮无数军属治好陈年旧疾。” “上级特派我们前来询问,可否邀请你近期抽空进入营区,为集训受伤、旧疾爆发的官兵们义诊调理?” 一句话落地。 院内众人瞬间哗然! 原来周青瓷的名声,早就不止区区家属院! 她在家属院行善救人的事迹,早已顺着风声,传到了军营,传到了部队领导耳朵里! 林桂香站在人群末尾,瞳孔骤然一缩,心底那点仅剩的侥幸和嫉妒,瞬间狠狠沉落谷底。 家属院的口碑,已经封顶了。 而属于周青瓷真正的风光、真正的扬名、真正的封神之路,从这一刻,正式开启! 温柔小善,暖遍庭院。 绝世医术,即将威震军营! 通讯员话音落下的那一刻,整个小院瞬间安静。 方才还叽叽喳喳、满是暖意的夸赞声,戛然而止。 所有军嫂、老人全都愣住了,眼神齐刷刷落在周青瓷身上,又惊又奇。 谁也没想到—— 她们私底下口口相传、感激不尽的小小善举,居然一路传到了部队高层耳朵里,还专门派通讯员上门,正式邀请周青瓷进营义诊。 要知道,军营是什么地方? 纪律森严,等级分明,从来不随便接纳外人介入军务内务。 更别说让一个家属、一个普通民间医者,进去给官兵看病问诊。 可见这次部队的伤势情况,是真的棘手,也是真的束手无策。 周青瓷微微怔了一下,随即神色沉静,轻声开口: “部队现在伤情很严重吗?” 两名通讯员神色凝重,重重点头。 “非常严重。” 其中高个子的通讯员叹了口气,语气带着明显的焦灼: “这次秋冬高强度野外集训,跨度长、风大霜重,全是山地负重拉练。” “新兵韧带拉伤、腰肌劳损遍地都是,这都还算轻伤。” “最麻烦的是一大批老兵,常年攒下的肩背旧伤、腰伤、关节陈疾,遇寒彻底爆发。” “这两天营区医务室彻底爆满,军医能用的药、能用的理疗手段全都用上了,热敷、针灸、推拿、外敷药膏轮番上,一点效果都没有。” “很多战士疼得直不起腰、抬不起胳膊,夜里疼得睡不着,严重的直接没法出操训练,已经影响正常执勤任务了。” 这话一出,院里所有人瞬间倒吸一口凉气。 部队军医是什么水平? 那是正规军医学出来的专业人才,专治训练伤、战伤、旧疾劳损,最是对症。 连军医都束手无策,可见这次的旧伤爆发有多顽固、多吓人。 通讯员继续诚恳道: “团里几位领导开会商量许久,实在没办法了。” “后来底下不少连长、老兵私下提,说谢团长家属医术极绝,专治各种陈年劳损、寒湿旧伤,在家属院治好一大堆多年顽疾,无一失手。” “所以上级特意派我们来,郑重邀请周同志入营帮忙义诊调理。” 第259章 一纸军营请,银针惊众人 态度恭敬,语气恳切。 完全不是随便问问,是部队正式求助。 围观的婶子嫂子们彻底惊呆了。 “我的天!连部队军医都治不好的伤?” “难怪专门派人来请,这可不是小事啊!” “青瓷这是真的有真本事,不是咱们邻里随便夸着玩的!” 人群末尾的林桂香,整个人僵在了原地,脸色青白交加。 她前几天还在心底暗自盘算,等着抓周青瓷医术的把柄,等着看她调理无效翻车、名声尽毁。 可现在呢? 人家直接被部队点名邀请! 专治军医无解的顽疾! 这一刻,她所有的嫉妒、所有的算计、所有的阴毒心思,都显得格外可笑、格外卑微。 周青瓷看着两名军人焦灼的模样,没有半分犹豫。 她深知这些官兵常年负重前行,风雪戍边,一身伤痛无人可解,能帮一把是一把,绝无推辞的道理。 “可以,我这就随你们入营。” 她语气清淡,却字字笃定。 两名通讯员瞬间大喜,眼神都亮了: “那真是太感谢周同志了!我们立刻报备,安排车辆!” “不用麻烦车辆。” 周青瓷摇头,从容起身。 “我简单收拾一下随身针包,现在就跟你们走。” 她回身交代围观众人: “各位婶子叔伯们,今日就先不看诊了,部队上紧急有事,我要去一趟营区,等我回来了再继续帮大家调理。” “去吧去吧!正事要紧!” “青瓷你放心去!军营战士要紧!” “一定要小心啊孩子!” 众人纷纷体谅退让,满心敬佩。 周青瓷快速回到屋里,取出自己亲手缝制的布质针包。 里面长短银针分门别类,擦拭得干干净净的,排列整整齐齐的。 除此之外,她又悄悄的进入空间,从空间里取出几味特制的绝密消炎活络干药,装入小小的布袋,外表看着平平无奇,只是普通晒干草药,无人能看出端倪。 收拾妥当后,她转身出了门。 球球一路小跑跟在她的脚边,小脑袋仰着,呜呜轻哼,舍不得让她走。 周青瓷看见了弯腰摸了摸它雪白的小脑袋,温柔的叮嘱: “球球乖乖留在家里守门,我很快就会回来的。” 球球像是能听懂似的,立刻停下脚步,乖乖的蹲在院门口,黑亮的眼睛一直望着她离去的方向,安分守宅。 跟着两名通讯员一路往军营方向走去,路上,通讯员忍不住随口多说了几句营区情况。 “说实话周同志,我们团里很多老兵的旧伤,都是已经是老毛病了。” “当年执行任务留下的穿刺伤、擦伤、骨裂后遗症,常年隐在体内,平时的时候不碍事,一但遇到大强度集训、寒潮天气,直接彻底爆发。” “军医说,经络淤堵得太深、陈旧性粘连严重,常规理疗根本透不进去,只能保守止痛,没法疏通。” 说话间,三人已然走到部队营区大门口。 高耸围墙,笔直岗哨,持枪卫兵身姿凛凛,铁血肃杀的氛围扑面而来,和家属院的温柔烟火截然不同。 出入核查、登记报备,流程严谨的一丝不苟。 踏进营区的那一刻,视线瞬间开阔。 宽阔训练场地、整齐营房、笔直跑道,随处可见训练归来、步履蹒跚的战士,不少人扶着腰、抬着肩,脸色发白,隐忍着疼痛。 一路走过,处处都是伤病沉郁的氛围。 通讯员一边引路一边道: “现在大部分重伤员都集中在后勤理疗大活动室里,军医正在那边轮番接诊,您直接过去就行。” 很快,三人抵达理疗室。 偌大的房间里,坐满了官兵。 年轻新兵咬着牙揉着膝盖,年长老兵紧皱着眉头按着后腰,一个个身姿挺拔的铁血汉子,此刻全都被病痛折磨得没了精气神。 屋子正中央,几名穿着白大褂的军医围着几名重伤老兵,眉头紧锁,神色凝重,满脸的束手无策。 “还是不行?” 为首的首席军医沉声问。 旁边助手摇头叹气: “热敷、电疗、深度推拿全试了一遍,粘连太死,寒湿根深,完全打不开,患者痛感丝毫未减。” “再这么下去,这批老兵怕是要半个月都没法归队训练。” 一众军医满脸头疼,束手无策。 就在这时,通讯员带着周青瓷推门而入。 “李军医,人我们请来了!” 唰的一下。 满屋子几十名官兵,所有的军医,所有人的目光瞬间齐刷刷的聚焦在门口。 当大家看清来的人是一个身形纤细、眉眼温柔、看着年纪轻轻的小姑娘时,全场瞬间寂静无声。 所有人脸上,不约而同露出了难以置信、隐隐怀疑的神色。 原本紧绷凝重的空气,瞬间多了几分微妙的错愕。 军医们愣住了。 受伤的战士们也愣住了。 他们以为能被部队给专门请来、能解决军医无解旧伤的高人,起码是个头发花白、经验老道的老中医才对。 谁能想到,居然是这么年轻、这么文静的一个小姑娘! 看着二十出头,温柔柔弱,书卷气十足,半点看不出身怀绝世医术的模样。 全场气氛瞬间变得微妙。 怀疑、诧异、不相信,无声蔓延在每一个人的心底。 一个年轻小姑娘,能治得了他们常年累积、军医都无解的陈年训练重伤? 怕是家属院里调理个头疼脑热、腰酸背痛还行,军营铁血旧伤、深度经络粘连,她真的懂? 首席军医皱了皱眉,语气带着几分克制的疑虑: “这位就是……大家说的周同志?” 眼神里的不信任,几乎明晃晃的写在脸上。 周青瓷面对满室质疑目光,不慌不怯,神色淡然从容。 她没有多余的解释,只是轻轻抬手,拎起手里简简单单的针包,轻声开口,声音清亮稳静,压过满室沉默。 “哪位同志伤得最重,先过来,我看看。” 温柔嗓音落下,却带着一种莫名安定人心的力量。 而这场震惊全营、颠覆所有人认知的针灸封神之战,自此,正式拉开序幕。 第260章 一针通沉淤,全场皆震惊 屋里的气氛尴尬又微妙。 几十号大老爷们,清一色铁血当兵的,个个都是扛过伤、受过痛、咬着牙硬扛训练的硬骨头。 此刻所有人的目光,全都盯在周青瓷身上。 有好奇,有诧异,但更多的是藏不住的怀疑。 首席李军医往前走了半步,看着眼前眉眼青涩、身形纤细的小姑娘,眼底的疑虑根本压不住。 他在部队从医十几年,专治训练旧伤、筋骨劳损,经验老道。 连他和几名同僚联手都束手无策的陈旧性经络粘连,怎么看都不可能是一个年轻军嫂能解决的。 他语气还算客气,却带着明显的不放心: “周同志,不是我们不信任你,只是这批战士的伤势太特殊。” “全是多年集训、任务攒下的沉疾,寒湿入骨、经络粘连僵硬,常规推拿、针灸、药敷全都穿透不进去。” “我们实在是没辙了,才冒昧请你过来。” 潜台词很明显:我们专业军医都治不好,你可别勉强,别再给战士们添了新毛病。 旁边几个年轻军医也纷纷点头,眼神里的质疑毫不掩饰。 “是啊,这批老兵的旧伤是老顽疾,根深蒂固,很难起效的。” “我们连续调理三天,半点缓解都没有,肌肉僵硬得跟铁板一样。” 围坐在四周的战士们,心里也大多没底。 排在最前面的一名老兵,是三营的老班长,姓王,三十出头,跟着部队摸爬滚打十几年。 他此刻正死死按着自己的右肩,眉头拧成一个疙瘩,肩膀微微耸着,根本不敢放平。 常年持枪、负重匍匐、山地突袭,让他右肩积累了无数旧伤。 这次秋冬寒潮集训彻底爆发,肩颈僵硬麻木,抬手都费劲,夜里疼得连觉都睡不着。 王班长看着周青瓷,扯了扯嘴角,尽量客气: “周同志,谢谢您愿意过来帮忙。” “我们也知道自己这伤棘手,您随便试试就行,治不好也没事,我们早就习惯疼了。” 话里话外,全是不抱希望。 其余战士也纷纷附和。 “对对,辛苦你跑一趟了。” “能稍微缓解一点痛感,我们就知足了。” 没人相信,这么一个看着温柔柔弱的小姑娘,能创造奇迹。 满室的不信任,扑面而来。 周青瓷神色自始至终平静淡然,没有半点被轻视的恼怒,也没有刻意辩解吹嘘自己的医术。 本事从来不是靠嘴说的,是靠效果证明的。 她抬眼看向最痛苦的王班长,语气温和却笃定: “王班长,你坐直,放松肩膀,不用紧绷。” “哎,好。” 王班长依言挺直腰背,尽量放松僵硬的肩背,只是常年疼痛养成的本能,让他肌肉依旧绷得死紧。 周青瓷缓步走上前,指尖轻轻落在他的肩井、肩髃几处穴位上,轻轻按压试探。 指尖触感精准敏锐,瞬间摸清了内里淤积的气血和僵硬粘连的筋膜。 她一边按压,一边轻声开口,字字精准,直接说透病根。 “你右肩旧伤六年有余,曾有过韧带轻微撕裂,后期恢复不到位,常年负重训练导致筋膜反复粘连。” “每逢降温、高强度发力,经络就彻底堵死,气血不通,所以僵硬、刺痛、抬手受限,夜里淤血阻滞,痛感翻倍。” 短短几句话。 没有晦涩术语,直白通透,却句句戳中要害。 王班长整个人猛地一震,瞳孔瞬间睁大,满脸难以置信。 他这旧伤好几年,大大小小的军医、老中医看了无数个,没人能说得这么精准透彻! 连他自己都分不清是骨头疼还是筋疼,眼前这姑娘随手一摸,就把他所有伤势、陈年病根、发作规律,说得一丝不差! “周、周同志!你说得太准了!完全就是这样!” 王班长又惊又激动,语气都变了。 旁边一众军医和战士们,脸色瞬间微微一变。 原本轻视怀疑的心思,瞬间收敛了大半。 单凭这一手精准断症,就绝不是随便懂点皮毛的业余水平! 周青瓷神色不变,淡淡吩咐: “坐好别动,我给你施针疏通淤堵。” 话音落,她从容打开随身的针包。 一根根细长的银针整齐排列,干净透亮。 她捏起银针的手势沉稳老练,指尖稳如磐石,没有半分颤抖,和她温柔柔弱的外表截然不同,自带一种久经医道的专业气场。 旁边的李军医下意识往前凑了两步,眼神紧紧盯着她的手法,打算随时看出问题就叫停。 所有战士也全都屏住呼吸,目不转睛地看着。 只见周青瓷手起针落,速度极快! 没有犹豫,没有试探,穴位分毫不差。 第一针,肩井! 第二针,天宗! 第三针,曲池! 短短几秒,数根银针稳稳入穴,深浅有度,落点精妙。 外行看热闹,内行看门道。 旁边几位原本心存质疑的军医,脸色瞬间从轻视变成惊愕,眼神死死黏在银针上,眼底满是震惊。 “这针法……是古法通淤针?” “入针角度、深浅控制得太绝了!比我们正规军医学校教的还要精准!” “她这手法,绝对是十几年的功底,绝不是半路出家!” 几人低声惊叹,彻底收起了所有小觑之心。 银针入体片刻,神奇的一幕瞬间发生。 原本坐在那里眉头紧锁、强忍剧痛的王班长,紧绷了几天的身体,肉眼可见地放松下来。 紧接着,他僵硬的肩膀微微一松,原本麻木冰冷的肩头,缓缓升起一股暖流通透四肢,堵死的经络像是瞬间被打通,酸胀刺痛的感觉飞速消散。 “热了!通了!” 王班长猛地睁开眼,满脸狂喜,声音都带着激动的颤抖。 “不疼了!真的不疼了!” “我这肩膀僵了整整四天,动一下都钻心的疼,现在彻底松快了!” 说着,他小心翼翼、缓缓抬起原本根本抬不起来的右臂。 一开始迟缓僵硬,随着经络彻底疏通,手臂越抬越顺畅。 最后直接高高举过头顶,活动自如,半点滞涩痛感都没有! 全场死寂! 整个理疗大活动室,落针可闻。 所有战士、所有军医,全都瞪大了眼睛,满脸震撼地看着这一幕。 第261章 银针愈百痛,全军尽折服 一个个铁血汉子,此刻全都看呆了! 他们束手无策、理疗无效、药物无解的陈年重症旧伤! 军医团队折腾三天毫无进展的顽固淤堵! 周青瓷几针下去,短短片刻,直接根治缓解! 差距,一目了然! 王班长放下手臂,长长吐出一口气,浑身轻快无比,满脸感激: “太神了!周同志,您这医术也太神了!” “我这好几年的老毛病,今天总算活过来了!” 直到此刻,所有人再也没有半分怀疑、半分轻视。 原本心里暗自嘀咕“小姑娘不靠谱”的战士们,此刻眼神彻底变了,满眼敬佩与折服。 李军医快步上前,看着活动自如的王班长,又看向手法精妙、从容淡定的周青瓷,满脸羞愧,主动开口致歉。 “周同志,是我们有眼不识泰山,刚才冒犯了,多有得罪!” 他是部队首席军医,资历深厚,向来傲气,此刻却真心实意低头认可。 “你的针灸手法、断症本事,远在我们之上!” “今日多亏你愿意过来义诊!” 其余几名年轻军医也纷纷跟着道歉、服气。 “佩服!真心佩服!” 满室的质疑,尽数化为极致的敬佩。 周青瓷轻轻抬手取下银针,语气依旧温柔平和,没有丝毫得意张扬。 “都是训练落下的辛苦伤,能缓解就好。” “下一位,哪位同志伤势最重?” 她平静的一句话,却彻底稳住了全场人心。 在场几十名受伤战士,再也没有一个人迟疑。 所有人纷纷主动起身,眼神热切又信服,一个个排好队伍,没人争抢,满心期待。 之前大家是被迫等待、勉强配合。 现在,是真心信服、满心托付! 阳光透过营房的玻璃窗洒进来,落在她清瘦却挺拔的身影上。 这一刻,军营之内,所有偏见彻底打破,所有质疑尽数消散。 无人再敢轻视这位年纪轻轻的谢家军嫂。 所有人心里都牢牢记住—— 谢团长的媳妇,不止温柔善良、心善纯粹,更是身怀绝世医术、能救军营沉疾的隐世神医! 属于周青瓷的军营封神之路,在所有人彻底改观、满心折服的这一刻,彻底站稳脚跟。 而谁都不知道,这仅仅只是开始。 王班长抬手活动肩膀的那一刻,满屋的死寂彻底炸开。 先前所有藏在心底的质疑、轻视、不看好,在实打实的效果面前,碎得一干二净。 在场的兵,全是流血流汗不流泪的硬骨头。 常年摔打训练,身上新伤叠旧伤,早就练就了一身忍疼的本事。 军医的手段他们天天接触,有用没用、治标还是治本,心里比谁都清楚。 可今天,他们亲眼见证了奇迹。 军医束手无策、理疗三天无效的陈年肩颈粘连,周青瓷仅仅几针下去,片刻疏通、立马恢复自如。 震撼,是从脚底窜到头顶的。 王班长激动得浑身都轻快,对着周青瓷认认真真敬了一个标准军礼,语气诚恳又炙热: “多谢周同志!” “这几天我疼得夜夜难眠,差点以为自己要彻底废了,是您救了我!” 铁血老兵的感激,没有半句虚言。 旁边一众战士再也绷不住了,纷纷出声感慨。 “我的天,这也太厉害了!” “刚才我还暗自嘀咕,怕是没什么效果,现在我彻底服了!” “这哪是普通懂医术啊,这是真正的神医!” 原本松散随意的队伍,瞬间自发排得整整齐齐。 没人催促,没人争抢。 一群身高一米八往上、气场凶悍的军营硬汉,此刻个个乖乖站好,眼神里全是恭敬与期待。 首席李军医站在一旁,脸上只剩羞愧与叹服。 他行医十几年,自认为对筋骨劳损、训练旧疾拿捏得极稳,可今天才算真正见识到了什么叫天外有天。 他主动往前一步,姿态放得极低,开口对着所有战士补充道: “大家有序排队,安心让周同志诊治。” “是我们眼界狭隘,低估了周同志的本事,今日有她过来,是咱们全体伤兵战士的福气!” 此话一出,彻底敲定了周青瓷在这间理疗室的绝对权威。 周青瓷神色依旧淡然,不争不抢,不骄不躁,只是轻声开口: “下一位。” 话音落下,一名年轻新兵红着脸快步走了上来。 他是刚入伍一年的新兵,名叫小周。 这次山地拉练不慎拉伤膝盖,伴随积液劳损,这几天膝盖肿胀酸痛,走路一瘸一拐,根本没法参训。 军医反复检查,只让他静养消肿,开的药膏敷了数日,半点不见好转,反而越养越僵硬。 新兵局促地站在周青瓷面前,有点不好意思: “周同志,我膝盖疼,蹲不下去,跑跳更是不敢想,马上要阶段性考核了,我真的急死了。” 周青瓷低头看了一眼他微微浮肿的膝盖,指尖轻轻按压游走。 “半月板轻微磨损,训练发力姿势不对,积了少量积液,外加风寒入关节,淤堵不散,所以迟迟不消肿。” 她一句话精准点出问题根源。 新兵连连点头: “对对对!” “军医就说有积液,但是没办法快速消散,只能慢慢养!” “不用慢慢养。” 周青瓷话音落下,取出银针,手势利落干脆。 相较于刚才给老兵疏通深层淤堵的重针法,她给新兵用的是温和疏络针法,轻柔精准,专攻关节积液与表层劳损。 唰唰几针落定。 不过半分钟。 原本僵硬肿胀的膝盖,瞬间传来一阵酥麻暖意,堵在关节里的沉闷胀痛飞速消散。 新兵满脸错愕,下意识试探着往下蹲。 一下到底! 轻轻松松,毫无痛感! 他猛地抬头,眼睛瞪得溜圆,又惊又喜: “不疼了!真的完全不疼了!消肿了!我膝盖彻底好了!” 他激动地原地轻轻跳了两下,活动自如,灵活轻快,跟刚才一瘸一拐的模样判若两人。 屋里又是一阵哗然! “我的妈呀,太快了!” “新兵这伤才几天,军医束手无策,她几针搞定!” “差距真的不是一星半点!” 接连两例奇效,彻底击穿了所有人心里最后一丝疑虑。 第262章 折服全军 此刻在所有战士眼里,周青瓷再也不是那个温柔柔弱、需要被照顾的军嫂。 她是能抚平他们满身伤痛、守护他们身体健康的贵人。 接下来的时间,周青瓷没有片刻停歇。 一个个伤兵战士轮番上前。 常年腰肌劳损、弯腰就刺骨疼的排长,三针疏通经络,当场挺直腰板,再无滞涩。 颈椎错位僵硬、转头受限的通讯兵,正骨加施针,瞬间脖颈灵活,轻松自如。 常年寒湿入骨、阴雨天关节剧痛的老战士,古法银针深层驱寒,瞬间驱散沉寒。 每一症,必精准断根; 每一针,必立见奇效。 整个理疗室里,只剩银针起落的轻响、战士们压抑不住的惊喜赞叹,还有军医们默默观摩、频频叹服的低语。 几名年轻军医全程站在旁边,看得目不转睛,连眨眼都舍不得。 他们学医多年,课本上的死知识、课堂上的理论,在周青瓷行云流水的实操面前,显得死板又单薄。 “这手稳得离谱,穴位分毫不差。” “她对陈旧性淤堵的判断,比教科书还要精准。” “同样的病症,我们只能保守缓解,她能直接根除,这才是真正的医者本事!” 从一开始的质疑轻视,到中途的震惊错愕,再到此刻的满心敬佩。 所有人的心态,彻底翻天覆地。 不知不觉,两个小时过去。 几十名轻重不一的伤兵战士,全部义诊完毕。 原本死气沉沉、满是病痛压抑的理疗室,此刻人人腰背挺直、眉眼舒展。 之前被旧伤拖累的疲惫、痛感、无力感,尽数消散大半。 一个个铁血汉子,脸上全是久违的轻松笑意。 队伍最后一名诊治完毕的老兵,转过身,看着依旧端坐、眉眼温柔的周青瓷,率先抬手敬礼。 “多谢周同志义诊!” 唰—— 下一秒。 满屋几十名官兵,整齐划一,集体抬手,动作标准,神色肃穆。 整齐的敬礼声,洪亮庄重,震得整个房间微微发颤。 这是军营最高的礼节,是这群铁血军人,发自内心的认可与敬重。 周青瓷微微起身,坦然受礼,轻声回应: “大家不用客气,保家卫国辛苦,能为大家缓解病痛,是我的荣幸。” 她依旧谦和温柔,没有半点恃技自傲。 李军医看着这一幕,心里感慨万千,上前郑重开口: “周同志,今日真的太感谢你了。” “你解决的不是简单的小毛病,是困扰我们全军许久的集训旧疾问题。” “你的医术,让我们所有人由衷敬佩!” “之前是我们狭隘偏见,今后我们彻底信服!” 一番话,代表了所有军营医护人员、所有官兵的心声。 从此,再也无人敢说军嫂只是在家享福、只会操持家事。 谢家军嫂周青瓷,身怀绝世医术,仁心济世,名副其实! 而就在屋内暖意满满、全员折服之际,理疗室门外,几道穿着高阶军装的身影静静伫立。 团长、政委几位高层领导,不知何时已然赶来,默默看完了全程义诊。 几人眼底满是惊艳与赞赏,相视一眼,心里已然敲定了表彰嘉奖、树立优秀军属典范的念头。 温柔银针,治愈百痛。 一介军嫂,折服全军。 满屋整齐肃穆的军礼落下,久久不散。 理疗室内所有战士腰背挺直,眼神赤诚又敬重,再没有半分最初的轻视与怀疑。 短短两个时辰的义诊,周青瓷凭一手出神入化的针灸之术,彻底征服了整屋铁血官兵。 原本被陈年旧伤、集训劳损折磨得苦不堪言的战士们。 此刻个个浑身轻快,眉宇间的沉郁痛感一扫而空,整个人精气神焕然一新。 李军医走上前,语气满是真诚的叹服: “周同志,今日真是大开眼界。” “你的针灸绝技,弥补了我们军营理疗最大的短板,帮了咱们团天大的忙!” 他行医多年,最清楚部队训练伤的棘手之处。 外伤可治、新伤易愈,唯独陈旧经络淤堵、寒湿入骨的常年劳损,是军营无解的顽疾。 常年只能靠热敷、止痛药物勉强压制,治标不治本,年年集训年年复发,累积下来拖垮无数老兵的身体。 可周青瓷仅凭几根银针,就搞定了他们束手无策数月的难题。 周青瓷轻轻收回针包,动作从容规整,闻言只是浅浅一笑。 “针灸只能解决当下疏通淤堵、缓解剧痛的问题。” 她话音温和,却一语点透关键: “大家常年高强度训练,日日负重、暴晒、受寒,经络损伤是持续性的。” “今日疏通完毕,后续若是没有持续养护,不出半月,寒湿依旧会再次淤积,旧伤还会复发。” 这话一出,在场众人纷纷一愣。 战士们脸上刚扬起的喜色,瞬间淡了几分。 是啊! 针灸再管用,也只是一时缓解。 他们日日在训练场摸爬滚打,风霜雨雪从不间断,哪有条件日日针灸养护? 王班长皱着眉叹了口气: “我们也知道这个理,可军营训练任务重,根本没法长期调理,只能疼了忍、痛了扛,年复一年熬着。” 一众老兵纷纷点头,眼底皆是无奈。 这就是军人的常态,伤痛缠身,只能硬扛。 旁边观摩的几位部队高层,团长、政委几人,原本看着全员康复满心欣慰,此刻闻言也微微蹙眉。 他们今日特意过来,全程观摩义诊,早已被周青瓷的医术彻底惊艳,满心都是赏识。 可战士旧伤反复的难题,终究是部队多年的顽疾,难以根治。 政委忍不住开口询问,语气带着恳切: “周同志,那依你之见,有没有什么稳妥省事的办法,能让战士们日常自行养护,杜绝旧伤反复?” 所有人的目光瞬间齐聚在周青瓷身上,满怀期待。 周青瓷迎着众人的视线,笃定点头: “有。” 简单一字,瞬间点亮所有人的眼眸。 “我这段时间在家属院帮军属调理劳损,结合大家常年训练的伤势特点,配了一套专属的军用活络养骨膏方子。” 第263章 妙药济全军,军心尽归暖 她语气平静,条理清晰: “方子全部采用温和固本的草药,不猛、不燥、无刺激,既能活血化瘀、深层驱寒,又能修复劳损筋膜。” “日常训练结束涂抹在肩颈、腰膝、腰背劳损处,简单方便,人人可用。” “坚持涂抹,浅层劳损三五天就能彻底修复,常年旧伤长期养护,可杜绝反复淤堵疼痛。” 话音落下,全场瞬间沸腾! “真的有这种药膏?” “专门针对我们训练伤的?” “那也太好了!我们再也不用年年遭罪了!” 一群铁血汉子,此刻眼里满是难以置信的光亮,激动得声音都微微发颤。 他们最怕的从来不是当下的疼,而是永无止境、年年复发的旧疾。 若是真的有一款药膏能日常养护、杜绝病根,对他们而言,无异于雪中送炭! 团长上前一步,神色郑重: “周同志,此方子若是真能适配全军训练伤,对我们部队而言,是天大的福音!” 军营统一配发的药膏通用性太强,针对性极差,对老兵陈年寒湿旧伤几乎无效。 若是能有专属定制的养骨药膏,全军战士的伤病率能大幅下降,训练状态、执勤能力都会稳步提升。 周青瓷坦然应声: “方子我已经彻底完善,零副作用,老少适配,所有训练劳损、风寒旧伤全都对症。” “我可以无偿把方子献给部队。” 无偿! 两个字轻飘飘落下,却狠狠砸进所有人心底。 全场瞬间寂静一瞬,随即涌起更深的动容与敬佩。 这年头,独门药方就是金饭碗。 多少医者手握秘方,视若珍宝,高价售卖、秘不示人。 可周青瓷身怀绝世良方,不贪名利、不求回报,毫不犹豫直接献给部队,惠及全军官兵! 李军医满脸震撼,连连感慨: “周同志胸襟格局,实在令人敬佩!” “医者仁心,莫过于此!” 一名年轻战士红了眼眶,低声道: “周同志从不拿我们一分好处,免费义诊,还无偿献药方,我们真的不知道该怎么感谢您。” 他们常年戍守家国,流血流汗,很少被人这般用心惦记、温柔善待。 今日周青瓷的所作所为,不止是医术救人,更是真心实意为全军战士着想。 周青瓷看着一众满眼赤诚的官兵,眉眼温柔: “大家守家国、护山河,替万千百姓挡风雨、守安宁,我能为大家做一点小事,是我的心意,无需感谢。” 简简单单一句话,温柔却有千钧重量。 在场所有高层、官兵,心底尽数滚烫。 “我今日回去就着手熬制药膏。” 周青瓷继续安排妥当,条理清晰。 “第一批我先熬制足量,免费发放给今日所有义诊的伤病战士试用。” “后续方子交给军营医务室,批量熬制,全员配发,以后大家训练结束,都能自行养护。” 全程无私,全程慷慨,全程坦荡。 没有条件,没有索取,只有纯粹的善意与仁心。 团长当即沉声道: “周同志放心,部队会全程记录你的付出!” “如此大功,我们必定如实上报,申请表彰嘉奖!” 此刻站在人群外的一众军医,早已彻底心悦诚服。 从前他们自认科班出身、专业正统,心底多多少少对民间医者存有偏见。 可今日周青瓷的手法、眼界、格局、仁心,彻底碾压了他们的固有认知。 这哪里是普通军嫂,这是真正隐于市井、心怀家国的仁心神医! 义诊接近尾声,一众战士围着周青瓷,满心感激,话语朴实却真诚。 “谢谢周同志!有您在,我们再也不怕训练旧伤了!” “以前总觉得伤病只能硬扛,现在终于有盼头了!” “您不止治好我们的疼,更是安了我们所有人的心!” 阳光透过明亮的玻璃窗,铺满整间理疗室。 少女身形清瘦,立于一众挺拔铁血的军人之间,眉眼温柔,身姿坦荡。 她无军衔、无职务,只是一名普通的随军军嫂。 却凭一己医术、一腔仁善,温暖了整座军营,赢得了全军上下所有人的敬重与真心。 所有人都清楚。 从今日起,周青瓷再也不是仅仅在家属院出圈的温柔军嫂。 她的名声、她的本事、她的格局,彻底扎根军营,响彻全团! 而部队的表彰文件、优秀军属的荣誉嘉奖,已然板上钉钉,只待正式落地。 属于她的双强封神、名利双收、口碑登顶的盛世,已然近在眼前。 只是无人知晓,这份万众称颂的荣光背后。 远在家属院的阴暗角落里,有人得知军营全员称颂周青瓷的消息,嫉妒得几近疯狂,眼底的歹毒算计,已然酝酿出更阴狠的祸水。 军营理疗室的暖意迟迟不散。 一众官兵眼底的敬佩与感激,浓得化不开。 没人能想到,一个没有半点公职、不求分毫回报的随军军嫂,能做到这种地步。 免费入营义诊,一针抚平全军顽疾,转头还将压箱底的独家养骨药方,毫无保留、干干净净献给部队,惠及所有官兵。 团长背手站在原地,看着眼前井然有序、精气神焕然一新的战士们,心底满是感慨。 他在部队任职二十余年,见过太多的趋利避害、精于算计的人。 却从没见过像周青瓷这般,既有身怀绝世本事,又偏偏心性纯粹、格局极大,眼里全是善意,半点不图名利之人。 “周同志。” 团长神色郑重,语气格外恳切,再次开口说道: “今日你帮我团解决了多年训练的伤病顽疾,救了无数老兵和新兵的身体,这份功劳,我们全团上下记在心里。” “你放心,表彰材料我们立刻整理上报,绝对不会让你的善心白白付出!” 旁边的政委也连连附和: “没错!优秀军属的荣誉,你当之无愧!” “不止是嘉奖,后续你的养生方子、活络药膏,会作为我团专属调理方案,全员普及、长期使用!” 周围的军医、战士们纷纷点头附和,眼神炙热又真诚。 第264章 膏香润全军,威名震营区 面对一众高层的郑重夸赞,周青瓷依旧从容淡然,没有半分欣喜骄纵。 “首长言重了。” 她微微颔首,语气温和坦荡。 “子弟兵戍守山河,风雪无阻、寒暑不避,为家国拼尽全力,我只是尽一点绵薄之力,算不上什么功劳。” “只要能让大家少受病痛折磨,训练无忧、执勤安心,我做这些就值得。” 简简单单几句话,不卑不亢,格局拉满。 听得在场所有人心里愈发滚烫,愈发敬重。 一旁的李军医忍不住叹道: “有周同志这般仁心医者护着我们团,是全团官兵的福气!” 客套落定,正式归位。 周青瓷抬眼看向众人,条理清晰地敲定后续事宜: “我今晚回去就开始熬制第一批活络养骨膏,明日一早送到医务室,优先分给今日伤势最重的老兵和集训劳损的新兵试用。” “后续我会把精准配比的完整药方、熬制流程、禁忌注意,全部整理成册交给医务室,方便部队批量熬制、长期配发。” 每一步都安排得细致周全,面面俱到。 战士们听得满心欢喜,一个个脸上都露出了久违的轻松笑意。 “太好了!以后我们训练完就能涂药膏,再也不怕旧伤复发了!” “以前每次降温阴天,浑身骨头缝都疼,这下终于有救了!” “周同志真是菩萨心肠,不仅医术神,人还这么好!” 一声声真心实意的道谢,此起彼伏,回荡在理疗室内。 没人再敢把她当成普通的居家军嫂看待。 今日之后,全团上下所有人都清清楚楚—— 谢家军嫂周青瓷,是凭真本事、真仁心,彻底扎根军营、封神立名的神医。 简单交代完所有事宜,周青瓷婉拒了部队留饭的好意。 “多谢首长好意,我先回家属院准备药材熬药,不耽误部队日常军务。” 团长见她态度坚决,也不再强求,亲自安排两名战士护送她回院,再三叮嘱务必稳妥周全。 一路返程,沿途站岗的士兵、训练归来的队伍。 得知这就是今日入营义诊、救活无数旧伤战士的周同志,全都自发驻足,肃然致敬。 一路礼敬,一路荣光。 回到家属院时,天色刚至傍晚,晚风轻柔,炊烟袅袅。 球球早早守在院门口,看见她的身影。 雪白的小身子瞬间蹦起来,哒哒哒飞奔扑过来,小尾巴摇得快要飞起来,亲昵地蹭着她的裤腿。 周青瓷弯腰摸了摸小家伙的脑袋,眉眼温柔,卸下了一身沉稳气场,回归寻常温柔模样。 推开院门,她确认四下无人,快速落锁。 下一秒,身形一闪,悄然进入空间。 一排排长势极佳、灵气充盈的珍稀草药,整齐栽种在灵泉沃土之中,郁郁葱葱、药香浓郁。 普通市面、乡间山野根本寻不到的百年牛膝、野生续断、驱寒灵草、活络丹参,应有尽有,品质远超外界所有药材。 这是她独家药膏奇效碾压所有普通药敷的最大底牌。 部队批量熬药只能用普通草药,效果虽稳,却慢。 而她亲手给重伤老兵熬制的专属药膏,必须用上空间灵泉滋养的顶级药材。 药效翻倍,深层驱寒、修复筋膜、根除淤堵,是普通草药远远比不上的。 周青瓷动作利落,精准采摘所需药材,分类清洗、晾晒、备料。 空间内灵泉潺潺,药香弥漫。 她静下心来,严格按照自己配比的古法秘方,一步一步慢火熬制。 熬药最耗心神,火候、时机、药引、配比,差一分一毫都会大打折扣。 整整两个多小时,文火慢熬,不停搅拌收膏。 浓郁醇厚的药香,透过空间漫溢出来,轻轻萦绕在整个小院。 等到一罐罐色泽透亮、质地绵密的顶级活络养骨膏成型时,夜色已然深沉。 院外传来沉稳熟悉的脚步声。 是谢长晏归营回家。 男人一身军装,褪去了白日军营的凌厉气场。 推门进来时,鼻尖先捕捉到满院淡淡的清草药香。 他抬眼看向灯下忙碌的少女,眼底瞬间盛满温柔,大步上前。 “回来了?” “今天在营区义诊,累不累?” 谢长晏抬手自然接过她手里的陶罐,指尖触到微凉的罐身,满眼心疼。 周青瓷抬头浅笑: “不累,能帮上大家,挺好的。” 她顺势将熬好的药膏递给他看: “我熬好了第一批专属药膏,都是对症陈年旧伤的,药效比普通方子好很多,明天送去给那些重伤老兵用。” 谢长晏看着她满眼认真、眉眼澄澈的模样,心底又暖又骄傲。 他的小姑娘,温柔善良,心怀大爱。 在家是温柔娇妻,在外是济世良医,凭一己之力,温暖了整座军营。 谢长晏低头,在她额间轻轻落下一吻,嗓音低沉宠溺: “我的青瓷,永远这么好。” 两人灯下相对,温柔缱绻,岁月安然。 可谁也不知道,此刻家属院角落的阴暗小巷里。 林桂香正死死攥着拳头,面色狰狞扭曲,眼底的嫉妒与怨毒几乎要溢出来。 她傍晚听闻了军营的所有动静。 听说周青瓷入营义诊、惊艳全军。 听说无数铁血战士集体敬礼致谢。 听说部队高层要专门上报,给她颁发优秀军属荣誉! 凭什么?! 凭什么一个新来的丫头,短短时日,从家属院出圈,一路封神到军营? 凭什么所有人都捧着她、敬着她、夸赞她? 凭什么她能拿到部队官方的荣誉嘉奖? 林桂香死死咬着牙,眼底闪过一抹阴狠的疯狂。 她蛰伏多日,忍了又忍,本想等周青瓷出错翻车、名声扫地。 可等来的,却是她一路高歌、步步登顶、风光无限! 既然等着她出错没用…… 那她就亲手制造差错! 药膏? 奇效? 全军称颂? 优秀军属? 林桂香阴冷勾唇,心底已然酝酿出一场足以毁掉周青瓷所有名声、所有荣誉的恶毒毒计。 温柔小院灯火安然,人人称颂的美名与荣光加身。 可暗处的滔天恶意,已然悄然锁定,蓄势待发。 一场针对周青瓷名声与荣誉的致命危机,即将悄然爆发。 第265章 膏落伤病消,全营念恩情 天刚蒙蒙亮,家属院还浸在清晨的薄雾里。 院里家家户户的门窗都还关着,安静得只能听见风吹树叶的轻响。 唯独谢家小院,早早透出了淡淡的药香。 周青瓷一早就起了床。 昨夜在空间用灵泉药材、古法慢火熬制的特制活络养骨膏,整整装了满满二十罐。 陶罐一个个摆放在木托盘上,膏体色泽深亮、质地细腻,没有半点杂质。 隔着罐子都能闻出醇厚温和的草药气息,和部队医务室那种刺鼻生硬的药膏味道,完全是天差地别。 球球蹲在旁边,安安静静抬着小脑袋。 看着自家主人收拾东西,雪白的身子团成一团,乖得不像话。 谢长晏换好军装出来时,一眼就看见灯下整齐摆放的药膏。 他走上前,目光落在少女清秀认真的侧脸上,嗓音带着晨起的温和: “熬了一晚上?” “也不算熬,把控好火候就稳。” 周青瓷抬头笑了笑,顺手把一罐药膏递给他。 “你试试,你肩那处旧伤,受凉容易酸胀,涂一点就能舒缓。” 谢长晏低头看着掌心温热的陶罐,心头暖意翻涌。 别人只看见她惊艳全军、收获敬重、风光无限。 只有他知道,她所有的盛名从来不是凭空来的。 是她熬夜费心、亲手熬制、不求回报,一点点真心换出来的。 他没有涂抹,小心盖好盖子,轻声道: “先送去营里给重伤的战士用,我这点小毛病,不碍事。” 周青瓷无奈看他: “你总是这么能扛。” “扛得住家国,扛不住你心疼。” 谢长晏垂眸看着她,眼底盛满细碎温柔。 “走吧,我送你去营区。” 清晨的军营,朝气肃杀。 号角声悠远绵长,操场上早已整齐列队,一声声番号洪亮震天。 周青瓷提着满满一托盘药膏,跟着谢长晏走进营区。 刚踏入后勤理疗区,站岗的士兵一眼认出她,眼神瞬间变得恭敬,主动敬礼问好。 “周同志早!” 消息传得快,短短一夜时间,昨天那场颠覆全营认知的义诊,早已传遍整个团部。 所有官兵都知道,他们团来了一位医术通天、心善无私的神医军嫂。 李军医一早就在理疗室等候,看见她进门,立刻快步迎上来,态度谦和又敬重。 “周同志!你可来了!” “昨天你走了之后,全营的战士都在问,今天的养护药膏什么时候能到!” 屋里此刻已经提前来了十几名昨天伤势最重的老兵。 王班长也在其中,昨晚针灸疏通过后,他一夜睡得无比安稳,是近几年难得的无疼好觉。 看见周青瓷进来,一众老兵下意识全部起身,态度真诚又恭敬。 “周同志早!” 一声声问候整齐诚恳,哪里还有半分最初的迟疑和轻视。 周青瓷微微点头,笑着抬手: “大家不用客气,都坐吧!” 她将二十罐特制药膏一一摆开,开口轻声解释。 “这批是我专门针对陈年寒湿旧伤、训练筋膜劳损熬制的专属药膏,药材配比更精、渗透力更强。” “普通表层拉伤、肌肉酸痛,每天睡前涂一次,两天就能恢复。” “像大家这种好几年的老肩伤、腰伤、关节淤堵,坚持三到五天,基本能根除反复酸胀的病根。” 王班长听得眼睛发亮,又有点不敢相信: “周同志,这药膏效果……真的这么好?” 不是他们不信,是实在被旧伤折磨太久,早已不敢奢望“根除”二字。 “我给你当场涂一点,你感受一下。” 周青瓷拿起一罐药膏,拧开盖子,挖出一点细腻膏体,轻轻涂抹在王班长昨日依旧隐隐发僵的肩颈位置。 她指尖顺带轻轻揉按,帮助药膏快速渗透肌理。 不过几秒。 原本清晨受凉、微微发僵发沉的肩头,瞬间涌上一股温润的暖意。 不燥热、不刺激,顺着经络一点点往深处钻。 昨天针灸疏通开的经络,被药膏温和滋养,原本残留的那一点点沉闷酸胀,瞬间彻底消散干净。 王班长浑身一松,长长吐出一口气,满脸震撼。 “舒服!太舒服了!” 他活动肩膀,抬手、扩胸、绕肩,动作行云流水,毫无滞涩。 “彻底轻快了!一点痛感都没了!比我用过的所有膏药、理疗都管用!” 旁边等着的老兵们瞬间激动起来,一个个眼神热切。 “我也试试!” “我这老腰早上起来最僵!” “我膝盖一吹风就凉,盼了一晚上了!” 周青瓷不急不躁,耐心十足,一个个帮战士们涂抹、按揉。 每一个人涂抹完,都是一模一样的反应。 先是惊讶,再是松弛,最后是满脸狂喜。 “通了!骨头缝里的寒气都没了!” “以前理疗顶多舒服十分钟,这药膏是真的能养根!” “太神了!周同志这手艺、这药方,简直是我们当兵人的福音!” 屋里赞叹声不断,真心实意,声声滚烫。 李军医站在一旁,全程观摩,越看越震撼。 他伸手取过一罐药膏,细细闻味、看质地,心底震撼不已。 “这药的渗透手法、温经配比,完全是古法顶级方子。” 他转头看向周青瓷,由衷叹服: “周同志,说实话,我们部队配发的药膏跟您这个比,简直是天壤之别。” “您这方子,是真的在救人、养人。” 周青瓷淡淡道: “后续我把完整方子、四季加减配比、熬制火候,全部整理出来交给你们。” “夏天湿热,减燥药、加清润通络。” “冬天寒重,加驱寒固本。” “四季微调,保证全期适配训练伤。” 这话一出,李军医彻底惊呆了。 一般医者献方,能给一个固定方子就已是大方。 她居然连四季微调、常年适配的细节都替部队想好了! 格局、细心、仁心,无一不让人折服。 “周同志……您真是考虑得太周全了!” 不仅义诊救人,不仅献方赠药,还替部队长远数年的伤病养护全部安排妥当。 就在众人满心暖意、纷纷感慨之时,理疗室门外,团长和政委带着文书快步走来。 第266章 全团表彰之日,小人歹计成型 两人脸上带着明显的赞许笑意,一进门就开口。 “周同志,你的表彰上报流程,正式启动了。” 屋内瞬间一静。 团长目光郑重,声音洪亮,让在场所有人听得清清楚楚。 “经过团部党委连夜开会决议,你无偿为全团官兵义诊、献秘方、自制养骨药膏、解决多年训练顽疾,功绩属实、人心共鉴!” “我们已向上级递交材料,申请授予你——年度优秀军属正式荣誉称号!” 一句落地,满堂振奋! 所有战士瞬间起身,挺直腰背。 王班长率先抬手敬礼,声音铿锵有力: “恭喜周同志!当之无愧!” 刷刷几声。 满屋军人齐齐敬礼,声势庄重。 这是部队官方的认可,是上级正式的嘉奖,是她凭自己一手医术、一腔仁心,实打实挣来的至高荣誉。 周青瓷坦然站在众人之间,眉眼温柔,身姿端正。 没有狂喜失态,没有骄傲张扬。 只是微微颔首,语气平和坦荡: “感谢组织认可,我只是做了自己力所能及的事。” “往后只要部队需要,我依旧随叫随到,尽力为官兵解难。” 不邀功、不炫耀、不攀附。 宠辱不惊,温润通透。 团长看着她,眼底赏识更甚。 他见过太多得了一点功劳就张扬炫耀、四处攀关系的人。 偏偏周青瓷,功高却谦卑,有名而低调,心性格局远超常人。 “好!好一个力所能及!” 团长连连点头。 “有你这样的优秀军属,是我们全团的光荣!” 政委适时开口: “等公示结束,荣誉证书、表彰嘉奖会正式下发,全团通报表扬!” 所有人都替她高兴,满心敬佩、满心祝福。 可没人知道。 此刻家属院深处,林桂香躲在自家窗边,死死攥着布条,眼底戾气滔天。 她一早听说了表彰公示的消息。 听说周青瓷要拿官方荣誉、全团通报表扬! 听说全营官兵人人念她恩情、敬她人品! 凭什么! 她越是风光、越是圣洁、越是人人称颂! 林桂香眼底的阴毒就越是浓烈! 药膏奇效? 人心所向? 官方嘉奖? 行。 那就让她在最风光的时候,狠狠摔下来! 她嘴角勾起一抹扭曲阴冷的笑,一个阴毒至极、专门毁人荣誉名声的恶计,已然彻底成型。 万众瞩目、荣光加身的顶峰之下,一张黑网,正悄然罩向周青瓷。 部队表彰公示刚贴出去不到半天,整个团部几乎人人皆知。 所有人都在替周青瓷高兴。 无偿义诊、敬献秘方、熬夜熬制专属养骨膏,实打实治好全团大半官兵的陈年旧伤。 凭良心、凭本事拿下来的优秀军属荣誉,没人不服、没人不眼红这份坦荡荣光。 军营上下一片称颂,暖意融融。 可风,偏偏最先从家属院歪了。 正午时分,日头正盛,家属院的婶子嫂子们搬着小板凳凑在树荫下乘凉唠嗑。 原本话题全是夸周青瓷心善能干、医术通天、给咱们大院长脸,可聊着聊着,林桂香就揣着一脸忧心忡忡的模样,慢悠悠凑了过来。 她不像往日那般直接酸讽、直白挑刺,反倒装得格外低调和善,像是真心替人担忧。 坐下叹了口气,声音压得低低的,一副唯恐惹事、却忍不住好心提醒的样子。 “我说句实话,你们别不爱听。” 林桂香左右扫了一眼,故作谨慎: “青瓷这名声,涨得太快了,连部队表彰都拿上了,看着是风光,可我总觉得心里不踏实。” 旁边张嫂子正嗑着瓜子,闻言一愣: “不踏实?桂香姐,这话咋说的?” “青瓷做的好事大家都看在眼里,实打实帮咱们治病、帮战士养伤,哪里不踏实了?” 其他人也纷纷看过来,满脸不解。 所有人心里,周青瓷就是妥妥的良心好人,根本挑不出半点毛病。 林桂香垂着眼,假意犹豫半天,才像是被逼无奈、硬着头皮开口。 “我也是为了青瓷好,才私下多说一句。” “你们想啊,从古至今,偏方秘方最是凶险。” “正规军医都不敢随便乱配药,她年纪轻轻一个小姑娘,自己瞎琢磨的方子、自己熬的药膏,谁知道里面药材有没有相冲、有没有隐患?” 这话一出,树荫下瞬间安静一瞬。 有人心里悄悄咯噔一下,隐隐生出一丝微妙的疑虑。 林桂香眼底闪过一抹隐秘的阴笑,面上却愈发恳切担忧,继续添油加醋。 “昨天军营义诊人多,大家当场舒服见效,那是针灸的即时效果。” “可药膏是长期涂在身上的东西,日积月累,万一药材不对、暗藏刺激,短期没事,后期伤筋动骨、落下暗伤,谁能说得准?” “到时候,功劳是她的,出事就是咱们战士自己扛!” “还有那个优秀军属表彰,现在全网全团公示,万一后期真出一点药膏隐患问题,不光是她名声尽毁,咱们整个家属院、咱们团的脸面,都要跟着丢干净!” 句句看似好心担忧,实则字字诛心。 她不直接造谣药膏有毒、不直接抹黑周青瓷人品。 只偷换概念、刻意放大隐患、制造未知恐惧。 把“奇效良药”,悄悄扭曲成“暗藏风险的不明偏方”。 把“无私献方”,扭曲成“年少轻狂、胆大妄为、拿战士身体博名声”。 软刀子割肉,不见血,却最能搅动人心。 人群里,原本百分百信任周青瓷的几个婶子,眼神果然迟疑了。 “听你这么一说……好像确实有点道理?” “是啊,军医都讲究稳妥对症,自己熬的药膏,万一真有问题呢?” “这表彰要是拿了,后续真出事,那可真是大麻烦!” 流言最可怕的从不是恶意诋毁,而是假意善意的担忧。 短短半个时辰,一番伪装极好的暗谣,顺着家属院的树荫角落,悄悄蔓延开来。 有人心里打鼓,有人半信半疑,有人悄悄观望。 原本铁板一块、全员称颂的口碑,悄然裂开了一道细微的缝隙。 而躲在人群后的林桂香,看着自己几句话就搅动人心,心底的恶意几乎快要爆棚。 第267章 暗语掀风浪,清者自澄明 周青瓷,你不是风光吗? 你不是人人追捧、官方嘉奖吗? 我不搞明面上的争吵,我就让所有人心里存疑、观望、不信任。 只要人心不稳,你的荣誉就是悬空的! 只要后续有一丁点风吹草动,所有人都会第一时间怪到你头上! 我毁不了你的医术,我就毁你的口碑根基! 这边家属院暗流涌动,那边军营里,却是截然相反的景象。 周青瓷压根不知道院里有人暗中作祟。 她此刻正安安静静坐在医务室里,认认真真帮李军医整理全套药方资料。 桌上摊开厚厚的稿纸,字迹工整清秀。 从基础配方、药材克重、熬制火候、下锅顺序。 到春夏秋冬四季加减微调、不同伤势对症用量、禁忌人群、养护周期,一条条罗列得清清楚楚、面面俱到。 李军医坐在旁边,越看越心惊,越看越佩服。 他行医这么多年,从没见过有人能把民间偏方,做得比正规医用药典还要严谨规范! “周同志,您这也太细致了!” 李军医忍不住感慨: “一般献方,能给个药材名单就够意思了,您连每一步火候、每一种体质适配度、后期养护预案都写全了,简直是给我们部队量身定做了一套完整的训练伤养护教材!” 周青瓷笔尖不停,淡淡浅笑: “战士们训练不易,药方马虎不得。” “多写一点,大家用着安心,我也放心。” 一旁整理药膏罐的小战士忍不住插嘴: “李军医,您就别怀疑了!周同志的药膏绝对没问题!” “我昨晚睡前涂了肩颈,今天出操一整天,以前训练完必酸必僵的肩膀,半点不适感都没有,浑身通透得很!” 另一个老兵也连连点头: “我也是!我那老寒膝盖,吹一早上风都没疼!” “这药膏比啥都管用,哪里有什么隐患!” 军营里,所有用过药膏的战士,个个实打实受益,满心感激,没有半分质疑。 口碑稳如磐石。 可就在这时,一名负责对接家属院消息的后勤干事匆匆走进医务室,脸色带着几分微妙。 “报告李军医、周同志。” 他犹豫了一下,还是如实汇报: “刚刚家属院那边传来一些闲话,有人私下议论……说周同志自制药膏配方不明、暗藏风险,担心后期会出问题,还说这次表彰太草率,恐有后患。” 话音落下,医务室瞬间安静。 李军医脸色当场一沉,瞬间怒了。 “胡说八道!纯属无稽之谈!” 他气得直接拍桌: “药方我们全程核对、层层查验,药性温和、配伍严谨、零毒零害,对症百分百!” “实打实救了多少人的旧伤!怎么就成暗藏风险了?” 战士们也瞬间哗然,满脸气愤。 “谁这么黑心啊!昧着良心说话!” “咱们实打实变好的伤势摆在眼前,居然还乱抹黑!” “周同志免费义诊、无偿献方、熬夜熬药,不求一分好处,还要被人背后造谣?太过分了!” 众人又气又怒,纷纷替周青瓷抱不平。 唯独周青瓷,神色依旧平静无波,没有半分恼怒、半分委屈。 她笔尖微微一顿,随即继续稳稳落笔,神色淡然从容。 流言蜚语,恶意中伤,她前世见得多了。 越是站得高、受人称颂,越容易遭人嫉恨、被人暗算。 无非是见她风光、见她拿奖、见她深得军心,有人心里不平衡,刻意暗处捅刀子。 见她半点反应都没有,李军医忍不住转头劝她: “周同志,你别往心里去!这就是小人嫉妒作祟!” “我们绝对不信这些谣言!全团官兵都站在你这边!” 周青瓷抬眼,浅浅一笑,语气坦荡通透。 “我不气。” “真金不怕火炼,良药不惧流言。” “药方经得起查验,药效经得起实操,人心经得起考验。” “嘴巴长在别人身上,别人想怎么说,我拦不住。” “但我做的每一件事、每一味药、每一次诊治,光明磊落、问心无愧。” 她目光清亮,字字铿锵: “谁想嚼舌根、谁想抹黑、谁想制造恐慌,随便。” “药效会说话,时间会作证。” 简单几句话,通透又大气。 不辩解、不急躁、不委屈、不撕逼。 坦然淡定,格局尽显。 在场所有人看着她温柔却无比坚定的模样,心底愈发敬佩。 什么叫医者仁心? 什么叫坦荡荡君子? 这就是! 干事看着她从容不迫的样子,心里暗暗佩服,立刻开口: “周同志放心,我马上回去排查源头,杜绝谣言扩散,绝对不让小人乱带节奏,败坏你的名声!” “不用。” 周青瓷轻轻摇头,淡定开口。 “不用刻意打压,也不用刻意辩解。” “让谣言飘着。” “等后续大批量药膏配发全军,上千名战士亲身实证药效,所有谣言,不攻自破。” 她不急着自证清白。 因为她的本事、她的良药、全军战士的真实体感,就是最硬的证据。 暗处小人想凭几句碎语,毁掉她攒下的所有口碑、所有荣光? 做梦。 她轻轻放下笔,将整理好的厚厚一整套药方资料推到李军医面前。 “资料全部整理完毕,可以直接存档、批量投产配发。” “从今天起,全团官兵统一试用、统一养护。” “我倒要看看,最后是谁打谁的脸。” 温柔眼底,掠过一丝极淡的冷光。 善意她包容,恶意她绝不纵容。 风波乍起,暗流汹涌。 可无人知晓,这场小人自以为高明的抹黑算计,不仅毁不掉她的名声,反倒即将彻底成全她。 让她的医术、仁心、格局,彻底轰动全团、稳拿荣誉、彻底封神! 更大的全员信服、全员感恩、全员站队的高光时刻,已然蓄势待发。 清晨的军营,破晓号声嘹亮震天。 旭日东升,金光铺满整片训练场,整齐划一的队伍列队站定,气势如虹。 今日和往日不同。 全团暂停常规高强度集训,专门留出时间,统一配发周青瓷研发的军用活络养骨膏。 第268章 千膏润兵骨,谣言碎无声 团部昨夜连夜开会敲定流程,医务室通宵整理配方、核对药材、把控熬制火候,按照周青瓷给出的四季精准配比,批量熬制出上千罐标准药膏。 一排排陶制药膏罐整整齐齐码在后勤发放大棚里,药香清醇绵长,飘出老远,闻着就让人身心舒展。 李军医带着全体医护人员早早就位,分工明确、有条不紊,就等着全员列队前来领取。 不少战士一路赶来,脸上都是藏不住的期待。 昨天提前试用过特制药膏的老兵,逢人就夸,把这药膏的效果吹得神乎其神。 “我跟你们说,这药膏是真的绝!” “我那五年的腰伤,阴雨天必疼得打滚,涂了两次,彻底松快通透!” “我肩颈常年僵硬,以前推拿理疗全白做,这药膏涂完,经络都是通的!” “周同志的手艺和方子,根本不是市面上普通膏药能比的,谁用谁知道好!” 用过的人满心感激,没用过的人满心期待。 可队伍里,依旧藏着几分微妙的杂音。 有几个刚好听过家属院流言的新兵,心里悄悄犯着嘀咕。 “真的没问题吗?” “我昨天听家属院那边有人私下说,这方子是私自配的,药性不稳,怕有后遗症。” “是啊,还说表彰给得太草率,万一后期出问题,咱们都要受影响。” “毕竟是军嫂自己琢磨的方子,没经过多年临床验证,总归让人有点慌。” 小声的议论断断续续,带着迟疑和观望。 流言这东西,就是这样。 真金实料的好评听着不记,半点风言风语,总能悄悄钻进人心里,埋下怀疑的种子。 这些细碎的迟疑,尽数落在了前来观摩发放流程的团长和政委耳中。 两人脸色微沉,心底憋着一股火气。 好好的利民好事,硬生生被小人背后嚼舌根,搅得人心浮动。 政委低声开口,语气冷冽: “纯属无稽之谈!方子层层核验、药性温和稳妥,所有药材配伍完全合规,哪来的风险?” “分明是有人嫉妒周同志的荣誉,故意恶意造谣!” 团长点头,目光扫过列队的战士,沉声道: “不急,让事实说话。” “空口辩解无用,千人实证,才是最硬的道理。” 两人没有当众强行辟谣,也没有强行压制议论。 他们和周青瓷想法一致—— 所有谣言,在实打实的药效面前,都会不攻自破。 发放正式开始。 各连队依次上前,一人一罐,有序领取。 领到药膏的战士,第一时间拆开尝试。 晨训过后,浑身筋骨紧绷、肌肉酸胀,正是劳损最明显的时候。 一点点细腻膏体涂在腰背、肩颈、膝盖劳损处,轻轻揉开。 短短几秒,温热感顺着皮肤肌理快速渗透,直达经络深处。 像是干涸多年的筋骨被温水浸润,僵硬、酸胀、寒凉、淤堵的感觉,飞速消散。 第一个涂完的新兵,当场愣住。 紧接着,他下意识抬手扩胸、弯腰、踢腿,动作舒展自如,满脸难以置信。 “卧槽……真的太舒服了!” “一点刺激感都没有,全是温润养护的感觉!” “我昨天高强度拉练的肌肉酸痛,直接没影了!” 旁边的老兵笑着拍他肩膀: “现在信了吧?周同志的药膏,专治各种训练劳损旧伤,根本不可能有副作用!” 越来越多的战士涂抹完毕。 此起彼伏的惊叹声,瞬间盖过了所有细碎的质疑议论。 “我的老寒腿!吹了一早上冷风都发僵,涂完直接暖到骨头缝里!” “常年落枕的颈椎,现在彻底灵活了!” “以前训练完浑身散架,现在涂完一身轻松,状态直接拉满!” 千人同试,千人同效! 没有一例不适,没有一例刺激,没有半点副作用。 所有人的身体感受,是最真实、最无法作假的证据。 队伍里那几个心存疑虑的新兵,彻底红了脸,满心羞愧。 还好只是悄悄嘀咕,没有当真跟风质疑。 这么好的药膏,这么为民着想的军嫂,他们居然会因为几句无稽流言,心生怀疑? 简直是以小人之心度君子之腹! 短短半个时辰,全场所有迟疑、观望、猜忌,彻底烟消云散。 取而代之的,是全员一致的敬佩、感激与愧疚。 “周同志也太伟大了!” “免费义诊、无偿献方、熬夜熬药,一心为咱们战士着想,还要被人背后造谣!” “到底是谁这么黑心,专门抹黑好人!” 人心彻底逆转! 先前流言带来的所有负面影响,不仅彻底清零,还反向加成。 战士们越是亲身感受药膏奇效,越是清楚周青瓷的无私格局,就越是痛恨背后造谣的小人。 所有人彻底笃定—— 周青瓷的医术,毋庸置疑! 她的人品,坦荡无瑕! 她拿优秀军属的荣誉,当之无愧! 此刻的家属院。 林桂香依旧躲在窗边,暗自等待消息。 她昨天布下流言,满心等着军营那边传来质疑、不安、药膏出问题的风声,等着看周青瓷口碑崩塌、表彰作废、被全团质疑打脸。 她甚至已经想好,等风波闹大,她就主动站出来“我早就担心有问题”,假装自己慧眼识人、提前预判,博取众人信任。 可等了一上午,等来的消息,彻底击碎了她所有幻想。 “桂香姐!你别乱说了!外面全是夸青瓷妹子的!” 隔壁嫂子急匆匆跑来,脸色严肃又带着几分气恼: “军营那边上千战士全都试用了药膏,人人说好,半点问题没有!所有劳损旧伤全缓解了!” “你之前说的那些隐患、风险,全是瞎猜的!” “现在院里好多人都反应过来了,说你是嫉妒人家,故意背地里乱传闲话!” 轰的一声。 林桂香脑子瞬间一片空白,手脚冰凉,脸色惨白如纸。 怎么可能?! 上千人试用,零风险、零副作用、全员好评?! 她精心编织的谣言,铺垫了一整晚的算计,居然就这么轻飘飘、无声无息地碎得彻底? 不仅没毁掉周青瓷的名声,反倒用千人实证,彻底夯实了她的口碑! 第269章 荣光正式落,善恶众人知 现在全院、全团上下,人人都知道周青瓷无私伟大。 反倒她林桂香,成了背后嚼舌根、恶意嫉妒、抹黑好人的跳梁小丑! 一股极致的恐慌和羞愤,瞬间席卷她全身。 她死死攥紧拳头,指尖泛白,眼底的不甘和怨毒几乎要溢出来。 不可能输!她绝对不甘心! 军营这边,风波彻底落定。 团长看着全员焕然一新的精气神,看着战士们发自内心的感激模样,当众开口,声音洪亮,传遍全场。 “全体官兵听着!” “周青瓷同志,无偿献绝世良方,自研专属养骨药膏,根治我团多年训练顽疾!” “不求名利、不图回报,医者仁心,格局宽广!” “经上级审批,优秀军属荣誉正式敲定,全团通报表彰,记入团部功勋档案!” “往后,我团永久沿用周同志所创药方,代代养护官兵筋骨!这份恩情,全团铭记!” 话音落下,全场掌声雷动,震天彻地。 上千名战士齐齐抬手,肃穆敬礼。 这一礼,敬医术济世! 这一礼,敬仁心无私! 这一礼,敬坦荡格局! 阳光下,掌声经久不息,荣光彻底加冕。 周青瓷没有站在高台之上,却赢了所有人的敬重,稳坐军嫂封神之位。 谢长晏站在队伍前方,看着台下万众归心的场面,眼底盛满温柔与骄傲。 他的小姑娘,从不受流言裹挟,从不刻意张扬,凭本心做事,凭实力站稳脚跟。 清者自清,浊者自浊。 可没人知道,溃败一次的林桂香,心底的恶意并未消散。 一次不成,她心底已然滋生出更阴毒、更隐蔽、更致命的新算计。 明面上的谣言不堪一击,那她就等更高的机会,蓄势待发,一击致命! 荣光鼎盛之时,暗处的毒蛇,依旧未曾收手。 军营千人实证药膏奇效的消息,风一样吹回家属院。 上午还飘着的细碎流言,此刻彻底销声匿迹。 不仅没人再质疑周青瓷半分,反倒所有被带偏过思绪的婶子嫂子,心里又愧又气。 愧的是自己耳根软,轻信小人闲言,怀疑过真心帮大家的好人。 气的是有人心眼歹毒,见不得别人行善风光,故意暗处捅刀、挑拨离间。 正午的家属院,家家户户做完午饭,纷纷凑在巷口唠话,风向彻底反转。 “我今早真是糊涂!” “桂香姐几句话,我居然真的跟着心里犯嘀咕!” “可不是嘛!” “现在军营那边传回的消息,全是夸青瓷的!上千个战士用了药膏,个个都说神效,半点毛病没有!” “人家小姑娘免费义诊、免费献方、免费熬药,掏心掏肺帮咱们、帮部队,图什么?不就是心善!” “偏偏有人眼红、嫉妒,见不得别人好,背地里造谣抹黑,太不地道了!” 众人越说越通透,心里的账也算得明明白白。 之前林桂香装得一脸好心担忧,藏得极深,没人抓得住把柄。 可现在事实摆在眼前,所有谣言不攻自破,是谁在作祟、是谁在嫉妒、是谁在搞事,一目了然。 大家心里都有数了。 有人小声叹道: “说实话,青瓷自打住进院里,待人客气、做事本分,谁不舒服她都帮,从不攀比从不挑事。” “反观有些人,天天没事找事,见谁风光就针对谁。” “以后我是不信她那些闲话了,太坑人!” 人心,彻底一边倒。 原本还勉强维持表面和睦的邻里关系,从这一刻起,彻底撕开了伪装。 所有人自发站队周青瓷,没人再愿意搭理林桂香。 而此刻林桂香家里,门窗紧闭,死气沉沉。 她坐在炕沿上,脸色青白交加,双手死死攥着,指节泛白,浑身憋着一股无处发泄的戾气。 一早她还心存侥幸,盼着能闹出一点水花,哪怕动摇半分周青瓷的名声也好。 结果呢? 药膏零差评、全军感恩、口碑爆顶。 她精心策划的抹黑,不仅没伤到周青瓷分毫,反倒把她自己的狭隘恶毒,赤裸裸摆在所有人眼前。 现在全院人都在背后议论她、反感她、疏远她。 她赢不了,也斗不过,连抹黑都找不到半点突破口。 周青瓷太稳了。 医术稳、心性稳、做事稳,步步坦荡,滴水不漏,根本抓不到任何错处。 林桂香死死咬着牙,眼底阴鸷翻涌: 凭什么?凭什么她运气这么好,做什么都能被所有人捧着? 不甘、嫉妒、怨恨,在她心底疯狂发酵。 可她不敢再出去乱说话了。 再开口,只会更招人厌烦,彻底落个疯癫刻薄、恶意成性的名声。 她只能死死憋着,把所有歹毒心思全部藏进暗处,静静蛰伏,等待下一次机会。 外面人声热闹,人人称颂青瓷。 屋内阴冷沉寂,小人独自咬牙。 善恶之分,全院皆知。 下午两点,部队正式派人来到家属院。 两名穿着笔挺军装的政工干事,带着红彤彤的荣誉证书、表彰红头文件、精致奖章,专程上门。 消息一出,半个家属院的人都挤到谢家小院门口,挤得满满当当。 球球乖乖蹲在台阶上,雪白一团,看着热闹的人群,不吵不闹,小尾巴轻轻晃着,一副与有荣焉的模样。 周青瓷穿着干净素雅的家常衣裳,眉眼温柔从容,静静站在院中。 没有刻意打扮,没有盛装刻意,却清清落落、气度端方。 政工干事面带郑重笑意,上前一步,当众宣读表彰文件。 “兹表彰我团随军家属周青瓷同志,心怀大义、医者仁心,无偿为全团官兵义诊,献出独家训练伤养护秘方,自研活络养骨膏,解决部队多年集训伤病顽疾,极大保障官兵身心健康与训练战力!” “品行端正、无私奉献、作风优良、堪为表率!” “经团党委上报、上级审批通过,正式授予周青瓷同志——年度优秀军属荣誉称号!全团通报表彰!” 铿锵有力的宣读声,字字清晰,落进所有人耳中。 话音落下,干事双手郑重递上证书与奖章。 “周同志,恭喜你!实至名归!” 红底金字的证书崭新厚重,奖章熠熠生辉。 第270章 盛名稳落地,静水待风 这不是邻里随口的夸赞,不是私下的感谢。 是部队官方的认可,是体制内的正式荣誉,是白纸黑字、记入档案、公开公示的至高嘉奖! 围观的邻里瞬间鼓起热烈的掌声。 “恭喜青瓷!” “太厉害了!咱们院第一个拿这么正式部队荣誉的军嫂!” “真是咱们大院的骄傲!” 掌声震天,由衷恳切。 以前有人私下说,周青瓷年轻、资历浅、嫁进来时间短,撑不起场面。 现在所有人彻底服气。 不靠攀比、不靠算计、不靠钻营。 凭本心、凭本事、凭仁心,堂堂正正,拿下最高认可。 谢长晏刚好结束午间军务归来,一身军装挺拔凛冽,站在人群后方,眼底盛满温柔的笑意与骄傲。 他看着自家小姑娘被荣光环绕,看着她凭一己善良与本事,站稳脚跟、赢得满堂敬重,心底暖意翻涌。 他的妻子,本该就这般耀眼坦荡。 周青瓷接过证书与奖章,微微颔首,语气温和却坦荡大气。 “谢谢组织认可。身为军属,理应体恤军人辛苦。” “往后我依旧尽我所能,为官兵解难、为邻里帮忙,不负这份荣誉。” 不骄不躁、不卑不亢,谦逊真诚。 听得在场众人心里愈发佩服。 表彰仪式简单庄重,却足够风光。 干事笑着补充: “周同志,你的养生调理方子、养骨药膏方案,已经正式列入我团长期医疗养护方案,全年沿用、代代普及,惠及每一届参训官兵!” 这句话,比任何表彰都重。 意味着她的善意、她的医术、她的付出,不是一时热度,而是长久留存、永久造福军营。 围观的婶子嫂子们听得满脸动容。 “这才是真的流芳造福!” “不止自己风光,还帮了一代代当兵的孩子!” 一时间,周青瓷的名声、口碑、格局、人品,彻底在家属院、在团部登顶封顶。 无人不服,无人不赞。 小院热闹散尽,邻里陆续散去。 众人路过林桂香家门口时,皆是脚步匆匆,没人多看一眼,没人主动搭话。 往日里围着林桂香唠嗑、讨好她的人,尽数远离。 她彻底成了家属院里最孤单、最尴尬、最被人唾弃的那一个。 自作孽,不可活。 屋内的林桂香透过窗缝,清清楚楚看见外面的荣光盛景。 看见周青瓷手握奖章、被众人簇拥夸赞、风光无限。 看见所有人的笑脸、掌声、敬重,全都属于她最嫉妒的人。 心口的恨意像毒草疯长,几乎压不住。 她清楚的知道—— 这一波,周青瓷彻底封神,口碑、荣誉、人心,全部拉满。 明面上,她再也没有半点翻盘的机会。 但……明面不行,还有暗处。 常规手段打不倒她,那就等着更高圈层、更疑难的机缘。 周青瓷现在风光全在军营、在家属院。 一旦她接触更高的人脉、接诊更棘手的急症,只要出半点纰漏,就是万丈深渊! 林桂香眼底闪过一抹极致阴狠的冷光。 你现在稳赢是吧? 你现在人人称颂是吧? 那我就等你攀高! 你爬得越高,我等着摔你的力度就越狠! 此刻的周青瓷,轻轻收好荣誉证书。 她眉眼清淡,并未被一时的荣光冲昏头脑。 优秀军属只是阶段性的认可,她行医济世的本心,从未改变。 而她不知道,属于军营的圆满口碑刚刚落地,院外高官慕名求医、顶层人脉悄然靠近的新篇章,已经在悄然开启。 表彰的热闹散去,谢家小院重归安静祥和。 午后的阳光软软落在青石地上,暖而不燥。 周青瓷把红彤彤的荣誉证书、鎏金奖章轻轻擦拭干净,整齐收进书桌抽屉里。 没有刻意摆出来炫耀,没有逢人就显摆荣光。 对她而言,这一枚奖章、一份荣誉,从来不是攀比的资本,只是组织对善意的认可,是沉甸甸的责任。 球球蜷在桌脚边,小脑袋搁在爪子上,安安静静陪着她,时不时抬眼蹭蹭她的裤腿,温顺又黏人。 谢长晏送走部队干事回来,推门走进小院,一眼就看见灯下温柔恬淡的小姑娘。 她不骄不躁、不矜不伐,得了旁人求之不得的官方殊荣,依旧是这般安稳平和的模样。 心底的骄傲与暖意,悄然漫溢。 他缓步走过去,从身后轻轻拥住她,嗓音低沉温柔: “开心吗?” 周青瓷顺势靠在他怀里,轻轻点头,眉眼弯弯: “开心的。” “不是因为奖章,是因为真的帮到了很多人。” “战士们常年受苦受累,能少一点病痛折磨,比什么都值得。” 谢长晏低头,抵着她的发顶,轻声感慨: “也就你,做了天大的好事,救了全团的训练旧疾,还能这般淡然。” 整个团队不知道,这次周青瓷的付出有多厚重? 独家药方无偿捐献、古法药膏惠及全军、凭一己之力解决部队多年顽疾,连上级都点名夸赞格局通透、心性纯良。 换做旁人,早就四处张扬、满心傲气。 唯独他的小姑娘,始终初心不改,行医只为救人,不为名利,不为风光。 周青瓷浅浅一笑: “都是力所能及的小事。” “再说,口碑是做人做出来的,不是夸出来的。” 短短一句话,通透清醒。 这段时间的风波起落,她看得清清楚楚。 有人真心向善,有人满心嫉妒,有人知恩图报,有人暗处捅刀。 但行好事,莫问前程,清者自清,便是最好的处世之道。 夫妻二人安静依偎在小院里,岁月温柔,烟火安然。 而此刻的整个家属院,风气早已彻底大变样。 所有人心里都跟明镜似的。 谁真心善良,谁假意刻薄。 谁默默付出,谁搬弄是非。 谁值得深交亲近,谁必须远离提防。 先前跟着林桂香随口猜疑、私下闲话的几个嫂子,心里愧疚不已。 下午特意结伴拎着自家攒的鸡蛋、晒的干果,专程登门道谢、致歉。 “青瓷,之前是我们糊涂,耳根子软,轻信旁人闲话,误会了你,你可千万别往心里去。” “是啊!你这么心善的孩子,无私帮我们所有人,我们还乱猜忌,实在太不应该了!” “以后院里谁再敢乱嚼你舌根,我们第一个不答应!”